《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章 皇长孙出世 洪武七年十月二十七日,应天府东宫。 夜幕低垂,寒气初凝,东宫太子妃常氏寢殿却灯火通明。 內侍们屏息静立,產婆们的低语与铜盆碰撞声不时传出。 寢殿外,太子朱標身著杏黄常服,正来回踱步,年轻清俊的面容上眉头紧蹙,手指不自觉地捻著腰间的玉佩……手上的动作,表示著他多少有些紧张。 “標儿,不要急。” 朱標回头,看到了自己的母亲马皇后,带著一眾隨从前来。 他连忙躬身行礼:“母后,您怎么来了?这夜寒风急...” 马皇后身著素色凤纹常服,未戴冠冕,只在发间別一支白玉凤簪。 她摆摆手,脸上带著柔和的微笑:“常丫头头胎,我这做婆婆的怎能不来?” “你且宽心,太医说了,胎位正,常丫头身子骨也好,必能母子平安。” 正说话间,殿內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隨即是產婆提高的喊声:“娘娘,用力!看见头了!” 朱標的拳头骤然握紧。 殿內,常氏脸色苍白,汗水浸透了额发,咬著的布巾上已渗出点点血丝。 她想起父亲常遇春,那位大明开国第一猛將,可惜早逝未能见到女儿出嫁生子,想起夫君朱標的温文尔雅,想起公公朱元璋的威严与婆婆马皇后的慈爱。 剧痛再次袭来,她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出来了!出来了!” 婴儿细弱的啼哭声划破紧张的气氛,但奇怪的是,那哭声只持续了几声,便渐渐止息…… 殿外的朱標听到哭声,喜色立马上了眉梢,不过,哭声却又停了。 这可把朱標嚇了一跳,就算刚刚还稳如泰山的马皇后也有些著急。 哭声停了,殿內的接生婆同样嚇了一跳,孩子不哭,啪啪就打,哇哇的哭声又传了出来。 再次听到哭声,朱標鬆了一口气。 “娘娘,是个小皇孙!” 常氏虚弱地抬手:“给我...看看...” 当襁褓靠近,常氏愣住了。 怀中的婴儿没有寻常新生儿那样皱巴巴的模样,皮肤虽红,却饱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出奇地大…… “这孩子...”常氏轻声呢喃。 產婆也觉奇异:“寻常孩儿出生,总要哭上半个时辰,小皇孙倒似懂事一般,哭几声便停了。刚刚我可嚇了一跳,打了几巴掌,小皇孙又哭了,这才放下心来,这眼神,老婆子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从未见过这般清亮的眼睛。” 殿门被推开,马皇后与朱標一同进来。 朱標急步走到床边,先看自己的妻子。 马皇后则从產婆手中接过襁褓,细细端详。 婴儿转头看向她,乌黑的眸子眨了眨。 马皇后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温柔笑道:“好俊的孩子,这眼睛像標儿,鼻子嘴巴像常丫头。来人,速去稟报陛下,东宫诞下皇孙,母子平安……” “是。皇后娘娘。” 当然,所有人都不知道,同一时刻,婴儿的体內,一个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灵魂正在甦醒。 “这孩子不一般,眼神清亮,不似寻常孩儿畏光畏声。你父皇见了,定会欢喜。” 马皇后说完之后,朱標才凑到了跟前,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一个月后,洪武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东宫暖阁。 因十月生產,正值深秋转冬,太医与马皇后皆言新生儿不可见风,朱元璋虽心急见孙,也恪守礼法不便入儿媳寢殿,直至满月方安排相见。 小皇孙被裹在锦绣襁褓中,由乳母抱著,去了东宫正殿,他的奶奶马皇后在这里等著。 乳母將襁褓交给了马皇后。 马皇后笑著逗弄孙子的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从外传来,沉稳有力。 门帘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带著太子朱標步入正殿…… 在这个时期的大明朝,能走在太子朱標前面的,只有一人。 那就是…… 做过放牛娃,当过和尚要过饭,踏碎暴元,从濠州孤庄走出的布衣天子…… 史上最为传奇的帝王。 朱……元……璋…… 洪武七年的朱元璋四十六岁,正值壮年,身材挺拔如松,肩宽背阔,著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金簪束髮。 面容方正,肤色是久经沙场的古铜色,浓眉如剑,双目深邃有神,顾盼间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 鼻樑高挺,下頜线条刚毅,须髯修剪整齐。 虽眼角已有细纹,却更添沉稳威严。 这不是后世被妖魔化的那张“猪腰子脸”,而是一位英武、威严、充满帝王气度的开国君主! 朱元璋大步走来,身上还带著屋外的寒气,却在靠近时刻意放缓脚步,收敛了气势。 到了马皇后身边,朱元璋俯身细看自己的第一个孙子,忽然笑道:“这小子,不怕生,不怕咱?” 而刚满一个月的婴儿看著面前那张威严的脸,只呵呵的笑。 这可让朱元璋更加高兴了。 朱元璋伸出大手,那双手粗糙宽大,布满老茧与疤痕,是三十余年沙场征战、民间劳作的见证。 他动作略显生疏的从马皇后怀中接过襁褓…… “轻了,”他皱眉:“比咱想像中轻。” 马皇后在一旁笑道:“重八,你当是抱石锁呢?满月的孩子,能有多重。” 朱元璋对著马皇后嘿嘿一笑,便低头仔细端详怀中的孙儿。 婴儿也看著他,呵呵的笑著。 朱元璋越看越是欢喜, 他沉吟片刻,正色道:“咱已想好了名字。咱大明以武立国,雄定天下。” “这是咱大明第一个三代,当承雄武之志,成英杰之才,便叫雄英,朱雄英!” 朱元璋低头,看著怀中的朱雄英,声音压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期许:“雄英,你是大明的长孙,你父亲是朕最看重的太子。” “你將来,要辅佐你父亲,守护好咱这大明江山。” “重八,你说那么多,小孩子怎么能听懂。” “咱不管,咱就是想说心里话 ,妹子,你咋一直打岔呢。” 站在一旁的朱標看著爹娘两个人在旁斗嘴,也嘿嘿笑著…… 窗外,冬阳破云而出,金光洒满应天府的宫闕殿宇…… 第2章 钓鱼佬 朱伟记得很清楚,那是南京玄武湖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夜。 湖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 夜风带著水汽,吹得岸边芦苇沙沙作响。 他坐在自己最熟悉的老位置,湖西岸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三根海竿呈扇形插在支架上,夜光漂在水面微微晃动。 “今晚得干条大的。”朱伟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他从七岁就跟著自己叔叔学钓鱼,从村口小河钓到长江支流,考到南京大学后,他非常高兴,因为他能在玄武湖里面钓鱼了。 虽然这地方明令禁止钓鱼,但像他这样的“老游击”总能在夜色掩护下找到机会。 用自己叔叔的话说:“钓鱼这事,三分技术,七分耐心,剩下九十分全看运气。” 今夜运气似乎不错。 刚下竿不到半小时,最右边那根海竿的夜光漂猛地一沉…… 朱伟条件反射般弹起,一把抄起鱼竿。 手感沉重得嚇人,不是掛底的那种死沉,而是水底有个活物在蛮横地拖拽。 “我靠!”他惊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鱼竿。 轮子吱呀作响,线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疯狂外扯。 这不是普通的鲤鱼草鱼。 朱伟瞬间判断:要么是大青鱼,要么是...他不敢想。 玄武湖这些年生態恢復得好,听说有人见过一米多长的翘嘴,甚至有传言说有老鱉成精。 鱼开始发力猛衝。 朱伟扎稳马步,腰腹发力,尝试著控鱼。 这是他从小练就的本事,在急流里钓过鱖鱼,在江边和大鲶鱼搏斗过,水性更是被从小练出来的,能在长江里游个来回。 可今晚这货不一样。 鱼竿弯成了惊心动魄的弧度,鱼线切割水面发出嘶嘶的尖啸。 朱伟能感觉到水下的怪物在试探,在蓄力,在寻找一击致命的机会。 然后它找到了。 没有预兆,那股力量突然改变方向,不是向外冲,而是向下猛扎! 巨大的拖拽力让朱伟脚下一滑,岸边湿滑的苔蘚让他失去了平衡。 “操——”他只来得及骂出半声,整个人就被拖向湖中。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但常年与水打交道的本能立刻接管了身体,闭气,放鬆,顺著拉力方向调整姿態。 水下漆黑一片,只有夜光漂在前方不远处幽幽发光,像引路的鬼火。 他憋著气,双手仍死死抓著鱼竿。 这竿子是他省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不能丟! 而且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能有这么大力气。 鱼似乎察觉到猎物还在反抗,猛地一甩头。 在那一剎那,借著远处城市透过水麵的微光,朱伟看到了它。 那是一条大到荒谬的鱼,不过,怎么有长那么大的鲤鱼啊。 身长恐怕接近一米,体侧是青铜色的鳞片,头部宽大如斗,嘴边两根长须在水流中飘荡。 它的眼睛在幽暗的水中泛著诡异的冷光,那不是鱼的眼睛,更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审视闯入者。 然后它转身了。 粗壮的尾鰭在水中划出巨大的漩涡,带著千钧之力,像一柄水下重锤,狠狠拍向朱伟的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水下传开。 剧痛瞬间炸开,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化作一串绝望的气泡向上飘去。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视线,淹没了意识。 最后的念头是,妈的,钓了一辈子鱼,被鱼打死了... 真憋屈。 再醒来时,世界是混沌的。 首先是触觉,浑身被温暖、粘稠的液体包裹,挤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 然后是听觉,沉闷的心跳声,两个心跳,一个强劲有力,一个微弱急促,还有模糊的人声,像隔著厚厚的墙。 我在哪? 医院? 水底? 朱伟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想移动四肢,身体却像被束缚著,只能轻微地扭动。 然后一股力量开始推挤他,从背后传来,迫使他向一个方向移动。 挤压感越来越强,窒息般的紧迫。 “出来了!出来了!” 尖利的女声刺破混沌。 紧接著是冰冷的空气刺激皮肤,光线透过眼皮投下血红的光影。 本能地,他张开嘴想要呼吸,却发出了一声细弱、陌生的啼哭:“哇——” 声音出口的瞬间,朱伟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声音。 这是...婴儿的哭声? 他试图说话,想问“我在哪”,想喊“救命”,但声带完全不受控制,只能发出断续的啼哭。 而且哭了那两声后,他意识到,不对,不能一直哭,得先弄清楚情况。 他强行压下继续哭泣的衝动,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层毛玻璃。 光影晃动,有晃动的烛火,有人影幢幢。 一个粗糙但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他,擦拭身体。 “小皇孙怎么不哭了?”一个苍老的女声带著疑惑,“寻常孩儿总要哭上半晌...” 皇孙? 什么皇孙? 朱伟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还记得那条大鱼,记得被拍中胸口的剧痛,记得在水下失去意识...难道自己没死? 被救了? 但“皇孙”是什么鬼? 拍古装剧? 还没等他想明白,突然—— “啪!” 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疼痛让朱伟瞬间又是一串嘹亮的啼哭:“哇啊——!!!” “哭了哭了,这就对了。”那苍老女声鬆了口气:“娘娘您看,小皇孙中气足著呢。” 娘娘? 皇孙? 还有这古色古香的用语...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朱伟心中浮现。 他强行止住哭,努力聚焦视线,再看向床边,一个年轻女子虚弱地躺著,面色苍白但难掩秀美,穿著锦绣寢衣,髮髻散乱。 她看过来时,眼中含著泪,却带著温柔的笑。 “给我...看看...”女子声音虚弱。 朱伟被抱到她面前。 近距离看,这女子最多二十岁,容貌姣好,但此刻憔悴不堪。 她伸手轻触他的脸,指尖冰凉颤抖。 “这孩子...”女子轻声说,目光停在他的眼睛上。 朱伟也在看她。 这女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相貌,而是那种气质,温柔中带著坚韧。 而且她称自己为“孩子”? 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寻常孩儿出生,总要哭上半个时辰,小皇孙倒似懂事一般,哭几声便停了。” “刚刚我可嚇了一跳,打了几巴掌,小皇孙又哭了,这才放下心来。娘娘您看,这眼神,老婆子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从未见过这般清亮的眼睛。” 產婆。 娘娘。 皇孙。 心臟狂跳起来。 不,不可能,穿越这种事只存在於小说里... 这时,殿门开了。 “这眼睛像標儿,鼻子嘴巴像常丫头。” 標儿? 常丫头? 朱伟如遭雷击。 朱標! 常氏! “来人,速去稟报陛下,东宫诞下皇孙,母子平安……” 有內侍应声退下…… 朱伟彻底懵了。 穿越...真的穿越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朱伟是在极度混乱和震惊中度过的。 婴儿的身体限制太大了。 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来时也昏昏沉沉,视力模糊,听力倒是逐渐清晰。 他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著周围的一切信息。 通过宫女、太监、乳母的閒聊,他確认了时间:洪武七年十月。 地点:应天府,也就是南京。 自己是太子朱標和太子妃常氏的嫡长子,朱元璋的第一个孙子……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不是很確定自己的身份,直到他见到了朱元璋。 非常帅,非常有威严的一个帝王。 他给自己取名字。 朱雄英。 这个时候,他才真的確定下来…… 他真的成了。 那个在歷史上只活了八岁,死后追封虞怀王的大明集团,第一任嫡长孙,朱雄英… 第3章 爷爷好 洪武八年的春风拂过应天府时,朱雄英——或者说,那个叫朱伟的灵魂——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这种感觉很奇怪。 “既然来了,就別想那么多了。” 朱雄英在某个清醒的午后,躺在铺著软绸的摇篮里这样告诉自己。 “朱伟已经死了,现在活著的是朱雄英。大明的嫡长孙,太子朱標的儿子,朱元璋的孙子。” 他尝试梳理现状,身体情况,婴儿。 大约六七个月大。 视力基本清晰,能辨认人脸和顏色。 听力很好,能听懂大部分对话,虽然声带还发不出复杂的音节。 四肢软弱,翻身勉强,坐起来需要依靠,站立更是天方夜谭。 生存环境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东宫。 身边有乳母两人,宫女四人,太监两人轮值。 母亲常氏每日来看他两三次,父亲朱標公务繁忙,但早晚必来。 祖母马皇后三五日便来一趟,每次都会抱他很久。 至於朱元璋。 可不能算作常客了。 朱雄英这半年里见过他六次。 几乎就是每个月才能见到一次。 这年是洪武八年。 北风刚卷著黄河的寒浪扑到南京城,漠北的急报就递到了奉天殿,那被朱太祖称作“天下第一奇男子”的王保保掛了。 想当年这扩廓帖木儿,被明军堵在黄河渡口,竟一手抱著木头,一手划著名水,跑到了那边,回头一看,老娘妻子还在对岸,又再度折返,还是那根木头,载著妻儿老小跑脱了性命。 在蒙元彻底势微的大形势下,七次招降愣是软硬不吃,朱元璋惜他是条汉子,听闻死讯,也只嘆一声“少了个真对手”。 嘆罢故人,太祖转头就下了旨,传翰林儒士入文华殿,专给那帮出生入死的勛贵兄弟们开课! 徐达,汤和,周德兴这帮从小跟著朱元璋一起玩,半辈子舞刀弄枪,如今都得正襟危坐去听歌。 宋濂这帮先生算是他们的老师。 刚开始的时候,这帮淮西勛贵一听对於让自己上文化课,那是非常的不满意。 可朱元璋就一句话:“打江山靠你们,守江山得懂规矩,读书明事理,別当了勛贵就忘本!” 一帮老兄弟虽坐得浑身不自在,却也知陛下苦心,捏著书卷硬著头皮听…… 也是这年,朱元璋下令詔告各府州县,遍设学校! 不管穷乡僻壤,但凡有百姓的地方,都得立学堂教子弟,朱元璋对著中书省左丞相李善长说的很明白。 “治国靠教化,养民先育才,大明的江山,得靠读书识字的百姓撑著!” 一时之间,天下州县闻旨而动,凿石建屋、延请先生,连穷乡僻壤都飘起了读书声,洪武朝的文治之风,就从这十月的南京,吹向了四方…… 也是在这一年,大明朝的勃勃生机爆发了。 这种生机是整个国势的显现。 每次来见自己的大孙子,朱元璋都很高兴,每次他都会把朱雄英抱在怀里,用粗糙的大手轻拍他的背,说些“长得壮实”“眼神机灵”之类的话。 奇怪的是,这位以严苛闻名的帝王,在孙子面前异常温和。 朱雄英深知自己的“死期”。 洪武十五年。 这是从他有意识,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后,就特別紧张地一件事情。 还有七年。 死因不明。 並且,父亲朱標死於洪武二十五年。 爷爷朱元璋死於洪武三十一年。 然后就是建文帝朱允炆,靖难之役… “不能死。” 但要怎么改变? 一个婴儿能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吃,喝,睡,偶尔咿呀两声,在大人逗弄时给出点反应。 这种无力感几乎让人发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他被抱到东宫花园晒太阳。 夏天,宫女用井水浸过的细布为他擦拭身体降温。 秋天,乳母给他换上夹棉的小袄。 转眼又到了冬天,洪武八年的十一月,他满一周岁的前一个月。 这期间,朱雄英努力扮演好一个“正常婴儿”的角色。 吃奶时,他会適当地表现出急切和满足,睡觉时,他儘量不夜啼,除非真的需要排泄或不適。 清醒时,他睁著大眼睛观察周围的一切,宫殿的樑柱结构,宫女太监的服饰区別,父亲朱標批阅文书时的专注神情,母亲常氏做女红时的温柔侧脸。 他也见过几位叔叔,燕王朱棣来过两次,是个十四五岁地岁的英挺少年,他此时还在宫里面读书,也不是后世威名赫赫的永乐大帝,不过,虽然年少,老虎还未长成,但此时眉眼间已有锐气,但抱起侄子时动作笨拙,逗弄他的样子更像在摆弄什么新奇玩意儿。 秦王、晋王等其他皇子也陆续来过,都是走个过场。 淮西勛贵们也都来道贺,朱雄英也都见过,不过都是一照面,到现在为止,朱雄英只能认出一个徐达,因为只有徐达是跟著朱元璋一起来看朱雄英的,他们两人的对话较多。 最让朱雄英在意的,是朱元璋。 自从朱雄英年龄稍大一些,开始能够简单的说上一两句话后,朱元璋来的就更加勤快了。 每隔十天就会来东宫,找大孙子玩。 他会抱著朱雄英在殿內踱步,说些朝堂上的事,似乎完全不在乎婴儿能不能听懂。 “雄英啊,今日朝会上,那些文官又跟咱扯皮,说北伐耗费太大…咱能不知道耗费大?可北元不灭,边关永无寧日…” “你外公常遇春,当年打仗那叫一个猛。可惜走得太早,不然现在北边早就平了…”说完之后,又是一阵嘆息。 “你爹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治国不能光靠仁义,还得有手段…” 朱雄英静静听著。 他也注意到,朱元璋说这些时,眼中偶尔会闪过疲惫。 肩上是整个天下的重担,定是时时刻刻都不能鬆懈。 有一次,朱元璋抱著他,忽然嘆了口气:“咱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不少人。有些人骂咱残暴…可这江山,不杀能稳吗?” 而这个时候,朱雄英已经会说话了。 “爷爷不凶,爷爷是好。” 朱元璋听完,笑了笑:“没有人说爷爷好的。” 在听完朱元璋的这句话后,朱雄英眨巴著大眼睛,突然蹦出来一句:“爷爷好,大明才好……” …………………………………… 这本小说,从明天开始正式更新了,书友们,咱们又见面了呀…… 第4章 中都凤阳 朱元璋的笑声在东宫里迴荡,浑厚如钟,震得樑柱似乎都在轻颤。 “爷爷好,大明才好……” 这句话从一个一岁多、口齿尚且不清的幼儿口中说出,带著奶声奶气的童真,却又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头里。 朕即国家,即社稷。 这是朱元璋心中的骄傲。 朱元璋低头看著怀中的孙儿,那双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此刻正清澈地望著他。 孩童的眼神最不会骗人,没有奉承,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依赖和亲近。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朱元璋大笑,眼角笑纹深刻,那是常年严肃的脸上少见的开怀:“咱大孙儿,是个明白人!” 而这个时候,朱標正好走入东宫。 朱元璋看著朱標到了,笑道:“標儿,你听听!你听听你儿子说的!『爷爷好,大明才好』!这话,说到了咱心坎里!” 朱標闻言也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惊讶和欣慰。他快步上前,先躬身行礼:“父皇。” 然后才看向朱元璋怀中的朱雄英,温声问:“真是雄英说的?” “还能有假?”朱元璋得意地扬眉:“咱亲耳听见的!一岁多的娃,能说出这话,是天生的聪明,等会我就告诉你娘去。” “雄英近来確实学话快。”朱標笑著伸手,从朱元璋怀中接过儿子。 父子对视,朱標眼中满是慈爱:“昨日还跟著他娘念《千字文》,虽说不全,却能接上几个字。” “哦?”朱元璋更感兴趣了,“来,雄英,给爷爷背两句。” 朱雄英心里苦笑。 他確实会背《千字文》——前世上小学时就背过。 但一岁多的孩子背这个太嚇人了。 他眨眨眼,含糊地念:“天……地……玄……黄……” 发音不清,断断续续,却一字不差。 朱元璋眼睛亮了:“好!好!標儿,你这儿子,是块读书的料!等再大些,咱亲自给他选师傅!” 朱標微笑頷首,却话锋一转:“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仍温和:“说吧。” 朱標將朱雄英交给一旁的乳母,这才正色道:“是关於凤阳中都皇陵营造之事。工部奏报,中都凤阳修建皇陵的役夫中疫病渐起,恐成蔓延之势。儿臣请旨,可否暂缓工期,先遣太医前往防治?” 朱元璋眉头微皱。 在洪武二年的时候 ,朱元璋正式下詔以临濠,凤阳为中都,按京师规格营建三重城垣、宫殿坛庙,准备建成后迁都,还明確“若他日迁中都,则先中都之主”,可见其以中都为未来首都的规划。 举全国之力,调用百万民夫、优质建材,中都的营建工程由李善长主持,洪武三年动土启造,开始营建宫城,至洪武六年,宫城及禁垣的城墙和宫殿基本建成,中都外城也启动建设。 也就是在这一年,洪武八年的上半年,朱元璋“亲至中都验功赏劳”回来,当天就以“劳费”的理由,下令把“功將完成”的明中都营建工程停了下来,不再新建中都的其他建筑,未完成的工程继续进行。 之所以下令,大规模的停止营建,是因为朱元璋发现,自己这老家已经不適合当大明朝的首都了。 即便徐达早在洪武元年就攻下了元大都,但在都城的考量中,朱元璋也並未將其放在候选名单上。 放弃了凤阳之后,开封,西安等地又上了候补名单。 在上个月,也就是洪武八年十月,中都凤阳的大工程,转变成了改建皇陵。 中都凤阳能弥补南京偏居东南、控北不便的缺陷,还能满足朱元璋衣锦还乡的情感需求,也契合淮西勛贵的利益诉求…… 不过,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 但也是淮西勛贵的老家。 朱元璋乐意回去,可那一帮打天下的兄弟,也想著回去,这就不得不让朱元璋思考一件事情了…… 刘伯温即便惹怒了朱元璋也反对定都临濠,正是担忧此点…… 而这个时期的中都凤阳,还不是后世的高墙圈禁之地。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標的儿孙们,成为了中都凤阳第一批被圈禁的龙子龙孙,到了最后,甚至绝嗣。 而这个时期的南京城,甚至都不能算作是大明朝的都城,直到洪武十一年,朱元璋才下詔確定下来。 “疫病……”朱元璋沉吟片刻,“標儿,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民为国之本。若为筑陵而伤民,非圣王之道。皇陵营造可缓,百姓性命不可轻。”朱標说得恳切。 “罢了。”朱元璋摆摆手,“就依你。传旨工部,中都工程暂缓三月,疫病不除,不得復工。” 朱標眼中露出喜色:“谢父皇!”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转眼到了洪武十年。 朱雄英三岁了。 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而且口齿清晰,词汇量远超同龄人,但控制在“神童”范畴,不至於被当成妖孽。 他识字,三岁已能读《三字经》《百家姓》,开始学《千字文》。 这在大明皇室不算稀奇,朱元璋对子孙教育极为严格,朱標四岁时就开蒙读书了。 朱雄英的生活规律而充实,上午识字,午后玩耍,晚上听母亲讲故事或父亲讲朝堂趣闻。 每隔几日,他都会见到朱元璋。 或是朱元璋亲自来看他,或是召他去奉天殿,那是朱元璋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 年龄稍大了些,见到的人也就更多了。 要是说谁让他印象最为深刻。 当然还是他的四叔了。 四叔每次来,都会带些小玩意儿,木雕的小马、牛皮製的蹴鞠、甚至一把適合孩童玩的小木剑。 朱雄英对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心情复杂。 眼前的朱棣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英气勃勃,野心还未完全显露,对侄子也算亲切。 但朱雄英知道,二十多年后,正是这个人发动靖难之役,夺了本该属於自己弟弟朱允炆,或者,如果自己活著,本该属於自己的皇位。 除了皇子,他还见到了更多淮西勛贵。 徐达常来,这位大明第一统帅已年近五十,鬢角微霜,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见朱雄英时总是很恭敬,但眼神深处有长辈的慈爱,毕竟常遇春是他的生死兄弟,常氏是他看著长大的侄女。 汤和、周德兴这些朱元璋的老兄弟也来过。 他们看朱雄英的眼神,更像是看“少主”,带著对朱標这一脉的天然忠诚。 但所有这些勛贵中,朱雄英最在意、也刻意亲近的,是蓝玉…… 这可是实打实亲戚…… 第5章 实在亲戚 洪武十年秋,应天府皇宫。 黄昏时分,夕阳將宫殿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 朱雄英迈著小短腿,从奉天殿偏殿出来,身后跟著三个內侍,一个贴身太监,两个小宦官。 他刚在朱元璋那儿“表演”完。 今日的主题是百家姓。 三岁半的孩童,站在御案旁,用清脆的童声背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背到“朱秦尤许”时,特意仰头看朱元璋,甜甜地补一句:“朱家最厉害!” 朱元璋龙顏大悦,將他抱到膝上,用粗糙的手指轻点他的鼻尖:“小机灵鬼,就会哄爷爷高兴!” 朱雄英顺势搂住朱元璋的脖子:“爷爷高兴,雄英就高兴。” 后世的史书將朱元璋描绘成疑心深重、刻薄寡恩的暴君,但此刻抱著他的,只是一个喜欢孙儿亲近的祖父。 朱元璋赏了他一方端砚。 “小殿下慢些走。”贴身太监王赵弘一个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的小太监,小心地扶著他下台阶。 朱雄英摆摆手,自己一步步往下挪。 实际上,在勛贵里面,跟老朱家有实在亲戚的人非常多。 其中沐英,李文忠,徐达,蓝玉这些人,比较拔尖。 李文忠? 朱元璋的外甥,曹国公,能征善战。 但他儿子李景隆…… 那可不是一般的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想到李景隆,朱雄英就头疼。 歷史上这位“大明战神”在靖难之役中的表现,简直一言难尽。 开门揖敌、连战连败,最后还开门迎燕军入南京…… 而沐英肯定会镇守云南,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徐达又老了,正当年的只有一个蓝玉了。 蓝玉是常遇春妻弟,与自己有血缘关係,天然亲近。 蓝玉能打,是明初少有的进攻型將领。 当然,蓝玉有致命缺点,骄纵、跋扈、政治敏感度低。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正是这些缺点要了他的命。 当然,蓝玉跟太子朱標的关係非常好,这也是不爭的事实,在另外一个时空,当太子朱標还健在时,蓝玉与朱標经常友好往来。 有一次,蓝玉从蒙古班师回朝,面见朱標时,他告知太子说:“我观察燕王朱棣在他的封地,一举一动与皇帝一模一样。燕王不是一般人,迟早是要造反的,我找过人望他的气,有天子气象,太子殿下一定要小心!” 朱標回答蓝玉:“燕王对待我非常恭敬,绝不会有这种事情。” 蓝玉向朱標解释:“我受到太子您的优待,所以秘密告诉您这件事的厉害,希望我的话不会灵验,更不被我说中。” 一个外臣,能对太子与燕王,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说那么多,可见他们的关係是多么密切。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蓝玉就是朱元璋为太子磨好的刀…… 这把刀成了世上最为锋利的宝刀,可是,持刀人却没了,这也造成了蓝玉悲催结局的主要原因之一。 因为跋扈,是他的问题,但却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 回到东宫时,日头已西斜。 朱雄英人还没有进正殿就听到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带著军人特有的豪迈。 “哈哈哈!太子殿下放心,末將此去,定將那些韃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是蓝玉! 朱雄英眼睛一亮,加快脚步。 绕过影壁,果然看见蓝玉站在正殿前,正与朱標说话。 蓝玉今日没穿盔甲,而是一身蓝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 派头十足,不过,说话时手舞足蹈,声音震得屋檐似乎都在响。 “雄英回来了。”朱標先看见儿子,微笑著招手。 蓝玉转身,看到朱雄英,虎目顿时亮了:“殿下……” 朱雄英小跑过去恰到好处的孩童欢快,又不失礼数。 到近前,先向朱標行礼:“爹。” 然后转向蓝玉,规规矩矩地躬身,三岁孩童做这动作,显得格外可爱:“雄英见过舅公。”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蓝玉连忙弯腰扶他,脸上笑开了花:“殿下折煞末將了!” 朱標在旁笑道:“你是长辈,雄英行礼是应当的。” “那是那是。”蓝玉搓著手,看朱雄英的眼神满是疼爱,“皇孙又长高了!上次见还是夏天,这才几个月,躥了一大截!” 说著,他蹲下身去,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舅公这次从北边回来,又给你带了礼物。” 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尊玉雕小老虎。 巴掌大小,羊脂白玉雕成,虎作蹲踞状,昂首挺胸,虎目圆睁,虎尾盘卷。 雕工精湛,玉质温润,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这是请苏州名家雕的。”蓝玉献宝似的递过来:“听老辈人说,玉虎能辟邪驱灾,保平安。殿下贴身戴著,保佑你无病无灾,健健康康!” 朱雄英接过玉虎。 入手温润,雕工確实精美。 “谢谢舅公。”朱雄英將玉虎握在掌心,抬头看蓝玉,眼中是真挚的欢喜——这欢喜半是因为礼物,半是因为蓝玉这个人。 蓝玉被这眼神看得心里暖洋洋的,蹲下身与他平视:“喜欢不?” “喜欢!”朱雄英用力点头,“舅公最好了!” “哈哈哈!喜欢就好!等舅公下次回来,再给你带更好的!” 朱標在一旁看著,眼中带著温和的笑意。 他知道蓝玉对雄英是真心好,常遇春早逝,蓝玉將对自己姐夫的感情,转移到了常氏和雄英身上。 这种血缘加感情的纽带,比单纯的君臣关係更牢固。 太子朱標留著蓝玉在东宫一同用了晚膳,晚膳后,蓝玉告辞。 朱標亲自送到宫门,这是极高的礼遇,也足以显见朱標对蓝玉的重视。 蓝玉,安徽定远人,常遇春妻弟。 早年投奔朱元璋,在常遇春麾下效力。 因作战勇猛,渐露头角。 洪武四年,隨傅友德伐蜀,克绵州。 洪武五年,隨徐达北伐,为先锋,有功。 洪武七年,率军拔兴和,俘北元国公帖里密赤等五十九人。 洪武九年,练兵甘肃,袭破元军於土剌河。 洪武十一年,征西番,大胜。 洪武十四年,隨傅友德征云南,有功。 洪武二十年,隨冯胜征辽东,迫降北元太尉纳哈出。 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大捷,达到人生巔峰…… 然后就是下坡路,洪武二十二年,因擅改军令、纵兵毁关等事,被朱元璋责罚,爵位由“梁国公”改为“凉国公”。 洪武二十三年,因侵占民田、殴打御史,再被责罚。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標去世。 蓝玉失去最重要的靠山和保护伞。 洪武二十六年,以谋反罪被诛,剥皮实草,传示各地。 牵连一万五千余人,史称“蓝玉案”。 一条清晰的生命轨跡,崛起,巔峰,坠落。 而蓝玉的性格弱点,贯穿始终,骄纵,跋扈,居功自傲,政治敏感度低。 他是一把锋利的刀,但不懂藏锋,最终伤了自己…… 第6章 胡相 洪武十年。 若说这一年,在迸发著庞大生机的大明帝国权力场上,谁最风光煊赫,那必是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无疑。 胡惟庸的崛起,是大明开国后政治生態演变的一个缩影。 洪武三年正月,胡惟庸拜中书省参知政事,踏入权力中枢。 那时中书省左丞相是李善长,右丞相是徐达,虽然徐达常年在外征战,並不理政事。 胡惟庸是李善长的同乡皆为准西濠州人,又善於揣摩上意,办事干练,很快得到李善长提携。 洪武四年,李善长告老还乡。 右丞相汪广洋升左丞相,胡惟庸则取代汪广洋任中书左丞。 这一步,让他离相位只有一步之遥。 真正让胡惟庸独揽大权的转折点,是杨宪之死。 杨宪此人堪称洪武初年政坛的一颗流星。 他原是朱元璋在应天时期的旧人,精明强干,善於侦查、审讯,深受信任。 洪武二年,杨宪任中书省参知政事,权倾一时。 但杨宪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与整个统治集团为敌。 而这个时期的大明统治集团,就是淮西勛贵们。 他与当时的右丞相汪广洋关係紧张,通过一系列的斗爭,差点把汪广洋贬到海南岛去。 斗倒了右丞相,就开始拿当时的左丞相动手了。 他试图离间朱元璋与李善长的关係,甚至构陷李善长……不过,李善长的水平还是非常高的,通过一系列运作,让杨宪玩火自焚,於洪武三年七月被诛。 杨宪死后,朱元璋对朝臣的猜忌加深。 而胡惟庸恰在此时展现出与杨宪完全不同的特质,办事稳妥,不结党,凡事请示,从不专断。 朱元璋需要这样一个既能干事又“听话”的宰相。 朱元璋因“丞相人选难觅”,很长一段时间不设丞相。胡惟庸以中书左丞的身份,独专中书省事务。 那段时间,胡惟庸確实干得不错。整顿吏治、清丈田亩、调度粮餉……事事办得妥帖。朱元璋越来越倚重他。 洪武六年七月,胡惟庸正式升任右丞相,特进荣禄大夫。 到了洪武十年九月,胡惟庸正式升任为左丞相。 至此,胡惟庸达到权势巔峰。 权力是迷药,尝过的人很难清醒。 胡惟庸执政多年,生杀予夺,渐生骄纵,用一句大白话,就是飘了,以为朱元璋拿不起刀了。 有些大事,他开始不向朱元璋请示,自行决断。 內外各部门的奏章,他都先过目,凡不利於自己的,便扣押不上呈。 更微妙的是,胡惟庸开始结党。 各方热衷功名之徒,以及那些在洪武朝政治洗牌中失势的功臣武夫,纷纷奔走其门。 相府门前车马不绝,赠送的金帛、名马、玩好之物,不可胜计。 胡惟庸来者不拒。他知道,要在朝中立足,光有皇帝的信任不够,还得有自己的势力。 只是他忘了,或者说故意忽略了一个事实。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臣子结党营私、欺上瞒下。 这些朝堂暗流,三岁半的朱雄英自然无法亲见。 但他能感觉到。 从朱元璋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从朱標与属官的私下议论中,从蓝玉来访时的牢骚中,他拼凑出了洪武十年的政治图景。 胡惟庸权倾朝野,开始跋扈。 勛贵们分成几派,以徐达、汤和为代表的老成持重派;以蓝玉为代表的少壮激进派;还有一些失意武人,正试图抱团取暖。 文官集团则在胡惟庸的整合下,逐渐形成“淮西党”。 虽然朱元璋最討厌结党,但这种地域、师承、姻亲纽带,岂是一纸禁令能切断的…… 而朱元璋自己,正处在微妙的心態中。 一方面,他需要胡惟庸这样的能臣处理政务,让他能腾出手来谋划北伐、整顿边防、推行教化。 另一方面,他对胡惟庸日渐膨胀的权力感到不安。 帝王的猜忌,如休眠的火山,不知何时会爆发…… 这一日,朱雄英在朱標书房外玩耍,其实是在偷听。 书房內,朱標正与东宫属官、左春坊大学士宋訥谈话。 “殿下,胡相近日驳回了几项工部奏请,都是关於地方水利修缮的。”宋訥声音低沉,“理由都是『耗费过大,宜缓』。可这些工程关係民生,拖延不得啊。” 朱標嘆道:“胡相总揽朝政,或有全盘考量。” “全盘考量?”宋訥语气有些激动,“胡相驳回的这些工程,多半是浙江、江西等地的。而他的家乡濠州,还有淮西几个府,该修的工程一个没少!” 朱標沉默片刻:“宋先生,此话不可外传。” “臣明白。只是……”宋訥压低声音,“殿下,胡相权势日盛,恐非朝廷之福。陛下英明,或已有觉察。殿下身为储君,当有所准备。” “准备什么?”朱標苦笑,“胡相是父皇选的人,办事也的確得力。我若贸然进言,岂不成了离间君臣?” “可……” “好了。”朱標打断他,“此事我心中有数。你先退下吧。” 宋訥告退。 朱標独坐书房,良久无言。 门外,朱雄英蹲在地上,用小树枝画圈圈,心中却翻腾不已。 歷史上,胡惟庸案是朱元璋清洗功臣、加强皇权的关键一步。 此案之后,丞相制度被废,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皇权空前强化。 胡惟庸案的真实性,后世一直有爭议。 真的有谋反吗? 还是朱元璋为了收权而製造的冤案? 无论真相如何,洪武十三年的那场大清洗,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而他现在才三岁半,什么都做不了。 不,也许能做一点。 朱雄英扔掉树枝,站起身,推开书房门。 “爹。”他迈著小短腿进去。 朱標从沉思中回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雄英怎么来了?” “想爹了。”朱雄英扑到朱標腿上,仰头问,“爹不高兴?” 朱標揉揉他的头:“没有,爹在想事情。” “想胡相吗?”朱雄英“天真”地问。 朱標一愣:“你怎么知道胡相?” “听伴伴们说的。”朱雄英眨眨眼:“他们说,胡相可厉害了,管好多好多事。” 朱標苦笑:“是啊,胡相……很能干。” “那爹为什么担心?”朱雄英继续问,“能干不是好事吗?” 朱標被问住了。 他看著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如何解释成人世界的复杂。 “能干是好事。”他最终说:“但太能干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为什么?”朱雄英追问。 朱標抱起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秋景,缓缓道:“这世上的事,过犹不及。就像吃饭,吃太少会饿,吃太多会撑。做官也一样,太无能不行,太能干……也可能惹祸。”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爹,你已经看得很明白了。 但你看明白了,却不会做什么。 这就是你和爷爷最大的不同。 朱元璋是看到了威胁,就会动手清除的人。 朱標是看到了威胁,却还想给对方机会的人。 而歷史证明,在洪武朝,朱元璋的方式更“有效”,虽然残酷…… 第7章 除夕家宴 洪武十年腊月三十,应天府皇宫。 皇宫內廷,奉天殿偏殿中灯火通明,炭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这是一场只有朱家核心成员的家宴。 朱元璋身著赭黄常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柔和。 他左手边坐著的是刚满四岁的皇长孙朱雄英,小傢伙穿著红色织金袄子,梳著总角,脸蛋圆嘟嘟的,一双眼睛像极了马皇后,清澈明亮。 右手边是太子朱標,二十六岁的年纪,眉目温润,身著太子蟒袍,身旁坐著太子妃常氏,正为马皇后布著菜。 马皇后端坐於朱元璋对面,凤冠霞帔衬得她面色愈发慈和,目光不时扫过席间的孩子们,满是疼惜。 长案末端,一溜儿坐著七个十来岁的少年,都是朱元璋尚且年幼的儿子,按年纪排序依次是老五朱橚、老六朱楨、老七朱榑、老八朱梓、老九朱杞、老十朱檀怯生生地挨著朱梓坐。 这些藩王虽已受封,却因年纪尚幼未就藩,仍在宫中教养,此刻都规规矩矩地坐著,只是脸上难掩孩童对年节宴席的新鲜与雀跃。 宴席间並无多余的妃嬪,唯有马皇后、太子妃常氏两位女眷,其余皆是朱元璋的儿孙,气氛和睦却也带著几分皇家特有的规整。 朱元璋举杯,声音洪亮:“今岁除夕,闔家团圆,当浮一大白。” 眾人纷纷举杯应和,朱雄英也学著大人的模样端起小巧的玉杯,抿了一口温热米粥,眉眼弯成了月牙。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融洽。 朱元璋心情不错,难得与儿子们说些家常。 朱雄英安静地吃著饭。 四岁的孩子,食量有限,碗里是特意减半的米饭。 他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不浪费。 但坐在他对面的齐王朱榑就没这么规矩了。 十三岁的少年正是挑食的年纪。 碗里的红烧肉吃完了,青菜还剩大半,米饭也剩了半碗。 他放下筷子,小声嘀咕:“饱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席上格外清晰。 朱元璋闻言转头,目光落在朱榑碗里那半碗米饭上。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马皇后察觉气氛不对,温声道:“榑儿若是饱了,便歇歇。等会还有汤羹。” 朱榑没听出弦外之音,顺口应道:“母后,真吃不下了,撑得慌。” “撑?”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透著寒意:“你碗里的饭,是百姓一粒一粒种出来的。你说撑,就敢剩?” 朱榑这才意识到不对,脸色发白,慌忙拿起筷子:“儿、儿臣再吃……” “不必了。”朱元璋冷冷道,“既然吃不下,何必勉强。只是你要记住,这世上多少人想吃这么一碗饭而不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宴席上气氛凝滯。 皇子们都低下头,不敢作声。 朱雄英看著这一幕,心里嘆了口气。 这就是朱元璋。 从一个饿死父母兄弟的乞丐,到坐拥天下的帝王,他对粮食的珍视已刻入骨髓。 自己七叔叔的行为,触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但朱雄英没时间多想。 他自己的碗里也还有小半碗米饭,他確实饱了,四岁的胃容量有限。 可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剩饭。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嘴里扒饭。 一口,两口……胃里越来越胀,但他面不改色,只是偶尔偷偷揉一下肚子。 这细微的动作,被朱元璋看在眼里。 朱元璋的脸色原本阴沉,但看到孙儿明明吃饱了还在努力吃饭,眼神柔和了些。 他伸手按住朱雄英的筷子:“雄英,吃不下了就別硬撑。你剩下的待会爷爷吃,爷爷能吃。” 听到自己老子这话,刚刚挨训的老七,那就一个面服心不服,这不区別对待吗。 朱雄英抬头,小脸认真:“爷爷,我能吃完。” “咱看你揉了好几回肚子,定是饱了。”朱元璋语气温和:“剩一点无妨,別撑坏了。” 朱雄英摇摇头,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我听我爹说,爷爷小时候,要是有一碗米,太爷爷和太奶奶就不会死了,爷爷也不会成为孤儿,孙儿不敢浪费粮食,这是对祖宗的不敬。”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朱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他从未对儿子说过这些! 马皇后也愣住了,看向朱元璋。 所有皇子都看向这个四岁的侄子,眼神复杂。 特別是老七,好傢伙,又要被训了。 朱雄英继续说:“所以我不能浪费。一粒米都不能浪费。”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將碗里剩下的米饭全部吃完。 最后一粒米进嘴时,他轻轻打了个嗝,小脸有些发红,但眼中满是完成任务的满足。 殿內,寂静无声。 朱元璋看著孙儿,眼眶忽然红了。 这位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此刻竟有些哽咽。 他伸手將朱雄英抱到膝上,粗糙的大手轻抚孙儿的背:“好孩子……好孩子……” 马皇后拭了拭眼角,轻声道:“雄英有心了。” 朱標也动容,看著儿子,又看看父亲,心中百感交集。 朱元璋抱著朱雄英,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儿子,最后停在朱榑脸上。 “老七,你听见了吗?”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你侄子还不到四岁,都懂得的道理。你十三岁了,还不懂?” 刚刚坐下没有多久的朱榑再次起身,扑通跪下:“儿臣知错!” “知错?”朱元璋冷笑,“你是生在富贵中了,忘了本。咱今天就给你们讲讲,什么叫『本』!” 朱元璋將朱雄英放在膝上坐稳,环视眾人,缓缓开口。 “咱老家在濠州钟离太平乡孤庄村。咱爹叫朱五四,咱娘叫陈氏。家里穷,租了地主刘德几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粮食。”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別人的故事。 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咱兄弟姐妹六个。老大叫朱重四,老二叫朱重六,咱是老三,叫朱重八。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至正四年,濠州大旱,接著闹蝗灾,然后瘟疫。” “一个月內,咱爹、咱娘、大哥,全死了。”朱元璋说到这里,顿了顿。 “家里没钱买棺材,连块裹尸的草蓆都没有。咱和二哥跪在地上求地主刘德,想討块地埋爹娘。刘德说:『你家欠我的租子还没还清,还想討地?』” 朱雄英感到抱著自己的手臂紧了紧。 “后来是邻居刘继祖看不过去,给了咱家一小块荒地。咱和二哥用破蓆子裹了爹娘,抬到山上。下葬那天,突然暴雨,山体滑坡……咱爹娘的尸首,就这么被泥石冲走了。” 马皇后低头抹泪。 朱標眼中含泪。至於其他的皇子们也都是低著头,神態多少有些不对。 “爹娘没了,家散了。咱去皇觉寺当了和尚,说是和尚,其实就是討饭的幌子。寺里也穷,住持让咱云游化缘,说得好听,就是出去要饭。” 朱元璋摸了摸朱雄英的头:“那三年,咱走遍了淮西。最饿的时候,跟野狗抢过食,吃过观音土,拉不出,差点憋死。” “有一次,咱饿晕在路边,是一个老乞丐餵了半碗野菜粥,才活过来。” “那碗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但那是救命的东西。”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朱榑:“老七,你刚才剩的那半碗饭,够那时候的咱活三天。” “后来天下大乱,咱投了红巾军。为什么?因为当兵有饭吃。” “咱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咱多能耐,是老天爷给饭吃,是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所以咱最恨两件事:一是贪官污吏,盘剥百姓,二是浪费粮食,糟蹋天物。你们是咱的儿子,咱不打不骂,但你们心里要有数……” “儿臣谨记!”所有皇子齐声应道。 朱元璋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怀中的朱雄英,语气重新温和:“雄英,你记住今天爷爷说的话。將来不管做到什么位置,都不能忘本。” 朱雄英重重点头:“孙儿记住了。一粒米都不能浪费,要爱惜百姓。” “好。”朱元璋笑了,眼角皱纹深刻:“咱朱家有你在,咱放心。”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第8章 伴驾 洪武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十五刚过,秦淮河畔的柳树就抽出了嫩芽。 应天府从除夕到上元的热闹渐渐散去,朝廷各部恢復日常运转,洪武朝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又开始了新一年的转动。 对朱元璋而言,洪武十一年是个特殊的年份。 他四十七岁了,登基第十一个年头。 北元势力虽已衰弱,但残余部落仍在漠北游荡,边患未绝。 国內经过十年休养,民生渐復,但吏治、赋税、宗藩……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个开国皇帝一一理顺。 本来朱元璋都极其看重自己的大孙子,再加上除夕夜那场家宴表现出来了机灵劲。 朱元璋对他的疼爱明显加深,不仅时常召见,甚至允许他在奉天殿偏殿“玩耍”。 於是,四岁半的朱雄英,开始了他在奉天殿的“伴驾”生涯。 奉天殿偏殿,是朱元璋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这里不像正殿那样庄严宏大,更像一间宽敞的书房。 东面是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堆满奏疏,西面靠墙立著书架,摆满典籍;南面是窗户,可望见殿前广场,北面设一张软榻,供皇帝小憩。 眾所周知,朱元璋可是实打实的工作狂。 朱雄英的“地盘”在御案旁的一角。 那里铺了厚毯,摆著矮几,上面有笔墨纸砚,虽然他还写不了几个字,也有几本启蒙读物,还给他准备的小玩意儿:九连环、七巧板、布老虎…… 每日上午,朱雄英在东宫读书习字。 午后,贴身太监便领著他到奉天殿,朱元璋若在批奏疏,他就安静玩自己的,等到朱元璋清閒一会儿后,就会跟自己的大孙子说说话,解解闷。 朱雄英在奉天殿中格外注意分寸:从不插嘴,从不乱跑,需要他“表现”时,就恰到好处地表现,不需要时,就自己玩自己的,做个安静的背景。 二月二,龙抬头。 这日午后,朱雄英照常来到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批阅一份关於河南旱情的奏疏,眉头紧锁。 “雄英来了。”朱元璋抬头,脸上露出笑容,“过来,看看这奏疏上写的什么。” 朱雄英迈著小短腿过去,趴在御案边,认真看那密密麻麻的字。 “河南闹旱灾了?”他仰头问。 “嗯。”朱元璋点头:“去年冬天少雪,开春又无雨。百姓日子难过了。” “那……能救吗?”朱雄英问得天真。 “救,当然要救。”朱元璋放下硃笔,“已经下旨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但光靠朝廷不够,还得地方官尽心。” 正说著,殿外太监稟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见。” 朱元璋眼神微动:“宣。” 朱雄英精神一振。 胡惟庸! 他终於要见到这位洪武朝第一权相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緋红官袍的身影步入殿中,在御案前五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胡惟庸,叩见陛下。” “平身。”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胡惟庸直起身。 朱雄英终於看清了他的相貌。 五十出头的年纪,麵皮白净,保养得宜。 三綹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垂至胸前。 眉眼细长,鼻樑挺直,嘴唇薄而抿,给人一种精明干练之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极亮,看人时目光专注,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头戴乌纱幞头,身著绣仙鹤补子的緋红官袍,腰束玉带,脚蹬黑靴。 整个人站在那里,既恭敬,又不失宰相气度。 “这位是……”胡惟庸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 朱元璋淡淡道:“咱大孙儿,雄英。” 胡惟庸立即躬身:“臣胡惟庸,见过皇长孙殿下。” 朱雄英按照礼数,奶声奶气地回礼:“胡相好。” 胡惟庸直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早就听闻皇长孙聪慧过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殿下这气度,真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这话说得漂亮。 既夸了朱雄英,又捧了朱元璋。 听著夸自家大孙子,朱元璋果然笑了:“胡卿过誉了。小孩子家,懂什么风范。” “陛下过谦了。”胡惟庸笑容更深:“臣前些日子听说,除夕家宴上,皇长孙一番『惜粮』之言,令诸位殿下动容。这般年纪就有如此仁心,实乃大明之福。” 朱雄英心中警惕。 胡惟庸连家宴上的细节都知道,可见宫中眼线不少。 但他面上不露,只乖巧地站在朱元璋身边,仰头看著胡惟庸,眼神“天真”。 胡惟庸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胡惟庸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审视,但很快又恢復笑容:“殿下这般看著臣,可是有话要问?” 朱雄英摇摇头,往朱元璋身边靠了靠,一副孩童怕生的模样。 朱元璋拍拍他的背:“雄英,去那边玩吧。爷爷和胡卿说会儿话。” 朱雄英应了声,乖乖回到自己的角落,拿起九连环摆弄。 但耳朵竖得高高的。 胡惟庸这才转入正题:“陛下,臣今日来,是为浙江水患之事。去岁冬暖,今春桃花汛提前,钱塘江几处堤坝告急。浙江布政使司请拨银二十万两,加固堤防。” 朱元璋沉吟:“二十万两……去年浙江税赋是多少?” “去年浙江夏税秋粮合计折银一百五十万两。”胡惟庸对答如流:“但去岁修海塘已拨十五万两,如今再要二十万,恐浙江藩库吃紧。” “你的意思呢?” “臣以为,钱塘江堤关係苏杭膏腴之地,不能不修。但二十万两確实过多。”胡惟庸顿了顿,“臣建议,先拨十万两应急,命浙江自筹五万,剩余五万容后再说。” 朱元璋不置可否:“浙江自筹?怎么筹?加赋?” “自然不是。”胡惟庸忙道:“可令浙江富商捐输,或让各府县从常平仓中调剂。” 角落里的朱雄英心里冷笑。 富商捐输? 那最后还不是转嫁到百姓头上。 常平仓是备荒的,动了常平仓,万一再有灾情怎么办? 但他不能说话。 四岁半的孩子,不该懂这些。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问:“胡相,你觉得浙江布政使张楷,为人如何?” 胡惟庸一愣,隨即谨慎道:“张楷勤勉务实,在浙江三年,政绩尚可。” “尚可?”朱元璋语气微冷:“咱听说,张楷在杭州西湖边修了別院,占地十亩,亭台楼阁,好不气派。他一个二品官,哪来的银子?” 胡惟庸脸色微变:“这……臣不知。” “不知?”朱元璋盯著他,“你是左丞相,百官之首。下面官员贪腐,你说不知?” 胡惟庸扑通跪下:“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殿內空气骤然凝滯。 朱雄英捏著九连环,心跳加速。来了! 朱元璋对胡惟庸的不满,开始显露了! 朱元璋没有立即让胡惟庸起来,而是缓缓道:“胡卿,你替咱管著中书省,管著六部,辛苦咱知道。但有些事,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明白。”胡惟庸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浙江水患要治,但治水之前,得先治治人。”朱元璋语气转厉:“你回去擬个章程,让都察院派人去浙江,查查张楷,也查查下面那些官。该撤的撤,该办的办。” 第9章 矛盾的洪太祖 胡惟庸伏在地上,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 他侍奉朱元璋多年,深知这位皇帝的脾气——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臣遵旨。”他声音发颤,“臣回去就擬章程,派御史赴浙彻查。”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起来吧。” “谢陛下。”胡惟庸艰难起身,袍袖下的手微微发抖。 他定了定神,知道刚才那一关算是过了,但接下来必须小心再小心。 “还有何事?”朱元璋问。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疏:“陛下,还有一事。开春以来,北边各卫所报,军屯新垦之地陆续开始耕种,但耕牛、种子多有不足。大同、甘肃两镇请拨耕牛两万头,麦种五万石。” 朱元璋接过奏疏,翻开看了几眼:“军屯是大事。没有耕牛,將士们就得人拉犁,费时费力。没有种子,地开出来也没用。” “陛下圣明。”胡惟庸垂首道:“只是两万头耕牛,五万石麦种,数目不小。若全从內地调拨,恐影响春耕。” “你的意思呢?” 胡惟庸早有腹案:“臣以为可分步而行。先从河南、山东调拨耕牛八千头,麦种两万石,解燃眉之急。剩余部分,可在行筹措。” “就让兵部尚书陈寧、户部尚书滕德懋去办。告诉他们,办好了有赏,办砸了……咱的刀可不认人。” “是。”胡惟庸应道。 角落里的朱雄英一边摆弄九连环,一边將这些对话记在心里。 洪武十一年的军屯政策,確实是朱元璋巩固边防的重要举措。 让边军自给自足,既能减轻朝廷负担,又能让將士安心戍边。 胡惟庸又奏报了几件小事,礼部请定今年科举日期,工部请修南京外郭城墙破损处,刑部报去年全国决囚数目……都是例行公事,朱元璋一一给了批示。 整个过程,胡惟庸谨小慎微,每说一句话都先看朱元璋脸色。 刚才的敲打显然起了作用。 约莫半个时辰后,胡惟庸告退。 他躬身退出殿门。 胡惟庸走了。 殿內恢復了安静。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盯著殿门方向,目光深沉。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就像猎人在评估猎物的价值,以及……何时下刀。 朱雄英心中一凛。 他知道,朱元璋对胡惟庸的杀心,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雄英,过来。”朱元璋招招手。 朱雄英放下九连环,小跑过去,爬上朱元璋膝头,这是他现在常有的待遇。 朱元璋抱著他,语气恢復了温和:“刚才那个胡相,你觉著怎么样?” 朱雄英歪著头,作思考状,然后撇撇嘴:“长得也不咋地嘛。” 朱元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你小子,还知道看长相?” “他长得没有我爹好看。”朱雄英“天真”地说,“也没有爷爷威武。” 这话把朱元璋逗乐了:“他都是糟老头子了,拿什么跟你爹比?跟你爷爷比更不行!” 笑罢,朱元璋看似隨意地问:“你经常听人说起他?” 朱雄英点点头:“听伴伴们说过,也听爹跟其他官员说话时提起过。”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你爹都说他什么?好还是坏?” “不知道呀。”朱雄英眨眨眼,“他们说话我听不懂,有时候说『胡相办事得力』,有时候又说『胡相手伸得太长』……爷爷,『手伸得太长』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眼神微动,但面上笑容不变:“就是管了不该管的事。雄英啊,你要记住,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厨子就该做饭,裁缝就该做衣服,当官的就该管好自己那一摊。要是厨子非要去管裁缝的事,那不就乱套了?” “那胡相是厨子还是裁缝呀?”朱雄英追问。 朱元璋被问住了,想了想才说:“胡相……他是管厨子和裁缝的人。但他要是连厨子怎么做饭、裁缝怎么裁衣都要管,那就不对了。”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头。 朱元璋看著他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聪明,但毕竟才四岁半,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还理解不了。 “好了,今日时辰不早了。”朱元璋拍拍他的背:“你先回东宫,早点歇息。明日再来陪爷爷。” “嗯!”朱雄英从朱元璋膝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告退。” 回东宫的路上,朱雄英迈著小短腿,走得不快。 赵弘和两个小太监跟在身后,保持三步距离。 初春的晚风还有些凉,但朱雄英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在復盘刚才的一切。 胡惟庸的谨慎,朱元璋的敲打,祖孙间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值得琢磨。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么长时间的“伴驾”,朝夕相处,他对朱元璋这个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首先是对家人好。 这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內心。 对马皇后,几十年相濡以沫,敬重有加; 对朱標,倾注心血培养,虽有时严厉,但爱之深责之切; 对孙儿,更是疼到了骨子里。 但这是优点,同样也是缺点。 朱雄英想起歷史上那些藩王。 朱元璋分封诸子,给了他们极大的权力和財富。 埋下了后来靖难的隱患,即便后来有藩王不法,朱元璋的处理也远比对外臣温和得多。 其次是对百姓有仁心。 朱元璋是真在乎百姓死活,痛恨贪官污吏盘剥民眾。 他制定的《大明律》中,对贪污的处罚之严厉,歷朝罕见。 再次是勤政。 朱元璋可能是中国歷史上最勤政的皇帝之一。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批奏疏,常常工作到深夜。 奉天殿那堆成山的奏书,他一本本亲自看,亲自批。 这种工作强度,別说皇帝,就是普通官员也难坚持。 最后是治国能力。 从乞丐到皇帝,朱元璋的逆袭不是偶然。 他懂军事,懂政治,懂经济,懂人心。 洪武朝十年休养,国力迅速恢復,这不是运气,是能力。 当然,想到这里,就不得不说朱元璋也是一个军事上的微操大师,不过,水平却比校长高的多了,將帅出去打仗,他给的建议都是最符合战事进展的。 他本身就是一个名將,是大明朝军事水平最高的统帅。 对贪官污吏,他动輒剥皮实草、凌迟处死,手段酷烈,显得非常残忍。 胡惟庸案、蓝玉案,动輒牵连数万人,其中不乏无辜者。 甚至还颁布大浩,让普通老百姓有造反的权利,想了这么多,朱雄英忽然想到了一个故人……真像啊。 最让朱雄英深思的,是朱元璋的权力欲。 他不设丞相,是因为不信任任何人分享权力。 歷史上废除丞相制度后,朱元璋將大权独揽,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皇权达到空前高度。 而现在,胡惟庸这个丞相,已经让他感到不安了。 朱雄英回想起歷史,朱元璋最初確实不想设丞相。 但开国之初,百废待兴,需要一个能干的宰相总揽政务。李善长是第一任左丞相,他太了解朱元璋,办事滴水不漏,所以平安落地。 胡惟庸就不同了。 他能力强,但也野心大,结党营私,欺上瞒下。 最重要的是,他触碰了朱元璋的底线,试图垄断朝政,架空皇权。 这一番小小的操作,把已经平稳落地的李善长也给拖下水来了…… 第10章 大明第一代战神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雄英的日子过的也算自在。 上午陪著老爹,母亲,让他们教给自己读书写字,下午的时候,通常去奉天殿陪著老朱。 日子平淡,且规律。 不过,有一件事情朱雄英很奇怪。 到他这个年龄,可以跟著宫里面的那些叔叔们跑著玩了,但自己的那些小叔叔们,从来没有找过自己。 洪武十一年的四月,南京城已是奼紫嫣红。 奉天殿偏殿里,朱元璋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玩耍的朱雄英。 “雄英,过来。”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木块,小跑过去。 四岁半的孩子,又长高了些,跑起来已很稳当。 “爷爷。” “这几日闷坏了吧?”朱元璋把他抱到膝上:“整天在这殿里陪咱这个老头子。” 朱雄英摇头:“不闷,跟爷爷在一起有意思。” 这话半真半假。 陪朱元璋批奏疏確实能学到很多东西,那些奏疏里,有边关军情,有地方灾荒,有官员任免,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洪武朝政治实录。 但四岁半的身体確实容易疲倦,有时听著听著就犯困,每次怎么睡著的,他都不知道。 睡著之后,都是朱元璋亲自將他抱到龙榻上。 朱元璋抚著孙儿的头,沉吟片刻:“你也快五岁了,该有几个玩伴。整日跟太监宫女玩,没意思。” 朱雄英心中一动。 “你那些叔叔……”朱元璋顿了顿:“老七、老八他们,都比你大几岁,老九,老十,跟你年龄相仿,但咱不让你跟他们玩太多。” “为什么?”朱雄英“天真”地问。 朱元璋眼神深邃:“因为他们会眼热。爷爷疼你,他们看在眼里,心里难免有想法。咱不想让你受委屈。” 这话说得很直白。 皇子们虽然年幼,但生在皇家,早熟是常態。 他们对父皇偏爱长孙的嫉妒,可能会转化为对朱雄英的排挤甚至伤害…… “那……谁跟孙儿玩?”朱雄英仰头问。 朱元璋笑了:“咱给你找了一个表哥,將门之后,懂规矩,也玩得到一块,到时候,让他陪著你一起在宫里面读书,有啥事了,让他护著你。” 读书这个环节,就要跟朱元璋的皇子们混到一块去了。 说著,他朝殿外吩咐:“宣曹国公世子。” 听完这话,朱雄鹰愣了一下。 哎呀。 大明朝第一代战神。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躬身入內,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已见修长。 他穿著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儒巾,面容清秀,眉目间有几分文气,但行止间又带著將门子弟的利落。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皇长孙殿下。”少年声音清朗,跪拜行礼一丝不苟。 朱雄英心中一震。 李景隆! 真的是李景隆。 那个在靖难之役中“一战成名”的“大明战神”! 开门揖敌、连战连败,最后亲手打开南京城门迎燕军入城的李景隆。 但现在,眼前的李景隆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举止得体,长相英武,怎么看都不好跟未来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联繫在一起。 “平身。”朱元璋道:“景隆,你今年几岁了?” “回陛下,臣虚岁十二。”李景隆起身,垂手恭立。 “十二岁……比雄英大七岁。”朱元璋点点头,“从今日起,你每日到东宫点卯,陪雄英读书。” 李景隆再次躬身:“臣必尽心竭力,护殿下周全。” 朱元璋满意地笑了笑,对朱雄英道:“雄英,这是你表哥。他父亲李文忠,是爷爷的外甥,也是养子。” 朱雄英从朱元璋膝上滑下来,走到李景隆面前,规规矩矩行礼:“见过表哥。” 李景隆连忙还礼:“不敢当。殿下唤我名字便是。” 两个孩子对视。 李景隆眼中带著好奇和几分谨慎,显然进宫前被父亲反覆叮嘱过。 朱雄英眼中则更多是审视,他在评估这个“歷史名人”。 第一印象……还不错。 “景隆,”朱元璋又道,“你祖父近来身子可好?” 李景隆神色一黯:“回陛下,祖父身体还算康健。” 朱元璋沉默片刻,嘆了口气:“咱那姐夫,身体一直都是硬朗的……雄英。” “孙儿在。” “你姑祖父李贞前些时日,让人进宫传话,想入宫见见你,咱想著,你姑祖父年龄也大了,让他专门进宫看你 ,不合適,今日便让景隆陪你出宫一趟,去曹国公府探望。也让你见识见识宫外是什么样子。” 出宫? 朱雄英眼睛一亮。 来到这个世界四年半,他还没出过皇宫。 虽然前世在南京生活过,但洪武年间的南京城是什么样,他確实好奇。 “孙儿遵旨。”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幔马车从东华门驶出。 这马车外表朴实无华,但用料考究,拉车的两匹枣红马神骏非凡,四蹄踏地稳健有力。 车前车后各有两名便装侍卫骑马隨行,都是羽林卫中精挑细选的好手,领头的位姓周的百户。 朱雄英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洪武十一年的南京城,在春日阳光下展现出惊人的繁华。 街道宽阔笔直,青石板路面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两旁商铺鳞次櫛比,招牌幌子五顏六色,在春风中轻轻摆动。 绸缎庄里各色綾罗堆积如山,当铺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药铺门前飘著浓浓的草药香气。 行人摩肩接踵。 有挑著担子吆喝叫卖的货郎,担子里装著针线、梳篦、胭脂水粉等小物件; 有牵著驴驮著货物的商贩,驴背上捆著成匹的棉布或陶器; 有头戴方巾、手持摺扇的读书人,三三两两漫步街头; 还有衣著鲜艷的妇人少女,在胭脂铺、首饰店前驻足挑选。 远处传来各种声响,铁匠铺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茶馆里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说书声,酒楼伙计招揽客人的吆喝声,孩童追逐嬉戏的笑闹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 更让朱雄英惊嘆的是街道的整洁。 虽然人流如织,但路面不见垃圾污水,偶尔有巡街的差役走过,他们穿著统一的皂色公服,腰佩铁尺。 “这应天城……真乾净。”朱雄英忍不住讚嘆。 李景隆坐在他对面,闻言笑道:“陛下登基后,每坊设有『总甲』,负责督促清扫。所以比起前元时候,確实干净多了。” 朱雄英点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一处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立著一座三层高的钟鼓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楼上悬掛著一口巨大的铜钟,在阳光下泛著青幽的光泽。 “这是洪武八年新建的鼓楼。”李景隆介绍道,“每日晨昏,楼上击鼓报时,全城可闻。东西南北四条大街,都以这鼓楼为中心。” 朱雄英仰头望去,鼓楼高约十丈,站在上面,恐怕能俯瞰半个南京城。 这种城市规划的严谨和大气,確实有开国盛世的气象。 马车转入一条更宽阔的街道,两旁建筑愈发宏伟。 朱雄英看到了国子监的欞星门,看到了太医院的匾额,看到了翰林院门前下马石上拴著的几匹骏马…… “表哥常出来吗?”朱雄英问。 李景隆摇头:“父亲管得严,每月只许出门两三次,还得有家丁跟著。今日能陪殿下出来,还是陛下的恩典。”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虽出门不多,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我差不多都认得。父亲说,为將者要先熟悉城池地形,这是基本功。” 朱雄英心中一动。 歷史上的李景隆虽然后来表现拙劣,但年轻时確实受过严格教育。 李文忠是明初名將,对儿子的培养不会马虎。 “那表哥带我在城里转转?”朱雄英提议。 李景隆有些为难:“今日是去我家探望祖父,改日若陛下准许,我再带殿下好好逛逛。” 正说著,马车驶过一座石桥。 桥下河水清澈,两岸垂柳依依,几个妇人正在河边浣洗衣物,槌衣声此起彼伏。 “这是珍珠河。”李景隆道,“再往前就是西城了,我家就在那边。” 第11章 李贞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这座府邸占地颇广,但门面並不奢华。 朱漆大门上方悬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曹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朱元璋御笔亲题。 府门前已铺了红毯,李文忠率家人在门前等候。 这位曹国公今日穿了正式的国公朝服,緋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显得威仪堂堂。 他约莫三十六七岁,面容刚毅,眉宇间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將的英气,站在那里如松如岳,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他身后站著夫人袁氏、几位妾室,以及几个年幼的子女。 所有人都衣著整洁,神色恭敬。 马车停稳,李景隆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扶朱雄英下来。 朱雄英双脚刚落地,李文忠便率眾人躬身行礼:“臣李文忠,恭迎皇长孙殿下。” 声音洪亮,態度恭谨。 朱雄英连忙上前,按照朱元璋事先教的礼数还礼:“叔父不必多礼。雄英奉皇爷爷之命,特来探望姑祖父。” 这一声“叔父”,让李文忠眼中闪过暖意。 他直起身,仔细打量著朱雄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早闻殿下聪慧仁孝,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殿下请进。” 朱雄英这才有机会细看李文忠。 这位明初名將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但不像一般武將那样粗豪,反而有种儒將风度。 他眼神明亮锐利,但看人时很温和,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只这一眼,朱雄英对这他就有说不尽的好感,与亲近。 为何。 因为外甥像舅。 他长得比自己爹,都像自己的爷爷。 “叔父叫我雄英就好。”朱雄英道,“在家中,不必拘礼。” 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些话,李文忠多少有些诧异,不过,他只当是太子殿下教的。 “臣不敢。殿下,请隨我来。” 一行人穿过府门。 曹国公府內部比门外看起来更宽阔,但陈设简朴,没有太多雕樑画栋,庭院里种著松、竹、梅“岁寒三友”,显得清雅脱俗。 沿著青石铺就的甬道走了约莫百步,来到一处安静的院落。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 树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摆著棋盘。 “这是家父平日休憩之处。”李文忠道,“他老人家喜静,所以单独住在这个小院。” 屋门开著,里面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 一床、一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再无他物。 床上铺著青色粗布床单,被褥也是普通棉布缝製,洗得发白但很乾净。 桌上放著文房四宝,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一位老人坐在床边椅子上,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 他约莫六十来岁,头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处打著补丁。 但整个人坐得笔直,精神矍鑠,手中的针线活做得十分嫻熟。 “父亲,皇长孙殿下来了。”李文忠轻声道。 老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透著温和与睿智。 他看到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放下手中的针线,颤巍巍要起身。 朱雄英连忙快步上前,扶住老人:“姑祖父坐著就好,莫要起身。” 李贞。 这位朱元璋的姐夫,大明开国后第一位皇亲国戚,仔细端详著朱雄英,昏黄的眼睛渐渐湿润:“像……真像重八小时候的样子……” 重八,在大明朝除了马皇后之外 ,也只有李贞一个人可以这么称呼了 。 他握著朱雄英的手,那手粗糙但温暖,布满老茧和皱纹。 “姑祖父身体可好?”朱雄英问。 “好,好。”李贞连连点头:“能吃能睡,就是眼睛花了,做针线活费劲。” 朱雄英看著桌上那件正在缝补的旧衣,好奇道:“姑祖父还自己做针线?” 李文忠在旁解释:“家父节俭,衣裳破了从不扔,都是自己缝补。我说让下人做,他总说『自己能做的事,何必麻烦別人』。” 李贞笑道:“一件衣服穿十年,补补还能穿。咱老朱家、老李家,都是苦出身,不能忘本。” 李贞虽贵为駙马都尉、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是此时大明朝皇亲国戚中最尊贵者,但生活极其简朴,这是根子深处的淳朴。 “重八……陛下他好吗?”李贞问。 “皇爷爷很好,就是政务繁忙,常常批奏疏到深夜。”朱雄英道,“他常说起姑祖父,说当年多亏您接济。” 李贞的眼睛又湿了:“那些年……苦啊。后来兵荒马乱,我带著文忠去投奔重八。那时候他刚在濠州拉起队伍,也难。但他还是收留了我们,让文忠跟著他打仗……” “一转眼,三十多年了,重八当了皇帝,没忘本,对咱们这些穷亲戚一直照应。文忠能有今天,全靠他舅舅栽培。” 李文忠躬身道:“父亲说的是。陛下对儿臣恩重如山。” 李贞又看向朱雄英,握紧他的手:“孩子,你记住。咱们朱家、李家,是一家人。你皇爷爷打天下,九死一生,为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让咱们这些穷亲戚不再挨饿受冻。” “你是皇长孙,將来的担子重。要像你皇爷爷一样,心里装著百姓,別忘本。” 朱雄英郑重道:“孙儿记住了。” 李贞欣慰地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繫著的玉佩。 玉佩不大,质地普通,雕著简单的如意纹。 “这是我当年跟你姑奶奶成亲时,她娘家给的唯一陪嫁。” “不是什么好玉。” “但跟了我四十多年。今日给你,保佑你平安长大。” 朱雄英双手接过:“谢谢姑祖父。” 他知道,这块玉佩对李贞意义非凡。 这份情意,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在曹国公府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朱雄英告辞回宫。 马车上,他握著那块还带著老人体温的玉佩,沉默不语。 李景隆以为他累了,轻声道:“殿下若困了,就歇会儿。” 朱雄英摇头:“不困。只是在想姑祖父的话。” “祖父常说,要惜福,不能忘本。他老人家一件衣服穿十几年,补了又补。父亲要给他做新衣,他总说『够穿了』。” 朱雄英点点头。 李贞的节俭,不是做给人看的,是骨子里的习惯。 这种品质,在洪武初年的勛贵中,尤为难得。 因为此时的大明朝大多数勛贵们,早就过不了苦日子了…… 第12章 陪读 马车直接进入了皇宫。 而宫灯次第亮起,到了东宫外后,李景隆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扶朱雄英下来。 两人刚站稳,就看见朱標从正殿走了出来。 “回来了?”朱標温声道,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见他无恙,这才转向李景隆,“景隆也辛苦了。” 李景隆连忙躬身行礼:“臣李景隆,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朱標伸手虚扶,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半年不见,又长高了不少。听你爹说,你如今已能开一石弓了?” 李景隆恭敬道,“只是勉强能开,准头还差得远。” 朱標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生努力。你父亲是国之栋樑,你也莫要墮了曹国公府的名声。” “臣谨记殿下教诲。” 朱標又看向朱雄英,眼中满是慈爱:“今日出宫,可有什么见闻?” “见了姑祖父,还看了南京城。”朱雄英仰头道:“外面很热闹,跟宫里不一样。” “那是自然。”朱標笑道,说著,又看向了李景隆:“景隆,你也快些回去吧。” “是,殿下。”李景隆再次行礼,隨后又朝著朱雄英拱了拱身,这才转身告退。 李景隆是乘坐马车进的宫里面,但那辆马车是东宫的牌照,他只能步行出了皇宫,到了门外,再乘坐曹国公府的马车。 出了皇宫,一直在外候著的贴身小廝李安,连忙迎上来:“少爷,您可算出来了。老爷派我过来传话,让您出宫后直接回府,不能在外面逗留,不然,回去要挨罚的。” “知道了。知道了。”李景隆说著,便笑嘻嘻的上了马车。 贴身小廝也上了马车 ,不过是坐在外面,而车夫一道。 车子走了一会儿后,李安低声问道:“少爷今日似乎特別高兴?” 李景隆嘴角上扬:“自然高兴。从今日起,我每日都要进宫,陪皇长孙殿下读书。” 李安一愣:“陪读?” “那少爷您自己的学业怎么办?” “您都十二了,去跟四岁多的皇长孙一起启蒙,这不耽误功课吗?到时候,少爷肯定还要挑灯夜读,才能不落下功课。” “耽误什么功课?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咱们的皇长孙殿下。这才是最大的功课!” “白天上了一天启蒙课,晚上,再回去读书,那怎么有精神,照顾好咱们的殿下呢。” “我每日晚上都要早早的睡觉,这样,一大早醒来,才有精神吗。” 李景隆说这话时,眼中闪著光。 李安似懂非懂:“可是老爷一直说,让少爷好好读书习武,將来像他一样为国效力……” “你不看看现在的韃子们,都成路边一条了。” “这仗啊,他们老一辈的都打完了,轮不到我了。” “要想有前程啊,还是要多走走门路,以陛下的性子,咱们大明朝的太子殿下,长孙殿下都是储君,这事儿板上钉钉,谁也別想动摇。” “咱们老李家怎么发家的。” “那不就是我爹有个好舅舅。” “哎……” “现在机会也到我手上了,以后啊,弄不好还能封个王爵呢。” 马车外的李安越听越是迷糊:“那少爷陪读,跟这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李景隆眼中精光闪烁:“皇长孙现在四岁半,正是需要玩伴、需要人护著的时候。我陪他读书,陪他玩耍,护他周全。几年下来,这是什么情分?” “等他长大了,我就是他最信任的伴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到那时候,还愁没有前程?” “读书重要,习武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跟对人!父亲能有今天,不就是因为跟对了陛下吗?” 李安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少爷说得对!是小的愚钝了。” 不过,李景隆这话说的挺有道理,可李安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也就是老话说的,挺有道理,但都是歪理。 朱雄英洗漱一番后,便在赵宏的照料下睡下了。 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这可不对劲啊。 小小年龄,怎么还能失眠呢。 生母常氏又有了身孕,怀中的孩子就是朱允熥。 那个被朱元璋封为吴王,大明最富庶地方的藩王。 可是,他连一步都没有踏进过自己的封地。 在歷史上,朱允炆做皇帝的时候,他被软禁宫中,还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终於把自己的亲叔叔盼来了。 但亲叔叔来南京是为了皇位,可不是为了他给他主持公道,最后的结果就是连南京都不让待了,直接打发到凤阳圈禁一辈子。 朱雄英无法抑制心中的忧虑。 歷史上,常氏在生朱允熥后不久便去世了。 死因不明,只说是“產后体虚”。 但朱雄英总感觉,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记得很清楚,常氏生於至正二十年,今年不过二十七岁。 常遇春虽然早逝,但那是常年征战、积劳成疾。 常家其他人,包括常遇春的弟弟常荣、儿子常茂,都活得不算短。 再看朱標这一脉,朱雄英自己八岁夭折。朱允炆活了二十五岁,是被朱棣推翻后自焚而死。 朱允熥虽然被圈禁,但寿数不短。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朱家的基因没问题,常家的基因也没问题。 那为什么常氏会在生育第二胎后早逝? 朱雄英越想越觉得可疑。 如果常氏真的是被人害死的,那会是谁? 吕氏有动机。 常氏若在,她永远只是侧妃,她的儿子朱允炆也只是庶子。 常氏若死,她就有可能被扶正。 事实上歷史上確实如此,常氏死后,吕氏被立为太子妃,朱允炆也从庶子变成了嫡子。 但吕氏真有这个胆量吗? 她父亲吕本只是个文官,没有兵权,在朝中势力有限。 谋害太子妃是灭族大罪,她敢冒这个险吗? 如果不是吕氏,那会是谁? 淮西勛贵中的某些人? 那更不可能了。 常氏是常遇春的女儿,代表著淮西武將集团的利益。 而吕家是浙东文官集团的代表…… 文官与武將的爭斗,从开国之初就存在。 杨宪当年斗李善长,就是浙东文官挑战淮西武將的一次尝试。 虽然失败了,但矛盾並未消除。 如果常氏死了,吕氏上位,浙东文官集团在朝中的话语权就会增强。 这背后,会不会有更复杂的政治博弈? 朱雄英越想越心惊…… 第13章 启蒙拜师 朱雄英小小的年龄,已经压力山大了。 他自己还不知道四年后,自己能不能扛住来自地府的传票,现在又开始担心上了自己的母亲了…… 他甚至怕像这种生活状態下,他小小的身躯 ,还能不能扛到洪武十五年,不过,这个忧虑也只出现了片刻,他对自己能活下来,还是很有信心的…… 到了第二日,李景隆早早的就来到了东宫外等候。 看来,对於陪读这份有前途的工作,他很是上心…… 朱元璋早於洪武十年年底便下旨:“嫡长孙承宗庙之望,启蒙须得大儒辅之。”、 大儒,就那么几个。 朱元璋为了彰显重视,还把退休在家的宋濂召入京师,亲授“太子少傅”衔,专司朱雄英启蒙课业。 而此时文华殿东侧书堂早已整治妥当,正壁悬孔子牌位,案上供《三字经》《千字文》刻板、狼毫笔、松烟墨、澄心堂纸,两侧设两张紫檀木案。 东案为朱雄英之位,西案为宋濂之位,案前各立铜鹤香炉,青烟裊裊。 李景隆没有等待多久,便见到了皇长孙。 朱雄英身著小尺寸緋色朝服,腰束玉带,头戴小翼善冠。 算是穿著正装。 李景隆看到之后,赶忙躬身行礼。 隨后,朱雄英便与贴身太监赵弘以及四个隨从,李景隆等人一同前往文华殿。 到了之后,他们却见到了朱元璋,朱標两人。 李景隆大吃一惊。 这不就启个蒙,陛下,太子殿下都来了,这多少有些太过於重视了吧。 不仅仅是李景隆,朱雄英也有些诧异。 按照规矩来说,朱元璋是不应该露面的。 朱元璋身著常服,立於殿门阶上,见孙儿走来,虽然双眼之中有些许慈爱柔情,但依然表现著一脸严肃,沉声道:“今日始,拜先生、学圣道,当敬、当勤、当慎,勿负朕望。” 朱雄英虽年幼,却依礼仪躬身回:“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 辰时初刻,入阁礼正式开始,宋濂身著一品朝服,手持《论语》,立於孔子牌位左侧。 朱雄英在太监引导下,趋步至牌位前,整理衣冠。 宋濂一旁唱礼:“一拜先圣,明德启智……” “二拜先师,传经布道……” “三拜先儒,继往开来……” “四拜圣哲,家国永安……” 隨著宋濂唱诺,朱雄英行四拜礼,动作虽稚嫩却规整。 礼毕,朱雄英起身,目光澄澈地望著孔子牌位,小脸上满是庄重。 隨后朱雄英转身面对宋濂,再次躬身行四拜礼。 宋濂避席半步,受礼后回拜两拜,朗声道:“臣宋濂,蒙陛下重託,授殿下启蒙之业。愿以圣贤之道,辅殿下成仁君之姿,敢不竭诚尽智?” 听到宋濂的名字,朱雄英稍稍一愣,赶忙抬头去看宋濂。 这不是全文背诵送东阳马生序的作者吗,他老人家怎么还上著班呢……不是说大明朝初年的职场还是挺人性化的吗,这怎么超龄那么多了,还没有退休。 当然朱雄英並不清楚,就是因为朱元璋重视他的启蒙之事,又返聘了这位老先生。 宋濂曾经教导过太子朱標,跟老朱家关係挺好,不过,朱元璋是个眼睛里面容不得沙子的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在另外一个时空的歷史中,洪武十年,宋濂才告老还乡,在大明朝办理了正式的退休手续。 朱元璋亲自饯行,召开了盛大的欢送晚会,在会上肯定了宋濂对皇子们教育的成果,並命宋濂之孙宋慎送其回家。 宋濂以头叩地辞谢,並约定说:“臣没死之前,请允许臣每年来宫內覲见陛下一次。”朱元璋当时也答应了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这是一段君臣佳话。 可仅仅过去三年,全都变了。 洪武十三年,宋濂孙子宋慎被牵扯进胡惟庸案中,导致宋濂一家遭祸,宋慎与宋濂其次子宋璲都坐法死,朱元璋想处死宋濂。 马皇后及太子朱標力保,才得免一死,徙至四川茂州安置。 到了四川茂州,不到一年可就病死了。 朱雄英脆生生回应:“弟子朱雄英,拜见先生,愿听教诲,勤於学业。”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正站在文华殿外,通过窗户看著里面的场景,而太子朱標一直在后面守著。 “哎,標儿,咱就看咱这孙儿聪明著呢,你看,这启蒙拜师的时候,可比你当年规范的多了,你当年都是断断续续的。” 朱標苦笑。 礼毕,朱雄英入座东案,李景隆立於其侧伴读,宋濂缓步走到西案前坐下,翻开《三字经》刻板,声音浑厚平和:“殿下,启蒙之首,在认字,在明礼。今日先习《三字经》开篇,知人之始、性之本。” “此三字,言人之生也,本无善恶之分。孟子曰『性善论』,殿下身为皇室,当守此善性,以仁待人,以礼立身。” 讲解毕,宋濂教朱雄英握笔:“拇指按,食指鉤,中指托,无名指抵,小指靠,此为『五指执笔法』。” 朱雄英依样握住狼毫,虽手抖不稳,却执著地在纸上描红“人之初,性本善”六字。 宋濂在旁静静观察,偶尔轻声纠正:“腕要稳,笔要正,正如人心需正,行事需稳。”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洪武十一年的九月。 文华殿的晨钟暮鼓,东宫的四季三餐,朱雄英的生活在规律中流淌。 每日上午进学,午后或陪朱元璋批阅奏疏,或回东宫陪伴母亲。 在外人看来,这位五岁的皇长孙聪慧守礼,深得圣心,日子过得顺遂无比。 只有朱雄英自己知道,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正愈发汹涌。 常氏的產期近了。 太医说就在九月下旬,如今已是九月十五,隨时可能临盆。 整个东宫都忙碌起来,產房早早布置妥当,稳婆、乳母、太医轮班值守。 朱雄英的心,也一日紧似一日。 这些日子,朱雄英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母亲身上。 每日从学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常氏。 常氏的肚子已经很大,行动不便,但气色尚好。 他仔细观察著母亲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朱雄英总感觉两个人不太对。 一个是东宫的管事太监名叫刘保,四十出头,做事稳妥,深得朱標信任。 另外一人,就是吕氏身边吕姑姑,是吕氏生下朱允炆之后,请求朱標,让他娘家的姑姑入宫伺候。 这算起日子,也有小一年的时间了。 起初,朱雄英只是隱约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些说不清的关联,有时在廊下相遇,会低声交谈几句。 这在宫中本也寻常,可朱雄英总觉得,他们之间透著一种默契…… 有的时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有了怀疑。 那就更加注意。 甚至要开始调查了。 可是今年的他才五岁,力量实在太小,身旁的隨从虽然多,但这些人,说白了还都归管事太监刘保管……他谁也不敢相信。 直接告诉朱標,甚至是朱元璋。 这个操作风险太大,万一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这日,他正在发愁,李景隆来东宫打卡上班了………… 第14章 寒水石 “殿下,李公子来了。”太监赵弘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话,朱雄英刚刚还杂乱的思绪,忽然顺了。 门开处,李景隆一身月白学子服,面带笑容地走进来。 秋日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那一刻,在朱雄英眼中,这位表哥的身后仿佛真的带著光。 这一刻,李景隆真的成为了我大明朝的战神! “臣李景隆,见过殿下。”李景隆规规矩矩行礼。 朱雄英从椅子上跳下来,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表哥不必多礼。走,陪我到廊下走走。” 说著,又对著一旁的赵弘道:“不用跟著。” 赵弘赶忙应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秋日的东宫庭院很美,银杏金黄,枫叶火红,但朱雄英无心欣赏。 他背著小手走在前面,李景隆落后半步跟著。 “隆哥,姑祖父近来身体可好?”朱雄英隨口问道,像是在閒话家常。 “谢殿下关心。祖父近来確实有些不適,太医说是秋燥引起的咳疾,开了几服药调理著。” “嗯,老人家要保重身体。”朱雄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著迴廊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朱雄英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被这目光瞅的有些紧张,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戴,並无不妥啊? “隆哥。”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李景隆心中一跳:“殿下请吩咐,臣必尽力而为。” 朱雄英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我要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这不是小事吗,臣……” “吕侧妃身边的吕姑姑。” 李景隆脸色微变:“吕姑姑?她……” “她每月十八和三十都会出宫一趟。”朱雄英盯著李景隆的眼睛,“我怀疑,她对我母妃不利。” 这话如一道惊雷,在李景隆脑中炸响! 五岁的皇长孙,说侧妃身边的姑姑对太子妃不利?! 这可是天大的事! 若是真的,便是谋害皇嗣的死罪! 若是假的……诬陷侧妃亲眷,也非小事! 李景隆的第一反应是犹豫。 这事太大了,太敏感了。 他一个十三岁的伴读,插手东宫內帷之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可紧接著,他脑中闪过那个“从龙之功”的远大前程…… 现在,不正是让两人关係更进一步的最好时机吗? 实际上,这一年多的相处,李景隆跟朱雄英的关係也算亲密,可李景隆总有一种感觉,自己摸不透长孙殿下,甚至,有的时候,自己在他面前,都显得有些稚嫩。 “殿下……”李景隆的声音有些乾涩,“此事关係重大,殿下可有……依据?” 朱雄英摇头:“没有证据,只有怀疑。但我不能拿母妃的安危冒险。” “隆哥,我只需要知道她出宫后做了什么。十八日马上就到,你只需跟著她,看看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 李景隆看著眼前这张稚嫩却异常严肃的小脸,心中天人交战。 最后,他一咬牙,躬身道:“臣……愿为殿下分忧!” 实际上,李景隆这是冒著风险的。 九月十八,天色微明。 吕姑姑果然如常出宫。 她先回了一趟吕府,约莫半个时辰后,换了一身普通妇人穿的青布衣裙出来。 李景隆带著两个曹国公府的家丁,远远跟在后面。 三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混在早市的人流中,並不显眼。 只见吕姑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药铺,招牌上写著“济生堂”三个字,漆色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吕姑姑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闪身进去。 铺內光线昏暗,药香浓烈。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郎中坐在柜檯后打盹,见有人进来,懒洋洋抬起眼皮:“抓什么药?” 吕姑姑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放在柜上,声音压得很低:“按方抓药,磨成细粉。” 老郎中接过方子看了看,眉头微皱:“这方子……有些药可不好找啊。” “银子少不了你的。” “您稍等,我这就去配药。” 李景隆装作在挑选药材,实则竖起耳朵听著。 他听到老郎中在药柜前窸窸窣窣地抓药,偶尔低声念出药名:“红花三钱……川芎二钱……桃仁三钱……益母草五钱……” 更让他心惊的是,老郎中最后取出一块灰白色的矿石,在药碾中细细研磨,边磨边嘀咕:“这寒水石可是稀罕物……” 等到这吕姑姑离开后,李景隆才进入到了药铺中。 询问这个吕姑姑抓了什么药。 那老郎中当然不会告诉李景隆,在李景隆发动了银子的力量后,老郎中才开始说起了药方。 “那是活血通经的方子,加了一味寒水石。” “寒水石?”李景隆故作好奇,“这药有何功效?” “寒水石性大寒,能清热降火、利窍消肿。”老郎中捋著鬍鬚,“但此药需慎用,尤其孕妇绝不能服,產后妇人也要忌用。久服会严重损伤阳气,令人体质日渐虚寒,畏冷乏力,终成痼疾。” 李景隆闻言,如遭雷击…… 產后妇人也要忌用! 久服体虚成疾! 而现在,东宫太子妃常氏正怀著身孕! 这药方,这每月两次的抓药,这鬼鬼祟祟的行径…… 太孙的怀疑,竟然是真的…… 李景隆几乎是跑著回宫的。 他也顾不得礼仪,直接闯进朱雄英的书房。 赵弘想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殿下!”李景隆气喘吁吁,面色惨白。 这个时候朱雄英立马制止了李景隆,转而看向了赵弘,赵弘授意,只能离开书房…… 等到赵弘离开之后,李景隆才低声將老郎中的话复述一遍,末了颤声道,“殿下,这药……这药方若用在太子妃娘娘身上……”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朱雄英的小脸瞬间血色全无。他猜到了有问题,但没想到竟如此恶毒! 活血药致难產,寒水石损阳气,这是要母亲生產时受难,產后日渐虚弱,最终“体弱病逝”的连环毒计! “殿下,我们现在就去把她抓起来!”李景隆急道,“人赃並获,她抵赖不了!” 朱雄英却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以什么名义抓?你一个伴读,有什么权力抓侧妃的姑姑?” “可她要对太子妃不利啊!”李景隆急得跺脚。 “证据呢?”朱雄英反问:“你亲眼看到她下药了?看到她將药带进东宫了?” 李景隆语塞。 是啊,抓药不等於下药,更不等於谋害太子妃。 若无铁证,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 “那……那怎么办?” 朱雄英在房中踱步,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李景隆:“这件事,到此为止。” “什么?”李景隆以为自己听错了。 “接下来的事,我来办。”朱雄英一字一顿,“你今日所见所闻,对谁都不能说,包括你父亲。记住了吗?” 第15章 朱元璋出手了 小孩子的游戏结束了。 现在该轮到我家大人出场了。 朱雄英从李景隆嘴中得知,这个吕姑姑確实是去抓了一些有可能对自己母亲身体造成影响的药物就够了。 只要自己童言无忌,把这个事情告诉自己的皇帝爷爷。 那一切就好办了。 若是说其他的皇子想要每日见到他们皇帝老爹是有些难度,可这件事情,对於朱雄英来说,小菜一碟。 这边有了线索,朱雄英算是彻底放了心,因为这件事情被证实,那也可以再度证实另外一件事情。 那就是洪武十五年的自己,为啥掛了。 太子妃去世,侧妃变为正妃,可货真价实,明面上有著朱元璋,马皇后疼爱,无比重视,背后又站著一帮手握重兵,淮西集团的嫡长孙还在啊。 即便吕氏成了正妃。 嫡长孙若在。 朱允炆也没有半点可能。 如果朱雄英也不在了,那么,朱允炆的母亲成了正妃,他本身也成了第三代的长子,可不就一切水到渠成了。 这边朱雄英安了心,可李景隆却是慌了神。 他都不知道怎么出的宫。 自己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啊,这么大的事情,自己知道是不是不好啊,该不该告诉俺爹啊。 但临走的时候,长孙殿下却千叮嚀万嘱咐,千万不能跟別人说起此事,这让李景隆很是纠结。 这个时候的李景隆也不知道长孙殿下,怎么去应付这件事情……心神不寧的李景隆回到家中后,就乖乖的回到书房读书。 不是因为喜欢读书,就是不想这几日,在父亲面前晃悠,要不凭著自己的微末道行,自己老爹定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要看出自己有点不对劲,三句话两句话不用,他就挺不住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读书。 因为只有在自己读书的时候,老父亲才不会有事没事喊他过去教育一番…… 奉天殿偏殿。 窗外秋阳明媚,殿內檀香裊裊。 朱元璋刚批完一叠奏疏,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看向一旁正在临帖的孙儿。 五岁的朱雄英握著特製的小號毛笔,一笔一划临摹著《千字文》。 他坐得笔直,神情专注,虽笔跡稚嫩,但结构端正,颇有章法。 “雄英,过来歇会儿。”朱元璋招招手。 朱雄英放下笔,乖巧地走到朱元璋膝前。 朱元璋將他抱到腿上,摸了摸他的头:“今日在文华殿,宋先生教了什么?” “回皇爷爷,今日讲《论语》『君子务本』一章。宋师傅说,做人要守根本,就像树木要扎根。” 朱元璋欣慰点头:“宋先生说得对。你是咱朱家的长孙,更要懂这个道理。” 说著,他拿起一块御案上的点心递给孙儿,“尝尝,刚做好的桂花糕。” 朱雄英接过点心,小口吃著,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仰头道:“皇爷爷,孙儿昨日听表哥说了件趣事。” “哦?景隆那小子给你说什么了?”朱元璋隨意问道。 “表哥说,半个月前他在城里閒逛,在药铺门口看见个面熟的姑姑。”朱雄英眨著大眼睛,“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是谁,可巧昨日在东宫见著吕姨娘身边的吕姑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半月前在药铺看见的就是她!” 朱元璋眉头微挑:“吕姑姑出宫抓药?” “是呀。”朱雄英点点头,又咬了口桂花糕:“爷爷,那吕姑姑每月都要出宫,肯定身体不好吧?不然怎么总要去抓药呀?” 这话说得天真烂漫,完全是一个孩童的无心之语。 但朱元璋听完之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每月出宫抓药? 宫中药材向来由太医院统一採买,各宫各殿按需领取,皆有记录。 若真是身体有恙,大可请太医诊治,何须每月专程出宫抓药? 为什么? 朱元璋心中疑云大起。 除非……她抓的药,是宫里不能抓、不敢抓的,也不能被记录下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拍拍孙儿的背:“好了,点心吃完了就去玩吧。爷爷还有些奏疏要批。” “嗯!”朱雄英乖巧地从朱元璋膝上滑下来,行了个礼,蹦蹦跳跳地就出了奉天殿。 殿门轻轻合上。 朱元璋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冷峻和深沉。 他盯著殿门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来人。 “陛下。” “传毛驤。立刻。” “是,陛下。” 这边朱元璋召见锦衣卫指挥使,而那边朱雄英带著隨从返回东宫,一路之上,步伐较为轻快。 刚刚,他从朱元璋的眼中看到了警惕,那么他的操作,已经成功了。 实际上,按照朱元璋的性格,即便后续调查,没有查出多少东西,这个吕姑姑,还有明显跟她有些许不对劲的东宫管事太监刘保,都会被秘密处置的。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赶到奉天殿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这位朱元璋亲手提拔的特务头子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 他常年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行事狠辣果决,深得朱元璋信任。 “臣毛驤,叩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烛光將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有件事,你去查清楚。” “请陛下吩咐。” “东宫吕侧妃身边,有个吕姑姑,每月初三、十八会出宫。你去查她出宫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特別是……去了哪些药铺,抓了什么药。” 毛驤心中微凛。 调查东宫侧妃的亲眷? 这可是敏感差事。 但他面上毫无波动:“臣遵旨。要查到什么程度?” “一查到底。” “所有经手人,所有记录,所有蛛丝马跡,都给咱查清楚。记住,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总是要开花结果的,而朱元璋疑心非常大,这种子开花结果的速度也快上了不少。 锦衣卫的效率极高。 三日后,毛驤再次入宫稟报。 他呈上一叠密报 “吕姑姑每月出宫,確实都去了城南的『药房。这是药铺的帐册副本,上面记录了她每次抓的药方。” 朱元璋接过密报,翻看起来。 越看,脸色越阴沉。 “寒水石?”朱元璋抬眼。 “臣请教过太医,也问过外面的郎中,寒水石孕妇服用则耗气血,恐致血崩。” 殿內死寂。 “那个抓药的郎中?” “陛下,对这个郎中已经用过刑了,不过他知道的並不多。陛下,是否要动东宫的人……” “待会咱会把太子叫来,你们过去抓人,除了太子妃身边的几个伺候的宫女之外,其他人,全部抓起来,搜查他们的住所,而后,一个个审问。” 第16章 东宫疑案 1 朱標得到朱元璋的传詔,前脚刚离开东宫,后脚便有百名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围住了东宫。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驤。 他一身大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冷峻如铁。 身后跟著二十余名锦衣卫力士,皆著青绿色官服,腰悬制式佩刀,气势森然。 “封住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毛驤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锦衣卫迅速散开,把守东宫各门。 宫女太监们见状,个个面色煞白,不知发生了何事。 毛驤带著十余人直入正殿前院,沉声道:“东宫所有人等,即刻到院中集合。” 这个时候,东宫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外出查看,出来一看,就进不去了。 “奉陛下旨意,搜查违禁物品。” 话音落地,满院皆惊。 管事太监刘保最先反应过来,强作镇定地上前,赔笑道:“毛指挥使,这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东宫是太子殿下居所,岂会私藏违禁之物?” 毛驤冷冷瞥他一眼:“刘公公,本指挥使奉旨行事。有没有误会,搜过便知。” 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迅速將东宫各处的人驱赶到院中。 宫女、太监、杂役……乌压压站了一片,足有百余人。 人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吕侧妃也被“请”了出来。 她穿著浅碧色常服,髮髻微乱,面上带著惊惶:“毛指挥使,这是何意?太子殿下何在?” “侧妃娘娘稍安勿躁。”毛驤对她还算客气,“奉陛下旨意,搜查宫中违禁物品。待搜查完毕,自会稟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吕姑姑身上。 老妇人低著头,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拿下。”毛驤淡淡吐出两个字。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吕姑姑。 吕姑姑尖叫:“你们干什么!老身是吕侧妃身边人!你们……” “堵上嘴。”毛驤皱眉。 一块破布塞进吕姑姑口中,尖叫变成呜咽。 吕侧妃脸色惨白,想要说话,却被毛驤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刘保见状,冷汗涔涔而下,还想再说什么,毛驤已不再理他,直接下令:“所有人分开看管,逐一审讯。力士队,分四组搜查各殿各房,特別是寢殿、库房、值房,一寸都不许放过!” “是!” 锦衣卫迅速行动。 一组將院中眾人分隔开来,开始逐一盘问姓名、职司、近日行踪。 另外三组分別扑向正殿、偏殿、后寢。 整个东宫,瞬间陷入一片肃杀。 朱雄英在自己的小院里,早已听到了动静,看到锦衣卫来了之后,他怕惊扰了自己的母亲,便直接前往了母亲的住处守著。 因为朱元璋的特別吩咐,锦衣卫並没有前来,带走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锦衣卫效率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的搜查中,便从吕姑姑住处搜到的一个瓷瓶,里面是淡黄色粉末,正是寒水石磨成的细粉。 毛驤將瓷瓶小心收好,並且唤来太医现场查验。 “大人,这里面確实有大量红花、川芎,还有这寒水石。寒水石若混入饮食,久服可致人体虚寒,日渐衰弱。產妇服用,恐有性命之忧。” 毛驤眼中寒光一闪。 证据,齐了。 奉天殿內,朱標与朱元璋的谈话已近尾声。 朱元璋问了几个朝政问题,又说了些北伐筹备之事,语气如常。 不过,朱標心中有些疑惑,今日找他前来,所说的事情,都是些小事,好似,父皇是故意让他来这一趟的。 朱標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奉天殿时,秋日的阳光正好,他心中那点不安也烟消云散,或许父皇只是心血来潮,想找自己说说话。 然而,当他回到东宫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宫门处,锦衣卫緹骑把守。 院內,宫女太监被分隔看管,个个面如土色。 毛驤见他回来,上前行礼:“太子殿下。” 朱標脸色骤变:“毛指挥使,这是怎么回事?!” “奉陛下旨意,搜查宫中违禁物品。”毛驤不卑不亢,“现已查出可疑之物,相关人等也已暂时控制。具体情形,臣需回稟陛下后,再由陛下圣裁。” 朱標看著院中景象,看著瘫软的刘保、面无人色的吕氏、被堵著嘴的吕姑姑,脑中一片混乱。 违禁物品? 什么违禁物品? 东宫怎么会…… 他忽然想起离开前,父皇那看似寻常的谈话。 难道……这一切早有安排? “太子妃呢?”朱標急问。 “太子妃娘娘在寢殿,未受惊扰。”毛驤道,“皇长孙殿下也在自己院中。” 朱標稍稍放心,但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他看向毛驤,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挥了挥手:“……你去回稟父皇吧。” “臣告退。” 毛驤带著锦衣卫押人离去后,东宫前院一片狼藉。 秋风卷著落叶在青石地上打著旋,方才还站得乌压压的人群已散去大半,只余下几个管事太监指挥著瑟瑟发抖的宫女们收拾残局。 空气里还瀰漫著一种未散的惊恐,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都压著嗓子,仿佛大声一点就会招来什么祸事。 吕侧妃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嚇人。 她看著锦衣卫消失的宫门方向,又低头看著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忽然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朝著朱標而来。 “殿下!殿下!” “殿下!您可要替妾身做主啊!” “毛驤他、他把吕姑姑抓走了!那是妾身从娘家带进来的老人,跟了妾身十几年,最是忠心不过……他们二话不说就抓人,这、这成何体统!” 朱標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吕氏。 她今日穿著浅碧色常服,此刻髮髻微散,几缕髮丝贴在泪湿的脸颊上,確实我见犹怜。 若是平日,他或许会温言安抚几句。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混乱和隱隱的不安。 “你先起来。”朱標的声音有些疲惫:“毛驤奉父皇旨意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若吕姑姑当真清白,查清楚后自然会放回来。” “可是,吕姑姑跟著妾身……” “够了。”朱標打断她,语气虽不重,却带著一丝罕见的冷意:“父皇既下旨搜查,必有缘由。你且回自己殿中好生待著,莫要四处走动,更莫要再哭闹。” 第17章 东宫疑案 2 听著朱標的话,吕氏怔住。 她侍奉朱標多年,深知这位太子殿下性子仁厚,从未用这般语气对她说过话。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朱標已转过身去,背对著她挥了挥手。 “回去吧。孤还要去探望太子妃。” 吕氏咬了咬嘴唇,最终低头应了声“是”,由宫女搀扶著,踉蹌起身。 而朱標便径直朝著常氏的住处而去。 吕氏看著朱標离去的背影,心里面已经非常慌乱了。 她心里面的小九九,在此时也只有她一人知道。 在另外一个时空的歷史中,吕氏成为了大明朝第一个皇太后。 但同样也成为了大明朝唯一一个三无皇太后。 朱標原配常氏去世后,吕氏由次妃扶正为太子妃,朱允炆登基之后,尊吕氏为皇太后,也让他成为大明朝的首位皇太后。 朱棣攻入南京,废其太后名號,復称“懿文太子妃”。命她与幼子朱允熙前往懿文太子陵守陵,行动受限,形同幽禁,永乐四年朱允熙在陵园居所失火身亡,此后正史中再无吕氏的明確记载。 正史中无死亡时间、无諡號、无独立陵墓的记录,被称为“三无太后”…… 常氏的寢殿在东宫深处,环境清幽,为免打扰,朱標特意放轻了脚步。 殿內燃著安神的檀香,淡青色的纱帐半垂,窗外秋日的余暉透过窗欞,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常氏半倚在床头,腹部高高隆起,身上盖著锦被。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平和,正轻声说著什么。 朱雄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趴在床沿上,仰著小脸听母亲说话。 五岁的孩童,侧脸在斜阳中显得格外柔和。 “……后来啊,你外公就带著那支骑兵,从山谷里衝出来。” 常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著些许怀念:“元军怎么也没想到,对面的明军將领怎会如此勇猛……” 她在讲常遇春当年的战事。 这是朱雄英近来最爱听的故事,常氏也就一遍遍地说。 朱標站在门边,静静看著这一幕。 方才在前院的肃杀惊惶,与此刻寢殿的寧静温馨,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心中那股焦躁,莫名平復了些许。 “爹。”朱雄英先发现了他,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规规矩矩行礼。 常氏也要起身,朱標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躺著就好,莫要起来。” 他在床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常氏的脸色:“方才外面闹腾,可惊著你了?” 常氏摇摇头,温婉一笑:“有雄英在这儿陪著,倒也不怕。只是……究竟出了何事?我听见外面似有喧譁,下面人来来说锦衣卫来了,又不让我出去看看。” 朱標沉默片刻,轻嘆道:“父皇下旨,搜查东宫违禁物品。毛驤带人查了一圈,抓了几个可疑的,带走了。” “违禁物品?”常氏蹙眉:“东宫怎会有违禁之物?抓了哪些人?” “刘保,还有……”朱標顿了顿:“吕侧妃身边的吕姑姑。” 常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忧虑:“刘保是东宫老人了,吕姑姑也是吕侧妃从娘家带来的……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但愿是误会。雄英。” “你这些日子,常去奉天殿伴驾。可曾听你皇爷爷……提起过东宫什么事?或者,对什么人、什么事,有过特別的关注?” 朱雄英眨了眨大眼睛,露出孩童特有的懵懂表情:“皇爷爷每日批奏疏,见的都是大臣,说的都是朝政……有时候也会问问儿臣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字。东宫的事……好像没提过。” 他回答得天真自然,任谁看了都只是个五岁孩童的正常反应。 朱標盯著儿子看了片刻,终究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心中自嘲——真是急糊涂了,竟会想从一个孩子嘴里问出什么。 “没事了。”他摸摸朱雄英的头,“你好生陪著母亲,爹去前头处理些事情。” “是。” 朱標起身,又嘱咐常氏好生休息,这才离去。 朱標走后,寢殿內安静下来。 常氏靠著床头,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眉宇间笼上一层忧色。 她虽性子温和,不喜爭斗,但在宫中这些年,岂会看不出今日之事的蹊蹺? 锦衣卫直入东宫抓人,抓的还是管事太监和侧妃亲眷,这绝不是小事。 “雄英。”她轻声唤道。 “娘。”朱雄英又趴回床沿,小手握住母亲的手。 常氏看著儿子清澈的眼睛,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是轻嘆一声,將那些疑虑压回心底,转而温声道:“方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你外公衝出来之后啊,元军阵脚大乱……” 朱雄英安静听著,心中却波涛汹涌。 他看懂了母亲眼中的忧虑,也听懂了父亲方才试探背后的不安。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继续扮演这个懵懂孩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女进来掌灯。 烛火跳动,將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锦衣卫詔狱,位於皇城西侧地下,终年不见天日。 走下三十三级青石台阶,潮湿阴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墙壁上插著的火把噼啪燃烧,投下晃动不止的影子,將狭窄通道映得如同通往幽冥的甬道。 空气中瀰漫著铁锈、血腥、霉腐混合的刺鼻气味,每吸一口,都让人从喉咙凉到肺腑。 吕姑姑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间的水牢。 说是牢房,其实只是个三尺见方的石坑,齐腰深的污水泛著墨绿色,水面上漂浮著不知名的絮状物。 她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的石环上,只能踮著脚尖勉强站立。 污水浸透了衣裙,冰冷刺骨,让她控制不住地打著寒颤。 “哗啦——” 牢门铁柵被拉开,两个狱卒拖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扔进对面牢房。 那人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吕姑姑浑身一抖,闭上眼睛。 脚步声由远及近。 毛驤的身影出现在柵栏外,火把的光將他半张脸照得明暗不定。 毛驤的声音在幽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想清楚了吗?” 吕姑姑嘴唇哆嗦著:“我真的不知……要想清楚什么……” “你抓这些药,给谁用?” “是老身自己用……”吕姑姑声音发颤,“老身有旧疾……” “旧疾?”毛驤冷笑,“这岁数的妇人,用这等虎狼之药,是想早点去见阎王?” 吕姑姑语塞,冷汗混著污水从额头滴落…… 第18章 东宫疑案 3 “不说?” “詔狱的规矩,你没有听说过。那我就给你讲一讲,这里的刑具,有三十六种大刑,七十二种小刑。每一种,都能让人生不如死。” “不过陛下有旨,此案涉及东宫,需得儘快查明。本指挥使没时间跟你耗。” 话音刚落,两个狱卒上前,解开弔著吕姑姑的铁链,將她拖出水坑,按在墙边的木架上。木架上布满深褐色的污渍,散发著浓重的血腥味。 “最后一次机会。”毛驤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谁指使你的?药,打算给谁用?” 吕姑姑看著狱卒手中烧红的烙铁,牙齿开始打颤。 她想咬牙坚持,想保护那个人,可烙铁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已经扑到脸。 “是、是刘保!”她崩溃地尖叫起来:“是刘保让老身抓的药!他说……他说等太子妃娘娘生產后,体虚需要调理,就把寒水石粉混进补药里!慢慢用,不会有人察觉……” “刘保说……说孕中用药容易被太医发现,產后调理,体质变化,太医不易起疑……”吕姑姑涕泪横流,“他说只要做得隱秘,一两年下来,太子妃娘娘就会体弱多病,最后、最后……” “最后怎样?” “最后……就像自然衰弱,不治而亡……”吕姑姑说完这句,整个人瘫软下去。 毛驤沉默片刻,挥手让狱卒退下。 他走到吕姑姑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吕侧妃,知情吗?” 吕姑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颓然摇头:“不、不知……娘娘只让老身好好伺候,其他的一概不知……” 毛驤盯著她看了半晌,起身走出牢房。 “给她纸笔,让她写供词。写清楚,一字不许漏。” 与此同时,詔狱另一端的刑房里,审讯进行得更加惨烈。 刘保被绑在十字木桩上,身上只穿一件单衣,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他低著头,气息微弱,但仍旧咬著牙一声不吭。 “刘公公,硬气啊。”负责审讯的锦衣卫千户擦拭著手中的铁钳,语气玩味,“不过在这里硬气,没什么用。” “咱家……真的不知……什么寒水石……什么药……一概不知……那都是那个吕姑姑自作主张,跟我没有关係啊。” 刘保已经被用刑了,不过,他知道只要自己承认了,必死无疑,故还在挣扎,当然,他也非常奇怪,明明是从吕姑姑的房中找到了禁物,怎会连带著把自己抓来。 难不成锦衣卫真的早就开始调查他们了吗。 正在此时,一名锦衣卫走进了刑房。 “大人,那边得罪妇招了。这是供词。” 听到招供,供词的刘保,立马清醒了不少。 招了。 那么轻而易举的就把她家主子供出来了吗。 而千户接过供词,看了一眼后,冷笑一声:“真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奴婢……竟然敢主使人行害太子妃,哼……” 刘保闻言,大惊失色,自己明明是个串通者,怎么一下子变成主谋了。 “大人,她胡说八道,奴婢我,有在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太子妃娘娘啊,这是他们主僕两人合计的,是侧妃,是吕侧妃找到的我……” 刘保本来都抗住了,可是等他听完自己成了主谋。 彻底绷不住了。 这个时期的宫里面太监,可不像中后期那样,不是九千岁,就是站皇帝的。 洪武朝,是整个大明朝太监的“最卑微时代”,即便刘保算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亲信,那也改变不了他们卑微的身份。 朱元璋作为开国皇帝,亲歷了元末宦官专权的乱象,对太监抱有根深蒂固的警惕与厌恶,因此在制度上对宦官进行了全方位的打压与限制,使其成为皇权下最底层的服务群体,毫无政治权力可言。 在制度层面,定规矩、划红线,从根源杜绝宦官干政,宦官不得兼任外臣官职,不得干预朝政,不得读书识字。 卑微如螻蚁,动輒获罪,毫无话语权……稍有过失便严惩不贷,甚至因小事动輒斩首,太监与朝中大臣地位天差地別,大臣见了太监可隨意呵斥,太监连与外臣结交都被视为重罪…… 当然,他们在大明朝也有属於自己的高速发展期。 从永乐年间开始,这种情况就慢慢鬆懈了。 首先,靖难的时候,就已经有太监能在朱棣面前露脸,办事,甚至有了功劳,朱棣开始重用太监群体了。 到了宣宗时,朱瞻基又让太监们读书识字,到了英宗时,王振直接把太祖高皇帝设置的宦官不能干政的铁牌挪走……而后,大明朝彻底进入到了太监掌权的时代。 当然,太监们走向台前,更多的原因还是皇权的需要…… 但在洪武年间,他们想要冒头,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情。 次日,卯时三刻。 毛驤捧著两份供词,疾步穿过承天门。 秋日的晨光初露,將奉天殿的金顶染上一层浅金,可这辉煌景象在他眼中却透著森然寒意。 一夜未眠,他的眼下泛著青黑,但步伐依旧沉稳。 飞鱼服的下摆在晨风中拂动,腰间绣春刀隨步轻响。 沿途遇见的太监宫女,远远看见他便垂首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锦衣卫指挥使清晨入宫,必是出了大事。 奉天殿前,掌事太监见毛驤到来,迎了上去,隨后低声道:“陛下在偏殿,一夜未歇。毛指挥使,若是要紧事……” “关乎东宫,关乎皇嗣。”毛驤简短回答。 掌事太监脸色微变,不再多言,引著他绕过正殿,来到东侧暖阁。 阁內,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烛火將他的侧脸映得稜角分明,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查清了?” “臣毛驤,叩见陛下。”毛驤跪地行礼,双手奉上供词,“东宫一案,已得口供。涉案二人,均已招认。” 而一旁的太监赶忙將这两份供词放到了御案之上。 朱元璋这才放下硃笔,拿起供词查看,他看得极慢,每翻一页,脸色就阴沉一分。 暖阁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烛火跳跃,將朱元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好,好一个太常寺卿的好女儿啊,他一个读书人,哼,教出来这样一个女儿。” “在东宫,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动这般心思!太子妃腹中怀的,是咱朱家的嫡孙!常兄弟的嫡亲外孙!” 他重重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她怎么敢……” 毛驤伏地不语。 他太清楚此刻该做什么——静候圣裁,不多置一词。 朱元璋胸膛起伏,眼中寒光闪烁。 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传太子。立刻。” 第19章 侧妃病逝 暖阁內,毛驤仍跪在地上,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朱元璋重新拿起供词,又细细看了一遍,每看一句,眼中的杀意就重一分。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朱標匆匆入內,神色间带著疲惫与困惑。 显然,昨夜东宫那场变故让他昨夜也没有休息好。 看到自己大儿子进来,朱元璋立马板上脸了,他实在有些生气,但让朱元璋意外的是,太子身后还跟著一个小小的身影——朱雄英。 朱元璋脸上的厉色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可以对儿子冷脸发火,因为他大儿子不怕。 可自己这大孙子,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发火生气的样子,自己一旦收不住,嚇住自己的大孙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雄英怎么也来了?”朱元璋的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 朱標躬身道:“儿臣正要带他去文华殿读书,路上遇见张公公传召,他便跟著一起来了。”顿了顿,“父皇若是有要事相商,儿臣先让赵弘带他……” “不必。”朱元璋招手:“雄英,到爷爷这儿来。” 朱雄英乖巧地走到御案旁。 朱元璋將他抱到膝上,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抬眼看向朱標,脸色重新沉了下来:“標儿,你先看看这个。” 毛驤適时起身,將供词双手递给朱標。 朱標接过,就著晨光细看。 初时还只是疑惑,越往后看,脸色越是苍白,握著纸张的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朱標声音发颤,“她,她平日温婉恭顺,怎会……” “温婉恭顺?” 朱元璋冷笑:“你宫里面养了这么多的鬼,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这后宫之中,哪个女人不想往上爬?你宠爱咱的儿媳,敬重她是正妃,可有人不这么想!她想著,只要正妃不在了,只要嫡子不在了,她的儿子就能成为嫡子,她就能扶正做太子妃!” 他越说越怒,声音在暖阁內迴荡:“你知不知道,她算计的是什么?” “是咱朱家的嫡脉!” “是咱常兄弟的女儿……” “要是真的让她得逞了,你让咱將来去了地下,怎么跟你的跟你岳父交代……” 朱標浑身一震,垂下头去,握著供词的手青筋暴起。 暖阁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朱雄英依偎在朱元璋怀中,睁著清澈的大眼睛,看看皇爷爷,又看看父亲,仿佛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朱元璋感受到怀中小身体的温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他不能嚇著孩子。 “毛驤。”他沉声道。 “臣在。” “你先退下。此事不得外泄。” “臣遵旨。” 毛驤行礼退下,暖阁內只剩下祖孙三人。 朱元璋將朱雄英轻轻放到地上,温声道:“雄英,你也出去玩会,爷爷和爹有话要说。” “是。”朱雄英乖巧行礼。 朱雄英走出暖阁的那一刻,他垂著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成了。 吕氏,再无翻身之日。 门轻轻合上。 朱元璋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酷:“標儿,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朱標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方才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褪去后,剩下的是被背叛的愤怒,以及身为储君的决断。 “吕氏祸乱宫闈,谋害太子妃,意图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按律,当处极刑,株连三族。” “好。这才像是咱的儿子,不过,此事不能明著办。东宫出了这等丑闻,传出去有损国体,也会让太子妃受惊嚇,还有朕的皇孙,还没有长大,就背上了一个罪妇所出的骂名,朕也不愿意看见……” 此时朱元璋口中的皇孙,正是朱允炆,不过,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属於自己的名字。 “父皇的意思是……” “吕氏,让她『病逝』。至於太常寺卿吕本……他教女无方,纵女行凶,咱也不会放过他。但不必用这个罪名。” “咱会查他別的罪证,只要想查总能查出些东西。到时候数罪併罚,谁也挑不出错处。” 朱標沉默片刻,躬身道:“儿臣明白了。吕氏……就交给儿臣处置吧。” “你下得去手?”朱元璋问。 朱標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犹豫:“儿臣不会心软。” 朱元璋点点头,走回御案后坐下:“去吧。那两个从你们东宫带走的人,锦衣卫会秘密处置的,记住,此事到此为止。对外,吕氏突发急病,不治身亡。东宫上下,若有敢议论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父皇……。” 朱標行礼退出暖阁时,晨光已洒满殿前广场。 秋风吹过,带著刺骨的凉意。 他站在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將胸中那最后一丝不忍彻底压下。 仁厚,是对百姓,对忠臣,对无辜者。 对毒蛇,唯有斩草除根。 实际上,朱元璋天天瞅著他大儿子仁厚,仁慈,但这是朱元璋拿他自己,跟朱標对比的。 这种对比之下,朱標他就是一个仁慈的储君。 可事实情况却不是这样。 就比如说,你犯了罪,老朱要弄死你,甚至还想把你三族带上,这边小朱说话了,上来就是求情,爹,这太狠了,他罪不致此,你一听,哎呀仁慈的储君啊,死了我一个,幸福一家人,可人家还没有把话说完呢,接下来的话是,杀了他们全家就行了,三族太多了。 午时,东宫偏殿。 吕氏坐在妆檯前,怔怔看著镜中的自己。 一夜未眠,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嘴唇乾裂。 殿內静得可怕,往日伺候的宫女太监一个都不见了,只有两个陌生的宫女垂手立在门边,面无表情。 她知道,出事了。 从昨日锦衣卫抓走吕姑姑和刘保开始,她就知道要出事。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做得那般隱秘,怎么会突然败露? 寒水石还未用过,甚至连那个宫外的“高僧”都已早早离开……怎么就败露了呢。 门被推开。 朱標走了进来,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身后跟著一个太监,端著一个木盘,上面放置著一壶酒,一个酒盅,那太监將木盘放下后,便与一直看守吕氏的两个宫女,一同退下。 “殿下……”吕氏慌忙起身,想要上前,却见朱標抬手制止。 她僵在原地,看著朱標走到桌边坐下,而后,云淡风轻的倒起来酒。 酒是琥珀色,在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吕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殿下……”她声音发抖,“这是……” 朱標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孤待你如何?” 吕氏腿一软,跪倒在地:“殿下待妾身恩重如山……” “那你为何要谋害太子妃?” 吕氏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妾身没有!殿下明鑑,妾身怎敢……” “他们都招了,不要在说谎了……” 吕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哭诉,可对上朱標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她从未见过——没有往日的温和,没有平日的宽容,只有冷酷,和看死人般的漠然。 “殿下……”她终於哭了出来,膝行上前,抓住朱標的袍角:“妾身是一时糊涂!妾身只是听信了別人的谗言……只是看著太子妃姐姐有殿下宠爱,有嫡长子傍身,心中嫉恨……妾身知错了!求殿下看在我们孩儿的份上,饶妾身一命!”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若是往日,朱標或许会心软。 可今日,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时辰到了。这杯酒,是孤最后给你的体面。” “喝下去,一切都会结束。” 第20章 不僧不道姚广孝 1 吕氏颤抖著拿起酒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映出她惨白的脸。 她想起家中父母,想起年幼的儿子,想起这些年宫中生涯……荣华富贵,算计谋划,到头来,竟是这样一杯毒酒。 “殿下……”她抬起泪眼,最后一次哀求,“能不能……让妾身再见孩子一面……” 朱標沉默地看著她,良久,缓缓摇头。 吕氏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她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抽搐片刻,最终还是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喉,带著淡淡的甜味,隨即是翻江倒海的剧痛。 酒杯从手中滑落,碎裂在地。 吕氏捂著腹部,蜷缩著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朱標静静看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吕氏渐渐不再动弹,直到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他才转身,朝殿外走去。 “收拾乾净。”他对门外等候的宫女吩咐:“按病逝报丧。一切从简。” “是。” 朱標走出偏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秋风捲起落叶,在他脚边打著旋。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东宫深处,隱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允炆,吕氏所出的次子,还不满周岁。 朱標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 他径直走向常氏的寢殿。 至於身后那殿中的冰冷尸身,和那啼哭的幼儿…… 帝王家,从来容不得心软。 秋风萧瑟,捲起满地落叶。 洪武十一年的这个秋天,东宫死了一个侧妃……无人知晓真相,无人敢问缘由,就连史书上也不会记载太多。 吕氏“病逝”后的第三日,一场秋雨骤降南京城。 吕氏死亡之后,宫中並无任何反应,甚至他的母家都没有得到通知,只有极少数的官员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也都被下了禁言令。 雨水冲刷著皇城的红墙黄瓦,也冲刷著太常寺卿吕本府邸门前的石狮。 卯时未到,一队锦衣卫緹骑踏著积水疾驰而至,將吕府团团围住。 为首的千户翻身下马,雨水顺著斗笠边缘淌成水帘。 他掏出令牌,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奉旨,查抄吕府。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府门被轰然撞开。 吕本正在前厅用早饭,院子中的响动,让他心中一惊,仓皇起身时,锦衣卫已如潮水般涌入。 他认得为首那人,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蒋瓛。 “蒋千户,这是……”吕本强作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蒋瓛抖开一卷黄綾:“吕本接旨。” 吕本慌忙跪地。 “太常寺卿吕本,任职以来,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有负皇恩。著锦衣卫即刻查抄其府,將其押入詔狱候审。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吕本头晕目眩。 他张了张嘴,想喊冤,想辩解,可蒋瓛已收起圣旨,冷冷道:“吕大人,请吧。” 两名锦衣卫上前,不由分说將他架起。 “等、等等!”吕本挣扎著,“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子殿下……” “陛下不会见你。”蒋瓛打断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吕大人,您那位在东宫的女儿,三日前『病逝』了。您说,陛下为何偏偏在此时查您?” 吕本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 什么贪赃枉法,什么结党营私,都是藉口。真正的原因,是吕氏——是他那个在东宫做侧妃的女儿,触了逆鳞! 可究竟犯了什么事?竟连累整个吕家? 不等他想清楚,已被拖出前厅。雨幕中,他看到家眷被驱赶到院中,哭喊声、呵斥声、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 库房被打开,一箱箱金银抬出; 书房被翻查,一摞摞书信帐册装入木箱。 锦衣卫效率极高,不过两个时辰,整个吕府已被抄检完毕。 家產查封,男女分押,昔日的太常寺卿府邸,转眼成了一座空宅。 雨还在下。 吕本被抄家的消息,午时前便传遍了中书省,通政司,以及六部衙门。 起初,官员们只当是寻常贪腐案,洪武朝查贪官是常事,可细细一想,又觉不对。 太常寺卿虽是从三品,却是个清贵閒职,主管礼乐祭祀,油水不多吗,而且吕本还是太子殿下的侧妃父亲,素以谨慎著称,怎会突然落到这样的下场。 “怕是触了天威啊。” “东宫之事,最是敏感。” “听闻前几日,锦衣卫曾去东宫搜查……没两日,侧妃娘娘就病逝了。” “嘘!”立刻被制止,“此事莫要多言。”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与吕本有往来的官员,连夜焚毁书信,惶惶不可终日。 三日后,詔狱传出消息,吕本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判斩立决,家產充公,男丁流放辽东,女眷没入教坊司。 判决之快,令人心惊。 行刑那日,秋阳高照。 刑场上,吕本被押上断头台时,还是嘶声喊冤:“陛下!臣冤枉啊……臣女也冤枉啊……” 刀光落下,戛然而止。 血溅三尺,染红黄土。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嘆息,有唏嘘,更多的却是疑惑。 吕本最后那句“臣女冤枉”,究竟何意? 无人敢问。 即便是此时站在百官顶点的胡惟庸,他也不敢对这件事情有丝毫探知的想法。 所有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在这洪武朝,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南京城外,鸡鸣山。 秋雨初歇,山间雾气氤氳。 一座小宅院隱在云雾深处,因为离鸡鸣寺不算远,故每日也能听到悠远钟声。 禪房內,一个僧人闭目盘坐。 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却平整得不染纤尘。 手中一串沉香佛珠,隨著诵经声缓缓转动。 忽然,他动作一顿。 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沙弥在门外低声道:“师叔,山下有消息传来。” 僧人睁开眼。 那一瞬间,禪房仿佛亮了几分。 確是一双凤目,眼角微挑,眸光深邃如潭,不见悲喜,却透著洞悉世事的清明。 “说。”声音平和,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 “昨日午时,太常寺卿吕本被斩於市。三日前,其女、东宫吕侧妃病逝。吕府被抄,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 僧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他沉默良久,久到沙弥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缓缓道:“吕侧妃……是因何病逝?” “有人说是急症。但东宫丧仪从简,连追封都无。” 僧人重新闭上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著佛珠。 沉香木温润的触感传来,却抚不平心头的波澜。 不对。 怎么会这样呢? 第21章 不僧不道姚广孝 2 沙弥看到自己的师叔发愣,当下轻声唤道:“师叔?” 僧人恢復平静,淡淡道:“知道了。去吧。” 沙弥退下。 禪房重归寂静。 僧人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云雾繚绕,远山如黛,南京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他法號道衍,俗家姓姚,名广孝。 实际上,道衍他並不是一个纯粹的和尚,人家正儿八经,儒释道三修大成。 至正八年,年仅十四岁的姚广孝剃度出家,法名道衍,而这一年,朱元璋跟他是同行,並且已经在皇觉寺,干了四年挑水撞钟,要饭扫地的的活了。 两个人的起点完全不一一样。 姚广孝是长洲人,家族世代行医,虽然不是大富不贵的家庭,但,绝对不会为了吃饱饭当和尚,也不会上来,就跟有名的高僧,道士混到一起去。 后来,姚广孝拜道士席应真为师,学习阴阳术数,年轻时博览群书,精研儒释道三家,通晓兵法谋略、天文地理。 他也断言自己心怀锦绣,若逢乱世,必为张良、刘基之流。 他出生的时候,確实是乱世降至。 可等他一身阴阳术法,文韜武略皆是大成,正准备下山辅佐明君,平定乱世,建立功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活被刘伯温给抢了。 而且,人家乾的比自己还好点。 天下已定。 洪武皇帝朱元璋扫平群雄,建立大明,四海昇平。 这就尷尬了,他这一身本事,竟无用武之地。 无奈,只得寄身佛门。 但他从未甘心。 真正的智者,不会等待舞台。 若无舞台,便搭建舞台。 若无机会,便创造机会。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在算。 算大明国运,妈的,国运太强了,改朝换代,他是没有这个能耐了。 他正消极的时候,天子大封藩王,还给了特別大的权力,这让他又瞅到了可以大展拳脚的机会。 虽然风云已定,但依然可以搅动风云。 在大明的天空下,辅佐他认为的明君,改天换地,成就千古功业。 为此,他开始布局。 实际上,现在的大明朝,在固执的朱元璋手下,传承脉络,早就已经定下了。 朱元璋死,朱標继位…… 朱標死,朱雄英继位…… 这是法统,是伦常,是坚不可摧的传承。 如果在这样的传承下,藩王造反,名不正言不顺,戏可就难唱了…… 可若法统本身出了问题呢? 若传承的链条出现了裂痕呢? 那这场戏,就好唱了。 所以等他得知,吕氏即將入宫嫁给朱標的时候,他便装作云游僧人,进入了吕府,与吕本交好,见到吕氏之后,更是口呼:“贵不可言,当为国母。” 他重新盘坐,闭目凝神,眉心微蹙,半晌,睁开眼时,苦笑一声:“看来,我不得不离开这南京城了,还是小命要紧啊。” 说著,刚刚还算沉稳的道衍,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柜子旁,从柜中取出一卷舆图,缓缓展开。 图上標註著大明,各藩王封地。 他的目光落在北平府——燕王朱棣的封地。 这位殿下,他暗中观察已久。 英武果决,胸有韜略。 原本,他打算再过几年,等最好的时机在出现在燕王的面前,可此时,上天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窗外,一只孤雁掠过云雾,向北飞去。 秋意深了…… 詔狱的审讯记录上面,有这样一个僧人,不过,记录却非常少。 “吕本供称:洪武八年春,一僧人来访,言谈不俗,自言云游四方,法號不详。后数次往来,曾言其女『贵不可言,当为国母』。僧人年约四十许,面白,目有神。洪武十年后,再未见过。” 这描述太模糊了。 不过,涉及到了东宫,在模糊也要查,只要跟这个僧人面对面的说话,就有很大可能找到。 因为心中有鬼,面上也必定有诡。 这是能够看出来的。 南京城內外二十三座寺院被查了一遍,带回问话的僧人有十七个。 大多是因与吕本有过佛事往来,或是曾在吕府做法事。 审问下来,一无所获。 直到第四日,一队緹骑上了鸡鸣山。 带队的是个百户,姓陈,年约三十,面庞黝黑,眼神如鹰。 他曾在北疆与蒙元残部周旋多年,最擅察言观色。 临行前,上面特意嘱咐:“鸡鸣寺是古剎,莫要太过。但若有可疑,也不必顾忌。” 到鸡鸣寺时,秋雨又起。 山门在雨幕中显得肃穆清寂,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知客僧迎出来,见是锦衣卫,脸色微变,却还是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各位施主……” “锦衣卫办差。”陈百户亮出腰牌,“寺中僧人,全部到前殿集合。不得遗漏。” “这……”知客僧犹豫,“今日有几位老禪师在闭关,可否……” “任何人不得例外。”陈百户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半个时辰后,鸡鸣寺八十三名僧人齐聚大雄宝殿。 从鬚髮皆白的老僧,到十来岁的小沙弥,站了满满一殿。 烛火摇曳,映著一张张或惶恐、或平静、或困惑的脸。 陈百户带著四个緹骑,从殿首走到殿尾,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走得很慢。 遇到年纪四十上下、面白清秀的僧人,便驻足多看两眼,问几句话:“何时出家?” “俗家何处?” “可曾去过京里面的吕府?” 大多僧人回答得坦荡。 有自幼出家的,有中年避世的,有云游掛单的,问到吕府,都摇头说不知。 陈百户不置可否,只是让緹骑一一记录。 走到后排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中年僧人身上。 此人约莫四十,容貌端正,尤其一双眼睛,闭目诵经时竟有种奇异的安寧感。 “这位师傅,如何称呼?”陈百户问。 僧人睁眼,眸中平静无波:“贫僧慧明。” “何时出家?” “洪武三年。” “俗家何处?” “淮安府。” “可曾见过太常寺卿吕本?” 慧明摇头:“贫僧常年避世,不问俗事,不识吕大人。” 陈百户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师傅眼睛很亮。” 慧明微微一笑:“心中有佛,眼自清明。” 话答得滴水不漏。 陈百户点点头,继续往后走。 殿中僧人渐渐鬆了口气,以为这关要过了。 就在这时,殿外匆匆进来一个緹骑,附在陈百户耳边低语几句。 陈百户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那緹骑道:“属下按例清点寺中人数,发现少了两人。” 陈百户闻言,看向了住持:“那两个人何在。” “慧觉禪师,两日前圆寂了,另一位是个小沙弥,法號净尘,今年刚满十三,昨日……失踪了。” “失踪?” “昨日早课后便不见人影。起初以为去后山採药,可到晚上还没回来,今日派人去找,只在后山崖边找到一只僧鞋。” 陈百户眼中寒光一闪。 太巧了。 锦衣卫刚查吕本案,刚要找云游僧人,鸡鸣寺就死了个老和尚,失踪了个小沙弥。 “这小沙弥,平日与谁亲近?”陈百户接著问道。 “净尘他……不爱与人说话。除了日常功课,多半在后山独处。哦对了,他好像常去后山那个废弃的药师院。” “药师院?” “是前朝留下的院子,早就荒了。寺里都说那儿不乾净,少有人去。” 陈百户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隨后立刻带人去了后山。 药师院隱在一片竹林深处,院墙半塌,门扉歪斜,可真的到了里面,却发现还有一间房舍,打扫的乾乾净净,许是有人住在这里。 在这间房舍中,锦衣卫发现了几本书。 不是佛经。 《阴符经》 《太白阴经》 《孙子兵法》……还有几本手抄的札记,字跡工整,记录的却是星象推演、兵法谋略…… 陈百户拿起最上面一本札记,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风云未动,潜龙勿用。” 字跡清瘦有力,绝非十四岁小和尚能写。 “这不是净尘的东西。”陈百户沉声道。“有人在此藏匿。,必定是那个贼和尚了,不过,他怎么跑的那么快……” 他下令扩大搜索范围,以鸡鸣山为中心,方圆二十里內搜寻净尘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三日过去,一无所获。 净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后山崖下的僧鞋成了唯一线索,可崖下是深涧,水流湍急,若真坠崖,尸首早该被冲走。锦衣卫沿河搜寻十里,什么也没找到。 同一时刻,二百里外的滁州古道。 一辆驴车慢悠悠地行在暮色中。 赶车的是个老农,车上堆著柴草,草堆里却蜷著两个人。 一大一小,两个光头。 皆是穿著粗布衣裳,小的那一个,正是鸡鸣寺失踪的沙弥净尘。 另一个,正是锦衣卫搜查的姚广孝。 “师叔……”净尘小声开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北边。” “北边是……” “北平。” 第22章 祖训录 1 这一日,南京城落了洪武十一年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子从昨日深夜便开始飘洒,但这里总是比不上北方的,下了一整天,地上也没甚积雪,只有皇城的屋檐之上有一片朦朧的白色。 东宫常氏的寢殿內,暖意融融。 炭盆烧得正旺,太医、稳婆、宫女进出忙碌,虽无人高声言语,却自有一种紧绷的期盼瀰漫在空气中。 朱雄英站在殿外廊下,身上裹著厚厚的貂皮斗篷,小手却冻得发红,他身旁站著他老爹朱標,一大一小,都很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啼骤然划破寂静。 “生了!生了!”殿內传来稳婆欣喜的呼声,“是个小皇孙!母子平安!” 殿门打开,宫女出来报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诞下一位小皇孙,重六斤八两,哭声洪亮,娘娘也无恙!” 朱標快步走进殿內,朱雄英也跟了进去。 內室里,常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带著温柔的笑意。 她怀中抱著一个襁褓,小小的婴儿正闭著眼,小嘴一嘬一嘬的。 “標哥儿……”常氏轻声唤道。 朱標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常氏低头看著怀中的孩子:“你看他,多像雄英小时候。” 朱雄英踮起脚去看。新生儿红通通、皱巴巴的,其实看不出像谁。但他还是认真点头:“弟弟好看。” 这话逗得常氏笑了,连带著刚经歷生產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消息很快传到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疏,闻报后猛地站起身,御笔都掉在了奏摺上:“当真?母子都平安?” “千真万確!东宫刚传来的消息,小皇孙哭声可亮了!” “好!好!好!”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抚掌大笑:“咱老朱家又添一个嫡孙!三代兴旺,三代兴旺啊!” 他大步走出殿外,立在阶上。 雪还在下,落在肩头、鬢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望著东宫方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传旨!”朱元璋朗声道,“东宫上下,赏半年俸禄!……再让光禄寺备宴,咱要好好庆贺!” “是!” 那一整日,朱元璋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批奏疏时在笑,见大臣时在笑,连午膳都多吃了半碗饭。 马皇后过来时,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重八,你这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还真妹子你说中了!”朱元璋毫不掩饰喜悦:“咱昨晚就梦见太子妃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儿个果然应验!妹子你说,这是不是天佑咱朱家?” 马皇后温婉一笑:“是老天爷看咱们家仁厚,这才福泽绵长。” 嫡次孙的诞生让整个皇宫喜气洋洋。 然而喜庆的气氛只持续了十日。 朱雄英病了。 起初只是有些咳嗽,太医来看,开了几剂风寒药。 可到了夜里,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还说著胡话。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太医匆忙赶来,诊脉后脸色凝重:“殿下这是急热攻心,兼有惊悸之症。需得用重药退热,再辅以安神。” 实际上现在的太医是非常慌乱的,谁都知道,朱元璋是世上最著名的医闹代表,不像其他的人,闹一闹要点钱,这可是闹一闹直接要命。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朱元璋得知消息,立即赶来,等他到来的时候,正看到自家妹子,亲自抱著孙儿,在餵刚煎好的药。 而自己的儿子朱標,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这个时候的朱雄英都有点烧迷糊了,迟迟不肯张嘴。 “雄英乖,喝了药就好了……” “雄英乖,喝了药就好了……” 马皇后温柔的提醒著,不过,喝进去的也不多。 朱元璋凑到跟前,看著脸色红彤彤的孙子,那是心疼万分:“乖……张嘴……” 这位杀伐决断的开国皇帝,此刻声音轻柔得像个普通祖父。 朱雄英烧得昏沉,只觉得浑身滚烫,意识飘忽。 恍惚间,他听见朱元璋在问太医:“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太医只是磕头,磕的咚咚响。 朱元璋沉默了。 这个时候的他,可真是惊喜交加。 他忽然想到了 雄英……这名字,是不是太大了? 民间有说法,孩子名字太大,命格压不住,容易多病多灾。 他原本不信这些,可如今嫡长孙刚满五岁就病得这般重…… 这一病就是三天。 朱雄英的高热时退时起,清醒时少,昏睡时多。 朱元璋每日下朝第一件事就是来东宫探望,有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就看著孙儿睡著的模样。 第三日傍晚,朱雄英的烧终於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朱元璋正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打盹。 烛光下,这位五十五岁的帝王鬢角已染霜色,眼下带著疲惫的乌青。 “皇爷爷……”朱雄英轻声唤道。 朱元璋立刻醒了:“雄英?感觉如何?” “孙儿渴。” 朱元璋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餵他喝下。 看著孙儿恢復清明的眼睛,他悬著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以后可不能再嚇皇爷爷了。”朱元璋摸著孙儿的头,语气中带著后怕。 朱雄英乖巧点头:“孙儿记住了。” 病好了,可朱元璋心里的疙瘩却没解开。 当然,朱元璋可不知道,朱雄英心里面的疙瘩也挺大的。 他怎么会发烧呢。 发烧啊,即便要不了命,那脑子要是烧坏了,可就完犊子了。 这问题在他清醒后便盘旋不去。 他自认已谨慎到极致。 自胎穿至此,知晓一场风寒便能夺人性命的时代。 他无时无刻不將“保重身体”奉为最高准则。 冷热交替的季节,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添衣,明明出了汗,也绝不敢轻易减衣,寧可闷著,就怕那一丝风邪侵入。 饮食更是小心,生冷油腻不碰,每餐必等宫人试过。 他以为做到了万无一失。 可病来如山倒,毫无徵兆。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时,那些属於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碎片,曾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试图解释这具幼小身躯的突然崩溃。 他考虑得太多,太远。 从病毒结构想到免疫应答,从热量传递想到概率统计。 他用另一个世界的逻辑,拼命拆解这次生病的“原因”,试图找到那个可以被规避、被掌控的“关键疏漏”。 想到最后,一抹近乎荒唐的苦笑,在心底慢慢漾开。 是了。 他想了很多。 却独独忘了,或者说,下意识迴避了最重要、最基础的一点。 他现在,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啊。 他再如何注意外在的“敌情”,却无法瞬间拔高城墙,也无法让守军一夜成熟…… 他的谨慎,只是减少了入侵的“敌军”数量与频率,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城池本身的脆弱…… 当然,因为这场病,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几年的自己,太患得患失了。 太过於恐惧洪武十五年的到来…… 突然,他有些豁达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天命难测,与其整日惶惶不安,不如洒脱一点,过一天便是赚一天。 哪怕最终真的逃不过宿命,他也带著现代的灵魂在这洪武年间走了一遭,看过了不一样的山河,体验了別样的人生,即便离去,也留下了属於自己的痕跡,不算白来这一趟…… 第23章 祖训录 2 朱雄英病来的快。 去的也快。 自从退烧后,两三天就恢復了过来。 不过,这件事情的发生,算是给朱元璋敲响了一个警钟。 他给朱雄英赐名的时候,要的就是霸道。 原本以为,老朱家成了帝皇贵胄,在霸道的名字也能压得住。 不过,此时他感觉自己想的有点多……小孩子吗,压不住也是很正常的,特別是自己,命那么硬的一个人,见到大孙子一口一个雄英,这不折大孙子寿数吗。 故,他有了一个想法。 有了想法,就要立即实施。 坤寧宫中。 朱元璋、马皇后、朱標三人围坐在一起,中间小几上摆著茶点,气氛却有些严肃。 “雄英这场病,给咱提了个醒。” “这孩子名字太大,得压一压。咱想著,给他起个小名,家里人喊小名,外头还叫雄英。” 朱標点头:“父皇思虑周全。儿臣也觉『雄英』二字太过刚强,孩子还小,压一压也好。” 马皇后温声道:“起小名是好事,只是要起个什么样的?” “要雅致些,又不能太文縐縐。还得带点稚气,毕竟是孩子的小名。” 三人陷入了沉思。 而后,沉思不过片刻,朱元璋先开口:“叫『虎头』怎么样?” “虎头虎脑,结实!” 马皇后失笑:“重八,你这是起小名还是起諢名?太粗了。” “那……『康哥儿』?寓意健康。” “太普通了,满大街都是康哥儿、健哥儿。”朱標摇头。 朱元璋又想了几个:“『石头』?” “『铁蛋』?” “『狗剩』?” “要不然,就返祖归宗,咱记得大孙子是十月二十七日出生的,不然就小名就叫朱二七,或者朱十七,跟咱的朱重八一样。” 马皇后哭笑不得:“你这是跟土疙瘩较上劲了?” 朱元璋訕訕闭嘴。 想来,他也觉得孩子,起这样的小名多少有些丟人。 朱標沉吟片刻:“《诗经》有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不若取『琢』字,叫『琢儿』?寓意精心雕琢,终成美玉。” “琢儿……”马皇后品味著:“倒是雅致,可少了点孩子的活泼。” 她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有了。李太白有诗云:『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白玉晶莹温润,既雅致,又合孩童稚趣。不如就叫『白玉』?” “朱白玉,玉哥儿……”朱元璋念了两遍,点头:“这个好!这个好,白玉无瑕,温润有光。既压了『雄英』的刚强,又不失贵气。” 朱標也赞同:“母后起得妙。玉乃君子之德,又带孩童纯真。” “那就这么定了。”朱元璋拍板,“从今往后,家里人都叫雄英『玉哥儿』。”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光起小名还不够。咱这些日子总在想,咱老朱家如今子孙渐多,该有个长久的规矩。” 朱標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静待下文。 “咱要定个字辈,当然,咱也一直在想,现在孩子们越来越多了,这个事啊,也不能在耽误了。”朱元璋神色认真:“每个皇子一脉,都有固定的字辈排行。这样纵是百年千年之后,子孙相见,一看名字就知道是哪一房、哪一代。” 马皇后頷首:“这是大事,该好好斟酌。” “那若是父皇定了字辈,雄英,啊,不,白玉的大名还用改吗?” “自然不用,雄英,这是咱的赐名,跟咱定下的字號没甚关係,就从你家老二开始。” 朱標点了点头。 实际上,朱元璋很早之前都在想著这个字辈的事情,他在洪武二年,就著手编纂祖训录。 到了洪武六年便已经书成。 但洪武六年,还尚未完整擬定各王府的二十字辈……算是属於一个模擬状態。 而这个祖训录,可能不太出名,但他另外一个名字,家喻户晓。 皇明祖训。 在歷史上,一直到了洪武二十八年,祖训录才正式更名为皇明祖训,並在其中为东宫及所有亲王府各擬定二十字的辈分字,同时明確“子孙初生,宗人府依世次立双名,以上一字为据,其下一字则取五行偏旁者,以火、土、金、水、木为序”的命名规则。 不过,这並不是说,这个字辈到了洪武二十八年才突然开始用。 而是在此之前已经给儿孙们起好了符合未来规则的名字,只是到洪武二十八年才正式写入《皇明祖训》,成为大明皇室的法定规矩。 属於,先上船,后补票。 朱雄英得知自己有了小名,是在病癒后的第五日。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 常氏寢殿的窗子半开著,初冬的暖阳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朱雄英的弟弟被乳母抱去餵奶了,常氏靠在床头,朱雄英则趴在小几上练字。 “玉哥儿,手腕要稳。”常氏抬眼看了看,温声提醒。 朱雄英正专心写著“民为邦本”,闻言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抬起头,疑惑地眨眨眼:“娘,您叫我什么?” 常氏放下针线,笑意温柔:“叫你玉哥儿呀。前几日你爷爷、奶奶和你爹商议,你皇祖母给你起了个小名,叫『白玉』。家里人都叫你玉哥儿,可好?” 白玉。 朱白玉。 “玉哥儿不喜欢?”常氏见儿子发呆,轻声问。 “喜欢。”朱雄英回过神,用力点头:“奶奶起的小名真好听。” 常氏笑著招手:“来,让娘看看你写的字。” 朱雄英捧著习字纸走过去。 常氏接过细看,眼中露出欣慰:“比前几日又进步了。这个『民』字,起笔收笔都有了章法。” “我们玉哥儿,读书写字都用心。” “娘,都是先生教得好。”朱雄英笑著说道 。 “先生教得好,也得肯学。你皇爷爷说了,等你身子大好了,要亲自考校你的功课。你可要好好准备。” 朱雄英应下,心里却还在琢磨“玉哥儿”这个小名。 他知道,在帝王家,名字从来不只是名字。 朱元璋给他起名“雄英”,取“英雄豪杰”之意,是希望他將来能承大统、镇江山。 而“白玉”这个小名,则是长辈对孙儿的疼爱与保护,用温润的玉,压一压刚强的“雄英”。 一个是对外的期望,一个是对內的怜爱。 就像他现在有两个身份,在朝堂,在史册,他是皇长孙朱雄英,但在坤寧宫的暖阁里,在东宫的寢殿中。 他是被祖父母、父母捧在手心的朱白玉,玉哥儿…… 第24章 重八,饿了吧 东宫。 朱雄英坐在书案后,面前有书,可怎么也看不下去,目光却有些飘忽。 已经三天了。 三天都没有见到自己表哥了。 他搁下笔,转头问侍立在旁的赵弘:“隆哥儿这几日怎么没来?” 赵弘正添炭火,闻言顿了顿:“回殿下,曹国公世子……家中有些事。” “什么事?”朱雄英追问。 李景隆自那日协助他查证吕氏之事后,两人间的走动反而多了些。 这位十三岁的表兄每隔一两日便会来东宫,有时陪他读书,有时讲些宫外趣闻。 突然连著三日不见人影,著实蹊蹺。 “听说是老国公病了,世子爷在床前伺候。” 朱雄英心头一紧:“姑爷爷病了,病得重吗?” “这……这奴婢也不太清楚。”赵弘谨慎道,“只听说前几日就起不来床了,去了好几位太医。曹国公府上下,这几日都没见人出来。”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皇爷爷知道吗?” “知道的。”赵弘点头:“陛下昨日就遣了太医去诊视,今日上午……更是亲自去了曹国公府。” 朱雄英怔住了。 朱元璋亲自去臣子府上探病,这是极罕见的恩宠。 除非…… 除非李贞真的到了弥留之际。 “殿下想去看看?”赵弘察言观色,小心问道。 朱雄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年纪还小,不宜出宫探望。只是……有些掛念。” 他知道规矩。 五岁的皇长孙,没有皇帝或太子的旨意,不能隨意出宫,哪怕那是探视皇亲。 但他確实担心。 李贞若走了,朱元璋心里该多难受。 此刻的曹国公府,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著的灯笼已换成了素白色,在冬日寒风中微微晃动。 府內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啜泣声。 正房外跪了一地人。 李文忠跪在最前,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曹国公,此刻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正是朱雄英牵掛的李景隆,不过此时却是红肿著眼。 房內光线昏暗,只点著几支蜡烛。 浓重的药味瀰漫在空气中,混著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朽气息。 李贞躺在床上,身上盖著锦被,只露出一张瘦得脱形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朱元璋坐在床边,身子前倾,双手紧紧握著李贞枯槁的手。 这位平日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佝僂著背,褪去了所有威严,只是个守在至亲病榻前的普通人。 “姐夫……”朱元璋声音哽咽,“还能看清咱不?” 李贞没有回应。 “姐夫,咱是重八啊。” “你还认得咱不?” 床上的老人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那目光涣散,没有焦距,显然已看不清了。 李贞的嘴唇忽然翕动了几下。 朱元璋猛地凑近:“姐夫?你说啥?” “……重……重八……”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哎!咱在!咱在!”朱元璋连忙应道,握紧了那只枯瘦的手。 李贞的眼睛依然睁著,却已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的神志显然已不清醒,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饿……饿了吧……” “姐、姐夫……给你送粮食来了……” “……別……別饿著……”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剐在朱元璋心上。 他愣在那里,握著李贞的手骤然收紧:“姐夫……咱不饿……咱有吃的了……” “你吃点……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咱让人给你熬粥,熬你最爱的红豆粥……” 李贞没有再回应。 他的呼吸变得更轻,更缓,眼皮缓缓合上,只留下一道细缝……眼瞅著就要不行了,朱元璋这才起身,唤李文忠等人进入,在儿孙的陪伴下,李贞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奉天殿內,朱元璋独坐在御案后。 殿中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有案头一盏孤灯,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內侍轻手轻脚进来,想说什么,见皇帝闭目不动,又悄悄退了出去。 朱元璋的眼前,还是李贞最后那张瘦削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放牛娃时,姐夫每次来家里,总会偷偷塞给他一块麦饼。 那时二姐还在世,总笑著说:“重八,看你姐夫多疼你。” 后来饥荒,爹娘死了,大哥也死了。 那些在最艰难岁月里给过他温暖的人,一个个都走了。 二姐走得早,没能看到自己当皇帝。 如今姐夫也走了。 朱元璋睁开眼,看著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这些都是军国大事,关乎江山社稷。 可他此刻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陛下。”马皇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元璋抬起头,看见妻子端著一个食盒走进来。 她没有带宫女,自己提著食盒,轻轻放在案上。 “听说你没用晚膳。” 马皇后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我亲手做的,你最爱吃的阳春麵。” 朱元璋看著那碗面,忽然道:“妹子,你还记得李贞大哥带著文忠过来投靠咱们时候的样子吗?” “记得。” “李贞大哥是个好人。” “他是个老实人。”朱元璋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咱给他封侯,给他荣华富贵,他还是这般俭省,文忠打仗立功,他总说『都是咱栽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样的老实人,怎么就留不住呢?” “重八,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李贞大哥七十多了,是喜丧。” “咱知道。” 朱元璋扒了一口面,食不知味:“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朱元璋和马皇后正说著话,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守在外面的內侍压低声音:“长孙殿下,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接著是稚嫩却清晰的声音:“我……我来看看皇爷爷。” 马皇后和朱元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下钥,各宫各殿都该歇息了,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独自跑到奉天殿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朱雄英站在门外,身上披著一件小小的貂皮斗篷,小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 第25章 夜半糕暖 朱元璋,马皇后两人看到朱雄英的身影,嚇了一跳。 他怀里似乎揣著什么东西,见朱元璋和马皇后都看向自己,也赶忙进了大殿,隨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马皇后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握住朱雄英冰凉的小手:“玉哥儿,你怎么来了?病才好了几日,就这么跑出来!” 她摸著孩子冻得发红的脸颊,心疼道:“你看你这手冰的,要是再著了风寒可怎么好?” “赵弘在外面候著呢,我们一起来的。” 马皇后接著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来这里做什么?” 朱雄英仰起小脸,声音细细的却透著认真:“孙儿……孙儿听说姑爷爷走了,想著皇爷爷心里一定难过。” 他顿了顿,又说:“晚间又听父亲说,皇爷爷今日晚膳都没用……孙儿心里惦记。” 说著,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东西。 手帕解开,里面是一块保存完好的桂花糕,糕体还带著孩子怀里的温度,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这是今日皇奶奶赏的桂花糕,”朱雄英双手捧著糕点,递向朱元璋:“孙儿没捨得吃完,特意留下来的。” 朱元璋怔住了。 他看著孙儿手中那块温热的糕点,又看看孩子清澈眼眸中纯粹的关切,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良久,他轻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真孝顺啊。” 马皇后闻言,眼眶已经红了,她含泪笑著,摸了摸朱雄英的头:“傻孩子,你怕爷爷饿著,奶奶也怕呀。” 她指了指案上那碗阳春麵:“这不,奶奶也给他下了面送来了。” 朱元璋这时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眉宇间积压了一整日的阴鬱。 “面咱要吃,玉哥儿送来的桂花糕,咱也要吃。” “来,乖孙儿,给皇爷爷送来。” 朱雄英闻言,快步上前,將糕点送到了朱元璋的手中。 朱元璋接过那块糕点,入手果然还带著余温。 糕点上隱约能看到孩子小手的指痕,想来是一路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 他先掰下一小块桂花糕,递到孙儿嘴边:“你也吃。” 朱雄英摇摇头:“孙儿吃过了,这是留给皇爷爷的。” “陪爷爷一起吃。一个人吃没滋味。” 朱雄英这才张开嘴,小口吃了。 朱元璋自己也吃了一口,桂花糖馅的甜香在口中化开,米糕软糯適中,更重要的是,那份经由孩子体温焐暖的心意,让他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他就著马皇后端来的热茶,將整块糕点慢慢吃完。 每一口都吃得格外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饈。 马皇后在一旁看著,悄悄抹了抹眼角:“现在有了胃口,把面也趁热吃了。” 朱元璋点点头,这次不再推辞。 他一手握著孙儿的小手,一手拿起筷子大口吃起面来。 朱雄英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小声说:“爷爷,慢点吃。” 一碗麵下肚,朱元璋觉得浑身都暖和了。 他放下碗,看著孙儿困得有些发蔫的小脸,温声道:“玉哥儿,今夜太晚了,就不回去了。” 他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內侍吩咐:“去东宫告诉太子一声,雄英,啊,不,玉哥儿今夜歇在咱这里了,让他不必掛心。” “是。” 朱元璋这时候,才问道:“玉哥儿,你怎么想到要给爷爷送糕点呢,不是你爹,你娘教的吧?” “孙儿记得……爷爷说过,小时候饿肚子的时候,最盼著有人惦记,有人能给送些吃的……孙儿不想让皇爷爷觉得没人惦记……”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朱元璋心头一震。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寒冬里飢肠轆轆的少年朱重八,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人能惦记他饿不饿。 如今他坐拥天下,这份最朴素的惦记,竟在一个五岁孩子身上得到了。 就连一旁的马皇后闻言也是稍稍一愣,隨后大受感动。 “好孩子……”朱元璋轻轻拍著孙儿的背:“爷爷知道了,爷爷有人惦记,你奶奶惦记咱饿不饿,现在玉哥儿也惦记著咱饿不饿。” 朱雄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著说:“爷爷要……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实际上,內心是真的不想睡,但现在这副没有长大的身体,还是太弱了。 “好,爷爷答应你。”朱元璋柔声道。 朱元璋抱著孙儿站起身,走进西暖阁。 他將朱雄英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朱雄英几乎一沾枕头就睡著了,呼吸均匀绵长。 一直跟在朱元璋身边的马皇后轻声道:“这孩子……有心了。” “是啊,真有心了。不过,標儿也挺有心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咱这当爹的不好说他,你明天说说他。” “你的意思是,標儿指使玉哥儿来的,不是我说你啊,重八,你这当上了皇帝,谁都怀疑,现在都怀疑你自己儿子头上了。”马皇后闻言,明显不高兴了。 朱元璋笑了笑:“咱什么时候说指使了,这是咱大孙子的孝心,咱咋能怀疑呢,咱的意思是標儿纵容,玉哥儿病刚刚好,这么晚了,標儿要不知情,不同意,那个近侍敢带著玉哥儿来吗?” 马皇后当然能想到这一点:“即便是纵容,也是想让他爹心情好一些,孩子是好心,我可提醒不了,你要说,自己去说。”说著,她为孙儿掖好被角…… 朱元璋闻言苦笑一声…… 这一夜,奉天殿的灯火比往日熄得早。 朱元璋躺在榻上,却久久未能入睡。 他想起姐夫临终前那句“姐夫给你送粮食来了”,想起孙儿捧著糕点说“怕皇爷爷饿”,想起这漫长一生中,那些在最艰难时刻给过他温暖的人。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 当晨光再次照进奉天殿时,朱元璋已经坐在御案前。 他批阅奏疏的神情专注而坚毅,仿佛昨夜那份感伤与惆悵从未存在。 只是在早朝前,他特意去西暖阁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孙子,朱雄英还在睡,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第26章 三代追封 洪武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早朝散后。 朱元璋在御书房召见李文忠。 这位刚失去父亲的曹国公,一身素服,眼窝深陷,神情憔悴,但行礼时依旧保持著武將的挺拔。 “文忠,坐。”朱元璋指著下首的椅子:“这几日辛苦你了。” “臣不敢言苦。”李文忠声音沙哑,“父亲高寿而终,已是福分。” 朱元璋沉默片刻,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早已擬好的圣旨:“你父亲这一生,於国有功,於家有恩。咱想了几天,要给李家一份恩荣。”说著,他看向了身旁的內侍。 內侍宣读旨意。 李文忠也赶忙起身,行跪拜之礼。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恩亲侯、駙马都尉李贞,忠厚传家,仁德济世。昔朕微时,屡蒙接济;开国以来,恪尽职守。今虽薨逝,风范长存。特追封陇西郡王,諡號『恭献』。” “追封李贞之父李七三,祖父李六二,高祖李五九皆为陇西郡王。三代追封,以示皇恩。” 李文忠浑身一震,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臣……代李氏列祖列宗,叩谢陛下隆恩!” 三代追封郡王,即便是常遇春那样的开国元勛,战功榜单上排第二的,死后封王已是极致,可是没有三代追封。 “起来吧。”朱元璋放下圣旨:“你父亲当得起这份恩荣。他这一生,没跟咱要过什么,如今走了,咱要把该给的都给了。” 李文忠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治丧之事,礼部会按郡王规格操办。”朱元璋又道,“咱亲自为你父亲撰写神道碑文,这几日就会送去。” “臣……臣代父亲,再谢陛下!” 追封圣旨当日便明发天下。 朝野震动。 群臣虽知李贞在皇帝心中分量极重,却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恩荣。 三代追封郡王,皇帝亲撰碑文,郡王礼下葬——这份哀荣,已远超寻常勛贵。 不过,对於勛臣们来说,这是大好事啊。 虽然他们犯了一点点小小的错误,陛下训斥他们的时候,虽然有的时候严肃,甚至看著他们的时候,眼中闪有杀意,让他们嚇得魂不守舍。 但大哥是大哥,陛下是陛下。 大哥还是跟之前一样,重兄弟们之间感情的,看来,该捞还是要捞。 当然,不仅仅是勛臣 ,就连普通的官员,心里面也想著,陛下心中,情义二字,重逾千金。 当然,这个时候的朱元璋还没有大开杀戒。 当然,朝野上面更多的还是权力场上的考量。 曹国公府经此一事,圣眷更隆。李文忠本就是陛下养子,亲外甥,如今父亲追封三代郡王,这份荣耀,足以荫庇子孙数代。 治丧期间,南京城中文武百官皆往弔唁。 灵堂设在曹国公府正堂,李贞的灵柩停在正中,两侧白幡垂地,香烛长明。 李文忠、李景隆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答礼。 朱元璋虽未亲临,但太子却每日皆到送来祭品。 第七日,朱元璋亲笔所书的神道碑文送到,洋洋洒洒三千余言,从李贞少年时的勤勉,到乱世中对朱家的接济,再到开国后的谦逊守礼,字字恳切,句句含情。 碑文最后写道:“……贞之为人,质朴如初。朕每见之,犹见昔年送粮至门之姐夫。今虽永诀,风范长存。赐尔陇西,封尔三代,非为显荣,实表朕心。” 读到这一句时,李文忠在灵前泣不成声。 十一月二十八,李贞头七已过。 这日傍晚,朱元璋再次召李文忠入宫。 这次不是在奉天殿,而是在坤寧宫的偏殿,马皇后备了几样家常小菜,朱標,朱元璋,马皇后,李文忠四人围坐一桌。 实际上,这已经属於家宴了。 朱標还会出生的时候,李文忠可是叫朱文忠的。 喊朱元璋爹,喊了好多年,不过朱標出生了,他就只能改回原本姓氏,也不能在喊自己舅舅做爹了,但喊马皇后为娘的习惯,却是没有改变。 这个情况跟沐英,还有之前的朱文正都是相仿的。 “文忠,吃菜。”马皇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李文忠碗里:“这几日瘦了不少,得补补。” “多谢娘。”李文忠恭敬接过。 朱元璋喝了口酒,忽然问:“景隆那孩子,这几日如何?” 提到儿子,李文忠神色复杂:“回陛下,景隆……懂事了不少。父亲在世时,他还有些跳脱,这些日子守在灵前,倒显出几分稳重来。” “孩子总要长大的。”马皇后温声道,“经歷些事,就懂事了。” 朱元璋点点头,又问了问治丧的细节,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前些日子东宫那桩事,倒让咱想起一桩旧事。” 朱標听到东宫那桩事后,与李文忠一样,放下了筷子,静待下文。 “吕氏身边那个吕姑姑,是怎么查出来的?”朱元璋看似隨意地问,“咱记得,最初是雄英那孩子,在咱面前提了一句,说景隆在药铺看见吕姑姑抓药,不过,咱总觉得不会那么巧……。” 李文忠的手微微一颤。 真正的原因他是知道的。 这过了那么长时间,他也没有给自己舅舅说。 “不瞒陛下,这事……臣也是前几日才知道。”他看了看朱元璋和马皇后,见二人神色平静,才继续说下去,“景隆这孩子,藏不住事。前些日子总躲著臣,天天躲在书房读书——臣还以为他惹了什么祸。后来躲不过了,臣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事,再三询问,他才吐露实情。” “哦?”朱元璋挑眉,“他说了什么?” “他说……是长孙殿下觉得吕姑姑行跡可疑,才让他暗中跟著,查探她每月出宫都做些什么。”李文忠如实道:“那孩子嘴不严,查到了药铺的事,回来就告诉了长孙殿下。后来……后来陛下就派人查了东宫。”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而朱標明显有些不信:“大哥,你说的可当真。” “殿下,臣说的绝无虚言 ,不过,之所以没有告诉陛下,殿下,是因为长孙一直对小儿说,不敢往外泄露此事,故臣也不知该怎么说。” “这么说……是咱那孙儿……心思细腻?” “长孙殿下確实聪慧。”李文忠斟酌著词句:“景隆说,殿下虽只五岁,但看事看人,都有超乎年纪的敏锐。”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淡淡的,而后越来越深,最后竟笑出了声:“好啊,好啊!咱这孙子,看著软软糯糯像个糖心圆子,没想到里头藏著七窍玲瓏心!” 马皇后也忍不住笑道:“重八你这比喻……不过玉哥儿那孩子,確实心细。那晚送糕点来,我就看出来了。” “糖心圆子……”朱元璋重复著这个词,眼中满是爱怜,“外头看著软和,里头甜,还有心——可不是嘛!咱这孙子,孝顺,机灵,比他爹小时候还机灵,比咱小时候……嘿,也比咱机灵!” 李文忠见皇帝如此高兴,心中也鬆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儿子擅自参与东宫之事会受责罚,现在看来,反倒成了功劳。 “文忠啊,”朱元璋正色道,“景隆这次做得不错。虽然嘴不严,但忠心可嘉。等过了丧期啊,咱好好赏他。” 第27章 吴王殿下 1 坤寧宫的家宴散后,朱標心事重重地往东宫走。 冬夜的宫道清冷,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將他和隨从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背著手,步履比平日慢了许多,眉头微锁。 自己的儿子,那个才五岁的玉哥儿,竟有这般心机? 他不相信。 可自己大哥李文忠言之凿凿,且没有撒谎的必要。 难不成,里面还有什么巧合。 回到东宫时,常氏正陪著老二在寢殿,朱標专门去了朱雄英的房间,正间自己儿子还在书房练字。 烛光下,五岁的孩童坐得笔直,小手握著特製的毛笔,一笔一划临摹著《千字文》。 神情专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爹。”朱雄英见父亲进来,放下笔起身行礼。 朱標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对面坐了。 他盯著儿子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玉哥儿,爹问你一件事。” “爹问。” “前些日子,那个吕贼的事情……”朱標斟酌著词句,“你是如何发现她不对劲的?” 朱雄英眨了眨大眼睛,露出孩童特有的懵懂:“爹说的是什么?孩儿……不太明白。” “就是你让景隆表哥去查吕姑姑出宫抓药的事。”朱標仔细观察著儿子的表情:“你是如何想到要查她的?” 朱雄英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隨即恍然:“哦,爹说的是那个呀。” 他歪了歪头,天真地说:“孩儿就是听景隆表哥说,在宫外药铺看见吕姑姑,觉得奇怪——宫里不是有太医吗?为什么要去宫外抓药呢?” “孩儿就跟表哥说,下次再看见,问问她抓什么药。” 他说得自然流畅,完全是一个孩子的好奇心使然。 “就这些?”朱標追问。 “就这些呀。”朱雄英点头,“后来孩儿去奉天殿陪爷爷,顺口就说了。爷爷还夸孩儿细心呢。” 朱標沉默片刻。 儿子的回答合情合理——孩童无意间的发现,隨口一提,恰巧引起皇帝警觉。 一切都只是巧合,只是孩子的无心之举。 可真是这样吗? “玉哥儿,”朱標放缓了语气,“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教过你什么?” 朱雄英睁大了眼睛,隨即摇头:“没有呀。哎,有……有人教我……” “谁……”朱標语气猛地一快。 “宋师傅教孩儿读书,爷爷教孩儿做人,爹和娘教孩儿要孝顺……这些算吗?”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躲闪。 朱標盯著儿子看了良久,终於轻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了,爹就是隨口问问。你继续练字吧,別熬太晚。” “嗯。”朱雄英乖巧应下,重新拿起笔。 走出书房时,朱標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儿子的背影单薄却挺直,握笔的姿势已经颇有章法。 这个孩子……若真是无心之举,那是天佑朱家,若真是有心为之……那是真的长了一颗七窍玲瓏心啊…… 同一时刻,坤寧宫。 李文忠告退后,殿內只剩下朱元璋和马皇后二人。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们两个人也在谈论著这个朱雄英安排李景隆去调查的事情。 “重八,你刚才说文忠那孩子说的话……真的可信?”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带著笑意:“妹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马皇后坐到他身边:“玉哥儿那孩子,確实比寻常孩子聪慧。但要说他五岁就能布局查案……我不信。” “咱是信的,吕氏那事,时机太巧。雄英刚跟咱说完吕姑姑抓药,锦衣卫一查就查出了问题。若只是孩童无心之言,哪能这般精准?” 马皇后蹙眉:“你的意思是……” “咱那孙子早慧聪明,他看出吕姑姑不对劲,自己年纪小不便查,就借景隆的手。查到了证据,又不自己告状,只在咱面前『无意间』提一句。这样既除了隱患,又不沾是非,还全了孝……” 马皇后愣住了。 “可……”她犹豫道,“玉哥儿才五岁啊。” “五岁怎么了?”朱元璋不以为然,“咱五岁时,已经知道帮著家里放牛、捡柴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帝王家的孩子,更该早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妹子,咱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给玉哥儿封王。” 马皇后一惊:“封王?重八,你忘了自己擬定的祖制了?皇子满十岁才能封王,玉哥儿才五岁啊……” 朱元璋打断马皇后笑著道:“妹子你不也说了,这祖制是咱擬定的,为什么擬定这个祖制呢,是为了约束后来之君,不是为了约束咱啊。” “標儿是咱第一个儿子,一出生咱就把他当储君培养。玉哥儿是咱第一个孙子,还是嫡长孙,第一个儿子能当太子,第一个孙子五岁封王,有什么不行?” “那你要封他什么王?”马皇后问。 “吴王。”朱元璋吐出两个字。 马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吴王?那不是你登基前的……” “正是。”朱元璋目光深远:“咱从吴王起家,得了天下。这个封號对咱、对大明,都有特殊意义。如今传给玉哥儿,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是咱选定的第三代。” 马皇后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重八,你想清楚了?” “玉哥儿还小,过早封王,恐招人妒,而且妒忌他的,可都是皇子们啊。” “咱就是要把这棵树,早早栽成参天大树,他们妒忌什么,当爹的还要顾及这些兔崽子的想法……” 马皇后知道,丈夫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嘆了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何时下旨?” “明日。” 朱元璋是个实干派,有了想法,就立即开始行动,走起了流程…… 第28章 吴王殿下 2 朱元璋从来都是个想到就做的性子。 有了想法,他心中那“封孙为王”的念头便如野草疯长,再难按捺。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传召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与礼部尚书至奉天殿偏殿。 胡惟庸匆匆赶来时,脸上还带著早起的倦意。 礼部尚书朱梦炎,就显得精神多了。 朱梦炎,字仲雅,江西进贤人,祖父朱粹中是宋朝末年漕贡进士。 朱梦炎少孤,得到朱粹中的指导。 至正十一年进士,见过元顺帝,前朝的进士,本朝的官。 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將他召居宾馆,命与熊鼎一起辑录古事,编成《公子书》以教习公卿子弟。歷任国子博士,洪武元年,也被称之为大吴元年,改任翰林院编修,隨后贬为浙江按察司经歷。 端了大明朝数十年的饭碗后,也终於到了六部尚书这个级別。 胡惟庸,朱梦炎两个人都是见多了世面的,但当他们听完皇帝的话,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陛下的意思是……要册封皇长孙为吴王?”胡惟庸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可长孙殿下年方五岁,按制……” “按什么制?”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咱就是制!” “標儿是咱第一个儿子,一出生咱就把他当储君。雄英是咱第一个孙子,还是嫡长孙,五岁封王,有什么不行?”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惊,隨后,侧身看了一眼礼部尚书朱梦炎,而朱梦炎並没有想要劝諫的想法,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与其劝諫,不如想想如何把事情办漂亮。 “陛下,”他躬身道:“册封吴王之事,是否要先知会太子殿下?” “不必。”朱元璋摆手,“等一切备妥,直接去东宫宣旨,给他个惊喜。” 惊喜? 胡惟庸心中苦笑。 这怕是惊嚇更多些。 但他面上不显,只恭敬道:“臣明白了。臣这就与尚书大人商议,三日內必办妥所有事宜。” “去吧。”朱元璋挥挥手,“记住,此事机密,不得外泄。” “是。” 二人退出奉天殿时,冬日的晨光刚刚洒满宫墙。 朱梦炎老精明了,在殿中的时候,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说,问什么都是点头应是,出了大殿,与胡惟庸共处的时候,便成了勤学好问的好学生了。 “胡相,陛下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胡惟庸白了他一眼:“你能不知道,这明明唱的就是一出『定鼎三代』的大戏。走吧,三日时间,有的忙了。” ……………… 朱雄英刚在文华殿上完宋濂的课,带著隨从返回东宫。 今日是今年的最后一课,连带著他心情也轻快不少。 然而刚走近东宫,便觉出异样。 宫门外停著数辆礼部车驾,锦衣卫緹骑肃立两侧。 朱雄英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他快步走进宫门,只见正殿前院已摆好香案,黄綾铺地,礼部官员、锦衣卫仪仗列队整齐。 母亲常氏抱著襁褓中的老二都站在殿前,神色紧张,父亲朱標则身著朝服,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刚被这阵仗惊动。 “殿下回来了。”有太监高声道。 眾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朱雄英硬著头皮走上前,向父母行礼:“爹,娘,这是……” 话音未落,奉天殿执事太监张公公从殿中走出,手持明黄圣旨,面色肃穆:“皇长孙朱雄英接旨——” 朱雄英慌忙跪地。 朱標、常氏及东宫眾人也隨之跪倒。 张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皇长孙朱雄英,乃太子嫡长,朕之嫡孙。幼而岐嶷,天性仁孝。聪敏早慧,明德惟馨。昔察微识奸,护佑宫闈,显忠贞之志;今侍亲尽孝,体恤圣心,彰仁爱之本。器宇轩昂,实宗社之重器;德才兼备,乃国家之良才。” 每一句褒奖都如重锤敲在朱雄英心上。 他伏在地上,指尖冰凉。 “兹仰承天命,俯顺舆情,特颁殊恩。册封皇长孙朱雄英为吴王,授以金册,赐以金宝,享亲王禄。建旌旗,设仪仗,王府官属,一应俱全。钦哉!” “吴王”二字如惊雷炸响。 朱雄英脑中一片空白。 吴王? 那不是自己二弟的王號吗? 怎么到自己身上了。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了,在另一个时空,朱元璋將吴王封给了朱允熥,那是朱標嫡次子,常氏所出。 那是一种补偿,也是一种表態,即便朱允炆当了太孙,但吴王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封號,给了常氏所处。 而现在,吴王给了嫡长孙。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朱元璋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朱雄英,就是第三代继承人。 这个曾经属於他朱元璋自己的王號,如今传给了孙子。 “吴王殿下,请接册宝。”张公公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朱雄英抬起头,双手高举。 沉甸甸的金册金宝落入手中——金册以纯金打造,页页鐫刻册文;金宝是一方龟钮金印,“吴王之宝”四个篆字在冬阳下熠熠生辉。 “臣孙雄英……叩谢皇祖父隆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官员朱梦炎亲自奉上亲王冠服——九旒冕、絳纱袍、玉带、朝靴,尺寸都特意改小,適合孩童穿戴。 另有旌旗、仪仗、卤簿……一应亲王规制,琳琅满目堆了半院。 朱標在一旁看著,神色复杂。 惊喜? 有之。 忧虑? 更多。 儿子才五岁,骤然戴上“吴王”这项过於沉重的冠冕,是福是祸? 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 礼成后,张公公对朱標躬身道:“太子殿下,陛下口諭:吴王年幼,仍居东宫读书。一应礼仪规制,按亲王例。另赐吴王府属官名额,人选由殿下与吏部商议擬定。” “儿臣……遵旨。” 第29章 吴王殿下 3 册封仪式的喧囂散去,东宫正殿重归寧静。 礼部官员、锦衣卫仪仗均已退去,只剩下尚未撤去的香案。 朱標屏退左右,只留儿子在殿中。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的目光。 烛火在殿中跳跃,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朱標没有坐,而是站在殿中,背对著儿子。 而朱雄英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自己父亲的背影。 良久,朱標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孩子还穿著那身过於宽大的亲王礼服,九旒冕已取下放在一旁,但絳纱袍的袖口仍垂到指尖。 “雄英。”朱標开口,声音很平静。 “儿臣在。”朱雄英恭敬应道。 “知道『吴王』这两个字的分量吗?” 朱雄英抬起头,对上父亲深邃的目光。 他斟酌片刻,谨慎答道:“儿臣……听说这是皇爷爷登基前的封號。” “不止是登基前。”朱標走近几步,在儿子面前蹲下,平视著他的眼睛:“至正二十四年,你皇爷爷为吴王,建百官,立社稷,那是他帝王之路真正的起点。从吴王到大明皇帝,这条路他走了四年。” 他的手轻轻放在儿子肩上,力道不重,却让朱雄英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现在,他把这个封號给了你。”朱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朱雄英摇头:“儿臣不知。” “意味著他把对你的期望,写在了封號里。” “吴王,不只是一个爵位。它代表著传承,代表著责任,代表著……將来要担起的江山。” “你皇爷爷这一生格外看重法统,看重传承。太子是储君,是第二代,吴王,在他心里,就是第三代。” 烛火噼啪作响。 朱雄英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絳纱袍的纹样,那是亲王才能用的蟒纹,张牙舞爪,透著威严。 “爹,”他轻声问:“儿臣……该怎么做?” 朱標重新走回儿子面前,这次语气温和了许多:“好好读书,宋师傅教你的圣贤之道要牢记,长大后好好习武,將来要能上马治军,下马治国,你皇爷爷批阅奏疏时,多在一旁看著,多听多想。” “还有——谨言慎行。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你是大明的吴王。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有人记著,有人……等著搅动风云……” “儿臣记住了。” 朱標看著儿子稚嫩却认真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伸手替儿子整了整衣领,动作轻柔,像寻常人家的父亲。 “玉哥儿,”他忽然换了称呼:“爹知道你聪慧,有些事,或许你比同龄孩子懂得多。但你要记住,天家无情,却也最重情。你皇爷爷封你吴王,是情分,你將来要担的责任,是本分。情分与本分之间,要拿捏好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朱雄英却听懂了。 朱元璋对孙子的疼爱是真情,但对江山传承的考量是实利。 这份复杂的帝王心术,他必须慢慢领悟。 就比如说,马上就要发生的胡惟庸案,废除宰相,这是朱元璋自认为的国政,即便他是最为疼爱的孙子,也只能站在一边乖乖看著,即便杀的人头滚滚,他也只能在旁边看著……不过,幸好,旁边还有他爹,也在旁边站著看,时不时还要去磨刀…… “好了,”朱標直起身:“去换身衣裳吧。这身袍服太重,別压坏了身子。” “是。” 朱雄英行礼退下。 吴王册封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退朝后,几位非淮西出身的官员在宫门外“偶遇”,默契地放慢脚步,低声交谈。 “胡相今日在朝上一言不发,有意思。” “淮西那帮人如今抱得更紧了。常大將军的外孙封了吴王,蓝玉那伙人还不乐翻天……” “岂止是乐翻天。蓝玉得知消息在营中放话,说什么『以前侍奉大吴王,往后侍奉小吴王』。这话传出去,嘖嘖……” “太子殿下仁厚,本是好事。可若让目无法纪的这帮淮西勛贵坐大,將来……恐成祸患啊……” 淮西勛贵与太子一脉绑定太深,如今吴王册封,等於给这绑定又加了一道锁。 那些非淮西出身的官员,那些在洪武朝战战兢兢求存的文臣,难免要多想一层……甚至,还要去煽点风,吹点火…… 就比如,此时的蓝玉还根本不知道朱雄英被封了吴王,这句以前侍奉大吴王,往后侍奉小吴王不合规矩的话,就已经安在了他的头上…… 南京城外,龙江大营。 中军大帐內,气氛与城內的暗流涌动截然不同。 这里是武將的天地,粗獷、直率、杀气腾腾。 沐英坐在主位,面庞刚毅,眼神锐利。 他是朱元璋的养子,自幼与朱標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此刻他正与蓝玉及几位將领推演西征方略。 沙盘上山川纵横,代表敌我的小旗密密麻麻。 甘肃十八族番民首领在今年八月联合起来,欲行不轨之事,这个事情朱元璋得知之后,便让沐英为主帅,蓝玉为副帅,洪武十二年正月,大军开拔。 开拔之期已不足月余。 故蓝玉,沐英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军营之中,即便是李贞去世,他们都没有回到京师参加葬礼。 眾將正在商议之时候,帐外亲兵匆匆进来,附在蓝玉耳边低语。 蓝玉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当真?!” “千真万確。圣旨昨日下的,如今满城皆知。” “好!好!”蓝玉抚掌大笑,声震军帐:“陛下英明!” 眾將面面相覷。 沐英皱眉问:“蓝將军,何事如此高兴?” “皇长孙被陛下封为吴王了!”蓝玉满面红光,“吴王!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陛下登基前就是吴王!这封號给了咱外……给了长孙,天大的恩宠!” 沐英先是一怔,隨即也露出笑容:“確是喜事。吴王殿下聪慧仁孝,当得此封。”不过,也就片刻之后,沐英就笑不出来了。 蓝玉要回京道贺。 此言一出,帐中寂静。 一位副將硬著头皮劝道:“军法森严,主將擅自离营……” “离什么营?咱就回去半日!”蓝玉大手一挥,“沐英,你也跟咱一起去!你是太子爷的兄弟,雄英是你侄儿,这喜事,咱们得一起贺!” 沐英脸色一沉:“西征在即,你我身负皇命,岂能因私废公?军法如山,陛下若知,你我都担待不起。” “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蓝玉不以为意,“这是给吴王道贺,多大的事!当年咱们不也给陛下道过贺?如今给吴王道贺,天经地义!” “此一时彼一时。”沐英站起身,语气严肃,“当年是当年,蓝將军,你若执意离营,本帅只能按军法处置。” 两人对视,帐中气氛骤然紧张。 蓝玉瞪著沐英,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你是主帅,你说了算。不过——” 他话锋一转,“咱请半日假,总行吧?快马来回,误不了事。” “蓝將军!” “就这么定了!”蓝玉转身就往外走,“咱去去就回,营中有你们看著!” “將军!不可!”几位將领连忙阻拦。 蓝玉却已大步走出帐外,声音远远传来:“备马!咱回京!” 眾將看向沐英,等他决断。 沐英站在帐中,面沉如水。良久,他挥了挥手:“让他去吧。” “这……” “拦不住的。”沐英苦笑,“他那脾气,你们不知道?况且……”他顿了顿,“他说的也有道理,给吴王道贺,陛下未必真会怪罪。”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忧虑重重。 蓝玉这般张扬,这般无视军纪,表面上是给吴王撑腰,实则是在给那孩子招祸啊…… 奉天殿內,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疏。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躬身稟报:“蓝玉擅离军营,说是要给吴王殿下道贺,单骑回京,现已入城,回到府中张罗贺礼去了。” 朱元璋笔尖一顿,硃砂在奏疏上晕开一团红渍。 他放下笔,缓缓抬头:“沐英没拦?” “劝了,没劝住。” 毛驤等了半晌,小心问道:“陛下,是否要派人拦截?或……训斥蓝玉”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东宫的方向。 冬日薄阳透过窗欞,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算了。” “陛下?” “他也是……一番心意。”朱元璋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长孙封王,他这当舅公的,想去道贺,情理之中。” “可是,一次是情理,两次是习惯,三次……就是跋扈,咱都记著呢……” 第30章 放假? 这个时候的蓝玉已经表现出来了自己的军事才能。 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此时的他之所以能成为淮西勛臣核心人物,並不是因为他的军功,而是因为他是常遇春的妻弟。 李文忠,徐达,冯胜等人也是因为常遇春的面子,而高看他一眼。 洪武初年军功赫赫的大將里面,蓝玉多少排不上號。 虽然从朱標那里论,他跟朱元璋是平辈,但实际上,蓝玉却是朱元璋的后辈……再加上,蓝玉跟太子,跟吴王的关係亲近,此时的朱元璋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忍著。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细致研究,会发现晚年的朱元璋並不是滥杀,是有著他的一套逻辑,而一切的起源,说白了,都是朱標走了,朱允炆年幼,他担心的是,朱允炆压不住淮西的悍將们。 蓝玉的府邸在南京城东,离皇城不算远。 他风风火火回府,府中管事见老爷突然回来,慌忙迎上。 “老爷,您怎么……” “少废话!”蓝玉大手一挥,“开库房!把咱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 管事一愣:“老爷要送礼?送谁?” “送咱外孙!”蓝玉满面红光:“雄英封吴王了,天大的喜事!快去,把那对玉麒麟、那柄镶宝石的短刀都备上!” 管事这才明白,忙带人去张罗。 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背好。 蓝玉亲自检查——玉麒麟是和田籽料,通体莹白;短刀刀鞘镶著红蓝宝石,刀刃寒光闪闪…… “行,就这些。”蓝玉满意点头。 “老爷,”管事小心翼翼提醒,“您这身戎装……” 蓝玉低头一看,自己还穿著军营里的鎧甲,风尘僕僕。 他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换衣裳!” 等蓝玉换上一身常服,骑著高头大马,带著礼物来到东宫时,已是午后。 守门侍卫见是蓝玉,忙进去通报。 朱標正在书房处理政务,闻报眉头一皱:“蓝玉?他不是在军营吗?” 话音未落,蓝玉已大步流星走进来,声如洪钟:“太子殿下!咱来给吴王道贺了!” 朱標放下笔,看著眼前这位满脸喜气的蓝玉,脸色渐渐沉下来:“父皇给你放假了吗?你不是在龙江大营备战吗?怎么跑回京了?” “嗨,这不是听闻长孙殿下封了吴王嘛!”蓝玉笑容满面,“这么大的喜事,咱这当舅公的,能不来道贺?” 朱標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蓝玉,你身兼征西副帅,大军开拔在即,你擅自离营回京,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罪过?”蓝玉一愣:“咱就回来半日,道个贺就走,能有什么罪过?太子殿下,这可是咱们自己家的喜事,我肯定要过来道贺啊!” “家事是家事,国事是国事!” 朱標霍然起身,“西征乃军国大事,你身为副帅,擅离职守,若让陛下知道……” “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蓝玉不以为意,“这是给吴王道贺,多大的事!当年咱们不也给陛下道过贺?” “你……”朱標气得手指发颤:“糊涂!真是糊涂!” 蓝玉见朱標不仅没领情,反而训斥自己,脸上笑容也淡了。 他梗著脖子道:“太子殿下,我回来给你儿子道贺呢,你还啪啪啪把我给熊了一顿。这……这算怎么回事?” 这话说得直白,带著不忿。 朱標看著蓝玉那副不服气的样子,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他疲惫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你去吧。道完贺赶紧回营,一刻都別耽搁!” “这还差不多。”蓝玉脸色稍霽:“那咱去了!” 朱雄英正在东宫偏殿的书房里练字。 这是他每日的功课。 不想成什么大家,就是想著字写的好看些。 前世作为理科生,毛笔字写得实在不堪入目。 如今穿越成了皇长孙,將来还可能…… 自己的字若写得难看,將来流芳千古或者遗臭万年时,怕是要被后人笑话。 不管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都不能让人在字上挑理。 所以练字成了头等大事。 他铺开宣纸,提起特製的小號毛笔,一笔一划临摹著《兰亭序》。 赵弘在一旁伺候笔墨,偶尔提醒:“殿下,这一撇要再舒展些。” 正写到“惠风和畅”的“畅”字,忽听门外有脚步声。 朱雄英头也不抬,隨口问:“是表哥吗?” 他確实有些想念李景隆了。 自从李贞去世,这位表哥守孝在家,已许久未见。 门外传来爽朗笑声:“不是表哥,是舅公啊!” 朱雄英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 他抬起头,只见蓝玉笑呵呵站在门口,一身常服,风尘僕僕却精神抖擞。 “舅公?”朱雄英又惊又喜,放下笔起身行礼:“您怎么来了?不是在军营吗?难道是皇祖父给您放了假,让您回城?” “放假?” “放什么假……” 蓝玉也愣了一下,怎么谁都那么惊喜,还都问自己放假了没。 他走进来,大手一挥,“不是!咱自己跑回来的!” 朱雄英愣住了。 自己……跑回来的?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蓝玉啊蓝玉,你侍奉的可是朱元璋,是洪武大帝! 这位皇帝最重军纪,最恨臣子自作主张。 你身为征西副帅,大军开拔在即,竟敢擅离军营跑回京? 这不是把洪武大帝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吗? 朱雄英心中叫苦,脸上却不敢表露,只强笑道:“舅公……这,这不太好吧?军务要紧……” “军务再要紧,也没你封王要紧!” 蓝玉不以为意,上前打量朱雄英:“让舅公好好看看——嗯,气色不错,年龄不大,却已有了吴王的气派了!” 他转身对门外喊:“把贺礼抬进来!” 几个亲兵抬著礼箱进来,一一打开。 玉麒麟、宝石短刀、银鞍马具……在午后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这些都是给你的!”蓝玉指著那对玉麒麟:“这是你外公当年最喜欢的摆件,咱一直留著。现在传给你,算是常家的传承。” 又拿起那柄短刀:“这刀是西域进贡的,削铁如泥。你年纪还小,先收著,等大些了,舅公教你刀法!” 最后抚摸著那套马鞍:“好马配好鞍,你是吴王,將来定要骑最好的马!” 朱雄英看著这些贵重贺礼,心中感动,却更多是忧虑。 他接过玉麒麟,触手温润,確实是好玉。 “谢舅公厚赐。”他郑重行礼,“只是……舅公为孙儿擅离军营,孙儿心中不安。若皇祖父怪罪……” “怪罪什么?”蓝玉拍拍他的肩:“陛下封你吴王,那是天大的恩宠。咱来道贺,是天经地义!放心吧,陛下心里有数!” 朱雄英苦笑。 就是心里有数,才可怕啊…… 第31章 蓝玉的逻辑 朱雄英捧著那对温润的玉麒麟,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却化不开心中的沉重。 他看著蓝玉爽朗的笑容,那笑容里是纯粹的喜悦,是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疼爱。 可正是这份纯粹,让朱雄英心中愈发不安。 “舅公,”他斟酌著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今日您专程来为外孙道贺,孙儿心中感激。只是……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可否先知会皇祖父一声?” “国事为重,军纪如山,孙儿实在不愿因一己之私,让舅公担上干係。” 蓝玉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嘿,今儿个这宫里头的人,怎么一个两个都爱教训人?太子说我也就罢了,你这小娃儿也来教训舅公?舅公难不成真是一个只知道打仗,不懂得人情世故的莽夫不成?”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真恼,反倒透著亲昵。 朱雄英心中苦笑。 他知道蓝玉没往心里去,在蓝玉看来自己不过是学了太子朱標的腔调。 “舅公,孙儿不是教训……”他试图解释。 “知道知道!”蓝玉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陛下心里也有数。咱们啊,有默契!”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得意:“你皇祖父和我,那是战场上滚出来的交情。我是他小兄弟,他知道我的脾性,咱蓝玉就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仗打得好,这些细枝末节,陛下不会真计较的!” 这番话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朱雄英却听得脊背发凉。 小兄弟? 是啊,在蓝玉的认知里,或者是在他的逻辑中,他就是朱元璋的小兄弟,是和陛下有默契的老部下。 他觉得自己懂朱元璋。 陛下要的是能打胜仗的將军,只要仗打得好,犯点小错没关係,陛下会包容的。 这是蓝玉的底层逻辑,是他行事的原则,我是打仗的,大明朝刚开国,那么多仗需要人打,只要我一直打胜仗,我就能一直这么横著走。 可朱雄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歷史。那个时空中,蓝玉也是这般想——他是开国功臣,是常遇春的妻弟,是太子一脉的铁桿。 他觉得自己有资本,有靠山。 所以他可以强占民田,可以强暴元妃,可以在军中肆意妄为…… 因为他觉得,只要仗打得好,这些都不是事。 可最终呢? 朱雄英看著眼前这张豪迈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我的舅公啊,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失去你? 另外一个时空,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牵连一万五千人,这位战功赫赫的凉国公被剥皮实草,传示各地。 所有骄傲,所有战功,所有“小兄弟”的情分,在皇权面前,都不堪一击。 而那个时空的朱元璋,在处置蓝玉时,心里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会犹豫吧。 不,不会犹豫的。 朱雄英立马想到了现在老看自己不顺眼的八叔,未来的潭王朱梓。 那位王爷的王妃牵扯进胡惟庸案,朱元璋召他回京问话。 朱梓拒不回京,在府中自焚而死。而朱元璋对这个儿子的態度是什么? 没有諡號。 连个恶諡都没有给。 就当没这个儿子了。 为什么? 因为朱梓挑战了皇权,挑战了朱元璋的权威。 朱元璋的底线不容触碰。亲情、父子情,在皇权面前,都要让步…… 而蓝玉现在做的,就是在试探这条底线。 “舅公,”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懂事的孩子:“孙儿知道您和皇祖父感情深厚。可正因如此,您更该谨慎些。皇祖父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蓝玉有些不耐烦了,但看著外孙认真的小脸,还是压住了脾气:“行了行了,舅公知道了。往后注意,行了吧?” 他说得敷衍,显然没往心里去。 朱雄英知道再说无益,只能暗暗嘆了口气。 蓝玉离开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骑马出城,往龙江大营的方向去。 冬日的晚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 蓝玉却浑然不觉,只皱著眉头,心里那股不痛快越来越浓。 今天这是怎么了? 太子训他,连雄英那孩子也来劝他。 他蓝玉回来给外孙道贺,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不懂规矩、不顾大局? “哼,住进皇城的人,胆子都变小了。”他嘟囔著,想起以前和朱標相处的情景。 那时候朱標还是少年,常常跑到军营里来看他们操练。 蓝玉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朱標总是恭恭敬敬喊他“舅舅”,学得认真,从不摆太子架子。两人关係多好啊,怎么如今…… 现在长大了,再也没有喊过自己舅舅。 是因为当了太子,所以不一样了? 蓝玉想不明白。在他简单的世界里,情义就是情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陛下当年不也是这样? 打天下的时候,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回到军营时,天已全黑。 蓝玉大帐里灯火通明,几个义子、亲信將领还在等他。 “义父回来了!” “义父,怎么样?见到吴王殿下了吗?” 眾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蓝玉卸下披风,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见是见到了,就是……” “就是什么?”一个义子小心问道。 “就是这趟去得憋屈!”蓝玉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太子训我一顿,说我不懂规矩,擅离职守。连雄英那孩子也来劝我,说什么国事为重……嘿,我这不是为国事吗?吴王是大明未来的指望,我给他道贺,怎么就不是国事了?” 帐中一时安静。 几个將领交换著眼色。 一位跟隨蓝玉多年的老部將斟酌著开口:“大帅,太子殿下和吴王殿下说得……其实在理。您这次回来,是不是……该先知会陛下一声?” “知会陛下?”蓝玉瞪眼:“我给我外孙道贺,还得先打报告?” “不是这个意思。”老部將忙道,“属下是说,陛下毕竟是陛下。您这样直接回来,虽然是一片好心,可落在旁人眼里,就是目无军纪,不尊圣意。若是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第32章 我该怎么保住你,舅公 蓝玉沉默了。 他不是完全没脑子的人。 部將的话,他听进去了。 仔细想想,今天太子那反应,雄英那担忧的眼神……难道真是自己做得不妥? “你们说,”他环视眾人,“我是不是真该先知会陛下?” 帐中眾人,特別是义子义孙们都不敢接话。 最后还是那个部將硬著头皮道:“稳妥起见……下次若再有这样的事,还是先知会一声为好。陛下知道了,准了,您再去,那就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蓝玉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陛下这些年的变化。 登基前,陛下和他们称兄道弟,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甚至,有的时候还耍诈赖酒,登基后,虽然还是念旧情,可那份君臣之分,越来越明显了,最起码,他们现在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酒的次数少了,他们也慢慢的生疏了。 也许……真是自己太隨意了? “行,我知道了。”蓝玉挥挥手,“都散了吧,明日还要操练。” 眾人退下后,帐中只剩蓝玉一人。 他独自坐在灯下,看著跳动的烛火,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些问题。 他是陛下的小兄弟,这没错。 可陛下先是皇帝,然后才是兄弟。 这个道理,他好像……一直没太想明白。 当然,即便这个时候想明白了,也是无用。 明日一觉醒来,今日的感悟,想法,立马就成了过往云烟。 蓝玉还是昨天的蓝玉…… 同一时刻,东宫。 朱雄英坐在书案后,静静看著蓝玉给他送来的贺礼。 每一样都是蓝玉精挑细选的,每一样都透著那位舅公毫无保留的疼爱。 可正是这份疼爱,让朱雄英心中沉甸甸的。 烛光下,朱雄英盯著那对玉麒麟,思绪飘远。 朱雄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划著名,脑中梳理著那些歷史线索。 另一个时空,蓝玉案发是在洪武二十六年。 那一年,太子朱標已经病逝两年。 那一年,皇太孙朱允炆十五岁。 那一年,朱元璋六十八岁,垂垂老矣。 如果……如果朱標还活著呢? 如果朱標顺利登基,蓝玉还会死吗? 朱雄英忽然想起史书上的一个细节,蓝玉案发前,曾有人告发他谋反。 朱元璋將奏疏压下,没有立刻处置。 直到几个月后,才突然发难,一举拿下。 为什么压几个月? 是在等什么? 还是在权衡什么? 又或者……是在给蓝玉机会? 朱雄英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代入朱元璋的视角。 一个开国皇帝,晚年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是继承人能否坐稳江山。 朱標仁厚,能文能武,在朝中军中都有威望。 他若登基,镇得住蓝玉这样的悍將。 可朱允炆呢?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文弱书生,从未上过战场,从未经歷过朝堂风雨。 他若继位,面对蓝玉这样骄横的舅爷爷辈的悍將,能压得住吗,更为重要的是,这个舅公可是没啥关係的。 压不住。 所以蓝玉必须死。 蓝玉之死,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朱允炆太弱,弱到朱元璋不敢留这样的悍將给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朱雄英心中的迷雾。 他猛地睁开眼睛,所以……关键不在蓝玉,而在继承人? 当然,有些事情还是要改的,最起码,要管住自己下面,最起码,不要打自己的关卡,这两条可千万千万不能犯。 如果朱標活著,蓝玉可能不用死。 如果……如果自己也活著呢? 朱雄英的心跳突然加快。 一个从小受帝王教育、有朱元璋亲自培养、有朱標言传身教的皇长孙,一个可能比朱允炆更强、更有能力的继承人。 朱元璋还会觉得需要为孙子扫清障碍吗? 还会觉得蓝玉这样的悍將是威胁吗? 朱雄英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 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恐惧。 “吴王……”他轻声念著自己的封號。 这个封號,是朱元璋的期望,也是他的考题。 他要做的,不只是当一个合格的亲王,而是要成为一个让祖父放心、让父亲欣慰、让群臣认可、让悍將敬畏的继承人。 只有这样,蓝玉才有活路。 常家一脉,才有延续。 朱雄英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 “舅公,”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以吴王的名义。” ……………… 洪武十二年正月。 大军开拔,前往西番,也就是甘肃镇。 这种出去干仗的事情,对於现在的明帝国来说,就跟吃饭一样寻常…… 此时的大明是建国不过十余年的大帝国。 政权爆发的是极其旺盛的生机。 同样,属於大明的军队也是如此。 出征,就是一场大胜 ,这种胜利,几乎可以不用怀疑…… 大明朝的军队在开国之初的战斗力,那是毋庸置疑的。 说起开国名將,徐达,常遇春,冯胜,李文忠等一罗筐说不完,但很多人都不清楚的一件事情。 朱元璋。 他本身就是一个优秀的统帅,具有非与常人的前瞻性,与战略眼光。 他本身就是一个名將。 只不过,洪武大帝,也就是皇帝这层身份盖住了他在军事上的光芒。 大明朝的开国战爭跟其他朝代的焦灼有著本质不同,北伐一路猛砍,高歌猛劲,燕云十六州在朱元璋,徐达领导下的明军眼中,再也不是自南向北难以攻入的天然屏障了……那他吗纯纯后花园。 洪武元年,刚刚登基为帝的朱元璋亲自前往汴梁,五月,改汴梁为开封,召徐达至开封计议由临清直捣元都之方略。 大军休整了一个多月,在七月正式进军,由河南封邱县西南渡过黄河。 继而连克彰德、广平、赵州等地…… 邯郸的尹都久玉降。 而后攻取长芦、直抵直沽,元丞相伊苏不战自退。 而后大败元军主力,又攻克通州。 元顺帝闻讯仓惶逃奔上都。 徐达在八月进入大都,这场战役可以理解成大明朝的和平解放。 真正的军事作战时间只用了一个多月。 困扰汉民族四百三十二年,两宋十八代皇帝穷尽一生,都未曾拿下的燕云十六州,就这样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被拿下了。 另外一个时空中,永乐年间五征漠北,是军事功绩,而在洪武年间,大规模北伐进入漠北,平定辽东的战事中,进行了整整十三次,並且每次都是大有收穫…… 看史书,光看自己家的没啥意思,也要看对方的。 也是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的蒙古国史书上,对於这些洪武北伐的记载更为详细。 比如什么,洪武二年,明军摧毁上都后,选择暂时休战,並虚偽的与蒙古国交好,但是他一恢復实力,就又开始入侵我们,奴役我们,大量的蒙古族人加入到了他们的军队,给他们带路。 洪武十三年,明朝大將,“邪恶”的李文忠,率军大举入侵,並且焚毁了我们的圣地,隨后,又捎带手击败了手握十万大军的那哈出…… 我们连续受到大明的侵略,还没有恢復元气,明军他又来了。 这次换成了残暴的蓝玉。 狡猾的明军突然出现在了草原上。 就…… 很快…… 我方没有防备。 突然铺天盖地都是人啊。 我方只能仓促在贝尔湖与其交战,我方大败,“邪恶”的大明,通过这场战爭,让我们蒙古彻底失去了统一的希望,並且诱导我们內部发生大量衝突,是我们整个民族的崩溃时期。 当然,在这些蒙古国的史书上,他们最恨的还是永乐大帝,朱棣。 因为朱元璋攻击他们,是当时的北元还有重新夺回大都的实力,也可以说,他们是势力对等的对手。 可朱棣打我们,那是没有什么缘由的,把国事扔给他们的胖太子,天天啥事不干,就盯著我们犯错没有,就琢磨怎么入侵我们。 后来,我们长了脑子,才知道更深层次的原因。 原来他夺了他侄子的权,跑到蒙古打我们,给他自己刷功绩呢…… 第33章 大本堂 洪武十二年,正月十六。 年味还未完全散去,南京城中处处可见未撤的彩灯。 但对於皇宫而言,新年从元宵节后便意味著政务重启,诸事归常。 朱雄英德母亲常氏安然度过了洪武十一年的冬天。 在另一个时空的歷史上,常氏於洪武十一產下第二子,不久便薨逝,年仅二十四岁。 可现在,常氏她身体康健,每日亲自哺育幼子,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 太医每隔三日请脉,次次都说“娘娘凤体安康”。 这个改变,对朱雄英来说意义重大。 常氏不死,东宫正妃之位稳如泰山。 常氏不死,他和弟弟的嫡子地位无人能撼动。 更重要的是,常氏活著,朱標就有了真正的贤內助。 这位太子妃不仅出身將门,知书达理,更能以女性独有的细腻,替丈夫打理东宫,平衡各方关係。 有她在,朱標就能更专心地学习治国理政,不必为后宫琐事分心。 晨起时,朱雄英特意去常氏寢殿请安。 常氏正在用早膳,见他进来,温柔一笑:“玉哥儿来了?今日要去大本堂,可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朱雄英行礼,“娘你今日气色真好。” 常氏摸摸自己的脸,笑意更深:“是吗?许是最近睡得踏实。”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皇爷爷让你去大本堂读书,是好事。那里都是你的叔叔们,你该多和他们相处。” “今日是洪武十二年的第一堂课,想来,你的那些较大的叔叔们也会去上课,可不能失了礼数。” “儿臣明白。” 大本堂里都是朱元璋的儿子们——他的叔父们。 这些皇子年纪不一,性情各异,背后的母妃、外家势力也各不相同。 他一个五岁的侄子,顶著“吴王”这样特殊的封號进去读书,难免会引人侧目。 常氏欣慰点头,又嘱咐了几句。。 辰时初刻,李景隆到了东宫。 这位曹国公世子守孝期满,换下了素服,穿上一身靛蓝锦袍。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抽条,身量颇高,眉眼间有了几分李文忠年轻时的英气,当然,长相这方面跟老朱家靠的也非常近。 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想是守孝期间清减了。 “臣李景隆,参见吴王殿下。”他规规矩矩行礼。 朱雄英忙扶住他:“隆哥不必多礼。咱们私下里,还像从前一样。” 李景隆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那可不行。如今你是吴王,礼不可废。”话虽如此,语气却亲近:“不过私下无人时,臣还叫你玉哥儿。” 两人说著话往外走。 今日朱雄英要去大本堂读书,朱元璋特旨让李景隆陪同,既是伴读,也是护卫。 因为朱雄英在大本堂中,算是年龄最小的,主要是怕受到欺负。 “对了,”朱雄英想起什么:“昨日的元宵宴,在坤寧宫中未曾见到舅公。” 元宵宴属於家宴,往年李文忠都会来,可这次朱雄英却没有见到,故才有一问。 李景隆答道:“父亲前日离京了,去太原整顿兵备。西征大军开粮草、器械都要从山西调运,陛下让父亲去督办。” “真是一刻都閒不住。” “是啊,他们这老一辈,都是劳碌命。”李景隆笑道:“我祖父在世时常说,开国勛贵,不能躺在功劳簿上享福,得时刻想著为朝廷分忧。” 大本堂设在皇宫东侧文华殿后,离东宫不远,穿过几条宫道便到。 冬日的晨光清冷,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见到朱雄英都慌忙避让行礼。 “对了,”李景隆忽然道,“听说今日大本堂里,几位年长的殿下也会在。” “齐王、潭王几位还没就藩,还在京中读书。齐王今年十六,潭王十四,都比殿下年长不少。” 朱雄英点点头。 这位七叔他只在年宴上远远见过,印象不深,他也没有专门来东宫看过自己。 但李景隆特意提醒,想必有其道理。 大本堂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朴庄重。 院门上悬著朱元璋亲笔所书的匾额“大本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著帝王气魄。 堂內格局开阔,分作三进。 最外间是藏书阁,满墙书架上经史子集琳琅满目,中间是讲堂,数十张书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都备著文房四宝,最里间是师长休息处。 朱雄英到时,堂中已有十余人。 都是朱家子弟,年纪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不等。 见他进来,眾人目光齐刷刷投来,神色各异。 这些都是朱元璋晚年生的小儿子,年纪与他相仿。 湘王朱柏八岁。 豫王朱桂七岁。 代王朱楧六岁。 肃王朱栴五岁…… 一个个稚气未脱,穿著皇子常服,规规矩矩。 齐王朱榑坐在最前排,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长成,面庞俊朗,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傲气。他抬眼看了朱雄英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潭王朱梓坐在他旁边,十四岁的少年略显文弱,低头翻书,仿佛没看见朱雄英进来。 朱雄英也不在意,在李景隆陪同下走到前排左侧的一张书案后坐下。 这张案位置特殊,既在前排,又偏一些,不至於太过显眼。 授课的是翰林学士刘三吾。 这位老学士年过六旬,学问渊博,为人和善。 他见人到齐,便开始今日的课业。 因为是新年第一课,原本早就毕业的皇子们也都到了,可以说,就上完这一课,朱雄英便在今年的上课中,见不到这些已经长成少年郎的皇叔们了。 朱雄英认真听著,偶尔提笔做注。 李景隆坐在他身后的伴读席上,也听得认真。 一堂课一个时辰。 中间休息时,几个小皇子围过来,好奇地打量著这位新来的侄子兼吴王。 “雄英,你这玉佩真好看。”八岁的朱柏指著朱雄英腰间玉佩——那是蓝玉送的玉麒麟之一。 “是我舅公送的。”朱雄英笑道。 朱柏眼中露出羡慕。 他母妃出身不高,外家没什么势力,自然收不到这般贵重的礼物…… 第34章 湘王 皇子们对待这个侄子,大多数还是比较亲切的。 在怎么说,这是他们最为尊敬的大哥孩子。 不过,虽说,辈分比朱雄英高上一辈,但,他们的年龄却是相距不大。 朱柏也才八岁。 小孩子的心中所想,面上都能表现出来。 也就几句话的功夫,朱雄英对自己这个十二叔,也是好感拉满。 而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柏就是建文削藩之中,最为惨烈一幕的主角,朱柏少有大志,常以辅佐社稷、济世安民自励。 朱柏封为湘王,封地设在荆州。 洪武十八年,朱柏正式就藩。 朱柏来到荆州后,招纳当地文士校刊整理古代的图书典籍,学习治理国家的知识。 建文即位,为防止各地的藩王拥兵自重,採取了一系列削藩的措施。 当时燕王朱棣在积极准备反叛,朱棣遣使联络朱柏,约同朱柏起兵反抗朝廷,遭到朱柏拒绝。 后受人诬告谋反,朱柏决定以自杀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將王府点火焚烧,骑马冲入火海,自焚而死。 也是因为他的死,引爆了当时朝廷与各地宗藩之间的矛盾,甚至直接促成了皇权的改弦更张。 中间休息的时间並不长。 自始至终,那些年长一些的皇叔们,都未曾参与到朱雄英跟他这些小叔叔的对话中来,多少表现出来了一些疏远。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们已经长大了,明白了很多事情。 一堂课將尽时,刘三吾正在讲解《论语》中“君子不器”的含义。 老学士声音苍劲,堂中眾皇子无论年长年幼,都凝神听著。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眾人尚未反应过来,守门的太监已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满堂皆惊。 刘三吾连忙放下书卷,整了整衣冠,快步迎至门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眾皇子也慌忙起身,按长幼次序排列整齐。 朱雄英跟著站起,心中微诧。皇 祖父这个时辰来大本堂,著实意外。 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只著一身暗红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面上带著淡淡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身后只跟著两个內侍,並无仪仗。 “臣刘三吾,叩见陛下。” “免了。”朱元璋摆摆手,目光在堂中扫过,最后落在朱雄英身上,笑意深了几分,“咱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孩子们读书可还用心?” “回陛下,诸位殿下今日皆专心向学。”刘三吾恭敬答道。 朱元璋点点头,缓步走进堂中。 他先走到前排,看了眼齐王朱榑和潭王朱梓。 “老七,老八,最近在读什么书。 朱榑忙躬身:“回父皇,儿臣谨遵先生教诲,不敢懈怠。” 老八朱梓看了一眼自己七哥后道:“儿臣近日在读《资治通鑑》,颇有心得。” “老七你呢。” “儿臣也在读资治通鑑。” “嗯。”朱元璋应了声,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你们年岁渐长经世致用的学问要多学。可治国理政,不是光读圣贤书就够的。” “儿臣谨记。” 朱元璋又走到几个小皇子面前 。湘王朱柏、豫王朱桂这些孩子见父皇亲临,又紧张又兴奋,一个个挺直小身板,眼睛亮晶晶的。 “老十二,”朱元璋拍了拍朱柏的肩膀,“你母妃前日跟咱说,你近来字写得有进步?” 朱柏脸一红:“是……是先生教得好。” 朱元璋难得露出慈色:“好好读书,將来为你大哥分忧。” “儿臣明白!” 一一问过,朱元璋终於走到朱雄英面前。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移了过来。 “玉哥儿,”朱元璋的声音明显柔和了许多:“第一日来大本堂,可还习惯?” 朱雄英规规矩矩行礼:“回皇爷爷,孙儿觉得很好。刘先生讲得透彻,叔父们待孙儿也亲切。” 朱元璋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他伸手摸了摸孙儿的头:“那就好。大本堂是咱们朱家子弟读书的地方,往后你就要在这里上课,多向你叔父们请教。” “孙儿谨记。” 朱元璋直起身,对刘三吾道:“刘先生辛苦。今日课就上到这儿吧,咱带雄英去趟奉天殿。” “臣遵旨。” “你们也散了吧。”朱元璋对眾皇子道,“回去好生温习功课,明日朕要考校。” “是!” 下课之后,朱元璋牵著朱雄英的手走出大本堂。 李景隆跟在后面,保持三步距离。 堂內,眾皇子目送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鬆了口气。 “四哥,你看父皇对雄英……”朱桂小声对身边的朱柏说。 “嘘。”朱柏年纪虽小,却更懂事些:“別议论。” 几个小皇子凑在一起,低声说著话,多是羡慕朱雄英能得父皇亲自来接。 年长的皇子们反应则复杂得多。 潭王朱梓默默收拾书卷,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收拾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齐王朱榑站在窗前,望著朱元璋和朱雄英离去的方向,脸色晦暗不明。 他们这些儿子,从小到大,何曾听过父皇用这般亲昵的称呼? “七哥,”潭王朱梓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想什么呢?” 朱榑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过分。” “什么?” “没什么。”朱榑不愿多说,拿起自己的书卷:“走吧。” 两人並肩走出大本堂。 冬日阳光刺眼,朱榑眯了眯眼,忽然轻哼一声:“我也马上就要就藩了,不过……咱爹好像还没有单独召我嘱咐呢……前几个哥哥,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是在……”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朱梓听懂了。 前面藩王就藩之前,都会去奉天殿,陪著朱元璋一段时间,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机会得到父皇的亲自调教。 而现在呢,朱雄英每日都会去奉天殿,朱博多少感觉,这是朱雄英抢夺了自己与老爹联络感情的机会。 朱梓沉默片刻,才道:“七哥,有些事,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第35章 蜜渍无花果 朱元璋牵著朱雄英的小手,沿著宫道缓步而行。 李景隆跟在三步之后,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打扰祖孙二人的对话,又能隨时听候吩咐。 “玉哥儿,”朱元璋忽然开口,“知道为什么咱今日来接你吗?” 朱雄英仰头看著祖父:“皇爷爷想孙儿了?” “哈哈哈!”朱元璋大笑,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孙儿的头,“是,也不是。咱是想让你那些叔叔们看看,你在大明朝的分量。” 这话说得直白,朱雄英心中一动。 “你那些叔叔啊,”朱元璋语气淡了些:“各有各的心思。老七性子傲,老八心思深,其他的……唉,当皇帝的儿子,也不容易啊。” 这话里藏著深意。 朱雄英忽然想到,在大明朝,当官压力大,当將领压力大,就连当朱元璋的儿子,这些藩王们,压力也不小。 反倒是他们这些当孙子的,好混一些。 当然,这些情况不止出现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包括朱允炆,朱允熥,以及此时已经出生燕王世子朱高炽。 各个都是心头肉。 奉天殿到了。 朱元璋抱著自己大孙子坐在食桌前,而自己就坐在旁边。 不多时,一个內侍端著个描金漆盒进来,轻轻放在石桌上。 “打开看看。”朱元璋眼中带著笑意。 朱雄英掀开盒盖,一股清甜香气扑鼻而来。 盒中铺著锦缎,上面整齐码放著二十余枚琥珀色的蜜饯,每枚都有核桃大小,表面晶莹剔透,能看到內里果肉的纹路。 “这是西域进贡的蜜渍无花果。” “整个冬天,咱也就得了这一小盒。咱尝过一个,你皇奶奶尝过一个,甜得很,你们小孩子最爱吃了,別告诉你爹,没有给你爹吃。” 朱雄英闻言,稍愣片刻。 专门跑过去接自己,就是为了让自己吃这稀罕物啊。 蜜渍无花果在这个时代,算是非常珍惜的食物,外臣都未曾见过,就算放到朱雄英没有穿越的二十一世纪,这也属於轻奢级食物了,反正他是没吃过。 朱雄英拿起一颗。 “爷爷你吃。” “爷爷不吃,爷爷吃过了,你尝尝,甜不甜。” 朱雄英只能自己吃了,果肉软糯,甜而不腻,带著无花果特有的清香,还有蜂蜜的醇厚。 “好吃吗?” “好吃。” 朱元璋看著孙儿小口小口吃著蜜饯,脸上笑意更深。 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温和。 这一刻,他不是洪武大帝,只是个普通的祖父,有了些许好吃的,想著念著的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子。 暖阁內静謐温馨,只有朱雄英细碎的咀嚼声。 朱雄英吃到第三枚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见。” 听到这话,朱元璋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朱雄英抬头,清晰看到祖父的神情变化,从方才的慈祥温和,瞬间转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那平静底下,似乎藏著某种锐利的东西。 看来,这个时候朱元璋真的是厌烦了胡惟庸。 “他来了?”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让他进来吧。”说完,他转向朱雄英,语气又柔和下来:“你在这里先吃著,咱去处理点事。” 朱元璋起身,走到紫檀长案后坐下。 那里才是他平日批阅奏章、接见大臣的地方。 朱雄英点点头,手里还捏著半枚蜜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著祖父。 胡惟庸很快进来了。 这位当朝左丞相穿著緋色仙鹤补子朝服,头戴乌纱,步履从容。 “臣胡惟庸,参见陛下。” “起来吧。” 胡惟庸起身之际,看到了坐在暖阁方向的朱雄英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復如常。 “回陛下,臣来稟报几件中书省的事务。” 胡惟庸来匯报的都是大事,小事他都已经自己做主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隨后,胡惟庸开始工作匯报。 他一桩桩匯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朱元璋静静听著,忽然,打断了胡惟庸的匯报,问起了一件政务的处理结果,胡惟庸闻言 ,想了许久之后,才开口奏陈。 到了最后的最后,他又说了一句要命的话。 “这等小事,臣觉得……不需要打扰陛下,中书省就能办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著几分自信,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是啊,他是左丞相,总理中书省,处理日常政务本就是分內之事,天下的事情太多了,若每件都要惊动皇帝,那要自己这个丞相何用。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唇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胡相说得有理啊。”朱元璋缓缓道,声音温和得有些反常:“如果咱大明朝的百官,都像胡相这般能干,事事都替咱考虑周全,那咱……也就轻鬆多了。” 胡惟庸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容,腰杆挺直了些:“臣不敢当,只是尽本分而已。” 他没有察觉到,或者说,他选择性忽略了,朱元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意。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优势。 胡惟庸能从一个地方小官爬到左丞相的位置,靠的就是过人的才智、敏锐的洞察力和滴水不漏的处事能力。 他能揣摩圣意,能平衡各方,能在复杂的朝局中游刃有余。 但聪明人同样有聪明人的劣势。 太过相信自己的判断,太过依赖以往的经验,以至於在某些关键的时刻,会误判形势,会错估人心。 就像现在。 胡惟庸以为皇帝在夸他,以为这是对他处理政务能力的肯定…… “好了,”朱元璋摆摆手,“既然胡相都处理妥当了,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经过这个小插曲后不久,朱元璋便让胡惟庸退下了…… 处理完正事之后,朱元璋便重新来到了朱雄英这边,看著他手中拿著半枚无花果,开口问道:“玉哥儿,怎么不吃了?” 朱雄英回过神:“孙儿……吃饱了。” 他看了看盒中剩下的蜜饯,还有十几枚:“带回去,给你娘也尝尝……” 第36章 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朱雄英抱著那盒描金漆盒走出奉天殿时,冬日的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李景隆仍守在殿外,见朱雄英出来,快步迎上。 “殿下。” “隆哥,”朱雄英將漆盒递过去:“皇爷爷赏的蜜饯,你也尝尝。” 李景隆一愣,连忙摆手:“这是陛下赏给殿下的,臣不敢。” “让你尝就尝。”朱雄英打开盒盖,取出一枚晶莹的蜜饯,不由分说塞到李景隆手里。“尝尝,甜得很。” 李景隆只得接过。 蜜饯入手温润,透著清甜的香气。 他小心咬了一口:“確实是好东西。” 朱雄英合上漆盒:“天色不早,你先回府吧。” “那臣告退。”李景隆行礼,转身离去。 朱雄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抱著漆盒往东宫走。隨侍太监赵弘跟在他身后。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暗。 宫灯次第亮起,將庭院照得通明。 朱雄英还未走进正殿,便听见父母说话的声音。 “今日父皇特意去大本堂接玉哥儿,七弟八弟他们心里怕是不痛快。” 是朱標的声音,带著几分忧虑。 常氏温柔的声音响起:“不痛快又能如何?雄英是嫡长孙,又是吴王,父皇偏爱些也是应当的。再说了,那些弟弟们也该明白,你也该清楚,玉哥儿的分量不一样。” “话虽如此……”朱標嘆了口气:“可这般显眼,难免惹人侧目。老七那性子,本就傲气,今日父皇这一出,他怕是要多想了。” “多想便多想吧。”常氏语气平静:“他是藩王,就该有藩王的本分。难不成还要跟侄子爭宠?” “爹,娘,我回来了。” 朱標和常氏同时抬头。 常氏怀里抱著幼子朱允熥,这孩子刚满周岁,得了朱元璋赐名不久,此刻正咿咿呀呀地挥著小手。 “玉哥儿回来了。”常氏笑道,“今日在大本堂可好?” “挺好的。”朱雄英將漆盒放在桌上:“这是皇爷爷赏的蜜饯,说是西域进贡的蜜渍无花果,让带回来给娘尝尝。” 常氏揭开盒盖,一股清甜香气飘散开来。 “哟,真好看。”常氏拿起一枚看了看,又放回去,“父皇专程叫你过去,就为给你这个?” “是。”朱雄英点头,“皇爷爷说,整个冬天也就得了这一小盒,他和皇奶奶各尝了一枚,剩下的都给我了。还说……別告诉爹。” 朱標闻言一愣,隨即失笑,心中暗道:“这老头子……” “对了,”朱標忽然想起什么,“今日胡惟庸去奉天殿,你可遇见了?” 朱雄英点头:“遇见了。皇爷爷还问了他一件小事。” “小事?” “嗯,一件胡相已经处理完的政务。皇爷爷突然问起,胡相当时愣了好一会儿才答上来。” 朱標眉头微皱,沉吟不语。 常氏轻声道:“父皇这是在敲打胡相?” 朱標缓缓道:“是啊,胡惟庸这两年,权柄日重。中书省大小事务,他几乎一手包办。父皇这是提醒他,別忘了谁才是皇帝。” “好了,不说这些。”常氏起身,“晚膳该备好了,先用膳吧。” 宫人摆上晚膳,一家四口围坐用饭。 席间朱標问了朱雄英今日在大本堂的课业,又嘱咐了几句与叔父们相处的分寸。 常氏则不时给儿子夹菜,温言细语…… ……………… 与此同时,中书省衙门內,灯火通明。 中书省位於皇城东南,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 前院是各房书吏办公之处,中院是左右丞相及参知政事的值房,后院则是文卷库房。 此刻已近戌时,大部分官吏都已下值,唯有左丞相值房內还亮著灯。 胡惟庸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上堆满了文卷。 他看完一份文书,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今日在奉天殿的那一幕,不知怎的,总在心头縈绕。 陛下突然问起那件小事……是真的偶然想起,还是別有深意?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隨即有人叩门:“胡相,御史大夫陈寧、中丞涂节求见。” “进来。” 门开了,两人前后进来。 走在前面的陈寧约莫四十余岁,面白微须,神情严肃,跟在后面的涂节年轻些,三十出头,眉眼间透著精明。 “下官参见胡相。”两人行礼。 “坐。”胡惟庸指了指案前的两张椅子:“这么晚了,何事?” 陈寧先开口:“胡相,今日都察院收到几封密奏,弹劾工部侍郎李彬贪墨河工款项。下官已派人暗中查访,確有实据。这是卷宗。” 他递上一本文册。 胡惟庸接过,隨手翻看几页,淡淡道:“李彬是汪广洋的人吧?” “是。汪相与李彬是同乡,当年也是汪相举荐他入工部的。” “那就按律办。”胡惟庸合上册子:“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不过……”他顿了顿,“先別动汪广洋。” 陈寧会意:“下官明白。” 一旁的涂节笑道:“胡相高明。敲山震虎,让汪相知道收敛,又不会逼得太紧。” 胡惟庸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们还有別的事?” 涂节忙道:“是这么回事。今晚吏部张尚书在府上设宴,请了几位同僚。张尚书托下官问问,胡相能否赏光?” 胡惟庸沉吟片刻:“张尚书……是请的哪些人?” “吏部几位侍郎,还有户部、礼部的几位大人。都是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胡惟庸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好啊。既然是『自己人』的宴席,本相自然要去。” 涂节大喜:“那张尚书定要高兴坏了。下官这就去回话。” “不急。”胡惟庸摆摆手:“今日咱去奉天殿奏事,陛下问起一件小事。” “小事?” “嗯。江西布政使司报上来的,关於屯田粮赋的调整。这事咱早就批了,按例根本不必惊动陛下。可今日陛下突然问起,问得很细。” 涂节想了想,笑道:“许是陛下偶然看到,隨口一问?胡相不必多虑。如今朝中大小事务,哪件不是您处理得妥妥噹噹?陛下这是信任您。” 一旁的陈寧也是赶忙附和。 “信任……”胡惟庸转过身,目光落在涂节脸上:“你们当真这么想?” 涂节被这目光看得心中一凛,连忙道:“下官愚见。不过胡相想想,自您执掌中书省以来,朝政井井有条,百官各司其职,国库日渐充盈。这治国理政之事,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陛下亲自来,也未必能做得比您好。”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 但胡惟庸听了,却没有斥责,想来,即便是胡惟庸也是如此认为的。 是啊,治国跟打仗不一样。 打仗讲究雷霆手段,一往无前,治国却需要耐心、细致,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陛下是开国雄主,打仗无人能及,可治国……未必就比自己强。 这两年,自己在丞相任上,確实將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六部运转顺畅,地方政令通达,连年丰收,国库充盈。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陈寧笑道:“胡相日理万机,难免思虑过甚。不过下官说句实在话,如今朝中,谁不认胡相是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便是那些藩王、勛贵,见了您不也得客客气气?” 这话说到胡惟庸心坎里去了。 他想起今日在奉天殿,陛下那温和的笑容,那声“胡相说得有理”。 是啊,陛下也认可他的能力,也倚重他的才干。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疑神疑鬼? “好了,”胡惟庸摆摆手,“你们先去吧。告诉张尚书,咱准时到。” “是!”涂节,徐寧躬身退下。 第37章 內心转变 两人离开后,胡惟庸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没有继续批阅文书,也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望著案前跳动的烛火。 在朱元璋的视角中,胡惟庸这傢伙有啥事都不给老子说,是在揽权,是不把皇帝放在眼中。 可是在胡惟庸的视角中,事情可就不是这样了。 胡惟庸的起点就是在元帅府打杂跑腿,朱元璋的地盘越来越大后,他才外派去做了一个知县,通过自己的运作,靠上了李善长,才有机会真正进入大帅,也就是当时吴王的视线中。 面对一个开国雄主,他可没有勇气小瞧。 陛下对政务不如以往上心。 这是他胡惟庸亲眼看到的事情。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事无巨细的去奏陈,可陛下总是心不在焉,还对自己说,你当丞相,咱放心,大胆的办。 这样时间久了,胡惟庸也习惯了。 开国之初,陛下事无巨细,几乎每份奏章都要亲自过目,御笔亲批。 可这些年,尤其是自己主持中书省事务以来,陛下似乎真的將更多精力放在了军国大事、藩王分封、勛贵约束以及……培养太子之上。 日常的政务运转、钱粮赋税、官吏考课,確实大多由中书省,尤其是由自己这个左丞相来裁决处理了。 毕竟,陛下如今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北元的残余势力,各地藩王的就藩练兵,淮西勛贵集团的平衡,还有为太子铺路,再加上还要为小吴王造势…… 比起这些,什么屯田粮赋调整,什么官吏考课,这些只能算作“小事”。 他是在为陛下分忧,是在尽忠的履行一个丞相的责任。 他胡惟庸,从一个地方小吏,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在这里面有著陛下的信任,陛下的提拔,他对天子是感恩的。 当然,隨著时间的推移,在这份感恩之中,也有著一股自傲。 陛下信任自己,重用自己,那不还是因为自己有能力。 浙东派刘伯温,杨宪章……这些敌人,歷史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无用。 这些年,自己总理朝政,百官俯首,靠的是真才实学,是勤勉任事,是这份將庞大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的能力…… 久而久之。 他的思路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对自己的定位,也有了一些变化。 陛下需要他。 朝廷需要他。 这天下,也需要他这样能“做事”的宰相。 所以,他成为了宰相。 至於那些潜在的、细微的警告…… 或许是陛下身为帝王,天然的制衡之术吧。 无妨,自己小心应对便是。 只要將事情办得漂亮,让陛下挑不出错处,这权柄和地位,自然就稳如泰山。 想通了这一节,胡惟庸觉得心胸开阔了许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緋红色的仙鹤补子朝服,唤来门外候著的隨从。 “去张尚书府上。” 吏部尚书张度的府邸离皇城不远,位於南京城东的达官显贵聚居区。 虽已入夜,但府门前车马络绎,灯火通明。 胡惟庸的马车一到,立刻有一个中年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亲自打起轿帘。 “胡相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啊。” 这个人就是吏部尚书张度,从常州府知府的任上升迁而来,做这个吏部尚书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现在的六部主官都是三品官职,因为中间还有一个中书省。 歷史上大明朝的六部主官升秩二品,还是在胡惟庸倒台之后。 到京三个月的时间,还没有专门宴请过左丞相用宴,这多少有些不懂礼貌,张度初来乍到,只能借著涂杰的门路。 胡惟庸看了一眼张度微微頷首,下了马车后,在张度的引领下下步入府中。 绕过影壁,穿过前院,还未到花厅,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谈笑之声。 他一出现,花厅內的谈笑声立刻低了下去,涂杰,徐寧在內的十几名名官员纷纷起身,迎上前来行礼。 “下官等参见胡相!” “诸位不必多礼,私下宴饮,隨意些好。”胡惟庸面带笑容,隨后直接走向主位。 自从当上了左丞相,接受私人宴请的时候,胡惟庸就慢慢没了早到的习惯。 等著胡惟庸坐下,张度亲自为他斟酒,態度恭谨至极。 虽然是在张度的家,但这第一杯酒,还是要左丞相来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越发活络起来。 这些官员都是胡惟庸一系的“自己人”,说话便少了些顾忌。 话题自然围绕著朝中事务、官员升迁,以及对胡相的奉承展开。 “胡相,今日户部那笔江北賑灾的款子,多亏您一力主张,才能这么快拨下去,江北的百姓可都念著您的好呢!” “要我说,如今这朝堂之上,能像胡相这般既通晓政务,又懂得平衡之道的,实在是凤毛麟角。胡相便是咱们大明的定海神针啊!” “是啊,是啊……” 眾人纷纷附和,溢美之词不绝於耳。 从这里也不难看出,胡惟庸的心性为何会慢慢发生变化,为何会將自己老上司李善长的提醒拋掷脑后。 天天受人追捧,每日听的都是这些话,换谁都要飘。 胡惟庸含笑听著,偶尔举杯示意,並不多言,但眉宇间的自得之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这种被眾人环绕、奉承的感觉,確实令人沉醉。 权力如同醇酒,品尝过其中滋味,便难以割捨。 席间又一人,或许是酒意上涌,说话更加没了把门,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和自以为是的洞察,说道:“要我说,陛下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比当年。这治理天下的千头万绪,终究还是得靠胡相这样年富力强、精明干练的能臣。咱们啊,只要紧跟胡相,好好办事,这大明的江山就会越来越好!” 这话比涂节在中书省值房里说的还要露骨几分,几乎是在暗示皇帝已经“老”了,未来要仰仗胡相。 花厅內瞬间安静了一剎那。 张度脸色微变,他不算胡惟庸的亲信,这也是第一次宴请胡惟庸吃饭,他们私下吃饭,说话都这么大胆吗? 其他几位官员也面面相覷,有人面露不安。 即便是胡惟庸握著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中猛地一凛。 酒意带来的那点飘飘然瞬间消散了不少。 这话……太过火了! 若是传出去,便是大不敬之罪!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个说话之人,那官员被看得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脸色顿时白了。 “哼,”胡惟庸將酒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陛下春秋鼎盛,神武天纵,岂是你我可以妄加揣度的?酒后失言,该罚。” “是是是,下官失言,该罚,该罚!”那官员连忙自罚三杯…… 第38章 秋后的蚂蚱 三杯急酒下肚,这官员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吃酒吃醉了,还是觉得自己说错话,真的害怕了,他眼神不敢与胡惟庸对视,只一个劲地躬身作揖:“下官糊涂,大不敬的罪过,还请胡相恕罪……” 席间一片寂静,只听得那官员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胡惟庸脸上,等待著他的反应。 胡惟庸静静地看了那官员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神情显得晦暗不明。 方才那一瞬间的凌厉,仿佛从未出现过。 忽然,他嘴角一弯,竟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坐吧。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是老臣了,应当知道分寸。念在你也是酒后无心,这次就算了。” 那官员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这才敢小心翼翼地重新落座,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一片。 胡惟庸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转动著。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著烛光:“陛下春秋虽长,然神武天纵,精力之充沛,非常人所能及。” “我等为臣子的,不过是仰仗陛下信任,替陛下分忧罢了。这江山,终究是陛下的江山。” “不过,也就是陛下信任,才让胡某看护这江山。”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否定了方才那官员的僭越之言,又表明了自己的忠诚。 不过,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吏部尚书张度坐在胡惟庸左下首,始终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为胡惟庸斟酒布菜,恰到好处地附和几句。 可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握著酒壶的手指有些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顿饭吃完,得想办法离这帮人远一点。 张度不是傻子。 他来应天城不过三个月,从常州知府升任吏部尚书,看似一步登天,实则如履薄冰。 吏部现在几乎是个空架子,官员任免、考核评等这些实权,大多握在中书省手中,尤其是身旁的这位胡相手中。 他这个尚书,很多时候就是个盖章画押的。 所以他才借著涂节的门路,设宴邀请胡惟庸,想拉近关係,以后办事也方便些。 可今晚这场宴席,让他看清了许多事。 胡惟庸的做派,这些官员的奉承,还有方才那场“大不敬”的闹剧,三杯酒就能盖过去?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权臣了。 这是……飘了。 飘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张度垂下眼帘,看著杯中荡漾的酒液。 烛光映在酒中,碎成点点金光。 他想起赴京前,常州几位老友的送別宴上,一位致仕的老御史曾借著酒意,拉著他的手低声说:“文质啊,应天府不比常州。那里是天子脚下,天子的脚下水太深,风太大,多看,少说,慎行,远祸。” 当时他只当是老友的醉话。 现在想来,字字珠璣。 宴席在看似重新热络起来的气氛中继续。 眾人似乎都刻意遗忘了刚才的小插曲,又开始轮番向胡惟庸敬酒,说著各种恭维的话。 胡惟庸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场宴席,胡惟庸最先离去。 其他的官员也相继离开, 眾人陆续散去。 张度站在府门前,看著空荡荡的街道。 灯笼在风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著投射在青石板路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老爷,夜深了,回屋吧,当心著凉。” 张度这才转身,迈过门槛时,低声对管家吩咐:“明日一早,把库房里那对前朝的白玉镇纸找出来,包装得朴素些,不要张扬。” 管家一愣:“老爷是要送人?” “送到涂中丞的府上。”张度淡淡道,“就说,感谢他在公事上的指点。” “是。不过,老爷,这么贵重的东西您是不是应该亲自去送。” 张度闻言轻笑一声:“我就不自己去送了,他们的楼太高了,你们老爷腿脚不好,爬不上去。” ……………… 翌日清晨,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奉天殿后暖阁內,朱元璋已经起身。 他依然保持著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每日四更天必起,洗漱之后或练武,或批阅奏章,从不懈怠。 今日他刚练完一套拳,额上微汗,正用热毛巾擦脸,太监宫首义就躬身进来:“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求见,说有要事稟报。” 朱元璋动作一顿,將毛巾递给宫人:“让他进来。” 毛驤很快走进暖阁。 他行过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报,双手呈上。 “陛下,昨夜锦衣卫探得,左丞相胡惟庸赴吏部尚书张度府中宴饮。这是宴席间诸人言谈纪要。” 朱元璋接过,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暖阁內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 他就著灯光,一行行看下去。 起初面色平静,看到某处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继续往下。 “这张度,”朱元璋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来应天还不到三个月吧?” 毛驤躬身:“回陛下,张度是去年十月从常州知府任上调入京中的,任吏部尚书至今,正好三个月零七天。” “三个月零七天,”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就已经成了胡惟庸的人了?这顿饭,是他主动请的?” “是。据查,是张度通过御史中丞涂节的门路,主动邀请胡惟庸赴宴。昨夜是第一次。” “第一次?”朱元璋抬起眼皮,看向毛驤。 毛驤的头垂得更低:“据探子回报,张度在席间话不多,多是斟酒布菜,附和几句。那番大不敬的言论,出自户部右侍郎王铭之口。胡惟庸斥责后,张度也未曾多言。”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隨后看向了毛驤。 “那你说说,张度为何要请这顿饭?他一个新任的吏部尚书,为何这般急著巴结胡惟庸?” 毛驤斟酌著词句:“回陛下,如今朝中……胡相权势日重。张度初来乍到,想要坐稳位置,办好差事,恐怕……不得不与胡相搞好关係。” “不得不?”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一个『不得不』。照你这么说,如今在这应天城里做官,想要安稳,想要升迁,就都得去巴结他胡惟庸了?” 毛驤不敢接话,只是將身子躬得更低。 暖阁內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冬日的晨光透过窗纸,给室內添了些许亮色,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朱元璋踱步到窗前。 他看著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看著皇城中开始甦醒的宫殿楼阁。 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又冷得像冰:“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第39章 传统 大明从开国开始就流淌著了好斗的血液。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这种传统一直传承下去,即便国破家亡之际,大傢伙都没有忘了祖上传下来的传统。 开国君主朱元璋在洪武初年的时候,身旁看似团结的文臣武將,实则早已分成两派。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淮西党和浙东党。 淮西党和浙东党,听起来像是两个地域团体,但实际上,这並不是地域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是一场先上船,后上船的人员围绕权力、利益和生存,且双方都没有退后的的生死博弈。 淮西党以李善长、胡惟庸为代表,以及半吊子文官…… 而浙东党则以刘伯温,杨宪为首,大多是科举出身、家世显赫的读书人…… 从一开始,这两伙人,都不能算作一伙人。 是因为有了雄主朱元璋的存在。 他们走到了一起。 等到大事已成,尘埃落定之后,他们之间的矛盾,就再也没有了平衡者。 因为朱元璋不愿意在花费精力,放在调和双方关係,甚至还喜欢看他们相互制衡。 所以,他们的爭斗开始了。 朱元璋刚刚起兵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队伍里几乎全是淮西老乡,甚至最为核心的人员,全是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子侄,这个时候创业团队关係非常紧密。 然而,隨著朱元璋势力的扩大,他开始意识到光靠这些出身底层的武將,是无法治理好广大的领土,甚至是一个朝廷。 於是,他开始四处招揽文人。 这些新加入的文人,大多来自浙东地区,刘伯温就是在这个时候入伙的。 渐渐地,这两种人之间的矛盾开始浮现。 鄱阳湖之战后,朱元璋的声望达到了一个顶峰,有更多的文人来投靠,充当地方官员,而这批官员中,大多数都倾向於投靠浙东派。 这样一来,浙东派终於有了上桌吃饭的资格了。 爭斗就越发的严峻。 杨宪是这场爭斗的急先锋,巔峰时期,压著李善长为首的淮西派打,可他还是输了。 朱元璋重用杨宪,本身就是为了制衡李善长,可他想的却是,扳倒李善长,取而代之,本来是朱元璋眼中的钉子,非把自己当成锤子,最后把自己玩成了锤子。 而现在,胡惟庸也想当锤子了。 朱元璋对他说,胡相办事,咱放心,也是一种引导…… 朱元璋把张度家里面的晚宴查的清清楚楚,但他並没有声张,与往常一样,对待他非常信任的胡相。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此时跟咱们的皇长孙,吴王殿下没有多大的关係。 人家现在上学呢。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朱雄英已洗漱完毕,李景隆准时来到东宫接他。 十四岁的少年穿著靛蓝箭袖,外罩玄色比甲,他如今是正式的吴王伴读,每日陪同朱雄英往来大本堂,风雨无阻。 “殿下今日气色真好。”李景隆行礼笑道。 朱雄英摆摆手:“说了私下不必多礼。走吧,莫让刘先生等。” 两人並肩走出东宫。 晨风微凉,带著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 宫道两侧,洒扫的太监们见到他们,纷纷避让行礼。 自从那日齐王朱榑、潭王朱梓等年长皇子结束“新学期第一课”后,大本堂里便只剩下与他年纪相仿的一群小皇叔。 湘王朱柏八岁,豫王朱桂七岁,代王朱楧六岁,肃王朱栴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八岁,最小的才五岁。 孩童的世界,终究是简单的。 没有了年长皇子们那些复杂的心思和暗中的较劲,大本堂的气氛变得格外融洽。 这些孩子虽然辈分是叔父,可年纪与朱雄英相差无几,又是从小在宫中长大,彼此熟稔。 朱雄英顶著“吴王”的头衔,但他们更多的是把他当作玩伴、侄子。 尤其是湘王朱柏。 这位八岁的小皇叔,性子活泼开朗,又带著几分天生的侠气。 他母妃胡顺妃出身寻常,在宫中並不显赫,朱柏也因此没什么架子。 那日在大本堂初识后,他便常常主动找朱雄英说话,问东问西。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朱柏虽只比朱雄英大两岁多,却颇有“长辈”风范,处处照顾这个侄子。 朱雄英与李景隆踏进院门时,堂內已有了动静。 “雄英来啦!” 八岁的湘王朱柏眼尖,第一个瞧见他们,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笑著招手。 他今日穿一身宝蓝色小袍,衬得小脸愈发白净精神。 “十二叔早。”朱雄英笑著回应,又朝堂內其他几位小皇叔一一见礼:“十三叔早,十四叔早,十五叔早……” 豫王朱桂、代王朱楧、肃王朱栴几个孩子也都放下手中物事,笑著同他打招呼。 孩子们的笑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朗,没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大本堂里的气氛总是轻鬆愉快的。 朱柏还不忘朝李景隆招手。 他虽然贵为亲王,但性子隨和,对李景隆这个常伴朱雄英左右的表哥也很是亲近。 朱雄英刚刚坐下,朱柏便凑到朱雄英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雄英,今日下学后,我想去东宫给大哥请安。好些日子没见太子哥哥了,母妃前日还念叨,说让我多去兄长那里走动走动,多学些道理。” 朱雄英闻言,自然欣然应允:“十二叔愿意来,爹娘定然高兴。正好前日皇爷爷赏了些好吃的东西,十二叔可以尝尝。” “那就这么说定了!”朱柏眼睛一亮,隨即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昨日作了一篇文章,是刘先生布置的《论孝》。待会儿下学,你先帮我看看可好?” “十二叔谦虚了,您的文章一向是好的。”朱雄英笑道。 两人正说著,授课的先生走了进来。 今日讲学的仍是刘三吾。 老学士目光扫过堂中诸生,见人都齐整,微微頷首,便开始讲解《礼记》。 一堂课一个时辰,刘三吾讲得深入,皇子们听的头蒙……不过,朱雄英作为成年人的灵魂,多少还是能听进去一些的…… 第40章 有人欺负永嘉侯 1 洪武十二年春,南国广州。 这座坐落於珠江之滨的千年商埠,自秦代设郡以来便是岭南重镇。 而今作为大明广东承宣布政使司的治所,更显繁华。 三江交匯,舟楫如梭,市舶司前,蕃商云集。 广州城的格局刚刚经歷了一次大变动。 去年,永嘉侯朱亮祖奉旨镇守广东,这位开国悍將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徵发三万民夫,將旧有的南海、番禺两县县城与广州府城城墙连接贯通,修筑起一座周长二十余里的崭新城池。 自此,广州城真正成为雄踞岭南的“省城”。 站在新筑的镇海楼上俯瞰全城,朱亮祖志得意满。 这位永嘉侯可不是寻常人物。 他原是元朝义兵元帅,在寧国之战中被朱元璋俘虏。 朱元璋爱其驍勇,亲自为他鬆绑,留於麾下。 谁知不久后朱亮祖再度反叛,重据寧国。 朱元璋不得不再次发兵征討,这一战中,朱亮祖竟悍勇到在乱战之中击伤常遇春、与李文忠对阵鏖战战得不分上下,最后还是朱元璋亲自出马,才再次將其擒获。 二次被俘,眾將皆言当斩。 临刑前,朱亮祖昂首对朱元璋道:“要杀便杀!若您不杀,吾当效死以报!” 朱元璋凝视这个反覆无常却勇冠三军的汉子,忽然大笑:“好!咱就留你一命,看你如何效死!” 自此,朱亮祖真心归附,跟隨朱元璋南征北战,屡立战功。 开国后,因功封永嘉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 而且,朱元璋对朱亮祖很是看重,洪武十年,朱元璋派遣十八位公侯分祀岳镇海瀆。 其中朱亮祖就有这份殊荣代替天子祭祀南海。 (岳镇海瀆分为,五岳、五镇、四海、四瀆的总称。五岳指泰山,华山,衡山恆山(山西大同,嵩山,五镇指东镇沂山、西镇吴山、南镇会稽山、北镇医巫閭山、中镇霍山,四海为东海、南海、西海、北海,四瀆即长江、黄河、淮河、济水) 在广州,朱亮祖就是土皇帝。 这座商埠的油水比想像中还要丰厚。 自他入驻以来,上门巴结的地方豪强、富商便络绎不绝。 今日这家送珍珠珊瑚,明日那家献田宅铺面。 朱亮祖来者不拒,照单全收,跟富商,豪绅关係打的火热。 当然,这个时候的朱亮祖,虽然知道自家大哥是什么脾气,但……也有自己的侥倖心理。 在这个时候,大明朝只有一个勛贵被处死,那就是当年护送韩林儿,导致舟覆溺亡的廖永忠。 他就更不怕了,自己还有丹书铁券,私生活不简单,贪点钱財,这不毛毛雨。 他在广州城的日子,快活的紧。 直到他碰上了道同。 道同,河间人,蒙古族。 虽非汉人,却熟读经史,深明大义。 洪武初年以贤良举荐入仕,辗转多地,去年调任番禺知县。 此人性格刚直,执法严明,到任后整顿吏治,清理积案,在广州士民中颇有清誉。 广州城西有一富户姓赵,看中了城外王老汉祖传的三十亩水田。 那田地位於珠江支流旁,灌溉便利,是上等良田。 赵员外出价极低,王老汉自然不肯。 谁知几日后,赵员外竟带著数十家丁上门,强行立下买卖契约,扔下几贯铜钱便將田契夺走。 王老汉告到番禺县衙。 道同接状后立即查证。 广州城中,谁不知道赵家跟永嘉侯府说的上话,不然,他也不敢在大明的天空下,做出这种强买强卖的事情来。 可头铁的道同,不顾身旁人的劝阻,亲自带人把这个赵员外给抓起来了。 赵家慌了神,连夜备上厚礼,白银千两、南海明珠一盒、苏绣十匹,敲开了永嘉侯府的大门。 不得不说,人家永嘉侯收了钱,那是真办事,並且效率还非常快。 次日,朱亮祖在府中设宴,专门宴请道同。 道同知道是说情的,本不愿前往,可下面人怕开罪永嘉侯太深,一直劝说道同,最终,无奈之下,道同只能来到了永嘉侯府。 两人的初次相见还是非常和谐的。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凉亭中。 时值春日,园中百花盛开,香气袭人。 朱亮祖一身常服,屏退左右,只留两个侍酒的丫鬟。 “道知县,请。”朱亮祖举杯,满面笑容,“早就听闻番禺来了位青天大老爷,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道同拱手:“侯爷过誉。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几杯酒下肚,朱亮祖话入正题:“听说前日知县抓了个姓赵的?” “正是。”道同放下酒杯,正色道:“此人强占民田,证据確凿。按《大明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田產归还本主。” 朱亮祖捻须笑道:“道知县啊,这广州地界,商贾往来繁杂,有些事不必太过较真。那姓找的是本侯旧识,家中颇有资財。不如这样,让他多赔些银钱给那老汉,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道同闻言,脸色骤沉。 “侯爷!您是大明的开国功臣,朝廷柱石!” “岂能受此等小人役使……” 朱亮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盯著眼前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多少年了,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道知县,”朱亮祖的声音冷了下来:“本侯是好言相劝。” “下官依法办事,不敢徇私!”道同毫不退让:“侯爷若真要过问此案,下官明日便將卷宗呈送按察使司,请上官定夺!”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朱亮祖不再言语,只是冷哼一声,而后率先离席。 在晚上的时候,那个挨打的王老汉因伤而死,这又给这个赵员外的罪行加了码。 所有人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道同与朱亮祖聊完的第二日,清晨。 一大批明军士兵围住了番禺县大牢。 为首的是朱亮祖的心腹家將,手持永嘉侯令牌,直接无视狱卒的阻拦,冲入了牢狱之中,砸开关押赵员外的牢房。 而这个时候,得知消息的道同也带著四五名衙役前往阻挡,却被几个朱亮祖的亲兵用马鞭抽打…… 在很多番禺县的老百姓面前,抽打他们的父母官…… 第41章 有人欺负永嘉侯 2 道同捂著脸上的伤口,看著扬长而去的队伍,气得浑身发抖。 他去找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知府大人吗,可是广州知府一听是永嘉侯的官司,不仅不受理,反而还规劝道同。 人家是天子的爱將,是大明朝的开国功勋,即便你把官司告到天子面前,也贏不了,反而害了自己身家性命,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老母,自己的幼子,多想一想。 但道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內心挣扎之时候,又出现了一件事情。 此次犯事的是个姓罗的,此人有个了不得的身份,他是朱亮祖新纳爱妾的父亲。 自女儿进了侯府,这人便横行乡里,不到五十岁,人人却称他“罗太公”。 这日在街上,罗太公的马车与一个卖菜老农的推车相撞。 本是小事,罗太公却大发雷霆,命家丁將那老农打得吐血倒地,奄奄一息。 道同接怒不可遏,隨即下令拘捕罗太公。 这一次,朱亮祖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 道同刚把罗太公关进大牢不到两个时辰,兵丁又来了。 罗太公在兵丁护卫下大摇大摆走出牢门,临走前还朝大牢啐了一口,只道晦气。 道同得知消息之后,决定不再忍耐了。 天子制定的律法,在永嘉侯这个开国勛贵面前,就如儿戏一般,他自己受辱,尚能忍耐,可律法受辱,他是忍不下去的。 他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团墨跡。 这个蒙古汉子,自小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以为大明开国,万象更新,该是个朗朗乾坤。 谁知到了这岭南之地,却发现所谓的王法,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他一边流泪,一边书写。 將朱亮祖到任后的种种不法,收受贿赂、纵容亲眷、私调兵马、衝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一桩桩、一件件,详细记录。 奏书写罢,用火漆封好,送往南京城…… 对於道同来说,这已是到了属於他破釜沉舟的时刻了。 而於此同时,朱亮祖还在侯府里面,怀中抱著佳丽,正在吃酒嬉戏,玩的好不快活。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声音。 “侯爷!不好了!” “侯爷,不好了……” 一名中年书生模样的人慌慌张张衝进来。 “慌什么呢,站好,慢慢说。”朱亮祖一边说著话,一边摸著怀中女子的。 对於朱亮祖的举动,这中年书生也是淡然,想来,也是不止一次见到侯爷出格,办事不避人的场景。 “是,侯爷。” 这人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才开口道:“道同那廝写了奏本,已经送出去了,听咱们的人说,是告您的。” 朱亮祖闻言,手上的力度猛然增加。 女子吃痛,娇喘一声。 “侯爷,您捏疼人家了。” 而朱亮祖一把將怀中女子甩了出去:“滚。” 那女子嚇了一跳,赶忙挣扎起身,连自己的衣服都不来不及整理,便退了下去。 “快!快想对策!”朱亮祖汗如雨下。 虽然心中觉得这是小事,可他是真的害怕这个天子,害怕他的大哥啊。 “侯爷,道同的奏本走的是寻常驛路,至少要十几日才能到京。咱们可以……抢先上一本。” “抢先?” “对!就说道同对上司傲慢无礼,勾结地方豪强,贪赃枉法……把罪名都推到他身上。侯爷您是开国功臣,奏本能走八百里加急,定能先到陛下手中。” “到时候陛下先入为主,那道同的奏本就算到了,也成了狡辩之词!” 朱亮祖眼睛一亮:“好计!” “好计。” “哼,一个小小的知县,敢跟老子打御前官司,老子给天子卖命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里面躲著当缩头乌龟呢。” “哼……” 当夜,永嘉侯府的奏本就以八百里加急送出,直奔南京…… 当然,这个时候的永嘉侯不知道,他所认为的好计策,会要了自己的命。 十日后,应天皇宫。 正是午后,朱元璋在奉天殿中,正在跟朱雄英聊四书五经这种文学上的事情。 虽然,做和尚的时候,朱元璋大字不识几个, 但人家那是之前没有学习的条件,后来生活条件变好一点后,就开始疯狂补习文化知识了,现在,还是大明朝最有名的诗人嘞…… 聪慧的吴王殿下已经学到了《尚书》洪范篇。 “皇爷爷,『王道平平,无反无侧』是何意?”朱雄英仰头问。 朱元璋抚须道:“这是说为君者要行正道,不偏不倚,不反常规,不偏私曲。如此,天下才能太平。” “可君主也是人,人,能做到不偏私吗,就比如,昨天我十二叔跟我十三叔打架,他们都是我的叔叔,但我十二叔跟孙儿关係好,我就去拉著十三叔,不让他们打。” 朱元璋闻言哈哈一笑:“你啊还跟你叔叔们玩心眼,拉偏架。” 祖孙俩正说著,太监宫守义躬身进来:“陛下,永嘉侯八百里加急奏本到。” 听到这话,朱元璋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道:“朱亮祖,他有些时候,没给咱写奏本了,还八百里加急,难不成有紧急军情。” 隨后,朱元璋接过奏本,展开细看。 起初面色平静,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就开始吼出来了。 “混帐!” 朱雄英嚇了一跳:“爷爷?” “一个番禺知县,竟敢如此猖狂!” “不把朕封的永嘉侯,国家的开国功臣放在眼里。” “对永嘉侯不敬也就罢了,还敢贪赃枉法、勾结豪强!真是无法无天!” 朱元璋越说越气。 “传旨!赐死道同!” “著广东按察使司即刻执行!” “是!”宫守义领命欲退。 “爷爷……”朱雄英忽然开口。 朱元璋看向孙儿:“玉哥儿有话要说?” 朱雄英的小脑瓜飞快转动。 永嘉侯朱亮祖、番禺知县道同…… 这两个名字在他记忆中瞬间勾连起一段歷史记载。 道同案! 那是洪武朝一桩著名冤案,也是朱元璋晚年少有的公开承认自己错了的案件! 他记得史书记载:道同被冤杀后,朱元璋看到道同后来的奏本,悔之莫及,將朱亮祖父子召回南京,把在南京的勛贵都叫了过来,隨后当眾鞭死他们父子二人…… 朱亮祖这爷俩,作恶多端,可道同却是一个好官。 “爷爷,您是不是说错话了。” “咱说错什么话了。” “您说,番禺知县,不把永嘉侯放在眼里,欺负永嘉侯,气的永嘉侯给您告状,这不对吧。这不合理啊,这就相当於,我告诉您,我二弟今日一早,就把我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大哥,打了一顿。”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第42章 两难的朱洪武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朱雄英说完了这话,便抬头看向自己的爷爷。 朱元璋眉头微皱,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自己孙子的话,但他的神情………却让朱雄英心头一震。 他想到了一个新的可能。 或许,天真的只是自己。 自己能想到的事情,朱元璋怎么可能想不到。 他只是在最短的时间內,做出了最有利於他的选择。 真的只是鲁莽吗。 若朱元璋真的是个鲁莽之人。 怎么可能开创大明江山。 不。 这只是一种取捨罢了。 永嘉侯朱亮祖是什么人? 开国侯爵,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手握兵权,功勋赫赫,在广东说一不二,是名副其实的“参天大树”。 而道同呢? 一个七品知县,无根无基,在这岭南之地,可不就是依附於草木之上的“朝露”吗? 朝露只能隨著树木的摇动而震颤、消散,怎么可能反过来撼动大树? 这根本不合常理! 可不合常理的事情,一个开国君主却觉得合乎常理,那才是最大的不合常理。 朱元璋沉默了,像是在想事情。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双看透无数人心鬼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一丝对孙儿敏锐洞察的惊诧,还有一丝……被意外打乱盘算的烦躁与权衡…… 宫守义侍奉朱元璋多年,对这位主子的神態变化捕捉入微。 陛下可能……从心里一开始就完全不相信朱亮祖的一面之词,但心里不相信 ,嘴上却不提。 就在宫守义心中翻江倒海之际,朱元璋已经开口了,声音恢復了平静:“玉哥儿,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得。”他 “像道同这样的,在前元读过书的官儿,骨子里是瞧不起咱们这些从濠州、从凤阳走出来的老兄弟的。” “觉得咱们是泥腿子,是乡野村夫。言语之间多有衝撞,甚至恶习不改,贪污索贿,那也是常有的事。”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替咱守著南大门,受点委屈,心里不忿,给咱说道说道,也属正常。”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对孙儿解释“为何一个小知县敢欺负大侯爷”的不合理之处,將其归因於“读书人的傲慢”和“前元遗臣的恶习”。 但听在朱雄英耳中,却品出了別样的味道。 爷爷在“圆”,在找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来维持他最初“愤怒”和“下令杀人”的正当性。 朱雄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看到朱元璋已经摆摆手,神色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今日在咱这儿玩的时间也不短了,” “回吧。好好温习功课。” “爷爷……” “回吧,回吧,爷爷也要忙了。” 朱雄英无奈,只能躬身行礼:“是,孙儿告退。” 然后,在宫守义无声的引领下,退出了奉天殿。 走出奉天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朱雄英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沉甸甸的。 朱雄英离开后,朱元璋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消散。 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后,久久没有动弹。 他拿起朱亮祖那封奏本,又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方才孙儿那清亮的声音犹在耳边——“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唉……”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嘆息从这位铁血帝王口中吐出,打破了殿內的寂静。“这事……不好办了呀。” 他喃喃自语,眉宇间罕见地染上了一丝烦躁和犹豫…… 朱雄英的提醒,像一面镜子,突然照见了他內心某些不愿为人道、甚至不愿深想的角落。 他朱元璋是什么人? 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到九五之尊,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鬼蜮伎俩没经歷过? 朱亮祖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真的没数吗? 那廝勇猛是真,骄横贪暴也是真! 到了广州那等富庶之地,能安分守己才是怪事! 道同的奏本就算没到,朱元璋凭经验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多半是朱亮祖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碰上了道同这个硬骨头,起了衝突,於是恶人先告状…… 他刚才的“暴怒”和“下令赐死”,说白了这是一步棋。 用一个可能清廉刚直、但无足轻重的七品知县的道同,换一个日益骄纵、尾大不掉的开国侯爵朱亮祖的性命,以及达到对整个开国团队的警示效应,这怎么算,都是稳赚的。 道同死后若能得个追赠、褒奖,也算对得起他的忠直了,还能为朝廷博一个“昭雪沉冤”的美名。 这本是一石数鸟、快刀斩乱麻的狠辣算计。 可是现在,这算计被自己最疼爱的孙儿,用一种天真又尖锐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挑破了一角。 “这小子……太聪明了。” 朱元璋又嘆了口气,这次语气复杂难明。 如果自己还按照原计划,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杀了道同,事后就算再杀朱亮祖为道同“平反”,在知情的孙儿眼里,自己这个爷爷会不会显得…有些虚偽……有些装呢…… 这个念头让朱元璋感到一阵罕见的烦躁。 他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他,但他在乎自己在孙儿心中的形象。 他希望自己是孙儿眼中英明神武、睿智公正的祖父和帝王。 虽然他的心是石头,但,他並不愿意他的儿子,他的孙子,都变成他这样的人。 “把毛驤叫来。”朱元璋沉声唤道。 “是,陛下。” 没多久,锦衣卫指挥使毛驤,走入了奉天殿…… 隨著毛驤进入,厚重的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內外。 朱元璋將朱亮祖的奏本扔给毛驤:“看看,然后说说,你怎么看。” 毛驤快速瀏览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放下奏本,垂首道:“陛下,永嘉侯此奏……依卑职之见,恐是一派胡言。奏中所列道同诸般罪状,细究其描述行事之风,倒更像是永嘉侯本人或其亲信所为。且其中逻辑紕漏甚多,譬如言道同『聚眾辱骂侯爵於市』——道同区区知县,安敢如此?此举无异自寻死路,不合常理。” 朱元璋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哼,咱当然知道。咱当然知道朱亮祖这廝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撅撅屁股,咱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毛驤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这话。 “可现在,有件麻烦事。” “方才,吴王在这里。咱跟他提了这事,並且还把……还把咱的主张也说了,就是赐死这个道同,安抚永嘉侯……” 毛驤微微抬头,眼中露出询问。 “咱孙儿对咱说,『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这小子……一下子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看出来这事不合常理,暗示咱这是给恶人撑腰呢……” 毛驤心中一震。 吴王殿下年仅五岁,竟有如此见识! “原本多好的一次机会!”朱元璋有些懊恼地拍了拍扶手:“快刀斩乱麻,先把道同杀了,全了朱亮祖诬告的『事实』,也让这廝更加得意忘形。” “等到真相大白,两相对照,铁证如山,咱再雷霆震怒,拿下朱亮祖,既能除了这个祸害,又能狠狠敲打其他不安分的老兄弟!” “乾净利落!” “可现在,咱也没了个主张啊。” “你说该怎么办。” 帝王罕见的坦诚和纠结,让毛驤脊背发凉……他就是给陛下干脏活的,但大多数都是陛下暗示,现在陛下把自己目的说的这么直白,他也害怕啊。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关乎很多人的生死,这个很多人里面,可能也有自己。 “陛下圣虑深远。”毛驤斟酌著词句,“吴王殿下天资聪颖,实乃大明之福。此事……既然明著按原计划行事,恐在殿下心中留下芥蒂,那或许……可以换个法子?” “说。”朱元璋盯著他。 “既然不能『误杀』道同来坐实朱亮祖诬告之罪,那就不杀。”毛驤眼中闪过精光,“但可以『抓』,可以『审』。” 第43章 公议 ? “怎么抓?如何审?”朱元璋开口问道。 “抓了道同,交给朱亮祖审,咱们不动手,那咱们就没有杀人啊。” 朱元璋听完毛驤的建议,愣了一下,他眉头紧锁,盯著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你这叫什么法子?这不就是把鸡捆了,让黄鼠狼在旁看守吗?啊?” “若按你这个办法,那还用得著他朱亮祖审?” “咱直接一道旨意处死了道同,岂不是更乾脆利落?你呀你呀……” 朱元璋指著毛驤,摇了摇头:“不够机灵。” 毛驤额上渗出冷汗,深深躬身:“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朱元璋摆摆手,让他退到一边,自己重新坐回椅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殿內寂静无声,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唉……”良久,朱元璋又嘆了口气:“这事,咱得好好想想,总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问你们……问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玉哥儿在咱面前说了这句话,可见这个道同是个有福之人,咱不能贸然处置,在坏咱孙儿的福气……罢了罢了,麻烦一点,就麻烦一点吧。” 朱元璋也很苦恼。 天下的都是他的。 可能让他说上两句真心话竟只有毛驤这个干脏活的,可这廝的主意太阴狠了,不符合他现在想走的“体面”些的路子。 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杀伐决断更是本性。 一时的纠结,是因为被孙儿点破了心机,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也怕在孙儿心中留下污点。 但既然此路暂时不通,他立刻就能转换思路,寻找新的破局之法…… 而这边朱雄英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多少有些魂不守舍。 他想起方才在殿中,祖父那瞬间眯起的眼睛,那眼底深处闪过的复杂光芒。 那不是被蒙蔽的愤怒,也不是恍然大悟的惊诧,而是……一种被看穿算计后的微妙反应。 在朱雄英的视角下,有些事情,可以有千百种选择。 但绝不能拿无辜者的性命,去完成某种目的,无论那目的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 可这个道理,在他那位开创了大明江山的祖父眼中,或许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朱雄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可以凭藉超越时代的记忆去提醒、去暗示,甚至可以像刚才那样,用最朴素直接的逻辑去点破不合常理之处。 但当面对的是一个意志如钢铁、心如磐石的开国雄主时,这些提醒和暗示,又能改变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个“小人物”的鲜血为代价,去敲打一群“大人物”的政治算计。 在帝王权术的天平上,一个清官的性命,与震慑整个骄纵的勛贵集团、巩固皇权法度相比,孰轻孰重?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祖父。 没有朱元璋的雄才大略和铁血手腕,就没有如今的大明天下。 他也没有能力去反抗自己的祖父,即便他是吴王,即便他备受宠爱,但在真正的帝王意志面前,他依旧只是个五岁的孩童。 甚至,连他的父亲,太子朱標也无法真正影响朱元璋的决策。 这种认知让他情绪持续低迷了两三天。 在大本堂上课时也有些心不在焉,连湘王朱柏找他下棋,他都兴致缺缺…… 不过,这件事情在三日后,迎来了转机。 三日后,情绪依旧有些低落的朱雄英,被朱元璋召到了奉天殿。 “玉哥儿,来,坐到爷爷身边来。” 朱元璋笑著对刚到奉天殿的朱雄英招手。 朱雄英依言来到了自己爷爷身旁,坐下后,心中却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祖父今日唤他前来所为何事。 祖孙二人刚说了没几句话,太监宫守义便进来稟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寧、御史中丞涂节、大都督府僉事王弼、曹震,以及中书省、大都督府、六部主要官员共计十六人,已在殿外候旨。” 朱元璋点点头:“宣他们进来吧。” 朱雄英心中一动。 大都督府是此时明朝的最高军事机构,总管全国军队,这个时候李文忠掌握都督府事,其下是左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府僉事,副都督等官职。 都是正二品以上的官职。 当然,像徐达,冯胜等人,一上来就是开国公卿,长期在外练兵,就没有出现在都督府的官职名单上。 在洪武十三年改为五军都督府之前,一直由皇帝亲信勛贵掌管。 这阵容,几乎涵盖了此时大明朝在京文武中枢的核心人员。 十几位重臣鱼贯而入,按文武分列两班。 他们进殿后首先向朱元璋行大礼,隨后也向坐在皇帝身侧的朱雄英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吴王殿下。” 朱雄英微微頷首回礼,心中疑惑更甚。 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什么事? 只见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两份奏本,示意宫守义递给为首的胡惟庸。 “诸位爱卿,这里有两份奏本,一份是永嘉侯朱亮祖从广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弹劾番禺知县道同。另一份,是番禺知县道同呈递的辩白奏疏,昨日刚到。” 朱元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们传阅看看,然后告诉咱,咱应该信谁的。”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胡惟庸恭敬地接过奏本,先快速瀏览了朱亮祖的那份,眉头微皱,又细细看了道同的奏疏,神色愈发严肃。 看完后,他將奏本传给身旁的陈寧,自己则垂首沉吟。 两份奏本在十六位重臣手中一一传阅。 每个人看后神色各异,文官大多面色凝重,武將等人,则眉头紧锁,有的甚至面露不忿。 朱雄英坐在朱元璋身侧,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中震撼,难不成,这是要……公断? 待所有人都看完,朱元璋缓缓开口:“都看完了?那就说说吧。咱还没派人去广东查证,就凭这两份奏本,你们说说,咱该信永嘉侯,还是该信道同这个知县?” 殿內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这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凶险。 一边是开国侯爵、镇守大將。 一边是七品知县、前元出身的官员。 但两人奏本中的指控又截然相反,几乎是指著鼻子互骂对方是国蠹奸佞……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终於,左丞相胡惟庸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信道同奏疏所言。” 此话一出,殿中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朱元璋面色不变:“哦?说说理由。” 第44章 顺鳞而行,点到为止 胡惟庸跟朱亮祖的关係还算密切。 可这个时候,胡惟庸却直接说,朱亮祖在说谎…… 这多少让朱元璋有些许意外,不过,这个意外也就存在了片刻。 胡惟庸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清晰而沉稳:“回陛下,臣並非偏袒文官,亦非对永嘉侯有偏见。臣之判断,基於三处。” “其一,两方互相指责,看行文,观其两者的身份,便知谁的奏本更合乎情理。” “其二,道同奏疏中,详细列明永嘉侯到任后收受贿赂、纵容妾父横行、私调亲兵衝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等事,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皆清晰可陈,其行文虽悲愤,却条理分明,细节详实。” “反观永嘉侯奏本,通篇斥责道同『傲慢』、『贪腐』、『勾结豪强』,却鲜有具体事例佐证,偶有提及,亦语焉不详,如言其『聚眾辱骂侯爵』,却未说清何时、何地、何人为证。两相比较,道同奏疏更合诉冤陈情之常理,而永嘉侯奏本,颇有……虚张声势、避实就虚之嫌。” “其三,道同弹劾永嘉侯,可谓以卵击石,若无確凿证据与必死决心,断不敢行此险招。而永嘉侯弹劾道同,即便……即便有些虚假,但他身份尊贵,也万万害不了自己的性命。” “陛下制定大明律,明刑弼教,意在使天下臣民知所避就。故臣以为,当以道同奏疏为线索,遣得力御史,密赴广东,彻查此事。” 朱雄英在一旁听著,心中对胡惟庸的评价复杂难明。 这位歷史上的“奸相”,此刻竟然选择站在国法一边,而站在自己这个代表著权力的同乡对面。 当然,这个时候的朱雄英並没有把事情看的太明白。 面对这种局面,胡惟庸根本就没有选择。 朱亮祖已经掉进水中了,即便他们关係在密切,他也不可能冒著被拽下去的风险去捞他。 胡惟庸话音刚落,御史大夫陈寧也出列附议:“臣附议胡相之言。永嘉侯在广州……確有诸多不妥之举。道同奏疏,恐非空穴来风。” 文官这边,陆续又有几人出声,大多支持应慎重调查,不可偏听偏信。 武將班列中,却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半晌,王弼才硬著头皮出列,瓮声道:“陛下,永嘉侯性子是粗豪了些,但对陛下忠心耿耿,战场上的功劳那是实打实的。臣……臣觉得,此事或许有些误会。道同所言,也未必全是实情。还是该查清楚。” 曹震也开口说道:“永嘉侯是跋扈了些,但说他敢私调兵马衝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这,臣觉得不太可能。” 朱元璋高坐御台,面无表情地听著,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身侧的孙儿,见朱雄英正睁大眼睛,认真听著每一位大臣的发言,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微微一笑。 “好了。” “你们说的,咱都听到了。咱的胡相说要看证据、讲国法,咱觉得有理。王弼,曹震你们念及袍泽之情,咱也能明白。” “不过,有些话咱还是要提前说清楚的。” “三日之前,咱收到了朱亮祖的奏本,当即大怒,立即下令赐死道同。” “咱的孙儿,在旁提醒了咱一句。” “咱才觉得,自己有些衝动了。” “便又派人去追赶下令赐死的那波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追的上。” “国法大於天!” “人情不能凌驾於大明律之上!”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不假,可如果他真敢在广州无法无天,欺上瞒下,折辱百姓,诬陷忠良,那咱也绝不姑息……” “咱已经派人去查了,把你们都叫来,就是让你们对这桩公案,做个见证。” “別到时候,咱真的要惩处,一个个都蹦出来求情。” “那个时候,咱可不会听的。” 朱元璋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冷。 文武重臣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垂首肃立,连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陛下的话,他们听明白了,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陛下说,国法大於天,人情不能凌驾於大明律之上。 这道理他们都懂,是陛下登基以来反覆申明的铁律。 陛下说,朱亮祖是老兄弟,但如果真犯了法,也绝不姑息,可这个处置,到底到达什么样的界限呢。 杀了朱亮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开国的功勋,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小错误上呢。 可为什么,陛下的语气如此凝重? 眼神如此锐利? 那话语中透出的森然寒意,几乎让他们错觉,陛下真的要宰了朱亮祖。 胡惟庸站在文官班列之首,低垂的眼皮下,眼珠飞快转动。 他心中的惊疑远甚他人。 他与朱亮祖私交不算浅,对这位永嘉侯的秉性太了解了,骄横跋扈,贪財好利,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是极有可能的。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滔天大罪。 歷史的经验告诉了他,在开国勛贵这个圈子里,只要不涉及谋逆、通敌这种红线。就贪点银子,玩些女人,这些小错误很少有真正伤筋动骨的。 更何况在此时眾人的眼中,陛下是一个重视兄弟情感的天子。 不只胡惟庸这么想,殿中绝大多数官员,无论是文是武,心中都盘旋著类似的念头。 他们虽然有些惊疑,但片刻后,却都觉得陛下或许是在气头上,话说得重了些,但最终,多半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毕竟,朱亮祖是开国功勋,是陛下並肩作战过的老兄弟…… 短暂的死寂后,胡惟庸率先反应过来,他整了整衣冠,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平稳却带著无比的恭顺:“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諭,必以此为戒,恪守国法,忠心王事!” 他这一带头,其他官员也如梦初醒,纷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諭!”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黑压压一片的躬身身影,目光在他们神情中扫过,仿佛能够看清每个人心中真实的盘算。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眾人如蒙大赦,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徐徐退出奉天殿。 直到走出殿门,他们互相交换著眼神,却都不敢多言,只是沉默地沿著宫道,向著各自的衙门走去。 奉天殿內,重新恢復了寧静,只剩下祖孙二人。 朱元璋脸上那令人窒息的威严瞬间消散,他转向坐在身旁的朱雄英:“玉哥儿,咱得好好夸夸你。这回啊,多亏了你的提醒。要不是你那一句『树动而露摇』,点醒了咱,咱差点就因一时之怒,办了错事,枉杀了一个可能是个好官的知县。” 朱雄英仰起小脸,立刻露出乖巧又带著点“小机灵”的笑容,奉承话脱口而出:“孙儿哪有什么功劳,都是爷爷自己圣明。爷爷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孙儿不过是隨口一说,爷爷一听就觉得不对劲,立刻就能想到更深的地方去。孙儿还要跟爷爷多学呢!” 朱元璋听得哈哈大笑,他亲昵地捏了捏孙儿的脸蛋:“哈哈哈,就你嘴甜,最会哄爷爷开心!咱的大孙,才是最机灵的!” 殿內气氛一时温馨融洽。 然而,在朱雄英甜笑的面容下,內心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久久不能平静。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 感觉到自己在祖父心目中的地位,远比他自己想像的还要重要。 重要到能让这位意志如铁、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在已经做出政治决断之后,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硬生生地改变了计划,选择了另一条更复杂、更“公正”但也可能更麻烦的路。 这种“影响力”,让他一方面感到一丝隱秘的欣喜和成就感。 他真的可以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哪怕只是细微的偏移。 今天这件事,让他隱约摸到了一条与祖父,与这位真龙天子,相处的“规律”。 真龙的鳞片,只能顺著抚摸,绝不能强硬地去“逆鳞”,不能直接否定他的判断,更不能试图去改变他根深蒂固的权谋逻辑和帝王心术。 想通了这一层,朱雄英心中豁然开朗,但也更加谨慎。 谨慎的是,他必须更加小心地运用自己的影响力。 因为站在不同的高度、肩负不同的责任,看待事物的对错標准可能截然不同。 自己认为的对,在祖父的帝王视角中,或许就需要权衡更多的利害。 自己认为的错,在祖父的江山棋盘上,或许就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强行去纠正,可能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顺鳞而行,点到为止。”朱雄英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八个字。 第45章 山林之虎 在奉天殿又陪祖父说了一会儿话,朱雄英才告退出来。 他沿著熟悉的宫道往东宫走,心中却还在反覆咀嚼著方才殿中的一幕幕,以及自己悟出的那八个字,顺鳞而行,点到为止。 刚走进东宫前院,便见正殿方向有两人躬身退出,正是太子朱標的亲信属官。 朱雄英认得其中两位,一位是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董伦,一位是右春坊大学士王景,都是学问深厚、品性端方的文臣,被朱元璋特意选来辅佐太子读书理政。 两人见到朱雄英,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吴王殿下。” “两位先生不必多礼。”朱雄英拱手还礼,態度恭敬。 隨后,朱雄英径直走向父亲所在正殿。 果然,朱標正在书案后坐著,面前摊开几份文书,手中还拿著一本奏摺,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儿子,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 “玉哥儿回来了?今日在皇爷爷那里待了这么久,可用过点心?” “回爹,在皇爷爷那儿用过了。”朱雄英行礼后,走到父亲书案旁:“爹在忙?” “一些寻常政务。”朱標放下奏摺,示意儿子在旁边坐下,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然笑道,“听说,今日在奉天殿,你可是立了一功?” 朱雄英心中一动,知道父亲指的是道同案的事。 “孙儿……孙儿只是隨口一说,是皇爷爷自己明察秋毫。”他依旧沿用那套奉承说辞。 朱標摇摇头,笑容里多了些深意:“隨口一说?你那句『树动而露摇』,可是说到了点子上。你皇爷爷昨日跟我说了,若非你这句提醒,他险些因一时激愤,下旨错杀了那个番禺知县。” 他顿了顿,看著儿子的眼睛:“这事,你做得好。存了一份仁心啊。” “不过,玉哥儿,爹也要提醒你一句。” “请爹爹教诲。” “下次……若是再遇到类似的情形,皇爷爷若已有了明確的旨意或倾向,”朱標缓缓道,斟酌著词句:“你,你就莫要再多言了。” 朱雄英一怔。 “孩儿不明白……” “孩儿只是不想皇爷爷做错事,被人蒙蔽呀。” 朱標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神中既有慈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知道儿子聪慧远超同龄,甚至有些聪慧得令人心惊。 但越是如此,越需要小心引导,以免这份聪慧反成祸端。 “玉哥儿,你还小,有些事情……其间的牵扯,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朱標耐心解释道,“就比如永嘉侯这事。你提醒皇爷爷要明察,这是对的。但如何察,察到什么程度,后续如何处置,这其中的权衡与决断,就不是你该置喙,也不是你能置喙的了。” 他见儿子似懂非懂,想了想,决定用一个更浅显的方式来点醒他。 “来,为父给你说个典故吧。” 朱雄英点了点头。 “昔者,深山之中有虎王,威震山林,百兽慑服。虎王有一幼子,灵慧非常,深得虎王钟爱。林中小兽见之,皆恭敬有加。” “一日,虎子於林中嬉戏,见一狐正欺一兔。” “狐性狡黠,力又胜兔,兔惊惧战慄,哀鸣不止。” “虎子见状不平,遂上前怒目而视,喉中发出低吼。狐见是虎王爱子,虽心有不甘,亦悻悻然罢爪,窜入草丛遁去。” 朱標声音平和,目光却一直落在儿子面上。 “兔得解救,感激涕零,林间他兽闻之,皆称颂虎子义勇仁厚。虎子心中欣然,自觉做了一件大善事。” “自此以后,凡见林中有强凌弱之事,如狼夺松鼠之实,豕霸鹿群之水,虎子必上前呵斥,或效其父王之威,或直报家严名號。多半时候,那些强横之辈皆畏而退之。” “虎子愈觉己身不凡,渐以为这山林之间,除却父王,便当以己为尊。” 朱標语速渐缓,声调微沉:“直至某日,遇一独行老羆。此羆年老性戾,正在进食,见虎子近前,不辨其为何兽之子,只觉是一块肥腴血肉。虎子依前例,上前厉声呵斥。殊不知此番老羆非但不惧,反被激怒,巨掌一挥,竟將虎子拍翻在地……” 故事在此处戛然而止。 书房內一时寂静,唯闻窗外偶尔鸟雀啁啾。 朱雄听懂了父亲的隱喻。 “爹……”他轻声问,“那虎子最后死了吗?” 朱標听到朱雄英直接问,死了吗,稍稍愣神。 不过,也就片刻后,朱標就开口说道,语气少了刚刚的沉稳,变得有些急躁:“没有。” “幸而其父虎王就在近处,闻声疾至,驱走老羆,方保性命。” “自此之后,它方悟出一番道理。” “何等道理?”朱雄英追问。 “它所恃之『威』,能使狐狼退避,令豕彘低头,並非源於己身,实乃借其父之威也。” “当其远离父王荫庇,或遇连虎王之名亦不畏惧之敌时,它方知己身实孱弱不堪。它前时所能『成』诸事,皆因他兽看在其父顏面,相让於它。” “而它贸然干预诸事,或有真助弱小之时,然亦可能搅乱山林固有之序,甚或……无意间,使其父王陷於两难之境。” 朱雄英垂首默然,双手置於膝上,良久无言。 诚然…… 自己是谁? 是吴王,是皇长孙,蒙受殊宠。 然则这份“威势”从何而来? 是因自己智谋超群、手腕高明么。 是因祖父朱元璋毫无保留的疼爱包容,是因父亲朱標稳居储位。 自己便如典故中那虎子,一吼而狐狼辟易,非因吼声如何威猛,实乃背后立著真正的山君。 甚至自己那些哄祖父开怀的巧语慧心,之所以见效,根底恐怕是……朱元璋见朱雄英便心生欢喜,本就愿宠著、惯著。 自己实则……並无真正属於己身、可倚仗之力。 “爹,孩儿明白了。” “孩儿日后……必当谨言慎行。当言则言,然言尽即止。” 实际上,朱標想要表达的意思,跟自己今日在奉天殿中悟出的道理是一样的。 朱標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明白便好。”朱標再次轻抚儿子发顶,动作愈发柔和:“你是个好孩子,有仁心这最是难得的。在你拥有属於己身之力前,多看,多听,多学,少言,总不会有错的……” “是,孩儿谨记。”朱雄英认真頷首。 成长,非惟学识之积,更是心性之礪与对己身清醒之识。 路,其修远兮………… 第46章 黑白之间 岭南的四月,已是暑气蒸腾。 珠江上舟楫往来如旧,新建的省城城墙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这一切与三个月前並无不同。 只除了番禺县衙。 县衙的门庭,冷落得像座荒庙。 道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无人登门了。 上司们更是避之不及。 三日前,道同依例去府衙参见。 门子进去通报,半晌出来,脸上掛著公式化的歉意:“知府大人今日公务繁忙,知县请回。” 昨日,他写好了给布政使司的稟帖,亲自送去。 布政使司的照磨接过帖子,眼皮都没抬:“知道了,搁这儿吧。” 那道帖被隨手撂在案角,压在一堆泛黄的旧文牘之下,再无人问津。 仿佛他这个番禺知县,已经死了。 不,也许在广州的官人们眼中,他已经死了。 一个得罪了永嘉侯,没有背景的的七品官,在这岭南地面上,便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同僚们躲著他,上司们晾著他…… 午后,道同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蝉声聒噪,案上摊著一卷孟子,正翻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那一页。 他的手指久久地停留在这行字上,指腹轻轻摩挲著泛黄的纸页。 他想起洪武三年,自己为太常司赞礼郎时,在奉天殿外远远望见过一次朱家天子。 那一年他三十出头,正值盛年,跪在丹墀之下,听鸿臚寺官唱名。 他抬头,看见了大明天子。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热望,至今清晰如昨,要为这个新朝,做一个好官。 他做到了吗? 番禺三年,他清理积案,整顿赋税,严惩豪强。 那些被他枷在通衢示眾的恶霸,那些被他依法惩处的军卫兵痞,再也不敢横行乡里。 百姓能睡个安稳觉了,市面上的欺行霸市少了,连从前最乱的码头,也渐渐有了秩序。 但在他得罪了永嘉侯后,这一切都改变了。 而朱亮祖这边呢,更加囂张,时间一天天过著,陛下对自己的奏本,对道同的奏本,没有一丝反应。 到底是老兄弟,陛下还是顾念旧情的。 他甚至为此得意了几日,饮酒作乐,笑那不知死活的知县,蚍蜉撼树,终是一场空。 直到一个从北面来的人在深夜进入永嘉侯府后,一切都变了。 从那天起,朱亮祖变得紧张起来。 他召集幕僚、心腹,爱將分派任务,务求“万无一失”。 首先是那些曾经受害、递过状纸的百姓。 朱亮祖的爪牙挨家挨户登门,软硬兼施。 有的收到十两银子,就为了换你一句“公道话”,就说道知县曾向你家索贿。 有的被威胁你儿子才不到十岁,不想他出事,就闭紧嘴。 ……………… 其次是县衙內部。 朱亮祖派人翻查道同两年来的所有案卷,试图从中寻出“贪墨”“徇私”的把柄。 翻遍了,一无所获。 於是他们自己造。 陈吏目被永嘉侯府的人“请去喝茶”,出来时面色惨白,怀中多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那是他一辈子俸禄也攒不够的数目。 而与此同时,道同身上又多了一桩罪行。 最后,是整个广州城的舆论。 在短短十日的时间,茶楼酒肆间开始流传道同的劣跡。 说他是前元遗种,骨子里恨著大明,说他贪得无厌,连百姓的棺材本都搜刮,说他欺压良善,被他枷在街上示眾的“土豪”,其实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 说的人绘声绘色,听的人起初还將信將疑,不过,谣言就是这样,说的人多了,听得人多了,竟也渐渐成了真相。 毕竟,永嘉侯是开国功臣,是天子亲封的侯爵。 他怎会撒谎呢? 而在这番造势下,监察御史林守正抵达广州。 这哥们出京的时候,还被太子召见,殷切嘱託此案关係重大,须得秉公而断,莫负圣恩。 林守正到了广州的地界上,从一开始就被引向了相反的方面。 朱亮祖数次差人过来,要邀请这位御史大人吃酒,不过,朱亮祖既是原告,又是被告,作为查探的官员,怎能跑到他家跟他吃酒。 林守正最先见的还是几个地方文官。 知府推官、布政使司经歷、按察使司僉事……他们或闪烁其词,或委婉暗示,总之匯成一句话,道同此人,恃才傲物,与同僚不睦,恐有他过,又见案件中涉及的百姓,竟然都不愿与道同作证。 走访暗察,听的也全都是道同的坏,永嘉侯的好。 黑的成了白,白的却成了黑。 这个时候,林守正有点懵,实际上他是带著答案来的,即便现在满广州城都在说道同是个恶官,可是他依然相信自己心中的答案。 终於,在广州城调查数日后,林守正决定见一见道同。 广州城的天色灰濛濛的,像是憋著一场迟迟落不下来的雨,辰时初刻,林守正带著两名隨从,来到番禺县衙。 仪门半掩,门子倚在门边打盹。 隨从上前喝问, 那门子一个激灵醒来,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来人是老爷,慌忙跪下磕头。 “你们知县呢?”林守正问。 “回大人,县尊……今日不曾来。”门子声音发虚。 “不曾来?”林守正眉头一皱。 门子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林守正不再问他,径直入內。 县衙里空寂寂的,几个书吏正在值房整理文牘,见有老爷驾到,惊得纷纷起身。 林守正扫了一眼,便问:“道知县何在?” 一年长的人低著头,眼珠子转了转:“回大人,道知县这几日……身子不適,在家休养。” “休养几日了?” “这……约莫有三四日了。” 林守正不再追问,沉声道:“带路。去道知县宅中。” 这人不敢违抗,只得领路。 一行人出了县衙,穿一条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座小小院子。 门前堆满枯叶,无人打扫。 带路前来的人上前叩门。 叩了许久,无人应。 林守正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回头看了一眼隨从,那隨从授意,翻墙头进入了小院,从里面將门打开。 林守正才走进了道同家。 院子里静得出奇。 四月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满地,无人清扫。 廊下的鸟笼空悬著,笼门半开,里头的画眉早已不知去向。 林守正穿过庭院,直奔正堂。 没有人。 他转向东侧的厢房,那是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门虚掩著。 林守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墨香,混合著陈旧的纸张气息。 书案上摊著文房四宝,砚中墨汁早已乾涸,凝成龟裂的墨块。 笔架上悬著三支狼毫,最大那支的笔尖还残留著未洗净的墨跡。 然后,他抬起头。 横樑上,悬著一袭青灰色的官袍…… 那人背对房门,面向南窗,仿佛在遥望远方的天空。 窗外是四月的岭南,木棉花开得正盛,火红如血。 日光从窗欞斜斜射入,照在他青灰色的官服上,照在悬垂的双足上。 那双脚上穿著的,是家制的粗布白袜,针脚细密,浆洗得乾乾净净。 道同死了…… 第47章 针锋相对 林守正站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 “大人……”隨从在后头轻唤了一声。 林守正没有应。 他的耳中只有血液奔涌的轰鸣声,眼前那袭青灰色的官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出京前太子对他说商君书中的一段话。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可若法欲行,亦需自上守之。” 法欲行,需自上守之。 可自上守之,需要天子明察,需要勛贵畏法,需要地方官吏不欺不瞒。 林守正终於动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半晌才挤出一个字:“……解。” 隨从没听清:“大人?” “把他解下来。”林守正的声音嘶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还要……还要让他悬在那里吗?” 两名隨从立马上前,搬来圆凳,托住道同的腿,將悬垂的身躯轻轻卸下。 “……大人,颈间一道勒痕,自后向前,斜行入耳后,確是……確是自縊的痕跡。” 自縊。 林守正没有接话。 他走向书案。 案上摊著文房四宝,砚中墨早已干透,笔架上悬著的三支狼毫,最大那支的笔尖还残留著未洗净的墨跡。 一张素白的纸笺压在笔洗下,边角被风吹起,轻轻翕动,像一只垂死的蝶。 他拿起那页纸。 字跡端正,一笔不苟, “罪臣道同,泣血以陈……” “……臣受国恩,忝为番禺知县。三载以来,夙夜忧惧,唯恐负圣上之託,负黎庶之望。然臣资质駑钝,德薄才疏,行事多有乖张,屡与上官相忤。臣之罪也,无可辩白。” “永嘉侯镇守南疆,功勋卓著,臣不能仰体侯意,协和上下,反因细故,屡屡抗辩。此臣之过一也。” “臣执法严苛,不近人情,致使地方豪强怨望,军民离心。此臣之过二也。” “臣性情孤峭,不睦僚属,上下交恶,政务废弛。此臣之过三也。” “凡此种种,皆臣之罪,与永嘉侯无涉。今臣自陈罪状,伏惟圣上明察。臣死之后,乞將臣妻孥放归田里,勿使牵连。臣九泉之下,感戴皇恩。” …… 甚至,在这“认罪书”中,还承认了自己贪腐的罪行。 这真的成了认罪书。 林守正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忽然笑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冷,越来越涩,最后化作一长串压抑不住的、近乎呛咳的冷笑。 “哈哈哈……” “永嘉侯……” “……有权有势,竟能使正道不存,黑白顛倒,逼人至此……” 他转向躺在地上的道同。 道同的容貌很普通,方頜,浓眉,颧骨略高,是那种在人群中不易被记住的长相。 此刻他双目微睁,瞳仁蒙著一层淡淡的灰翳…… 死不瞑目。 “暂厝县衙后堂。”林守正的声音很轻,“寻一副好棺木,待……待此间事了,让他入土为安。” 他没有说“此间事”是什么事,也没有说让道同“安”於何处。 他只是垂下眼帘,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墨香与死亡的书房。 而离开道同家的林守正,直接带著一个隨从前往了永嘉侯府。 不是为了查案。 是为了道同的老母、妻子、儿女。 让一个人去写认罪书,而后自尽,那必定是拿著別人的软肋。 像朱亮祖这样一个手握重兵的开国功臣,在广州城中,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永嘉侯府坐落在广州城北,占地將近二十亩,是前元达鲁花赤的旧宅,朱亮祖到任后大兴土木,將亭台楼阁翻修得比之前还要气派三分。 林守正在府门外下了马车,递上了拜帖。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子才跑回来,堆著笑脸:“侯爷有请,大人隨小人来。” 穿过照壁,绕过游廊,一路亭台水榭、奇石假山,每隔十余步便有亲兵值守。 永嘉侯朱亮祖高坐堂上,一身靛蓝云纹锦袍,腰间束著金镶玉带,並未著官服。 他身侧站著一个清客模样的中年文人。 堂下还有两名侍妾,一个捧著酒壶,一个端著果盘。 朱亮祖见林守正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哟,林御史怎么得空来本侯府上了?” “前几日差人去请,御史大人公务繁忙,拨冗不得。今儿个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守正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侯爷,下官此来,是为番禺知县道同一案。” 朱亮祖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道同?”他把玩著手中的玉杯,漫不经心道:“那个蒙古人又怎么了?不是称病在家养著么?你还没有去看他吗?”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瞥向中年文人。 那文人微微垂首,没有作声。 林守正没有接这个话茬。 “侯爷弹劾道同傲慢无礼、贪腐枉法。道同弹劾侯爷收受贿赂、纵亲横行、私调兵马衝击县衙。两份奏本先后抵京,圣意以为,各执一词,须得查实。” “故命下官来此,明察暗访,务求真相。” 朱亮祖听著,脸上笑容渐渐敛去:“查实? “林御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陛下不信本侯,反倒信那个蒙古小官的一面之词?” “下官不敢妄揣圣意。下官只知,奉旨查案,当秉公而行。” “秉公?”朱亮祖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那林御史查了这些天,查出什么『公』来了?” 他盯著林守正,眼神里带著几分挑衅,几分玩味。 林守正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下官查访数日,颇有收穫。” “然则今日下官来此,並非为匯报案情。而是有一事,想请教侯爷。” “哦?何事?” “道同的妻儿老母,现下何处?” 这话如同一块冰,突然掷入滚沸的油锅。 朱亮祖的面色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那慌乱极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林守正一直盯著他,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妻儿老母?”朱亮祖乾笑一声:“你这话问得好没道理。本侯与他水火不容,他的家眷去了何处,与本侯有什么相干?” 林守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朱亮祖,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朱亮祖被他看得心底发毛,猛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又站定,手指虚点著林守正:“你说话可要讲证据!本侯是开国功臣,是陛下亲封的永嘉侯!你一个七品御史,无凭无据,凭什么到本侯府上这般质问?” “侯爷杀人无数,下官是知道的。” 朱亮祖一怔。 “至正十八年,寧国之战。侯爷初降,未几復叛,据城抗官兵。那一战,侯爷亲手斩杀官兵十七人,其中三人是侯爷昔日在义军时的同袍。” “至正十九年,侯爷再度被擒,应斩。陛下惜侯爷之勇,释而不杀,留於麾下。此后侯爷从天子而征天下,所向披靡,所过之处,亦多有……杀伐果断之时。” “多死一个,少死一个,在侯爷眼里,大约……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如今不同了。洪武十二年了。“ “大明立国十二年了。” “大明天子高坐明堂,刑部有司职,按察使司分巡道,各有职掌,再杀一个人,便要有一条律文对著,再死一个冤魂,便有一份业债背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落花,却一字一字砸在朱亮祖心上:“侯爷,风还在后头呼呼地追。万一哪一天追上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朱亮祖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而一旁的中年文士,赶忙低声道:“侯爷,林御史也是奉命行事,他在查案,言语衝撞之处,侯爷大人大量,不要生气。” 这个时候,中年文士开口,就是想著提醒朱亮祖不要恼羞成怒,可朱亮祖又怎能听得进去。 “本侯用你教?” 他重新坐回椅上,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林御史,你说本侯杀人无数,本侯认。沙场上搏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叫战功,不叫罪过。” “可你说本侯抓了道同的家眷?” “本侯没有!” “你让本侯交人,本侯交不出!” “满广州城的人都在说道同是个贪官、酷吏,你不去查他,跑到本侯府上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你们这些读书人都忘了吗,天下是谁打下来的。” “这大明朝的天子,是我保的,大明朝的天下,我有大功。” “你,还有那个道同,你们打仗的时候,躲在后方,天天想著算计人,寸功未立,都想著拿老子扬名立万……” “哼,老子的头可不是麵团捏的,硬著呢,不是谁想捏一下就能捏的动的。” 朱亮祖破防了。 甚至说了一些,他平时不敢说的话。 但…… 却是他的心里话。 林守正这一刻也是著急的。 可他拿朱亮祖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这般破釜沉舟式的摊牌,换取道同家眷的一线生机。 林守正走了。 而朱亮祖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寧国城下,那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著自己的人。 那人那时还不是大明天子。 那人笑著对他说:“闻汝驍勇,今果不虚。欲降乎?欲死乎?” 他那时昂著头,说:“要杀便杀!若不杀,吾当效死以报!” 那人便真的没有杀他。 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封侯爵,镇南疆,儿孙满堂。 可这时,多年前的那句话,忽然又出现在了耳边。 “欲降乎?欲死乎?” 他是真的…… 有点怕了。 道同畏罪自杀的消息传遍整个广州城,可是,这却证实近些时日发生在道同身上的谣言。 即便有些人,知道真相,可他们也没有勇气站出来,替这个冤死的官员说一句话,因为他们还想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繁衍生息下去。 可,明明是对朱亮祖有利的局面,可他却越来越慌了。 …………………… 奉天殿中,朱元璋刚批完一堆奏本,宫守义捧著一盏新沏的六安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 茶香裊裊,朱元璋端起茶盏,还未及送到唇边,便见殿外內侍碎步趋入,跪稟:“陛下,广东奏本。” 茶盏悬在半空。 朱元璋放下茶盏,那內侍將奏本交给了宫守义,而后,才到了朱元璋的手中。 这奏本是林守正所写。 看完之后,朱元璋没有拍案,没有怒骂,没有像往常那样呼喝“混帐”。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咱的大孙……一片好心啊,哎……就这样被朱亮祖那王八蛋给糟蹋了。” “咱想跟他来文的。” “哼……” “他非得给咱来武的。” “他忘了吗?咱的刀,可快了……” 第48章 二十日,归京 奉天殿暖阁中,茶香早已散尽,朱元璋召见了朱標前来。 朱標一到,朱元璋便將林守正的奏报交给朱標,没有说话。 朱標双手接过,就著窗边渐沉的日光,一字一句读完。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之后,朱標抬起头,望向父亲。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表情。 “父皇,”朱標斟酌著开口:“您觉得道同真的是畏罪自杀?” 朱元璋轻笑一声,却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降而復叛,叛而復降的人……到底是不中用的啊。” “咱早该杀了他。” 朱標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朱亮祖。 这位名列开国功臣第十七位的永嘉侯。 “父皇,”朱標低声道,“这个事情,太重大了,林御史是否招架不住啊,要不,让他回来。” “咱说了,让文官查。” “既然让文官查,那他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锦衣卫已经去了广东。毛驤的人,已经在广州城里了。” “咱已下旨,让林守正统一调度。” “不过,” “要想让他们真的查出点东西,还是要把那只老虎调出广州城。” “哼,才去了多长时间,真把自己当广东王了。” 朱標的心猛地一沉。 “朕决定下旨,召朱亮祖回京覲见。” “父皇,”朱標斟酌著道:“此时让朱亮祖回京,恐怕……会让他起疑心。甚至,甚至要破釜沉舟。” “你的意思是他会造反。” “父皇,朱亮祖终究是一员猛將,此时朝廷正在查他,您现在让他回京,儿臣真怕弄巧成拙啊。” 朱標是非常谨慎的。 可朱元璋听完,却是满不在乎:“让咱麾下的儿郎造咱的反,朱亮祖他行吗?他二十年前也不行啊……” “你放心好了,没有人会跟著他造反的,咱给了他旨意,他就要乖乖的回京,咱也会好好的款待他,只要他离开广州,锦衣卫,林守正才能查出一些东西。” 朱元璋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有著充分的自信,而且这种自信也不是盲目的。 朱元璋说完之后,看到自己儿子脸上还有疑虑,便笑了笑,再度开口:“朱亮祖这样的人,不到必死之局,便不会行必死之事。刀没有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就会以为咱是跟他闹著玩呢。” “咱找你来,不是想跟你商量,怎么处理朱亮祖的。” “是想特意嘱咐你,这件事儿,不要跟玉哥儿说。” “玉哥儿是好心,即是好心,却没有得到好的结果,咱怕大孙难过。” 朱標垂首:“儿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情,咱也要给你嘱咐一句。” “咱就喜欢他跟咱说实话,別你教过来,教过去,把咱大孙弄得在咱面前,扭扭捏捏,什么话都不敢跟咱说,那个时候,咱可要跟你算帐的啊。” 朱標闻言,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两句,不过,朱元璋今日的话,明显多了些。 “坐上这把椅子以后,多少人跟咱说话,都是拐著弯、藏著掖著。” “他们说一半留一半,说出口的是恭维,咽下去的是盘算。” “只有玉哥儿,他什么都不藏。” “別人藏是因为,咱是天子,一句话就能要了他全家的命。” “玉哥儿不藏,是因为他爷爷是天子,他老子是太子。“ “咱们老朱家,父子爷孙三代,要把话说敞亮些。” 朱標垂首。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半晌,低声道:“儿臣……明白了。” 不过,虽然朱標口言明白,但內心却不认同。 那句话怎么说的。 你该教你儿子,训你儿子,你就教,你就训,可你不能阻止我,教我儿子,训我儿子啊。 我也是为了我儿子好。 朱元璋下令,近期內,禁止任何人在朱雄英面前谈论广东之事。 他不是真的要瞒著自己的孙子,因为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 他只是想找个机会,亲自告诉大孙,並且给他开一堂老朱讲座…… 而朱雄英也很识趣,跟朱元璋相处的时候,也没有问过道同之事……读书识字,没事的时候,跟自己的叔叔们吹吹牛逼,然后,在听听表哥李景隆跟自己吹吹牛逼。 当然,广东的事情,此时朝中很多关注那里的官员,也都得知了消息,胡惟庸知道之后,第一时间入宫面圣,却没有见到天子。 ………… 圣旨抵达永嘉侯府时,是个阴天。 朱亮祖跪在前厅接旨。 他跪得笔直,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捧著圣旨的那双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著永嘉侯朱亮祖,即日交卸广东事务,火速回京陛见。限二十日抵京,不得延误。钦此。” 宣旨的內侍將圣旨卷好,双手呈上。 朱亮祖叩首:“臣,领旨。” 他站起来,接过那道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圣旨,低头看了一眼。 黄綾上的硃砂御批还带著新鲜的印泥香气,一笔一划,皆是那人亲笔。 他没有立刻说话。 送走宣旨官,朱亮祖独自捧著那道圣旨,在后堂坐了很久。 十几名幕僚和几名心腹爱將闻讯赶来,见他这般模样,都不敢贸然开口。 半晌,朱亮祖抬起头。 “陛下召我回京。”他的声音有些乾涩,“限二十日。” 眾人都是一惊。 “侯爷,这……可说了是何事?” “没说。”朱亮祖低头,看著手中那道黄綾。 殿內陷入了沉默。 “侯爷,林御史还在城里晃著,这几日见了好些人。虽然咱们的人都打过招呼,可万一……” “万什么一?他林守正能查出什么来?道同的遗书是他亲手抄录的,全城的人都在说道同是贪官、是酷吏,他翻得了天?”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 “你们说,本侯装病可行。” 朱亮祖这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幕僚们集体闭嘴。 圣旨到已经到了。 现在装病是不是迟了啊。 当然,这也表明对於回京这件事情,朱亮祖心里面是没底的,他一方面认为,自己不会有事,可就怕万一啊。 当然,他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现在就披上甲冑,提著刀,站在广州城墙之上,痛骂南京城的那个朱重八,这么敏感的时间段,你让老子去南京干什么,想杀老子吗?老子不跟你干了,老子要反…… 当然,这样的选择,此时的朱亮祖连想起来都害怕…… 第49章 回,还是不回 朱亮祖坐在太师椅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心腹之间来回逡巡。 方才那句“你们说,本侯装病可行”还悬在空气中,无人接话,也无人敢接话。 满堂寂静。 朱亮祖从左看到右。 东侧站著幕僚,皆是落第举子或州县刀笔吏出身,被他重金延揽至幕中,专司文牘、钱粮、奏对之事。 此刻他们一个个垂首敛目,仿佛突然间对地面上那道砖缝產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有人捻著鬍鬚,捻得又快又急,有人把袖口揉出了褶子,还在继续揉……就是没有人说话。 朱亮祖从右看到左。 西侧立著军中心腹,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人。 陈忠站在最前,虎背熊腰,一双手能开三石硬弓,此刻却规规矩矩收在身侧,攥成拳头又鬆开,鬆开又攥成拳头。 他身后的周虎、张胜、李满仓,一个看房梁,一个看靴尖,还有一个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只露出通红的耳廓。 朱亮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乾涩,像砂纸刮过喉咙。 “怎么,都哑巴了?” 无人应声。 “本侯问你们话呢。”他的声音沉下来,“装病,行还是不行?” 还是没人说话。 幕僚们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 他们心里那点盘算,此刻转得比纺车还快。 怎么答? 答“行”? 圣旨已到,您“病”了,陛下信吗? 陛下不信,再下一道催促进京的旨意呢? 再下一道您还“病”吗? 还是……乾脆不去了? 不去怎么办? 您是侯爵,镇守一方,手握兵权,您不奉詔。 那叫抗旨。 抗旨之后呢? 甲冑披上身,刀剑出鞘,站在广州城头望北痛骂,那叫什么? 那叫造反。 这主意是他妈谁出的? 侯爷您自己问的,可话从谁嘴里答出来,將来追究起来,那就是“某某人劝侯爷抗旨不遵,意图不轨”。 灭三族都是轻的。 幕僚们心里一个个亮如明镜,给侯爷当幕僚,出主意对付御史、遮掩罪证、收买证人,那叫“各为其主”,那是谋食,而不是谋反。 只要不捅破天,朝廷追究下来,顶多流放充军,运气好还能保条命。 可若敢在这种事情上开口,出主意,那就是把闔族性命就都押上去了。 这些念头在幕僚们心里转了三转、五转、十转,却一句也出不了口。 他们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朱亮祖等了半晌,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腮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幕僚不敢开口,他知道为什么。 这帮读书人,嘴皮子耍得比谁都利落,真到要命关头,个个惜命如金。 他不怪他们。 他转向武將那边。 陈忠仍低著头,虎背熊腰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僂,像一头被雨淋湿的熊。 周虎、张胜、李满仓,一个看房梁,一个看靴尖,还有一个,那个最憨直、跟了他十五年、从没说过半个“不”字的李满仓。 此刻正盯著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旧疤,盯得出神。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后堂里。 又过了一会儿,朱亮祖开口了。 “陈忠,” “你跟了本侯多少年了?” 陈忠抬起头,眼眶倏然红了 “回侯爷,十七年了。” “侯爷待末將,恩重如山。末將父母早亡,是侯爷赏末將一口饭吃,教末將弓马武艺,把末將从一个小卒提拔到今天的位置,说起来,前些时日,末將还梦到了自己爹娘,他们在梦中对末將说,末將这条命,是侯爷的,要忠诚与侯爷,即便献出性命,也在所不辞……末將愿为……” 哗啦啦,一个不善言辞的武將,说了一大通。 不过说的可都不是朱亮祖想要听的,他眉头紧皱:“本侯是问你,我该不该回京?” “侯爷。” “末將以为,您一定要回京。” “您奉旨回京,那您就是堂堂正正奉詔入朝的永嘉侯。” “可您若是不回去,那就是心虚。” “您心虚了,林守正就能把咱们办的那些事,一箩筐一箩筐全扣到您头上。” “您不要怕。” “大大方方回应天,属下们在广州城,给您看好侯府,不会让那个林守正查出对您不利的事情。” “你去应天跟陛下敘敘旧,聊聊天,回忆一下曾经浴血奋战的岁月,多好了。” 陈忠话音刚落,那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立马开口:“晚生以为,陈將军所言极是。” “侯爷此番回京,正是坦荡之道。” “您在广州所作所为晚,纵有些许瑕疵,那也是勛贵之常、功臣之权。” “林守正查来查去,查不出实证。道同已死,死无对证。遗书是他亲笔写的,认罪是他自己认的,与侯爷何干?” “侯爷,您此去,什么事都不会有,就怕您不去。” 朱亮祖看著他。 “什么事都不会有?” “是。” “你拿什么担保?” “学生的人头担保。” 有这两个人开腔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了,都是在劝自家侯爷要回京师,不要闹出什么么蛾子。 你一言我一语,朱亮祖的自信又渐渐起来了 。 他有铁券。 他是开国第十七功臣。 陛下当著满朝文武赐过他“免二死”。 想杀他,没那么容易。 即便是陛下,也不能说杀他,就杀他。 实际上,从內心深处,他还是认为,自己不会死的。 可他依然害怕。 在广州城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睡不著。 那条曾在千军万马中衝锋陷阵的双腿,此刻在被褥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朱亮祖双手按住双腿。 按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腿还在抖。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永嘉侯府大门洞开。 朱亮祖一身侯爵朝服,腰悬御赐宝刀,大步走出府门。 二十骑亲兵已列队候在门外,战马喷著响鼻,马蹄刨著地面的尘土。 陈忠牵著他的坐骑过来,是一匹跟隨他十五年的青驄马。 朱亮祖接过韁绳,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耗费无数心力修葺的侯府。 晨曦中,朱漆大门熠熠生辉,石狮昂首踞坐,一如他来时。 他收回目光。 “走。” 马蹄声响起,二十余骑鱼贯而出,向北城门驰去。 城门洞开,守门军士跪伏两旁。 朱亮祖策马穿过门洞,踏上官道………… 第50章 挑逗 从广州城向北,过石门、官窑,经三水进入清远县境,第一处可供歇脚的驛站,名曰“横石磯驛”。 此处距广州约百里,恰是一日行程的极限。 驛站在北江之畔,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门前植著两株老榕,虬根盘错,垂下无数气根,如帘如幕。 朱亮祖一行人抵达时,正是申酉之交,日头西斜,江面镀了一层金箔般的碎光。 驛站驛丞早已得报,率一眾驛卒跪在门前,头都不敢抬。 “属下叩见永嘉侯!” 朱亮祖勒住韁绳,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那驛丞四十来岁,生得乾瘦,此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肩膀微抖。 永嘉侯的名头,从广州传到清远,谁不知道这位爷脾气暴躁?伺候不好,可是要吃苦头的。 朱亮祖翻身下马:“起来。备饭备房,还有,把马餵好,不然,腿给你打断。” “是!是!”驛丞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亲自牵著朱亮祖的马往院里走。 驛站不大,前后两进。 前院是马厩和驛卒值房,后院有七八间客房,专供过往官员歇宿。 朱亮祖被请进后院正房,那是整个驛站最好的屋子,收拾得乾乾净净,案上还摆著时鲜瓜果,一壶新沏的茶正冒著热气。 朱亮祖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驛丞陪著笑脸:“侯爷一路辛苦,先歇著。晚食已吩咐下去,宰了一只羊,还有早上刚从北江打上来的鱼,鲜得很。酒是本地酿的米酒,虽比不得京城的玉液,但胜在醇厚……” 朱亮祖摆摆手,驛丞识趣地闭嘴,躬身退出。 晚膳確实丰盛。 驛丞张罗了一桌席面,烤羊腿、清蒸鱖鱼、白切鸡、烧鹅,还有几样时鲜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酒是醇厚的米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朱亮祖带著他二十多名亲兵,大快朵颐起来,虽然此时的朱亮祖心中有事,但丝毫没有耽误他的胃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依然能吃能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永嘉侯就开始张罗出发了。 眾人刚刚骑上马,正准备出发之时,朱亮祖却摆手阻止,眾多亲兵不解,可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很多匹。 整齐,沉重,踏破清晨的寂静。 马蹄声停了。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色比甲,腰间悬著双刀,刀柄缠著熟牛皮,磨得油光水滑,一看便是用了许多年的老伙计。 他的脸从雾中露出来,浓眉,方頜,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朱亮祖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弼。 双刀王。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王弼封定远侯,功臣榜上名次在他之上。 王弼身后,三十余骑亲兵整整齐齐列在驛道上。 玄色披风,腰悬横刀,鞍上掛著弓袋箭囊,个个精悍如狼。 那是定远侯府的亲兵,精锐中的精锐,跟著王弼打过北元、剿过叛乱的虎狼之士。 王弼看到朱亮祖,咧嘴一笑:“亮祖老弟,別来无恙!” 朱亮祖僵了足足三息,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王大哥,你怎会在这?” “来接你啊。”王弼答得爽快,骑著马到了朱亮祖的跟前,隨后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让咱来迎你一段,怕你路上寂寞。没想到咱走的快了些,你呢,走的慢了些,在这里碰到了。” 朱亮祖的肩膀被拍得往下一沉。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接他? 陛下派一个侯爵、排名比他还高一位的定远侯,亲自带兵来“接”他? 这话说出去,谁信? 哼。 这是怕他谋反吧。 这话说出去,谁信? 朱亮祖喉咙发乾,却不能不问:“王兄……陛下这是……” 王弼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二十骑亲兵身上。 “哟,老弟带的人不少啊。” “都是跟了你多年的小兄弟了吧?” “让他们都回去吧,往应天的路,咱跟你一起走。” 听到这话,骑在马上的朱亮祖心猛地一沉。 这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自己身上摊上事的时候,召见自己,这就已经算作试探了。 现在连自己的亲兵都不让带,那就更过分了,这叫挑逗了。 而此时的自己离广州城不到百里,好像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力。 不过,有些事情,即便给你一百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是会遵从第一次的想法…… 朱亮祖沉默片刻。 之后,他转过头来,对著身后的亲兵道:“你们都回去吧。” 亲兵都是最忠诚的人,此时明显都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一名年长的亲兵开口道:“侯爷……我们……” “回去。”朱亮祖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这是军令。” 朱亮祖此番这般急著打断,就是怕这年长亲兵说出来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二十名亲兵看到朱亮祖这般,当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遵守了命令。 等到朱亮祖的亲兵们离去后,朱亮祖才看向王弼。 “定远侯,咱们也是一起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你给我说一句实话,兄弟这次回去……是否凶多吉少啊。” 王弼闻言,只是轻笑:“你想太多了,你又没有触犯王法,怎会凶多吉少呢。再者说,陛下是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你是他的爱將,他怎会捨得让你凶多吉少呢。” “这次回京,跟往常一样,就是聊聊天,得得赏,弄不好,你不开口要,陛下还要给你更大的权呢。” 王弼此时说的话,朱亮祖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望了一眼那座他歇了一夜的驛站,望了一眼门前那两株盘根错节的老榕,望了一眼雾气散尽后露出的官道。 官道往南,是广州。 是他的地盘,是他经营多年的巢穴,是他那些老兄弟此刻正在返回的方向。 官道往北,是应天。 是天子在的地方…… 虽然,现在的王弼一脸笑眯眯,但朱亮祖也不是傻子。 自己奉詔归京,那王弼就是前来迎接,可若是自己不奉詔,那王弼可就是来维稳的了。 第51章 七大罪 道同在朱亮祖面前,是无力的,是属於弱势群体,可此时,等到强势的朱亮祖,面对朱元璋的时候,他自己也变成了弱势群体。 角色对换了。 强权能够改变很多东西,就比如道同本身是白的,可却能被朱亮祖弄成黑的。 但更大的强权,却能將你改变的东西,重新恢復到他原本的面貌。 朱亮祖离开广州城一日,人身自由就已经没了。 而广州城內针对道同案也开始发生了根本上的变化。 朱亮祖离开广州城的第一日,一个身著玄色便装的年轻人,带著二十余名隨从,悄然进入广州城。 他们是从北门进来的,与寻常商队无异。 此人姓蒋,单名一个“瓛”字。 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驤之下最得力的干將。 蒋瓛入城后第一件事,直接就前往番禺县衙,找到了一直都在这里待著的林守正。 林守正这些日子过的苦啊。 他查不出任何实证。 他甚至找不到道同的妻儿老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每日枯坐县衙后堂,对著道同那口白木棺槨,一遍遍翻那些早已翻烂的案卷,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直到他见到了蒋瓛,事情才开始有了转机。 实际上,锦衣卫也早早的就到了广州城,也对永嘉侯府进行了数十日的调查,確定了六名幕僚,四名亲信將领,可能参与了道同案件。 隨后,他们的办法很直接。 直接闯入永嘉侯府,拿下了这六名幕僚,要从他们的口中得到证据。 一个多月前,这些幕僚仗著永嘉侯的权势,强行让受害者改口,可只过去了一个多月,锦衣卫也让他们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並没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犯了什么王法,按照道理来说,谁也不能拿下他们。 但,锦衣卫貌似不讲道理,只是怀疑 ,就要拿下你。 为什么要拿下你,因为想要证据。 广州城南五里右大营。 营中规矩森严,午后正是操练时间,操场上杀声震天,枪阵如林。 蒋瓛带著二十名锦衣卫,出现在营门之外。 到了军营,蒋瓛不得不谨慎对待,通报之后,他独自一人入营,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陈忠,周虎、张胜、李满仓四人,卸甲跟著蒋瓛离开了军营。 朱亮祖身旁顛倒是非十人帮,当夜都进入了番禺县衙。 蒋瓛饿了那六个幕僚一顿。 想来他对这些搬弄是非,顛倒黑白的文人们,那是怎么都看不顺眼的。 但却跟这四名將领们一同喝了酒,吃了肉,对他们算是客客气气的。 到了第二日,不能被人知晓的审问过程开始了。 林守正用了一个多月,没有调查出的真相。 在锦衣卫的协助下,只用了三日,便拿到了口供,抓到了人证,甚至在城外十余里的农庄中,解救了道同的家人…… 一个接一个,那些曾经被收买、被威胁、被迫改口的百姓,全站出来了。 他们说的证词,严丝合缝。 整个广州城的舆论,一夜之间彻底翻转。 那些曾经说道同是贪官、是酷吏的人,此刻全闭了嘴。 茶楼酒肆里,再没有人敢说一句道同的坏话。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永嘉侯朱亮祖,欺压百姓,逼死清官,罪大恶极。 广州城的官员们,慌了。 知府推官、布政使司经歷、按察使司僉事,那些曾经在朱亮祖面前唯唯诺诺、在林守正面前闪烁其词的人,此刻全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开始互相打听,怎么办? 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要不要主动交代? 有人连夜写了密信,派人送去给林守正,揭发永嘉侯的其他罪行。 有人悄悄登门拜访,想见林守正一面,当面稟报实情。 在朱亮祖离开广州城十五日后,整个脉络都已经捋清楚,整个舆论也彻底反转过来。 至於朱亮祖的亲兵队,麾下的將领都没有任何异动。 “臣监察御史林守正,谨奏陛下,臣奉旨查办番禺知县道同被劾一案,今已查明实情,谨据实奏陈。” “经查,永嘉侯朱亮祖镇守广东以来,恃功骄纵,贪黷无度。其不法事,大略有七“ 其一,收受豪商赵某贿赂白银千两、南海明珠一盒、苏绣十匹,事后纵容赵某强占民田,事发后派亲兵衝击县衙,私放人犯。 其二,纵妾父罗某横行乡里,罗某当街殴打百姓,致人重伤。朱亮祖復派兵卒闯入县衙,劫走罗某,並纵兵殴打朝廷命官。 其三,为掩盖罪跡,於三月二十二日接密信后,召集幕僚亲信,布置偽造证供、收买证人、威胁百姓,致使番禺一县,黑白顛倒,正气不存。 其四,遣人收买县吏陈某,许以重贿,令其偽证诬陷道同。 其五,四月十五夜,朱亮祖亲率幕僚刘文和,带著亲兵,夜闯道同私宅,以其老母妻儿性命相胁,逼令道同亲笔书写『认罪书』。道同既书,而后逼自尽。 其六,道同死后,朱亮祖將其老母、妻子、儿女四人秘密押送城北农庄囚禁,欲伺机杀害。幸其亲信陈忠等未奉杀令,未敢擅行,四人得免於难。 其七,朱亮祖在粤多年,干预词讼,纵容亲兵欺压百姓,贪赃枉法,劣跡斑斑。凡此种种,皆有实证。” 真相大白,可这个时候的朱亮祖,却什么都不知道。 五月二十八,应天城。 朱亮祖骑在马上,望著那座巍峨的城门,心中像揣著一块冰。 从广州到应天,二十日路程,他没有一日睡踏实过。 可真正站在应天城门前时,他反而平静了。 该来的,总会来。 城门洞开,行人如织。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弼在他身侧,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老弟,到家了。这应天城,可比你那广州热闹多了吧?” 朱亮祖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刚进城门,便有一名官员迎了上来。 “永嘉侯一路辛苦。陛下口諭,侯爷既已抵京,即刻入宫覲见。” 朱亮祖的心猛地一沉。 即刻? 他刚进城,连驛馆都没去,连口气都没喘,就要入宫? 王弼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陛下这是想你了。走吧,咱陪你一起去。” 朱亮祖看著他,忽然觉得那道刀疤,今天格外刺眼…… 午门。 奉天门。 丹墀。 终於,朱亮祖在奉天殿前停了下来。 內侍进去通稟。 不一会儿,內侍走了出来 “永嘉侯,陛下宣您进去。” 朱亮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奉天殿,他一进来,就看到了朱元璋坐在一张不大的方桌前,摆著几碟小菜、一壶酒、三个酒杯。 朱亮祖,王弼两人赶忙躬身行礼,话还没有说出口,却听到朱元璋豪爽的笑声:“亮祖回来了?来,都来,坐下,陪咱喝一杯。” 朱亮祖愣住了。 王弼从他身后走出来,笑著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 “陛下,人给您接回来了。”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一路顺利,没出什么岔子。”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落在朱亮祖身上。 “站著干什么?过来坐。” 朱亮祖这才回过神来。 他走上前,在王弼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朱元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喝吧。”他说:“这是绍兴酒,你尝尝。” “谢陛下。” 朱亮祖说著,双手端起了酒杯,到了嘴边却有片刻的迟疑,妈的,不会有毒吧,可也就这片刻的迟疑,便自我否定了。 大明的天子,洪武皇帝,杀人用毒,这不是说笑话呢…… “这一路走得可还顺当?” “回陛下……”朱亮祖的声音有些发涩,“顺……顺当。” “王弼这廝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定远侯一路照顾,臣……臣感激不尽。” “別光说话,自己倒酒,自己倒,別客气。” “哎,哎,是……” 这弄得朱亮祖都有点迷糊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 朱元璋开始问起广州的风土人情,朱亮祖一一详细作答。 起初他还绷著,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敢说出口。 可渐渐地,他发现朱元璋问的真的只是些寻常事,没有试探,没有挖坑,就像…… 就像当年在军营里,哥几个围坐篝火,閒聊天。 他的心也渐渐放下了。 是啊,这不啥事也没有,这搞半天,是自己嚇自己。 看此时陛下脸上的笑容,不难断定,道同那件事,陛下根本没放在心上啊。 那条抖了一路的右腿,终於不抖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六岁,穿著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腰间繫著玉带,眉眼清秀,目光灵动。 他身后跟著一个隨从,十四五岁的样子,规规矩矩跟在三步之外。 那孩子走进殿来,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而朱亮祖看著这个小孩,还犯迷糊呢,身旁的王弼赶忙碰了他一下,低声道:“吴王殿下。” 说著,王弼起身,躬身行礼,而朱亮祖也赶忙站起身来。 “爷爷!” 他小跑过去,跑到朱元璋身边,仰起小脸。 朱元璋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柔软。 暖得化不开。 “玉哥儿来了?”朱元璋伸手,把朱雄英揽到身边。 “玉哥儿,你前些日子跟咱说的那番话,还记得吗?” 朱雄英眨了眨眼:“什么话?” “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朱元璋一字一字说出来:“还记得吗?” “孙儿……孙儿那是胡说的……” “胡说?”朱元璋哈哈笑起来,“那可说得太好了,怎么会是胡说?”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向现在站著,保持躬身行礼姿態的朱亮祖。 “玉哥儿,你看好了……” “看好这个人的样貌。” “这个人,就是你那天说的『树』。” “不过,那颗露水,你可见不到了……” 第52章 栋樑大树 朱元璋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却在水面下激起万丈波澜。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沉。 露水。 他当然知道“露水”指的就是道同了。 两个月前,他在这个殿里,说了一段话。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他原本以为,凭著这段话,道同能够保住一条性命。 可他还是死了。 唯一的区別,是没有死在朱元璋的手上,死在了朱亮祖的手上。 同样,也证明了自己的想法太简单,太幼稚了。 实际上,这段时间,朱雄英也能明显感觉出来出了事情,可他身边的消息是闭塞的。 他曾经嘱託过李景隆,帮他在朝中探知一些关於广州的信息,起初,李景隆拍著胸脯子保证没问题,可过了一日,朱雄英询问,李景隆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当然,这个时候的李景隆明显已经知道了信息,但,同样也接收到了禁令。 就从这里开始,朱雄英就已经知道道同凶多吉少了,同时,也让朱雄英摸到了一个权力运转的底层逻辑。 在这场风波中。 千里之外应天府中的天子朱元璋,还是太子朱標,都不过是这广州局中的局外人…… 真正的局內人,只有朱亮祖与道同两人而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道同开始直面永嘉侯的时候,就已经陷入了必死之局。 朱元璋最初动了赐死他的念头,那便是板上钉钉的死路,可后来因为自己的影响,朱元璋想要彻查真相、秉公处置的心思,可这个事情又回传到朱亮祖的耳朵里。 朱亮祖在地方手眼通天,眼线遍布,而他一旦知晓朝中的意思,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狗急跳墙,提前布局,栽赃陷害,甚至痛下杀手,咬死身边所有能咬的人,以求自保。 虽然,此时朱雄英在得到准確的死讯后,內心是有些波动的,不过,他表面的功夫做的还是很到位,並没有慌张,生气的表情。 朱元璋看到这里,满意的点了点头。 朱雄英顺著祖父的手指,看向朱亮祖。 而对面的朱亮祖,此刻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他站在那儿,躬著身子,保持著行礼的姿势。 方才陛下那两句话,“树动而露摇”、“那颗露水你可见不到了”,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树? 露水? 什么树? 什么露水?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站在陛下身边的那个孩子。 这孩子看著也就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正看向自己。 这是朱雄英第一次见到这个朱亮祖。 朱亮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站在那儿像一尊铁塔。 他的脸膛黝黑,那是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留下的顏色,浓眉如刀,眉骨高耸,下面是深陷的眼窝,眼珠微微泛黄,像一头上了年纪的猛虎。 “孙儿看清了。” “长得像不像,咱家大明的擎天大树呢 朱雄英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回爷爷,永嘉侯生得威武,又是爷爷打过天下的功臣。南征北战,赫赫战功,此时又镇守南疆,护我大明疆土安稳,自然是我大明顶天立地的栋樑大树,有將军在,广州一方地界,方能安定太平。” 朱亮祖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几分。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吴王殿下。 你还真別说,这吴王殿下,长得好看,笑得好看,说的话还那么中听,怪不得小小年龄就能被封为吴王。 朱亮祖悄悄直了直腰,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几分。 朱元璋听完朱雄英德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看向朱亮祖:“你们喝好了没有?” “回陛下,臣等喝好了。”王弼笑道,“陛下这绍兴酒,比臣府上的好多了,臣贪了几杯,可不敢再喝了。” 朱亮祖也躬身道:“臣也喝好了。多谢陛下赐酒。” 朱元璋点点头。 “那行,下去早些歇著吧。王弼,你把亮祖送到驛馆,安排妥当。” “臣遵旨。”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殿门缓缓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內,只剩下朱元璋和朱雄英祖孙二人。 朱元璋让朱雄英坐在他的身侧。 而朱雄英坐下之后,便问道:“爷爷,露水是怎么死的。” “树动而露摇啊,你在跟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给了自己答案。” “那爷爷,您要放过朱亮祖吗?”朱雄英赶忙问道,虽然他心里面清楚,朱元璋绝对不会放过朱亮祖的,可他还是要问。 朱元璋轻笑一声。 “他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家的天下功臣,惩处了他,只怕会有些麻烦的事情。” “可,爷爷,他犯了王法啊。”朱雄英的语气有些急迫。 朱元璋看到自己孙子的这个急匆匆的表现后,大笑数声。 “这些老兄弟,打仗的时候是好样的。可打完了仗,坐天下的时候,他们有些人,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们以为,打了天下,这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他们贪,他们占,他们变成了比以前蒙古老爷们对百姓还要狠的角色,他们以为,有咱在,有铁券在,谁也动不了他们。” “可他们忘了。” “这天下,是咱朱家的。” “玉哥儿,你刚才夸朱亮祖,夸得很好。咱知道你是哄他,让他高兴。” “咱也知道你想惩处了他。” “爷爷也告诉你一句实话,爷爷想要办了这个朱亮祖,即便有些麻烦,对爷爷来说,都是些小麻烦。” “他那些事,都查清楚了。” “铁证如山。”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跟了咱二十三年。他打仗的时候,咱是真的喜欢他。可他在广州乾的那些事,咱不能容。” “玉哥儿,你记住。” “无论什么时候,法,不能乱。” “法乱了,天下就乱了。” 朱雄英赶忙点头应是。 “说到这里了,咱们在聊些题外话。玉哥儿,你知道这天下的理,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从圣贤书上来。” “不是。” “从律法上来。” “也不是。” “那就是宗族长辈,祖先制定的……” “更不是了。” “那孙儿实在不知。” “这天下的理,从来都要跟著刀把子走……所以,玉哥儿,咱的吴王,你要跟爷爷学,何时何地,都要把刀把子握的紧紧的,只有这样,你讲的话,才是理。” 第53章 莽夫一个 朱雄英听著祖父的话,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沉思,时而迷茫。 他不断的在想,老朱是不是没有把自己当小孩啊。 这么深的知识点,以我这个不到六岁的年龄,是听不明白的呀。 刀把子,枪桿子。 刀把子带真理,枪桿子出政权。 即便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这些能成大事的人,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朱雄英心中想了又想,还是那句话,真像。 朱元璋今日的话出奇的多,想来,事情按照他的想法进行下去,让他感觉到了些许的兴奋。 跟朱雄英说的话,也出奇的多。 甚至,朱元璋还询问了早就尘埃落定,吕侧妃的事情,不过,朱雄英还是秉承著一贯的原则,装傻,充楞,问啥都是不知道,不清楚,听不明白,到了最后,再来一句,爷爷好厉害。 老吴王就这样看著小吴王表演,甚至,心里面也在犯嘀咕,难不成真的是上天站在俺老朱后面,不仅让咱得了天下,在给咱送过来一个几乎妖孽的孙子,让咱的大明朝,大兴三代。 而另一边的朱亮祖站在丹墀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压了他一路的石头,那让他二十天睡不著的石头,那让他的右腿抖了一路的石头,好像,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王弼走在他身侧,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两人沿著丹墀往下走,一步一步,离那座巍峨的宫殿越来越远。 朱亮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 出了午门,王弼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弟,现在放心了吧?” 朱亮祖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那笑容,是二十天来第一次,真正从他心底发出来的。 “是啊,这次真的是放心了,说实话,这二十天,兄弟我这心里……” 他拍了拍胸口,没有说下去。 王弼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一个踉蹌。 “你以为陛下要办你,对不对?” “你以为这次回来,凶多吉少,对不对?” 朱亮祖訕訕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你啊,想太多了。陛下是什么人?那是咱们的大哥!当年在濠州,一个锅里搅马勺,谁跟谁啊?一个小小的县令,他能真把你怎么样?” 朱亮祖连连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是,是兄弟想多了。” “行了,回去好好歇著。明天要是没事,咱再找你喝酒。” 朱亮祖赶忙应是。 两人在宫门外分手,朱亮祖也乘坐马车返回了官驛之中。 回到了官驛之后,朱亮祖就待了半个时辰,看著时辰,胡相也该下班了,而朱亮祖也出发了。 胡惟庸今日回来得早。 午后处理完中书省的公务,他便回了府。 这几日他心神不寧,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今日朱亮祖入京他是知道的,广州城的反转別人知道的还不多,可他这个左丞相已经知道许多了。 那些证人全翻供了。 那些被他收买的、威胁的、改口的,全站出来了。 形势对朱亮祖很不利。 可是,这又出来了一个问题,陛下召了朱亮祖入宫,就喝顿酒,这就让胡惟庸心里面摸不准了。 当然,聪明的胡惟庸还是给了自己一个解释。 那就是陛下心里有顾虑,怕其他的淮西功臣们,看著朱亮祖被杀不舒服,为了大局,把朱亮祖弄回应天,不让他在回去祸害老百姓了。 胡惟庸刚刚回到府邸,一杯热茶还没有喝完,便听外面管家跑来:“老爷!老爷!”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管家的声音都变了调:“永……永嘉侯来了,说要拜见老爷!” 胡惟庸闻言,猛地站起身来:“朱亮祖来了,这莽夫,这个关头不老老实实呆著,跑过来找本相作甚。” 说著,胡惟庸眉头紧皱,想来是在考虑,自己能不能见朱亮祖。 思考的时间有些长。 管家只能再次开口:“老爷,见还是不见?小的去回了他……” 胡惟庸抬手,打断了他。 朱亮祖这个时候来找他,肯定是想从他这儿探口风,想知道朝中是什么情况,想知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態度。 毕竟,他胡惟庸是左丞相,是大明朝核心人物,朱亮祖来找他,再正常不过。 可是见了,就是给自己抹黑,但若是不见,那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朱亮祖是功臣集团的人。 他在广州出了事,回京后第一个来拜访自己,自己却闭门不见,传出去,別人会怎么想? 遇到事了,我胡惟庸立马就跑,这就对外展示自己靠不住的形象。 这样会让自己失去人心,还怎么当这个淮西的“头”? “请他去花厅。我换件衣服就来。” “是,老爷。” 等到管家离去后,胡惟庸嘆了口气,而后怒骂道:“真是蠢猪,也不知道当年,怎么带兵打的仗。” 朱亮祖在花厅里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胡惟庸便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服,脸上掛著惯常的笑容,一进门就拱手笑道:“永嘉侯!好久不见!一路辛苦!” 朱亮祖连忙起身,拱手还礼:“胡相客气了,倒是我打扰了胡相。” “哎。”胡惟庸走过去,拉著他在客位上坐下:“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说什么两家话?” 刚一坐下,朱亮祖便开口说道:“胡相啊,之前是我不对,那帮兄弟们背后说你坏话的时候,我也跟著说了几句。”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错的离谱。” “关键时刻,还是胡相您……別的不说了,兄弟这回……多亏了您啊。” 胡惟庸听著朱亮祖的话,原本还充满笑容的脸上,瞬间冷了下来。 当然,之所以冷下来,不是因为永嘉侯说,极个別的淮西功臣们在背后骂自己,而是,这回多亏了您。 “永嘉侯,你这话我听不明白啊,什么叫多亏了我。” 朱亮祖看著胡惟庸变了脸,知道胡惟庸是把自己这次犯的事情,当作一回事了。 他哈哈大笑道:“胡相啊,胡相,你不要怕吗?” “今日陛下找我喝了酒,聊了天,谈起了过往的事情,敘旧情,我们还是以前的我们,就我眼前摊上的官司,小事一桩。” “我都没事,还怎么连累你呢。” 第54章 猴子坐宰相 胡惟庸为什么变了脸,因为確实是他派人去通知朱亮祖的,现在胡惟庸听著朱亮祖的话,並没有放下心来。 他看著朱亮祖呵呵笑著的脸:“永嘉侯,你觉得……没事了?” 朱亮祖一愣,隨即又笑起来。 “是啊,没事了。你是没看见,陛下那笑容,跟当年一模一样!” “酒过三巡,陛下还专门让吴王殿下出来见我!” “那小殿下,长得真俊,说话也好听,一口一个『永嘉侯威武』,夸我是大明栋樑大树!陛下听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胡相,你说,陛下要是真想办我,能是这个態度?” 胡惟庸听著,脸上没有表情。 当然,胡惟庸听著朱亮祖给他的这些信息,也是暗鬆了一口气。 他在玩弄权术,揣测圣心的帐號等级虽然比朱亮祖要高,但明显不如李善长这样的满级大佬。 根据朱亮祖给的信息,胡惟庸更加印证了自己最初的判断。 陛下不会杀朱亮祖。 但,也绝不会在重用他了。 开国之后,对功臣处理这事,歷史上已经演练了很多遍了。 有汉高祖的提刀就砍,也有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 激烈的,温和的。 反正,一幕幕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多了去。 这也让胡惟庸有更多的经验。 胡惟庸看了朱亮祖一眼,轻笑一声:“看来,陛下真的是顾念同胞之情,永嘉侯无忧了,不过,永嘉侯你永远也回不了广州了。” 朱亮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什么,回不了广州……” 这是朱亮祖没有办法接受的事情,回不了广州,还怎么当广州王,土皇帝,就是在应天做大都督,那也没有在自己在广州瀟洒自在啊。 “你收了多少贿赂,纵容多少人横行,派兵冲了几次县衙,逼死了几个人,这些事,陛下能不知道吗” 朱亮祖的脸色变了:“可是陛下他,他对咱依然热情啊。” “陛下对你热情,那是念旧情。可念旧情,不代表他忘了你乾的那些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严查,不深究,不杀你,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你大概率要在应天长待著了。待著这里,好一点,陛下给你找个閒差,不好一点,就让你赋閒在家,领一份俸禄,什么事都不用干。” “但不管你是忙,还是閒。” “咱们,少接触。” “我怕陛下误会。” 胡惟庸说完之后,朱亮祖再也没有刚刚的那种欣喜了,他猛然起身:“不行啊,胡相,我要回广东,我必须回广东啊,那里离不开我。” 光杆司令似的进了应天城,数不尽的家產以及美娇娘可都在广州城呢。 这要是回不去。 那自己之前不就白努力捞钱,捞人了。 “胡相,您……” 胡惟庸直接打断了朱亮祖:“你想让我怎样?帮你?” “对!你帮帮我!你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你帮我求求情。”朱亮祖抓著他的手不放,声音里带著哀求。 胡惟庸轻轻抽回手,冷笑一声:“帮你?帮你去广州继续作威作福?” 朱亮祖愣住了,这小逼崽子真是得势了啊,现在跟自己说话,竟敢这么直接,他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吗? “永嘉侯,”胡惟庸站起身,语气冷淡:“你醒醒吧。你那些事,我帮不了。谁也帮不了。” 说完之后,胡惟庸起身直接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过头,最后看了朱亮祖一眼:“今天这话,我就当没说过。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朱亮祖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看著胡惟庸离开,恼羞成怒道:“哎呀,真是猴子坐宰相,当年,我跟著陛下身边拼杀时,你胡惟庸,还只是一个老子看不上眼的小人物。” “现在跟我装起来了。” “你怎么那么牛呢,说本侯回不了广州,本侯就回不了。” “咱们走著瞧。” 这边离去的胡惟庸听著朱亮祖在背后狂吠,当下,心中鬆了一口气,胡惟庸当然清楚,自己府中是有眼线的,若是他跟朱亮祖手牵著手离开花厅,那陛下肯定多想。 可若是,朱亮祖骂骂咧咧,不欢而散,那对於自己可是加分项啊。 虽然朱亮祖在胡府是嘴上不服,可身体还是老实的。 接下来的数日朱亮祖老实了许多。 他待在驛馆里,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而此时外面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广州城的案子,从锦衣卫的密报到林守正的奏报,从毛驤的口头稟报到朝中官员的私下议论,像水一样,慢慢渗透开来。 一开始,只有胡惟庸这样级別的重臣知道。 然后,六部尚书知道了。 然后,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知道了。 然后,那些消息灵通、在朝中有人的言官们也知道了。 到了第七天,整个应天城官场上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了一个消息,永嘉侯朱亮祖,在广州干了一堆烂事。 逼死了番禺知县道同,而道同当初弹劾他接受贿赂,纵容亲眷横行,派兵衝击县衙的事情都是真的。 桩桩件件,都有实证。 很快,弹劾的奏本就递上来了。 第一个上的,是一个都察院的御史,姓张,平日里以敢说话著称。 他在奏本里把朱亮祖的罪行列了十条,最后写道:“永嘉侯朱亮祖,恃功骄纵,贪黷害民,罪大恶极,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第二个上的,是刑部的一个郎中。 第三个上的,是大理寺的一个少卿。 到了第十天,弹劾朱亮祖的奏本,已经堆了半尺高…… 之前朱亮祖在军中的好友,偷偷將这个消息传递给了朱亮祖,想著让朱亮祖入宫赶忙给陛下请罪。 朱亮祖还真的去了。 这次,朱元璋还是召见了他。 態度依然很好。 当朱亮祖说起自己的罪责时,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次,注意。” 这让朱亮祖也迷糊了,翻案了啊,陛下为什么没有生气呢? 永嘉侯之事,在应天府中发酵了许久后,朱元璋终於召见了自己心腹宰相胡惟庸,以及刚刚从北平返回的魏国公徐达。 好好的聊一聊这个开国功臣的处理方案…… 第55章 削爵?太轻了 一大早,胡惟庸乘坐马车,到了皇宫之外,刚下了车,便见到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徐达,而后他稍稍等待。 这边徐达翻身下马,朝著胡惟庸走来。 徐达身形伟岸,虎背熊腰,常年在外领兵,风吹日晒,面庞黝黑粗糙,却掩不住那骨子里的沉稳与从容。 浓眉如剑,鼻樑高挺,下頜蓄著短须,已有些花白,却更添几分威仪。 魏国公徐达,大明朝开国第一功臣,太傅、中书右丞相,魏国公,食禄五千石,位极人臣。 被朱元璋称为大明朝的万里长城。 徐达人还未到跟前。 胡惟庸连忙拱手:“魏国公,久违了。” 徐达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语气平淡:“胡相。” 就两个字。 胡惟庸知道他的脾气,也不以为意,笑道:“魏国公什么时候回京的?下官竟不知。” “昨日。” “魏国公辛苦。国公这几年在北平练兵,把边军练得虎虎生威,北元那些残兵败將,望风而逃啊。” 徐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动,算是笑了。 “胡相过誉。练兵是將领的本分,没什么好夸的。” 胡惟庸訕訕地笑了笑。 两人並肩进入了皇宫,往奉天殿而去,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徐达看胡惟庸不顺眼,而胡惟庸也知道徐达看他不顺眼,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让瞅著自己不顺眼的是徐达呢。 当然,对於胡惟庸较好的一点是,徐达长期都在北平,在应天待的时间並不多,这多少能减轻点他的压力。 两人到了奉天殿后,稍等片刻,便得到了召见。 奉天殿內,与往日不同。 御案仍在正中,朱元璋坐在御案之后,可今日御案旁,左右各设了一把紫檀太师椅。 椅子宽大厚重,雕著云纹龙首,一看便是御用之物。 左边那把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太子朱標。 他穿著一身杏黄色蟠龙常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那眉眼间有几分像朱元璋,却比朱元璋多了些温润,少了些凌厉。 他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神態从容,气度沉凝。 右边那把椅子上,也坐著一个人。 可那人太小了。 五六岁的孩子,穿著杏黄色的小袍子,腰间繫著玉带,白白净净的小脸,黑亮亮的眼睛,此刻正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两条小腿悬在椅子边上,够不著地。 他规规矩矩地坐著,可那两条小腿偶尔会轻轻晃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样正襟危坐。 正是吴王朱雄英。 胡惟庸和徐达一进殿,就看见这副景象。 两人都是一愣。 太子在,他们能理解。 太子是储君,参与军国大事的议论,再正常不过。 可吴王…… 怎么也在这。 胡惟庸心里飞快地转著念头,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上前几步,与徐达一同躬身行礼。 “臣胡惟庸,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吴王殿下。” “臣徐达,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吴王殿下。”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摆了摆手。 “免礼,赐座。” 內侍搬来两个绣墩,放在殿中。 胡惟庸和徐达谢了恩,各自落座。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朱元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著他们两人,目光从胡惟庸脸上移到徐达脸上,又从徐达脸上移回来。 那目光,让胡惟庸心里有些发毛。 终於,朱元璋开口了。 “魏国公,你刚从北平回来,按道理,应该让你多歇几天。不过咱想著,眼前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商量,所以不让你歇了,直接把你叫来了。” 徐达微微欠身:“陛下言重。臣奉命入京,本就是听候差遣。陛下有事,儘管吩咐。” 朱元璋点点头。 “那咱就直说了。” “咱们今日议的是永嘉侯朱亮祖的事,想必你一入京,就有人跟你说了吧?” 徐达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臣听说了。” “你怎么看?” “陛下,臣与永嘉侯,確有旧谊。可臣以为,旧谊是旧谊,国法是国法。他在广州乾的那些事,臣听说了,桩桩件件,都有实证。若是属实,那……” 他顿了顿。 “那就该按国法办。”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说,该惩处?” “是。” “惩处到什么程度?” 徐达沉默了一下。 “臣不敢妄言。臣只知道,道同那个知县,死得冤。臣也只知道,永嘉侯手里的铁券,更是一种荣耀,而不是让他有恃无恐,胡作非为的。” 这话说得很稳,没有偏袒,也没有落井下石。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胡惟庸。 而此时的胡惟庸脑袋转的贼快。 因为他今日得召,实际上,並不清楚今日要议论什么事情, 可当他听到今日要议的竟然是朱亮祖,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的判断错了。 他以为陛下不会杀朱亮祖,顶多是冷处理,让他赋閒在家。可今天这场面——太子在,吴王在,徐达在,陛下亲自开口问“该怎么惩处”。 这架势,分明是要动真格的! 朱亮祖,真的要完犊子了。 “胡卿,你也说说。” 沉思中的胡惟庸猛然听到朱元璋的声音,嚇了一跳,赶忙回过神来:“陛下,臣以为,永嘉侯所犯之事,证据確凿,国法难容。若是不惩处,恐怕难以服眾,也难以警示其他……其他勛贵。” 他说得有些磕绊,但意思到了。 朱元璋点点头,隨后看向了徐达。 “该怎么惩处呢?” 徐达犹豫片刻,想来也是思索,而后,试探性的给了个答案:“陛下,削爵可行?” “胡卿呢……” “臣以为,削爵……应该够了。” 削爵,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 朱亮祖的永嘉侯爵位没了,但命能保住,家產也能保住一部分。 这样既能给天下,给百姓,给死去的道同一个交代,又不至於让勛贵们太寒心。 应该……可以吧? 可朱元璋摇了摇头。 “削爵?太轻了。” 胡惟庸一愣。 “太轻?” “道同是七品知县,可他是清官。朱亮祖逼死了他,咱就削个爵,这事就算完了?不,若是此次不重重的惩处,这样的事情还会很多的。” “你们怕得罪人。咱不怕,咱的意思,是杀了……” 胡惟庸,徐达两人听完朱元璋的话后,神色终於有了变化。 “太子,你说,咱的想法对不对。” 朱標一直在旁边静静听著,此刻被点名,隨后起身:“儿臣以为,父皇所言极对,当明正典刑永嘉侯。”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温和,而是带著一丝冷意。 这件事情,朱標是很生气。 自己儿子当初在奉天殿里,用那个“树与露”的比喻提醒父皇,是好心,是想救人。 可结果呢? 道同还是死了。 儿子那份好心,被朱亮祖那王八蛋糟蹋了。 他这当爹的,心里能舒服? 更何况,他还是太子,是国家的主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仗势欺人、目无法纪的事,必须严惩。 否则,法度何在? 朝廷的威严何在? 徐达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而胡惟庸可是有些慌神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著朱標,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复杂。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右边。 “玉哥儿,你……” 朱雄英正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两条小腿悬著,安安静静地听著大人们说话。 听到祖父叫自己,赶忙侧过身去,看向自己的祖父,可头刚刚转过来,便见到自己老爹忽然开口,打断了朱元璋的询问。 “父皇!” “玉哥儿还小,这种定人生死的事,不要让他介入,咱们父子定了就是。” 在左丞相,魏国公面前,被太子这样一打断,朱元璋也没有特別生气,想来,他也是觉得自己有些不把孙子当孩子看待了。 定人生死,是要牵扯因果。 牵扯因果,是对小孩子成长不利的。 即便知道自己莽撞了,但在两位重臣面前,朱元璋脸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哼,狼崽子都喜欢踹窝,你不让问,算了,咱就……” “爷爷。” 朱元璋这次话还没有说完,又被他孙子打断了。 这句爷爷喊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吴王殿下的身上。 胡惟庸如此。 徐达也是如此。 两人都有些懵。 自从陛下成为天子之后,谁还敢打断他的话啊。 合著,这趟应天没白回,算是开眼了。 他儿子,他孙子,两次打断了他说话,还天子类,俺老徐在家,谁敢打断俺老徐说话。 朱雄英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 他动作有些笨拙,两条小腿先著地,然后站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袍子。 然后,他走到殿中央,先向朱標躬身行了一礼。 “父亲。” 又转向御案方向,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爷爷。” 他的动作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像个小小的读书人。 朱標看著他,眉头微皱,却没有再说话。 朱元璋看著这个小小的孙儿,脸上的沉色慢慢化开,露出几分好奇。 “玉哥儿,你要说什么?” “爷爷问孙儿话,孙儿不敢不答。” 他顿了顿,又转向朱標。 “父亲担心孩儿,孩儿明白。可父亲,您教过孩儿一句话:天家之子,位在则责在,责在则言在。” 他咬字清晰,一字一顿。 “孩儿是大明天子的嫡长孙,是东宫储君的嫡长子。天家的孩子,肩膀上的担子,不会因为年纪小就轻半分。” 他看著朱標,目光清澈,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父亲教孩儿的,孩儿都记得。可父亲也教过孩儿,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得说。” 朱標愣住了。 他看著这个小小的儿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朱元璋也愣住了。 他看著朱雄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胡惟庸和徐达在下边看著,心里都是震惊。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天家之子,位在则责在? 这孩子…… 朱元璋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位在则责在』,太子,你可別生爹的气,这是你儿子主动要求说的,要是实在气不过,回去揍他一顿。” 朱標闻言,也只能苦笑著摇了摇头。 而后,朱元璋看著朱雄英,目光柔和下来:“玉哥儿,那你说说,朱亮祖该怎么处置?” 朱雄英站在殿中央,仰著小脸,认真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了。 “爷爷问孙儿,孙儿以为,当如父亲所说,明正典刑。” 朱元璋挑了挑眉。 “哦?说说为什么。” 当然,这个时候的为什么,更多的是一种考教,还有一丝丝向他下面坐著的老兄弟徐达炫耀的意味。 咱的孙子,天生都是要来做天子的。 你的孙子,五岁多的时候,还一边喝著水,一边尿裤子的吧。 当然,炫耀的成果已经达成了。 刚刚朱雄英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让徐达心中暗想:“老朱家的根就是不一样,怪不得大哥能得天下。”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爷爷曾对百官说过一句话,宋濂先生教给我,孙儿一直记得。” “什么话?” “爷爷说,天下初定,百姓財力俱困,壁如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摇其根,要在安养生息之。” 他顿了顿。 “这是爷爷的原话。孙儿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的目光,微微震动。 是的,他说过这话。 那是洪武五年,他对群臣说的,大明刚刚立国,百废待兴,百姓刚从蒙元暴政下解脱出来,要像爱护初生的鸟、新栽的树一样,爱护他们,让他们休养生息。 这孩子,哎……真好…… 朱雄英继续说道:“百姓刚从暴元统治下解脱出来,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咱们要爱惜他们的翅膀,爱惜他们的根苗。” “可永嘉侯在广州做了什么?” “他收贿赂,纵恶霸,派兵衝击县衙,逼死清官,他这是在欺压百姓,是在折断百姓的翅膀,是在刨百姓的根,更是在刨我大明朝的根。” “孙儿还知道,永嘉侯有铁券。铁券上写著『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尔免二死,子免一死』。” “可孙儿想来想去,永嘉侯犯的这些事,两死哪里够?” “铁券上得免个十死八死,才能逃过这一次吧?”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朱元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好!好一个『免十死八死』,咱的孙儿,会算帐!” 第56章 徐家叔公 朱元璋哈哈大笑,很是满意。 而下面的徐达,胡惟庸在这个时候也清楚,这个时候,他们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而朱元璋笑完了之后,竟是再度拋出一个重磅炸弹。 “说起来朱亮祖,他的那个大儿子朱暹也不是什么善茬,在苏州跟他的父亲学,竟干些欺男霸女的事情,手上也有人命官司,这次,也就一併处理了。” 朱亮祖的大儿子朱暹,此时在苏州任职,而在数日之前,朝廷已经对他下了调令,让他前往应天担任府军卫都指挥使,正三品的军职。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暹就是在府军位都指挥使的位置上被惩处的。 “开国之功,是功劳,犯了重则,又不能不惩处,功过不相抵,就让朱亮祖家的老二朱昱。继承永嘉侯的爵位吧。” 朱雄英在一旁听著,心中明白,保留这个永嘉侯的爵位,实际上多少有些安抚勛贵的用意在,也可以证明一件事情,就是现在还处於“人生壮年”的洪武大帝,並没有那么急迫的想要解决功臣集团中的蛀虫。 想来,还是愿意给跟著自己打天下的兄弟们,一点点时间,让他们习惯现在的身份,让他们慢慢学习,慢慢琢磨…… 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当然,在这个学习的过程中,朱元璋可就变身成为了一个严格的老师。 学习不好的结果,不是掛科,而是掛了,物理意义上的掛了,不仅自己掛,还要连累家人一起掛。 胡惟庸,徐达二人连忙起身道:“陛下圣明。”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几分恭敬,也带著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可他並未就此结束,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胡惟庸身上。 “胡卿,你先下去办件事。” 胡惟庸微微一怔,连忙应道:“请陛下吩咐。” “朱亮祖这会儿还在驛馆里待著,你去,带人把他拿了。” “还有他那个大儿子朱暹,今日估摸著也该到京了,一入京,你一併拿了,把他们父子俩关到一个牢房里,让他们爷儿俩好好对对帐。” “臣……遵旨。” 他直起身,准备退下。 可往后退了一步,却看见徐达还稳稳噹噹地坐在绣墩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徐达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意思是,你不一起走? 徐达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朱元璋在上头看得清楚,淡淡道:“咱还跟魏国公有话说。胡卿先去吧。” “臣告退。”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殿门边,才转身走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胡惟庸站在丹墀上,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让他去抓朱亮祖。 为什么要让他去抓朱亮祖呢。 抓人而已,隨便派个锦衣卫都能干。 可陛下偏偏让他这个左丞相亲自去。 是提醒吗? 算了,不想了,反正陛下对自己的信任没有减少就好。 这边胡惟庸离去,殿內,只剩下朱元璋、朱標、朱雄英和徐达四人。 殿门一关,朱元璋脸上的威严便卸下了几分。 他看著徐达,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老友重逢的亲热,还有几分得意。 “天德啊,一年多没见,你这黑脸倒是没变,还是这副模样。” 徐达也笑了,那自从进入奉天殿就绷著的脸难得露出几分鬆动。 “陛下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能折腾人。臣弟刚从北平回来,水都没喝几口,就被您叫来议事。” 朱元璋哈哈大笑。 “你能跟咱叫苦?” 朱元璋说著,朝朱雄英招了招手。 “玉哥儿,过来。” 朱雄英从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上滑下来,迈著小腿走到祖父身边。 朱元璋揽著他的小肩膀,指向徐达。 “去,给你天德叔公行个礼。” 天德叔公? 看来,朱元璋真是把徐达当作自家兄弟了。 徐达听完一直摆手:“陛下,这不行啊,尊卑有別啊。” “哎呀,奉天殿的大门开了,咱们有身份,有尊卑,可那个门关著了,那咱们就是自家人,这么多年了,你啊,越来越外气了。” “是啊,徐叔,小孩子给行了礼,不碍事的。”一旁的太子朱標也在旁帮腔。 而这边,朱雄英眨了眨眼,看著眼前这个魁梧如山、面庞黝黑的中年人。 这就是徐达。 大明朝的万里长城,开国第一功臣,燕王朱棣的岳父。 他朝前走了数步,而后,躬身行了一礼,小脸仰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玉哥儿给天德叔公请安。” 徐达连忙起身,伸手將朱雄英扶起来:““不敢不敢,吴王殿下折煞臣了。” 朱雄英起身,与徐达有了一个眼神对视。 在徐达內心中,第一个感受就是,这孩子生的真好,可比自家外孙好看,哎,不对啊,明明都是老朱家的种,那为啥常兄弟家姑娘生出来的,比俺家生出来的好看呢。 哎呀,难不成,多年前,常遇春这廝说他长得比我好看,不是胡喷的。 “殿下,臣上次见您,还是您刚满月的时候。那时候您小小一团,抱在奶娘怀里,眼睛都睁不开。这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朱雄英眨了眨眼:“天德叔公,我那时候小,记不清您的样子,可常听爷爷提起您,爷爷说天德叔公是大明的万里长城,有您在北平,北元那些残兵败將,连头都不敢冒。爷爷还说,天德爷爷打仗,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每战必胜,从不轻敌冒进,是真正的帅才。” “小子也从表哥那里听过您很多,很多的故事,对您的敬仰,就如那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徐达闻言,愣了一下。 这小子,不仅长得比自家外孙好看,还比自家外孙会说话啊…… 而后,徐达就是哈哈大笑,在大笑中,看向了坐在御案之后的朱元璋,挑了挑眉…… 笑容从不会消失。 只会转移。 这个时候,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就成功转移了,天日之表,却撇起了嘴…… 自家孙儿去给別家老头说好听的话,咱怎么那么不舒服呢。 “嘿,玉哥儿……” 朱雄英回头看向自己的祖父。 “文忠家那小子,给你说了什么故事,让你对……对这个天德敬仰如同黄河之水呢,是不是,那个幽云十六州,咱告诉你啊,咱也去打了,咱不仅去了,还指挥了,只不过咱站的地方有些靠后,没有冲在最前面……” “李景隆那小子,读书听故事,都不待读完,听完的,就瞎讲……” ……………………………… 大家新年快乐,老李给大家拜年了,祝福书友们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胜意…… 第57章 踏实啊 朱元璋突然插话,出来抢功,朱雄英愣住了。 这…… 这是…… 吃醋了? 堂堂大明天子,洪武皇帝,杀伐果断、雷霆万钧的朱元璋,会因为孙子拍了別人的马屁就……吃醋? 朱雄英的小脑瓜里,这个念头转了三转,而后开口说道:“这个,爷爷,您中枢指挥,也是大功,不过,孙儿今日第一次这般见到天德叔公,情不自禁之下,才说出黄河之水这句话来。” 实际上,朱雄英说的可不是胡扯的。 徐达,这个名字,含金量可是槓槓的。 在他那个时空中,就差了一部男一號大爆剧,来打打知名度。 徐达看著自己大哥的反应,嘴角的笑意险些按耐不住。 朱元璋听完朱雄英的话后,並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想来,这个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刚刚贸然出声,做小老头姿態,多有不妥。 在跟自己的孙子说完话后,便看向了朱標:“標儿,带著玉哥儿回东宫吧,咱要跟你徐叔聊几句。” 朱標闻言,恭敬领旨,隨后便带著自己儿子离开了奉天殿。 当然,在两人带著隨从回东宫的路上,朱標还是跟朱雄英復盘了几句,刚刚他在奉天殿中的表现。 而这边,等得到朱標,朱雄英离开后,殿中只剩下朱元璋,徐达两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朱元璋最先开口:“天德,咱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徐达正色道:“陛下请讲。”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深邃。 “咱们这些老兄弟,能打仗的多,能稳住的的少,不过老一辈的知道厉害关係还稍微好一些。” “最严重的就是咱们子侄辈的人,一个个飘的忘乎所以了。” “忘了自己是从哪块土地上走出来的了。忘了自己曾经是街上撂挑子的……” “咱心里不是滋味。” 殿內一片安静。 徐达低著头,没有说话。 “可咱没办法。咱得管。不管,这天下就乱了。” 他看著徐达。 “你说是不是?” 徐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朱元璋。 “陛下,您说的,臣都懂。” “朱亮祖这事,臣看见了,陛下惩处了他,保留了他家的爵位,已经是恩典了。” 朱元璋点点头:“他打仗的时候,是条汉子,也立了些功。鄱阳湖、北伐,他都出了力。咱心里有数。” 他话锋一转:“可立了功,他也不能为所欲为。” “大明朝,没有谁能凌驾於律法之上。任何人都不行。” 他看著徐达,一字一顿:“包括咱们几个老兄弟,都是一样的。” 徐达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重重点头道:“陛下说得对。” “陛下,臣不会说话。可臣知道,臣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郑重地朝朱元璋行了一礼:“陛下指哪,臣打哪。跟以前一样。” “天德,有你这句话,咱心里踏实。” “踏实啊……” 朱元璋顿了顿,忽然嘆了口气:“咱真的是……不想手上有这些老兄弟的血,不想手上有这些子侄们的血。” 徐达没有说话,当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復天子。 “沐英、蓝玉他们,快回来了。” 徐达一愣。 “算著日子,再有个把月,他们就能班师回朝了。这一趟西征,他们带走了一批子侄辈的將领,打了不少胜仗。” “惩处朱亮祖的时候,咱想让他们看著。” “陛下圣明。” 这边朱亮祖的命运已经定下了。 可此刻,城南驛馆里,朱亮祖正笑得合不拢嘴。 他刚刚收到一份快马传来的书信,他大儿子朱暹,从苏州升任府军卫都指挥使,正三品,已经启程进京了…… “好!好!正三品!府军卫都指挥使!那可是京城的禁军!咱儿子有出息!” 他把公文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越看越高兴。 他想起前几天胡惟庸那些丧气话。 “你可能不会死,但你永远回不了广州了”、 “咱们少接触,我怕陛下误会”。 哼! 胡惟庸那廝,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尸山血海,他妈的就是胆小! 他朱亮祖是谁? 是开国第十七功臣! 是跟陛下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老兄弟! 自己摊上官司又怎么样,儿子不照样升官了。 父子俩好长时间没见了,得好好喝一杯,聊聊天……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整齐,沉重,踏破驛馆的寂静。 朱亮祖眉头一皱,走到门口,推开门。 而后,朱亮祖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玄色衣甲,腰悬横刀的一批甲士。 为首那个人,站在院子中央,背对著他的房门。 那人穿著緋色官袍,头戴乌纱,身形清瘦,在那些甲士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那背影,朱亮祖认得。 胡惟庸。 胡惟庸慢慢转过身,看著他。 朱亮祖站在门口,看著满院的甲士,看著胡惟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冷哼一声,走下台阶,走到胡惟庸面前。 “胡相,” “你来这儿干嘛呢?” 他的声音里带著不屑,带著嘲讽,带著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底气。 ”送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应天府大牢。”胡惟庸缓缓说道。 “你在这胡说什么,那种地方我怎么会去呢。”朱亮祖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显然他並不能接受胡惟庸说的话。 “这是旨意。” “是,陛下的旨意。” “你啊,东窗事发了。” “你在胡说……” “带走。”胡惟庸打断了朱亮祖的话,喝道。 命令一下,数名士兵立即上前,朱亮祖身形魁梧,此时突然面对数名士兵的缉捕,反抗是第一个想法。 四个士兵上来按他,竟然拿不下。 他一边反抗,一边在咒骂胡惟庸,是个瘦猴子,是个得势得小人,还扬言要见朱元璋。 而后,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个,最终,朱亮祖还是被捆绑起来,嘴中塞了一块破布,强行押走…… 第58章 愤怒的朱亮祖 应天府大牢,最深处的牢房。 这里不见天日,只有墙上几盏油灯,幽幽地燃著,將阴暗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瀰漫著霉烂的气息,混著血腥和屎尿的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亮祖被扔进牢房的时候,后背狠狠撞在墙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双手一恢復自由,便將嘴里的破布扯掉,猛地站起来,扑到牢门边,抓著木柵栏往外吼:“胡惟庸!你个猴子!你给老子等著!” “老子是开国功臣!” “老子有铁券!” “你敢抓老子?” “你等著!” “等老子出去,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吼声在幽深的甬道里迴荡,惊起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逃窜。 狱卒远远地站著,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而朱亮祖不知道,在这最深得牢房甬道外,胡惟庸正站著听朱亮祖在咒骂自己,朱亮祖骂的越狠,胡惟庸脸上得笑意越甚。 这让一旁得兵士百思不得其姐,难不成,这位朝廷得大人物,喜欢人家骂他。 朱亮祖吼了一阵,没人理他。 他又换了个方向,朝著甬道尽头大喊:“我要见陛下!” “我要见天子!” “我要见我大哥。”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陛下——!“ “陛下——!” “我是朱亮祖!是永嘉侯,我是你的老兄弟!你不能这样对我!” 没有人应声。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遍一遍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迴荡。 他喊了整整一个时辰。 嗓子喊哑了,声音变得沙哑,像破锣一样。 他终於停下来,靠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心里还存著一丝希望。 一定是胡惟庸那个猴子在背后搞鬼。 油灯的光照不到朱亮祖的脸,只有一片阴影。 他坐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的火焰跳了三跳,久到甬道那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慢。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 这回不是骂,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会的……不会的……我有铁券……我是第十七功臣……我跟了他二十三年……他不会杀我得,杀了我,他怎么跟那些老兄弟们交代,对……这只是让我换个地方冷静冷静。”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著,像念经一样。 人都是怕死的。 特別是在感受过这个世界最迷人的权力后,他们就会整日琢磨怎么才能活的长。 朱亮祖念著念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原来是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朱亮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牢房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有墙上那盏油灯,还在幽幽地燃著,火苗比刚才又矮了一截。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要换个姿势继续睡,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杂乱而沉重。 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朱亮祖猛地站起来,扑到牢门边,往外看去。 油灯的光太暗,他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狱卒走在最前面,手里提著灯笼。 后面跟著几个甲士,押著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跟他一样的灰色囚衣,披头散髮,低著头,被两个甲士架著往前走。 看不清脸。 朱亮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囚犯,盯著他被架著往前走的脚步,盯著他身上那件囚衣,忽然,那个囚犯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朱亮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儿子的脸。 朱暹! “暹儿——!” 他猛地大喊,抓著木柵栏的手青筋暴起。 那囚犯听见喊声,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 父子俩的目光,在幽暗的甬道里相遇。 “爹……” 甲士押送著朱暹到了牢门前,而后,狱卒打开了牢门,他们把朱暹一把推了进来。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 完成一切后,甲士与狱卒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甬道里,只剩下父子两人,站在同一间牢房里,四目相对。 朱暹的囚衣歪歪斜斜,头髮散乱,脸上还有一道青紫的淤痕,不知是挣扎时磕的还是被抓时打的。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全无半点“府军卫都指挥使”的样子。 “暹儿!你……你怎么也来了?” “孩儿也不知道……孩儿今儿一早进京,本来是要去都督府述职的,人都还没到都督府,半路上就被拦下了!他们二话不说,把我从马上拽下来,锁上镣銬,直接就押到这来了!” “爹,到底怎么回事?他们说……说你在广州犯事了?说你把一个知县逼死了?是真的吗?” 朱亮祖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朱暹看著他的反应,脸色一点点变白。 “爹……你……你真的……” 朱亮祖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都是那个道同!那个蒙古人!他非要跟老子作对!老子有什么办法?” “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敢跟老子叫板?老子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多他一个怎么了?他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子有铁券!老子是开国第十七功臣!老子跟了陛下二十三年!他还能真把老子怎么样?” “孩子,你不要怕,咱父子绝对不会有事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胡惟庸那个猴子,就会耍嘴皮子!他算什么东西?当年老子跟著陛下打仗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著呢!” “还有那些言官,天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他们懂什么?他们上过战场吗?他们杀过敌吗?” “这些人都是坐享其成者,天下是老子打出来的,大明朝的地基是老子打出来的。” 朱亮祖越说越气愤,而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背著呢。” “孩儿事情没有父亲您的大,您逼死县令,孩儿就是强抢了几个民女,听说被告上京来了。” 第59章 天家的缘分 洪武十二年八月初九,应天城外,官道蜿蜒。 夏日的日头毒辣辣地照著,晒得道旁的柳树都耷拉著叶子。 蝉声聒噪,一阵接著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几十骑,皆著玄色衣甲,腰悬横刀,鞍上掛著弓袋箭囊。 他们神情冷峻,目光如鹰,哪怕是在这暑热天气里,脊背也挺得笔直。 是锦衣卫。 队伍中间,夹著两辆马车。 车队行至城门前,守门军士查验了关防,连忙让开道路。 锦衣卫的人,他们不敢拦。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回到了镇抚司。 锦衣卫全称为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鼎鼎大名的北镇抚司,是因为鼎鼎大名的永乐大帝所存在的。 现在的官署衙门就叫镇抚司,周边的邻居不是通政司,就是都督府,全是牛掰的正部级部门。 蒋瓛翻身下马。 他站在衙门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马车。 隨后,他吩咐手下把马车赶进后院,自己整了整衣冠,大步向里走去。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已经在等著他了。 镇抚司正堂,门窗紧闭,驱散了外头的暑气。 毛驤坐在案后,听蒋瓛一五一十地稟报,隨后又呈上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案上。 毛驤点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看著。 “道同的家人呢?” “都带回来了。”蒋瓛顿了顿:“只是道同的老母……自尽了。” 毛驤翻文书的手停住了:“怎么回事?这是天子关注的大案,怎能能让苦主自杀呢。” “案子审完,真相大白,瞒不住了。那老太太得知儿子是被逼死的,绝食数日,趁看守不备,投井自尽了。” 毛驤沉默了片刻。 “道同的儿女呢?” “一儿一女。女儿八岁,儿子十二岁。都带回了应天。” 毛驤点点头,將文书整理好,站起身来:“带上要紧的案卷,隨我进宫。陛下等著听稟报。” “是。” ……………… 奉天殿 阳光透过明瓦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几份奏报,眉头微蹙,似在思量什么。 毛驤和蒋瓛进来时,他正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臣毛驤,蒋瓛,参见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隨后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广州的事,办妥了?” 毛驤上前一步,將手中的案卷双手呈上。 “回陛下,都办妥了。这是林守正的结案奏报,以及所有涉案人等的口供笔录。” 朱元璋接过案卷,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放在案上。 他看向蒋瓛。 “你亲自跑的这一趟,说说,有什么特別的没有?” 蒋瓛躬身道:“回陛下,广州那边,该查的都查清了,该抓的都抓了。道同的家人,臣也一併带回来了。只是……” 他顿了顿:“道同的老母,在案子审完后自尽了。”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死的?” “投井自尽。”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同的儿女呢?” 这个问题跟毛驤的第一反应同出一辙。 “都平安无事,已经带回应天了。”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那道同的儿子,你接触过没有?” 蒋瓛微微一怔,隨即应道:“回陛下,这一路上,臣与他有过几次照面。” “看著怎么样,是可用之才吗?” 蒋瓛斟酌了一下:“臣愚见,那孩子……比寻常孩子沉稳些。” “沉稳?”朱元璋挑了挑眉。 “宝剑锋从磨礪出。有些沉稳,是天生的。可更多的沉稳,是磨出来的。那孩子经了这一遭,往后能成什么样,就看他自己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道同这个人,本来跟咱那孙儿有些缘分。” 毛驤和蒋瓛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玉哥儿当初在咱面前,替他说过话。树动而露摇』,咱那孙儿,是想保他一命的。” 他轻轻嘆了口气:“可惜,道同福薄,这份天缘,他没接住。” “天家的缘分,他接不住,他儿子还在啊。这份天缘,就让他儿子来接。” 说完之后,朱元璋看向毛驤:“毛驤。” “臣在。” “那孩子,安排在你们锦衣卫。” “道同的妻子,女儿你们先养著,等这孩子自己能领俸禄了,在让他养家,你们別给咱哭穷,谁穷你们都不穷。” 毛驤连忙躬身:“臣遵旨。” “好好教他。”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教他读书,教他识字,教他习武,教他断案,教他审讯。你锦衣卫里能学的东西,都让他学一遍。” “咱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后,他十五岁了,送到咱孙儿身边当差,到时候,可一定是要个有用处的人才,不然啊,那你是问。” 毛驤心中一震,这真是天家缘分了。 “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拿起案上的那份案卷,翻开,慢慢看了起来。 毛驤和蒋瓛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朱元璋摆了摆手。 “下去吧。” “臣告退。”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奉天殿……离开奉天殿后,两人便沿著丹墀往下走。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走得不快,心里都在琢磨著方才殿中的对话。 “天家的缘分”。 这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一般。 那道同的儿子,才十二岁,就被陛下亲自点名安排到锦衣卫,还要送到吴王身边当差。 这是多大的恩典啊。 毛驤正想著,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他抬起头,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奉天殿这边跑来,在两人身后还跟著数名隨从。 跑在前面的那个,穿著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腰间繫著玉带,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带著笑意,正是吴王朱雄英。 他身后跟著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穿著赤色蟠龙常服,眉眼清秀,正是湘王朱柏。 两人一前一后,跑得欢快,全然不顾这暑热的天气。 毛驤和蒋瓛连忙侧身站定,躬身行礼。 “臣毛驤、蒋瓛,参见吴王殿下,参见湘王殿下。” 朱雄英跑到近前,停下脚步,微微喘著气。 “两位大人免礼。” 声音清脆,带著孩子特有的稚嫩,却又透著几分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从容。 朱柏也停了下来,站在朱雄英身边,好奇地打量著这两个穿著玄色官服的人。 “你们刚从父皇那儿出来?”朱柏问。 毛驤躬身道:“回湘王殿下,臣等刚向陛下稟报完公务。” 朱雄英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拉了拉朱柏的袖子,笑道:“十二叔,咱们快进去吧,爷爷等著呢。” 朱柏“哦”了一声,两人便越过毛驤和蒋瓛,朝奉天殿而去。 毛驤望著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咱们这位吴王殿下,深受陛下的宠爱,而且,非常聪明,我见过殿下几次,每次都感觉殿下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孩子……” 毛驤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竟然称呼吴王殿下为孩子,而后赶忙停下,隨后找补道:“吴王殿下天资卓越,心思通透……实属罕见啊。” 毛驤有著七窍玲瓏心,他对吴王非常好奇,总感觉吴王殿下,有些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当然,天资卓越,心思通透这是他能说出口的话,他不能说出口的评价是。 “稚童多智,近乎於妖。” 第60章 攀咬本相 八月初九,蒋瓛携案卷回京。 此后半月,三法司日夜会审。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们轮番上阵,將那一摞摞口供证词反覆推敲,逐一核实。 六名幕僚的供述,四名將领的证词,三十七名证人的笔录,道同家眷的泣血陈情,以及原本广州受害百姓的证据,桩桩件件,严丝合缝,铁证如山。 朱亮祖在广州干下的那些事,再也藏不住了。 收受贿赂、纵容亲眷、派兵衝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偽造证供、威胁百姓、逼死清官……一条条,一件件,都写得明明白白。 而他那个大儿子朱暹,在苏州也没閒著。 强占民女,打死苦主,仗著父亲的权势横行无忌。 苏州府积压的案卷里,光是他的人命官司就有三起。 没过多久朱元璋的旨意就下来了。 胡惟庸站在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跟著两名捧圣旨的內侍,还有一队甲士。 牢头点头哈腰地在前引路,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照著幽深的甬道。 空气里瀰漫著霉烂的臭味,胡惟庸用袖子掩住口鼻,眉头紧皱,一步一步往里走。 哎。 咱可是中书省左丞相啊。 忙不完的公务,见不完的臣属,这陛下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抓朱亮祖要自己亲自带队,现在,传个旨意,还让自己专门跑来一趟,这不是耽误事吗。 走到最深处,牢头停在一间牢房前。 “胡相,到了。” 胡惟庸抬眼看去。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那盏油灯幽幽地燃著。 借著那点光,他看见两个人影,靠著墙,缩在角落里。 那是朱亮祖和他的大儿子朱暹。 两个月不见,朱亮祖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曾经那个虎背熊腰、威风凛凛的永嘉侯,如今佝僂著背,头髮蓬乱,鬍子拉碴,脸上满是污垢。 他身上那件灰色囚衣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顏色,散发著一股酸臭味。 他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蜷缩在父亲身边,两眼无神,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什么…… 两个月前,这人还想著回广州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如今…… “开门。” 牢头连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铁链哗啦作响,惊动了牢房里的两个人。 朱亮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 当他看清来人是谁时,那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是希望的光。 “胡相!”他猛地站起来,踉蹌著扑到牢门边:“胡相!是不是陛下让你来放我的?是不是?” 朱暹也爬起来,跌跌撞撞衝到父亲身后,抓住他的衣襟,眼睛死死盯著胡惟庸。 胡惟庸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两个人。 看著他们眼中的希望。 看著他们脸上的污垢。 看著他们身上的狼狈。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位置。 身后的內侍捧著圣旨,走上前来。 “永嘉侯朱亮祖、其子朱暹,接旨……” 朱亮祖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脸上的希望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朱暹也跟著跪下,浑身发抖。 胡惟庸看著他们,缓缓展开圣旨。 胡惟庸的声音在幽暗的牢房里迴荡:“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永嘉侯朱亮祖,本以驍勇,从朕征伐,累著战功,封侯赐券,恩遇优渥。朕待尔如手足,望尔报效朝廷,镇守一方。” “然尔到任广东以来,恃功骄纵,目无法纪。收受豪商贿赂,纵容亲眷横行,派兵衝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偽造证供,威胁百姓,逼死番禺知县道同,此皆尔之所为也。” “道同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尔竟以权势相逼,使其含冤自尽。尔之所作所为,与禽兽何异?” “朕初闻尔奏,欲信尔言。” “幸吴王提醒,朕始疑之。及至查实,方知尔罪恶滔天,不可赦也。” “尔子朱暹,在苏州倚势横行,强占民女,殴杀人命,罪恶昭彰。父子同恶,荼毒百姓,天理难容!” “今据三法司会审,尔父子所犯诸罪,证据確凿,无可抵赖。按《大明律》,杀人者死,贪赃枉法者绞,欺君罔上者族。尔父子罪恶累累,虽铁券免死,然尔之所犯,岂止死罪而已。” 胡惟庸顿了顿,抬眼看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 朱亮祖的头越垂越低,浑身颤抖。 朱暹已经瘫软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胡惟庸继续念道:“朕念尔曾有功於国,特留尔次子朱昱,承袭永嘉侯爵位,以存尔一脉。尔与长子朱暹,罪无可恕,判处斩立决,不过,念及对社稷有功,留其全尸。” “钦此。” 最后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朱亮祖心里。 “胡相!胡相!你帮我说说话!都是那帮读书人给我出的主意,要杀杀了他们啊。我不想死啊,还有,我有铁券啊,铁券啊,这是免死的,这是陛下的承诺。” 胡惟庸看著他冷哼一声:“你府中的那些幕僚,一个月前就已经在广州城被问斩了,你在军中的亲信,义子义孙们,也判了流放,还有你手中的铁券,只免两死,刚刚的旨意,你不都听著呢。” “你算算,罪责够了吗?” 胡惟庸说完之后,转身便走。 而朱亮祖看著他的背影,恶狠狠的说道:“胡惟庸……” “你別忘了……” “陛下要彻查此事的消息,是你透给我的。” 牢房里忽然安静了,而胡惟庸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胡惟庸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那一直保持著的平静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眉宇间,慌乱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捧著圣旨的內侍。 那內侍也正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异样。 胡惟庸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脸上很快就恢復了镇定。 “好你个朱亮祖。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本相?” “本相与你素无私交,为何要帮你。你这些年在广东作恶多端,如今事败,就想拉本相下水?” “你也不想想,陛下明察秋毫,你这些无凭无据的攀咬,陛下会信吗?” 第61章 声大则心虚 胡惟庸说完之后,不再理会朱亮祖,转身便走。 他走得很快,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身后,朱亮祖的骂声追了上来:“胡惟庸!你个狗贼!你不得好死!咱在黄泉路上等著你!” 那声音在幽深的甬道里迴荡,像诅咒,一遍一遍。 这边胡惟庸离开了大牢。 朱亮祖的骂声还在继续。 “胡惟庸跑了,咱就骂那个朱重八!” “朱元璋!你个臭要饭的和尚!” 他扶著墙,衝著牢门的方向嘶吼,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子跟你打了二十三年仗!替你挡过箭!替你卖过命!你现在让老子死?” “老子是开国第十七功臣!老子有铁券!老子不过是在广州享享福,多杀几个人怎么了?” “那个道同,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七品知县,敢跟老子叫板?老子杀他怎么了?” “老子还偷偷杀的,给你留了面子,你还查?” “你还非要查到底?你这是摆明了要老子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横飞。 朱暹原本瘫在地上,听到父亲骂朱元璋,嚇得一骨碌爬起来,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爹!爹!別骂了!” “您还有孙子啊!我还有儿子!您这么骂,他们怎么办?都要被株连了,给咱们家留个后吧。” 朱亮祖被儿子捂著嘴,呜呜了几声,终於慢慢安静下来。 他喘著粗气,看著儿子那张惊恐的脸,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悲凉。 儿子说得对。 他还有孙子,自己不能只管自己过了嘴癮。 可他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墙,望著头顶那片黑暗…… 他后悔吗? 不,他不后悔。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享受享受有错吗? 更何况,他到后面还都是为了朱元璋打仗卖命。 那个道同,一个蒙古人,一个七品小官,他杀他,天经地义! 可朱重八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玩意儿,要他的命。 牢门外,胡惟庸快步走出大牢,站在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的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他刚要迈步走向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左相留步。” 胡惟庸脚步一顿,转过头。 是那个捧著圣旨的內侍,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胡惟庸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容:“公公有何吩咐?” 內侍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左相,陛下临行前特意嘱咐了奴婢一件事。” “陛下说,若是永嘉侯在牢房中攀咬了左相,那就劳烦左相进宫解释一下。” 胡惟庸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朱亮祖得了旨意,已成濒走之兽,胡言乱语,不足为信啊。” 那內侍却已经收了笑容,淡淡道:“这个奴婢可辩不了真偽,奴婢只是传话。至於左相进不进宫,怎么跟陛下解释,这就不是奴婢管的事情了,您说,对吧,左相……” “是。”胡惟庸点头应道。 而这內侍对著胡惟庸行了一礼后,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胡惟庸站在原地,看著那內侍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来,上了马车之后,对著车夫喝道:“回宫!” 马车軲轆转动,向著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里,胡惟庸攥紧拳头,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朱亮祖,临死还要咬人!” “幸亏,这帮武夫们,没有那么多心眼,不然,本相真不好搪塞过去。” 说著,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奉天殿中,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奏报,正在翻看。 宫守义躬身进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见。” 朱元璋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没多久,胡惟庸快步走进,隨后恭身行礼:“臣胡惟庸,参见陛下。” 朱元璋这才放下奏报,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胡卿来得倒快啊。” “说说吧,朱亮祖在牢里攀咬你什么了?”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满脸激愤:“陛下!那朱亮祖死到临头,丧心病狂,竟说当初陛下要彻查他的消息,是臣透给他的!这简直是危言耸听,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里带著委屈,带著愤怒,带著一种被冤枉后的激动:“臣与朱亮祖素无私交,为何要冒此大不韙?他这些年作恶多端,臣身为左丞相,若知其事,早该弹劾,岂会帮他遮掩?他这是临死想拉个垫背的,想拖臣下水!” 他越说越快,唾沫横飞。 “陛下明察秋毫!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表!那朱亮祖的话,一字一句都不可信!臣恳请陛下……” “行了,行了……”朱元璋打断他,放下茶盏。 胡惟庸立刻闭嘴。 “你的意思,是他在胡说。” 胡惟庸连忙道:“正是!陛下圣明!他是一派胡言!” 听著胡惟庸的话,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真的是一派胡言啊。” 胡惟庸听到朱元璋的话后,嚇了一跳,不知这个一派胡言,是在说朱亮祖,还是在讲自己,不过,也就片刻功夫,听到天子的下一句话后,他也就放下心来了。 “咱信你。” “你可是咱最忠诚,最有能力的丞相。” 听到这里,胡惟庸鬆了一口气。 “对了,韩国公最近可跟你有书信往来。” “陛下,不曾有。” “今年过年,他会到京师来,咱想著,你与他曾是同僚,也曾受过他的提拔,他到京之后,安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务必办好。” “是,陛下,臣领旨。” “没其他事了,你去忙吧。” “是,臣告退。” 胡惟庸领旨告退,脚步轻快地退出奉天殿。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却没有放下,就那么端著。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屏风后头钻了出来。 朱雄英穿著那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蹦蹦跳跳跑到朱元璋身边,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爷爷,孙儿瞅清楚了。” 朱元璋笑著问道:“那你觉著呢他方才那番话,是在说谎吗?” 朱雄英歪著头想了想,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孙儿不知。”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考校,也带著几分笑意。 “不知?” “嗯。”朱雄英点点头,“孙儿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表情很真,可孙儿总觉得……总觉得……” 他皱著眉头,似乎在努力找词。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他太急了。” “就跟……就跟大本堂里背书背不熟,怕先生责罚,就一口气背得特別快,想把先生糊弄过去一样。”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太急了』!咱的孙儿,眼力见儿是真好!” 他笑够了,把朱雄英揽到身前,看著他的眼睛,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玉哥儿,你记住——” 朱雄英看著他,小脸上满是专注。 “当你的臣下跟你说谎时,就是胡惟庸这副表情。” “脸上有多真,心里就有多虚。” “声音有多大,底气就有多小。” “表得越忠,就越有鬼藏著。” 朱雄英懵懂的点了点头:“孙儿明白了。” 朱元璋问道:“你又明白什么了?” “爷爷是在抓鬼,抓祸害咱大明朝的小鬼……” 第62章 鞭刑 1 永嘉侯朱亮祖在岭南盘了多年,仗著开国的功劳,把那儿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包庇豪强,强占民田、盘剥商贾、草菅人命。 广州官府那帮人,把百姓的冤屈一层层压下去,压得死死的,直到道同站了出来,最后还是没有斗过强权。 直到陛下派去的御史把案子掀了个底朝天……朱亮祖被扣在了京城之后,广州就迎来了数月的“热闹”。 圣旨一下,广州城里那些给朱亮祖当爪牙的官吏、恶奴,甚至是之前犯了事,却逃脱惩处的恶霸豪绅,三百余人全被押到闹市口砍了脑袋。 这一砍,真是从上午,砍到了晚上。 刀落的时候,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巷。 新来的官员接了印,头一道政令就是按圣旨办事,挑些被朱亮祖祸害得最惨的人家,送他们去京师,亲眼看著永嘉侯的怎么死。 道远,天冷,老的经不起折腾,小的不懂事,最后选了八十七个正当年的汉子。 都是家里死了人、丟了田的主儿。 由官府的人领著,愣是在腊月前走进了应天府。 这些百姓头一回见皇城,腿都软了。 城墙高得望不见顶,街上走的大兵,甲冑晃得人眼晕。 可他们顾不上害怕,也顾不上好奇,心里只翻来覆去一件事,听人说,陛下让他们来,是要亲眼看著那永嘉侯处刑。 消息早就在应天传开了。 开国侯爷,说杀就杀,还把苦主从几千里外接来看。 大街小巷都在嘀咕,这天下,怕是真要变个样了。 广州来的这些人被安顿在皇城根下的驛馆里,有吃有喝,得到了非常好的照顾。 也就在他们进城的同一天,西征功臣猛將们回来了。 这回领兵的主帅是西沐英,蓝玉为副帅。 仗打完了,沐英留在那边镇著,陛下点名让蓝玉带著一帮人先回来领赏。 跟著蓝玉回来的,张翼,周兴、吴云等一帮子稍稍年轻的。 一路西征,个个身上都带著杀气,骑著高头大马,盔甲鋥亮,往城门口一站,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蓝玉披著银色鎧甲,腰里挎著刀,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是常遇春的小舅子,太子妃的亲舅,军中提起他没人不竖大拇指。 这回西征又立了大功,早就听说陛下要给他晋爵,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一边是踩著刀尖回来的功臣,一边是被人踩进泥里的冤民,就这么一前一后,进了同一座城…… 三日后,十一月廿七,午门外头摆开了阵仗。 皇城正门巍巍峨峨,红墙黄瓦压得人喘不过气。 广场上排了三溜桌案,左一溜是西征回来的武將,右一溜是从广州来的百姓,正中间摆著一张独独的白玉大桌,雕龙刻凤,温润透亮,一看就是宫里的物件。 日头出来了,照得满场亮堂,却照不散那点肃杀的劲儿。 朱元璋坐在正中间,玄色龙袍,腰束玉带,脸绷得紧,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没人敢跟他对视。 左边是太子朱標,温温润润坐著,右边是皇长孙,吴王朱雄英,身板挺得溜直,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左边那溜桌案热闹。 蓝玉坐在最前头,曹震、张翼、王弼、朱寿、常荣、周兴、吴云,一溜排开嗓,至於老一辈的徐达冯胜、傅友德等人,就没有出现在这场宴席上。 右边那溜静得嚇人。 八十七个广州汉子,穿著驛馆发的棉袍子,坐在凳子上像钉住了一样。 面前摆著酒菜,冒著热气,没人敢动筷子,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就怕哪儿不对付了。 朱元璋端起酒杯,站起来。 满场立刻没了声。 不管是武將,还是百姓,都起身想要磕头,可朱元璋却是摆了摆手:“不要多礼,都坐下。” “今儿不讲君臣,就功臣,就百姓,就咱老朱,跟自家的孩子,孙子。” 说著,朱元璋先看左边那溜,目光在蓝玉那帮人脸上转了一圈,点了头。 “蓝玉,还有诸位西征的將士。” “你们跟著沐英往西边去,翻山越岭,流血拼命,把西番那帮人打服了,给咱大明朝长了脸,都是好样的。” 他顿了顿。 “这次按军功,你们也能封侯了。” “不过,今日有其他的事情,过两日之后,再给你封赏。” 话音刚落,蓝玉脸上直接绽开了花,嗓门亮堂:“谢陛下隆恩!” 封侯啊,当兵的生平所求。 蓝玉心里那股子得意压都压不住。 虽是躬身行礼,但眼神往中间那桌溜了一下,正好撞上朱雄英。 隨后,他朝著朱雄英挤了挤眼。 朱雄英看见了,小脸上没什么动静,眼皮轻轻眨了一下,算是回了。 蓝玉心里头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杵在那儿偷著乐。 朱元璋瞅见了。 那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跟著咳嗽一声。 “咳。” 不大,可蓝玉耳朵里跟打雷似的。 他脸色一变,赶紧把脑袋低下去,再不敢乱瞟。 朱元璋跟没这回事一样,接著说下去:“你们都是老百姓家里出来的,跟著咱拎刀扛枪,南征北战,才有今天。” “咱知道你们能打,是大明的柱石。” “可有一句话你们得记住,爵位是百姓给的,江山是百姓撑的。” “往后你们中间,少不了要去镇守地方,要是谁敢学那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狗东西,別说法不容他,咱朱元璋第一个饶不了他。” 话不重,可字字都砸在人心上。 蓝玉一帮人脊梁骨一紧,齐声应道:“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一入城,他们就第一时间得知了永嘉侯朱亮祖的事情,不过,实际上对於这些人的触动並不大。 特別是蓝玉,心里面没有一点触动,听到府中的幕僚告诉他这个消息,只是淡淡一笑,隨后骂道:“朱亮祖这廝,咱多年前看著他,就知这货善终不了,没事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幕僚道:“西番战事刚结束,陛下就让您回来,不隨大军一同,这多么反常啊,这是要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啊。” 不过,蓝玉还是嘿嘿笑道:“先生也说了,咱是老虎,杀只鸡崽子都嚇住老虎吗,更何况,咱不是外人。” 在蓝玉的视角中,朱亮祖拿啥跟自己比啊。 半路上船的二五仔,而他自己,是太子妃的舅舅,跟朱元璋那是亲戚,跟小吴王殿下那都是血脉相连的。 所以,这件事情对於他一点警示都没有。 而这边,武將们表了態,態度还算诚恳。 朱元璋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右边那溜广州百姓。 脸上那些威严慢慢褪下去,露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过去。 那些汉子见他过来,又齐刷刷的跪下。 朱元璋赶忙让其平身。 等到这些百姓们都起身后,朱元璋嘆了口气:“乡亲们,咱对不住你们。” 一句话,满场都愣住了。 第63章 鞭刑 2 一句话,让全场皆惊。 广州来的百姓们更是嚇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连连磕头:“陛下折杀草民!折杀草民啊!” 天子向百姓道歉,亘古未有,他们哪里受得起。 朱元璋伸手,扶起身前一位年长些的汉子,眼中满是痛惜。 “乡亲们,都起来……” “都起来。” 虽然朱元璋这么说著,可这些百姓们还是不敢起身。 而蓝玉等一干將领面面相覷,这陛下今日有些不对劲啊。 而坐在主位之上的朱標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却见玉哥儿此刻正专心致志的看著他爷爷。 外人不知道,可朱標却清楚,这些广州的百姓是怎么来的。 原来朱元璋就是打算在武將勛贵面前,处死朱亮祖,想要给他们一次心灵的震撼。 当时,朱元璋给朱標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朱雄英也在身边。 可就过了一夜。 朱元璋却改了主意。 处死朱亮祖的时候,不仅要把稍稍年轻的勛臣武將喊上,更要把广州那些受到欺压的百姓们也接到应天来,让老百姓们也看看欺压他们的权贵的最终下场。 朱標当得知这个消息后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儿子,肯定又跟他爷爷悄悄的说了什么,事后,他去询问朱雄英,朱雄英也没有隱瞒朱標,大大方方承认了。 可能是感应到了自己老爹的关注。 朱雄英也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父亲,而后,甜甜一笑,便又把注意力放到了自己祖父身上去了。 “广州乃岭南重镇,咱想著,派个信得过的勛贵去镇守,保一方平安,护一方百姓。” “可咱派过去一个乌龟王八蛋!” “朱亮祖那个畜生,仗著军功,在广州横行不法,纵容爪牙害你们,抢你们的田,夺你们的財,害你们的家人,让你们有冤不能申,有苦不能说,还害死了一个清白的知县。” “今日,咱把你们接到京师,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咱大明的国法,不分勛贵平民,不分高低贵贱!敢害百姓者,就算是开国侯爷,就算是战功赫赫,也必死无疑!” 百姓们听得泪流满面,口中喊著“陛下圣明”。 而功臣勛贵们听著此时朱元璋的话,都是各有心思,想著要记住今天陛下说的话,记住今日朱亮祖的下场,以后自己要多注意一点。 只有蓝玉一人,內心想法颇为独特。 嘿,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咱要欺负也要欺负那些有权有势的,这才能显得咱威风。 “来人!把朱亮祖父子,押上来!” 禁军齐声应诺,甲叶鏗鏘之声响起。 片刻之后,两名身著锦绣锦袍的男子,被四名禁军押著,从午门侧门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永嘉侯朱亮祖。 此时他身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桀驁与杀气,不过也不算太过落魄,他面色红润,体態微丰,全然不像是死囚,倒像是前来赴宴的勛贵。 他身旁的儿子朱暹,同样穿著锦袍,面色惶恐,却也养得白白胖胖。 原来,自朱元璋下定决心处置朱亮祖之后,反而每日好酒好肉供应,锦衣玉食伺候,一个多月下来,朱亮祖竟渐渐忘了自己是待罪之身,甚至暗自揣测,陛下念及旧情,终究是捨不得杀他的。 这般念头,在他心中越扎越深,几乎让他確信,陛下今日召他,定是要赦免他,官復原职。 可当他被押到午门广场,看到眼前的场景时,朱亮祖彻底懵了。 广场之上,满是西征归来的武將,皆站在左侧,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而对面,一排布衣百姓,眼神怨毒地盯著他,那些面孔,他全然陌生。 更让他心惊的是,九五之尊的朱元璋此时就站在那批百姓身旁,面色冰冷,眼神如刀,直直地刺在他的身上。 朱亮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赦免,这是刑场! 他想要大喊,想要求情,可嘴早被麻布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挣扎著想要扑向朱元璋,眼中满是急切与哀求。 朱元璋冷冷地看著他,抬手示意禁军。 禁军上前,一把扯掉了朱亮祖口中的麻布。 麻布一落,朱亮祖立刻跪倒在地,膝行向前,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陛下!陛下饶命啊!臣有罪,臣知罪!可臣跟著陛下南征北战,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臣曾为陛下牵马执凳,曾在鄱阳湖替陛下挡箭,陛下不能杀臣啊!” “臣是开国永嘉侯,臣是大明朝的功臣,陛下杀了臣,寒了天下功臣的心啊!” “陛下饶臣一命,臣愿卸甲归田,永不涉政,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开恩!” 他哭得涕泗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之上,鲜血直流,模样悽惨至极。 左侧的武將队列之中,年轻的將领们看著昔日威风八面的永嘉侯落得如此下场,皆是面露不忍,神色唏嘘,有人悄悄低下头,不敢直视。 而朱元璋身旁的百姓们,就算到了此时,他们也不敢直视朱亮祖。 朱元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冰冷的怒意与决绝。 “咱也不想让你死。” “可是……” “你犯了国法,不得不死。” “咱刚刚还说著,只要犯了国法,不管你是谁,都要承担罪责,谁也跑不掉。” “咱现在还能听你说这些话,是因为,你確实有功,可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给你的爵位,咱也没有收回,赏赐也没有收回,你们家照样富贵,可现在该是你承担罪过的时候了。” “咱说了给你留个全尸,咱说话算数。” “咱准备鞭死你……你也不白死,还能给的这些小兄弟们,提个醒。” 跪在地上的朱亮祖听到朱元璋这般话语,血气翻涌上头,妈的说了那么多,不还是要杀了我吗。 他猛地抬头:“朱重八……你……” 不过,接下来的死和尚他没有敢喊出口。 因为,他次子还等著继承大明朝永嘉侯的爵位呢。 自己临死之际骂痛快了,那弄不好爵位也没了,全族都没了…… “你……你……” “你不能杀我啊,我是功臣啊……” “我是大明朝的功臣啊,陛下啊……我不想死啊……” 说著说著,朱亮祖竟然痛哭流涕…… 第64章 鞭刑 3 这个时候朱亮祖那是真哭啊。 二十三年前,兵败被俘,他还挺著脖子,跟朱元璋说著硬气的话。 可此时,他却畏畏缩缩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青砖,鲜血顺著眉骨淌下来,染红了面前的一方地。 他哭得浑身发抖,那个曾经在寧国城下梗著脖子喊“要杀便杀”的悍將,早在数十年得骄奢生活中消失不见了。 朱元璋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广场上的风都停了,久到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像钝刀子割肉:“朱亮祖,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朱亮祖猛地抬头,满脸的血和泪,嘴张著,却发不出声。 “你只是怕了。” 朱元璋一字一顿:“因为你晓得,你今儿个要死了。” 话落,他一摆手。 禁军统领一挥手,十几名甲士哗啦一声涌上来,铁甲鏗鏘,步伐如雷。 朱亮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人架住胳膊,拖死狗一样拖向广场右侧。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立起了两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桩身上钉著铁环,铁环上垂著拇指粗的麻绳。 这是专门得刑具。 朱亮祖被按在木桩上,手脚被麻绳死死捆住,整个人呈“大”字形绑得结结实实。 他拼命挣扎,可那些绳子勒进肉里,越挣越紧。 朱暹也被拖过来,绑在另一根桩上。 他已经嚇得站不住,全靠两个甲士架著才没瘫在地上,嘴里呜呜咽咽,裤襠早就湿透了。 两个行刑的禁军走上前,手里拎著牛皮鞭。 那鞭子是特製的,浸过桐油,又硬又韧,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全场鸦雀无声。 朱元璋站在御座前,看著那两根木桩,看著那个曾经跟他一起喝过酒、一起杀过敌的老兄弟,被绑得像头待宰的牲口。 他抬了抬手。 两个禁军举起鞭子,就要落下。 “慢著。” 朱元璋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个禁军举著鞭子,进退不得,茫然地看著天子。 朱元璋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左侧那溜武將席上,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蓝玉正端著酒杯往嘴边送,被这目光一盯,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蓝玉。” 蓝玉条件反射般弹起来,酒杯往桌上一顿,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嗓门洪亮:“末將在!” 朱元璋看著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是永嘉侯,大明的侯爷,身份最贵,咱想来想去,送他上路得人,也应该有些身份。” “过些时日,你也是大明的侯爷了。” “不如,就由你来送他上路。” 蓝玉听完朱元璋的话后,猛地抬起头来。 什么? 今个来,不是来看戏的吗,怎么还要自己上去演啊。 我是不是听错了,让他去打? 让他亲手去打死朱亮祖?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轰隆隆一片。 蓝玉脑子里飞快地转。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他? 还是…… 在点他呢。 就那么一息的工夫,他犹豫了。 可这一息,落在朱元璋眼里,已经是漫长的沉默。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蓝將军。” 蓝玉浑身一震,循声看去。 朱雄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那张白玉桌旁,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直直地看著他。 “吾舅公英雄盖世,天下哪里都可去得,亲手惩处一个国之蛀虫,乃是吾大明天子,对你的信任,犹豫什么,赶紧谢恩。” 全场又是一静。 朱標愣了一下,侧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孩子怎么那么不会藏拙,光想著出风头呢。 说教了那么多回都不顶用。 要不,啥时候来一次爱的教育,不,不行,別我还没有教育他呢,他爷爷奶奶倒是把我先教育了一番。 实际上朱標的育儿心得是较为保守的,在他看来,自己儿子聪明当然是好事,可是,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聪明,你机灵,这不招有心人惦记吗。 蓝玉也愣住了。 他看著朱雄英,看著那张稚嫩却认真的脸,忽然间,所有犹豫都被一股热血冲得乾乾净净。 隨后,蓝玉离席,大步走到两个行刑禁军面前,一把夺过其中一人手里的皮鞭。 鞭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向朱元璋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陛下!末將谢恩,愿领此鞭!”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蓝玉,而后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孙子。 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 隨后,他朝著蓝玉摆了摆手,让他起身,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打。” 而后,朱元璋朝著自己的座位走去,到了自己孙子身边轻声道:“敢不敢看。” 朱雄英没有丝毫迟疑的回覆:“孙儿敢看。” 朱元璋满意的点了点头:“玉哥儿啊,他们都是臣子,以后私下喊舅公,当著眾多臣子的面,直呼其名即可。” “是,爷爷。”朱雄英赶忙道。 实际上,朱元璋让蓝玉去鞭笞朱亮祖,只是临时起意,朱雄英事先也不知道,可他舅公的表现,却显得业余多了,他第一时间竟然犹豫了,这才赶忙提醒。 这边蓝玉起身,手持钢鞭…… 大步走向那根绑著朱亮祖的木桩…… 朱亮祖看见他走过来,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呜呜地叫,拼命挣扎。 麻绳勒进肉里,勒出血痕,他浑然不觉。 蓝玉站在他面前,举起鞭子。 那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 朱亮祖眼里满是惊恐、哀求…… 蓝玉眼里什么也没有。 鞭子落下。 “啪!” 一声脆响,撕裂了午门广场的死寂。 朱亮祖的惨叫跟著响起,撕心裂肺。 另一边,另一个禁军的鞭子也落到了朱暹身上,惨叫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蓝玉一鞭接一鞭,没有停。 鞭子在空中呼啸,落在朱亮祖身上,落在那身崭新的锦袍上。 锦袍裂开,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裂开,溅出血来。 朱亮祖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呜咽咽的呻吟,再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只有鞭子的呼啸。 只有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蓝玉停下来,喘著粗气,手里的鞭子滴著血。 朱亮祖垂著头,绑在木桩上,一动不动。 那个曾经在寧国城下跟朱元璋叫板、在鄱阳湖上替朱元璋挡箭、在大明开国功臣榜上排第十七位的永嘉侯,死了。 这一幕,就这样在大明朝勛贵们眼前上演了。 另一边,朱暹早已没了气息。 广场上静得可怕。 蓝玉扔下鞭子,退后几步:“陛下,末將……交令。” 第65章 藏智与中 朱元璋看著跪下交军令的蓝玉,点了点头。 “起来吧。” “谢陛下。” 蓝玉起身,退到一旁,低著头,没再看那两根木桩。 朱元璋转过身,面向广州来的那些百姓。 这些百姓看著那两具垂著头掛在木桩上的尸体,看著地上那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跡,像是在做梦。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乡亲们,欺负你们的人,死了。” “咱把你们从几千里外接来,就是要让你们亲眼看著,看著祸害你们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 “你们回去以后,告诉你们的街坊邻居,告诉广州城的每一个人,大明朝的国法,不是摆设。勛贵也好,功臣也罢,谁敢欺压百姓,谁敢祸害良善,这就是下场。” “咱朱元璋说话,算数。” 那些百姓愣愣地听著,愣愣地看著他。 忽然,有个年长的汉子扑通一声,又磕下头去,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响。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身后,八十几个人跟著磕头,哭声一片。 朱元璋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白玉桌旁,在朱雄英身边坐下。 他看了孙儿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朱雄英仰起小脸,冲他笑了笑。 刚刚蓝玉在行鞭刑的时候,朱雄英可是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全部看完了。 而身旁的老朱也是时刻观察自己的孙子,最终得出结论,咱的孙子,不仅聪明,还这么有胆气。 宴散了。 午门广场上,那凝滯的气氛终於开始鬆动。 武將们三三两两起身,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互相交换著眼神,却没人敢说什么。 年轻的勛贵们陆续散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广州的百姓们被內侍领著,从侧门退出广场。 而朱亮祖父子的身尸体也被抬走,不过,並没有潦草处理,会交给朱亮祖的儿子,也就是新任的永嘉侯朱昱,让其妥善安葬。 “洪武十二年永嘉侯朱亮祖始镇岭南,作为擅专,贪取尤重,归责不服,已非一时,诬杀知县道同,罪彰。上逮至京,御午门,宴勛贵,集广州民庶。亮祖伏闕哀祈,上曰:“汝非知罪,特畏死尔。”命缚父子於桩,令蓝玉鞭之,俱毙。上諭民曰:“勛贵虐民,国法不赦,尔等归告乡閭,知朕执法无私。”” 夜幕降临,应天城华灯初上。 蓝玉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就有人来报:胡相府上来人了,说是要请他过去吃宴。 接风宴。 按照道理来说,蓝玉刚刚打死了永嘉侯,天子刚刚摆了一场杀风宴,当朝宰相请他吃接风宴,多多少少会动点脑筋,想一想,这个时候该不该去,能不能去。 可这傢伙,那是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就骑著马前往了胡惟庸的府上……身上还带著朱亮祖的血腥味。 东宫,书房。 烛火跳动著,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朱標坐在案后,朱雄英站在他面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案上摊著一本书,是《礼记》。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朱標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带著复杂的情绪: “玉哥儿,你今天不应该开那个口。” 朱雄英抬起头,看著父亲。 “孩儿只是觉得舅公有些犹豫了。” “犹豫也不该你开口。”朱標打断他,语气有些急,又压了下去:“你祖父在那儿,满朝的勛贵在那儿,轮得到你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话?有些事情,是会弄巧成拙的,你祖父也会多想的。有些事情,你本是好意,可能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父亲,您先別急。” “我急了吗?” “有点急。” 朱雄英笑了笑,隨后说道:“孩儿不知道祖父会不会多想。” “可孩儿知道,舅公不能多想。” “他若多想一刻,犹豫一刻,那根刺就扎进去了。扎在祖父心里,也扎在他自己心里。” “孩儿开口,是让他没工夫多想。” 朱標沉默了。 烛火跳动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我的儿啊,你是聪明的。” “你还记得,爹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朱雄英眨了眨眼:“虎子的故事?” “对。” “父亲,孩儿记得。可孩儿觉得,儿非山中之虎,大明非群兽之林。” 朱標听著朱雄英的话,愣神片刻,自己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顶嘴。 “你应静居读书,少欲外事,藏智与中,勿露於外。” “父亲,孩儿听不懂。” “就是多看书,少说话,特別是在你祖父身边,你能干涉他的想法啊,这要是弄巧成拙,是要出大事的。”朱標赶忙解释道,这个时候,语气已经非常急迫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出什么大事啊?”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来,带著几分戏謔,几分探究,还有几分,朱標最熟悉的那种腔调。 朱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殿门不知何时已开了半边,一个身影跨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他爹朱元璋。 身后跟著两个內侍,宫守义躬著身,头都不敢抬。 “爹……你咋来了……” 朱元璋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书案旁,一屁股坐下,目光在父子俩脸上扫了一圈。 朱雄英规规矩矩地站著,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咱不在的时候,你跟咱孙子说话,就这么急吗?” 朱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儿臣……儿臣是有些急了。” “有些?”朱元璋挑了挑眉,“在殿外头,咱都听得清清楚楚。你那嗓门,隔著三堵墙都拦不住。怎么著,咱这奉天殿不够你使的,跑东宫来练嗓子了?” “儿臣……儿臣也是想教给他一些东西……” “教他东西?”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教东西,不会慢慢讲啊,你小的时候,咱可没有跟你红过脸,说要教你东西啊。” “爹,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揍过儿臣呢。” “有吗,咱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你肯定是记岔了,咱记得揍过老二,打过老三,罚过老四,啥时候对你动过手。” “当时,爹你没有动手,你用的是脚,母后可以作证……” 听到这话,朱元璋还没有表示,朱雄英却笑了…… 第66章 真虎,假虎 “玉哥儿,你在笑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朱雄英憋著笑,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孙儿……孙儿就是听著好笑,就想笑。” “好笑?”朱元璋看著他,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却故意板起脸:“你爹说你爷揍他,你就觉得好笑?” “敢看你爹的笑话,胆子不小。” “你就不怕,咱走了,你爹也踹你,他把门紧了,咱看不到,那咱可管不著了。“ 朱雄英听到朱元璋的话后,一点都没有畏惧:“爷爷,孙儿不怕,孙儿知道我爹不会踹我,他心疼孙儿还来不及呢。” 一旁的朱標也赶忙说道:“父皇,您说的哪里话,我怎会去踹玉哥儿呢。” 朱元璋这话是在逗朱雄英,也是在说给朱標听的,聪明的太子怎么听不明白,赶忙保证。 对於怎么教育孩子的话题停止了。 朱元璋看向朱雄英,话锋一转:“玉哥儿,你知道你舅公现在在干嘛吗?” 朱雄英愣了一下。 “不知道呀。孙儿怎会知道他在干嘛?” “猜猜看。”朱元璋笑眯眯地看著他。 朱雄英歪著脑袋想了想。 “舅公刚从西北回来,一路风尘僕僕的,打了那么久的仗,一定很辛苦,这会儿……应该是早早回府歇息了吧?” 朱元璋摇摇头:“他能老老实实回家睡觉?猜错了,再猜。” 朱雄英又想了想:“那……跟几个朋友一起吃酒?” “有些近了。” “难不成……”朱雄英眼睛转了转:“是有朝中权贵请舅公去赴宴?” 朱元璋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对嘍!咱孙儿就是聪明!” 他伸手拍了拍朱雄英的小脑袋:“確实有朝中权贵请你舅公去赴宴。你再猜猜,是谁?” 朱雄英眨眨眼:“咱们大明朝的国公老爷们……应该不会。那就只能是……” “左丞相,胡惟庸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朱標,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朱標没有说话,可那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元璋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对,就是胡惟庸。” 他转向朱雄英:“你舅公啊,打仗是一把好手。这次西征,衝锋陷阵,立了大功,咱心里有数。可他这脑子啊……” “是不是缺根弦?” “常兄弟那股劲儿他学了十成十。可这朝堂上的事儿,他不是不懂,是懒得想。谁请他他都去,地位越高的人请他,他跑的越快,谁敬他酒他都喝,谁夸他几句他就乐得找不著北。” “他回来以后,过不了两三日,肯定要顛顛儿地跑来找你,给你献这个献那个,你这舅公对你那是真疼。到时候,你就教教他,该怎么做咱大明朝的侯爷。” 一旁的朱標终於忍不住了。 “父皇,这事还是让儿臣去跟蓝玉讲吧。玉哥儿毕竟还小,其中厉害怕说不清楚……” “你讲是你讲,你儿子讲是你儿子讲。蓝玉是个將才,是你们父子俩的將才,可他要是在不懂事,轮到咱跟他讲的时候,那可就不一样了。” 朱標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雄英站在那儿,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腾开了,自己这舅公啊,还真是戏份多啊,刚刚打死了朱亮祖,心里面就没有一点动容吗。 不过,朱元璋专门跑过来通知朱標,可见他確实是想把蓝玉培养成太子麾下的带兵大將。 最起码在这个时间段,朱元璋对蓝玉並没有杀心。 “对了,標儿。” 朱標抬头。 “你方才说咱用脚踹你,那事儿,咱真不记得了。要不,你现在跟咱比划比划,咱当时是怎么踹的?” 朱標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 “爹……” “哈哈哈,你们父子继续聊,好好的聊,慢慢的说话,別跟吵架一样,咱走了,你们別送,都在这里站著,好好说,好好说…… ”朱元璋大笑著,背著手就往殿外走去。 朱標,跟朱雄英想要相送,朱元璋又回头阻止。 当下二人,只能躬身行礼。 等朱元璋离开后,殿中又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標站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吐了口气。 朱雄英仰著小脸看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爹,祖父走了。” “玉哥儿,方才你祖父说的那些话,你都听明白了?” 朱雄英点点头。 “听明白了。” “那你跟爹说说,你听明白什么了?” 朱雄英想了想。 “祖父让孩儿提醒舅公,不要跟胡惟庸走得太近,孩儿总觉得,过些时日,祖父要办了胡惟庸……” 朱標听著朱雄英这般说话,嚇了一大跳。 这种机密之事,自己父亲会对朱雄英讲吗。 肯定不会啊。 自己这个当儿子的也在一个月前,才知道此事。 他知道自己儿子很聪明,但聪明成这个样子,他表示非常震惊。 “谁告诉你的。” “爹,是你告诉我的啊。” “你……你……记错了吧,我不可能告诉你的。”朱標赶忙说道。 “爹,你忘了,你刚刚还在跟孩儿说,虎子的故事。” “那跟此事有何相干。” “孩儿很小的时候,耳边出现最多的人,就是左丞相胡惟庸,不管是表哥说,还是舅公言,甚至是身旁的宫女侍从,都知道左丞相胡惟庸权势滔天,把持朝政,无所不能。” “在听到爹对孩儿讲的那个故事后,孩儿就一直在想,孩儿是真虎子,胡惟庸是假虎,孩儿在大明朝名声再盛,即便全朝文武都在夸孩儿,说孩儿文曲星转世也好,说孩儿天生麒麟儿也罢,祖父只会开会。“ “可胡惟庸是个假虎,风头却比真虎子还要大,那山君不办了他,不符合常理啊。” 朱標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顿了许久又道:“可是玉哥儿,你刚刚不是跟为父讲,你不是虎子,大明朝也不是山林吗,怎么这才一回功夫,你又成了虎子,大明朝又成了山林呢。” “父亲,这是修辞手法,不同的事情,在不同的处境下,代表的含义是不同的……” 朱標沉默了一瞬。 这孩子,是真的懂,不过,这个什么修辞手法,是哪个老师教的…… 第67章 一文一武 朱標看著他,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人又欣慰,让人又有些担心。 看著自己老爹沉默,朱雄英开口了。 “爹。” “嗯?” “祖父真踹过你啊?”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朱雄英眨眨眼说道。 “我跟你说,你要是不听话,你在长大些,我也要踹你,你爷爷是这么过来的,你的那些叔叔们是这样过来的,你啊,也要这样过来。” 朱雄英眨眨眼,一脸无辜:“孩儿听话著呢。” 朱標看著他,想绷著脸,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夜风吹过,带著一丝凉意。 朱雄英站起身。 “爹,孩儿去睡了。” 朱標点点头。 “去吧。” 这边朱雄离开了正殿,朱標瞅著自己儿子的背影,有些愣神。 自己小时候没有这么聪明吧。 哎。 对了。 自己爹,起於微末而得天下,那肯定是有些说法的,弄不好打小就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神童啊,怪不得,自己爹这么喜欢玉哥儿,原来是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与此同时,城南乌衣巷,胡惟庸府上。 灯火通明,丝竹悠扬。 花厅里摆著几桌酒席,正中一张紫檀大案,左右两溜长桌,坐满了人。 烤羊腿、蒸鰣鱼、烧鹅、酱鸭摆得满满当当,一坛坛开了封的御酒,酒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厅中央,七八个舞姬正扭著腰肢,水袖翻飞,跳得正欢。 丝竹声里夹著笑声,笑声里夹著碰杯声,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蓝玉坐在胡惟庸左手边,身板挺得笔直,脸上带著笑。 胡惟庸亲自给他斟酒,笑眯眯地开口:“蓝將军,这杯酒,本相敬你。” 蓝玉忙端起酒杯:“胡相客气了,客气了。” “这可不是客气。”胡惟庸举著杯,目光扫过满座宾客,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今日午门之事,可都传开了。蓝將军手执御鞭,替天行道,那气势,嘖嘖,本相这心里,佩服得紧啊。” 蓝玉听到这话,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胡相过奖了。咱就是听陛下吩咐,让咱打,咱就打。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胡惟庸摆摆手:“这话不对。那朱亮祖,好歹也是开国侯爷,战功赫赫,多少人见了都得低头。蓝將军敢动手,这份胆量,这份忠心,可不是谁都有的。” 打死了朱亮祖,谁最开心。 当然是胡惟庸了。 证明这桩案子已经定了性了。 也不会往下追究查询下去了。 涂节在一旁附和:“胡相说得是。今日午门那一幕,下官也听人讲了。蓝將军那一鞭一鞭抽下去,眼皮都不带眨的。这要是换了旁人,手早就软了。” 陈寧也笑著接话:“蓝將军这是给咱们大明朝立威呢。” 蓝玉听著这些奉承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哈哈笑起来。 胡惟庸又给他斟满,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蓝將军,再过几日,这满朝上下,可就要改口称您『永昌侯』了。” 蓝玉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道:“八字还没一撇呢,胡相可別这么说。” “怎么没一撇?”胡惟庸笑道:“陛下的旨意都擬好了,只等著吉日宣封。蓝將军这次西征,战功赫赫,封侯是板上钉钉的事。本相先在这儿,提前敬侯爷一杯。” 他举起酒杯。 蓝玉听得心花怒放,端起酒杯,跟胡惟庸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胡惟庸眯起眼睛。 胡惟庸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永昌侯,往后在朝中,咱们可要多亲近亲近。你打仗,本相理政,咱们一文一武,互相帮衬著,这大明朝,还有什么事办不成的?” 蓝玉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 “胡相说得对。咱打仗,你在朝中照应,往后有什么需要咱的,儘管开口。” 胡惟庸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有永昌侯这句话,本相就放心了。” 他举起酒杯。 “来,再喝一杯!” 蓝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大明朝此时能打仗的年轻將领,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但胡惟庸对蓝玉尤为看重,最想拉拢他。 因为什么。 看重他有前途,觉得他日后会成为军方首屈一指的人物。 屁。 原因非常简单。 背景 。 蓝玉他是开平王常十万的妻弟,是太子妃的亲舅舅,是吴王殿下的舅公…… 靠山太硬了。 把自己跟蓝玉捆绑在一起,那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花厅里的丝竹声渐渐缓了下来,舞姬们跳得也有些乏了,退到一旁歇著。 酒桌上的笑声却还在继续,只是比方才少了些热闹,多了些醉意。 蓝玉的脸已经红透了,嘴角还掛著笑。 胡惟庸坐在他旁边,脸上也带著笑,可那双眼睛却清醒得很。 又喝了一会儿,蓝玉终於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不喝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胡惟庸连忙扶住他。 “侯爷,这是要走了?” “走了走了。”蓝玉摆摆手,“明日还有事呢,不能喝了。” “哦?”胡惟庸眼睛转了转,“什么事这么要紧,大半夜的还惦记著?” 蓝玉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得意,几分亲昵。 “好久没见咱那外孙了,明儿个得去看看他。给他带点好东西,西边带回来的。” 胡惟庸一听,脸上笑意更深了。 “吴王殿下?” “对!” 胡惟庸连连点头:“吴王殿下天资聪颖,满朝皆知。开平王有福气,陛下也有福气。” 蓝玉听了这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拍了拍胡惟庸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胡惟庸身子一歪。 “胡相,你这话说得对!咱那外孙,以后肯定有出息!” 胡惟庸稳住身子,笑著附和。 “那是自然。自然。” 蓝玉点点头,迈步往外走。 酒宴的眾人赶忙上前相送,一直送到了胡府之外。 手下人已经把马牵过来了,一匹高大的青驄马,正甩著尾巴等著主人。 蓝玉伸手去接韁绳。 胡惟庸跟出来,一看这架势,连忙上前拦住。 “侯爷,侯爷,您等等。” 蓝玉回头看他。 “怎么了?” 胡惟庸指了指那匹马,又指了指他红透的脸,笑道:“您这喝了酒,骑马可不行。还是乘坐我的马车回府吧。” “这大半夜的,路上有个闪失,摔了碰了,明日怎么去见吴王殿下?” 蓝玉愣了一下。 胡惟庸继续说:“您想想,明日您顶著一脸青紫去见吴王,殿下问起来,您怎么说?总不能说『舅公喝多了从马上摔下来』吧。” 蓝玉听明白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匹马,点了点头。 “对,对,胡相说得对。” “去,把马车赶来。” 手下人应了一声,不一会儿赶了一辆马车过来。 蓝玉踩著凳子上了车,掀开车帘,冲胡惟庸拱了拱手。 “胡相,今儿个酒喝得好,改日咱再请你。” 胡惟庸站在车下,笑著还礼。 “侯爷慢走,改日再敘。” 第68章 带劲的很 “侯爷慢走,改日再敘。” 胡惟庸立在相府朱漆大门下,一袭紫袍衬得面白无须,眉眼间是大明朝左丞相独有的温润与威仪,对著即將登车的蓝玉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 蓝玉酒意上头,脸颊泛著红潮,粗糲的大手隨意摆了摆,脚下虚浮地往前迈:“好好好,改日再敘,改日再敘!” 他掀开车帘,神情一顿。 车厢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不知名的软香,熏得人骨头都酥了几分。 而在车厢两侧,端坐著两个女子。 左边那个穿一袭月白襦裙,乌髮如云,松松挽了个墮马髻,鬢边簪著一朵小小的绢花,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眉眼低垂,睫毛又长又密,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她听见动静,怯生生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蓝玉一眼,又垂下去,那一眼里带著三分羞怯,七分惊惶,眼波流转间,竟让人想起春日里被风吹皱的一池碧水。 右边那个著淡緋色衫子,年纪更小些,约莫十四五岁,脸颊上还带著些婴儿肥,白白嫩嫩的,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她胆子似乎大一点,虽也低著头,可眼角偷偷往上挑,正悄悄地打量著这位新进来的侯爷。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像是含著两汪清泉,嘴角微微抿著,似笑非笑,带著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 两个女子见他进来,声若蚊蚋:“见过侯爷。” 蓝玉愣了一瞬,隨即放声大笑,而后,也不再跟胡惟庸打招呼,径直进入了马车中。 他一屁股坐下,顺手一捞,左边那个月白襦裙的女子便被揽进了怀里。 “胡惟庸啊胡惟庸,还是你这读书人会动脑筋!这般心思,咱武夫可是想破脑袋也琢磨不出来!” 怀里那女子怯怯地抬头,小声道:“胡相说……说侯爷劳苦功高,让奴婢们好生伺候。” 蓝玉哈哈大笑,低头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滑腻腻的,手感极好。 “伺候得好,本侯有赏!” 马车軲轆转动,轧著青石板路,缓缓向前。 蓝玉靠著车壁,只觉得浑身舒坦。 这就是这个时代属於大明朝的不良风气,不过,蓝玉是经不起一点考验的。 蓝玉一边享受著美人在怀的感觉,正愜意的时候,忽然瞥见车厢角落里堆著几个锦盒木箱,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了抬下巴。 “打开瞧瞧。” 左边那女子乖巧地起身,纤纤细手解开锦盒的绳结,掀开盒盖——金灿灿的光晃得人眼晕,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金锭,一锭一锭摞成小山。 右边那女子也开了旁边的木箱,银光闪闪,全是上好的大银锭,分量沉甸甸的。 蓝玉眯著眼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笑。 “胡相还真是……咱是真不缺这些黄白之物。在外头打仗,缴获的东西多了去了,这点金银算什么?” 左边那女子眨著眼,一脸不解:“那侯爷怎么还笑,还那般开心呢?” 蓝玉低头看她,捏了捏她的脸蛋。 “你懂什么?” 他往车壁上一靠,把两个女子都揽紧了,酒气熏天,话却说得明白:“胡惟庸是谁?” “大明朝的丞相。” “是啊,是大明朝的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跺跺脚整个应天府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可怎么样?他还不是得给咱送礼,送金子,送银子,还送你们俩这样的美人儿。” 他越说越得意,嗓门都大了起来。 “咱不用巴结他,是他得巴结咱!” “他越巴结咱,证明咱蓝玉的分量,就越发重,已经到了让他这位丞相都要討好巴结的地步!”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嘿嘿笑起来。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图的不就是这个脸面?” “什么叫位高权重?” “说白了,那就是人人都想捧你,位置越高,捧你的人位置也就越高。” 两个女子听得似懂非懂,只连连点头。 蓝玉说得兴起,两个女子也一直静静听著。 不多时,两个女子嬉笑声从马车中传出。 一路行去,夜色渐深,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盏灯笼在远处摇晃。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吆喝: “停下!夜间行车,接受查验!” 马夫嚇得一哆嗦,连忙勒住韁绳。 马车骤然停下,车厢內的动静也戛然而止。 巡城士兵提著灯笼围上来,领头的那个举著火把往车辕上一照,看清了马车的標识,脸色顿时一变。 “胡……相府的马车?” 他挥挥手,示意手下放行。 可就在这时,车帘猛地被掀开。 一张脸探出来,满面怒容,酒气衝天,赤著的臂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粗壮。 “谁他娘的在外头嘰嘰歪歪?” 领头的士兵看到蓝玉的样貌,手里的火把差点掉了。 士兵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小的……小的不知是侯爷车驾,多有冒犯……” 蓝玉瞪著眼睛,满脸不耐烦。 “滚!”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 领头的爬起来,带著那队士兵,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蓝玉哼了一声,把车帘一摔。 马车重新启动,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一路向南,终於停在了府门前。 府门大开,管家带著下人迎出来。 衣衫不整的蓝玉下了车,脚下还有些飘,可脸上的得意劲儿一点没减。 “车里的东西,搬进去。里头那俩姑娘,好生安置,带劲的很……” 管家连连点头。 蓝玉迈步往里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儿个別忘了把那些西边带回来的玩意儿收拾收拾,咱要去东宫看外孙。” “是。” 夜色正浓。 蓝玉进了內院臥房,倒头便睡。 奔波嬉闹了半宿,他也倦了…… 第69章 「对牛弹琴」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蓝玉脸上。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想继续睡。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该起了。您昨儿亲自吩咐的,要去东宫看吴王殿下。” 乏困的蓝玉听到这句话,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 对,今儿个要去见外孙。 而后,就来了精神。 他一骨碌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新做的锦袍,对著铜镜照了照。 西边带回来的那些稀罕玩意儿,早就让人收拾好了。 蓝玉揣著满心的欢喜,骑著马,带著隨从,就出发皇宫。 入了宫后,蓝玉在內侍的引领下穿过宫门,沿著迴廊往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想著吴王殿下会不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给他一个惊喜。 到了东宫后,却被东宫內侍告知,吴王殿下去大本堂了,还未回来。 “那咱在这儿等著。” 他正要往偏殿走,內侍却又道:“將军,吴王殿下此时不在东宫,可太子殿下在,您是不是先去跟太子殿下那里行了礼。” “也是,那咱过去。” 说著,蓝玉將一直抱在怀中的宝贝交给了一个內侍,让他在这里等著自己,隨后整了整衣袍,正殿走去。 正殿內,朱標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一本书,正低头看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温润如玉,眉眼间带著几分与洪武大帝相似的英气,却比朱元璋多了几分儒雅,几分內敛。 他穿著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腰系玉带,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蓝玉迈步进来,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 “末將蓝玉,参见太子殿下。” 他行完礼,等著朱標说话。 可朱標没吭声。 蓝玉维持著躬身的姿势,等了一会儿,悄悄抬眼看了一眼。 朱標还在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蓝玉心里嘀咕,这书看得这么入神?咱声音那么大,都没有听见。 他又等了一会儿,朱標还是没动静。 蓝玉想著,都是自家人,用不著那么拘谨。 他直起身,往旁边瞅了瞅,瞅见一张椅子,便抬脚往那边走,想坐下来等著。 屁股还没挨著椅子,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本宫让你坐下了吗?” 蓝玉身子一僵。 他回过头,看见朱標已经把书放下了,正看著他,目光冷颼颼的,跟他老子训人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蓝玉的屁股立刻离开了椅子,站直了。 “末將……末將以为……” “以为什么?本宫没让你坐,你就站著。” 蓝玉的脸涨红了,可也不敢顶嘴,只能老老实实站著。 朱標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昨日去了哪里?” 蓝玉心里“咯噔”一下,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回覆:“回殿下,昨日……昨日有一友人请末將喝酒。” “友人”。 朱標挑了挑眉:“这个友人是谁。” “莫不是大明朝左丞相胡惟庸。” “殿下,您怎么知道……” “昨儿个喝完酒,你还坐著胡惟庸的马车走的,是不是?” 蓝玉点头,心里却开始发虚。 他不知道太子殿下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可他可不敢说,自己不仅坐了胡惟庸的马车,还完了胡惟庸送的美女,还有一箱箱的金银…… 朱標看著他,目光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蓝玉,本宫问你,胡惟庸是什么人?” 蓝玉低声道:“左丞相。” “他是文官之首,你是什么人?” 蓝玉低著头:“末將是武將。” “你是武將,马上就成了永昌侯,是本宫岳丈开平王的小舅子,是本宫的舅父,是玉哥儿的舅公。”朱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身上这些身份,哪一个不比他那顿饭金贵?” 蓝玉的喉结滚了滚。 “本宫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听明白没有?” 蓝玉抬起头,一脸茫然:“不明白,殿下,您是什么意思。” 朱標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这无异於对牛弹琴。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气急,几分无奈,几分哭笑不得。 “蓝玉啊蓝玉,本宫真想把你脑子掰开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蓝玉一脸无辜。 朱標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开门见山:“往后,跟胡惟庸离远一点。” 蓝玉愣住了:“为什么?” “本宫让你离远一点,你就离远一点。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朱標那张脸,到底没敢顶嘴。 虽然按照辈分来说,他是长辈,可他还真不敢在太子身边论长辈这个话茬。 他低下头,闷声道:“是,末將得令。” 不同频道的人,对话永远不会在一条线上。 虽然此时朱標表现得很是严肃,但內心深处,还是把蓝玉当作自己人看待的。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这句话,你好好的悟。” 听完朱標的话,蓝玉愣了一下,一脸茫然:“殿下,这……这是什么意思?你给咱解释解释。” 你给蓝玉喷军事部署,他是专家,你给他扯道德经,他能听懂就怪了。 朱標嘆了口气:“你不是来见吴王的吗,等会见了你,你去问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让他给你解释解释。” 蓝玉挠了挠头道:“殿下,那多不好意思了,我那么大的人,给吴王请教,孩子会笑话我的。” “那你就不会用长辈考教晚辈的理由去问。” “哎,也是,这確实是个好理由。不过,殿下,你在给我说一下这句话,末將好好记一下。”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听完朱標的话后,蓝玉赶忙默念了数遍。 正在默念的时候,正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內侍走进了正殿之中。 “太子,吴王殿下跟曹国公世子已经回到了书房。” 內侍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蓝玉眼睛瞬间亮了。 他正默念著那句“知其荣,守其辱”,念得舌头都快打结了,一听这话,立刻把那些拗口的词儿拋到九霄云外,满脸堆笑地看向朱標。 “殿下,咱去……咱去见吴王了?” 那语气,那神態,活像得了赦令的犯人,恨不得现在就撒腿往外跑。 朱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 蓝玉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 走得那叫一个快,脚下生风,袍角都飞起来了。 朱標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抽,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嘆气。 等蓝玉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名刚刚传话的內侍。 那內侍垂首而立,等著太子吩咐。 朱標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跟著他。” “去听听,玉哥儿跟他说了什么。一字一句记清楚,回来告诉本宫……” 內侍连忙躬身:“是,殿下。” 第70章 咱是蓝玉 书房里,朱雄英刚刚坐定,李景隆站在一旁,两人正笑嘻嘻的聊著今日大本堂关於湘王的一些趣事。 今日先生讲《论语》,问到『君子无所爭』何解。 湘王朱柏直接站起来就说,『君子不爭,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爭不过,为了自己的面子,就说不爭』。 要是爭得过来,再不去爭,那不是君子,那是笨蛋。 先生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让湘王把『君子无所爭』抄五百遍。 下了课后,朱柏拉著朱雄英说,今日课上他的回答是没错的,『本来就是,打不过才说不爭,打得过谁忍得住』。孔圣人有时候说的话毫无道理。玉哥儿,你说十三叔说的有道理吗?』 而朱雄英只能笑著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自己叔叔的稚嫩看法。 实际上,哲学跟数学是完全不一样的,古贤能站在池塘边,拿著一条鱼说大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能看出来其底色,他是没有正確,统一的答案,就看自己怎么理解了。 而朱雄英这个时候,学习这些圣贤书是非常用功的,因为他是个理科的脑袋,他並不懂士大夫的內心,与纠结复杂,甚至有些难以理解的逻辑思维。 这不利於他上位之后,更好的开展工作。 所以,他对於现在的学习一点都不排斥,甚至,还能在叔叔跟先生们的抬槓中,找到乐趣所在。 两人正说得热闹,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蓝玉那大嗓门:“吴王殿下!吴王殿下!咱来了,舅公来了。” 那声音洪亮,带著几分急切,几分欢喜。 当然,从这个欢快的声音中,就能看出,刚刚太子殿下对蓝玉的灵魂拷问,对他的灵魂没有一点影响。 朱雄英眼睛一亮,从椅子上滑下来,看向门口。 蓝玉大步跨进门槛,看见朱雄英,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殿下!咱来看你了!” 他说著,便要上前行礼。 朱雄英连忙摆手:“舅公免礼,自家人不必这般。” 蓝玉也不坚持,直起身,上上下下打量著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 “高了,高了!舅公出去打仗小一年,你这小子躥了一截!” 朱雄英嘿嘿笑,拉著他的手往里走。 “舅公,你快坐。孙儿正想著你呢。” 蓝玉乐得合不拢嘴,在椅子上坐下。 李景隆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蓝叔。” 蓝玉摆摆手,笑道:“曹国公府家的小子也在啊?好好好,都是自家人,別客气。” 李景隆微微一笑,退到一旁。 蓝玉这话说得隨意,可这里头的分寸,他心里门儿清。 按辈分,从朱雄英这儿论,李景隆是朱雄英的表哥,蓝玉是朱雄英的舅公,那李景隆自然也是蓝玉的孙子辈。 可蓝玉不敢这么论。 为什么。 因为李景隆他爹在那里站著呢。 先不说他们跟天子的裙带关係。 军人吗。 军功第一。 那李文忠战功赫赫,虽是徐达,常遇春的晚辈,可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算是同一序列的人。 所以这关係,就得各论各的。 蓝玉刚刚坐下,便把自己怀中的锦盒打开。 从里面最先拿出来一块玉佩。 那玉佩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温润如羊脂,雕著一只憨態可掬的小狮子,狮子的眼睛是两颗小米粒大的红宝石,闪闪发亮。 玉佩上繫著明黄色的丝絛,打著一个精巧的如意结。 “这是西北那边一个蒙古贵族的东西。那傢伙战败了,想跑,被咱一箭射下马,这东西就归了咱。咱瞧著这小狮子雕得喜庆,配你正合適。” 朱雄英接过玉佩,仔细端详著。 那小狮子憨態可掬,活灵活现,红宝石的眼睛在光下一闪一闪,像是会说话。 “舅公,这玉佩真好看。” 蓝玉咧嘴笑了。 “那当然,舅公给你挑的,能不好吗?” “还有,这些……” 说著,蓝玉哗啦啦把锦盒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这东西一出来,李景隆,朱雄英都蒙圈了。 竟是一片片竹叶。 不过,这个竹叶,不是绿色的,而是黄色的。 全是黄金。 “殿下,您也大了,身旁有称心的小廝,你就拿这个叶子赏给他,这样他会更加用心的替你做事。” 金子对於蓝玉这样常年出去打仗的將领来说,不算什么稀罕物,可要是把这么多的黄金,打造成这样一枚枚竹叶,这可是真用心了,可见这都是数月前,就开始让府中的金匠打造了,才能积累这数百枚。 “舅公,您直接给孙儿这些东西,要是,父亲知道了,会责骂你的。” “没事,骂就骂吧,对了,殿下,舅公有个事儿要问你。” 朱雄英眨眨眼:“什么事?” 蓝玉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考教晚辈的严肃模样。 “那个……那个什么,守其荣,知其辱,为天下谷……这句,你懂不懂?” 朱雄英愣了一下。 李景隆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朱雄英歪著脑袋,眨巴眨巴眼:“舅公,您说的这句……” 蓝玉见他们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强撑著:“怎么?不会?” 朱雄英忍住笑,看了一眼李景隆。 李景隆会意,上前一步,轻声道:“蓝叔,您这话说反了。” 蓝玉一愣:“说反了?什么意思?” 李景隆耐心解释:“原话是『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出自道德经。意思是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安守於卑微的地位,就像天下的山谷一样,能容纳百川。”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蓝玉的脸色,继续道:“您方才说的是『守其荣,知其辱』,意思就完全反了,那是守著荣耀,却只记得屈辱。这话说出来,可就不是教人谦逊,而是教人记仇了。” 蓝玉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他皱著眉头,努力回忆太子说的话。 “知其荣,守其辱……知其荣,守其辱……”他嘟囔了几遍,一拍大腿,“对!好像是这个!咱记岔了!” 朱雄英忍不住笑了。 李景隆也笑了,不过笑得很克制。 蓝玉挠了挠头,脸上有些訕訕的。 “行了行了,別笑了!咱就是记岔了,有什么好笑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嘀咕:好傢伙,太子殿下把咱叫过去,批斗了咱半天,又给咱说了这么一句拽文的话,就为了告诉咱这个? 咱跟太子是什么关係? 那是实打实的亲戚! 咱是他舅父! 他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跟咱说? 非得绕这么大弯子? 咱在战场上杀敌,讲究的是直来直去。 可你让我悟这些文縐縐的玩意儿,咱哪悟得出来? 这不是扯犊子吗? 蓝玉正嘀咕著,忽然听见朱雄英开口了。 “舅公,昨儿个你鞭死了朱亮祖,晚上回去睡得好不好呀?”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却问得蓝玉一愣。 他低头看著朱雄英,那张小脸上满是好奇,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蓝玉忽然笑了。 “睡得好啊!怎么睡不好?” “殿下,你不知道,咱在战场上趴冰臥雪,杀的人多了去了!” “那朱亮祖算什么东西?他欺压百姓,祸害良善,那是蛀虫!是朝廷的祸害!咱杀他,是替天行道,是为民除害!咱心里痛快著呢!”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咱不仅睡得好,还做了个好梦!梦见那朱亮祖跪在地上,给那些被他害死的百姓磕头认罪,咱在梦里都笑醒了!” 朱雄英听著,小脸上露出笑容:“舅公真厉害。” 蓝玉得意地一扬头:“那当然!咱是谁?咱是蓝玉!” 第71章 靶子 朱雄英看著蓝玉又要飘起来这副模样,心里既好笑又有些复杂。 祖父让他提醒舅公离胡惟庸远点,可这话该怎么说呢? 委婉一点吗? 不…… 不行。 舅公这脑子,带兵打仗槓槓的,琢磨朝中这些烂事,怕是拐不过弯来。 还是编编故事,说的直白一些吧。 他眨眨眼,忽然换了个话题。 “舅公,你从西北回来,还没好好歇歇吧?昨儿个有没有跟友人出去聚聚呀?” 这话问得天真,像是小孩子隨口的好奇。 可蓝玉愣了一下。 友人? 太子问他,他说是“友人”请喝酒。 现在吴王也问“友人”…… 蓝玉再迟钝,这会儿也觉出不对劲了。 他低下头,看著朱雄英,脸上的笑意收了些,声音也放低了:“殿下,是不是……有人跟您,跟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朱雄英眨眨眼,正要开口,一旁的李景隆忽然动了。 “殿下,臣忽然想起来,今日府里还有些事,得早些回去。这边也没什么事了,臣就先告退了。”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自己的表哥这种机敏度可以啊。 “好,景隆哥慢走。” 李景隆又转向蓝玉,拱手道:“蓝叔,小子告退。” 蓝玉摆摆手:“去吧去吧。哎,对了,抓把金叶子,出去玩的时候花。” “不了,蓝叔,多谢蓝叔。” 说著,李景隆转身,快步走出书房,脚步轻快,头也不回。 他是个聪明人。 方才那话头一起,他就明白,接下来吴王殿下跟蓝玉说的话,听一句都是麻烦。 有了麻烦多麻烦。 不如趁早溜。 李景隆走了,殿中只剩下蓝玉和朱雄英两人。 蓝玉看著朱雄英,等他开口。 朱雄英想了想,用小孩子那种直来直去的语气说:“舅公,昨儿个我跟爷爷还有爹爹聊天呢,有人来奏报,说你去了胡相的府上用宴。” 蓝玉的心提了起来。 专门有人朝天子稟告,锦衣卫? “爷爷听了,没说话,就是感觉……” 蓝玉的喉结滚了滚。 朱雄英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舅公,你还是离胡惟庸远一点吧。別让爷爷不高兴。”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点弯弯绕绕。 蓝玉沉默了。 他低著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殿下,这不对啊。” “怎么不对?” 蓝玉抬头看他,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困惑,几分不解:“胡惟庸是左丞相,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咱跟他……咱跟他交好,那以后有什么事,也好相互帮衬啊。咱在军中,他在朝中,这不是……” 他说著说著,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声音越来越小。 朱雄英看著他,小脸上露出几分认真:“舅公,你帮衬他什么呀?” “他能帮衬你什么,你们各干各的,有什么好帮衬的?” 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蓝玉看著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顿了片刻后,他挠了挠头,闷声道:“行,咱记住了。离他远点。” 蓝玉走了。 走得有些懵。 他出了皇宫,骑上马,一路往自己的府邸而去,脑子里却像灌了浆糊,浑浑噩噩的。 吴王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转:“离胡惟庸远一点,別让爷爷不高兴。” 陛下不高兴。 陛下为什么不高兴? 他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胡惟庸是左丞相,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自己跟他吃顿饭怎么了? 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吴王说得那么直白,太子也说得那么严肃,这里面肯定有事。 什么事呢? 他想不出来。 越想越懵,越懵越想,最后乾脆不想了。 反正离远点就是了。 而这边,书房里,朱雄英看著桌上那一堆金灿灿的竹叶,哭笑不得。 舅公这手笔,也太大了。 数百片金叶子,每片叶子都薄如蝉翼,脉络清晰,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打造的。 刚刚他让蓝玉带走,蓝玉死活不肯。 “给你了就是给你了,哪有收回的道理?” “殿下你留著,赏给身边人用。舅公不缺这个。” 说完,拍拍屁股就走,拦都拦不住。 朱雄英嘆了口气,拿起一片金叶子,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舅公这人,真是…… 他正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標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桌上那堆金叶子,脚步顿了顿。 “这是……” 朱雄英抬起头,老老实实道:“舅公给的。” 朱標走到桌边,拿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下。 “他倒是大方。” 朱雄英点点头:“舅公就是这么豪爽。” 朱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哭笑不得。 “豪爽?”朱標摇了摇头,“玉哥儿,这不是豪爽,这是没脑子。” 朱雄英眨了眨眼,没接话。 朱標在椅子上坐下,看著他。 “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你觉得,你舅公能听进去吗?” 朱雄英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舅公应该很难听进去。” “不过,他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 朱標听完朱雄英的话后,轻嘆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道:“老实一段时间……能老实一段时间,就足够了。” 而后,朱標看著朱雄英轻声道:“玉哥儿,你记住,你舅公这人,咱们得护著。这是咱们大明朝的一把锋利的宝刀,不过,想要护著他,也难啊。在战场上是一把好刀,可在朝堂上,就是个不会移动的靶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咱们不护著他,没有人护的住。” 朱雄英点点头:“孩儿记住了。” 朱標看著他,忽然笑了,而后把目光转移到了那一堆金叶子身上:“行了,你还小,这些金叶子你也用不上,不过这是你舅公给的,为父全部拿走也不合適,就拿走一半,给你留一半,可行……” “爹,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孩儿要这没甚用处。” 第72章 靖江王 东宫太子朱標,吴王朱雄英跟蓝玉的一些对话,確实对他起到了一定的约束作用。 数日后,他与一批將领受封爵位,成为了永昌侯,受封结束之后,先是朱元璋请这帮子弟辈的將领们吃饭喝酒,这场酒宴没有任何文官参加。 就是庆功宴。 朱元璋看著这帮年轻人的眼神,是非常亲和的。 让一旁的朱雄英都看呆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祖父有朝一日,会跟这帮在洪武年末期被定性为骄兵悍將的人,嘻嘻哈哈,喝酒划拳,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真把这帮这帮初出茅庐,慢慢扛起大明军队的將领们,当作了自家的子侄辈…… 而在这场庆功宴后。 胡惟庸又张罗酒宴了。 天子赐宴给有功之將领,给了爵位。 在胡惟庸看来,自己作为大明朝左丞相,全天下百姓的青天大老爷,政府的头头,也该对这批將领表示表示。 也就是在这场庆功宴的第三日。 胡惟庸邀请这次受封爵位的將领们前来,到胡府用宴。 可这次大傢伙都来了,不管是之前走的近的,还是走的远的都给了左丞相一个面子。 但蓝玉这次没有给胡惟庸面子,派的人过去请他,他对来人说,最近老子在学老子的道德经,学的废寢忘食,非常用功,这次就不去了,有机会回请左丞相。 胡惟庸得到消息之后,眉头紧皱,不过,这件事情並没有给胡惟庸造成什么困扰。 一个武夫,太容易搞定了。 想著过些时日,在跟蓝玉拉近一些关係就好了。 可是胡惟庸不清楚,有些人想挽留,可一转头,就是一辈子。 这边胡惟庸宴请诸多淮西的年轻將领。 而奉天殿中的朱元璋却在听毛驤对这次晚宴人员的匯报。 当朱元璋听到毛驤说,蓝玉在家老老实实抱著姑娘解闷时,朱元璋轻笑著说道:“战场上拼命,战场下温柔乡,挺適合蓝玉的吗?” 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朱元璋语气颇为轻鬆,毛驤也能敏感的察觉到。 不过,说完这个事情,朱元璋又嘆了口气。 “去桂林的人,回来没有。” “陛下,这几日,应该就能入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你说,咱家铁柱,真的像別人嘴中说的那般不成器吗?” 毛驤闻言,赶忙低头:“陛下,这个,这个臣不敢说啊。” 朱元璋政口中的铁柱,大名朱守谦。 乃是朱元璋大哥南昌王朱兴隆之孙、皇侄朱文正之子,也是大明朝第一代靖江王,虽名为两字郡王,但待遇比一般的亲王还要好,享双俸,裂土王。 其父朱文正,也是一个猛人,率领两万明军抵挡陈友谅六十万大军,优势在他。 当时是朱元璋麾下最能打的三个义子。 其他的两个,那个时候叫朱文忠,朱英,也就是大明朝的曹国公李文忠,征西侯沐英。 而朱文正跟朱文忠,朱英两个人又不同,因为他是朱元璋的亲侄子,他大哥的亲儿子……他是有著继承权的。 也可以说,在那个时期,在整个创业团队中,朱文正在庞大的明军体系中是仅次於朱元璋的存在。 而朱文正死的时候,大明的太子朱標刚刚十岁。 换种民间的说法,关起门来,他们老朱家祭祖,朱文正要排在自己叔叔前面,给老祖宗上第一柱香。 长房长子,就算朱元璋当了天子,他也要认。 大明皇室有两支,一脉朱元璋,一脉朱文正。 可是,他死了。 可能是提及了铁柱,又想起了自己的亲亲侄儿。 朱元璋对著毛驤摆了摆手:“先下去吧。” “是,陛下。”毛驤立马就清楚其中关键,赶忙退出了奉天殿。 在毛驤离开奉天殿后,朱元璋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隨后,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思绪又回到了应天的城头。 他走在前面,他的侄子跟在后面。 他问他侄子,你想当什么官,朱文正正色回答:“叔父成了大业,何患不富贵。先给亲戚封官赏赐,何以服眾!” 朱元璋听了很高兴,更加喜爱这个侄子…… 为什么听了会那么高兴。 因为朱文正说的,那也是他自己想的。 在他的想法中,打天下呢,好处当然要先给外人分,自家人確实不能太著急。 可朱元璋却没有想到,侄子说了大格局的话,却没有这么大的格局,闹到最后成了假客气。 故事的最后。 確是悲剧的。 朱文正立了最大的功劳,却没有得到自己叔父的赏赐。 他说的话,朱元璋做了真。 他愤怒。 遂失常度,而后,纵容部將士兵掠夺百姓,抢夺女子。 按察使李饮冰上奏朱文正骄侈觖望,朱元璋遣使责骂。 朱文正惧怕,又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李饮冰又上奏朱文正有异心。 朱元璋立即在应天乘船南下,到了朱文正坐镇的城池之下,召朱文正来。 朱文正仓卒出迎。 在城下,朱元璋抽了他数鞭。 每抽一鞭,便问一次。 “你在做什么?” 朱文正任凭叔父鞭打,一言不发。 而后,朱文正便被朱元璋带回了应天。 在爭夺天下的关键时期,明军开始抢掠,变成了土匪的部队,这让朱元璋大为生气。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想要处死朱文正的时候,李文忠,沐英两人,一人抱著自己的一条腿,大哭哀求。 一旁的马皇后劝解说:“此儿只是个性刚强,无其他。” 隨后,朱文正被免官软禁於桐城,可每过几日,他就死了。 而铁柱,也就是朱守谦幼时父亲去世,被朱元璋接入宫中抚育,对其如自己的孙子般疼爱。 洪武三年,朱元璋第一次封王的时候。 朱守谦就在第一序列之中,被封为靖江王。 洪武九年十月二十八日,朱守谦启程到桂林靖江王府就藩。 同年十二月,朱元璋赐靖江王府文武官璽书,朱守谦到达桂林后,不守法度,恣意荒淫暴虐,以致藩国內人民困苦…… 地方官员弹劾,到了朱元璋的手中后,他还不信。 又亲自派人去探查…… “驴儿啊,你想要的是赏赐是吴王世子吗?” “咱不能给啊……” “叔不能给你啊……” 第73章 咱们家的功臣 朱文正英年早逝,这算是朱元璋的一桩心病,所以,对这个朱守谦,朱元璋那是极其看重的。 洪武五年大明朝就开始给他建设王府。 建靖江王府於桂林城中独秀峰下,立宫宇庙社数百间,外以高城周垣相护,气势非凡。 在军政权力、官属规制、护卫甲兵、采禄赏赐、册宝仪仗等方面均与诸子一视同仁。 等到外出就藩的时候,他不乐意去。 经马皇后劝慰,做了许久的思想工作后,这才离开了应天前往,走到长沙的时候,他才上表给朱元璋谢恩,朱元璋看完信,忍不住哭了,眼泪打湿了衣襟。 他专门下命令给王府的文武官员:“守谦还没长大,还有孩子气。现在去镇守西南,就全靠你们这些文武大臣了。” “你们如果觉得他自己能行,不跟他商量、不教他道理,那就不是贤人君子。” “要督促他学习,引导他向善。” “如果他不听,也要慢慢开导,一定要把他教好。守谦年纪还小,我敢让他去,就是因为相信有你们这些大臣。” “你们一定要认真遵旨,不要懈怠。” 可以说,朱元璋对这个侄孙子,那可是尽心的想要培养成才。 但现在到了桂林才两年多,地方的官员就开始弹劾他了。 虽然,朱元璋知道官员说的他那些荒唐事,可能是真的,但还是不愿相信,派人去调查。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守谦解锁成就,两次封王、两次被废,最后被囚禁而死……但神奇的事情是,他的儿子还是承袭了爵位,传了十四世。 洪武十二年十一月初一,应天城北门外,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天色微明,守城军士便已列队而出,將城门里外戒严得水泄不通。 进城的百姓被拦在数丈之外,挑著担子的、赶著驴车的、牵著孩子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城门那边张望,却不敢往前一步。 出城的更是直接被劝返,有那急著赶路的商贩急得跺脚,却被军士一瞪眼,立马蔫了下去。 “今日此城门要迎接公爷,著急出城的从其他门走。”带队的是个百户,嗓门洪亮,在寒风中震得人耳膜发疼。 老百姓们能说什么。不著急的就等著,著急的就赶紧去其他城门。 那不还是军爷们说什么就什么,谁敢给大人物爭道呢。 而此时,城门外,有著十几名官员。 为首一人身著緋色官袍,腰缠玉带,头戴乌纱,正是当朝左丞相胡惟庸。 他身后,站著御史大夫陈寧、御史中丞涂节等一干朝中要员,人人神色恭谨,目光不时望向官道尽头。 日头渐渐升高,北风卷著枯叶打著旋儿从眾人面前刮过。 官道尽头,终於出现了几辆马车的影子。 打头的是两匹青驄马,拉著黑漆平顶的马车,车帘厚重,看不清里头坐著谁。 胡惟庸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整了整衣冠,带著一眾官员迎了上去。 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探出身来。 此人正是李善长。 他穿著一身絳紫色锦袍,外罩玄色貂裘大氅,虽已年过花甲,身板却依旧挺直。 面庞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邃而温和,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者才有的从容气度。頜下长须已是一片雪白,被北风吹得微微拂动,衬得他整个人如松柏般苍劲。 胡惟庸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躬身,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韩国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奉旨在此迎候” 李善长踩著脚凳下了马车,笑著拱手还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胡相亲自出迎,老夫如何敢当?老夫如今只是一介布衣,当不得胡相如此大礼。” 胡惟庸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国公这是哪里话!国公乃开国第一功臣,陛下的股肱之臣,下官不过是晚辈后进,理当恭迎。再说了——” “陛下特意嘱咐,让下官好生迎接国公,下官岂敢怠慢?” 李善长闻言,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巍峨的城楼,轻声道:“陛下圣恩,老臣铭记於心。” 而其他的官员也想著凑上前来,给韩国公说会话,不过,胡惟庸確实侧身一引,殷勤道:“韩国公请上车。陛下在宫里等著呢。” 李善长点点头,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轆轆前行,穿过长街,穿过洪武门,一路向皇城而去。 奉天殿中。 殿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阳光透过明瓦照进来,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一身玄色龙袍,腰束玉带,正端著茶盏慢慢饮著。 他身旁,朱雄英坐在一张特製的小椅子上,两条小腿悬空,轻轻晃著。 “估摸著时辰,人也该到了。”朱元璋放下茶盏,看向殿门的方向。 话音刚落,宫守义躬身进来:“陛下,韩国公已到殿外候见。” 朱元璋点点头:“宣。” 殿门缓缓打开,一个苍老却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入。 李善长进殿后,朝前走了数步后,朝著御座之上的朱元璋躬身行礼道:“老臣李善长,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站起身,快步走上前,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著李善长,眼中满是感慨:“几年不见,你这身子骨倒还挺硬朗的,就是这鬍子又白了些。” 李善长顺势起身,笑道:“托陛下洪福,老臣在老家种田读书,无病无灾,身子骨还算凑合。老家那边比京城冷些,可是乡土厚情,老臣住惯了,倒也不觉得。” 这个时候,李善长又看向朱雄英。 “这便是咱们大明朝的吴王殿下吧。” “是,这就是咱的大孙。” 那小小的孩子已经从小椅子上滑了下来,规规矩矩站著。 他穿著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白白净净的小脸,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正抬头看著李善长。 李善长弯下腰,拱手道:“老臣见过吴王殿下。” 朱雄英笑了笑,声音清脆:“国公免礼。” “玉哥儿,来,走近瞅瞅,这是咱们家的功臣。” “是,爷爷。” 说著 ,朱雄英也朝著李善长走来。 朱元璋说的不是“大明的功臣”,是“咱们家的功臣”。 这些字眼,落在李善长耳朵里,格外受用。 李善长笑著接话:“老臣虽在老家,却也听说了吴王殿下的名声。都说殿下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著长辈特有的慈祥笑意,语气真诚,不像是奉承,倒像是真心的夸讚。 朱元璋听著,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孙儿,又看向李善长,忽然说了一句:“看来你在老家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第74章 老狐狸 “看来你在老家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朱元璋说这话时,脸上带著笑,语气也隨意,像是在跟老友拉家常。 可李善长是什么人? 他在官场沉浮三十余年,从一介布衣做到开国第一功臣,什么风浪没见过? 什么话里藏的话听不出来? 他面色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是在点他吗? 说他身在老家,却对朝中事了如指掌? 说他退而不休,还在关注京城里的动静? 不应该啊。 自己做的已经非常好了,入京之前,刚刚又纳了一个妾,自己安心做好色富家翁的人设不稳稳立住了吗。 李善长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笑著拱了拱手,声音依旧沉稳:“陛下说笑了。老臣虽退居乡野,可那些门生故吏,偶尔回乡省亲,总要来老臣府上坐坐。天南海北地聊,自然就听说了些事。” “更何况,吴王殿下聪慧之名,莫说淮西老兄弟们,就是整个应天城,谁不知道?老臣听著,也是替陛下高兴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说消息来源,门生故吏回乡省亲,顺道拜访,这是人之常情,谁也挑不出理。 再说消息內容,吴王聪慧,这是好事,是替陛下高兴的事,谁听了不得夸几句?自己这不是用臣子的立场夸得,而是用老朱你的好友身份立场夸得。 最后还带上一句“淮西老兄弟们”,把自己和那些功臣们绑在一起,表明自己虽然退了,心还是跟大伙儿在一处的,对待天子,还是跟之前对待大吴王一样虔诚。 朱元璋听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咱就隨口一问,你还当真了?来人,赐座。” 宫守义连忙搬来一张紫檀木椅,放在御案侧前方。 李善长躬身谢恩,稳稳坐下。 朱元璋也带著朱雄英回到御案后,坐定。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李善长身上,忽然嘆了口气:“善长啊,咱刚才看见你进来,心里头忽然恍惚了一下,想起一件事来。” 李善长微微欠身:“陛下请讲。” “想当年,咱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朱元璋放下茶盏,眼神有些悠远:“那是至正十四年吧?你在定远那边,带著乡勇投奔咱。那时候你才三十多岁,意气风发,咱一看就知道,这是个能办事的人。” 李善长闻言,眼中也露出追忆之色:“陛下记性真好。那时候陛下驻军滁州,老臣带了两百多乡勇去投奔。陛下问老臣天下何时可定,老臣回復陛下秦末战乱之时,汉高祖从普通百姓中崛起。他生性豁达大度,知人善任,不胡乱杀人,五年成就了帝王的基业。现在元朝纲常已经混乱,国家四分五裂。倘若效法汉高祖,天下便可轻平定。” “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也成了高祖一般的存在。” 朱元璋笑著点头:“咱不能成汉高祖,他在大业成就后,诛杀功臣,这不地道,咱不能这样干,这个比喻,善长啊,不太好。” 李善长闻言赶忙低头頷首,似是表达自己说错了话。 而一旁坐著的朱雄英听著朱元璋的话后,险些笑出声来,嚇了自己一跳,而后,用咳嗽代替自己的失態。 杀功臣创新这块,汉高祖还要跟爷爷您学习呢。 朱元璋听到自家孙儿咳嗽,有些紧张,转过头看向朱雄英:“玉哥儿,无碍吧。” “爷爷,孙儿没事。” 隨后,朱元璋看著朱雄英的脸色,真的无碍之后,这才转过头看向李善长继续回首往昔。 “咱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人有见识,有胆略,是个能成大事的。后来你跟著咱打天下,出谋划策,筹措粮草,安抚地方,哪一样不是做得妥妥噹噹?” “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老了,咱也老了。” 李善长连忙道:“陛下龙体康健,何来老字一说?” “哎,老了就是老了,咱不怕老,你也不要怕老,只有咱们老了,咱的孩儿,孙儿们才能长大,才能有机会抗住大明的万里江山,大明才能生生不息,延续下去。” “徐达还在,李文忠还在,冯胜,汤和还在,傅友德还在……可常遇春没了,邓愈没了,廖永忠没了……” “就连半仙似的青田刘伯温也没了……” 他说到“刘伯温”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李善长端坐如钟,面色不变,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朱元璋继续念:“朱亮祖也没了,不过他是咱杀的,不算。” 他说完,又嘆了口气。“咱是真的老了,这段时间,老想著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李善长静静听著,等天子將话说完之后,才缓缓开口:“陛下是得天命之人,成就了大明的基业。这天下,本就是陛下带著大伙儿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常遇春、邓愈、廖永忠、刘伯温,他们都是辅佐陛下成就基业的功臣。他们的使命,就是辅佐陛下成就伟业。” “使命完成了,他们自然也就无憾了。” 这话说得极妙。 不提是非,不论功过,只说“使命”,仿佛那些人的生死,都是天意,都是命数,当然,自己还活著享受人间富贵,也是天意。 朱元璋听著,点了点头。 李善长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以示恭敬。 朱雄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著。 他看看祖父,又看看李善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李善长,可比胡惟庸段位高多了。 胡惟庸在朱元璋面前说话,总是带著几分刻意,几分討好,生怕朱元璋看不出来他在奉承,他的恭敬。 可李善长不同。 他说话不紧不慢,一点没有奉承的神態语气,却把所有好听的话,都说给了朱元璋听,好似这些好听奉承之言,都是至理名言。 老狐狸。 真是只老狐狸。 沉默了片刻,朱元璋又开口了。 “善长啊,你虽然退了这么多年 ,但咱到现在还是有点不习惯。” 李善长笑道:“老臣在朝的时候,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陛下何来不习惯一说?” “你这话就不对了。”朱元璋摆摆手,“你在的时候,朝中上下井井有条,咱省了多少心?后来你荐了胡惟庸,那小子虽然年轻,办事倒也利索,把中书省打理得妥妥噹噹。咱看著他啊,就一直记得你的好。” “举荐的好呀……” 李善长微微欠身:“胡相確实有些作为。不过,他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栽培。”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些年他干得不確实错,咱也放心。你举荐的人,咱放心。”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像是在夸李善长有眼光。 可李善长听在耳中,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陛下一直强调“是你举荐的”?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沉稳。 他笑了笑,道:“陛下说笑了。老臣当年举荐胡相,不过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陛下能用他,那是陛下的英明。他能有今日,也是陛下教导有方。” “这都是陛下的功劳,老臣不敢居功。”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不过咱心里有数。举荐有功就是有功,你不用推。” 李善长连忙道:“陛下言重了。老臣……” 他话没说完,忽然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 “韩国公,您这话不对。” 朱元璋看向身边的孙儿。 李善长也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御案旁边的小小身影。 朱雄英不知什么时候从小椅子上滑了下来,站在那儿,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带著认真的表情,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李善长。 李善长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吴王殿下,老臣这话有什么不对?” 第75章 有点变化啊 朱雄英眨了眨眼,没有怯场,在朱元璋的温和目光中,朝前面走了一步,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声音清脆:“古有云:荐贤为国,非为私也。然举之在臣,用之在君。” “臣子举荐人才,是尽臣子之责,而太子纳用、简拔、授以重任,乃是天子之责。” “若无重臣举荐,天子断然不能信之、任之、察之,纵有贤才,亦难安其位。” 李善长眉头微微一挑。 这孩子,在跟他引经据典? “您说您只是『尽本分』,可您要是不举荐,爷爷上哪儿知道胡相去?” “所以,举荐的功劳,就是举荐的功劳。” “胡相做的越好,里面便越有韩国公的功劳。” “现在韩国公推辞举荐之功,在本王看来是因为胡相在左丞相的位置上做的极好,韩国公不愿意爭功。”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倘若是,胡相做的不好,犯了大的罪过,那韩国公是不是就不会推辞自己举荐之事情,无识人之明的罪过,韩国公定是不会让爷爷独自承担的吧。” “现在胡相是我大明朝的良臣,贤相,那这个举荐之功,韩国公就不要推辞了,不然,爷爷心里不自在。” 朱雄英说完之后,直直的看著李善长。 “您说,我讲的对吗?” 李善长稍稍愣神片刻,而后看了一眼朱元璋,隨后,脸上露出笑容:“吴王殿下说得对,是老臣糊涂了。” “殿下聪慧过人,老臣今日算是见识了。” 前面一句话是对朱雄英讲的,而后面这段话,却是对朱元璋说的。 朱元璋闻言哈哈大笑。 隨后,奉天殿的气氛也渐渐舒缓了许多。 朱元璋有提及让李善长住在胡惟庸的家里,让胡惟庸好好款待,不过,李善长却百般推辞,说什么都要去住官驛。 实际上,他跟胡惟庸早就有了书信往来,也定下了要在胡惟庸府中居住,不过,今日奉天殿跟天子聊了一会儿后,他改变了主意。 李善长不愿意去胡惟庸家中居住,朱元璋也不一个劲的要求了。 隨后君臣相谈甚欢。 朱雄英能说上话的也就少了,只一个劲的听。 朱元璋今日兴致极高,李善长又是多年未见的老臣,说起当年在濠州的事,说起打下应天时的艰难,说起开国后种种,两人时而大笑,时而唏嘘。 李善长坐在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可脸上的皱纹里都透著笑意。 他离开朝堂这几年,说是荣养,其实心里何尝没有几分落寞? 如今陛下亲自召见,言语间满是亲近,那份落寞也就散了大半。 正说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陛下,善长到了?” 朱元璋抬起头,脸上笑意更深了。 殿门推开,马皇后缓步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只簪著一支简单的玉簪,面容温婉,气度雍容。 虽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却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张扬之气,只让人觉得亲切。 身后跟著太子朱標,也是一脸笑意。 李善长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撩袍便要下跪。 “老臣李善长,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马皇后连忙伸手扶住他。 “善长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还来这一套?” 李善长被她扶著,也就顺势站了起来,笑道:“礼不可废,老臣可不能让人说倚老卖老。” 马皇后笑著摇摇头,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气色不错,比离京那会儿还精神了些。身子骨可还好?” 李善长点头道:“托娘娘的福,老臣身子硬朗著呢。每日早起打打拳,饭后散散步,吃得香睡得好,比在朝里那会儿还舒坦。” 马皇后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好。你呀,当年在朝里帮我们老朱家操劳了那么多年,也该好好歇歇了。” 她顿了顿,又笑道:“今儿个既然来了,就別急著走。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君臣炒几个菜,你们好好喝一杯。” 朱元璋在一旁哈哈笑道:“那敢情好!韩国公啊,你可是有口福了,咱可也好久没尝皇后做的菜了。” 李善长也准备谢恩时,朱標却上前一步,朝李善长躬身行礼:“李先生一路辛苦。” 听到李先生这三个字,李善长明显有些动容,不过,还是连忙朝著朱標还礼:“不敢不敢,劳太子殿下惦记。” 马皇后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別客套了。你们君臣先聊著,我去去就来。” 说著,她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李善长一眼,笑道:“善长,今儿个你可得多喝两杯。当年你在朝里的时候,可没少替陛下分忧。” 李善长眼眶微微一热,躬身道:“老臣……谢娘娘记掛。” 马皇后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午时,奉天殿偏殿里,摆上了一张方桌。 桌上只有几道简单的菜,一碟炒青菜,一碟豆腐,一碟腊肉,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菜不多,也不精致,却透著一股子家常的暖意。 马皇后亲自端著最后一道菜进来,放在桌上:“好了,都齐了。你们君臣慢慢喝,我就不陪著了。” 朱元璋拉著她:“你也坐下吃点?” 马皇后笑著摇摇头:“你们聊你们的,我带著雄英回坤寧宫。有太子在就行了。” 朱元璋听著这话又看向了朱雄英。 “玉哥儿,你不坐下喝点。” 这话一出口,马皇后白了一眼朱元璋,拉起还想说话的朱雄英就走:“咱不理爷爷,竟在这胡说八道,咱不能喝酒。” 李善长起身相送,马皇后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殿里只剩下朱元璋、朱標、李善长三人。 朱元璋端起酒杯,看向李善长。 “善长,来,咱敬你一杯。” 李善长连忙端起酒杯。 “陛下折煞老臣了。” 朱元璋摇摇头,正色道:“这杯酒,是该敬的。当年咱们在濠州起兵的时候,要不是你帮著咱打理政务,咱哪能一门心思打仗?开国之后,你又替咱管了那么多年中书省,劳苦功高。” 他一饮而尽。 李善长也喝了,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朱標在一旁陪著,不时给两人添酒。 一顿饭吃得简单,却透著亲热。 李善长心里那点忐忑,渐渐散了……事实证明,他李善长早就是退居二线的老朽,於朝局再无实权威胁,於皇权更无半分害处,於情於理,陛下都不该对他有什么忌惮。 饭后,李善长告辞出宫。 他没有去胡惟庸府上,而是直接让车夫把车赶往官驛。 车夫有些诧异,却也没敢多问。 马车軲轆转动,沿著御街往城南走。 刚出皇城不远,车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著,一个声音响起:“恩相!恩相留步!” 李善长掀起车帘,回头看去。 胡惟庸骑著马,正疾驰而来,满脸急切。 李善长示意车夫停车。 胡惟庸勒住马,翻身下来,快步走到车前,躬身行礼:“恩相,学生来迟了。” 李善长笑了笑,示意他上车。 胡惟庸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里带著几分不解:“恩相,不是说好了,去学生府上住吗?怎么……” 李善长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咱想了想,还是住官驛方便些。” 胡惟庸愣了一下。“恩相,这……” “大明天下,您是前宰相,我是后宰相。这多少年的政事,都是恩相跟学生一起经手的。您住学生府上,谁敢说什么?” 李善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胡惟庸继续说:“像那刘伯温,杨宪,都死了。朝中再没有人敢找咱们的麻烦。恩相您……” 李善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深意,几分嘆息,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惟庸啊,这几年不见,你倒是……有点变化。” 第76章 如履薄冰 这个有点变化。 说白了,就是飘了。 他在朝中没有了对手,没有人给他打擂台了,就慢慢的放下了戒备心。 这对於一个身处高位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李善长这话说得很轻,脸上的笑容也淡,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看著胡惟庸,目光里中却有著几分复杂。 实际上,这些年他跟胡惟庸的书信往来,颇为频繁,但相见的机会並不多,在私人书信往来之中,他也看不出太多东西。 胡惟庸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恩相说笑了,学生还是那个学生,能有什么变化?” 李善长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片刻。 “你是从中书省来的?” 胡惟庸点点头:“是,恩相进宫之后,学生便一直在中书省等著。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就赶过来迎您。” 李善长“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车窗外。 “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胡惟庸一怔。 “恩相,您这……” 李善长收回目光,看著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我想了想,住你府上確实有些不合適,存义那里我都没去,去你那里,算怎么回事呢。” 李存义,是李善长的亲弟弟,如今在京城做太僕寺丞,当年李善长离开朝堂前,朱元璋特意给安排的。 “让学生招待您,是陛下的旨意啊。” “陛下这个安排不太妥当,在宫里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回绝了。” “恩相,有什么不妥当的,您是我恩师,学生孝敬您,天经地义。”胡惟庸赶忙说道。 “不要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胡惟庸啊,你是大明朝的左丞相,手握重权,若是你还有要孝敬的人,那不是胡闹吗?”李善长的语气有些著急。 实际上,李善长並不是很害怕胡惟庸连累到自己,在他看来,自己已经这么老了,离开朝堂的时间也这么久了。 就算是胡惟庸出了事,也害不了自己的性命。 天子早些年都说过不会杀功臣,要跟功臣们一起治理大明的天下,共同富贵。 这一点,李善长不信。 但杀一个一条腿迈进棺材,比天子大了那么多岁数的老功臣,这在李善长看来,就完全没有那个必要了。 即便他认为自己是跟徐达一样的存在。 即便他认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可他依然保持自己谨慎的习惯。 小心能驶万年船,总是没错的。 胡惟庸听著自己李善长的话,有些不理解, “那学生今晚去驛站拜访恩相,可行?” 李善长看著他,点了点头。 “好。” 胡惟庸见他应了,脸上又露出笑容。“那学生这就回去准备准备。恩相先歇著,晚上学生再过来。” 他说著,便要下车。 李善长忽然开口:“晚上来就行,不必带太多人。” 胡惟庸愣了愣,隨即点头:“恩相放心,学生明白。” 等著胡惟庸离去后,李善长便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軲轆继续转动,往官驛方向驶去。 夜幕降临,官驛后院的正房里,灯火通明。 李善长坐在上首,面前摆著一壶茶,几碟点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著是胡惟庸的声音:“恩相,学生来了。” 李善长站起身,迎到门口。 门帘掀开,胡惟庸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著三个人——李存义、涂节、陈寧。 李存义是李善长的亲弟弟,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进来便朝李善长躬身行礼:“兄长。” 李善长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的涂节和陈寧。 这两人都是胡惟庸的心腹,一个是御史大夫,一个是御史中丞,平日里在中书省和都察院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此刻却都恭恭敬敬地站著,朝李善长行礼。 “见过韩国公。” 李善长摆摆手:“都坐吧。” 几人落座,胡惟庸坐在李善长右手边,李存义坐在左手边,涂节和陈寧依次往下坐。 下人端上热茶,又添了几碟点心,便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李善长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你们几个,倒是来得齐整。” 胡惟庸笑道:“听说恩相回京,大家都想来看看您。存义兄就不用说了,涂节和陈寧也一直念叨著要来给您请安。” 李善长点点头,看向涂节和陈寧。 “你们在中书省和都察院,干得如何?” 涂节连忙道:“托韩国公的福,一切都还顺利。” 陈寧也附和:“有胡相提携,晚辈们不敢懈怠。” 李善长“嗯”了一声,放下茶盏。 “顺利就好。你们跟著惟庸好好干,多为朝廷出力,陛下啊,也不会亏待你们的。” 两人连连点头。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胡惟庸忽然开口:“恩相,今日在宫里,可还好?”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 “都好。陛下念旧,皇后娘娘也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太子也在,还有吴王殿下……” “吴王殿下可是聪慧过人啊。” 李善长笑了笑。 “是聪慧。才六岁的孩子,引经据典,头头是道。老夫这把年纪,差点被他问住。” 胡惟庸眉头微微一挑,没说话。 涂节在一旁插话:“听说陛下对这位殿下极为宠爱,现在已经成了吴王,朝中都在传……” 李善长抬手打断他。 “朝中传什么,不必多言。前些日子朱亮祖那事,你们都有什么看法。” “陛下亲自处置,还让年轻的勛臣,广州接来的百姓来观刑,陛下杀他,是告诉天下人——勛贵犯法,与庶民同罪。” 李善长点点头:“陛下杀朱亮祖,是为百姓出气,是给天下人看。” “你们都是朝中重臣,都是陛下信任的人。可朱亮祖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你们以后给朝廷当差,一定要稳妥。多为朝廷想,少为自己想。只有这样,陛下才能放心用你们。” 他顿了顿,看著胡惟庸。 “惟庸,你现在是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越是这样,越要小心。记住老夫的话,位高权重,如履薄冰。” 胡惟庸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朝李善长深深一揖。 “恩相教诲,学生铭记於心。” 第77章 手眼通天 李善长对这些人说的都是他的人生智慧。 虽然胡惟庸面上表现得恭恭敬敬,但心里面却並不认同。 他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当然,他也不认为此时得自己得所作所为有什么错。 不过,老狐狸般的李善长可不管他们到底听进去了多少,接下来的环节,就是拉拢关係,增进感情,敬献礼物的环节了。 胡惟庸果然不愧为大明朝的左丞相。 手眼通天。 不仅准备了一些奇珍异宝,还进献给李善长他从教坊司弄出来的两个美貌女子。 其中竟然还有一人是杨宪的孙女。 这可真是能满足李善长的一些性慾。 李善长听完来歷,当即也不推辞,便就收下。 教坊司的女子大多数都是犯罪官员的家中女眷,即便胡惟庸是左丞相,他也没有权力调出,更无权送人,就这一条,就已经触犯了刑律,官制,以及藐视皇权三条重罪。 但胡惟庸现在飘得就已经把教坊司当作了自家的后花园。 即便说起来黑暗,但在洪武朝教坊司中所有女子都是贱籍,都是属於朝廷的財產,也可以看作是皇帝的私人財產。 只有皇帝下詔,才能免除贱籍,释放还乡,或转为良民,任何官员都无权將她们带出教坊司。 当然,对於这些看似重罪的罪责。 在胡惟庸的眼中,甚至是李善长的眼中,就只是单纯的踩了一下红线,无伤大碍…… 在官驛之中,也未有饮酒,促膝长谈的情况发生,胡惟庸等人就待了一个时辰后,便各自回家。 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 胡惟庸从李善长处出来,坐上马车,一路往胡府行去。 车轮轆轆,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里还在想著方才李善长说的那些话。 “你现在是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位高权重,如履薄冰。” 胡惟庸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履薄冰? 他胡惟庸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就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吗? 可是光小心翼翼,他也不会做那么长时间的左丞相。 更深层次的原因不还是他聪明,够能干,够让陛下放心。 李善长老了。 人一老,胆子就小,看什么都觉得危险。 当年他当丞相的时候,不也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如今退了,反倒开始教他“小心”了。 马车在胡府门前停下。 胡惟庸下了车,大步往里走。 刚进二门,就看见一个少年迎面跑来。 “爹!您回来了!” 那少年十四五岁,生得眉清目秀,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系玉带,正是胡惟庸的小儿子胡璇。 胡惟庸脸上露出笑意,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这么晚还不睡?” “等爹回来呢。爹,您今天去接韩国公,见到他了?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胡惟庸点点头,一边往里走一边道:“硬朗著呢。头髮鬍子都白了,可那眼神,还是跟当年一样。” 胡璇跟在他身侧,仰著头问:“爹,韩国公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总说他厉害,可我看您现在也是丞相了,比他当年也不差吧?” 胡惟庸脚步一顿,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懂什么?韩国公是开国第一功臣,跟著陛下从滁州一路打过来的。爹能有今天,当年也多亏他提携,人啊,不能忘本不是。” 胡璇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父子俩进了正堂,胡惟庸在太师椅上坐下,胡璇乖巧地站在一旁。 “这几日功课如何?”胡惟庸问。 “父亲,孩儿的功课好著呢。” 胡惟庸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你在长大些,为父也给你弄个官噹噹。” 胡璇应著,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爹,我听说军中在城西又有了一个新的马场,有上好的西域马。明日,我想去看看,您看能不能给我披个条子,让孩儿弄出来几匹。” 胡惟庸眉头微微一皱:“骑马?你上次不是摔了一跤,小命都差点没了,怎么还敢骑?” 胡璇嘿嘿一笑:“孩儿现在长大了,不怕了。再说了,我那些朋友都会骑,就我不会,多给您丟人啊。” 胡惟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在他面前总是这副乖巧模样,可他知道,出了这个门,胡璇是什么样的人。 跟其他有权有势的官二代一个德性,不过,因为在天子脚下,这帮洪武朝的二代们,倒也不敢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不过平常欺负欺负老百姓,走在大街上调戏调戏姑娘的事情,那也是常事。 不过,胡惟庸即便知道自己小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但並不愿意在品德这方面严格的约束他。 人啊,不知道权力的好处,怎么会去拼命的追赶权力呢。 这算是教育的一种方式。 “想去就去吧。让周成跟著,別一个人乱跑。” 胡璇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谢谢爹!谢谢爹!” 胡惟庸摆了摆手:“行了,去睡吧。” 胡璇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胡惟庸靠在椅背上,望著儿子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夜色沉沉。 数日后。 应天城西门外的官道上,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眼瞅著就要过年,进城置办年货的百姓格外多,挑担的、推车的、牵著驴的,挤得城门洞水泄不通。 守门军士扯著嗓子喊:“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一个进!” 这个时候 ,还算井然有序。 忽然,城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匹青驄马从官道那头疾驰而来,马上坐著一个少年,一身锦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策马狂奔,全然不顾道上行人,嚇得眾人纷纷躲避。 “让开让开!都让开!”那少年扬著马鞭,高声喝道。 有人躲闪不及,被马蹄带起的尘土扑了满脸,刚要骂,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別骂!那是胡相家的公子!” 那人立刻闭了嘴,缩著脖子往后躲。 正是胡璇。 他今日带著几个伴当出城跑马,在西山那边疯玩了大半天,此刻兴尽而归,恨不得一鞭子抽到城门口。 “少爷,慢点儿!城门口人多,別衝撞了百姓!” 胡璇头也不回,马鞭扬得更高:“怕什么?他们敢不让路?” 青驄马越跑越快,衝进了城门洞。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城门洞里挤著一辆进城运炭的牛车,车上堆满了炭篓,走得极慢。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炭灰,穿著一身破烂棉袄,正扯著韁绳往前赶。 胡璇的马衝到跟前,眼见就要撞上牛车,他猛地一勒韁绳。 青驄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胡璇身子一晃,竟没能坐稳。 “少爷!” 周成的喊声还没落地,胡璇已经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摔在青石板路上,刚要爬起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拉著炭篓的牛车,车轮从胡璇身上碾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第78章 他爷爷朱元璋 城门洞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胡璇口吐血肉,整张脸上却是內臟的碎末,死的不能再死了。 那匹青驄马受了惊,在原地打著转,发出不安的嘶鸣。 周成扑过去,跪在少爷身边,伸手一探鼻息凉的。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少爷……” 几个伴当围过来,看见地上的惨状,一个个嚇得腿都软了。 有人扶著墙乾呕,有人捂著脸不敢看,只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强撑著问:“周哥,怎么办?怎么办?” 周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猛地站起来,衝著那个已经瘫在地上的炭工吼道:“把他抓起来!” 几个伴当如梦初醒,衝上去把炭工汉子按在地上。 那炭工汉子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反剪了双手,动弹不得。 “不……不关我的事啊……”他拼命挣扎,声音里带著哭腔,“是他自己摔下来的!是他自己摔下来的!我的车走得好好的……” 周成根本不听,一脚踹在他脸上,踹得他满嘴是血。 “带走!” 守门的军士这时才反应过来,一个总旗带著几个人跑过来,拦住去路。 “站住!你们干什么?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得等应天府的人来处置!” 周成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应天府?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公子?” 总旗一愣。 周成一字一顿:“这是胡相府上的少爷。胡相,左丞相胡惟庸。” 总旗的脸色变了。 “应天府衙能管的住这滔天大案吗?” 总旗看著周成,虽有愤怒,但身后的军士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再拦。 周成冷哼一声,一挥手:“走!” 几个伴当拖著炭工,往城里走。 那炭工拼命挣扎,回头衝著总旗喊:“军爷!军爷!不能让他们带走我!我要去官府!我要去官府啊!” 总旗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却一步也没敢迈出去。 围观的百姓远远站著,看著这一幕,没人敢出声。 有人悄悄嘆了口气。 这炭工,怕是活不成了。 与此同时,离这里不远处的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临近过年,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卖糖人的、卖春联的、卖爆竹的,摊子一个挨著一个,叫卖声此起彼伏。 人群里,走著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他穿著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脚上是鹿皮小靴,白白净净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正东张西望地看著街上的热闹。 这孩子的穿著打扮,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少爷,可那通身的气派,又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孩子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东西。 正是大明吴王朱雄英。 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一身靛蓝锦袍,腰间悬著一块羊脂玉佩,正是曹国公李文忠之子、国公世子,吴王伴读李景隆。 而在他们身侧左右前后,还跟著十来个壮汉。 为首那人三十出头,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稜角分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他穿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色披风,腰间悬著一柄绣春刀,走路的姿势都透著股杀气。 此人姓周,单名一个“虎”字,是锦衣卫千户,正五品,当年跟著徐达北伐,立过战功,后来被朱元璋亲自点选入的锦衣卫,近些时日才调入东宫,专门负责吴王的护卫。 其他的十几个人,个个精悍,目光警惕,不动声色地將朱雄英和李景隆护在中间,却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衝撞行人,又能在第一时间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这个时候的锦衣卫,可不仅仅是光干脏活的小特务,他们都是从第一线军队中挑选出来的,都是上过战场,立过战功,精锐中的精锐,亲军中的亲军。 街上百姓看见这阵仗,都自觉地往两边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普通人家。 “朱公子,您慢点儿。今儿个可逛了大半天了,您不累,臣可累了。” 朱雄英回过头,笑嘻嘻地看他:“李公子,你才走几步就累了。” 李景隆苦笑一声,只能跟著朱雄英的步伐。 这“奉旨逛街”,是朱元璋特批的。 前些日子他跟祖父念叨,说想出去看看应天城的热闹,朱元璋大手一挥,就让李景隆陪著,周虎带著人,去街上转转。 朱雄英这边正看著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出神,周虎正准备掏钱买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哭喊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隱隱约约飘过来。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声音?” 周虎的耳朵早就竖起来了。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您別过去,臣派人去看看。” 朱雄英却没听他的。 他转过身,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走。 周虎脸色一变,连忙跟上:“您不能去!那边乱,万一有危险……” 朱雄英头也不回:“有你在,怕什么危险?” 周虎被噎了一下,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紧紧跟在他身边,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景隆也跟上来,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 一行人穿过几条巷子,那喧譁声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城门口通往城內的一条大街,此刻却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壮汉正拖著一个满身炭灰的汉子往前走。 那汉子满脸是血,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著,拼命挣扎。 “我不去!我不去!我要去官府!我要见官!” “是他自己摔下来的!不关我的事啊!” 拖著老汉的壮汉根本不听,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闭嘴!” 汉子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血来。 可他还在挣扎,还在喊。 因为他知道,去了官府,自己可能活下来,可若是被人带入了他们的府邸,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围观的百姓远远站著,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朱雄英站住了。 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黑亮的眼睛盯著那个满身是血的汉子,盯著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他忽然开口:“隆哥。” 李景隆上前一步:“殿下?” “你去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景隆点了点头,大步走上前去。 周虎急了:“殿下,这……” “闭嘴。” 周虎听到这稚嫩的闭嘴声,当下,真的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只是紧紧守在朱雄英身边,对著身旁十几个锦衣卫使了个眼神。 而李景隆带著两个锦衣卫,已经挡在了这行人的前方。 “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几个壮汉一愣,抬头看向他。 为首的是周成,他上下打量著李景隆,见他衣著不凡,身后还跟著人,心里有些忌惮,但面上依旧凶狠:“你是谁?少管閒事!” 李景隆没有理他,目光落在那个被拖著的老汉身上。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们这是干什么?” 周成冷笑一声:“干什么?这人杀了我家少爷,我们要带他回去处置。你是哪家的?劝你別多管閒事,我家老爷……” “你家老爷是谁?” 周成挺了挺胸,一字一顿:“左丞相,胡惟庸。” 可李景隆的脸色,连变都没变,妈的,一个胡惟庸,你猖狂什么,咱老子李文忠,后面还站著一个有背影的。 他爷爷朱元璋…… 第79章 死的那个,是全责 周成自报家门之后,等著看眼前这个想出头的锦衣少年反应。 不过,他有些失望了。 他在应天城跟著胡惟庸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官员,一听到“胡相”两个字,哪个不是笑脸相迎? 那些自詡清流的御史,一听说牵扯到胡府,哪个不是绕著走? 更何况眼前这个半大孩子,毛还没长齐呢,能有多大来头,即便是勛贵子弟,那又如何,他们的父辈也要巴结自家的丞相。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少年的脸色,连变都没变。 不仅没变,嘴角反而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不是害怕的笑,不是討好的笑,是……不屑。 周边的百姓越聚越多,看著那个被拖著的汉子,都是用著怜悯的目光,在这些百姓看来,得罪了权贵的普通百姓,下场只有一条死路。 周成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 “我说的是左丞相胡惟庸!” “你听明白了没有?” “快些让开,別给自家老子找天大的麻烦。” 李景隆看著他,忽然笑出了声,在大明的地界上,麻烦都要躲著他们曹国公府走。 “胡惟庸?” “好大的官威啊。” 周成的脸瞬间涨红了:“你小子挺横啊!敢直呼丞相的名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叫什么名字,你老子叫什么名字。” 李景隆冷哼一声道:“我叫李景隆。” “家父曹国公。” “大都督府左都督、参军国事李文忠。” 听到李景隆自报家门,周成愣神片刻,怪不得敢那么横,原来他老子够横。 不过,虽然李景隆报了家门,让周成有些忌惮,但丞相府没有必要畏惧曹国公府,更何况,这件事情他们丞相可是受害者,官司打到了天子那边,丞相也是有理的。 “原来是曹国公世子啊,那小的就请世子行个方便,我家丞相日后必有报答。”周成虽然有些忌惮,但却谈不上害怕。 李景隆没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拖著的汉子。 那汉子满脸是血,一双眼睛死死盯著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犯了什么法?”李景隆抬起头,看著周成。 周成恼羞成怒,“他害死了我家少爷,就得给我家少爷偿命!这是我们胡府的事,轮不到你这个曹国公世子管!” 李景隆的笑容敛去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正正挡在那群人的面前,声音冷了下来:“大明的律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可怎么判,那是官府的事,是应天府的事,是刑部的事。” “不是你们胡府的事。” “今天这人,你们带不走。” “能带走的只有应天府的人。” 周成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著李景隆,手指哆嗦个不停:“你……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丞相家的小公子死了,这是多大的事情,应天府他管得了吗?” 李景隆没有回答,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那个穿著宝蓝色锦袍的孩子。 周成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见那个五六岁的孩子,看见他身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壮汉,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孩子…… 怎么又蹦出来一个孩子。 这是谁家的,常家的,还是徐家的。 可他顾不上细想了。 少爷死了,他必须把人带回去,否则死的就是自己。 这小孩子一露面,便轻声道:“把人放下,晚些去应天府衙。” 六岁的小孩子,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话,却有著些许威势。 周成这个时候的耐心已经没有了。 “你……” “给我衝过去,谁敢拦,一起打!“ 可这些隨从也都知道对面这个少年,这个孩子,段位挺高的,真让他们衝上前去打,他们也不敢啊。 “愣著干什么?上啊!”周成吼道。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那是一只铁钳般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周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按著脑袋,狠狠砸向了地面。 “砰!” 他的脸撞在青石板上,鼻子瞬间塌了,鲜血迸溅。 剧痛袭来,他惨叫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周虎鬆开手,直起身,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几个伴当嚇得腿都软了,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锦衣卫的其他十几个人早已散开,把那几个隨从团团围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就足够让那几个小廝浑身发抖。 李景隆上前一步,把朱雄英护在身后,冷眼看著地上那个满脸是血的人:“在我们家公子面前,也敢放肆?” 周成趴在地上,想要说什么,可他脸都贴在地上,嘴张不开,满嘴是血,鼻子疼得他直翻白眼。 那几个隨从更是噤若寒蝉,一个个低著头,把一直拖著的汉子也放开了,李景隆上前將这汉子带到了朱雄英的面前。 朱雄英的声音清脆,带著孩子特有的稚嫩:“你叫什么名字?” “陈大牛。” “小公子!小公子救命啊!草民冤枉啊!草民真的冤枉啊!” “草民是城外陈家村的,世代烧炭为生。今儿个送炭进城,赶著牛车走得好好的,到了城门洞里,一个公子哥骑著马横衝直撞地衝过来……” “他马惊了,自己摔下来,正好摔在草民的车轮底下……草民的牛收不住脚,就……就压过去了……” “草民真的不是故意的!草民的车走得好好的,是他自己摔下来的啊!” 他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手上全是血,抹得脸上更花了。 朱雄英静静地听著。 等他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那匹马衝过来的时候,你来得及躲吗?” 陈大牛拼命摇头:“来不及!城门洞里那么多人,草民赶著牛车,想躲也躲不开啊!” “是他先摔下来的,草民的车才压过去的!草民想勒住牛,可来不及啊!” 朱雄英听完点了点头,隨后看向李景隆:“隆哥儿,派人去报官,这桩官司咱们也掺和进去了,我感觉,死的那个,是全责。” 第80章 非常人也 李景隆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朱雄英的意思. 这是要按正规的官司走,让官府公断,有曹国公府背书,谁也別想私下动手脚。 他立刻转身,对身后一个锦衣卫吩咐道:“去应天府,让府尹派人来,就说这里有命案,苦主被人当街劫持,请府尹大人速速派人。” 那锦衣卫抱拳应是,转身大步离去。 周成被人从地上扶起来,满脸是血,鼻樑塌陷,狼狈不堪。 他捂著鼻子,瞪著朱雄英和李景隆,眼中满是怨毒。 “你们……你们行!”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带著浓浓的鼻音:“你们会后悔的!丞相不会放过你们的!” 李景隆冷笑一声,懒得理他。 周成一挥手,带著那几个嚇得腿软的伴当,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朱雄英的样子刻在心里。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走了?就这么走了?” “那孩子是谁啊?连丞相府的人都敢打?” “嘖嘖,这炭工算是遇到贵人了……” 陈大牛跪在地上,看著那群凶神恶煞的人走了,又看著眼前这个小小的公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砰砰砰”地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小公子!小公子大恩大德!草民……草民给您磕头了!” 朱雄英连忙把他扶起来。 “別磕了。” “等官府的人来了,你跟他们走就行。他们会问话,你就照实说,该怎么判怎么判,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陈大牛浑身发抖,哆嗦著问:“那……那草民会不会……会不会被……” 朱雄英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放心。以我的看法,这事你没什么责任。骑马的人自己摔下来,你躲都躲不开,怎么能怪你?说不定,你还能得些赔偿呢。” 陈大牛愣住了。 赔偿? 他一个烧炭的,能从丞相府拿到赔偿?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孩子。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队穿著青袍的衙役快步赶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头戴乌纱,面容清瘦,正是应天府府尹方宾。 他接到稟报,说城门口出了命案,里面竟然还有曹国公府牵扯其中,这才惊动他亲自前来。 到了近前,他看见李景隆,又看见李景隆身边那个穿著宝蓝色锦袍的孩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这是……” 李景隆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小子李景隆。家父大都督府左都督、参军国事曹国公李文忠。” 方宾他连忙整了整衣冠,就要行大礼。 “方府尹不必多礼,先办正事。” 方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骇,看向那个满身是血的陈大牛。 “这人……” “这是苦主。”李景隆赶忙说道。 “他今日赶著牛车入城,遇到一个公子哥不按规则行马,在城门口横衝直撞,坠下马来,正正好落到了他马车的车轮下,咱们也不知道是摔死的,还是碾死的,不过,那公子哥的隨从,对其进行殴打,要当街把他带走,处以私刑,被我们拦下了。” 方宾听著李景隆的描述,义愤填膺啊。 “太过分了,这简直不把我大明朝的律法放在眼中,天子脚下,岂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李公子你放心,这事,下官定是能判好,那对面的是哪家的人,我这就派人去传唤。” “啊……挺出名的。” “在出名也要拿著牌子去传唤啊,世子,我们不畏强权的,说 ,谁家。” “当朝宰相,胡惟庸。” “胡……啊……”方宾的腿都差点软了下来:“胡……胡……胡……胡惟庸,胡相,那……那……那……死的是……” “他小儿子。” “这……这……” “人交给你,你带回去,按律审问,秉公处置,我会一直盯著此事的,这位殿下,也会盯著此事的。” 方宾看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孩子,心里明白了些东西,当下连连点头,称谓也都换了:“臣明白,臣明白!” 他一挥手,几个衙役上前,把陈大牛扶起来。 陈大牛被人扶著,回头看向朱雄英,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朱雄英冲他点了点头。 “去吧,没事的。” 陈大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被人搀著,一步三回头,消失在人群里。 方宾朝朱雄英深深一揖,也带著人匆匆离去。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可议论声却怎么也散不去。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著人群散去,轻轻吐了一口气。 李景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咱们也回去吧,送您回宫之后,我就去应天府守著。” 朱雄英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周虎紧紧跟在身后,锦衣卫的十几个人护在四周,一行人往宫城的方向行去。 走了几步,朱雄英忽然发现,周虎时不时地往身后某个方向瞥一眼。 他顺著周虎的目光看去,只看见远处一个街角,似乎站著几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周虎,你看什么?”朱雄英问。 周虎收回目光,低声道:“殿下,没什么。臣只是觉得,那边好像有人在看咱们。” 朱雄英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那个街角,確实站著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剑眉星目,面容英武,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整个人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气质。 这个年轻人,是从北平来的。 回来找爹娘过年呢。 正是燕王朱棣。 洪武十二年,朱棣虚岁十九,实岁十八,已经就藩北平,此番是奉旨回京述职,顺便过年。 他身形高大,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宽肩窄腰,一看就是练家子。 那双眼深邃明亮,目光锐利,此刻正望著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后站著三个人。 其中最特殊的就是,站在最后面的一个人,面容清瘦,頜下三缕长须,穿著一身青布长衫,带著一个斗笠,像个落第的教书先生。 朱棣望著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轻轻笑了一声:“咱这大侄子,还真有点意思。” “王爷,那位就是吴王殿下?” “嗯。太子哥哥的长子,父皇的心头肉,好几年不见了,长那么大,那么高了。” “魏国公说他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朱棣忽然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披著斗篷的人。“你怎么看?” 那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吴王殿下,非常人也。”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朱棣点了点头,又看向远处:“本王去哪里,哪里就热闹了,刚回来,就有一场大戏了啊。” 第81章 丧子之痛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中书省正堂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胡惟庸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刚呈上来的文书,眉头微蹙。 堂中,站著十几名官员。 案上堆满了文书,各地呈报的赋税、年关的治安、来年春天的徭役安排……桩桩件件,都要他这个左丞相过目。 “今年雪大,北方几个府的奏报都在喊賑灾。”说话的是中书省左司郎中丁玉,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是胡惟庸的心腹:“可国库那边,户部说银子紧,拨不出那么多。” 胡惟庸摆摆手:“让户部再挤挤,实在不行,先从盐税那边挪。不管怎么说,大过年的,不能让灾民饿著肚子喊冤。” “年关当头,万事求稳。陛下最看重的就是天下安稳,百姓安乐,莫要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 “是,丞相思虑周全。”眾多官员赶忙附和,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惟庸眉头紧皱,不像话,中书省內,国家重地,慌慌张张的,他正准备开口斥责,便见自己府上的一个下人在十几名中书省官员的视线下,闯进了正堂之中。 他满脸惊慌,浑身发抖,见到高坐大堂的胡惟庸就赶忙跪下身去。 胡惟庸眉头一皱:“慌什么?没规矩!” 胡贵扑通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相……相爷……大事不好了……少爷……少爷他……” 胡惟庸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盏:“少爷怎么了?” “少爷……少爷出城跑马,在城门口……坠马了……被一辆运炭的牛车……压了过去……” 胡惟庸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將送到嘴边的茶盏又放在了桌子上:“你说什么?” “少爷……少爷没了……” 这一句话可是把中书省的这些官员们嚇坏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胡相家的小公子竟然没了。 “人在哪儿?” 胡贵哭著说:“还在城门口……现在应该到了府上了……” 胡惟庸没有再说话,直接起身,朝著外面走去 丁玉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大过年的,胡相的儿子 ……没了? 胡惟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里的。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是飘的,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耳边嗡嗡响著,什么也听不真切。 一进府门,就看见院子里乱成一团。 周成跪在当中,满脸是血,鼻樑塌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得像条死狗。 几个隨从,跪在他身后,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 周成浑身一抖,磕头如捣蒜:“相爷!相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少爷出城跑马,回来的时候马惊了,把他摔了下来,正好有一辆运炭的牛车经过……就……就……” 胡惟庸的眼睛瞪得更大:“那个车夫呢?” 周成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那个车夫……被……被……” “被什么?!” 周成一咬牙,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说他们要把车夫带走,说曹国公府的世子李景隆拦住了他们,说他带来的人如何凶悍,说他被人按在地上打得满脸是血…… “后来呢?” 周成继续说:“后来……后来应天府的人来了,把那个车夫带走了……少爷的尸首……也被他们扣下了,说是……说是要等府衙的人验过之后才能领回……” 胡惟庸猛地站起来。 “什么?璇儿的尸首被扣了?” 周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胡惟庸的脸扭曲起来,那是一种混合著愤怒、悲痛和不敢置信的表情:“应天府……方宾……他敢扣我儿子的尸首?” 他转身就往府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冲管事的胡福吼道:“去应天府!给我把人要回来!” 半个时辰后,胡府管事胡福带著几个人到了应天府衙。 方宾听人说胡相府上来人了,心里一阵发虚,但还是硬著头皮出来迎接。 胡福进了门,也不客气,直接开口:“方府尹,我家相爷说了,少爷的尸首要立刻送回府里安葬。你赶紧让人把尸首交出来。” 方宾赔著笑脸:“胡管事,您別急。这事儿按规矩,得等仵作验过之后才能……” “验什么验?”胡福眼睛一瞪:“我家少爷怎么死的,一清二楚!还用得著验?赶紧交出来!” 方宾心里发苦。 按规矩,確实应该先验尸。 可他也知道,胡相死了儿子,这口气肯定要出,若是再拦著不让领尸首,那可就把胡相得罪死了。 他咬咬牙,点了点头:“行,尸首可以领回去。不过那个车夫……” 胡福一挥手:“车夫也得带走!” 方宾的脸色变了:“胡管事,这可使不得。那个车夫是本案的要犯,按律必须押在府衙,等审问清楚才能……” “什么要犯?”胡福冷笑,“他害死了我家少爷,就是杀人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把人交出来,我们相爷自会处置!” 方宾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 “胡管事,不是下官不给面子。今天这事儿,曹国公府的世子亲自交代过,必须按律公断。世子说了,他会一直盯著这个案子。还有……” “还有一位,也在盯著。那位……下官不敢说,但您回去告诉胡相,这事儿,不能私下处置。” “曹国公府又怎样?我家相爷是左丞相,你少拿曹国公府嚇唬人!” 方宾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后堂。 胡福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他只能咬著牙,让人把胡璇的尸首抬走,灰溜溜地回了胡府。 在胡惟庸回到胡府一个时辰后,他才看到了自己小儿子的尸体。 那张脸七窍流血,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 “人呢?那个车夫呢?” 胡福扑通跪下,把应天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方宾说,曹国公府的世子盯著,还有一位也盯著,不让放人……” 胡惟庸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曹国公府? 李文忠的儿子? 他想起周成说的那个“孩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还有一位?哪位?” 胡福摇头:“方宾不肯说,估计是宫里面的人……” 胡惟庸沉默了,但丧子之痛,让他不能不做出过激的行为…… 第82章 秉公处置? 胡璇的尸体就停在正堂偏厅的一扇门板上。 胡惟庸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冷冷地照在地上。 他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周成跪在门外,脸上还带著伤,大气都不敢出。 胡福垂手站在一旁,也不敢说话。 整个胡府,静得像一座坟墓。 胡惟庸就这么坐著,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脑子里乱得很,可乱著乱著,又渐渐清明起来。 他想起了周成说的话,曹国公府的世子李景隆,身边还跟著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李景隆是谁的伴读? 吴王。 朱雄英。 胡惟庸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吴王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怎么会正好撞上这事? 是巧合? 还是…… 那位,是吴王。 是陛下的嫡长孙。 是他胡惟庸无论如何也动不了的人。 可他想来想去,应天府还是要去的。 不去? 明天一早,这事儿就会传遍整个应天城。 所有人都会知道,胡相怕了曹国公府。 若是自己没了威严,队伍可就不好带了,他还有权势要守,还有位置要坐,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著他。 不管如何,应天府衙还是要走上一趟,人能要过来,自己处置了最好,要不过来,也要彰显自己的存在。 胡惟庸慢慢鬆开儿子的手,站起身。 “备车。” ……………… 应天府衙,后堂。 方宾坐在案后,手里捧著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 他坐在这儿,整整坐了一个下午。 天黑了,他也没走。 幕僚刘清站在一旁,看著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劝道:“东翁,您这都坐了一下午了,要不先回去歇著?胡相应该不会来了吧?” 方宾抬起头,苦笑一声。 “不会来?他要是真不来,我倒烧高香了。可你觉得,他能不来?” 刘清沉默了。 方宾把凉茶往案上一放,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你说,他要是来了,我该怎么办?” 刘清想了想:“东翁,您不是说曹国公世子盯著,还有一位宫里的……那您就咬死了不放人,他能把您怎样?” 方宾停下脚步,看著他。 “能把我怎样?他是左丞相!这件事情了了,之后隨便找个理由就能把我这应天府尹的帽子摘了!你让我咬死不放,我拿什么咬?” 刘清也犯难了。 “那您……给他?” 方宾摇头:“更不能给。世子那边怎么交代?那位宫里的怎么交代?两头得罪,我死得更快!” “我现在就盼著,胡相能明白事理,不要来要人……”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吏跑进来,气喘吁吁:“大人!大人!曹国公府世子来了!” 方宾一愣,隨即连忙往外走。 李景隆已经进了府衙大门,身后跟著两个隨从。 他穿著一身靛蓝锦袍,腰间悬著玉佩,脸上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可眉宇间又透著沉稳。 方宾迎上去,拱手行礼:“世子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李景隆摆摆手,笑道:“方府尹不必多礼。我过来看看,那个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方宾心里叫苦,脸上却赔著笑:“正在审,正在审。世子里面请。” 两人进了后堂,分宾主落座。 下人重新上了茶。 李景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落在方宾脸上。 “方府尹,我听说胡府下午来人了?” 方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是……来了个人,要把尸首领回去。下官让他领了。” “车夫呢?” 方宾额头开始冒汗:“车夫……车夫下官没让带走。按律,得先审问清楚……” 李景隆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方府尹做得对。这个案子,必须按律公断。数位殿下从封地归来,那位小殿下要在宫中接待,抽不开身,不过,殿下也非常上心。” 方宾连连点头:“世子放心,也要转告吴王殿下放心,下官一定秉公处置。” 即便李景隆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朱雄英的身份,但方宾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李景隆笑了笑,正要说话,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是那个小吏,这回跑得更快,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胡相来了!” 方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坐在那儿,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却没有慌张。 “方府尹,客人来了,还不快去迎?” 方宾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往外跑。 胡惟庸的马车停在府衙门口。 他下了车,站在台阶下,抬头望著那块“应天府”的匾额。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拢了拢袖子,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刚进府门,就看见方宾小跑著迎出来。 “胡相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胡惟庸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往里走。 穿过仪门,穿过前院,走到正堂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透过敞开的门,他看见一个人正端坐在堂中。 靛蓝锦袍,年轻的脸,正端著茶盏,似乎在等他。 李景隆。 曹国公府世子,李文忠的儿子,吴王的伴读。 他慢慢收回目光,抬脚跨进了门槛。 李景隆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小子李景隆,见过胡相。” 胡惟庸看著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么晚了,世子不回去歇著,还在府衙做什么?” 李景隆微微一笑:“小子奉命,盯著这个案子,今夜就不回去了,要在应天府衙过夜。” 胡惟庸的眉头微微一挑,却没有再理他,转身在主位坐下。 方宾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胡惟庸抬眼看向他。 “方府尹。” 方宾连忙上前:“下官在。” “那个车夫何在?” 方宾回道:“在牢房之中……丞相放心,下官一定秉公处置。” 堂中的李景隆,包括方宾都认为胡惟庸接下来要发飆。 可接下来胡惟庸的话,却让两人惊掉下巴。 “对,一定要秉公处置。” “本相此次过来,就是为了让方府尹,心中不要有顾虑。” “大明的律法適用於任何人。” 第83章 內阁首辅王 胡惟庸说完那番话,堂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方宾愣住了。 李景隆也愣住了。 两人都以为胡惟庸今夜来,是要兴师问罪,是要强行索要那个车夫。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 可胡惟庸说的是什么? “秉公处置”? “大明的律法適用於任何人”? 方宾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景隆,李景隆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胡惟庸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却在苦笑。 他来的时候,確实是想要人的。 可当他看见李景隆坐在那里,听见他说“今夜就不回去了,要在应天府衙过夜”的时候,他立马就改变了主意。 李景隆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是奉了命来的。 奉了谁的命? 吴王。 那个六岁的孩子,那个陛下最宠爱的嫡长孙。 今天下午的事,吴王从头看到尾,並且让李景隆守在这里。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吴王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 秦王、晋王,燕王都从封地回来了。 几位藩王入京,不管是陛下,还是东宫太子,都会在今日的夜宴上面,吴王必定也在。 这小孩子最爱在陛下面前显摆自己,还有些主张。 今日遇到的事情,他定是会在今日家宴上,告诉他爷爷,他父亲,他的几个叔叔。 他胡惟庸要是硬来,得罪的不只是曹国公府的李景隆,而是吴王。 事情不可为。 他胡惟庸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狠,还有审时度势,还有该退的时候知道退。 既然这个车夫他要不过来,那不如就给自己深明大义,丧子之痛尚且能忍,还不忘维护国法的英明宰相人设。 胡惟庸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他看著方宾那副愣怔的模样,忽然笑了笑。 “方府尹,你愣著做什么?” “本相的话,你没听明白?” 方宾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丞相深明大义,下官……下官佩服!” 胡惟庸摆摆手,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过头。 方宾的心又提了起来。 胡惟庸看著他,嘆了口气。 “那个车夫……叫什么来著?” 方宾愣了一下,连忙道:“回丞相,叫陈大牛,城外陈家村的,世代烧炭。” 胡惟庸点了点头:“陈大牛……这事说到底,是璇儿自己骑马不慎,怪不得人家。人家好好的赶著车进城,平白遭了这场祸,心里也苦。” 他顿了顿。 “方府尹,审案归审案,別嚇著人家。该问的问,该放的放。要是他真没什么大错,就早点放他回去过年。” “家里老小还等著他呢。” 方宾听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丞相……丞相仁厚,下官一定照办。” 胡惟庸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方宾站在原地,望著胡惟庸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心里压著的石头搬开了一样。 “怪不得人家能做宰相啊……丧子之痛,还能想得这么周全,还能说出这番话……真是仁义啊。” 李景隆走到他身边,也望著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方宾转过头,看著他。 “世子,您看这事儿……” 李景隆收回目光,笑了笑:“方府尹,胡相都说了,秉公处置。那您就秉公处置唄。” 方宾点点头,又迟疑道:“那世子您……” “我今晚就住这儿了。殿下说了,让我盯著这个案子,我就得盯著。万一夜里出点什么事呢?” 方宾苦笑:“行,下官这就让人收拾客房。” ……………… 同一片夜色下,坤寧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殿內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十几盏宫灯掛在樑上,照得满殿如同白昼。 长长的御案摆在正中,上面摆满了各色菜餚,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朱元璋坐在主位,一身玄色龙袍,脸上带著笑意,看著从远方回来的三个儿子。 他身旁,坐著马皇后。 皇后穿著大红色的礼服,端庄雍容。 马皇后的左手边坐著太子朱標。 朱標今日也换了吉服,温文尔雅,面带笑容。 朱元璋的右手边的是朱雄英。 那孩子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他规规矩矩地坐著,两条小腿悬在椅子边上,轻轻晃著,一双黑亮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满是好奇。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这三个嫡出的亲王在这个时间段,可是很难聚在一起的。 今日朱雄英从宫外返回不久后,便在东宫见到了自己的二叔秦王朱樉,三叔晋王朱棡。 至於四叔朱棣,是在傍晚才带著家眷入了宫来。 朱雄英也见到了老朱家的小福星,朱高炽。 比他小一岁的朱高炽,长得胖乎乎的,一口一个大哥喊得朱雄英心里面美滋滋的,隨后,准备了一个盒子,给自己的弟弟装了六十枚金叶子。 朱高炽绝对是朱元璋三代子嗣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永乐的伟业,有一半功劳都是朱高炽的。 甚至,朱雄英都想著自己以后成了天子,还真想让朱高炽到身边做个內阁首辅王,兄弟俩人一起干。 至於他四叔,那还是要安排到广袤天地,大有作为的蒙古去…… 三个藩王,三个从封地回来的儿子,此刻都坐在父皇面前,满堂和乐,他们的儿子王妃因为赶了许久的路,让其早些休息了,並未参加这次家宴,不过,除夕之前,也就是五日后,马皇后会专门招待他们,到时候,朱雄英也要参加。 马皇后笑著对朱標道:“標儿,你给弟弟们倒酒,他们给你守边,也是辛苦的。” 朱標应了一声,起身端著酒壶,三人都赶忙推辞,不过,盛情难却。 “大哥,一年没见,你这气色越发好了。” “大哥在东宫操劳,也不见瘦,可见父皇疼你。” 朱標笑著和他们碰杯,喝了一杯。 朱元璋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好,一家子就该这样。你们几个在外面镇守一方,辛苦了一年,回来过年,就该好好歇歇,好好吃几顿。” 第84章 自己儿子靠得住 看著自己的三个从外地归来的孩子,朱元璋很是欣慰啊。 孩子们都长大了。 成了大明朝的守土安疆的亲王。 大明的江山越发稳固了。 这可比那些悍將,科举出身的官员们忠诚多了。 这也不得不让朱元璋联想起了自己封王之时,遇到的阻碍。 官员们对此都不赞同。 他们都劝咱啊。 可咱是谁。 他们能劝能住。 那帮读书人,给咱举例子,好似他们真的担心俺们朱家的江山。 其中最著名的叶伯巨,《奉詔陈言疏》,直指自己分封三大弊,分封太侈、用刑太繁、求治太速。 他在奏疏中认为诸侯都城不得超过天子三分之一,强干弱枝,防尾大不掉,如今诸王封地连城数十,宫室规模仅次於皇宫,还配重兵护卫,这是逾制。 恐数世之后,藩王势力坐大,朝廷再削地夺权,必生怨恨,甚至起兵对抗,防之无及,虽说“诸王皆骨肉,岂会反叛”,但晋朝八王都是武帝子孙,易代后照样骨肉相残,酿成大乱。 分封逾制,祸患立生,汉七国、晋八王都是前车之鑑。 而朱元璋收到这份奏疏后,大怒,认为他离间骨肉,將其下狱,死於狱中。 还有一个头铁的御史,叫什么陈怀义,在朱元璋的分封大典上公开反对,说什么汉高祖分封同姓,致七国之乱,唐玄宗设藩镇,致安史之乱,汉唐由此由盛转衰。 如今大明分封诸子,让他们拥兵就藩,祸乱不在外患,而在诸王自身。 藩镇割地、手握重兵,没有不乱的道理。 陛下此举,看似拱卫皇室,实则埋下骨肉相残的祸根。 听著这话,朱元璋暴怒,直接命人將他装入麻袋,活活摔死,以儆效尤。 当然,像刘伯温,宋濂,甚至是开国功臣集团,都有异议,不过,这些人都不敢跟朱元璋对著干。 朱元璋在很多事情上是能听得进意见的,可在分封诸子这件事情上,他是一句都不想听。 在老朱自己心里面,还是有著一层自己逻辑的。 首先是宋元前车之鑑,这两个朝代都是因为宗室孤立、无藩屏而速亡,分封是为“外卫边陲,內资夹辅”。 藩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无地方行政权,不会成割据势力。 最重要的是,藩王跟皇帝都是兄弟手足,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必定能做到亲亲相连,会一心一意拱卫朝廷,拱卫大明朝的江山,世世代代都不会反叛。 朱元璋放下酒杯看向了秦王。 “老二,你在西安也待了一年多了,那儿怎么样?” 秦王朱樉放下筷子,微微欠身:“回父皇,西安挺好的,地方上也安稳,儿臣……” 他说著,面上却闪过一丝不自然。 朱元璋多精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朱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儿臣到西安之后,觉得王府还有些地方不够气派,想……想再扩建一些……”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扩建?朕记得给你修王府的时候,工部报上来的银子可不少,修建王府全是按照咱给擬定的规制走的,怎么,你要违背咱的制……” 老朱刚刚还笑意连连,听到朱樉还想盖房子,立马就变了脸。 这可把朱樉嚇了一跳。 赶忙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了。 朱元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老二啊,关中那地方,自古就是帝王之基,可那也是百姓苦的地方。你去看过没有?那些老百姓住的什么房子?穿的什么衣裳?吃的什么饭?” 朱樉的头更低了。 “王府修好了,就好好住著。” “別再大兴土木了。” “你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咱当年打天下,靠的就是老百姓。你要是把老百姓刮狠了,朕这江山,能坐得稳?” 他顿了顿。 “记住了,要爱惜民力。” 朱樉连忙应道:“儿臣记住了。回去之后,一定节俭,不再扩建。” 朱元璋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又看向晋王朱棡。 “老三,你呢?太原怎么样?” 晋王朱棡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回父皇,太原一切都好。儿臣依父皇的教诲,到藩之后先巡视了各地,了解民情。今年收成不错,百姓也安稳。儿臣想著,明年开春,想劝课农桑,鼓励百姓开荒。” 朱元璋听著,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这才是为藩之道。你在太原,离北边近,要时刻盯著北元的动静。有战事,要配合徐达,没战事,就好好练兵,好好养民。” 朱棡点头:“儿臣明白。” 朱元璋又看向燕王朱棣。 朱棣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眉宇间透著一股英气。 他话不多,可那双眼睛,总是在不经意间扫过四周,像是在打量什么。 “老四,你呢?北平那边如何?” 朱棣微微欠身,声音沉稳:“回父皇,北平一切都好。儿臣到藩之后,按照父皇的吩咐,在军中跟著魏国公学习,也曾隨军入过草原,虽无较大战功,但也算长了见识。” 朱元璋点点头。 “北平是元朝旧都,位置重要。你在那儿,要好好学,好好练。將来,北边的担子,你得挑起来。” 朱棣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实际上,此时的大元並没有灭亡,他就如同南宋一般,成了北元,整个蒙古草原还有著主心骨。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北元的彻底灭亡是在蓝玉主导的捕鱼儿海战役之后,整个北元朝廷的中枢,妃嬪,皇子,公主上百人,官员三千人,精锐士兵七万八千人全部被俘虏,只有元主带著太子逃跑,隨后被手下绞死,这才標誌著北元中枢的彻底崩溃,灭亡。 所以,这个时候大明的军事重心还是在北平。 徐达才会经常驻扎在北平。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几个儿子开始互相敬酒,说些閒话。 朱雄英坐在一旁,乖乖地吃著东西,偶尔抬头看看这个叔叔,那个叔叔,小脸上带著笑。 忽然,朱棣放下酒杯,看向朱雄英。 “说起来,今儿个儿臣进城的时候,倒是看见一件有趣的事。” 朱元璋挑了挑眉:“哦?什么事?” 朱棣笑了笑,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 “儿臣进城的时候,远远瞧见我这大侄子,带著曹国公家的李景隆,在城门口跟一群人起了爭执。” 朱元璋愣了一下,看向朱雄英。 朱標,马皇后两个人也都將目光转移到了朱雄英的身上。 “有这事?” 朱雄英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秦王朱樉已经笑著开口了:“哟,咱这大侄子这么小就敢跟人爭执了?” 晋王朱棡也笑道:“说说,怎么回事?让叔叔们也听听。” 朱元璋看著朱雄英,眼里带著几分好奇,也带著几分审视:“玉哥儿,有这事你怎么没跟咱讲?” 朱雄英放下筷子,小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爷爷,孙儿……孙儿本来没想说的。就是一件小事,不值得惊动爷爷。” 第85章 罚酒三杯 突然听到自己四叔说了今日城中自己遇到的事情,朱雄英是很意外的,原本他並不打算在今日的夜宴上面,对自己的爷爷,父亲,提及今日发生的事情,不过,现在选择权也不在他的手上了。 朱雄英清了清嗓子,把今天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他和李景隆在街上溜达,听见喧譁声过去看,看见几个壮汉拖著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男子。 那人哭喊著“我要去官府”,可那些人不听,非要把他拖走。 李景隆上去一问,才知道是胡惟庸府上的家奴,说那个车夫害死了他们家的少爷,要带回去处置。 “孙儿觉得,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该交给官府审问,不能私下把人带走。大明的律法在那儿摆著呢,凭什么他们胡府的人就能隨便抓人?” 他说著,小脸上有著几分认真。 而朱元璋听著,脸上来了兴趣。 胡惟庸的家奴当街行凶,要把人私下带走,这利用好了,也是一把钢刀啊。 可还未继续盘算,却又听见自家孙儿说。 “孙儿就让景隆哥拦住了他们,又让人去报了应天府。后来应天府的人来了,把那个车夫带走了……” 听到这里,朱元璋心里的盘算就没有停下。 人交给应天府了? 好。 以胡惟庸那性子,死了儿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是派人去应天府要人,那就是阻挠办案,他要是亲自去,那就是仗势欺人,他要是把人强行带走,处以私刑,那就是藐视王法。 朱標听到这里开口道:“父皇,胡惟庸的家奴如此跋扈,明日儿臣差人去问问?” 朱元璋摆摆手。 “不用问了。” “胡惟庸死了儿子,心里肯定不舒服。大过年的,这事就这么著吧。应天府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咱们不插手。” 而看著自己爷爷的反应,朱雄英就知道自己爷爷牺牲一个小人物,扳倒一个大人物的算盘又打起来了。 不过,之前的道同离得远,他想改变也改变不了,可这次就在应天城,他还有顶著金字招牌的表哥。 这次自己爷爷可就不能顺心了。 不过,说话是要有方式的,要慢慢来,让自家爷爷慢慢接受。 现在可不能跟朱元璋说,李景隆还在应天府守著呢 ,要等会再说。 而朱雄英在朱元璋话语落下后,便看向不远处的四叔朱棣,笑著说道:“四叔,您当时也在那儿?那您怎么不出来打个招呼呀?让侄儿给您请个安也好啊。” 这话一出,殿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朱元璋听到朱雄英这句话,他抬起头,看向朱棣。 “对啊,老四。你当时在那儿,怎么没吭声?” 朱棣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大侄子会问这个,更没想到父皇会顺著问下来。 他笑了笑,解释道:“父皇,儿臣当时刚到京师,还没来得及进宫请安。在城门口看见那边乱鬨鬨的,就多看了两眼。远远瞧见大侄子在那儿,身边有锦衣卫护著,儿臣想著他应该没事,就没过去打扰。” 朱元璋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他的亲四叔。这种时候,你得出面。万一那些人不长眼,衝撞了他怎么办?” 朱棣被说得有些訕訕,低头道:“父皇教训的是,是儿臣考虑不周。” 秦王朱樉在一旁笑道:“老四,你这就不对了,天下人都知道,大侄子可是咱们朱家的宝贝疙瘩,你看见了还躲著走,要是他二叔在那里,定是要好好教训教训胡惟庸那帮下人们,给咱们大侄子出出气啊。” 晋王朱棡也笑著附和:“就是就是。大侄子多懂事,还想给你请安呢,你倒好,躲在一边看热闹。” 这两哥话一说,朱元璋就更不乐意了,而朱標在自己父亲话还没有说出口时,便赶忙道:“四弟,要罚酒三杯。” 朱棣有台阶就下,赶忙笑著陪是 ,而后连饮三杯,算是给自己的大侄子赔罪。 朱雄英看著四叔喝酒,小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小声道:“四叔……侄儿可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朱棣放下酒杯,冲他笑了笑:“四叔知道。是四叔不对,下回见了,一定早早出来跟你打招呼。” 朱雄英点点头,笑的眉眼弯弯,心中却在盘算著,咱们叔侄二人以后可不能走到捉迷藏那一步。 这个小插曲过去,朱元璋又想起刚才的事。 他看著朱雄英,问道:“玉哥儿,那个车夫,现在还在应天府?” 朱雄英点点头:“在呢。孙儿让表哥在那里守著呢。”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没事在那儿守著干什么?” 朱雄英理所当然地说:“怕胡相把人带回去处以私刑啊。景隆哥说了,他得盯著,不能让那个车夫出事。” 朱元璋沉默了。 可李景隆在那儿守著…… 那孩子是曹国公府的世子,又是玉哥儿的伴读。 他往那儿一坐,就代表著曹国公府,代表著吴王。 胡惟庸就算想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朱元璋心里微微有些失望,但面上没有露出来,他伸手揉了揉朱雄英的脑袋,笑道:“还是咱大孙想得周到。这么小就知道防著人家私下动手,比那些当官的都强。” 马皇后在一旁看著,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太了解朱元璋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那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 自家男人,又想拿人做筏子了。 可惜,被孙儿无意间堵了回去。 她笑了笑,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咱们玉哥儿,心思细著呢。那车夫遇上他,也是命不该绝。” 她说著,轻轻碰了碰朱元璋的胳膊。 那动作很轻,像是无意的,可朱元璋却感觉到了。 他看了马皇后一眼,马皇后也正看著他,眼里带著笑。 那笑容里,有话。 朱元璋心里明白,也对著马皇后笑了笑,虽然心里面的一些盘算落了空,但朱元璋还是高兴,自己这大孙子这么小,就这么爱护百姓了,哎,好苗子,好苗子……至於胡惟庸吗,收拾他,有没有这个缘头,都不重要 。 第86章 占城国来使 次日。 如胡惟庸所料,满朝的文武官员都知道了左丞相家中出了丧事。 一帮亲信大臣一大早就来胡府。 胡惟庸也在这么多官员们面前,狠狠的装了一波。 当有人询问肇事者怎么处理时。 他义正言辞的对著来看望他的官员们说,吾儿命短福薄,此乃天意,虽然本相內心悲伤不堪,但陛下月前刚刚惩处朱亮祖,以表大明律法重於一切,吾乃宰相,即便悲痛,也要守法。 这些话,不出半日,便在官员们的口口相传下,传遍了官场。 虽然这些年,他的名声已经坏透了,但这件事情好歹能给他加上几分。 胡惟庸是个有能力的人 ,但他也是一个睚眥必报的小人。 现在他是没有办法,是不得不为之。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在这场风波结束后,在这件事情热度消失后,最多最多用不了半年,好好收拾一下那个叫陈什么牛的贱民……把他们一家人都拉过去给自己儿子活殉…… 当然,这个时候的胡惟庸並不知道。 他已经没有时间,来完成自己的报復大业了。 即便在他儿子的这个问题上,他处理的几近完美,可在想要收拾他的人眼中,这算不得加分项。 应天府也判了。 因为有上层人员的关注,这场案件陈大牛无罪释放,並且还在曹国公世子李景隆的主导下,丞相府还赔了一些钱財给陈大牛做误工费……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 ,日子已经到了腊月。 大明朝洪武十二年最后一次大朝会也到了。 天还没亮,应天城的街道上便已有了动静。 今日是腊月廿三,洪武朝小年,也是洪武十二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按例,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须入宫参贺。 宫门外,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候著,緋袍、青袍、绿袍,层层叠叠,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轻微响动。 胡惟庸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头。 他穿著緋色朝服,腰缠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身后是陈寧、涂节等一干心腹,再往后是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各寺监的官员。 旁边武官班列里,徐达站在首位,一身明甲,腰悬佩剑,面容沉凝。 他身后是李文忠、冯胜、傅友德等一干勛贵,再往后是各都督府的將领。 而在武官班列的最前面,还站著三个人。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 三位藩王穿著亲王冕服,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与寻常勛贵不同的威仪。 文官们不时偷偷往那边瞥一眼。 藩王参加朝会,这事儿不常见。 尤其是三位手握重兵的亲王一起出现,更是少见。 胡惟庸也看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发紧。 “胡相,贵府公子的案子,已经了了?” 胡惟庸侧过头,看见御史大夫陈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他点点头,语气淡然:“了了。应天府判的,无罪释放。” 陈寧愣了一下,隨即压低声音:“无罪?那车夫……” “那车夫確实无罪。犬子骑马不慎,自己摔下来的,怪不得人家。本相已让府里赔了些银子,算是给人家压惊。” 陈寧听得目瞪口呆。 赔银子? 压惊?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睚眥必报的胡相吗? 可他不敢多问,只是连连点头:“胡相深明大义,下官佩服。” 胡惟庸没再说话,转过头,看向宫门。 晨光熹微,宫门缓缓打开。 “入朝——” 鸿臚寺官的声音在晨风中响起,悠长而威严。 文武百官整了整衣冠,按班列依次入宫。 进入宫门,走过御道,两侧禁军持戟而立,纹丝不动。 不一会儿,眾多官员便也到了奉天殿。 殿门大开,殿內灯火通明,香菸繚绕。 御座高高在上,金漆蟠龙,威严赫赫。 百官在殿外整好班列,然后鱼贯而入。 文东武西,各就其位。 胡惟庸站在文官首位,秦王、晋王、燕王,站在武官班列最前面,比徐达还要靠前。 他们站在那里,目不斜视,看不出在想什么。 胡惟庸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静候。 片刻后,內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陛下驾到——” 殿內所有人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朱元璋从后殿走出来,步履沉稳,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 左边是太子朱標,一身杏黄色太子冕服,温文尔雅。 右边是吴王殿下朱雄英。 朱雄英今日也穿了亲王冕服,杏黄色,七章纹样,走起路来稳稳噹噹,目不斜视,跟著祖父一步一步走到御座前。 百官低著头,可余光都在看。 吴王? 吴王怎么来参加大朝会了? 他才六岁啊。 朱元璋在御座上坐定,朱標在左侧站定,朱雄英在右侧站定,比朱標矮了一阶,可那也是御阶之上。 这待遇,不寻常。 胡惟庸低著头,心里却飞快地转著。 太子在侧倒是常事,可吴王为何也会出现在这场朝会上…… 今日这场朝会,难不成要发生点有教育意义的事情,天子要趁机让自己的孙子也看看。 “眾卿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响起,威严而平稳。 百官谢恩起身,垂手而立。 等到眾人起身后,左丞相胡惟庸率先出列,开始做中书省匯报。 每次胡惟庸的匯报都是老太太的洗脚布,又臭又长,洋洋洒洒脱稿要说半个时辰,当然,也是面面俱到。 先说钱粮,今年各地秋粮丰收,国库充盈,比去年增收一成二,再说漕运运河畅通,南粮北运,一切顺利。边关,北元无犯,西番已平,海內晏清,民生,各地无大灾,百姓安居,市井繁华。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好事,全是喜事。 他说得从容不迫,那份镇定自若的气度,那份掌控全局的自信,让人不得不竖起来一个大拇指。 不愧是深受陛下信任的左丞相,不愧是总揽中书省的大人物。 朱元璋听著,不时点点头,脸上带著满意的神色。 胡惟庸奏报完毕,退回班列。 殿內安静了片刻。 然后朱元璋开口了。 “胡卿。” 胡惟庸连忙又出列:“臣在。” 朱元璋看著他,脸上带著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是真诚。 “咱得夸夸你。” 胡惟庸一愣。 “这些年,你当著中书省的差,管著天下的事,尽职尽力,咱都看在眼里。” “前些日子,你家出了丧事,儿子死了。你还能强忍悲痛,不耽误国事公务,对待私案,秉公处置,不徇私情,不搞报復,这事儿,咱听说了,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你们都该学学。” “宰相肚里能撑船,这才是宰相的样子。” 群臣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附和“胡相高义” “胡相深明大义”。 胡惟庸躬著身,脸上带著谦逊的笑。 这一下子不用多想了,有教育意义的事情已经出现了,这自己不就成了典型,让吴王殿下,诸多亲王都看著,都学习吗。 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子的话多少有些彆扭。 什么叫“不搞报復”? 什么叫“不徇私情”? 这是夸他,还是在点他啊。 胡惟庸心里飞快地转著,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他只能躬身道:“臣不敢当。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朱元璋点点头,又笑了笑。 那笑容,让胡惟庸心里更毛了。 “胡卿啊,”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你办的事,大多数咱是满意的。可有一样事,咱不满意。” 殿內的气氛,骤然一紧。 胡惟庸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躬身道:“请陛下明示。” 朱元璋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占城国来使,在会同馆晾了这么长时间,没人接待,没人过问,更没有人对咱说过这个事情,这……” “这可是不该犯的大错啊。” 胡惟庸的脑子“嗡”的一声。 占城使臣? 有这回事。 哎。 还真有这回事。 这事儿不是已经……不是已经推给汪广洋了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右丞相汪广洋。 汪广洋是个肥肥胖胖的老头,听到天子的话后,也是嚇了一跳,他同样第一时间看向胡惟庸,两个人对视一眼,完犊子了,颗粒度没有对齐。 “回陛下,此事……臣知道。” “知道?”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知道为什么不处置?” “占城国是大明的藩属,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人家漂洋过海,走了这么长的时间,来给咱拜年,结果到了京师没有人管。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那么多的藩属国怎么看咱们大明啊?” 第87章 文斗 朱元璋前面正表扬著呢,忽然,话锋一转,开始对左丞相的工作做出批评了。 不过,在这一刻,奉天殿中所有的官员,都认为这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敲打。 是陛下想让胡惟庸操持国事更加用心。 这批官员没有人会联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当然,在胡惟庸,汪广洋两人的心中也是如此。 不过,胡惟庸即便认为这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但第一个想法,还是甩锅。 “陛下,此事……此事臣確实疏忽了。臣这些时日在家中操持丧事,占城来使交由右丞相汪广洋处置……” 汪广洋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朱元璋看向汪广洋。 汪广洋下意识地看向胡惟庸,胡惟庸已经收回了目光,垂著眼帘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例行公事。 汪广洋心里咯噔一下。 甩锅? 往他身上甩? 他胖乎乎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敢当场发作。 朱元璋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 “汪卿,胡卿说的可是实情?” 汪广洋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此事臣確实知晓。” 他顿了顿,脑子飞快地转著。 胡惟庸能把锅甩给他,他就不能甩给別人? “臣接到占城来使的文书后,当即就转交给了礼部。” “按制,藩属使臣的接待、朝覲安排,皆由礼部主理。臣以为,礼部自会处置妥当,便没有再追问。” 他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无辜:“臣……臣也是疏忽了,未曾想礼部那边竟一直拖著未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在了礼部尚书的身上。 “礼部尚书何在?” 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的官员连忙出列。 此人姓王,名文远,洪武九年任礼部侍郎,去年刚升任尚书。 “臣……臣在。” 朱元璋看著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汪卿说把事儿转给你了,你怎么说?” 王文远浑身一抖,抬起头,满脸冤枉:“陛下!臣冤枉啊!臣確实收到了汪相转来的文书,可那只是占城使臣的国书抄本,並无具体指示要如何安排啊!” 他越说越快,语速像是生怕被人打断。 “按制,藩属使臣的朝覲日期、礼仪规格,皆须由中书省擬定,报陛下御览后,再由礼部执行。臣收到文书后,当即就让下属准备了相关仪注,只等中书省来文,便可呈报陛下。可中书省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臣……臣也不敢擅自做主啊!” “臣……臣不过是个办事的,哪敢越过中书省直接呈报?” 好嘛。 一圈下来,又甩回去了。 胡惟庸说是汪广洋的,汪广洋说是礼部的,礼部说是中书省的。 谁也不认帐,谁也不担责。 殿內静得可怕。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看著眼前这三个互相推諉的臣子,脸上的笑容不断地在变化。 先是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看一场好戏,然后笑意渐深,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最后,那笑容凝固在脸上,变成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笑。 “好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好啊。” “好啊。” 一连三个“好啊”。 群臣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朱標站在御阶左侧,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他知道父皇在干什么。 这根本不是一场普通的敲打。 这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 朱雄英站在御阶右侧,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著下面,这不,一堂生动地课程已经开始了。 朱元璋的冷笑在殿中迴荡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咱刚刚还在夸你们。夸左丞相勤勉,夸中书省得力,夸朝廷官员尽忠职守。” “这还没过一炷香的工夫,你们就开始互相推諉了?” 没有人敢接话。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群臣,从文官班列扫到武官班列,从胡惟庸扫到徐达,从秦王扫到燕王。 所有人都低著头,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咱算是看明白了。左丞相推右丞相,右丞相推礼部,礼部又推回中书省。一圈下来,谁都没责任,谁都没错。” “那咱问你们,这事儿,到底该谁负责?” 殿內鸦雀无声。 御史们低著头,一言不发。 平日里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言官,此刻全成了哑巴。 他们不敢说话。 胡惟庸掌权多年,朝中遍布他的门生故吏。 谁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谁敢当这个出头鸟? 朱元璋等了片刻,又等片刻。 没有人说话。 依然没有人敢承担这个责任。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那冰冷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好啊。” “没人说是吧?那咱就给你们断个案。” “来人。” 隨后,一队像是早就准备好地锦衣卫鱼贯而入。 满朝文武看到这一幕,更摸不著头脑了。 陛下不就是批评两句吗 ,这不是文斗吗,怎么还有锦衣卫的事情。 这是…… 胡惟庸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镇定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带著这队锦衣卫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驤,他们进入大殿后,毛驤径直走向了胡惟庸,隨后在他的身前站定。 胡惟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小事吗,为什么陛下会因为这个芝麻大的小事发这么大的脾气。 “把胡惟庸,汪广洋,王定远三人拿下,让他们在牢中好好的想一想,这事是谁的责。” “是。”毛驤高声应诺,隨后锦衣卫便开始上手,等到架住胡惟庸的胳膊,把他往外拖时,胡惟庸这才反应过来,拼命挣扎。 “陛下!陛下!” “这是做什么?” “这是做什么呀……” “这不是小事吗?”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看著被拖拽下去的胡惟庸,一言不发。 汪广洋,王定远也是不断求饶。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这是…… 这是怎么回事? 就因为占城使臣那点小事,要把左丞相、右丞相、礼部尚书一起拿了? 秦王朱樉站在武官班列最前面,脸上满是震惊。 他看向晋王朱棡,朱棡也正看著他,两人眼里都是茫然,而燕王朱棣也是一直低著头,想来,今日奉天殿发生的事情,也远远超过他的想像,他前些时日说的好戏,没想到,这么大……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胡惟庸的声音越来越远。 “陛下!您刚刚还称讚臣宰相肚里能撑船呢……” “陛下!臣只是疏忽了,这是小事啊陛下……” 第88章 胡惟庸被抓了 奉天殿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喘气。 文武百官站在原地,低著头,像一排排泥塑木雕。 目光无处安放,只能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金砖上。 而朱雄英却是显得自在一些,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爷爷,朱元璋一脸威严,而后,又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朱標低著头正在沉思,最后才將目光转移到了下面的群臣身上。 说来,也凑巧。 他四叔正抬头朝阶上看,他四叔,他大侄,就这样对眼了。 朱雄英对著他敬爱的四叔甜甜一笑,让朱棣有些莫名其妙,不过 ,还是点头回礼。 文官班列里,陈寧低著头,眼珠子却在飞快地转。 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情况? 胡相被拿了? 就因为占城使臣那点破事?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正好对上涂节的目光。 两个人的眼神一触即分,可那一瞬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 春江水暖鸭先知,冬日水冷也是鸭子先知道,而涂杰,陈寧两人便是水里面的鸭子,他们是胡惟庸的铁桿亲信,这种变故对於他们来说是要命的。 涂节的嘴唇微微发白。 他在心里疯狂地盘算著一件事情。 胡相进去了,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 后天? 还是……年后? 不可能年后吧? 马上就要过年了,陛下总不能让大明朝的功臣在牢里过年吧? 肯定是小惩大诫,关几天就放了。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 陈寧也在想,胡相是左丞相,是陛下的心腹,这些年把中书省打理得井井有条,陛下能真把他怎么样? 不就是甩个锅吗? 哪个当官的不甩锅? 肯定没事。 但这些都是在自我安慰。 文官班列里,还有一个人,比陈寧和涂节更慌。 胡惟庸的亲外甥,户部侍郎胡禎。 脑子嗡嗡的,一片空白。 舅舅被抓了? 那下一个是不是要抓自己了啊。 他低著头,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的脸。 武官班列里,徐达垂著眼帘,面色沉凝,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文忠眉头微皱,却没有说话。 想来不管文武官员,对此事都有些小小的震撼。 ………………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都抬起头来。” 百官齐刷刷抬头,可目光依旧不敢直视御座,只能落在御阶下的某个虚无之处。 朱元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像是在点名。 “咱刚才问你们,这事儿谁负责。你们没人说话。” 他顿了顿。 “现在咱把人拿了,你们还是没人说话。” “好啊。” 又是这两个字。 群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是不是觉得,咱小题大做?就因为占城使臣那点小事,就把左丞相、右丞相、礼部尚书全拿了?” “咱告诉你们,这是大事。”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藩属国怎么看咱们大明?” “他们会说,大明不把藩属当回事。他们会说,大明的官员只会推諉扯皮,正事一件不干!” “到时候,人心散了,脸面丟了,咱大明的威信,谁来维护?” “就这点事,他们三个宰相尚书,推来推去,谁也不认帐。咱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他们仨,在牢里好好待著,什么时候把责任论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 群臣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论不清楚?”朱元璋冷笑一声:“那就一直待著。牢里管饭,饿不死他们。” 殿內又是一阵死寂。 过了片刻,忽然有人开口。 “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循声看去,是通政使司的通政使周衡。 他出列,躬身道:“陛下,左丞相、右丞相皆被收押,中书省政务堆积如山,敢问陛下,这些政务日后如何处理?”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怎么办?从今日起,六部及各寺监的所有奏章,一律由通政司匯总,直接送到御前。咱亲自看,亲自批。” “陛下,政务繁多,您……” “咱不怕累,咱就不信了,咱就治不好这个国。” “臣……臣遵旨。” 动手的第一天,朱元璋並没有表露自己想要废除宰相,裁减中书省的政治意图来。 胡惟庸这些年当政,那罪过多了去了。 等到胡惟庸的诸多罪证浮出水面,那他便可以顺水推舟。 朱元璋站起身。 “退朝。” 两个字,乾净利落。 隨后百官躬身相送。 他转身,往后殿走去。 朱標紧隨其后。 朱雄英也迈著小步,跟著祖父往后面走。 “退朝。” 鸿臚寺官的声音响起。 百官无不鬆了一口气,隨后在天子走后,鱼贯而出。 走出奉天殿,走下御阶,走过御道,走出午门。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直到出了宫门,进了官署区,人群才渐渐散开。 可散开是散开了,又变成了三五成群的状態,低声议论著什么。 陈寧、涂节、胡禎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聚到了一起。 他们站在通政司门口的廊檐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不想开口。 最后还是陈寧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道:“这……这算怎么回事?” 涂节摇头,脸色煞白:“不知道。” 胡禎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挤出一句话:“我舅……我舅他……应该没啥事吧。” 涂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寧嘆了口气,望向灰濛濛的天:“马上就过年了,胡相……这年,怕是在牢里过了。” 涂节苦笑一声:“谁能想到?来开朝会的时候还好好的,陛下还夸他呢。这一转眼的工夫,人就进去了。” “你说……”胡禎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是小惩大诫?关几天就放了?” 陈寧没回答。 涂节也没回答。 万一胡相这把,真的栽了呢? 他们不敢往下想。 直到现在,刚刚发生的事情,都让人难以置信。 那个刚刚还站在文官首位、还是大明朝堂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是百官倚仗的中书省首脑,就这样,在腊月廿三的小年这天,被锦衣卫从奉天殿拖走了…… 第89章 给刘伯温一个交代 离开奉天殿的老朱家爷孙三人,离开了奉天殿后,便直接前往了坤寧宫,今日要在坤寧宫中用膳。 朱元璋拉著自己大孙的手,慢慢哟哟的走著,时不时的跟自己大孙扯上几句有的没的,大多数都是閒聊,一句也不提刚刚朝会上发生的事情,而朱標跟在一旁,並未插话,思绪应该还在胡惟庸被抓的事情上了。 到了坤寧宫后,膳食也早就准备好了。 朱元璋在主位坐下,朱標和朱雄英依次落座。 宫女们鱼贯而入,摆上热气腾腾的菜餚。 几道家常菜,红烧肉、燉鸡、炒青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马皇后亲自给朱元璋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 “今儿个是小年,原想著你们会早点回来。”她说著,语气隨意。“没想到散得这么晚,汤还热了一下。” 朱元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抓了个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马皇后一愣,隨即恢復自然,拿起筷子给朱雄英夹了块肉。 “谁?” “胡惟庸。” 马皇后的筷子顿了一下,隨即又继续夹菜,面色如常。 “还有汪广洋,还有个礼部的。”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马皇后点点头,没再问,只是说:“吃饭吧,菜凉了。”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朱元璋吃了块红烧肉后,看著一旁细嚼慢咽的儿子:“標儿,你自从散朝后,话就不多,现在吃饭呢,怎么也不多吃一些。” “还在想著胡惟庸这桩事呢,怎么,咱不是提前给你通过气了,你是不是觉得咱下手太快,拿下胡惟庸的罪名不够充分啊。” 朱標放下碗筷,轻声说道:“父皇,胡惟庸这些年有诸多跋扈,中书省一应事务,他一手遮天,六部奏事,往往要先过他这道关。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打压异己,诸多罪责。” “为何非要用占城使臣这个由头。” “若是用这个由头,想要將胡惟庸团伙一网打尽,可有些难度,再说,这个罪名不大,若是接下来没有其他的证据,那能抓胡惟庸多久啊。” 听到朱標的话,朱元璋嘿嘿一笑:“你放心,咱既然动了,就没打算给他翻身的机会。” 他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这些年,咱让他折腾,就是想看看他能折腾到什么地步。现在看够了……” 朱標听著,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马皇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行了行了,吃饭吧。你父皇办事,你还不放心?” “重八啊。” 朱元璋抬眼:“嗯?” 马皇后看著朱元璋,脸色平静,语气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著些不一样的东西。 “刘伯温那事儿,这回你得给弄明白了。” 朱元璋的筷子顿了一下。 “前些年 ,宫里宫外,勛贵夫人们进宫请安,没少在咱耳边念叨,说刘伯温是胡惟庸害死的。这些年你重用他,一直在夸她是你手下的能臣,忠臣,我也没有给你提这事。” “他呢,权势也越来越大了,反倒没人敢在我面前提及此事了,不过,刘伯温也是你的大功臣,跟著你打天下的老人,死得不明不白,外面风言风语传了这些年。” “这次,怎么说,你也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朱元璋点了点头,面色沉凝:“妹子,你放心。这回,新帐旧帐一起算。” 马皇后没再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轻鬆了些。 “哎,咱有个想法。” 朱標抬起头,朱雄英也放下筷子,看向祖父。 朱元璋笑道:“这次高炽回来,咱欢喜得很。那孩子胖乎乎的,看著就討人喜欢。” 马皇后听到“高炽”两个字,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可不是嘛,那孩子,跟个小肉球似的,抱起来软乎乎的。” 朱元璋接著说:“咱想著,等到高炽他们几个再大几岁,六七岁的时候,都接到大本堂来读书。” “让这些孙辈都在一起读书,养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欢喜不欢喜?” 马皇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那敢情好!宫里面该多热闹啊!” 朱元璋又看向朱雄英。 “玉哥儿,你现在在大本堂,是最小的,你都得叫人家叔,再过几年,你叔叔们长大了,就藩的走了。你那些堂弟们进来了,到时候你就是老大。” “你说,开心不开心?” 朱雄英听著,小脸上露出笑容,使劲点了点头。 “开心!” 朱元璋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马皇后也笑著,又给朱雄英夹了块肉:“那就多吃点,长高点,在壮些。到时候才有当大哥的样子。” 朱雄英笑著应了,埋头吃饭……脸上笑著,心里面也欢快的紧。 这真是一个好想法。 大本堂始建於大明洪武元年十一月,由朱元璋亲自下旨设立,坐落於应天皇宫华盖殿之侧,是紫禁城內第一座专为皇家子嗣开蒙讲学的学府。 国朝初立时,朱元璋深觉皇子教化乃是国本,遂广聚天下古今典籍藏於堂中,又延请宋濂、孔克仁等一代鸿儒入堂授课,太子朱標、秦王、晋王、燕王朱棣等诸位皇子,皆在此处启蒙读书,兼之功臣勛贵子弟伴读左右,一时文风蔚然,堪称洪武初年最尊贵的学堂…… 甚至,这些年朱元璋常亲临堂中,考较诸子学问,讲论治国之道,將江山基业的期许,尽数藏在这堂內的诗书礼乐之中。 不过这个时期,东宫体制渐趋完备,太子朱標移居文华殿继续修学,诸位年长皇子也陆续就藩或另设学馆,大本堂的讲学之责,便渐渐由詹事府、左右春坊与翰林院接替,昔日满堂书声,也隨之慢慢淡去…… 现在若是能够將三代皇孙们都弄到大本堂来,那也能让他迎来一个新的辉煌。 当然…… 最主要的是,能够跟著这些弟弟们读书,对於朱雄英来说,是件大好事。 此时的天下是朱元璋的,但终有一天,天下会被朱元璋的孙子辈扛起来。 而能在这之前,让朱雄英就能在这些未来藩王们身边树立威严,对於朱雄英未来的工作开展,也是有著极大好处的。 第90章 爭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內就传遍了整个应天城。 可奇怪的是,传遍了,却没激起什么波澜。 没有求情的奏章,没有辩解的陈词,没有门生故吏奔走呼號。 朝堂上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 像是所有人都约好了,一起失声…… 礼部的人照常点卯,户部的人照常算帐,工部的人照常画图。 大家见面点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眼神比平时飘忽了几分。 谁也不敢提那三个字。 谁也不敢问“接下来怎么办”。 因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谁也不清楚,接下来的事情会怎么发展。 中书省的院子里,更是静得可怕。 往日这里人来人往,六部来匯报的,各地来请示的,门生故吏来拜见的,门槛都能踏破。可今天,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打扫的小吏,拿著扫帚,慢慢悠悠地扫著落叶。 胡府那边,更是一片死寂。 午时刚过,一队锦衣卫就到了府门前。 他们没有衝进去抓人,只是往门口一站。 许进,不许出。 府里的人趴在门缝往外看,看著那些穿著玄色飞鱼服的人,一个个嚇得脸色煞白。 消息传进去,后宅顿时哭声一片。 胡惟庸的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又哭又骂,骂完又晕。 几个姨娘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 有人想出去打听消息,刚到门口,就被锦衣卫的刀柄顶了回来。 “奉旨办案,任何人不得出入。” 城外大营。 蓝玉刚从校场回来,一身甲冑还没卸,热得满头是汗。 他坐在中军帐里,端起一碗凉茶,正要往嘴里灌,帐帘一掀,他的一个刚从城里面回来的年轻义子跑了进来。 “义父啊,出大事了!” 蓝玉抬眼,瞥了他一眼,继续喝茶。 “能出什么大事。” 亲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胡相……胡惟庸被拿了!” “噗……” 蓝玉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著这个义子:“你说什么?” “左丞相胡惟庸!今天早上在大朝会上,被锦衣卫从奉天殿拖走了!还有右丞相汪广洋,礼部尚书王定远,一块儿拿的!” 蓝玉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他愣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反应过来。 胡惟庸? 被拿了? 那个月前还跟他喝过酒、称兄道弟、还送过他两个美人黄金的胡惟庸? 被拿了? 他突然想起吴王殿下,太子殿下跟他说的那些话。 蓝玉的后背,忽然冒出冷汗。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看著地上那个碎了的碗,久久没有说话。 义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蓝玉才开口:“消息……確实吗?” 亲兵连连点头:“確实!城里都传遍了!胡府已经被锦衣卫围了,许进不许出!” 蓝玉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那里有一封书信,是胡惟庸半个月前派人送来的,约他年后再聚。 他还没回信呢。 现在想想,好像也不用回了。 “义父,您要不给胡相求情啊,他对咱们这帮人还不错” 蓝玉瞪了他一眼:“求情?你想让你爹去牢里面陪胡惟庸过年啊。” 这义子嚇得连连摆手。 幸亏。 幸亏自己这一段时间老实了。 幸亏听了太子,吴王的话,不然自己,还真的有可能被胡惟庸这个人给连累了啊…… 而与此同时,詔狱最深处,有一间特殊的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比普通牢房好多了。 三张床,铺著乾净的被褥,墙角放著尿桶,屎盆,桌上还有一壶水、几个碗。 条件不算差。 可再好的条件,那也是牢房。 胡惟庸坐在中间的床上,穿著那身緋色朝服,头髮一丝不乱,脊背挺得笔直。 都到了这个境地了,他还是保持著左丞相的体面,镇定自若的,仿佛他不是在坐牢,而是在等人来拜访。 汪广洋却內心焦急,一直在牢房中走来走去,从墙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墙根,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却又让人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右边那张床上,礼部尚书王定远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著膝盖,浑身瑟瑟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今日朝会,我该告病的……我该……” “够了!” 胡惟庸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定远嚇得一哆嗦,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著他。 汪广洋也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胡惟庸。 胡惟庸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著这两个人,目光从汪广洋脸上扫到王定远脸上,又从王定远脸上扫回来。 “你们俩,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坐下来好好歇一歇。” 汪广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定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胡惟庸轻轻嘆了口气:“瞧瞧你们这模样。一个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像惊弓之鸟,这还怎么做我们大明的臣子,重臣,成何体统?”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军。” 汪广洋愣住了。 王定远也愣住了。 “你们俩,一个是右丞相,一个是礼部尚书。做到这个位置,宦海沉浮这么多年,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胡惟庸的一番说教,让汪广洋有些急了。 “胡相,咱们都已经进牢房了,你,还在装……这些年,要不是你大事小事都要过问,我被挤兑的没事干,不敢干,会出现这么大的紕漏吗?” 胡惟庸淡淡看了他一眼:“怎么,现在想把这件事情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的头上来吗?” “不是推,他就是。”汪广洋冷声说道。 胡惟庸听著汪广洋的话,也是有些生气:“那你现在也可以直接去面圣啊,告诉陛下,这个占城使臣的事情,都是我胡某的责,哼,汪广洋,你老老实实地坐下 ,听我的安排,咱们出不了什么大事,要是都沉不住气,哼,无非也就是一起玩完罢了。” 第91章 忽悠 汪广洋被胡惟庸这一番话噎得愣在当场。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惟庸说的没错。 他们三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若是真闹起来,互相攀咬,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一起完蛋。 实际上,汪广洋早就被胡惟庸架空了,在很久之前大明朝堂上这个右丞相都成了空壳子,刚开始胡惟庸疯狂揽权,打击自己的时候,他还想著挣扎一下,可后来,汪广洋发现,人有右皇帝的支持,也只能慢慢收了心,慢慢接受了自己的处境。 实际上,这个时候汪广洋心里面也是多少有些不满,风光的时候,没有我,倒霉的时候,陛下倒是把我这个右丞相记得清清楚楚啊。 王定远缩在床边,听著两人的对话,忽然眼睛一亮。 他从床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走到胡惟庸面前,声音发颤:“胡相……您这话的意思是……这事还有转机?” 胡惟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定远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咱们不会有事?” 汪广洋也竖起耳朵。 胡惟庸轻轻嘆了口气,往墙上靠了靠。 “你们啊……到现在还不明白,咱们进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汪广洋和王定远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胡惟庸继续道:“占城使臣那点事,能有多大?晾了几天而已,又不是把人家打了一顿。真要论起来,最多是失察,是疏忽,是办事不力。” 他顿了顿。 “这种过错,搁在平时,罚几个月俸禄,训斥几句,也就过去了。可为什么陛下非要在大朝会上发作?为什么非要把咱们三个一起拿进来?” 汪广洋若有所思,王定远眨巴著眼睛。 胡惟庸冷笑一声:“因为陛下要的,不是这件事的责任人。陛下要的,是个由头。” “由头?”汪广洋喃喃道。 “对。”胡惟庸看著他,“有了这个由头,陛下就能查咱们。查咱们这些年办的差,查咱们这些年结交的人,查咱们这些年……有没有干过不该干的事。” 他说到最后,声音压得很低。 胡惟庸看的明白,虽然他清楚自己这些年犯了很多事,但他一点都不慌。 为何不慌。 因为他身边的党羽对他的依附,对他的忠诚,那是没话说。 胡惟庸说完之后,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王定远的脸色又白了。 汪广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胡惟庸看著他们,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这事也不是没有转机。” 王定远眼睛又亮了:“什么转机?” “得有人把这事担下来。” 汪广洋和王定远都愣住了。 这不又回到原地了吗,他们为啥进来的,就是不愿意一个人把这个责任承担下来。 “按规矩,这事是咱们三个的责。可若是三个人一起担,那就是三个人都有过,谁也跑不了,出不去,出不去的话,小事就变成了大事,汪相,尚书大人,你们两个难不成真的洁白无暇。” “咱们在牢里面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 “可若是有人现在肯站出来,把这事揽到自己头上……” “那剩下的两个,不就能出去了吗,出去的两人在想办法搭救承担责任的那一人。” 汪广洋的眼珠转了转。 王定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胡惟庸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汪广洋身上。 “汪大人,你在中书省多年,德高望重。要不,这事你担下来?” 汪广洋脸色一僵。 “我担?胡相,您也太会算帐了吧?我担下来,万一陛下一生气,把我砍了怎么办?” 胡惟庸摆摆手:“不会不会。你担下来,咱们两个在外面给你使劲。求情也好,周旋也罢,肯定保住你的性命。” 汪广洋冷笑一声。 保命? 他信才有鬼。 胡惟庸看他不上鉤,又转向王定远。 “王大人,要不你来?” 王定远浑身一哆嗦。 “胡……胡相……我……”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胡惟庸耐心地等他说完。 王定远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话:“胡相,我不是不信您……可您想啊,您和汪相是左丞相右丞相,这么大的官。这事你们俩担著都费劲,我一个礼部尚书,算老几啊?” 他越说越顺。 “再说了,您二位要是真出去了,中书省的差事还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到时候自身难保,拿什么保我?” 胡惟庸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定远被他看得发毛,声音越来越小。 “哼。”胡惟庸冷笑一声,“那依王大人之见,该怎么办?” 王定远缩著脖子,不敢说话。 胡惟庸盯著他,忽然说了一句:“那要不,我认?” 汪广洋和王定远同时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您认?”汪广洋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胡相,您要是肯认,那感情好啊!” 王定远也连连点头:“对对对!您认了,这事就结了!我们两个……” 胡惟庸冷冷地看著他们。 “我认了,然后呢?” “若真的陛下生气一刀砍了我。你们两个,能活?” “你们好好想一想,到底能不能活。” 汪广洋和王定远对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 “我告诉你们,我要是死了,你们俩也活不成。这事从头到尾,压根就不是什么大事。一个礼部尚书,就能担得起的责任,为什么非要往中书省身上推?” “如果你在朝会上承下了,我跟汪相会不管你吗。” “现在我们大明的左丞相,右丞相都受了你的牵扯,到了牢中,这已经是一步昏旗了。” “王尚书,你可不能再走第二步了,你要是肯担下来,我和汪大人保你。將来你不但没事,还能在陛下面前落个敢作敢当的好名声。升官发財,指日可待。” 汪广洋在一旁帮腔:“对对对!胡相说得对!王大人,你就担了吧!” 王定远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脑子发蒙……想著反驳,可不管怎么说,胡惟庸,汪广洋二人都有回覆自己的话。 在胡惟庸,汪广洋两人达成统一战线的集火说和下。 王定远的思绪慢慢被左右了。 他看看胡惟庸,又看看汪广洋,嘴唇哆嗦著,半天挤出一句话:“能不呢容我在想想。” 第92章 替罪羊 鬆口了。 王定远鬆口了! 汪广洋和胡惟庸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狡黠,是得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汪广洋的眼角微微挑起,胡惟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胡惟庸强压住心里的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往前挪了挪,靠近王定远,声音压得更低,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大人,不能想了。” 王定远抬起头,茫然地看著他。 胡惟庸一字一顿:“迟则生变。你想想,咱们在这儿多待一天,外面的局势就变一天。陛下会不会派人去查?那些御史会不会趁机弹劾?那些等著看咱们笑话的人,会不会落井下石?” 他顿了顿:“你现在上奏书,把事情揽下来,咱们两个就能出去。只要出去了,什么都好说。我胡惟庸在朝这么多年,什么人脉,什么关係,你心里清楚。保你一个尚书,绰绰有余。” 汪广洋在一旁连连点头,补上最后一针强心剂:“对对对!王大人,胡相说得对!你现在就上奏书,就说礼部处置不当,中书省给你行文了,你没有看到,疏忽了,我和胡相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求情!陛下看在我们两个的面上,肯定不会重罚你!” 王定远脑子里嗡嗡的,一会儿是胡惟庸的声音,一会儿是汪广洋的声音,两股声音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欲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胡惟庸看著他,目光如炬。 汪广洋也看著他,满脸期待。 王定远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烤了半天,他终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行。” 胡惟庸和汪广洋的眼睛同时亮了。 “好!”胡惟庸一拍大腿:“王大人深明大义!我和汪相绝不负你!” 汪广洋也跟著点头:“对对对!王大人你放心,绝不负你。” 王定远点点头,脑子还是晕的。 胡惟庸已经站起身,大步走到牢门边,抓住木柵栏,衝著甬道那头大喊:“来人!” “来人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甬道里迴荡,激起一串回音。 没人应声。 胡惟庸皱了皱眉,又喊:“有没有人?我们要上奏书!快来人!” 还是没人应。 汪广洋也凑过来,跟著喊:“来人!”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不会放假了吧,怎么可能 ,牢房怎么会放假呢。” 王定远站在他们身后,愣愣地看著那黑漆漆的甬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胡惟庸喊了十几声,嗓子都快喊哑了,愣是没听见半点回应。 他停下来,喘著粗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回事?” “这牢里难道没人看守?” 汪广洋也慌了:“不能吧?怎么可能没人?” 王定远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著一丝颤抖:“胡相……汪相……你们说……会不会是……外面已经有人买通了关係,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啊。” 这话一说,胡惟庸,汪广洋两人心猛地一惊,不过胡惟庸还是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 “王尚书,您不要多想,你要知道外面的人都是咱们的人,更何况,没有陛下的允许,也没有人敢谋害大明的宰相。” 胡惟庸这话刚刚说出口,甬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胡惟庸赶忙又趴到牢门上,朝外看去。 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黑暗中晃动,越来越近。 一个中年汉子佝僂著身子走过来,穿著一身破旧的皂衣,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你们管事的呢,让他们过来。”胡惟庸看到人就开始喊。 不过,却没有一点回应。 这人像是听不见似的,到了牢房门口,他蹲下身,从食盒里取出三个粗瓷碗,顺著牢门底下的送饭口,一碗一碗推进去。 胡惟庸顾不上看饭:“喂!我们要给天子上书!你赶紧让你们管事的过来!” “你別装听不见啊,快点……” 可不管胡惟庸怎么喊叫,怎么斥责,这中年汉子还在推著自己的饭碗,眼瞅著,饭碗都推了进来,人要走了。 一直在观察的汪广洋却一脚把刚刚推进来的饭碗踢翻了,也是这个举动,那中年汉子抬起头,看向了三人。 胡惟庸又赶忙对著这人说话。 不过,这中年汉子依然一句话都没有,然后他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 “啊……啊吧……啊吧啊吧……” 胡惟庸愣住了。 聋的? 哑的? 那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衝著胡惟庸点了点头。 然后他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胡惟庸急了,拼命拍著木柵栏:“你別走啊!你让管事的过来!” 那中年汉子头也不回,佝僂的背影在昏暗的甬道里越走越远。 脚步声越来越轻。 最后彻底消失。 胡惟庸刚刚找到那股“找到替罪羊”的亢奋劲儿,瞬间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浇灭。 他好像想到了些什么。 胡惟庸还维持著扒著牢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双肩猛地一垮,双腿一软,直挺挺地瘫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地上。 他没有骂,没有喊,没有再拍牢门。 只是那双一向锐利如鹰、藏著万千算计的眼睛,此刻却装满了恐惧,甚至嘴唇都在抖。 汪广洋一怔:“胡相?” “胡相,您怎么了?怎么突然坐地上了?快,快起来,地上凉,咱们到床上坐。” 刚刚找到的替罪羊,也下了床,两人一左一右,慌忙伸手去搀,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浑身发软的胡惟庸架到床上。 胡惟庸靠在墙壁上,眼神依旧涣散,半天没有说话。 “不就是没人传话吗?您也不用急成这样啊,咱们再等等,总会有人来的……” 胡惟庸缓缓抬起眼缓缓说道:“你们还不明白吗……” 汪广洋一愣:“明白什么?” “送饭的,是个聋哑之人……” “陛下是……根本不在乎谁来担这个罪了。” 汪广洋脸色一白:“胡相,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惟庸惨然一笑,笑容里全是绝望: “意思就是,陛下把我们封死在这里了。 “不让我们见人,不让我们上书,不让我们辩解,连一个能听见我们说话、能出去传话的人,都不留。” “谁担责,谁顶罪,谁冤枉,谁无辜……对陛下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王定远浑身一颤,腿当场就软了:“胡相,那、那您之前说……” “我们……可能真的没救了。” 第93章 拆分中书省 在胡惟庸,汪广洋两位左右丞相失联,无法进入工作岗位后的第二天,朱元璋就开始行动了。 中书省的吏员,即日起分流至六部、通政司、都察院等处,听候调用。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是一道简简单单的命令。 可这道命令,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中书省的吏员,那可是几百號人,都是跟著胡惟庸干了好多年的老人。 这些人要是全分流出去,中书省还剩下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没剩下。 腊月二十五,分流正式开始。 六部的人来挑人,通政司的人来挑人,都察院的人来挑人。 那些原本在中书省呼风唤雨的吏员们,一夜之间成了被人挑挑拣拣的货物。 有人被分去了户部,有人被分去了工部,有人被分去了通政司。 走得快的,还能挑个好地方, 走得慢的,就只能去没人愿意去的冷衙门。 只用了一天,中书省办公大就空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腊月二十七,通政司的人开始往奉天殿送奏章。 通政司的衙门不大,人也不多。 平日里,他们的活儿就是把各地的奏章分门別类,然后送到中书省去。 可现在中书省没了,他们只能直接往宫里送。 而面对突然增加的工作量,朱元璋可是没有半分不適应,想来,他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要独治他的大明王朝了。 当然,这种能够得到锻炼的事情,朱元璋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好大儿,朱標。 朱元璋这个开国帝王的精力是非常旺盛的,但朱標却没有自己老爹的精神头,作为旁观者的朱雄英明显能感觉到自己老爹,在东宫的时候,精神有些萎靡。 父子两人猛干七日,一直到了除夕。 早上起来,朱元璋照例去奉天殿看奏章。 朱標也照例过来帮忙。 父子俩一直看到下午,才把昨天送来的那批奏章批完。 朱標放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想动。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快断了,眼睛快瞎了,脑子快糊了。 朱元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咔响。 “行了,今儿个除夕,不看了。” 朱標如蒙大赦,立马起身, 今夜可是有著家宴。 举办地就在马皇后的坤寧宫。 主位上,朱元璋坐著,马皇后坐在他身旁。 左边是太子朱標,太子妃常氏坐在他身边。 常氏穿著大红色的礼服,端庄温婉,脸上带著笑。 右边是秦王朱樉和他的王妃观音奴,晋王朱棡和他的谢王妃,燕王朱棣和他的王妃徐氏。 再往下,是那些还没出藩的皇子们,湘王朱柏、齐王朱榑、潭王朱梓……一个个穿著崭新的蟒袍,规规矩矩地坐著。 再往下,是一群小孩子。 朱雄英坐在最前面,紧挨著朱自己的母妃,他穿著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他旁边,坐著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胖娃娃。 那娃娃圆滚滚的,穿著一身红袄,活像一个小肉球。 他紧紧挨著朱雄英,仰著头,一双小眼睛亮晶晶的,嘴里不停地喊著:“大哥!大哥!” 正是朱棣的长子,朱高炽。 朱雄英被他喊得有点无奈,可又不好不理他,只能时不时点点头,嗯嗯啊啊地应付著。 朱高炽却浑然不觉,依旧热情高涨。 “大哥,你看那个灯,好亮!” “大哥,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大哥,我跟你坐一起好不好?” 朱雄英:“……” 朱雄英一边给自己的大堂弟说话,一边抬眼打量了一圈。 第一个看的,是爷爷。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脸上带著笑,精神抖擞,眼神明亮。 这七八天的高强度工作,在他身上愣是看不出半点疲惫。 朱雄英心里暗暗佩服。 这精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又看了看父亲。 朱標坐在那里,脸上带著笑,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股掩不住的倦意,眼眶微微泛青,嘴唇也有些干。 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朱雄英在心里嘆了口气。 看来这七八天,父亲是被爷爷拉著一起加班,累得不轻。 他又往右边看去。 观音奴。 秦王的王妃。 他多看了两眼。 王氏的兄长可是被朱元璋称为奇男子的王保保,比李文忠的保,多了一个保,两保…… 为了招降王保保,朱元璋便將他的妹妹嫁给自己家老二,不过,王氏活著的时候得不到秦王的爱怜,等到秦王走后,朱元璋命其殉葬,是明初最悲情的王妃。 朱雄英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自己二叔的混蛋,以及爷爷的冷血后,便又看向了其他人。 不过这年头,王妃被打,也没处说理去。只能忍著。 他又看了看晋王妃和燕王妃。 晋王妃谢氏看著温婉,燕王妃徐氏端庄大气,他们二人都是將门出身。 谢氏的父亲是朱元璋麾下大將永平侯谢成,徐氏的父亲,那来头可就更大了,大明朝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 朱雄英心里默默盘算了一圈。 二婶、三婶、四婶……等会都要去打个招呼,混个眼熟。 正想著,耳边又响起朱高炽的声音: “大哥!大哥!你看那个!” 朱雄英转头,看著那个胖乎乎的小脸,无奈地笑了笑:“看见了,好看。” 朱高炽得到回应,高兴得直晃腿。 宴席开始了。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看著满堂的儿孙,脸上始终掛著笑。 酒过三巡,朱元璋忽然放下筷子。 “你们接著吃,咱先走了。” 马皇后一愣:“重八?这才刚开始,你走什么?” 朱元璋摆摆手,站起身:“还有一堆奏章没看完呢,心里惦记著,吃不踏实。” 秦王朱樉笑道:“父皇,今儿个除夕,您就歇一天吧。” 朱標也跟著站起来:“父皇,儿臣也……” “你別动。”朱元璋头也不回:“你接著吃,吃完早点睡。明天还得接著看。” 朱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坐下了。 马皇后看著朱元璋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太了解他了。 他哪是“心里惦记著吃不踏实”,他是乐在其中。 批奏章这事儿,对他来说是享受,不是负担。 朱雄英坐在那儿,看著爷爷离开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看了一眼父亲朱標。 朱標坐在那里,脸上带著笑,可那笑容底下,是掩不住的疲惫。 看来这七八天,真正累著的是父亲。 爷爷是越干越精神,父亲是被拉著一起干,干得快要虚脱了。 朱雄英心中暗道,以后要是自己当皇帝,一定不能让让自己的儿子这么累,实在不行,就多找几个人一起干。 內阁那玩意儿,得早点搞起来……是真的好用。 第94章 四辅官 家宴之上,朱元璋先行离席,余下诸事便由太子朱標主持。 眾人依序入席,觥筹交错间,一派和睦景象。 朱棣端坐席间,上首便是二哥、三哥。 两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他只作未曾察觉,自顾自饮酒用膳。 殿內气氛热闹,太子稳坐主位,场面井然有序。 皇长孙朱雄英便在不远处,正与朱棣的大儿子说笑逗弄,瞧著一派天真烂漫,半点锋芒也无。 可朱棣心中,却始终有些不自在。 他分明能感觉到,这大侄子那双眼眸,总是有意无意地,轻飘飘往他这边扫来。 不是明目张胆的打量,也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注视,就是淡淡一瞥,若无其事地掠过,又很快收回。 一次两次,尚可当作无意。 可次数明显多的不正常。 自己这大侄子到底在看什么? 朱棣不动声色,暗中打量自身。 衣饰规整,坐姿端正,並无半分失礼之处。 再看上座的二哥、三哥,皆是沉稳规矩,论相貌气度,也绝无逊色於他之处。 一个荒唐又好笑的念头,冷不丁在朱棣心底冒了出来。 难不成……是他生得,比两位哥哥还要好看些,让自己这大侄子想跟自己亲近一些, 念头刚起,朱棣便在心中暗自失笑。 只是他这片刻的失神与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异样,终究没能瞒过身旁之人。 身旁的王妃徐氏,徐若云眼尖,早已將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当下便悄悄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轻声唤道:“殿下,你怎么了?怎的忽然有些失神?” 朱棣猛地回过神来,心头那点疑虑瞬间压了下去,面上连忙恢復如常,低声回道:“没事,没什么,许是方才酒意上来了一瞬,你快些吃。別饿到肚子里咱们的孩子。” 燕王家老二朱高煦已经怀上了。 徐氏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殿下您在说什么呀?这……这么多人看著呢。” 朱棣见状,低低嘿嘿笑了两声,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席间,旋即压低声音转移了话题:“你看那边,老大家的吴王,跟咱们儿子玩得多好。” 徐若云依言缓缓侧过身去,抬眼望去,正瞧见朱高炽与朱雄英凑在一处说笑逗趣,两个孩童眉眼间皆是一派轻鬆,相处得十分融洽。 她轻声应道:“是啊,咱们家炽儿打小就聪明懂事,晓得你们老朱家往后谁当家做主,这跟他大哥搞好关係,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这个时期,朱元璋春秋鼎盛,朱標龙象渐生,老二秦王,老三晋王也都在燕王之前,朱棣对皇位是没有想法的。 即便如此,可听著自己妻子的话,他棣握著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沉沉地应了一声:“嗯。” 没有想法,不代表没有遗憾。 徐若云对於自己丈夫的轻微变化,並没有察觉到,而这边朱雄英正在与朱高炽说笑,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瞥向四叔的方向。 正好跟他四婶对上了眼神。 不过,朱雄英眼神非但没有躲闪,反倒眉眼弯了弯,十分乖巧有礼地冲徐若云轻轻点了点头。 徐若云也笑著给朱雄英点了点头。 “殿下,早就听家父说,咱们大明朝的吴王,聪慧过人、早慧懂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方才他看向妾身,不骄不躁,举止有度,眼神清亮,小小年纪便这般沉稳,將来定是我大明的福气啊。” 朱棣闻言,低声应道:“雄英这孩子確是聪慧,父皇和太子殿下教得好,小小年纪便懂规矩、知分寸,是咱们老朱家的好儿郎。” 他话音落罢,又不著痕跡地往朱雄英的方向扫了一眼,那孩子早已重新低下头与朱高炽说笑,可那双眼眸里的通透,却让朱棣心底那丝莫名的异样,又轻轻浮起了一瞬…… 当然,此时正在陪著朱高炽说话的朱雄英,也是一脸问號。 为啥,咱四叔一直撇咱呢。 席间丝竹之声婉转,珍饈美味摆满案几,除夕家宴的热闹与和睦裹著暖意,在坤寧宫里缓缓流淌,太子朱標端坐主位,时不时与诸位兄弟举杯示意,场面井然有序,一派天家团圆之景。 而此刻的奉天殿正殿,却无半分宴饮的喧闹。 硃笔在朱元璋手中起落不停,殿內烛火通明,映著他刚毅的面容,眼神锐利如鹰,一份份奏疏在他手中快速翻阅、批阅,没有丝毫倦怠。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马皇后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名內侍,各自捧著食盒,里面盛著温热的莲子粥与滋补的鲜汤,香气淡淡散开。 內侍轻手轻脚將粥汤放在御案一侧,马皇后挥了挥手让內侍退下,隨即走到朱元璋身旁,拿起玉勺亲自舀了一碗热汤,轻轻推到他面前:“重八,先歇一歇,喝点汤垫垫肚子。方才家宴上我便瞧著,你根本没动几筷子,光想著这些政务,身子哪里熬得住?” “还是妹子疼咱。” 说著嘿嘿笑著,端起碗就喝。 不多时,一碗汤转眼见了底,朱元璋將碗递还给马皇后,又要伸手去拿奏疏。 马皇后连忙按住他的手,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重八,你这不是长久法子。胡惟庸才被抓几日啊,朝中大小政事全都压在你一人身上,如今你精力旺盛尚可撑著,可日日如此,夜夜不休,身体怎么吃得消?” “妹子放心,咱当年要饭、在战场上廝杀,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批几本奏疏算得了什么?咱的身子骨硬朗得很,半点事没有。” “你身子硬朗,我却怕標儿受不了,这几日跟著你,標儿都瘦了些。” “妹子啊,你放心好了,咱都想好了,过了年开春上朝,便著手整顿规制,挑选几位学问好、办事稳的文臣,入殿隨侍左右,帮咱批阅奏章、参议政务,这些学士阁臣,只听命於咱,只做辅弼諮询之事……” 如果是朱雄英听到了此时朱元璋的话,定是大吃一惊,这不內阁雏形吗,在另外一个时空中,不是他四叔搞出来的吗? 当然,朱雄英並不清楚,在洪武十三年朱元璋杀胡惟庸 ,彻底废除中书省、废除丞相制度后,他就设置了一个职务,叫四辅官、也称之为殿阁学士,这些人品级很低、没实权,就是皇帝的秘书班子…… 另外一个时空,朱棣登基后,便把这个秘书班子正式定名,內阁…… 第95章 吴王殿下去拜年 马皇后听朱元璋这般说,心头那点担忧,总算稍稍放下,有人帮著批阅诵读,陛下与太子,总能少耗几分心力。 “陛下心中有数便好,国事再重,也重不过身子。” 她轻声劝了一句,又替朱元璋添上热汤。 朱元璋笑了笑,目光落在如山奏疏上。 胡惟庸已然拿下,中书省形同虚设,汪广洋、王定远等人因占城国使臣一事被软禁,只是罪名尚未最终定论。 废除宰相一事,他心意已决,只是时机未到,连太子朱標都未曾明说,唯有马皇后隱约瞧出几分端倪。 除夕一夜,悄然翻过。 金鸡报晓,天色微亮,便是正月初一,正旦大朝。 正月初一清晨,百官寅时在宫门集合,卯时皇帝於奉天殿升座受贺,京官著朝服依品级列队,地方外官在衙门望闕遥贺,共祝贺词,“天辅有德、海宇咸寧、圣躬万福”。 这也是在京官员聚的最齐的一次。 洪武十三年的第一天,在肃穆礼乐声中,正式拉开帷幕。 大朝已毕,朱雄英没有返回东宫,而是直接带著自己表哥离开皇宫,昨夜夜深人静时,他在晚宴结束后,特意悄悄去了奉天殿,磨著朱元璋答应一事。 那就是,今天他要出去拜年。 拜年的对象就是此时在京的国公勛臣。 对於自己大孙的好兴致,朱元璋並没有拒绝,只是下令千户周虎,带一队精锐扈从贴身保护。 朱雄英跟著表哥,乘坐在马车上,第一站便到了魏国公徐达的府邸。 因为徐达也是刚从宫里面回来,正好跟著朱雄英等人碰上。 他骑著大马,带著隨从,在府邸门口稍停片刻,看著面前十几名锦衣卫护送著的马车,正在迟疑时,帘子掀开,最先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李景隆。 看到李景隆,徐达脸上露出笑意,原来是文忠他家小子来拜年了啊,真懂事啊,哎,不对啊,文忠他家小子,虽说是跟天子有血缘关係的孙子辈,但怎么说,也不是真孙子啊。 怎么可能有锦衣卫贴身保护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又见到从马车上下来一人。 吴王。 看到吴王,徐达赶忙翻身下马 “臣徐达,恭迎吴王殿下!” “叔祖不必多礼。”朱雄英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又不失气度:“今日正旦,孙儿特来给大明朝魏国公贺,祝国公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李景隆立在身后,亦跟著拱手:“晚辈李景隆,见过魏国公,魏国公福寿绵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老朱他大孙子来给自己拜年呢,徐达是喜不胜收,连忙將两人迎入了府邸……朱雄英,李景隆两个人在魏国公府呆了不到半个时辰,临走的时候,徐达带著家眷亲自送他们出了府外,当然,还有几盒礼品由府中小廝搬到了马车上…… 朱雄英,李景隆两个人空著手来到了魏国公府,却是满载而归。 隨后,一路下来,徐达、李文忠、傅友德、冯胜,沐英……… 凡在京的顶尖勛贵,朱雄英一一走到,印象最深刻的当沐英家,朱雄英到了,沐英那是笑容都没有从脸上消失过。 他是把朱元璋,马皇后当亲爹,亲娘似的看待。 对於两人的大孙子,更是爱屋及乌,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之蓝玉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朱雄英每到一家,他都言辞得体、礼数周全,每到一家,李景隆都在身后適时搭话,捧足场面,只有在自己家曹国公府的时候,李景隆险些挨揍。而每到一家,在临走之时主人都备好重礼,执意相送,推辞不掉…… 不过半日,隨行马车已是箱笼满载,朱雄英,李景隆二人坐在马车中,都已经稍显拥挤,李景隆戏称,还是过年好啊,在过几个年,咱们两人都能富可敌国了。 最后,朱雄英便到了永昌侯府,也就是蓝玉的府中。 实际上,蓝玉在正旦大朝之后,便直接去了东宫,不过却只见到了太子,从朱標口中得知吴王出去给国公们拜年了,这让他颇为失望,只能悻悻返回府中。 当他刚到府中不久,便听到下人前来稟告,吴王殿下来了。 蓝玉大喜啊,原本他以为朱雄英出宫就是给那几个国公拜年呢,自己的爵位级別明显不够,现在听到吴王殿下来了,那可是真高兴。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蓝玉猛地起身,大步迎出,一边走一边吩咐,把全家人都叫上,等会去中门迎接吴王殿下。 蓝玉大步迎出府外,一眼便瞧见了府门前的景象。 十几名锦衣卫腰挎长刀、肃立两旁,气势沉稳,护卫得滴水不漏。 队伍中间,站著两个身影。 一个是六七岁模样的朱雄英,个头尚小,却身姿端正,一身锦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间已有几分储君的沉稳气度。 另一个便是十几岁的李景隆,身形已然拔高,身姿挺拔,站在一旁恭敬相隨。 蓝玉心中一热,连忙上前,刚要躬身行礼,朱雄英已经抢先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亮又恭敬:“舅公,今日正旦,孙儿特来给您拜年,恭贺新年。祝舅公身体康健,日后征战沙场,为我大明再建功勋,威震四方!” 李景隆也连忙跟著拱手:“晚辈李景隆,见过永昌侯,侯公万福。” 蓝玉听得哈哈大笑,一把上前,小心翼翼扶住朱雄英,眼眶都有些发热:“好!好!好!你这孩子,舅公还以为,你今日只去那些国公府拜年,把我这永昌侯拋到脑后了呢!方才去东宫,你爹还说你出宫去了,可把我失望坏了!” 朱雄英闻言,眉眼弯起,笑得天真又真诚:“孙儿怎么会忘了舅公,是唯独把舅公您留在最后一个。今日,孙儿便是特意来舅公府上吃饭的。” 这话一出,蓝玉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满心都是暖意。 可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锦衣卫千户周虎脸色微变,上前一步,便想开口劝阻。 自从吴王殿下出宫以来,饮水吃食全是锦衣卫自备,半点不敢沾染外府之物,这是铁律,更是为了殿下安危。 朱雄英察觉到周虎的动作,轻轻摆了摆手,看向这位忠心耿耿的千户,语气带著几分孩童的稚嫩,却又莫名有几分皇家人的威严,学著朱元璋的口吻,自然而然开口:“无妨。这是咱舅公的府邸,咱自家人,还能不放心吗?舅公,是不会害咱的。” 他自己说完,心中也微微一怔,这般开口自称“咱”,竟还真有几分皇爷爷的气势…… 第96章 细心的蓝玉 听完朱雄英的话后,周虎眉头拧得更紧,他看向了蓝玉。 殿下年龄小可以不懂事,你这个老登可不能不懂事吧。 而蓝玉感受到了周虎的眼神,他虽是沙场悍將,性子粗豪,大大咧咧,可有些事情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 “殿下有这片心,舅公心里头比吞了蜜还甜!” “这位兄弟顾虑得半点没错,宫外头再周全,也比不上宫里安稳。吃饭不吃饭的都是小事,您肯踏足我这永昌侯府,舅公就非常高兴了,要是让陛下知道了,您留在我这吃饭,还要骂我不懂事呢。” 朱雄英听著蓝玉的话,明显一愣,在某些方面 ,舅公还是挺细心的嘛。 朱雄英也不再坚持。 “既如此,那孙儿便听舅公的。” “走!进府说!” 蓝玉大亲自引著朱雄英往府內走去。 李景隆紧隨其后,锦衣卫千户周虎带著一眾护卫寸步不离,脚步沉稳,目光警惕,將小小吴王护在正中。 一路行至中门,蓝玉早已吩咐妥当的家眷,早已齐齐等候在此。 侯夫人端庄持重,侍妾们敛声屏气,几位公子身姿挺拔,小姐们垂首温婉,一眾人排成整齐的一排,见蓝玉牵著吴王走来,齐齐躬身行礼,声音轻柔齐整:“见过吴王殿下。” 朱雄英虽只有六七岁,却礼数周全,微微拱手,认真还了一礼。 目光一扫间,他忽然顿了顿,视线落在人群最边上的一个小丫头身上。 那姑娘与他年纪相仿,也是六七岁的模样,生得俏生生、水灵灵,规规矩矩站在那里,像一株刚抽芽的嫩柳,瞧著就让人心生欢喜。 见朱雄英看来,小姑娘怯生生又恭敬地屈膝一福,声音软绵如棉:“见过殿下。” 朱雄英轻轻点头,算是回礼。 一旁的蓝玉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一颗心猛地突突跳了两下,一个荒唐又诱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自家这个小女儿,模样隨她娘,生得標致,年纪又跟殿下相当,若是將来…… 若是將来能许配给吴王做侧妃,那他蓝玉,便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满门荣光…… 可这念头刚冒出头,就被他自己狠狠一巴掌拍灭在心底。 这自己都是咋想的。 一来这女儿是庶出,身份差了吴王一大截,二来辈分不也乱了…… 蓝玉连忙压下心底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脸上笑得越发爽朗大气,伸手虚引:“殿下,里边请,咱到正堂坐著说话。” 一行人进了正堂。 下人不敢上茶上点心,只静静垂手立在一旁,周虎与几名锦衣卫守在堂口,气氛安稳又肃穆。 刚落座,蓝玉便憋不住话,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脸心有余悸:“殿下,不瞒您说,前几日胡惟庸被拿下的消息传到军营,我这后背全是冷汗!” “我真是后知后觉,差点被那王八羔子拖进泥坑里!” “幸亏你爹,还有殿下你,找咱过去说了那么多,不然啊,可就被胡惟庸给害了啊。” 说到此处,蓝玉心底一阵窝火,暗自腹誹不停:真是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胡惟庸这人坏得流脓,坑人都不带提前打招呼的…… 朱雄英听著,小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声音稚嫩却沉稳:“舅公,世事无常,人心难测。谁能想到,昔日权倾朝野的左丞相,如今会沦为阶下囚呢。” “那胡惟庸就一直关著?这好几日了,啥时候判啊……” “中书省如今都空了,听说,政务都交到了陛下那里,还有一些督造军器的事情,陛下也在亲自过问,殿下啊,你在陛下身边呆的时间长,你给舅公说说,谁是下一个宰相啊。” 朱雄英闻言,轻笑一声,而后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有些事,皇爷爷未下明旨,他这个做孙儿的,不便多言。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侯府管家低著头,双手捧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放在蓝玉面前的案几上。 蓝玉抬手打开锦盒,顿时,一室微光流转。 盒中静静躺著的,是一枚前朝传承下来的羊脂玉螭虎佩,玉质通透无瑕,精光內敛,雕工精湛绝伦,是当年攻破张士诚都城时,蓝玉亲手缴获的至宝,在整个南京城的勛贵圈里,都是赫赫有名的稀罕物,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难。 “殿下,这小东西不值什么钱,却是舅公的心爱之物,您留著把玩。” 说著,蓝玉便將这块玉佩取出,双手献给了自己的大外孙。 “好玉,多谢舅公。” 朱雄英也没有客气,立马就收下了…… 一旁的李景隆眼睛都看直了,连忙往前凑了凑,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又带著点委屈地开口:“那个……侯爷,晚辈跟著殿下,今日跑了魏国公、潁国公好几家了,人家府上备礼,那都是双份的……” “殿下一份,晚辈一份,您这宝贝虽好,可就一份……” 这话一出,蓝玉当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回过神,隨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小子!” “倒是会蹭好处!” “行!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不是,侯爷,主要这是规矩,魏国公都给小子礼物了,您也別破费,不需要太贵重,就应个景。” 蓝玉听完笑得更开心了,也不唤下人,自己站起身,风风火火就往內堂去了。 不过片刻功夫,蓝玉便捧著一个黑漆描金的盒子走了出来,往李景隆面前一递:“打开看看!” 李景隆连忙打开,只见盒中躺著一柄嵌宝短刀,刀鞘是鯊鱼皮所制,镶著三颗东珠,刀柄是赤金打造,刀刃锋利如雪,是蓝玉当年征战漠北时缴获的西域宝刀,小巧精致,最適合公子哥隨身佩戴。 “多谢侯爷……”李景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朱雄英看著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今日出宫,挨家挨户给公侯勛贵拜年,为的可不是这些金银宝玉,而是趁著正旦佳节在各大国公面前混个眼熟。 而李景隆他心里面实际上是並不愿意跟著吴王跑这一遭的,大年初一的好日子,不用入宫读书,本想睡个天昏地暗,结果被吴王一句话叫了出来。 可是到了魏国公府,收到了徐达的礼物后,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这根本不是拜年,这是奉旨“打劫”啊! 现在李景隆这一趟得到的奇珍异宝要是出手,那可是能挥霍好长时间的…… 第97章 告发 除夕的热闹散尽,新年的气息还未完全褪去,转眼已是大年初八。 胡惟庸被打入大牢,人间蒸发已经整整十五天。 在这半个月间,不是没有亲信想要通过自身的关係,接近被关押的胡相。 但,全是做无用之功。 年前官员们掛印封库、休沐过年,如今新年一过,各部衙门重新开印办公,京城內外早已恢復往日秩序。 可唯独中书省,依旧死气沉沉,如同被人遗忘在角落的废墟。 左丞相胡惟庸被抓,中书省群龙无首,上下官吏被分流各部衙,人心惶惶。 被接到京城过年的李善长,也在初四这天,上了奏本后,便赶忙返回老家。 陛下自始至终,对於左丞相胡惟庸,右丞相汪广洋如何处置,没有半句明旨。 没有审问,没有定罪,没有释放。 就好像……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左丞相,被天子轻轻一丟,便彻底忘在了脑后。 可越是安静,底下的人越是心惊肉跳。 陈寧坐不住了,整日在家中踱步,茶饭不思。 涂节更是夜夜难眠,脸色苍白如纸。 胡惟庸的侄子胡禎,更是如同惊弓之鸟,出门都不敢抬头,甚至,都不敢去上班了。 中书省的那些旧吏、属官,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还指望著胡惟庸出来,重回中书省掌权,可如今这般无声无息,谁也摸不准陛下的心思。 有人忍不住私下议论:“占城使团那点事,真要严重到关半个多月吗?” “陛下怎么连提都不提一句?” “朝会上那么多大事,陛下半句没提中书省,这……这不对劲啊。” 终於,有人按捺不住,在朝会上鼓起勇气,出班上奏。 那官员躬身叩首,语气恭敬又小心翼翼:“陛下,左丞相胡惟庸,已在狱中反省多日。臣以为,此事该有个了结,召其出来认罪伏法,以正朝纲,也好让中书省恢復秩序。” 满朝文武瞬间屏息。 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淡淡瞥了那官员一眼,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急什么。他们啊,心里的话还没想明白,嘴里的供词还不够硬。让他们再好好想想。”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群臣耳中,却如同千斤巨石。 想不明白,就一直在牢里待著。 这是陛下的意思。 涂节站在班列之中,浑身冰凉,手脚发软。 他比谁都清楚,胡惟庸一旦倒台,他这个依附多年的人,绝无倖免之理。 回到府中后,涂节径直走入內堂,一言不发,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著冷酒。 窗外天色阴沉,寒风呼啸,吹得窗欞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他的心,比这天还要冷。 这时,管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此人跟隨他多年,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说话毫无顾忌,这些时日,朝中的事情大多数都是管家跟他分析的。 管家见他这副模样,低声开口:“大人,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胡丞相这艘大船……要翻了。” 涂节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洒出几滴。 他抬眼,声音发哑:“这么大的船,能这么容易翻吗?” “大人,风太大了,什么船都要翻啊,陛下这半个多月不闻不问,不是忘了,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理由,等一个能把事情做绝的由头。胡惟庸如今是笼中虎、网中鱼,再也翻不起浪了。大人,您得趁早下船。” 涂节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我何尝不知要趁早下船?可我在这条船上待了多少年?根都缠在一起了!现在跳船,哪能不沾一身脏水?想乾乾净净脱身,怎么可能!” “正因为脱不乾净,才要先下手为强。大人忘了前些年的空印案了吗?陛下的心性,何等果决,何等狠辣。一旦龙顏大怒,满门抄斩,不过一句话。如今胡惟庸生死未卜,大人您若能主动揭发,检举其罪,便是戴罪立功。只有把自己摘出来,把脏水全泼到他身上,您才能活下去,保住全家性命。” 涂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管家说的是实话。 可背叛多年追隨的上司,出卖曾经的靠山,他心中依旧挣扎。 “……我再想想。” 他只能如此搪塞。 可现实,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几日后,一道雷霆圣旨骤然降下,震惊整个京城。 礼部尚书王定远,斩。 罪名是隱瞒占城使团、欺瞒君上。 没有审讯,没有辩驳,直接押赴法场,一刀两断。 没过几天,又一道圣旨。 汪广洋,赐死。 这位曾经的右丞相,一向谨小慎微,不党不群,可依旧没能逃过这一刀。 两人一杀,京城彻底炸了。 涂节在家中听到消息,当场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王定远死了。 汪广洋死了。 现在,天牢里只剩下胡惟庸一个人。 下一个,必然是他。 而胡惟庸一旦被杀,往日里那些被他压著、恨著他的人,必然会一拥而上,落井下石,把胡惟庸这辈子干过的事、结过的党、谋过的私,一件一件全部抖出来。 可最重要的是,那些事情里,有一大半,都有他涂节的份。 到那时候,他就算想辩解,也百口莫辩,到那时候,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涂节再也撑不住了。 他没有去找死党陈寧。 没有去找胡惟庸的侄子胡禎。 他独自一人,关在书房之內,铺开白纸,研好浓墨。 手抖,心更抖。 可他笔下的字,却越来越稳,越来越狠。 一桩桩,一件件。 胡惟庸独断专行。 胡惟庸结党营私。 胡惟庸构陷忠良。 胡惟庸私藏甲兵。 胡惟庸暗通外敌。 胡惟庸……谋大逆。 有的没的,涂杰都写了出来。 最后一笔落下,涂节鬆了一口气。 他看著眼前这份密密麻麻的罪状,眼神空洞,却又带著一丝决绝。 对不起了,胡相,咱们两个人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那就只能我活。 次日一早,涂杰就带著奏本,前往宫里面,求见朱元璋。 而这个时候,朱元璋跟朱標正在看著堆积如山的奏疏,当宫守义稟告,涂杰求见的时候。 朱元璋神色猛地轻鬆,当即便召见了涂杰,而涂杰双手举著自己写好的奏本,进入大殿就立马跪下,双手將奏本高高举起,当著太子,当著天子的面,高呼:“臣涂节,揭发胡惟庸谋逆大罪!” 第98章 谋逆 “臣涂节,揭发胡惟庸谋逆大罪!” 一声高呼震得大殿微微迴响,涂节匍匐在地,双手將奏本高高举过头顶,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坐在一旁的太子朱標猛地一怔,握著奏疏的手指骤然收紧,下意识抬眼看向御座之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却未动怒,反倒缓缓靠上龙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沉沉落在阶下瑟瑟发抖的涂节身上,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寒意:“哦?你告胡惟庸谋逆?他乃当朝左丞相,你是他一手提拔的御史中丞,以下告上,诬告上官,若是半句不实,你可知是什么下场?” 涂节浑身一僵,却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语气决绝得近乎嘶吼:“臣所言,桩桩有实,件件有据!绝无半句虚言!” 朱元璋微微頷首,朝身旁的宫守义递了个眼色。 宫守义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接过涂节手中的奏本,轻手轻脚呈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拿起奏疏,目光缓缓扫过。 独断专行。 结党营私。 构陷忠良。 私藏甲兵。 暗通外敌。 谋大逆。 一行行字跡力透纸背,写得密密麻麻,狠辣决绝。 他看得极慢,神色平静,无人能窥见他心底翻涌的雷霆。 片刻后,朱元璋將奏疏隨手递给身旁的朱標,淡淡开口:“標儿,你也看看。” 朱標接过后,也细细查看起来。 而这边,朱元璋目光再次落回涂节身上,语气平淡:“说吧。奏疏上写的那些,你当面讲清楚。朕要听,一字一句,听你亲口说。” 涂节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生死,便在此刻。 “陛下!胡惟庸独揽中书省大权,欺上瞒下,生杀黜陟,不奏请陛下便擅自决断!” “四方急报、边关军情,他敢扣押不递,只手遮天!” “他广结朋党,笼络朝臣,收受贿赂不计其数,凡不顺从者,皆被他构陷排挤,家破人亡!” “他私藏兵甲、暗养死士,在府邸之中暗藏甲兵,意图不轨!” “更暗通北元残部与倭寇,私相授受,出卖大明军情!” 说到此处,涂节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破釜沉舟的狠厉:“最甚者,胡惟庸老家旧宅,曾传出醴泉涌出的祥瑞!亲朋故旧纷纷道贺,说此乃帝王之兆!胡惟庸非但不避嫌,反倒屏退左右,私下对臣言道:『我家既有此祥瑞,日后天下事,未可知也!』此言一出,臣便知,他早有不臣之心,覬覦神器,意图谋逆!” 一番话声泪俱下,情绪激切,听著句句恳切,仿佛他是受尽委屈、拼死揭发奸佞的忠臣。 朱元璋听罢,忽然低低笑了出来,笑声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看向朱標,语气带著几分嘲弄:“標儿,你瞧见了?还是他们这些老实读书人会玩啊。” 涂杰当年跟著胡惟庸一起构陷他人时,那可是非常卖力的,如今转头卖主求荣,说辞依旧冠冕堂皇,连『祥瑞谋逆』这种由头,都能说得这般义正辞严。 当然,这也怪不得涂杰。 谁不想活呢。 朱元璋这个天子太嚇人了。 话音落下,朱元璋目光再次投向涂节,眼神冷冽如刀:“胡惟庸有没有谋逆,咱心里清楚。但你涂节,为了活命,能把昔日上司往死里踩,这份狠辣,倒是和他,如出一辙。” “陛下明察……陛下明察……臣只是想为陛下除此国之蛀虫。” 朱元璋居高临下看著他,忽然轻轻一笑:“除虫?好啊,说得好。” “咱大明的蛀虫,是多了些,也到时候该好好清清。你既然有这份心,咱自然会给你一个机会……至於你能不能活,就看你接下来,肯不肯把话说得乾乾净净、彻彻底底。” 这话虽未明说,可其中暗示,涂节怎会听不出来。 陛下可以饶他一命,前提是他彻底卖乾净胡惟庸一党,再无半点隱瞒。 涂节心中一松,正要再叩首谢恩,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內侍躬身疾步走进,跪在丹陛之下,低声稟报:“启稟陛下,御史大夫陈寧手持奏本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面陈陛下。” 朱元璋呵呵笑道:“陈寧?” 涂节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胡惟庸最死忠的死党,同样,也是自己的死党,自己知道的事情 人家都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可能也清楚。 若是让他进来,自己这番揭发,未必能占上风! 朱元璋却忽然放声一笑,声音里满是戏謔与瞭然,抬眼扫了一眼阶下魂飞魄散的涂节:“呵,看来今日倒是热闹。又来一个,要为咱大明除蛀虫的人。” 说著朱元璋微微垂眸,看向涂节,语气轻描淡写:“你说,他陈寧,算不算虫?” 涂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嘶吼出声,生怕慢了一步便万劫不復:“是!他是虫!他是彻头彻尾的蛀虫!” “他与胡惟庸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朝中大小恶事,他件件参与!” “谋逆之事,他更是心知肚明,数次暗中谋划,罪加一等!” 陈寧跟涂杰可是一丘之貉,一起喝过酒,一起吹过牛,一起耍过枪的过命交情,可此时为了活命,这些昔日欢快的时光,他早就忘得乾乾净净了。 朱元璋微微頷首,仿佛真的信了,语气淡漠下令:“既然你说他是虫,那咱便信你。” 说著,朱元璋看向內侍:“不必让他进殿了。直接让人拿下他,送去关押胡惟庸的牢房里,汪广洋,王定远两个罪人已经伏诛,这几日,胡相也寂寞了些,让他去给胡惟庸解乏吧。” 內侍一愣,连忙躬身:“奴婢遵旨。” 一旁的太子朱標微微蹙眉,捧著奏本的手微微一顿,忍不住开口问道:“父皇,那陈寧方才手中,还拿著奏本求见,那奏本……要留下吗?” 朱元璋淡淡瞥了一眼殿门方向,语气里带著几分冷冽的嘲弄:“留下做什么?让他一併带著,去牢里见胡惟庸。” 第99章 首告 朱元璋话语刚落,朱標心中便已瞭然,帝王心术,最忌人人都来卖主求荣。 更何况告发谋逆,內奸只能有一个。 若是人人都来反水、个个都来揭发,反倒显得这朝堂如同儿戏,连谋逆大案都成了爭相邀功的买卖。 更为重要的是,朱元璋想把胡惟庸打成谋反案。 可谋反案的主犯身边亲信都是內奸,说人家谋反,这不是闹著玩的吗。 而阶下的涂节听著自己昔日好友的下场,更是心头狂喜,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的上扬。 陈寧一倒,再无人能与他爭功,再无人能分他的活路! 昔日一同饮酒、一同谋划、一同依附胡惟庸的交情,在生死面前轻如鸿毛。 什么兄弟,什么同党,什么过命交情,此刻都比不上陛下一句饶他性命。 他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已经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而此时奉天殿殿外。 陈寧捧著早已写好的奏疏,在殿外廊下站得笔直,心中翻江倒海。 这些日子,他比谁都清醒。 胡惟庸势大时,陈寧最喜欢说,胡相待自己如再生父母。 而胡惟庸对他也是信任有加,坏事一起干,好处一起贪,这些年,也享受过人世间极致的富贵。 可在陈寧看来,再生父母再亲,也不是亲爹,亲娘。 就算真是亲爹,到了这生死关头,该卖也得卖。 爹好娘好,不如自己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年前,陈寧还和涂节关起门来偷偷商议,如何自保、如何脱身、如何在胡惟庸倒台之前留一条后路。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时两人还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彼此交底,互相打气。 可过了一个新年,风向一日三变,两人心照不宣,再也不提半句商量。 昔日同路之人,早已悄无声息变成了竞爭对手。 谁先动手,谁告得狠,谁就能活。 谁慢一步,谁就是陪葬。 陈寧深吸一口气,只等內侍传召,便要衝进去,將胡惟庸谋逆的罪证一股脑倒出来。 他等了片刻,內侍终於出来。 陈寧立刻堆起一脸急切又忠直的神情,快步上前,拱手就要开口:“公公……” 可话还没说完,那內侍脸色一沉,冷声道:“拿下!” 两侧禁军应声而上,甲叶鏗鏘,一把按住陈寧双臂。 陈寧瞬间懵了,拼命挣扎,声音都破了音:“哎?!公公!何故拿我?” “我要见陛下!” “我要揭发胡惟庸!” “他谋逆!他私通外敌!他——” 內侍面无表情,打断他:“陛下说了,不见。里面,已经有人告过了。” 陈寧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有人告过了? 是涂节…… 肯定是涂杰。 他竟抢先一步! “我有证据!我还有更多证据!放开我!我要见陛下!” 陈寧还想著在挣扎一下,爭取一下。 可结果已经註定。 任凭他如何嘶吼、如何挣扎,都无济於事。 禁军如狼似虎,硬拖著他下去。 天牢最深处,阴寒、潮湿、死寂。 这里是关押重犯的死牢,与外界隔绝,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胡惟庸独自一人,蜷缩在牢房最里面。 他依旧穿著昔日左丞相的锦绣锦袍,可早已脏得不成样子。 暗红紫绣被污垢浸透,一块块发黑髮硬,散发著霉味与腥臊气。 头髮散乱如草,黏在脸上、颈间,遮住了大半张脸。 墙角一只尿盆,早溢得满地都是,湿痕一片连著一片,寒气刺骨。 整个牢房也不像他刚刚入住那样,虽然简单,但还算整洁,此时屎尿横流,污秽不堪,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送饭的是个哑巴狱卒,放下吃食就走,从头到尾不发一声。 好像偌大一座牢房,就只剩下胡惟庸一个活人。 前几日,汪广洋、王定远还在这里与他为伴,哪怕沉默相对,也算有个人气。 可如今,两人一个接一个被拖出去处斩,连一声惨叫都没传回来。 胡惟庸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说过一句话。 孤独、恐惧、绝望,像无数根细针,日夜扎著他的脑子。 他一遍一遍回想自己这一生。 从投奔朱元璋起,一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爬到中书省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恩宠、权力、荣耀、生杀予夺……他什么都有过。 可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哪一步,让他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想破了头,想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依旧想不明白。 是独断专行? 是结党营私? 是扣压奏章? 还是某一句酒后狂言? 他想不明白。 越想,心越凉。 越想,越觉得这世道荒唐。 好好的左丞相,怎么可能落到这样的下场呢。 就在他意识昏沉、整个人快要崩溃之际,牢道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脚步声、拖拽声、嘶吼声,混在一起。 “我要见陛下!” “放开我!” “我有证据!” “我有很多证据,我要见陛下……” 胡惟庸麻木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半个多月他都没有听到这么热闹的声音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牢门外。 只见几个禁军推搡著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把推开他这间牢门。 “进去!老实待著!” 那人被狠狠摔在地上,狼狈不堪,一只手还按在了粑粑上。 陈寧摔得七荤八素,抬头一看,只见到牢房深处缩著一个人。 那人衣衫破烂、满身污秽、头髮蓬乱、面色灰败,浑身散发著恶臭,像一条快要死的野狗。 陈寧第一反应,这是哪个快死的囚徒。 他根本没认出来。 可那人在看清陈寧的一瞬间,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胡惟庸猛地爬起来,不顾满地污秽,连滚带爬地扑到牢栏边,声音嘶哑、颤抖,却带著极致的狂喜与期盼:“陈寧!!是你!吾儿,你是来救我的吗?!” 第100章 搜查 听到胡惟庸的声音,陈寧稍稍愣神片刻,他看著胡惟庸,仔细查看,才认出来。 眼前这个人,曾经是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省左丞相,是百官之首,是能在奉天殿上与陛下分庭抗礼的人物。 这半个月里,朝堂之上多少人旁敲侧击,多少人托关係、走门路、递消息,都想知道胡惟庸到底在牢里面是死,是活。 陈寧怎么也没没料到,再跟自己敬爱的丞相见面时,会是在这阴寒刺骨、臭气熏天的死牢深处。 而他也早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从前,陈寧面对胡惟庸,是敬畏,是攀附,是小心翼翼,是连抬头都要斟酌三分的惶恐。 胡惟庸一句话,能让他平步青云,胡惟庸一个眼神自己要是琢磨不透,都能让他彻夜难眠。 可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敬畏,只有一股从脚底直衝头顶的恐惧,以及……一丝近乎残忍的冷漠。 胡惟庸衣衫破烂,早已看不出当年那身紫袍锦绣的模样,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霉味、汗臭、血腥与屎尿的刺鼻气味。 头髮乱如枯草,一缕一缕粘在脸颊、脖颈、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布满血丝、却又燃著最后一点疯狂希冀的眼睛。 “陈寧!你说话啊!你是陛下派来的?你是来接我出去的?!” 陈寧被他那股疯癲劲儿逼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抬手一推,厉声喝道:“滚开!” 这一推,力道不小。 胡惟庸本就虚弱不堪,踉蹌著向后一仰,重重摔在冰冷骯脏的地上。 他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曾经对自己毕恭毕敬的陈寧,竟敢如此对他。 “你……” 陈寧捂著鼻子,嫌恶地扇著扑面而来的恶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更是噁心。 “陈寧,外边到底怎么了?” “汪定远呢?王广洋呢?他们是不是被陛下放了?是不是?” “为什么陛下不放我?” 他半个多月没有听过一句外界的消息。 没有问话,没有提审,没有亲友探望,连送饭的都是一个哑巴狱卒。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汪广洋、王定远那些人,都已经被放出去。 陈寧看著他这副蠢態,心中最后一丝敬畏也彻底烟消云散,他再无半分恭敬,声音冷得像冰:“胡惟庸,你死到临头,还在做白日梦。” 胡惟庸一怔:“你……你说什么?” “汪广洋,赐死。” “王定远,斩首。” “他们魂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都是涂杰,是你最信任的那个涂节!那个整天跟在你身后,像条哈巴狗一样的涂节!” “他把你给卖了!” “他跑到陛下面前,把你结党营私、独断专行、扣压奏章、私结官员、甚至图谋不轨、意图谋逆的事,一五一十,全抖出来了!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陛下龙顏大怒,你彻底完了!” “你完了也就算了,连我,给你求了两句情,就到了这个地步。” 听完陈寧的话后,胡惟庸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涂节…… 那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涂节。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低眉顺眼、温顺听话的涂节。 竟然……卖了他? 竟然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在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无耻小人!无耻小人啊!” “我待你不薄!我给你官,给你权,给你地位!你有难处,我替你挡,你有仇人,我替你除!”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在我落难之时,背后插刀,落井下石,置我於死地……” “狼心狗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寧被胡惟庸吼得头昏脑涨,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再也忍不住,弯下腰,扶著墙壁剧烈呕吐起来。 死牢之內,只剩下胡惟庸撕心裂肺的咒骂,和陈寧压抑不住的乾呕声。 而此刻的应天城,早已炸了锅。 涂节告发胡惟庸谋逆的消息,不脛而走,还传的挺快。 陛下还没下明旨,还没召集群臣,还没在朝堂上宣布半个字,可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上至六部九卿,下至部衙小吏,但凡在京为官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胡惟庸,要谋反。 首告之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最亲信的死党,涂节。 一时间,整个应天城官场,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那些平日里与胡惟庸走得近的、受过他提拔的、给他送过礼的,个个嚇得魂不附体,坐立不安。 就在人心惶惶、满城风雨之际,一直被围著的胡府外,来了一个中年男子,正是毛驤。 这半个月里,锦衣卫只围不搜,只守不查,將府中上下所有人,无论主僕、妻妾、子弟、亲族,全都集中软禁在一处偏僻小院里,严禁任何人隨意走动,更不准任何人靠近胡惟庸的书房、臥室、以及平日处理私事的隱秘楼阁。 也正因如此,那些最致命、最隱秘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没有人能毁。 毛驤到来之后,一声令下,锦衣卫破门而入,气势汹汹,直入內堂。 翻箱倒柜,掘地三尺。 涂杰所说的甲冑刀剑找到了,甚至还找到了弓弩 ,而最为要命的是,锦衣卫还在府中搜查到了诸多的书信。 涉及地方布政使、按察使、军中將领、勛贵子弟…… 在这些书信之中,多有露骨之言,不说其他,就从这些书信內容上,判胡惟庸一个谋反也不为过。 毛驤不再多言,命人將甲冑、书信悉数封存,装箱上锁,亲自带人,一路护送入宫,直奔奉天殿。 奉天殿內。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朱標站在一旁,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毛驤跪地,沉声稟报:“陛下,胡惟庸府中暗阁,搜出私藏军械一批,往来官员私书上百封,都在殿外。” 听完毛驤的话后,朱元璋冷声道:“好一个胡惟庸!” “好一个中书左丞相!” “咱待你不薄,给你权,给你势,让你位居百官之首,你就是这么回报咱的?” “私藏兵器,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蒙蔽圣听,如今,竟还要图谋不轨!” “你眼里,还有咱这个皇帝吗……” 第101章 点到为止 朱元璋说话的语气充满了怒火。 可在那暴怒的底色里,却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欢愉。 胡惟庸果然不是个老实人,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种货色未必真的敢提兵入宫、真的敢举旗造反,可他不该吹牛,不该狂妄,不该在私下里跟陈寧,涂杰大放厥词,说什么陛下离不开他,说什么胡家有祥瑞、日后前程未可知,更不该像对涂节说的那般,言语间暗藏不臣之心,隱隱有凌驾皇权之意。 他没动手,没举兵,没弒君,这些事情他没有做,甚至,都可以说不敢想。, 但老朱认为他想了。 在大明,在朱元璋的眼里,想想都不行,想了就是罪。 甭管他乾没干,先办了谋逆案再说。 在洪武朝,朱元璋的规矩才是规矩。 朱元璋越想,心头越是畅快,毛驤跪在阶下,大气不敢出,只等帝王下一步指令。 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冷硬:“你先下去,將所有罪证封存妥当,一字不漏,一事不瞒。” “臣遵旨!” 毛驤叩首退去,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元璋目光一转,落在朱標身上,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標儿。” 朱標连忙躬身:“儿臣在。” “胡惟庸做了这么多年左丞相,党羽遍布朝野,牵扯之人不计其数。如今他谋逆罪证確凿,必须彻查到底。” “你是太子,国之储君,此事便交由你主持,带著锦衣卫去查,涉案之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儿臣遵旨,定將此案查得水落石出,绝不姑息一人!”朱標缓缓说道。 “去吧。” “儿臣告退。” 朱標躬身之后,转身便要离去,却又被朱元璋喊住:“標儿……” “父皇。” “下面的具体事务交给蒋瓛,毛驤他们两个人去做。你主持一下就行,別累著自己了。” “是,父皇。” 朱標离开奉天殿后,便带著毛驤前往锦衣卫官署。 而在另外一个时空,歷史之上,胡惟庸案初期,正是由太子朱標牵头、毛驤,蒋瓛两个人干活。 奉天殿內重归安静。 朱元璋望著殿外沉沉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容,对於此时的朱元璋来说,废掉千年相权,收拢天下权柄,归於一人之手,方为万世之道。 而此刻的应天城中,胡府被抄没,全家都被锦衣卫抓走的事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而此时,东宫偏殿。 朱雄英端坐案前,执笔静心练字,一笔一划沉稳有力,全然不受外界风暴影响。 一旁的李景隆却閒不住,在殿內东瞅瞅西看看,手里还把玩著一枚莹润通透的玉把件。 那是一枚和田白玉雕琢的瑞兽貔貅,玉质细腻如膏脂,触手温凉生晕,雕工精湛入微,兽目传神,鳞爪分明,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是李景隆在拜年中得到的一件非常不错的把件,这段时间,他一直带著,玩得不亦乐乎。 他手里把玩著玉器,看著吴王还在写字,凑到朱雄英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您是不知道,今日宫外可都翻了天了。” 朱雄英笔尖未停,淡淡嗯了一声。 “我入宫的时候,亲眼看见锦衣卫围了胡府,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听说是涂节告发胡惟庸谋反,证据都搜出来了,连跟他一伙的陈寧,也被一併抓了,扔进天牢里了!” 朱雄英这才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谋反?胡惟庸?他好大的胆子。” 李景隆一听,当即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模样:“殿下,你还真信他谋反啊?我可不信。” 朱雄英眸色微动:“怎么,你的意思是,胡惟庸没有谋反?” “他哪有这能耐!”李景隆撇撇嘴,语气篤定:“他谋谁的反?谋的是横扫天下、定鼎乾坤的大明天子的反,他胡惟庸也配谋这个反。” “依我看,这根本不是胡惟庸要反,是有人想整他。” “那谁想整他啊。” “那肯定是……肯定是涂节啊,想借著出卖上司,给自己求一场富贵。” 朱雄英看著眼前一脸精明、却又故意留了三分糊涂的李景隆,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李景隆定是想说朱元璋的,但偏偏只说到涂节,便戛然而止,绝口不提帝王心意,更不往朱元璋身上牵扯半分。 曹国公李文忠之子,在勛贵圈子里耳濡目染,在权谋漩涡里长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点到为止,什么必须装糊涂,他比谁都清楚,朱雄英看了一眼李景隆:“或许吧。” 一句话,轻轻带过所有深意。 李景隆立刻心领神会,嘿嘿一笑,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手中的玉把件上,仿佛刚才那一番精明分析,只是隨口閒聊。 殿之內,朱雄英还埋首案前练字,李景隆捧著玉貔貅把玩得正入神,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却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李景隆下意识抬眼望去,一眼便撞进了一道明黄身影。 朱元璋背著手缓步而来,脸上没有平日的肃杀,反倒堆满了舒展的笑意,显然是心情大好。 “九江。” 朱元璋先开了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轻鬆的打趣。 李景隆嚇得连忙將玉件往袖中一塞,躬身拱手,动作利落恭敬:“臣,李景隆,参见陛下!” 朱元璋上前两步,大手一伸,轻轻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眼弯弯,毫不掩饰地夸讚:“不错,真是不错。你这小子,长得是真好看,眉目周正,仪表堂堂,比你爹保儿小时候,可俊多了!” “陛、陛下过誉了……” 这边动静一出,专心写字的朱雄英终於回过神,抬头见是皇爷爷,立刻放下笔,规规矩矩起身行礼:“孙儿朱雄英,见过皇爷爷。” 朱元璋看著自家大孙,嘿嘿笑著,越过李景隆,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宣纸上。 纸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撇捺软塌塌的,別说什么风骨气韵,就连工整都算不上,称得上是歪七扭八,实在算不上好看。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目光在那几行稚嫩的字跡上停留片刻,却没有半分责备,反倒依旧眉眼带笑,语气轻鬆得很:“咱的玉哥儿啊,字写得……倒是洒脱,有些文人啊,练一辈子,也写不出咱大孙这样的字来。” 没有批评,没有指点,只是一句带著宠溺的调侃。 朱雄英小脸蛋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孙儿愚笨,还需多练。” “玉哥儿要是笨,这天下可就没有聪明的孩子了,九江,你说,是不是。” 一旁的李景隆赶忙应是。 调笑完后,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明日啊,你要起个大早。” “皇爷爷,是要孙儿去……朝会?” “不错。” 这话一出,朱雄英心中瞬间瞭然。 上一回他跟著去朝会,亲眼看著胡惟庸被当场拿下,关进天牢。 这一回再去。 那定是要对宰相这个传承千年的职务动手了。 第102章 废除丞相 洪武十三年,春正月。 应天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奉天殿外的汉白玉丹陛上,露水凝霜。 这是胡惟庸府被抄、全族被锁拿之后,大明朝的第一场大朝会。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身著緋、青、绿各色官服,按文左武右的规矩,鱼贯入宫。 靴底踏在金砖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轻响,却无一人敢交头接耳。 往日入朝时的寒暄与眼神交匯,今日尽数消失,人人垂著眉眼,神色凝重。 等到官员们进入了奉天殿列队之后, 唱喏声传来:“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屏息,面向丹陛。 朱元璋一身十二章纹袞龙袍,头戴翼善冠,面色沉凝,背著手缓步而来。 他身侧,太子朱標,吴王朱雄英都出现在了眾臣的面前。 朱雄英走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定,这是他第二次参加大朝会,不过,这次大朝会上秦藩,晋藩,燕藩並不在。 秦藩,晋藩在初四那日,便返回了藩地。 只有朱雄英的四叔,还滯留在京城。 等到朱元璋坐定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山呼万岁,齐刷刷跪地。 朱元璋坐上御座,抬手一挥,声音沉稳,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眾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列班整齐。 今日的朝会,没有例行的奏事,没有地方的表张,朱元璋开门见山,目光扫过眾人,第一句话,便直指核心。 “咱今日,先说说胡惟庸。” “胡惟庸此人,咱一手提拔,从寧国知县,到中书省参知政事,再到左丞相,十年时间,咱给了他滔天的权柄,给了他百官之首的荣耀,咱信他,重他,把大明的中枢政务,都交在了他手里。 “可他呢?” “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咱待他恩重如山,他却想谋反。” “咱自问,登基十三载,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为的就是大明的江山,为的就是天下的百姓。可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亲手扶起来的宰相,竟然藏著一颗狼子野心。” 阶下群臣,头低得越来越深。 朱雄英站在那里,听著自己爷爷在骂胡惟庸,他心里面清楚,这哪里是在骂胡惟庸啊,这分明是在为接下来的大事铺垫啊。 果然,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却带著一丝深思:“咱这些日子,批奏疏批到深夜,也想了很多。” “咱小时候读书不多,登基之后,却日日研读史书,从三皇五帝,到秦汉唐宋,再到前元,咱看了个遍。” “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 “自秦设丞相,权柄下移,终致二世而亡……” “汉承秦制,虽有萧曹为相,却也出过霍光专权……” “唐设三省六部,宰相权重,终有李林甫、杨国忠之辈乱政……” “宋重文轻武,宰相专权,国力日衰,前元更甚,中书省独揽大权,天下大乱!” 这话一出,殿內顿时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官员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疑惑。 陛下骂胡惟庸,他们懂,陛下要治胡惟庸的罪,他们也懂。 可怎么突然扯到了歷朝歷代的宰相制度? 这他们就多少有些不懂了。 就连一旁的太子朱標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御座上的父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知道父皇要彻查胡惟庸案,却从未想过,父皇的目標,竟然是整个宰相制度。 “咱想明白了,天下之乱,根在相权!” “宰相一职,权柄太重,上可欺君,下可压臣,千年以来,祸乱皆由此起!” “胡惟庸敢如此狂妄,竟生出谋反不轨之心,凭的是什么?” “凭的就是中书省的权柄,凭的就是宰相的位置!” “为大明万世计,为后世子孙计,朕今日,有一道旨意,要颁给天下!” 百官齐齐抬头,眼中满是惶恐与不安。 “朕决定,革去中书省,升六部,仿古六卿之制,俾之各司所事!则权不专於一司,事不留於一弊!” “自今日起,大明罢黜丞相一职!” “后世子孙,勿得议置宰相!” “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皆得弹奏,处以重刑!”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劈在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满朝文武,瞬间譁然。 废除中书省! 罢黜丞相! 这是延续了一千五百多年的制度啊! 从秦相李斯,到汉相萧何,再到唐相房玄龄,宋相王安石,千年以来,宰相始终是国之柱石,如今,竟然要被大明一朝,彻底废除! “陛下!万万不可!”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翰林学士刘三吾。 “陛下,古之盛世,皆有贤相辅佐,废相之后,六部直接对陛下负责,陛下一人,何以应对天下万机?” 紧隨其后,御史中丞安然也出列跪奏:“陛下,宰相制度,乃古制传承,不可轻废!胡惟庸有罪,罪在其人,不在其制!岂可因一人之过,废千年之制?” “陛下!中书省废,宰相罢,中枢政务无人总领,恐致朝纲紊乱,政务积压,请陛下三思!” 文臣之中,劝諫之声此起彼伏。 唯有武臣勛贵这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李文忠站在班首,依旧神色平静,既不劝諫,也不附和,仿佛这朝堂之上的惊天变局,与他毫无干係。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冷冷看著下方群臣的劝諫,一言不发。 直到户部尚书吕昶,从群臣之中走出,缓缓跪地。 他身形清瘦,穿著一身青色官服,面容清正,眉眼间带著一股倔劲。 “陛下,胡惟庸有罪,宰相制度无罪!” “自春秋以来,天子坐朝临相治国,方有盛世。秦因苛政而亡,非因设相,汉、唐因贤相辅佐而兴,陛下雄才大略,废相之后,尚可独治天下,可后世之君,若有仁弱平庸者,无宰相辅政,无中书省总领,天下岂不乱亡?” “废相非良策,恐貽祸子孙啊!” “呆儒!你敢教训咱?!” “陛下,臣不敢教训陛下,臣只是为大明江山著想!”吕昶非但没有闭嘴,反而声音更响,“宰相乃国之臂膀,陛下废相,便是自断臂膀!后世无宰相,若遇昏君,天下苍生,必遭涂炭!” “你!”朱元璋怒极,“你竟然敢说咱的子孙之中会有昏庸之君……” 吕昶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目光坚定,丝毫没有畏惧:“陛下,臣身为大明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知而不言,是为不忠!” “即便身死族灭,臣也不敢不言!宰相不可废啊。” 站在御座旁的朱雄英,看著这一幕,心中骤然一震。 他看著吕昶清瘦的身影,看著他面对暴怒的帝王,依旧据理力爭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是啊,华夏之所以能传承千年,正是因为总有这样的人。 他们不畏强权,不惧生死,明知面前是滔天的怒火,是灭族的风险,却依旧敢於站出来,说出自己的想法,守住心中的道义。 吕昶说的,並没有错。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胡惟庸是最后一个名义上的宰相,可大明的朝堂,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宰相”。 原则上没有,可实际上遍地都是。 张居正,以首辅之职,总领朝政,权柄甚至超过了歷代宰相,严嵩、徐阶、高拱,皆是如此。 他们没有宰相的名號,却有著宰相的实权,甚至更甚…… 而且,朱雄英是理科脑袋,他就知道一件事情,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干准没错。 宰相治理不好国家皇帝可以换,可若是皇帝治理不好国家,那谁能换…… 当然,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內阁制,可以说是政治制度的一种进步,比中书省左右宰相更好控制一些,但本质上並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第103章 正规和尚 朱元璋听到“后世昏君”四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逆鳞。 他这辈子什么都能忍,唯独不能忍有人咒他朱家子孙、咒他大明江山,他对自己的子孙们,还是非常有信心的,在自己的制度下,在咱的祖训下,怎么可能出现昏君呢。 “混帐……” “呆儒……” “腐儒……” “咱的子孙,咱亲自教、亲自养、亲自盯著,一个个都是龙子龙孙,怎么可能出昏庸之君?!你这是在诅咒咱大明,诅咒咱皇家!” 他越想越怒,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眼中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杀心。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个敢口出狂言、以下犯上的酸儒! 吕昶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陛下,臣不是诅咒,臣是直言!天子也是人,岂能代代皆是圣君?有宰相制衡,有中枢总领,方能保江山无虞啊!” “还敢犟嘴!”朱元璋怒到极致,指著吕昶厉声咆哮:“你这腐儒,再敢胡言,咱当场便射死你!”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朱標连忙上前苦劝,文武百官也纷纷跪倒求情,连朱雄英都在一旁轻声劝解。 朱元璋看著底下一片叩首哀求,再看吕昶那副死硬不屈的模样,胸中杀意翻腾,最终却还是狠狠一甩袍袖离开大殿。 他终究没有真的在大殿之上,射死这位直言敢諫的老臣。 可帝王心意,早已如铁石铸就。 任谁劝諫,都再无更改可能。 朱雄英跟在皇爷爷身侧离开,心中一片清明。 这些大臣说得再有理、再恳切,又如何能动摇一位早已谋划多年、决心已定的开国帝王? 千年相权,今日一断,断得乾脆,断得彻底。 这一日,奉天殿传出两道旨意,震动天下,第一,天子下令革中书省,废丞相,六部直接听命於皇帝,后世敢有復请立宰相者,重刑论处。 第二个吗,就是胡惟庸谋逆罪证確凿,判凌迟处死,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朝会散去,朱雄英回到东宫,独坐窗前,久久未语。 他忽然想起上一回与胡惟庸见面的场景。 那人还是意气风发的中书左丞相,谈笑风生,权倾朝野。 他心底莫名一嘆:若是早知道,那便是最后一面,他一定会多看一眼,好好记住那张脸。 谁能料到,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念头刚起,朱雄英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在心里暗骂一声。 这是洪武朝,是铁血杀伐的时代,他怎么莫名其妙想起那些儿女情长、悲春伤秋的琼瑶调子来了? 这定是上一世看了很多遍情深深雨濛濛留下来的病根。 当然,朱雄英也是有著一定思考的。 一个手握实权的皇帝,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一言兴废,一语生死。 手握天下权柄,亦掌生杀大权。 所谓制度,所谓人情,在这种帝王意志面前,轻如尘埃。 古制,可以约束后继之君,但绝对约束不了大一统开国君主。 几日后,胡惟庸於闹市刑场凌迟处死。 刀光起落,观者如堵,满城寂静,只余悽厉惨呼。 而在胡惟庸被凌迟的刑场外围,密密麻麻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群最外侧的一棵老槐树下,几道身影静静立著,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为首之人正是还未离京的燕王朱棣。 他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地望著刑台上惨呼不断的胡惟庸。 朱棣身旁,立著一个头戴斗笠、遮去大半面容的人,身形清瘦,双手拢在袖中,直到刑台上的哀嚎渐渐微弱,胡惟庸的挣扎彻底停歇,朱棣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斗笠遮面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惊嘆与信服:“和尚,你说对了。” 斗笠之人微微侧首,声音平淡无波,带著几分出尘的淡漠: “殿下如今,算是信贫僧了?” “说信太早了,不过,你確实是个聪明的和尚。” 斗笠之人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眉眼细长,正是一心重开大明天,造一番惊天伟业的姚广孝。 姚广孝望著刑场上渐渐散去的人流,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朱棣,声音轻得像风:“殿下,胡惟庸伏诛,中书省废除,这不过是开始。” “汉唐高祖之下,皆有变故,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这一言,殿下,您现在信吗?” 朱棣脸色微变:“你好大的胆子啊,这可是在应天城,不是在北平,若是你刚刚说的话,被外人听到了,本王也要被你拖累。” 姚广孝对此只是淡淡一笑。 而后,面朝处刑台上早就面目全非的胡惟庸,双手合十,诵起经来。 “你在做什么?” “胡惟庸虽有大过,但对大明也有功劳,我给他念一段往生咒,好让他走的畅快一些。” 朱棣冷冷笑道:“这边多少锦衣卫的耳目,你在这里念往生咒,你不是在给本王找麻烦吗?” “我是侍奉佛祖的,也是有度牒的正规和尚,看到有人死了,念一句往生咒不犯法。” “你真是一个疯和尚。”朱棣轻嘆一声,转身便走,身旁的隨从也跟著一同离开,走了数步后 ,朱棣转身,看向仍在念咒的姚广孝,对著隨从冷声道:“把他带走。” “是。” 在胡惟庸被凌迟的当日,燕王朱棣进宫给自己的大哥,爹娘告別之后,当日便离开了应天城,返回北平。 而朱高炽临走的时候,拉著朱雄英的手哭哭啼啼,说著,让朱雄英有时间去燕王府找他玩。 朱雄英直接答应,让在一旁站著的朱棣有些恍惚。 曾经的大明宰相,最终落得个千刀万剐、身败名裂的下场,胡惟庸虽然被凌迟处死,但,关於他的谋逆案还在持续。 而刚刚回到老家的李善长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直接就病了,朱元璋还派人前去慰问…… 这一切的发生,对於李善长来说,是非常恐怖的,没有一点徵兆,他举荐的左丞相突然谋逆了…… 第104章 贏麻了 李善长的弟弟也被牵扯进入了胡惟庸的案件中,全家都被锦衣卫拿下。 而李善长也只能写信给朱元璋,为自己的弟弟求情。 实际上,写这封求情信的时候,李善长实际上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可是结果让他很意外。 朱元璋接到来信之后,也同样给他回了信,並再次问询他的身体状况,而后给李善长做出了承诺,不会杀了他的弟弟。 李善长收到这封书信的时候,多少有些意外,当然,心里面也是哇哇感动,老朱没有忘记老李的功劳啊。 而结果就是朱元璋还真的没有杀了李存义。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存义一家都被流放到了海上崇明当渔民去了。 胡惟庸的凌迟之刑,成了洪武十三年开春最刺骨的一道烙印。 可这道烙印,远不是终点。 胡惟庸谋逆案的追查,如同一张越撒越大的网,从朝堂、府衙,甚至江南的乡绅宅邸。 太子朱標,成了这张巨网的掌舵人。 每日天不亮,朱標便从东宫出发,先去锦衣卫官署,与蒋瓛、毛驤核对新抓捕的人犯名单,再赶往奉天殿,协助朱元璋批阅堆积如山的案宗。 晌午时分,他连饭都顾不得吃,便要在东角门召集六部官员,梳理胡惟庸党羽的牵连线索。 直至深夜,东宫的烛火依旧亮著,案上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检举信、朱標常常伏在案前,揉著发胀的太阳穴,一坐便是大半夜。 不过十余日,往日温润儒雅的太子,眼下青黑一片,脸颊明显消瘦,原本合身的锦袍,如今竟显得有些空荡。 宫人们私下悄悄说,太子殿下这十来天,足足瘦了六七斤,连走路都带著掩不住的疲惫。 这一切,朱雄英都看在眼里。 他每日去东宫给母亲请安,总能看到父亲案头那摞得比人还高的卷宗,也能看到他握著笔的手,因长时间书写而微微颤抖。 有时朱雄英端上一碗热汤,朱標也只是匆匆喝两口,便又埋首於那些密密麻麻的供词之中。 胡惟庸党的抓捕工作,进行得雷厉风行,却也透著洪武朝独有的铁血逻辑。 第一个落网的,便是最先告发胡惟庸的涂节。 这位昔日的御史中丞,本想借著出卖上司,换取一条生路,甚至谋得晋升之阶。 可朱元璋岂会容得下这般反覆无常、首鼠两端之人? 锦衣卫很快便查出,涂节早年间便与胡惟庸过从甚密,不仅参与过胡惟庸的诸多私密谋划,此次告发,更是掺杂了大量不实之词,不过是见风使舵的投机之举。 “身为言官,依附奸佞,构陷上官,告发不实,罪加一等!” 一道旨意下来,涂节被打入天牢,不久后便与陈寧一同被问斩。 这个妄图踩著旧主上位的人,最终还是成了胡惟庸案的第一批陪葬品。 抓捕的浪潮,愈演愈烈。 凡是与胡惟庸有书信往来的,不论官职高低,一律先抓后查,凡是在中书省任过职的,不论是否参与谋逆,一律停职接受问询,胡惟庸合府上下杀的户口本空空的。 原来在府上伺候,没有上户口本的的女眷、僕役,也尽数被抄没入官,女眷充入教坊司,僕役发往边疆为奴。 这张网,一撒就是半年。 从洪武十三年的春正月,一直拖到了秋八月。 朝堂之上,每日都有锦衣卫的身影穿梭,早朝时的官员队列,日渐稀疏。 到了洪武十三年的八月,这场清洗终於暂告一段落时,眾人驀然发现,大明朝堂的官员,竟硬生生少了三分之一。 从六部的郎中、员外郎,到地方的知府、知县,再到中书省的旧僚,大批官员被革职、下狱、处斩。 原本熙熙攘攘的官署,一时间变得冷清,许多职位都空悬了下来。 朱元璋雷厉风行,一批等著官做的科举门人火速补任空缺,可即便如此,朝堂的运转,依旧透著几分仓促。 这日,朱雄英陪朱標在东宫处理完一批补任官员的名单,看著父亲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他走了过去:“父亲,歇会儿吧。” “这案子,总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是啊,案子暂告段落,父亲也不用那么辛苦了。”说著,朱雄英看著案上那份补任名单,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名字,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拿起名单,细细翻看,越看,心中的疑惑便越清晰。 这份名单上的新任官员他们后面的也有自己详细的信息。 大多是洪武三年、洪武六年科举出身的进士。 而那些被清洗掉的官员,除却胡惟庸的核心党羽,竟有相当一部分,是前元的旧臣,或是靠著门第、举荐进入朝堂,並无科举功名在身的人。 再联想到皇爷爷近日频频提及“科举取士,为大明储才”,朱雄英心中豁然开朗。 这场看似因谋逆而起的铁血清洗,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止单单为了剷除胡惟庸党羽,还有著其他的用意。 那就是在为大明的科举人才,扫清障碍,腾出位置。 人人都知,恩科,恩科,中了恩科,那就是天子门生,天子门生对於天子来说,就是自己人。 而洪武初期,多数的官员几乎都有在上个公司打工的经歷,之前那是没办法,现在大明朝开了自己的科举,人数也有了,那没理由不先用自己人啊。 可人家乾的好好的,没有理由让人家走,那也还要给赔偿,现在胡惟庸案,你还正好跟他说过话,这可不就是由头,把你踢出干部队伍。 对於朱元璋来说,这是一场较大的胜利,简直是贏麻了。 那些前元旧臣,那些依附勛贵、门第的官员,本就与朱元璋心中“大明新制”的理念格格不入。 如今借著胡惟庸案,一併清除,既巩固了皇权,又能让通过科举入仕的“天子门生”,迅速填补朝堂空缺。 这算是两全其美。 这些年轻的进士、儒臣,没有前朝的牵绊,用起来更加放心。 废相,是收权……清洗,是换血…… 一步连著一步,一环扣著一环。 从胡惟庸开始真的揽权的那一刻起,从朱元璋决定利用他的那一刻起,这场震动大明的变局,就早已註定…… 第105章 天要下雨 中书省没了。 左右丞相没了。 当然,隨之而来的就是朱元璋的空閒时光也没了。 大事小事一把抓,不仅自己干,还拉著自己的太子一起进入繁重的政务中,一直干到了八月份,马皇后瞧著自己大儿子累的不行,便一直催促朱元璋,朱元璋无奈开始著手增设四辅官,也称之为殿阁学士。 而朱雄英当听自己的父亲提到这个殿阁学士,以及这些人的作用后,猛然间有些恍惚。 自己的到来,改变歷史了吗,难不成內阁要提前出来了。 当然,上一世的朱雄英不是专业的歷史从业者,他身旁也没有懂明史的女朋友,对於明朝的诸多大事件,他是知道的,但整个制度发展,却了解不多。 世人都以为內阁是朱棣所创,殊不知,大明內阁的源头,早在洪武年间便由太祖皇帝朱元璋埋下伏笔。 他废丞相、散中书后不久便设殿阁学士协理政务。 这便是最早的內阁雏形,只是那时不叫內阁,也无后来之权,却已开一代制度之先。 即便增加了秘书团队,但朱元璋还是忙碌不堪,倒是朱標能够间接性的休息一段时间,朱元璋非常忙,可他却没有感觉到累。 百忙之间,甚至还筹划著名带著自己大孙,回一趟老家。 当然,休息了几日的朱標,就要承担起监国的事情了。 磅礴大雨如泼墨般倾盆而下,砸在官道之上,泥水四溅,浑浊的水浪顺著路面滚滚流淌。 一辆厚实的高厢马车稳稳行在雨中,车身裹著防水油布,纹丝不动,由三匹神骏的高头大马牵引,在水浪里缓缓前行,碾过水洼,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马车前后,各有几十名身著蓑衣、腰佩宝刀的骑马护卫,斗笠压得极低,任凭暴雨砸在身上,刀鞘在雨幕中泛著冷冽的光。 车厢之內,与外面的狂风暴雨隔绝成两个世界。 车內坐著三人。 面容刚毅、一身常服虽不张扬,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帝王威严的朱元璋,在他身旁坐著一个眉清目秀、粉雕玉琢的六七岁稚童,正是他的大孙,而靠窗的位置,还坐著一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的少年郎,正是李景隆。 朱元璋听著车外哗哗的雨声,眉头越皱越紧,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与怒火:“这群钦天监的废物!临行前一个个拍著胸脯跟咱保证,说这几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绝无半分风雨!结果刚出应天城才一天,大雨就成了这个样子!等咱回京,非得把这群饭桶一个个都砍了不可!” 朱雄英闻言连忙仰起小脸:“爷爷,民间有句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老天爷的意思,钦天监的人,即便有错,也不至於被砍了啊。” 朱元璋听著朱雄英的话后,眉头微皱:“民间有句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咱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怎么从没听过这话?” “天要下雨,这是常態啊,娘要嫁人,这不是一女嫁二夫吗?” “这不乱套了。” “玉哥儿,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朱雄英心头咯噔一下。 糟了! 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种名言,竟然没有千年的底蕴啊。 不过,朱雄英脑子转得极快,几乎是瞬间便找到了说辞,小嘴巴一抿,小声道:“是……是表哥跟我说的。”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李景隆,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错愕。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他连听都没听过啊! 可对上朱雄英悄悄递来的眼神,再看看面前端坐的帝王,李景隆哪里敢反驳,连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著朱元璋恭声道:“……是臣说的。” 朱元璋的目光瞬间落在李景隆身上,语气骤然重了几分,带著几分训斥:“九江啊,不是咱说你。” “你爹都对我说,你不好好读书,咱还不信,咱还替你说话,给你辩解。” “你说,你从哪里听到的这种俗语,你说,你听了就听了吧,你瞎传什么。” “以后,你多跟著你表弟、跟著吴王学学正经学问,修身养性,不要一天到晚听那些有的没的野话,还胡乱讲给雄英听。外面那些杂七杂八的言语,少学,少讲,懂不懂?” “臣……谨记陛下教诲!臣知错了!”李景隆垂首应声,而后抬头看向吴王,朱雄英眼神之中,多有感激之情,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李景隆感受到了意思,回到应天之后,吴王殿下 肯定会把从蓝玉那里得到的好东西,分给自己一件,还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朱雄英条件反射的往李景隆身上甩锅,是因为,他没有人可以甩。 朱雄英陪在朱元璋身边越长时间,也越发的了解这个洪武皇帝,对自家人,有极大的宽容心,可对宫里面的太监,宫女,那是一点点宽容之心都没有,他们要是在朱元璋身边犯了错,不死也要脱层皮。 如果他说,是宫里面的哪个宫人对自己讲的,那结果,就是朱元璋直接让外面的一个护卫返回应天,传他的命令,將那宫人直接打死。 所以,他只能把这个锅甩在朱元璋心中自家人的李景隆身上,这样,顶多是一顿训斥,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当然,这不是第一次他往表哥身上甩锅,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在这时,马车忽然轻轻一震,缓缓停了下来。 “臣中都留守耿炳文……“ “臣中都知府林希元,率中都文武官员,恭迎圣驾……”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跪拜声,李景隆悄悄鬆了一大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万幸,万幸!陛下总算不再揪著那句俗语训斥自己了。 车厢內,朱元璋眉峰微松,听得是耿炳文的声音,神色瞬间缓和下来,他隔著车帘淡淡开口,唤的是耿炳文的字,语气熟稔自然:“伯袭,起来吧,都起来。” “咱先进去,大孙跟著呢,淋不得雨,別冻著他。” “马车直接进院,你们在外稍候,等会儿咱再召见你们。” 第106章 近乡情更怯 车外的眾人闻言,赶忙谢恩起身,隨后,让出道路,马车在护卫的保护下进入了驛站大院。 廊下灯火昏黄,风雨依旧呼啸。 朱元璋迈步走下马车,回头便对近侍吩咐:“带九江,陪著玉哥儿先去厢房歇息,別让孩子冻著。” “是!” 而这时,朱雄英也跟著李景隆两人下了马车,朱雄英还想著在说些什么,却见朱元璋摆摆手道:“下著雨呢,凉了些,快些回去休息吧。” 朱雄英只能恭声应是,隨后跟著护卫前往了厢房。 刚一进房间,朱雄英便立刻对著李景隆拱手,小脸上满是歉意:“表哥,方才真是对不住,又让你替我担了不是。” 李景隆哈哈一笑,拍著胸脯满不在乎:“殿下说的哪里话!往后再有这种事,儘管往臣身上推,臣还扛得住!” 怎么才能快速的增进感情。 那肯定是背锅啊。 这些浅俗的道理李景隆还是明白的,不过,朱雄英可没有让人白白背锅的道理,当下,就想著自己手上有什么东西,自己表哥是喜欢的,回到应天,赶忙送给表哥赔礼。 两人在房內暂歇,另一边,驛站正厅之內,朱元璋已然落座。 下方躬身站立的,正是中都留守、长兴侯耿炳文,与凤阳府知府林希元。 朱元璋看著耿炳文,语气带著几分旧部温情,开口便问起了心中最掛念的事。 “伯袭,遵道近来在凤阳,如何了?” 朱守谦於洪武十二年底在桂林横行不法、暴虐害民,引得地方官员接连弹劾。 朱元璋起初还不肯信,派人暗中核查,查实之后又气又痛,终究不忍重罚,只是將他召回京城狠狠训斥一番,废去王爵,发回凤阳闭门思过,让他种地反省。 说到底,朱元璋对自己大兄留下的独孙,依旧心存怜惜。 耿炳文听得“遵道”二字,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臣常年执掌中都军务,极少过问宗室起居,只知道……靖江王殿下,一直遵旨留在凤阳,未曾外出。” 虽然朱元璋在三月的时候,就废除了他的王爵,可耿炳文决口不提“靖庶人”,依旧按旧称,唤他靖江王。 耿炳文为中都留守,正二品武官衙门,统八卫一所,但他下面有一支高墙军专门看守宗室庶人。 而他的职责是防逃、安保,並没有权限干预庶人日常管理。 朱元璋闻言,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凤阳知府林希元:“林希元,你是地方父母官,平日里总该有所耳闻吧?” “陛下,宗室府邸高深,臣只是地方知府,不敢擅入、不敢擅问,实在……实在不敢妄加揣测啊!” 朱元璋望著两人,一个管军不敢言,一个管民不敢问,心中自然明白其中分寸。 他沉默片刻,望著厅外连绵雨幕,轻轻嘆了口气。 耿炳文瞧著陛下神色,知道他心中念及血脉亲情,这才壮著胆子,轻声补了一句:“陛下,臣虽不曾细问,但据下面人回报……靖江王殿下近来,还算安分老实。” 朱元璋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挥了挥手:“罢了,你们也一路辛苦,都下去歇息吧。” “是,陛下。” 人躬身退下,驛站正厅內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窗外风雨未歇,这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一夜滂沱洗尽了天地间的尘埃,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空气中带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微风拂面,清爽宜人。 早膳过后,朱元璋带著朱雄英、李景隆,在护卫与耿炳文一部的护送下,继续启程前往凤阳。 一路平稳,未至午后,队伍便已抵达凤阳地界。 朱元璋此次携大孙归来,不为別的,正是为了祭祖,不过,这场祭祖稍显简单,就是爷爷带著孙子回到自己的老家,认认根。 中都皇陵坐落在凤阳西南,松柏成林,鬱鬱葱葱,神道宽阔,石人石马肃立两侧,气势肃穆庄严。 洪武十三年的皇陵虽未臻后世极致规模,却已尽显皇家陵寢的沉稳厚重,红墙围起一片清幽,香菸裊裊,草木葱蘢,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轻响。 这里安葬著朱元璋的父母,仁祖淳皇帝与淳皇后,也安葬著他的大哥朱兴隆。 护卫,李景隆都在皇陵外等候,朱元璋牵著朱雄英的手沿著神道缓步前行,走到父母陵丘前的拜台,早有守陵官摆好了香烛与祭品。 朱元璋亲手点燃三炷香,举过头顶,对著陵丘深深一拜,这才插入香炉。 他转身拉过朱雄英,按著他的小身子跪下,自己也双膝跪地,对著陵寢朗声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爹,娘,儿重八,带著咱家的大孙儿雄英来看你们了!”说著,他拍了拍朱雄英的后背,道:“玉哥儿,给曾祖父、曾祖母磕头。” 朱雄英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脆生生地说:“曾祖父,曾祖母,孙儿朱雄英来看你们了。皇爷爷说,咱朱家的根在这里,孙儿会记一辈子,守好大明,守好朱家。” 磕完头,朱元璋牵著朱雄英,绕著陵丘走了一圈。 跟在一旁的朱雄英明显能感觉到朱元璋的情绪有些波动。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这种人性最底层的感情適用於任何人。 横扫天下、屠逆臣、镇四海的洪武大帝,此刻竟微微垂首,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仿佛怕惊扰了坟里安眠的爹娘。 天下皆畏他手中刀、口中旨,以为他生来便是铁石心肠。 可只有站在这方小小坟丘前,他才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只是当年饿到走投无路、连爹娘葬身之地都求不来的苦孩子朱重八。 他眼底再无半分帝王威严,只剩一片无人能见的软与疼。 纵是坐拥万里江山、生杀予夺,到了爹娘面前,也不过是个久別归家、满心愧疚的儿郎。 朱雄英就这样安静的站著,一句话都没有说,在这个场景下,说什么话,都不合適。 朱元璋带著朱雄英在皇陵並没有待多长时间,出了皇陵之后,便前往了小皇城,去看自己的侄孙反省的怎么样。 朱元璋依旧未让人通传,带著朱雄英与李景隆,在高墙护卫的引路下,前往朱守谦的住处。 而此时,在院中小亭之下,朱守谦一身锦绣华服,丝毫没有罪庶人的模样,正翘著二郎腿,斜倚在逍遥椅上,晃晃悠悠,一脸愜意。 身旁一名美貌侍妾正亲手剥著葡萄,一颗一颗送入他口中,这是真的做到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这美妾一边剥葡萄皮,一边抱怨道:“殿下,听说陛下来凤阳了,到时候,您求见他一下,服个软,求求陛下,咱们也好回桂林去啊。这高墙之內,终究不是长久之地。” 第107章 无奈的朱元璋 话音落后,侍妾將剥好的葡萄递到朱守谦嘴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期盼。 在桂林靖江王府,她是主子,她只管伺候好殿下的个人生活问题,像剥葡萄、递茶水这种活,哪里轮得到她亲手来做? 可到了这凤阳的高墙別院,她快成了伺候人的粗使丫头了。 朱守谦张口含住葡萄,嚼了两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他却挑眉嗤笑,慢悠悠地睁开眼。 直到此刻,亭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才让人看清这朱家长房嫡孙的模样。 他生得与朱元璋有七分相似,一样的宽额方脸,一样的浓眉大眼,只是少了朱元璋脸上那歷经沙场与朝堂的沧桑沟壑,也少了那份慑人的帝王威压。 他的眉眼间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桀驁,肤色偏白:“回桂林?” “怎么?这里是缺你吃的了,还是缺你喝的了?顿顿有鱼有肉,这与桂林,又有什么区別?” 侍妾被他噎得一怔,手里的葡萄差点没拿稳,连忙低下头,声音带著几分急切:“可不一样啊殿下!桂林是咱们的王府,那是您的封地!” “在这里,您是犯人啊,您这样日日拖著,万一陛下永远不恢復您的王爵,那咱们这辈子,岂不是都要困在这高墙里了?” “不给我恢復王爵?” 朱守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坐直身子,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庭院里迴荡,带著说不出的狂妄。 侍妾嚇了一跳,赶忙低下头去。 而朱守谦伸手捏了捏侍妾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著自己,眼神里的篤定几乎要溢出来:“你这妇人,头髮长见识短!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爷爷,是当今陛下的长兄。当年我爷爷饿死了,陛下没有饿死,这份情谊,重如泰山。” “我爹是当年帮陛下打下半壁江山的朱文正,是大明最大的功臣!” “我是朱家长房嫡孙,根子最正的朱家血脉!” “陛下废了我的王爵,不过是做做样子,给那些文人们看一看,怎么可能不恢復我的王爵呢。” “这样说,吾罪纵至万死,陛下终不忍杀吾!” “別怕,跟著我,享不完的福分在后面。” 等到朱守谦说完这句话后,侍妾还没有回话,却听到“吱呀——”一声。 紧闭的院门,被两名兵士从外面推开。 紧接著,一道熟悉又慑人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朱守谦的目光看向正门处,看到这道身影后,脸上的狂妄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慌忙从逍遥椅上站起来,锦袍的下摆被椅子勾了一下,险些绊倒,狼狈地站稳后,他看著门口的朱元璋,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喊出了口:“爷爷……您咋亲自来了?” 这一声“爷爷”,喊得又急又慌,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畏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朱元璋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进庭院,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作响,而朱雄英,李景隆两人跟在朱元璋的身后。 等到朱元璋走到亭外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冷冷地看著朱守谦:“別叫爷爷,称陛下。” 听到这话,朱守谦立马明白,这是自己刚刚说的话,好巧不巧被朱元璋听去了,当即,他赶忙下跪。 “罪臣朱守谦,叩见陛下!” 而他身旁的侍妾也赶忙跪下。 朱雄英细细打量著眼前的朱守谦。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见到这位堂哥。 年初的时候,朱守谦被从桂林召回应天,他只听说皇爷爷狠狠训斥了这位堂兄,隨后便火急火燎地將他发往凤阳种地思过。 在朱雄英的眼中,这堂兄可谓仪表堂堂。 那宽额方脸,浓眉大眼,与朱元璋像了个七八分。 只是皇爷爷的眼神里,是歷经千帆的锐利,而朱守谦的眼神里,却只有被宠坏的骄纵…… “你刚刚,在说什么?” “罪臣没有说什么。” “咱把你从桂林召回来,废了你的王爵,把你扔到这凤阳来,是让你做什么的?” “回陛下,是让罪臣……读书,种地,思过。” “那你读书了吗,种地了吗,思过了吗?” “书读了些,过也思了些,不过,地,没……没有种过。”朱守谦的很实诚。 “为何不去?咱让你来 ,不就是让你干这事的吗,你倒好,日日躲在这院子里,锦衣玉食,逍遥快活,连地都不肯踩一下!”朱元璋声音越来越大。 “罪臣……不会种田。” “罪臣从小锦衣玉食,在宫里面学过千字文,学过论语,可没有先生教过咱学过种田啊,况且……”朱守谦说道这里,略微停顿。 “况且什么?”朱元璋却有些急不可耐。 “况且咱曾祖父、曾祖母,还有我爷爷,把咱这辈子种田都种够了!罪臣想了想,跑到曾祖父母,还有咱爷爷身边种地的话,那是对他们的不孝。” 朱元璋被他这番话气得想要跳脚:“你不听咱的话,咱就把你关在这里一辈子。” “陛下,罪臣觉得,在这凤阳待著,也没什么不好的。” “最起码,离我亲爷爷的坟近。”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狠狠扎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他看著朱守谦那张与大哥相似的脸,看著他眼底那几分看似真诚的执拗,满腔的怒火,竟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打,他捨不得。 大哥早逝,朱文正又落得那般下场,朱守谦是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他怎么捨得打? 妈的,这孩子,就是个混不吝,油盐不进,你说东,他偏往西,你跟他讲大道理,他跟你提亲情,偏偏还提的是他最在乎的大哥。 这是朱元璋第一次在晚辈面前,尝到“吃瘪”的滋味。 还是在自己大孙面前吃瘪。 他沉默了许久,胸口起伏著:“来人。” 院门外,一直跟著的高墙军千户赶忙进入了院子,躬身抱拳:“末將在!” “从今日起,你亲自盯著他。” “他每日必须下地干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若是一日不下地,便一日不给他饭吃,两日不下地,两日不给他饭吃!什么时候他肯踏踏实实种地,什么时候再恢復他的饮食。” 这千户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迟疑著开口:“陛下,这……” “咱说的话,你听不到?”朱元璋的眼神一厉,语气陡然加重。 “末將不敢!”千户浑身一震,连忙单膝跪地,高声应道:“末將遵旨!必定死死盯著靖……盯著靖庶人,让他每日下地干活!” 朱元璋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朱守谦,语气冰冷:“铁柱,咱不是跟你开玩笑。咱朱元璋开不起玩笑。” “陛下,罪臣知道了,您別生气啊,对了,您去了曾祖那里看了没有。” 那语气,听著恭顺,可眼底的那点不服气,却怎么也藏不住。 站在朱元璋身后的朱雄英,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窜起一团火……等会自己一定要好好教训一番朱守谦,可他抬起自己的双手,那么小,这不也打不过,而后,他抬起头,看向表哥…… 话说回来,就连朱元璋的亲儿子,亲孙子,也不敢给朱元璋这般说话,可朱守谦就是敢,反正无论如何,死不掉…… 朱元璋自然也看出了朱守谦的口是心非,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朱雄英与李景隆连忙跟上,护卫们也紧隨其后,庭院里,只留下跪在地上的朱守谦,还有满脸肃穆的铁柱与几名护卫。 直到朱元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朱守谦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悻悻然。 “殿下,妾身陪著你一起去种地吧。” “种地?” “种什么地。” “那地是我该种的吗。” ”我这一辈子的种地活啊,曾祖父,还有咱爷爷,都替咱干完了。” ………… 朱元璋回到自己的行宫,朱雄英,李景隆两人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殿中越想越气。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那逆子,简直是无可救药!忘本!忘根!枉费咱对他一片苦心,他竟半点都不明白!” 身旁的太监赶忙端来了一杯茶水,劝说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靖江……朱守谦殿下,终究是年轻,慢慢教,总会明白陛下的苦心的。” “年轻?”朱元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盏里的茶水,溅出了几滴:“他都还年轻?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那牛你都不知道放的有多好……” 太监不敢再说话,只是垂首站在一旁。 朱元璋又骂了半晌,心里的火气,才渐渐消了几分。 他坐在主位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著太监吩咐道:“去,把玉哥儿叫来。” 他想跟自己的大孙儿说说话,比起那个顽劣不堪的侄孙,雄英的懂事与聪慧,总能让他心里舒坦几分。 “是,陛下。”太监躬身退下。 没过多久,太监便匆匆回来了:“陛下,奴才去了吴王世子的厢房,没见到殿下。问了守在门口的护卫,说殿下跟著李景隆大人,不知去了哪里,只说是出去走走。” 朱元璋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摆了摆手:“罢了,溜著玩就溜著玩吧。” 凤阳是他的老家,雄英第一次来,好奇想四处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他便不再放在心上,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著,心里依旧盘算著,该怎么让朱守谦真正醒悟过来。 行宫的庭院里,阳光正好,鸟鸣啾啾,可朱元璋的心情,却怎么也提不上畅快。 这般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忽然,坐在殿中的朱元璋,听到外头有人哭喊。 “爷爷!陛下!” “您要给孙儿做主啊!” “有人不讲武德,打孙儿啊。” 朱元璋刚刚起身,便看到殿外连滚带爬,跑进来一人。 正是让他忧心的朱守谦……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方才的骄纵狂妄。 他身上的织金锦袍,被扯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土,脸上鼻青脸肿,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破了皮,渗著血丝,头髮散乱,鞋子也跑丟了一只,光著一只脚,模样狼狈至极。 他跑到朱元璋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著朱元璋的腿,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与恐惧:“爷爷!陛下!有人打孙儿!打得好狠啊!您一定要给孙儿做主!” 第108章 谁先动的手 朱元璋看著跌扑在自己脚下、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朱守谦,心头猛地一紧,方才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翻涌上来,混杂著几分惊疑与慍怒。 他下意识弯腰,伸手想去扶,却又猛地顿住,厉声喝问:“混帐东西!你这是怎么搞的!谁把你打成这副模样!” 朱守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紧紧抱著朱元璋的裤腿不肯撒手,声音嘶哑又委屈:“陛下!爷爷!有人打孙儿啊!有人敢在凤阳地界、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打孙儿啊!” “谁?!” 朱元璋脸色一沉,他立马就想到了高墙的兵甲。 刚刚虽然他对哪个千户说了,不干活不给饭吃,但也没有说过让他们打朱守谦啊。 殴打宗室,在自己眼皮底下,这还得了。 当然,从这里也能看出,在洪武皇帝手下干活,有多难。 “是朱雄英打的我!” “你说什么?!” 朱元璋先是一怔,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脚,毫不客气地一脚將朱守谦踹翻在地! 这一脚力道不轻,朱守谦闷哼一声,摔在青砖上疼得齜牙咧嘴。 “扯犊子!你简直是满口胡言!” “玉哥儿才六岁,你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身强力壮,他能打得过你?能把你打成这鼻青脸肿的模样。” 朱守谦被踹得懵了,却还是挣扎著爬回来,再次抱住朱元璋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赌咒发誓一般:“爷爷!是真的!千真万確啊!就是吴王殿下打的!” 他话音悽厉,迴荡在空旷的行宫大殿里。 原来,在一个时辰前朱元璋怒气冲冲返回行宫,朱雄英与李景隆也跟著回来。 一回到各自的厢房,朱雄英脸上的乖巧懂事瞬间消失,小眉头紧紧皱起,小脸蛋绷得紧紧的,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表哥!” 朱雄英一把拉住李景隆的衣袖,小声音又急又沉,“我实在忍不了!” 李景隆也是一肚子憋屈,狠狠攥了攥拳头,咬牙道:“殿下,臣也气!那朱守谦简直是油盐不进、混不吝!仗著是长房嫡孙,屡次顶撞陛下,狂妄至极!” “就是!” “咱们去揍他吧。” 李景隆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什么,殿下,你说什么,咱们两个人去揍他,殿下不可啊,朱守谦快二十岁了,咱们两个都打不过他啊。” “不怕,我去找人!” 说完之后朱雄英也不管李景隆连声劝阻,当下便扬声喊来了从应天一路贴身跟隨的锦衣卫千户周虎。周虎身形魁梧,面容冷硬,一见吴王召唤,当即大步上前沉声道:“属下在!” “周虎,点四名精干弟兄,隨我去一趟高墙別院。” 朱雄英小脸上满是坚定,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 周虎连一丝迟疑都没有,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吴王去哪,属下便护送到哪!” 在他心里,这位六岁的吴王世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莫说去別院,便是刀山火海,也得跟著。 一旁的李景隆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纠结得快要拧成一团。 他心里清楚,朱守谦再混帐,那也是朱家宗室,是陛下亲大哥的亲孙子…… 更重要的是,朱守谦的父亲朱文正,与他父亲李文忠,当年一同跟著陛下打天下,情同亲兄弟,比亲骨肉还要亲。 若是自己在这里动手打了朱守谦,万一传回应天,被父亲李文忠知道,一顿狠揍是跑不了的,说不定还得被关在家中闭门思过半个月。 想到父亲那严厉的眼神,李景隆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多少打了些退堂鼓。 一行人往高墙別院走去,路上气氛沉默。 朱雄英眼角余光瞥见李景隆磨磨蹭蹭、一脸为难的模样,瞬间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停下脚步,仰著小脸轻声道:“表哥,待会到了地方,你不必动手,站在一旁看著便是,一切有我。” 李景隆一愣,连忙上前急声道:“殿下!那怎么行!” 朱雄英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笑意,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高墙別院。 院门竟大开著,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显然朱守谦仗著宗室身份,根本没把陛下的禁令放在眼里。 朱雄英二话不说,抬脚便走了进去,周虎与四名锦衣卫紧隨其后,李景隆咬咬牙,也只能跟了上去。 院子里依旧是一派悠閒享乐的景象。 湖心小亭之下,朱守谦斜倚在铺著锦缎的逍遥椅上,翘著二郎腿,晃得椅子吱呀作响。 那名美貌侍妾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剥著葡萄,一颗一颗递到他的嘴边,日子过得比在桂林王府还要舒坦。 听到脚步声,朱守谦慢悠悠睁开眼,瞥了一眼走进来的朱雄英、李景隆与一眾锦衣卫,非但没有起身行礼,反而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开口:“怎么?陛下这是又派你们来催我种地?跟你们说清楚,下地干活也得等明天,今日我身子不適,说什么都不能动。” 朱雄英没有动怒,缓步走到亭下,对著朱守谦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声音清亮有礼:“朱雄英,见过堂兄。” 这一声“堂兄”,反倒让朱守谦来了兴致。 他猛地从逍遥椅上坐起身,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六岁孩童,眼神里带著几分讥讽与酸意,拖长了语调道:“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吴王啊!” “咱在桂林的时候,就天天听人说,陛下得了个亲大孙,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早就把咱这个侄孙子忘得乾乾净净了。” 朱雄英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道:“堂兄说笑了。皇爷爷从未忘记任何一位朱家子弟,只是有些人自己不爭气,把皇爷爷的恩情当成理所当然,把苦心管教当成刻意针对罢了。” 朱守谦脸色一沉,当即拍著石桌站起身,怒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不爭气?谁把管教当针对?” “没什么意思。”朱雄英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只是方才,堂兄不该那般气陛下。” “我气他?”朱守谦像是听到了笑话,仰天大笑,“我说的全是实话!他本就理亏!你个小屁孩懂什么,也敢来教训我?” 他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愈发狂妄:“你在应天城,是朱家的嫡长孙,可这里是凤阳,是咱朱家的老家!我才是朱家的嫡长孙!你在我面前,还轮不到摆架子!” 这番狂言妄语,听得一旁的李景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原本他还想著明哲保身,不愿插手宗室恩怨,可此刻听著朱守谦一而再再而三的狂妄之言,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暗自琢磨:这里是凤阳,远在应天之外,只要下手轻点,不闹出人命,未必会传回父亲耳朵里。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直接擼起了袖子,少年意气尽显无遗。 朱守谦瞥了一眼擼起袖子的李景隆,更是不屑,指著他嗤笑道:“怎么?还想动手?就你们两个,一个六岁奶娃娃,一个半大少年,就算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朱雄英看著他这副不知悔改、狂妄至极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他往前踏出一步,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声音清冷而坚定:“我皇爷爷顾及血脉亲情,捨不得打你,捨不得骂你,可我不必顾忌。孙子辈的错,便由孙子辈来解决。你气我皇爷爷,我今日,便替他出气!” “替他出气?” 朱守谦先是一怔,隨即指著朱雄英,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就凭你?一个六岁路都走不稳的小屁孩?你过来,你倒是说说,你要怎么替陛下出气?要想出气,把你那些年长的叔叔叫来,你看他们打得过我吗!” 朱雄英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直视著他,一字一顿,厉声斥责:“朱守谦!你在桂林纵奴行凶,欺压百姓,强占民田,掳掠民女,弄得封地民怨沸腾,地方官员接连弹劾!” “皇爷爷念及亲情,不忍杀你,只废去你的王爵,让你回凤阳思过,种地反省,记起朱家的根!” “可你呢?躲在这高墙之內,锦衣玉食,美人相伴,日日享乐,半点不思悔改!你这般行径,让你父亲朱文正蒙羞,让伯祖父蒙羞,让曾祖父、曾祖母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你配做朱家子孙吗!” 这些话,句句戳中朱守谦的痛处,字字都是他在桂林犯下的实打实的恶行…… 朱守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恼羞成怒之下,双目赤红,嘶吼一声:“你敢骂我!” 他下意识往前踏出数步,擼起袖子,作势要衝过来。 其实他心里根本不敢真的动手,他再混不吝,也知道朱雄英是陛下的心肝宝贝,真要是伤了这位亲孙子,陛下绝对不会饶了他,就算有列祖列宗保佑,也保不住他的小命。 他不过是想嚇唬嚇唬这个六岁的娃娃,让他不敢再胡言乱语。 可在周虎与锦衣卫眼中,暴怒之下往前冲的朱守谦,就是要对吴王动手! “放肆,竟敢对吴王殿下动手!” 周虎一声低喝,身形如箭般衝上前,四名锦衣卫瞬间合围,动作快如闪电,不等朱守谦反应过来,便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双臂反剪,膝盖顶住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哎……” “你们胡说甚呢……” “我i动手了吗?” “我就是想走近点。” 朱守谦趴在地上,拼命挣扎,脸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急得大喊大叫,拼命狡辩。 可周虎等人哪里会听他辩解? 陛下將吴王的安危託付给他们,莫说朱守谦只是佯装动手,就算只是眼神不善,他们也绝不会让他靠近吴王半步。 至於是不是借著机会压制这位狂悖宗室,那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朱雄英缓步上前,站在被按倒在地的朱守谦面前,小小的身影居高临下,没有半分惧色。 隨后 ,他蹲下身去,找了找位置,丝毫犹豫,抬起小手,对著朱守谦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响亮。 “这一巴掌,是替皇爷爷打你,打你不知感恩!”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你在桂林作恶多端,欺压百姓!” “啪——!” “这一巴掌,打你不思悔改,狂妄自大!” “啪——!” “这一巴掌,打你忘本,辱没朱家列祖列宗!” 朱雄英小小的身子,却带著一股惊人的气势,一记记耳光狠狠落下,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打得朱守谦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渗出血丝,疼得哇哇大叫,却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挨著。 歇手的间隙,朱雄英微微喘著气。 而这个时候,一旁的李景隆看到吴王殿下累著了,赶忙上前,继续输出…… 第109章 咱没笑 李景隆年纪虽轻,却跟著李文忠练过武艺,力气远比寻常少年大,而且,还非常有分寸,顾念著上一代的情谊。 他专挑肉厚、不致命却疼得钻心的地方踹,屁股、大腿,一脚重过一脚,踹得朱守谦哇哇惨叫,眼泪鼻涕横飞。 而李景隆成功的解锁了圈踢成就。 朱守谦脸上看似鼻青脸肿,实则只是朱雄英几巴掌留下的痕跡。 可身上那些淤青、疼得站不起身的苦楚,全是李景隆这一顿连踹带跺造成的。 直到朱守谦疼得只剩呜咽,再也喊不出狂言,李景隆才喘著粗气停了手,狠狠啐了一口,而后看向吴王殿下。 “殿下,你可出气了。” “表哥说错了话,这是给我爷爷出气的。” “是,是。”李景隆愣了一下,而后赶忙应声。 朱雄英小大人般点了点头,对著周虎一挥手:“走。” 一行人再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朱守谦,径直转身离去,消失在高墙別院的门口。 而朱守谦挨了顿揍,委屈的很啊,朱雄英,李景隆刚走,便火急火燎的去告状,来往把守的兵士看到这般模样的朱守谦,也不敢拦。 直到朱守谦跑到了朱元璋著。 朱元璋看著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一口咬定是被朱雄英打的朱守谦,听完他断断续续、又疼又委屈的哭诉,先是一怔,隨即竟是真的乐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他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底藏不住的笑意都快溢出来。 他这大孙,才六岁,竟有这般血性! 见他这个皇爷爷受气、生闷气,还知道主动出头替他出气,小小年纪就懂得护著长辈,比眼前这个混不吝的侄孙强啊。 朱守谦哭得泪眼婆娑,他是真的委屈。 长那么大。 见惯了朱元璋的儿子,也是他的堂叔们挨揍,自己却从来没有被打过。 从小都有马皇后,朱元璋的疼爱。 这长大了长大了,被一个小屁孩欺负了。 抬头一眼瞥见朱元璋嘴角的笑意,当场就懵了,哽咽著不敢置信:“爷、爷爷……孙子挨了这么重的打,您、您怎么还笑啊?”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猛地一收,板起脸,故作严肃地重重一咳:“笑?咱什么时候笑了?” “咱没笑,定是你看错了。” 隨后,朱元璋故意沉下脸,摆出一副要为朱守谦做主的模样,沉声道:“你先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必须下地干活,不许再找藉口推脱。咱稍后就把那两个混小子叫过来,狠狠训斥一顿,一定给你做主!” 朱守谦一听有陛下撑腰,顿时放心了,捂著肿起的脸,连连点头:“是!有爷爷这句话,孙儿就放心了,孙儿懂事,孙儿知道吴王年幼,他不懂事,孙儿也就原谅了他,可他身旁的那个少年,对,李景隆,他下手贼狠,爷爷要狠狠的惩罚他,最后,打他十几板子。” “好,好好……咱给你做主,你回去吧。”说著,朱元璋朝身旁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起疼得齜牙咧嘴、不停哎呦叫唤的朱守谦,小心翼翼地扶著他,一步一挪地离开了行宫大殿。 等到朱守谦走了,朱元璋却笑出声来,可等他听到门外的轻浅的脚步声,笑容立马消失了。 隨后,他见到了朱雄英,李景隆两人回来。 朱雄英板著一张小脸,神色一本正经,身后跟著低著头、心里七上八下的李景隆,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朱元璋回到了主位端坐,脸上也故意板得铁青,摆出一副震怒的样子,沉声喝问:“你们两个,可知罪?” 朱雄英仰著小脸,一脸无辜,脆生生地回道:“孙儿不知。” “不知?咱问你们,是不是你们联手揍了朱守谦?!咱平日里怎么教你们的?宗族之间当亲睦相宜,以和为贵,岂能私下斗殴伤人,打你兄长。” 朱雄英小眉头一扬,理直气壮地开口,语气篤定得很:“皇爷爷,您误会了。孙儿没有揍他,李景隆表哥也没有。” 朱元璋挑眉:“哦?那他一身伤,从何而来?” “他是自己不小心,在院子里摔倒,磕在青石板上,才弄成这副模样的。孙儿是大明吴王,皇室宗亲,怎么可能动手打人?此事,景隆哥可以作证。” 说罢,他转头看向李景隆,眼神微微一递。 李景隆嚇得浑身一僵,额头瞬间冒出汗来。 作证? 这可是明目张胆的欺君啊!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当面欺瞒洪武大帝! 他张了张嘴,“我、我……”了半天,就是不给作证。 “哈哈哈哈——!” 谁知,朱元璋他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威严震怒? “摔得好!摔得好啊!” 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指著朱雄英,满眼都是宠溺:“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倒是护短!还学会跟咱演戏了!” 李景隆猛地抬头,整个人都傻了。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来,反而等来陛下一场开怀大笑。 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朱元璋揭了过去,不了了之,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朱守谦挨的打,白挨了。 朱雄英和李景隆,半分责罚都没有。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秋高气爽,田地里种著的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微风一吹,翻起层层碧浪,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 高墙別院內,守户千户带著几名兵丁,早早拿著农具等候在门口。 朱守谦被人从床上叫起来,浑身酸痛,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一听说要下地,立刻摆出一副病懨懨的样子,捂著腰哎呦哎呦叫唤:“不去不去!昨日我被人打了一顿,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哪里都不舒服,下地这事,还是明天再说吧!” 千户面无表情,寸步不让:“不行,殿下。陛下有旨,您伤势不重,並未伤及筋骨,今日必须下田,在地里待足一日,午饭也在田间用。若是不下地,今日便没有饭吃。” 朱守谦一听,当场就想发火骂人,想仗著宗室身份狠狠懟这千户一顿。 可话到嘴边,他猛地一噎。 昨天挨的那顿打还疼在身上,一想到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吴王朱雄英,还有动手狠辣的李景隆,他心里就发怵。 万一自己敢抗旨不遵,那两个小煞星再过来揍自己一顿。 想到这里,朱守谦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憋屈地一挥手:“好好好!下地!下地!我去还不行吗!” 他不情不愿地接过兵丁递来的农具,被人半扶半拽地往田边走去。 凤阳的田地早已为他备好,耕牛、农具一应俱全,原本还有佃农在地里劳作,见他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退到一旁。 朱守谦握著粗糙的农具,看著脚下鬆软的泥土,一脸生无可恋,却只能硬著头皮,慢吞吞地走进田里。 就在此时。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锦衣卫护卫著的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下。 朱元璋撩开车帘,迈步走下马车,站在高坡上,远远望著田地里那个被迫弯腰劳作的身影。 “希望……铁柱能真正改过自新,踏实为王……” 第110章 洪武定製 马车上,朱雄英安安静静坐著,小身子微微侧著探出头来,先看了看皇爷爷落寞的侧脸,又转头望向远处田间的朱守谦。 朱雄英心里清楚,这位堂兄,怕是很难改了。 朱守谦早已不是懵懂孩童,他弱冠之年,懂人情,知世故,更清楚自己父亲朱文正当年的功过是非,清楚朱家长房的荣耀与委屈。 这些事,他从不说破,却全都藏在心底,化作了如今的狂妄、混不吝与破罐子破摔。 而朱元璋,又何尝不明白? 正是因为清楚其中隱情,这位帝王才一次次忍让,一次次姑息,哪怕朱守谦在桂林作恶,哪怕他在凤阳顽劣,也始终捨不得重罚,更捨不得取他性命。 在歷史上,朱守谦两次封王,两次被废,这在洪武年间是一件难以想像的事情,朱元璋对这个侄孙子的宽容,甚至超过了他们的诸多儿子。 而在朱雄英的视角中。 这位堂兄,其实挺可怜的。 自幼丧父,没有亲爹在身边教导、扶持、约束,马皇后与朱元璋的疼爱,终究隔了一层,不是亲生骨肉那般严慈相济。 若是朱文正能陪著他长大,亲自教他读书、习武、明事理,朱守谦绝不会是今日这副紈絝狂妄的模样。 可转念一想,朱雄英又默默摇头。 朱文正当年主持洪都保卫战,以孤城抵挡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死守三月不退,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何等的铁血胆魄! 可是在这场重大战役之前的朱文正,也曾年少轻狂、桀驁不驯,可每逢大事,照样能撑起一片天。 人,从来都是双面的。 如今的朱守谦,看起来是个只会享乐、惹是生非的庸才,可谁又能断言,若大明真到了危急关头,真到了需要朱家子弟挺身而出的时候,他不会像他父亲朱文正一样,爆发出惊人的血性与担当? 只可惜,四海平定,天下归心,如今的大明,国泰民安,没有那样的危难让他去扛,没有那样的重任让他去担。 没有用武之地,一身稜角便只能化作顽劣胡闹。 最终,也只能是个被圈在高墙里、混吃度日罢了。 朱元璋望著田间许久,终於收回目光,转身踏上马车…… 车夫轻甩马鞭,马蹄轻踏,车轮缓缓滚动,队伍沿著凤阳乡间的土路,缓缓前行。 在马车上的朱元璋跟著朱雄英,李景隆一路也算是说说笑笑…… 应天离凤阳距离不过三百里,像现在这般速度,两日便能赶回应天,洪武一朝,朱元璋令內侍制麻履、行滕,规定诸子回凤阳之时,须马行十七,步行十三,也就是说这一段路程十分之三路程要步行。 朱元璋的诸子对於凤阳老家都是非常熟悉的。 另外一个时空的朱棣,在洪武三十五年,经过变数登基以后,经常对身边得人说“朕少时常居凤阳,民间细事无不究知”,不过,也就是靖难之变后,朱家皇室举家搬迁到了北平后,其后世君主就有很多一辈子都没有回过凤阳老家。 最主要的原因搬家搬得有点远,从三百里地,一下子干到了上千里地。 从应天往凤阳赶得时候,车队的行驶速度较快,可从凤阳回应天的时候,队伍走的就比较慢了。 可以说是走走停停。 这对於朱雄英来说,也是能够更好了解明初社会状况的好机会。 大明统一天下已经十三年了。 十三年的稳定,对於老百姓来说,是非常难得的。 从凤阳往应天一路行来,当真称得上是大明腹心膏腴之地。 官道两侧田畴连绵,阡陌纵横如织,炊烟四起,鸡犬相闻,十里一铺,五里一村,往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田埂间耕者不輟,道上商旅负贩接踵,村舍屋宇鳞次櫛比,远观如星河铺地,近看则人烟辐輳、鸡犬相闻,一派生齿日繁、仓廩渐实的昇平气象。 这个时候的大明朝农业回暖,老百姓吃饭不再是奢望。 全国垦荒持续推进。 洪武十三年初,全国二十二万军人解甲归田专事耕种,流民復业免租三年,耕牛、种子由官府供给。 耕地与税粮稳步增长,江南、淮西等核心区已恢復元气,乡村炊烟渐密。 而对於基层的管控十分严格。 百姓有了“身份”,户帖制度已推行十年,乡里甲製成型,百姓持有载有丁口、田宅、资產並鈐户部半印的户帖,迁徙需路引,盗贼减少,夜间闭门更有安全感。 也是从洪武十三年开始,朱元璋下令核实天下田土,为黄册大造做准备,豪强隱田被严厉打击,隱田者杖七十、徒三年…… 慢慢的好了起来。 老百姓的生活也慢慢有了奔头。 当然,在后世百姓对於朱元璋的施政评价的批评也很多。 有人说,经歷多年战乱,大明给了普通百姓一个安稳生活,但也给百姓戴上了沉重的枷锁。 黄册一立,户籍世袭,民、军、匠、灶,一生下来便註定了此生行当,子子孙孙,永无改换之日。 路引森严,百里之外便是禁地,无引而行,便是流民重罪,百姓生生被圈在故土,不得远走,不得谋生。 …… …… 虽然,这种政策在后世为洪武天子惹了很多非议。 但……后人怎知,在经过多年战乱,秩序崩塌的洪武初期的百姓,不喜欢这种安定,这种秩序呢。 少了自由,但却能有尊严的安稳活著,繁衍生息。 在政权刚刚平稳的时候,这些举措是拥有他的积极性。 老百姓身上虽然有枷锁,但也有了保障。 这就跟为何新政府会打击投机倒把的道理是一样的,紧的时候,要紧,该冲的时候,就要衝…… 第111章 打小就聪明 数日后,朱元璋带著朱雄英,李景隆返回应天,入宫之后,朱元璋要先见媳妇,朱雄英也要先见奶奶。 两个人就一起先到了坤寧宫,马皇后看著朱雄英回来,笑意连连,大孙子走了七八日,还怪想著呢。 而此时坤寧宫內暖意融融,薰香裊裊,马皇后正坐在窗边整理针线,听闻宫人的稟报,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了出来。 一眼看见朱元璋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皇后娘娘眉眼瞬间弯起,满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我的玉哥儿可算回来了!这一走四七八日,宫里冷清得很,奶奶天天都在念你。” 朱雄英挣脱朱元璋的手,小短腿迈得飞快,一下子扑进马皇后怀里,小脑袋蹭著她柔软的衣襟,软糯又亲昵:“奶奶!孙儿也想你!” 马皇后伸手稳稳搂住他,细细打量一番,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忍不住轻咦一声:“咦?咱们玉哥儿怎么黑了些?这几日在外头可是吃了不少日晒风吹的苦。” 朱元璋站在一旁嘿嘿笑道:“黑才对呢,咱跟玉哥儿一般大的时候,比他还黑呢。” 马皇后闻言颇为无语,朱元璋最爱举例子,还最爱那自己举列子,做对比。 朱雄英在凤阳,跟著朱元璋跑皇陵、回来的途中也是走田埂、踏乡野,確实褪去了几分深宫养出的白皙,多了几分鲜活结实的气色。 朱雄英也笑著,跟奶奶讲述这几日在凤阳,在路上的见闻,而马皇后也认真听著。 说了一会儿后,朱雄英便想著该去找娘亲去说话了:“奶奶,孙儿先回东宫看看母亲和弟弟们,晚点再过来陪您说话。” 马皇后哪里捨得拦他,笑著揉了揉他的头顶:“去吧去吧,知道你惦记你弟弟们,早些过去,晚些你记得再来坤寧宫陪奶奶用晚膳。” “嗯!”朱雄英用力点头,又对著朱元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快步往殿外走去。 朱元璋,跟马皇后就这样看著朱雄英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殿中,隨后马皇后收起脸上的笑意,而后,揽著朱元璋的手臂,將他搀到了软榻上坐下,亲自为他斟上一杯温茶,轻声道:“陛下此行凤阳,看著倒是顺遂,只是臣妾瞧著,您眉宇间似有烦心事,可是……又是铁柱惹事了?” “还是瞒不过你。咱跟你说件事,你可別不信。” “咱这大孙玉哥儿,小小年纪,竟有血性得很。” “在凤阳高墙,他见咱被铁柱那混不吝的话气著,竟拉著李景隆两个人,过去把铁柱给打了一顿。” 马皇后猛地一怔,隨即连连摇头,满脸都是不敢置信:“重八莫不是哄妹子我开心?铁柱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身强力壮,咱们玉哥儿才六岁,就算加上李景隆那个半大孩子,两人加起来,也近不了铁柱的身啊!” “他们两个人肯定打不过,可是周虎却把铁柱给按著了,说到底啊,有点胜之不武,像咱那么大的时候……算了,算了……玉哥儿也是替咱出气。” 马皇后听得又是心惊又是好笑,指尖轻点桌面,无奈道:“铁柱呢,可安分了?” 一提这个,朱元璋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来,气得连连摆手:“安分?他就没有安分的时候!” “咱在凤阳的时候,他挨了揍,还老老实实下地干了三日活,结果咱刚启程回应天,半路上中都的急报就追了上来,说那混小子又不肯干活了!” “不给饭吃,他就跑到皇陵去,去吃咱爹娘的贡品。” “还嚷嚷著不走。” “谁劝都不听,谁拉都不走,一口一个要陪列祖列宗,一个劲在那里哭,小兔崽子,给咱爹娘,大哥告咱状呢” “咱实在是没辙了,只能传旨让耿炳文把人带回去,隨他闹去,只要不祸害百姓,也懒得管了。” 一番话,说得朱元璋连连嘆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马皇后听完,也跟著轻轻蹙眉,良久才幽幽嘆道:“说到底,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没了爹娘教导,性子才拧成这样。儿孙自有儿孙福,隨他去吧,只要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也算对得起大哥,对得起文正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心中那股鬱气,也在马皇后温柔的劝慰中,渐渐消散了几分。 夫妻二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话题便落在了朱雄英身上,说起大孙的聪慧懂事、沉稳有度,坤寧宫內,才重新恢復了轻鬆暖意。 与此同时,东宫之內,早已是一片热闹欢腾。 朱雄英刚踏入东宫院门,便看见太子妃常氏,正带著两个年幼的孩子,站在廊下等候。 常氏一身素雅宫装,眉眼温柔,见儿子归来,眼中立刻泛起欣喜的光芒:“玉哥儿,可算回来了。” 而常氏身侧,两个小小的身影,一见到朱雄英,立刻眼睛发亮。 朱允炆如今三岁,性子温顺乖巧,生母吕氏“病逝”之后,自一岁多起便由常氏抚养在身边,与朱允熥养在一起。 他迈著小短腿,稳稳走到朱雄英面前,仰著清秀的小脸,轻声唤道:“大哥。” 一旁年仅两岁的朱允熥,早已能跑能跳,说话虽还不甚利索,却格外黏人。 一见大哥回来,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朱雄英的大腿,小脑袋蹭来蹭去,奶声奶气地喊:“大、大哥!” 常氏也笑著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这两个小傢伙,这几日天天扒著宫门盼你,允熥更是一日问好几遍,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朱雄英抬头看向母亲,轻声问道:“母妃,父亲呢……” “你父亲在奉天殿处理政务。”常氏温声道,“陛下带著你去凤阳,你这个太子父亲就更忙了。” 待常氏转身去安排茶水点心,朱雄英便拉著朱允炆,走到廊下的青石阶旁,单独说起了悄悄话。 朱允炆乖巧地站在他面前。 朱雄英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宫前的约定,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意,轻声问道:“允炆,大哥走之前,不是教了你一首诗,让你在家好好练吗?如今,会背了没有?” 朱允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脑袋点得像捣蒜一般,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满是得意:“会背了……大哥,我背给你听。” 隨后,小傢伙他深吸一口气,小身子站得笔直,小手还背在身后。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鬢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垂泪对宫娥。” 朱雄英非常意外。 背的竟然如此之流利,看来建文皇帝也是打小就聪明啊。 朱雄英听得认真,等朱允炆背完,立刻拍手称讚:“好!背得真好,短短几日就背会了,比大哥小时候还厉害。” 得到大哥的夸奖,朱允炆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第112章 洪武十五年 朱雄英看著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朱允炆,心头一片平静温和,半分排斥与芥蒂都没有。 他比谁都清楚,当年吕氏暗中算计常氏、算计东宫常氏,的確是罪无可赦,最后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一命抵一命,恩怨早已了结。 而朱允炆在事发时才仅仅一岁多,尚在襁褓之中,懵懂无知,既不知人心险恶,也不懂宫廷纷爭,从头到尾都是无辜之人。 如今他养在常氏膝下,由自己的母亲亲自抚育,与朱允熥一同长大,同吃同住,同玩同乐,早已是骨肉相连、血脉相亲的亲兄弟。 於情,他们流著一样的血,往后在这深宫之中、於理,皇爷爷朱元璋看在眼里,父皇朱標疼在心上,他身为东宫嫡长子、未来的储君,更要以仁厚待人,以兄长之责护著两位弟弟,护住东宫一门的和睦。 所以在朱雄英心里,朱允炆与朱允熥,没有半分区別,都是他要护著、要带著长大的亲弟弟。 至於方才教朱允炆背诵的那首《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朱雄英心中藏著一丝无人能懂的深意。 这是另一个时空里,朱允炆最终命运的真实写照,坐拥大一统万里江山,却落得仓皇辞庙、下落不明的结局。 那位南唐后主李煜,是国破家亡、沦为臣虏。 而另一个时空的朱允炆,是削藩失策、靖难兵败,江山易主,对他自己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亡国? 眼前的朱允炆,不必经歷那般仓皇落魄,不必垂泪对宫娥,不必在乱世之中顛沛流离。 他会是安稳的皇子,会是被兄长护著的弟弟,会有一个安稳顺遂的人生。 想到这里,朱雄英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轻嘆,隨即又被温柔的笑意覆盖,伸手轻轻揉了揉朱允炆的头顶,语气愈发温和:“允炆真厉害,背得一字不差,大哥没有白教你。” 朱允炆被夸得小脸通红,越发黏著朱雄英,嘰嘰喳喳地说著这几日在宫里的小事,天真烂漫,毫无心机。 一旁早就急得抓耳挠腮的朱允熥,再也忍不住,迈著小短腿衝过来,一把抱住朱雄英的另一条腿,小嘴巴撅得老高,奶声奶气地嘟囔:“大哥…我……也要……背诗……也要……夸奖……” 看著小弟弟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朱雄英忍不住笑出声,弯腰一手一个,將两个弟弟轻轻揽在身边,低声哄著,温柔耐心。 过了半个时辰后,朱雄英才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不过七八日不见,朱雄英因为在凤阳来往途中风吹日晒,黑了一圈,健硕了些,而朱標留在宫中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日夜操劳,可能数日都未曾见过日头、显得更白皙了几分。 常氏早已让人备好了一桌家常饭菜,没有奢华珍饈,全是一家人爱吃的小菜热汤。 日子便在这般安稳平和之中,一天天平平静静地流淌而过。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御花园花开花落了一轮又一轮,转眼间,便到了洪武十四年的除夕夜。 过了今夜,日历便將翻篇至洪武十五年。 这两年,自洪武十二年末胡惟庸案爆发、洪武十三年彻底废除丞相制度以来,大明朝堂经歷了一番脱胎换骨的剧变。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洪武十三年至洪武十四年,是大明从草创走向稳固的关键期。 起初废相之后,政务堆积如山,朱元璋与太子朱標父子昼夜不息,连轴转下,朱標差点累垮。 但到了洪武十四年,微调大师朱元璋一套全新的辅政体系已然成型,殿阁大学士陆续入值备问。 六部、五府、都察院、大理寺各司其职,相互制衡。 朱標身为太子,协理政务愈发顺畅顺畅,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夙兴夜寐,整个人精神了许多,脸色也日渐红润。 而这一年,朱元璋依旧马不停蹄地为大明基业铺路。 他下旨编定赋役黄册,將天下户口、田亩尽数登记造册,彻底摸清了民生家底,又命傅友德、沐英,蓝玉率三十万大军远征云南,誓要將汉民族中央朝廷丟失七百余年的西南彻底归入大明。 坤寧宫中的除夕家宴。 朱元璋端坐主位,一身常服,看著自己的儿子孙子们,脸上少了几分帝王的杀伐果断,多了几分寻常老爷子的慈祥和蔼。 马皇后陪坐在侧,一身絳红锦袍,眉眼含笑,依旧是那个能让朱元璋卸下所有防备、温柔相待的马家妹子。 下首,太子朱標与太子妃常氏端坐。 嫡长子朱雄英、嫡次子朱允熥,次子朱允炆,以及新生不久的小妹妹。 此刻席上,除了太子朱標这一支,唯有年纪尚幼、未及就藩的皇子, 八子潭王朱梓、九子赵王朱杞、十子鲁王朱檀、十一子蜀王朱椿、十二子湘王朱柏、十三子代王朱桂、十四子朱楧、十五子朱植、十六子朱栴、十七子朱权…… 这些皇子中,十三子代王朱桂比朱雄英大了一岁,其他的皇子都比朱雄英小,特別要提一嘴,遭遇史上最大诈骗的的寧王朱权,现在话还说不明白,正抱著碗啃鸡腿弄得满嘴油。 朱雄英坐在席间,已然是七岁多的少年。 他褪去了幼时的奶气,身姿愈发挺拔,眉眼继承了常氏的清秀与朱標的端方,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眼神清澈却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在席上,不止一次的看向了不远处的皇奶奶,马皇后身上。 心头,无声一嘆。 別人不知,可他却知道,洪武十五年,对於朱元璋来说绝对是大劫之年。 在另外一个时空的歷史上,朱元璋在这一年不仅失去了他的大孙子,还失去了他最爱的马家妹子。 今夜这场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除夕家宴,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人这么齐、笑这么暖的夜晚。 此时的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酒过三巡,兴致高涨,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都停一停,咱说几句!” 满殿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放下碗筷,凝神聆听。 朱元璋目光扫过一眾儿子与孙儿,语气沉肃却带著满满的期许:“咱当年,穷得连一粒米都吃不上,当过和尚,要过饭,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易子而食。” “你们將来去封地就藩,记住一句话,不许浪费粮食,不许苛待百姓,不许让百姓饿肚子! 百姓饿肚子,天下就乱,百姓安稳,大明就万年不倒!” 朱標也在一旁温声补充:“父皇所言极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寧,我朱家子孙,世代不可忘本。” 第113章 耐心 朱標话音落下,席上年长些、已封王的皇子们纷纷起身,齐齐拱手躬身:“儿臣谨听父皇教诲!” “谨听大哥教诲!” 声音整齐,礼数周全。 朱雄英却依旧坐在席上,目光若有若无,还是落在马皇后身上。 烛火映著奶奶温和的眉眼,他越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就越重。 这一幕,落在了朱元璋眼里。 老爷子哈哈一笑,伸筷子朝他一点:“玉哥儿!別在瞅你奶奶了,新年呢,咱说了,你爹也说了,轮也该轮到你了!” 马皇后也跟著笑,眉眼柔得能出水:“就是啊,今儿过年,你也说两句,给大傢伙儿听听。” 满殿目光瞬间聚到朱雄英身上。 七岁多的少年缓缓起身,不慌不忙,先对著朱元璋、马皇后一礼,又对朱標、常氏一礼,再对诸位皇叔略一行礼,身姿端正,气度沉稳。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一室同心万家安,一门和气天下宽。孙儿没什么大道理,只记住皇爷爷、父亲的话,咱们朱家是天家,天家和睦,百姓方能和睦;天家团圆,百姓才能团圆。孙儿只盼,咱们一家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也盼诸位皇叔,勤学明理,不忘根本,將来就藩一方,护一方百姓。” 一席话说得温厚、端正,又透著远超年纪的格局。 朱標听著朱雄英的这番话,微微点头,而马皇后也是笑意连连,更不用说,朱雄英母亲常氏了,脸上全是全天下我儿子最聪明的表情。 而这边,朱元璋眼睛都亮了,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好!说得好!听听,你们都听听,妹子,咱像咱大孙那么大的时候,可没有他会说话。” 马皇后笑道:“你以后少拿自己举不恰当的例子,你像玉哥儿这么大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 朱元璋听完之后,嘿嘿笑著,而后像是发现了什么,笑容立马就停了。 他看向了一直站著的藩王们:“哎……你们都愣著干什么呢。” “谨听吴王教诲,不会说嘛?” 这话一出,席上气氛微微一滯。 那些年长些、早已封王、就等著离京就藩的皇子们,脸上虽依旧恭敬,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他是侄子,我是叔叔。 我听他教诲? 哼。 虽然心里不忿,但在整个天下,包括他的儿子们,都不敢违逆朱元璋,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齐齐躬身:“谨听吴王教诲。” “声音不够大啊。再说一遍。”朱元璋明显不满意,他自己的声音都变的极为严肃。 朱雄英自己也愣了一下,不过,朱雄英並未开口为自己的叔叔们找台阶,依然气定神閒,甚至,头挺得更直了。 诸多藩王无奈之下,只能饱含热情的齐声道:“谨听吴王教诲。” 十二子湘王朱柏,性子温和,素来与朱雄英亲近,在说完这句话后,悄悄朝朱雄英眨了眨眼。 “你们也都懂事了,別看你一个个这个王,那个王,咱们老朱家的根是在你大哥这里,咱们大明朝的吴王,才是最尊贵的,以后啊,外出就藩,入京朝贡,都要记得心存敬意。”朱元璋冷声说道。 若是换做以往,在今日除夕的夜晚,马皇后肯定会说两句,让朱元璋不要嚇著孩子们。 可此时,她却一言不发。 “儿臣谨听父皇教诲。” 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多说一句不满意的话。 即便他们都是少年,正是心高气傲之时,可他们却都明白,要是惹自己父皇不高兴,那肯定要去凤阳老家吃几年苦头,还想就藩,门都没有。 朱元璋见眾人恭顺,脸色才稍稍缓和,挥了挥手,语气沉冷:“都坐下吧。” “谢父皇。” 眾人齐齐应声,小心翼翼落座,坐姿端正得像块石头。 朱雄英端坐如初,小脸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瞭然。 他知道皇爷爷这是在给他立威,是在洪武十五年到来前,把他这根“储君主心骨”牢牢钉住。 可他也清楚,这份压出来的恭敬,底下藏著多少不服,不过,他也清楚,他跟自己的叔叔们,是不可能做到和和睦睦的,以后的故事多了去了。 马皇后全程沉默,没有像以往一般出言缓和。 烛火渐残,夜深沉。 朱雄英跟著朱標、常氏起身,一家三口带著三个孩子,静静走出暖阁,沿著昏黄宫道返回东宫。 而另一边,谭王朱梓、鲁王朱檀结伴离去。 待到四下无人,朱梓憋了的怨气终於爆发,压低声音,满腹愤懣:“父皇今日也太过分了!这哪里是立规矩,分明是当眾羞辱我们!” “我们是他的亲儿子,是朱雄英的皇叔,朱雄英不过是个七岁黄口小儿,父皇竟让我们听他教诲,这脸往哪搁?” 朱檀也跟著附和,脸色微怒:“就是!我看那朱雄英就是装模作样!小小年纪满口大道理,装得老成持重,实则假得很!” “在父皇面前太能装了,装孝顺,装聪明,我这么大时,字写得都比他好,书读得比他熟!父皇竟被他迷了心窍。” 两人越说越气,將朱雄英贬得一文不值,满腹怨懟。 一夜无话,天色微亮,洪武十五年大年初一到了。 天刚蒙蒙亮,谭王、鲁王便被传召,急匆匆赶往奉天殿。 两人心里还揣著几分侥倖,可一进殿门,就看见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手边赫然放著一根粗实的藤条。 不等两人行礼,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怒声呵斥:“混帐东西!跪下。” 两人嚇了一跳,赶忙下跪。 “你们昨夜在宫道上说的话,咱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让你们敬吴王,是敬朱家嫡长,敬大明储君!你们竟敢背后辱骂皇孙,说他装模作样、徒有其表?” “朕告诉你们,朱雄英的气度、格局,比你们这些只会抱怨的废物强百倍!他七岁能言安邦之理,你们呢?只会在暗处嚼舌根,心胸狭隘,目无朱家嫡长……” “今日朕就好好教训你们,让你们记住,什么是尊卑有別,什么是天家规矩!” 话音落下,朱元璋起身走下丹陛,握著藤条,朝著两人身上狠狠抽去! 藤条落下,脆响连连。 两位藩王疼得浑身抽搐,却不敢躲、不敢哭,只能死死趴在地上,咬著牙,呜呜声传来。 “让你们不敬嫡长!” “让你们背后妄议!” “让你们心胸狭隘!” 朱元璋每骂一句,藤条便重抽一下。 每人抽了二十多下后。 朱元璋停下了:“滚回去闭门思过!三日不许出门、不许见人!再敢有半句怨言,直接发配凤阳,给你们爷爷奶奶守皇陵一辈子!” 实际上,朱元璋在昨夜听到下面人稟告后,非常生气,甚至当夜都想揍他们,可是后来想像年三十,年初一,打孩子,多少有些不好。 原本,是想忍到元宵后,在给他们算帐。 可朱元璋气的一晚上没有睡著,天一亮,决定还是初一打吧,自己没有这个耐心等过完年了。 第114章 早做准备 谭王朱梓、鲁王朱檀挨完二十藤条,疼得浑身冷汗浸透衣袍,双腿打颤几乎站不稳。 两人听完父皇的话后,强撑著从冰冷的金砖地面爬起,对著余怒未消的朱元璋重重叩首:“儿臣……谢父皇责罚……” 即便疼得牙关打颤,他们也不敢流露出半分怨懟。 “滚吧,滚吧。” “是。” 两人再度恭敬应是,隨后只能垂著头,一步步挪出奉天殿。 刚出殿门,冷风一吹,两人腿一软险些栽倒,殿外守候的各自的隨从慌忙上前搀扶。 朱梓扶著腰,每走一步都牵扯著皮肉剧痛,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朱檀更是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流,靠隨隨从半架著才能挪动。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对视一眼,也没有半句交谈,只是互相避让著各自的隨从搀扶离开,闭门思过。 奉天殿內,朱元璋看著两人消失的背影,狠狠將藤条丟在一旁,伸手揉了揉发胀的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紧绷的脸色终於鬆弛下来,语气也恢復了几分平日的隨意:“呼……” “气顺了,还是舒坦啊。” “这帮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不敲打敲打,都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一边嘟囔,一边坐回龙椅,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惫尽数散去,只剩下教训完逆子后的畅快。 与此同时,东宫之內一片祥和。 朱雄英早早起身,梳洗整齐后,便在朱標,常氏的陪伴下前往坤寧宫,给朱元璋与马皇后拜年。 这也是往年的规矩,所以,朱元璋在揍完两子之后,便到了坤寧宫中,跟马皇后一起用早膳,隨后,等著儿子,孙子们过来拜年。 刚进坤寧宫,马皇后一眼便看见心爱的大孙,脸上瞬间漾开温柔笑意,这边太子朱標,常氏行完礼后。 朱雄英规规矩矩跪地行礼,声音清亮软糯:“孙儿给皇爷爷、皇奶奶拜年,祝皇爷爷龙体康泰,祝皇奶奶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身后的朱允炆、朱允熥也跟著笨拙跪地,奶声奶气地说著吉祥话。 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 让三个大孙子起身。 而马皇后转头转头吩咐宫人,把最好的点心瓜果都端上来,满眼满心都放在这个大孙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说了片刻家常后,朱標才问及了弟弟们犯了什么错,老爹怎么一大早就要揍他们。 朱元璋对此並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他们皮紧了,咱给他们松松。 不过,一向心思机敏的朱雄英,对於朱標跟朱元璋的对话,並未放在心上。 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只有一个人。 他眼前这位正温柔笑著、满眼都是他的皇奶奶,马皇后。 朱雄英靠在马皇后怀里,心头却沉甸甸的,洪武十五年,是皇奶奶的大限。 歷史上关於马皇后的病因眾说纷紜,有人说是常年操劳忧虑成疾,有人说是积劳成疾,更有传言说是为了照料年幼的他殫精竭虑,拖垮了身体。 病因无定论,可在生病之后的记载却清清楚楚。 皇奶奶病重之后,太医院御医轮番诊治,可她却坚决不肯服药,在病重之时,她对朱元璋说,医者治病,命数在天。若服药无效,陛下必定迁怒太医院,斩杀御医。我不愿因为我的病,让无辜之人丧命。 他比谁都明白,甭管皇奶奶得的是什么病,真到病重之时,必须吃药,必须诊治,必须竭尽全力医治。 可他太了解皇奶奶的慈悲,也太了解皇爷爷的脾性。 若是太医们尽心医治,最终还是没能留住皇奶奶,以皇爷爷的暴怒与偏执,参与诊治的太医,绝对一个都活不成。 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马皇后才不愿让人诊治。 这件事,看似病根在马皇后身上,实则死结,全在朱元璋身上。 即便朱元璋亲口保证,就算治不好,咱也绝不杀医者,可马皇后根本就不会信。 这个死结,绕不开,躲不过,让朱雄英心头一片焦躁与无力。 马皇后一眼便看出大孙心不在焉,眉宇间藏著化不开的愁绪,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柔声问道:“玉哥儿,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心事?” 朱雄英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忧虑,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轻声回道:“回皇奶奶,孙儿没事,就是……最近练字,总觉得字写得不好,心里有些烦闷。” 马皇后一听,当即笑了,刚想开口宽慰,坐在一旁的朱元璋已经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满是不以为意:“这有啥!咱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小孩子家,慢慢练,不急!” 一番话朴实又暖心,满是老人家对孙儿的袒护。 朱標闻言也轻笑一声,温声附和:“你皇爷爷说得是,练字贵在坚持,不必急於一时。” 坤寧宫內的气氛重新变得轻鬆温暖,而朱雄英虽然脸色稍稍缓和,但心底的石头,却丝毫没有放下。 拜完年,辞別皇爷爷与皇奶奶,朱雄英带著弟弟们,跟著朱標、常氏返回东宫。 一回到自己的院落,他便立刻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陷入了沉思。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无论如何,都要提前准备,都要为皇奶奶寻来良医,都要想办法解开这个死结。 他在去年已经正式开府,设立吴王府属官,一应建制齐全。 府中文官皆是朝中清流、饱学之士,多是年轻有为、前途可期的青年才俊,武官之中,李景隆以勛贵子弟身份,在府中任护卫指挥使,掌王府兵卫事宜,而跟著他数年的锦衣卫千户周虎,则兼领吴王府护卫千户之职,一身领两份俸禄…… 第115章 咱把握的住 现在的朱雄英手上是有人能够使唤的。 去各府州去找寻名医,或是,针对此时的太医院做一个调查,这种事情李景隆是干不来的。 朱雄英思来想去。 也只有锦衣卫千户,他的护卫千户周虎能干。 人家锦衣卫出身,关係网是有的。 不过,让周虎去办这件事情的话,朱雄英心中也是有所顾忌。 周虎是锦衣卫,是皇帝的人。 自己去让周虎办这件事情,確实合適,但也就相当於告诉了自己皇爷爷,他大孙子又憋大招呢,朱雄英也不好解释自己的这个举动。 而后,朱雄英思虑了许久后,深感惭愧。 性命攸关的大事,自己还前怕狼后怕虎。 干。 过了初七,就直接把周虎找来,让他去做这件事情。 即便自己爷爷问起来,他也能扯谎搪塞过去。 正月初七,年节余味尚在,应天城里人头攒动,街巷间车马喧腾,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朱雄英下定决心,今日便要將寻医查医之事,彻底铺开。 午后时分,他直接让人传召锦衣卫千户周虎,速往东宫见他。 在家的周虎接到传召时,心头先咯噔一下。 今日是开年第一日,应天府人多眼杂,殿下这个时辰找他,他第一反应便是,殿下要出宫凑热闹。 街上人挤人,护卫难度极大,万一出半点差错,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啊。 周虎一路急行,心里早已打好了腹稿,想著如何委婉劝阻,若是劝阻不成,如何安排护卫,去哪个地方凑热闹,才能把风险压到最低。 心怀忐忑的周虎来到了东宫。 而朱雄英端坐在一张梨花木大案后,一身月白锦袍镶玄色暗纹,腰间繫著小巧的玉带,虽才七岁多,身姿却已挺拔如松,看其皇家穿戴,周虎暗暗鬆了一口气。 自己是想多了,殿下应该没有出宫的意思。 在朱雄英身前的案上乾乾净净,只在右手边,放著一只寸厚的赤金锦盒,纹饰精致,沉甸甸的,一看便知里面装著贵重之物。 周虎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属下周虎,参见吴王殿下!” “免礼。” “谢殿下。” 朱雄英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抬眸看向他,“关门。” “是。” 周虎转身,走向房门,而后反手合上书房门。 等到周虎 朱雄英看著他,忽然轻轻开口: “周虎,你跟著咱,多少年了?” 周虎一怔,连忙回道:“回殿下,三年了。” 朱雄英微微頷首,语气轻淡却带著几分感慨:“咱今年才八岁,你跟了三年,是咱身边的老人了……日子过得,倒是真快。” 这话一出,周虎彻底懵了。 殿下今日怎么了? 不说出宫,找自己入宫,拉起了家常? 他心里七上八下,摸不透眼前这位小主子到底想干什么,只能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朱雄英看著他惊疑不定的模样,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声音轻却极有分量:“那你说……咱,能信得过你吗?” 周虎脸色猛地一正,瞬间收起所有杂念,单膝再次跪地,声音鏗鏘有力,没有半分犹豫:“殿下!属下这条命是陛下的!” “陛下有令,属下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您让属下往东,属下绝不往西!” “好,你这样说,咱很高兴,起来吧。” “是,殿下。” 等到周虎起身后,朱雄英朝著他摆了摆手,让他靠前一些。 而周虎赶忙朝前走了数步。 朱雄英单手一推,將案上那只赤金锦盒往前推了推,隨后跟著啪嗒一声,拇指轻扣,单手掀开盒盖。 一瞬间,满室金光。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著金叶子,片片厚重纯金,光芒耀眼。 这是蓝玉舅公送给朱雄英的小玩意,这些年,他也没甚用处。 周虎看得瞳孔一缩。 朱雄英语气平静,淡淡吩咐:“这些,你拿著。拿去给你手下的兄弟分了。” 周虎看著金叶子,都愣住了。 “咱要你挑出十几个最机灵、嘴最严、办事最稳妥的心腹,分头出去。 “一路往南,去苏州、杭州、扬州、常州……” “一路往中原,去开封、洛阳、南阳……” “替咱办一件私事。” “皇爷爷一向提倡廉洁,咱是他孙子,廉洁更要从自身做起。“ “既然是私事,就不能用公款了,这是咱给你们准备的路费盘缠,只多不少,剩下的呢,你们也就贴补家用吧。” 周虎喉结动了动。 这一小箱子金叶子,那可能在应天府买一座宅子啊。 “殿下,这么多,一片两片就可以了,这么多,属下可不敢收啊。” 看到这么多的金叶子,周虎明显有些紧张,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询问,让自己干什么。 “全收下,事情办好了,咱还有重赏。” “现在,咱给你讲,咱让你办的私事。” “是,殿下,您说。” “第一,遍访各地民间名医,不管是坐馆大夫,还是隱世郎中,只要医术真高明,全都给咱记清楚姓名、住址、擅长病症。” “第二,你在应天暗中把太医院所有太医,从头到尾查一遍。谁有真本事,谁是滥竽充数混饭吃的,给咱列清楚,不许漏,不许错。” 这话一出,周虎脸色终於变了。 查太医院? 那是御用医官,这事稍有不慎,就是捅破天的大祸! 他连忙抬头,语气带著几分急色:“殿下……查太医院,这、这是不是……” 朱雄英直接抬手,轻轻摆了一下,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几分:“怎么?刚刚才跟咱说,唯命是从。现在,就不认了?” 周虎浑身一僵,立刻俯身叩首:“属下不敢!属下万死不敢!殿下……这、这件事,要不要先稟报陛下?” “嗯?” 朱雄英眉峰微挑。 下一秒,他啪地一声,直接合上金盒,声音清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少年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往日的乖巧尽数消失,一双眼睛冷得像寒潭。 “咱说了。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皇爷爷。” 周虎心头猛地一跳,还想再劝:“殿下,您年龄尚轻,有些事情……您……” “怎么你是觉得有些事情,咱把握不住。” “咱把握的住,咱不想说第二遍了。” 朱雄英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小小的身子坐在案后,却让周虎这个久经沙场的锦衣卫千户,感到了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 周虎怔怔抬头,望著眼前年仅八岁的吴王,不知是自己眼花了,还是被气势震慑弄蒙了,他好像看到吴王身后,有著当今陛下,太子的虚影…… 第116章 布局 话都说到了这里,周虎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 他心里清清楚楚,今日这事,他若是不答应,吴王殿下定是不饶自己,当下只能应道:“属下……遵命!属下绝不敢泄露半个字,一切全凭殿下吩咐!”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可心里如何想,也只有周虎自己清楚了。 看著周虎答应自己,朱雄英脸色稍缓,紧绷的唇角微微放鬆,再次沉声叮嘱:“记住,名医名录、太医院底细,四月之前,必须完整交到咱手上。” “属下谨记!” 这个时候,朱雄英將锦盒往前再次推了推。 “拿著,下去吧。” “殿下用不了这么多吧。” “咱说了,剩下的都是你们的。算是赏赐。”这个时候,朱雄英脸上也有了些许的笑容。 周虎不敢在推辞了,双手小心翼翼抱起那只沉甸甸的赤金锦盒,入手沉甸,满盒都是实打实的黄金,虽说周虎是锦衣卫,按道理来说,抄家的事情没少干,这本应属於是肥差。 可,年头不对啊。 现在是洪武年间,即便是天子的自己人,也要收敛著点。 这一笔横財,他跟他手下上百號兄弟不知要干多久,才能赚到。 他抱著盒子,躬身倒退数步,直到退出书房,才敢轻轻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 书房门缓缓合上。 朱雄英独自坐在案前,忽然低低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他太清楚周虎了。 方才满口应承,不过是迫於威势,求一个儘早脱身。 这锦衣卫千户,转头就会把今日所有事,一五一十稟报给皇爷爷。 可他偏偏要对周虎说那句,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皇爷爷。 这句话,从来不是说给周虎听的。 是说给自己的皇爷爷听的。 按照自己对爷爷的了解,当朱元璋听到这句刻意隱瞒的叮嘱,非但不会立刻震怒来质问他,反而会按下心思,装作不知,这样,也能让他少费些口舌。 等到过些时日,无论是他自己有恙,还是皇奶奶马皇后病重,这份提前备好的民间名医名录、太医院底细,可是能起到大作用的。 这一步棋,朱雄英走得极为稳重。 正如朱雄英料想的那般,周虎离开东宫,抱著锦盒,片刻不敢耽搁,径直往奉天殿赶去。 周虎是个合格的,饱经考验,对天子忠诚的战士,对於他来说,任何事情都不能瞒著陛下。 等他匆匆赶到奉天殿,內侍宫守义前往殿中稟告。 不一会儿,他便得到了朱元璋的召见。 可此时好巧不巧,太子朱標正坐在殿內,与朱元璋商议朝政。 周虎一进门,便看到了太子,抱著金盒,进退两难,只能硬著头皮躬身行礼:“属下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抬眸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侷促,怀里还抱著个沉甸甸的锦盒,不由挑眉问道:“周虎?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啊,说的,大过年的来找咱,有什么事。” 周虎喉头髮紧,支支吾吾道:“陛下,这个……” 这事关乎吴王隱秘,当著太子的面,他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朱元璋何等老辣,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为难,隨后朱元璋便看向朱標道:“標儿,今日政务先议到这里,你先回东宫歇息吧。” 朱標心中一动,看了看侷促的周虎,又看了看父皇的神色,隱约猜到这事与自己的儿子有关,却也不多问,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说罢,朱標起身告辞,退出奉天殿。 一路往东宫走,他心头疑惑越来越重,周虎是自家儿子的护卫千户,今日这般反常跑过来找父皇,难不成,自家大儿子又整活了。 待到殿內只剩君臣二人,周虎才敢扑通跪地,抱著金盒,將午后在吴王府发生的一切,从朱雄英问年限、赠金叶,到密令寻访名医、暗查太医院,再到那句“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陛下”,一字不落,全数稟报给朱元璋。 朱元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等周虎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你说什么?咱的玉哥儿,让你遍寻名医、查太医院?他……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近日可有头晕发热、精神不济?” 周虎连忙叩首,斩钉截铁回道:“陛下放心!刚刚属下见吴王殿下时候,吴王殿下精神头足得很,绝无半分病痛之相!” 朱元璋更懵了。 身子好好的,突然花大价钱寻名医、查御用太医院,还特意叮嘱不许告诉自己? 这孩子,到底在作甚? 他起身,在殿內踱了数圈,浓眉紧锁,思索良久,忽然想通了其中几分关窍,却又抓不住最核心的缘由。 沉默片刻,他挥了挥手,语气沉定:“既然是吴王的私事,又给了你们赏赐盘缠,那你就按著他的吩咐去办。办得仔细些,名录整理清楚,不许出半点差错。” 周虎一愣:“陛下……那这事?” “咱装不知道。”朱元璋淡淡开口,眼底藏著一丝探究与纵容:“你也不必多嘴,下去办事吧。” “……是!属下遵旨!” 周虎如蒙大赦,抱著金盒叩首退下,一路走出奉天殿,才长长鬆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陛下得知后立刻去质问吴王,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如今陛下默许装哑,对於他这个干活地来说,这事总算能安稳落地了。 周虎不敢耽搁,一回锦衣卫衙司,立刻挑选了手下十六个最机灵、嘴最严、办事最稳妥的心腹手下。 他打开金盒,每人先发十片金叶子。 属下多为不解。 而周虎却解释道:“这是给你们地盘缠,你们要出趟外差。” “明日,你们分作两路,一路南下苏州、杭州、扬州、常州,一路前往中原开封、洛阳、南阳等地,遍访民间名医,记录姓名、住址、擅长病症,三月底,准时回京。” 眾人虽不知缘由,却只当是皇命差遣,齐齐躬身应道:“遵令!定不负殿下所託!” 第117章 帝王字 洪武十五年到了。 自从重生以来,朱雄英都把这个年份,当作自己第二次生命中,最大地一个坎。 在两三年前,即便朱雄英想开了些,但某些时刻,还是对这个年份,有所畏惧,可是,真正到了洪武十五年,他却平静了许多,坦然了许多…… 不过,他依然有些忧虑。 但,却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自己的皇奶奶,马皇后。 朱標在返回东宫后,专门询问了周虎跑去奉天殿的事情,不过,朱雄英却只说,应是皇爷爷给他安排了什么差事,自己並不清楚,朱標虽然不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自己大儿子不想说,自己是怎么也问不出来的。 事情的发展,没有超脱朱雄英的预期。 在周虎派人下去的第二日,朱雄英到了奉天殿给自己爷爷请安的时候,关於自己让周虎般的事情,朱元璋一句也没有提。 可能是因为朱元璋认为,字一直写不好睏扰到了自己的大孙子,故,在洪武十五年一开年,朱元璋便给自己的大孙子请来了一个老师。 专门教给自己大孙子写字。 而这个老师,可不简单。 不是旁人。 正是朱元璋自己。 朱元璋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书法大家,没有赵孟頫那种精致、法度森严的功底,但绝非粗鄙不堪,结体开张、用笔刚猛、气势很足,一句话总结,字如其人,霸气外露,不算“书法家”,但绝对是“帝王字”。 朱元璋有著自己的学习思路,练字经验,自己大孙子字写不好,睡不好,这对於朱元璋来说,可是大事。 朱雄英听到朱元璋要教自己写字,是非常惊讶的。 当朱雄英闻言,当即想要拒绝。 他太清楚皇爷爷如今的忙碌。 朱元璋每日天不亮便起,批阅奏摺直到深夜,恨不得將一日掰成两日用。 他怎能为了自己练字的小事,占用皇爷爷宝贵的休息时间? 所以,朱雄英便开口拒绝,可朱元璋却说,教给自己大孙子写字,也是家国大事,当下,朱雄英也不知该怎么拒绝了。 自此之后,每日午后,当政务稍缓,朱元璋便会来到朱雄英的书房。 他没有刻板地让朱雄英临摹字帖,而是有著自己一套独特的教学思路。 从执笔的指法,到运笔的力度,再到如何通过笔画的刚柔来表达心境,他都耐心至极。 朱雄英也学得极认真,他本就有自己的领悟,如今跟著皇爷爷的节奏,竟真的渐入佳境。 朱雄英的字在朱元璋的指点下,渐渐多了几分刚劲与豪迈,越来越有朱元璋“帝王字”的神韵。 每写出一幅满意的字,朱元璋便会捋著鬍鬚,哈哈大笑,满眼都是自豪。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三月底。 而与此同时,周虎手下的十六名锦衣卫,也不负所托,满载而归。 他们分赴南北各州府,歷经三月之久,將各地有名的郎中、隱士、神医记录下来,不敢遗漏。 每位名医的姓名、籍贯、擅长病症、住址,甚至连他们的性格脾气、行医风格,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虎也完成了对太医院的暗查。 锦衣卫无孔不入,他们从太医们的亲属、僕从、旧部入手,明察暗访,甚至不惜动用一些特殊手段,將太医院上下底细摸得透透的,也摸出了一批有本事的太医,但此结果只供参考。 不要觉得能给皇帝当医生看病,他们就是神医了,不管是任何时代,任何职业,里面多的是酒囊饭袋,滥竽充数之辈。 四月初一,午后,阳光正好。 朱雄英正坐在书房內,挥毫泼墨,临摹著朱元璋教他写的字。 笔走龙蛇,纸上的字跡愈发苍劲有力。 “殿下。” 门外传来周虎沉稳的声音。 朱雄英放下笔,抬眸望去:“进来。” 周虎躬身走进来,双手捧著一本密册,神色郑重。 “殿下,您要的东西,都在这上面了。属下找到了八十九名民间神医,太医院太医优劣,也都標註清楚了。”说著,周虎上前几步將秘册交到了朱雄英的手上。 朱雄英缓缓翻开,看著这上面的一个个名字,鬆了一口气。 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这是他为皇奶奶,为马皇后,准备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他抬头看向周虎,眼神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做得很好。周虎,此事咱记下了,以后,一定要赏。” 周虎心头一松,躬身道:“为殿下办事,属下不敢求赏。” 朱雄英將名单放在了桌子上,而后看向周虎。 “赏罚分明,这是爷爷教给咱的道理,咱不敢不遵从,周虎啊,这个名单,你怀中是不是还有一份呢。” 周虎闻言,心头咯噔一下:“殿下……属下怀中,没有。这里就只整理了这一份。殿下若是还需要副本,属下回头再去整理。” 朱雄英听出他语气里的慌乱,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頷首,抬手摆了摆:“我这边不要了,就这一份就可。”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你办得很好,在我这,你是立了功,咱以后肯定有赏。” 周虎听到“赏”字,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推諉了,心中一松,只当殿下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深问了:“多谢殿下。” “下去吧。” “是。” 周虎如蒙大赦,躬身倒退著退出书房,刚一踏出书房的门槛,还没来得及转身走远,便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中。 吴王殿下心思是真多啊。 他咋知道俺怀中还有一份名单呢。 当然,虽然自己搪塞了过去,但周虎清楚,既然吴王殿下这般问了,那心里面就多少有些准头了。 这般通透,这般拿捏分寸的气度,哪里像个孩子? 倒真是有几分陛下的威仪,太子的腹黑,合二为一了…… 而周虎离开东宫后,便径直前往了奉天殿,他怀中的名单可是要交给陛下的,这是一个多月前,陛下亲自交代给自己的差事。 第118章 暴怒的朱元璋 周虎离了东宫,一刻也不敢耽搁,怀里紧紧揣著那本誊写工整的副本,快步直奔奉天殿而去。 到了奉天殿外,內侍通传后,周虎快步入內,见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奏摺,硃笔停在纸间,气势沉凝。 周虎连忙行礼,双手將密册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恭敬:“陛下,属下幸不辱命,吴王殿下吩咐寻访的民间神医、暗查的太医院底细,全都在此册中。” 朱元璋放下硃笔,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本密册上,眉头微挑,示意身边內侍取来。 內侍双手接过,恭敬呈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沉沉看向周虎,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审视意味:“你把这东西交给吴王时,咱的大孙,都说了些什么?” 周虎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隱瞒,如实回道:“回陛下,吴王殿下翻看之后十分满意,说属下此事办得好,言及日后要赏赐属下,属下推辞,吴王殿下提及赏罚分明是陛下教他的道理,其余並未多问,只让属下先行退下。” 至於朱雄英点破他怀中藏有副本一事,周虎斟酌片刻,终究是悄悄略过不提。 一来殿下未曾深究,二来他夹在中间,也不愿多生事端。 朱元璋听完,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敲击著御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下去吧。往后依旧好生护卫吴王。。” “属下遵旨!”周虎如释重负,躬身倒退著退出殿外。 等到周虎离开后,朱元璋才拿起了密册,没有急著打开,而是放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他沉默片刻,低声自语了一句:“只是咱的大孙啊,你费这么大功夫,遍寻天下名医,查遍太医院,到底……是想玩些什么?” 朱元璋指尖缓缓抚过密册封面,眸色深沉,他到现在都没有问过朱雄英此事,就是要好好看看,他这个年仅八岁、心思较重的大孙,究竟藏著什么样的盘算。 自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这两年多来,一拨又一拨官员被捲入其中,杀的杀、关的关、流放的流放,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在朱元璋面前多嘴一句。 可偏偏,就有一个人敢。 正是朱元璋的亲外甥、开国勛臣、曹国公李文忠。 他实际上在洪武十四年的年尾,便连著上了两道奏疏,苦劝陛下不可滥杀牵连,以免伤了国本、寒了功臣之心。 可两道奏章,都被朱元璋压在案头,看都不看,直接留中不发。 这边朱元璋正想著自己大孙意欲何为呢。忽然,宫守义轻声稟报:“陛下,曹国公李文忠,求见。” 朱元璋眉头一皱,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几分,这小子,肯定又是为了胡惟庸案牵连的那些人来的。 他本不想见,可李文忠既是亲外甥,又是开国大將,於公於私都推脱不得。 朱元璋沉著脸,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不多时,李文忠大步走入殿中。 他一身朝服,神色凛然,没有半分怯意,上前躬身行礼,双手捧著一道新写的奏疏。 一入殿来,李文忠先是躬身行礼,隨后开口道:“臣,李文忠,有本启奏。” 朱元璋看著那本奏章:“呈上来。” 內侍接过奏章,递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展开一看,目光扫过几行,当看到那几句字字戳心的话时,脸色骤然一变。 “叛臣贼子,定诛无宥,惟锻炼攀附,滥杀无辜,人不自安,伤国元气……” 啪。 朱元璋猛地將奏章拍在案上,猛地起身,龙顏大怒,指著李文忠厉声喝问:“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啊!” “你在教咱做事。” “朕是在处决叛逆,整顿朝纲,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劝諫。” 李文忠昂首而立,毫无惧色,声音鏗鏘有力:“陛下杀尽功臣宿將,一旦边境有警、內有叛乱,到时候,谁为陛下守疆土、保江山?臣冒死进言,只为陛下,为大明天下!愿陛下三思!” “三思?”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颤,手指都在发抖。 他与李文忠是至亲,从小看著他长大,这份亲情比谁都重,也正因如此,李文忠这一番直諫,才更让他又气又恼。 自己的至亲,都不理解自己啊。 “胡惟庸谋逆造反,涉案之人罪证確凿!你一再为他们说话,是要与逆党同流合污?!” “臣不敢!臣只为江山社稷!” “你再敢多言一句,信不信咱当场將你一刀斩了,看今后还有谁敢在咱面前多嘴多舌!”朱元璋怒到极致,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文忠面不改色,躬身一拜,声音平静却带著死志:“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多念江山,多念黎民!” “滚!” “给咱滚出去!滚回你的府去,闭门思过!没有咱的命令,不许再踏出府门一步!” 李文忠望著盛怒的朱元璋,长嘆一声,满脸无奈,终究是转身退下。 这一场劝諫,不欢而散。 而消息,几乎是跟著李文忠的脚步,飞快传入了坤寧宫。 马皇后一听说李文忠冒死直諫、被朱元璋当场怒斥,还扬言要杀他,当即脸色一白,坐在椅上。 等到朱元璋怒气冲冲地踏入坤寧宫,准备用午膳时,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殿內安安静静,膳食一样都没备。 马皇后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垂著眼帘,脸上掛著两行清晰的泪痕,一言不发。 朱元璋心头的怒火,瞬间就消了大半,连忙快步上前,放软了声音: “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谁惹你不快了?” “还有今日午膳,怎么一样都没备?” 马皇后轻轻抬眼,泪水又往下落,声音带著哽咽:“听说……陛下要杀保儿。我正在为他难过,为陛下难过。” 朱元璋一怔,隨即苦笑一声,连忙摆手:“哎!谁说咱要杀保儿了?那是咱气头上的话,是嚇他的!那是咱亲外甥,咱怎么可能真的下手?” 马皇后抹了抹眼泪,语气却异常坚定:“陛下一家亲人,早年死难的死难、早亡的早亡,如今身边就剩下文忠这么一个至亲。他是开国功臣,又是你的亲外甥,他说的话,哪怕不中听,也是为了你,为了大明啊。” “陛下杀叛逆、肃朝纲,是为了天下,我不拦著。可文忠一片忠心,直言进諫,陛下怎能一怒之下,就要扬言杀他。” 朱元璋看著妻子泪流满面的样子,再想起刚才对李文忠的怒吼,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无奈,长长嘆了一口气。 “咱知道,咱都知道……” “咱就是被这胡惟庸闹得心头火起,一时没压住脾气。咱怎么会真杀他?咱嚇唬他几句,让他往后少管点閒事,少惹点祸罢了。” 第119章 传给你,忠心,骨气 马皇后听著朱元璋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原本含泪的眼眸里顿时添了几分执拗,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泪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你怎可说文忠管的是閒事?” “他上疏劝諫,从不是为了自己。” “是真心为你著想,为我们朱家著想,为大明江山著想啊。” “陛下这些年为了朝政夙兴夜寐,臣妾都看在眼里,可胡惟庸一案牵连太广,两年间杀戮不断,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保儿是咱家亲外甥,他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难道要眼睁睁看著陛下伤了民心、寒了功臣之心吗?。” “你……有时候实在是太过自以为是,认定的事便半点不肯听劝,这般性子,迟早会把自己逼得孤家寡人啊。” 自以为是,孤家寡人这些字入耳,朱元璋下意识便要沉脸发怒,可一抬眼撞见马皇后泛红的眼眶、憔悴的神色,到了嘴边的厉喝硬生生咽了回去,浑身的戾气瞬间散了个乾净。 此时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马皇后伤心落泪。 “好好好,咱自以为是,咱全是自以为是,行了吧?” 朱元璋连忙放软姿態,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哄劝:“妹子你別哭了,你一哭咱这心都乱了。” “什么朝政什么逆党,咱全都没心思管了。” “咱们先吃饭好不好?咱让人立刻备膳,都是你爱吃的。” 马皇后却轻轻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闷声道:“陛下心里只有杀罚决断,妾身这里容不下这般戾气,陛下自己出去用膳吧。” 听著这话,朱元璋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他看著马皇后决绝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只能连连嘆气:“好好好,咱出去,咱自己找口吃的,你千万別再气了,也別哭坏了身子。” 马皇后也不理他。 朱元璋朝外走去,一步三回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每次回头,都要开口说道。 “妹子,咱走了。” “妹子,咱真走了。” “哎……” 可马皇后依然不搭理他,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无奈之下,朱元璋只能悻悻转身离开了坤寧宫。 一出宫门,暖日落在身上,朱元璋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他独自走在宫道上,方才对马皇后的百般迁就,此刻尽数化作满心沉鬱。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性子急、手段狠? 可他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眼睛里最揉不得沙子。 胡惟庸抢班夺权,结党营私,妄图顛覆大明江山,那是一个人能干的活,那肯定有很多的同党。 当然,在这些罪过中,朱元璋能够拿得准的就是抢班夺权,结党营私这两条,而妄图顛覆大明江山,纯属老一辈大法,大帽子带上。 两年间胡惟庸案牵连的人数越来越多,不管底下人报上来的名单里有没有冤屈,有没有朝堂斗爭的倾轧,在朱元璋这里,只有一个標准,但凡与胡惟庸有牵扯,便是心怀不轨,便是大明的隱患,对待这部分人,朱元璋都是直接处理。 在朱元璋看来,这些人留著,迟早会坏了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坏了他留给子孙后代的太平天下。 他不是不懂李文忠的忠心,也不是不明白马皇后的苦心,可帝王之路,本就是一路杀伐,容不得半分心软。 这般想著,朱元璋心头的鬱气稍解,脚步也渐渐稳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曹国公府內早已乱作一团。 李文忠从宫中回来,脸色沉鬱地坐在正厅,周身还带著奉天殿里的雷霆余怒。 李景隆早已得到消息,慌慌张张从外院跑进来,一进门便扑到父亲面前,上上下下打量著,声音都带著颤:“父亲!您没事吧?见陛下的时候……没挨打吧?” 此刻的李景隆虽然身形挺拔,越来越像个大人了,但却依旧改不了少年人的慌乱,见李文忠沉默不语,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父亲,您说话啊,咱家的爵位不会没了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景隆声音都大了几分。 李文忠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挨打倒没有,爵位也没有丟,只是陛下盛怒之下说要將我一刀斩了。” “什么,命都要没了。” “这、这怎么敢!父亲您是开国勛臣,是陛下亲外甥啊!” “陛下怎会言斩杀之事呢。” “慌什么,慌什么,陛下不过是气话,並未真的要杀我,只是罚我闭门思过,近期不得出府罢了。过几日陛下气消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听到这里,李景隆彻底鬆了口气。 命保住了,爵位保住了,爹还没有挨打,还在朝臣勛贵之间得了名声,老李家血赚啊。 不过,李景隆纠结片刻还是问道:“父亲!满朝文武那么多人,明知胡惟庸案牵连甚广,却没有一个人敢上疏劝諫,您为何偏偏要去忤逆陛下?此案已经查了两年,杀了那么多人,牵扯了那么多人,陛下心意已决,您为何非要碰这个钉子?” 李文忠看著儿子稚嫩却充满困惑的脸,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里的苍松,声音沉缓而郑重,字字千钧:“九江,你记住。” “別人不敢言,是因为他们只惜身家性命,我李文忠敢言,是因为我是大明开国功勋,是陛下至亲,更是这大明的臣子。”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明知陛下有错,明知滥杀伤国,却闭口不言,那是不忠,看著陛下一步步走向孤绝,看著大明元气受损,却袖手旁观,那是不义。” “我李文忠可以死,却不能做不忠不义之臣。” “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是我要传给你的骨气与忠心。” 李景隆听著父亲义正言辞的话,心中起了淡淡涟漪,有些许触动,不过,转念间,这些涟漪立马就消失了。 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在他看来。 忠心不是要顺著上位,才算忠心吗。 而且,比起骨气,小李最想要的还是爵位跟权势。 虽然心中有了別样的感触。 但李景隆还是一本正经的朝著自己父亲躬身行礼:“父亲今日教诲,孩儿一定铭记於心,终生不忘……” 第120章 一夜旧梦,半生情深 李文忠望著躬身而立的儿子,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眼前的李景隆,生得眉目俊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端的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 放眼整个大明勛贵子弟,论容貌气度,无人能压过他一头。 再加上出身顶级勛贵之家,父亲是曹国公,自幼又在东宫伴读、在吴王府当差,与吴王一同长大,起步之高,堪称天纵之资。 一想到这些,李文忠心中便涌起难以掩饰的满意。 他坚信,以自家儿子的根基与际遇,將来必定能承袭爵位、光耀门楣,做一个忠心耿耿、辅佐大明的栋樑之臣。 可这份满意之下,却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隱忧。 李景隆从小顺风顺水,与朱雄英一同长大,被陛下宠著、太子护著、太孙信著,日子久了,极易生出骄矜之心。 简单来说,就是容易飘起来。 胡惟庸不就是飘起来了,才有今日的结果。 思及此处,李文忠脸色重新一肃,上前一步,声音沉冷,字字敲在李景隆心上:“九江,你给我记死一句话。” “陛下,太子可以把你当自家人,吴王殿下也可以把你当兄弟看待,东宫上下、宫里宫外,都能给你三分顏面,但你自己,绝不能真把自己当成天家的家人。” “你是臣,他们是君,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分寸二字,丟不得。” “你若仗著与吴王自幼相伴,便恃宠而骄、失了规矩、目中无人,別说爵位权势,就连性命,都保不住。” “咱李家只靠本分、忠心、规矩立身。” “这一点,你一辈子都不能忘。” 李景隆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连声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记下了,绝不敢忘!孩儿日后一定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骄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他嘴上应得飞快,心里却依旧打著自己的算盘,只是那点轻飘的傲气,终究被父亲这一番重话压下去几分。 李文忠见他神色恭谨,这才稍稍放心,挥了挥手:“下去吧,好生在府中待著,静候陛下旨意。” “是,父亲。” 李文忠这一生,沙场喋血,安邦定国,从无半分惧意,唯独对这个儿子,既寄予厚望,又悬心不已。 九江生得好,容貌气度冠绝勛贵圈,家世起点更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巔峰,自幼伴在吴王朱雄英身侧,与未来储君同读同游,这份恩遇,足以让他平步青云,可越是如此,便要越发小心。 宫墙之內,朱雄英的日子,依旧在按部就班中的过著。 在大本堂上课读书,跟著自己爷爷练字,閒暇时,会跟李景隆两人凑在一处,说些朝堂趣闻、勛贵八卦,少年人嬉笑打闹,倒也能暂时冲淡心底的阴霾。 朱雄英表面洒脱,仿佛只是个无忧无虑的皇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在等,等一场命中注定的劫数。 前世的早夭阴影如影隨形,可从四月到五月,再从五月入夏,他始终身康体健,面色红润,连一场小小的风寒都未曾沾染。 每次去坤寧宫给马皇后请安,见皇奶奶鬢边青丝依旧,笑容温和,饮食起居样样康健,气色比往年还要好上几分,朱雄英心中便会涌起难以抑制的惊疑。 难不成……他真的逆天改命,彻底挣脱了早夭的宿命? 难不成,他的重生,真的能连带著皇奶奶马皇后,也避开那场足以致命的重病? 一丝侥倖,像春日野草般在心底疯长,让他无数个深夜都能稍稍安睡。 而这数月间,后宫之中,还有一桩让朱元璋头疼不已的事。 自李文忠直諫触怒龙顏,马皇后为外甥求情,与朱元璋爭执过后,这位素来温和贤淑的皇后,竟真的冷了朱元璋一个多月。 坤寧宫的门,始终对他半开半掩,膳食不添,笑语不闻,任凭朱元璋如何找藉口登门,马皇后都只是淡淡应付,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贴心话。 铁血半生的洪武大帝,拿天下逆臣毫不手软,却偏偏对自己的结髮妻子无计可施。每每陪著朱雄英练字,歇笔之时,便会拉著大孙唉声嘆气,反覆叮嘱:“玉哥儿,你奶奶还在生咱的气,你多去坤寧宫走走,在你奶奶面前,多替咱说几句好话。咱知道错了,往后不轻易动怒了。” 朱雄英每每应下,去给马皇后请安时,总会变著法子提起爷爷的辛苦,说朱元璋日夜批阅奏摺,时常念著皇后爱吃的点心,只是不敢贸然登门。 马皇后听了,神色总会柔和几分,却依旧不肯鬆口原谅——她不是真的生气,是想让这位杀伐过重的帝王,真正记住“仁心”二字。 日子就在这般温情的僵持与侥倖的期盼中缓缓流淌,朱雄英几乎要以为,歷史的车轮已经为他改道。 可天命难违,该来的劫数,终究还是来了。 洪武十五年六月,天气闷热得反常。 白日里骄阳似火,蝉鸣聒噪不休,连宫墙下的梧桐叶都蔫蔫地垂著,空气里没有半分凉风,闷得人胸口发紧。 入夜后,坤寧宫安安静静,马皇后早就歇下。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全是年少时的旧时光,真实得触手可及。 她梦见了早逝的父亲,那个善良正直的汉子,为了护著乡邻,最终赴死而不悔,梦见了收留她的义父,待她如亲女,给了她乱世中一方小小的安稳,梦见了那些未曾遇见朱元璋之前,顛沛却纯粹的日子。 梦里的风都是暖的,带著乡间麦田的清香,没有宫墙深院的束缚,没有帝王家国的重压,只有一身轻鬆。 可忽然间,画面一转,乱世烽烟骤起,兵荒马乱,流民遍野。 她站在军营外的路口,看到了一个光头和尚前来投军,而那个光头和尚也看到了他,两人眼神相撞,心中竟如小鹿乱撞。 而这个和尚入伍后,作战勇猛、处事公道、不贪战利品,深得他义父郭子兴赏识,也得到了朱元璋这个名字,同时进入了郭子兴的决策层,与马皇后真正结识…… 一夜旧梦,半生情深…… 梦醒之时,沉疴已至…… 第121章 些许小恙 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坤寧宫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 马皇后是在一阵天旋地转里睁开眼的。 刚一抬眼,眼前便阵阵发黑,头晕得像是整个人飘在云端,四肢百骸里没有半分力气,连抬手掀一下锦被都觉得沉重无比。 她下意识地想撑著身子坐起来,可手臂一软,又重重跌回枕上,胸口一阵发闷,连呼吸都带著几分浅浅的急促。 额头滚烫如火,却又偏偏四肢发凉,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里一点点渗出来,缠得她动弹不得。 她轻轻蹙了蹙眉,她素来身子康健,极少这般虚弱无力。 “娘娘……您醒了?” 贴身宫女轻手轻脚走近,见马皇后睁眼,连忙上前伺候,可伸手一探她的额头,宫女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抖了起来:“娘娘!您额头好烫!” 马皇后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却依旧带著一贯的温和沉稳:“无妨,许是昨夜天热,睡得不安稳,歇一歇便好了。” 她还不愿往重病上想,只当是一夜多梦、暑气侵体,歇上片刻便能恢復。 她强撑著一丝力气,缓缓坐起身,靠在软枕上,闭著眼缓了好一阵,眼前的眩晕才稍稍褪去。 可浑身的无力感却丝毫未减,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耗费心神。 她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却依旧没有往深处想。 不过是些许小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缓却熟悉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极低的通传:“娘娘,吴王殿下前来请安。” 玉哥儿来了。 “快,扶我更衣,別让大孙等急了。” 她不愿让自己的大孙看到自己这般虚弱憔悴的模样,更不想让他担心。 两名宫女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扶著马皇后起身,想为她换上正式的宫装,可马皇后连站著都觉得头晕目眩,哪里还能穿戴繁复的凤袍,只能勉强换了一身素色软缎常服。 而正殿中,朱雄英已经等候了许久。 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他每日清晨必来坤寧宫请安,风雨无阻,往日里这个时辰,皇奶奶早已梳洗完毕,精神奕奕地坐在殿中等他。 可今日这种场景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正在朱雄英胡思乱想之时,马皇后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朱雄英听到脚步声,便要躬身行礼:“孙儿给皇奶奶请……”说道这里,朱雄英停下了,因为他看到了马皇后此时的样子。 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往日明亮温和的眼眸此刻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迷濛…… 他顾不得礼仪,赶忙上前:“皇奶奶!您怎么了?” 马皇后见大孙一眼便看出异样,心头微微一惊,依旧强撑著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试图安抚:“玉哥儿莫慌,奶奶没事,就是昨夜睡得不好,做了一夜的梦,有些乏了,歇一歇就好。” 实际上,此时的马皇后还只当昨夜那场年少旧梦扰了心神,一觉醒来,自然便会恢復如常。 可朱雄英怎么可能信? 他紧紧攥著马皇后微凉的手,只觉那双手冰凉无力,完全没有往日的温暖厚实,心头的慌乱越来越甚,可眼神却愈发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他抬眸,直直望著马皇后,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皇奶奶,您骗孙儿。您这不是乏了,是病了!” 马皇后看著自家大孙从未有过的坚决神色,微微一怔…… 说著,朱雄英与贴身宫女將马皇后搀扶到了软榻上坐下。 “玉哥儿,真的没事……”马皇后还想劝说。 “传太医!现在就传……” “立刻去太医院,传本王的命令,让太医院院使、院判,还有孙和、刘恭两名太医,即刻前来坤寧宫候诊!一刻也不能耽误!” 朱雄英的命令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是,殿下。”一名跟著他前来,守在宫门外的內侍闻言,赶忙领命,隨后匆匆而去。 “玉哥儿,你……”马皇后想说什么,却被朱雄英再次打断。 朱雄英转头,又对著另外一名內侍厉声吩咐:“你立刻去奉天殿!稟报陛下,就说坤寧宫有要事,请陛下即刻前来!” 这句话一出,马皇后彻底急了。 她连忙撑著身子,伸手拉住朱雄英的衣袖,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玉哥儿,你皇爷爷忙,些许小恙,不用打扰他。” 他反手紧紧握住马皇后的手,眼神坚定,语气却带著一丝恳求与执拗:“皇奶奶,不行,您病了,就必须让皇爷爷知道。” 马皇后靠在软榻上,看著眼眼神坚定的朱雄英,有惊讶,有意外,有温暖。 她依旧不觉得自己得了什么重病,只当是暑热侵体、一夜多梦所致,大孙这般紧张,也是孝顺。 此刻的奉天殿內,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奏疏,突然內侍进入奉天殿中:“陛下!吴王殿下身边的內侍,有紧急要事求见!” 朱元璋握著硃笔的手一顿,大孙的人?紧急要事? 难不成自己大孙病了。 “快!让他进来!”朱元璋立刻放下硃笔,声音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后,內侍进入殿中,这个时候朱元璋已经站起身来。 內侍跪地叩首,声音急促:“陛下!吴王殿下请您即刻前往坤寧宫!” “皇后娘娘她……皇后娘娘身子不適!” “什么,咱妹子病了。” 一瞬间,朱元璋只觉得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说完之后,再也顾不上帝王威仪,拔腿就往外冲,脚步快得如风一般,龙袍袍角被风掀起…… 朱元璋一路狂奔,从奉天殿直奔坤寧宫,平日里要走片刻的宫道,他竟几步就冲了过去。 这是真跑啊。 不过片刻功夫,朱元璋便气喘吁吁地衝到了坤寧宫门口。 一进殿,他的目光便直直落在软榻上的马皇后身上,只一眼,朱元璋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眼前的马皇后,脸色苍白得嚇人,嘴唇泛白,靠在软榻上,连坐都坐得有些不稳,往日里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睛,此刻带著几分疲惫与迷濛,全然没有往日的精气神,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哪里是半点不適? 分明是病势沉重! “妹子!” 朱元璋声音都在发抖,快步衝到榻前,一把抓住马皇后的手,只觉那双手冰凉刺骨,没有半分温度,他的心更是揪成一团,眼眶都微微泛红,平日里杀伐果断、铁血无情的洪武大帝,此刻竟满是慌乱与无措:“妹子!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的气色怎么这么难看?!太医呢?太医召了没有?!” 马皇后见丈夫这般慌张匆忙赶来,心里又是暖又是急,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强撑著笑意,轻声道:“重八,你我没事的,就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了……” “皇爷爷,孙儿已经派人去太医院传召了,点名让院使、院判和孙和、刘恭四位太医前来,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第122章 结果不同 朱元璋听到朱雄英的话,稍稍鬆了口气,可转头一看榻上马皇后那张苍白的脸,心头那股火又躥了上来。 “太医呢?” “太医怎么还没到?!” “咱都到了,那帮吃咱俸禄的太医怎么还不来?这帮废物!耽误了咱妹子的病情,咱要他们的脑袋,要他们全家的脑袋。” 朱雄英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怔,合著您是真心不顺就要把人家宰了啊。 史上最著名医闹代表,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在另一个时空里,马皇后病重时不愿意让太医诊治……这真算是积德行善了。 朱雄英暗暗咋舌,心中升起几分复杂的情绪,他看向自己皇奶奶。 “重八……” 马皇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朱元璋立刻俯下身,握住她的手,眼中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妹子,咱在,咱在!你別说话,省点力气!” 马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重八,你別急,太医们走得慢些,也是常理。他们他们还要带著药箱,还要赶路……你別怪他们。” “妹子没事的,就是没睡好……” 朱元璋听著她这虚弱的声音,心里更疼了。 他握紧她的手,连连点头:“好好好,咱不急,咱不急。妹子你別说话了,歇著,歇著……” 可他嘴里说著不急,眼睛却一直盯著殿门的方向,恨不得现在自己去太医院直接把太医们拎过来。 朱雄英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复杂。 祖父对祖母的这份情,是真真切切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內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太医院院使王德、院判李恆、御医孙和、御医刘恭,奉吴王命覲见!”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快!快让他们进来!” 四位太医鱼贯而入,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著来的。 为首的王德和李恆年纪大些,五十出头,鬚髮半白,喘得最厉害。 后面跟著的孙和、刘恭年轻些,三十多岁,面容清瘦,此刻也是满头大汗。 四人刚要跪下行礼,朱元璋一挥手:“免了!快给皇后诊脉!” 王德和李恆对视一眼,连忙上前。 两名宫女搬来绣墩,放在榻前。王德坐下,伸手搭上马皇后的手腕,凝神诊脉。 殿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王德鬆开手,眉头微微舒展,退后一步。 李恆接著上前,也诊了脉,脸上的神色与王德相似。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德转身,朝朱元璋躬身道:“陛下,臣等诊过皇后娘娘的脉象,娘娘脉象和缓,虽有几分虚弱,但並无大碍。” “想是近日暑热,娘娘又操劳过甚,心神不寧,以致体虚乏力。只需静养数日,服些安神补气的汤药,便可恢復。” 李恆也附和道:“王院使所言极是。娘娘这病症,不过是寻常的暑热侵体、心神不寧所致,休养几日便能大好。” 朱元璋听完,脸上的焦急褪去几分,却依旧不放心:“当真?你们可看仔细了?” 王德躬身道:“臣等不敢妄言。娘娘脉象平稳,確实无甚大碍。” 马皇后靠在榻上,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看向朱元璋,轻声道:“重八,你听,太医都说了,没事的。” 朱元璋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等等。” 眾人循声看去。 朱雄英站在一旁,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盯著王德和李恆。 “王院使,李院判,你们诊完了,该让孙御医和刘御医也诊一诊了。” 这话一出,殿內气氛微微一滯。 王德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殿下,臣与李院判乃是太医院首官,按照规矩他们是不能给皇后娘娘请脉的。” 李恆也接话道:“是啊殿下,孙御医他们刚入太医院不久,经验尚浅,这诊脉之事,还是由臣等来……” 朱雄英看著他们:“咱专门把他们两人一併传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给咱皇奶奶看病呢,你们的什么规矩,在这里,可不是规矩。” 朱元璋听著孙儿说的话,又看了看那两个年轻的御医,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周虎曾稟报过一件事吴王殿下让人在民间寻访名医,还查了太医院所有御医的底细和专长。 当时他以为孙儿只是好奇,如今想来……这孩子,心思真透啊,是在为他和妹子做准备啊。 他怕太医院的人不尽心,怕太医们医术不精,怕有朝一日他和妹子病了,没人能治。 他这是在未雨绸繆。 朱元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热热的,酸酸的,堵在喉咙里。 他看了朱雄英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感动与欣慰。 然后他转过头,冲王德和李恆摆了摆手。 “让孙和、刘恭诊。” 王德和李恆对视一眼,不敢再说什么,连忙退到一旁。 孙和与刘恭上前,分別给马皇后诊脉。 这一次,诊的时间比方才长了许多。 两人清完脉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陛下,臣有话说。”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说!” 孙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诊娘娘之脉,脉象表面虽和缓,但沉取之下,却见细微之涩,且左寸脉浮而无力,右关脉沉而微数。依臣之见,娘娘这病症,並非寻常暑热侵体,而是……” 他顿了顿。 “而是心脾两虚,气阴不足,內伏暑湿之邪,外感风热之症。看似无碍,实则根基已伤,若不及时调治,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刘恭也上前道:“臣诊脉所见,与孙御医一致。娘娘这病,需得精心调养,用药也不能马虎。若只当寻常小恙,草草处置,恐貽误病情。” 殿內一片死寂。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马皇后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这“小恙”,竟被说得这般严重…… 第123章 咱听你的 这两个年轻的太医说完后。 朱元璋都有点害怕,马皇后也有些惊讶。 不过,更害怕,更恐惧的是,太医院的两个头头。 自己两个老傢伙的诊断结果与这两个年轻人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怎么那么不懂事。 不知道长者为先,尊崇前辈吗? 这可不是简单的砸饭碗啊。 这一个操作不好,全家可都要完蛋的。 两声暴喝同时响起。 “荒谬!” “一派胡言!” 王德和李恆几乎是同时开口,两人的脸色比朱元璋还要难看。 王德上前一步,指著孙和,声音都气得发抖:“孙和!你才入太医院几年?你治过几个病人?你凭什么在皇后娘娘面前大放厥词?!” 李恆也不甘示弱,看向刘恭,冷笑道:“刘恭,你父亲当年在太医院时,也不过是个寻常医官,医术平平,你继承父业,能有多少斤两?竟敢质疑我与王院使的诊断?!” 孙和与刘恭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砸得愣住了。 两人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王德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王德转向朱元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陛下!臣自元朝至正年间便入太医院,至今已三十余年!当年在元廷,臣便侍奉过数位帝后,我大明开国,臣又蒙陛下恩典,入主太医院。从医四十年来,臣诊过的病患不计其数,从未出过大错!” “陛下,孙和与刘恭年轻识浅,不过入太医院三四年,他们懂什么?臣方才诊脉,娘娘脉象和缓,虽有些许虚弱,但绝无大碍!他们危言耸听,不过是想邀功请赏,博取陛下与殿下的注意罢了!” 明初对前朝技术类官员如天文、历法、医药、匠作多留用、少清洗,故王德还真是横跨两朝的老资料。 李恆也跪了下来,附和道:“陛下明鑑!臣与王院使行医几十载,什么病症没见过?娘娘这病,分明是暑热侵体,心神不寧,休养几日便好!若按他们说的治,用那些虎狼之药,反而会伤了娘娘的凤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孙和与刘恭说得一无是处。 孙和与刘恭站在一旁,脸色涨得通红,却不敢再开口。 他们只是小小的御医,在太医院里,王德和李恆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上司发话,他们哪敢顶嘴? 更何况,方才那番话,他们確实有些冒险。 万一自己看错了,万一娘娘的病真的只是寻常小恙,那他们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两人低著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王德和李恆两人,不仅仅是医生,也是朝廷命官,既要懂医术,也要懂官场,他们是能从脉象上察觉出来什么,但一旦心里面拿不准,定是要求稳的。 殿內的气氛越发诡异。 朱元璋皱著眉头,目光在王德、李恆和孙和、刘恭之间来回扫视。 王德和李恆的话,听起来有理有据。 他们是太医院的老臣,行医数十年,经验丰富。 而孙和与刘恭,確实年轻,资歷浅。 可方才孙和那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左寸脉浮而无力,什么右关脉沉而微数…… 朱元璋虽然不懂医理,却也听得出来,那不是胡编乱造的。 到底该信谁? 他正犹豫著,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咳。 他转过头,看见朱雄英正静静站著,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盯著王德和李恆。 朱元璋心里忽然一动。 这孩子,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很冷静。 他让人传太医,点名要孙和与刘恭,又坚持让他们诊脉。 他心里一定有自己的盘算。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玉哥儿,你说,咱该信谁?” 朱雄英微微一怔,隨即抬起头,迎上祖父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德和李恆,又看了一眼低著头的孙和与刘恭。 “皇爷爷,孙儿非常想相信王院使和李院判。” 这话一出,王德和李恆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可朱雄英紧接著又说:“可是,稳妥起见,孙儿还是觉得应该听孙御医和刘御医的。让他们给皇奶奶诊治。” 王德和李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朱元璋看著孙儿,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好,咱听你的。” 他转过头,看向王德和李恆,挥了挥手:“你们俩,回吧。” 王德和李恆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陛下!”王德膝行上前,连连叩首:“陛下不可啊!孙和与刘恭年轻识浅,万一用药不当,伤了娘娘凤体,臣等万死难赎啊!” “陛下三思!娘娘这病,真的只需静养便可,若用他们那些虎狼之药,反而会……” 朱元璋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来不想当著自家妹子的面发火,可这两人嘰嘰歪歪,没完没了,著实让他心烦。 “够了!咱现在还没生气,別在这里招咱。今日这事过些时日算帐,现在,回家老实待著。” 王德和李恆愣住了。 他们抬起头,看见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脸,看见那双眼睛里隱隱的怒意,终於不敢再说什么。 两人磕了个头,爬起来,灰溜溜地退出了坤寧宫。 殿內终於安静下来。 朱元璋转过头,看向孙和与刘恭:“你们两个,过来。” 孙和与刘恭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咱只问你们一句,皇后这病,你们能治吗?” 孙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 “回陛下,臣不敢说一定能治好,但臣愿竭尽全力。” 刘恭也道:“臣也是。娘娘这病,虽有些棘手,但並非不治之症。只要精心调养,用药得当,定能康復。”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的阴沉褪去几分:“好。那你们说说,打算怎么治?” “陛下,可否让我们二人去殿外商议一番。” “可。” “谢陛下。” 孙和与刘恭躬身退至殿外,两人凑在一处低声商议药方与施治之法,不敢有半分疏漏。 坤寧宫內顿时静了几分,马皇后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轻轻拉了拉朱元璋的衣袖,声音微弱带著几分倦意:“重八,不过是身子不適,何必这般大动干戈,让所有人都跟著紧张。” 朱元璋连忙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疼惜:“妹子,你不敢这么想啊……听说你身体不適,咱都慌了神了。” “皇奶奶,您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半点都耽搁不得。”朱雄英也在一旁顺著说道。 第124章 会诊 朱雄英的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尖细的嗓音:“太子殿下到.” 朱標几乎是小跑著衝进坤寧宫的。 他今日按例先去奉天殿准备处理政务,等到了吃早膳的时间,才到坤寧宫给母后请安。 可今日到了奉天殿,却被告知父皇不在,问了殿中宫守义,才知皇后娘娘身子不適,陛下和吴王殿下都在坤寧宫。 朱標心里“咯噔”一下,当即便立即赶往坤寧宫。 此刻他进入殿內,一眼便看见了软榻上的马皇后。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那靠在软枕上虚弱无力的模样。 “母后!” 他快步衝到榻前,声音都在发抖,“母后!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在马皇后脸上仔细打量著,眼眶渐渐泛红。 马皇后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暖又是疼。 她勉强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朱標的手背,声音微弱却依旧温柔:“標儿莫急,母后没事……就是有些乏了,歇一歇便好。” “乏了?”朱標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信,“母后,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只是乏了?” 他转过头,看向朱元璋,又看向朱雄英,急切地问道:“父皇,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朱元璋握住马皇后的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太医方才诊过了。两个老的说没事,两个年轻的却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朱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说什么?” 朱雄英上前一步,接过祖父的话:“父亲,两个年轻的太医,孙和与刘恭,诊出皇奶奶是心脾两虚,气阴不足,內伏暑湿之邪。若不及时调治,恐有貽误。” 朱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马皇后看著儿子这副模样,心里不忍,又轻声道:“標儿,別听他们嚇唬人,母后真的没事……” “母后!您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著父亲那副焦急心疼的模样,又看了看榻上强撑著安慰儿子的祖母,心里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皇爷爷,父亲,孙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元璋看向他:“说。” 朱雄英走到殿中央,抬起头,声音清脆,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大殿: “孙儿前些日子,让锦衣卫周虎帮忙,在各地寻访了一些名医。有苏州的张鹤年,杭州的钱百草,还有徽州的程明德……都是当地有名的大夫,各有专长。他们的底细、医案,孙儿都让人查清楚了。” 朱元璋一愣。 朱雄英继续说:“孙儿想著,太医院虽然人才济济,可万一遇到疑难杂症,多几个人看看,总是稳妥的。今日之事,孙儿斗胆,想请孙御医和刘御医將他们诊脉的脉案、开的方子,都写清楚。然后派人快马加鞭,送到那些名医手里,让他们也看看。多几个人拿主意,总比……”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总比咱们一家人在这儿干著急强。” 殿內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看著这个六岁的孙儿,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朱元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好!好!好!” “玉哥儿,你想得太周全了!比咱想得还远,还稳妥!就按你说的办!多方会诊,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朱標站在一旁,听完儿子这番话,整个人愣住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儿子出去找名医这件事情,上一次询问,朱雄英並没有告知自己。 等他回过神来,这才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了抚朱雄英的头顶,声音哽咽,满是动容:“吾儿……思虑周全,行事稳妥啊……” “父亲,您不用太著急了,皇奶奶定是无碍。” 正说著,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孙和与刘恭走了进来,两人神色郑重,显然是商议出了结果。 他们在殿中站定,朝榻上的马皇后和眾人躬身行礼。 “陛下,娘娘,臣等已商议妥当。” 朱元璋点点头:“说。” 孙和上前一步,沉声道:“娘娘这病,症在心脾两虚,气阴不足,內伏暑湿之邪。治当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清暑湿。臣等擬用清暑益气汤加减。西洋参三钱为君,补气养阴,麦冬三钱、五味子一钱为臣,敛阴生津,佐以黄连一钱、竹叶二钱清心除烦,茯苓三钱、白朮三钱健脾祛湿。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第二步,待暑湿之邪退去,再用人参养荣汤调理。人参三钱、白朮三钱、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补气健脾,当归三钱、熟地三钱、白芍三钱养血滋阴,远志二钱、酸枣仁三钱养心安神。此方需长期服用,至少三月,方能固本培元。” “第三步,娘娘需静养,不可操劳。饮食宜清淡,忌油腻辛辣。每日可服一碗银耳莲子羹,以滋阴润肺。若天气晴好,可让人搀扶在廊下慢走片刻,不可久站久坐。” 孙和说完,跪了下去。 刘恭也跪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臣等擬的方子,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接过方子,正要细看,忽然听见朱雄英开口。“孙御医,刘御医,你们方才诊脉的脉象,还有开方子的思路,能不能一併写下来?写的详细些,我有些用处。” 孙和与刘恭对视一眼,自然知道,这是要找人查看,虽然郎中这行当最忌讳病急乱投医,但,生病的人不是普通人,能让其他医术高超的同行看一看,他们也能放下心来。 “殿下,放心,我们马上就写。一定写的详细。” 朱雄英点了点头:“你们二人都是承父业到的太医院,你们在进太医院之前,就已经在外游歷许久,为百姓诊治多年。” “这次,我点了你们的將,就是信得过你们,不过,事关皇奶奶凤体,兹事体大,我还是要请其他人一同看看,希望二位不要介怀。” 第125章 把他们全抓来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肯定了他们的医术和资歷,又说明自己不是不信任,而是太过重视。 孙和与刘恭闻言,心中一阵感动。 他们只是小小的御医,在太医院里排不上號。今日被吴王点名,已经是意外之喜。此刻吴王又说出这番话来,给足了他们脸面。 两人当即言道:“殿下言重了!臣等不敢介怀!不敢介怀!” “殿下能请各地名医一同会诊,是对娘娘凤体负责,臣等只有感激,绝无半分介怀!” 朱雄英点了点头:“去吧,把脉案写好送来。” 两人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去抓药、写脉案了。 朱雄英虽然这一世是在天家,可他还是有著最为朴素的价值观,还有最为纯粹的阶级感情。 实际上,太医院中还有几个在锦衣卫的调查中,水平都不错。 但朱雄英只点了这两个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两人在民间皆有十年的坐诊经验,並且,还是义工,会诊给方子是不收百姓银钱的,他们两人去了很多地方,学习了各地的一些医术,救治了几百名普通百姓。 回到应天,子承父业,进入太医院后,这段履歷他们就隱藏起来了。 可是锦衣卫还是调查出来了。 实际上,给马皇后治病,这不是一桩美差,甚至,是会丟掉性命的危险差事,朱雄英既然点了他们两个的將,即便人力不胜天,还是治不好,朱雄英都会尽心尽力的去保住他们两人的性命。 即便,会顶撞朱元璋,他也必须要保住两人。 虽然他的身份变了,但他永远不能背叛自己最为朴素的价值观,还有最为纯粹的阶级感情。 至於,刚刚那两个说没事的老傢伙。 朱元璋是杀,还是颳了他们,就跟自己没关係了。 因为那两个老傢伙,从来没有跟老百姓们站在一起过……死活也跟大眾没有关係。 孙和与刘恭退下后,朱元璋看著朱雄英,眉头微微一皱。他方才就想说,憋到现在终於忍不住开口:“玉哥儿,你跟那两个太医废什么话?他们吃著咱的俸禄,给咱干活,那是天经地义!治不好,咱要他们的脑袋,让別人看一眼方子,还给他们解释作甚。” 朱雄英愣了一下,看向祖父。 朱元璋一脸理所当然,显然是真这么想的。 “皇爷爷,他们若是尽心尽力医治祖母,孙儿自然要以礼相待。” 朱元璋摆摆手,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榻上的马皇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重八,玉哥儿做得对。”太医也是人,你敬他一分,他便尽心一分。动輒喊打喊杀,谁还敢说真话?” 朱元璋被自家妹子一说,顿时没了脾气,只能嘟囔道:“咱就是觉得,费那么多口舌作甚……” 朱標在一旁看著,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看著自己六岁的儿子,方才那番话,那番举止,哪里有半分孩童模样,他心中暗道:“吾儿真有古君子之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皇后在榻上看著朱雄英,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喜欢。 眾人陪在马皇后身边不久后,朱元璋这才想起政事,对著朱標沉声道:“標儿,你先回奉天殿,与殿阁学士一同把紧急奏摺先处理了,但凡拿不准主意、牵扯重大的,一律留著,等咱过去再定夺。” 朱標心中牵掛母亲,哪里肯走,眉头紧锁:“父皇,儿臣想留在坤寧宫守护母后……” “咱在这儿,你还不放心?朝政不能乱,国事不能耽误,你是太子,理应坐镇。这里有咱和玉哥儿守著,出不了差错。快去。” 而马皇后也朝著朱標摆了摆手:“去吧,听你父皇的话,母亲没事的。” 朱標当下只能嘆了口气,而后,只能对著身旁的朱雄英轻声说道:“今日就不要去大本堂了,在这里陪著皇奶奶。” “是,父亲。” 朱標只能先返回奉天殿,处理今日的政务。 半个时辰后,宫女端来熬好的汤药。 朱元璋亲自接过药碗,在榻边坐下。 他舀起一勺药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送到马皇后嘴边。 “妹子,来,喝药。”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洒了一滴,生怕烫著自家妹子。 马皇后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暖又是酸。 她张嘴喝下那勺药:“重八,你別紧张,咱没事的。”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又舀起一勺,继续吹了吹,继续餵。 一勺一勺,不紧不慢。 殿內很安静,只有药勺碰著碗沿的轻微声响。 朱雄英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 不多时,孙和与刘恭又来了。 他们送来了写好的脉案和药方,厚厚几页纸,写得密密麻麻,脉象、病因、用药思路,一应俱全。 朱雄英是在坤寧宫外接到的脉案和药方。 “殿下,这是臣等写的脉案和方子,请您过目。” 朱雄英接过,仔细看了看,虽然不太懂医理,但见写得详尽,便点了点头。 “好,辛苦二位了。皇奶奶这边若有需要,隨时传你们。” 两人躬身退下。 朱雄英拿著那叠纸,正想著如何安排人送去给那些名医,谁知,朱元璋这个时候也突然走了出来:“玉哥儿,这事你別管了,咱来安排。咱让人快马加鞭,把那些名医全都抓过来。他们不是有名吗?让他们当面看,当面说!” 朱雄英一听,差点没把手里的纸张抖掉。 全带过来? 靠您安排,不得把人嚇死? “皇爷爷,使不得!” 朱元璋眉头一皱:“怎么使不得?”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认真道:“皇爷爷,您想,那些名医现在还不知道给谁看病。他们看到这份脉案和药方,能静下心来琢磨,能凭自己的医术给出判断。” “可若是您派人把他们全带进应天,带到皇宫里,告诉他们要给皇后娘娘看病——他们会怎么想?” 朱元璋一愣。 朱雄英继续说:“他们会害怕。会恐惧。会想著万一治不好怎么办,万一说错话怎么办,到时候,他们还敢说真话吗?还能静心琢磨病情吗?” “皇爷爷,医者不能全治,这是孙儿明白的道理。十个名医里,能有三五个给出有用的建议,就已经是万幸。可若是他们被嚇住了,连这三五个都没有了。”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六岁的孙儿,忽然觉得,这孩子想的,比他想的深得多。 良久,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朱雄英见祖父听进去了,心里鬆了口气,道:“皇爷爷,这事您別过问了,全权交给孙儿处理吧。” 朱元璋想了想,觉得自家孙儿说的也是有些道理,当即点头道:“好。咱派人叮嘱周虎一句,让他事事都听你安排。该调什么人,调多少人,你说了算。” 朱雄英这才满意:“多谢皇爷爷。那孙儿去安排那些脉案的事。” 朱元璋抬起头,看著他,点了点头:“去吧。” 第126章 问卦 朱雄英得到皇爷爷的应允,这才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两个隨从跟在他身后,一大两小三个身影,渐渐消失在坤寧宫外的宫道尽头。 朱元璋站在殿门口,望著那个小小的背影,目光里满是欣慰。 他还是个孩子啊。 想得比大人还周全,办事比大人还稳妥。 朱元璋看著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回殿內。 殿內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明瓦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马皇后躺在软榻上,睡著了。 药已经餵完,她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像早上那般让人心惊了。 朱元璋在榻边坐下,静静看著她的脸。 五十多岁的女人了,脸上已经有了皱纹,鬢角也添了白髮。皮肤不像年轻时那般光洁,眉眼间也染上了岁月的痕跡。 可在他看来,这张脸,还是当年那个让他一眼就动了心的姑娘。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自家妹子的场景。 那是至正十二年,濠州兵乱四起,朱元璋还不存在,存在这个世上的只有朱重八这个和尚。 儿时伙伴汤和已在郭子兴军中做了千户,悄悄寄来书信,邀他同去投军。 朱重八见信心惊,悄悄將信焚毁,犹豫不决。 没过几日,寺中有人窥见此事,扬言要向官府告发他私通反贼、意图谋反。 消息传来,朱元璋走投无路,留则被杀,逃则无依,只得去找周德兴商议。 周德兴也没有章程,便提议:“进退两难,不如向神明问卦,看天意指向何方。” 重八依言回到伽蓝神像前,焚香祷告,先问“留寺如何”,卦象大凶,再问“出逃如何”,仍是不吉。 他心一横,默祷:“莫非天意要我投奔义军、举大事乎?” 隨手掷珓,竟是上上大吉。 卦象已定,重八再不迟疑。 当夜,他脱下僧衣,辞別皇觉寺,孤身奔赴濠州城,刚入军营不久,就在军营门口,看见不远处站著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著寻常的布衣,梳著简单的髮髻,她生得不算惊艷,可那双眼睛,温和明亮,像是能照进人心里去。 只一眼,重八就愣住了。 “重八!重八!”汤和拽著他的胳膊往里走,“你看什么呢?那是咱们大帅的义女,你別瞎看!刚来几天,別惹事!” 他被汤和拖进军营。 后来他在军中越打越猛,名声也越来越大。 很多军阀的头头都想挖过来这个人才,都想著把自家妹子,自家女儿嫁给朱元璋,而同样,郭子兴也是如此。 当朱元璋听到郭子兴要將他的义女嫁给他时,不像之前那般推辞,直接就应了下来。 他记得成亲那晚,她红著脸问他:“那么多人都想拉拢你,那些女子比我年轻,比我好看,你为啥选我?” 他嘿嘿笑著说:“咱第一眼看见你,就相中了。” 她红了脸,啐了他一口,可眼里全是笑意。 后来他跟郭子兴闹掰了,带著二十四个兄弟单干。 那时候最难,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被人追著打。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她给他缝军袍,给他筹粮草,给他管著那帮粗手粗脚的兄弟们。 她把內政打理得妥妥噹噹,让他能专心打仗。 后来他打下应天,打下江西,打下整个江南。 他当上了吴王,又当上了皇帝。 可不管他走到哪一步,她始终在他身边。 她是他的妹子,是他的妻子,是他最信任的人。 怎么样才能做皇后,是在皇帝还是一个小兵的时候嫁给他。 朱元璋看著榻上那张熟睡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妹子,你可得挺住啊。你要是走了,咱可咋整?” 没人回答他。 只有马皇后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他就那么坐著,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脸,一动不动。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殿中央,又慢慢移向另一边。 他始终没有动。 朱雄英回到东宫时,刚进二门,就看见一个身影迎了上来。 是他的母亲,常氏。 “玉哥儿,你皇奶奶怎么样了?我听人说坤寧宫那边传了太医,到底怎么回事?” 朱雄英看著母亲焦急的脸,轻声道:“母亲莫急,皇奶奶身子有些不適,但已经诊过脉了,太医开了方子,正在调理。” “什么病?严重吗?” “太医说是心脾两虚,气阴不足,需要静养调理。母亲,皇爷爷现在在坤寧宫守著,您若是想去看,等到下午再去吧。这会儿皇奶奶刚喝了药,睡著了,不宜打扰。” 常氏闻言,点了点头:“也是,你皇爷爷在那儿,我去了反倒添乱。” “父亲让孙儿在坤寧宫陪著皇奶奶,母亲,孩儿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回书房了。” 朱雄英好像真著急,说完这句话,便直接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朱雄英刚进书房坐下,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周虎就跑了进来,一进门,他赶忙躬身行礼:“殿下,臣来了!” 以往周虎来的时候,都是稳重的紧,可今日前来,却是慌慌张张,想来是在路上的时候,便得到了朱元璋的命令。 朱雄英正坐在案后,见他进来,摆了摆手:“说正事。这件事情要你亲自去办。” 周虎抱拳:“殿下儘管吩咐!” 朱雄英从案上拿起那叠脉案和药方,递给他。 “这些脉案和药方,需要誊抄六十六份。你找些可靠的人,字跡工整的,把这些东西誊写清楚,记住,誊写完后,这些人要先行看管起来,等到事情结束后,在放了他们。” “隨后你把誊写好的脉案,药方,交给你手下的兄弟们,每人拿一份,去往名单上的那些名医处 。今晚就要出发,一刻也不能耽误。” 周虎应道:“是!” “到了之后,把脉案和药方给他们看,只问一句话:这方子可不可用?若有不同意见,请他们写下来。记住,不要告诉他们是谁的病,只说是寻常问医,替家中长辈求个方子。” “臣明白。” “七日內,必须赶回应天。每个人都要带回那个名医的意见,不管是可用还是不可用,都要写清楚。尤其是那些说不可用的,一定要把理由写明白,把他们的原话记下来。” 周虎一一记下,抱拳道:“殿下放心,臣一定办妥!” “还有,此事干係重大,你手下的人,也要保密,就算你们的主官毛驤、蒋瓛二人,也不能告知。” “是,殿下。”周虎赶忙应道。 第127章 集思广益 周虎得了朱雄英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退出东宫,一路疾行回了锦衣卫抚司。 他心中清楚,这事儿干係重大。 皇后娘娘的凤体安危,吴王殿下亲自交代的差事,陛下暗中授意的密令。 周虎召集了內部的心腹,八十余人,个个都是从战场上滚过来的老兄弟,忠心耿耿,嘴也严实。 周虎坐在案后,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沉声道:“有一件要紧的差事,要你们去办。” 眾人齐齐抱拳:“请千户吩咐!” 周虎將六十余处纸张,分別写著六十六个名字和地址,放在面前的案台上。 “这是你们要去的地方,远的近的,你们抽籤决定,不管多远,七日內,必须返回应天。“ “你们可以用自己的身份,走六百里加急,不过,到了郎中那里,就必须要隱藏自己的身份,保密。” “到了地方,找到名单上的人,把等会要给你们的脉案和药方给他们看,只问一句话:这方子可不可用?若有不同意见,请他们写下来。记住,不得透露是谁的病,只说是替家中长辈问医求方。” “七日內,必须赶回应天。每个人都要带回那个名医的亲笔意见,不管是可用还是不可用,都要写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些说不可用的,一定要把理由写明白,把他们的原话记下来。” 眾人听罢,心中暗暗吃惊,但却没有人多嘴,去问这是给谁问医。 周虎又道:“脉案和药方还在誊写,誊写好后,马上送到衙门来,现在,去准备行装,领勘合。今晚必须出发!” 眾人抱拳领命,鱼贯而出。 而誊写的找到了数十人,这些人都是城中找来的落魄书生,字跡工整,嘴也严实。 誊写完后,便被客气地请进了城中的一处僻静院落,好吃好喝供著,只是不能出门。 “委屈几位几日。等事情办完,自然送几位出去,还有厚礼相赠。” 那些书生心中忐忑,却也不敢多问。 他们隱隱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可既然收了银子,也只能老老实实待著。 当夜,六十六骑锦衣卫从应天各门悄然出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马蹄声碎,踏破夜静。 每个人怀里都揣著一份脉案,一份药方,一份名单。 每个人的方向,都是一位名医的所在。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暗战。 接下来的七日,坤寧宫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每日清晨,朱元璋便来到坤寧宫,亲自守著马皇后。 餵药、陪坐、说话,一待就是一上午。 马皇后的身子,渐渐有了起色。 朱元璋看著她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心里的石头也一点点放下。 可他依旧没有放鬆。 每日上午,他雷打不动地守在坤寧宫。 下午,才去奉天殿处理政务。 朱標这几日也忙得脚不沾地。父皇上午不在,大部分政务都压在他肩上。好在有殿阁学士帮衬,倒也能应付。 这期间,马皇后生病的消息,被捂得严严实实。 外朝只知道陛下这几日政务处理得少,太子格外忙碌,却不知缘由,没人敢往皇后身上想。 第七日午后,朱雄英独自坐在东宫书房里。 案上摊著两份东西——一份是孙和与刘恭的脉案和药方,一份是周虎带回来的名单,上面標註著哪些名医已经出发,哪些还在路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书案上,暖融融的。 可他的心,並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他点了孙和与刘恭两个人的將,就是想让两人治理到底。 他之所以去收集这些脉案和药方送去给那些名医,让他们各自给出意见,实际上,是要给孙和与刘恭一个参考。 让他们看,让他们琢磨,让他们从中吸取各家之长,再决定如何调整方子,集思广益。 那些名医,不用亲自来,不用担责任,只需要凭自己的医术给出判断。 他们不害怕,不紧张,就能给出最真实的意见。 而孙和与刘恭,既有扎实的功底,又有多年行医的经验,还知道皇奶奶的病情全貌。 他们看了这些意见,一定能从中找到更好的办法。 这是朱雄英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 哪怕只有三五条有用的意见,也值了。 他放下名单,轻轻嘆了口气。 到了第七日下午,周虎紧急入宫, “殿下,六十六路锦衣卫,已有五十九路返回。剩下的七路,也在今日傍晚前必定赶到。” 朱雄英点点头:“带回来的东西呢?” 周虎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包袱,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五十九位名医的亲笔意见。每份都按您说的,写得清清楚楚。那些说方子可用的,也写了缘由。那些说不可用的,都写了理由,有的还附了新的方子。” 朱雄英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辛苦你了。下去歇著吧,让兄弟们也都歇歇。剩下那七路回来,直接把东西送来。” 周虎抱拳:“是!” 他退下后,朱雄英坐在案前,开始一份一份地看那些意见。 他看不太懂医理,但他能看出来,这些名医都很认真。 有的写了几行字,说“方子稳妥,可用”。 有的写了几页纸,详细分析脉象,指出原方中的不足之处,还附上了自己的建议。 有的直接画了新的方子,用药、剂量、煎法,写得一清二楚。 傍晚时分,剩下的七路锦衣卫也赶回来了。 六十六份意见,全部到齐。 朱雄英让人把孙和与刘恭召来,孙和与刘恭走进东宫书房时,心里有些忐忑。 这几日,他们每日去坤寧宫给皇后娘娘诊脉,看著娘娘的气色一天天好转,心里的石头也一点点放下。 可他们也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后续的调理,才是关键。 此刻被吴王召见,他们隱约猜到,可能是那些名医的意见回来了。 果然,一进门,就看见案上堆著厚厚一叠纸…… 第128章 加个头衔 孙和与刘恭走进东宫书房躬身行礼:“臣孙和、刘恭,参见吴王殿下。” 朱雄英抬起头,见是他们,当即站起身来。 他绕过书案,走到两人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 “两位先生不必多礼。” 孙和与刘恭一愣。 先生? 殿下称呼他们“先生”? 两人连忙道:“殿下折煞臣等……” 朱雄英摆摆手,打断他们的话。 他指了指自己书案前的刚刚增设的两把椅子。 “两位先生,请坐。” 孙和连忙道:“殿下,臣等不敢……” 朱雄英看著他,目光认真。 “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不是大明的吴王殿下。” “只是一名奶奶生病的著急孩童,你们坐下,我们开始过方子。” 孙和与刘恭听著这番话,也不好在推辞了,只能朝著朱雄英躬身行礼,隨后,这才上前两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而朱雄英回到案后,也坐了下来。 他指著案上那厚厚一叠纸,轻声道:“两位先生,这是各地六十六位名医对你们方子的意见。我让人从各地带回来的。请你们过目。” 孙和与刘恭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心中震撼。 六十六位名医? 他们知道吴王让人去寻访名医,却没想到是这么大的阵仗。 孙和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仔细看了起来。 刘恭也拿起一份。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朱雄英坐在对面,静静看著他们。 他不催,也不问。 他知道,这些意见,需要时间消化。 一份,又一份,又一份。 孙和看得极慢,每一份都要反覆看两三遍。 有时看到精妙处,他会微微点头,有时看到与自己想法相悖的,他会皱起眉头,再从头看一遍。 刘恭也是如此。 两人看一会儿,会相互交谈一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宫女进来添了两次灯,又悄悄退下。 朱雄英始终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孙和终於放下手中最后一份意见,长长吐了一口气。 然后孙和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 “殿下,这些意见……臣看完了。” 朱雄英点点头:“如何?” 孙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 “殿下,六十六位名医的意见,臣与刘恭一一过目。得出的结论是,臣等原来的方子,大体上是可行的。” 朱雄英心中微微鬆了口气,却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孙和拿起一份意见,指著上面的字跡,道:“这位苏州的张鹤年指出,清暑益气汤中,西洋参用量可增至五钱,麦冬可加至四钱,黄连可减至半钱。他说,娘娘心脾两虚,气阴不足,补气养阴需用足药力,清心除烦不可过猛。臣深以为然。” 他又拿起另一份。 “这位杭州的钱百草先生提出,待暑湿之邪退去后,人参养荣汤中可加入少量肉桂,以助阳气生发。他说,娘娘久病,阳气必损,肉桂虽温,但用量得宜,可收奇效。臣也赞同。” 他一份一份地指出来,把那些意见中的精华之处,一一说给朱雄英听。 刘恭在一旁不时补充。 朱雄英静静听著,不时点点头。 “殿下,六十六位名医中,有五十三位认为臣等原方稳妥可用,只是提出了一些细微的调整。” “有十一位提出了不同的思路,但最终也认可原方的方向。只有两位认为需大改,但他们的意见与其他诸位相左,臣等斟酌后,认为不可取。” “所以,臣等商议之后擬出一个新方。清暑益气汤中,西洋参增至五钱,麦冬增至四钱,黄连减至半钱,其余不变。待暑湿退去后,人参养荣汤中,加入肉桂一钱,以助阳气。其余用药,依前不变。” 刘恭补充道:“殿下,这新方既保留了原来的稳妥,又吸收了各位名医的长处,应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朱雄英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两位先生,你们確定,这样改,是最好的?” 孙和与刘恭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確定。” 朱雄英点了点头:“好。那就按这个新方子来。” 孙和与刘恭起身,深深躬身:“臣等遵命。” 而此时,东宫书房外,夜色深沉。 廊下站著两个人,静静望著窗內透出的灯光。 是朱元璋和朱標。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透过窗纸,能隱约看见里面的情形,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案后,两个太医坐在他对面,案上堆满了纸张。 朱元璋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目光里满是复杂。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朱標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朱標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东宫。 走到僻静处,朱元璋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著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忽然开口:“真是好圣孙啊。” 朱標一怔,隨即明白父皇说的是玉哥儿。 他轻声道:“父皇,玉哥儿確实纯孝。” 朱元璋转过头,看著他:“你是咱的好儿子,你儿子是咱的好圣孙,你有功啊……” “咱有一个想法。” “等这次你母后病好了,咱想给玉哥儿加个头衔。” 朱標有些疑惑的看向父皇。 “太孙。” 朱元璋负手而立,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朱標心中一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太孙。 那是储君的储君,是国本的国本。 封了吴王就是告诉全天下这是储君三代了。 现在吴王前面,再加上一个太孙,那就相当於明牌了。 父皇这是要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玉哥儿,就是大明朝第三代的天子。 “父皇,玉哥儿才八岁,这……”朱標斟酌著开口。 朱元璋摆了摆手,打断他:“咱知道你担心什么。你爹这个人的性子你知道。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咱认准了,咱传给你,你將来传给玉哥儿,玉哥儿再传给嫡长子。一代一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断然不能像其他朝那般糊里糊涂。” “以前咱没说,是因为玉哥儿確实小,怕有人惦记他,可这回你母后病了这一场,咱看出来了,这孩子,撑得起。你也不用想那么多。” 朱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儿臣听父皇的。” 朱元璋满意地笑了笑,又抬头望向夜空:“等你母后病好了,咱就下詔。” “是,父皇。”朱標轻声应道。 第129章 春播秋收 那一夜之后,孙和与刘恭便忙碌起来。 新方子呈报朱元璋过目后,当即获准。 两人亲自盯著太医院煎药,亲自端到坤寧宫,亲眼看著马皇后服下。 马皇后的身子,也一天天好转起来。 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说话也有了力气,朱元璋每日上午依旧守在坤寧宫,看著自家妹子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心里的石头也一天天放下。 到了八月,马皇后已能如常走动,饮食起居与常人无异。 只是孙和与刘恭依旧不敢大意,每日请脉,每三日调整一次方子,生怕有半点闪失。 朱雄英每日请安,看著祖母从病榻上一点点站起来,心里那块悬了几个月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特別是到了过了洪武十五年的八月,朱雄英这才彻底鬆了一口气。 到了九月初,孙和与刘恭最后一次会诊后,共同稟报:“娘娘凤体无恙,后续只需饮食调理,按时作息,便无大碍,不过,依然不能太过劳累,特別是不能多费心力。” 朱元璋闻言,长出一口气,当即下旨重赏二人。 可赏赐完了,他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想起了还没有处理的另外两人。 那他妈两个庸医,差点害了自家妹子。 九月初三,一道旨意从奉天殿发出,院使王德、院判李恆,因诊治皇后“误断病情,险些貽误”,著即押赴刑场,斩立决,三族尽数发配辽东充军,三代不得南返,实际上,朱元璋原本想著把他们三族都给宰了。 不过,太子朱標,吴王朱雄英都开口求了情,这才让朱元璋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马皇后生病的时候,消息是被紧密封锁的,可等马皇后的身体好转一些后,这消息也就传开了。 而马皇后身体好转之后,朱元璋也就给自己外地的儿子们,分別去了一封旨意。 九月底的北平,秋风乍起,落叶纷飞。 燕王府中,朱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一份刚从应天送来的詔书。 今年除夕,所有就藩的亲王,一律回京过年,不得有误。 朱棣看著这份詔书,眉头微微皱起。 但凡就藩在外的,全都要回去。 这么大的阵仗,父皇想做什么? 实际上,九月初的时候,朱棣就知道自己母后生病的事情,当时还颇为著急,而后过不了多长时间,最新的消息又传了过来,皇后的病情好转,这才鬆了一口气。 可气还没有松多久,他老爹又来信了,让所有外出就藩的藩王返回应天……难不成是母后大病初癒,想看看在外的儿子们。 有这种可能,但朱棣却拿不准。 正想著,书房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爹爹!爹爹!” 白白胖胖,脸蛋圆嘟嘟的朱高炽,跑了进来,一进入书房,他便扑到朱棣腿上,仰起小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爹爹,你在看什么呀?” 朱棣看见儿子,脸上的凝重瞬间化开,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在看圣旨。你皇爷爷让咱们回京过年。” 朱高炽眨眨眼:“回京?那能见到皇爷爷吗?能见到大哥哥吗?” 朱棣笑了。 “能,都能见到。” 正说著,门外又走进一个人,王妃徐若云。 “高炽,別闹你爹爹,下来。” 朱高炽不依,扭著小身子往朱棣怀里钻,而面对自己大儿子的亲昵,朱棣很是受用,嘿嘿笑著。 他家老二也马上两岁了。 不过,在朱棣视角中,他家老二尖嘴猴腮,瘦巴巴乾巴巴的,哪有他家大儿子这般富態,有王霸之气。 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棣骗了两个人,一个是寧王权,提出共分天下,最后赖帐,一个就是他家老二,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 “世子多病,汝当勉力之”,不过是给干活的牛马,餵一把青草,画一张虚饼……是安抚,是激励,是策略,唯独不是真心。 “爹爹,回京过年能待多久呀?我想跟大哥哥多玩几天。” 朱棣笑了。 “能待多久待多久,隨你。” 朱高炽眼睛亮了,从他腿上滑下来,蹦蹦跳跳往外跑:“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徐若云看著他跑出去的背影,笑著摇摇头。 她走过来,在朱棣身边坐下,轻声道:“殿下,这次回京,是不是有什么事?” 朱棣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父皇的詔书,只说让所有藩王回京过年。没提別的事。” 徐若云想了想,道:“母后大病初癒,父皇想儿子们了,也是常理。” “哪有那么简单啊,所有外出的藩王都要回京,路程远的,想必现在都要出发了,父皇若是没有什么大事,不会这般折腾人的。” “那不如我去问问父亲。”徐若云轻声说道。 “岳丈可不过问这些事,他在北平练兵镇守,对应天的事情,还没有我知道的多呢。” ………… 午后,朱棣陪著妻儿用了饭,又逗弄了一会儿刚会走路的老二,这孩子瘦巴巴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跟老大小时候完全没法比。 吃完饭后,朱棣便带著数名贴身护卫,悄然离开了燕王府。 一行人策马慢行,避开城中大道,径直往北平城外而去。 秋风卷著黄叶簌簌落下,官道两旁草木已染上浅黄,一派秋深景象。 出城数里,便见一座清幽古寺藏於山林之间,香菸裊裊,禪意寂然。 朱棣令护卫在山门外等候,独自一人拾级而上。 寺院深处,传来清脆有节奏的木鱼声。 “篤、篤、篤……” 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髮沉。 朱棣沿著青石阶缓步而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独自一人,悄无声息走到禪院后方。 禪房敞著半扇门,一道身著黑色僧衣的身影,背对门口,端坐蒲团之上。 手中木鱼槌一起一落,声音便是从这里传出。 朱棣站在阶下,静静望著那道背影,没有出声。 他轻轻抬步,踏上最后一级青石台阶。 “篤!” 最后一声木鱼响,戛然而止。 黑衣僧人缓缓放下木鱼槌,双手合十,脊背挺直,却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清寂而略带沙哑,缓缓飘出:“殿下,今年,您已是第二次来了。” 朱棣停在原地,不语。 “春天来了一次,是播种之季,心有所种,才会入山,秋天来了一次,是收成之时,心有所盼,才会重来。殿下两度登门,不是山中景好,是殿下心里,不静。” 朱棣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你这疯和尚,张口便是胡言。眼看便要入冬,哪来什么秋收?” 第130章 叔侄关係 僧人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口,与朱棣面对面。 灰色的僧袍,清瘦的面容,頜下几缕长须隨风轻动。 他站在那里,周身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气息,像是超然物外,又像是暗藏机锋。 正是姚广孝。 姚广孝看著朱棣,微微一笑,隨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清寂却字字清晰:“殿下既非为秋收而来,为何踏入这深山古寺?” “心中不静,想来山中避避尘囂。”朱棣冷声说道。 “殿下有什么困惑,不妨说说。” 朱棣走到廊下,望著院中飘落的黄叶,沉默了片刻:“父皇下詔,让所有就藩的亲王回京,但凡在外面的,全都要回去。远一些的,现在都要动身了。我总觉得,朝中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你这和尚虽然痴傻,但有些事情还是聪明的,问问你,你怎么看。” 姚广孝站在他身后,听著他说完,而后轻轻一笑:“大事,是天子的大事,是太子的大事,是朝廷的大事……” “与燕王何干呢?” 朱棣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他:“那是我的家,是我父皇、我母后、我大哥,是我的家事。怎么与我无关?” 姚广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朱棣,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意味不明。 朱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皱了皱眉:“你这和尚,笑什么?” 姚广孝摇了摇头。 “殿下敬爱父皇,殿下尊崇大哥,殿下疼惜侄儿。这很好。” “可殿下唯独不敢面对的,是自己。” 朱棣的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的野心,藏得很深,可藏得再深,它也在那里。终有一日,天子要是看出来了。到时候,殿下如何自处呢?” 朱棣冷笑一声:“我有什么野心?我从小到大,大哥就是太子。我没想过,也不会想,你这两年,在我身边乌七八糟说了那么多,本该杀了你,可我没有杀你,不是因为我有野心,而是,我想让你看看,我们大明朝的天家是如何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的。” “我父皇起於微末,我们兄弟们,跟普通农家兄弟,不会有两样的。” 听著朱棣的话,姚广孝转身朝著禪房深处走去,边走边轻声嘆道:“昔年,金陵城还未更名应天,天子入城,广徵民力,修筑京师城墙。胡惟庸,负责督造一段城墙。天子登城远眺,见城墙雄伟坚固,固若金汤,龙顏大悦。胡惟庸在旁躬身笑道:此墙坚固,唯有燕子,可飞入京师。” “殿下,您的封號,是燕。” “你这和尚,真是好大的胆子啊!竟敢说本王……將来会起兵造反,攻入金陵?” “造反不造反,从来不是殿下能决定的。殿下刚刚说的极好,父慈子孝,兄弟和睦,殿下是能做到的。” “可殿下为何不说,叔侄也情同父子呢。”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今天子给了他的儿子们无尽的荣耀,无尽的权势。他当然能容忍,因为他要家天下……” “当今太子看著你们这些藩王们长大,也能容忍,因为他从小就坐在太子的位置上,习惯了自己是未来的天子,看你们永远是在看自己的弟弟。” “可是,有朝一日,吴王登临大宝,难不成他也能容忍外面那么多叔叔,个个手握重兵,以长者的身份对著他指手画脚,要钱要粮吗?” “他忍不下去……那必定就会削藩……那就问燕王,你能不能忍得下去。”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汉有七国之乱,唐有藩镇之祸,君强则臣畏,君弱则藩骄。待到新君登基,必定削藩。届时,一道圣旨下来,夺你兵权,让你做个閒散王,任人拿捏,燕王,您愿意吗?” “而且下这道旨意的,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你的大哥,是你的侄子。” 朱棣听著姚广孝的话,眉头紧皱,想了许久,才开口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了。” 姚广孝回头,看向站在禪房外的朱棣冷声道:“是远。可时间这东西,最是无情。看似漫长,实则眨眼即过,今日还是春花,明日便是秋叶,今朝还是少年,明日便已白头。” “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会来。” “有些路,不是不走,就可以不走的。” 朱棣听完姚广孝的话后,稍稍沉思片刻,而后抬头看向他,冷笑道:“和尚,你在这儿等著,別跑。过两日我回京,把你带上。押到我父皇面前,当著我大哥的面,当著我大侄子的面,亲手把你给剁了。” 姚广孝听著这话,脸上没有半分惧色:“殿下,那贫僧就在这儿等著。” 朱棣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和尚,你真是个疯子。” 姚广孝也对著朱棣的背影高喊一句:“殿下,疯子的话,有时候最真话。” 姚广孝北漂已经好几年了,不过,一直鬱郁不得志,朱棣对他並不信任,这几年,对他都是若即若离。 不过,姚广孝坚信,自己已经在朱棣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果实就是应天城中那至高无上的一把椅子,可號令天下的那个印把子。 姚广孝这一生,不求香火,不求富贵,只求掀翻旧局、再造乾坤。 他挑中了朱棣。 难不成真的因为,朱棣比他二哥,三哥要强。 不。 是因为姚广孝看到了很多东西。 首先是人。 朱棣確实是个人才,在他的视角中,可为雄主。 其次,便是条件。 北平有的东西,西北没有,故元旧都,地势险要,兵甲充足,是天然的龙兴之地…… 朱元璋这位开国帝王心狠手辣,法度森严,皇位传承早有定数,无论朱棣再优秀,朱元璋也绝不可能把他家的江山传给老四。 当然,姚广孝也没有指望正途,靠传承来的天下,那有什么意思。 那便只能等当今天子归天,靠武力去抢…… 既要靠武力,那就不得不提朱棣的另外一个优势了。 他岳父。 徐达是明军之中除了朱元璋之外的第一人。 开国功勋之首,威望冠绝三军。 改天换地,必须打天下硬仗,必须有军中根基,必须能调动旧部人心。 朱棣要比秦王,晋王更有优势。 虽然秦晋二王的岳丈也都是勛贵,秦王的侧妃父亲更是卫国公邓友德,但还是比不上徐达的存在。 有徐达这层泰山之亲在,朱棣便不是孤军奋战。 徐达的声望、徐达的旧部、徐达在军中的无形影响力,都会成为朱棣最隱蔽、最强大的助力…… 第131章 我抱的动 洪武十五年十二月初一,应天城。 天刚蒙蒙亮,朱雄英便起身洗漱,穿戴整齐,往坤寧宫而去。 这是每日的惯例,无论多忙,他都要先去给皇祖母请安。 进了坤寧宫,马皇后已经起了,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 她的气色比几个月前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也有了力气。 朱雄英上前躬身行礼:“孙儿给皇奶奶请安。” 马皇后看见他,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招手让他过来。 “玉哥儿来了,快过来坐。” 朱雄英走到榻边坐下,马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有些心疼:“这几日天冷,你日日往城外跑,可別冻著。” 朱雄英笑道:“皇奶奶放心,孙儿穿得厚,帐里还烧著炭,不冷的。” 马皇后嘆了口气:“你爷爷也真是,大冷天的非要让你去城外迎接你的叔叔们,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奶奶,孙儿自己也愿意啊,诸位叔父常年在外镇守,辛苦了一年,回京过年,孙儿是晚辈,理应出城迎接,即便爷爷没有旨意,孙儿也想著跟他提一提呢。” 马皇后看著他,眼里满是欣慰,隨后马皇后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无非是让他注意保暖,別累著,早点回来。朱雄英一一应著,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告退。 出了坤寧宫,他快步往东宫而去。 回到东宫,刚进二门,便看见两个人已经在等著他了。 一个是李景隆,年身姿挺拔,长得越发好看,漂亮,一身靛蓝锦袍,腰间悬著从朱雄英手里得来的玉佩,见了他便笑著迎上来。 另一个,是个青年將领。 身形魁梧,虎背熊腰,国字脸,浓眉大眼,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穿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色披风,浑身透著一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杀伐之气。 正是郑国公常茂,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子,朱雄英的亲舅舅。 朱雄英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喊道:“舅舅!” 常茂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將常茂,参见吴王殿下!” 朱雄英连忙把他扶起来:“舅舅快免礼,自家人在,不用这些虚礼。” 常茂站起身,咧嘴笑道:“殿下,一年多没见,您长高了不少。” 朱雄英也笑:“舅舅倒是没变,还是这么壮实。” 常茂哈哈一笑。 他是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子,袭封郑国公,少年得志。 年初隨西平侯沐英征西,不久前突然得到天子的詔命,让他返回京师,担任都督府都督僉事,刚刚回京上任还不到数日。 李景隆在一旁笑道:“殿下,郑国公可是刚从西南回来的,一回来就被陛下点了將,陪著您去迎各位殿下。” 三人在东宫说了一会儿话后,便前往了城外。 实际上,朱雄英也不理解,为何皇爷爷会让所有的藩王在这年回京,而且,为何还要让自己出城迎接,这个他也不理解。 城门外,官道旁,一顶青毡大帐早已搭好。 帐前竖著两根高高的旗杆,一面绣著“吴王”二字的杏黄大旗迎风招展,另一面是五爪金龙旗,在冬日灰濛濛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大帐四周,近百名禁军將士肃然而立,甲冑鲜明,长戟如林…… 帐內,朱雄英坐在铺著厚厚褥子的椅子上,裹著雪白的狐裘,手里捧著手炉。 李景隆和常茂分坐两旁,陪著他说话。 也不知说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百户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道:“稟殿下,燕王殿下车驾已至。” 朱雄英眼睛一亮,当即站起身。 “四叔到了!” 他把手炉递给隨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狐裘,迈步往外走。 李景隆和常茂连忙跟上。 帐外,寒风扑面。 远处,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当先一人,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披玄色斗篷,剑眉星目,英武不凡。 正是燕王朱棣。 他身后,是几十名燕王府的护卫亲兵,甲冑鲜明,队列整齐。再往后,是几辆马车,载著家眷和行囊。 朱棣策马而行,目光远远便看见了城门外那顶大帐,看见了那两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看见了那列队而立的禁军將士。 他眉头微微一皱。 这么大的阵仗? 正想著,便见那面杏黄大旗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迈步走来。 那孩子穿著一身雪白的狐裘,衬得小脸白净如玉,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著自己,脸上带著笑意。 朱棣心中一动。 是自己大侄子吗? 他当即勒住马,翻身而下。 身后护卫们也跟著停下。 朱雄英走到近前,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侄儿雄英,见过四叔。” “大侄子,这天寒地冻的,你不在宫里读书研学,跑到这城外作甚?还搭著帐篷,带著这么多兵士?” 朱雄英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四叔,侄儿是奉旨来的。” 朱棣一愣。 “奉旨?” 朱雄英点点头,认真道:“皇爷爷说了,诸位叔叔常年在外镇守,辛苦了一年,如今回京过年,要有人出城迎接。侄儿是晚辈,理应在此恭候。” “四叔您是第一个到的……” 朱雄英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后面那辆马车里传来一阵动静。 “大哥!大哥!”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紧接著,车帘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掀开,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白白胖胖的脸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正是朱高炽,他看见朱雄英,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往外挣:“大哥!大哥!是我!” 朱雄英看见他,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朱高炽挣扎著要下车,一旁的徐若云连忙把他按住,轻声道:“別急,別急,娘抱你下来。” 朱雄英见状,快步走上前,站在马车旁,仰起头笑道:“四婶,让我来抱他。” “玉哥儿,他胖,你可抱不动。” 朱雄英认真道:“四婶,我抱得动。” 听到朱雄英这样说话,朱高炽伸出双手往朱雄英身上来。 这一个举动,可是把李景隆,常茂二人嚇坏了。 朱雄英一把抱住朱高炽,脚下微微一晃,却稳稳站住了…… 第132章 傲慢 朱雄英一把抱住朱高炽,脚下微微一晃,却稳稳站住了。 这一幕,把在场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朱棣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他是真怕自己那个胖儿子把大侄子给压趴下,马车上的徐若云也愣住了,手还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势,一时间竟忘了收回来。 李景隆的脸色都白了,身子往前倾,就差扑上去接人了。 常茂更是虎躯一震。 朱高炽却浑然不觉,搂著朱雄英的脖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哥!大哥!我可想你了!” 朱雄英咬著牙,脸上却还掛著笑,稳稳噹噹地抱著他走了两步,然后才把他放下来。 落地的那一刻,眾人齐齐鬆了口气。 朱棣悬著的心放了下来,徐若云也轻轻拍了拍胸口。 李景隆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低声对常茂道:“郑国公,您这位外甥,力气可真不小……”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常茂咧嘴一笑,满脸得意:“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外甥!” 就经过刚刚一下,朱雄英的腿都在微微打颤,他心里面暗暗叫苦,这副身子,还是太弱了啊。 朱高炽哪里知道这些,他拉著朱雄英的手,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哥,我这次回来过年要待好久呢!咱们能天天一起玩吗?” 朱雄英笑著点头:“能啊,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太好了!”朱高炽蹦了起来,又想起什么,“大哥,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从北平带来的蜜饯,可甜了!” 朱雄英捏了捏他的脸:“好,回头咱们一起吃。” 朱棣站在一旁,看著这两个孩子,嘴角微微上扬。 片刻后,他开口道:“大侄子,我要入城拜见父皇了。你是不是也要一起入城?” 朱雄英转过身,朝他行了一礼:“四叔先行入城吧。侄儿还要在这儿等著。” 朱棣点了点头,也不多留。 他看了一眼自家胖儿子,那小子正拉著朱雄英的手捨不得放。 “高炽,走了。”说著,一把將自家大儿子抱起来,重新放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的朱高炽不住朝朱雄英挥手:“大哥,我回头去找你玩!” 朱雄英笑著挥手:“好,我等你。” 等到朱棣入城没有多久,朱雄英刚刚回到帐中休息不过半个时辰,便有又有叔叔到了。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锦衣卫百户掀帘而入:“稟殿下,齐王殿下车驾已至!” 朱雄英放下手里的手炉,站起身。 齐王朱榑,朱元璋第七子,封地在山东青州。 朱雄英面色如常,整理了一下狐裘,迈步往外走。 常茂和李景隆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帐外,寒风依旧凛冽。 官道上,一队车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是几十名护卫亲兵,甲冑鲜明,后面跟著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著谁。 马车在距离大帐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朱雄英走上前,站在马车旁,整了整衣冠,准备行礼。 可马车里,半天没有动静。 车帘纹丝不动。 朱雄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常茂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却被朱雄英摆手制止了。 还没有见到自己的七叔,朱雄英便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傲慢。 当然,他的傲慢,可能只给自己 。 片刻后,车帘终於被掀开一角。 一张脸露了出来。 齐王朱榑,还是个少年郎,面容俊朗,他靠在车壁上,居高临下地看著站在车外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没有下车。 甚至没有动一下。 就那么坐在车里,看著朱雄英。 “哟,这不是咱们大明的吴王殿下吗?”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几分调侃,几分戏謔。 “怎么在这儿站著呢?这大冷天的,不在宫里待著,跑城外喝西北风来了?” 朱雄英抬起头,看著他。 那张小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脆:“侄儿雄英,奉皇爷爷旨意,在此迎接诸位叔叔返京。七叔一路辛苦。” 朱榑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奉旨?嘿,父皇倒是疼你,大冷天的让你出来接人。我年初刚就藩青州,还没安顿利索呢,年底就让回来。也不知道父皇有什么事,这么急。” “不过看著吴王殿下亲自在外迎接,本王这心里还是高兴的。这一趟,没白回。” 他说著,却没有半点要下车的意思。 朱雄英站在车下,仰著小脸,不卑不亢。 “七叔既已到京,便请先行入城吧。皇爷爷在宫里等著呢。” 朱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他没有点头,没有道別,只是伸手把车帘一放。 “走。” 车夫扬鞭,马车轆轆向前,径直往城门驶去。 从头到尾,齐王没有下过车。 常茂铁青著脸,拳头攥得咯嘣响,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这齐王也太……无礼了吧,燕王殿下尚知要下马回礼,这齐王连马车都不下。” 朱雄英抬手,打断了他:“舅舅,没事,以前我跟七叔,在大本堂当过同窗,那个时候,有些许矛盾,想来,心中还有些怨气。” “殿下,您不生气。”李景隆在一旁轻声道。 “莫生气,生出病来无人替。”朱雄英只是淡淡一笑,便转身朝著帐中而去。“回帐里吧,还有別的叔父要来。” “是,殿下。” 马车里,齐王朱榑靠在车壁上,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换成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身旁,他的王妃吴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吴氏是安庆侯吴良的女儿,出身將门,生得端庄秀丽,此刻脸上却带著几分担忧。 “殿下,方才车下那位,是吴王殿下。” 朱榑挑了挑眉:“我知道。” “殿下为何不下车?”吴氏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不安:“他是太子嫡长子,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孙。您这样……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朱榑转过头,看著她。 “托大?” 他笑了一声。 “妇道人家懂什么,父皇让他在城外迎接,那是侄子迎接叔父的。我下车给他还礼,可不是本分啊,我不下车,那是我的自由。怎么,他还能去父皇那儿告我一状不成?” 吴氏眉头微蹙:“殿下……” 第133章 拜见皇太孙 朱雄英在城外驛帐一连等了三日。 洪武十五年前,外出就藩的亲王一共七位——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楨、齐王朱榑、潭王朱梓。 头一日迎了燕王、齐王。 第二日,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先后抵达,两位年长王叔,不管在封地多么唯我独尊,见到他们的大侄子皆是下马,態度算是恭敬,没有以叔父年长自傲。 第三日,周王、楚王、潭王陆续抵达,皆是谦和有礼。 即便是因为背后说了两句朱雄英坏话的,就被他老子揍了一顿的谭王朱梓,对待这个在城外迎接的大侄子,也是恭恭敬敬。 每个藩王入京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去拜会父皇,母后,以及他们的太子大哥。 不过这几番拜见都只是匆匆照面,朱元璋並未留饭,也未深谈,只淡淡叮嘱几句,便让诸王各自回去歇息。 马皇后不过是问问封地境况、身体安否,言语温和,点到即止。太子朱標更是温厚有礼,只让诸位弟弟安心在京等候。 一切都只是过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陛下必有大事召集诸王。 这般休整了三四日,转眼便到了洪武十五年十二月初八。 这一日,天未大亮皇宫便已戒备森严,仪仗整肃。 日头升起时,武英殿大开,殿內灯火通明,香菸繚绕,长案分列,杯盏齐备,一场大明开国以来规格最高的家宴国宴,正式开场。 胡惟庸案倒台之后,朝中文官重新洗牌,此番赴宴的皆是陛下亲信重臣:吏部尚书詹同、礼部尚书刘仲质、户部尚书范敏,皆是洪武一朝肱骨文臣; 武將更是群星毕至,曹国公李文忠、信国公汤和、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连远在北平镇守的徐达都被特旨召回,汤和也从凤阳封地赶来。 更不必说朱元璋所有儿子——已就藩的七位亲王,尚未就藩的皇子,一个不缺,全数齐聚武英殿。 朱棣入殿之时,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前排的徐达,心中顿时一惊。 岳父常年镇守北平,非詔不得回京,此番竟被陛下特意召回,可见今日这场宴席,绝非寻常家宴那么简单。 殿中位次排布森严至极, 马皇后与朱元璋並肩坐於最上首主位,龙凤锦座,威仪赫赫…… 左侧首座是太子朱標,右侧便是吴王朱雄英,一父一子,分列皇爷皇后面前,地位一目了然。 下手左侧,是诸位皇子藩王,按长幼次序排开; 右侧则是文武勛臣,文左武右,秩序井然。 殿內静了片刻,朱元璋拿起酒杯,目光扫过满殿儿孙臣子,声音洪亮如钟:“今日把你们都叫回来,一是家宴,二是国宴。” “因为今日不仅要说家事,也要说国事。” “在外就藩的儿子们都回来了,朝中肱骨文臣、沙场百战武將也都到齐了,咱先吃饭,先喝酒,有话,吃饱了再说。” 眾人齐齐举杯:“谢陛下!” 宴饮过半,杯盘交错间,气氛渐浓。 朱元璋忽然放下酒杯,脸色一沉,语气骤然转厉:“今年夏月,皇后染疾,险遭不测。太医院那两个院正、院判,拿著咱的俸禄,享著咱的恩宠,却敷衍塞责,庸医误人,险些害了皇后性命!” “一群乌龟王八蛋,留著何用?咱已经把他们斩了,家眷尽数发配辽东充军,永世不得回京!” 满殿寂静,无人敢言。 眾人都知道陛下对马皇后情深意重,此事早已定论,谁也不敢多嘴。 就在此时,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温和无比,语气也重了几分:“这一次,若非吴王早有布局,暗中调集天下民间名医,匯集良方,细心调理,皇后的身子,根本好不了这么快!” “吴王纯孝聪慧,有勇有谋,护驾有功,护后有功,於国有功,於家有功!” 话音一落,朱元璋掷地有声,说出了一句让满殿皆惊的话: “咱意已决,册立吴王朱雄英,为皇太孙!” 轰—— 仿佛一道惊雷炸在武英殿上空! 所有人都猛地僵住,脸上神色各异,瞬间死寂。 徐达捻须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微微頷首,神色肃然。 李文忠眉头微挑,心中大震,却依旧端坐不动,保持臣子威仪。 坐在李文忠下首的李景隆眼睛一亮,几乎要脱口而出——太孙? 那不就是太子的太子吗? 他刚要侧头低声问父亲,胳膊肘突然被李文忠狠狠一碰,眼神一厉,示意他大场合要肃静。 李景隆当即噤声,坐得笔直,可眼底的欢喜却藏不住。 一旁稍微年轻的常茂更是眉飞色舞,恨不得当场叫好。 文臣们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当然,都是欣喜。 歷朝歷代,多少王朝祸起萧墙,皆因储位不定、不早立国本。 秦不早定扶苏,二世而亡,唐有玄武门之变,宋有烛影斧声。 可当今陛下,偏偏把规矩立得死死的,立太子,又立太孙,嫡长传承,一脉相承! 这是好事啊。 证明咱大明朝国本稳固,再无储位之爭,这是天下之福,是社稷之福。 而藩王一列,秦王、晋王、燕王等人,心中皆是猛地一动,思绪翻涌,可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端坐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最震惊的,莫过於朱雄英自己。 他猛地抬头,看向皇爷爷,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 此事,他一无所知,从未听皇爷爷、父皇、皇奶奶提过半句!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朱元璋已经站起身,朝著他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声音传遍整个大殿:“吴王,过来。” 朱雄英下意识的起身,走向自己的爷爷,伸出小手,而后被朱元璋一把握住,一步步走到御案之前,立於所有文武、所有藩王之前。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这个八岁的少年身上。 朱元璋抬手,指著朱雄英,对满殿君臣高声宣告:“来,所有人,拜见皇太孙!” 了解朱元璋的人都知道,洪武天子做的决定,最討厌跟人商量著来,即便商量也是跟他妹子,跟他大儿子商量,其他打工的想要掺和进他的决策,几乎不可能。 一语定鼎是他风格,这刚宣布,一个缓衝不给臣子们儿子们留,直接让他们开始拜见。 而朱元璋说完之后,文臣武將、勛贵重臣、诸位亲王,尽数起身,离席躬身,齐齐下拜。 “臣等,参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喝声整齐划一,震得殿顶樑柱微微作响。 一拜,再拜,三叩首,礼数周全,威仪赫赫。 人群之中,齐王朱榑站在秦王、晋王身后,一张脸铁青发黑,藏在袖子下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发白,心中怒火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前几日在城外迎接,他还自持叔父身份,不肯下车行礼,觉得叔侄之间不必太过拘礼,可短短数日过去,自己大侄子直接变成了君,而自己这个叔父变成了臣。 从前拱拱手都不情愿,如今竟要堂堂正正下跪叩拜…… 第134章 君臣之別 最让跪在地上的齐王,最不能接受的一件事情是。 从今往后,自己不喜欢的吴王成了君,而他是臣。 不是今天拜一次就完了。 是往后一辈子,只要见到那个孩子,他都要行礼,都要躬身,都要口称“殿下”。 以后他再想坐在马车里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大侄子,那可是不行了。 因为那是犯法。 那是僭越。 那是藐视国本。 只有吴王愿意跟他论叔侄,他才有资格论叔侄。 他不能再主动以叔父自居,不能再拿长辈的身份压人。 君臣之別,大过天。 他低著头,跟著眾人山呼千岁,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可那一声“千岁”,喊得他心里五味杂陈。 满殿跪伏,山呼千岁。 朱雄英站在御案之前,被朱元璋牵著手,望著面前乌泱泱跪倒一片的人群,脑子里有些发懵。 就在片刻之前,大家还在吃著饭喝著酒,有说有笑。 然后皇爷爷就站了起来。 然后皇爷爷就牵起了他的手。 然后皇爷爷就说,册立皇太孙。 然后。 然后这些人就全跪下了。 文臣武將,勛贵重臣,还有他的叔叔们,全跪在他面前,高呼千岁,他努力的在回想著,另外一个时空朱允炆被册立皇太孙的时候,有这么大的排面呢。 想来是没有的。 朱雄英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朱元璋从未对他他说过这事,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懵的时候。 他感觉到祖父握著他的手微微用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沉稳有力。 那是提醒,也是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震惊、茫然、无措,全部压了下去。脸上依旧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朱元璋侧过头,看著他,低声道:“让他们平身,还个礼吧。” 朱雄英点了点头。 他上前半步,抬起手,声音清脆,传遍大殿:“诸位请起,阿……平身。” 眾人谢恩,纷纷起身。 朱雄英看著面前这些刚刚站起身的人,又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朝著左侧文臣深深一揖,又朝著右侧武將深深一揖,再朝著正中的诸位亲王,同样一揖。 三揖之后,他直起身,声音依旧清脆,却带著几分郑重:“今得此位,惶恐不胜。唯有勤勉,以报天子深恩,不负诸位所望。”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卑不亢,却字字千钧。 文臣们听著,眼中满是欣慰。 歷朝歷代,多少王朝祸起萧墙,皆因储位不定,不早立国本。 可当今陛下偏偏把规矩立得死死的,立太子,又立太孙,嫡长传承,一脉相承。 大明朝一代、二代、三代,全都定下来了! 从此再不会有储位之爭,再不会有夺嫡之祸,再不会有人押注站队,不会有人阴谋算计。 咱大明朝以后就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武將们看著朱雄英,目光里满是亲近与期待。 这孩子是谁? 是太子嫡长子,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外孙,是郑国公常茂的亲外甥,是淮西勛贵一脉的天然靠山。 淮西勛贵,天然就是要靠近大宗的。 徐达站在武將前列,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微微頷首,他是跟著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此刻看著大明储君有后,国本稳固,他心里只有欣慰。 李文忠站在徐达身旁,同样神態满意,他下首的李景隆,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要不是场合不对,怕是能蹦起来。 常茂更不用说了,那嘴咧得,恨不得当场喊两嗓子。 朱元璋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眾人归座。 “都回座吧,酒还没喝完呢。” 眾人笑著应声,纷纷落座。 殿內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可那热闹底下,多了一层不一样的东西。是定下来之后的踏实,是有了指望之后的期待。 朱元璋却没有急著坐下。 他端著酒杯,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藩王们那一列。 “这几日,咱让吴王,啊,不,太孙去城外迎接诸位回京的藩王。这事儿,你们都知道了。” 眾人听著,不知他要说什么。 朱元璋继续说:“有人做得很好,下马寒暄,礼数周全,有大明的亲王该有的样子,也有叔叔该有的样子,可也有人……” 他顿了顿。 “有人见到了自己的侄子,却没有半点亲亲之谊,没有一个当叔叔的样子。” 这话一出,殿內的气氛微微一紧。 藩王们面面相覷,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面色如常。 齐王朱榑坐在那里,脸上不动声色,可手已经悄悄攥紧了袖子。 朱元璋没有点名,只是淡淡道:“咱这次饶了他,咱也不提他的名字,给他留点脸,他自己心里清楚,可要是再有下一次,仗著自己是叔叔就拿大,那咱就拿掉他的王爵,让他回凤阳老家,种两年田,好好想想什么叫君臣,什么叫尊卑。” 说完,他扫了眾人一眼,不过,眼神却在齐王朱榑身上,略微停顿片刻。 朱榑死死埋著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能清晰感觉到父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时候,他都后悔死了。 早知道就不装逼了! 他心里一阵懊悔,只能死死咬著牙,装作一副恭顺聆听的模样。 藩王一列中,其他几位年长亲王倒没有太多异动。 秦王朱樉面沉如水,只微微垂眸,掩去眼底复杂,晋王朱棡指尖轻轻敲击著案面,目光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想。 他们二人与太子朱標一母同胞,关係本就亲近,此刻虽然觉父皇此举乃是顺理成章,但总觉得有点怪,父皇这是防谁呢。 燕王朱棣,神色看似如常,实则心中波澜暗涌,他端坐在案前,心中暗道:立太子,立太孙。把国本,全都死死钉死在嫡长一脉上,姚广孝那个疯和尚,竟然说对了。 此刻的武英殿中。 朱元璋环视一圈,每个人的脸色都是欣喜的,如果有一点点异样朱元璋都能看到…… 而这个时候,已经回到自己座位的朱雄英,也跟著自己的爷爷一般,眼神在自己的诸多叔叔身上,不断打量。 好巧不巧。 又跟他亲亲四叔,来了一个眼神的触碰…… 第135章 体统 朱棣看到已经成为太孙的大侄子,朝他眨眼睛。 他稍稍愣神。 不过,片刻之后,还是微微点头,算作一个回应。 朱雄英成为了太孙。 这一点,作为他本人都是没有想到的事情,朱棣就更想不到了。 他知道回到京师肯定是有大事,但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会是这么大的事情。 父慈子孝,兄弟和睦,是朱棣在归京之前跟姚广孝说的话,可姚广孝同样提出,你们大明朝,你们朱家,叔侄是不是也能做到情同父子呢。 这个问题,把朱棣问破防了。 对著姚广孝发出了死亡威胁。 还扬言要把他带到京师来,当著自己爹,自己大哥,自己大侄子的面前,揭露姚广孝这个野心家,妄图攛掇自己在不久的將来,抢班夺权,起兵谋反。 可事实是。 他並没有將姚广孝带到应天来,他还是留下了姚广孝的一条性命。 而此时。 吴王成了太孙。 姚广孝在自己面前的预言,已经实现了一部分。 这场当著大明朝堂文武官员,藩王宗室的面宣布朱雄英为大明朝皇帝三代的宴会,结束了。 朱雄英与自己的眾多叔叔一同前往了奉天殿。 在奉天殿中,朱元璋再一次的当著自己这么多儿子的面,重申了太孙的含金量,到了后面,又点了一下齐王。 不过,这次点的时候,是站在齐王面前不走了,比较明显。 既然这么明显。 那就是要让齐王自己承认了。 齐王朱榑也不是傻子,自己父皇追著杀,他不表態,弄不好可走不了。 当即当著自己这么多哥哥,弟弟的面,给刚刚成为太孙的大侄子告个罪,赔个礼。 而朱雄英却是非常大度的表態,叔叔永远是叔叔,侄子永远是侄子,叔叔无礼,是侄子做的不周到再先…… 朱元璋脸色骤然一沉,直接打断了朱雄英。 “你有什么错?!错的是他!是他不知好歹、狂妄托大!你何须替他遮掩……” 朱雄英垂首不语。 齐王朱榑都蒙圈了,本以为赔罪告饶便能揭过此事,谁知朱雄英说了一句场面话,自己父皇怒火更盛。 朱元璋当即要闭门教子。 让太子朱標,太孙朱雄英返回东宫休息,诸多藩王在殿外守护,第一个要教子的对象,就是齐王。 而这边,朱標,带著朱雄英,身后跟著眾多隨从,一路往东宫而去。 朱標脚步放缓,声音低沉:“玉哥儿,你方才不该说那番话。” 朱雄英跟在父亲身后,低声应道:“父亲,儿子……那日在城外,被七叔冷待,心中確实有气。” “可儿子更清楚,七叔性子骄横狂傲,本就对孩儿心存轻视,若今日皇爷爷不狠狠教训他一番,不把他的脾气掰正,將来必成大祸。” 听著自己儿子的话后,朱標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眼前年仅八岁的儿子:“你说得……有理。只是终究是一家人,有些事情不必劳烦你爷爷动怒。” 朱雄英忽然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丝通透:“父亲,您以为……城外之事,是儿子告知皇爷爷的吗?” 朱標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你,你那日迎候诸王,锦衣卫全程隨行护卫,一举一动,早有人一字不差报入宫禁。你皇爷爷想知道的事情,根本就瞒不住。不过,为父所说的,是你……你不应该火上浇油,还是在你那么多叔叔面前。” “孩儿並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父亲,你是他们的大哥,他们是儿子的叔叔,他们敬你轻视我,这是人性使然,可若是,孩儿只是吴王,他们轻视我,那也无妨,但现在孩儿是太子的储君,是大明的太孙,他们若是还轻视我,那咱们大明朝岂不是没了体统。” 朱雄英在这个问题上並没有屈服朱標,因为这是无法迴避的一个问题,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標在洪武二十年之后,能合法合规,甚至都在他老子的支持下,解决一些塞王的问题。 但他是大哥,他是兄长,他是大宗,他继承了天下,同样继承了他父亲家天下的传统,即便他的弟弟们,做的事情非常过分,即便洪武皇帝非常生气,但朱標依然会维护自己的弟弟们,甚至会为他们求情。 而这些,朱雄英不会做的。 他最希望的就是,在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他爷爷亲自动手,把他自己埋下来的雷,挖出来一部分。 当然在朱雄英的视角中,当大明朝的亲王固然是好,可回到凤阳老家,不愁吃喝,富贵一生,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吗。 自己不会限制他们的自由,只要他们愿意付出一些东西。而付出的这个东西,就是造反的本钱。 他不会去一桿子打死,彻底否定自己爷爷的宗藩制度。 但最起码的约束,是一定要有的。 与往常一般,朱標並没有说服自己的儿子。 不过,他自己也见怪不怪了。 走著说著,不一会儿便到了东宫。 刚一驻足,两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常茂喝得脸颊微红,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李景隆紧隨其后,神色激动。 二人先是对著朱標躬身行礼。 朱標看了两人一眼,对著朱雄英淡淡道:“找你的,为父先进去歇著了。” “是,父亲。” 朱標不再多言,径直步入东宫。 朱標身影一消失,李景隆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真诚又热烈的笑意,一连串恭贺之语脱口而出:“参见太孙殿下!恭贺殿下晋位皇太孙!” “殿下!今日武英殿册封,真是惊天大喜!殿下晋位太孙,乃是大明之福、社稷之福!表哥心中实在欢喜,恨不得奔走相告,让满京师的百姓,不,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从今往后,殿下便是三代国本,天下安定,再无纷爭!” 常茂听著李景隆嘰里哇啦说了那么多,还怪好听的。 不过,他准备没有李景隆这么充分,只能一个劲点头,粗声粗气地附和:“对!舅舅跟你表哥一样的,都替太孙高兴……” 第136章 放马的 朱雄英看著眼前这两人,一个眉飞色舞,一个憨態可掬,忍不住笑了。 他摆摆手,领著常茂和李景隆往东宫里面走,一路穿过迴廊,进了自己的书房。 朱雄英在书案后坐下,常茂和李景隆分坐两旁。 常茂还沉浸在兴奋里,搓著手道:“太孙,您说陛下这事儿办得,真是一点风声都没透!刚才武英殿里,那话一出来,您瞧见徐达老爷子那表情没?眉毛都挑起来了!” 李景隆笑道:“郑国公,您这话说的,徐魏公那是欣慰!大明三代国本,一朝定下,换了谁不欣慰?” 朱雄英听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意淡淡的,隨后看向李景隆道:“九江哥,你方才说,要奔走相告,让满京城的百姓都知道?” 李景隆一愣,隨即笑道:“殿下,臣那是高兴,用这个来形容自己的兴奋……” 朱雄英笑著摇了摇头:“用不著你奔走相告。武英殿的事,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明日一早,旨意就会正发往各省布政司、各府州县。用不了几天,天下人就都知道了。” 大明朝是有著自己的官方宣传渠道的,这般的大事,各部衙门定是要忙碌许久的。 “太孙,您现在成了太孙,那我这个吴王府护卫,是不是也要改名了啊。”李景隆嘻嘻哈哈提出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 朱雄英对此也並不了解,只能说过上两日,替李景隆问问,他工作职务是否有所变动。 这边朱雄英跟著李景隆,常茂两人在东宫说话之时,奉天殿之中,朱元璋的教子行动仍在继续。 “咱要告诉你们的是,从今往后,嫡长传承,就是咱们老朱家的核心家法!一代一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太子是储君,太孙是储君之储君。往后你们见了太孙,该如何行礼,该如何称呼,心里要有数。” “咱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面上必须给咱做到。谁敢仗著是叔叔就拿大,谁敢对太孙不敬,那就是对咱不敬,对祖宗家法不敬!” “轻则回凤阳种田,重则……” 朱元璋对著自己的这么多儿子不断的重申著朱家皇朝核心指导思想。 严格要求大明朝基本宗师藩王盘,深刻学习自己制定的核心指导思想,一条路走到底,怎么也不能变。 而诸多藩王们,各个都表示自己一定严格履行父皇的的指导思想,表情诚恳,一脸端正。 这让朱元璋很是满意。 当然,在朱元璋跟自己大多数儿子在做训话的时候,齐王齐王朱榑已经在奉天殿殿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一动不敢动。 朱元璋觉得火候差不多到了,目光落在殿外方向。 他冷哼一声,摆了摆手。 “去吧,把你们七弟叫进来。” 秦王与晋王对视一眼,转身出去。 片刻后,齐王朱榑被两个大哥架了进来,两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城外的事,你以为咱不知道?” “坐在车里,居高临下,连车都不下。好大的威风!” “咱的儿子,就这点出息?” 朱榑叩首在地,声音发抖:“儿臣知罪!儿臣……儿臣愿向太孙赔罪!” 朱元璋冷笑一声:“赔罪?你是该赔罪。可咱今天要你记住,往后见了太孙,该怎么行礼,怎么称呼,心里要有数。若是再犯……” 他顿了顿。 “那就回凤阳种田,一辈子別出来,今天咱放你一马,可咱是皇帝,是天子,不是放马的,別想著再一再二不再三,你没有三次机会,你甚至没有第二次机会,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要是再犯,你就直接回凤阳种田去。” 朱榑连连叩首:“儿臣谨记!儿臣再也不敢!” 朱榑赶忙应道。 他现在心中別提多后悔了,早知道不下马车,傲慢会造成这样的结局,说什么,都要下马车,抓著自己大侄子的手,说上两句知心话。 而到了下午的时候,武英殿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应天城。 六部衙门里,官员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吏部郎中张绅与几位同僚走在一起的时候忍不住感慨:“今儿这事儿,真是开国以来头一遭。立太子不说,还立太孙,嫡长传承,一脉相承。往后咱们大明朝,再也不用担心储位之爭了。” 户部员外郎李寅点头道:“可不是嘛。歷朝歷代,多少祸事都是从这儿起的。秦不早定扶苏,二世而亡,唐有玄武门之变,手足相残,咱们陛下这手棋,走得稳!” 礼部主事王恕笑道:“何止是稳?简直是给后世立了规矩。以后谁也別想动歪心思,太子就是太子,太孙就是太孙,嫡长有序,清清楚楚。” 眾人纷纷附和,一路走一路说,言语间满是欣慰。 都察院里,御史们也在议论。 御史郑士利道:“这事儿办得好!国本一定,人心就定了。” 御史高翔点头:“正是。储位之爭没了,朝廷就能专心治国,这是社稷之福。” 而到了第二日,圣旨正式下发。 奉天殿上,礼部尚书刘仲质捧旨宣读,文武百官跪听。 “……皇嫡长孙雄英,天生纯孝,夙秉至诚,聪明天纵,仁厚夙成。今册立为皇太孙,不日告祭天地…” 旨意宣读完毕,百官山呼万岁。 隨后,圣旨抄发,用六百里加急,送往各行省布政司、各府州县。 应天府尹方宾接了旨意,当即命人誊写多份,张贴於府衙门前、通衢要道。 榜文一出,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皇太孙?那是啥?” “就是太子的太子!陛下的孙子!將来的皇帝!” “哟,这么小的娃娃就当太孙了?” “你懂什么?人家是嫡长孙,天生就该是这个位子。” 消息如涟漪般,一层层向外扩散。 当然,这消息传到某些人耳朵里,需要的时间要长一些。 洪武十五年十二月,云南。 征南將军傅友德、左副將军蓝玉、右副將军沐英,正率大军平定云南诸蛮。 十二月,明军攻克大理,段世被擒。 这个段世正是大理段氏的最后一任大理总管。 当然,他们之前的政权是大理国。 后晋天福二年,白蛮贵族段思平起兵,灭大义寧国,定都大理,始建大理国。段氏自此世据云南,威震西南。 从段思平开国,传十余世,君权尚在。至北 元丰三年,权臣杨义贞弒君自立,国內大乱。未几,高氏起兵平乱,拥立段氏,高氏从此独掌大权。权臣高升泰废大理主段正明,自立为帝,改国號为大中国。高升泰死,遗命其子还政段氏。高氏拥立段正淳为君,史称后理国。 自此形成规矩:段氏为君,高氏执政。 段正淳之后,其子段正严,这哥们就是段誉原型,再传至段智兴,崇信佛法,大修寺院,大理號称妙香佛国,段氏国王多有禪位为僧者。 南宋宝祐元年,忽必烈率大军远征大理,破大理国都。大理国主段兴智出奔被俘,大理国亡。 蒙元以段氏为大理总管,许其世袭,镇守大理旧地。自此,段氏不再是皇帝,而是元朝所封的大理总管,仍世守云南西部。 大明朝赶走蒙古人后,云南还有蒙古的梁王,朱元璋命傅友德、蓝玉、沐英率大军征云南,元廷所置梁王败死。大理段氏末代总管段世,倚苍山洱海之险,据关自守,不肯归降。 这个朱元璋可不能忍。 明军继续横扫云南……一直到前些时日,也就是洪武十五年的十二月初,破大理,擒末代总管段世,段氏五百余年之祀,遂绝於西南。 大帐之中,蓝玉正与诸將商议军务,满脸风尘,杀气腾腾,他尚不知晓,远在应天的自己亲亲外孙,已经被册立为皇太孙…… 第137章 羞辱 洪武十五年十二月,大理。 苍山负雪,洱海澄碧,这座千年古城刚刚换了主人。 明军大营扎在城外十里,连营数里,旌旗蔽日。 征南將军傅友德的中军大帐居於正中,左右前后,各营分列,戒备森严。 云南大局已定,残部不过是些负隅顽抗的土司土寇,成不了气候。几十万明军涌入云南,军威赫赫,镇得住西南半壁江山。 近来军中早有传言,说待战事彻底平息,征西侯沐英將留镇云南,世守南疆。 这话,早在大军出征之前,蓝玉便已有所耳闻。 云南地处偏远,天高皇帝远,这般要地,若非最受信任的心腹之人,绝不能託付。 朱元璋派沐英来此,无疑是將半壁江山的安危,尽数压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对此蓝玉倒是没有什么二话。 人家关係跟天子铁的很,自己可比不上。 不过,他也不想留在云南。 这地方冬天不像冬天,夏天不像夏天,哪有蒙古草原上骑马来的豪迈。 蓝玉安排完营中军务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大帐休息,躺在榻上,想著此时已经回到应天城的常茂,嘴角稍稍抽搐一下, “唉,常茂那小子,倒是好福气。陛下一道圣旨,那小子便屁顛屁顛地回京了,去东宫陪咱那太孙外去了。也不知道推辞一下,这样,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呢。” 他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长辈特有的数落。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常茂的亲舅舅,虽爵位是侯,常茂是国公,可舅舅说外甥,天经地义。 休息了没有多久,帐外便传来脚步声。 “报——潁国公传令,请永昌侯即刻前往中军大营商议军务!” 蓝玉眉头一挑,从榻上起身,整理了一些衣服,便走出了大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理的冬日,与中原不同。 天蓝得像洗过一样,苍山十九峰巍然耸立,山顶积雪皑皑,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洱海静臥山前,碧波万顷,倒映著山影天光。 蓝玉策马而行,沿著官道往中军大营而去。 路两旁,是刚刚经歷战火的田野村庄,有的地方还残留著焦黑的痕跡,有的地方已经有百姓在收拾残局。 亲兵们紧隨其后,马蹄声碎,踏破午后的寧静。 傅友德的中营寨。 此处营垒森严,壁垒高筑,比起別处更显规整。 营门大开,哨兵林立,中军大帐居於正中,帐前竖著“征南將军”的大纛,迎风猎猎作响。 蓝玉下马,大步而入。 帐中,两人已经在了。 居中而坐那人,五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沉稳如深潭。他穿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色披风,周身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老將气度。 正是潁国公傅友德。 傅友德,宿州人氏,元末投刘福通,后归明玉珍,再降陈友谅,至正二十一年於江州归附朱元璋,成功入职大明前身集团后,才开始走向了正確道路,此后从征四方,战功赫赫,洪武三年封潁川侯,洪武十四年晋封潁国公。 此人沉稳多谋,驍勇善战,是朱元璋麾下不可多得的帅才。 他下首坐著一人,三十出头,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一身银色甲冑,气度儒雅中透著英武。 正是西平侯沐英,朱元璋的养子,马皇后视若己出。 蓝玉进帐,朝傅友德抱拳:“大將军召我?” 傅友德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蓝玉又朝沐英拱了拱手,沐英微微頷首。 三人落座,傅友德开口了:“陛下来旨了。” 蓝玉精神一振。 傅友德继续道:“云南大局已定,段氏被擒,梁王授首。大军在此休整一月,过完年,洪武十六年正月,班师回朝。” 蓝玉眼睛一亮:“回京?” 傅友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不是所有人都回去。大军主力,要留给沐英。” 他看向沐英。 “西平侯镇守云南,节制诸军。云南初定,不可无人。” 沐英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微微頷首:“臣遵旨。” 蓝玉听了,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沐英留下,那回去的,就是他和傅友德了。 蓝玉当即起身,抱拳道:“末將遵命!” 他这一声“末將”,喊得格外响亮。 沐英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实际上,沐英比蓝玉还要想回京,他心中其实早已归心似箭,前段时间听闻马皇后病重,他日夜担忧,食不知味,好在皇后娘娘奇蹟般康復,他才稍稍宽心。 可是,他的义父却让他留在西南,他又不能不同意。 云南初平,百废待兴,这是个苦差事,但在某些方面来说,这也是一个美差。 只是远离京师,远离亲人,他心中难免有些悵然。 这边蓝玉又跟沐英,傅友两人商量了一番交接军务后,这才率先出了中军大帐,蓝玉一出来,亲兵立马牵来他的宝马,蓝玉翻身上马,却没有直接回左营。 他勒住马,朝身边的亲兵吩咐了一句,便拨马往大营西侧而去。 那里,有一片单独围起来的帐篷,关押著被俘的段氏一行人。 段世被擒后,並未受苛待。 傅友德有令,不许折辱,一切等朝廷发落。 是以段氏上下虽为阶下囚,却还保著几分体面,衣食不缺,只是不得自由。 蓝玉策马而来,在帐篷外停下。 看守的军士连忙行礼。 蓝玉摆摆手,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去。 帐篷里,段世靠坐在一角,穿著虽还算整齐,却已没了往日的气度。 头髮有些散乱,脸上带著几分疲惫与萎靡,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蓝玉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著他。 段世抬起头,认出是明军中的大將,却没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蓝玉咧嘴一笑。 “哟,段总管,在这儿待得可还舒坦?” 段世没有说话。 蓝玉也不恼,在他对面蹲下来,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 “你在云南当土皇帝,当了多少年?” “不少年头了。” “段氏从大理国开始,到蒙古人的狗腿子总管,一代一代,在这儿称王称霸,割据一方。嘖嘖,好大的威风。” 段世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依旧没有说话。 蓝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可惜啊,你这土皇帝,遇上了真皇帝。” 他指了指北边。 “知道应天在哪儿吗?那是咱们大明的都城。陛下坐在龙椅上,管著万里江山,亿兆百姓。那才是真龙天子。” 蓝玉越说越来劲,又凑近了些:“过些日子,你就要被押赴京师了。运气好,陛下或许会见你一面。到时候你好好看看,看看真龙天子长什么样。看看土皇帝,跟真皇帝,差了多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笑得更加得意:“对了,还有我那外孙,你若是运气更好,兴许也能见著。那孩子,可是陛下的嫡长孙,將来也是要当皇帝的。嘖嘖,你好好看看,看看真龙子孙长什么样。” 蓝玉是专门过来羞辱段世的。 在蓝玉的视角中,不羞辱失败者,那胜利的滋味就少了很多。 段世的妻子,女儿,甚至大理总管府的诸多女眷,只要有些姿色的,都被蓝玉掠去,分给了下面的义子义孙解乏破劲…… 第138章 硃砂斑记 段世靠坐在帐篷一角,一动不动。 蓝玉的话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他听著,却像是没听见。 蓝玉蹲在他面前,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老子在这儿跟你说了半天,你半句不吭,是聋了还是哑了?真当老子没脾气不成?老子专程来羞辱你,你连个应声都没有,岂不是扫了老子的兴!” 段世低著头,像一截枯木。 蓝玉站起身,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来干什么来的。 他是来找乐子的啊。 蓝玉本就是沙场杀出来的悍將,性子骄横霸道,最喜看敌人俯首乞怜、气急败坏的模样,此番专程过来羞辱,便是要將这盘踞云南数百年的段氏最后一点傲气碾得粉碎。 可是段世始终垂眸沉默,任凭蓝玉冷嘲热讽,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人不过是帐外呼啸的山风,无关痛痒。 这副油盐不进、死寂麻木的模样,彻底惹恼了蓝玉。 他绕著段世走了两圈,忽然站定,咧嘴一笑。 “段总管,你妻子……” 段世的肩膀微微一颤。 蓝玉看见了,笑容更深:“你妻子小腹下那枚硃砂斑记,生得可真是好看,肤白胜雪,配那一点红,倒是別有风情,不过,唯一不好的是,比我年龄大,不过,滋味还行……” 段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出噬人的光芒,血丝密布,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蓝玉!” 他嘶吼著,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蓝玉扑去! 蓝玉早有准备,身子一侧,右脚一扫——“砰”的一声,段世刚扑出两步,便被扫倒在地,重重摔在帐篷的毡毯上。 他挣扎著要爬起来,蓝玉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他踩回地上。 “躺著吧。” 蓝玉居高临下看著他,脸上带著笑,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让你投降的时候不投降,平白无故耽误老子这么长时间。现在想拼命?晚了。” 段世被他踩著,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他,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蓝玉低下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你的那几个女儿也不错。我那几个义子义孙,可都高兴坏了。” 段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手死死攥住蓝玉的靴子,指甲都掐了进去。 蓝玉一脚踹开他的手,直起身,拍了拍衣袍。 蓝玉看著他这副狼狈模样,心中戾气稍解,甩了甩衣袖,转身大步走出囚帐,隨后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帐篷,嘴角微微上扬,想来是乐子已经找到了。 “走了。” 亲兵们簇拥著他,马蹄声碎,往左营方向驰去。 苍山依旧,洱海依旧。 蓝玉骑在马上,心情大好。 段世最后那副样子,让他觉得这趟没白来。 他走得瀟洒,丝毫没將刚才的羞辱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大明朝的军律、军中潜规则便是如此,凡战败被俘的敌酋家眷、女子,皆是朝廷的战利品,是明军的公有財產,將士们先行享用、安抚军心,待班师回朝再悉数上交朝廷,从无例外。 他蓝玉身为大將,先挑拣一二,再分给麾下义子义孙,不过是循例而为,何错之有? 可他不知道,他这一番刻薄至极的羞辱,早已超出了战败者所能承受的极限。 囚帐之內,段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听著帐外马蹄声远去,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僵了。 妻室被辱,基业尽毁,尊严被碾得粉碎,他活著,已是生不如死。 原本他还存著一丝念想,想著被押赴应天,或许能留一条性命,苟全於世,可蓝玉的话,彻底掐灭了他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 他缓缓撑著身子坐起,眼神空洞,没有半分神采。 段世缓缓挪动到帐角,目光落在腰间早已被解去兵器、却还残留的一条素色腰带上。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他唤来自己身边仅剩的两名亲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段氏世代镇守云南,寧死不受此等奇耻大辱……你们,送我最后一程吧。” 两名亲隨闻言,泪如雨下,却知晓主公心意已决,不敢违抗。 他们颤抖著拿起腰带,绕上段世的脖颈,各自用力。 段世闭上双眼,没有挣扎,没有哀嚎,一代大理段氏末代总管,竟在明军大营囚帐之中,被亲卫用腰带活活勒死,自绝而亡。 半个时辰后,段世自尽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征南大军大营! 帅帐之內,傅友德正与沐英商议留镇云南的防务细则,听闻此言,两人猛地站起身,脸色骤然大变! “你说什么?段世自尽了?!”傅友德声音凝重,眉宇间满是惊怒,“他被擒之后,本帅严令不得折辱,衣食无忧,为何会突然自尽?!” 亲兵嚇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沐英眉头紧锁,心中瞬间咯噔一下,第一个便想到了蓝玉:“可是方才永昌侯去过囚帐?” 亲兵这才颤声回道:“回、回大帅,永昌侯半个时辰前確实去过段氏囚帐,与段世说了几句话,听著像是寻常训斥,並未动手伤人,也未曾苛待……谁知道段总管性子这般刚烈,竟想不开自尽了!” 这话明显是在偏袒蓝玉,刻意轻描淡写,將羞辱之语说成“寻常训斥”。 傅友德何等老谋深算,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猫腻,转头看向沐英,声音低沉:“西平侯,此事非同小可。段世虽是战俘,却是朝廷要犯,需押赴京师由陛下亲审,如今在我大军营中自尽,若是如实上报,陛下必然震怒,蓝玉难逃其咎!” 沐英脸色凝重,心中百感交集。 沐英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大將军,永昌侯性子素来骄狂,口无遮拦,並无恶意,段世之死,乃是他自身刚烈,不堪战败之辱,与蓝玉並无直接干係。此事若是如实上奏,陛下必然深究,届时不仅蓝玉遭殃,大军班师也会横生枝节。依我之见,不如……瞒而不报,就说段世囚中忧惧攻心,暴病而亡。” 傅友德闻言,心中暗自盘算。 他与蓝玉、沐英不同,他並非淮西旧勛,早年几易其主,履歷並不光鲜,归附朱元璋较晚,能坐到潁国公之位,全靠一身战功,在朱元璋面前本就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差池。 沐英是陛下养子,是皇室自家人,他既然开口袒护蓝玉,自己若是执意追究,不仅得罪沐英,更会得罪整个太子武將集团,日后在朝中必然寸步难行。 思虑再三,傅友德缓缓点头,语气沉重:“既如此,便依西平侯所言。此事就此按下,不许再提,营中將士谁敢泄露半句,军法处置!” 一场足以让蓝玉掉脑袋的大祸,就这样在两位主帅的刻意袒护下,被轻轻按下,瞒天过海。 而此时的左营大帐之內,蓝玉正与麾下义子义孙饮酒作乐,听闻段世自尽的消息,他手中酒杯一顿,非但没有半分惊慌恐惧,反而微微挑眉,淡淡吐出一句:“倒是个有骨气的汉子,比那些贪生怕死之辈强多了。” 片刻后,蓝玉放下酒杯,对著麾下义子沉声吩咐:“既然段世是个汉子,便不要再折辱他的家眷了。把之前收拢的段氏女眷,悉数送回囚帐,好生照料,不许再动手动脚,违者军法从事。” 义子们连忙躬身应是,不敢有半分违抗。 蓝玉这人便是如此,吃软不吃硬,你越是卑躬屈膝,他越是瞧不起你,越是要狠狠折辱,你若是寧死不屈,以死明志,他反而敬你是条汉子,对你的家人手下留情…… 矛盾的蓝玉……矛盾的人性…… 当然,此时的蓝玉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已经犯罪了。 他想不到这一点…… 第139章 拍龙屁 洪武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距离武英殿册封皇太孙那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日。 应天城早已从最初的震动中平復下来,可那份喜庆,却如同陈年老酒,越酿越浓。 奉天殿內,御案上堆满了奏章。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刚从山东布政使司送来的贺表,脸上带著笑。 他看完了,往旁边一放,又拿起另一份。 “江西的,浙江的,福建的……都来了。”他笑著对身边的宫守义道,“这些地方官,倒是懂事。” 宫守义陪笑道:“陛下册立太孙,乃是千古未有之盛事,天下臣民无不欢欣鼓舞。地方官员上表恭贺,是应有之义。” 朱元璋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深。 他是实干派,对於让中枢官员,地方官员上贺表的事情,並不如另外一个时空的后世子孙那么热衷。 可这些官员上贺表都夸他大孙子。 那他看著就高兴了。 比夸自己还高兴。 夸自己是在拍龙屁,夸大孙子,那是说实话。 嫡长传承,三代国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多少开国君主,在这个事情上做的稀里糊涂的,在咱手上就不能稀里糊涂。 往后的大明朝,再不会有什么储位之爭,再不会有什么夺嫡之祸。 他看著满案贺表,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而且,马皇后的身体几乎恢復,这让朱元璋的心情也是大好,最近上朝,召见臣子都会开玩笑了。 与奉天殿的庄重不同,东宫这边,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自从册封太孙的消息传开后,东宫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多少在京勛贵都来道贺,当然,在这么多人中,有一人来的非常勤。 正是齐王朱榑。 那日奉天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又挨了朱元璋一顿训斥之后,齐王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开窍了。 自那以后,他便日日往东宫跑。 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带著他的几个弟弟,美其名曰:陪太孙玩耍,增进叔侄感情。 朱雄英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半个月前,这位七叔还坐在马车里,居高临下的嘲讽他呢。 如今却天天往他这儿跑,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大侄子”,热络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叔侄…… 这几日,朱雄英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变脸”。 这一日清晨,李景隆早早便来了。 他这几日来得格外勤,齐王天天往东宫跑,他这个伴读反倒没了位置,只能在旁边干站著。 若是来晚了,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朱雄英坐在案后,李景隆坐在一旁,两人说著閒话。 “殿下,您说这齐王殿下,什么时候才回青州啊?”李景隆忍不住抱怨,“他天天往这儿跑,臣这个伴读,都快没地方站了。” 朱雄英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九江哥,你这话要是让七叔听见,他可要伤心了。” 李景隆撇了撇嘴,压低声音:“伤心什么?他来之前,臣还能天天陪著殿下说话。他来之后,臣就只能在一旁站著,看著他们叔侄情深。殿下,您说臣这心里……” 他说著,满脸委屈。 朱雄英笑著摇了摇头,没接话。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九江哥,我问你件事。” 李景隆看向他:“殿下请讲。” “你父亲……曹国公最近身体如何?” 李景隆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殿下怎么想起问这个?我父亲好著呢,能吃能喝,一顿能吃两大碗饭,比臣还能吃!” 他说著,语气里满是轻鬆。 朱雄英却没有笑。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的事。 在那个遥远的、没有他的时空里,李文忠就是在洪武十六年冬天生病,洪武十七年初去世的。 具体是哪一天,他记不清了。 可他知道,就是这一年。 他看著李景隆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沉。 “九江哥你回去多关心关心你父亲的身体。太医院那边,孙和、刘恭两位太医医术精湛,若是有什么不適,不妨请他们去看看。” 李景隆愣了愣,隨即笑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我父亲真的没事,能吃能睡,比谁都精神……” 朱雄英摇了摇头,语气依旧认真: “你还是关注关注吧。有些病,来得快,走得也快。多留心,总没坏处。” 李景隆看著他,见他神色郑重,不像是隨口一说。 他点了点头,应道:“臣记住了。回头臣就去看看父亲,让他注意著些。” 朱雄英这才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著,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齐王殿下到——” 李景隆脸色一变,当即站起身来。 “殿下,臣先告退了。” 朱雄英看著他:“这么急?” 李景隆苦笑著往外走,边走边嘀咕:“不急不行啊,待会儿齐王殿下来了,又该嫌臣占著位置了。臣这几日,可真是受够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说这齐王殿下,到底什么时候才回青州啊?他再这么天天来,臣这个伴读,怕是真要失业了。”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出去,连行礼都忘了。 朱雄英看著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李景隆刚走,齐王朱榑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锦盒,脸上堆满了笑意。“太孙,太孙,臣又来看你了。” 说完之后,齐王率先躬身。 而朱雄英也赶忙起身,躬身还礼:“七叔。” “太孙,七叔前些日子让人捎信回青州王府,让府里把珍藏的一卷前朝字帖送了过来。今日刚刚送到,七叔就赶紧拿来给你瞧瞧。” 朱雄英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古朴的字帖,纸色泛黄,墨跡犹存,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连忙道:“七叔,这也太贵重了,侄儿怎么好意思……” 朱榑一摆手,满脸堆笑: “不贵重不贵重!太孙喜欢就好!七叔在青州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家底,不给你给谁?” 他说著,想来是觉得开篇铺垫也够了,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侄子,你若是喜欢字画,回头七叔再让人搜罗搜罗,给你多送些来。王府里还有几幅前朝名家的真跡,都给你留著!” 朱雄英听著齐王对自己称呼的变化,心里哭笑不得,自己这七叔啊,真是变得小心翼翼了,他只能笑著道谢:“多谢七叔厚爱。” 第140章 根节 齐王朱榑听到朱雄英的话,脸上笑嘻嘻的。 他本就是少年心性,傲气是有的,可一旦放下了那股傲气,反倒显得格外真诚。 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太孙,臣……臣有句话,憋在心里好多年了,今日想说出来。” 朱雄英微微一怔:“七叔请讲。” 朱榑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那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太孙还小,估计都不记得了。有一年除夕家宴,臣吃饭的时候,碗里剩了小半碗米,没有吃乾净。父皇看见了,当场训斥了臣一顿。” 他顿了顿。“训完臣,父皇又指著太孙您说:『你看看你大侄子,比你还小,碗里吃得乾乾净净,一粒米都不剩。这才是咱老朱家的好儿孙!』” 朱雄英听著,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自己那次吃的可是很撑的。 朱榑继续说:“臣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头那个恨啊。臣觉得,太孙您是故意当著父皇的面吃得那么乾净,好让臣难堪。从那时候起,臣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 他嘆了口气。 “这些年,臣每次见到太孙,心里都不舒服。所以,才在城外这般无理。” “半个月前,被父皇惩治了一番。” “心呢,也静了下来,好好的想一想。” “那时候太孙才几岁?怎么可能故意让臣难堪?是臣自己小心眼,想多了。” 他看著朱雄英,目光真诚:“太孙你是从小就俭朴,从小就不忘本,是七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记恨了你这么多年。” 他说著,忽然躬身一揖。 “七叔不对!七叔跟您赔个不是!这个小礼物,就当是给太孙赔罪了。往后太孙若是得空,再大几岁,可以到青州来找七叔玩。七叔带你去打猎,去爬山,去看看咱们大明的江山!” 朱雄英听著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位七叔从一开始就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他笑了笑,轻声道:“七叔,您不提这事,侄儿早就忘了。您这么一说,侄儿倒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侄儿小时候常听父亲和母妃念叨,说咱们老朱家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不能忘本。一粒米都是百姓的血汗,糟蹋不得。侄儿那时候虽然小,可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了。倒不是故意让七叔难堪,实在是……不忍浪费粮食。” 他说著,忽然朝齐王微微躬身:“若是那时候让七叔难看了,侄儿也给七叔赔个不是。” 朱榑嚇了一跳,连忙扶住他:“太孙!太孙!您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他扶著朱雄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心里的那个疙瘩,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大侄子,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顺眼。 其实他这个位置,本来也没什么野心,对太孙的不满,完全是因为小时候那点不愉快,在心里发酵了这么多年。 如今话说开了,气顺了,再看自己的侄子,怎么看怎么好。 他又拉著朱雄英说了几句閒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朱雄英送到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七叔,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齐王离开后不久,便有內侍来传话,陛下召见太孙,即刻前往奉天殿。 朱雄英换了身衣服,便往奉天殿去。 这几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召见。 皇爷爷有事没事就把他叫过去,有时是让他旁听政务,有时只是让他陪著说说话,有时就是写字小课堂。 今日进了奉天殿,抬眼便看见殿中站著几人。 太子朱標站在御案旁侧,面带笑意。 燕王朱棣也在,身姿挺拔,面色平静。 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小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在玩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小身影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哥!” 朱高炽从地上蹦起来,迈著小短腿朝朱雄英扑过来。 朱雄英笑著张开手臂,一咬牙,一跺脚將他抱了起来:“高炽!” 龙椅上,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声音都高了三分:“哎哟!玉哥儿,快放下!別摔著!” 他作势就要走下御阶。 朱雄英抱著朱高炽,脚下一稳,笑著道:“皇爷爷,孙儿抱得动!” 话虽如此,可他確实感觉有些吃力。 朱高炽怎么又胖了。 他抱著又走了两步,便顺势把朱高炽放了下来,改为牵著他的手,朱高炽回到应天府后,数日都在东宫待著,还一同过夜,前两日,朱棣才將他接走。 朱雄英捏了捏他的脸,这才鬆开手,朝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参见父王。”又朝朱棣躬身:“四叔。” 朱棣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朱元璋见他稳稳噹噹放了人,这才重新坐回龙椅上,笑著摇了摇头:“你这孩子,高炽那分量,你抱得动才怪。摔著了可怎么办?” 朱雄英笑道:“皇爷爷放心,孙儿有分寸。” 朱元璋笑著指了指他,也没再多说,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正色道:“玉哥儿,今日叫你来,是有事告诉你。” 朱雄英看向他。 朱元璋继续道:“北边传来军情,元人余孽蠢蠢欲动。你四叔得赶回北平,隨军出征。高炽也要跟著回去。今年的年夜饭,你四叔在京吃不上了。” 朱雄英愣了一下,看向朱棣。 朱棣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藏著几分凝重。 朱高炽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大哥,我要走了……我又要走了……今年除夕夜,咱们都不能在一起过年了……” 他说著,声音里带著哭腔。 朱雄英还未开口,御座之上的朱元璋却朝著高炽摆了摆手:“高炽,过来。” 朱高炽擦了擦眼泪,走到皇爷爷面前。 朱元璋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 这孩子胖乎乎的,抱起来沉甸甸的,可朱元璋抱得稳稳噹噹。 “等你再大个两三岁,咱就让你来大本堂读书。到时候你就能天天待在你大哥身边,跟他一起读书,一起玩耍,好不好?” 朱高炽眨了眨眼,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使劲点了点头:“好……好!” 第141章 钝刀割肉 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正笼罩在一片苍茫的寒意之中。 这里是大元帝国最后的余脉北元汗廷的棲身之地。 自洪武元年徐达率二十五万明军攻克大都,元顺帝仓皇北逃,大元在中原不足百年统治宣告终结。 此后十四年间,明军以北平为基地,连年北伐,將北元势力一步步向北压缩。 洪武三年,徐达大破扩廓帖木儿於沈儿峪,北元主力遭受重创;同年李文忠率军直捣应昌,元顺帝病逝,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继位。 洪武五年,三路大军,冯胜、傅友德两路获胜,但徐达中路军失利,不过,这三路北伐虽然没有获得朱元璋想要的战果,但彻底打乱北元部署。 洪武八年,李文忠攻克大寧、高州,初步切断北元与辽东的联繫。 洪武十四年,明军主力南下平定云南,北方边塞则由诸將持续清剿,步步挤压残元势力…… 每一战,都將北元的势力范围向东、向北压缩一步。 如今的北元汗廷,早已不復当年之盛。 昔日掌控万里江山、亿兆百姓的大元帝国,退回草原后,骤然失去了支撑帝国运转的根基。 中原的粮税、江南的漕运、行省的官僚体系,全部化为乌有。 財政断裂、兵源锐减、行政瓦解,汗廷虽仍称“大元”,实则已沦为草原部族联盟的象徵。 更要命的是,草原上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元顺帝之后,爱猷识理达腊、脱古思帖木儿相继即位,汗权日益衰落。 东部的纳哈出盘踞金山,拥兵二十万,自成势力,与汗廷若即若离,西部的扩廓帖木儿已於洪武八年病故,忠心大將陨落,汗廷再无强力支柱。漠北诸部更是虎视眈眈,隨时准备取而代之。 汗廷的號令,渐渐只能传出几百里。 草原的法则向来简单——强者为尊。 明军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採取了极其高明的战略,一方面,连年北伐,持续消耗北元的有限兵力,每打一仗,北元就少一批能征善战的骑兵。 另一方面,在辽东、大寧、开平、东胜等地修筑卫所,构建起一道绵长的“外边”防线,持续压缩北元战略迴旋空间。 这是一场钝刀割肉的消耗战。 北元的骑兵依旧驍勇,明军的后勤却源源不断。 北元打一次就少一分实力,明军却可以轮换兵源、稳定补给。 此消彼长之下,汗廷重返中原的念想,渐渐从战略目標沦为了政治口號。 口號口號,那是喊出来让人听得,可不是让自己相信的。 朱元璋不仅自己用兵如神,是名副其实的微操大师,他还有另外一项本领,那就是培养將才。 洪武初年,他用的是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傅友德这些开国功臣。 这些人跟著他从濠州起兵,百战余生,是真正的百战驍將。 可隨著时间推移,功臣们渐渐老去。 朱元璋心里清楚,江山需要一代新人来守。 没有人生来就会打仗,他就要培养一批新的將领来,这个对象明显就是自己的儿子们。 秦王朱樉就藩西安,晋王朱棡就藩太原,燕王朱棣就藩北平。 三个年长的皇子,被派往北方最紧要的边塞,与诸將一同练兵、一同巡边、一同出征。 这是歷练,也是培养。 前前后后,朱棣已经数次隨军出塞,参与北征。 他正在从一个藩王,慢慢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將领…… 朱棣带著自己儿子离开了奉天殿,当日下午,便离开了应天府,前往北平,而他的岳父早在数日前就已经回到了北平。 洪武十五年腊月三十,除夕夜。 应天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贴春联、放爆竹,满城都是喜庆的气息。 皇宫之中,更是灯火通明,钟鼓齐鸣。 奉天殿內,大宴已开。 这是老朱家难得一次这么团聚的时候。 殿正中,巨大的紫檀长案上摆满了珍饈美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朱元璋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龙袍,面带笑意。他身旁,马皇后身著大红色礼服,气色红润,早已不复数月前的虚弱模样。 左侧长案,坐著太子朱標、太子妃常氏,太孙朱雄英,以及朱雄英的两个弟弟,还有两个妹妹。 朱標温文尔雅,面带笑容;朱雄英也端端正正坐著,过了今夜,他就九岁了,年龄大了,也稳重了些,也不跟之前一般,每逢遇到家宴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满殿的热闹。 右侧长案,坐著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周王朱橚、楚王朱楨、齐王朱榑、潭王朱梓……诸藩王按长幼次序排开,济济一堂,满殿生辉。 朱元璋举起酒杯,站起身来。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起身,端著酒杯,目光落在御座之上。 朱元璋的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马皇后身上,眼里满是笑意。 “今年,咱高兴。” 他的声音洪亮,传遍大殿。 “第一,咱妹子大病康復,身子骨比从前还硬朗!这是咱老朱家的大喜事!” 眾人齐声附和:“恭喜皇后娘娘凤体康復!” 马皇后笑著摆了摆手,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朱元璋继续道:“第二,咱给大明朝立了个太孙!” 他看向朱雄英,目光里满是欣慰。 “嫡长传承,三代国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是咱老朱家的新规矩,也是咱大明朝的万世基业!”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来,满饮此杯!” 眾人齐齐举杯,酒过三巡,殿內气氛越发热闹。 秦王朱樉拉著晋王朱棡喝酒,周王朱橚与楚王朱楨说笑,潭王朱梓凑到齐王朱榑身边,不知在嘀咕什么。 窗外,爆竹声声,辞旧迎新。 殿內,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朱元璋放下酒杯,望著窗外璀璨的夜空,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重八,怎么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咱就是觉得,以后咱们这么一大家子,可就难聚了。” 说著,他的目光从自己的诸多儿子脸上扫过。 马皇后轻轻笑了,握紧了他的手:“重八,怎么,不捨得让他们外出就藩了。” “那怎么行,他们待在咱眼皮子底下,咱要少活好几年,过完年,让他们赶紧走……”朱元璋听完马皇后的话后,立马反驳道。 而马皇后对此只是笑笑。 远处,钟声悠悠响起。 洪武十五年的最后一刻,正在悄然流逝。 新的岁月,即將开始。 殿外,爆竹声越来越密集,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殿內,眾多藩王齐齐起身,朝御座方向躬身行礼:“恭祝父皇,母后、新年吉祥,万寿无疆!” 儿子们道了贺后,朱雄英也带著三代们起身行礼。 “恭祝皇爷爷,皇奶奶,新娘吉祥……” 朱雄英带著都是娃娃军,虽然经过排练,但声音参差不齐,气势也是远远比不过他们的叔叔们…… 不过朱元璋,马皇后却是非常开心…… ………… 今天爆更,书友们小gg看一波,刷刷数据,老李拱手拱手…… 第142章 迷糊了 洪武十六年,正月初一。 应天城的爆竹声从昨夜响到今晨,满城的硝烟味里混著年酒的余香,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换了簇新的春联。 確实是好日子啊,皇宫里连宫人们走路的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几分。 朱雄英是在一阵昏沉中醒来的,准確来说,是在凌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觉得黑暗中,天旋地转。 不是天地在晃,是他在晕。 脑袋像灌了铅,沉甸甸的,后脑勺钝钝地疼。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的。 朱雄英躺在床上,盯著帐顶的盘龙纹样,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 妈的。 躲得了十一,躲不了十五。 洪武十五年平平安安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把那一劫躲过去了。 可老天爷大概是觉得他太得意了,非要在大年初一给他补上这一刀。 洪武十五年去年一年,他连个喷嚏都没打过,现在 ,洪武十六年大年初一,可就发烧了,这苗头不好吧。 “来人……” “来人……” 朱雄英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外一直候著的宫人赶忙跑了进来。 “太孙,您有什么吩咐?” “快去请如来佛祖。” “啊,太孙,这奴婢去哪里请如来佛祖啊。” “啊,不,快去请太医……咱病了。” 朱雄英都烧迷糊了。 这宫人一听,嚇了一跳,赶忙应是,隨后去通知太子殿下…… 坤寧宫里,朱元璋和马皇后一大早就起了。 马皇后穿了一身簇新的大红礼服,衬得气色极好,朱元璋也换了新龙袍,坐在上首,等著儿子们来拜年。 先是秦王、晋王、周王、楚王、齐王、潭王,一个个按著次序进来,磕头拜年,起身。 朱元璋,马皇后对其都是叮嘱几句,便放他们出宫了。 然后是几个年幼的皇子,被乳母牵著,规规矩矩地磕头。 儿子们都拜完了,朱元璋的目光往殿门口扫了一眼。 “玉哥儿呢?” 按规矩,太孙在就该来了。 可今日,怎么还没有来。 马皇后也往门口看了一眼,轻声道:“许是昨夜守岁累了,起晚了些。再等等。” 朱元璋点点头,端起茶盏慢慢饮著。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朱標和常氏来了。 两人进了殿,朱元璋的目光越过他们,往身后看,没有自己大孙啊。 “玉哥儿呢?”朱元璋放下茶盏,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急切。 朱標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玉哥儿……今日一早起来,身子有些不適。”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 “不適?什么不適?” 马皇后的脸色也变了。 常氏轻声道:“父皇,母后,太医已经去看过了。说是偶感风寒,发了些热,已经开了药,正在歇著。” “偶感风寒?大年初一,偶感风寒?怎么不快些来稟告。” “太医说了,只是小恙,弟弟们要入宫拜见,孩儿觉得,若是稟告了父皇,还坏了流程。” “自作主张。”听完朱標的话后,朱元璋冷声回復,隨后径直朝外走去。 马皇后连忙起身跟上。 朱標和常氏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出去。 朱元璋走得飞快,龙袍袍角带起一阵风。 从坤寧宫到东宫这条路,他走了无数回,可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急过。 鄱阳湖上,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他站在船头,看著对面黑压压的船帆,心里没有半分惧意。 可这一刻,他竟然有些恐惧。 他怕推开那扇门,看见他最疼爱的孙儿,像去年妹子那样,苍白的脸,虚弱的声音。 马皇后跟在他身后,脚步也不慢。 她心里比朱元璋还急,可面上还稳著,她不能慌。 她要是慌了,重八就更慌了。 朱雄英躺在榻上,盖著厚厚的锦被,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刚喝了药,药劲上来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 孙和正给他诊脉。 刘恭站在一旁。 朱元璋一进门,声音就压低了,可那压低的嗓门里全是焦急:“怎么样?” 孙和,刘恭两人看到陛下,皇后到了,赶忙躬身行礼。 隨后刘恭开口道:“陛下,太孙殿下是偶感风寒,外邪入侵,发了些热。臣等已开了疏风散寒、清热解毒的方子,服下后会发汗,汗出热便退了。不是什么大病,陛下宽心。” “去年那太医院的那两个王八蛋在给咱妹子看病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现在他们都被咱宰了。” 孙和嚇得跪了下去,额头抵著地砖:“陛下明鑑!今日太孙殿下这症,確確实实是偶感风寒。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確是外感之象,绝非內伤重症。臣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千刀万剐!” “陛下,这是臣等擬的方子。麻黄、桂枝、杏仁、甘草,佐以生薑、大枣,皆是寻常发散之药。若是重症,断不敢用此轻剂。” 朱元璋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又看向榻上的朱雄英。 那孩子闭著眼,呼吸还算平稳,只是脸色不好看,嘴唇乾乾的。 他伸手摸了摸孙儿的额头,烫得他手指一缩。 马皇后也走过来,轻轻摸了摸朱雄英的脸,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她没说话,只是嘆了口气,在榻边坐下,把孙儿的手握在手心里。 那小手,也是烫的。 朱標站在一旁,轻声道:“父皇,母后,太医说不是什么大病,您二老先放宽心。玉哥儿底子好,寻常风寒,养几日就好了。” 朱元璋没说话,就那么站著,看著孙儿的脸。 “太孙的病,你们给咱用心治。要用什么药,需要什么人,儘管开口。治好了,咱重重有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治不好,你们知道下场。” 孙和与刘恭齐齐叩首:“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陛下,放心,太孙殿下这两日就可康復。” 听著这两个太医这么说话,朱元璋才暗暗鬆了一口气。 朱雄英这一觉,睡了很久。 药劲上来后,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像是泡在温水里,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中间好像有人给他擦过汗,有人给他餵过水,有人一直在旁边守著。 他知道那些人是谁。 可他睁不开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从那片混沌里浮了上来。 头还是有点晕,可不像早上那么沉了。嗓子还是乾的,可呼吸顺畅了许多。 他睁开眼。 天地终於不转了。 他动了动手指,觉得自己好像出了一身汗,被子都有些潮。 他慢慢转过头。 榻边坐著两个人。 朱元璋坐在左边,靠在椅背上,眼睛闭著,像是睡著了。 可他的身子绷著,不像真睡。 他的手搭在榻沿上,离朱雄英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马皇后坐在右边,没有睡,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眼睛里有些红,像是哭过。 朱雄英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皇奶奶……” 马皇后浑身一震,猛地俯下身来,握住他的手:“玉哥儿!你醒了!” 朱元璋也醒了,一骨碌站起来,凑到榻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了。”他的声音有些抖,又摸了摸,確认了一遍,“真不烫了。” 朱雄英看著祖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他鬢角的白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爷爷,您怎么在……”他的声音还是哑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朱元璋打断了。 “你病了,咱能不在?”朱元璋的声音还是那么硬邦邦的,可那硬邦邦底下,藏著的东西,朱雄英听得出来。 马皇后轻轻给他掖了掖被子,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轻声道:“烧退了,脸色也好些了。饿不饿?想吃什么?” 朱雄英摇摇头,又点点头。 马皇后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红了:“你这孩子,大年初一的,嚇死奶奶了。” “爷爷,孙儿没事了。您和皇奶奶別担心。” 第143章 跟舅舅学武 朱元璋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是要確认一遍又一遍。 “退烧了,”朱元璋的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咱咋能不担心?昨天还好好的,今儿个一早怎么就……” 朱雄英轻轻握住祖父的手,那手冰凉,和自己还在发烫的掌心贴在一起,他哑著嗓子道:“早上起来就头昏眼花,天旋地转的,孙儿就知道不对劲了。赶紧让人去请太医,又让人去稟报父亲。倒是把爷爷和皇奶奶嚇著了,是孙儿的不是。” “什么不是,你病了,咱著急,那是天经地义。你好好养著,別想这些有的没的。” 马皇后在一旁轻轻抹了抹眼角,笑著道:“烧退了就好,烧退了就好。玉哥儿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朱標和常氏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孙和与刘恭。 朱標一进门,便看见儿子半靠著软枕,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不再是方才昏睡时那副模样。 他心里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终於鬆了下来。 常氏更是眼眶一红,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缩回手,像是怕自己的手太凉,冰著他。 “没事了,”朱雄英冲母亲笑了笑:“母妃別担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朱標上前一步,朝朱元璋和马皇后轻声道:“父皇,母后,让太医再给玉哥儿诊诊脉吧。” 朱元璋点点头,隨后与马皇后让出位置。 孙和与刘恭上前,先是孙和伸手搭上朱雄英的脉,闭目凝神,细细地诊了片刻。 刘恭也不急著上前,等著孙和诊脉完后,才走上继续把脉。 片刻之后,孙和,刘恭二人对视一眼后,孙和便开口说道:“陛下,娘娘,太孙殿下脉象已从浮紧转为浮缓,热邪渐退,正气来復。再服一剂疏风散寒的方子,將养一两日,便可痊癒了。” 刘恭也上前诊了脉,点头道:“孙院正所言极是。殿下脉象平稳,確无大碍。今日这剂药喝完,明日便是痊癒了。” 朱元璋听完,这才真正长出了一口气。 马皇后连声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朱標站在一旁,面色却比自己的父母,妻子平静得多。 “辛苦二位了。这几日便劳烦你们在东宫守著。” 孙和与刘恭连忙叩首:“臣等遵命。” 朱標又转向朱元璋,轻声道:“父皇,您看,太医都说了无碍。玉哥儿底子好,寻常风寒,养几日就好。”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倒是淡定。” 朱標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他没有说的是,早上被宫人叫醒的时候,他几乎是连外袍都没穿好就衝到了朱雄英的臥房之中。 那时候他大儿子烧得迷迷糊糊。 嘴里还说著什么义大利面伴四十二號混凝土,赵云打不过孙猴子,美羊羊纯纯绿茶婊的时候…… 他本人都嚇傻了,也是身体抖个不停。 可等孙和,刘恭二人诊完脉后对他说,並无大碍,开了方子,一碗药灌下去,看著儿子沉沉睡著,呼吸渐渐平稳,他心里那口气就鬆了大半。 他朱標的儿子,怎么会早夭? 这个念头,从他心底冒出来,便再没有动摇过。 不是因为自大,是因为他看过儿子这些年的模样,健健康康,活活泼泼,从没生过什么大病。 一个连风寒都极少得的孩子,底子能差到哪里去? 所以他虽然急,虽然慌,却没有像父皇那样,怕到腿软。 此刻站在榻前,看著儿子那双亮起来的眼睛,他心里的那个念头更坚定了。 “咱的儿子,”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怎会早夭。” 常氏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殿下,您也坐下歇歇,站了一上午了。” 朱標摇摇头,轻声道:“无妨。” 朱元璋拉著朱雄英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往后可不能贪凉,夜里被子要盖好,早起要多穿一件。” 马皇后在一旁笑道:“孩子刚醒,你就说这么多,也不怕他烦。” 就这样,朱雄英度过了有惊无险的大年初一。 正如孙和,刘恭二人说的一样,到了初二的时候,朱雄英的头不晕了,眼不花了,嗓子也不干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还对父亲母亲说,要去奉天殿,坤寧宫给自己的爷爷奶奶,拜个年。 常氏想要阻拦。 朱標却淡淡道:“去吧,穿厚些。” 朱雄英咧嘴一笑,麻利地穿戴整齐,裹上一件厚实的狐裘,便往外走。 朱標站在门口,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翘起。 奉天殿里,朱元璋正伏在案前批奏摺。 大年初二,本该歇著的,可他閒不住。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元璋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殿门口探进来,冲他咧嘴一笑:“皇爷爷!” 朱元璋的笔差点掉在奏摺上。 “玉哥儿,你怎么来了?” 说著,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病还没好全,乱跑什么?” 朱雄英三步並作两步跑到御案前,还没等朱元璋反应过来,就在殿中央连蹦带跳地转了两圈,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皇爷爷您看,孙儿全好了。” 朱元璋被他这动作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按住他:“行了行了,別蹦了!刚退烧就蹦躂,仔细又闪著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孙儿的额头,凉的,又摸了摸自己的,对比了一下,確实好了。 他这才鬆了口气,可嘴上还是不饶人:“好了就好好歇著,跑出来做什么?” 朱雄英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孙儿来给皇爷爷拜年啊。昨儿大年初一没拜成,今天补上。” 说著,他退后两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孙儿给皇爷爷拜年,祝皇爷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紧绷彻底鬆了下来,嘿嘿笑著说:“还是咱太孙孝顺啊。心里面一直有著爷爷。” 朱雄英直起身,认真道:“皇爷爷,孙儿想好了。等天气暖和了,孙儿要跟著舅舅学武。强身健体,以后再也不让皇爷爷皇奶奶为孙儿担心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 “有志气!不过常茂那小子……” “常茂不行,他那两下子不够看,等蓝玉回来,让他教你,你外公一身本事,他儿子没有学精,蓝玉学的可是……哎,也不行,老常那小子练的武艺,说不定伤身,算了,你还是跟你舅舅学吧。” 对於朱元璋前后矛盾的话,朱雄英不觉其他,只是点头道:“孙儿一定好好学!” 朱元璋看著他,越看越高兴,隨后开始叮嘱“別贪凉”“多穿些”之类的,这才放他走,让他早些去了坤寧宫,早早的回去休息。 朱雄英出了奉天殿,又往坤寧宫去。 刚走到半路,迎面便见马皇后的凤輦正往东宫的方向去。 他连忙迎上去,在路边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皇奶奶!” 马皇后掀开帘子,看见是他,脸色顿时变了。 “玉哥儿!” 她连忙让人停下,从凤輦上下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你怎么跑出来了?病还没好全,到处乱跑什么?” 说著,就看了一眼跟在朱雄英身后的两个宫人:“你们真是不懂一点规矩,太孙病刚好,你们就陪著他胡闹。” 这两个宫人嚇得赶忙跪倒在地。 皇后娘娘为人谦和,很少会训斥下面人,这两个宫人当真是害怕到了极点。 “皇奶奶,孙儿全好了。您看,一点都不难受了。” 朱雄英说著,又蹦了两下,以示自己精神头十足。 马皇后一把拉住他,不让他蹦,声音都带了几分急切:“好了也不能乱跑!刚退烧的人,最怕闪著汗。快,跟奶奶回东宫。” 第144章 赵云和孙猴子 朱雄英还想说什么,可马皇后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拉著他的手就往凤輦那边走,隨后马皇后亲自把他扶上凤輦,又命人把帘子放得严严实实,这才在旁边坐下,一只手始终握著他的手,像是怕他半路跑了似的。 朱雄英坐在车里,看著祖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无奈。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真的好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凤輦稳稳噹噹地到了东宫。 马皇后亲手把朱雄英扶下来,一路牵著他的手,径直往寢殿走。 朱雄英的贴身宫人们想要接手,马皇后看都不看,只说了句“你们都退下”,便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进了寢殿,马皇后亲自给他脱了外袍,又把被子掀开,指著床榻:“上去躺著。” 朱雄英苦著脸:“皇奶奶,孙儿真的睡了一天一夜了,实在睡不著……” 马皇后根本不听他解释:“睡了一天也要睡。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以为退烧了就万事大吉了?身子还虚著呢,不好好养著,回头又烧起来怎么办?” 朱雄英还想再辩,可看著祖母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只能乖乖爬上床,躺下来。 马皇后给他掖好被子,然后就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著他。 “皇奶奶,您不回去歇著?”朱雄英试探著问。 “奶奶不累,你睡你的。”马皇后的声音很温柔,可那温柔底下,是不容拒绝的坚决。 朱雄英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好闭上眼睛装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皇后坐在床边,看著孙儿渐渐平稳的呼吸,这才彻底放下来。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的,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小小的脸蛋上终於有了些血色。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日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雄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马皇后轻轻站起身,替他把被角掖好,又站了片刻,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寢殿。 殿外,朱標和常氏正候著。 马皇后一出来,脸色就变了。 她看著朱標,声音虽然压著,可那压不住的焦急全写在脸上:“標儿,你们是怎么照顾孩子的?玉哥儿昨儿烧成那样,今儿刚退烧就让他一个人跑出来,连个拦著的人都没有?你们这爹娘做的不合格……” 朱標躬身道:“母后,是儿臣的疏忽。” 常氏也连忙道:“母后,是儿媳的疏忽。” 看著儿子儿媳认罪態度诚恳,她的语气缓了缓,轻声道:“行了,我也不是说你们什么。只是这孩子身子刚好,得好好养几天。这几天就別让他往外跑了,让他老老实实在东宫待著。” 朱標连忙应道:“是,儿臣记住了。” 嘱咐完了儿子,儿媳,马皇后这才离开。 寢殿里,朱雄英闭著眼,呼吸平稳,一副睡得正沉的模样。 朱標在床边坐下,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別装了,你皇奶奶走了。” 朱雄英一动不动。 朱標又道:“咱以前装睡装的可比你像多了。” 朱雄英终於忍不住,睁开眼,嘿嘿一笑:“还是父亲了解孩儿……”说著 ,朱雄英就要掀被子起来,却被朱標阻止:“先別起来。你皇奶奶刚走,万一杀个回马枪,我可解释不清楚。” 朱雄英只好继续躺著,可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著父亲,满是不甘:“父亲,孩儿真的好了。躺了一天一夜了,骨头都快生锈了。” 朱標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好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皇奶奶说得对,病去如抽丝,得慢慢养。” 朱雄英撇了撇嘴,却也没再爭辩。 沉默了片刻,朱標忽然开口:“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 朱雄英一愣。 朱標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后怕:“夜里醒来觉得身子不適,立马喊人,叫太医,不拖延,不硬扛。这一点,比很多大人都强。” 朱雄英听著,这不是硬夸吗? 那当然得叫太医啊,有病不找医生,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更何况,咱家有这条件啊。 “为父小时候也生过病,有一回烧得厉害,大半夜的醒了,硬是忍著不说,差点耽误了。” 朱標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累了,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殿內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朱標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对了,为父问你一件事。” 朱雄英抬起头。 朱標看著他,目光里带著探究:“什么叫『义大利面拌四十二號混凝土』?为父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是哪里的特產?蒙古的?还是海外的?” “还有什么『赵云打不过孙猴子』,赵云是三国里的常胜將军,为父知道。可孙猴子是谁?也是三国里的?为父怎么没听说过这號人物?” “哦对了,还有什么『美羊羊纯纯绿茶婊』。美羊羊是什么羊?蒙古草原上的?那也不应该啊。现在蒙古贵族想喝茶都难,怎么可能拿茶餵羊?” 朱雄英听著朱標的话,愣了一下,目光有些呆滯的看著自己的父亲 。 心中翻江倒海。 义大利面? 四十二號混凝土? 眾所周知,明初都没有本地人了,难不成自己的父亲也是穿越来的,还是跟自己一个时代的。 不过,片刻之后,朱雄英这才慢慢反应过来,定是自己烧糊涂的时候说了胡话,父亲是来问这些胡话是什么意思的。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真他妈以为遇到老乡了。 “父亲,那个美羊羊……大概是青青草原上的,至於喝茶不喝茶,这个孩儿就不知道了……。” 朱標听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赵云和孙猴子呢?” 朱雄英挠了挠头,笑道:“那是孩儿做梦梦到的。孙儿梦见一个猴子,拿著根铁棒子,跟赵云打了一架,看样子是,赵云没有打过孙猴子……” “义大利面拌四十二號混凝土,又是什么?” 第145章 真成放马的了 洪武十六年,正月初七。 朱雄英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出过东宫了。 他的病是真好了,可马皇后不放心,硬是让他“將养將养再將养”。 这一养,就从初一养到了初七。 马皇后每天都要来看他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上午来是探额头、摸手心、问吃药;下午来是看他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水、脸色好不好。 “皇奶奶,孙儿真的好了。”他每天都这么说。马皇后每天都点头,每天都应“好好好”,可第二天照来不误。 朱雄英无奈,只能继续窝著。 直到初六傍晚,马皇后终於鬆了口。 “明日让太医再来诊一次脉,若是无碍,便出来走动走动吧。不过不能跑远,不能吹风,不能累著。” 朱雄英连连点头…… 而这几日,朱雄英失去了自由,而李景隆这个年,过得心不在焉。 大年初一他在家陪父亲守岁,心里想著初二要进宫给太孙拜年。 初二一早,他穿戴整齐,兴冲冲地往宫里去,走到东宫门口就被拦下了。 守卫说,皇后娘娘有令,太孙近日將养身子,任何人不得入內打扰。 李景隆一愣,太孙怎么了? 守卫不说话,只是摇头。 李景隆站在东宫门口,进不去,又不甘心走,就这么干站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守卫劝他:“世子,您还是先回去吧。皇后娘娘的令,谁也不敢违。” 李景隆只好回去。 初三他又来了,又被拦下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初六,每天都来,每次都见不到太孙。 这可是让李景隆著急的不行。 人一著急,就容易上火,一上火,就容易失眠,一失眠,就容易第二天睡过头。 到了初七这日,他睡到了中午头。 直到东宫来人站在他床头,叫醒了他,並且带来了太孙让他入宫的消息,李景隆这才一激灵,蹦了起来。 隨后,就是飞快地穿戴,洗漱,前往皇宫。 入了宫城后,李景隆一路小跑,到了东宫门口,这次护卫没拦他,侧身让路。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里走。 进了书房,便看见朱雄英正坐在案后写字。 李景隆站在门口,愣了一瞬,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一下子鬆了。 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李景隆,参见太孙殿下。”说完,不等朱雄英开口,他又直起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殿下,”他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您这几日都忙什么呢?臣初一就想来给您拜年,初二就来了,初三也来了,初四、初五、初六,天天来,天天被拦在门外。问谁谁都不说,臣急得都快上火了。” 朱雄英放下笔,抬起头,看著他,微微一笑。 “閒著没事,生了个病。”朱雄英说得云淡风轻。 李景隆一愣:“閒著没事……生个病?” 朱雄英一本正经地点头:“对,閒著没事,就生了个病。大年初一烧了一整天,初二才好。养到今日,皇奶奶才肯放我出来。” 李景隆听了这话,嚇了一跳,朱雄英生病的消息,也没有外传半分,李景隆可是一点都不知道。 “殿下,您……您现在好了吧。” “好了,早就好了,不过,皇奶奶不放心,让我就休养了几日,哪里也不让去。正好,能够静下来心来练练字。” 朱雄英一边说著,一边继续写字。 李景隆这才凑过去一看朱雄英正在写的字,笔锋沉稳,筋骨分明,隱约已经有了几分朱元璋笔下的风骨。 “殿下的字越发好了,这力道,这骨架,跟陛下的字有几分神韵了。” 朱雄英搁下笔,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李景隆,笑道:“皇爷爷的字,我学不来。他那笔字,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我这辈子怕是写不出那个气势,我的字啊,充其量就是形似而已……” “殿下,您这几日都没出去过吧?臣在城里逛了好几天,今年过年格外热闹,秦淮河边的花灯刚掛上,还有外地来的戏班子,唱的是臣没听过的戏。您要不要出去转转?”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不去了。好不容易好了,再出去吹了风,皇奶奶又该念叨了。再养几日,等身子彻底养结实了再说,再说了,我这几天写字写顺手了,正想多练几篇。” 李景隆点点头,也不勉强。 他在朱雄英对面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在城里的见闻。 不过,朱雄英这次专门將李景隆叫过来,可不是为了专门听他说城中的热闹场景的,在李景隆一个话茬结束后,朱雄英直接开闢了新的话题。 “前些时日,我让你请太医去给曹国公把脉,这个事情,你做了没有?” 听到朱雄英突然询问,李景隆愣了一下,想来是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而朱雄英看著李景隆的表情,已然心知肚明,他放下毛笔,嘆了口气说道:“曹国公今年也四十四岁了吧,不惑之年了,你这个做儿子的,要为父亲身体多操点心啊。” 李景隆闻言,点了点头,他有点想不明白…… ………… 洪武十六年,正月十八,元宵的花灯还未完全撤尽,应天城里还残留著年节的余温。 而千里之外的云南,一支大军正缓缓北行。 晨雾还未散尽,官道上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马蹄声碎,甲叶鏗鏘,数千精骑列队而行,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当先一人,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身披银色甲冑,腰悬长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正是永昌侯蓝玉。 他在马上坐得笔直,脊背如山,周身透著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 身后亲兵,个个精悍,甲冑鲜明,马蹄踏在官道上,整齐划一,连尘土都扬得比別处高些。 云南大局已定,段氏被擒,梁王授首,沐英留镇,明军这场西征战事几乎宣布结束。 不过,战爭贏了,后续的统治还需新的调整。 朱元璋是个很稳妥的人。 他知道云贵少数民族偏多,几十万征战的士兵,大多都留在了云贵,建立护所,甚至还从內地迁移人口,使其在云贵等地,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汉人村镇。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元璋拿下云南,朱棣拿下交趾,都是汉时故土,云南却能长久拥抱中央朝廷,而交趾却在被控制十几年后,重新独立出去。 问题就是出现在这。 朱棣虽然已是人中龙凤,可谓千古一帝,但跟老父亲洪武天子比还是有些差距。 朱元璋在这种敏感地区的政策制定方面,那是很稳健的。 沐家留在云南,世代镇守,这是云南一直拥抱中央朝廷的原因吗,是,但却不是主要原因。 最为主要的原因,还是人口的构造,一个个汉人军户,一个个汉人聚集的城镇,这才是钉子…… 这边,蓝玉大军开拔凯旋。 而奉天殿中的朱元璋,坐在御案之后,案台上摆放著三份奏疏。 此时的朱元璋眉头紧皱,想来,心情是不美丽的。 这三份奏疏,一份是傅友德的,洋洋洒洒数千言,写的是云南大捷的经过,如何破大理,如何擒段世,如何安抚百姓。 最后顺带提了一句:段世在押解途中,羞愧自尽。 另一份是沐英的,措辞更加简略,只说段世“畏罪自尽”,已著人收敛尸身…… 而第三份,是军中的一个千户上的,也是说的段世之死,不过,跟两位主帅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蓝玉啊蓝玉,你这小子……隨谁啊……” “怎么这般不安分……咱在你这里,真成放马的了……” 第146章 砍了他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若是说华夏歷史上,伯乐若是有个排名的话,那朱元璋保守前三之列,诸多帝王之中,唯有汉高祖,唐太宗二人可与之比擬。 在朱元璋的眼中,蓝玉是个人才,即便是在开国初年,人才济济的洪武朝,也算的上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特別是大军团作战,野战能力,那更是在军中难找对手。 而且他还很年轻,在年龄这方面很有优势。 再加上他跟东宫的关係,这让朱元璋在对待蓝玉的问题上,非常谨慎,甚至,谨慎到都委屈了自己。 前些时日,他教训自家老七的时候,曾对齐王说过,咱就放你一次,可咱不是放马的,想要第二次犯了错得到宽恕,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在蓝玉这里。 他的小本本都记满了。 还是放过了一次,又一次。 不说其他的,就洪武十三年跟胡惟庸称兄道弟,收取厚礼美妾,这在朱元璋眼中都是死罪。 可他忍了下来。 在大明朝,能让朱元璋忍耐的人,可是不多的。 而这次,又逼死了段世,姦淫了他的妻女。 朱元璋坐在御案之后,沉思片刻之后,开口说道:“召太子……对了,把太孙也叫上。” “是,陛下。” 而此时东宫朱雄英的书房中,朱標正站在朱雄英身后,看著他的儿子伏案练字。 朱標今日特意给他老爹请了假,想著休息一日,睡个懒觉,陪陪老婆,陪陪孩子。 朱雄英的小身板坐得笔直,手腕沉稳,笔下字跡横平竖直,笔锋刚劲有力…… 朱標站在儿子身后,目光温和地看著,时不时伸出手指,轻轻点一点纸上的笔画,耐心指点:“雄英,你看这个『国』字,外框要收得规整,內里的『或』字要居中,重心才稳。还有这个『笔』字,收笔处要顿得乾脆,不能拖泥带水。” 朱雄英微微侧头,认真听著父亲的教诲,手中笔锋顺势调整,將字写得更加周正。 “你皇爷爷的字,雄健有力,藏著帝王之气,你能学到几分,受益无穷啊。不过,父亲的字,是走巧了,是结合了自己的经歷与心性琢磨出来的,你如今年纪尚小,只需先將根基打牢,等你再大些,自然能领悟其中精髓。” 朱標话音刚落,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奉天殿的值班太监快步闯入,躬身稟报:“太子殿下,陛下传詔,召您即刻前往奉天殿!” 朱標微微一怔,隨即点头,对朱雄英道:“你皇爷爷传唤,想必是有要事商议。你在这里先收拾一下,为父去去就回,回头再跟你细说。” 朱雄英放下笔,乖巧应道:“是,父亲。” 朱標整理了一下衣襟,正准备转身离开,那来人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迟疑:“太子殿下,陛下……陛下也传召了太孙殿下,一同前往奉天殿。”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看向朱雄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哦?你爷爷连你都叫上了,看来今日之事,还挺重要的,我家儿子不出面,办不成。” “父亲,莫要取笑打趣孩儿……” 朱標先是笑了笑,而后恢復正色:“洗洗手,走吧。” “是,父亲。” 不一会儿,朱標,朱雄英便到了奉天殿。 朱雄英一见到朱元璋,见到他龙顏沉凝,眉宇间隱有怒意,心里面第一个就想到了在西南打仗的蓝玉。 难不成自己这舅公,又出了什么么蛾子?不是打了打胜仗,立了大功劳吗? “儿臣参见父皇。” “孙儿参见皇爷爷。” 两人躬身行礼。 “標儿,你过来看看,西南傅友德,沐英两人的奏疏。” 朱標心中一紧,知道事情不小,他上前数步,拿起一本奏疏,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起初,他的神色还比较平静。 可等到他看到第三封奏疏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震惊之色也越来越明显。 “蓝玉!他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妄为!” 这一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奉天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朱雄英听得清楚,连忙凑过去,拉了拉朱標的衣袖,小声问道:“父亲,舅公……永昌侯蓝玉,他又怎么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雄英,眉头微挑,语气带著一丝考校:“玉哥儿,你能看懂这些奏摺吗?” 朱雄英眨了眨眼,认真点头:“孙儿能看懂。” 朱標闻言,便將手中的秘奏,又递到了朱雄英面前。 朱雄英接过奏摺,也不怯场,认真地看了起来…… 蓝玉平定大理后,不仅大肆掠夺段氏府中珍宝,更在军营中当眾折辱段世,夺其衣冠,辱其人格,甚至將段氏妻女强纳入营,供其淫乐。段世不堪受此奇耻大辱,於军营內自縊身亡。 御案后的朱元璋,將父子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你们两个人说说,这蓝玉该不该罚啊。” 朱標率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父皇,该罚!” 朱元璋挑眉,追问:“哦?那依你之见,该怎么罚?” “砍了他! 班师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將蓝玉斩首示眾!以正军纪,以安天下!”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朱雄英嚇得脚底下一个趔趄,手里的密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赶忙弯腰捡起来,瞪圆了眼睛看著朱標。 他心里咯噔一下,真要砍蓝玉舅公的头? 可转念间,他又瞬间明白过来,父亲这是以退为进啊! 御案后的朱元璋,听到“砍了”二字,也是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朱標会说些“功过相抵”“敲打一番”的话。 没想到朱標竟如此乾脆,直接要了蓝玉的性命。 朱元璋脸上的怒气稍缓,却又板起脸,语气带著几分强硬,又带著几分无奈,把话往回找补:“砍了?” “太草率了吧。” “这个罚的有点太重了吧。” “性命攸关的大事,是不是该从长计议啊。” “在怎么说,他刚立下平定西南的大功! ” “如今班师回京,咱若是因为这点事就砍了他,军中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將士恐有非议啊……” 朱元璋往回找补,可朱標態度依然坚持。 “父皇,不行啊!父皇,蓝玉必须杀!” “我大明立国,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军纪严明! 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蓝玉就算功劳再大,就算以后还能为咱们朱家立下盖世奇功,就算他是玉哥儿的舅公,是我妻子的舅舅,今日他胆敢姦淫了段世的妻子,明日到了蒙古打了胜仗,是不是还要姦淫北元的王妃了……” 第147章 玩心眼 朱標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满是痛心与决绝。 “父皇,蓝玉为何如此囂张。” “不就是因为他仗著自己有本事,仗著有战功,仗著跟孩儿又亲,他现在便敢这般妄为,等他日在立新功,岂不更加囂张。” “蓝玉不除,我军军纪何在,父皇,必须杀!唯有砍了他,才能正大明军纪,才能立我大明法!” “父皇不用犹豫了,您下旨,我监斩,杀了蓝玉,一了白了。” 朱標字字泣血,仿佛不杀蓝玉,他便无法向列祖列宗交代。 站在一旁的朱雄英,听得心头一跳,暗自捏了把汗。 他清楚,父亲说的“姦淫北元王妃”並非虚言,那是蓝玉日后確確实实会做的事。 可父亲这般演得太过投入,连珠炮似的指责,险些让朱雄英心里咯噔一下,万一皇爷爷真动了怒,顺水推舟,那这齣戏就真收不了场了。 可又想著朱標当儿子,当了那么多年,做太子也做了那么多年,水平肯定是有,分寸自然拿捏的极好,自己贸然开口,岂不乱了节奏。 朱元璋目光从朱標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静静佇立的朱雄英身上,隨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朱標激昂的言辞,语气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考校:“玉哥儿,你爹这是要置你舅公於死地啊,你就不吱两声?不劝一劝?” 朱雄英心中一喜,知道轮到我方发言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却带著一丝无奈:“皇爷爷,父亲虽激动,但舅公之事,確有错处。” “只是……孙儿以为,永昌侯罪不致死啊。” 朱標闻言,立刻顺著话头接话,语气依旧强硬,却多了几分“给儿子面子”的迟疑:“罪不致死?” “那你说,该怎么处置?” “罚俸?” “打几十大板?” “敲打一番便罢?” 朱雄英微微一怔,隨即明白父亲是递了台阶过来,连忙组织语言,躬身道:“父亲,罚俸恐难让舅公长记性,毕竟他身家丰厚,不在乎这些。不如……降爵一级,削去部分俸禄,令其闭门思过,再罚抄大明律例百遍。如此,既惩了其过,又留了他一条性命,也给军中將士一个交代。” 朱元璋眉头微挑,轻轻摇了摇头:“降爵?不行,他的爵位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这有些过了。” “朕召你们父子二人来,不是想商量著怎么杀蓝玉。” “蓝玉是咱一手提拔的將才,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跟著常兄弟为咱征战了,他也是咱的小兄弟,他有战功,有本事,咱心里清楚。” “標儿,你说要杀他,可你有没有想过,北元未灭,日后征战沙场,谁来替咱朱家衝锋陷阵?” 朱標一怔,隨即躬身道:“父皇,可他今日之过,若不杀,难正军纪!” “咱知道他错了,” 朱元璋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与惋惜。 “可咱不想杀他。” “咱要给人犯错、改正的机会啊。” “这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啊,而且还是跟著咱多年的小兄弟,不能因为犯点错误,咱就把他杀了吧。” “那咱成什么人了?” “咱说过,咱要做宋太祖,不要做汉高祖,咱不能杀功臣……” 听著朱元璋的话,朱標虽然还是一脸愤闷,但心里面却是如释重负。 他躬身道:“父皇深明大义,是孩儿过於激动了。” 朱元璋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蓝玉班师回京后,你別找他谈,也別让玉哥儿找他谈,咱亲自来。” “咱要亲自跟他说,让他收收那股骄横之气,让他记住,大明的军纪,不是靠战功就能隨意践踏的。” “是,父皇。”朱標恭声应道。 奉天殿內的紧张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一场关於“杀不杀蓝玉”的激烈爭论,最终以朱元璋的一番话,圆满收场…… 朱標站在殿中,胸口仍微微起伏,方才一番慷慨陈词,情绪激动得气息都未平復。 朱元璋看著太子这副模样,眼底的厉色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温和的心疼,轻声开口:“標儿,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日给咱告了假,咱又让你过来,是咱不是。” “一生气就伤身体,往后可不能这般急躁。” 朱標连忙躬身,脸上还带著未尽的愤色,语气带著几分愧疚:“父皇,儿臣方才失礼了,这便告退。” 说罢,他转身看向朱雄英,伸手招了招:“玉哥,走,隨为父回去。” 朱雄英刚要迈步,朱元璋却忽然开口:“慢著。玉哥儿暂且留下,陪咱说会儿话,等会在回去。” 朱標脚步一顿,微微一怔,眼底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弄不好父皇是要在自己儿子面前,说自己坏话啊,不过,也就是迟疑了片刻,朱標便朝著朱元璋躬身行礼,隨后告退。 正如朱標所料想的一般,他前脚刚刚离开,朱元璋往御座上一靠,看向朱雄英,似笑非笑地开口:“你看看你爹,方才那模样,又是痛心又是决绝,好像不杀蓝玉就天理难容了。” “是啊,父亲一直都是这样,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对於触犯咱们大明朝律法的人,不管远近,他都不会容忍,父亲是孙儿的榜样啊。”朱雄英赶忙说道。 “什么跟什么啊,玉哥儿,咱告诉你,你父亲他最不实诚了,他刚刚是在跟咱玩心眼呢。” 朱雄英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辩解:“皇爷爷,不是的,父亲他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舅公犯了大错,他是真的生气,绝非故意玩心眼。” “生气是真,玩心眼也是真。”他明知道咱不会杀蓝玉,一上来就把罪责往死里定,张口砍头,闭口监斩,不就是故意炸咱的底吗?他就是想逼咱亲口说出『不杀』二字,既全了他公正的名声,又保住了自家亲戚,这心眼,都藏在肚子里呢。” 朱雄英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低著头,不敢再接话。 朱元璋看著孙儿窘迫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反倒满是欣慰:“不过也好,能玩心眼的都不是笨蛋。我家玉哥儿,也不是笨蛋。” 第148章 请脉 洪武十六年,正月十九日。 元宵的花灯刚刚撤尽,应天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可曹国公府却早已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李文忠的书房在府邸东侧,是一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屋子。 靠墙一排书架,整整齐齐码著经史子集,从《左传》到《史记》,从《孙子》到《六韜》,应有尽有。 书架对面掛著一幅山水画,笔墨疏淡,意境悠远,画的是一叶扁舟独钓寒江。 画旁悬著一柄长剑,剑鞘古朴,纹饰简约,没有半分多余的点缀。 李文忠坐在书案后,手里捧著一卷兵书,看得入神。 他今年四十四岁,正值壮年,身形修长挺拔,面庞清瘦,颧骨微高,下頜蓄著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外头罩著一件石青色的比甲,周身没有半分武將的杀伐之气。 在蒙古草原上被称之为屠夫的李文忠,在应天府中的形象竟是偏向於教书先生。 朝野上下,提起李文忠征战沙场打的诸多战役,谁不竖大拇指? 可他偏生了一副儒將的皮囊。 平日里说话不急不缓,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就连发脾气的时候,也少见疾言厉色。 此刻他坐在案后,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按著书页,一手捻著鬍鬚,目光沉静,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的兵法。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到了门口忽然慢下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紧接著,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少年探进头来。 李景隆穿著一身靛蓝锦袍,腰间依然悬著从朱雄英那里顺来的玉佩,少年人身形抽条似的往上拔,比去年又高了一截。 他看见父亲在看书,便放轻了脚步,躡手躡脚地走进来,在案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父亲。” 李文忠头也没抬,眼睛还落在兵书上:“什么事啊。” 李景隆站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抬头的意思,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支支吾吾地道:“没什么事……就是想过来看看父亲。” “父亲,您这一天到晚看书,也不嫌闷得慌。” “今儿外头可热闹了,秦淮河边的花灯还没全撤,您要不要出去转转?儿子陪著你一起去转转。” 李文忠翻了一页书,淡淡道:“不去。” “为何?” “累。” 李景隆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父亲,您这几日身子怎么样?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李文忠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儿子。 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李景隆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 “父亲,前几日太孙殿下病了,您知道吧?大年初一那天烧了一整天,初二才好。幸好太医院那两位,孙和与刘恭妙手回春,一剂药就给治好了。” 李文忠点了点头:“听说了。” “那两位太医,就是去年治好皇后娘娘的那两位。太孙殿下说,他们的医术是极好的。” 李文忠看著儿子,嘴角微微一动,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你在这里说东说西,到底想干什么?” 李景隆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父亲,您今年也四十有四了。儿子想著,要不……差人去太医院请那两位太医过来,给您请个脉?未雨绸繆嘛。” 李文忠放下茶盏,看著儿子:“你祖父活了七十六岁。” “你曾祖也活了六十多。咱们家没有短寿的根。你爹我今年才四十四,能吃能睡,百病不生。请什么脉?” 李景隆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之后,李景隆还是开口说道:“父亲,其实……是太孙殿下提的。太孙殿下说,想让那两位太医过来给您请请脉。” 李文忠正要端茶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瞭然。 “太孙说的?” 李景隆连连点头:“是,太孙殿下年前就提过,不过孩儿给忘了,前几日他又提起来了,儿子想著,太孙殿下也是一片好意……” 李文忠沉默了片刻,隨后他放下茶盏:“既是太孙的意思,那你去派人去太医院走一趟吧。看看那两位太医有没有时间,若是有空,来一位便是。不必兴师动眾。” 李景隆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噌地站起来:“儿子这便差人前去!” 到了下午,李景隆果然把太医请来了。 来的是刘恭。 他穿著一身青布直裰,背著药箱,在府门口下了马车。 李景隆亲自迎出来,一边往里走一边道:“刘太医,劳烦您跑这一趟。” 刘恭连忙道:“世子客气。太孙殿下吩咐的事,臣自当尽心。”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李文忠已经等在里头了,见刘恭进来,站起身来,微微頷首。 刘恭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曹国公。” 李文忠摆摆手:“不必多礼。劳烦刘太医跑一趟,是犬子不懂事。” 刘恭连声道不敢。 他放下药箱,从里头取出脉枕,在案上铺好。 李文忠也不推辞,挽起袖子,將手腕搁在脉枕上。 刘恭坐下,伸出三指搭上他的脉,闭目凝神,细细地诊了起来。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李景隆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刘恭的脸。 “国公爷脉象平和,沉稳有力,左寸脉洪而不散,右尺脉沉而不弱,五臟调和,气血充盈,並无任何不妥之处。” 李景隆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李文忠也收回了手臂:“麻烦刘太医了。” “不敢,不敢。那国公爷,下官这便告退。” 李文忠看向李景隆:“送客。” 李景隆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领著刘恭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那个又拿起兵书的身影,轻声对李景隆道:“世子,国公爷的身子確实无碍。不过……” “国公爷常年操劳,心气消耗不小。往后可是要少操劳,多静养……” 第149章 孤给你找个工作 刘恭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李景隆站在府门口,望著那个方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隨后,他摸了摸腰间那块从朱雄英那儿顺来的玉佩,转身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管家喊了一声:“备车,我要进宫。” 管家一愣:“世子,这天色……” 李景隆已经大步流星地往二门走了,边走边摆手:“少废话,快去。” “是。” 马车轆轆地驶过应天城的长街,李景隆坐在车里,想著第一时间將他老爹身体壮实的跟头牛一般的消息,告诉太孙。 到了宫门口,他亮出腰牌,便直接进入了皇宫 他一路小跑著往东宫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到了东宫门口,他整了整衣冠,正要往里走,却被守门的內侍拦住了。 “世子,太孙殿下不在。” 李景隆一愣:“不在?去哪儿了?” “陛下召见,太孙殿下去了奉天殿。走了有一阵子了,估摸著也快回来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就那么来回踱步。 他往奉天殿的方向望了望,又看看天色,心里盘算著是回去还是等著。 正犹豫著,里头又出来一个內侍,冲他躬身道:“世子,太子殿下听说您来了,请您进去说话。” 李景隆愣了一下,太子? 他连忙整了整衣冠,跟著內侍往里走。 朱標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一卷书,面前摊著几份文书。 他穿著一身杏黄色常服,髮髻简单地束著,整个人温润如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景隆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九江来了。” 李景隆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臣李景隆,参见太子殿下。” 朱標摆摆手,示意他免礼,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九江啊,你现在长得是越发好看了,之前,你父亲就是军中有名的美男子,现在你这身板,这气度,比你父亲年轻时还要出挑几分啊……” 一上来,李景隆就被太子猛猛的夸了一顿,不过,他可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只是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殿下过奖了。” 谁不知道咱李景隆十里八村妥妥美男子啊。 在他们这个圈子,满京师的勛贵二代们,几乎都是歪瓜劣枣,只有他,长得好看,大气,有格调。 朱標让他坐下,又让人上了茶。 李景隆捧著茶盏,有些拘谨地坐在下首。 他跟太子不算陌生,可单独被召见说话的时候不多,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朱標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九江,你陪著太孙,这些年,孤都看在眼里。你尽心,也尽力,太孙也喜欢你。孤心里头,是感激你的。” 李景隆连忙道:“殿下言重了。臣陪著太孙,是臣的本分,也是臣的福分。” 朱標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认真。 “可你现在也大了。十五六岁的人了,该学点真本事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听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可心里头隱隱有些发慌。 朱標继续说:“你父亲曹国公,是大明赫赫有名的將领,征战沙场,威震四方。你是他的长子,將来是要承袭爵位的。天天跟著太孙在宫里转悠,不是长久之计。” 李景隆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是要开除他啊。 朱標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笑,语气放缓了些:“孤今儿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想不想去一个去处。” 李景隆抬起头:“什么去处?” “蓝玉。”朱標说:“蓝玉在西南打了胜仗,过些日子就要班师回朝了。他在军中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你要是愿意,孤给你討个差事,你去他军中待几年,跟著他学学真本事。” 李景隆愣住了。 去蓝玉军中? 去跟著蓝玉学打仗?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嘴上却没立刻答话。 朱標见他不说话,又问:“怎么?不愿意?” 李景隆连忙道:“不是不愿意……只是……” “臣得了陛下的旨意,陪著太孙。臣不敢擅离职守,也不能不遵从陛下的旨意呀。” 朱標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重,可里头的东西,李景隆听得明白。 “还拿天子来压孤?”朱標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好笑:“陛下那里,孤去说。你不用担心这个。” 李景隆被噎住了,低下头,不吭声。 朱標继续说:“如今大明朝能打仗的將领不少,可能让孤放心把子侄送过去的,不多。蓝玉算一个。你跟著他,是能学到大本事的。” 李景隆坐在那里,低著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不想去。 他一点都不想去。 他是曹国公世子,从小在应天城里长大,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让他去军营里跟那些大头兵混在一起,吃风喝沙,风吹日晒,只怕自己的美貌也要大打折扣。 更何况,大明朝能打的將领多了去了,从东宫门口排到正阳门外都排不完。 蓝玉是能打,可蓝玉手底下那些將领的子嗣,哪个不想往上爬? 他一个曹国公世子,跑去跟人家抢位置,算怎么回事? 再说了,他陪著太孙这些年,太孙习惯了他,他也习惯了太孙,更何况,什么是真正的通天路,他可是非常清楚的。 他低著头,半天没说话。 朱標看著他那副模样,也不催,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著。 过了好一会儿,李景隆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殿下,臣……是不是也得通知一下太孙?臣陪著太孙这么多年,太孙都习惯臣了,臣也习惯陪著太孙了。要不……问问太孙同不同意?” 朱標听完这话,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看著他,轻声笑了笑:“行,那咱们就在这儿等著。你哪儿也別去,就在孤这儿等著。等太孙回来,孤亲自跟他说。” 李景隆低著头,又不吭声了。 他心里头盼著朱雄英快些回来,又盼著他晚些回来,矛盾得很。 朱標看著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拿起方才放下的书,继续翻看。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李景隆坐立不安的细微动静…… 第150章 两头瞒 李景隆没有等待多久,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他耳朵竖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朱雄英走了进来,他刚刚在外便知道李景隆来寻他,被父亲叫到书房,一直没有出来呢。 现在的朱雄英,九岁的年龄,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身板不胖不瘦,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朱雄英走进书房,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下首的李景隆,又看见父亲朱標端坐在上首,便先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父亲。” 朱標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玉哥儿,坐。” 朱雄英应了一声,侧过头看了李景隆一眼。 李景隆正眼巴巴地望著他,脸上带著几分急切,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朱雄英看懂了那眼神里求助的意思。 不过他却不知道,李景隆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帮忙。 他没吭声,走到李景隆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朱標把他俩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把方才的话又敘了一遍。 “九江来东宫找你,你不在,孤便把他叫进来说话。” “蓝玉过些日子就要班师回朝了,孤想著让九江去他军中待几年,跟著学些真本事。九江不肯,说要问你同不同意。孤方才问了他,现在也问问你,你怎么看?” 朱雄英听完,沉默了片刻。 李景隆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朱雄英,心里头盼著他能替自己说句话。 “父亲,让九江哥去军中,说实话,孩儿心里头真是不捨得。” 朱雄英继续说:“这些年,都是九江哥陪著孩儿。从大本堂到东宫,从东宫到城外,孩儿走到哪儿,九江哥就跟到哪儿。他照顾孩儿,照顾得周全,孩儿心里头都记著。” 李景隆坐在那里,心里头又暖又酸,恨不得当场表个忠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谁知朱雄英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父亲说得也对。九江哥比孩儿大了这么多岁,天天待在宫里头,陪孩儿读书写字、四处閒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是曹国公的儿子,是將门之后,理应在军中建立功勋,成就李家的威名。孩儿这边,没有什么意见。” 李景隆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差点喊出一声“太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標在一旁看著儿子,又看了一眼李景隆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开口道:“让你去军中,又不是不让你在东宫任职了。你照样是太孙的侍读,照样是太孙的护卫。只不过是多掛一个差事,在军中歷练几年。两边都不耽误,你怕什么?” 李景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朱標。 “这事,原本也不是孤的主意。” “那是谁的主意?” “是你父亲。” “年前,孤去你府上,你不在。你父亲对孤说,你来了东宫,可你那日,根本就没有来,你去了哪?”朱標轻声说道。 他去哪儿了? 好像是跟几个勛贵子弟去城外跑马了,又好像是去秦淮河边喝酒了。 在应天城的勛贵圈子里,李景隆的地位是特殊的。 一方面,他是曹国公府的世子,父亲李文忠在朝中威望极高,另一方面,他是太孙的侍读,从朱雄英很小的时候就陪在身边,情分非同一般。 这两层身份叠加在一起,让他在应天城的勛贵二代中,几乎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所以场也特別多,不是这个约,就是那个请客,都是有身份,有面子的人,他不去也显得不好看,更何况,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面能人不少,总是有人能搞过来一些稀罕玩意。 李景隆去了,也能长一些其他方面的见识。 所以,李景隆两头瞒,做的可不是一次两次,那是经常的事。 他给东宫方面告假,说家中有事,今日去不了,他又给他父亲说,今日东宫有事,自己要早早过去候著。 朱標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话都说完了。玉哥儿,九江找你怕是有什么事,你们回书房说话吧。” 朱雄英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是,父亲。”隨后,他转头看向李景隆,“九江哥,走吧。” 李景隆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来,朝朱標躬身行礼:“臣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朱標坐在案后,看著那扇合上的门,轻轻嘆了口气。 他拿起方才放下的书,却没有翻开,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日光,自言自语道:“虎父无犬子……老虎的儿子,理应是老虎。可这虎崽子,也得放到山里才能长成。天天在笼子里养著,养不出真本事。好好培养,將来必是玉哥儿手上的一员大將。” 他低下头,翻开书页,不再说话。 李景隆跟在朱雄英身后,出了书房,沿著迴廊往朱雄英的书房走。 朱雄英走在前头,脚步不急不缓,李景隆跟在后头,垂头丧气,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今天进宫来,本来是报喜的。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又不敢说出口,只能闷著头跟在朱雄英身后。 朱雄英走在前头,没有回头,忽然开口:“九江哥,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景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把心里的委屈暂且压下,开口道:“殿下,方才太医从臣家里走了。刘恭太医给父亲诊了脉,说父亲的身子无碍。” 朱雄英听到“父亲身子无碍”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依旧背对著李景隆,声音平静而沉稳:“身子无碍就好。” 他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不过到年中的时候,你再请刘太医过去诊一下脉,半年一次,才稳妥。” 李景隆一听,脸上立刻露出难色,脚步也慢了几分,语气里满是为难:“殿下,臣……臣若是还在东宫守著、在家陪著,这事自然好办。可臣这都要去军中了,往后整日待在兵营里,刀枪剑戟、操练巡防,哪里能天天守在父亲身边?到时候想请太医,怕是也顾不上啊。” 他这话半是实情,半是藉机抱怨,满心都是不想去军营的委屈。 朱雄英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垂头丧气的李景隆,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依旧语气篤定:“放心,舅公刚从西南班师回朝,千里奔波,朝廷总要给將士们休整封赏的时间。少说近一年,他都不会动,你就算入了军营,你也不会远赴边疆的,有的是时间回府照看你父亲。” “当然,也有的是时间陪在我身边……” 第151章 「故人」之子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与通政司、都督府比邻而居。 这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素净,从外头看毫不起眼,可应天城里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比刑部大堂还让人腿软。 正堂之中,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毛驤坐在上首,一身玄色官袍,腰束革带,面容冷峻,眉宇间带著几分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形精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即便只是坐在那里,也让人不敢直视。 下首坐著蒋瓛,三十五六岁,他穿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色比甲,浑身透著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伐之气。 蒋瓛是北镇抚司镇抚,毛驤之下第一人,锦衣卫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两人面前,站著一个少年。 那少年十五六岁,身量已经抽条似的拔得很高,比同龄人高出大半个头。 他穿著一身玄色劲装,头髮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邃而沉静,眉宇间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既不侷促,也不张扬。 毛驤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满意。 “三年了。” 毛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你父亲是大明的功臣。当年广州的事,陛下亲自下旨,还了你父亲清白。朝廷养著你的母亲、你的妹妹,锦衣卫养著你。” “这三年,你跟著蒋瓛学本事,一天不敢懈怠。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少年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毛驤继续说:“三年前,陛下亲口说了,三年之期一到,送你去太孙身边当差。今日,便是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看著他。 “当年广州的事,你可知太孙曾说过什么?” 少年抬起头,目光沉稳:“属下知道。” “即便知道了,那也是你师傅蒋瓛告诉你的,我要亲口在告诉你一遍。” “永嘉侯朱亮祖恶人先告状,陛下差点被他蒙蔽。是太孙,当著陛下的面说,永嘉侯如风中之树,道同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陛下这才命人彻查,还了你父亲清白。” 少年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站得笔直。 毛驤看著他,一字一顿:“太孙於你,於你们全家,有大恩。” “朝廷养了你们三年,陛下给了你一条通天之路。你到了太孙身边,要记住两个字——忠诚。忠诚太孙。” 少年深深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属下谨记。属下等了三年,一直在等这一天。为朝廷效力,为太孙效力,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毛驤看著他这副模样,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看向蒋瓛。 蒋瓛站起身来,走到少年面前。 他比少年高出半个头,他看著少年,目光里带著几分严厉。 这三年的时间,少年一直都是跟著他的,跟其他的锦衣卫人员不同,他一直喊蒋瓛为师傅,朝夕相处间,蒋瓛对这个少年,也有了一份身为长辈的期许。 “这三年,你跟著我学本事。你不是天纵之姿,学东西不快,可你胜在刻苦,胜在用心。该学的,你都学了,该会的,你都会了。锦衣卫里有个千户,姓周名虎,在太孙身边当差。你过去以后,多跟他学。他比你年长,比你老到,遇事多请教,別自作主张。” 少年躬身道:“属下明白。” 蒋瓛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看向毛驤。 毛驤从案上拿起一块腰牌,递给少年。 那腰牌是铜製的,正面刻著“东宫扈从”四个字,背面刻著他的名字。 “拿著。从今日起,你便是东宫的人了。” 少年双手接过腰牌,紧紧握在手心里,深深躬身:“属下谢大人栽培!” 毛驤摆摆手:“走吧。去东宫,我们亲自送你去。” “是。” 三人走出正堂。 毛驤走在最前,蒋瓛紧隨其后,少年跟在最后。 穿过前院时,几个锦衣卫百户正在廊下低声说话,见毛驤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毛驤目不斜视,大步走过。 院中的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衬得这肃穆的衙门多了几分生气。 少年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攥著那块腰牌,指腹轻轻摩挲著上面的字。 三年前,父亲死在广州,母亲被接到应天,妹妹还小,什么都不懂。 他被送进锦衣卫,跟著蒋瓛学本事。 读书、识字、习武、审讯、追踪、暗杀……什么都学。 他学得不算快,可他从没偷过懒。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东宫书房里,朱雄英正坐在案后,看著面前闷闷不乐的李景隆,正在开导。 李景隆坐在椅子上,垂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腰间那块玉佩的穗子,嘴里嘟囔:“殿下,您说太子殿下怎么就看臣不顺眼了呢?臣陪著您好好的,非要把臣送到蓝玉那儿去。” 朱雄英放下手里的书,看著他,忍不住笑了:“父亲是为你好,怎么就看你不顺眼了?” 李景隆抬起头,满脸委屈:“为臣好?为臣好就把臣往军营里塞?臣是曹国公世子,以后是要承袭爵位的,用得著去跟蓝玉学打仗?” 朱雄英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头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他这位表哥,在另外一个时空里,面对四叔朱棣,可是败了一次又一次。 对於朱雄英来说,留在身边最为稳妥,让他领著大军去打仗,他也是不放心的,可是关係在这里摆著,从朱標,到朱元璋,都想著培养李景隆,自己也只能接受。 “父亲是觉得,你天天在宫里陪著我,把正事耽误了。曹国公也是这个意思。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宫里陪著我吧?” 李景隆继续抠玉佩的穗子…… “一辈子陪在太孙身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吗?” 第152章 我行吗,我 朱雄英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语气轻快了几分:“九江哥,你这语气,倒像我要赶你走似的。” 李景隆抬起头,满脸委屈:“殿下,您是不赶臣走,可太子殿下赶啊。臣父亲也跟著掺和,臣这是腹背受敌,想留都留不住。” 朱雄英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认真地看著他。 “九江哥,你听我说。” “到军中歷练,是好事。” “你是曹国公世子,將来要承袭爵位,可光有爵位不够,还得有功勋。” “你父亲曹国公,十九岁领兵,二十岁独当一面,那是打出来的威名。你总不能一辈子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过日子吧?” 李景隆听著朱雄英的话后,没有吭声,但心里面却在想,躺在功劳簿上过日子,依我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吗。 不过,这是心里话,只要不是太傻的人,都不会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你想想,军中是什么地方?蓝玉舅公是什么人?那是大明一封一的猛將,统帅,你跟著他,是去学本事,去攒军功!” “如今的大明,北元未灭边关烽火年年不断。只要你能在军中站稳脚跟,跟著舅公打几场胜仗,军功攒够了,你就是国之柱石!” “到那时,你是曹国公世子,是太孙心腹,又是军中功臣,谁不高看你一眼?” 朱雄英继续说:“还有,你想想,以后我要是有什么大仗要打,身边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吧?你是我的表哥,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最信的就是你。” “可光信不行,你还得有本事……” “你难道不想像你父亲一样,成为大明朝的柱石吗?” 李景隆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我,大明的柱石,我行吗,我。 朱雄英趁热打铁,声音放低了些,带著几分神秘:“九江哥,你要是能立下大功,又是国公,爵位再往上走,那是什么?” “异姓封王?”李景隆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愁容瞬间被震惊取代:“殿下,这……这可能吗?” “有何不可?”朱雄英挑眉,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你是宗室之亲,又是我最信任的人,与朱家休戚与共。只要你立下大功,皇爷爷圣明,未必不会给你这份恩典,更何况,来日方长吗……”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您这话说的……臣这心里头,一时之间还有点接受不了呢。” 朱雄英哈哈大笑起来:“那就慢慢接受。不过,你要是天天待在宫里陪著我,顶多也就是个国公了。” 李景隆听著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他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玉佩也不抠了,脸上那委屈劲儿早就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 实际上,曹国公的物质待遇是很高的,但大明朝的王,活著的王,那权力可是相当大啊。 “殿下,您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可臣想了想……。”李景隆正要再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內侍在门外稟报:“殿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北镇抚司镇抚蒋瓛带著一个锦衣卫百户求见。” 李景隆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道:“这两个活阎王,怎么来了?”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对门外道:“请他们进来。” 李景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您不知道,这两个人,满朝文武见了都腿软。胡惟庸那案子,到现在还没结,他们还在办呢。我父亲就是因为这两个货色,才得罪了陛下。” “哎,他们也是为朝廷办事,也是忠心的,以后,不能用货色来形容他们。”朱雄英轻声说道。 毛驤、蒋瓛这两个人虽说权势比较大,但李景隆还真不怕他们,对这两个人没有什么好感。 毛驤、蒋瓛两个人在此时大明朝的权力场上的处境,还是比较尷尬的,文官们排斥他们,武勛们瞧不起他们,而他们因为自己的工作性质,也註定落不下什么好名声。 李景隆闻言,虽想继续说上几句,可人都已经到了门口,只能暂且闭嘴。 三人进入书房,隨后皆是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整齐:“属下毛驤,蒋瓛,参见太孙殿下!” “属下道承,参见太孙殿下!” 少年的声音沉稳冷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一旁的李景隆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往朱雄英身边挪了挪。 朱雄英摆摆手,语气平和:“免礼。皇爷爷前些时日已与孤说过此事,辛苦两位大人了。” 毛驤躬身道:“为殿下效力,是属下分內之事。道同乃我大明忠臣,陛下怜其忠魂,特命属下將其遗孤道承,送入东宫,担任贴身护卫,听凭殿下差遣。” 朱雄英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缓缓开口:“你就是道同的儿子?” 少年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冷静,却多了几分恭敬:“属下道承。” “多大了。” “十五岁。” “十五岁?”朱雄英笑著点头,语气带著几分温和:“真好的年龄。” 他的目光细细打量著少年,一身劲装,身形挺拔,比同龄少年高出大半个头。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沉静的十五岁少年,手上早已沾了十几条人命。 这三年,他跟著蒋瓛在锦衣卫中,接受的是最残酷、最毫无人性的训练。 少年要学的,不只是刀枪剑戟、骑射追踪,还有审讯、暗杀、折磨。 他曾被要求亲手勒死三名十恶不赦的死刑犯,看著对方在手中挣扎、哀求,直到断气,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也曾在深夜的暗牢里,被蒋瓛逼著用特製的铁鉤,挑断一名叛徒的筋脉,听著对方的惨叫,感受著鲜血溅在手上的温热…… 少年丧父的痛苦,让他早早褪去了稚气,只剩下刻骨的坚韧与冷漠。 他知道,自己能活下来,能有今日的安稳,全靠锦衣卫的供养,全靠陛下与太孙的恩典。 所以,他必须足够狠,足够强,才能报答这份恩情。 朱雄英自然不知道这些血腥的过往,他只是看著少年,眼中带著几分欣赏,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郑重而郑重:“忠臣之后,必是忠良。你就在孤身边好好当差,孤不会亏待你的。” 毛驤躬身道:“殿下仁厚,道承能侍奉殿下,是他的福气。” 蒋瓛也微微頷首,隨后侧身,目光落在道承身上,带著几分严厉,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第153章 歇息 朱雄英淡淡扫了毛驤一眼,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在自己面前,有一种哈巴狗的感觉。 从进入殿来,都是他在回话。 明显的巴结。 而正主,道承,包括蒋瓛几乎没有台词啊。 看来,无论哪个时期,露脸的事情还都要领导来啊。 “两位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在此久留,先退下吧。道承留下即可。” 听著朱雄英的话,毛驤脸色一顿,隨后与蒋瓛一同忙躬身道:“是!属下遵命!” 待两人离去,暖阁內只剩下朱雄英、李景隆与道承三人,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朱雄英看著道承,目光温和却带著几分沉厚,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道承,三年前,你父亲道同身为番禺知县,不畏强权,弹劾永嘉侯朱亮祖不法之事,錚錚铁骨,寧死不屈。孤那时虽年幼,却一直记在心里,也曾想尽力救他,只可惜世事难料,终究未能挽回。” “所幸,忠臣有后。你还活著,还能站在孤面前,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从今往后,你留在孤身边,不必再惧风雨,只要尽心尽力办事,孤绝不会亏待你。” 道承“噗通”一声跪地:“殿下!属下这条命,自父亲蒙冤昭雪那日起,便是殿下的!此生但凭殿下驱使,万死不辞!” 这话刚落,一旁的李景隆立刻撇撇嘴:“哎呦喂——我说这位兄弟,这大过年的,正月还没出呢,张口闭口就是命啊死啊的,多不吉利!” “咱们殿下金贵之躯,要你这条命干什么?” “再说了,满天下想给殿下卖命、想把命捧到殿下跟前的人,从这东宫门口排出去,能一直绕应天城三圈……” “你……” 李景隆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朱雄英呵斥道:“九江哥,你別胡闹了。”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瞬间委屈巴巴地嘀咕起来,殿下这就护上了?我还没走呢!这就新人胜旧人了?以前喊我九江哥多亲热,现在这语气,多冷冰冰了。 他偷偷抬眼瞄了朱雄英一眼,见太孙殿下面色认真,只得悻悻地闭上嘴。 朱雄英没理会他的小心思,伸手虚扶了一把道承:“起来吧。孤不要你的命,只要你恪尽职守、忠心护主即可。你去寻千户周虎,让他给你安排当值排班、歇息事宜,往后便在东宫安定下来。” “属下遵命!”道承起身之后,再次躬身行礼,后退三步,这才转身稳步退出书房,身姿笔直,步履沉稳,半点没有少年人的轻浮。 实际上,他与李景隆是同年人,但身上却没有李九江的少年洒脱感。 待道承离去,李景隆立刻凑了上来,把方才的委屈拋到九霄云外,满脸热切:“殿下,咱接著说方才的事!军功、柱石……您再给臣好好说说!” 朱雄英看著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又將军中歷练的好处、未来的前程细细讲了一遍,三言两语便把李景隆说得心潮澎湃、满眼放光,先前对军营的牴触、畏惧、不情愿,全都烟消云散。 等朱雄英说完,李景隆已是满面春风,兴冲冲地躬身告退:“殿下,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家等著,等蓝玉侯爷回京,立刻入军营歷练,绝不辜负殿下期望!” “去吧。”朱雄英挥挥手。 李景隆一路哼著小调,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东宫,直奔曹国公府而去。 回到曹国公府后,便径直去找老爹,老爹可是在书房看了一天的书。 书房的门虚掩著。 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李文忠正坐在案后,还在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李景隆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父亲。” “嗯。”李文忠应了一声,没抬头。 李景隆站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在一旁坐下,好半天才开口:“父亲,儿子今日去了东宫。” 李文忠翻了一页书:“知道。” “太子殿下跟儿子说了去蓝玉军中的事。” 李文忠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你怎么说?” 李景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儿子答应了。” 李文忠放下兵书,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探究,像是在確认什么。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兵书。 李景隆见父亲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甘,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父亲,您跟太子殿下都商量好了的事,怎么不提前告诉儿子一声?今天去了东宫,太子殿下可是给儿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文忠头也没抬:“告诉你,你就不去了?” 李景隆被噎住了,訕訕地笑了两声:“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就是想著,咱们父子之间,该把话说得明白些。” “你在埋怨为父?” 李景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儿子不敢。儿子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李景隆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他低下头,嘟囔道:“儿子就是觉得,您要是有个什么打算,提前跟儿子说一声,儿子心里也好有个底。” 李文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郑重:“到了蓝玉营上,学他的本事,別学他的要命的缺点。” 李景隆一愣,抬起头,眨了眨眼:“要命?要命的缺点?” “父亲说的是……囂张吗?” “不对吧,囂张也犯法吗?” 李文忠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父亲,囂张怎么了?” “常胜將军,哪个不囂张?” “您看看开平王他老人家,那是何等的威风,当年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连俘虏都杀了那么多,陛下不也没说什么?” “蓝玉是像开平王他老人家看齐啊,囂张就是威风嘛,要是跟读书人似的,抠抠搜搜、温温吞吞的。” “那还怎么做常胜將军?”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听著自己儿子对於威风的理解,对於囂张的理解,李文忠脸上的淡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景隆很少见到的严肃。 “你说的对,开平王那时候確实囂张……” “可那时候,陛下还不是陛下……” “开平王若到今日,他也得老老实实听陛下的话。他不会像从前那般放肆,也不敢放肆。因为如今的天下,已经不是当年的天下了。” 李景隆被李文忠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在反覆琢磨著“陛下还不是陛下”这句话。 可没等他想明白,方才在东宫被朱雄英点燃的那团狂喜,猛地又从心底窜了上来,瞬间把所有疑惑都冲得一乾二净。 “父亲!儿子差点忘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何事?” “今日太子殿下说完让我去军中的事,是太孙殿下亲自开导儿子的!殿下跟我说了,我不是一般的勛贵子弟,我是宗室亲眷,太孙殿下亲口许诺,若是我在军中立下大功,將来……將来我也能封一个异姓王……” “异姓王啊父亲……” 这话一出,李文忠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素来沉稳平静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荒谬绝伦的话。 “……你说什么?” “这是……太孙殿下亲口对你说的?” “千真万確!”李景隆拍著胸脯,一脸篤定,“殿下亲口说的!儿子当时都听傻了!后来儿子就跟太孙表忠心,说我一定跟著蓝玉侯爷好好打仗,將来横扫蒙古,踏平北元王庭,把那些韃靼酋长全都抓回应天!为大明,为太孙,万死不辞!” 他越说越投入,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披蟒袍、受封王爵、满朝文武跪拜的场面,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李文忠,脸色已经铁青一片。 只见李文忠一言不发,缓缓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伸向自己腰间那根象徵著曹国公身份的玉带。 手指扣住玉带环,轻轻一抽,一解,那条象徵著功勋、地位、尊严的玉腰带,被他缓缓从腰间解了下来。 玉板相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李景隆正说得兴高采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父亲这动作,顿时一愣,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著李文忠手里握著玉带,面色阴沉得嚇人,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父、父亲……您、您这是干什么?天色还早……您、您这么早就歇息吗?” 第154章 教子 “父、父亲……您这是干什么?天色还早,您、您这么早就歇息吗?” “为父不歇息,你过来,为父教给你一些为人处世,安身立命的大道理。” 李景隆听著李文忠的话,又看著老爹握著玉带,面色阴鷙地朝自己径直走来,心头猛地一沉,这不会是要打我吧。 这架势,真的要打我啊。 李景隆嚇得接连后退两步,双手下意识往前摆。 “父亲,孩儿还有本书没有读完,书中有道理,孩儿自己去寻,好不好。” 他长这么大,父亲向来温厚,即便他平日里胡闹贪玩,也顶多是说教几句,从未这般动过怒,这般模样,让他瞬间慌了神。 李文忠脚步不停,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唯有眼底的怒火翻涌,声音沉得像冰:“吾儿莫怕,过来。” “不、不要!”李景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脚底下像生了根,死活不肯挪动半步,他太清楚这架势了,父亲这分明是要动真格的。 自己还真没有挨过揍呢。 “为父让你过来!”李文忠陡然一声厉喝,声震书房,嚇得李景隆浑身一哆嗦,腿一软,竟真的不由自主地朝前挪了几步,脸色惨白如纸。 李文忠伸手指了指身旁的梨花木太师椅,语气不容置喙:“趴在上面,屁股撅好……撅的高一些,別待会打到了腰上。” 李景隆身子一颤,带著颤声问道:“爹,您、您是要打我吗?” “您真要打我啊?” “可是,打我也要有个缘由啊。” “还有,这还没有出正月呢,不出正月,不出年啊,下月再打吧。” 李文忠看著他这副又怕又懵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咬牙沉声回道:“你说的没错,为父今日,便是要教子!” “为何?孩儿到底做错了什么?”李景隆满脸委屈,脑子还没转过弯,只想著自己不过是说了太孙许诺封王的事,怎么就惹得父亲发这么大的火。 “那些话都是太孙殿下亲口对孩儿说的,是殿下许诺孩儿的,又不是孩儿胡言乱语,爹为何要打我?” 听到李文忠又提及太孙亲口承诺,李文忠不想再多说,又是一声怒喝:“趴在那。” 此时李文忠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这是他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发如此大的火,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只剩恨铁不成钢的震怒。 李景隆看著父亲动了真怒,半点反抗的胆子都没有,心里怕得要命,却只能磨磨蹭蹭地趴到太师椅上。 他心里清楚,父亲腰间这根玉带,板身坚硬,抽在身上力道极重,这一下下去,定然疼得钻心。 “爹,咱有话好好说行不行,別动手啊!” 李景隆脑袋埋在臂弯里,还在苦苦哀求。 “孩儿过几日还要去东宫伺候太孙,这要是身上带了伤,去了殿下面前,多有不便,让人看见了也笑话……” 他的嘀咕声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李文忠手中的玉带狠狠抽在李景隆的屁股上,力道十足,李景隆疼得嗷呜一声惨叫,后面的话瞬间被打断,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疼得他浑身抽搐。 不等他缓过劲,玉带又接连落下,每一下李文忠都用了力气。 不过,再怎么说都是儿子,李文忠还是略微收手,留存点力道。 即便如此,李景隆依然疼得哇哇大哭,眼泪都出来了,他死死抓著椅面,指节都泛了白,痛感越来越烈,像是被火烧著一般,疼得他直跺脚,哭喊道:“爹!別打了!別打了!孩儿到底错在哪了啊,您为何要这般打孩儿!” 李文忠一言不发,脸色依旧铁青,直到又抽了数下,才冷声问道:“异姓封王,当真是太孙亲口对你说的?” “是!真的是太孙殿下亲口说的,孩儿不敢有半句假话!”李景隆哭著回应,话刚落下,李文忠再次挥动玉带再次落下,力道比之前更重。 这一下,李景隆彻底懵了,隨即也反应过来,心中瞬间透亮。 李文忠又打了数下,才缓缓停下动作,握著玉带的手微微颤抖,喘著粗气,再次沉声问道:“异姓封王,当真是太孙亲口对你说的?” 李景隆疼得浑身发软,有气无力地哭著摇头:“没、没有……” “太孙从未说过……” “都是孩儿胡说八道。” 李景隆话说完之后,李文忠脸上的怒意立即消失,他点了点头:“记住,太孙从未说过,都是你在胡说八道。” 说完之后,他將玉带往腰间一收,“咔嗒”一声系好,整理了一下衣衫,对著书房外厉声喊道:“来人!” 门外的下人闻声立刻推门进来,见世子趴在椅上痛哭,国公爷面色震怒,嚇得连忙躬身:“国公爷。” “把世子扶下去,速速找郎中过来敷药疗伤,不得怠慢!”李文忠沉声吩咐,语气里满是疲惫。 “是!”两个下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李景隆。 李景隆早已疼得站不稳,只能靠著下人搀扶,一步一挪地往外走,臀部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委屈又后怕的抽噎。 李文忠站在原地,看著儿子被搀扶著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隨即无奈地摇了摇头,望著空荡荡的书房,长嘆一声。 “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九江看不清,咱这个做父亲的必须让他看的清清楚楚。” 李景隆跟朱雄英的关係確实非常好,再加上朱元璋,朱標对待他跟家中子侄没有什么区別,所以,他在听到朱雄英的那句暗示时,並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当。 当今天子有二十几个义子,自己的父亲,还有沐叔,已经走了许久的这句朱文正,这算是义子团中的三大翘楚,与皇后娘娘是真真的情同母子,与皇帝陛下,也是这般。 朱文正的儿子朱守谦,那样的货色都能成为大明的王。 咱李景隆为啥不行呢。 拼爹,拼远近关係,都差不多的,更何况自己跟太孙关係亲密…… 第155章 这种事情能说实话吗 李景隆被两个僕人架著,一瘸一拐地挪回自己的臥房。 每走一步,屁股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齜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僕人把他扶到榻上,他趴下去的时候,“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著枕头,半天没缓过劲来。 “世子,郎中来了。”管家在外头稟报。 李景隆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进来。” 郎中提著药箱快步走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在曹国公府当差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见到世子趴在榻上、屁股上印著一条条红肿的玉带痕跡时,还是愣了一下。 他悄悄看了管家一眼,管家使了个眼色,郎中便什么也没问,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 “世子,小人给您上药,会有些疼,您忍著些。” 李景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上吧。” 药粉撒在伤口上,那火辣辣的疼瞬间又炸开了。 李景隆“嗷”地一声惨叫,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又被僕人按住。 “轻点!轻点!你要疼死我啊!”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哭腔。 郎中连连点头,手上动作放轻了些,可那药粉撒上去,该疼还是疼。 李景隆趴在榻上,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不住地倒吸凉气。 好容易上完了药,郎中又开了內服的方子,叮嘱了几日要饮食清淡之类的话,便告退了。 李景隆趴在榻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偏过头,看见自己的贴身隨从李福此时正站在门口。 “过来,有件事你赶紧去办。” 李福连忙凑上前:“世子您吩咐。” 李景隆咬著牙,从枕头底下摸出腰牌,递给他:“你拿著我的腰牌,明日入宫找到宫人,让他们对太孙说,这几日我略有不便,没法入宫,要歇个六七日……” 李福接过腰牌,小心翼翼地问:“那……要是问起什么缘由,小的该怎么说,就说,您被公爷给打了。” “你傻呀!”李景隆瞪了他一眼,又扯著了伤口,疼得直咧嘴:“这种事情能实话实说吗?” “就说……就说夜里贪凉,踢了被子,著了风寒,歇几日就好。听见没有?” 李福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日一早就去。” “记住,千万別让太孙知道我是挨了打,要不然啊,这脸上,羞啊。”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世子放心,小人省得。” 李景隆趴在榻上,摸了摸还在疼的屁股,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次日,东宫书房里,朱雄英正坐在案后练字。 这几日他每日都要写上几篇,字跡已经越来越有模样了。 一个太监在门外稟报:“殿下,曹国公府来人传话,说李景隆世子感这几日不便入宫,要歇几日再来给殿下请安。” 朱雄英放下笔,微微一怔。 感染风寒? 昨日还好好的,今天就感染了风寒? 他想了想,问道:“来人还说什么了?” “回殿下,来人只说世子夜里贪凉,踢了被子,著了风寒。歇几日便好,请殿下不必掛心。” 朱雄英点了点头,让太监退下。 对於曹国公府发生得事情,朱雄英並不知道,可是却有人知道。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正堂。 毛驤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密报往案上一放,站起身来。 “备马,进宫。” 奉天殿中,朱元璋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忙活了一上午,太子也刚刚回去,朱元璋正想著休息一会儿,在去坤寧宫找妹子吃午饭。 当毛驤到了奉天殿外,宫守义进来稟告。 朱元璋眼睛都没有睁开,便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毛驤进来的时候,先是躬身行礼,而朱元璋他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什么事?” 毛驤躬身道:“陛下,今日曹国公府上出了一件事。” 朱元璋睁开眼,看著他。 “曹国公府,保儿那,能有什么事情啊。” 毛驤便把李景隆在东宫与太孙的对话、李文忠教子的事,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一遍。 他说得很简洁,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隱瞒。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片刻。 “太孙当真对九江说过,异姓封王的话?” 毛驤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太孙殿下並未明说,只是言语间有所暗示,夸讚李景隆是宗室亲眷,若立军功,前程不可限量,是曹国公府世子自己会错了意,把这话当成了封王的许诺,这才在曹国公面前洋洋得意,说了出来。” 朱元璋闻言,脸上神色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陷入了沉思。 异姓封王,哪朝哪代,这都是触碰皇权红线的事,若是旁人敢说这般话,他定然会龙顏大怒,严加惩处。 可这话出自他最疼爱的皇太孙朱雄英之口,对象又是李文忠之子、他看著长大的李景隆,朱元璋心中的怒火怎么也起不来。 还是那句话,对於朱元璋认为得自家人,他的宽容度也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对孙子的宠溺:“还是咱的大孙心思活泛,为了让九江踏踏实实去军中歷练,竟给这小子许了这般大的盼头,哄著他往前闯。” 一句话,便將朱雄英的“画饼”之举,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半分责备,反倒觉得孙子聪慧,懂得激励人心。 毛驤站在下方,不敢多言,只能静静听著。 朱元璋抬眼看向毛驤,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语气威严地吩咐道:“毛驤,咱跟你说,往后但凡涉及太孙的事,你不必再往咱这里稟报,由著他去便是。” 毛驤闻言,顿时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陛下,那……那若是之后在发生类似与曹国公责罚世子、教子的事,只是轻微涉及到太孙殿下,也无需稟报吗?”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是专业的,在这种问题上,一定要跟天子颗粒度对齐,问明白,问清楚,不然,以后弄不好自己要翻车。 朱元璋目光一沉,语气坚定地重申道:“只要是牵扯到太孙的事,无论大小,一概不用稟报。” “臣明白!臣遵旨!” 朱元璋看著毛驤,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对李景隆的期许:“九江这孩子,咱看著长大的,性子虽有些浮躁,却也聪慧。若是他真有本事,真能在军中立下大功,为大明开疆拓土,当个异姓王,又有何妨?” 毛驤赶忙低头,他明白,这也不是自己该听的话…… 第156章 秦王事 毛驤听得朱元璋那句“当个异姓王又有何妨”,心头猛地一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將头埋得更低,脖颈绷得僵直,半个字都不敢多言。 他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待了这些年,见惯了朝堂风云,更摸透了朱元璋的性子。 陛下杀伐果断,眼里容不得半分逾越规矩之事,异姓封王乃是歷朝大忌,这话从陛下口中说出,已是天大的恩宠,可也绝非他一个臣子能接话、能评判的。 若是接得稍有差池,要么是妄议皇家恩典,要么是揣摩圣意出错,反正没好,索性闭口不言,最是稳妥。 可他这般沉默,却让朱元璋微微蹙起了眉头。 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沉沉地盯著下方躬身而立的毛驤,见他始终垂头不语,原本平和的语气瞬间沉了几分,带著几分帝王的威严与不满,沉声问道:“咱说的话,你没听到?” 毛驤身子一颤,连忙抬起头,脸上满是恭敬与惶恐,连忙回道:“臣……臣听到了,陛下圣言,臣一字不敢遗漏。” “听到了为何不吭声,为何不回话?” 毛驤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如实回道:“陛下,並非臣不愿回话,实在是……实在是这话臣不知该如何回啊。” 他心里明镜似的,陛下此刻看似隨意,可心里到底是真的默许李景隆封王,还是……谁也说不准。 朱元璋见状,反倒笑了,语气鬆快了几分,摆了摆手道:“想怎么回就怎么回,隨心说便是,咱不怪你。” “陛下,臣……”毛驤咽了口唾沫,斟酌著词句,连忙躬身道:“在臣看来,曹公世子前程如何,终究全凭天恩浩荡,全由陛下圣意独裁。若是世子日后真能为大明披坚执锐、开疆拓土,不负陛下与太孙厚望,那便是他的造化,也是大明之福,若是他不成器,纵有万般许诺,也终究是空谈。一切得失赏罚,皆是天恩,皆在陛下一念之间,臣不敢妄加评判。” 朱元璋闻言,轻笑一声,眼中带著几分瞭然,毛驤的小心思,他怎会不知,也懒得戳破。 可就在这轻笑间,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烦心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神色陡然变得严肃凝重,语气也冷了下来,看向毛驤问道:“你先別管九江的事了,咱问你,秦王在西安的那档子事,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这话一出,毛驤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恭敬更甚,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毛驤此人,执掌锦衣卫以来,对待朝臣、查办案件,向来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胡惟庸案牵连甚广,多少功勋老臣、朝廷大员,落入他手中,皆是严刑拷打、绝不姑息,杀起人来眼都不眨,朝野上下人人闻锦衣卫之名便色变,称他与麾下校尉为“活阎王”。 他之所以这般狠辣,並非天性残暴,而是他清楚自己的本分。 他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陛下让砍谁,他就砍谁,对待臣子不守规矩、谋逆犯法,下手越狠,越合陛下心意。 可一旦事情牵扯到皇家宗室、诸位亲王,他便立刻噤若寒蝉,半分不敢插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因为他明白,朝臣犯法,是国法处置,可亲王犯错,那是陛下的家事,是皇家內务,说白了,国事,跟家事,完全不是一个事。 外人插嘴,轻则惹来陛下厌恶,重则被认为离间皇家骨肉,那是杀头的大罪。 尤其是秦王朱樉,乃是陛下次子,地位尊贵,更是诸王之首,这般人物,岂是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评判处置的? 沉默良久,毛驤才躬身,语气谦卑又谨慎地回道:“陛下,秦王殿下乃是皇家至亲,臣……臣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不敢妄言。” 朱元璋看著他这般模样,也不意外,只是轻嘆一声…… 洪武八年,他將开国第六功臣 ,卫国公邓愈之女,许给次子秦王朱樉做侧妃。 在此之前,朱樉早已迎娶了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为正妃,这门婚事,本是朱元璋为了拉拢王保保、安抚北元降眾的政治联姻。 明军的体系中,有著规模庞大的蒙古人。 观音奴性情温婉贤淑,是他亲自下旨、以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聘娶的正室嫡妃,成婚多年,恪守妇道,从无半分差错。 只可惜,朱樉对这位正妃素来冷淡,从未放在心上,反倒早早相中了邓愈的女儿,一直苦苦恳求朱元璋,將邓氏指给他为侧妃。 朱元璋见儿子真心喜爱,便鬆口应允,下旨將邓氏嫁入秦王府。 可自邓氏入府后,秦王府便再无寧日。 正妃观音奴成婚多年,始终无所出,而邓氏不过几年,便接连为朱樉生下两个儿子,母凭子贵,愈发得朱樉宠爱。 久而久之,朱樉竟宠妾灭妻,全然不顾皇家规矩与礼法纲常,任由邓氏在府中胡作非为、囂张跋扈。 更让朱元璋震怒的是,锦衣卫密报传来,邓氏仗著秦王宠爱,竟敢肆意欺凌正妃观音奴,平日里衣食住行,处处打压正妃,甚至逾越礼制,以侧妃之身,行正妃之权,把堂堂秦王正妃欺负得抬不起头。 朱元璋一生最重规矩,在他心中,尊卑有序、嫡庶有別,乃是天经地义的大事。 正妻就是正妻,侧妃纵然再得宠、再生有子嗣,终究是妾,逾越本分、欺凌正室,便是坏了规矩,乱了纲常,更何况这正妃是他亲自选定的,这般行事,无异於打他这个父皇的脸。 洪武十五年,朱樉带著自己的妻子,观音奴回京,在自己父亲母亲面前,朱樉装得还挺像那回事。 可他刚刚离开应天没有多久,朱元璋便收到了秦王府中眼线的奏报,才得知秦王府中的事真实情况。 “你说,这混帐东西,到底懂不懂规矩!” “观音奴是咱亲自下聘、以正室之礼迎娶的,是明媒正娶的秦王妃,他身为秦王,是诸王之首,竟宠妾灭妻,纵容侧妃胡闹,亏待咱为他选定的正妃,这给他的这么多弟弟们,带了一个什么头。“ 毛驤跪在下方,大气都不敢出,只能静静听著,不敢接一句话。 朱元璋平復了一下怒火,看向毛驤,又问道:“咱让你在秦王府中多安插些人手,这事,你办了没有。” “回陛下,臣已经派人过去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有混进秦王府。”毛驤连忙回道。 朱元璋闻言,沉默下来,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纠结与无奈,他一生杀伐果断,对待犯法的臣子、谋逆的贼人,向来下手狠绝,从无半分犹豫,可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却没了章程。 若是下旨严责,又怕伤了父子情分,若是放任不管,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罢了,你下去吧。” “臣遵旨,告退。”毛驤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倒退著走出奉天殿,直到走出殿外,才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暗自庆幸,总算躲过了这桩棘手的皇家事。 奉天殿內,朱元璋独自坐在龙椅上,又想了一会儿自家儿子的事情,隨后肚子咕咕直叫,便起身迈步,径直往坤寧宫走去。 坤寧宫內马皇后早已备好午膳,夫妻两人相坐而食。 吃饭的时候,朱元璋的脸色有些不对。 马皇后一看便知他有烦心事,连忙屏退左右,亲自端上一杯热茶,轻声问道:“重八,何事让你这般烦心?可是朝堂上的事不顺心?” 朱元璋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將秦王朱樉在西安宠妾灭妻、纵容邓氏欺凌正妃观音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皇后。 马皇后听完,脸上的笑意也淡了,眉头微蹙,满是担忧:“竟有这事?秦王妃温柔敦厚,贤良淑德,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咱们可不能亏待人家。” “正室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进来的,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算是普通人家,也要护著这个体面啊。” 朱元璋闻言,更是满心无奈,苦笑著说道:“咱对待臣子、下人,他们不守规矩,咱可以骂、可以罚,甚至可以杀,可对待自己的儿子,咱倒是没有什么好的章程了。” 看著朱元璋这般纠结为难的模样,马皇后沉默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篤定:“重八,玉哥儿那孩子,打小就心思通透,不如把他叫来,问问他的想法?说不定,这孩子能有好主意呢。” “玉哥儿,这……这不妥当吧,再怎么说,他也是玉哥儿的二叔,把他叔叔的腌臢事告诉侄子,问侄子的想法,不合规矩,也不妥当……” “重八,你忘了不是,前些时日,你不还当著诸王的面,说了,你大孙子是太孙吗,怎么不能出主意呢……” “哎,这个角度一想,还真的合適了……”朱元璋放下筷子,轻声说道。 第157章 叔侄,君臣 马皇后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朱元璋。 吴王是侄,秦王是叔,告诉吴王他叔叔家的事情,不合適。 可太孙是君,秦王是臣,告诉太孙他臣子家的事情,非常合適。 君臣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什么不能管的? “行。待会儿回奉天殿,等標儿过来处理朝政的时候,让他把玉哥儿也带上。正好给他们父子俩都讲讲。” 马皇后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沉,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不乐意:“怎么?我儿子的事情,我还不能听了?为什么不叫到坤寧宫来?” 朱元璋一愣,看著自家妹子那副模样,连忙笑著摆手:“哎,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重八,老二是我生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犯了错,我这当娘的,连听都不能听了?” 朱元璋被她这么一问,反倒有些理亏,訕訕地笑了笑:“能听,能听。那你说怎么办?” 马皇后语气这才缓和下来:“待会儿吃完饭,就派人去叫,让他们父子俩都来坤寧宫,当著我的面,说一说,老二的事情该怎么办。” 朱元璋连忙点头:“行行行,听你的,就听你的。” 马皇后这才重新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与此同时,东宫膳房里,朱標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用膳。 朱標坐在上首,常氏坐在他左手边。 朱雄英坐在父亲下手,安安静静地吃饭,他身旁坐著两个弟弟,朱允炆和朱允熥,还有自己的妹妹江都郡主朱云珠,是朱標的长女,今年才三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极了常氏。 此刻她正坐在母亲身边,小手抓著一块糕点,吃得满脸都是。 朱允炆今年五岁,坐在那里小身板挺得笔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朱允熥比他小一岁,性子却截然不同,大大咧咧的,吃起饭来风捲残云。 朱允熥吃得快,碗里还剩了几粒米,把碗一推就要下桌。 “三弟。”朱允炆放下筷子,看著他,语气一本正经:“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这饭没吃完,怎能浪费?” 朱允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二哥,挠了挠头:“二哥,就剩几粒米了……” “几粒米也是米。”朱允炆板著小脸,把碗推回去:“吃完。” 朱允熥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端起碗,把那几粒米扒拉进嘴里。 常氏也笑了,给朱允炆夹了一筷子菜:“允炆说得对,粮食不能浪费。” 一家人正说说笑笑,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內侍在门外稟报:“太子殿下,宫公公来了。” 朱標放下筷子,眉头微微一挑:“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宫守义快步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参见太孙殿下,参见各位小殿下。” 朱標点点头:“是不是父皇催我去奉天殿啊,我吃完饭,马上就去。” 宫守义连忙道:“回太子殿下,不是催您去奉天殿。是陛下让奴婢来传话,请太子殿下和太孙殿下待会儿去坤寧宫一趟。” 朱標微微一怔:“坤寧宫?莫不是母后身子……” “不是不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好,是有旁的事情。具体什么事,奴婢也不清楚。””宫守义连忙说道。 朱標这才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们待会儿就过去。” 宫守义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朱標看向朱雄英,轻声道:“玉哥儿,快吃,等会儿咱俩一起去。” 朱雄英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朱允熥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篤定:“大哥,肯定是皇奶奶又亲手做了什么好吃的,叫你过去吃。每次皇奶奶做了什么好吃的,都先叫大哥去,大哥吃不完了才带回来给我们。” 朱允炆也看向朱雄英,江都郡主更是眨巴著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大哥,好吃的……” “哪一回差了你们了?皇奶奶给的东西,哪次不是带回来跟你们一起吃的?”朱雄英笑著说道。 朱允熥嘿嘿一笑,还要说什么。 朱雄英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玩笑:“小三,你再胡说,我让你二哥揍你。” 朱允熥连忙捂住嘴,不敢吭声了。 朱標看著几个孩子闹成一团,笑著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行了,走吧,別让你皇爷爷皇奶奶等急了。” 朱雄英连忙放下筷子,跟著父亲往外走。 朱元璋和马皇后已经坐在上首等著了。 朱標带著朱雄英进了殿,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孙儿参见皇爷爷、皇奶奶。” 朱元璋摆摆手:“免礼,快坐吧。” 朱標在左侧坐下,朱雄英挨著父亲坐下。 “標儿,今儿叫你和玉哥儿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朱標正色道:“父皇请讲。” 朱元璋嘆了口气,把秦王在王府中乾的那些事情,都慢慢的讲了出来。 朱雄英静静听著朱元璋的话,脑海中却瞬间翻涌起后世知晓的秦王旧事。 这位大明秦王朱樉,在歷史上可是荒唐至极。 战爭水平是有的,可性情却极其残暴,干了很多荒唐事情。 甚至后世有人说他是真心喜爱邓氏,爱到罔顾礼法、纵容宠溺。 邓氏被父亲赐死后,他更是心性大乱,行事愈发荒唐,最终竟被府中宫人下毒害死,临死之前还疯疯癲癲地喊著邓妃救他。 若是没有正妃观音奴在,这般痴情,倒能算一段另类的情爱故事,可他偏偏生在皇家,身为诸王之首,任由下面的侧妃欺压正妃,为了侧妃干了很多违法乱纪的事情,包括定製龙床,他大哥大嫂还没有睡上龙床呢,他就带著侧妃住在五爪龙床上,还给邓氏製作了皇后的礼服,头冠……… 朱元璋在他死后,更是恨其不爭,给了他一个“愍”的恶諡,字字都是恨铁不成钢。 朱元璋说完秦王的种种荒唐行径,看向朱標与朱雄英,语气沉缓问道:“这事,你们父子俩说说,该如何处置?” 朱標思虑片刻,躬身回道:“父皇,儿臣以为,不如儿臣亲自给二弟写一封书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他收敛心性,善待正妃,守好宗室礼法。” 朱元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长嘆一声:“人都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可懂道理是一回事,肯去做,又是另一回事。若是一封书信便能劝回头,咱也不必这般烦心了……” “玉哥儿,你也说说,该如何处置……” 第158章 召入宫来尽孝 朱雄英正听得入神,忽然被朱元璋点到名,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看著朱元璋那双带著几分考量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的父亲,迟疑了一下,轻声道:“皇爷爷,叔叔的家事……孙儿多说什么,不合適吧?” 朱標也连忙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父皇,玉哥儿说得对。二弟的事,他一个晚辈,不好多说什么。万一……万一玉哥儿出了什么主意,父皇又採纳了,这些话传到二弟耳朵里,二弟心里怕是要不舒服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秦王若是知道这些主意是侄子出的,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有疙瘩?甚至埋下叔侄不和的祸根…… 朱元璋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来:“今日就咱们四个人在这儿。就咱跟你母后,还有你们父子俩。你们不往外说,咱能往外说?” “咱是实在没辙了。我真是想跟保儿教训九江一样,把老二叫回来,让他趴在这儿,我抽到他改为止!” “可他终究是秦王,是诸王之首,咱抽他一顿,他再回西安,队伍还怎么带啊。” 朱雄英坐在一旁,听著祖父这话,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 他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曹国公教训九江? 李景隆挨揍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怪不得感染了风寒,要歇几日。 原来不是风寒,是挨了揍。 那李景隆为什么挨揍? 他想起自己跟李景隆说的那些话,想起“异姓封王”“的暗示。 自己这表哥,该不会把他们兄弟俩的话都跟他爹说了吧? 不可能,自己九江哥虽然看著直爽,但心里面弯弯饶很多的,他不会傻到一回家就把这件事情告诉曹国公。 那么就剩下一种可能了…… 消息是从自己身边传出去的,传到了自己皇爷爷的耳朵里,而后,皇爷爷告知了曹国公,这才导致曹国公揍了自己表哥一顿。 自己跟表哥说话的时候,声音並不小,特別是九江哥,听到自己的暗示后,情绪那是非常高涨,连带著,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门外的守卫绝对能听清楚。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朱雄英立马就想到了跟著自己三年多的周虎。 问题定是就出现在他身上。 周虎是自己身边的护卫、书房,寢房外內外值守、出入安排,大半都由千户周虎一手打理,此人確实忠心耿耿,早些年是朱元璋当年的亲兵,十五六岁的时候便是自己爷爷的亲兵护卫,衝锋陷阵,是从龙旧人,骨子里还是只认自己爷爷一人。 不算是自己人。 所谓护卫,一半护著,一半也盯著。 自己在东宫说过什么、见过什么人,怕是都有人一字不差往奉天殿递消息。 一念至此,朱雄英心底对周虎的信任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 往后心腹之事,绝不能再託付此人,还是得倚重刚入东宫的道承,看来,自己要找个机会好好跟道承聊聊。 而这一切,朱元璋全然没有察觉。 他不过是气急之下隨口一句,说漏了嘴,压根没想到,就这一句话,竟让自己大孙子有了那么多的想法,让自己的手下周虎陷入了信任危机。 朱元璋平復了几分气息,又看向朱雄英,语气放缓,带著几分鼓励:“玉哥儿,你別怕,儘管说。你是太孙,是大明储君,將来这天下都要交到你手上,宗室之事本就该你过问,不必听你父亲那些顾虑。” 有了这句话,朱雄英不再推辞,挺直腰身,语气沉稳,“既然皇爷爷执意要孙儿开口,那孙儿便直言。依孙儿之见,此事根源,不在二叔,也不在正妃观音奴,而在侧妃邓氏身上。是她不懂尊卑、不守规矩,恃宠生骄,才搅得秦王府上下不寧。要根治此事,便要让她明白,何为嫡庶,何为长幼,何为妻妾名分。” 朱元璋眼睛一亮:“哦?你有法子?” “皇爷爷可以下一道旨意,以皇奶奶想念儿媳、令其亲王妃回京侍奉皇后为由,將秦王妃召入京师,当然,秦王妃入京,也要有人隨驾伺候,而这个伺候正妃的人,便指定侧妃邓氏。” “人一旦回京,便由皇奶奶在宫中亲自教导,把规矩、礼法、嫡庶尊卑一一讲透。邓氏什么时候学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西安,若是学不明白,就让回邓家去。” 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大喜过望:“好主意!这个由头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他转头看向马皇后:“妹子,这事交给你,你好好管教管教那个邓氏,让她懂点规矩。” 马皇后点了点头,却也顾虑道:“主意是好,可若是老二不肯,执意不让邓氏入京,又该如何?” “不肯?”朱元璋冷笑一声,气势顿生:“咱的大明朝还轮不到他说了算。太孙既已开口,咱也准了,邓氏就必须回来,到时候,就让邓氏伺候秦王妃,好好让她学学规矩。规矩学不好,就別想回封地!” 说罢,他又看向朱標,宽慰道:“標儿你放心,今日之事,只有咱们四人知道,绝不会外传,更不会让秦王记恨到玉哥儿头上。” 朱雄英却在此时淡淡开口,语气坦荡:“皇爷爷,孙儿不怕。即便二叔知道这主意是孙儿出的,孙臣也无愧於心,更无半分惧意。” 朱元璋哈哈大笑,指著朱雄英对朱標道:“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真好,比咱儿子还有气魄呢……” 朱標苦笑一声,不再多言,但心里面还是有些顾虑。 其实朱雄英自己心里清楚,他出的这个主意,並不算什么高明奇策,无非是抓准了要害、用对了名义。 朱標在某些方面跟朱元璋很像。 比如,护犊子。 他对自己弟弟一向护短,即便知道秦王有错,也下意识想著维护、劝诫,不愿用强硬手段。 可朱雄英不一样,他可没有护著叔父的情分,更没有姑息纵容的道理。 对他而言,爱惜百姓,遵守王法,才是好叔叔,像秦王这般,肆意妄为,在封地作恶多端,拉低自己皇爷爷整体歷史评价的都是坏叔叔。 而这些坏叔叔都是站在他对立面的。 如果让朱雄英抓到机会,他定会给自己爷爷吹耳边风,爭取,让自己的二叔也去凤阳种几年田去…… 让自己二叔回凤阳种田去,这是他长久以来的想法,即便是对待自己的四叔,燕王朱棣,朱雄英都没有起过这个念头。 第159章 跟著咱几年了 曹国公府的世子臥房里,药香混著淡淡的薰香,瀰漫在整个房间。 李景隆依旧趴在铺著厚厚软褥的春凳上,不敢有半分挪动,臀部的瘀伤虽敷了几日金疮药,痛感消了大半,可稍微牵扯到,依旧是火辣辣的疼,稍一用力,便忍不住倒吸冷气。 可即便浑身难受,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悲观颓丧,反倒眼神清亮,心劲比往日还要足。 挨打的委屈和皮肉之痛,早已被他拋到了脑后,满脑子都是朱雄英那句“立功便可封异姓王”的许诺。 他只当自己是口无遮拦,惹得父亲动怒,挨一顿打也是活该。 他从未想过,自己和太孙在东宫的私语,早已泄露,当即天子都已经知道了。 也不知道自己挨揍的事情,太孙已经得知。 更不清楚,朱雄英把泄密的事情都放在了东宫护卫千户周虎身上…… 这几日养伤,李景隆每日都在心里盘算著,等伤好了,便就等著永昌侯回京,隨后跟著蓝玉,好好歷练,立军功、踏平北元,早日实现太孙许诺的王爵之位。 而东宫这边,没了李景隆整日凑在身边说笑,朱雄英的日子反倒过得单调却规整,少了几分喧闹,多了几分沉静。 每日天不亮,他便起身梳洗,准时前往大本堂上课,跟著翰林学士研读经史、学习治国之道,课上认真听讲,课下也不贪玩,或是和同窗探討学问,或是独自思索洪武朝的政务得失。 下学之后,他也不回东宫歇息,往往会径直前往奉天殿,在偏殿练字,朱元璋也会时不时的指点一二。 至於秦王朱樉在西安的荒唐事,朱雄英自始至终都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透过东宫的窗欞,洒下一片片暖光。 朱雄英从奉天殿练字归来,缓步走向自己的书房,刚到院门口,便瞧见书房门外,立著两道身著锦衣卫服饰的身影,身姿挺拔,值守得一丝不苟。 走近了一看,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其中一人,正是刚入东宫不久的道承。 道承也瞧见了朱雄英,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標准恭敬,语气沉稳:“属下道承,见过殿下。” 身旁另一名锦衣卫也连忙跟著行礼。 朱雄英停下脚步,看著道承,语气平和地问道:“道承,今日是你当值?” “是,殿下。”道承垂首应道。 “倒是好几日未曾见你了。”朱雄英淡淡开口。 “回殿下,我等皆是待命当差,东宫值守频次不定,故而殿下少见。”道承如实回道,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諂媚,也没有半分怯懦,尽显沉稳。 朱雄英点了点头,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咱有话跟你说。” 道承应了一声,跟著太孙往书房而去。 朱雄英在案后坐下,道承站在他面前,腰背挺得笔直。 朱雄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在东宫这几日,还习惯吗?” 道承微微躬身:“回殿下,习惯。周千户安排周全,属下一切安好。” 朱雄英点了点头,又问:“你现在是锦衣卫百户,手下有多少人?” 道承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属下虽是百户之职,但手下……並无人马。锦衣卫中,百户领兵者需有实差,属下刚入东宫,尚未分拨人手。”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你在锦衣卫里,有没有交好的同僚?师兄弟之类的?信得过的那种。” 道承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朱雄英一眼,又低下头,想了想:“回殿下,同龄的师兄弟,倒是有几个。都是在锦衣卫中一同受训的,彼此知根知底,信得过。” “几个?” “四五个。” 朱雄英点了点头:“你列个名单,回头咱见到毛驤的时候,把名单给他,让他们调到你手下来。” “属下遵命!” “道承,咱们是有缘分的。” “当年朱亮祖那个王八蛋,在广州城称王称霸,真当自己土皇帝,小朝廷,欺压百姓,害死了你父亲。” “皇爷爷让蓝玉舅公当眾鞭死了他,朝廷给了你们家交代。现在你到了咱身边,咱觉得,这是缘分。咱愿意信你。” 道承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属下的命,从父亲昭雪那日起,便是殿下的。殿下信任,属下万死不辞!” 朱雄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咱说了多少回了,不要你的命。咱要的是你好好活著,替咱办事,替咱把事办好。將来,咱给你功名,给你前程。” 道承跪在地上,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叩首。 朱雄英让他起来,话锋忽然一转:“周千户那边,跟著咱好几年了。” 道承抬起头,不知殿下为何忽然提起周虎。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周千户是锦衣卫的老人,本事大,能力强,刑侦、追踪、护卫,样样拿得起。可这些年跟著咱,天天在书房门口站著,锦衣卫的诸多事务,他都无暇顾及,一身本领无处施展,对他而言,是埋没才华。对锦衣卫来说,是个损失,对大明朝来说,也是个损失。” 说著,朱雄英顿了顿,看著道承。 “咱想著,让他回锦衣卫去,该办什么差办什么差。咱身边的这些事,以后交给你来统筹。你愿不愿意接这个担子?” 道承愣在那里。 他没想到殿下会说出这样的话。 周虎是锦衣卫千户,是陛下亲自派来护卫太孙的。 殿下要把周虎换掉,换他,他才十五岁,进东宫才几天? 殿下看著他的目光,平静而篤定,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开玩笑。 道承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信重,属下肝脑涂地,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託!” 朱雄英点了点头:“好,你现在就去把周虎叫来,咱跟他说说。” 道承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朱雄英坐在案后,拿起一本书,慢慢翻著。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虎推门进来,看著正在看书的太孙,当即躬身行礼:“臣周虎,参见殿下。” 朱雄英放下书,看向周虎,一脸笑意:“周千户啊,你跟著咱几年了?” 周虎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回道:“回殿下,去年殿下问过臣,臣说三年了。如今是洪武十六年,算来,该是第四年了。” 第160章 找到了靠山 “四年了……”朱雄英轻声感嘆,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你都长皱纹了……” “一晃四年,你跟著咱,护咱周全,辛苦了。” “属下不辛苦,护卫太孙殿下,是属下的本分。”周虎连忙回道。 朱雄英微微摇头,看著周虎,语气诚恳,开始细细夸讚起来:“你本领出眾,侦缉刑侦、弓马骑射,皆是上上之选,心思縝密,做事稳妥,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可你跟著我,整日困在这东宫之中,无非是些护卫值守的琐事,你的一身本领,全都无用武之地,白白埋没了,实在是可惜。” 周虎越听越懵,脸上满是疑惑,抬头看向朱雄英,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说这些话,心里隱隱升起一丝不安。 朱雄英全然不顾他的疑惑,继续说道:“你是锦衣卫的英才,本该在锦衣卫中大展拳脚,即便做不了指挥使,也能身居要职,如今跟著咱,实在是耽误了你的前程。” 他顿了顿,看著脸色愈发茫然的周虎,缓缓说出了最终的决定:“咱打算明日便向皇爷爷请旨,让你重回锦衣卫,让你的才华,有施展之地,也不枉你一身本领。” 周虎彻底僵在原地,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震惊,整个人都懵了。 太孙殿下突然这般夸讚,绕了这么大一圈,合著……是要把他退回去,这是要换人啊! “殿下,属下可是有失当之处?”他的声音发紧,“若属下哪里做得不好,殿下儘管责罚,属下一定改。只是……” “没有。”朱雄英摆摆手,语气温和:“周千户,你千万不要多想。你做得很好,从未出过差错,咱心里都记著。” “咱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才,困在东宫可惜了。你想想,胡惟庸的案子办了好几年,到现在还没利索,锦衣卫那边缺人手,缺的就是你这样的老人。你若回去,一两年之內,这案子怕就能结了。” 周虎不是不想回锦衣卫,是没法跟陛下交代。 陛下派他来护卫太孙,那是重用,是信任。 如今太孙要把他退回去,陛下会怎么看他? 是觉得他办事不力? 还是觉得他不堪大用? 他低著头,半晌没说话。 朱雄英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几分。 “你是担心皇爷爷那边?” 周虎抬起头,欲言又止。 朱雄英笑了笑,语气放得更轻了些:“皇爷爷那边,咱去说。你不必担心。再说,咱也不是不想跟你打交道,只是想让你把更多的心思放在镇抚司的事务中。” “什么时候咱出宫,咱会让道承通知你,你来安排护卫,可东宫日常的值守、你就不用管了,交给道承。这样可好?” 听完朱雄英说的这些,周虎心里头明白,殿下这是铁了心要换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朱雄英那双平静却篤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属下……遵命。”他的声音有些涩。 到了次日,朱雄英寻了个朱元璋处理政务閒暇的时机,从容提及周虎之事,只说周虎才干出眾,困於东宫实属埋没,恳请朱元璋准许其將重心放回锦衣卫,助力胡惟庸案查办,同时依旧兼顾东宫护卫事宜。 朱元璋听闻,先是愣了片刻,略一思索便直接应允,只叮嘱朱雄英一句不要委屈了忠心之人。 得了朱元璋的准允,朱雄英很快便將道成整理好的四五人名单,递到了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手中,示意毛驤將名单上之人尽数调至道成麾下,充作东宫护卫心腹。 毛驤深知太孙深得帝王宠爱,又想藉机攀附太孙,当即打算直接调拨十几名精锐锦衣卫,远超名单人数。 朱雄英却执意拒绝,只要求调动名单上的五人,不多添一人,毛驤不敢违背,当即照办,很快便將五人调拨到位,归道承全权统领。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二月初,关中大地依旧带著料峭春寒,西安城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雾气之中。 城墙巍峨,青砖斑驳,歷经岁月洗礼,更显厚重,城內街道上行人稀疏,寒风卷著碎屑掠过,透著几分萧瑟,唯有秦王府朱红大门巍峨矗立,彰显著亲王藩地的威仪。 秦王朱樉自京城返回西安,一行车马浩浩荡荡驶入城中,行至王府门前,队伍缓缓停下。 在队伍中的两辆马车涇渭分明,差距颇大。 一辆雕樑画栋,装饰极尽奢华,锦缎遮帘,是秦王朱樉的座驾,行驶平稳,另一辆则是寻常青布马车,形制简陋,车轮碾过石板路,顛簸不止,车帘朴素无华,正是秦王正妃观音奴的马车。 王府门前,僕从侍卫分列两侧,整齐肃穆,侧妃邓氏早已带著一眾府中下人,在门口翘首以盼,身著华贵锦裙,珠翠环绕,眉眼间满是娇俏与急切,尽显受宠的姿態。 奢华马车的车帘率先被掀开,朱樉迈步走下马车,身姿挺拔,面色带著几分归乡的舒展,目光一扫,便瞧见了等候在旁的邓氏,脸上瞬间露出真切的笑意,快步朝她走去。 邓氏连忙迎上前,声音娇柔婉转,满是欣喜:“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妾身日日盼著您归来,总算把您盼回来了!一路舟车劳顿,您可要好好歇息歇息。” 朱樉伸手握住她的手,眉眼间满是宠溺,语气温和:“让爱妃久等了,此番在京城耽搁许久,辛苦你在府中打理诸事。” 二人久別重逢,情意绵绵,全然不顾及一旁的另一辆马车,周遭侍从也都低著头,不敢多看。 片刻后,那辆简陋马车的车帘才被轻轻掀开,观音奴缓步走下马车。 她身著素色衣裙,妆容淡雅,眉眼温婉,却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一路顛簸,让她神色略显憔悴。 她抬眼看向相拥而立的朱樉与邓氏,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嗔怨,也没有上前见礼,只是沉默著,抬脚便要径直踏入王府。 邓氏眼角余光瞥见观音奴的举动,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带著几分委屈与不满,刻意挑拨道:“殿下您看,王姐姐去了一趟京城,怕是见了世面,眼界高了,大冷天的,妾身专门在府外迎接,她可倒好,见到妾身,竟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想必,是在京城找到了婆母做了靠山,也不把妾身放在眼里了……” 第161章 不给咱面子 朱樉顺著邓氏的目光看去,正好瞧见观音奴低头走进府门的背影。 那背影素淡单薄,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可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反倒多了几分不耐。 他与观音奴王氏的夫妻关係,可以用后世的一句话来形容,家里面安排的,没啥子感情。 “她能找到什么靠山?” “母后眼里最亲近的,是老四家的媳妇,人家是魏国公家的姑娘,她是什么,她是王保保的妹妹,到了京城,哪有她的位置?在母后面前,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邓氏听了这话,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却又故意嘆了口气:“到底是正妃,妾身可不敢比。只是殿下不在这这段时间,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妾身操持,两个孩子也闹得紧,累得妾身腰都直不起来。” 朱樉心疼地握紧她的手,语气越发柔和:“辛苦你了。这次没能带你回去,是本王考虑不周。下次再去京城,本王一定带著你,你也能回娘家看看。” 邓氏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殿下,妾身怕是去不成的。妾身得在家照顾咱们的孩子。尚炳才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烈儿刚满周岁,离不得人。妾身走了,谁管他们?” 朱樉哈哈大笑,揽著她的肩往里走:“那就带著孩子一起回去。你是不知道,老四家那个高炽,跟太孙玩得可好了。太孙走到哪儿都带著他,跟亲兄弟似的。咱们尚炳也不差,带回去跟太孙处处,兴许也能玩到一处去。” 邓氏听著,心里暗暗欢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挽著朱樉的胳膊,小鸟依人般靠著他,柔声应道:“殿下说了算,妾身都听殿下的。殿下舟车劳顿,快回屋歇著吧。尚炳和烈儿都念叨您好几日了,天天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朱樉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大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快带本王去看看那两个小子,好几天没见,想得紧。” 两人相携而去,身后跟著的侍从们低著头,谁也不敢多看。 观音奴回了自己的院子,便在榻上歇下了。 一路顛簸,浑身酸痛,加上心里头堵著,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贴身侍女春草给她端了碗热茶,她接过来,只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娘娘,您就不该让那邓氏这般得意……”春草忍不住开口。 观音奴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不必说了。各人有各人的命,爭不来,也抢不来。” 春草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心疼,却也不敢再多说。 次日午后,朱樉正在正堂逗弄两个儿子。 四岁的朱尚炳骑在他膝上,抓著父亲腰间的玉佩不肯撒手。 刚满周岁的朱尚烈被乳母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伸著手要爹爹抱。朱樉一手搂著大的,一手逗著小的,脸上满是笑意。 邓氏坐在一旁,手里绣著花样,时不时抬头看父子三人一眼,眉眼间儘是满足。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殿下!应天府来人了” 朱樉眉头一皱,把朱尚炳从膝上抱下来,站起身来:“应天府来人?本王刚从应天回来,怎么又来了人。” “是……是锦衣卫的人。蒋瓛蒋镇抚亲自来了,说是有圣旨。” 蒋瓛?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毛驤手下最得力的人。 他来传旨,怕不是什么小事,隨后,朱樉整了整衣冠,沉声道:“请进来。” 片刻后,蒋瓛大步走进正堂,身后跟著两名锦衣卫,一人捧著一卷黄綾圣旨。 蒋瓛穿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色比甲,腰间悬著绣春刀,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叫人不敢直视的肃杀之气。 他在堂中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朱樉身上,躬身行礼:“臣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蒋瓛,参见秦王殿下。” 朱樉摆摆手,语气不耐:“蒋瓛,本王刚从应天回来,父皇又有什么旨意?” 蒋瓛直起身,目光在堂中又扫了一遍,沉声道:“请秦王正妃也来接旨。” 朱樉一愣:“她?你找她做什么?” 蒋瓛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神色不变。 邓氏在一旁听著,脸色微变…… 朱樉皱了皱眉,朝身旁的亲兵摆了摆手:“去,把王妃请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趁著等候的间隙,朱樉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蒋瓛,这圣旨到底说的是什么事?你不妨先透个底,也好让咱心里有个数。” 蒋瓛抬眼看向他,神色淡漠,微微摇头:“殿下,不合规矩,未到宣读之时,下官不能泄露半句。等王妃过来,圣旨內容,殿下自然知晓。” 朱樉被噎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与不满:“规矩规矩,张口闭口都是规矩!” “你不过是毛驤手下的人,若是你家顶头上司毛驤在此,咱问他一句,他断然不会这般不给咱面子!” 他话里带著几分轻视,却也不敢太过放肆,毕竟蒋瓛代表的是朱元璋,是锦衣卫。 蒋瓛闻言,面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动怒,只是缓缓抬手,朝身后摆了摆,身后校尉立刻將圣旨奉到他手中,他將圣旨递到朱樉面前,语气冷淡:“殿下若是实在等不及,不守陛下定下的规矩,大可自行打开圣旨查看,下官绝不阻拦。” 朱樉见状,心头一动,伸手便要去接圣旨,他倒要看看,朱元璋到底又有什么吩咐,非要这般兴师动眾。 可他的手刚触碰到圣旨捲轴,蒋瓛猛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盯著朱樉,一字一句沉声道:“殿下,您可想好了!陛下最看重规矩,若是您私自拆阅圣旨,便是抗旨不尊,触犯天威,后果,您承担得起吗?”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朱樉的火气,他狠狠瞪了蒋瓛一眼,终究是不敢再放肆,悻悻地收回手,隨后闷声坐在一旁,不再多言,只能耐著性子等候观音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僕从才领著观音奴匆匆赶来。 她身著素色衣裙,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走进正堂,默默立於一侧,与朱樉、邓氏保持著距离,仿佛这秦王府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见人已到齐,蒋瓛不再耽搁,双手捧著圣旨,立於堂中,神色肃穆,沉声喝道:“秦王朱樉、王妃王氏、侧妃邓氏,接旨!” 第162章 抗旨? 三人依言跪倒。 朱樉跪在最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邓氏跪在他身侧,低垂著头,观音奴跪在最后,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蒋瓛展开圣旨,声音沉稳,一字一顿:“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秦王妃王氏,贤良淑德,温婉恭顺,前番入京侍奉皇后,甚得欢心,自离京之后,日夜思念,茶饭不香,盼王妃再度入京,长伴膝下,以慰思念。” “朕念皇后年迈,不忍拂其心意,故允其所请。特召秦王妃王氏,即日入京,侍奉婆母,尽孝膝前……” 朱樉跪在地上,眉头微微皱起。 召自家媳妇入京侍奉母后? 他下意识地看了邓氏一眼,邓氏正低著头,嘴角却微微翘起,想来,把观音奴召入京师,她心底是欢喜的。 朱樉收回目光,心里头却转得飞快。 母后最喜欢的是老四家的媳妇,徐达的闺女,什么时候跟自己的王妃这么亲近了? 前番在京城,也没见母后多看她几眼。 怎么突然就想念了? 而观音奴神色依旧平静,听到旨意后,反倒鬆了口气,心中一片释然。 在这秦王府里,她受尽冷落,被邓氏处处刁难,日子过得压抑憋屈,能离开西安,回应天侍奉马皇后,远离这是非之地,对她而言,是解脱,是万幸,远比困在这牢笼般的王府里要好。 “另,皇后有言,王妃入京,身边不可无人伺候。侧妃邓氏入王府多年,与王妃情同姐妹,深得王妃信赖。特命侧妃邓氏隨同入京,侍奉王妃左右,照料饮食起居,嘘寒问暖,不得有误。” 最后几个字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邓氏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张著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樉也愣住了,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观音奴跪在最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恢復平静。 蒋瓛合上圣旨,看著跪在最前面的观音奴,沉声道:“秦王妃,请接旨。” 观音奴抬起头,看著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双手,声音平静:“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接过圣旨,捧在手中,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朱樉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脸色铁青,盯著蒋瓛,声音都变了调:“蒋瓛!这是父皇的旨意?” 蒋瓛看著他,面色不变:“殿下说笑了。在大明朝,谁敢假传圣旨?这自然是陛下的旨意。” 邓氏也站了起来,扑到朱樉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又尖又急:“殿下!我不是奴婢,不是丫鬟啊!我凭什么去伺候她?” 说著,她指著观音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殿下,妾身嫁入王府八年,为您生了两个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让他们这样羞辱妾身!” 朱樉被她抓著,脸色愈发难看。 他盯著蒋瓛,一字一顿:“本王要上奏父皇,本王要跟父皇说清楚……” 蒋瓛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陛下有口諭。” 他的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陛下说,秦王若想上奏,就免了吧。这是你父亲和你母亲做的决定,也是你的君父和你的母后做的决定。” “你要上奏,不仅是驳斥你的父母,更是驳斥你的君父和母后,此乃不忠不孝,你掂量清楚,再决定要不要上这道奏书。” 朱樉听著蒋瓛的话,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了解自己的父亲,这种话確实是他父亲能说出口的。 邓氏见他不吭声,哭得更厉害了,拽著他的胳膊,声音悽厉:“殿下!妾身不能去!妾身走了,尚炳和烈儿怎么办?他们还那么小,离不得娘啊!殿下,您要求求父皇,您去求求母后……” 朱樉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又看向蒋瓛,声音里带著几分恳求:“蒋瓛,尚炳和烈儿还小,离不开母亲……” 蒋瓛看著他,目光平静,语气却冷了下来:“殿下,您这是要抗旨吗?” 朱樉一愣,自己还没有说什么呢,怎么抗旨的大帽子都已经给自己戴上了。 蒋瓛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殿下若是抗旨,臣这里还有一道圣旨。不过,臣奉劝殿下,不要逼臣把这道旨意请出来。否则,殿下怕是要吃些苦头的。” 朱樉的脸色彻底变了,还有旨意。 一道圣旨,一道口諭,在后面还跟著一道旨意。 “吃苦头?什么苦头?” 蒋瓛看著他,一字一顿:“殿下经营多年的秦王府,换了旁人来住,算不算苦头?届时,殿下便收拾行囊,前往凤阳龙兴之地,领十几亩田地,好好农耕歷练,反省己身。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谈回京就藩之事,到时候,陛下自会给殿下另择一处封地。” 堂中一片死寂。 朱樉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嘣响,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邓氏也不哭了,她瘫软在朱樉身边,脸上满是恐惧。 她听懂了蒋瓛的意思——若是不从,这秦王府,就不是他们的了。 实际上朱元璋得知秦王府宠妾灭妻、坏了皇家规矩的事后,很生气,但对待自己家老二,即便生气,他也想著谨慎处置,毕竟是宗室家事。 这也是为何,在另外一个时空中,邓氏猖狂了这么多年的原因,朱元璋直到忍无可忍之时,才下令赐死。 而朱元璋这次这般果断的处置,甚至,还威胁了自家的嫡子,问题的关键,是出现在朱雄英身上。 激进的处理方案是朱雄英提出来的。 太孙的话,在朱元璋心中分量极重,即便此事会引发些许风波,他也必须把这件事办成,不然岂不显得他这个爷爷,在叔叔面前,没有什么威严了。 那道令朱樉迁凤阳的密旨,是他亲手擬定,就是为了防止朱樉抗旨,留的后手,若朱樉真的抗旨,那第三道旨意一旦宣布,便是立即生效,即便改变了他之前的一些规划,也在所不惜。 蒋瓛看著她,忽然又开口了:“当然,臣还有一句话,必须要讲……” “侧妃娘娘若是不去,申国公府该怎么自处呢。” 申国公府,那是邓氏的娘家。 此时的申国公正是邓氏的大哥邓镇。 他们的父亲邓愈原封卫国公,洪武三年得封,开国六公爵之一。 洪武十一年正月,朱元璋封第十五子朱植为卫王,亲王封號与公爵封號不能重名,“卫”字被亲王占用,孝期满后,邓镇袭爵时,不能再用“卫国公”,只能改封申国公。 对於邓氏来说,蒋瓛的这句话杀伤力很大。 父亲邓愈早早去世,大哥军功不显,若是因为她抗旨,连累了娘家……接下来的事情,她不敢往下想了。 第163章 蓝玉归京 蒋瓛瞧著邓氏与秦王殿下的模样,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沉声开口打破堂內的死寂:“殿下,既然没有异议,那便定下行程,明日一早,王妃与侧妃即刻动身前往应天,无需王府护卫隨行,臣已带足锦衣卫精锐,一路护送,定保两位娘娘周全。” 话音落下,蒋瓛不再多言,对著朱樉微微躬身行礼,转身便带著身后两名锦衣卫校尉,大步流星地走出秦王府正堂,脚步沉稳,没有半分留恋,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府门之外。 朱樉死死盯著蒋瓛离去的背影,双目赤红,满心都是憋屈与愤恨,却只能僵在原地,连一句呵斥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贵为亲王,竟被一个小小的锦衣卫镇抚使如此逼迫,这让他感到有些屈辱。 蒋瓛走后,正堂內的压抑气氛丝毫未减,邓氏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再次扑到朱樉身边,眼泪无声滑落,声音哽咽沙哑,满是绝望:“殿下,怎么办……妾身真的要去吗?真的要去伺候她,看她的脸色吗?妾身不甘心啊……” 朱樉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却不忍心呵斥邓氏。 一旁的观音奴捧著圣旨,静静立在角落,神色依旧平静,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 邓氏瞥见她淡然的模样,心头的委屈与怨懟瞬间爆发,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著观音奴,声音尖锐,满是质问:“你得意了是不是!” “如今如愿以偿,回应天享福,还要我伺候你,你是不是在京城的时候,偷偷跟皇后娘娘说了什么坏话,搬弄是非,才让陛下下了这样的旨意!” 朱樉也回过神来,目光狐疑地看向观音奴,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蒋瓛说这是皇后与陛下的意思,可母后向来对自己这个王妃可不算热情啊,若是自己的母亲真的疼爱这个儿媳妇,那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怎么敢如此轻待与她。 面对两人的质疑,观音奴抬眸,目光清澈坦荡,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我无愧於心。在京城之时,我谨遵本分,从未私下与皇后娘娘多说一句秦王府中的事情,更不曾搬弄是非,娘娘仁厚,念及亲情下旨,绝非我能左右。” 朱樉看著她坦荡的神色,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回想在京城的日子,自己这个王妃向来安分守己,从不爭宠,也从不主动攀附,確实没有机会在母后面前多言。 朱樉嘆了口气,对著邓氏沉声道:“够了,你別冤枉她,王妃在京城时,一直跟在本王身边,家宴、请安都是礼数周全,从未与母后深谈,此事绝非她所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见朱樉竟维护观音奴,邓氏更是心如刀割,哭得更凶:“殿下!你现在竟然向著她说话……您迎娶我的时候,不是对我说……” “闭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今夜好好收拾,明日乖乖动身,莫要再生事端了……”说罢,朱樉再也不看邓氏与观音奴,甩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堂,径直往自己的书房而去,只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理清这团乱麻。 回到空旷冷清的书房,朱樉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椅上,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他思来想去,始终想不通,父皇为何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摆明了是给他上眼药……邓氏可是他求了父皇很久,才得以如愿的。 他心里暗暗揣测,定然是秦王府里出了內奸,把他宠妾灭妻、苛待正妃的事情,原封不动地传到了父皇耳朵里,不然父皇远在应天,怎么会知晓西安秦王府的琐事? 次日天刚蒙蒙亮,锦衣卫便已在秦王府门外列队等候,蒋瓛虽未现身,却安排了得力千户坐镇,催促启程。 邓氏红著眼眶,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圣旨,收拾行李时,特意带了九个贴身侍女、这些人都是她的心腹,平日里伺候她饮食起居,她想著带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不至於在京城孤身一人,受观音奴的气。 反观观音奴,只带了一个自小陪在身边的侍女,行囊简单,一身素衣,淡然从容。 不过,邓氏带著九个贴身侍女,却被锦衣卫千户拒绝。 “圣旨有令,王妃与侧妃轻装简行,不得携带过多隨从,王妃只许带一名侍女,侧妃娘娘需隨侍王妃左右,照料起居,不得带一名僕从。” 邓氏脸色一变,当即不肯,而一旁的朱樉对著锦衣卫千户怒道:“不过是带几个侍女伺候,有何不可?本王额外安排车辆,护送她们隨行,一路开销由秦王府承担,这也不行?” 锦衣卫千户面色不变,微微摇头,语气坚定:“殿下,此乃规矩,亦是陛下旨意,不得违背,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小的。” 朱樉怒火中烧,正要发作,只见那千户朝身后摆了摆手,一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双手捧著一道黄綾圣旨。 朱樉看著那道刺眼的圣旨,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却终究不敢再反抗,狠狠一跺脚,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王府, 邓氏最后也只能孤身一人跟著观音奴,登上同一辆马车。 锦衣卫队伍即刻启程,十几名精锐锦衣卫前后护卫,马车缓缓驶离秦王府,驶出西安城,踏上前往应天的路途。 路途遥远,山路崎嶇,马车行驶得极为缓慢,一路顛簸劳累,邓氏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整日在马车上哭闹抱怨,却无人理会,只能默默忍受。 观音奴反倒適应良好,就这样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一个月的时间,终於在洪武十六年三月月初,抵达了应天城外。 马车行至城外官道,却被前方的队伍拦住了去路,只见远处旌旗招展,甲冑鲜明,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缓缓入城,气势恢宏,正是北征凯旋的蓝玉与傅友德所率大军…… 蓝玉与傅友德率领大军抵京后,第一时间入宫覲见朱元璋,復命交旨,隨后傅友德离去,归家休息,蓝玉却无心歇息,一颗心早已飞到了东宫,辞別朱元璋后,直奔东宫而去。 其实蓝玉在北征途中,便已得知朱雄英被册立为皇太孙的消息,当时他正在归途,听闻这个消息,激动得差点从马上跳起来,当即就要拋下大军,快马赶回应天,给自己的外孙子贺喜。 幸亏被手下副將死死拉住,苦口婆心劝说:“將军若是擅自丟下大军回京,陛下定然会震怒,万万不可啊!” 蓝玉当时满心都是喜悦,哪里顾得上什么军法。 可蓝玉不明白,手下所有人都在劝自己,仿佛丟下大军独自回京,是天大的罪过。 最终他还是按捺住心头的急切,老老实实率领大军,一步步往回赶,可即便如此,在得知消息之后,一路上行军的速度,也比往常快了不少…… 东宫门外,內侍见蓝玉风尘僕僕而来,不敢怠慢,连忙入內通传。 彼时朱雄英正在书房读书,听闻蓝玉归来,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欣喜,当即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快步往外走,亲自出门迎接。 朱雄英刚走出书房,便见蓝玉大步流星而来…… 朱雄英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带著真切的欢喜:“舅公,您回来了!” 蓝玉闻声,脚步一顿,看著眼前身著锦袍、气度沉稳的朱雄英,声音洪亮,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长长喊了一声:“吴王殿下,太孙殿下……” 第164章 他扛不住事 “吴王殿下,太孙殿下……” 蓝玉这一声喊得又长又响,惊得廊下的鸟雀扑稜稜飞起。 朱雄英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哭笑不得,连忙迎上前:“舅公,快进来说话。这一路辛苦,先坐下歇歇。” “哎……” 说著,蓝玉便跟著朱雄英往里走,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朱雄英的身影。 九岁的太孙,个头比去年又躥了一截,身板虽还单薄,可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他腰束玉带,头髮束得整整齐齐,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蓝玉看著,心里头说不出的欢喜。 长大了啊。 入了书房后,朱雄英吩咐內侍上茶,亲手將蓝玉引到主位旁的客座上坐下,语气恭敬:“舅公快坐,此番西南,舅公领兵征战,平定边陲,又为我大明立下不世功勋,孙儿还未给舅公道贺。” “嗨,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给大明建功,便是给太孙你建功,给太孙殿下建立功勋,咱浑身都是劲,自然要把乱贼叛寇都清乾净!” “太孙殿下,你是没去过云南那边,当真是个奇地方,咱们应天这会儿还带著春寒,那边却暖和得很,几乎没有冬日,四季都暖和,草木常青,跟咱们中原大不一样。” “那边的部族多,风俗也杂,虽说偏远,却也是咱们大明的疆土,此番咱们大军一到,那些不服王化的部族,全都乖乖归顺了。” 蓝玉一坐下,便忍不住开口,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还有,那地方太远了,臣在回来的路上,才知道陛下册立你为皇太孙,当然听到这个皇太孙,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职务,听到下面人解释,这才明白,这个太孙是太子的储君,当时我高兴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大军行军速度缓慢,我就想著独自带领几个亲兵,快马加鞭的返回应天。” “谁知,下面反对的声音太大,只能作罢,你说这帮人也是有趣,咱想著早些回来,给你道贺,在他们看来,就像是犯了王法一样。” 朱雄英听著蓝玉的这番话,苦笑一声:“舅公啊,兵事无小事啊,你乃主帅,你若离营,大军谁来统筹啊,这不是像犯了王法,这就是犯了王法,舅公啊,劝你的这些人啊,你回去要请人家吃酒。” 蓝玉听著朱雄英的话后,稍稍愣神,不过,对於这个是不是犯了王法的事情,他不想继续討论。 他比较感兴趣的还是太孙这个话题。 “咱读书不多,可咱也知道,这汉高祖呢,只有太子,没有太孙,唐太宗呢也没有太孙,宋太祖更没有太孙了,他连个当太子的儿子都没有,只有我大明朝有太孙,你可是头一份啊!这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朱雄英听著蓝玉的话,笑著摇了摇头,轻声道:“这都是皇爷爷疼爱。舅公一路辛苦,孙儿让人备了饭,等会儿陪舅公用膳。” “好……今日就在东宫用膳,哎,不对,太子中午回来用膳吗。” “父亲当然要回来吃饭。” “那就算了,我还是回府吧,不知道咋回事,今日在奉天殿的时候,太子殿下瞅著我的眼神,好像藏著些许不满,我偷偷给他使眼神,太子殿下,竟视而不见……想来,我这又是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对,太子殿下正在生我的气……” 朱雄英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我听皇爷爷说,这次的贼首在军营里自杀了。” 蓝玉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是啊,好好的,谁知道怎么就自杀了。咱大明待他可不薄,好吃好喝供著,没亏待过他。” 朱雄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又问:“舅公,你们进见皇爷爷的时候,皇爷爷没有提及什么吗?关於段世的事。” 蓝玉一愣,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啊。陛下见了臣等,很是高兴,嘉奖了臣和傅友德,还有手下的將领们,一个一个点名,该赏的赏,该升的升。段世的事,陛下提都没提。怎么,太孙听说什么了?” “舅公,孙儿听到一些传言。说段世在营中自杀,不是自己想不开,而是受了舅公的羞辱。说他是不堪受辱,才走上绝路的。” 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能!这是谁造的谣?” “殿下,这肯定是那帮御史台的酸儒在背后嚼舌根!” “我们在前面拎著刀、提著脑袋给朝廷拼命,他们在后头戳我们的脊梁骨!打仗的事他们懂什么?” “这帮人啊,整日坐在京中,五穀不分,四体不勤,什么苦都没吃,什么仗都没打,反倒在背后戳將士们的脊梁骨,造谣生事,污衊臣的清白,实在是可恶!” “段世那是自己没脸见人,关臣什么事?” 朱雄英看著眼前怒不可遏、满脸愤懣的蓝玉,目光平静,缓缓开口,语气同样沉了几分:“舅公,息怒。孙儿不是要问责你,只是希望,舅公能跟孙儿说一句实话。” 蓝玉看著朱雄英一脸认真,他抬眼与朱雄英沉静的目光对视两秒,终究是別过头,缓缓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带著几分直白的坦诚,也没了先前的虚张声势:“……罢了,跟殿下也没什么好瞒的。” “大军破了大理,我確实跟段世的妻女,有过一夜的私下接触,不过,他妻女可是没有说什么啊……” “这般事,在沙场上本也不算稀奇。事后我也没藏著,直接把我跟段世他妻子,女儿的事情,跟段世说了,可这又如何?” “就算我跟他说了这事,也绝不是他自杀的由头啊!他是败军之將,国破家亡,妻女沦为俘虏,不发生点事情才是不正常的……” “他的死,还是他自己心性浅薄,扛不住事,跟我与他说的那些话,半分关係都没有……” 朱雄英听著蓝玉的话,长嘆口气…… “殿下,小小年纪,不要嘆息,这不是什么大事……”蓝玉反过来还宽慰朱雄英。 “舅公,你要不要跟皇爷爷解释一下段世的事情。”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跟著陛下这么多年,征战半生,刀光血影里过来的,太孙你年纪小,不知道,太子是清楚的,当年比这更甚的事,我都跟著姐夫干过,一点都不带含糊的,陛下从来没有问责过,陛下也懂沙场的规矩,我何必去陛下面前多言辩白……” 第165章 想当然 朱雄英听完蓝玉的话后,心里面有了些许的怒火。 他抬眼看向蓝玉。 “殿下,你……” “你这个眼神,跟奉天殿中,太子殿下看我的眼神是一样子的啊。”说道这里,蓝玉忽然意识到,好像自己说的这些话,把太孙也给惹恼了。 朱雄英当然生气。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之前讲究快刀斩乱麻,將领,士兵是朱元璋创业军团的核心资產,也是最重要的资產。 可现在呢。 公司都他妈上市,市值都做到世界第一了。 勛臣的核心资產属性已经发生了动摇,自己这舅公还在想著开国之前,自己乾的那些事情呢。 此时人心归属反而慢慢的成为了核心资產,至少,在朱元璋这里是这样的。 实际上,在朱元璋拥有一定势力的时候,这种变化就已经开始了。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功亏一簣,临门一脚败於身死族灭。 为什么,朱元璋却成功了。 当然一方面確实因为他牛,战略眼光,知人善用的能力那確实不一般。 就拿刚刚获得大胜利的傅友德来说,这哥们已经可没有现在的威名啊,当年傅友德连换三主,克主属性拉的满满的,跟谁混谁倒霉,征战十年,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 可是在投了朱元璋后,傅友德开始起飞了。 就这样说,从鄱阳湖打到漠北、从巴蜀打到云南,横扫南北…… 陈友谅、张士诚、王保保、也速、朵儿只巴、戴寿等当世梟雄名將,皆成其战绩註脚,无愧“明初第一野战王”。 可除了朱元璋確实有能力之外,还有重要的品质,那就是他知道转变,他自己身份的转变,並且要求,他的创业团队,也適应这种转变。 都说大船难调头,但朱元璋就是有能力让大船调了头…… 而蓝玉这样的想法,迟早会惹出大祸来。 当然朱雄英也清楚,蓝玉之所以这般目无法纪,一方面確实因为他有大功,他有傲气的资本。 另一方面是,蓝玉他自己也清楚他身后有大树。 这棵大树是太子朱標,大树旁边的小树就是自己。 按常理来说他是不会出事。 可是即便不会出事,他也不能这样做。 压下心底的怒火,朱雄英端坐於椅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开口便唤道:“永昌侯。” 这称呼一出,蓝玉浑身一震,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 他记忆里,眼前的太孙,无论是昔日的吴王,还是如今的储君,私下相见,向来都是一口“舅公”,亲昵又亲近。 唯有在朝堂之上、朱元璋身边,遵循礼制,才会称呼他的爵位“永昌侯”。 这般单独相处、私下谈话,太孙竟用爵位相称,语气生疏又冷淡,其中的斥责与疏离,再明显不过。 蓝玉再也不敢坐著,慌忙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站在朱雄英面前,竟莫名生出几分侷促,语气也带上了小心翼翼:“殿下,您……” “永昌侯,你这个想法,从根上就错了。” 朱雄英抬眸看著他,用的是训诫的口吻。 “多少事,坏就坏在『想当然』三个字……” “多少人,死就死在『想当然』这三个字……” 书房之中,气氛凝滯。 一方是年近而立、战功彪炳的永昌侯,高大魁梧,躬身而立,满心忐忑…… 一方是年仅九岁、身居太孙之位的少年储君,身形尚小,端坐主位,言辞威严。 这般反差极大的场景,却透著沉甸甸的分量,让蓝玉连大气都不敢出。 蓝玉喉结滚动,满心茫然,忍不住开口问道:“太孙,臣……何为想当然?” “我也不瞒你。” “段世自尽一事,根本不是什么坊间流言,是皇爷爷亲口告知於我的,陛下早已洞悉內情,並非全然不知。事到如今,你还打算揣著明白装糊涂,不肯向陛下解释清楚吗?” “是……是陛下告诉您的?” “孤骗你作甚。” “永昌侯,今日你若不肯面圣请罪,向陛下把前因后果解释明白,认错认罚,往后,便不必再来东宫寻我……” “我也不会再见你。” 一句“不会再见你”,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蓝玉心上。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心臟瞬间狂跳,嘣嘣嘣的声响,仿佛要撞破胸膛,耳边嗡嗡作响,满心都是慌乱与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刚刚凯旋归朝,立下不世战功,满心欢喜来见最亲近的外甥孙,不过说了几句心里话,竟闹到这般地步。 方才太孙还对他热情相迎,亲昵无间,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態度骤变…… 愣了半晌,蓝玉才缓过神,放软了语气,全然没了往日的骄横,对著朱雄英躬身,语气带著恳求:“太孙,您聪明,心思通透,臣笨,性子直,这些弯弯绕绕、朝堂人心的事,臣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明白,您……您给舅公提个醒,指点舅公一句,好不好?” 他放低姿態,全然一副求教的晚辈模样,再无半分勛贵侯爷的架子。 朱雄英看著他这般模样,心底的怒意稍稍消散,语气也软了几分:“舅公。” 这一声“舅公”,轻轻浅浅,却让蓝玉狂跳不止的心臟,瞬间缓缓平息下来,紧绷的身子也鬆了大半。 方才太孙称他永昌侯,他只觉得东宫与自己的关係,仿佛瞬间被斩断,隔著万水千山,如今这一声亲昵的称呼,又让他明白,太孙终究还是念著亲情的,只是气他行事荒唐。 “错了便是错了,该认错就认错,该解释就解释,把事情原原本本跟皇爷爷说明白,別藏著掖著,更別觉得自己有功就可以肆意妄为,莫要让皇爷爷对你寒心,莫要让父亲对你失望,这事拖下去,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是,是这个理,我这便去寻陛下,向陛下请罪,把事情说清楚。该罚罚,该杀杀……”说著,蓝玉转身便要去奉天殿。 当然,他之所以去认罪,並不是因为他清晰的认知到了他有罪,而是,太孙刚刚冷漠的態度,让他多少有些不能接受。 可以说,这个认罪,不是诚心的,而是被胁迫的。 “舅公且慢。” 蓝玉脚步一顿,转过身,疑惑地看著他…… 朱雄英看著他,轻声问道:“我一直想问,段世已然归降,兵败国破,妻女被你羞辱,这些事情你都已经做过了,为何,还要去告诉段世,故意羞辱於他呢。” 蓝玉闻言,愣了愣,隨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语气里还带著几分沙场武將的直白:“威风啊!” “臣打了大胜仗,平定西南,擒获偽主,自然要立威风,镇住西南部族。折辱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彻底臣服,不敢再反。” “况且,两军对垒,本就是这般规矩,若是臣打了败仗,成了俘虏,他们也定会这般折辱臣,这是沙场的道理……” 这番话,全然是蓝玉的真实想法,是他混跡沙场多年,刻在骨子里的思维,粗糙又直接,全然不懂治世的人心考量。 朱雄英听完,轻轻嘆了口气,眼神柔和下来:“舅公,你永远不会有被折辱的一天。你是我大明的常胜將军,是皇爷爷的常胜將军,未来,也是父亲的常胜將军。孙儿更希望,有朝一日,舅公也能成为孙儿的常胜將军。” 一句“孙儿的常胜將军”,让蓝玉浑身一震,眼眶都微微发热,心里又酸又暖,说不出的舒坦。 他本就性子粗直,听不懂太多朝堂道理,也不愿意花费心思去懂这些。 可太孙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他听得明明白白,知道太孙是真心护著他、看重他…… 蓝玉挠了挠头,嘴角咧开,想说些什么,一时转不过弯,只憋出一句实在话:“哎,太孙啊,您这长大以后,臣都老嘍……” 第166章 墙头草 奉天殿中。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朱標坐在下首,父子二人刚刚送走了西南战事的功臣……朱標略显疲惫,不过,朱元璋依然精神抖擞。 “西南的事,算是了结了。段氏没了,云南归了大明朝廷,沐英在那儿守著,咱放心。” 朱標点头道:“父皇圣明。西平侯沉稳干练,有他镇守云南,西南可保无虞。” “西南定了,接下来,就是北边了。” 朱標微微欠身:“父皇说的是辽东。”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幽深:“徐达给咱来了好几封信,说的都是辽东的事。他在北平这些年,日思夜想的,就是怎么把纳哈出那根钉子拔掉。”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年初让老四跟著徐达出关,本想著能打个大胜仗,振奋振奋士气。可惜,纳哈出那老狐狸,就是一个缩头乌龟,徐达带著大军转了一圈,没捞著什么大仗打,只扫了几个小部落就回来了。” 元廷北迁后,丞相,辽东太守纳哈出率二十万大军雄据辽东,屯驻金山。 此时虽受明军屡屡攻击、辖地逐渐缩减,但仍控制著西至蒙古、北至女真和朝鲜等地,与北元大汗相呼应,算是明军此时在辽东最大的一个对手,也是北元拥有的反攻资本。 不过,此时的明军在辽东的存在感也是越来越强,在朱元璋的政策下,一边武力剿灭,一边积极招降,並且,两种政策,工作效果都非常显著,几乎每时每刻纳哈出身边都有叛逃的部將。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到了最后,两股强大的兵力碰撞,並没有发生,而是辽东无战事…… 纳哈出也投降了,这给了北元彻底覆灭,明军直奔漠北创造了条件。 朱標轻声道:“父皇,此次虽未与纳哈出正面交锋,却也摸清了辽东的地形道路,熟悉了边军的部署调配,並非全无收穫。” “是啊,辽东的事急不得,纳哈出经营金山多年,根基深厚,不是一朝一夕能拿下的。徐达在北平,咱放心。等他准备充分了,咱再给他加派兵马,一举拿下。” 朱標应了一声,却没有接话:“父皇,说起北边,还有一件事。高丽遣使来京,说要向大明进献三千匹骏马。” “三千匹?他们养马的能人不少啊,竟然一进献,就献出三千匹……倒是捨得啊,看来,拿下辽东之后,就让他们给咱们养马。” “他们境內本就有北元的马场,三千匹骏马对於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多珍贵,高丽使臣已经安顿,礼部的人正在接洽。不过依儿臣看,他们此番献马,醉翁之意不在酒。”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著几分考究:“说说看。” 朱標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元朝强盛时,他们俯首称臣,岁岁纳贡。蒙元败退漠北,父皇您遣使告知,他们转头来攀附我大明。可骨子里,儿臣觉得他们始终在观望。” 朱元璋冷笑一声:“观望什么?观望咱大明朝能不能立得住。” 朱標点头道:“父皇所言极是。高丽国王王禑,自洪武七年即位以来,一直在大明与北元之间摇摆不定。对外,他遣使来京,用我大明洪武年號,对內,其国中公文却仍沿用北元年號。” 朱元璋轻声笑道:“墙头草,两边倒。他们那点心思,咱还能不知道?北元势大,他们就往北边靠,咱大明朝强盛了,他们又巴巴地跑来献马。这种人,咱见得多了。” 在此时高丽国主王禑即位后,高丽国策发生的最大变化就是恢復对元事大,从而使高丽进入元明两属的状態。 朱元璋对其评价的墙头草,非常可观。 在洪武十年,北元宣光七年,高丽国主王禑获北元册封为征东行省左丞相、高丽国王,高丽开始使用北元宣光年號,並遣使谢恩。 不过,与北元的往来並不意味著与明朝的断交,高丽继续向明朝朝贡,並请諡请封,但朱元璋不予册封。 宣光八年,也就是洪武十一年的时候,北元皇帝爱猷识理达腊,元昭宗去世后,大明放还了来京朝贡的高丽被扣使节,高丽正式开始使用洪武年號。 不过,这个高丽国主,至今也未曾得到大明背书,正式册封。 朱標继续道:“高丽此番献马,名为进贡,实为探路。他们想看看,大明对辽东到底是什么打算,对高丽到底是什么態度。” “若我朝对辽东势在必得,他们便要早做打算,若我朝暂时无力东顾,他们便可继续左右摇摆。” “不把辽东握在手里,高丽那墙头草,永远不知道往哪边倒。”朱元璋冷哼一声:“辽东必须拿下,也必然拿下……” “高丽他们献马,咱收著,他们当墙头草,咱就看著。等辽东拿下来了,看他们还往哪儿摆。” 朱標躬身道:“父皇圣明。” 朱元璋正要说什么,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守义在门外稟报:“陛下,永昌侯蓝玉求见。” 朱元璋眉头一皱,看了朱標一眼:“咱刚见过他,怎么又来了?” 朱標也是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朱元璋无奈地摆摆手:“让他进来。” 片刻后,蓝玉大步走进奉天殿。 他在殿中站定,隨后躬身行礼:“臣蓝玉,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永昌侯,咱刚刚在奉天殿夸了你,你还没听够?” “是不是跑来討赏的啊?” “赏赐的事咱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不要急,咱要跟太子要商量商量……” 听著这话,蓝玉脸色有些发红,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陛下,臣不是来討赏的。” 朱元璋挑了挑眉:“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蓝玉深吸一口气,而后跪下身去,声音发紧:“臣……臣是来请罪的。” 朱元璋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朱標一眼。 朱標也是一脸意外,微微摇了摇头。 朱元璋收回目光,看著跪在地上的蓝玉,忽然笑了。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永昌侯,居然跑到咱这儿来请罪了。” “臣在云南,行事鲁莽,有失分寸,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辜负了太子的期望。臣今日前来,是向陛下请罪,任凭陛下处置……” 听著蓝玉的话,朱元璋笑了…… 第167章 迷魂汤 蓝玉跪在地上,额头触著冰冷的金砖,心跳如鼓。 他等著朱元璋开口,等著那雷霆之怒劈下来。 可朱元璋却一直在笑。 奉天殿安静了许久,久到蓝玉心里发慌。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却看见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脸上带著一种他看不懂的笑意,这让蓝玉心里头更加没底。 他又看了一眼朱標。 太子殿下坐在下首,正盯著他看,那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朱標確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蓝玉? 请罪? 他这位妻舅,打了这么多年仗,立了这么多功,骄横跋扈在勛臣圈子里面是出了名的。 让他认错比杀了他还难。 今日这是怎么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难不成真的像父皇说的一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元璋终於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说行事鲁莽,有失分寸。” “那咱可就听不懂了。” “怎么个鲁莽法?怎么个有失分寸法?” 蓝玉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道:“臣在云南……没有按规矩办事。” 说完之后,蓝玉略微停顿,想来,心里面还在挣扎。 “没有按照规矩办事?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没有按照规矩办事啊。”朱元璋继续追问。 “段世被擒后,臣將其妻女强行掠入营中,强行玷污了她们。事后,臣又故意將此事告知段世,致使其羞愤自尽。” 他说完,额头又重重磕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元璋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不过,片刻后,紧紧皱起的眉头有了些许的舒缓。 “你说的不对啊。” “沐英,傅友德,可不是这样跟咱说的。他们从来没提过这事。” “他们没提,是因为木已成舟,念及袍泽之情,不想让臣因此获罪。不过,臣……臣於心不安,特来请罪。” 朱標坐在一旁,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 他看了朱元璋一眼,又看了蓝玉一眼,心里头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这愣舅子,总算是开窍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开口,一锤定音了,可不敢让自己的父皇浑水摸鱼。 “父皇,永昌侯此事確实有错。不过念在他主动请罪,又刚刚立下大功,依儿臣看,不如不赏不惩。” “既不赏赐他的功劳,也不惩戒他的过失。” “不是儿臣徇私,跟永昌侯有亲戚关係,实在是因为这件事情不好罚。” “父皇,您想,沐英,傅友德二人都为蓝玉做了偽证,若是大张旗鼓的惩处,岂不是也要將两人一併惩处了。” 朱標的这番话,把朱元璋想要借题发飆的路堵住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著朱標,忽然笑了:“太子倒是想的周到啊,永昌侯,你这个错不小。不过咱念在你主动来请罪,在加上太子替你说情,还把沐英,傅友德两人都拉上,让咱骑虎难下,这次就不严惩你了。不过你心心念念的赏赐,可是没了。” “臣谢陛下恩典!臣一定牢记教训,再不敢犯!”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回去歇著吧。这事咱知道了。” 蓝玉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殿门口,身后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永昌侯。” 蓝玉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陛下。”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温和:“咱大孙那儿,你去过了没有?” 蓝玉一愣,隨即应道:“回陛下,臣方才从东宫过来,已经见过太孙殿下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那就好。没事的时候,多到太孙身边转转,还有这几日的日头不错,咱早些把给军营的赏赐备好,到时候,你带著他一起去给士兵们发赏……” 蓝玉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臣遵旨!臣一定好好带太孙去营里转转!” 朱元璋摆摆手:“去吧。” 蓝玉又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奉天殿。 他的脚步轻快,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等到蓝玉走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著朱標,忽然笑了一声。 “蓝玉是什么人?骄横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跟著咱这么多年,咱可从来没有见过他主动认过错?今日倒好,巴巴地跑来请罪,跟换了个人似的。” “你说你这儿子,给蓝玉灌了什么迷魂药?” “父皇,待会回东宫,儿臣就问他。” “你別问了。你看看就得了,咋?你还想要人家迷魂药的配方呢?” 朱標被噎了一下,隨即失笑:“好,儿臣不问。” 朱標与朱元璋閒谈片刻,便辞別奉天殿,一路往东宫而来。 春日午后,阳光和煦,宫道两侧的槐树枝头已泛出新绿,风一吹,沙沙作响。 回到东宫,朱標径直走向內寢,却不见太子妃常氏的身影,隨后唤来內侍问道:“太子妃何处去了……” 內侍连忙躬身回话,声音恭敬:“回殿下,皇后娘娘差人来请,说是秦王妃今日入宫覲见,请太子妃前往坤寧宫说话。” “太孙没有去吧。” 內侍回道:“回殿下,太孙殿下一直在书房,未曾离开。” 朱標听到这里,鬆了一口气,而后点了点头,脚步一转,便往朱雄英的书房走去。 让秦王妃回京,还带著侧妃邓氏,这主意可是自己儿子出的,这个时候,自己这二弟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是他侄子出的主意……而这个时候,不在邓氏,秦王妃面前露面,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朱標走到朱雄英的书房外,他没有推门,只是隔著窗欞,朝里望去。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內投下暖黄的光晕。 朱雄英正坐在案前,手中捧著一卷书,看得专注。 他年纪尚幼,坐姿却端正挺拔,眉眼间已有几分沉静的气度。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帘角,屋內却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朱標立在门外,静静看了片刻,没有出声,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欣慰,又藏著几分难以言说的心思。 半晌,他才轻轻转身,缓步离去…… 第168章 局外人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坤寧宫,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枝红梅插在龙泉青瓷瓶中,暗香浮动,给这肃穆的宫室添了几分生机。 马皇后坐在上首,穿著一身絳紫色常服,髮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 她手里端著一盏茶,正跟身旁的人说话,眉眼间带著温和的笑意。 太子妃常氏坐在她左手边,一身藕荷色褙子,端庄秀丽,正笑著应和。 秦王妃观音奴坐在右手边,穿著一身月白衣裙,神色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而邓氏,站在观音奴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人让她坐,也没有人看她。 她就那么站著,像一尊摆设,像一个丫鬟,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马皇后拉著观音奴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著几分心疼:“这一路辛苦了吧?从西安到应天,上千里路,走得慢,可也累人。你瘦了。” 观音奴连忙道:“劳母后掛心,儿媳不累。一路上有锦衣卫护送,平安顺遂,没什么辛苦的。” 实际上,这个时候观音奴心里面多少有些忐忑,因为嫁给朱樉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坐到马皇后身边来。 儿媳们入宫拜见,自己此时的位置,永远都是燕王妃的,而自己永远都是话最好的一个。 马皇后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嘆了口气:“什么不累?你这脸色,比上次来差多了。在西安,是不是没人管你吃喝?” 这话说得直白,观音奴眼眶一热,低下头,不敢接话。 常氏在一旁笑道:“母后,您就別嚇她了。秦王妃好不容易来一趟,您该高兴才是。” 马皇后点了点头,又握著观音奴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你嫁到咱们老朱家这些年,咱心里都有数。樉儿那孩子,打小性子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男人再倔,也得有个家。开门立户的,没个贤內助撑著,这家就立不稳。” 观音奴低著头,声音轻轻的:“母后教训的是。” 马皇后看著她这副模样,又嘆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咱不是教训你,咱是跟你说心里话。樉儿那孩子的性子,容易走偏。” “身边得有个明白人提点著,该劝的时候劝,该拦的时候拦。你是正妃,是他的结髮妻子,这个担子,得你来挑。” 观音奴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有些哽咽:“儿媳……儿媳明白。” 马皇后点点头,伸手替她拢了拢鬢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寻常人家的婆婆:“明白就好。你是个好孩子,咱和你公爹都看在眼里。” “先在应天陪著婆母住一段时间,別拘束,以后回到西安了,咱们娘俩也多写信,有什么事,你就告诉咱,有什么委屈啊,也告诉咱……母亲给你做主。” 观音奴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去擦,声音发颤:“谢母后……” 常氏在一旁递过帕子,笑道:“母后,您看您,把秦王妃都说哭了。” 马皇后也笑了,拍著观音奴的手背:“哭什么?这是好事。往后有咱给你撑腰,谁也不敢欺负你。”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站在后面的邓氏,脸色却变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皇后娘娘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站在那儿,手指绞著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马皇后又跟观音奴说了些家常话,问她在西安的起居饮食,问她身边伺候的人够不够,问她院子里冷不冷、吃得好不好。 观音奴一一答著,声音越来越自然,拘谨也渐渐散了。 常氏在一旁凑趣,说起东宫几个孩子的趣事,说起朱允炆如何懂事,朱允熥如何淘气,小郡主如何爱吃糕点。 殿內的气氛渐渐鬆快起来。 邓氏站在后面,像个局外人。 她看著观音奴坐在那里,被马皇后拉著手,被太子妃陪著笑,心里头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她想起自己在西安,在秦王府,那是何等的威风。 谁见了她都要低头,府里上下谁不巴结她?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她咬著牙,拼命忍著,脸上还要掛著得体的笑容。 三人聊了许久,从秦王府聊到东宫,从东宫聊到宫里的琐事,马皇后说著说著,忽然停下来,目光越过观音奴,落在邓氏身后。 “这是……侧妃邓氏?” 邓氏浑身一震,连忙上前两步,跪下行礼,声音恭顺:“臣妾邓氏,参见皇后娘娘。” 马皇后看著她,目光平淡,看不出喜怒:“起来吧。这一路伺候秦王妃,辛苦你了。” 邓氏站起身来,低著头,声音越发恭顺:“臣妾不敢当。伺候王妃,是臣妾的本分。”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又开口了:“皇后娘娘,臣妾的两个儿子,尚炳和烈儿,一直念叨著想见奶奶。” “这次没能带他们一起来,臣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等下次有机会,臣妾一定带他们来给您请安。” 她说著,偷偷抬眼,想看看马皇后的反应。 马皇后听完,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 她转过头,又看向观音奴,语气温和:“你这肚子,也该有动静了。樉儿那边,不能一直没有嫡子。” “咱让太医院的太医给你开几副方子,在应天好好调养调养。” 观音奴脸一红,低声道:“谢母后关心。” 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催促:“你是正妃,是樉儿的结髮妻子。秦王可不能没有嫡子啊。” 观音奴红著脸点头。 邓氏跪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生了两个儿子,为秦王延续了血脉,可在皇后眼里,什么都不是。她站在这里这么久,皇后连正眼都没给过一个。 她提起自己的两个宝贝儿子,皇后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转头就去催正妃生嫡子…… 邓氏想不明白,一个异族的女子,皇后娘娘为何要这般看重她……明明秦王殿下,她的二儿子最宠爱的人,是自己啊…… 第169章 犒赏三军? 邓氏內心充满著不甘。 明明秦王朱樉最宠爱的人是自己,明明自己为他皇家生下两个儿子,为秦王府延续了血脉,可在马皇后面前,她连一正眼都得不到,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也是出身勛贵,这秦王正妃的位置,本就该是她的。 邓氏听著马皇后与观音奴、太子妃常氏的閒谈,她只能死死咬著牙,將所有的委屈与怨懟藏在心底,脸上还要维持著得体的笑容,像一个卑微的丫鬟,站在角落里,看著眼前的一切。 马皇后与观音奴又聊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语气温和:“好了,你们一路顛簸,也累了,先去歇息,好好休整一番。” 常氏连忙起身,牵著观音奴的手,笑道:“我带你去住处,你一路辛苦,先歇歇。” 她的语气亲切,动作自然,可是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身后的邓氏。 坤寧宫內,马皇后目送三人离去,缓缓起身,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常氏牵著观音奴的手,走在前面。 “你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离母后近,来往方便,我在东宫住著,离你不远。平日里闷了,就过来找我说话。几个孩子也喜欢热闹,你来了,他们高兴得很。” 观音奴轻声应著。 她嫁入秦王府这些年,从未被人这样温和地对待过。 在西安,她是正妃,可她是只有名分的正妃,府中僕从见风使舵,一个个都去巴结邓氏,她这个正妃,反倒像个摆设。 如今到了应天,婆母拉著她的手说了这么多话,她忽然觉得一切都跟做梦一般。 两人说著话,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坤寧宫后头去。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著柔和的光。 邓氏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前面那两道身影,盯著常氏牵著观音奴的那只手,盯著观音奴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她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浑身难受。 常氏亲自將观音奴带到了住处,来回看了一番后,又开口道:“你看看,还缺什么不缺?若是不满意,我再让人换。” 观音奴连忙道:“太子妃费心了,这里很好,什么都不缺。” 常氏点了点头,拉著她在榻边坐下,又叮嘱了几句:“每日卯时三刻,咱们去坤寧宫给母后请安。你初来乍到,怕是不习惯,头几日我过来叫你,咱们一起去。” 观音奴应了。 邓氏站在一旁,听著这话,忍不住开口:“太子妃娘娘,臣妾是不是也要一起去给婆母请安?” 殿內安静了一瞬。 常氏转过头,看了一眼邓氏,却不接话,只看了一眼邓氏后,便自顾的与观音奴说话,常氏走后,殿內只剩下观音奴和邓氏。 观音奴坐在榻边,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是个苦命人……” “你也是个苦命人……” “咱们,都不要为难对方了……” 邓氏听到观音奴的话后,看向了她,直接反驳:“你是亡国亡家的苦命人……” “可我不是……” “我父亲是战场上的胜利者,我们打垮了你们蒙古人的脊樑,你父兄都是丧家之犬……” “我少时安定,有父兄疼爱,嫁人之后,有夫君疼爱,我哪里苦命了……” 观音奴闻言轻嘆口气:“那现在,疼爱你的夫君在何处?” 这一句话,让邓氏直接破防,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观音奴看著她的背影,只是摇了摇头,而后,长长嘆了口气…… 大明开国之初,天下尚未完全安定,元朝残余势力依旧盘踞北方虎视眈眈,大批归降大明的蒙古將领与部眾,更是朝堂之上暗藏的不稳定因属,人心浮动、隱患难消。 而彼时的元末名將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手握重兵、驍勇善战,是朱元璋平定天下路上最难啃的硬骨头,也是他打心底里钦佩的对手,更是亲口称其为“天下奇男子”,一心想要將其收为己用。 洪武四年,王保保的亲妹妹观音奴在战乱中被明军俘获,这位蒙古贵族女子,瞬间成了朱元璋手中最具分量的政治筹码,为了彻底稳住朝局、消解隱患,朱元璋布下这步联姻棋局,將观音奴径直嫁给了自己的嫡次子秦王朱樉。 这桩婚事藏著他深谋远虑的双重算计,一方面,朱樉作为嫡次子,身份尊贵、手握藩地兵权,將身为蒙古敌將之妹的观音奴指给他做正妃,这就能断了朱樉心中可能会出现的一些,有的没的想法。 而更核心的目的,则是为了安抚归降的蒙古眾將与蒙古部眾,给这些刚刚归顺大明的蒙古人吃下一颗定心丸,向天下昭示大明对蒙古降眾的包容与厚待,消解他们的牴触与不安。 同时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借著观音奴这层亲缘关係,向死不降的王保保递出橄欖枝,试图用这场联姻劝降这位天下奇男子,进一步分化元朝残余的蒙古內部势力…… 朱元璋的大局观是没的说。 虽然他的这个步骤,没有让王保保投入他的门下,充当带路党,但求上得中,安抚蒙古眾多將领的目的却达到了。 数日光景转瞬即逝,应天城的春日愈发和煦,东宫之內,依旧一片静謐。 朱雄英每日往返於大本堂与东宫,读书练字,研习经史,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日午后,朱雄英从大本堂回来,刚走到东宫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转悠。 “九江哥?”朱雄英走上前。 李景隆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压低声音,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太孙殿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朱雄英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什么好消息,把你高兴成这样?” 李景隆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您知不知道,陛下要犒赏三军了!就在五日后,在城南大教场!” 朱雄英一愣:“犒赏三军?” “对啊。殿下,您还不知道吧?军营里面都传遍了!陛下要让您代天子犒赏三军,到时候全军上下,都看著您呢!” 朱雄英眉头微微皱起:“我从未听皇爷爷和父亲提过这事。” 第170章 写个条子 朱雄英眉头微微皱起,念道:“我从未听皇爷爷和父亲提过这事。” 他还真不知道这个事情。 这些日子他每日往返於大本堂与东,外头的事確实没怎么打听。 他看了李景隆一眼,转身就往奉天殿的方向走。 “九江哥,跟咱走,咱们去奉天殿问问……” 李景隆眼睛一亮,连忙跟上。 到了奉天殿外,李景隆怎么都不愿意跟著朱雄英一起进去,无奈之下,朱雄英让他在殿外候著,自己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奉天殿里,朱元璋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案上摊著几份没批完的奏摺。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朱雄英规规矩矩地走进来,躬身行礼。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朱元璋坐直身子,脸上露出笑意:“玉哥儿来了?坐吧。” “谢皇爷爷。”说著,朱雄英在下首坐下,没有绕弯子:“皇爷爷,孙儿听说五日后要在城南大教场犒赏三军。” 朱元璋眉头微微一挑,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笑意:“你这消息倒是快。谁跟你说的?” “李景隆。”朱雄英如实道。 朱元璋笑了:“那小子,就是个喇叭。咱还想著亲口跟你说,倒让他抢了先。”说著,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看著朱雄英:“没错,是有这事。五日后,城南大教场,你去。” 朱雄英一怔,连忙道:“皇爷爷,要不还是您亲自去吧。这么大的场面,孙儿怕压不住。” 朱元璋放下茶盏,看著他:“怎么,犯怵了?咱忙,没空。咱去了,咱的儿郎们光顾著看咱,谁还顾得上看咱大明的宝钞,看咱的赏赐,你去正好。你是太孙,是储君,该担点事了。” 朱雄英想了想,又道:“那要不让父亲去?” 朱元璋摆了摆手:“你父亲也忙。辽东的事、高丽的事,还有那一堆奏摺,他哪里走得开?就你去。你现在也是半大的小子了,该出去见见世面。咱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说到这里,朱元璋略微有些停顿,他差点说出来,那牛放的有多好,不过,明显去犒赏三军,跟放牛没有多大的关係。 “都已经扛事了……你啊,不要有顾虑……” 朱雄英知道这事推不掉了,只好起身行礼:“孙儿遵命。” “玉哥儿,到那天別怕。你是咱大明的太孙,该说的话大胆说,该做的事放手做。有咱给你撑腰呢。” “是,皇爷爷。” 朱雄英出了奉天殿,李景隆立刻迎上来,满脸期待:“殿下,怎么样?陛下怎么说?” “五日后,我去。” 李景隆一拍大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连忙压低声音:“殿下,那你既然去了,那表哥要跪下求你个事情了。” 说著,真的要跪下,朱雄英赶忙搀扶,阻止李景隆下跪。 “九江哥,你看你,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嘛?” “五日后您可得带臣一起去!不过,按臣的级別,是上不了点將台的,可臣想跟著您上点將台,可不能站在台下头,您跟永昌侯知会一声,让他给表哥安排个位次。殿下开口,侯爷还能不给面子?” 朱雄英听完李景隆的话后,点了点头:“这两日,我要准备一下,我给你写个条子,可行……” “那当然行了,您的条子,永昌侯肯定认……” 朱雄英笑著摇摇头,没有接话,而后,转身朝著东宫的方向而去。 李景隆跟在后头,一路絮絮叨叨,满脑子都是五日后的事,到了东宫之后,朱雄英还真的给李景隆写了条子,他拿著条子就直接去寻了蓝玉,落实一下。 五日后,天还没亮,朱雄英就醒了。 他躺在榻上,望著帐顶,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紧张? 有一点。 兴奋? 也有一点。 他在榻上翻了个身,索性起来,梳洗更衣。 太孙的冠冕是第一次穿。 杏黄色的袍子绣著五爪金龙,腰系玉带,铜镜里映出一个少年,身量虽还单薄,可站在那里,已经有了一国之储君的模样。 朱雄英看著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自己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嘛…… 隨后,朱雄英陪著父母用早膳,桌上摆著精致的点心与温热的粥汤。 朱標看著儿子身著太孙冠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已有几分沉稳气度,心中满是欣慰,却又不敢轻易夸讚。 他深知朱雄英聪慧过人,自幼便得朱元璋的偏爱,夸讚太多,难免让他心生骄矜,飘了心性。 因此,他几乎不夸朱雄英,更多的还是提点。 太子妃常氏却全然不同,她满心都是对儿子的疼爱与骄傲,看著朱雄英俊秀的模样,眉眼弯弯,笑意盈盈,语气满是温柔:“玉哥儿啊,娘看著你,真是一天一个样,越发俊秀了。真希望日子过得快些,再过几年,你这般模样,怕是满朝公侯家的姑娘们,都要盼著嫁你呢。” 她顿了顿,又笑著说道:“你看你九江哥,长得比姑娘还好看,將来你长大了,肯定能跟他比一比……” 这话一出,朱雄英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道:“母亲说笑了。” 朱標听著妻子的话,轻轻嘆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提点:“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关键是要有本事,有担当。快些吃,你舅公现在就在宫门外等著呢,別让他等急了。” “是。” 实际上,今日对於朱雄英来说,较为特殊。 这是他第一次以太孙的身份,亲临军营,犒赏三军,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大明的军权…… 而此时蓝玉已经在宫门口等著了。 他今日穿著一身崭新的银色甲冑,腰悬长刀,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身后是数百名亲兵,甲冑鲜明,旌旗猎猎,在晨风中招展。 看见朱雄英出来,蓝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蓝玉,参见太孙殿下!” 朱雄英连忙上前扶他:“舅公快起来。” 蓝玉站起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咧嘴笑了:“太孙穿这身,精神!请太孙上车!” 马车早已备好,朱雄英上了车。 道承一身玄色劲装,带著几名锦衣卫紧跟在马车两侧,目光警惕,寸步不离。 蓝玉翻身上马,走在最前,数百名亲兵前后护卫,浩浩荡荡往城南去…… 第171章 勃勃生机 城南大教场,在应天府城南十里,是洪武初年修建的演武大营,可容纳数万兵马操练。 营地占地极广,四周筑有高墙,墙外挖有壕沟,营门巍峨,旌旗如林。 远远望去,营中帐篷连绵,一眼望不到头,像一座小小的城池。 马车在营门外停下,朱雄英掀开车帘,看见营门两侧列著两排甲士,甲冑鲜明,长戟如林,从营门一直排到里头,一眼望不到头。 见他下车,甲士们齐齐单膝跪地,甲叶鏗鏘,声震四方。 道承带著锦衣卫紧紧跟在身后,蓝玉在前引路,一行人穿过营门,往里走。 营中早已列阵完毕。 正中间是步军大阵,长枪兵在前,枪尖如林,寒光闪闪,弓弩手在后,弓弦紧绷,箭矢在囊,两翼是骑兵,战马披甲,铁甲鋥亮,骑士们端坐马上,纹丝不动。 左侧是火器营,三眼銃、碗口銃、小型火炮,一排排摆开,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天空。 右侧是輜重营,粮车、草料、军械,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支军队中有人去过漠北,有人去过西北,百战余生,是真正的铁军。 大明依然年轻,政权的勃勃生机,大明的军队也是如此,依然无敌於天下。 点將台高约三丈,台基宽阔,台前竖著两根旗杆,一面绣著“明”字的杏黄大旗,一面绣著“永昌侯”三个大字的將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台侧鼓手列队,鼓槌高悬,只等一声令下。 蓝玉引著朱雄英上了点將台。 朱雄英走在最前,蓝玉跟在身后,几十名带好几个星星的將领依次跟上,分列两侧。 道承带著锦衣卫在台下护卫,李景隆站在將领队列中,腰板挺得笔直,满脸都是得意,前几日,他拿著条子找到了蓝玉,得偿所愿。 朱雄英站在台前,望著台下黑压压的方阵。 数万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 好多人啊。 好多勇猛的士兵啊。 大明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啊。 这一刻,朱雄英心中有些激动,当然,也有一些紧张。 在怎么说,台下的士兵们,都是身经百战,每个人的身上都有著浓郁的杀气,就这样说吧,大明朝现在的士兵们,住进兰若寺,那他妈姥姥都要出来接客。 幸亏,咱跟他们是一边的,不是敌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一丝紧张压了下去。 蓝玉走到台前,面对全军。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声音洪亮如钟,传遍整个大教场:“兄弟们!咱们在西南打了胜仗!” “从云南到应天,千里迢迢,咱们回来了!” “陛下没有忘记咱们!今日,太孙殿下亲自来给咱们发赏钱!” “这是陛下,太子的恩典,也是太孙殿下的心意!” “咱们大明朝的兵,流血不流泪!” “陛下,太子殿下对咱们的恩情,太孙殿下对咱们的看重,咱们记在心里!” “吼——吼——吼——”数万將士齐声高呼,声震天地,连脚下的点將台都在微微颤抖。 那呼声排山倒海,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蓝玉一摆手,呼声戛然而止,全场鸦雀无声。 他转过身,看著朱雄英,声音沉稳:“请太孙殿下训话!” 朱雄英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台前。 晨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杏黄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看著台下那一张张黝黑的脸,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因为地方太过开阔,朱雄英的声音也开到了最大,不过,就算这样,后排的人,也听不清楚。 “將士们……” “你们在云南浴血奋战,替大明开疆拓土,替天下百姓换来太平。” “你们的功劳,朝廷记著,你们的辛苦,陛下都知道!” “今日,孤代天子犒赏三军,是对你们这些年出生入死的酬谢,也是对你们今后再立新功的期许!”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稳。 “孤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离家多年,未曾见过爹娘一面,有的人,身上带著伤,至今未愈,还有一些战死沙场,再也回不来的英勇將士们。” “你们是大明朝的好儿郎,是陛下的好儿郎,也是孤心中最敬重的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 而后在蓝玉的挥手示意下。 爆发出震天的呼声:“太孙千岁!太孙千岁!太孙千岁!” 那呼声比方才更响,更烈,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著一浪,经久不息。 蓝玉站在一旁,看著朱雄英,嘴角微微翘起。 这孩子,比他想的厉害。 方才那番话,有公有私,有家有国,既说了场面上的话,也说了贴心窝子的话。 这些当兵的,不怕你讲大道理,就怕你不把他们当人看。 太孙这一番话,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朱雄英说完话,退到一旁。 蓝玉一挥手,朝廷的官员开始分发赏赐。 宝钞、铜钱、布匹,一箱一箱抬上来,按著名册发放。 將士们排队上前,领了赏赐,退到一旁,脸上满是笑意…… 赏赐开始发放。宝钞、铜钱、布匹一箱箱抬上来,按著名册一一发放。將士们排队上前,领了赏赐退到一旁,脸上满是笑意。营中秩序井然,只有点算声和脚步声,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欢呼。 朱雄英站在台上看了一会儿,蓝玉走过来低声道:“太孙,赏赐发完还得一阵子。臣带您去各营转转?” 朱雄英点点头,跟著蓝玉下了点將台。 道承带著锦衣卫紧跟在后,李景隆也从將领队列里溜出来,屁顛屁顛跟在朱雄英身后。 蓝玉带著朱雄英几乎將所有的营地都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大营西侧一片独立的营区。 这里的营帐比別处矮些,门口却站著双倍岗哨,进出的人身上都带著一股硝烟味。 营门上方掛著一块木牌,写著“火器营”三个大字。 “这是火器营。”蓝玉掀开帐帘,“咱们大明朝最厉害的玩意儿,都在这里了。” 朱雄英走进去,眼前一亮。 营帐里摆著长长一排木架,上面整齐排列著各式火器。 单眼銃、三眼銃、碗口銃、还有几门小型火炮,擦得鋥亮,摆得整整齐齐。 靠墙的架子上放著火药桶、铅子模、火绳,码放得一丝不苟。 几个老匠人正在角落里修整器械。 朱雄英摆走近木架,伸手拿起一桿三眼銃。 那铁管冰凉,沉甸甸的,比他个头还高出一截。 他双手端著,胳膊顿时一沉,差点没拿稳。 “好重。”他嘟囔了一句。 蓝玉笑了:“殿下,別看笨重,威力可不小,敌军骑兵衝锋的时候,三眼齐发,对面的人连人带马都能打翻。”说著,他接过三眼銃,单手掂了掂,又放回架上:“不过打完就废了,得回营重新装填。准头也差,五十步外就打不准了。” 第172章 兵器局 朱雄英听完蓝玉的话,看了一眼蓝玉手中的三眼銃。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转得飞快。 这东西,威力大是威力大,可也太糙了。 三根铁管焊在一起,装填慢,打得近,准头差,打完三发就成了烧火棍。 明初的火器,说白了就三个字——猛、糙、笨。 猛是真猛,三眼齐发,对面的人连人带马都能打翻。算是划时代的產物,可糙也是真糙,铁管厚薄不均,火药配比全靠经验,打完就废。 虽然有很多缺点,但不可否认的这是冷兵器向热兵器过渡的见证,可它离真正的“火器”,还差得远。 朱雄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目光在营帐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几个埋头修器械的匠人,没有说话。 蓝玉见他不吭声,以为他累了,便道:“太孙,各营也转了,要不我把你送回宫?” 朱雄英摇摇头,忽然开口:“舅公,我想去兵器局看看。” 蓝玉一愣,隨即笑了:“殿下想看兵器局?那地方又脏又乱,全是打铁的火炉子,有什么好看的?” 朱雄英也笑了:“就是想去看看。那些火器怎么造出来的,孤想知道。”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行,臣带殿下去。兵器局就在城南,离这儿不远。” 李景隆一直跟在后面,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凑到朱雄英身边,压低声音:“殿下,臣也跟著去?” 朱雄英点了点头。 李景隆嘿嘿一笑,心满意足地退到一边。 一行人出了大营,马车轆轆往城南去。 兵器局设在应天府城南,紧挨著工部作坊,是洪武初年设立的,专门製造兵器甲仗,供应京师各卫。火器、弓箭、刀枪、盔甲,全都在这里打造。 局里设有火药司、弓箭司、铁作司、火器司,各司其职,匠户数百人,大多是军匠世袭,父传子,子传孙。 工部派员管理,定期巡查,每年造办的数量、规格都有定数,半点马虎不得。 马车在兵器局门口停下,早已接到消息的局使带著一眾官吏跪迎。 朱雄英下了车,看见门口立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兵器局”的匾额,字跡端正,朱雄英一眼就看出这是自己皇爷爷的字。 他站在门口,望著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大明朝的火器,就从这里一锤一凿打出来的。 局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姓赵,在兵器局待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匠人一路升到局使,对这里的每一道工序都了如指掌。 兵器局最东侧是刀枪作坊,专司打造马军雁翎刀、步军腰刀、长枪、戈戟等常规兵刃,西侧是盔甲作坊,负责锻造水磨铁帽、头盔、锁子甲、护心镜等防护军械,中间是弓弩作坊,製造二意角弓、黑漆鈚子箭等远程冷兵器。 北侧则是专管火器与火药的作坊,分为銃炮铸造间、火药调配间、铅子製作间,特別是火药是整个军器局的核心重地。 此外,还有物料库、冶铁炉场、匠人居所、监造官衙署等区域,配套齐全,自成一体。 赵局使躬身行礼道:“太孙殿下大驾光临,臣等惶恐。” 朱雄英摆摆手,语气温和:“赵局使不必紧张,孤就是隨便看看。你带路,领孤去火器司转转。” 赵局使连连点头,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火药司和弓箭司,来到后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叮叮噹噹的打铁声,火星四溅,热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铁作司和火器司的作坊,匠人们正忙著打造刀枪和火器。 朱雄英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靠墙一排炉子。 那是炒钢炉,用耐火砖砌成,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几个光著膀子的匠人正在炉前忙活,一人拉风箱,一人往炉里加铁料,还有一人拿著长钳翻动烧红的铁块。 炉子不大,高约三尺,宽约两尺,炉口朝上,旁边堆著煤块和铁矿石。 炉子后面连著风箱,风箱一拉,炉火便旺起来,铁料烧得通红,拿铁锤一砸,火星四溅。 赵局使在一旁介绍:“殿下,这是炒钢炉,专门炼钢的。北边来的铁料,先在炉里烧软,锤打出杂质,再淬火、回火,打成铁板,捲成铁管,钻出孔,装上药室,就成了火器的身管。” 朱雄英走近炉子,可把身旁的蓝玉嚇了一跳,赶忙跟上。 朱雄英盯著炉口铁水,心里暗道:这便是大明的炒钢炉,生铁入炉,经柳棍疾搅、泥灰去杂,便能炼出钢料,虽不及后世精钢,却已是当世顶尖。 大明朝的炒钢、灌钢、百炼钢工业,是当今世界顶尖水准。 “这炉子,是不是先炼出生铁,再流到方塘里,撒泥灰、用柳棍搅,把生铁炒成熟铁?”朱雄英开口说道。 这话一说,蓝玉,李景隆愣了一下。 太孙怎么还懂这个流程,他不是读论语的吗? 而一旁赵局使一愣,连连点头:“殿下说得对!这是炒钢的法子,生铁烧化,流进方塘,撒上干泥灰,用柳棍使劲搅,碳就烧掉了,铁就熟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 这些他知道,生铁含碳量高,又硬又脆,炒钢就是把碳烧掉一部分,变成熟铁或钢。 含碳量合適了,就是钢。 这工艺在洪武年间已经很成熟了。 他站起身,在作坊里走了两步,忽然问:“赵局使,你们炒钢用的泥灰,是什么灰?” 赵局使道:“就是普通的黄土,烧乾碾碎,撒上去能助熔,还能去杂质。” 朱雄英想了想,又问:“那能不能试试別的灰?比如石灰?石灰去杂质更好,炒出来的钢更纯。再比如草木灰,掺点別的什么,兴许能控制碳的分量。钢太硬了脆,太软了不结实,得恰到好处。” 赵局使蒙圈了,他没想到太孙连这个都懂。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殿下,这些臣倒是想过,可不敢乱试。朝廷给什么料,臣就用什么料。万一试坏了,耽误了造办,臣担待不起。” 第173章 口头禪 朱雄英在兵器局並没有待太久。 他又看了几处作坊,问了几个问题,便动身离开。 赵局使將朱雄英,蓝玉一行人送出了兵器局。 朱雄英上了马车,李景隆本想也挤进车里,被蓝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悻悻地骑马跟在后面。 马车轆轆驶过长街,往皇城方向去。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炒钢炉、泥灰、石灰、草木灰……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篇文章,讲的是明代冶铁技术的巔峰与衰落。 巔峰在永乐,衰落也在永乐。 巔峰是因为郑和下西洋需要大量的铁锚、铁炮,朝廷捨得花钱,衰落是因为匠户地位低下,技术传承全靠口耳相传,一代不如一代。 现在自己真的想有一座炉子,怎么好好的搞一搞。 朱雄英知道一些原理,但他还未真的操作过。 马车忽然停了,蓝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太孙殿下,宫城到了。” 朱雄英睁开眼,应了一声,下了车。 他站在宫门口,望著那巍峨的城门,又看了一眼正在翻身下马的李景隆,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 九江哥,完全可以帮自己搞台炉子啊。 在通过蓝玉找几个靠谱的匠人,自己就可以慢慢试了啊。 而李景隆看著朱雄英看向自己,脸上立马有了笑容,他还不知道太孙想让他去当炉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雄英带著蓝玉进入了皇宫,直接前往奉天殿復命。 一路之上,两人只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而此时奉天殿中,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朱標坐在下首,几名大臣分列两侧。 礼部尚书李原名、兵部尚书温祥卿,两人垂手肃立,正在奏事。 李原名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頜下三缕长须,穿著一身緋色官袍,站在那里不急不躁,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 他手里捧著一份文书,正躬身稟报,还是高丽请求册封的事情,等到李原名说完之后,朱元璋沉默片刻,而一旁的朱標却开口说道道:“父皇,高丽此番请封,时机选得巧。西南大捷,辽东魏国公大军压境,北元自顾不暇,他们此时再次来投,正是看准了咱们腾出手来了。” “儿臣以为,不妨先晾一晾他们,等辽东大局已定,再谈册封之事。到那时,高丽没了討价还价的余地,自然老老实实。”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笑了:“標儿说得对。先晾著,不急著答应。让他们知道,大明朝的册封,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又看向李原名:“高丽使臣那边,別怠慢了。册封的事就说朝廷还在商议……” 李原名躬身应是,退到一旁。 朱元璋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宫守义在门外稟报:“陛下,太孙殿下和永昌侯求见。” 朱元璋脸上露出笑意:“让他们进来。” 朱雄英和蓝玉一前一后走进奉天殿,躬身行礼。 朱雄英道:“孙儿参见皇爷爷,参见父亲。” 蓝玉也跟著行礼:“臣蓝玉,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摆摆手,迫不及待地问:“玉哥儿,今日去大教场,感觉如何?咱的兵,怎么样?” 朱雄英抬起头,迎上朱元璋的目光,声音清朗:“孙儿站在点將台上,望著台下数万將士,心中只生出四个字,天下无敌。” “皇爷爷的部队,真乃铁军。” “將士们从西南千里跋涉而归,军容整肃,杀气腾腾。孙儿站在台上,只觉得热血上涌,恨不得快些长大,也跟著他们上阵杀敌,保卫大明……” 朱元璋听得那叫高兴,连鬍子都翘了起来。 朱標也是暗暗点头,自己这大儿子啊,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 “说得好!咱的军队,当然天下无敌!” “咱的军队,那可不是吹出来的。” “从濠州起兵,到打下应天,再到平定江南、北伐中原,哪一仗不是硬碰硬打出来的?” “唐朝的府兵制,初年也是好的,兵农合一,府兵自备粮草器械,朝廷不花一分钱。可后来呢?土地兼併,府兵逃亡,到了唐玄宗时候,不得不改募兵。” “募兵一改,藩镇坐大,节度使拥兵自重,唐朝的天下就是这么坏的。” “大宋朝呢?更不行,宋太祖是个能人,他弟弟宋太宗只能算半个能人……” “宋太祖走后,宋太宗治国还有的说,可是治军,唉,一言难尽啊,禁军厢军,养兵百万,打不过辽,打不过金,打不过蒙古,大宋三百年,宋太祖咽气后,大宋就在没硬气过一天。” “玉哥儿啊,咱大明朝不一样。咱用的是军户制,兵农合一,世代为军。爹是兵,儿子也是兵,孙子也是兵。” “一代一代,不用朝廷花银子养,也不怕土地兼併,更不怕藩镇坐大。这是咱琢磨了多少年才琢磨出来的法子,比唐朝的府兵强,比宋朝的募兵更强!” 朱元璋对於宋太祖很是尊崇,即便要全盘否定宋朝的军队,还专门把宋太祖赵匡胤给拉了出来以后,在否定。 在朱元璋的视角中,惟宋太祖皇帝顺天应人,统一海宇,祚延三百,天下文明。有君天下之德而安万世之功者也。 朱元璋在应天建帝王庙,將宋太祖赵匡胤与汉高祖、光武帝、唐太宗並列供奉,列为开国帝王,是他认可的“正统明君”。 甚至私下,朱元璋与臣下论歷代帝王,明確將宋太祖与刘邦、刘秀、李世民並列,视为“平一天下”的典范。 “唐宗宋祖,皆为一代雄主,咱要向他们看齐……咱不学汉高祖,他心太狠了,杀功臣兄弟杀的太多了……” 这句话曾经短暂的成为过朱元璋跟功臣兄弟们聊天的口头禪…… 朱雄英站在那里,听著祖父滔滔不绝地讲军户制的好处,心里面虽然不认同,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第174章 水车炉 在朱雄英的视角中,这个世上是没有完美制度的。 府兵制初年也是好的,可时间一长,毛病就出来了。 军户制也是一样。 现在是因为朱元璋坐朝,威望高,压得住,等换了人,底下的人心思活了,这制度还能撑多久?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到了大明朝的中期,军户们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子了。 朱元璋觉得自己的制度能管万万年,可这世上,哪有万万年不变的东西? 该变的时候就得变,一条路走到底,那是不可取的。 做人,干事,坐朝,都要灵活挪移,可上可下,可左可右,这样人才能成事啊,才能长久。 朱元璋说完了,意犹未尽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看著朱雄英,越看越满意。 他又看向蓝玉,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永昌侯,今日陪著太孙去大教场,办得不错。咱记下了。” 蓝玉嘿嘿一笑,连忙躬身:“陛下过奖,这都是臣的本分。太孙殿下聪慧过人,臣不过是跟著走一趟,什么都没干。” 朱元璋摆了摆手,笑道:“行了,別谦虚了。” 没多久,朱雄英和蓝玉告退出奉天殿。 蓝玉脚步轻快,满脸都是笑意。 朱雄英走在前面,心里却想著另一件事。 到了东宫门口,蓝玉告辞离去。 而朱雄英回到书房之后,直接差人將一直在皇宫周边晃悠的李景隆请来。 李景隆来得很快,一进门就笑嘻嘻地问:“殿下,找臣什么事?” 朱雄英让其关上房门,对著李景隆说了一通话。 李景隆听著听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迟疑。 朱雄英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李景隆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殿下,这……这能行吗?” 朱雄英看著他,目光平静:“行不行,试了才知道。你去找舅公,让他帮忙调几个靠得住的人,地方他来选,东西他来备。记住,別让太多人知道吗,这可是犯法的。” “臣……臣明白了。” 隨后数日,李景隆几乎每日都要来东宫,上午来了,下午还要来,军营都不去了。 不过,他顶头上司蓝玉对其的行为倒是默许的。 三个月后,已是洪武十六年七月。 应天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街上的行人换上了薄衫,秦淮河边的柳树垂下了长长的绿丝。 朱雄英提前几日便跟朱元璋稟告,说要出城走走,朱元璋直接就答应了。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朱雄英便起了身。 他换了一身便服,带著道承,还有提前通知过的周虎出了东宫。 李景隆已经在宫门口等著了,常茂也骑著马候在一旁。 常茂穿著一身玄色劲装,虎背熊腰,看著朱雄英出来,他立即下马,迎了上去,咧嘴笑道:“殿下,臣奉命护卫,今儿个您去哪儿,臣就跟到哪儿。” 朱雄英愣了一下:“舅舅,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要出宫啊。”说著,朱雄英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李景隆,朱雄英怀疑是李景隆走漏了风声,谁知李景隆看到朱雄英的目光,只是不断的摇头。 “陛下,昨日召了我,说今日要早早的等著殿下。” 朱雄英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原本他想著只带十几个锦衣卫,打枪的不要,悄悄的出城,可此时常茂带著几十名穿戴甲冑的士兵,这般大张旗鼓,他实在不愿。 但皇爷爷的旨意,他也不能拒绝。 当下只能接受这种情况的產生。 朱雄英上了马车,李景隆,常茂,周虎等人都是翻身上马。 到了城门处时,城门才刚刚到了打开的时辰。 队伍出城,走了约莫二十里,拐进一条岔路,又走了几里,来到一处偏僻的山谷。 谷口很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 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平坦的谷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溪,溪水不宽,水流却急,从山上衝下来,哗哗作响,在山谷里迴荡。 谷地中央建著一座小院,院墙用山石垒成,不高,却很结实。 溪水从小院之中贯通而过。 几间早就搭建好的棚子就在溪水旁,棚子下砌著四座炉子,旁边堆著铁料和炭火,而溪水中立著一架大水车,足有一人多高,用粗壮的松木做成,叶片宽大,被水流衝著,缓缓转动。 水车的轴连著木桿,並且一下子连著四个炉子的风箱。 水车一转,木桿一推一拉,风箱便呼呼地往里送风。 朱雄英看著那架缓缓转动的水车,心里头忽然踏实了。 这东西,他想了整整一个多月,如今终於立起来了。 李景隆跟在后头,满脸得意:“殿下,您看这水车,是按您画的图做的。匠人们琢磨了半个多月,才弄明白怎么把水车的轴连到风箱上。一开始连不上,后来加了个曲柄,就成了。您瞧这风量,比人拉的足多了!” 朱雄英点点头,走到炉子前。 几座炉子都是用耐火砖砌的,比兵器局的大了一圈,炉膛加高,鼓风口加大,炉口朝上,旁边堆著煤块和铁矿石。 最特別的是炉子后面那根粗大的木桿,一头连著水车的轴,一头连著风箱,水车一转,木桿便一推一拉,风箱呼呼作响,火苗躥得老高。 院子里已经等著六七个匠人,领头的是个老匠人,姓刘,在兵器局干了大半辈子,手艺好,人也实在。 “刘师傅,这炉子,能用了?” 刘匠人连连点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亮得很:“殿下,能用了!这水车带风箱,火候稳,风量大,铁料烧得透,炒出来的钢,比兵器局的强十倍!” “小的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么好的炉子!”他搓著手,恨不得当场就给朱雄英演示一遍。 朱雄英笑了笑,走到水车边,仔细看了一会儿。 不急不躁,却源源不断的动力。 常茂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殿下,这玩意儿,是您想出来的?” 朱雄英笑了笑:“是匠人们的本事。” 常茂不信,转头看李景隆。 李景隆挺起胸膛,满脸得意:“常將军,这水车、这炉子、这风箱,都是殿下画的图,匠人们照著做的。臣亲眼看著殿下画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常茂转过头,看著朱雄英,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憋出一句:“殿下,您这都是从哪里学的啊。” 第175章 夜不归宿 洪武十六年十一月,清晨。 应天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城门刚刚开启,守门的军士打著哈欠,远远望见一队人马从官道尽头行来。 当先几骑护著一辆马车,车轮轆轆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朱雄英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一角,望了一眼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头有些忐忑。 这是第一次,他在城外过了夜。 自从炉子弄好后,朱雄英就开始了自己锻钢之路,过程可是曲折,他虽然懂得原理,匠人们虽然有手艺,但忙活了四五个月,品质都没有得到明显的提升。 不过,昨天的那炉,在適当的调整后,有了突破,朱雄英这才心一狠,不回去了,只差了一人快马回城,给自己的爷爷,父亲知会一声。 虽然少不了一番责备,但结果是好的,试验成功了。 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朱雄英刚下车,就看见常氏的贴身宫女迎上来,脸色焦急:“殿下,您可回来了!太子妃等了您一宿,急得不行。” 朱雄英心里一沉,快步往里走。 刚进正殿,就听见常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著几分气恼,更多的是担忧:“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竟敢在外头过夜,连个准信都没有……” 话没说完,就看见朱雄英站在门口,脸上又是气又是心疼,眼泪差点掉下来:“你还知道回来!” 朱雄英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母妃息怒,是儿子不对,让母妃担心了。” 常氏看著他,见他好好的,心里那口气鬆了,可嘴上还是不饶人:“你知道你父亲和你皇爷爷急成什么样了吗?昨儿晚上派人出城去找,知道你平安才放下心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朱雄英低著头,不敢辩解。 他知道,说什么都是错。 常氏还想再说,外头传来內侍的声音:“陛下有旨,请太孙殿下即刻前往奉天殿。” 常氏一愣,看著朱雄英,嘆了口气:“去吧。你父亲和你皇爷爷等著你呢。” 朱雄英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道承抱著一口木箱跟在后面,常氏看了一眼那箱子,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奉天殿里,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冷。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上看不出喜怒。 朱標坐在下首,面色铁青。 朱雄英走进来,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参见父亲。” 没有人说话。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而后,接著饮了一口……动作慢悠悠的…… 朱標回头看著朱元璋,想著,让自己父皇先开口定调呢,谁知道,自己父皇在这喝茶拖延呢。 他想起昨夜的事。 昨儿傍晚,朱雄英派人回来说要在城外过夜,不回来了。 消息传到奉天殿,朱元璋当时就摔了茶盏。 他连夜派人出城去找,確认平安才放下心来。 可这气,却没处撒。 所以,朱元璋就把朱標叫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咱当爷爷的,咱是要宠孙子的,你当爹的,你还管不管,他每个月出城,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著他去。现在倒好,竟敢夜不归宿!你要是再不管,咱可就揍你了……” 朱標当时委屈得不行,嘟囔了一句:“父皇,是您同意他出城的。谁知道他敢不回来……” 朱元璋眼睛一瞪,他立马闭了嘴。 现在正主回来了,他倒好,一声不吭了。 朱元璋不想开口训自己大孙子,朱標就不得不先开口了。 “玉哥儿,这几个月,你每个月都要出城一两回。你皇爷爷疼你,纵著你,想著你学业辛苦,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可你倒好,昨儿竟敢在外头过夜,连个招呼都不打,只派个人回来说一声就算了?” “你知不知道你皇爷爷和急成什么样了?” 朱雄英低著头,声音闷闷的:“孩儿知错。让皇爷爷担心了,是孩儿不对。孩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太不像话了,太放肆了,太……”朱標还想再说,朱元璋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输出:“行了,说一句不就得了……” 这一句话,给朱標刚刚起来的情绪泼了一盆冷水,儿臣正欲死战,父皇为何先投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著朱雄英,语气缓和下来:“玉哥儿,下不为例。以后出城,別那么频繁了,你可是咱跟你的奶奶的心肝肝,你这不回来,我们都睡不著的。” 朱雄英连忙应道:“孙儿谨记。” 朱標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这都完了。 你昨天训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昨天说“教子不严”,“纵容太过”,就差没拿刀砍我了。 怎么正主回来了,你倒做起好人来了? 我本来不想训儿子的,不是你逼我训的吗? “你在城外忙活了大半年,到底忙什么呢?” 朱雄英抬起头,轻声道:“孙儿有一件东西,要献给皇爷爷。” “献给咱?” “是,一口锋利无比的宝剑……” 朱元璋立马来了兴趣:“快,拿进来。” 得到允许后,朱雄英才转过身,朝殿外唤了一声:“道承。” 道承抱著木箱走进来,在殿中站定。 朱雄英接过木箱,亲手放置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之上,而后亲自打开木箱…… 朱標也站起身,走了过来。 那是一柄长剑。 “皇爷爷……” 朱元璋拿起宝剑,从鞘中拔出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剑格是用黄铜铸的,鏨刻著云纹,剑柄缠著深蓝色的丝线,握感扎实。 整柄剑通体泛著暗青色的光泽,像深潭里的水,沉静又锋利。 朱元璋掂了掂,又弹了一下剑身,侧耳听了听:“好剑!这钢口,这韧性,比兵器局造的强啊,玉哥儿,这剑是哪儿来的?” 朱雄英笑了笑:“是孙儿自己打的。铁料是舅公从北边弄来的,说是西域那边来的玄铁。孙儿在城外弄了个炉子,带著匠人们炼了几个月,才打出这一柄。这第一锤,是孙儿抡的。就是因为这把剑,孙儿昨日才忘了时辰 ,让皇爷爷担心了……” 第176章 恐有不测 朱元璋听了朱雄英的话后,內心五味杂陈。 自己这大孙子,也太孝顺了吧。 朱元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朱標,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柄泛著青光的宝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玉哥儿,你说你这几个月,每个月往外跑,就为了给咱打一柄剑?” 朱雄英抬起头,迎上朱元璋的目光,声音清朗却诚恳:“是。孙儿蒙皇爷爷疼爱,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可孙儿思来想去,从未给皇爷爷进献过什么像样的礼物。” “那一日去兵器局,孙儿看著匠人们炼铁锻钢,忽然起了念头,皇爷爷马上得天下,一生征战,是我大明最驍勇善战的统帅,孙儿就想,爷爷最爱的应是刀良剑。” “孙儿亲手打一柄剑献给皇爷爷,虽比不得皇爷爷收藏的那些名剑,可到底是孙儿的一片片孝心啊。。” 殿內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握著剑柄的手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每次朱雄英说要出城,他心里头其实是不乐意的。 你是咱的孙子,以后要当皇帝的人,天天往外跑,跟一帮匠人混在一起打铁,像什么话? 他忍著没说,只当是孩子贪玩,去了几趟兵器局,觉得新鲜,找个乐子罢了。 他甚至都在自己说服自己,小孩子吗,贪玩是本性的,自己当年放牛的时候,不也是一边放牛,一边跟小伙伴们吹牛吗…… 不过,虽然在说服自己,可他心里面多少还是有些不乐意。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竟想错了。 这孩子不是贪玩,他是要给咱打剑。 他每个月跑出去,跟匠人们混在一起,烟燻火燎的,就为了给咱打一柄剑。 朱元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著朱標,语气里带著几分埋怨:“你看看你,方才给咱大孙说的什么话?” “什么『太不像话了』?什么『太放肆了』?” “咱大孙是出去玩吗?” “他是给咱打剑呢!” “你也不问清楚就训人,把孩子都委屈坏了。” 朱標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不过,朱元璋明显有些理亏,说完这些话后,赶忙转移目光看向朱雄英。 而朱標也轻声道:“玉哥儿,难得你有这份心。为父方才说话重了些,你別往心里去。” 朱雄英连忙躬身:“父亲言重了,是儿子不对,不该让皇爷爷和父亲担心。” 朱元璋低头看剑,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他弹了一下剑身,那清越的龙吟在殿內迴荡,久久不散。他再次確认询问:“玉哥儿,这剑,真是你亲手打的?” 朱雄英点头:“第一锤,是孙儿抡的。铁料熔化后,孙儿亲手锻打了第一下。后面的活计,是匠人们做的,可这剑的每一道工序,孙儿都在场。”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起来,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殿樑上的尘埃簌簌往下落:“好!好!咱大孙打的好剑!这剑,咱收了!从今往后,咱就佩著它!” 朱標在一旁看著朱雄英那张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又看了看朱元璋那副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当小孩的时候,那都是瞎当……自己这儿子,真是不简单啊。 他正想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守义小跑著进了殿,脸上带著几分慌张,跪在地上稟报:“陛下,曹国公府上来了人,说曹国公今日早起略感身体不適,请了太医去看。太医诊治后说……说曹国公病势沉重,恐有不测。” “什么?”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提著剑,快步走到宫守义面前,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曹国公病势沉重,恐有不测。” “怎么忽然就病了……” “太医说,曹国公本就旧伤未愈,入冬以来又受了风寒,內外交攻,病情来势汹汹。太医院院正已经亲自去了,可……可情形不太乐观。” 朱元璋的脸一下子白了。 “走,太子,跟咱去看看!”朱元璋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著朱雄英。 朱雄英也想跟上,却被朱元璋阻止道:“玉哥儿,你就別去了。瞧你这眼圈黑的,一宿没睡吧?你先回去歇著,睡一觉,明日再去看望。” 朱雄英只好躬身应道:“孙儿遵命。” 朱元璋与朱標步履匆匆,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奉天殿,內侍也紧隨其后,殿內的暖意仿佛被两人急促的脚步带散,瞬间只剩朱雄英孤身立在原地,方才献剑的欢喜荡然无存,心头沉甸甸的,满是不安。 曹国公李文忠,是大明的开国功臣,一生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平日里身子虽有旧伤,却也从未这般骤然危重。 朱雄英站在空旷的殿中,指尖微微攥紧,脑海里飞速闪过过往数月的画面,一股浓烈的愧疚与自责瞬间涌上心头。 他当即抬眼,朝著殿外沉声唤道:“道承。” 守在殿外的道承立刻快步入內,躬身听命:“殿下。” “你即刻前往太医院,仔细问清楚,近几个月以来,太医院是否有人去过曹国公府请诊,若是去过,诊治情形如何,若是未曾去过,又是何缘由,务必打探清楚,速速回东宫回稟。”朱雄英的语气沉稳,却难掩其中的急切。 “属下遵命。”道成不敢耽搁,领命后快步离去。 朱雄英缓缓踱步离开了奉天殿,返回东宫。 在路上的时候,朱雄英也想明白了几分。 虽然自己早有先手,可……自己也有疏忽…… 这大半年来,他一心扑在城外的炼钢炉上,每月准时出城,事事都依仗李景隆奔波周旋。 李景隆既要帮他打理城外的炉子、调配物料工匠,又要兼顾军中差事,两头忙碌,早已分身乏术。 自己竟从未过问过李文忠的身体状况…… 等到朱雄英刚到东宫偏殿坐下不过片刻,道承便匆匆赶回,脸上带著凝重,躬身回稟。 “殿下,属下打探清楚了,近三个月,太医院从未主动派人前往曹国公府,八月世子曾派人去太医院请过一次太医,可太医到了曹国公府,请脉之时,竟被曹国公拒绝……” 第177章 咱的保儿 朱元璋只带了几十名贴身护卫,与朱標同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匆匆出了宫门。 车轮轆轆,车厢內却安静得可怕。 朱標坐在朱元璋对面,看著父皇那张紧绷的脸,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父皇这是急了。 曹国公李文忠,那是父皇的亲外甥,从小养在身边的,名为甥舅,情同父子。 虽说这阵子两人闹得不太愉快,可血脉里的东西,断不了。 “父皇,您別太担心了。”朱標轻声开口,“曹国公身子底子好,这回想必也就是入冬受了些风寒,將养几日便好了。”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望著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半晌才闷声道:“你不懂。保儿这个人,从来报喜不报忧。他若只是小病,断不会让人来报。既然报了,那就是……” 他没说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朱標也沉默了。 他想起了这大半年来,李文忠与父皇之间那些不愉快的事。 起因还是胡惟庸案。 胡惟庸案发至今,已经三年多了。 三年来,这案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牵连的人越来越多,从文官到武將,从朝堂到地方,无数人被捲入其中,抄家的抄家,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 朱元璋的手段越来越狠,牵连的范围越来越广,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而李文忠,恰恰对此不满。 作为大都督府的最高长官,李文忠掌管天下兵马,手里握著实权,他觉得,胡惟庸该杀,可不该株连这么多人,这都是在伤害自家国力,当然,蓝玉案的持续,在此时的洪武朝並不能算作大案规模…… 李文忠几次上书,劝朱元璋“收手”,说“刑不宜过,诛不宜滥”。甚至当面跟朱元璋爭执过,说陛下这般株连,恐伤了功臣之心,於国不利。 朱元璋当时就拍了桌子,骂他“妇人之仁”,说他“不知轻重”。 两人的关係,从那以后就变得微妙起来。 朱元璋觉得这个外甥不跟自己一条心,胳膊肘往外拐,李文忠觉得这个舅舅杀红了眼,听不进劝。 君臣甥舅之间,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如今,听说他病了,朱元璋还是急了。 那些爭执、那些不快,在这一刻都退到了后面,剩下的只有一个舅舅对外甥的牵掛。 马车在曹国公府门前停下。 府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当先的正是李景隆。 他穿著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著革带,站在冬日的寒风里,脸色有些发白,眼圈微微泛红,显然是一夜未眠。 朱元璋下了车,李景隆连忙迎上来,跪下行礼:“臣李景隆,叩见陛下。” 朱元璋一把將他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 这大半年来,李景隆跟著蓝玉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又经常陪著朱雄英往城外跑,整个人晒黑了不少。 原本那张俊秀白皙的脸,如今添了几分风霜之色,下頜的线条也更硬朗了。 可黑归黑,却丝毫不减他的英俊,反而平添了几分阳刚之气,像是白玉上镀了一层暖铜,別有一番风味。 “你父亲怎么样了?” 李景隆眼眶一红,低声道:“回陛下,父亲昏迷了两次。今早吃了药汤,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方才又睡过去了。” 朱元璋脸色一沉,鬆开李景隆的手,大步往府里走:“带咱去看。” 李景隆连忙起身,在前头引路。 朱標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前厅、迴廊,径直往內院走。 曹国公府不算大,可布置得雅致,廊下掛著灯笼,庭院里种著几株腊梅,还没开花,只有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到了臥房门口,李景隆轻轻推开门,侧身让朱元璋进去。 臥房里烧著炭盆,暖烘烘的,瀰漫著药汤的苦味。 窗户半掩著,透进来一丝光亮,正好落在床榻上。 李文忠躺在那里,身上盖著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这一点生机。 朱元璋站在床前,看著那张苍白的脸,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咱的保儿啊,你咋,这样了啊……” 这是他的外甥。 是他姐姐的儿子。 当年他还在濠州的时候,姐夫带著年幼的保儿来投奔他,那时候兵荒马乱,日子苦得没法说。 保儿才几岁大,瘦得跟猴似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见了他就喊“舅舅”,喊得他心都化了。 后来他打天下,保儿十二岁就跟著他上战场,十九岁领兵,屡立战功,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將领之一。 朱元璋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掖了掖被角,动作极轻极慢。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头酸涩难言。 他知道,父皇嘴上不说,可心里头是极疼这个外甥的。 那些爭执、那些不愉快,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李景隆在门外稟报:“陛下,刘太医到了。” 朱元璋站起身,脸上的柔色瞬间敛去,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他大步走出臥房,来到外间正厅。 刘恭正跪在地上,身后还跟著两个太医院的医官,三人都是面色凝重,额头上还掛著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去年马皇后病重,就是他与孙和二人尽心诊治,才將马皇后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朱元璋对他,是信任的。 可今日,朱元璋的脸色並不好看。 “刘恭,你起来说话。” “是,陛下。”说著,这年轻的太医院院正便站了起身。 “曹国公的病,到底如何?” 刘恭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曹国公此番发病,乃是积劳成疾,又逢入冬以来寒气侵体,內外交攻,以致气血两亏,臟腑失调。臣诊脉之后,发现曹国公脉象细弱,沉迟无力,尤其是左关肝脉,弦紧如刃,乃是气血瘀滯之象。” “臣问了世子,得知曹国公这半年来,时常彻夜难眠,饮食大减,人也消瘦了许多。加之早年征战时留下的箭伤、刀伤,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久治不愈。这些旧疾累积至今,已伤及根本。此番风寒只是诱因,真正的病根,在臟腑,在气血,在……” 刘恭的话越说越长,朱元璋听的,越来越烦躁。 “说了那么多,没一个好词,越说越严重,都是废话,咱就问你,能治好吗?” 第178章 医闹上线 刘恭听著朱元璋的这句话,看向朱元璋身旁的太子朱標,想来,刘恭清楚陛下这句话里的分量——不是问诊,是问命。 问的呢,不仅有曹国公的命,弄不好还有自己的命。 他下意识地看向朱標,实际上是內心恐惧,想要让太子殿下帮自己说两句话。 “陛下……”刘恭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乾:“臣……” “別看別人!你,刘恭,能不能治好曹国公?” 刘恭浑身一颤,身后那两名医官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整个正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是在替刘恭著急。 刘恭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道:“陛下,臣……臣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臣能做的,是先用温补之法稳住元气,再以活血之方疏通经络,徐徐图之。若是……若是调理得当,曹国公兴许能慢慢恢復。” “兴许?”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咱不想听『兴许』,咱要听『一定』。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陛下,臣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曹国公。可臣敢向陛下保证——臣一定竭尽全力,倾尽所学,不惜此身,也要救曹国公。” 这话在朱元璋的耳中,就相当於没说。 朱元璋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恭,咱把话给你说明白。你给曹国公治好了,咱赐你良田千顷,升官三级。你若是治不好……” “咱就要你的命!” 刘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標站在一旁,他看了朱元璋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恭,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刘恭,那是救过母后命的人啊。 朱標上前一步,轻声道:“父皇,刘太医他……他救过母后的命。您……” 朱元璋一摆手,打断了朱標的话。 “咱知道。” “咱治国治军,都是一样的道理,有功必赏,有错必罚。他治好了曹国公,就是大功一件,咱赏他。治不好,就是大错,咱罚他。这有什么不对?” 朱標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著父皇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父皇的脾气,从来都是这样。 不过,朱標不说话,可不是认同朱元璋的主张,自己在这里说话,父皇听不进去,可是朱標丝毫不慌,因为,强者还没有出手。 这个强者就是自己的好大儿。 今日回去,便把刘恭被威胁立下军令状的事情告知自己的儿子,让他出马,必定万无一失。 “刘院正,你先下去吧,好好的跟其他的太医探討一下,也可以去找太孙问一下他手上的名册,听说,太孙手中还有著十几个名医的地址呢。” 刘恭听到太孙两个字后,忐忑的內心,也稍稍安定下来。 他朝著朱元璋磕了个头,便起身带著两名医官退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 朱元璋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那几株光禿禿的腊梅,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朱標站在他身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李景隆匆匆从臥房走出:“陛下!陛下!父亲醒了!”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臥房走,步子快得李景隆都差点跟不上。 臥房里,李文忠半靠在床榻上,脸色依然苍白,可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曾经在战场上寒光四射,曾经在朝堂上炯炯有神,如今却黯淡了许多,像是蒙了一层灰。 可到底,是醒了的。 朱元璋在床边坐下,一把抓住李文忠的手,握得紧紧的。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朱元璋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保儿啊……你可算醒了。你可把咱急坏了。” 李文忠看著朱元璋那张满是焦急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胸口的旧伤,不由得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游丝:“陛下……臣没事。让陛下担心了,臣之过。” “什么陛下不陛下的!咱是你舅舅!现在在家里面,你在叫咱陛下,咱跟你急!” 李文忠的嘴角终於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是……舅舅。” 朱元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李文忠的手背,声音沙哑:“保儿啊,你可得好起来。你才四十多岁,还年轻著呢。你可不敢……不敢离咱而去啊。” 李文忠看著朱元璋,心里头五味杂陈,他又咳嗽了两声,喘了口气,才慢慢说道:“舅舅,我的身体,我自己明白。应该不会有事的……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兴许就能慢慢恢復。” “对对对,来年开春就好了。你好好养著,听太医的话,让他们给你治。不管需要什么药材,咱让人去弄,天南地北,咱都给你弄来。” 李文忠听著朱元璋这句恳切地话,苍白的脸上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眼底的黯淡散了几分,轻声嘆道:“还是舅舅最疼我。” 这一句,喊得朱元璋心头又暖又酸,握著他的手愈发紧了些。 此刻的朱元璋,全然没了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威严,褪去了龙袍加身的冷峻,只是一个心疼外甥的普通长辈。 他看著李文忠虚弱不堪的模样,眼眶里的湿意再也藏不住,只是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来,喉结滚动,满心都是化不开的疼惜。 这份心疼,是实打实的,掺不得半分假。 他望著床上面色苍白的外甥,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那些顛沛流离却又满是温情的岁月。 当年他起兵反元,四处征战,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姐夫李贞带著年幼的李文忠,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千里迢迢来投奔他。 彼时的李文忠还是个半大孩子,面黄肌瘦,却眼神清亮,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怯生生地跟在李贞身后,喊他一声舅舅。 当即把他留在身边,亲自教导,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领兵布阵,待他比亲儿子还要上心。 后来李文忠渐渐长大,初上战场便崭露头角,小小年纪便有勇有谋,第一次打了胜仗归来,一身戎装,意气风发地向他报捷,他站在城楼上,看著英姿颯爽的外甥,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比自己打了胜仗还要兴奋,逢人便夸自家保儿有出息。 再往后,李文忠一步步成长,成了他麾下最得力的將领之一,南平乱世,北征漠北,驰骋沙场,屡立奇功,每一次捷报传来,他满心都是激昂与骄傲。 他看著这个外甥,从一个懵懂孩童,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將军,成了大明朝的曹国公,他这个做舅舅的,脸上有光,心里更是踏实…… 即便后来因胡惟庸案,两人政见不合,屡屡爭执,他气李文忠不懂自己的苦心,气他不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后,可气过之后,心底的牵掛从未少过半分。 那是他姐姐的骨血,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亲人,哪里是几句爭执就能疏远的。 “你是咱亲手带大的,咱不疼你疼谁。” “好好养病,別的事都別想,咱还等著看你彻底好起来,再陪咱嘮嘮家常,看你继续镇守咱大明的江山呢。” 第179章 添什么乱 李景隆一路將朱元璋和朱標送到府门口。 冬日的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李景隆,目光里带著几分长辈的叮嘱:“九江啊,你父亲这边,就交给你了。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往外跑了,好好在家守著。” 李景隆连忙躬身:“陛下放心,臣一定好好照顾父亲,寸步不离。”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 朱標跟著上了车,车帘落下,將寒风挡在了外面。 车轮轆轆,马车缓缓驶离曹国公府。 车厢里又恢復了来时的安静。 朱標看著朱元璋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脸上的线条依然绷得很紧,便轻声开口道:“父皇,曹国公才四十多岁,正当壮年。您不要太忧心了,兴许就是一场小病,將养些日子就好了。” 朱元璋睁开眼睛,看了朱標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一笑,可终究没笑出来:“咱不担心。四十多岁,正当年呢。咱姐夫都活到了七十多。咱保儿跟他爹一样,命数都长著呢,咱不担心。” 他嘴上说著“不担心”,可语气里分明透著忐忑。 朱標听得出来,父皇这是在说给自己听,同样,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朱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著。 那个年轻的太医院院正,被父皇逼著立下了军令状。 治好了,升官发財,治不好,就要命。 这话说得太绝了,万一曹国公真的……那刘恭岂不是要白白送命? 朱標张了张嘴,想开口替刘恭说两句好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开口,父皇正在气头上,弄不好不但救不了刘恭,反而让父皇把这事记得更牢,给自己儿子增加难度。 还是让玉哥儿去说吧。 那孩子,父皇疼他,他说的话,父皇听得进去。况 朱標闭上了嘴,安心地靠在车壁上,不再开口。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朱元璋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奉天殿走。 朱標跟在后面,心里头还在盘算著怎么跟儿子嘱咐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刚进奉天殿,还没来得及坐下,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守义在门外稟报:“陛下,皇后娘娘到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马皇后已经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常服,头上簪著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施脂粉,眼角眉梢带著几分急切。 身后跟著几个宫女,都是神色匆匆。 “重八,我听说保儿病了?”马皇后一进门就开口,声音里满是焦急:“病得重不重?我要去看看他。” 朱元璋迎上去道:咱刚从他那儿回来。人是醒了,可身子虚得很,得慢慢养。” 马皇后听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孩子,打仗的时候有旧伤,我就说这些年让他好好养著,別太操劳,可他就是不听。如今可好……” 她说著说著,声音就哽咽了。 朱元璋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別哭,保儿还年轻,底子好,养养就好了。太医说了,来年开春就能恢復。” 马皇后抬起头,看著朱元璋,语气坚定:“重八,我要去曹国公府住几日,亲自照料保儿。” 朱元璋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去添什么乱?去年那一场大病,差点把咱嚇死。你如今身子也虚,就別去折腾了。” 马皇后不乐意了,腰杆一挺,声音也高了三分:“什么叫添乱?保儿是咱们看著长大的,从小就在我跟前转,喊我母亲喊了三十年!如今他病得那么重,我在宫里坐著,能坐得住吗?”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马皇后一瞪,又把话咽了回去。 “母后,您……”一旁的朱標也开口劝阻道,他可害怕,跑出去忙碌一番,在把自己母后累病了。 可是朱標劝阻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马皇后打断:“標儿,你別拦我。我这身子骨,我自己清楚。去年是病了一场,可养了这大半年,早就好了。保儿那边,我不在跟前看著,不放心。” 马皇后的语气不容置疑。 朱元璋看著自家妹子这副模样,知道拦不住。 他跟马皇后过了大半辈子,太了解她的脾气了,平日里温温和和的,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自己同样也拉不回来。 “行行行,你去你去。咱让人护著你去,多带些人。” 马皇后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朱元璋又叫住她,走上前,叮嘱道:“到了那边,別太操劳。你主要是看著,活让底下人干,当然,也不要太忧心了,忧心太大,容易伤身。” 马皇后看著朱元璋那副又担心又无奈的样子,心里头一暖:“重八你放心,我心里面有数的。” 说完,她带著几个宫女,匆匆出了奉天殿。 朱元璋站在殿门口,望著马皇后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著朱標,苦笑道:“你母后这个人,唉,咱拿她没办法。” 朱標笑了笑,没有说话。 东宫。 朱標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先去了朱雄英的寢殿,推开门,看见儿子正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朱標站在床边,看著朱雄英那张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他没有叫醒儿子,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 “等太孙醒了,让他到书房来找咱。”朱標吩咐道。 內侍连忙应了。 朱標在书房里坐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就著烛光慢慢地看。 可他的心思不在书上,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轻轻的,不急不缓。 朱標转过身,正好看见朱雄英推门进来。 朱雄英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髮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还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惺忪,可那双眼睛已经清亮了起来。 他走进书房,在朱標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儿子见过父亲。” 朱標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朱雄英坐下,父子二人隔著书案,面对面坐著。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父亲,曹国公的身体怎么样了?醒了没有?” 朱標嘆了口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醒了。可刘院正说了很多话,咱听著,那些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容乐观啊……” 第180章 今年桃花开得早…… 朱雄英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父亲,等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咱叫你过来,不是专门说这个的。有件事,咱得告诉你。” “父亲请讲。” “你皇爷爷……逼著刘恭立下了军令状。”朱標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极重的事,“若是治不好曹国公,就要他的命。” 朱雄英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嘆了口气,轻声道:“皇爷爷这样做……是不对的。” 朱標苦笑了一下:“咱知道不对。所以咱找你来说这事,你找个机会,劝劝你皇爷爷。你说的话,他听得进去。”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当然知道,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这件事的结局是什么。 李文忠病重,朱元璋派太子朱標前去探视,又命淮安侯华中全权负责医药之事。 华中领了旨,带著太医院的一眾太医日夜守在曹国公府,用尽了各种方子,可李文忠的病情还是一天比一天重。 到了洪武十七年三月,李文忠病逝,年仅四十六岁。 朱元璋听到消息后,悲痛欲绝,輟朝三日,亲自撰写祭文,追封李文忠为岐阳王,諡號武靖,配享太庙。 可悲痛之余,他的怒火也烧了起来,他认定,是华中督办不力,是太医们诊治无方,才导致了李文忠的死亡。 结果,华中被削去爵位,贬为庶人,流放边疆。 而太医院参与诊治的太医,全部被处死。 那是何等的惨烈。 朱雄英想到这里,心里头不由得一紧。 因为自己改变了歷史,刘恭这个原本太医院的年轻人,按照资歷,在另外一个时空中,他是没有办法进入给李文忠诊治的太医团队中。 可现在,朱雄英亲自点了將,让刘恭诊治好了马皇后,有了名气,在太医院中也有了地位,同样,在朱元璋面前也混了个脸熟。 这才导致,朱元璋直接把所有的压力都给了刘恭,淮安侯华中倒是没事了。 皇爷爷这个人,对亲人有多深的感情,对“害死”亲人的外人就有多狠的手段。 他爱李文忠,爱得真切,可爱得越深,恨就越烈。 一旦李文忠真的不治,刘恭的命,甚至整个太医院的命,都悬在了刀口上。 而刘恭,偏偏又是个有本事的人。 去年祖母病重,就是刘恭和孙和两个人硬生生把祖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若是因为曹国公的病被杀了,那以后宫里谁生病了,找谁看去…… “父亲放心,儿子会找机会劝皇爷爷的。”他抬起头,看著朱標,语气郑重。 “还有,你手中不是有著一份锦衣卫探查的各地名医的名单吗,明日让周虎派人跑一趟,將人请过来,太远的就不用去了。” “父亲,爷爷这样喊打喊杀的,若是让人请了外地郎中,参与进来,可若是曹国公真的……那这些郎中,岂不是也要……”朱雄英欲言又止,但意思表达的很清楚,这不就是让人家冒险吗。 “罢了,罢了,不多想了,儿子明日一早就让周虎去办。” ……………… 朱雄英也没有閒著。 第二日一早,他就把周虎召进了东宫,將一份名单交给他,吩咐道:“这上面的名医,都在应天周边,最远的也不过百十里路。你带人去接,客气些,別嚇著人家。接到以后,直接送到曹国公府,交给刘院正。” 周虎领了命,当天就带著人出了城。 不到半个月,就有七八个名医从应天周边被接到了曹国公府。 这些人有的是开药铺的坐堂先生,有的是隱居乡间的民间郎中,虽说没有太医院院正的官身,可个个都有一手绝活,在当地颇有名气。 刘恭见到这些人,倒也没有摆院正的架子,而是虚心地跟他们一起会诊,商討方子。 几个人凑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琢磨,开了好几个方子,轮番试用,可李文忠的病情,却始终没有明显的好转。 接下来的日子,曹国公府成了整个应天城最牵动人心的所在。 刘恭带著太医院的医官们,以及锦衣卫“请来”的名医,开始了全方面的会诊。 他们用了温补的法子稳住李文忠的元气,又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一日三剂,刘恭亲自煎药,亲自餵服。 针灸、药浴、熏蒸……凡是能想到的法子,他都用上了。 可李文忠的身体,却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忽明忽暗,始终没有真正稳定下来。 马皇后住进了曹国公府,亲自照料李文忠的饮食起居。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去看李文忠的气色,再盯著下人熬粥燉汤,一勺一勺地餵给李文忠喝。 李文忠喝不下去,她就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哄,像哄小时候的他一样。 “保儿,再喝一口。就一口。” 李文忠看著马皇后的眼睛,心里头又暖又酸,强撑著咽下去几口,可没过多久又吐了出来。 马皇后看著心疼,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转过身又笑著安慰他:“没事,慢慢来,不急。” 朱元璋每天都要派人去曹国公府问情况,有时候一天派两三趟。 派去的人回来,带来的消息却总是不太好。 “曹国公烧还没退” “曹国公昏睡了大半日”…… 每一次,朱元璋听完,脸色都要沉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腊月。 应天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將整座城裹成了一片素白。 曹国公府院子里那几株腊梅,终於开了花。 金黄的花瓣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亮,幽香在寒风中飘散,沁人心脾。 可这份景致,府里没有一个人有心思欣赏。 李文忠的病,越来越重了。 他开始整日整夜地昏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偶尔睁开眼睛,说一两句话,声音也轻得像风里的游丝,听不真切。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刘恭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翻遍了医书,试了无数个方子,可李文忠的身体还是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地往下漏,怎么都抓不住。 马皇后守在床前,看著李文忠一天天消瘦下去,心如刀绞。 她表面上还算镇定,该干什么干什么,可夜里回到自己屋里,常常一个人坐到天亮,眼睛哭得通红。 朱元璋的耐心也一点一点地被耗尽。 他开始频繁地往曹国公府跑,有时候一天去两趟。 每次去了,先在李文忠床前坐一会儿,握著他的手,跟他说几句话,然后出来问刘恭病情。 刘恭每次都是那几句话——“臣在尽力” “臣在想办法” “臣……” 朱元璋越听越烦躁,可又不好发作,只能阴沉著脸,一言不发地离开。 朱標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他一边要安抚朱元璋的情绪,一边要宽慰马皇后的心,还要操心曹国公府那边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腊月二十三,小年。 曹国公府里没有一丝过年的气氛。 李文忠又昏睡了一整天,到傍晚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马皇后坐在床边,手里端著一碗药汤,正在轻轻地吹著热气。 “母亲……”李文忠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皇后连忙凑过去,將药汤放在一旁,握住他的手:“保儿,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李文忠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母亲,您……辛苦了。” 马皇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別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又转回来,笑著道:“说什么傻话。你好好养病,等开春了,母亲带你出城踏青去。你不是最爱看桃花吗?今年桃花开得早……” 第181章 马皇后的三个儿子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只知太子朱標是马皇后的第一个儿子。 可是在马皇后的心中,在朱標出生之前,他便早已担起了母亲的职责,也早就有了三个儿子。 那就是朱文正,沐英,李文忠。 三个孩子也真心待她,一口一个“娘”,喊了十几年年,从懵懂孩童,到征战沙场的少年將军,再到独当一面的国公、侯爷,这份母子情分,早已刻进骨血。 可世事无常,朱文正早年犯错,被朱元璋处置,早早离世,成了马皇后心中一辈子的痛…… 沐英远镇云南,相隔万里,难得一见…… 唯有李文忠,留在京城,时常入宫探望,陪她说话解闷,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依靠。 如今,这个亲手养大的孩子,也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命悬一线,马皇后怎能不疼? 那是剜心割肉般的疼,是身为母亲,却护不住孩子的无力与悲愴。 病榻上的李文忠,听著马皇后的话,乾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露出笑意,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咳嗽两声,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娘……桃花……好……孩儿等著……” 话还没有说完,他便侧过头,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马皇后连忙扶住他:“保儿,別说话了,先喝口药。” 李文忠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著马皇后手里那碗黑漆漆的药汤,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像风里的游丝:“母亲……喝不下了。” “喝不下也得喝。” 马皇后的语气不容置疑,可手上的动作却极轻极柔。 她舀起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李文忠嘴边:“就一口,保儿,就一口。” 李文忠看著马皇后疲惫的眼睛,看著她鬢边不知何时又添了几缕白髮,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到底是把那口药咽了下去。 窗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朱雄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屋里的一切。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祖母坐在床边,替李文忠擦汗、餵药、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柔,那么小心翼翼。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李文忠喝了药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马皇后才站起身,朝外走去。 刚走出房间,便看到了朱雄英。 “玉哥儿?”马皇后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你怎么又来了?” 朱雄英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奶奶。” 马皇后点点头,目光越过朱雄英,看见他身后还站著一个人,李景隆。 马皇后看了李景隆一眼,嘆了口气,想来,也是心疼李景隆。 朱雄英看著马皇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皇奶奶,您在这里也待了一个月了。皇爷爷让孙儿来接您回去。” 马皇后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却依然温和:“玉哥儿,咱不回去。咱在这里看著你叔父呢,照看你叔父呢。” “可是皇祖母,您的身体……”朱雄英欲言又止。 马皇后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叔父病成这样,咱在宫里能坐得住吗?你別劝了,咱不回去。” 朱雄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祖母那张疲惫却坚定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劝不住的。 可是,他心里面还是充满担忧。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马皇后就是因为照顾病重的自己,悲伤过度,隨后又得了一场重病,最终撒手人寰。 如今,自己好好的,可曹国公又病倒了。 马皇后又过来照顾。 这个流程,让朱雄英心里非常不安。 但是,他又没有办法改变马皇后的决定,不仅是自己,就连朱元璋也是如此,他也改变不了自家妹子的决定。 “那……孙儿进去看看叔父。”朱雄英轻声道。 马皇后点了点头。 朱雄英走进臥房,在床边站定。 李文忠又昏睡过去了。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这一点生机。 他的脸色灰白。 朱雄英看著这张脸,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的表叔公,是大明的曹国公,是皇爷爷最疼爱的外甥,是祖母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躺在床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隨时都可能熄灭。 朱雄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他没有直接离开曹国公府,而是拐进了东厢房。 那里,灯火通明。 长案上铺满了医书和药方,笔墨纸砚散乱地堆著,几盏烛台將屋里照得亮如白昼。 东厢房的角落里,一个身穿青灰色直裰的中年人正襟危坐,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册子,手里握著一支细毫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隨时准备落笔。 此人是锦衣卫派来的书吏,姓陈,专门负责记录曹国公诊治过程中的一切事宜。 从每日的脉案、用药的剂量、针灸的穴位,到医者们討论的每一句话,事无巨细,统统都要记下来。 这是朱元璋的意思——曹国公的病,是天大的事,不能有半点马虎,更不能出半点差池,从医者们的討论,到药方,用药的核查,都有锦衣卫的人专程负责查验。 陈书吏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月了,册子记了厚厚两大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刘恭正带著七八个医者围在长案前,一个个面色凝重。 刘恭坐在正中间,眉头紧锁,他身边坐著的是太医院的几个医官,此刻一个个低著头,没有人说话。 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面容清瘦,頜下几缕长须,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著几分精干。 此人姓沈,名文瑞,是苏州城的一个民间郎中,在当地颇有口碑,专治疑难杂症,被周虎从乡下请来的。 沈文瑞手里捏著一张药方,正在反覆地看著,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琢磨什么。 朱雄英一进门,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纷纷行礼。 “太孙殿下。” 朱雄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长案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角落里的陈书吏立刻提起笔,在册子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腊月二十三,戌时三刻,太孙殿下至东厢房,与眾医议曹国公病情。” 第182章 烈火烹油 朱雄英坐定后,屋里安静了片刻。 刘恭抬起头,看著朱雄英,声音有些沙哑:“殿下,臣等这几日试了温补之法、活血之方、针灸、药浴、熏蒸……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可曹国公的身子……”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一直在往下走。” 陈书吏的笔没有停,一字一句地记著。 朱雄英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太医院的医官们一个个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只有沈文瑞,抬著头,目光坦然。 朱雄英注意到了他,问:“沈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沈文瑞站起身,朝朱雄英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殿下,草民斗胆说一句,曹国公的病,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温补之法,像是往乾涸的田里一滴一滴地浇水,杯水车薪,救不了急。” “那你的意思是?” 沈文瑞深吸一口气,道:“草民以为,如今只能用破格救心之法,以大辛大热之药,强行振奋,打通瘀滯的气血,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皱起:“破格救心?什么方子?” “这方子药性极猛,犹如烈火烹油,若是成了,能烧出一条生路,若是败了……” 他没说下去,可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陈书吏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隨即又飞快地动了起来,將沈文瑞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朱雄英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又递还给刘恭:“刘院正,你怎么看?” 刘恭接过方子,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抬起头,看著沈文瑞,语气里带著几分犹豫:“沈先生,这方子……太险了。附子用量这么大,稍有不慎,便是毒药。曹国公的身子这么虚,能扛得住吗?” 沈文瑞苦笑了一下:“刘院正,草民也知道这方子险。可如今曹国公的脉象,已经是细弱欲绝,再拖下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搏。”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没有急著说话,而是看向刘恭,又问了一遍:“刘院正,如果不用这个方子,曹国公能撑多久?” 刘恭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臣……不敢说。但以曹国公如今的情形,怕是……撑不过月余。” 朱雄英的心沉了下去。 “沈先生,如果用这个方子,你有几成把握?” 沈文瑞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三成,若是有成效,可让曹国公延寿数载……” 三成。 朱雄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三成把握,七成风险。 成了,或许能换来一线生机。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门口站著的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眼眶通红,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他听到了方才所有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九江哥。”朱雄英叫了他一声。 李景隆走进来,声音沙哑:“殿下。” “你怎么看?”朱雄英看著他,目光平静:“这方子,用还是不用?” 李景隆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道:“殿下,臣……臣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作为儿子,他可以做主,可李文忠不仅是他的父亲,还是大明的曹国公,是大明的柱石…… 这不是他们李家一个人的家事,这已经是大明最重要的事。 “殿下……”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发颤,“臣不敢做主。要不……您做个决断吧。”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又转过头,看著沈文瑞,声音沉了下来:“沈先生,我再问你一遍,你方才说的方子,到底有几成把握?” 沈文瑞迎著朱雄英的目光,没有躲闪,一字一句道:“殿下,草民行医三十年,从不妄言。这方子,草民用过七次,救活了两人,失败了五人。” 朱雄英又看向刘恭:“刘院正,你呢?你行医也有二十年了,你觉得呢?” 刘恭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声音很轻:“殿下,臣……臣还是觉得,温和一些比较好,不太建议用这样的生猛的方子。” 在与这个民间野路子的对比下,刘恭略显保守,当然保守的人不止他一个,周虎在各地找来了八个郎中,他们一来到应天,住进曹国公府后,七个人都有些束手束脚,一切都是按照太医院的思路走的,只有这个姓沈的,有不同的意见。 当然,他的意见在这个会诊团队中,根本就不是主流。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著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用。” “就用沈先生这个方子。” “一切后果,孤担著。” 这句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刘恭立马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朱雄英摆手打断道:“若是不用沈先生的方子,刘院正,是否还有其他的的方法。” 朱雄英知道,刘恭已经束手无策了,在不做调整,曹国公的性命真的不保, 角落里,陈书吏的笔尖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朱雄英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犹豫,这句话,记还是不记? 这可是要担责任的。 记在册子上,那就是铁板钉钉的证据。 万一曹国公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册子送到御前,太孙殿下可真的要扛雷了。 陈书吏犹豫了片刻,又看向朱雄英,眼神里带著询问。 朱雄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看著陈书吏,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要停,继续记,孤说的所有的话,都记下来……” 陈书吏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继续书写…… 不过,刘恭明显还有些其他的意见,等到朱雄英带著李景隆离开时,他又追了出来。 再度劝阻朱雄英。 “太孙殿下,若是用温补之药,臣有把握使曹国公延寿至年后,可若是用了这个刚猛的方子……我怕,曹国公抗不过今年啊……” 这话一出口,李景隆明显有些慌了。 而此时距离过年,就剩下七天…… “即便,真的要用,臣也希望太孙殿下,能跟陛下先行稟告。” “免得,让太孙殿下在陛下那里不好做。” 第183章 鸳鸯报 刘恭话说得委婉,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么大的事,您的肩膀太小,可扛不住啊。 万一出了岔子,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刘恭这番话,一半是为自己著想,一半是为他著想。 说为刘恭自己,是因为他已经被朱元璋逼著立了军令状,脑袋已经悬在半空中了。 若是再用这个猛药,万一曹国公真的提前走了,他的脑袋怕是比谁都先落地。 说为朱雄英著想,是因为他確实不想让太孙殿下蹚这趟浑水,太孙还小,才十来岁,若是因此惹恼了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当然,这种想法,也是因为刘恭对於皇家內部的事情,並不清楚。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刘恭压力可是非常大的,他也並不是一个保守的人。 洪武十五年,马皇后病重,是太孙殿下点了他的名,他才有了出头之日。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太医院医官,一跃成为院正,得了赏赐,升了官职,在应天城里也算是个人物了。 可这福气还没享几天,曹国公就病倒了。 而这次,换成他束手无策了。 鸳鸯报,来得也太快了些。 这些日子,他守在曹国公府,日夜不敢合眼,翻遍了医书,试遍了方子,可李文忠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他急,他怕,他慌。 所以当他听到朱雄英要用沈文瑞的方子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方子有没有用”,而是“这方子会不会让曹国公死得更快”。 若是曹国公死在沈文瑞的猛药之下,那他的军令状怎么办? 他的脑袋怎么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死了倒无所谓,可他的家人也要被惩罚啊。 朱雄英看著刘恭那张写满了纠结的脸,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刘院正,你的心思,孤知道。你怕曹国公扛不住,你怕陛下那边不好交代,你也怕孤替你担了干係。” 刘恭张了张嘴,想辩解,可朱雄英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 “可你想过没有,”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若是不用沈先生的方子,曹国公还能撑多久?” “你说延寿至年后,可年后呢?” “年后怎么办?你能保证年后他的病就能好?” 刘恭沉默了。 他不能。 他比谁都清楚,李文忠的病,已经到了药石难医的地步。 温补之法,不过拖一天算一天。 拖到年后,又能如何? 不过是多活几日罢了。 “刘院正,孤不是不信你。” “孤是信你,才跟你说这些。你说沈先生的方子猛,孤知道。可沈先生说的那些话,你也是听见了的,温补之法,杯水车薪,救不了急。如今曹国公的脉象,细弱欲绝,再拖下去,连那三成把握都没有了。” 刘恭低著头,没有说话。 朱雄英又道:“你放心,你的事,孤记在心里。若是用了沈先生的方子,成了,是你刘院正调度有方,功劳少不了你的。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若是不成,孤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孤今日回去,便会找陛下说这件事。你们这边,该准备的准备,不要耽搁。” 听到朱雄英的话后,刘恭点了点头:“殿下,臣等明日午时才会用这个方子。沈先生那边还需要再斟酌一下剂量,臣也要再翻翻医书,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佐助的药。” “殿下今日回去跟陛下通个气,臣等……臣等等到明日午时,等殿下的消息。” 朱雄英点了点头:“好。明日午时之前,孤会派人来传话。” 刘恭躬身退后两步,带著那两个医官转身回了东厢房。 廊下又安静了下来。 朱雄英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片零星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化了。 院子里那几株腊梅的幽香在夜风中若隱若现,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他转过身,朝府门走去。 李景隆跟在他身后…… 到了府门口,马车已经候著了。 道承站在车旁,身后的锦衣卫们整齐地列著队,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朱雄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李景隆。 “九江哥,就送到这里吧。” 李景隆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雄英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长辈般的关切:“九江哥,你得振作起来。现在曹国公病倒了,府里上上下下都指著你呢。你的弟弟妹妹们需要你照料,你母亲那边也需要你安慰。你是家里最大的男子汉,你若是不振作,这个家怎么办?” “殿下,臣……臣明白。臣一定振作起来。” 朱雄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好好守著你父亲,等他好起来。明日午时之前,孤会派人来传话。”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將眼泪逼了回去,躬身行礼:“臣恭送殿下。” 朱雄英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將寒风和夜色挡在了外面。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丝微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朱雄英的脸上……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 道承骑著马走在车旁,身后跟著十几个锦衣卫,前后簇拥著,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街上很安静,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歇业,只有几盏灯笼还亮著,在风中摇摇晃晃。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远远看见这队人马,连忙避让到路边,低头不敢看。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三成把握。 七成失败。 成了,皆大欢喜。 败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道承在车外轻声道:“殿下,到了。” 朱雄英睁开眼睛,下了车。 宫门前的灯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照得地上的积雪泛著一层暖黄的光。 守门的军士见是太孙,连忙行礼,回到皇宫后,朱雄英没有回东宫,而是径直往奉天殿去。 奉天殿里,灯火通明。 殿门外的內侍远远看见朱雄英走来,连忙小跑著进去稟报。 朱雄英踏上台阶,走进殿內,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殿角的炭盆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將殿內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御案上堆满了奏疏,高高低低,像一座小山。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奏疏,眉头紧锁,看得正入神。 朱標坐在下首,面前也堆著一摞文书,手里握著一支笔,正在批阅什么。 临近年关,朱元璋,朱標这对勤政父子,那可是跟龙马一样,睁开眼睛就是干,天天忙的吃不上饭…… 朱元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朱雄英,放下手里的奏疏,脸上的线条微微鬆了松。 “玉哥儿回来了?” “你奶奶呢?没跟你回来?” 第184章 曹国公的傲气 朱元璋的声音中带著些许疲惫,即便精力旺盛,可连续数日一直都在处理政务,再加上忧心李文忠的身体状况,铁打的人,也有些扛不住了。 朱雄英走上前,恭敬回话:“皇奶奶她……不肯回来。孙儿劝了许久,皇祖母说要在曹国公府照料,怎么劝都不听。孙儿无奈,只好一个人回来了。” 朱元璋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咱就知道。” “你奶奶那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去,咱拦不住,她不回,咱也劝不回来,本想著,她疼大孙子,让你出面,……没成想,你出面,她也不回来……” 朱標坐在下首,听见这话,也嘆了口气。 “玉哥儿,你也奔波了一天,也累了,先回去歇著吧。” “父亲,您也要注意身体。”朱雄英轻声道。 朱標点了点头,刚想继续看手中的文书,却又听到自家儿子开口说话了。 “皇爷爷,父亲,孙儿还有一件事要稟报。” “什么事?” “皇爷爷,孙儿今日与眾医商议曹国公的病情。刘院正说,曹国公的身子……一直在往下走。温补之法,只能稳住一时,救不了根本。” 朱元璋的脸色立马阴沉了下来。 朱雄英继续道:“现在有一个方子,药性比较猛,说是能以破格救心之法,强行振奋曹国公的阳气,打通瘀滯的气血,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这个法子……” “或许?”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叫或许?他们……” 朱元璋的话还没有说完,朱標却直接打断:“父亲……” “你能不能听玉哥儿把话说完呢……” 朱元璋听完朱標的话后,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嘆了口气:“玉哥儿,你继续说。” “皇爷爷,这个方子有三成把握,將曹国公救回来。” “三成?” “三成把握?” “那七成呢?” “七成是什么?” 他没有等朱雄英回答,自己就说出了那个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七成就是死,对不对?” 朱雄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实际上,这个时候,朱元璋並没有做好失去他保儿的准备。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文忠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可朱元璋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咱给了他们俸禄,养著他们,他们就得给咱把保儿治好!” “他们是太医!” “是咱大明的太医!” “他们要是治不好保儿,咱不饶他们!一个都不饶!” 他的声音在殿內迴荡,久久不散。 朱標坐在下首,他心里清楚,玉哥儿在曹国公府一定已经做了决定,也一定已经跟刘恭他们交代过了。 这孩子回来稟报,不是为了请旨。 可这么大的事,不能让孩子一个人扛。 “父亲,您不要再动怒了,现在这个关头,必须做决定,这个决定只能您来做。” “这么大的事情,玉哥儿还小,不能担著这个责任。” 朱元璋看著朱標,又看了看朱雄英,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心里面也明白,自家大孙子这又是先斩后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於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用吧。”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在地上,却重逾千斤。 朱雄英心头的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连忙躬身:“孙儿遵旨。明日一早,孙儿就派人去曹国公府传话。”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雄英躬身告退,脚步轻缓地退出殿门。 皇爷爷终究是准了那剂猛药,即便只有三成生机,好歹还有一搏的机会。 他抬头望了眼墨色夜空,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却只当是这些时日的劳累所致,暗自压下杂念,带著隨从,缓步朝著东宫走去。 这一夜,朱雄英睡得极浅,梦里反覆浮现李文忠病榻上虚弱的模样,还有马皇后泛红的眼眶,辗转反侧,直到天蒙蒙亮才浅浅入眠。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东宫的窗纸刚刚泛白,朱雄英就醒了门,他翻身坐起,朝外头唤了一声:“道承。” 道承立即推门进入,躬身行礼:“殿下……” 朱雄英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却不容置疑:“你现在就去曹国公府,告诉刘院正,就说陛下准了,让他们按沈先生的方子用药。” “是,殿下。” 嘱咐完道承之后,朱雄英便起身更衣,刚刚洗漱完了,却见到了本该前往曹国公府的道承。 道承喘著粗气,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声音都在抖:“殿下……殿下……” “怎么了?说!” “殿下……半个时辰前,曹国公薨了……” 朱雄英愣住了。 “怎么会?” “昨夜……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昨日还见叔父与皇奶奶说话啊。怎么会……怎么会忽然就……” “殿下,属下在路上碰到了世子,他是到宫里面来报丧的,世子说……今日凌晨,曹国公忽然把他叫到床前,嘱咐了很多事情。说了很久的话……说完没多久,人就走了。” “听世子爷的意思是,今日凌晨的时候,曹国公已没了求生心。” 朱雄英靠在桌案边,缓缓坐了下去。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救活李文忠,可是,却没有人想过李文忠的想法。 病来如山倒。 从一个马上將军,变成了臥榻病人。 朱元璋日夜忧心,派太医、问病情、逼军令状,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良药都搬到曹国公府去。 马皇后住进曹国公府,一个多月不回家,日夜守在床前,亲自餵药餵饭,劳心劳力。 他马上来,马上去,刀头舔血,从不肯低头。 可如今,他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吃饭要人喂,喝药要人喂,他的母亲马皇后,守在床前,一勺一勺地给他餵药,一口一口地哄他吃饭。 他每咳一声,母亲的心就揪一下,他每吐一口药,母亲的眼眶就红一次……… 他不是不愿意活,他只是不愿意这样活著。 不愿意看著母亲为他操劳,不愿意看著亲人为他奔波,不愿意像一个废人一样,苟延残喘地活在床上…… 第185章 遗言 朱雄英听完道承的话后,便立即动身前往奉天殿。 消息传到朱元璋的耳中后,自己找来的郎中,还有太医院的刘恭,只怕都要受到无妄之灾。 果不其然,在前往奉天殿的路上,朱雄英见到了锦衣卫,蒋瓛,以及周虎…… 两人行色匆匆,想要出宫,看见了朱雄英后,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太孙殿下。”蒋瓛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朱雄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些整装待发的锦衣卫,心里明白。 这是去曹国公府传旨、治丧、封府,以及抓人的。 皇爷爷的动作,一向很快。 “周虎,你停一下。” “是,殿下。” 周虎闻言稍稍停顿。 而蒋瓛也非常识趣,带著人继续朝前走去。 “你们是不是要去抓刘恭,还有你请来的那些郎中呢。” 周虎点了点头。 “是,殿下。” “你这差事要办,孤也不为难你,孤等会便去求情,不过,孤要嘱咐你,你看好了,別让下面的人为难了这些人……” 听著朱雄英的话,周虎鬆了一口气,立即应是…… 等到周虎追上队伍后,朱雄英又吩咐身边的道承也跟上。 而后,他便径直前往奉天殿。 刚走到殿门口,便迎头撞上了从里往外走的李景隆。 “殿下……” “九江哥,节哀。” 李景隆咬著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朱雄英扶著他走到宫道旁的石栏边,让他坐下。 晨风吹过来,带著冬日特有的清冷,吹得李景隆的孝服下摆轻轻飘动。 “九江哥,到底怎么回事?”朱雄英的声音很轻:“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昨日我还见叔父跟皇祖母说话,怎么忽然就……”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今日凌晨,府里的下人来叫我,说父亲醒了,要见我。” 而李景隆的思绪,已经飘回了这个令他终生难忘的凌晨。 曹国公府。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李景隆被下人的敲门声惊醒,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 他的心跳得很快,这些日子父亲的病情反覆,他每夜都不敢睡沉,生怕错过什么。 推开臥房的门,一股药汤的苦味扑面而来。 他看见父亲半靠在床头,身上盖著锦被,脸色竟然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不再蜡黄蜡黄的,反而透出一丝淡淡的血色。 李文忠的眼睛睁著,目光虽然不如从前那般锐利,却清亮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浑浊涣散。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像是在笑。 “九江,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像前几日那样断断续续,而是连贯的,像是在用力气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景隆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跪下,握住父亲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可握著他手的力道,却比前几日大了许多,不是虚虚地搭著,而是实实在在地攥著,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父亲,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刘院正来?”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文忠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將远行的孩子,想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去。 “九江,为父有些话,想跟你说。你听著。” 李景隆心里头猛地一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涌上心头。 “你是长子,日后要承袭曹国公的爵位。这个家,就交给你了。你的弟弟妹妹们,你要替为父照顾好。” 李景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使劲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跟太孙殿下关係好,这是你的福分。” “你一定要跟著太孙殿下好好干,忠心耿耿,不要有二心。” 他顿了顿,又道:“以前太孙殿下跟你说过的什么郡王,你不要当真。咱们李家,世世代代都是大明的臣子,能有个国公的爵位,已经是皇恩浩荡了。做人不能贪,贪了就离祸不远了。” 李景隆使劲地点头。 李文忠看著儿子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的笑容很淡,可那笑意是从眼底漾出来的,暖融融的,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还有,你要转达陛下,就说保儿不能再替他守江山了。让陛下……保重身体。” “是,父亲。”李景隆眼泪不停的掉落。 “九江,你知道为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吗?” 李景隆摇了摇头,眼泪还在流。 “十二岁那年,为父跟著陛下去打仗。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看见血流成河,嚇得腿都软了。可为父没跑,咬著牙跟在陛下身后,一步都没退。” “十九岁那年,陛下让为父独自领兵出征。临走的时候,陛下拍了拍为父的肩膀,说了一句——『保儿,给咱打出个样子来』。为父骑在马上,手都在抖,可心里头烧著一团火。上了战场,看见敌人的旗子,什么都忘了,只知道往前冲。” 他说著说著,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后来跟著常遇春將军北伐,打到漠北,杀红了眼。抓了俘虏,为父想全砍了。开平王拦住了为父,说——『文忠,杀人太多,有伤天和。』” “听到开平王这句话,我都笑了……他以残暴出名,竟然,还对我说,有伤天和的话。” “不过,现在想想,他这句话倒是有些道理啊,开平王与我,寿数都不长啊。” 他说完这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是把一辈子的骄傲都装进了那个笑容里。 李景隆已经泣不成声,他跪在床边,握著父亲的手,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景隆之所以这般哭泣,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这是自己父亲的遗言…… 李文忠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別哭了。” “人都有这一天。” “还有,还有,九江,你一定替为父跟皇后娘娘说,就说保儿不孝,让她老人家……別太伤心了。” 第186章 对线 李景隆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察觉出来自己父亲那种不正常的亢奋,像是要把最后一口力气都用在说话上。 而在嘱咐完李景隆后,李文忠的呼吸越来越轻。 “刘院正!刘院正!” “来人!快来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恭身后跟著沈文瑞进入了臥房中。 两人扑到床前,刘恭一把搭上李文忠的脉,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就变了。 脉如游丝。 细弱欲绝。 刘恭咬著牙,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一根一根地扎下去。 人中,百会,涌泉……每一针都扎在最要害的穴位上,可李文忠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李景隆跪在床边,握著父亲的手,感受著那只手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看见父亲的眼睛还睁著,嘴角还带著方才那抹笑,可那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刘恭的手停了下来。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手里的银针,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看著李景隆,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世子……曹国公他……薨了。” 李景隆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著父亲的手,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窗外的天,刚刚透出第一缕光。 晨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李文忠的脸上。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神色非常安详,像是要去做一个漫长的梦一般。 那梦里有金戈铁马,有大漠孤烟,有十八岁的自己骑著马,迎著风,朝前方奔去。 少年郎,少年狂,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金戈铁马,人间走一趟。 那一年,他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 那一年,他十九岁,第一次独自领兵。 那一年,他封了国公,成了名將……也成为了某个笔者心中当代常山赵子龙…… 如今,都散了。 宫道上,晨风还在吹。 李景隆的声音停了。 他坐在石栏边,低著头。 听完李景隆的话后,朱雄英沉默了很久。 “九江哥,皇奶奶呢?” “皇后娘娘……知道父亲走了以后,哭得晕过去一次,她的宫女们把她扶回屋里歇著了,娘娘说……说她不想回宫,可母亲怕她老人家身子扛不住,劝了半天,娘娘才答应回来。估摸著……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奉天殿里传出一声怒吼。 “咱好好的一个人交给了他们!” “他们把人给治死了。” “咱还不能说话了?” “咱作为舅舅,不能给外甥做主吗?” 是朱元璋的声音。 那声音又高又急,带著哭腔,带著怒火,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猛兽在咆哮。 而听到朱元璋的怒吼后,朱雄英立即起身,快步走进奉天殿。 这个时候,朱標正在劝阻他的父亲。 “父皇,您不能这样。刘太医救过母后的命,他是尽心尽力的。曹国公的病,本来就是积重难返,非药石之力所能及……” “你闭嘴!尽心尽力?尽心尽力能把人治死?咱养著他们,给他们俸禄,让他们当太医,不是为了让他们尽心尽力的,是为了让他们把病治好!” 朱雄英进入了奉天殿后,便见到朱元璋站在御案后面,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朱標站在御案前,面色也不好看,却还是硬著头皮站著,没有退让。 父子二人之间,隔著那张御案…… “父皇,刘太医真的是尽心尽力的。这些日子,他日夜守在曹国公府,翻医书,试方子,一日三剂药,亲自煎,连觉都不敢睡。您说他治不好病,可这世上哪有包治百病的郎中?曹国公的病,换了谁来,怕也是一样的结果。”朱標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可字字分明。 “咱不管!” “咱只知道,保儿是交给他们的!他们就得给咱一个活蹦乱跳的保儿!如今保儿没了,他们就得陪葬。” “父皇,您这是强人所难……”朱標还要再说,却被朱元璋一挥手打断。 “你別说了!这事没得商量!” 朱雄英看著这一幕,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知道,皇爷爷不是在跟父亲吵架,他是在发泄。 他失去了自己的保儿,心里头的悲痛无处安放,只能化成怒火,烧向那些他觉得“该负责”的人。 朱雄英走上前,在朱標身边站定,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 朱元璋看见朱雄英,脸上的怒容微微鬆了松,可那股火气还在,像烧透了的炭,虽然不冒烟了,可底下还是滚烫的。 “玉哥儿,你来得正好。” “你父亲在这儿跟咱犟,你说说,咱说的有没有道理?保儿是他们治死的,咱追责,有什么不对?” 朱雄英嘆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也要跟父亲站在一起,造他爷爷的反了。 这个时候,不能有丝毫畏惧。 “皇爷爷,孙儿看过刘院正的脉案,一日三剂,从未间断。孙儿问过府里的下人,刘院正每夜都要起来巡房两三次,查看曹国公的情况。孙儿还问过那些从各地请来的郎中,他们说刘院正每日都要跟他们商討方子,有时候为了一个剂量,要翻半宿的医书。” “皇爷爷,他们不是不用心。他们是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可有些事,不是用心就能成的。” “曹国公的病,积重难返,孙儿心里清楚,刘院正心里也清楚,皇爷爷您……您心里也清楚。”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皇爷爷,孙儿知道您心里头不好受。曹国公走了,孙儿心里头也不好受。可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的错,都能找到人承担。有些事,是天命,是无可奈何。” 朱雄英说完,殿內安静了片刻。 “玉哥儿,这事你不要管了。” “若是这一次不立下规矩,再有这样的事,他们还是不用心。咱必须让他们知道,咱大明的太医,不是那么好当的。” “皇爷爷,孙儿说的话还不清楚,爷爷您还听不明白吗,他们不是不用心。他们是用尽了心,可人力终有尽时,人事他们已经尽到了,天命如此,又怎能怪他们?” 听著朱雄英的话后,朱元璋一时之间气的上了头,张口便道:“朱雄英。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叫出了他的全名。 不是“玉哥儿”,不是“咱大孙”,是“朱雄英”。 殿內一下子安静了…… 第187章 安抚 朱元璋这是气恼了。 也著实是被李文忠去世的消息给打懵圈了。 当他喊出朱雄英,你给咱闭嘴的这句话后,不仅仅朱雄英,朱標父子愣了一下,就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朱標看了一眼朱雄英。 见到自己儿子,虽然面对祖父的训斥,但面不改色,不由,暗暗的点了点头,有胆气。 这份气量,他这么多兄弟身上,都从未见过。 不管是老二,老三,还是老四,朱元璋一瞪眼,立马就老实了,哪有自己儿子这般的魄力,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爷爷,没有一丝退缩的意思。 当然,朱標先入为主,想错了。 朱元璋啊。 谁不怕。 就算给他当孙子,当了马上十年的朱雄英,也害怕啊。 朱元璋给他吴王,给他太孙,这是一句话给的,但同样,也是一句话就能收回啊。 他现在的一脸无畏,明显是愣神状態,也可以说是,肢体反应较慢,內心的畏惧来到脸上的时间,比別人要长一些。 而朱元璋此时,后老鼻子悔了,他瞧著自己大孙,委屈的都要哭了,哎,自己还是太急了。 正当三方稍稍愣神的时候。 外面传来了一道声音,救了场。 “该闭嘴的,是你吧,朱重八……” 普天之下,敢直呼朱元璋本名、敢这般跟他说话的,唯有马皇后一人。 朱雄英率先回过神,猛地转头朝著殿门口望去,朱標也连忙侧身,目光急切地看向门外。 只见殿门被轻轻推开,晨雾裹挟著微凉的风涌了进来,马皇后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眼眶红肿得厉害,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显然入宫前早已哭了无数次,鬢边的髮丝凌乱,两鬢竟凭空多了几许白髮,看著憔悴又疲惫。 她之所以强撑著收拾悲痛入宫,正是心里明镜一般。 朱元璋骤失李文忠,悲痛之下必定暴怒,朱標与朱雄英父子二人,定然拦不住,弄不好便要酿成大错,满宫上下,唯有她能拉得住失控的朱元璋。 方才刚走到殿外,便听见朱元璋怒斥朱雄英,当即再也忍不住,开口喝止。 朱元璋原本还僵在御案后,满心悔意又无处安放,一看见马皇后,这位一生杀伐果断、流血不流泪的帝王,瞬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底的泪水再也憋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连忙快步迎上前,脚步都有些踉蹌,伸手想去扶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妹子,你可回来了……咱、咱的保儿走了,咱们亲手养大的保儿,他没了啊……” 话没说完,鼻尖一酸,泪水险些滚落。 马皇后抬眸看著他,心头也是一酸,可还是强压下悲痛,声音带著哭后的沙哑,却字字沉稳:“我知道,保儿走了,我比谁都疼。” 她顿了顿,看著朱元璋通红的双眼,语气渐渐严肃,带著几分责备:“可走的人已经走了,活著的人,难道就不要好好过了吗?” “就因为保儿走了,你就要把所有太医、所有郎中都问罪砍头?” “这些太医曾拼尽全力救过我的命,若没有他们,我早就不在了,那些民间的郎中,也是玉哥儿千里迢迢从各地请来的,路途遥远,人家心甘情愿赶来施救,即便最终没能留住保儿,他们也尽了全力,没有半分懈怠。” “你倒好,只想著给宝儿討所谓的公道,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迁怒眾人,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保儿若是泉下有知,看著你这般乱发脾气、滥杀无辜,他能安心吗?” 马皇后的话,像一股暖流,又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朱元璋心头的怒火,也戳中了他心底的柔软。 他再也忍不住,泪水顺著脸颊滑落,平日里威严的帝王,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抬手用衣袖抹了把眼泪,又重重抽了下鼻子,瓮声瓮气地嘟囔:“咱、咱不是滥杀无辜,咱就是心里难受,咱只是想给保儿討个说法,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站在咱这边,都拦著咱……” “傻话。”马皇后看著他这般模样,心也软了,伸手轻轻拽住朱元璋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满是宽慰。 “哪有什么公道不公道,生死有命,这是天命,非人力能违逆。咱好好送保儿最后一程,才是最该做的事,而非迁怒无辜之人。” 朱元璋被她拉著手,感受著掌心的温度,满心的委屈与悲慟渐渐平復…… 而这一幕朱雄英看在眼里,他能明显察觉到朱元璋的杀气在慢慢的减少,情绪也在慢慢的平復。 果然,能够安抚住洪武大帝的,只有马皇后。 这时朱標连忙走上前,看著马皇后憔悴的面容,一眼瞥见她两鬢显眼的白髮,心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低声唤道:“母后,您身子要紧,万万要保重啊。” 母亲为了李文忠日夜操劳,悲慟交加,竟苍老了这么多,他这个做儿子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马皇后转头看向朱標,又看向一旁的朱雄英,伸手轻轻摸了摸朱雄英的头,语气满是心疼:“好孩子,委屈你了,你皇爷爷是急糊涂了,才对你发脾气,別往心里去。” 朱雄英摇了摇头,躬身道:“孙儿不委屈,只要皇爷爷、皇奶奶安好便好。” 奉天殿內,帝后、父子四人,皆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悲慟中,没有了帝王的威严,没有了君臣的隔阂,只剩一家人的相互慰藉,暖意裹著悲伤,在殿內缓缓瀰漫。 而与此同时,曹国公府东厢房,气氛却截然相反。 这里是给曹国公治病的医疗团队的大本营。 一个多月来,很多方案都是在这里出的。 屋內还瀰漫著浓郁的药香,沈文瑞与七八个民间郎中,正围在桌前,默默整理著连日来的药方、脉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明显这些民间郎中,没有意识到自己应天府这一遭,不仅能来到国公府,还要去大牢游览一番。 吃官饭的刘恭与太医院的医官们,比他们熟悉流程,各个坐在一旁,老老实实,面色平静,眼底却满是认命。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府內的死寂。 蒋瓛、周虎率领三十余名锦衣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锦衣卫个个面色冷峻,瞬间將整个偏殿围得水泄不通。 “查封所有药材、药方、医案,记录,一样都不许落下,所有人原地不动,把手放在我们看的到地方……不准擅自离开!”蒋瓛厉声下令,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情面。 锦衣卫们应声而动,翻找桌案上的脉案、包裹桌上的药材,动作麻利地,查封,屋內的郎中们见状,皆是大惊失色。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一名年轻的郎中忍不住站起身,满脸惶恐地问道。 刘恭坐在椅上,微微闭眼,轻声嘆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干什么?”蒋瓛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屋內眾人,语气狠厉:“陛下有令,命你们诊治曹国公,如今曹国公薨逝,你们诊治不力,皆有大罪,即刻拿下,打入天牢候审!” 这话一出,刘恭与太医院的医官们,皆是面色惨白,却依旧端坐不动,一脸认命。 可那些民间郎中,瞬间炸了锅,一个个又惊又怒,纷纷站起身叫嚷。 “岂有此理!这是哪门子王法!” “我们千里迢迢赶来,日夜不休诊治,拼尽全力,治不好病就要赔命?太不讲理了!” 沈文瑞脸色骤变,一眼便认出了人群中的周虎,正是当初亲自登门,恭恭敬敬把他请来的人。 他当即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拽周虎的衣袖,怒气冲冲地质问:“周千户!当初是你亲自登门,三番五次请我过来,说曹国公病重,求我出手医治,我本不愿长途奔波,是你苦苦相求,我才答应前来!” “如今我尽了全力,没能治好,你们就要抓我下大牢?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放肆!”蒋瓛见状,厉声呵斥:“一介野郎中,也敢在此咋咋呼呼,再敢喧譁,当场掌嘴,乱棍打出!” 说著,几名锦衣卫便上前一步,握紧了手中的棍棒,面色凶狠。 周虎连忙摆了摆手,示意锦衣卫退下,看著眼前怒不可遏的沈文瑞,面色有些复杂,却还是沉声道:“沈先生,陛下旨意已下,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诸位不要为难,隨我们走一趟,莫要再做无谓的反抗。” 第188章 孤来接你们了 周虎说完话以后,沈文瑞没有再吭声。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咬了咬牙,將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周虎,又看了一眼蒋瓛,目光里满是愤怒、委屈和不甘,可他终究是个明白人。 跟锦衣卫讲道理,无异於跟石头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方才坐的那把椅子前,缓缓坐了下去,低著头,不再看任何人。 锦衣卫虎视眈眈,原本还群情激愤的民间郎中们,喋喋不休的言语也都停下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锦衣卫们在屋子里穿梭,动作麻利而粗暴。 他们將桌上的药方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叠好,放进木箱里,又將架子上的药材一包一包地扯下来,一一清点、登记、封存。 脉案、记录、手札,所有的纸张,所有的墨跡,全都装进了箱子里,贴上了封条。 封条是白色的,上面盖著锦衣卫的朱红大印,触目惊心。 几个民间郎中站在那里,面色惨白,嘴唇发抖……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只是来治病的啊……” 没有人回答他。 刘恭坐在椅子上,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他是太医院院正,他知道皇帝的规矩。 皇帝让你治病,治不好,就是你的错。 不管你尽力没尽力,不管你用心没用心,结果就是结果。 一个多时辰后,所有的东西都被查封完毕。 蒋瓛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冷声道:“所有人,起身,跟我们走。” 锦衣卫们上前,將郎中们一个个从椅子上拉起来。 一行人被押出曹国公府,穿过长街,穿过巷口,穿过城门,一路往北。 最终他们被关进了锦衣卫中的一间牢房中。 这间牢房在整座詔狱中面积最大的一间通间。 周虎走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进去了,他朝看守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没有杀威棒,没有下马威,没有那些让人皮开肉绽的见面礼。 门锁上了。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声音像开了锅一样涌了出来。 “这……这是哪里?” “詔狱。”刘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不是管谋反罪犯的地方,咱们就是治病呢郎中,怎么,还……能关进这样的地方。” “对啊,我们又不是朝廷的人!我们没有吃朝廷一粒粮,没有领朝廷一分俸禄啊……” “没有治好病,也不能偿命啊……” 郎中们又开始表达起了自己的不满。 刘恭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太医院的医官们也都沉默著,有的低著头,有的闭著眼,有的望著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发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气窗里透进来的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快到正午了。 没有人来送饭,也没有人来提审。 只有看守的锦衣卫偶尔从通道里走过,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在这里待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紧接著,是蒋瓛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都让开,把路清出来。”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比蒋瓛的更沉稳,带著几分久居上位的威压:“太孙殿下到了,都打起精神来。” 那是毛驤的声音。 锦衣卫指挥使,洪武朝的第一任锦衣卫掌印官,蒋瓛的顶头上司。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中。 可今天,他亲自来了。 牢房里的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刘恭闭著的眼睛睁开了,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整了整衣冠。 通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几个人影出现在铁门的柵栏后面。 当先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上束著玉冠,面容清俊,眉眼间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的身后跟著毛驤和蒋瓛,两人一左一右,面色恭敬,在这两人后面,乌泱泱还跟著几十號锦衣卫中的百户,千户。 朱雄英站在铁门前,目光透过柵栏,扫过牢房里那些或坐或站的面孔。 他看见了刘恭,看见了沈文瑞,看见了那些满脸惊恐和期待的民间郎中。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开门。” 蒋瓛连忙上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出最大的那把,插进铁锁里,“咔嚓”一声,锁开了。 朱雄英迈步走了进去。 “诸位先生,” “孤来接你们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牢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郎中喜极而泣,眼泪夺眶而出。 那个年轻的郎中更是忍不住哭出了声,用袖子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恭站在原地,看著朱雄英,嘴唇哆嗦了几下,半晌才挤出一句:“殿下……臣……” “刘院正,辛苦了。孤说了,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刘恭的眼泪终於没忍住,顺著脸颊淌了下来。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哽咽:“殿下大恩,臣……臣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朱雄英只是点了点头,而后又看向郎中们。 “诸位先生,都跟孤走吧。外面马车已经备好了,孤送你们回去。” 郎中们纷纷应声,一个个喜形於色,爭先恐后地往牢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身材稍胖的郎中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著朱雄英,一脸为难地说:“殿下,草民……草民的东西还在锦衣卫的库房里呢。那些医书、药材,都是草民吃饭的傢伙,攒了大半辈子的……” 朱雄英转过头,看了蒋瓛一眼。 蒋瓛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孙殿下放心,臣这就带人去库房,將诸位先生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领出来,一件不少,完璧归赵。”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去…… 第189章 不够看啊 朱雄英走出牢门,脚步不疾不徐。 身后的郎中们鱼贯而出,一个个脸上还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恭走在最后面,脚步有些虚浮。 出了锦衣卫詔狱的大门,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几个郎中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气中气有远处炊烟的味道、有市井生活的嘈杂,不再是牢房里那股潮湿发霉的腐臭味。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转过身,看著这些被关了几个时辰、形容憔悴的郎中们,声音不大却清晰:“诸位先生,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又受了惊嚇,孤已经在附近安排了一处宅子,供诸位歇息。” “明日一早,孤派人送诸位返程。太医院的诸位,先回太医院復命,不过诸位放心,孤已经跟皇爷爷说过了,不会有事的。” 郎中们纷纷躬身道谢,有的甚至要跪下磕头,被朱雄英连忙扶住。 刘恭却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等其他人都被道承带著往巷口走去,才慢慢走到朱雄英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忐忑:“殿下……这事……真的就结束了吗?” 朱雄英转过头,看著刘恭那张依然苍白的脸,看著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藏著的深深的不安。 他知道刘恭在怕什么,別人没啥事了,可他不一样啊,他可是当著朱元璋的面立下了军令状。 曹国公死了,他的脑袋还悬在半空中。 朱雄英看著他的眼睛,语气郑重而肯定:“刘院正,这事已经结束了。” “皇爷爷那边,孤和皇祖母已经说通了。不会再有人拿曹国公的事问你的罪。你回去好好歇几日,把身子养好。太医院那边,还指著你呢。” 刘恭听著朱雄英的再次保证,悬著的心才稍稍往下放了一点。 “殿下大恩大德,臣……臣这辈子,做牛做马,无以为报。” “回去吧。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別想了。” “是,殿下。” 刘恭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跟著那几个太医院的医官,朝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望著刘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嘆了口气。 他转过身,正要上马车,道承匆匆走过来,低声道:“殿下,陛下和太子殿下已经动身去曹国公府了。宫守义公公带著圣旨,先一步去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弯腰上了马车:“走,去曹国公府。”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朱元璋那句“朱雄英,你闭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这次险些酿成大祸,惨案。 还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原本以为凭著朱元璋对自己的宠爱,凭著自己在皇爷爷心中的分量,即便皇爷爷暴怒,他也能劝住,能扭转局面。 可事实证明,面对暴怒的朱元璋,自己终究是不够看啊。 这要是用了沈先生的方案,李文忠走了,那一定会把这些郎中,太医判一个投毒罪啊。 在失去至亲的巨大悲痛面前,帝王的理智会被彻底吞噬,那份暴怒与偏执,根本不是凭藉亲情就能劝服的。 若不是马皇后及时入宫,硬生生按住了朱元璋的怒火……那后果是极其可怕的。 而此时的曹国公府。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换成了白色,在风中轻轻摇晃,门楣上掛著白布,輓联还没有来得及写,只有一片素白,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府里的下人们个个穿著素服,腰间繫著麻绳,脚步匆匆,面色凝重,进进出出地搬著东西。 李景隆站在府门口,已经换了全套的孝服,头上的孝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远处,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行来。 当先的是宫守义,穿著一身太监袍服,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跟著四个小太监,各捧著托盘,上面放著王冠、玉带、朝服等物。 再往后,是一队鑾仪卫,旌旗招展,肃穆庄严。 李景隆连忙迎上前,在府门口跪了下来。 宫守义走到他面前,展开圣旨,声音高亢而庄重:“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李景隆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石板,一动不动。 “曹国公李文忠,朕之甥也。幼失所怙,依朕以长。年十二而从戎,十九而將兵。南平闽浙,北定中原。战功卓著,威震华夏。朕赖其力,以有天下。其忠诚之志,勇武之姿,虽古之名將,不能过也。” “方期永年,为国家柱石。詎意一疾不起,遽尔长逝。朕闻讣震悼,悲慟曷胜。追念勋劳,宜隆恤典。兹特追封为岐阳王,諡武靖。遣官致祭,以王礼葬之。凡丧葬之仪,悉从优厚。呜呼!生死虽曰天命,而哀戚实出朕心。灵其有知,尚克歆享。” 宫守义念完,將圣旨合拢,双手递给李景隆,声音低了下来,带著几分安慰:“世子,请节哀。陛下说了,岐阳王的丧事,一切按亲王之礼操办,不吝费用。陛下还说了,他会亲自来看岐阳王最后一眼。” 李景隆双手接过圣旨,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声音沙哑:“臣……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宫守义弯腰將他扶起来,轻声道:“世子,先给王爷换装吧。陛下估摸著也快到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捧著圣旨,转身走进府里。 臥房里,窗外的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床榻上。 李文忠躺在那里,面容安详,他穿著一身崭新的素白內袍,等待著最后的那套王服…… 李景隆走进来,將圣旨放在案上,走到床前,跪了下去。 几个丫鬟端著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绣著金丝龙纹的亲王朝服,赤色的蟒袍、玉色的腰带、镶嵌著宝石的王冠。 她们站在床边,看著李景隆跪在那里,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景隆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给父亲换装吧。”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为李文忠换上那套亲王朝服…… 李景隆看著父亲,眼泪又涌了上来。 换了王服的李文忠,像变了一个人。 那张苍白的脸在赤色蟒袍的映衬下,竟然有了几分生气,像是只是睡著了,隨时都会睁开眼睛,喊一声“九江”。 李景隆跪在那里,握著父亲的手,不肯鬆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下人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稟报:“世子,陛下……陛下的车驾到府门口了!” 李景隆连忙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整了整孝服,快步往外走。 府门外,一辆朴素的马车刚刚停下。 车帘掀开,朱元璋弯著腰走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是没站稳。 朱標跟在后面,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父皇,您慢点。”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大步往府里走。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朱標都有些跟不上。 可走了几步,他又慢了下来,像是在害怕什么,像是在抗拒什么。 李景隆跪在府门內,额头触地:“臣李景隆,恭迎陛下。” 朱元璋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第190章 洪武十七年 停放李文忠遗体的正堂,设在曹国公府的中堂。 这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平日里是李文忠接待贵客的地方。 如今,这里已经改成了灵堂。 四壁掛满了白色的布幔,在从门口灌进来的微风里轻轻飘动。 堂中摆著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供著香炉、烛台和果品,香菸裊裊升起,在白色的布幔间缠绕、消散。 长案后面,是一副尚未完成的輓联,墨跡还未乾透,在烛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灵柩停放在长案后面,用上好的金丝楠木製成,还没有合盖。 李文忠躺在里面,已经换上了追封岐阳王后的亲王朝服。 几盏长明灯放在灵柩四周,灯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將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灵柩旁,跪著一群人。 曹国公夫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的抽噎,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她的身边,是李文忠的几个妾室,一个个哭得眼睛红肿,头髮散乱,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趴在灵柩边上,手扶著棺木,不肯鬆开。 几个孩子跪在后面。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穿著白色的孝服,有的在哭,有的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被这悲伤的气氛嚇住了,也跟著哇哇地哭。 整间正堂里瀰漫著香烛的气味、泪水的咸涩,和一种说不出的、令人窒息的悲伤。 而这边,朱元璋,带著朱標,在李景隆的引领下前往灵堂。 远远地,就听见了哭声。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到了正堂门口,他看见了跪在门前的曹国公夫人和孩子们。 而这边,曹国公夫人带著家眷跪地迎接,朱元璋安抚一番后,便径直朝著堂內走去。 长明灯的火焰跳了跳,又稳了下来,將灵柩里那张安详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站在那里,看著灵柩里的人,看了很久。 那张脸,他看了四十多年。 从一个小小瘦瘦的孩子,看到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看到一个气宇轩昂的將军,看到一个稳重深沉的国公。 他看著这张脸从稚嫩到成熟,从成熟到沧桑。 “保儿……”朱元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咱来了。咱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他。 “你睁开眼看看咱。” 灵柩里的人安安静静地躺著,一动不动。 “保儿,你这一辈子,辛苦了。” “到了那边,见到你爹,见到你娘,替舅舅问个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 朱元璋就这样站在灵柩旁,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最后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框上…… “父皇……”朱標轻声唤了一句,伸手扶住朱元璋的胳膊。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站在廊下,望著院子里那几株腊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却依然带著几分沙哑:“九江呢?叫他过来。” 李景隆一直跪在院子里的台阶下,听见传唤,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朱元璋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臣在。”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父亲这一辈子,没给咱丟人。他十二岁跟著咱上战场,十九岁领兵,打了一辈子的仗,立了一辈子的功。他是咱大明的曹国公,是咱的岐阳王,是咱的好外甥。”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他走了,这个家就交给你了。你的弟弟妹妹,你的母亲,都要靠你了。” 李景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使劲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臣……臣一定不负陛下厚望。” 朱元璋看著他,又道:“你跟你父亲不一样。你父亲是从马上杀出来的,你还年轻,没上过战场。” “可咱听蓝玉说,这大半年你练得不错。好好跟著蓝玉学本事,別给你父亲丟人。” “还有。” “你跟太孙走得近,这是你的福分。你跟著他,好好干,別有二心。你父亲临走前嘱咐你的话,一定要记住。” 李景隆赶忙应道:“臣记住了。臣一定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二心。”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朱雄英走到了院门口。 朱元璋看见朱雄英,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变。 那变化很微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孙子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愧疚。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奉天殿里,自己衝著孙子吼的那句话,“朱雄英,你给咱闭嘴!”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训斥玉哥儿。 从这孩子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对他大声说过话…… 正在朱元璋想著今日早晨的事情时,朱雄英已经走了过来,在朱元璋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见过父亲。” ………………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应天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色之中。 岐阳王李文忠的丧事,按亲王之礼操办。 朱元璋亲自下旨,輟朝三日,文武百官皆须弔唁。 前来曹国公府弔唁的官员络绎不绝,从早到晚,府门口的车马排成了长龙。 朱元璋亲自写了祭文,遣官致祭。 祭文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在场的人无不落泪,连那些平日里铁石心肠的武將,也红了眼眶。 原本应天城里已经掛起了红灯笼,各家各户都在忙著置办年货、贴春联、扫尘除旧,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可李文忠去世的消息一传开,整座城的气氛都变了。 朱元璋下了一道旨意,今年京城,所有官员、所有衙门,所有吃公粮的小吏,一律不准过年不许贴春联,不许放鞭炮,不许宴饮,不许张灯结彩。 谁要是敢违抗,以不敬之罪论处…… 在这种悲痛的氛围中,洪武十七年到了…… 第191章 孙臣 洪武十七年,岁在甲寅,本该是万象更新的太平新岁,却因祁阳王李文忠的骤然离世,让整个应天府都沉在一片肃寂悲戚之中。 时光荏苒,转眼已到正月初七。 这一日,是李文忠出殯的日子,太子殿下亲自前往送行。 应天府城,万籟俱寂。 街头巷尾的官员百姓,皆素服素冠,家家户户撤去了春联与红灯笼,连平日里最是热闹的年货摊子,都少了许多吆喝。 这一年,皇家无新年,民间亦无年味。 朱元璋“以一人之心夺天下人之心”,將自己的丧亲之痛,化作了整个京城的停年哀悼。 而这个消息通过快马、塘报,传向万里江山的每一个角落。 各地藩王、镇守將领,州县官员,纷纷上表弔唁。 大本堂还没开课。 朱雄英得了这几日空閒,每日除了请安,便待在东宫里琢磨他的刚炼出来的钢。 书房中,朱雄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根捲起来的钢管。 那是用新炼出来的钢,经过反覆锻打、卷制、焊接做成的一根枪管雏形,长约两尺,內径约一寸。 表面泛著暗青色的光泽,光滑而冰冷,隱隱能看见锻打留下的纹路,像树木的年轮。 他对著光眯著眼睛看內壁,还算光滑,没有明显的气泡和裂纹。 他放下钢管,又拿起旁边一块锻打过的钢板,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叮”声。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几个月的心血没有白费,新钢比兵器局的东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虽然达不到百炼钢的级別,但却能够把此时的火器水准提高一个台阶了。 最重要的是,跟著朱雄英的这些工匠们,一起摸出了配比,有了准確的配比,也有了大幅度推广的可能。 正在,朱雄英仔细琢磨的时候,道承走入了书房,躬身道:“殿下,周虎周千户来了,说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殿下动身。” “好。” 朱雄英放下手里的钢管,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便朝外走去。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锦袍,没有戴冠,只束了一根玉簪,看著像个寻常的富家小公子。 等到朱雄英离开皇宫不久后,消息也传到了朱元璋的耳中。 此时的朱元璋,正在跟朱標一起干活。 宫守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朱元璋身边弯下腰,低声道:“陛下,太孙殿下出宫了。周虎陪著,往城外去了。” 朱元璋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出宫了?” “怎么没跟咱说一声?” 宫守义低著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放下笔,转过头看向朱標。 朱標正低头看文书,感觉到父皇的目光,抬起头来。 “標儿,”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几分闷闷的意味:“玉哥儿出宫,你知道不?” 朱標放下笔,轻声道:“父皇,玉哥儿昨夜就跟儿臣说了。今日出城一趟,他说晚饭前一定回来。” 朱元璋“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低头看奏疏。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又抬起头,看著朱標:“標儿,你说……你儿子是不是跟咱生分了?” “父皇何出此言?” 朱元璋把笔往笔架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以前这孩子出宫,总要跑到奉天殿来,跟咱说一声。这次,咋不吭声了……” “还有,这半个月,咱都有这种感觉。每天照样来请安,可请完安就走了,不多待。” “咱叫他来奉天殿练字,他说功课忙。咱叫了他两三回,他都没来啊。” 他盯著朱標,像是在求证什么:“你说,他是不是因为上次咱训了他,心里头有疙瘩了?” 朱標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父皇,玉哥儿这孩子不记仇。他知道您是因为曹国公的事心里难受,不会往心里去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显然不太信。 中午,朱標回东宫用膳。 朱元璋去坤寧宫用膳。 各人找各人老婆吃饭去。 马皇后在曹国公家待了大半个月,回到宫中后,精力差,脸色苍白,朱雄英便每日都带著刘恭过去请脉,幸亏,马皇后並无什么大碍,休息了几日后,精神头便也恢復了。 朱元璋到了坤寧宫后,马皇后已经准备好了午膳。 朱元璋走进去,在马皇后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是闷闷地坐著。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好,便问:“怎么了?谁惹你了?” 朱元璋嘆了口气,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委屈:“妹子,咱问你个事。” “说。” “你说……玉哥儿这孩子,是不是记恨咱了?” “咱怎么觉得,他都不喜欢咱了。” 马皇后微微一愣:“不喜欢你?怎么这么说?” 朱元璋把方才对朱標说的那番话又搬了出来,玉哥儿出宫没跟他打招呼,请安不多待,叫来奉天殿也不来,叫了好几回都不来。 “妹子,咱不就是那天训了他一句嘛。咱也是因为保儿走了,心里头难受,一时没忍住。咱后来也后悔了,可咱拉不下脸去跟他说。他倒好,直接就不跟咱亲了……” 马皇后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然后放下,看著朱元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重八,这不是正好的吗?” 朱元璋愣住了:“什么正好?”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经常说,咱们不是寻常人家。” “既然不是寻常人家,那你也不是寻常的爷爷,他也不是寻常的孙子。你们就这样生分一点,挺好的。” 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妹子,你这话说的,咱可就不爱听了。” “咱虽然是皇帝,可在家里,咱就是他爷爷。咱朱家,虽然是天家,可咱家里的爷孙关係、父子关係,跟寻常百姓家是一样的……” “重八,你这话说得真对。那我问你——那日,你孙子、你儿子在奉天殿里劝你的时候,你喊著你孙子的名字,说『朱雄英,你给咱闭嘴』。” “你叫『朱雄英』的时候,你是把他当成了你的孙子玉哥儿,还是把他当成了你的臣子?” 第192章 这不是咱想要的 朱元璋听著马皇后的话,一时之间有些哑然。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味,愣在那里,像个被人戳中了心事却不肯承认的孩子。 马皇后看著他这副模样,也不著急,只是站起身,朝饭桌那边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语气平和得像在哄小孩:“行了,重八,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朱元璋闷闷地“嗯”了一声,跟著走过去,在饭桌前坐下。 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一盆热粥,几块蒸饼,简简单单的。 马皇后拿起碗,舀出一碗热粥,递到朱元璋面前。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冒著热气,米香混著红枣的甜味,在暖阁里瀰漫开来。 朱元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索然无味。 他又喝了一口,还是没滋没味的,乾脆放下碗,把筷子也搁下了。 “妹子,” “咱可是一直把玉哥儿当大孙的。他本来就是咱大孙,你方才那句话,说得不对。” “咱当时是生气,咱要杀了那些太医,让他们给保儿偿命。標儿和玉哥儿俩人一直在劝咱,咱心火气上来了,才那样说的。不是不把他当孙子。” 马皇后正在给自己盛粥,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合著你刚刚不说话,不是觉得我的话正確,而是一直在想著怎么反驳我呀?” “咱不是反驳你,咱说的是事实。” “咱当时就是气急了,口不择言。咱心里头,什么时候不把他当孙子了?” 马皇后没有接话,端起自己的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不急不躁,像是在等朱元璋把话说完,又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朱元璋见她不说话,又继续道:“妹子,你说生分一点挺好的,可咱不觉得好。咱就想让他跟以前一样,喊咱皇爷爷,跟咱说说话。咱虽然是皇帝,可在家里,咱就是他爷爷。他要是因为咱训了他一句,就跟咱生分了,那咱心里头能好受吗?” 马皇后放下粥碗,看著他:“重八,你说得对。他是你的大孙,可他还是你的臣子。你们生分一点,他自然而然就不会去过多地要求你、指望你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去做一些事情。这不挺好的吗?” “不好。这不好。” 马皇后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继续喝她的粥。 她的態度很明確,这就是你想要的。 朱元璋坐在那里,看著马皇后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心里头的火气一下子躥了上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粥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咱说了,这不是咱想要的!” 他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马皇后没有抬头,也没有叫住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端著粥碗,纹丝不动。 朱元璋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可最终还是没有,大步跨出门槛,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马皇后这才抬起头,望著门口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说话就说话嘛,刺挠什么呢?” “急什么眼呢?” “年龄这么大了,火气倒是比之前还大呢。” “当了皇帝以后,耳朵里就是不愿意听真话了。”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將鬢边那些白髮照得格外刺目。 城外,二十里。 一辆朴素的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前后簇拥著十几名锦衣卫,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噠噠”声。 道承骑著马走在车旁,周虎走在最前面,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些配比数字。 铁料、炭火、炉温、鼓风量…… 这些东西像一串珠子,在他脑子里串来串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马车拐进一条岔路,又走了几里,穿过那道狭窄的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平坦的谷地还是老样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溪,溪水哗哗地流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 可院子不一样了。 原来的小院被扩建了好几倍,围墙加高了,里面搭起了好几间大工棚,棚子下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 院子里人来人往,几十號工匠穿梭其中,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锻打铁料,有的在调配矿石,叮叮噹噹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之所以这般热闹,那就多亏自家舅公赞助。 拉著脸面去要人,拿著战利品发工资…… 朱雄英下了马车,站在院门口,看著眼前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几个月前,这里还只有几座炉子和六七个匠人。 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小有规模的作坊了。 三十多个匠人,分成三个小组,干四个时辰,休息八个时辰,几乎不停歇。 “殿下,您来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工棚里快步走出来,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脸上沾著炭灰,额头上沁著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此人姓赵,名柱,是蓝玉出面请吃饭,请喝酒,这才让负责兵器局的郭英批的条子,从而来挖来的年轻匠人。 他爹是老匠人,传了一手好手艺,赵柱从小跟著爹打铁,天赋高,脑子活,不满足於按部就班地干活,总想著怎么改进工艺。 这大半年来,赵铁柱是朱雄英最得力的助手。 炉子的改进、配比的调整、锻打的工艺,他都有参与,而且经常能提出一些朱雄英没想到的点子。 两人一个懂原理,一个懂手艺,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批新钢怎么样了?” 赵铁柱擦了把汗,眼睛亮晶晶的:“殿下,您来得正好。您上次说的那个配比,我们又试了两炉,第三炉成了!硬度比上一批高了將近四成,韧性也没降多少。您来看看。” 他领著朱雄英走进最大的那间工棚。 棚子里面热气腾腾,几座炉子烧得正旺,风箱呼呼地响。 靠墙的长案上,摆著几件新打出来的东西。 赵铁柱走到案前,拿起一根约莫三尺长的铁管,双手递给朱雄英。 那铁管通体暗青色,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內壁笔直,口径约莫两分。 管身前端有一个小小的凹槽,用来插火绳,后端有一个药池。 “殿下,这是按您画的图做的鸟枪枪管。”赵铁柱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用的是新钢,比咱们之前打的那些强多了。” 朱雄英接过枪管,用手指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叮”声,余音裊裊。 他把枪管举到眼前,眯著眼睛看內壁,光滑,笔直,没有气泡,没有裂纹。 他又掂了掂分量,比铁管轻了不少,可硬度更高…… 第193章 铺子不小啊 “赵师傅,这钢的配比,你们最后定的是多少?”朱雄英把枪管举到眼前,一边眯著眼看內壁,一边问道。 “殿下,百斤铁料,加两成湖广来的那种黑矿石,再加半成石灰。炉温烧到铁水发白,杂质浮上来用铁棍扒掉。反覆锻打七次,摺叠加锤,一层一层地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试过加三成黑矿石,硬度更高,可太脆了,锻打的时候容易裂。加一成半,韧性好,可硬度又上不去。两成是最合適的,不软不硬,做銃管正好。” 朱雄英点了点头,把枪管放在案上,又拿起旁边那根三眼銃。 赵柱眼睛一亮,指著焊口道:“殿下,按照您说的那个『搭接法』,我们试了十几回,终於成了。两根管子接口处错开半寸,重叠在一起,用高温烧到半熔,然后一锤一锤地锻合。这样焊出来的接口,比管子本身还结实。小的用锤子砸过,焊口不开,管子先裂。” “好。” 朱雄英又在工棚里转了一圈,查看了几块已经锻打好的钢板,每一块都拿起来掂一掂、弹一弹、看一看。 他看得很仔细,问得很详细。 赵柱一一回答,旁边的几个年轻匠人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 道承站在工棚门口,手里端著茶盏,等著朱雄英歇息时递过去。 周虎站在院子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手按在刀柄上,一刻不敢鬆懈。 “殿下,这新钢做出来的枪管,比兵器局的那些强了十倍不止。”赵柱拿起那根鸟枪枪管,爱不释手地摩挲著:“可惜咱们没有火药,不然臣真想试试它的威力。臣估摸著,装药量能比原来多三成,射程至少能远一半。” 朱雄英接过枪管,又看了看,道:“火药的事,孤来想办法。你们先把配比、工序都定下来了……” 赵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干劲十足。 朱雄英又在工棚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块锻好的钢板弹了弹,又放下,忽然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动静。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不是他们带来的那十几匹马,而是更多的马,蹄声密集得像擂鼓,从谷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紧接著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沉闷而厚重,是一辆不小的马车。 道承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转头朝院外望去。 周虎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如鹰隼般盯著院门方向。 而其他的锦衣卫也纷纷朝外而去,查看情况。 朱雄英也听见了,眉头微微皱起,放下手里的钢坯,转身朝院外走去。 院门外的,一队人马正缓缓停下。 当先的是一辆青帷马车,看著朴素,可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马具都是上等皮革打制的,车帷用的是厚重的青色绸缎,隱约可见里面坐著的人影。 马车前后簇拥著三四十號劲装骑士,皆带兵刃,个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將马车围得密不透风。 马车左侧,一人骑在马上,正是蒋瓛。 马车右侧,也有一人骑著马。 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穿著一身武將常服,腰间佩著一把没有装饰的长刀,骑在马上腰杆笔直,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正是武定侯郭英,洪武朝开国功臣,郭子兴的侄子,早年便跟隨朱元璋征战,战功赫赫。 如今负责宫廷守卫,兼管兵器局、火器局,督管天下火器建造。 他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將领之一,为人谨慎,从不越权,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他的一句口头禪,“我只管兵器营造,宫禁防卫,其余不问。” 而朱元璋对其评价唐之尉迟敬德不汝过也。 此刻,郭英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山谷四周的地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鬆开。 马车停稳后,蒋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躬身拉开了车帘。 郭英也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站在马车另一侧。 车帘掀开,朱元璋弯著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常服,头髮简单地束著。 朱元璋站定,抬起头,看著眼前这片被扩建了好几倍的院子,里面叮叮噹噹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微微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郭英,又看了看蒋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们:“这……怎么搞这么大?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阵仗,锦衣卫什么都不知道吗?” 蒋瓛知道这是问自己的。 当下赶忙低头回话:“陛下,您不是曾经说过,太孙殿下的事情,不用朝你稟告吗?” 朱元璋闻言,忽然想来这一茬事了。 当下,也只是点了点头。 朱元璋迈步朝院门口走去,目光穿过敞开的院门,看向里面。 院子里,朱雄英正拿著一根枪管,举到眼前,对著光看內壁。 他背对著院门,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赵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那块记著配比的木板,正在说著什么。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根枪管上,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朱雄英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握著那根枪管,下意识地朝院外看去。 枪管的方向,正好对准了院门口。 对准了朱元璋。 朱雄英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跳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手一抖,把枪管塞进了赵柱怀里,赵柱被他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接住枪管,差点没拿稳。 周虎,道承以及跟著来的锦衣卫护卫们都已经跪下了。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快步朝院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可走到朱元璋面前的时候,又慢了下来,站定,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外和几分心虚:“孙儿……孙儿参见皇爷爷。皇爷爷,您怎么来了?” 院子里的工匠们这时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慌忙跪倒在地…… 朱元璋站在院门口,目光从朱雄英身上移开,扫过整个院子,那些工棚,那些炉子,那些跪了一地的工匠,那些堆在棚子下面的铁料和半成品。 然后,他看著朱雄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气。 “咱的大孙子啊,” “搞的这打铁铺子,不小啊。” 朱雄英低著头,不敢接话。 院外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朱元璋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的水车还在缓缓转动,哗哗的水声在山谷里迴荡,像是在替谁数著心跳…… 第194章 別往心里面去 朱雄英心里面非常忐忑啊。 他搞得这一出,成规模化的作坊,可以打造火器,甲冑,还是脱离官方的一种监管下的机构。 换做旁人,这都有造反嫌疑了。 甚至,就连边塞之地的秦王,晋王,燕王等人,要是搞出秘密机构打造不在官方监管记录下的甲冑,火器,这大帽子立马就能扣上。 不过,这个內心的忐忑,也就出现片刻。 妈的,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了。 造反,造谁家的反,造谁的反。 自己是朱元璋的大孙子啊。 谁说,自己在琢磨火器,琢磨甲冑的,明明自己这是给皇爷爷製作宝剑,顺便,才弄出点钢来,玩一玩。 纯属爱好。 个人爱好。 铺子那么大,原因很简单,家里面有这条件…… 不过,朱雄英心里面也有些疑惑。 自己皇爷爷那么忙。 怎么……有时间跑出来玩啊。 原来,朱元璋从坤寧宫出来后,沿著宫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才回到奉天殿,而这个时候,朱標朱標已经用完了午膳,正坐在下首批阅文书。 朱元璋在奉天殿中,召见了臣子,说了一些事情后,便再也坐不住,他对朱標说,自己累了,要先休息一会儿,让太子今日加个班,而后,他就召了郭英,蒋还,出城来了。 是专门来找朱雄英玩呢。 没想到,还真的有意外收穫。 “来,带著爷爷转一转。看看你这铺子里都有啥东西。” 朱雄英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朱元璋:“是,皇爷爷。孙儿带您看看。” 他走在前面,朱元璋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最大的那间工棚。 工棚里热气腾腾,几座炉子烧得正旺,风箱呼呼地响。 朱雄英走到长案前,拿起那根鸟枪枪管,双手递给朱元璋:“皇爷爷,这是孙儿和匠人们用新钢打的鸟枪銃管。比兵器局的轻,可硬度更高。” 朱元璋接过枪管,在手里掂了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东西,確实比兵器局的好。 他虽然不懂炼钢,对兵器的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他又拿起旁边那根三眼銃,看了看焊口,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阵,没有说话。 “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琢磨出来的?” 朱雄英摇了摇头:“孙儿只是说了些想法。真正动手的,是赵师傅和这些匠人们。配比、火候、锻打的工艺,都是他们一炉一炉试出来的。” 朱元璋没有跟他说话,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匠人,心里头有了数。 郭英这时走上前,从那堆铁料中拿起一块锻打好的钢板,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身走到赵柱面前,声音不大,却带著几分急切:“这钢,你们是怎么弄出来的?” 赵柱被武定侯这么一问,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说:“回……回侯爷的话,配比是百斤铁料加两成黑矿石、半成石灰,炉温烧到铁水发白,锻打七次,摺叠加锤……” 郭英听著,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转过头,走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道:“陛下,这钢的品质,比兵器局目前能造出来的最好的钢,还要高出三成。”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朱雄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自己这大孙子,真是给自己惊喜不断啊。 “咱的剑,是不是也是在这里打的?” 朱雄英点了点头:“是,皇爷爷。那柄剑就是在这里打的。当时孙儿只是想给皇爷爷打一柄剑,没想到炼出来的钢品质不错,便留了些料子,让匠人们继续试。试来试去,就试出了现在这个配比。”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工棚,看著那些炉子、铁料、工具,看著那些跪在地上、面色惶恐的匠人,看著自己的大孙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郭英。” 郭英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朱元璋指了指这个工棚,又指了指整个院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个地方,以后你来监管。太孙要什么,你给他准备。铁料、炭火、匠人,只要他开口,你想办法弄来。不要让蓝玉再跑前跑后了,他也挺忙的。” 郭英愣了一下,隨即躬身应道:“臣遵旨。” 隨后,朱雄英又带著朱元璋在这工坊又转了转,不过,朱元璋的心思好像不在这上面,看了一会儿后,便开口对朱雄英说道:“玉哥儿,走吧。该回去吃晚饭了吧?” 朱雄英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轻声道:“皇爷爷,孙儿才刚到不到半个时辰……”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你路上花的时间就够长了。这会儿再不回去,赶到宫里天都黑了。走吧走吧。” 朱雄英无奈,只好点了点头。 朱元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著郭英:“对了,这个地方,你给咱看好了。別让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也別让这里的东西流出去。” 郭英躬身道:“陛下放心,臣明白。”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朝院外走去。 朱雄英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坊,轻轻嘆了口气,今天什么活都没干成啊。 出了院子,朱元璋走到马车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朱雄英,指了指马车:“上来。跟咱坐一辆。” “是,皇爷爷。” 两人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轆轆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 朱雄英坐在他对面,规规矩矩地坐著,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马车顛簸了一下,朱元璋睁开眼睛,看著朱雄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了。 “玉哥儿。” 朱雄英抬起头,看著朱元璋:“皇爷爷,什么事?” 朱元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年前的那个事,你別往心里去。” 朱雄英愣了一下:“爷爷,什么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就是那天,你跟你爹在奉天殿劝咱,咱没听,还训斥了你。咱说『朱雄英,你给咱闭嘴』……那个事。” “皇爷爷,孙儿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真的不在意。 朱元璋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 第195章 下馆子 马车轆轆地行驶在官道上,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的手还覆在朱雄英的手背上,没有收回。 朱雄英低著头,看著那只手,感受著那掌心的温度,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了朱元璋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愣住了。 朱元璋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祖父的慈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后悔,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朱雄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在皇爷爷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朱元璋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坐在御案后、目光如炬、一言九鼎的皇帝,是那个拍著桌子骂人、摔了茶盏又哈哈大笑的老人。 他以为皇爷爷永远不会低头。 可此刻,他看见了。 虽然朱元璋没有多说太多,可表情却出卖了他。 朱雄英愣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元璋注意到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收回手,靠在车壁上,別声音闷闷的:“玉哥儿,这样看著咱干啥?” 朱雄英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轻声道:“爷爷,年前的事情,孙儿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有?你嘴上说没有,可你心里头有没有,咱不知道?” “爷爷,孙儿真的不会因为那件事有什么想法。爷爷也別往心里去。您是孙儿的爷爷,您训孙儿几句,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朱元璋听著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可这些日子,你怎么跟爷爷生分了?” 朱雄英心里头一紧,连忙道:“爷爷,孙儿跟皇爷爷亲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分呢?爷爷您想多了。” 他嘴上这样说,可心里头却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嘀咕,以后,自己慢慢长大了,要摆放位置,別太跳脱,不然,真会闯下踏天大祸…… 朱雄英心里头翻江倒海,脸上却纹丝不动,保持著恭敬而温和的表情。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假。过了半晌,他才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行吧。你说是就是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朱雄英也不敢再开口,规规矩矩地坐著,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轆轆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马车入了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轆轆声。 朱雄英以为马车会直接回宫,便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养神。 忽然,马车停了。 朱元璋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转过头看著朱雄英,声音里带著几分难得的轻鬆:“玉哥儿,你还没吃过民间厨子的菜吧?” 朱雄英愣了一下,睁开眼睛,有些意外地看著朱元璋:“皇爷爷,您的意思是……” “下车。”朱元璋说著,自己先弯著腰站了起来,掀开车帘,踩著踏板下了马车。 朱雄英连忙跟著下去。 原来他们的马车正停在一座酒楼边。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新安馆”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门前的柱子上掛著一副木刻对联,上联:徽味三千融一灶,下联:新安馆內第一家,酒馆门口站著两个伙计,穿著乾净的青布短褐,肩上搭著白手巾,笑脸迎客。 朱元璋站在酒楼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朱雄英跟在后面。 蒋瓛、郭英,周虎,道承四人也一同走进。 酒楼里,客人不多。 一楼散座坐著三四桌客人,有的穿著绸缎袍子,有的穿著细布衣裳,见门口进来一位穿著玄色常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著一个十来岁的俊秀少年,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店小二眼尖,一眼就看出了这一老一小两位的气派,只怕来头不小。 小二连忙迎上来,腰弯得低低的,笑容满面:“二位客官,楼上雅间请!楼上清静,视野好,能看半条街的夜景。” 朱元璋点了点头,跟著小二上了楼。 蒋瓛、郭英,周虎,道承四人,就这样被小二当做了隨从,一同引领著上了楼。 朱雄英跟在朱元璋后面,目光扫过楼梯两侧墙上掛著的字画,都是些徽州山水的图景,笔墨虽不算上乘,倒也雅致。 二楼雅间,不大,却布置得乾净,二人坐下后,小二端上茶来,一边倒茶一边笑著问:“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咱们新安馆是徽州菜老字號,厨子是歙县请来的,做了二十年的徽菜。” 朱元璋开口就来,点了几个招牌菜,就这样一个轻车熟路的架势,朱雄英心中就断定,自己爷爷应该没少来。 小二连连点头,记下了菜名,又笑著问:“客官,要不要来壶酒?咱们有上好的徽州米酒,还有从绍兴运来的黄酒。”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喝酒。上菜吧。”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朱雄英坐在对面,也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喝著,不敢出声。 过了片刻,朱元璋放下茶盏,看著朱雄英,忽然开口,语气比在马车里又缓和了几分:“玉哥儿,你心里头,是不是觉得咱这个爷爷,不好伺候?” 朱雄英连忙放下茶盏,摇头道:“皇爷爷,孙儿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朱元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气:“你不用哄咱。咱知道,咱这个脾气,不好。跟你爹比不了。你爹温温和和的,什么事都好商量。咱不一样,咱急,咱火气大,咱一上头就管不住嘴。” “可咱对你是真心的。你是咱的大孙子,咱不疼你疼谁?咱那天训你,不是因为你不对,是咱自己心里头难受,没处撒气,拿你当了出气筒。” “皇爷爷,孙儿真的没有往心里去。” 虽然朱雄英一直重复著自己没有往心里去,可朱元璋明显还是有点不信。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 朱雄英埋头吃著,心里头却五味杂陈。 皇爷爷今天这是怎么了? 真是怪怪的。 先是跑到城外去找他,又是带他下馆子…… 第196章 应天暖和些 朱雄英陪著朱元璋在外面吃完饭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爷孙两人乘坐马车,返回皇宫。 到了宫中后,朱雄英了马车,朝著朱元璋躬身行礼,便朝著东宫而去。 道承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盏灯笼,將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刚刚走到东宫门口,却与刚刚从奉天殿回来的朱標碰上面了。 朱標穿著一身常服,身后跟著两个隨从,手里还拿著一份文书, 朱標看见朱雄英,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又看了看天色,声音里带著几分疑惑和不满:“玉哥儿?你怎么回来这么晚?不是说要到晚饭后才回来吗?这都什么时辰了?” 朱雄英连忙站定,躬身行礼:“父亲,儿子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朱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是刚回来吗?在哪儿吃的?” “在城里,一家叫新安馆的徽菜馆子。皇爷爷带儿子去的。” “父皇带你去的?唉,不对啊,他不是累了,睡觉去了吗?” 朱雄英听著朱標的话,微微一愣神:“他出城去找儿子了。到了城外那个作坊,然后就带著儿子回来了。回来的路上,路过新安馆,皇爷爷说让儿子尝尝民间厨子的手艺,就进去了。” 朱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著,像是在咬牙,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你皇爷爷……他跑到城外去找你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是,父亲。皇爷爷到的时,儿子在作坊里还没待够半个时辰。” 朱標听完这话,猛地转过身,朝来时的路大步走去。 朱雄英嚇了一跳,连忙追上去几步,喊道:“父亲,您去哪儿?” 朱標头也不回,声音又急又闷,带著几分委屈:“去哪儿?去找你皇爷爷评理去!他不是累了要休息吗?我忙活了一下午,一直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倒好,跑出城去玩,还带著我儿子下馆子!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不行,我也要去下馆子……” 朱雄英站在东宫门口,看著父亲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愣了好一会儿。 而这边朱元璋还不清楚,孙子没有哄好,又把大儿子给得罪了。 北平,燕王府。 正月里的北平,冷得像刀子割肉。 风从塞外刮过来,裹著沙尘和寒气,打在脸上生疼。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麻雀落在上面,叫两声,又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朱棣站在书房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株腊梅。 腊梅开了,金黄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幽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混著屋子里炭盆的热气,说不出的清冷。 他手里拿著一封应天府发来的塘报抄本。 信上说,岐阳王李文忠已於正月初七出殯,太子殿下亲自送葬,陛下輟朝三日,追封岐阳王,以亲王之礼下葬。 朱棣放下信,轻轻嘆了口气。 从他听说李文忠病重,到出殯,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朱棣转过身,看见燕王妃——徐若云,正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著一盅热汤,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徐若云將托盘放在桌上,看著朱棣,轻声道:“殿下,该用晚膳了。” 朱棣点了点头,正端起碗,准备喝汤的时候。 却注意到徐若云的脸色有些许不对。 “怎么了?” 徐若云的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父亲背后长了一个毒瘤,军医说,需要好好调养,不能操劳。今日我让人去府上问了,说是精神还好,就是……就是疼得厉害,夜里睡不好。” 朱棣听完这话,立马將碗放下:“走,我带你去看看岳父。” 徐若云愣了一下:“现在?” “对。”朱棣应声道。 北平的夜,比应天冷得多。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沉闷的轆轆声。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马车在魏国公府门口停下。 府门前的掛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门楣上掛著白灯笼,是李文忠去世后,徐达命人换上的。 朱棣下了马车,扶著徐若云下来,两人走进府里。 府里的下人见燕王和王妃来了,连忙去稟报。 不多时,徐达的长子徐辉祖迎了出来,躬身行礼:“燕王殿下,王妃,父亲在臥房,请隨我来。” 穿过前厅、迴廊,来到后院。 臥房里烧著炭盆,暖意扑面而来。 徐达半靠在床榻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可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朱棣和徐若云进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 “燕王来了……”徐达的声音不大,却依然沉稳有力:“坐。” 朱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徐若云坐在他旁边。 朱棣看著徐达,关切地问:“岳父,您的病怎么样了?军医怎么说?” 徐达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背后长了个东西,疼是疼了些,可还死不了。军医说,要好好养著,不能操劳。咱这身子骨,养几天就好了。” 徐若云眼眶红了,轻声唤了一句:“父亲……” 徐达看了她一眼,语气柔和了下来:“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你爹打了半辈子的仗,什么伤没受过?这点小毛病,不碍事。” 他顿了顿,忽然嘆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倒是岐阳王……走得可惜了。才四十多岁,比咱还小那么多……” 朱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岐阳王一生征战,功勋卓著,走得確实可惜。” 徐达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燕王啊,过两天,咱要回应天养病。这边的事,陛下会派人来接管。” 朱棣微微一愣:“岳父要回应天?” “嗯。”徐达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北平太冷了,对咱这身子不好。应天暖和些,养病也方便。陛下已经准了,让宋国公冯胜来北平,接替咱的军务。” 他转过头,看著朱棣,目光里带著几分叮嘱:“冯胜打仗是一把好手。你跟著他,好好学本事。军中的事,多听,多看,少说话。等咱养好了病,再回来。” 第197章 不许哭 徐达说完,轻轻咳嗽了两声,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歇了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可眉宇间那股子沙场宿將的刚毅之气,却一丝未减。 朱棣坐在床边,看著岳父这副模样,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徐达在北平镇守多年,早已习惯了北地的风沙与严寒,他的根似乎已经扎进了这片冻土。 可如今,一个暗疮就把他逼得要回应天。 而且,此时的徐达看著很疲惫,想来是深受病痛的折磨。 朱棣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岳父,”朱棣轻声开口:“等天气暖和一些,我亲自去应天接您回来……” 徐达睁开眼睛,看著朱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你也忙。等咱养好了病,自己就回来了。应天到北平,这条路咱走了多少回了,闭著眼都能走。” 朱棣还想再说什么,徐达已经转过头,看著徐若云,语气柔和了下来:“若云,你也不用担心。咱这身子骨,没那么娇贵。当年在漠北,滴水成冰,爬冰臥雪,咱穿著单衣照样打仗。这点小毛病,不碍事。” 徐若云点了点头,可眼眶还是红红的,手一直握著父亲的手,不肯鬆开。 “岳父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就走,冯胜估摸著也动身了,我们约好在济南碰面,喝顿酒呢……” 徐若云听完之后,立马开口道:“爹,你都病了,怎么还要喝酒,不准……” 徐达知道自己话多了,当下只能拍了拍徐若云的手背,轻声道:“好好好,不准,不喝……”隨后又对朱棣道:“行了,天不早了,你们回去吧。两个孩子还在家里等著呢。咱这儿有辉祖照看著,没事。” 朱棣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岳父好好养病,明日我来送您。” 徐若云也站起身,依依不捨地鬆开父亲的手,轻声道:“父亲,您一定要保重。” 徐达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朱棣扶著徐若云出了臥房,穿过迴廊,朝府门口走去。 徐辉祖一直將两人送出公府…… 北平的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吹得廊下的白灯笼摇摇晃晃。 朱棣伸手揽住徐若云的肩,两人快步走向马车。 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厢里很安静,徐若云靠在车壁上,低著头,眼圈还是红的。 朱棣知道她心里头不好受,也没有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车在燕王府门口停下。 朱棣扶著徐若云下了车,刚走进府门,迎面匆匆跑来一个人。 是王府的內侍总管,姓刘,四十来岁,在燕王府当差多年,办事一向沉稳妥帖。 可此刻,他的脸上带著几分焦急,脚步又快又碎,袍角在夜风中翻飞。 他跑到朱棣和徐若云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气喘吁吁地道:“殿下,王妃,二公子醒了,哭闹不止。世子正在哄著,可二公子怎么都哄不住,奶娘也没办法。” 徐若云的脸色一变,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著往內院走去。 朱棣跟在后面,眉头微微皱起,步子也比平日大了许多。 穿过两道迴廊,绕过一座假山,来到內院的寢殿。 寢殿的门关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能听见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带著几分委屈和害怕。 徐若云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靠窗的大床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老大朱高炽坐在床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头髮有些凌乱,应该是长开了一些的缘故,没有在应天城朱雄英见时那么肥胖了,脸上带著一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怀里抱著一个两岁的孩子,老二朱高煦,正在哇哇地哭,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朱高炽一手搂著弟弟,一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嘴里哄著:“高煦不哭,高煦不哭,爹和娘马上就回来了……” 奶娘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手里端著一碗温好的羊乳。 “高煦!”徐若云快步走过去,从朱高炽怀里接过老二,搂在怀里,轻轻拍著他的背,柔声道:“娘回来了,不哭了,不哭了。” 朱高煦看到母亲回来了,当下,哭声渐渐小了,他搂著徐若云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娘……娘……”他含糊不清地喊著,声音里带著委屈,“高煦醒了,找不到娘……就想哭……” 徐若云的心都要碎了,一边拍著他的背,一边柔声哄著:“娘去看外公了,不是故意不告诉高煦的。高煦乖,高煦不哭。” 朱高炽从床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朱棣行了一礼,声音清朗:“父亲,您回来了。” 朱棣看著这个大儿子,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 他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朱高炽的头,轻声道:“辛苦你了。弟弟闹了多久?” 朱高炽道:“回父亲,弟弟醒了许久了,哭了好几回。” 朱棣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从徐若云怀里接过朱高煦。 朱高煦被父亲抱过去,愣了一下,他父亲很少主动抱自己啊,而后,朱高煦睁著泪汪汪的眼睛看著朱棣,小嘴瘪了瘪,又想哭。 “不许哭。” “你是男儿,哭什么?” 朱高煦被父亲这么一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哭声咽了回去,只是抽噎著,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徐若云看了朱棣一眼,有些心疼,可她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朱棣这是在教孩子,燕王的孩子,不能娇气。 朱棣並未在这里久待,抱了一会老二后,便將其放在床上,跟徐若云说了一声,便动身离开。 夜风从廊下吹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朱棣站在廊下,望著夜空。 不知怎么回事,朱棣总觉得站在北平看月亮,要比应天圆一些。 甚至星星都比应天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特別是在听完那个和尚给自己分析的龙脉之说,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第198章 龙脉之说 所谓龙脉之说。 是姚广孝这一年多,跟朱棣说的最多的。 也是朱棣近段时间了解到的新知识之一…… 朱棣上一年从应天返回后,与姚广孝走得也近了一些,经常聚在一起吹牛。 当然。 主要是姚广孝在吹,朱棣在听。 人家姚广孝也確实能吹。 每次,说的那些话,朱棣都乐意听。 姚广孝曾对朱棣说大明的都城,选在应天,並不算好。 应天,虽是六朝古都。 可六朝皆短命,最长的东晋也不过一百余年。 为什么? 因为金陵的龙脉因紫金山而起,可也因紫金山而断。 这是风水上的说法。 当然,现实情况是江南富庶,物阜民丰,坐在金陵的龙椅上,伸手就能拿到江南的钱粮、物资,不费吹灰之力。 后世的君主,一旦贪图享乐,就会沉溺於江南的温柔乡里,不思进取。 这样的都城,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当今天子定会迁都。 关中是首选。 秦、汉、唐的故都,有山河之固,有王气之盛,可关中也有毛病,水土流失,漕运艰难。 至於开封、洛阳,更不必说。 中原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做不得都城。 朱棣听完姚广孝的话后,开口问了句:哪里適合做都城。 而姚广孝只说了两个字。 “北平。” 而后,姚广孝便给朱棣解释,为何他的封地可为都城。 辽、金、元三代都曾在此建都。 北平北依燕山,南控中原,西扼太行,东临渤海,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 北平的气候,不比江南温润,可正因为苦寒,才能磨礪人的意志。 在北平做天子,不能伸手就拿,得自己挣,自己拼。 这样的天子,才能守得住江山。 北平的北面是燕山,燕山是崑崙山的余脉,崑崙是天下龙脉的祖山。 这条龙脉从崑崙一路向东,经过阴山、太行,最后落在北平。 所以北平的龙气,是最正、最足的。 而应天的龙脉,是从黄山、天目山一路延伸过来的,到了金陵已经成了余脉,再加上紫金山守不住龙气,自然气数不足。 所以六朝皆短命,南唐、南宋也偏安一隅,成不了大事。 您被选为燕王,封在北平,不是偶然的。 上天把您放在这里,自然有上天的道理…… 朱棣听到这里的时候,便接口说道:不是上天把我放在北平的,是我爹把我放在北平的…… 这句话说出口。 姚广孝一拍大腿,那可不就对了,上天安排了,当今天子也安排了,只要当今天子不迁都北平,您日后必有大作为…… 当然,这个大作为,说的很是委婉,朱棣也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姚广孝说了很多,朱棣听了许多。 听多了,有些话就慢慢地渗进了骨头里,成了他自己的念头。 他开始留意北平的天,北平的地,北平的风,北平的雪。 他站在城墙上,望著北面的燕山,觉得那山確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像一条巨龙横臥在大地上,头朝著京城,尾巴甩向塞外。 他慢慢的发现,这里確实比应天要像帝王之城。 北平的天,確实比別处高。 高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又高得让人想飞……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將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朝书房走去…… 当然,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朱棣还保持著理智,他是不可能造他大哥的反,要是他死在大哥前面,一切好说。 可若是,真的像姚广孝所说一般,自己活得比大哥长,大明第三代的帝王,那个吴王,那个太孙,那个大侄子,真的敢在坐上皇帝后,削自己的权,夺自己的兵,让自己回到凤阳种地去。 那可就不能怪做叔叔的不心疼侄子了…… ……………… 次日清晨,北平城还笼在一片沉沉的暮色里,天边才透出第一缕灰白。 风从塞外刮过来,裹著沙尘和寒气,打在脸上生疼。 魏国公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府门口,车马已经备好了。 三辆马车整整齐齐地停在门外,打头的那辆最是朴素,青帷,没有纹饰,可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马具都是上等皮革打制的。 车帘低垂,里面铺著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一个暖炉,那是徐若云今日专门让人添置的,北平太冷了,父亲的身子受不住。 北平都指挥使司的一眾將领——曹震、陈用、张翼、张温、陈桓等人,早早地都过来了,在府门外等候。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可每个人的目光都不时地望向府门的方向。 等了不到一刻钟,府门內传来脚步声。 徐若云和徐辉祖一左一右,搀扶著徐达走了出来。 徐达穿著一身厚实的棉袍,外头罩了一件玄色的斗篷,领口处露出一圈狐裘,將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朱棣跟在一旁,面容沉稳,目光里带著几分凝重。 將领们一看见徐达走出来,立刻围了上去。 “大帅!” “魏国公!” 七嘴八舌的称呼,有人喊“大帅”,有人喊“魏国公”,都是跟了徐达多年的老部下,叫什么的都有。 曹震走在最前面,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大帅,您这一走,弟兄们心里头都不好受。北平的兄弟们,让末將来送送您。” 徐达看著这些老面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摆了摆手,笑道:“你看看你们,怎么都来了?不在军营里盯著那帮小崽子们,跑这儿来做什么?各自管好自己的手下崽子们,別咱一走了,就给我捅娄子。” 陈用上前一步,眼眶有些泛红,声音沙哑:“大帅,您放心,弟兄们一定看好营盘,不给您丟人。您回了应天,好好养病,养好了赶紧回来。北平这地方,没有您坐镇,弟兄们心里不踏实。” 徐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咱回去没多久,就是养个病。等养好了,咱还回来。到时候,咱们还在一块喝酒。” 张翼在一旁接话道:“大帅,那咱们可等著您!到时候末將请您喝北平最好的烧刀子!” 徐达哈哈笑了两声,刚要再说,忽然感觉腰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 他侧头一看,徐若云正瞪著他。 徐达这才想起来,昨儿在臥房里,自己说漏了嘴,提了跟冯胜约好喝酒的事,被女儿好一顿数落。 他连忙改口,轻咳了两声,道:“不喝酒,不喝酒。说错了,喝茶,喝茶。” 將领们闻言,都笑了起来。 徐达看著这些老部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欣慰,有不舍,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行了,都別送了。咱走了以后,北平的军务,听宋国公调遣。你们都是跟著咱打过仗的老人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都有数。咱不多说了。” 他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徐辉祖连忙上前,替他拉开车帘,扶著上了车。 徐达在车厢里坐定,车帘落下,將他的身影遮住了。 徐若云站在马车旁,手扶著车帘的边缘,低声说了一句:“父亲,到了应天,记得来信。” 车厢里传来徐达沉闷的声音:“知道了。回去吧,外头冷。” 徐若云鬆开手,退后两步。 车帘彻底落下。 朱棣走上前,朝马车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將领们站在府门口,目送著马车远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徐若云站在那里,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寒她看了很久,直到那长街上再也看不见任何痕跡,才轻轻转过头,对身旁的朱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殿下,不知怎么,我这心里有点乱。” 朱棣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別担心了。岳父的身子骨硬朗,这点小毛病,养养就好了。” 徐若云点了点头,可眉头还是微微蹙著,心里的那份不安,怎么都散不去。 朱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著她的手,站在府门口,望著北平灰濛濛的天。 风还在吹,远处传来军营里操练的號角声,呜呜咽咽的…… 第199章 他医术比我高明 大本堂外,廊下。 道承站在门口,腰杆笔直,他是太孙身边的近人,平日里负责护卫、传话、跑腿,太孙在大本堂上课的时候,他便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午后的阳光从廊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石板地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又寂寥。 道承正站著,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宫道尽头匆匆走来。 那人穿著一身青色的官袍,身形清瘦,脚步又急又碎,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事。 走近了,道承才看清他的脸——太医院院正,刘恭。 刘恭的面色很不好。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嘴唇有些发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道承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刘恭走到道承面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百户,能否借一步说话。” 道承点了点头,跟著他走到廊下的拐角处,远离了大本堂的门口。 两人站定,刘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百户,太孙殿下……在里头上课?” 道成点头:“是。殿下在上课,刘院正,您有什么事?面色怎么这么差?” 刘恭搓了搓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百户,今日……今日陛下找我谈话了。” 道成的眉头微微皱起:“陛下找您?什么事?” 刘恭四下看了一眼,確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魏国公……不日就要回京了。陛下说,魏国公背部生了暗疮,想让我来治。陛下还说……只信得过咱。” 道承听完,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刘院正,陛下信任您,这是好事啊。您怎么还愁眉不展的?换了旁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恭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百户,您忘了?前些时日……曹国公的事。我心里头,实在犯怵啊。” “我这些日子……不说了,……我是真怕了。百户,您能不能帮个忙,跟太孙殿下说一声,让殿下替咱在陛下面前求个情,把魏国公这个差事……交给孙和孙太医来治。” “孙和的医术比我高,当年皇后娘娘的病,也是我俩一起治好的。他来治,比咱稳妥。” 道承皱著眉头,沉默了片刻,问道:“您跟孙太医商量过了吗?孙太医主动请缨?” 刘恭苦笑了一下:“那……那倒没有。” “不过,我就是觉得他比我合適,再说,魏国公回来了,太医院总得有人接这个活啊。” “百户,您也知道,曹国公的事之后,我这颗脑袋,已经在刀口上悬过一回了,要不是太孙殿下求情,只怕,早就掉了下来,我也不是害孙太医,你也知道的,我们关係很好的。” “主要,他医术比我高明,更合適……”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真的有了岔子,太孙也好了捞他,那个太孙都已经给我求过一次情了,在求,也不合適啊……” “唉,不对啊,刘院正,您为何不在等一会儿,亲口把自己的顾虑给太孙殿下说呢。” 刘恭嘆了口气:“羞啊,身为太医,本应该……唉,实在不好意思给太孙殿下说这些话,不过,也实在是害怕,没办法了。” 道承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刘院正,您的话,咱记下了。等殿下下学了,咱把话转达给殿下。至於殿下怎么定夺,咱不敢保证。” 刘恭连忙点头,拱手道:“多谢百户,多谢百户。” 送走刘恭之后,道承又等待了片刻。 大本堂里,下课钟声终於响了。 先生先走,堂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小皇子伸懒腰的伸懒腰,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嘰嘰喳喳地说著话。 朱雄英也起身朝著大本堂外走去。 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玉哥儿……” 朱雄英回过头,看见朱柏走过来,脸上带著笑,眼睛亮晶晶的。 朱柏跟朱雄英一起在大本堂上课,同窗五载,叔侄二人年纪相仿,脾性也合得来,天生亲近。 朱柏此时可是长得十分俊朗,浓眉大眼,鼻樑挺直,下頜线条分明,小时候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如今已经长开了,有了几分少年郎的英气。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著玉带,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起来,看著乾乾净净的。 “十二叔。”朱雄英朝他笑了笑。 朱柏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明日休沐,去不去城外看我跑马?我新得了一匹好马,是凉州马,脚力极好。” 朱雄英想了想,摇了摇头:“十二叔,明日我还有事,去不了。改日吧。” 朱柏有些失望,撇了撇嘴,可也没有强求。 他知道这个侄儿忙,整天不是读书就是捣鼓那些铁疙瘩,比他这个王爷还忙。 “那行,改日。”朱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可答应了啊,不能反悔。” 朱雄英点了点头。 朱柏又说了几句閒话,约好了改日去城外踏青,便带著隨从走了。 而道承见朱雄英出来,连忙迎上去,低声道:“殿下。” “有一件事,属下要稟报。” “说。”朱雄英边说,边朝前走去。 道承跟在身后,压低声音,將刘恭来找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仔细——刘恭怎么来的,脸色怎么差,说了什么话,怎么求的,一字不漏。 朱雄英听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隨即又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看著脚下的青石板,沉默了很久。 道承跟在他身后,不敢再开口。 两人沿著宫道往东宫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道承说话。 “太医们都被皇爷爷弄成心理负担了。” “我估摸著,再这样下去,刘恭他都得告老还乡了。三十多岁,四十来岁,就要告老还乡了。” …………………… 八章爆更,送给大家……大家看波小gg,为爱发电一波……晚上看看,还能不能坚持写,要是能坚持的话,老李会再更,要是睡得早,十更挑战就放在下半个月了…… 第200章 吵架 听完道承的话后,朱雄英內心非常无语,这才说出了这句略显吐槽的话。 半个月前,自己这爷爷对著刘恭喊打喊杀,现在又把人家叫过去,说著,咱最信任你,咱兄弟魏国公徐达回来了,身体有一点点不舒服,这次还让你治。 治得好,当然一切万事大吉。 可若是魏国公徐达没有被治好。 那在朱元璋的视角中。 刘恭手上可就有了两条性命。 一条是他外甥的。 一条是他兄弟的。 这…… 刘恭可不是自己一条性命就能偿还的。 这真的要把全家老少,甚至三族的命都给添进去啊。 不怪別人害怕,就朱雄英现在想想,也心里发怵。 朱雄英一边走著,一边想著。 他去找朱元璋说,让孙和孙太医来。 这,不合適吧。 不是让孙和孙太医负责不合適。 而是自己去说,不太合適。 自己才十岁啊,不应该承担那么多心理压力,不然怕影响自己茁壮成长。 上一次求情,让朱雄英心里面多少有些没底气。 千万千万不要小看朱元璋跟徐达的兄弟羈绊啊。 这刘恭真来,真没治好,即便马皇后求情,估计也不好使了。 要是换成孙和来,自己奶奶也好说话。 当然,朱雄英並不认为徐达的病必死无疑,回到应天之后,没的救,他只是一切以最坏的结果来考量。 转过一道宫墙,东宫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朱雄英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朱標带著两个隨从朝往门外走来。 看到了朱標,朱雄英立马茅塞顿开…… 对啊,俺有爹啊。 这种事情,让老爹出马,即便惹恼了朱元璋,这也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跟自己这个做孙子的没啥关係啊。 即便他爹挨了一顿打。 那跟他也没啥关係啊。 反正,也不是没被揍过。 哎,就是…… 朱雄英连忙站定,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儿子见过父亲。” 朱標脚步一顿,看见是朱雄英,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回来了?今日回来的倒是准时。” 他边说边要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父亲。”朱雄英忽然叫住了他。 朱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疑惑:“怎么了?” “父亲,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你皇爷爷那儿,等著议事呢。” 朱雄英眼睛一亮,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急切:“那正好了。父亲,儿子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朱標看著儿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可还是耐著性子问:“什么事?说。” “父亲,借一步说话。到书房里说。” 朱標愣了一下,对著身后的隨从,吩咐了一句“在外头等著”,便大步流星跟著朱雄英到了书房。 父子两人走进书房。 朱標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將袖子拢了拢,看著朱雄英:“说吧,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父亲,今日刘恭刘院正来找道承了。” 朱標的眉头微微一动:“刘恭?他找你做什么?” 朱雄英將道承转述的话一五一十地再度转述了出来。 朱標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这个刘恭,当太医的,魏国公的病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就开始害怕了?那他这个院正还干不干了?遇事就躲,往后咱们朱家还能用他吗?” “父亲,刘院正不是怕治病,他是怕治不好。曹国公的事,近在眼前,如今皇爷爷又点了他的名,让他治魏国公,他怕万一有个闪失……他担不起。不是他不想担,是他担不动啊。” “父亲,你明白的……” “儿子觉得,让孙和孙太医来主理魏国公的病,也不是不行。孙和的医术不在刘恭之下,当年皇祖母的病,就是他们俩一起治好的。孙和性子沉稳,不像刘恭那样容易慌。魏国公的病,交给他,未必比刘恭差。” 朱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玉哥儿,你是想让为父去跟你皇爷爷说这事吧?” 朱雄英被父亲说破了心思,也不慌张,只是微微低下头,轻声道:“父亲明鑑。儿子觉得,自己去跟皇爷爷说不合適。” “儿子年纪小,说话分量不够,再说了,儿子也不能绕过父亲您啊。” “这种事,得父亲出面才妥当。” 朱標听了朱雄英的话,非常受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这孩子,现在知道天高地厚了吧,现在知道什么事情都不能饶过你父亲了……” “你放心好了。这事交给为父了。为父去跟你皇爷爷说。” 朱雄英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父亲。” 朱標摆了摆手,只当作是小事一桩,起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朱雄英跟在后面,送到书房门口,而后,朱雄英吩咐给自己送来一碗米粥,自己今日要在父亲的书房喝粥,等著父亲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越来越深了。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院子里,將青石板照得朦朦朧朧。 而朱雄英还在朱標的书房中等著。 稍显无聊的朱雄英,在书房中练起字来。 不知过了多久,朱標回来了。 脸色有些不好,铁青铁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著,像是在咬著牙。 朱雄英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父亲,您回来了。” 朱標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后面,坐下,嘆了口气…… 朱雄英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只是安静地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朱標才睁开眼睛,看著朱雄英,声音闷闷的:“事情办妥了。” 朱雄英心头一松,连忙问:“皇爷爷答应了?” “答应了,不过,你皇爷爷现在的脾气,是越来越暴躁了。咱话还没说完呢,他就拍了桌子。” 朱雄英的心提了起来:“皇爷爷说什么了?” “他说——『我这是在咒魏国公?一点都不讲道理啊,我怎么是在咒魏国公了……” “父亲,您被皇爷爷训斥了。” “不,玉哥儿,不是训斥,是吵架……你皇爷爷没有吵过我,才从了我……” “父亲威武,能跟皇爷爷吵架的,整个大明朝,除了皇奶奶之外,只有父亲一人了……”朱雄英赶忙说道。 第201章 传家宝 朱標听著朱雄英这番夸讚,紧绷的脸色终於彻底舒展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无奈又带著几分欣慰道:“玉哥儿,你这小子,尽会说些討喜的话,可不能这般妄言。” “不是单纯的吵架,只是讲理,凡事有理有据,方能立於不败之地,玉哥儿,你说对不对……” “父亲说的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论起讲道理,父亲向来比皇爷爷更周全。” 朱雄英顺著话头认真应道,眼底满是对父亲的信服。 朱標闻言忍不住呵呵笑出声,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叮嘱道:“这话呀,就咱们父子俩关起门来说说便罢了,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 “若是传到你爷爷耳朵里,少不得又要生出是非……”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绝不敢在外胡言!”朱雄英赶忙应下,小脸上满是郑重。 话音刚落,书房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一名宫女端著一盏热茶、一碟点心轻手轻脚走进来…… 朱雄英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亲手接过,隨后,他捧著温热的茶杯,快步走到朱標面前:“父亲与皇爷爷议事许久,又费心为儿子周旋,您辛苦了,快饮杯热茶歇息片刻。” 朱標笑著接过茶水,呵呵笑著。 这个时候他脸上刚刚的鬱闷,全部消失了。 虽然,他跟朱雄英说,是吵架吵贏了。 可真实情况,就是朱雄英所说的挨训……朱元璋先批评了一顿,然后,又给了太子一个面子,准了这个事情。 不过,些许细节,朱標不想跟儿子过多的提及,做父亲的吗,难啊…… 总是要在儿子面前保留一些威严,总不能告诉自己儿子,他爷爷一拍桌子,自己的声音就小了很多吧。 不然,这太孙可真的只想著巴结他爷爷,不把自己这个当爹的放在心上了…… 现在,就挺好的…… 次日清晨,天色还没有大亮,太医院的门就已经开了。 晨雾从院墙外涌进来,將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朦朦朧朧的白纱之中。 廊下的灯笼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像一朵朵晕染开来的墨跡。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几滴露水,在晨光中闪著微弱的亮光。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嘰嘰喳喳地叫著,又扑棱著翅膀飞走了,抖落了几滴露水,簌簌地落在青石板地上。 太医院的值房在院子的东侧,一排三间,窗明几净。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济世堂”三个字,笔力遒劲,是朱元璋御笔亲题。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香,混著陈年木材的气味,让人一走进去就觉得心神安寧。 靠墙的药柜一排排地立著,几百个小抽屉,上面贴著標籤,写著各种药材的名字,抽屉的黄铜拉手被磨得鋥亮…… 刘恭来得比平日都早。 他推开值房的门,將隨身带的药箱放在桌案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风吹进来。 他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清冷的空气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可他的脸上,却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刚刚道承已將跟他说了他昨日拜託的事情。 魏国公的病,交给孙和了。 孙和住在城东,离太医院比刘恭远些,平日里总是踩著点到。 可今日不知怎么,也来得比平日早了。 刘恭站在窗前,远远看见孙和的身影从院门口走进来穿著一身深青色官袍,手里提著个布包,脚步不疾不徐,像往常一样沉稳。 刘恭看见孙和进了院子,连忙从值房里迎了出去。 “孙兄!孙兄!”刘恭快步走到孙和面前,脸上堆著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急切,甚至还有几分討好…… 孙和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他跟刘恭共事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热情的刘恭呢。 他停下脚步,还没有开口,就被刘恭拉著袖子,將他拽到廊下的拐角处,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孙兄,你在这等著,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著,他便进了房,走到自己的药箱前,打开箱盖,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木盒。 盒子用深蓝色的锦缎裹著,边角绣著细密的纹路,虽有些年头,却依旧平整,只是系带处被摩挲得发软,想来应该是经常打开。 刘恭將盒子拿到了孙和的身边,当著他的面將小心翼翼地解开繫绳,將锦布取下,打开了盒子。 是一支人参。 那人参不过大拇指粗细,身形不算壮硕,却芦长碗密、须长柔韧,参体纹理深刻紧致,通体呈温润的暗黄色,参鬚根根分明,没有半点破损,一看就是歷经年月的野山参。 孙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弯下腰,仔细地端详著那支人参,指尖轻轻拂过参体的纹路,又凑近鼻尖轻嗅,脸上的疑惑瞬间化作震惊,隨即又满是难以置信。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刘恭,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是百年野山参?芦头齐全,须条完整,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刘恭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孙兄好眼力。这支人参,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实打实传了三代,少说也有百十年。一直当作传家宝珍藏,捨不得动用,到我手里,更是没敢动过分毫。” 孙和直起身,看著刘恭,目光里满是疑惑:“刘太医,这人参可是稀世至宝,您……您把这宝贝拿出来,是要做什么?” 刘恭將盒子重新盖住,双手捧著,递到孙和面前,脸上的笑意收敛,只剩满心恳切:“孙兄,这支人参,送给你了。” 孙和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著刘恭手里的蓝锦布包,像是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物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行不行不行!无功不受禄,刘院正,这太贵重了!” “这是您家的传家宝,您给我,那不是当了不肖子孙吗,我万万不能收,您快收起来!” 第202章 傲气 “你就拿著吧……” 刘恭將盒子往孙和手中一塞,立马转身就走。 这可是把孙和弄得是一愣一愣的。 不过,到了中午的时候,孙和被人传召到了奉天殿,太子殿下在奉天殿外亲口对他说,魏国公的事情后。 这孙和才后知后觉,明白刘恭为何要把这般名贵的人参送给自己了。 合著。 是想让自己替他上啊。 不过,孙和心里面也没有太过恼火,因为他也清楚,曹国公的事情,让刘恭脱了一层皮,也被嚇著了。 还没有过一个多月呢,在给他肩上放担子,不合適。 他是太医院的副手。 本就应该承担责任。 更何况,刘恭还把他家的传家宝送给自己。 这人参他是真喜欢。 正好,自己也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珍贵的传家宝贝。 孙和並没有像刘恭那么胆怯,也没有像刘恭那么害怕。 一方面是因为他多少有些傲气,自认为自己的医术高超,较之刘恭,不逞多让,甚至在某些方面的造诣比他要高不少,而另外一方面,是给他下达命令的是,太子殿下,没有上来就逼著孙和立军令状,这个时候根本感觉不到压力的存在…… 奉天殿中。 御案上堆著几摞奏疏,高高低低的。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奏疏,眉头微微皱著,隨后隨手將这奏疏扔到了御案之上…… 一直坐在一旁的朱標,注意到了朱元璋的这个举动。 “父皇,怎么了?” “老二的奏疏,请求秦王妃,邓侧妃回西安。” “父皇,说起来,王妃和邓侧妃,她们是洪武十六年三月到的应天,如今已是洪武十七年正月底,按日子算,马上就到一年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朱標又道:“儿臣觉得,是不是该让她们回去了?” “老二那边,不是给您上奏,就是给母后写信,也怪可怜的。再说了,邓侧妃在宫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想来也该收敛些了。总不能一直把人扣在应天,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只要遇到他弟弟的事情,朱標几乎都是求情为主。 原本还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朱元璋听完朱標的话后,觉得有些道理。 “也罢,邓氏在宫里关了这一年,你母后盯著,想来现在也该知道分寸了。回去以后,若是再犯,咱再收拾她不迟。” 朱標赶忙说道:“父皇说得是。那……儿臣差人去跟母后说一声?让母后安排一下,挑个日子,让王妃和邓侧妃启程回西安。” 朱元璋只是点了点头。 坤寧宫里,暖意融融。 马皇后坐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拿著一本书,慢慢地翻著。 阳光从窗欞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將那一身素色的常服照得泛著柔和的光。 她的气色比年前好了许多,脸上有了红润,眼睛明亮温润,像一潭静水。 鬢边的白髮还是那些,可整个人看著精神了不少,不再像刚从曹国公府回来时那样憔悴。 她翻了一页书,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又悠长,在寂静的宫院里迴荡。 “娘娘。”一名宫女从殿外走进来,脚步轻而快,走到马皇后身边,低声道,“秦王妃到了。” 马皇后放下手里的书,將书合上,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理了理衣襟,轻声道:“让她进来吧。”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后,殿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秦王妃观音奴走进殿內,脚步不急不缓,裙裾轻轻擦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褙子,外头罩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头髮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簪著一支碧玉簪子,耳垂上坠著两颗小小的珍珠,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与一年前刚来应天时相比,观音奴变了许多。 那时候她刚从西安来,风尘僕僕,身形消瘦,眉宇间带著几分初入宫闈的拘谨和不安。 如今在宫里住了一年,吃得好了,睡得安稳了,脸上的肉渐渐长了回来,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她的五官本就生得精致,如今添了几分圆润,更显得端庄温婉,举手投足间,隱隱有了一丝贵妇的从容与气度。 马皇后看见她,脸上露出笑意,站起身,迎了两步,伸出手拉住观音奴的手,將她拉到榻边,一同坐下。 “母后。”观音奴轻声唤了一句,微微低著头,带著几分恭敬。 马皇后拉著她的手,没有鬆开,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观音奴抬起头,看著马皇后,目光里带著几分疑惑:“母后请讲。”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伸手替观音奴拢了拢鬢边的碎发,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郑重:“你回来也快一年了。老二在西安那边,这些日子没少来信。给咱写,给他父皇也写。每一封都说想让你回去……” 观音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马皇后继续道:“你父皇那边,方才让標儿派人来传话了。说是准了老二的请求,让你和邓氏收拾收拾,准备回西安去。” 观音奴的身子微微一僵。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慌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她垂下眼睫,將那一闪而过的情绪藏进了眼底深处,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婉的笑容。 “多谢父皇,多谢母后。” 马皇后没有注意到她眼底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叮嘱:“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老二那孩子,脾气是倔了些,可心不坏。你多担待著些。至於邓氏……” “这些时日,也改了不少,这个时候太子妃,应该在给她上眼药,回去之后,保准不敢攛掇老二冷落了你。” “多谢母后。”观音奴还是点头应是。 实际上,她不想回去,可正如邓氏对她说过的那样,她的父兄是失败者,她没有选择的权力。 马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拉著她的手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让她回去收拾了……出发的日子就定在三日后。 第203章 毕业总结 东宫偏殿暖阁之中,气氛却远非坤寧宫那般温和鬆弛,反倒透著一股沉沉的威压。 太子妃常氏端坐於铺著锦垫的太师椅上,一身正红色织金褙子,头戴金凤衔珠釵,身姿端正,眉眼间自带太子妃的端庄威仪。 此刻,她面前垂首侍立的,正是秦王朱樉的侧妃邓氏。 邓氏乃卫国公邓愈之女,出身同样煊赫,可自洪武十六年三月与秦王妃观音奴一同被“请”回应天之后,境遇却天差地別。 秦王妃观音奴因是正妃,又得马皇后照拂,时常出入坤寧宫,起居体面,宫人伺候也周全尽心。 可邓氏却形同被半禁足在皇宫之中,回到应天一天,连母家一次都未曾去过,虽未被苛待,却几乎没有自由出入之权,身边常年只有一名老宫女伺候,衣食虽不缺,却处处透著被冷落、被看管的意味…… 往日里,太子妃常氏偶尔也会召见她,多是叮嘱几句规矩,点到即止。 可今日这一场召见,气氛却冷得像结了冰。 这算作毕业总结了。 屋內静得能听见香炉中香菸裊裊升起的细微声响,常氏端著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淡淡落在邓氏身上,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道:“三日之后,你便要同秦王妃一同返回西安了,今日叫你过来,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邓氏听著太子妃的这句话,猛地抬头,而后又赶忙低下头去。 “听凭太子妃娘娘吩咐。” “你出身邓氏,父亲邓愈是开国功勋,与我父亲常遇春一同在沙场浴血廝杀,论门第,论家世,你配得上秦藩侧妃之位。” “可门第再高,也得守规矩。身为藩王侧妃,不恭顺正妃,不规劝夫君,反倒恃宠生骄,搅得秦王府上下不寧,逼得秦王多行不法,最终闹到陛下与皇后跟前,连你父亲的脸面,都被你丟了几分。” 邓氏身子微微一颤,心中满是委屈,却不敢大声辩驳,只在心底暗自腹誹:並非我要爭宠,是秦王偏爱我,事事护著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可来到应天这近一年里,她如同被软禁一般,待遇与秦王妃相差甚远,往日里的骄纵心气,早已被磨去大半。 “我父亲与娘娘父亲,一同出生入死,论情义,咱们本也该是一家人……” 这话一出,常氏脸色顿时一沉。 “一家人?” “父辈情义深重,不假。我也念著这份情义,待你不薄,从未曾苛待於你。” “可你要清楚,守规矩,知进退,敬正妃,劝夫君,那才是一家人。” “若是恃宠而骄,乱了尊卑,坏了体统,莫说你我父辈有旧,便是亲兄弟,也容不下这等败坏门风之事!” “我虽是太子妃,但母后也多年不问宫中之事,我统管全家,若是我身下之人,个个如你一般,无视尊卑,恃宠生骄,那宫里面还有规矩可言?” “若是诸位藩王弟媳、侧妃,人人效仿,大明宗室岂不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陛下一生最重法度规矩,岂能容得下这等乱象?” 邓氏被训斥得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颤。 可在应天被晾了近一年,昔日的骄横傲气早已被磨平,如今面对太子妃的威压,她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剩满心惶恐与瑟缩…… 常氏见她这般模样,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告诫:“你也是当娘的人,在西安留有两子,我也是做娘的,知道你一定日夜思念。” “回去之后,安分守己,好生与秦王妃相处,更要规劝秦王,对正妃以礼相待,维护宗室和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记住,秦王若是对正妃无礼,陛下与皇后不会先怪秦王,第一个要问责的,便是你……” 最后一句,语气虽平和,却重如千钧。 邓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隨即又慌忙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声音带著哽咽:“记住了,回去之后,一定安分守己,规劝秦王,绝不敢再坏了规矩。” “听明白就好。”常氏挥了挥手:“下去收拾行装吧,三日后一早,隨秦王妃一同离京。” 邓氏躬身行礼,如同大赦一般,快步退了出去。 她离去不久,一阵轻快的小跑脚步声便从廊下传来,伴隨著孩童清脆的呼喊:“娘亲!娘亲!” 常氏脸上的严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笑意,起身迎了上去。 跑进来的正是太子朱標与她的嫡子朱允熥,今年六岁的朱允熥一身小锦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脸委屈。 “娘亲,大哥……大哥带著二哥出去玩了,偏偏不带我!” 朱允熥扑进常氏怀里,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闹起来…… “那还不是因为你睡过了呀……” 常氏轻轻点了点朱允熥的鼻尖,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朱允熥听了这话,更委屈了,小嘴瘪得更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带了哭腔:“那他们为什么不叫我?我睡过了,可以把我叫醒啊!大哥偏心,二哥也偏心!” 常氏连忙伸手替他擦眼泪,柔声哄道:“別哭,別哭,等你大哥回来,娘亲让他给你带糖人,好不好?” “真的?”朱允熥將信將疑地问。 “自然是真的。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朱允熥抽噎了两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使劲点了点头:“那我不哭了。大哥要给我带糖人,要带最大的!” “好好好,最大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暖洋洋的。 城外,官道上。 一辆青色帷布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著,车轮碾过初春微润的泥土,发出沉闷的轆轆声。 前后簇拥著十几名身著便装的护卫,道承骑马走在车旁,周虎领著头阵。 车厢里,朱允炆趴在车窗边,掀开车帘的一角,好奇地望著外面的景色。 朱允炆长高了许多,身量抽条,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小娃娃了。 他面容白净,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带著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大哥,外面真好。” “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宫呢,有山有水,有庄稼,还有牛……” 第204章 带火药没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看著弟弟那副雀跃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轻声道:“喜欢的话,以后常带你出来。只要你想来,大哥就带你。” “真的?”朱允炆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满是惊喜,“大哥说话算数?” 朱雄英点了点头:“算数。不过出来要听话,不许乱跑,不许乱碰东西,更不许把看到的往外说。” 朱允炆连忙举起手,做发誓状,小脸绷得紧紧的:“我保证!大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大哥不让我说的我一个字都不说……” 朱雄英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这几年,朱雄英对朱允炆是非常好的,当然,一方面是因为朱雄英本就是一个良善之人,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朱雄英是一个清醒的人,吕氏的罪责不能让朱允炆来承担。 当然,在这其中,还有一丝想给自己立人设的想法,不过,这个占比非常低。 而同样,已经算作长大懂事的朱允炆,也已经知道了自己並不是母妃的亲生儿子。 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不过,就因为如此,朱允炆对母妃更加孝顺,对朱雄英也是非常依赖。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刻钟,官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道承骑马走在车旁,忽然勒了一下韁绳,回头朝车厢里低声道:“殿下,快到谷口了。” 朱雄英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谷口到了。 那道狭窄的入口还是老样子,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小路。 可与往常不一样的是,谷口两侧的树荫下,多了几个腰杆笔直的士兵。 看到这里,朱雄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上一次来,谷口还没有兵。 他探出头,朝更远处望去,谷口內侧的山坡上,竟然搭了两座简易的哨棚箭塔,上面也有兵士,居高临下,可以將整个谷口尽收眼底。 马车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平坦的谷地还是老样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溪,溪水哗哗地流著,在初春的阳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 可谷地中央的那座院子,也变了模样。 围墙又加高了一截,墙头上插著木柵,每隔几步就站著一个兵士。 院子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此起彼伏,比上次来又热闹了许多。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 朱雄英跳下车,朱允炆跟在后面下了车后,便开口说道:“大哥,这里怎么有这么多兵?” “应该是武定侯派来的吧。”朱雄英轻声回復道。 上一次朱元璋带著郭英一同前来,好傢伙,自己这摊子,直接划入兵器局了吗,可这里面自己可是有银钱投入,自己舅公蓝玉也是出钱出力,这能不能申请大明退款啊…… 院门內,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迎了出来。 武定侯郭英,穿著一身玄色劲装,他看见朱雄英,连忙上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末將郭英,见过太孙殿下。” “武定侯不必多礼。”朱雄英微微抬手,目光扫过院子,隨口问道,“今日怎么添了那么多的兵?” 郭英直起身,答道:“回殿下,末將奉陛下旨意,负责此地安保。前些日子从京营调了一个百户所的兵士过来,分三班轮值,日夜看守。谷口的哨棚也是昨日才搭的,怕有閒杂人等误入。”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看了一眼身后的朱允炆:“小二,走……” ”哎。” 说著,朱雄英就带著朱允炆,在郭英的陪同下,进入了院子。 工棚里热气腾腾,几座炉子烧得正旺,风箱呼呼地响,铁花飞溅。 赵柱正蹲在一座炉子前,手里拿著一根铁钎,捅著炉膛里的炭火,嘴里还在跟旁边的几个工匠说著什么。 他背对著门口,没有注意到朱雄英进来。 朱雄英也不打扰,只是站在棚外,隔著几步看著。 郭英站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这新钢的法子,末將让兵器局的老匠人来看过,都说好。比兵器局现在锻的钢,硬度高了不止三成,韧性还好。末將寻思著,能不能从这儿调几个工匠过去,教教兵器局的人?” 朱雄英看了郭英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郭將军倒是会打算盘,你不是已经调过了四十五个人过来了吗。” “行,等这一批学徒出师了,你挑几个去兵器局,不过得留几个在这儿,不能全挖走了。” 郭英连忙抱拳:“殿下放心,末將不敢。末將只是想让他们学学这新钢的配比和锻法,学完了就回来,绝不动殿下的人。”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工棚里扫了一圈,落在不远处的库房中…… “武定侯……”朱雄英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你有没有带火药?” 郭英微微一怔:“火药?殿下要火药做什么?”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前些日子造了一桿銃,一直没试。你若有火药,今日试一试……” “有。輜重车上有一些,殿下要用,末將这就让人去取。”说著,郭英转身吩咐身后的一名亲兵,“去,把车上的火药取两包来。” 亲兵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朱雄英这才转过身,朝工棚里喊了一声:“赵师傅……。” 赵柱听见喊声,连忙放下手里的铁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躬身道:“殿下,您来了!臣方才忙著看炉火,没注意。” 朱雄英摆了摆手,道:“去库房里,把前两天打的那根鸟銃拿来。就是那根用新钢打的,枪管已经装在木托上的。” 赵柱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殿下!” 说著,赵柱转身小跑著往库房去了,作为太孙的左膀右臂,库房的钥匙是由他掌管的…… 不多时,在郭英,朱允炆的注视中,赵柱抱著一个长木匣出现了…… 第205章 火銃 赵柱抱著长木匣,脚步又快又稳,几步便走到朱雄英面前。 木匣是用桐木打制的,边角包著铜皮,打磨得光滑发亮,匣盖上还刻著一行小字,洪武十七年正月制”。 他双手將木匣呈上,微微喘著气,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道承上前一步,接过木匣,转身放在身旁的一张矮桌上,手指扣住铜扣,轻轻一扳,“咔嗒”一声,匣盖应声而开。 木匣里舖著一层厚厚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著一桿銃。 郭英的目光落在那杆銃上,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那是一桿他从未见过的火器。 銃管通体暗青色,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隱隱能看见锻打留下的细密流云纹路,层层叠叠。 銃管细长,足有三尺有余,从木匣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几乎占满了整个匣子的长度。 銃管下方,是一个弯月形的木托,木托用上好的硬木製成,表面涂了一层清漆,握在手里应该很趁手。 銃管上方,前后各有一个小小的铜製准星,虽然粗糙,却已经具备了瞄准的基本功能。 后端有一个引药池,旁边焊著一个简单的扳机与龙头铁夹,铁夹上缠著一根细麻绳,麻绳的一端经过硝水与硫磺混合液浸过,硬邦邦的,极易引燃。 郭英在火器局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火器不计其数。 洪武年间,大明军队装备的火器种类繁多。 有单兵手持的短管火銃,长约一尺半,銃管粗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射击时一手握銃,一手持火绳点燃药池,射程不过三四十步,准头全无…… 有架在战车上的碗口銃,銃口像碗一样敞开,装填散弹,用来近距离轰击敌阵…… 有绑在箭杆上的火箭,点燃后射向敌阵,靠数量覆盖,还有点燃后拋向敌阵的火蒺藜、火砖、火妖等,五花八门,可大多笨重、粗糙、准头差…… 可眼前这杆銃,銃管细长得像一根铁棍,木托轻薄得像一张弓,整杆銃看著单薄,不像能杀敌的火器,倒像是一件精致的玩物。 “殿下,这是……”郭英忍不住开口,目光在那杆銃上扫来扫去,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末將从未见过这样的銃。咱们大明的短管手銃,銃管粗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举起来能放,抡起来能砸人。” “可这……这銃管这么细长,木托这么轻薄,能打得响吗?打响了,木托不会震裂吗?” 朱雄英听著郭英这一连串的疑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急著回答,只是走到桌旁,伸手从木匣里將那杆銃取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將銃递给郭英。 “武定侯,你拿拿看。” 郭英接过銃,双手握住木托,在手里掂了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銃比他预想的还要轻,比兵器局的短管手銃轻了將近一半。 銃管虽然细长,可握在手里並不觉得头重脚轻,重心正好落在木托的前端,端起来很稳。 “这是按咱们大明的短管手銃的理儿做的,” “我啊,平常读完书后,没事,就喜欢瞎琢磨,我就想著銃管加长,火药燃烧的时间更长,弹丸出去更快、更直,岂不是威力大一些,准头更准一些……” “殿下,末將还真想看看这銃的真本事。” 朱雄英闻言只是一笑,而后示意道承带上銃就朝著外面走去。 朱允炆紧紧跟在朱雄英身边,小脸上满是兴奋,却又不敢多问,只是亦步亦趋地跟著。 周虎和十几个锦衣卫散在四周,戒备森严。 不多时,朱雄英便带著眾人来到了一处空地上。 空地尽头,周虎已经按照吩咐,用木桩和绳子架起了一块半人高的铁板,约莫一寸来厚,表面锈跡斑斑。 铁板两侧用粗绳固定在木桩上,悬在半空中,离地约两尺。 “就在这儿吧。装药。” 道承闻言,打开匣盖,取出那杆新式长銃,隨后拆开亲兵送来的火药包,先用小铜勺舀出少许引火药,小心填入銃身侧方的引药池中,抹平压实,再舀起適量发射火药,从枪口小心翼翼地倒入銃管。 火药是灰黑色的粉末,细度均匀,散发著淡淡的硫磺味。 他用一根细长的捅条將火药夯实,又挑出一颗铅弹,从枪口塞进去,再用捅条轻轻捅了捅,確认弹丸已经稳稳抵住发射药。 装填完毕,道承从腰间摸出火摺子,吹著了,將引药池旁那根浸过药的麻绳点燃。 火绳烧著了,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冒著淡淡的青烟。 他隨即將燃著的火绳卡在銃身的龙头铁夹上,而后端起长銃,將木托牢牢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了五十步外的那块铁板。 之所以这般熟练,是因为道承早就练习过无数次,也早就放过十几次了……这次,朱雄英之所以给郭英借火药试銃,就是想通过武定侯將这件事情告诉朱元璋。 道承眯著眼,用准星对齐靶心,微微调整著角度,呼吸都放得平缓。 郭英站在朱雄英身旁,目光紧紧地盯著道承手里的长銃…… 朱允炆站在朱雄英身后,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耳朵,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著道承手里的銃。 “放。”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道承指尖用力,稳稳扣动扳机。 “轰!” 一声巨响,在山谷里炸开,像是晴天里打了个霹雳。 一团白烟从枪口喷出,裹著火星和硝烟,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銃管猛地往后一挫,道承的肩膀被震得往后一仰,可他咬著牙,死死地握住了木托,身形分毫未退。 硝烟还没有散尽,郭英已经大步朝那块铁板走去。 朱雄英也跟了上去,脚步不急不缓。 朱允炆捂著耳朵,小跑著跟在后面。 铁板上,铅弹击中的位置,凹进去了一个明显的坑,边缘翻卷,裂纹从坑底向四周延伸。 郭英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坑,又用手指量了量深度——一寸厚的铁板,被一颗小小的铅弹打出了一个將近半寸深的坑,坑底几乎被击穿。 郭英站起身,转过头,看著朱雄英,目光里满是惊讶,甚至带著几分难以置信。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殿下,这銃……这銃的威力,比末將见过的任何手銃都大。射程远,精度高,而且……而且这么轻便。” “若是咱们大明的军队,人人都能装备这样的火銃,百步之外就能射杀敌人,那蒙古骑兵还怎么冲阵?” 朱雄英只是笑笑,並不言语。 这銃,后世称为火绳枪。 在大明原本的歷史上,要等到一百六十多年后,嘉靖年间,明军与葡萄牙人作战时,缴获了几杆西洋火绳枪,而后朝廷下令仿製,在数年间工部军器局和各地军器局一共造了將近十万杆,装备明军…… 第206章 新名堂 硝烟散尽,山谷里恢復了方才的寧静。 只有远处水车哗哗的流水声,和工匠们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一高一低…… 郭英蹲在铁板前,手指还停留在那个深深的凹坑上,指尖摩挲著翻卷的铁皮,迟迟没有起身。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方才那一幕,那杆细长的銃,那一声炸雷般的巨响,那道白烟,还有铁板上这个几乎被击穿的坑。 他在火器局干了半辈子,见过无数火器。 短管手銃、碗口銃、一窝蜂、火龙出水,五花八门,可没有一样能打出这样的威力。 郭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杆还在道承手中冒著淡淡青烟的銃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著,他看了一眼朱雄英。 太孙殿下正站在一旁,跟朱允炆说著什么,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像个寻常的大哥哥。 郭英心里头暗暗盘算:太孙才十一岁,读书识字、经史子义,那是他的本分;可这炼钢、造銃、配火药,哪一样不是需要几十年经验的老匠人才拿得出手的?太孙再聪慧,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些东西来。 那赵柱就不一样了。 郭英想起那个年轻人。 三十来岁,五大三粗,一双大手满是老茧,可脑子活泛得很。 在兵器局的时候,赵柱就出了名的爱琢磨,別人打铁是照葫芦画瓢,他打铁总爱问个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配比不行?为什么那个温度不对?可兵器局那地方,论资排辈,上面有老匠人压著,旁边有同僚盯著,他想改,改不了,他想试,没机会。 跟著太孙到了城外,太孙放权给他,要什么给什么,想怎么试就怎么试,他可不就如鱼得水了? 郭英越想越觉得对。 这新钢的配比、锻打的工艺、銃管的卷制,十有八九都是赵柱带著匠人们一炉一炉试出来的。 太孙殿下是金枝玉叶,怎么可能天天蹲在炉子前…… 想到这里,郭英心里头有了定论。 他收回思绪,朝朱雄英走去。 当然,郭英的这种想法对於朱雄英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一方面是因为赵柱本就有手艺,本就爱琢磨,这把火绳銃己只是提了一个想法,后续的製作,全是赵柱来的,自己有帮助,但是並不多。 另外一方面,自己也需要赵柱在前面顶著,不然,在史书上容易像王莽一般,被后世的人怀疑是穿越者。 “殿下,”郭英抱拳道,“末將有个不情之请。” 朱雄英转过身,看著他:“武定侯请讲。” “末將想回宫一趟,向陛下稟报今日试銃之事。这銃的威力,末將以为,陛下应当知晓。” 朱雄英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应该的。武定侯去吧。” 郭英又看了一眼那杆鸟銃,目光在銃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远处走去,隨后朝著亲兵摆了摆手,那亲兵赶紧牵过马来,郭英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马蹄扬起一片尘土,转眼便消失在谷口的树荫里。 朱雄英望著郭英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朱允炆道:“小二,走,大哥带你去溪边看看。” 朱允炆眼睛一亮,连忙跟上。 奉天殿里,香菸裊裊。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奏疏,眉头微微皱著,看得正入神。 朱標坐在下首,面前也摊著几份文书,手里握著一支笔,正在批阅。 殿內还有几位大臣,分列两侧。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刚从陕西巡查回来,正在稟报西北边备事宜,兵部尚书温祥卿,手里捧著一份军报,等著回话,翰林院学士刘三吾,侍立在侧,隨时准备擬旨。 朱元璋听詹徽说完了陕西的情况,点了点头,又看向温祥卿。 温祥卿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守义从殿外走进来,躬身稟报:“陛下,武定侯郭英求见,说有急事奏报。” “让他进来。”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疏,靠在椅背上。 詹徽、温祥卿、刘三吾对视一眼,都识趣地退到一旁。 殿门打开,郭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將郭英,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朱元璋摆了摆手:“什么事?这么急?” 郭英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激动:“陛下,今日末將陪同太孙殿下在城外作坊试銃,那銃……那銃的威力,末將从未见过!”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起:“銃?什么銃?” 郭英连忙將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那杆细长的鸟銃,銃管三尺有余,木托轻薄趁手,准星照门俱全,道承装药、塞弹、点火、击发,五十步外击中铁板,一寸厚的铁板被打出了將近半寸深的坑,坑底几乎击穿。 “陛下,”郭英的声音越来越急,“末將从未见过这样的火器……威力大,准头足。” 朱元璋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著郭英,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这銃,是太孙搞出来的?” 郭英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回陛下,是太孙殿下带著匠人们打的。不过…末將以为,这銃能有如此威力,多半是工匠赵柱的功劳。” “赵柱?”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动,“哪个赵柱?” 郭英道:“就是兵器局那个年轻匠人,殿下从兵器局挖走的。此人在兵器局时就不显山不露水,可跟著太孙到了城外,太孙放权给他,要什么给什么,他没了束缚,便把一身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新钢的配比、锻打的工艺、銃管的卷制,末將以为,都是他带著匠人们一炉一炉试出来的。太孙殿下聪慧,可毕竟年幼,这些实打实的手艺活,不是光靠想就能想出来的。” 朱元璋听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无心插柳柳成荫啊。咱当初只当玉哥儿是贪玩,没想到他这一玩,倒是给咱大明玩出了点新名堂啊……” 第207章 这是哪儿? 面对郭英说的这些,朱元璋表现得很是淡定,因为此时大明朝的军队是非常强大的。 不过,朱標倒是有了几分兴趣,放下手里的笔,侧过身看著郭英,问道:“武定侯,这火銃的威力,你方才说的可是实情?五十步外打穿一寸铁板?” 郭英连忙道:“回太子殿下,末將亲眼所见,不敢有半句虚言。那铁板现在还掛在靶场上,殿下若是不信,末將可以让人抬进宫来。” 朱標摆了摆手,又问:“这銃,极耗铁料吧?” 郭英愣了一下,隨即答道:“殿下,加上木托、铜件,一桿銃的用料,比咱们的短管手銃还省一些。末將估摸著,若是工匠熟练了,大批量造起来,造价要比现在的短銃便宜不少。” 朱標的眼睛微微一亮,正要再问什么,朱元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行了,现在不用问那么细。” “郭英,你去告诉那个赵柱,让他给咱也打一柄。过段时间,等魏国公回来了,咱带著儿子们一起去试试。若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就先打个几百杆,送到北平去,好不好用,让將士们先来试一试……。” “是,陛下。”郭英赶忙说道,隨后便行礼退下,而这边,朱元璋也与几个臣子们继续议事。 而此时,城外,山谷。 朱雄英带著朱允炆在溪边玩了好一阵子。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哗哗的,清澈见底。 朱允炆蹲在溪边,伸手想去捞水里的小鱼,捞了半天一条也没捞著,反倒溅了一身水。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著弟弟那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哥,你笑什么?”朱允炆抬起头,脸上掛著水珠,一脸委屈。 朱雄英摇了摇头,伸手把他从溪边拉起来,轻声道:“走吧,该回去了。再晚啊,下次出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朱允炆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溪水,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跟著朱雄英往作坊走去。 马车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朱雄英上了车,朱允炆跟在后面,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山谷。 朱允炆趴在车窗边,望著渐渐远去的山谷,忽然转过头,问朱雄英:“大哥,今天试的那个銃,那么厉害,皇爷爷知道了会不会很高兴?”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道:“也许吧。”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应天城,穿过长街,在宫门口停下。 朱雄英带著朱允炆下了车,沿著宫道往东宫走去。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东宫后,正好赶上吃晚饭。 饭后,朱雄英独自回到自己的书房,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研了墨,提起笔,准备练字。 这是他每日的功课,雷打不动。 无论多忙,临睡前总要写几张大字,静一静心。 今晚他写的是《千字文》里的句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在朱元璋的调教下,他的字这些年长进不少,虽然还比不上那些书法大家,可一笔一划已经有了章法,筋骨初具,不再是小时候那种软绵绵的笔触了。 他写得入神,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连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朱元璋走到书房门口,正要进去,道承连忙上前,躬身要稟报。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道承连忙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朱元璋站在门口,看著书案前的朱雄英。 烛火在少年脸上跳动,將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 他低著头,握著笔,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嘴唇微微抿著,眉头偶尔皱一下,像是在琢磨某个笔画的走势。 桌上已经写了好几张,一张一张摞在一起,墨跡还没有干透,在烛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朱元璋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书案旁,低头看著朱雄英正在写的字。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那“昃”字的一撇,写得格外有力,像是刀锋出鞘,那“张”字的最后一笔,收得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朱雄英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正要端详自己的字,忽然看见身旁站著一个人。 他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待看清是朱元璋,连忙躬身行礼:“皇爷爷!您什么时候来的?孙儿没有听见……” 朱元璋摆了摆手,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刚写好的字,举到眼前,看了看,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讚许:“好字。咱大孙,已经得了咱的章法了。” 朱雄英连忙道:“皇爷爷过奖了,孙儿还差得远。” 朱元璋將字放回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道承连忙端了茶上来,放在朱元璋手边,又退了出去。 朱雄英站在一旁,等著皇爷爷开口。 朱元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看著朱雄英:“玉哥儿,今日郭英来报,说你在城外试了一桿銃,威力不小。咱问你,那銃,真是你弄出来的?” 朱雄英迎上皇爷爷的目光,轻声道:“回皇爷爷,是孙儿跟匠人们一起琢磨出来的。特別是那个叫赵柱的……手艺非常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个赵柱,咱听郭英说了,是个有本事的。在兵器局被压著,到了你那儿,你放权给他,他便把本事都使出来了。你这孩子,倒是会用人。” 朱雄英顺著皇爷爷的话往下说:“皇爷爷说的是。赵柱確实是个难得的匠人,孙儿不过是给他搭了个台子,戏是他自己唱出来的。” 朱元璋“嗯”了一声,又饮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道:“这样的人,该赏。等魏国公回来了,咱去试了銃,若是真有郭英说的那么厉害,咱自有封赏。” 朱雄英连忙躬身:“孙儿替赵柱谢皇爷爷。” 朱元璋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轻声道:“行了,今日跑了一天,早些歇著吧。”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朱雄英送到门口,朱元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大步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当夜,坤寧宫。 朱元璋躺在床榻上,闭著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马皇后已经睡熟了,侧身躺在一旁,呼吸轻而绵长。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凝固在铜台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朱元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总觉得心里头不太踏实,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 天是灰濛濛的,地是黄褐色的,远处有山,近处有树,可一切都不真实,像是蒙了一层纱。 风从远处吹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倒像是战火后的焦糊味,若有若无的。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不是龙袍,不是甲冑,就是寻常在家里穿的那件。 他皱了皱眉,抬起头,四处张望。 旷野上没有人,只有他一个。 他走了几步,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正要开口喊人,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叔父。” 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他心里最深处的那把锁里。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 远处,一个人影正朝他走来。 那人穿著一身银白色的甲冑,甲片在灰濛濛的光里泛著冷光,腰间佩著一把长刀,走路的姿势龙行虎步,带著一股子武將的英气。 他的脸被甲冑的护颈遮住了一半,可那双眼睛,朱元璋一眼就认出来了。 朱文正。 他的大侄子。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著那个人越走越近。 朱文正走到他面前,站定,抱拳,微微欠身。 “叔父,您来看侄子了?” 朱元璋看著朱文正,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淡淡的说道:“这是哪儿?” 第208章 守灵呢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激动,甚至带著几分审视。 他从来都是一个清醒的人,他记得朱文正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所以他问的不是“你怎么在这里”,而是“这是哪儿”。 他在確认自己的处境,在判断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別的什么地方。 朱文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银白色的甲冑在灰濛濛的光里泛著冷光,护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亲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带著几分顽皮的神秘。 “叔父,您跟我来。” 朱文正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迈得很大,甲片隨著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朱元璋没有犹豫,抬步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沉稳,不急不缓,像是走在自家的院子里,而不是一片陌生的旷野。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他没有急著醒来。 他想看看,这个梦要带他去哪里。 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踩上去像棉花,没有实感。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灰濛濛的,將远处的山和树都吞没了,只剩下眼前朱文正那个银白色的背影,在雾中若隱若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雾气渐渐变薄了。 远处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些低矮的房舍,歪歪斜斜的,在雾中看不真切。 朱文正加快了脚步,银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朱元璋也加快了步伐,可他不像朱文正那样跑,他只是沉稳地走著,一步接一步,不紧不慢…… 雾气终於散尽了。 朱元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荒草,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墙是用土坯垒的,矮矮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碎石子。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一扇歪著,另一扇也歪著,中间掛著一把生了锈的铁锁,锁没有扣上,只是掛在门环上,晃晃悠悠的。 院子里面,是三间土坯房。 茅草铺的屋顶,有些地方的草已经脱落了,露出黑乎乎的房梁。 窗户是木头的,糊著窗纸,纸已经发黄髮脆,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朱元璋站在土路上,望著那个院子,一动不动。 他认出来了。 这是濠州老家。 是他出生的家,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在这座院子里蹣跚学步,在院子外面的田埂上放牛,在屋檐下听父母说话,在灶台边看著母亲煮饭。 也是在这里,他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亲自送走了大哥。 那些记忆,被时间埋了几十年,可此刻,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淹没了他的清醒。 这么多年,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在他的骨头里,永远都忘不掉。 朱文正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他伸手摘下那把生锈的铁锁,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铺著碎石子,踩上去硌硌作响。 他站在院子中间,忽然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爷爷奶奶!爹!叔父来了!”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知道朱文正已经死了…… 父母已经死了…… 大哥已经死了…… 屋子里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头髮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別著。 她的面容年轻,皮肤有些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可她的眉眼很好看,弯弯的,带著几分温柔。 “年轻的”她看著站在院门口的朱元璋,愣了一下,像是在辨认,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重八!” 她快步朝院门口走来,脚步又急又快,朱元璋的眼泪终於没忍住,夺眶而出。 “娘……” 妇人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著,像是怕一鬆手人就会跑掉。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骨嶙峋,骨节分明,握上去像握著一把乾柴。 可那力道很大,大得朱元璋的手都有些发疼。 “重八,你来了?你可算来了!娘想你想得紧啊!” 妇人的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可她嘴角是笑著的,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朱元璋低下头,看著母亲那双握著自己的手,看著那瘦骨嶙峋的手指,看著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握著母亲的手,感受著那冰凉的、真实的触感,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又有两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当先的是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老者,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几分庄稼人的憨厚和倔强。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腰杆挺得笔直……正是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大號朱世珍。 朱世珍身后,跟著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与朱文正有几分相似,可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温和。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朱元璋的大哥,朱兴祖…… 两个人的面容都很年轻,比朱元璋记忆中的还要年轻。 他们的脸上没有岁月的沧桑,没有病痛的痕跡,乾乾净净的,像是刚从田里回来,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裳。 朱世珍走到院门口,站在陈氏身旁,看著朱元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像陈氏那样激动得流泪,只是看著朱元璋,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 “重八,你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沉稳,和在世时一模一样。 朱元璋抬起头,看著父亲那张年轻的脸,看著父亲鬢角还没有完全变白的头髮,眼泪流得更凶了。 “爹,儿子来了。” 朱世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也是冰凉的,可那一下拍得很重,带著几分父亲的威严和慈爱。 “行了,別哭了。大男人,哭什么?进来坐。” 陈氏擦了擦眼泪,拉著朱元璋的手,把他拽进院子。 朱兴祖跟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朱元璋,脸上带著笑,那笑容里有亲近,有感慨,还有几分弟弟出息了、哥哥脸上有光的得意。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陈氏让朱元璋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手还握著他的手,不肯鬆开。 朱世珍坐在对面,朱兴宗站在一旁,朱文正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胸,银白色的甲冑在灰濛濛的光里泛著冷光,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笑意,有释然。 “重八,”朱世珍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咱在底下,都知道了。你当了天子,打下了江山,咱老朱家,出了你这么个人物,真是祖宗八辈都跟著沾光。” “我告诉你,重八,自从你当了皇帝,咱在底下的日子,那可就不一样了。以前啊,咱就是个普通饿死鬼,那些判官、小鬼,更是不拿正眼看咱。” “可现在呢?阎罗王见了我,都得喊一声『朱老爹』。那些判官、小鬼,连见都见不著咱了,咱住的是王宫,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门有鬼抬轿,进门有鬼伺候。你给咱追封了皇帝,咱在底下,那也是皇帝……” 他说著,呵呵笑了起来,笑声洪亮,在院子里迴荡。 朱元璋听著父亲这番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他是笑著哭的。 “爹,您在下边过得好,儿子就放心了。儿子就怕您跟娘在底下受苦。” 陈氏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道:“不受苦,不受苦。重八,你放心,我跟你爹在下边过得好著呢。你大哥也在,你大姐也在,还有前些时日你那个叫李贞的姐夫,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缺。就是……就是想你,不……不,不想你,你要好好活著,多活些年头……” 朱元璋的鼻子一酸,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兴祖见缝插针:“重八,咱在底下听说了,你家大孙子,朱雄英,当了太孙?那可是好事啊!你孙子有出息,咱老朱家后继有人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是,雄英那孩子,聪慧过人,读书用功,办事也沉稳。咱把太孙的位子给了他,咱放心。” 朱兴宗又嘿嘿笑了两声:“重八,你家大孙子当了太孙,那咱家大孙子,你那大侄孙子呢?守谦,他现在在做什么?” 朱元璋愣住了。 第一个想法就是,朱守谦在凤阳皇陵一定没少告自己状…… “守谦啊……咱怕爹娘,大哥寂寞,就让他回了老家,给爹娘和大哥守灵。” “守灵?守什么灵?咱们都不用他守灵,你给他个王吧……” 第209章 黄粱一梦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听著大哥这话,心里头有些发虚,可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他看了朱兴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朱世珍和母亲陈氏,见二老也是一副“你看著办”的表情,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大哥,你这话说的,咱什么时候没给他王了?守谦那孩子,咱封了他靖江王,那是正经的王爵,一应仪仗、俸禄、护卫,一样不少。可他呢?到了藩地不好好当他的王,反倒胡作非为,欺压百姓,强占民田,闹得地方官屡屡上奏。咱不罚他,天理难容!” 朱兴祖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可还是不服气,梗著脖子道:“那男人嘛,谁不犯错?你小的时候放牛,把东家的牛放丟了,不是咱去把牛找回来的……” “重八,你大哥说得对。守谦那孩子,是文正的儿子,你亲侄孙。他犯了错,你该罚罚,该骂骂,可不能把他按在老家守灵啊。他一个年轻人,守著坟头能守出什么名堂?”父亲也开了口…… …………………… 朱元璋猛地一睁眼。 帐顶是明黄色的绸缎,绣著五爪金龙,在廊下透进来的微光中若隱若现。 天还没有亮,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丝微光,將屋子里照得朦朦朧朧。 朱元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著帐顶,眼角还掛著两行未乾的泪痕。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马皇后侧身躺在那里,呼吸轻而绵长,睡得很沉。 她的脸在微光中显得柔和而安详,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朱元璋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尖触到那两行冰凉的泪痕,轻轻嘆了口气。 “咱真的做了个梦……” “梦中的爹娘,还那么年轻。” 他躺在床榻上,望著帐顶明黄色的绸缎…… 梦里的爹娘,梦中的大哥,梦里的文正,他们的脸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见过。 他闭上眼睛,想再回到那个梦里去。 他紧紧地闭著眼睛,屏住呼吸,像是怕惊跑了什么。 可梦没有再来。 帐顶的绸缎还是绸缎,窗外的风还是风,身旁马皇后的呼吸还是那样轻而绵长。 他等了很久,久到眼皮发沉,久到意识渐渐模糊,可那个小院子,那间土坯房,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终於在失落中沉沉睡去,这一次,什么梦都没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朱元璋就醒了。 他与往常一般跟马皇后一起用过早膳之后,便前往了奉天殿。 朱元璋勒令朱守谦在皇陵思过,让他“农耕、读书、守陵”三件事並行,修身养性,可朱守谦却把这三件事,件件都做成了荒唐闹剧。 他既不下地耕种,也不捧书诵读,反倒整日里往皇陵的陵区里跑,美其名曰“守陵”,实则是在那里游手好閒,享受特权。 更有甚者,一日他心血来潮,也可能是閒的发慌,竟要拿著锄头,要去给先祖的坟头“松鬆土”。 这话一出,守陵的官员与军士,嚇得魂飞魄散。 皇陵乃国之根本,先祖陵寢,那是庄严肃穆之地,哪容得这般隨意褻瀆。 锄头下去,若是碰坏了坟头的一草一木,那都是大不敬之罪。 眾人苦口婆心地劝,好说歹说,才勉强拦住了他。 可经此一事,朱守谦反倒觉得有趣,时不时就要提出这般荒唐的要求,把守陵的眾人折腾得苦不堪言。 他在高墙之內,皇陵之內,也全然没有“思过”的样子。 不过,朱元璋到了奉天殿后,还是下了旨意,派人前往凤阳,將朱守谦召回应天。 凤阳,皇陵。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皇陵的琉璃瓦上,闪闪发光。 陵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麦苗刚刚返青,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的村庄升起裊裊炊烟,鸡鸣犬吠之声隱约可闻。 可皇陵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 偏殿前的院子里,一把竹製的摇椅晃晃悠悠地摆著,摇椅上铺著一层厚厚的棉褥子,上面躺著一个人。 朱守谦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髮散著,没有束冠,脚上的靴子脱了一只,扔在地上,另一只还穿著,翘在摇椅的扶手上,一晃一晃的。他 闭著眼睛,脸上带著几分懒散的笑意,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一个不赖的梦。 摇椅旁边,站著一个年轻女子,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髮挽成一个墮马髻,插著一支碧玉簪子,面容清秀,眉眼温柔。 她手里端著一碟剥好的荔枝,一颗一颗地餵到朱守谦嘴里。 朱守谦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吐出一个核,那女子连忙用手帕接了,动作嫻熟得很。 “殿下,您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桂林啊?”女子轻声问,语气里带著几分期盼,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朱守谦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懒洋洋地说:“急什么?等皇爷爷气消了,自然就回去了。桂林有什么好的?热得要命,蚊虫又多。凤阳虽然偏,可凉快,清净,没人管,多自在。” 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而且不是守陵军士那种松松垮垮的步子,而是整齐的、急促的、带著几分威压的脚步声。 朱守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睁开眼睛,朝院门口望去。 一个穿著锦衣卫制服的百户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锦衣卫,都是风尘僕僕,显然赶了很远的路。那百户走到朱守谦面前,站定,抱拳,声音洪亮:“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京覲见。” 朱守谦愣了一下,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疑惑。 他坐起身,从摇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看著那百户,声音有些发紧:“皇爷爷召我入京?出了什么事?” 百户摇了摇头:“属下不知。陛下只说,让殿下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第210章 大功劳 听到百户的这句话后,朱守谦心里面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凤阳是他老家,守著皇陵,不愁吃喝,日子过的也挺不错,但,娱乐项目確实太少,回到应天那个花花世界,继而回到自己的封地,那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啊。 不过,这段时间的静默。 朱守谦確实成长了,面对如此大的喜讯,面上没有太多的表现,反而,穿好靴子,起身背起手不紧不慢的朝著院子外走去。 百户百户见状,连忙跟上去,急声道:“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陛下有旨,让您即刻启程,不得延误。车马已经备好了,就在陵外候著——” 朱守谦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的,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得先给祖宗们告个別?” 百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朱守谦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是锦衣卫,奉命来接人的,可不是来押犯人的。 这位再怎么说也是靖江王,陛下的亲侄孙,他只能闭上嘴,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朱守谦穿过偏殿前的院子,绕过一排柏树,走上了通往陵寢的神道。 神道两侧立著石人石马,文臣武將,个个面容肃穆,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高大的封土堆旁。 封土堆上长满了青草,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墓碑前摆著石供桌,桌上放著香炉、烛台,还有几碟果品。 供桌前的地面上,铺著一块青石拜垫,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朱守谦在拜垫前站定,整了整衣襟,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头后,拿起一个贡品果子直接就吃…… 这一幕让后面那个初来乍到的百户有些惊讶,不过,其他人,就是一脸平静,见惯了。 吃完果子,朱守谦轻声道:“行了,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 洪武十七年,二月初。 应天城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当先的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著谁。 马车前后簇拥著几十名骑兵,甲冑鲜明,刀枪林立,尘土飞扬。 队伍前面,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著一个大大的“徐”字。 魏国公徐达,从北平回来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奉天殿里面上班,得到徐达马上就要到了宫门外的消息后,他赶忙站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朱標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父皇,您慢点……” 朱元璋头也不回,步子又快又急,他穿过宫道,穿过城门,一直走到宫门口,才停下来。 宫门外,那队人马已经停下了。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穿著玄色常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弯著腰走了出来。 徐达。 他的脸色比离开北平时好了不少,虽然还有些苍白,可不像之前那样蜡黄蜡黄的。 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依然沉稳有力,只是动作比从前慢了些,像是在顾忌背上的那个暗疮。 朱元璋看见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快步朝徐达走去。 徐达看见朱元璋,连忙要行礼,被朱元璋一把扶住。 “別行礼了,你身子不好。”朱元璋拽著徐达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心里头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天德,你这神色看著还不错嘛。咱接到你的信,说背上长了东西,嚇了咱一跳。如今见你气色尚好,咱就放心了。” 徐达笑了笑,声音不大,却依然沉稳:“劳陛下掛念,臣的身子不碍事。就是背上长了个小东西,养养就好了。路过济南,臣也与冯胜见了面,交接了一些军务……” 朱元璋点了点头,拽著徐达的手,朝宫里走去。 两人並肩而行,像当年在战场上一样,一个皇帝,一个將军,没有君臣的隔阂,只有老兄弟的情谊。 朱標跟在后面,看著父皇和徐达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天德,你这一路辛苦了。路上走了几天?”朱元璋边走边问。 徐达道:“走了十几天。路上天气不好,有几日下雨,耽误了行程。不过还好,没出什么岔子。” “臣想早些回来,早些见陛下,早些让太医看看,早点好了,也能早点去辽东找?纳哈出决出胜负啊……”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握著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两人穿过宫道,走过几道门,来到了奉天殿。 朱元璋让徐达在下首坐下,自己走到御案后面,也坐了下来。 朱標坐在另一侧,宫守义端了茶上来,一一奉上。 朱元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看著徐达,沉默了片刻,然后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把孙和叫来。” 吩咐完后,朱元璋便跟著徐达聊起了家常事。 不多时,孙和匆匆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青色的官袍,手里提著药箱,面色沉稳,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殿中,他跪下行礼:“臣孙和,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见过魏国公。”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指了指徐达,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孙和,魏国公回来了。他背上长了个东西,以后你就去魏国公府上,天天给他看。好好治,治好了,咱重重有赏。” 孙和连忙躬身,声音沉稳:“臣遵旨。臣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徐达看了孙和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道:“孙太医,有劳了。” 孙和连忙道:“魏国公言重了,这是臣的本分。” 趁著说话这个功夫,孙和也细细查看了一下魏国公的脸色,虽然只有数眼,不过,孙和也看的非常仔细。 当下,鬆了一口气……这魏国公气色那么好,能有什么大病……自己一定能手到擒来…… 刘院正啊,你真是被嚇怕了,不仅送给自己传家宝,还要送给自己一桩大功劳…… 第211章 不能有半点马虎 孙和躬身退出了奉天殿。 他提著药箱,沿著台阶往下走,心里头盘算著晚上去魏国公府上仔细诊脉的事。 走到台阶中间,他忽然看见一队人朝奉天殿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少年。 那是一个少年,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著玉带,头髮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碧玉簪子別著。 皇太孙,朱雄英。 孙和连忙迎上前,在台阶上站定,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臣孙和,见过太孙殿下。” 朱雄英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问道:“孙太医,魏国公到了?” 孙和直起身,答道:“回殿下,魏国公已经到了,正在殿中与陛下说话。臣方才奉旨进去看了看魏国公的气色。” 朱雄英的目光微微一凝,问:“如何?魏国公的气色怎么样?” 孙和斟酌了一下措辞,用医家的口吻道:“回殿下,臣观魏国公面色虽略显苍白,可两颧隱有血色,唇色不暗,眼神清亮,呼吸平稳,脉象虽未细诊,可观其神色,不像是有什么大病的样子。” “臣估摸著,背上的暗疮虽然棘手,可魏国公底子好,只要调养得当,应该无大碍。” “具体的,臣晚上去魏国公府上细诊之后,才能下结论。” 朱雄英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孙太医,魏国公是大明的柱石,你可一定要慎重,一定要尽心尽力。不能有半点马虎。” 另外一个时空的徐达,就是病死在今年,甚至,在歷史上还衍生了好几个版本,说徐达不能吃发物,朱元璋专门赐给他烧鹅让他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孙和连忙躬身,语气诚恳:“殿下放心,臣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雄英“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抬步继续往奉天殿走去。 孙和侧身让到一旁,目送太孙殿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內,这才直起身,提著药箱,沿著台阶往下走。 朱雄英走进奉天殿的时候,朱元璋正哈哈大笑著,不知道聊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笑声洪亮,朱標坐在一旁,嘴角也弯著,显然也被逗乐了。 徐达坐在下首,脸上带著笑意,正说著什么。 朱雄英走上前,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见过父亲。见过叔公。” 徐达见朱雄英进来,连忙要起身行礼。 朱雄英眼疾手快,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徐达的胳膊,没让他站起来,声音清朗:“叔公不必多礼,您是长辈,孙儿给您行礼才是。” 说著,朱雄英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朝徐达行了一个晚辈礼。 徐达受了他的礼,笑著点了点头,上下打量著他,目光里满是讚赏:“太孙殿下长高了,也壮实了。臣上次见殿下,还是在洪武十六年的年节宴上,那时候殿下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已经是个少年郎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朱元璋在一旁笑著接话:“可不是嘛!这孩子一天一个样,咱天天看著都觉得长得快。天德,你是不知道,玉哥儿不光长了个子,还长了本事呢!” 朱雄英在一旁坐下,听著皇爷爷和徐达说话。 朱元璋兴致很高,话也多了起来,指著朱雄英对徐达道:“天德,你猜咱大孙最近干了什么?” 徐达看了看朱雄英,又看了看朱元璋,笑著摇了摇头:“臣不知。太孙殿下聪慧过人,想必是读书又有进益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哈哈一笑:“读书那是本分,不算本事。” “咱大孙啊,最近跟城外一个工匠一起,搞出了一桿新火銃!” “那銃,郭英去看了,回来跟咱说,五十步外能打穿一寸厚的铁板!你说厉害不厉害?” 朱雄英闻言,看了一眼朱元璋。 自己这爷爷真是夸大啊。 明明只是一个豁口,硬说打穿了……怪不得,诸多野史那么野,口口相传的东西,多少不靠谱。 徐达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朱雄英,目光里多了几分惊讶,可更多的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与宠溺:“太孙殿下还会做火器呢?了不起了不起。” 他嘴上说著“了不起”,可语气里並没有多少当真,在他心里,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做出什么像样的火器? 多半是工匠的手艺,太孙殿下不过是掛个名罢了。 小孩子嘛,喜欢摆弄这些,也是常情,不过陛下这般的性格,竟然会让太孙玩这些东西,可见,陛下对太孙的宠爱啊。 朱元璋却没有注意到徐达语气里的不以为意,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等过两日,你歇过来了,咱们一起去校场试试銃。若是真有郭英说的那么厉害,咱就让人先打个几百杆,送到北平去,让燕王,让你女婿用用,看看好不好使。” 朱雄英听到这话,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皇爷爷,又看了看徐达,心里头那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送到北平去? 给四叔用? 朱雄英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一个词忽然冒了出来——“资敌”。 可这个词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北平有战事,辽东有纳哈出,蒙古骑兵年年入寇,火器造出来不打敌人,难道藏在库房里生锈? 南方太平无事,边关却日日烽火,新式火銃第一批当然要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不是什么“资敌”。 朱雄英心里头的那一丝波澜,很快平息了。 雄英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著长辈们说话,偶尔被问到,才答上一两句。 正说著,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稳,宫守义在殿外稟报:“陛下,皇后娘娘到了。” 朱元璋微微一愣,隨即笑了:“她倒是消息灵通。天德,你看看你多大的面子,你从北平回来,我们一家人都要来见你。” 话音刚落,马皇后已经走进了殿內。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头上簪著一支银簪,面容温和,眉眼间带著笑意,一进门就看向徐达。 “天德……”马皇后笑著唤了一声…… 徐达连忙站起身,抱拳躬身:“臣徐达,见过皇后娘娘。” 马皇后摆了摆手,走上前,上下打量了徐达一番,目光里满是关切:“天德,你这一路辛苦。身子怎么样?听重八说你背上长了东西,可要紧?” 徐达笑了笑,声音沉稳:“劳娘娘掛念,不碍事。养养就好了。” 马皇后点了点头,转头对朱元璋道:“重八,天德刚到,一路风餐露宿的,赶紧接风,吃顿好的……我这就去张罗,你们待会到坤寧宫来……” 看到徐达,马皇后的心情非常不错,都想著亲自下厨了……安排完后,马皇后便匆匆离去。 而徐达跟著朱元璋爷孙三人,就在奉天殿继续聊著家常。 不出意外,燕王世子朱高炽成了家常话题的中心…… 第212章 大哥,你说话啊 朱高炽是徐达的孙子,同样也是朱元璋的孙子。 徐达爱讲,朱元璋同样也爱听。 “臣在北平的时候,隔三差五就去燕王府看高炽,陛下,您猜怎么著,臣每次去,他都在吃饭……”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声在殿內迴荡,拍著大腿道:“好!能吃是福!咱老朱家的孩子,就该能吃!” 徐达也跟著笑,继续道:“可不光是能吃,还爱吃,小小年纪,还会吃。“ ”北平冷,冬天冻的人直打哆嗦,燕王府里天天燉羊肉、烤羊腿、手把肉,高炽那孩子顿顿不落。听我家姑娘说,高炽一日三餐不够,还得加两顿点心,一日五餐。” “高炽底子好,长得壮实,白白胖胖的,现在看著比两年前还喜人。” “臣上次见他的时候,那身量,比同龄的孩子还高半头。” “个头跟太孙殿下都差不多了。” “就是……就是圆了些,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顛一顛的。” 他说著,用手在肚子前比划了个弧度,朱元璋笑得更厉害了,连朱標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內的气氛轻鬆得像一家人围在炉边嘮家常,没有君臣的隔阂,只有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与炫耀。 朱雄英坐在一旁,安静地听著,嘴角微微弯著,配合著大人们在笑,可心里头却翻了个跟头。 一日五餐? 顿顿吃饱,这小小身体怎么受得了。 现在难道都没有科学育儿的常识吗。 对,差点忘了,现在还停留在能吃是福的阶段…… 朱元璋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天德,过一两年,等高炽再大些,咱把他接到应天来读书。” “让他在大本堂跟著玉哥儿一块上课,还有,秦王晋王的孩子们,边疆的藩王二代们也都要相识,要一起长大,长大后,也要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做亲兄弟。” 徐达连忙点头:“陛下说的是……让诸王的世子都在应天读书,一起长大,对我大明是一件大好事。”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聊著聊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殿外的廊下,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欞洒进来,將殿內照得暖融融的。 宫守义从殿外走进来,躬身稟报:“陛下,皇后娘娘差人来请,说坤寧宫的晚膳已经备好了,请陛下、太子殿下、太孙殿下和魏国公移步。” 朱元璋站起身,走下玉阶,而这个时候,徐达也站起身来,朱元璋很是隨意的拍了拍徐达的肩膀,笑道:“走,天德,吃饭去。” 朱元璋这隨意的一拍,却让徐达疼的直咧嘴。 “天德……你……” “你是不是装的呀,咱也没有用力……” 徐达苦笑一声,而后摇了摇头…… 一行人出了奉天殿,沿著宫道往坤寧宫走去。 夜色已经完全落了下来,宫道两侧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著,將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朱元璋和徐达走在前面,並肩而行,说著笑著,像当年在战场上一样。 朱標和朱雄英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脚步不紧不慢。 坤寧宫里,灯火通明。 殿內的桌上,已经摆满了菜餚。 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旁边是红烧肉、清蒸鱸鱼、烤鸭、燉鸡、炒时蔬,还有几碟醃菜和酱料,摆了满满一桌。 徐达到了坤寧宫后,先跟嫂子道谢,而后,眾人落座。 宫守义端著酒壶,要给徐达斟酒。 徐达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杯,那是一只有拇指大的小瓷杯,精致是精致,可太小了。 “这杯子有啥意思?”徐达拿起那只小酒杯,在手里转了转,皱了皱眉,声音洪亮:“换碗来!”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朝宫守义一挥手:“听见没有?换碗!给魏国公换大碗,也给咱换了……” 宫守义连忙去取了青花大碗来,跟朱元璋,徐达两人换了酒具。 徐达端起大碗,往桌上一顿,满意地点了点头。 隨后,宫守义往碗里倒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散发出醇厚的酒香。 徐达端起酒碗,站起身,朝朱元璋和马皇后举了举,声音洪亮:“陛下,皇后娘娘,臣徐达,先干为敬!” 说罢,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碗酒见了底。 他抹了抹嘴,自己倒了一碗,又是一口闷。 第三碗倒上,还是一口闷。 三碗酒下肚,他的脸微微泛红,可眼神清亮,腰杆笔直,连个酒嗝都没打。 朱元璋在一旁看著,拍手叫好:“好!天德好酒量!” 徐达放下碗,坐回椅子上,夹了一块肘子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笑道:“臣在北平喝的酒,叫什么啊,老……老白乾……可比这烈多了,这江南的黄酒,跟喝水似的,不顶事。” 朱雄英坐在下首,看著徐达那副豪迈的样子,心里头却犯了嘀咕。 他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不大,带著几分关切和疑惑:“叔公,您不是生著病的吗?” “还这么喝酒,这么吃肉,就没有什么忌口吗……” “就没有人跟您说过,要……比如……要少喝酒,少吃肉……” 徐达愣了一下,转头看著朱雄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说过,怎么没说过?你四婶,燕王妃,经常在咱耳边念叨,说不能喝酒,不能吃肉,不能这个不能那个。” “咱听是听了,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该喝喝,该吃吃。” “至於军医嘛,他们可不敢说。咱一拍桌子,他们腿都软了,哪还敢说半个『不』字?” 朱雄英听著这话,心里头五味杂陈,看来,依照魏国公的性子,那烧鹅绝对不是朱元璋赐给他吃的,而是他自己偷偷吃的。 就这样,他还说朱高炽爱吃呢。 合著,也隨了他,他不那么胖的原因只是因为小时候穷,没有朱高炽那么好的条件……要不,他比朱高炽还会吃的。 朱雄英看了一眼朱元璋,皇爷爷正笑著,丝毫没有劝的意思,又看了一眼朱標,父亲也只是摇头笑了笑。 看来,朱元璋,朱標两人对魏国公也是非常了解的…… 倒是马皇后开了口:“天德,对啊,你生著病呢,要不,把酒撤下去吧。” 马皇后说著便要吩咐宫女把酒撤下…… “嫂子,兄弟回来一趟不容易,好长时间,没有跟大哥喝过酒了……大哥,你说话啊。”徐达说著,便看向了朱元璋。 “妹子,咱就陪咱兄弟喝点,就这一回,喝完这顿酒,他就好好养病了……”朱元璋也端起酒碗,劝著马皇后…… 第213章 这么严重 马皇后听朱元璋替徐达说话,又看了看徐达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嘆了口气:“少喝点,別贪杯”,隨后便由著他们去了。 徐达得了这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端起酒碗朝朱元璋一举:“大哥,来,干了!” 朱元璋也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又是一碗见底。 宫守义站在一旁,抱著酒罈,一碗一碗地添,额头沁出了汗珠,可不敢有半点怠慢。 朱標陪著喝了几碗,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跟徐达聊起了北平的军务。 朱雄英安静地坐著,偶尔夹一筷子菜,小口小口地吃著,目光不时落在徐达身上。他看著这位魏国公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佩服是佩服,可更多的是担忧。 酒罈空了两个,徐达一个人喝了至少十来碗,脸红得像关公,可说话依然条理清晰,夹菜的手依然稳当。 朱元璋也喝了不少,可他自己有分寸,喝到七八分便换了水,並装作自己喝的是酒,到结束,徐达都没有发现。 宫道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朱元璋,徐达两人,肩膀挨著肩膀,虽然已经年过半百,虽然一个人成了天子,一个人成了国公,可是,此时走在一起,还是像当年那两个从濠州走出来的穷小子……不过,早就已经登堂入室,功成名就了…… 朱元璋带著朱標,朱雄英將徐达送到了皇宫门口,而后看著徐达转身上了马车…… 魏国公府门口,灯笼高悬,將门前照得亮堂堂的。 孙和已经等了两个时辰,提著药箱,站在偏房里,不敢坐,也不敢催。 “孙太医,国公爷回来了,让您过去呢……”一个下人跑进来稟报。 孙和连忙提著药箱,跟著下人穿过前厅、迴廊,来到徐达的臥房。 臥房里已经掌了灯,烛火通明,暖意扑面而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达坐在床榻边,外袍已经脱了,只穿著一件中衣,脸上还带著酒后的红晕,可眼神依然清亮。 “孙太医,辛苦你了,这么晚了还等著。” 孙和连忙躬身行礼:“臣不敢。陛下有旨,让臣来给国公爷仔细诊脉,看看背上的暗疮。国公爷,能否让臣看看?” 徐达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脱下中衣,换了一件宽鬆的寢衣。 他走出来的时候,寢衣半敞著,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厚实的后背。 他在床榻边坐下,侧过身,將寢衣褪到腰间,露出整个后背。 孙和走上前,目光落在那道暗疮上,瞳孔猛地一缩…… 咋,咋这么严重……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红肿,位於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边缘发紫,中心处已经溃烂,脓血混著白水从破口处渗出,红肿的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用手轻轻触碰,皮肤滚烫,硬得像石头。 溃烂处的边缘有几道细细的红线,正在向四周蔓延,那是毒气扩散的跡象…… 孙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发抖,声音都有些结巴了:“这……这……国公爷,这是伤口?还是……” 徐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是伤口,是自己长出来的。早己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流了些脓,不碍事。” “不碍事?”孙和的声音有些发尖:“国公爷,这……这么大一片,您怎么还说……”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孙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国公爷,您在宫里……饮酒了?” 徐达“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跟陛下喝了几碗。怎么了?” 孙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国公爷,您这暗疮,已经入里了。酒性大热,最是发物,喝了酒,会让毒气扩散得更快。” “您……您不能喝酒啊。还有,饮食要清淡,不能吃辛辣油腻的东西,羊肉也要少吃。” 徐达的眉头皱了起来,转过头,看著孙和,目光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酒不能喝?肉也不能吃?那活著还有个鸟味?” 孙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徐达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实际上,孙和真的想说,你以后想喝啥就多喝点,想吃啥就多吃点……可是,对面不是普通的病人……自己也不是民间郎中。 他只能低下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膏,开始处理那个溃烂的暗疮。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他还是咬著牙,一点一点地將脓血清理乾净,敷上药膏。 整个过程,徐达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在处理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国公爷,臣先开个方子,您让人去抓药。每日一剂,煎服。另外,臣明日再来,给您换药。”孙和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 徐达点了点头,穿好寢衣,转过身,看著孙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孙太医,有劳了。” 孙和听了这话,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行了一礼,提著药箱,退出了臥房…… 孙和出了魏国公府,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吐出去,心里头的那块石头不但没有轻,反而更重了。 他睁开眼睛,望著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车夫喊了一声:“去刘院正家上。”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了夜色中的长街。 刘恭的府邸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大,可收拾得乾净利落。 孙和下了车,拍开门,下人见是孙太医,连忙引了进去。 刘恭已经准备歇息了,穿著一身寢衣,头髮散著,坐在书房里看书。 见孙和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书,站起身:“孙兄?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孙和关上门,走到刘恭面前,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刘太医,魏国公的暗疮,我看了。” 刘恭的眉头微微皱起:“怎么样?” 孙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可话到嘴边,还是结巴了:“那……那暗疮,比我预想的严重十倍。巴掌大一片,已经溃烂了,脓血不止,毒气正在扩散。边缘有几道红线,那是毒气入里的跡象。若是再不控制,最多一两个月……” “这么严重?”刘恭惊呼一声…… 第214章 留下凭证 “確实严重啊……” “也不知道魏国公怎么忍下来的。那么大的暗疮,溃烂流脓,还连著红线,这应该是钻心的疼啊……” 孙和嘆了口气,缓缓说道。 刘恭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孙兄,陛下让你治魏国公,有没有让你立下什么军令状?” 孙和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军令状?那倒没有。” “陛下只是说,让我去魏国公府上,天天给他看,好好治。治好了重重有赏。没说治不好要怎样。” 刘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声音也轻快了几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孙兄,我跟你说,你一定要好好规劝魏国公,让他忌口,让他少喝酒,少吃肉。而且,规劝的时候,一定要留下凭证。” “凭证?”孙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留什么凭证?” 刘恭赶忙开口道:“你开的每一张药方,都要在上面写清楚,『禁酒』忌口』等。把规諫的话,白纸黑字地写在药方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这药方被人查了去,也有说辞啊。” “谁查这药方。”孙和更糊涂了。 刘恭沉默了片刻,最后开口道:“孙兄,我也不瞒你了。曹国公——祁阳王去世那日,你问我为什么到下午才回到太医院,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今天我就告诉你吧。” 孙和的心猛地一跳,他有些不妙的感觉。 “那天,我被锦衣卫抓走了。” “关在詔狱里,关了整整两个时辰,脑袋悬在刀口上,隨时都会掉下来。” 孙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什么?锦衣卫?詔狱?这……这我怎么不知道?” 刘恭转过身,看著孙和,目光里带著几分苦涩:“太孙殿下封锁了消息,不让往外传。所有参与诊治的医官、郎中,都下了封口令,谁也不许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太孙殿下和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死命求情,可陛下还要杀我,最后还是皇后娘娘及时赶到,才保住了我的脑袋。不然……” 孙和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刘恭苦笑了一下:“太孙殿下不让讲。孙兄,陛下虽然没有让你立军令状,可万一,是万一啊,魏国公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陛下悲痛之下,谁说得准会怎样?” “你留下凭证,至少证明你尽了力,太孙殿下,太子殿下给你求情,也有个说辞……” 孙和愣神许久,瘫坐在椅子上,许久之后,看向刘恭:“你的传家宝,改日我给你送回来吧。” 刘恭连忙摆手,语气坚决:“不用不用!送人的东西,怎么还能再拿回来?孙兄,你收著,那是你的了。” “你这传家宝,也太难拿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刘恭嘆了口气,拍了拍孙和的肩膀,轻声道:“孙兄,不是我不告诉你,是太孙殿下不让讲。我现在告诉你,就是怕你重蹈我的覆辙。你记住,药方上一定要写清楚禁忌,每次换药、每次诊脉,都要记录下来。” “魏国公听不听是他的事,你做不做是你的事。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出了事也不怕。” 孙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起身,嘆了口气,而后朝刘恭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书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孙和就起来了,早早的前往了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上,徐达已经起了。 他穿著一身宽鬆的棉袍,坐在花厅里喝茶,脸上还带著几分宿醉后的疲惫,见下人引领著孙和进来,他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孙太医,这么早?” 孙和躬身行礼,没有寒暄,直接道:“国公爷,臣来给您换药……” 徐达点了点头,而后便带著孙和到了自己的臥房,將袍子退去,孙和走上前,揭开昨日敷上的纱巾,露出那个暗疮。 一夜之间,红肿的范围似乎又大了一圈。 溃烂处的脓血更多了。 孙和的心猛地一沉,可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膏,开始清理脓血、敷药、包扎。 他的动作比昨日更仔细,更小心,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清理完脓血后,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写好的药方纸,铺在桌上,提起笔,又添了几味药,然后在方子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禁饮酒,禁食发物。” 写完之后,他將药方递给徐达,声音沉稳却带著几分郑重:“国公爷,这是臣今日开的方子。请您过目。” 徐达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禁饮酒”的字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孙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將药方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孙和心里头鬆了一口气,可那口气鬆了一半,又提了起来。 他知道,魏国公点头,不代表他会照做,话又说回来,即便照做,他也没有多大的信心能將魏国公治好。 “国公爷,臣明日再来。”孙和收拾好药箱,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臥房…… 等到孙和走后,徐达又拿起了刚刚的药方,轻笑一声:“人各有命啊,跟著常兄弟比,咱已经够本了。” 正午时分,大本堂的课业刚散,朱雄英便带著道承往奉天殿而去。 朱元璋早前便让人传旨,让他散了课业便去殿中相见,他不敢耽搁,步履从容地穿过宫道,朝著奉天殿快步走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 朱雄英刚要抬步上阶,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从殿门內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亲王规制的锦袍,身姿散漫,走路时微微低著头,模样看著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朱雄英停下脚步,微微眯起双眼,细细打量了一番,待看清那人的眉眼时,心头骤然一怔。 竟是…… 靖江王。 朱守谦…… 朱家三代中,真正的老大…… 朱守谦也在此时抬眼,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台阶下的朱雄英,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戏謔,脚步陡然加快,三两步便走下台阶,凑到朱雄英面前,语气带著几分隨意的亲昵:“哟,这不是我的好弟弟吗?” 话刚出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故作恍然地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带著几分玩笑,没什么正经:“瞧我这嘴,该称太孙殿下才是,差点失了礼数。” 朱雄英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眼神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清冷,开门见山:“你不是在凤阳皇陵守陵思过,怎么回来了……” “守陵?那是尽咱朱家子孙的孝心,孝心尽到了,自然就回京了,难不成太孙殿下不想让我回来吗。” 朱雄英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来,这一两年,你倒是改进了不少,跟我说话,都知道尊称了……” 第215章 回封地,咱让你回不去 1 朱雄英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堂哥。 朱守谦身上那股散漫不羈、嬉皮笑脸的劲儿,还有往日里在凤阳、在京城,在封地的荒唐行径…… 一个藩王的荒唐,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而是真真切切的伤害了很多人。 这份不喜,从始至终都没藏著,尽数落在眉眼间的清冷里。 此刻听朱雄英这般略带讥讽的夸讚,朱守谦脸上的戏謔更浓,却故意摆出一副恭谨的模样,拍著胸脯道:“那是自然!往后咱心里头记著对您的敬重,时时刻刻对太孙殿下,礼数周全。” 说著,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底带著几分不服输的挑衅,语气却依旧是玩笑的腔调:“不过话说回来,上次在皇陵高墙內,你跟李九江那小子,两个人联手把我揍了一顿,那会儿是你年纪小,咱让著你。” “等你长大了,身子骨硬朗了,咱们再单独比划比划,好好较量一番,太孙殿下敢不敢应下?” 朱雄英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眉眼间掠过一丝淡笑,语气平静却带著篤定:“有何不可,自然可以。” 他本就无意再与朱守谦多做纠缠,说罢便侧身,带著道承准备抬步上台阶,前往奉天殿面见朱元璋。 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朱守谦的喊声。 “太孙殿下留步!” 朱雄英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淡地看向他。 “我马上就要回桂林封地了,皇爷已经亲口首肯,答应让我重返藩地,再过几日,我便收拾行装离京,再也不用待在这京城,更不用回凤阳了……” 桂林? 朱雄英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甚至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你要回桂林?” 他是真的吃惊。 此前朱元璋不止一次跟他提起过这位靖江王,每次提起,都是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语气里满是恼怒与失望,反覆念叨著朱守谦不思进取、荒唐无度,说要把他一辈子摁在凤阳皇陵,让他好好思过,磨一磨身上的劣性,绝无轻易放他归藩的道理。 朱雄英一直把这话记在心里,从未想过朱守谦能这么快离开凤阳,更別说重返桂林封地。 当然,朱雄英也並不知道,这一切的转变只是因为朱元璋做了一个梦。 朱守谦看著朱雄英吃惊的模样,心中愈发得意,下巴扬得更高,笑呵呵地应道:“可不是嘛!” “我本就是桂林的靖江王,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凤阳守陵吧。” “替陛下尽忠,给大明守土安民才是我的职责啊。” 朱雄英看著眼前故作正色的朱守谦,神色平静,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隨后便转过身,抬步朝奉天殿走去。 朱守谦望著朱雄英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得意与嬉笑瞬间敛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懟与不屑。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转身顺著台阶往下走去…… 朱雄英步入奉天殿,殿內静謐无声,朱元璋並未批阅政务,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双目微闔,神色平静,又像是在静静思忖著什么,周身透著一股难得的閒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儿见过皇爷爷。” 朱雄英缓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身前的孙儿身上,神色瞬间柔和下来,语气温和:“玉哥儿来了,坐吧。” 朱雄英依言在御座下方的锦凳上坐下,不等朱元璋开口,便直言开口:“方才孙儿在殿外台阶下,见到了靖江王。” 朱元璋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淡淡应了一声:“哦,是,咱让他从凤阳回京的,一直把人摁在皇陵,守著先祖陵寢过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孙儿听靖江王说,他过几日便要返回桂林封地。”朱雄英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依旧直白,没有丝毫迂迴。 “嗯,咱准了。”朱元璋坦然点头,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皇爷爷,靖江王德行有亏,心性未定,如今放他重返桂林藩地,离应天太远,无人管束,恐非善事。” 朱元璋闻言,脸上的温和淡去几分,微微蹙眉,显然没料到大孙会如此直白。 “铁柱虽有过错,可他到底是文正的独子,是咱朱家的子孙,看在亲情份上,该宽容几分,便宽容几分。” “皇爷爷,您宽容靖江王,可谁来宽容桂林的官吏与百姓?” “您曾说,百姓如初生之木、襁褓之鸟,不可拔其根、折其羽,靖江王往日荒唐,若再归藩掌权,怕是要伤民害吏,折断百姓羽翼啊。” 这话一出,朱元璋彻底怔住了。 他本叫朱雄英过来,是想商议几日后新式火銃校场试射之事,没成想大孙一进门,便揪著朱守谦归藩之事直言进諫,还搬出了自己平日里说过的话,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朱守谦品性未改,在凤阳皇陵都能肆意胡闹,回到千里之外的桂林,更是无人能制,只会愈发荒唐。 可他念及朱文正的旧情,念及梦中爹娘大哥的嘱託,终究是顾念亲情,愿意放下对朱守谦的苛责,哪怕明知他回去之后,还是会荒唐行事…… 看著大孙一脸坚定的模样,朱元璋心中无奈,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便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转移:“咱不说这事了,咱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 不等朱元璋把火銃试射的话说完,朱雄英便径直开口道:“皇爷爷,孙儿有一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朱元璋压下心头的些许不耐,沉声道。 “靖江王既心性浮躁,不堪独掌藩地,不如暂且不令归藩,將他送入军中歷练一番。” “他父亲当年在军中,勇猛果敢,威名赫赫,靖江王若能在军营吃些苦头,打磨心性,歷练一年半载,远比在皇陵闭门思过更有成效,待性子沉稳了,再归藩也不迟。” 朱元璋听完,看著朱雄英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他非但没有觉得这是良策,反倒觉得,自家大孙对朱守谦的敌意,实在太深了。 他长长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喙,也带著几分对亲情的执拗:“军营是练兵报国之地,不是管教宗族子弟的场所。” “他既然是靖江王,便该回自己的藩地,此事咱意已决,不必再议了。” 第216章 回封地,咱让你回不去 2 “他既然是靖江王,便该回自己的藩地,此事咱意已决,不必再议。” 朱元璋的语气沉硬,带著帝王不容置喙的决断,殿內的气氛瞬间凝滯下来。 换作旁人,见帝王態度如此坚决,早已俯首噤声,不敢再有半分劝諫,生怕触怒龙顏。 可朱雄英並不愿意就此放弃。 朱元璋看著大孙脸色沉鬱,眉眼间满是不服,却终究没再出言顶撞,心头的火气也散了几分,语气不自觉放缓:“咱今日叫你过来,本是想与你说,过几日校场试射新式火銃,咱带著你,再叫上天德,一同前去瞧瞧,看看你亲手琢磨的火器,到底有多大威力。” 朱雄英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孙儿领命。” “既无其他要事,孙儿先行告退。” 说罢,他垂著手,转身便要迈步离开。 而在转身的剎那,朱雄英心底的盘算已然清晰。 方才入殿,被朱守谦那番戏謔挑衅搅乱了心绪,说话太过急躁,失了分寸,惹得皇爷爷不快,这是他的疏漏。 朱元璋看著大孙决绝的背影,心头忽然一空,连忙开口喊住他:“玉哥儿!” 朱雄英脚步顿住,却未立刻回头。 “你就没有別的话,要跟咱说了?咱爷孙俩,好几天没有好好的坐在一起说会话了。” 朱元璋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没了方才的强硬……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垂著眼帘,神色间带著几分落寞与自责,躬身道:“孙儿方才说话急躁,惹爷爷生气了。” “不知怎么,小时候的孙儿会说爷爷爱听的话,只会哄爷爷开心……” “没成想,如今孙儿长大了,却不会討得爷爷的欢心了……” “想来是孙儿刚刚言语太过执拗,惹得爷爷心烦,这几日便不来给爷爷请安了。” “免得再提及靖江王的事,让爷爷不快。待到校场试銃之日,爷爷派人传唤孙儿便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著晚辈的愧疚,却又暗戳戳地把话题绕回了朱守谦身上,半分没有鬆口。 朱元璋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心头那点烦躁又涌了上来,语气不自觉拔高:“玉哥儿……” “你怎么就死死抓住你大哥不放呢……” “他朱守谦,虽说性子顽劣,可也没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不过是年少荒唐,你为何非要把他送去军营受苦?” 朱雄英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知道,自己以退为进的策略,终於换来了再次表述的机会……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眼神澄澈,满是赤诚,语气恳切无比:“皇爷爷,您当真以为,孙儿是记恨大哥,是因为昔日中都皇陵的些许不快,才处处针对他吗?” “孙儿身为太孙,胸怀天下,绝非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人,那些不快,孙儿早已拋诸脑后,从未放在心上!” “孙儿这般阻拦,百般劝諫,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哥,为了皇爷爷,为了我大明江山……” 他向前半步,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哥心性未定,行事荒唐,若是此刻放他返回桂林藩地,天高皇帝远,无人管束,他日必定惹出滔天大祸。” “到那时,皇爷爷您该如何自处?是將他从封地召回,还是再度废黜,扔回凤阳守陵?” “遍览史书啊,从未见过有藩王,废黜圈禁一次,復立一次,再圈禁一次!如此反覆,非但毁了大哥的前程……” “更乱了大明宗室的规矩,传將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您?” “议论我朱家?” “孙儿恳请让大哥入军中歷练,打磨心性,是想让他懂规矩、明事理,日后能安安稳稳做个太平藩王,这是救他,不是害他!” “可爷爷您如今却先入为主,当孙儿是个记恨大哥的小人,孙儿即便有心规劝,也不敢在说什么,只能闭口不言。” 虽然朱雄英最后说著,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闭口不言。 可是该说的,他全都已经说完了。 实际上,朱雄英说的很有道理。 朱元璋也知道朱雄英说的有道理。 他怔怔地看著朱雄英,一时间竟哑口无言,心头翻江倒海,半晌才长长嘆了一口气:“玉哥儿,你……你当真是这般想法?” 朱雄英没有应声,只是朝著朱元璋深深躬身一揖,而后直起身,再次转身,迈步朝著殿外走去,乾脆利落,不接朱元璋的话茬…… 果然,朱元璋看著自家大孙又转身要走,瞬间急了,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急切:“玉哥儿……” 朱雄英的脚步,第三次顿住,缓缓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御座上的皇爷爷。 朱元璋看著自家大孙清冷的眉眼,心头的坚决终究鬆动了,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铁柱……朱守谦的事,容爷爷再细细想一想……” 朱雄英心中瞭然,自己这一番软諫,终究是起了作用。 他再度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孙儿知道了。”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朝殿外走去,步履从容,没有半分迟疑。 而朱元璋看著朱雄英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悠悠然嘆了口气:“咱这孙子啊……太精了,铁柱的事情,他说的有理啊,可大哥那边,咱又怎么交代呢……” 出了奉天殿,朱雄英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初春的风从廊下灌进来,让他更加清醒。 道承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回东宫?” 朱雄英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的宫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道承,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去打听一下,靖江王住在哪儿。打听清楚了,亲自去请他,就说我要见他。” 道承愣了一下,可他没有多问,连忙应道:“是,殿下。臣这就去。”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望著道承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沿著宫道朝东宫走去。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道承打听得很快。 朱守谦没有住在宫外,就住在宫城西侧的一处偏殿里,离奉天殿不远。 道承找到那处偏殿的时候,朱守谦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他闭著眼睛,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旁边的小几上放著一碟点心和一壶茶,好不愜意。 “靖江王殿下。” 道承走上前,躬身行礼。 朱守谦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嘴角一咧,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哟,这不是太孙殿下身边的跟班吗?怎么,太孙殿下有什么吩咐?” 道承直起身,不卑不亢地道:“殿下,太孙殿下有请,请您移步东宫一敘。” 朱守谦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迴荡,惊起了檐角上几只麻雀。 他笑够了,將摺扇一合,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讽:“他见我?我们两看生厌,他见我作甚?不去不去,你回去吧。” 道承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什么,朱守谦已经闭上了眼睛,摇著扇子,一副“你別打扰我”的模样。 道成无奈,只好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东宫书房里,朱雄英正坐在书案前,正在看书。 而寻人无果的道承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声道:“殿下,靖江王不肯来。他说……他说他跟殿下两看生厌,不见。” 朱雄英放下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来就不来吧。反正我也不想见他,让你跑这一趟去请他,只是做场戏而已……” 第217章 两看生厌? 朱守谦刚从凤阳回京,本就是朱元璋心头记掛之人,加之此前屡教不改的荒唐性子,早已安排人手暗中留意. 他在宫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都有人悄悄记录在册,隨时稟报。 这场主动派人相请的戏,本是演给朱元璋看的。 朱雄英要让朱元璋知道,自己身为太孙,已然放下过往私怨,主动示好,仁至义尽,而朱守谦的傲慢无礼、不识抬举,自有帝王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事態的发展,分毫不差地顺著朱雄英的盘算推进,但是,走向的结果,却让朱雄英大吃一惊……措手不及。 傍晚,坤寧宫。 马皇后亲手盛了一碗汤递给朱元璋,又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这才在对面坐下。朱元璋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却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碟子里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蹙,神色间带著几分心不在焉,便轻声问道:“怎么了?” 朱元璋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將今日在奉天殿里朱雄英劝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朱雄英如何拦住朱守谦归藩,如何建议送去军营歷练,自己如何拒绝,那孩子如何以退为进、软中带硬地顶了回来。 他说著说著,语气里的烦躁渐渐变成了无奈,最后化成一声长嘆。 “你说这孩子,怎么就揪住铁柱不放呢?” “咱也不是不知道铁柱荒唐,可那毕竟是咱大哥的孙子。咱能怎么办?把他关在凤阳一辈子?大哥在底下,能安心吗?” 马皇后听完,沉默了片刻……朱守谦三岁入宫,就养在马皇后的宫里面,因其父亲,马皇后爱屋及乌,对朱守谦也是非常疼爱的。 这次朱守谦回来,先来见的就是马皇后,隨后,才去的奉天殿。 “铁柱那孩子,是咱看著长大的。” “他小时候没了爹,把他接到宫里来,跟咱们的孩子们一起养,后来大了,封了王,去了桂林,离得远了,见的次数就少了。” “再后来,他在封地胡闹,被重八你召回来,扔到凤阳去守陵。这一守,就是两年多。”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咱不是不疼他。可咱也知道,玉哥儿说的有道理。铁柱那性子,若是不磨一磨,放回桂林去,早晚要出事。” 朱元璋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马皇后会替朱守谦说话,没想到她竟然站在了朱雄英那边。 “那你的意思是……咱听玉哥儿的,把铁柱弄到军中去。”朱元璋试探著问。 马皇后摇了摇头:“玉哥儿说的对,铁柱不能回桂林。可把他扔到军营里去,也不妥当,他也吃不了这个苦……”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既不让他回桂林,又不让他去军营,难道还让他回凤阳守陵?”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深意:“重八,你急什么?咱话还没说完呢。” 朱元璋闭上嘴,等著她说。 “咱倒是有个想法,九江不是正在守孝吗?按规矩,他这一两年都不能领东宫护卫的职。” “不如……让铁柱先顶上?” “让他留在应天,在玉哥儿身边,既能磨磨性子,又能让玉哥儿看著他。两兄弟在一起,处久了,有什么矛盾,也就慢慢磨掉了。” 朱元璋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他们在凤阳的时候都打了架,你把他们凑一块儿,那不是添堵吗?要是天天打架,咱整日就剩下给他们判案了……” 马皇后被他这一连串的“不行”堵得没了脾气,嘆了口气,也不再说。 就这一天功夫,对於朱守谦的安排,都有了三种方案了。 第一,让朱守谦回桂林,这是自己提出来的。 第二,送去军营,这是自家大孙子提出来的。 第三,留在应天,安排到自家大孙身边,这是自家妹子提出来的。 本来,第三种方案,在朱元璋这里,最不得分。 可他回到奉天殿,尚未入座,伺候在侧的宫人便悄声將白日里,太孙遣人召见靖江王、却被朱守谦断然拒绝的事,一五一十稟报了上去。 甚至朱守谦两看生厌,都说了出来。 朱元璋闻言,眉头瞬间拧起,心头顿时涌上一股火气。 白日里大孙苦口婆心劝諫,他还先入为主,觉得是大孙揪著守谦不放,可如今看来,分明是这铁柱不知好歹! 太孙亲自派人相请,即便往日有嫌隙,也该顾全太孙体面,前来相见,反倒摆出这般姿態,狂妄无礼,全然不把太孙放在眼里,更不把皇家规矩放在眼中! 怒火翻涌,他恨不得当即让人把朱守谦传至面前,狠狠训斥一番,可转念想起梦中兄长的模样,终究是按捺住了脾气,挥退宫人,一言不发地落座…… 不过,在这一刻,原本自家妹子提出来不得分的方案,却成为了朱元璋的首选了…… 两看生厌。 大明宗室应该亲亲相谊…… 他瞅著太孙生厌恶之心,那还怎么去做守土安民的藩王。 好。 你不是瞅咱家孙子不爽吗,那就让咱家孙子亲自管著你…… 朱守谦不知道,他这样一句大实话,却改变了他的命运。 而朱雄英也不知道,自己派人去请朱守谦的这场戏码,本就是给朱守谦挖坑,可是坑挖好了,自己也要跳进去…… 朱守谦定的是五日后离京,礼部已经开始筹备了,不过,到了次日,朱元璋一道旨意到了礼部,將所有事宜全部暂停。 朱雄英耳目稍多,他最先得知这个消息,当即喜上心头,看来,皇爷爷还是认同自己的主张,靖江王回不到桂林了……在得知消息之后,朱雄英差点直接去寻朱守谦,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好好打打他的囂张气焰。 但……朱雄英还是克制住了这份衝动,事情还没有彻底定下来,不能节外生枝…… 第218章 管不住嘴 试銃这日,天还没亮透,朱雄英就醒了。 他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儿,便就洗漱更衣。 朱雄英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眉目疏朗,穿著一身月白,倒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朝著铜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寢殿。 道成和周虎已经在东宫门口候著了。 见到朱雄英出来,周虎忙上前躬身行礼:“殿下,陛下方才差人来传话,说辰时三刻出发,让殿下先去奉天殿。” 朱雄英点了点头,隨后带著道承和周虎,沿著宫道往奉天殿走去。 奉天殿里,朱元璋已经换好了出行的装束。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头上戴著乌纱折上巾,腰间束著革带,脚蹬皮靴,看著比朝会时年轻了几岁。 朱標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份文书,正在跟他说著什么。 朱元璋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几句话。 朱雄英走进殿內,躬身行礼:“孙儿给皇爷爷请安,给父亲请安。”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收拾得不错啊,標儿,你瞅瞅,咱们家玉哥儿是不是长得俊秀的狠……” 朱標也瞅著朱雄英,笑著点了点头:“是啊,跟孩儿小时候很像啊。不过,父皇……孩儿还是想说一下,您真的不带著孩儿一起去。” “你要看家,这样吧,明日,后日,准你休息两日,你爱去哪里转,就去哪里转……” 朱標闻言苦笑,上个月的三日假期,都被自己这老爹给黑了。 而朱雄英站在一旁,看著父亲,爷爷说话,一脸痴儿笑…… 辰时三刻,宫门大开。 天子的鑾驾已经准备好了,九匹高头大马拉著鑾舆,马匹通体雪白,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额头上戴著金色的当卢,轡头用黄铜打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鑾舆车身通体朱红,车顶是金黄色的琉璃瓦,四角各垂著一盏铜铃,风吹过时叮噹作响。 车身上雕著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车帘用的是明黄色的绸缎,绣著云纹和龙纹,华丽而不失庄重。 鑾舆前后,簇拥著数百名仪仗卫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旗手卫,高举著五色旗、龙旗、虎旗、豹旗,旌旗招展…… 旗手后面是金吾卫,身著明光鎧,手持金瓜、鉞斧、朝天蹬,再后面是鑾仪卫,捧著香炉、金炉、金瓶、金盆,炉中香菸裊裊,隨风飘散。 鑾舆两侧,是锦衣卫的骑队。 百余名锦衣卫骑著高头大马,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个个面色冷峻…… 朱元璋走出午门,看了一眼那浩浩荡荡的仪仗,微微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要出征呢。” 可他也没说什么,弯腰上了鑾舆。 “玉哥儿,上来。”朱元璋掀开车帘,朝朱雄英招了招手。 朱雄英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踩著踏板上了鑾舆。 他还没坐稳,车帘已经落下,外面的喧囂声瞬间小了许多。 鑾舆內部比外面看著还要宽敞,铺著厚厚的锦褥,设著矮几,几上放著茶盏和果品。朱元璋靠在软垫上,朱雄英坐在他旁边,规规矩矩的。 “別拘束,坐舒服些。”朱元璋拍了拍身边的软垫:“又不是上朝,那么板正做什么?” 朱雄英应了一声,身子放鬆了些,可腰杆还是直的。 鑾舆缓缓启动,九匹马迈著整齐的步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轆轆声。 仪仗队鱼贯而出,旌旗飘扬,甲冑鲜明,整条长街都被封了,两旁的百姓远远地跪著,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靠在软垫上,闭著眼睛,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悠閒。 朱雄英四处打量这天子九驾,忽然,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鑾舆右侧,一匹枣红色的马上,端坐著一个身著甲冑的年轻人。 他穿著一身银白色的山文甲,甲片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头上戴著明盔,盔顶插著一根红缨,护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骑在马上,腰杆笔直,一手持韁,目光沉稳地扫视著四周,颇有一副沙场宿將的架势…… 朱雄英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朱守谦。 我天啊。 朱守谦还有这样的面孔。 平日里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朱守谦,此刻穿著甲冑、骑著高头大马,竟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那身银白色的山文甲衬得他英气勃勃,铁盔下的那双眼睛不再懒散,反而带著几分锐利。 他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朱雄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过头,对朱元璋道:“皇爷爷,您看大哥,穿上这甲冑,还真是英武。” 朱元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朱守谦。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里带著几分怀念,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骄傲。 朱元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追忆:“你是没见过他爹。文正当年,那才叫英武。” “二十来岁,洪都守城,两万兵马对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八十五天,硬是没让敌人踏进城门一步。” “铁柱跟他爹比,还差得远。” 他说著,语气里的骄傲越来越浓:“当然了,他爹之所以能征善战,那也是咱调教得好。” 朱雄英连忙点头,顺著皇爷爷的话道:“皇爷爷说得是。伯父的功绩,孙儿在书上读过,確实了不起。”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朱守谦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这孩子,要是能有他爹一半的本事,咱就知足了。” 朱雄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著。 鑾舆继续前行,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朝城外的校场驶去。 校场在城南十里处,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四周用木柵围著,平日里是操练的地方。 今日为了陛下试銃,郭英提前派人清理了场地,还特意在靶场周围设了警戒,閒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鑾舆在校场外停下,朱元璋下了车,朱雄英跟在后面。 郭英已经带著人在场外候著了,见陛下下车,连忙上前跪下行礼:“末將郭英,恭迎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目光扫过校场,问道:“魏国公到了没有?” 郭英道:“回陛下,魏国公已经到了,正在靶场那边等著。” 朱元璋点了点头,带著朱雄英朝靶场走去。 郭英跟在后面,边走边介绍今日的安排。 靶场设在校场的正中央,是一块长约百步、宽约五十步的空地,地面铺了一层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地的尽头,立著几块靶板,有的是用厚木板钉成的,有的是一寸来厚的铁板,用木桩固定在地上,稳稳噹噹。 徐达站在靶场边上,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披甲,负手而立,正望著远处的靶板出神。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朱雄英见到时又差了些,苍白中透著一层灰败,眼窝也陷得更深了,像是好几夜没睡好觉。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天德,你这脸色怎么比前几日还差了?” “孙和是怎么治的?咱不是让他天天去你府上吗?” 徐达连忙抱拳,替孙和开脱:“陛下息怒,孙太医用心得很,每日都来,换药、诊脉、开方子,一样不落。” “是臣自己管不住嘴,该忌口的不忌,该喝药的时候偷喝酒,孙太医劝了臣好几回,臣没听。不怪他,怪臣自己。” 听完徐达的话后,朱元璋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管不住嘴?” “你多大年龄了你还管不住嘴。” “天德,咱跟你说,北平还指著你呢,辽东还指著你呢,你要是因为管不住嘴把自己折腾出个好歹来,咱可不答应!” 徐达被训得一愣一愣的,连忙点头:“大哥教训得是,臣弟记住了,儘量改……” 第219章 试銃 徐达嘴上说著“儘量改”,可心里头像明镜似的,这病,哪里是管住嘴就能好的? 背后的暗疮已经溃烂了巴掌大一片,每日换药时,纱布揭下来,脓血糊了一片,疼得他冷汗直冒。 夜里更是难熬,那暗疮像是有人在背后点了一把火,烧得他翻来覆去睡不著。有时候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他就起来喝几口酒。 酒一下肚,火辣辣的,能压一压那股钻心的疼,迷迷糊糊地眯一会儿。 可酒劲一过,疼得更厉害,他就再喝几口。 他知道这不是办法,可他没有別的办法。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著徐达那张苍白中透著灰败的脸,看著他那深陷的眼窝和乾裂的嘴唇,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在另外一个时空中,魏国公徐达是在洪武十八年去世的,距离现在不到一年。 民间有野史流传下去,说他是背上长疽,朱元璋赐了他一只烧鹅,他吃了当夜就死了。 朱雄英从来不信那个说法。 可徐达的病,是真的。 他背后的暗疮,说白了就是大面积的皮肤溃烂,放在后世,可能是皮肤肿瘤,也可能是严重的蜂窝织炎,即便有现代医学的手段,也未必能根治,更別说在这个只有银针和草药的年代了。 治不好的,只能缓解,能拖一天是一天。 朱雄英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英雄迟暮…… 朱元璋是时代的主角。 徐达就是这个时代的男二號。 力有时而穷,有些事,即便是知晓前因后果,也难以逆天改命…… 就在朱雄英心绪翻涌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郭英双手捧著一个长条木盒,缓步走上前来,神色恭敬而郑重。 “陛下,太孙殿下,魏国公,新式火銃已在此处。” 朱元璋闻言,目光瞬间从徐达身上移开,落在了木盒之上,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朱雄英也收回思绪,抬眼望去。 郭英轻轻打开木盒,一柄通体黝黑、形制细长的火绳枪,静静躺在锦缎之中。 这銃比军中常用的三眼銃要长得多,约莫半人多高,近一米长短,枪线条笔直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枪托打磨得光滑顺手,整体看著纤细修长,全然没有老式火器的敦实厚重。 朱元璋伸手將火銃取了过来,入手竟比想像中轻上许多,单手便能轻鬆提起。 他翻来覆去打量了几番,眉头微挑,又掂了掂份量,隨即递给身旁的徐达。 “天德,你瞧瞧这东西,看著倒是精巧,就是太轻太细了些。” 徐达伸手接过火銃,指尖抚过冰凉的枪身,又前后看了看枪膛与枪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沙场老將的直观判断:“陛下,这銃太细、太长,轻飘飘的不扎实,看著倒像是女人家耍的绣花玩意儿,不像是上阵杀敌的利器。” “我军现用的火銃,皆是粗身厚管,方能存得住火药、打得远、力道足,这般形制,怕是威力有限。” 这话正说到朱元璋心坎里。 “还是咱兄弟与咱心意相通!咱方才也是这般想法,看著花里胡哨,实则未必中用。” 笑罢,朱元璋转头看向朱雄英,眼神带著几分考校:“玉哥儿,这火器是你盯著打造的,你倒是说说,这细胳膊细腿的玩意儿,当真有你说的那般巨大威力?” 朱雄英只是笑笑:“皇爷爷,口舌之爭无用,一试便知。” 一旁的郭英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陛下,末將此前在作坊已反覆试射数十次,此銃射程远、穿透力极强,绝非样子货。今日末將亲自为陛下试射,必让陛下亲眼见识其威力!” 朱元璋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好!那就试试!咱倒要看看,这细小子能有多大能耐!” 说完之后,朱元璋率先迈步登台,朱雄英侍立在左,徐达坐在右首,三人目光齐齐投向靶场中央。 郭英手持火銃,大步走到五十步外的射击位置。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有条不紊地操作起来。 先从腰间革袋中取出一小罐精製火药,缓缓倒入枪口,又用一根通条伸进枪膛,一点点將火药夯实,確保药室密实。 隨后取出一枚圆溜溜的铅弹,从枪口填入,再用通条轻轻顶入,紧贴火药。 最后將火绳点燃,固定在枪身一侧的药池之上,火绳微微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青烟裊裊升起。 整套动作沉稳熟练,一丝不苟。 准备完毕,郭英端起火銃,抵在肩窝,闭上一只眼,透过准星瞄准远处的厚木靶,身形稳如泰山。 高台之上,朱元璋、徐达、朱雄英三人屏息凝神,全场將士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细长的火銃之上。 郭英手指轻轻扣动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火光从枪口喷涌而出,浓重的白烟瞬间瀰漫开来…… 声响迴荡在空旷的校场之上,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处的靶子。 片刻之后,远处负责察看靶位的军士高声回稟:“报——脱靶!未击中靶位!” 第一銃,竟打空了。 郭英闻言,脸上微微一热,有些尷尬地回头看向高台上的朱元璋,神色略带窘迫。 朱元璋却面无表情。 郭英定了定神,连忙驱散身前白烟,再次开始装填弹药。 这一次,他比刚才更加沉稳,呼吸调匀,心神归一,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精准无比,没有半分急躁。 通条夯实火药,填入铅弹,点燃火绳,端枪瞄准。 一切就绪,郭英再次扣动扳机。 “砰——!” 又是一声巨响! 硝烟再起,枪声凌厉。 这一次,没过多久,远处军士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几分惊异:“报——命中靶心!” 高台上,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徐达也收敛了之前的轻视,神色认真了几分。 郭英精神一振,不敢怠慢,趁热打铁,再次快速装填。 火药、铅弹、通条夯实,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砰——” 第三銃,再次命中。 “砰——” 第四銃,依旧正中靶心! 连续四枪,枪枪命中! 只是火绳枪装填繁琐,每开一銃都要耗费不短的时间。 四銃射罢,郭英收銃而立,躬身向高台上復命:“末將试射完毕,请陛下验靶!” 朱元璋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当即站起身:“走,下去看看!” 三人一同走下高台,来到靶位之前。 三名军士合力將厚重的木靶抬了过来,平放於地,供三人察看。 朱元璋率先凑上前,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厚实的实木靶上,三个圆滑规整的弹孔清晰无比,铅弹穿透木板,留下通透的孔洞,边缘整齐,没有丝毫崩裂。要知道,这木靶由数寸厚的硬木拼接而成,质地坚硬,寻常弓箭至多射入几分,想要彻底洞穿,极为困难。 徐达也上前仔细察看,伸手抚过弹孔,指尖能感受到孔洞內壁的光滑与力道之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连连惊嘆:“厉害!真是厉害!这般细长火銃,威力竟远超想像!硬木靶一枪便可洞穿,若是打在人身上,必定直接穿出一个血洞,杀伤力非同小可!” 他征战一生,对兵器威力再熟悉不过。 寻常火銃射程近、威力弱,只能乱敌阵脚,难以造成致命杀伤。 可这新式火銃,射程远、精度高、穿透力惊人,若是列装军队,对付北方骑兵,简直是神兵利器。 朱元璋蹲下身,反覆打量著木靶上的弹孔,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射击位置,良久才站起身,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大手重重一拍朱雄英的肩膀:“玉哥儿,你果然没有让咱失望!这火器,当真了不得!” 第220章 说笑 朱元璋站起身,大手重重拍在朱雄英肩头,语气里的欣喜与讚许溢於言表,眼眸里此刻儘是对这新式火銃的满意,更有对自家大孙的认可。 一旁的徐达,指尖仍摩挲著木靶上光滑的弹孔,脸上的惊嘆久久未散,对著朱元璋沉声道:“陛下,此銃远胜我朝现有火器,射程、准头、穿透力皆是上乘,若是大规模锻造,列装北平兵士,对付北元骑兵,便是无往不利的利器……” 两人的讚嘆声,落在不远处朱守谦耳中,他刚刚也目睹了火銃的试射。 此刻看著那柄通体黝黑的火绳枪,再看向人群中央从容而立的朱雄英,心底翻涌起浓浓的不服与猜忌。 这小子,不过是个深居宫中的稚童小子,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天天还玩著小鸡呢,怎么可能造出这般厉害的火器? 定是他抢了底下匠人的功劳,把旁人的心血揽在自己身上,装模作样博陛下欢心…… 不过,这銃確实造的好看,自己挺喜欢的。 朱雄英听得皇爷爷与魏国公的夸讚,连忙躬身,语气谦逊,丝毫没有居功:“皇爷爷过奖了,这火銃能成,並非孙儿的功劳。” “当初孙儿只是想著,给您打造一柄趁手又精致的宝剑,寻了匠人日夜锻造,余下些许精铁火药,便想著试著做些火器测试,全是无心之举,多亏了赵柱等匠人悉心打磨,还有郭將军反覆试射校正,才有了今日的成效。” 他一句话,便將所有功劳推得乾净,既顺了朱元璋的心意,又不曾亏待底下匠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宝剑?”朱元璋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当即转头看向徐达,满脸得意地炫耀:“天德,你可不知道,咱这大孙为了给咱打一柄绝世宝剑,前前后后忙活了一整年,日日盯著作坊,费心费力……” “今日走得匆忙,咱竟忘了带在身上,改日你进宫,咱定让你好好瞧瞧,那柄剑,当真是世间少有!” 徐达闻言,强忍著背后的剧痛,躬身笑道:“弟弟恭喜大哥,得这般孝顺聪慧的太孙,更恭喜陛下,大明得神兵利器,臣定当入宫,一饱眼福。” 就在祖孙二人、君臣相谈甚欢之际,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在校场中响起。 “皇爷爷!” 这一声喊,瞬间打破了现场的融洽氛围。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尽数落在了身著甲冑的朱守谦身上。 朱元璋、朱雄英、徐达、郭英,眾人的视线齐齐聚焦,气氛陡然一滯。 朱元璋眉头瞬间蹙起,脸色沉了几分,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训斥,冷声道:“放肆!” “此地是京营校场,是大明演兵之地,只有君临天下的天子,没有什么皇爷爷……” “尊卑不分,成何体统!” 朱守谦浑身一僵,就昨日,自己在坤寧宫陪著陛下,皇后吃饭的时候,那朱元璋看自己的眼神中,都写满了柔情,怎的,这才过了一夜功夫,自己喊了一声皇爷爷,竟然得到训斥。 他心思通透。 一下子便想到了昨日与今日的不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昨日朱雄英这小子不在。 自己喊皇爷爷,朱元璋听著高兴。 这日,朱雄英在旁边站著呢。 朱元璋是怕自己亲孙子吃醋啊。 “是……是臣失仪,陛下恕罪。” 即便被当眾训斥,可他看著那柄威力惊人的火銃,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渴求,硬著头皮,抬头高声道:“陛下,臣……臣斗胆,求陛下將这火銃赐给臣!” “臣想拿来研习,日日操练,为大明戍守疆土!”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料到,朱守谦竟会当眾討要这新式火器。 朱元璋脸色依旧沉冷,却没再过多训斥,只是瞥了一眼身旁郭英手中的火绳枪,隨手一把拿过,手腕微扬,直接朝著朱守谦扔了过去,沉声道:“拿著!” 朱守谦心头一喜,连忙伸手稳稳接住,入手冰凉的铁身,让他爱不释手,当即抱著火銃,连连叩首:“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身,细细打量著怀中的火銃,眼底满是喜爱,一遍遍抚摸著枪身,全然不顾周遭眾人的目光…… 朱雄英站在一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彆扭,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自己皇爷爷怎么就这般轻易,给了朱守谦? 他心底暗自腹誹,可转瞬便想通了其中关节,皇爷爷这般做法,定然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將朱守谦送入军中歷练,才会把这火銃赐给他。 想通这一点,朱雄英心头的彆扭稍稍散去,终究是没开口反驳。 校场试銃之事,就此落下帷幕。 朱元璋龙顏大悦,也不急著回宫,隨同徐达一同前往魏国公府,要亲自问询此时在魏国公府中的孙和。 在魏国公府中,朱元璋细细询问了太医徐达背疽的病情,反覆叮嘱孙和用心医治,並且严加叮嘱徐达务必谨遵医嘱,忌酒忌口,一直待到天色渐晚,才起身启程回宫。 回到皇宫之后,已经是傍晚了。 朱元璋走在前方,步履从容,朱雄英默默跟在身后,一路之上,祖孙二人聊著家常,说些后宫琐事、宗室家常,语气平和,全然没有君臣间的拘谨,儘是寻常爷孙的温情。 眼看便要走到奉天殿,前方的朱元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朱雄英也隨之驻足,抬眼看向皇爷爷。 只见朱元璋面色平静,眼底带著几分深思,方才的閒適尽数散去,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缓缓开口。 “玉哥儿。” “孙儿在。”朱雄英躬身应道。 朱元璋看著他,沉默片刻,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宫道上: “咱思量多日,觉著,就让铁柱,日后跟在你身边当差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朱雄英心头。 他原本从容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抬眼看向朱元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皇爷爷,您……您说什么?” “孙儿……孙儿莫不是听错了?” “还是皇爷爷您在说笑啊。” 第221章 你真的想回凤阳? 朱雄英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懵。 他是真的懵了。 让朱守谦那个愣头青到自己手下来,到东宫来当差? 自己吼不吼得住他? 別他过来当差,自己再被他收拾了。 他不想让他来。 朱元璋转过身,看著自家大孙子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走吧,边走边说。” 他转过身,继续沿著宫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朱雄英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与皇爷爷並肩而行。 “这主意,是你皇奶奶出的。” 朱雄英的脚步又顿了一下,侧过头看著皇爷爷。 “你皇奶奶说得对。铁柱那孩子,放回桂林不行,送到军营去也不行。军营里人太多,他一个郡王,去了之后不上不下,谁也没法管。” “不管他?那他去军营干什么?你皇奶奶说,放在你身边最合適。东宫有规矩,有法度,你是太孙,他给你当差,名正言顺。你在旁边看著总比別人管用,本来你爹更合適,不过,他忙啊,在给他添个负担,我怕他身体受不了……” “再说了,你自己也说过,你对你大哥没什么想法,不记恨他。” “既然如此,那就帮帮咱,也帮帮他,跟他一起好好的待两年,等他把性子磨平了,懂规矩了,咱再放他回桂林,到那时候,他也当得好他的王,你也省得替他操心。” “一举两得,多好。” 朱雄英听著这话,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爷爷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不接招,反倒显得他之前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场面话。 可他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斟酌,几分试探:“皇爷爷,这事……孙儿得回去跟父亲商量商量。东宫添人,不是小事,总得知会父亲一声。”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办妥了的事:“不用商量。咱已经跟你爹说过了。” “什么时候说的?” “今日早晨。咱跟他提了一嘴,他没说什么。你爹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朱雄英听完,总感觉自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孙儿……遵命就是。” 朱元璋带著他去了坤寧宫,与马皇后一道用了晚膳。 朱雄英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去,心里头的烦躁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朱守谦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他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 他正烦著,门外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朱標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端著一碟点心,放在书案上,然后在朱雄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他,嘴角微微弯著。 “父亲,皇爷爷让靖江王来东宫当差,您怎么也不拦著点?” 朱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不急不缓地说:“拦什么?你皇奶奶的主意,你皇爷爷拍了板,我拦得住吗?” “再说了,我也不想拦。” 朱雄英愣了一下,看著他。 朱標继续道:“铁柱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他確实荒唐,確实不省心,可他本性不坏。你只看到了他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那一面,可你没看到他的长处。” “你让他来东宫,在你身边待著,时间长了,你自己就会发现。” 朱雄英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父亲,您说的长处,是指他偷吃贡果的本事,还是指他给祖宗坟头『鬆土』的本事?” 朱標被他这话逗笑了,摇了摇头,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你呀,就是对他成见太深了……” “父亲,我只怕皇爷爷跟您,你们两个人都想多了。想得理所当然。” 朱標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就算我同意靖江王来我身边,就算我愿意给他机会,靖江王自己,肯定不愿意来。他就是回凤阳守陵,也不会来东宫的。您信不信?” 朱標听完这话,笑了。 “这就不用你费心了。” “你皇奶奶出的主意,自然是你皇奶奶去说。” “我告诉你啊,铁柱那孩子,还是很听你皇奶奶的话呢……” “行吧。他来就来吧。我倒要看看,是他磨我,还是我磨他,是他厉害,还是我更勇猛……”朱雄英气呼呼的说著。 朱標看著儿子那副模样,笑了。 这才像个孩子吗…… 他站起身:“早点歇著。明日他来了,你別给他下马威。你越给他脸,他越不好意思闹。你要是上来就压他,他反倒要跟你对著干,记住了?” “是,父亲……” 这边朱標正跟儿子说著话,那边坤寧宫里却热闹得很。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而马皇后坐在一旁,心神都放在朱元璋身上,他生怕朱元璋趁著自己一个不在意,以迅雷不掩盗铃之势给朱守谦一个窝心脚…… 朱守谦站在殿中央,腰杆挺得笔直,头却扭到一边,眼睛盯著墙角,死活不看朱元璋。 “咱再问你一遍。”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去,还是不去?” 朱守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闷声道:“不去。” “啪!”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榻沿上,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去不去,你说了不算!咱说的才算!” 朱守谦把脖子一梗:“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根本就不想让我回桂林。” 朱元璋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不回桂林,那我就回凤阳。我继续守陵去。反正,我不去东宫。” 朱元璋气得手都在抖。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玉带,攥在手里,站起身,便要朝朱守谦大步走去。 “重八!” 一直留意的马皇后站起身,一把拉住了朱元璋的胳膊。 朱元璋转过头,看著马皇后。 马皇后的手没有松,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声音不大,却很稳:“你忘了,当年,你就是用玉带打了文正,没几日,他就……” “你先出去,我来讲……” 朱元璋攥著玉带,站在那里,胸口起伏著…… 他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朱守谦,最终把玉带往椅子上一扔,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 殿內安静了下来。 马皇后走到朱守谦面前,看著他。 朱守谦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靴尖,一动不动。 “铁柱。”马皇后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嘮家常:“你真的想回凤阳?” 朱守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第222章 难兄难弟 马皇后看著他这副模样,轻轻嘆了口气,伸手理了理他肩膀上蹭皱的衣料,声音里带著几分心疼,几分无奈:“真倔啊。跟你爹真像……” 朱守谦的眼皮跳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你回了凤阳,又能怎么样呢?” “一辈子守在那里,永远也不出来了……” 朱守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想回桂林,可依著皇爷爷的意思,他要让我去东宫,要是去东宫,孙儿寧可回凤阳,一辈子不出来,便不出来……” “怎么?东宫的人,对你不好?” 朱守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声道:“太子殿下对我是好。可太孙不行……这……”朱守谦说道这里停下了。 他原本想著这小兔崽子一肚子坏水,自己到了他手下,一定有吃不完的苦头,可想著,这话在马皇后面前说来,不太合適。 “太孙比你小了好几岁,他是你弟弟。他怎么对你不行了?” 朱守谦抬起头,看了马皇后一眼委屈道:“两年前在凤阳的时候,他跟李九江那小子,两个人又带著一大帮人,打上门来,把我揍了一顿。我们关係不好,如今让我去他手下当差,他能给我好果子吃?” “铁柱,咱问你。你回了桂林,依你现在的性子,能不能安安稳稳当你的王?” 朱守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眼见朱守谦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马皇后便开口替他回答了…… “你不能。你在凤阳守陵,没人管你,你都能闹出那么多笑话。” “到了桂林,天高皇帝远,你闯的祸只会更大。到时候,你皇爷爷就是想护你,也护不住了。你真想走到那一步?” 朱守谦的眼眶微微泛红,可他还是梗著脖子,不说话……他是莽撞,是隨性,可他不是傻…… 马皇后继续道:“可你要是留在应天,跟在太孙身边,那就不一样了。” “你们是兄弟,打断骨头连著筋。你跟他处久了,感情自然就有了。你想想,你儿子才两岁,你不想让他留在应天读书识字,以后跟太孙的孩子们一起长大?” “铁柱,你皇爷爷老了。奶奶也老了。我们护不了你多久。这个家,终究要太子来当,要太孙来当。” “你现在不跟他们把关係处好,將来怎么办。” 殿內安静了下来。 朱守谦站在那里,他的拳头鬆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鬆开。 “皇奶奶。我要是去了,他刻意羞辱我,怎么办?” 马皇后听完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朱守谦已经有了些许的动心了。 她伸手摸了摸朱守谦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玉哥儿不是那样的人。咱从小看他长大,他那孩子,看著冷,心里头热。你明日过去。他若是轻待了你,你来找奶奶。奶奶去找他讲。” 这话一出,朱守谦的最后一道防线终於垮了。 他抬起头看向马皇后,养大自己的马皇后两鬢的白髮也越来越多了。 这么晚了,还要给自己费心,这般苦口婆心的劝著自己。 话都说到了这里,要是再不鬆口。 这孙子做的岂不是太混帐了。 “孙儿……听皇奶奶的。孙儿去。” 马皇后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回去歇著吧,明日別忘了去。” 朱守谦朝著马皇后行了一礼后,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殿门,他看见朱元璋正站在门口。 朱元璋背著手,面朝著殿外的夜色,听见后面响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朱守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抬步走进了殿內。 朱守谦把头一扬,也什么也没说,大步朝台阶下走去。 朱元璋走进殿內,赶忙询问:“妹子,说通了?” 马皇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通了。明日他去东宫。” 朱元璋“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还是你有办法。咱跟他硬顶,他比咱还硬。”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日,晨光初透。 朱守谦穿著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腰间繫著革带,头髮束得整整齐齐,慢悠悠地朝东宫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微微皱著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几分不情愿。 东宫门口,道承正站在台阶上候著。 远远看见朱守谦的身影,他连忙转身进了东宫,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躬身稟报:“殿下,靖江王到了。” 朱雄英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听见这话,他放下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外走去。 “大哥来了?走,我去迎一迎。” 道承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朱雄英走到东宫门口,看见朱守谦正站在台阶下,抬头打量著东宫的门楣,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好奇还是不屑。 他快步走下台阶,脸上堆起了笑容,声音里带著几分亲热,几分刻意。 “大哥!哎呀,大哥!上一次我让人去请你,你都没来。没想到,咱们兄弟还有一起共事的时候!” 朱守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著朱雄英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本来以为,朱雄英会冷著一张脸,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笑得跟朵花似的,像是真心实意欢迎他。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朱守谦愣了片刻,还是压下心头的彆扭,抱拳躬身,声音里带著几分生硬,几分拘谨:“太孙殿下,咱……向你报到来了。” 朱雄英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笑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走,进去说话。” 说著,拽著他就往东宫里走。 朱守谦被他拽著,脚下不由自主地跟著,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侧过头,看著朱雄英那张笑意盈盈的侧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雄英昨天晚上想了很久。 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父亲说的那些话,“你越给他脸,他越不好意思闹。你要是上来就压他,他反倒要跟你对著干。”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 朱守谦那个人,骨头硬,吃软不吃硬,属驴的,你跟他硬顶,他比你更硬,你给他脸,他反倒不好意思撕破。 更重要的是,朱雄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后要面临的挑战,比朱守谦大得多,也难得多。 他的那些叔叔们,哪一个不比朱守谦难搞? 如果连一个朱守谦都收服不了,將来怎么收服那些叔叔? 怎么镇住这个偌大的江山? 朱守谦,对於此时的他来说,不过是一道开胃菜罢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接著。 不但要接著,还要接得漂亮。 等他习惯了在自己手下当差的日子,再慢慢立规矩,慢慢磨他的性子。 这叫温水煮蛤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朱雄英拽著朱守谦进了东宫的正厅,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笑道:“大哥,喝茶。往后咱们就在一处当差了,有什么不习惯的,你儘管跟我说。东宫虽说规矩多些,可也不至於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守谦接过茶盏,端在手里,却没有喝。 他看著朱雄英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几分警惕:“太孙殿下,咱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吊儿郎当,不服管束。你让咱来东宫当差,咱尽力便是。可丑话说在前头,咱要是犯了什么错,你別当著那么多人的面给咱难堪。你要罚,私下罚,咱认。当著人的面,咱丟不起那个脸。” 朱雄英却是摆摆手笑道:“大哥,放心,咱明白的,明白的……” 朱守谦不愿意来东宫,可朱雄英內心深处也不愿意带著朱守谦玩,可谓是一对难兄难弟…… 第223章 咱的兄弟 朱守谦就这样在东宫待了下来。 既然要久待应天,自然不能常住在宫里面。 朱元璋在城南寻了一处三进的宅子,修葺一新,掛了“靖江王府”的匾额,將他的王妃、两岁的儿子、几个侍妾、僕从丫鬟,安顿进去。 宅子不算大,比不上桂林那座靖江王府的气派,可在应天城里,也算体面了。 每日清晨,朱守谦从自家的王府出来,骑马穿过半座应天城,到东宫去当差。 傍晚散值,再骑马回去。 日子一长,他倒也习惯了。 从最初进东宫大门时浑身不自在,到后来能面不改色地跟道承点头打招呼,再到后来偶尔还能跟朱雄英坐在一处喝盏茶、说几句閒话——这变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朱元璋对此满意得不得了。 靖江王每日按时当差,规矩了不少,跟太孙殿下相处得也融洽,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他偶尔想起这茬,嘴角就不自觉地弯起来。 “还是咱妹子有办法。標儿的儿子,文正的儿子,又走到一块儿去了。好,真好。这才是长长久久的道理。” 可他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因为还有一件事,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魏国公徐达的病,一直没有起色。 从洪武十七年春天徐达回到应天,到如今年底,快一年了。 孙和每日去魏国公府换药、诊脉、开方,可徐达背上的暗疮不但没有好转,反而一点一点地扩散。 溃烂的面积已经从巴掌大小蔓延到了大半个后背,脓血每日都要换好几块纱布才能擦乾净,那几道红线已经爬过了肋下,正一寸一寸地往心口方向蔓延。 徐达夜里疼得睡不著觉,孙和跪在床前求了他三回,他终究是答应少饮酒。 可不喝酒,那疼就更难熬了。 这一年里,朱元璋带著朱標和朱雄英,去魏国公府探望了好几回。 每次去,徐达都强撑著从床榻上坐起来,披上外袍,在花厅里陪著说话。 他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从苍白到灰败,从灰败到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瘦脱了相。 可他的腰杆还是直的,说话的声音还是稳的,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头像刀割一样,可脸上不能露出来。 他只能拍拍徐达的肩膀,说几句“好好养著,咱还等著你打辽东”之类的话。 徐达就笑,说陛下放心,臣这身子骨硬朗著呢,死不了。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著徐达那张已经没了血色的脸,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他也问了孙何,也找了许多民间的郎中,不过,他们对待徐达的病,都没有什么太好的方法。 转眼过了年,到了洪武十八年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应天城里本该是花灯如昼、人声鼎沸的光景,可魏国公府里,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有掛。 徐达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 他躺在臥房的床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锦被,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呼吸又浅又急,像一盏隨时会熄灭的油灯。 他的几个儿子都跪在床前。 长子徐辉祖从北平星夜兼程赶回来,跪在床头,攥著父亲那只枯瘦的手,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徐膺绪、徐添福、徐增寿跪在他身后,几个女儿跪在后排,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徐达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涣散,望著床顶的帐幔,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找什么人。 徐辉祖连忙凑上前去,將耳朵贴近父亲的嘴边,听见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陛下……呢?” 徐辉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攥紧父亲的手,声音发颤:“父亲,已经让人去宫里稟报了,陛下应该快到了。” 徐达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扫过床前跪著的儿女们,最后落在了孙和身上。 “孙……太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孙和连忙膝行上前,额头抵在床沿上,声音发哽:“国公爷,臣在。” 徐达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可笑不出来,只是牵动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咱……疼。太疼了。给咱……弄口酒喝。” 孙和嘴唇哆嗦著,想说“不能喝”,可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喝的? 他爬起来,踉蹌著出去,没多久便搬来了一坛酒,倒了一碗,双手捧著,递到徐达嘴边。 徐达张开嘴,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来,洇湿了枕头。 他喝了几口,脸上竟然泛起了几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一丝光亮。 “痛快!”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带著几分沙哑的豪迈:“痛快!”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臥房里迴荡,儿女们的哭声更大了,可徐达像是没听见一样,靠在床头上,闭著眼睛,嘴角还掛著笑。 酒劲上来了,头晕晕乎乎的,身上的疼痛好像也减轻了不少。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眼前的光亮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耳边儿女们的哭声也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光亮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和尚。 穿著灰扑扑的僧袍,光著头,赤著脚,脸上带著笑,朝他走过来。 徐达愣住了。 那和尚走到他面前,站定,笑著看他,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了,声音不大,带著几分调侃,几分亲昵,还有几分久別重逢的欢喜。 “小四,咋?不认识大哥了?” 徐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哥”,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看著面前这个年轻的和尚,忽然觉得身上的疼痛全都消失了,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和。 他伸出手去,想抓住那和尚的袖子。 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臥房里,徐辉祖跪在床前,看著父亲的手忽然抬起来,朝空中伸去,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徐达的手,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落在锦被上,再也没有动过。 孙和跪在床尾,额头抵著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却不敢哭出声来。 臥房外,朱元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忽然听到臥房中的阵阵哭声…… 朱元璋急促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站在迴廊里,夜风从院子那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 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咱的兄弟。” “又少一个。” 第224章 朱棣回来了 徐达,这个从濠州乡下走出来的农家少年,跟著一个和尚、一桿长枪,走进了尸山血海的乱世…… 从采石磯渡江,取太平,克集庆,拔镇江,下常州,战鄱阳,平武昌,扫平江南群雄,將半壁江山收入囊中。 率师北伐,从应天一路打到元大都,手持长矛踏入燕云十六州,將那片脱离了汉家版图四百余年的土地,重新纳了回来。 他镇守北平二十载,修筑城池,操练兵马,屯田积粮,戎马一生,功盖天下,却从不居功,从不自傲,从不结党,从不营私。 他叫徐达。 世间再无徐天德。 朱元璋非常悲痛,为此輟朝三日。 他下旨追封徐达为中山王,諡武寧,赐葬钟山之阴,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位列第一。 又命工部营造墓园,规制之隆,开国以来未曾有也。 哀詔传下,朝野震动。 文武百官素服临丧,百姓沿街焚香,感念这位平定天下、护佑生民的大將军。 东宫之內,朱雄英立在廊下,望著魏国公府方向久久不语。 他亲歷了这位名將最后的时光,看著他从强撑病体到油尽灯枯,看著一代传奇在洪武十八年的上元夜彻底消散於时空长河。 那些史书上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眼前真切的生死別离,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半晌无言…… 马皇后也非常难过,天天唉声嘆气的,为此,朱雄英经常带著朱守谦一同前往坤寧宫,陪著自家奶奶。 二月初,燕王朱棣从北平赶回来。 他带著燕王妃徐若云,带著世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了应天。 实际上 ,在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徐达还未病逝,不然,这最后一面,徐若云也看不到。 魏国公府门口的白幡在风里飘著。 朱棣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魏国公府”四个大字,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扶住了身后的徐若云。 徐若云的腿是软的。 从北平到应天,这一路上她哭了多少回,眼睛肿了消,消了又肿,到后来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可此刻站在自家门口,看见那一片素白,她的眼眶又红了。 朱高炽跟在后面,小手攥著母亲的衣角,不敢说话。 灵堂设在正厅。 棺槨还没有封,停在中堂,前面摆著香案、烛台、供品,香菸裊裊。 徐达躺在棺中,穿著一身郡王的礼服,那是朱元璋亲赐的,玄色蟒袍,玉带金冠,端端正正。 他的面容已经被收拾过了,脸上的蜡黄被脂粉盖住,看著比生前最后那段日子体面了许多。 眼睛闭著,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睡一个很沉很沉的觉。 徐若云走到棺前,低头看著父亲的脸。 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著。 看著父亲花白的头髮,看著父亲深陷的眼窝,看著父亲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肩膀开始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叶子,从里到外地颤著。 “爹——” 她终於哭出声来。 她扑在棺沿上,双手死死攥著边缘,指节泛白,哭得浑身都在抖。 朱高炽被嚇住了,往朱棣身后缩了缩,胖乎乎的小手攥紧了父亲的袍角。 朱棣站在棺前,低头看著岳父的脸。 他没有哭,他想起最后一次在北平见徐达,他还对岳父说,等到秋天北平暖和了,就去接您。 可上一年的秋年,徐达的病没有好转,他就是想来接,朱元璋也不同意。 如今新的一年,春天还没过完,人已经躺在了这里。 朱棣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棺沿。 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咬著牙,没让那颤抖蔓延到手臂上。 “岳父。朱棣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灵堂里只有徐若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朱高炽终於忍不住了,也跟著哭了起来,胖乎乎的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朱高煦还小,被乳母抱在怀里,也跟著哇哇地哭。 丧事办得极隆重。 中山王的灵柩从魏国公府出发,沿途百姓夹道相送,哭声震天。 朱元璋亲自送到城门口,站在那里,望著灵柩渐渐远去,一言不发。 朱標站在他身后,朱雄英站在朱標身后,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中山王的安葬地,就在紫金山下,离正在修缮朱元璋的陵寢不足三里…… 燕王一家在应天待了一个多月。 四月下旬,朱棣要回北平了,边关离不开他,纳哈出的骑兵开春后又开始蠢蠢欲动。 朱元璋没有留他,只是在他临走前,把他叫到奉天殿,父子二人关上门,说了很久的话。 朱棣从奉天殿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大步走到宫门口,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燕王妃徐若云带著次子朱高煦,跟在后面。 马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应天城,捲起一路烟尘。 但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朱高炽。 他要留在应天大本堂读书。 朱雄英也多了一个小跟班…… 不过,自从中山王咽气后,朱雄英就做好了准备,要给孙和求情了。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不是朱元璋太过悲痛,忘了要医闹了,还是,他自己想明白了,竟然在很长时间內没有去找孙和的麻烦。 当然,朱雄英不清楚,经过上一次李文忠的事情后,朱元璋也成长了许多。 他清楚,即便自己要宰了给中山王治病的孙和给自己出出气。 但绝对会受到自家妹子,自家儿子,自家大孙子的阻止…… 自家儿子,孙子倒也罢了,可自家妹子因为天德的事情,就已经十分悲痛了,自己也別作妖了,在把自家妹子给整病倒了。 孙和忐忑的过了三四个月,等到中山王的丧事结束后,朱元璋召见了他,没有训斥,只是赏赐给了他些许宝钞。 五千钱。 这个时候的宝钞还很是坚挺的,这数额已经非常大了。 孙和不敢接受,被朱元璋训斥了两句后,才被迫收下…… 第225章 朱高炽又打二哥了…… 日头正好,不烈不燥,暖洋洋地铺在应天城外的校场上。 两旁的杨柳刚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远处的田野里,麦苗已经返青,一望无际的绿,被风一吹,翻涌著层层叠叠的波浪。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地飞驰著。 前面那匹枣红马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著一身靛蓝色的骑装,腰间束著革带,脚蹬黑靴,骑马的姿势大开大合,豪迈得很。 他伏在马背上,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嘴角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像是在故意逗后面的人。 后面那匹白马紧追不捨。 马上是一个少年郎,十四五岁的模样,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骑装,腰间繫著玉带,脚蹬鹿皮靴。 那少年郎的身量已经抽条了,骑在马背上,肩膀宽阔,已经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轮廓。 他的面容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樑直而锋利,下頜线条乾净利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深潭里的两粒墨玉。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剑眉。 少年勒著韁绳,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隨著马背的起伏而起伏,动作流畅而自然。 他的骑术显然已经练得很熟了,可前面那匹枣红马跑得更快,始终压著他一个马身的距离。 “十二叔,你慢些!” 少年喊了一声,声音清朗,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 风吹散了他的话音,可前面那人还是听见了,回头冲他咧嘴一笑,不但没慢,反而又催了一下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朱柏。 朱元璋的第十二子,洪武十八年就藩荆州。 他在封地待了一年多,这回是奉旨回京述职,一回来就拉著朱雄英出城跑马,说是要看看这小子的骑术长进了没有。 而身后紧紧追著朱柏的少年郎,便是朱雄英了。 日月如梭,距离中山王去世,已经过去了两年,此时已经是洪武二十年春……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飞驰,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一路尘土。 朱雄英咬著牙,催马急追,白马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俯下身,几乎贴在了马背上,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將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 眼看就要追上了,朱柏忽然一勒韁绳,枣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朱雄英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又跑出去十几步才勒住马,白马在原地转了两圈,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 朱柏哈哈大笑,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回头看著朱雄英,眼里满是笑意:“行啊玉哥儿,两年多没见,骑术长进不少。再练两年,怕是连我也跑不过你了。” 朱雄英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 落了地,才显出他如今的身量,比两年前又躥高了一大截,站在朱柏旁边,已经快到他眉毛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抽条的时候,四肢修长,骨架已经撑开了,只是肌肉还没完全跟上,显得有些清瘦。 可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肩膀端得很正,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气度。 “十二叔说笑了。”朱雄英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您在荆州才是苦练了吧,骑术比从前更厉害了。侄儿拍马也追不上。” 朱柏看了一眼日头。 “走吧,该回去了,不然咱们在外面时间长了,回去我要被父皇训斥了……” 朱雄英点头笑著,而后两人一同离开校场。 道承赶忙过来替朱雄英牵著马。 与自己十二叔告別之后,朱雄英便登上了马车,在朱守谦率领的护队保护下,返回应天…… 而朱柏不坐马车,直接骑著马就返回应天了。 到了傍晚,朱雄英刚刚回到东宫,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 “大哥,大哥。” 朱允熥从东宫里跑了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脸通红,额头上沁著一层薄汗。 他跑到朱雄英面前,弯著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急急地道:“你快去看看吧!朱高炽,又打二哥了……”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有多问,抬步便往里走。 周虎和道承连忙跟上。穿过前院,绕过迴廊,还没走到后院,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有压抑的闷哼声,还有几个太监宫女惊慌失措的劝架声。 “別打了!三殿下,世子爷,別打了!” “快去叫人啊!” “太子妃娘娘不在,谁能拉的住啊!” 朱雄英快步走进后院,眼前的场景让他脚步一顿。 地上,两个人正扭打在一起。 不,准確地说,是一个人压著另一个人,正在揍。 朱高炽骑在朱允炆身上,胖乎乎的身子像一座小山,將朱允炆压得死死的。 他穿著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白生生却结实有力的手臂。 一拳一拳地往下抡,拳拳到肉,闷响声一下接一下。 他的脸上带著几分凶狠,可那凶狠里又带著几分孩子气的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朱允炆被他压在下面,拼命挣扎著,两条腿乱蹬,两只手乱挥,可怎么也挣不脱身上那座小山。 他的岁数比朱高炽大一岁,个头明明比朱高炽还高一些,胳膊腿也比朱高炽长,可就是打不过。 朱高炽那身肉不是虚胖,是从小在北平吃羊肉啃羊腿长出来的,筋骨结实得很,力气大得像头小牛犊。 朱允炆被他压著,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怎么扑腾都翻不了身。 旁边的太监宫女们围了一圈,急得团团转,可谁也不敢上前拉。 太子妃不在,去了坤寧宫,这些人哪里敢对燕王世子和皇孙动手? 朱雄英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住手!”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朱高炽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见了廊下的朱雄英。 他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从朱允炆身上爬起来,站到一旁,低著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犯了错被先生逮住的学生。 朱允炆也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了一块,袍子扯破了一角,头髮也散了,狼狈不堪。 他站在一旁,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角,低头不说话。 朱雄英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从朱高炽脸上扫到朱允炆脸上,又从朱允炆脸上扫回朱高炽脸上。两个人都低著头,谁也不敢看他。 “为什么打你二哥?” 第226章 应天这地方,好不好 矛盾是无处不在的。 就现在围绕著朱雄英身边的矛盾就不少。 朱高炽,跟朱允熥,朱允炆,这俩尿不到一个葫里面。 那边,孝期结束,已经承袭了爵位的曹国公李九江,与东宫新任保卫队长靖江王朱守谦也面和心不和。 不过,李文忠跟朱守谦都大了,不会轻易扯衣服拽头髮打架了。 可朱高炽,跟朱允熥朱允炆,可是经常打架的。 甚至,当著朱元璋的面,都敢直接上手。 朱允熥,朱允炆这两兄弟是一伙儿的,他们两个人曾经一起围殴过朱高炽,不过,別看朱高炽脸胖胖的,挺可爱的,但身上的肉可不是麵团捏的…… 朱允熥,朱允炆两人都打不过他,朱允熥怕疼,打了一两次后,发现真的討不到便宜,朱允熥慢慢的就不敢招惹朱高炽了,可他怕疼,不去招惹朱高炽,但却挑拨著朱允炆上去…… 朱雄英低头看著朱高炽。 朱高炽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嚅动了几下,支支吾吾的,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朱允熥已经抢了先。 “大哥,是这么回事。” 朱允熥往前凑了半步,语速又快又急:“我们几个在院子里说话,说起高炽的名字——『高炽』倒过来念就是『炽高』,谐音『吃糕』。” “我们就笑了几句,说这名字起得好,怪不得他那么能吃。” “朱高炽听见了,就不乐意了,过来让我们不许说。二哥就多说了两句,他就……” 说到这里,朱允熥看了一眼朱高炽,看他还是老实站著,这才放下继续说道:“他就动手了。” 朱雄英听完,转过头,看向朱允炆。 “允炆。”朱雄英的声音不大。 朱允炆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大哥。” “你天天在大本堂读书,四书五经哪一本没念过?圣贤教你的君子之道,就是以大欺小,带著弟弟去嘲笑另一个弟弟?” 朱允炆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靴尖,那靴尖上沾著一块泥,他盯著那块泥看了很久。 朱雄英没有再看他,转过头看向朱高炽。 朱高炽站在一旁,胖乎乎的脸上还带著几分不服气,见朱雄英看过来,他把脖子一梗,闷声道:“大哥,他们就是欠揍。我娘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让人欺负了去。他们笑话我,我就揍他们,揍到他们不敢笑话为止。” 这小子,倒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 说起来,朱允炆和朱允熥为什么老是针对朱高炽,朱雄英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方面,朱高炽是从北平来的,这孩子生在北平、长在北平,一口正宗北地腔调,跟应天这帮从小在宫里头长大的皇孙们格格不入。 朱允炆和朱允熥打小一起长大,忽然插进来一个北方来的胖小子,光是那股子生分劲儿,就够他们抱团排挤的了。 另一方面,也是最要紧的一方面,朱高炽刚来的那几个月,朱雄英经常带著他出去。 去校场看练兵,去城外跑马,去城外看赵柱他们打铁造銃。 朱高炽胖归胖,可到底是燕王的儿子,骨子里流著朱棣的血,见了刀枪火器就两眼放光,跟在朱雄英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朱允炆看在眼里,心里头就不自在了。 朱允熥更不自在了。 他们才是朱雄英的亲弟弟,一个爹生的,凭什么大哥整天带著那个北边来的胖小子? 这份眼热攒著攒著,就变成了针对。 先是嘴上不饶人,后来动了手,可他们没想到,他们不是对手。 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朱雄英看著面前这三个弟弟,一个胖,一个瘦,一个矮心里头嘆了口气。 他没有再训斥谁,只是走到朱允炆麵前,伸手把他袍子上沾的灰尘拍掉,又整了整他被扯歪的领子,动作不轻不重。 “疼不疼?” 朱允炆咬著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朱雄英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洗洗,换身衣裳。待会儿父亲回来了,看到你这副模样,又该责罚你了。” 朱允炆闷闷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后院走去。 朱允熥看了朱雄英一眼,又看了朱高炽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朱高炽站在原地,低著头,两只胖乎乎的手绞在一起,不敢看朱雄英。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没有训他,只是说了一句:“下回他再笑话你,你来告诉我。不许再动手了。” 朱高炽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是,大哥。” 这两年,朱雄英已经不在大本堂读书了。 他每日跟著朱標学习处理政务,太孙的课业比皇孙们重得多。 大本堂那边,是朱允炆、朱允熥和朱高炽他们与几个小皇叔们做同学…… 说完之后,他正要带著朱高炽回书房,一名宫人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躬身道:“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去奉天殿议事。” 朱雄英微微一愣。 天色已经擦黑了,这个时候召他去奉天殿,怕是有什么要紧事。他整了整衣冠,跟著传旨的太监朝奉天殿走去。 暮色四合,宫道两侧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橘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到奉天殿门口,正赶上十几个官员从里面退出来。 这些人都穿著緋色或青色的官袍,面色凝重,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著。 见了朱雄英,纷纷停步行礼。 “太孙殿下。” 朱雄英微微頷首还礼。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面孔,为首一人鬚髮花白,面容清瘦,眉眼间带著几分武將的凌厉,那是兵部尚书温祥卿。 朱雄英有些奇怪,议什么事情呢,议到这么晚。 他抬步走进奉天殿。 殿內烛火通明,將宽大的殿堂照得亮堂堂的。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两年过去,他又老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朱標坐在下首,手里拿著一份文书,正低声说著什么。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身形比两年前又清减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將那张温文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朱雄英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见过父亲。” 朱元璋抬起头,看见自家大孙那副俊秀挺拔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孩子,越长越有样子了。 “坐吧。” 朱雄英应了一声,在朱標身侧坐下。 “皇爷爷召孙儿来,是有什么事?” “玉哥儿啊,爷爷问你,应天这地方,好不好?” 朱雄英听到朱元璋的询问,稍愣片刻。 应天这地方好不好。 这,这难道是想著迁都呢…… …………………… 今天爆更八张,大家看点小gg支持老李一下,谢谢…… 第227章 主动请缨 朱雄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父亲。 朱標手里还捏著那份文书,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眼角的余光似乎往他这边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朱雄英收回目光,斟酌了一下,开口了。 “回皇爷爷。应天乃帝王州,龙盘虎踞,形胜东南。” “自孙吴以来,六朝皆定鼎於此,江左风华,千年不息。” “皇爷爷当年在应天成就帝王业,削平群雄,北定中原,开创我大明万世之基。” “这应天,是咱朱家的龙兴之地,根基所在。” “孙儿每每走过秦淮河畔,看著两岸灯火、市井繁华,便想起皇爷爷和父亲当年从濠州一路打过来的艰辛,心里头便觉得,这地方,好得很。” 朱元璋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著几分笑意,可那笑意並没有持续太久。 “好是好。” “確实是个好地方啊……” “可咱总觉得,应天这地方,太温顺了。“ “王气有,霸气不足。你看看,凡是定都在应天的,三国孙吴,满打满算五十来年……” “东晋,撑了一百年出头……” “宋齐梁陈,一个比一个短命。” “南唐李煜,更不用提了,这地方养人,养文气,养富贵,可养不出扫平天下的那股子狠劲。” “玉哥儿,你再看看汉唐。汉高祖定都长安,汉武帝从长安出发,把匈奴打得哭爹喊娘。” “唐太宗也是定都长安,贞观之治,万国来朝,大宋定都汴梁,虽说武功差了些,可汴梁地处中原,四通八达,八方辐輳,那是天下的肚脐眼。” “元朝定都大都,背靠草原,面朝中原,铁骑南下,挡都挡不住。”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 “咱大明,囊括天下,北至大漠,南至琼州,东至东海,西至哈密。这么大的疆土,定都在应天,偏安东南一隅,咱总觉得,咱的大明把都城定在这里,跟孙吴、东晋、南唐似的……” 这话说得很重了。 朱雄英的心头猛地一跳。 皇爷爷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装作听不懂,那就是装傻了。 他又看了一眼父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標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手里的文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朱雄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朱元璋的目光。 “皇爷爷。”您……是想迁都?” 殿內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將朱元璋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没有否认,只是看著朱雄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咱就知道你能猜出来。 “对。咱就是想迁都。” 他的声音洪亮了几分,带著一股子说干就乾的豪气。 “迁都有迁都的好处。一来,应天偏居东南,离北边太远。辽东有纳哈出,草原上还有北元残部,陕西、甘肃的边务,等咱的旨意传到,黄花菜都凉了。” “二来,应天这地方,富贵气太重,文气太重,咱都是不怕,可就是怕后继之君被富贵气养的不知刀兵了……” 他看了朱標一眼,语气缓了缓。 “咱年纪大了。这事,得有人去办。” “咱想著,过些时候,让你父亲出去一趟,到各地转一转。西安要去,洛阳要去,开封要去。看看哪座城合適,看看哪座城撑得起大明的江山。” 朱雄英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在另外一个时空里,朱元璋就是让朱標去考察迁都的。 朱標从应天出发,走遍关中、洛阳、开封,舟车劳顿了大半年,回来就病倒了。 那是洪武二十四年的事,转过年来,太子便薨了。 如今是洪武二十年,迁都的事比另一个时空提得更早,可皇爷爷派父亲去考察的心思,一点没变。 不能再让他去了。 朱雄英站起身来。 “皇爷爷!孙儿已经长大了。孙儿愿意替父亲走这一遭。” 话一出口,朱雄英便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 皇爷爷疼他,父亲也疼他,迁都考察这么大的事,舟车劳顿,风餐露宿,他们怎么放心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带队去? 他已经在心里头准备好了说辞,孙儿身强力壮,骑马赶路不在话下,看城池、察民情、辨形势,孙儿都会,孙儿年轻,经得起折腾…… 他抬起头,准备迎接皇爷爷的摇头和父亲的皱眉。 可他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朱元璋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意外,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转过头,看向朱標,声音里带著几分老小孩的炫耀。 “標儿,咱说什么来著?咱一说让你出去,咱大孙肯定第一个站出来替你分忧。你看,咱说的准不准?” 朱標也笑了。 他抬起头,看著朱雄英,目光里带著几分欣慰,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骄傲。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朱雄英愣住了。 朱雄英目光炯炯地看著朱雄英,“玉哥儿,既然你主动请缨,咱也不拦你。你替你爹走这一遭,咱放心。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这不是游山玩水,是替咱大明的万年基业探路。你要去,就得把差事办好。” “而且,你也不是只对著你的护卫去,你还要带著咱们给你准备的官员们……” 朱雄英回过神来,躬身抱拳,声音朗朗:“孙儿遵旨。孙儿一定不辜负皇爷爷和父亲的信任。”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咱想了几个地方。西安,古长安,汉唐故都,王气最足。洛阳——居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开封——大宋旧都,地处中原……这些地方都要去……” 他一个一个地数著,目光微微眯起,像是在脑海中將这些城池一座一座地看过去。 朱雄英听著,心里头默默地记著。 这些地名他都在史书上读过,在舆图上看过,可真正要去走一遭、看一看、掂量掂量,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等朱元璋说完了,殿內安静了片刻。 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皇爷爷,北平呢?”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朱雄英,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 要是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得知,朱雄英给他老子进言,把大明朝的都城放在北平,他一定惊呼大喊,你们不要过来啊…… “北平?” “那地方离蒙古太近,离辽东太近,天天听著战鼓声过日子。” “咱把它打下来,是让它当北边的大门的,不是让它当家的。” “把都城定在那儿,等於把心口顶在刀尖上,总觉得有些不妥当……” 朱元璋有了些许犹豫…… 第228章 真是个天才 朱元璋虽然在迟疑,但他並没有一口否决的坚决,反而带著几分斟酌,几分犹豫。 想来,对於北平这个地方,朱元璋是在心里面考虑过的。 等到朱元璋说出自己的顾虑后,朱雄英看了一眼坐在御座上的皇爷爷,又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父亲,然后微微欠了欠身。 “皇爷爷,父亲,我有些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元璋的目光从烛火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朱標也微微侧过头,看著自己的儿子。 “说吧。” 朱雄英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快,像是在边想边说,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的。 “方才皇爷爷提到了长安。长安之所以是汉唐故都,王气最足,不仅仅因为它有八百里秦川、四塞之地。” “汉高祖定都长安,匈奴就在北边,虎视眈眈,继而才有汉武一次次北伐,把匈奴打得分崩离析。” “唐太宗定都长安,突厥也在旁边,頡利可汗的铁骑一度打到了渭水河畔,离长安不过几十里。可也正是因为天子坐镇长安,离边患近,离战场近,汉唐才能举全国之力向北用兵,才能打出封狼居胥、燕然勒功的功业。” “不过,汉唐两朝,虽都经略西域,但对辽东之地都是鞭长莫及……即便有过统治,但也都不长久……” “北平北枕燕山,南控中原,东临辽海,西接太行。” “我大明若是定都北平,一定能够彻底安定辽东……” “再者,北平是现成的都城。蒙元经营了近百年,宫室、城垣、衙署、坛庙,一应俱全。稍加修缮便可使用,比另起炉灶新建一座都城,省时省力得多。” “皇爷爷您想,要是定都长安,洛阳,一切都要从头建起,那得征多少民夫,耗费多少年月?” “当然,孙儿也只是建议,把北平当作考察的一个地方来对待。” 听完朱雄英的话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在朱雄英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殿內跳动的烛火上,像是在心里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这样吧。” “玉哥儿,这事是大事,咱们不著急决定……” “你既然对北平这么上心,那这回考察,你把北平也加上。” “西安、洛阳、开封、北平,你都去看看,这次咱指派的官员也比较多,到时他们记录下来的东西,咱也都看看,哪座城最合適,到时候咱再做决定。” 朱雄英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躬身抱拳:“孙儿遵旨!” 朱元璋与朱雄英,朱標又说了几句话后,便让父子二人一起回去休息。 出了奉天殿,朱雄英与朱標並肩而行,宫人远远跟著,父子二人难得有这般安静说话的时机。 沉默走了一段,朱標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篤定:“玉哥,方才在殿上,为父瞧得明白,你是真心中意北平,是吧?” 朱雄英微微一怔,隨即点头:“是,孙儿以为,北平於我大明而言,確是上上之选。” 朱標轻轻嘆了口气,脚步放缓,语气里带著自己长久以来的思量:“你皇爷爷心里,其实更看好西安。关中形胜,四塞以为固,有汉唐旧气,他一直念念不忘。” “至於为父,倒觉得洛阳更为合適。” “北平太北,西安太西,控御中原尚可,经略江南便嫌遥远。唯独洛阳居天下之中,河山拱戴,形胜甲於天下,有险可守,又不至於太过偏远,最是稳妥。”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尽显太子多年理政的沉稳周全。 “父亲,洛阳……这些年历经战乱,城池残破,人口凋零,早已不是隋唐时的天下都会了。若是定都洛阳,重建宫室、迁徙百姓,耗费恐怕不在重建长安之下。” 朱標默然,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朱雄英心中却依旧偏向北平。 一来北平有蒙元经营近百年的底子,城垣宫室一应俱全,稍加修缮便可启用,省却无数民力財力,二来也是他深受后世认知影响,北平这座城,天生就是控扼漠北、钳制辽东的枢纽,是撑起一个大一统王朝北方脊樑的地方。 他心里清楚,父亲的考量並非没有道理。 歷朝歷代,汉人正统王朝,从来没有將都城定在燕云十六州这般极北之地的先例。 中原王朝歷来以关中、河洛为根本,长安、洛阳、开封才是正朔所在,是整个天下的根。 北平向来是燕云十六州的边疆重镇,但却从未被当作天下中心看待。 朱標担心北地苦寒、边患逼近、人心不稳,完全是持重之见。 可朱雄英也同样坚定。 没有先例,不代表不能开先例。 向西经略西域,控御哈密以西,关中確实有地利…… 可若想做一个贯通南北、威压四夷的大帝国,要彻底消化辽东、镇住漠北,那就非北平不可。 只要国力足够、武力不衰,以北平为根基,向东可以彻底將辽东纳入华夏腹心,向北可以步步蚕食蒙古腹地,真正做到“天子守国门”,把边疆威胁消弭於萌芽。 这一步,是险棋,也是大棋。 想到这里,朱雄英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四叔。 朱棣,他真是个天才。 虽然朱棣迁都北平,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是他的根据地,但,却真正的把辽东拿到手上数百年……即便洪武朝就拿下了辽东,可若是都城不在北平,而是在洛阳,在西安,那么这个大一统王朝就不可能长久的统治辽东…… 父子二人一路走,一路轻声议论,各有坚持,却也没有爭执,只是把各自心中的利弊剖析明白。 快到东宫时,朱標才收住话题,叮嘱道:“迁都之事,事关国本,不急在一时。明日一早,咱们一同去奉天殿。此番隨你外出考察的官员不少,你需要一一见过……” “你记住,此行多看、多听、少说话。” “那些官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到了地方,他们自会核查粮赋、户籍、城防、漕运,你不必事事插嘴……” “西安你二叔在,北平你四叔在,你此番过去,话说多了,反而惹得你这两位叔叔不快,都是一家人,团结最重要……” “孩儿记住了。” 第229章 三驾马车 在朱元璋的权力架构设想中。 大明朝的权力基础是有三驾马车支撑的。 第一驾是科举取士的官员,当然,因为开国时间较短,这辆马车的势力並不强大。 第二驾就是大明朝的藩王,特別是边塞的藩王,要人有人,要枪有枪,再加上朱元璋用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给这帮儿子们背书,未来不容小覷。 而第三驾就是武勛集团,当然,开国之初,还没有经歷过內部腥风血雨的武勛集团也是最强大的…… 而后,朱標,朱雄英这是朱元璋设想在未来驾驭这三驾马车的持鞭人…… 朱標对於这个政策是认同的。 他们都是统治阶层,所以,在考虑迁都的事情上,涉及到了北平,西安,他才会专门对自己的儿子说,到了那里要少说话,不要惹得秦王,燕王不快。 当然,这也是朱標此时目光的一种局限性。 总觉得都是自己的小兄弟们,自己这个做大哥要好好的爱护他们,跟他们相处,团结最为重要。 可朱雄英这个后世的灵魂,特別是看到过昔日的北极熊,懂得一个最基本的道理,靠团结得来的帝王最高权力是不稳固的,斗爭才是主旋律…… 次日,朱雄英用过早膳便在东宫候著。 原以为一早便要过去,可左等右等,奉天殿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道承出去打听了一趟,回来稟报说,今日早朝议事,陛下与诸位大臣商议事情耽搁了时间,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朱雄英便安心等著。 一直等到日头偏正,宫守义才亲自过来传话,说陛下召太孙殿下去奉天殿。 朱雄英整了整衣冠,跟著宫守义往奉天殿走去。 春日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不燥不烈。 奉天殿里,朝会早已散了,文武百官各归各衙,只剩下二十几个官员还候著。 这些人穿著各部的官袍,緋的緋,青的青,站在殿中,分列两侧,垂手而立。 朱標坐在御座下首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著一盏茶,面容平静。 朱雄英走进殿內,先朝御座上的朱元璋躬身行礼,又朝朱標行了一礼,然后退到朱標身侧站定。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目光从殿內那二十几个官员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朱雄英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开口了。 “今日早朝,咱跟几位尚书议了迁都的事。” “咱的年纪大了,太子呢也因为国事走不开……” “好在咱的太孙,愿意替咱、替他爹走这一遭。” 他的目光从那二十几个官员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语气重了几分。 “你们都是咱大明的官员,个个都不年轻了,个个都是各部挑出来的能员干吏。太孙年轻,经的事少,这一路上,你们得替他看著、记著、想著。” “各地的城池形胜、户口多寡、粮赋厚薄、漕运通塞、关隘险易——这些事,你们都要,记下来,回来报给咱听。太孙是替咱去看的,你们是替咱去记的。谁要是敷衍了事,咱饶不了他。” 殿內鸦雀无声。 二十几个官员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臣等谨遵圣諭。” 朱元璋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缓:“行了,给太孙见个礼吧。把各自的职司和名字报一报,也让太孙认认人。” 站在最前面的官员上前半步,躬身道:“臣户部郎中张仲,掌管一路粮秣輜重。” 朱雄英微微点头。下一个官员上前:“臣工部员外郎何信,掌管一路城池宫室勘察。” 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报著名字和职司。 朱雄英一个一个地听著,目光在他们的脸上停留,像是在把名字和面孔一一对上號。 这些人里有鬚髮花白的老臣,有正当壮年的干吏,有的面容肃然,有的眉眼间带著几分精明,有的看著就是常年在外面跑惯了的人,十几个人报下来,朱雄英的脑子里已经记了大半。 又一个人上前。 这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穿著一身青色的官袍,面容方正,眉骨高耸% 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带著几分金石般的质感。 “臣兵部主事齐泰,掌管一路舆图、关隘、兵马驻防事宜。” 朱元璋的目光在这人脸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开。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齐泰身上,看了两息。 齐泰。 兵部主事。 三十来岁,正当壮年。 他的站姿很正,腰杆笔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既没有諂媚之色,也没有倨傲之態,就是规规矩矩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职司,然后退到一旁。 紧接著又一个人上前。 这人也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穿著翰林院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秀,眉目疏朗,嘴角微微上扬,带著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温文尔雅。 他躬身行礼,声音温和,不急不缓。 “臣翰林院编修黄子澄,掌管一路文书、记注……” 朱雄英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息。 朱標的目光在这人脸上扫了一下,隨即移开。 朱雄英看著眼前这两个人。 齐泰站在左侧,黄子澄站在右侧,两人之间隔著几个官员,穿著不同顏色的官袍,面容气质也截然不同。 一个锐利,一个温文。 一个兵部,一个翰林院。 朱雄英心中苦笑:建文三傻。就差一个方孝孺了。 歷史上,这二人皆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心腹臣子,一心辅佐朱允炆削藩,却谋略粗浅、行事迂腐,最终一手酿成了靖难之役,害得朱允炆下落不明,自己也落得悽惨下场。 如今,这两人竟成为官员中的少壮派被朱元璋挑中,进入到了隨他考察都城的官员队伍之中…… 朱雄英迅速收敛心神,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继续接受剩余官员的见礼…… 待到所有官员都见礼完毕,自报姓名完毕,朱元璋又再三叮嘱了一番出行的规矩、要务,再三强调不得扰民、不得懈怠,隨后才挥了挥手,让眾官员先行退下,各自收拾行装,五日后启程,与太孙匯合,一同前往各地考察…… 第230章 先北后西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目光从殿门收回来,落在朱雄英身上,方才那副威严冷峻的神色渐渐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人对孙儿特有的、絮叨的关切。 “玉哥儿,这一趟出去,路程远,时日长,你自己要当心。” “別逞强骑马赶路,还是要乘坐马车的,骑马,平常的时候,你感觉不到累,可要是真的用来赶路,你这小身板扛不住的。” “这一路上该歇就歇,该吃就吃。遇上颳风下雨,就在驛馆里多住一日,不差那点工夫。” “咱派给你的那几个臣子,都是走过远路的人,有什么事多听听他们的。” 朱雄英躬身应道:“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道:“这几日,行装让下边人去收拾,你不用操心。你得空,多去陪陪你皇奶奶。她嘴上不说,心里头捨不得你。你这一走,少说小半年,多则一年,她肯定惦记。” 朱雄英一一应了。 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头疼。 “还有你那几个弟弟。你去跟他们说,咱可都知道,咱就是不说。” “高炽跟允炆、允熥,三天两头打架,有一回还当著咱的面动了手。你去告诉他们,再打架,咱可要亲自揍他们了。谁先动的手,咱揍谁,两个都动了手,咱两个一起揍。你替咱把这话带到。” 朱雄英苦笑著应了。 从奉天殿出来,朱雄英便依著皇爷爷的嘱咐,把接下来的几日分得清清楚楚。 头三日,他哪儿也没去。 每日早膳后便去坤寧宫,陪著马皇后说话。 马皇后嘴上不说,可每次朱雄英来,她都要亲手给他做几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芝麻糖,一样一样地摆满一桌子,看著他吃。 朱雄英吃得肚皮滚圆,她就在一旁笑,笑著笑著,竟是眼眶有些红润,她便低下头去,装作在拍衣襟上的碎屑,把那股子酸涩压回去。 朱雄英装作没看见,只是把点心吃得更香了。 母亲常氏將门之女,儿子要出远门,虽也有些不捨得,但却一直克制著,只是叮嘱一路小心,其他不言。 至於朱雄英的弟弟们,哇哇大叫,说什么都要跟著朱雄英一起出门,不过,却被朱雄英训斥了一顿,顿时各个嚇的也不敢多言了,在弟弟们面前,朱雄英还是保持著一定的威严…… 到了第四日,朱雄英把隨行的二十几个官员召到了东宫偏殿。 偏殿里摆了一张长案,案上铺著一幅舆图,用镇纸压著四角。 官员们分列两侧,朱雄英坐在上首,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这几日他已经把这些人的名字和面孔全都记住了,谁是什么职司,谁是什么品级,谁在哪个衙门当差,他心里头都有一本帐。 “今日请诸位来,是议一议行程。”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此行四座城——西安、洛阳、开封、北平。怎么走,走多久,先到哪儿后到哪儿,诸位有什么看法,不妨直言。” 殿內安静了一瞬。 户部郎中张仲率先开口,他四十来岁,在这些官员里头资歷最老,品级最高,说话也最有分量。 他上前半步,指著舆图道:“殿下,臣以为,此行当先至开封,再由开封西入洛阳,继而西行至西安,最后由西安折向北行,至北平。这是最顺的路,不绕,省时日。” 工部员外郎何信也点头附和:“张郎中说得是。开封、洛阳、西安,三城同在一条东西线上,由东向西一路走过去,最为便捷。若是先去了北平再折回来,便要绕一个大圈子,多走不少冤枉路。” 其他几个官员也纷纷点头。 朱雄英听著,没有打断,目光却一直落在舆图上。 等眾人说得差不多了,他伸手指向舆图上的北平,指尖在那座城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先去北平。” “由应天北上,经淮安、济南,直抵北平。考察完北平之后,再折向西行,经真定、太原,至西安。由西安东出潼关,至洛阳,再至开封。最后由开封南下,回应天。” “辽东战事进展顺利,此番前去,孤弄不好还能亲眼看看金戈铁马呢……”说到这里,朱雄英嘿嘿一笑。 朱元璋第六次北伐正进行的如火如荼,也是这次北伐,大明朝几乎將整个辽东收入麾下,奠定了在北地的统治基础…… 殿內又安静了一瞬。 几个官员面面相覷,张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朱雄英那副篤定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位是太孙殿下,是此行名义上的主持之人。 他说了先北后西,那便是先北后西。 况且这路线也不是没有道理,先去最远的北平,把最吃力的路程放在最前面,趁著人马都还精神的时候把硬骨头啃下来,回程时便是越走越近、越走越轻鬆。 这思虑,倒也周全。 “就依殿下。”张仲躬身道。其他官员也齐齐躬身:“依殿下。” 在整个议事的过程中,齐泰和黄子澄几乎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品级不高,一个是兵部主事,正六品,一个是翰林院编修,也是正六品。 在这二十几个官员里头,论资歷、论品级,都排不到前面去,也轮不到他们发言。 张仲、何信这些郎中、员外郎们开口的时候,他们两个便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像两个半透明的人。 朱雄英的目光偶尔扫过他们,也没有刻意停留……不过,即便是朱雄英的目光偶尔扫过,心思细腻的黄子澄还是能够感觉到,太孙殿下看自己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议事散了,官员们鱼贯退出偏殿。 等著这些官员们离开,第二波人也前来覲见了。 而这第二波人,正是朱雄英的护卫天团。 太孙外出,那护卫规格是非常高的,当然,带队的人,身份更是特殊,曹国公李九江,靖江王朱守谦。 “殿下,靖江王、曹国公到了,在殿外候著。” 朱雄英看了一眼稟告的道承轻声道:“让他们进来。” “是,殿下……” 第231章 咱放心 不一会,道承便引著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朱守谦。 他穿著一身靛蓝色的武官常服,腰间束著革带,脚蹬黑靴,头髮用一根银簪束得整整齐齐。 这两年他在东宫当值,整个人看著比从前沉稳了不少,不是说转了性子,而是在应天这地方,天子脚下,皇爷爷眼皮子底下,实在没有那么多么蛾子让他搞。 偶尔关起门来在家里闹些荒唐事,朱元璋懒得管,朱雄英也懒得问,只要不闹到东宫来,便由著他去。 此刻他走进偏殿,步子稳稳噹噹,朝朱雄英抱拳行礼,动作乾脆利落,倒真有几分武將的气度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李景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外罩一件玄色薄氅,头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起。 守孝三年期满,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頜线条更加分明,却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他的眉骨高而舒展,鼻樑直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守孝三年不知怎么的,那眼底竟添了几丝若有若无的忧鬱,像是深潭里飘著几片落花,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他往殿中一站,周身那股子世家子弟的清贵之气便自然而然地散开来,倒把站在他前面的朱守谦衬得像是不知道从哪个村里出来的…… 朱守谦其实长得不差,剑眉星目,鼻直口方,五官端正,身量也够,放在人堆里也算得上出眾。 可偏偏他身后站著的是李景隆。 这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让別的男人自惭形秽而生的。 “臣朱守谦。” “臣李景隆。” “参见太孙殿下。” 朱雄英点了点头。 朱守谦直起身,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利落:“殿下,陛下前日下了旨意,东宫麾下一百五十名骑士,全部隨行扈从。甲冑、兵器、马匹都已校验完毕,无一缺损。负责路上宿营、警戒、前后队列……” 李景隆接著开口,声音比朱守谦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殿下,臣从京营调了一百二十名骑兵。都是打过北边的老卒,弓马嫻熟,新式火器也使得惯。隨行粮草装了六车,够路上吃半个月的。备用马匹三十匹,马车十二辆……” 东宫骑士一百五,京营骑兵一百二,道承麾下还有五十多名锦衣卫,拢共三百二十人。隨行官员二十六人,加上书吏、隨从、马夫、伙夫,整个队伍差不多四百人。 他站起身,走到长案前,目光在那幅舆图上扫过,最终落在北平的位置上,乃至辽东的位置。 那里,眼下正打著仗。 “也不知北方……现在是什么光景。” “蓝玉舅公跟常茂舅舅他们在关外,战事进展到底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殿內安静了一瞬。 李景隆和朱守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纳哈出。 这个名字,在洪武二十年的春天,正牵动著整个大明朝堂的神经。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第六次北伐已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次的目標不是北元大汗,而是盘踞辽东二十余年的纳哈出。 纳哈出手握二十万部眾,占据著从辽河上游到松花江流域的广袤土地。 洪武初年,他一度降明,旋而復叛,此后便成了大明北边最大的一根刺。 朱元璋前五次北伐,打得北元丟盔弃甲,却始终没能彻底解决辽东问题。 这一次,他动了真格,拜冯胜为征虏大將军,傅友德、蓝玉为左右副將军,率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出塞,直扑纳哈出的老巢金山。 这一仗,打了一年了。 冯胜稳坐中军,步步为营,傅友德率偏师抄其后路,蓝玉则带著精锐骑兵在草原上昼夜不停地穿插迂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纳哈出的地盘上来回切割。 常茂作为蓝玉的副手,也跟著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一个冬天。 二十万大军压境,纳哈出的部眾一日三惊,投降的部落络绎不绝。 可纳哈出本人,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老泥鰍,始终没有被真正抓住,明军迫切想要寻求的大决战迟迟没有来到…… 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到了临行前的最后一晚,坤寧宫里摆了家宴。 没有朝堂上那些规矩,也没有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伺候著,就一张圆桌,一家人围坐著。 朱元璋坐在正中,马皇后在他身侧,朱標和常氏带著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都在…… 席间朱元璋难得没有板著脸,还给几个孙子各夹了一筷子菜。 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菜撤了,换上茶点。 一家人聊起了家常来。 说说笑笑间,朱允熥困了,朱標也乏了,只能告辞离去。 不一会儿,殿中就剩下朱元璋,朱雄英与马皇后三人。 在父亲母亲,以及几个弟弟离开后,朱雄英忽然正色的询问道:“皇爷爷,孙儿有一件事想问您。” 朱元璋看了朱雄英一眼,点了点头。 “这次迁都考察,您为什么……就这么,让孙儿去了?” 这几日,朱雄英都在想著这件事情,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只是个少年啊,迁都考察之事,这是大明朝天大的事情,按照道理来说,朱元璋不可能把这么大的事情放在自己身上的。 “妹子,你来回答咱大孙这个问题。”朱元璋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玉哥儿,你皇爷爷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 “你那性子,奶奶还不知道?你皇爷爷要是不让你去,你肯定得求。一次求不成求两次,两次求不成求三回,早晚磨得你皇爷爷鬆了口。” “到那时候,你费了多少心力,生了多少闷气,你皇爷爷也落不下好。那倒不如……” “那倒不如一开始就让你去。果断些,乾脆些,让你少费点心力,把精神头都用在正事上。” 朱元璋听著马皇后的话后,也笑了笑:“你皇奶奶说得对。咱知道你什么性子,也知道你爹什么身子。这事早晚得有人去办,不是你爹去,就是你去。” “你替你爹走这一遭,咱放心……” “这么多年了,你办事,咱一直都放心……” 第232章 洪洞姚小五军户婚配案 洪武二十年,正月十九。 晨光刚刚爬上应天城的城墙,城门便隆隆地打开了。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城內驶出,最前面是锦衣卫的五十骑,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马蹄踏在官道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领头的是道承,他骑著一匹黑马,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前方的道路。 锦衣卫之后是东宫的一百五十名骑士,甲冑鲜明,旌旗招展,朱守谦骑著一匹枣红马走在队首,靛蓝色的武官常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太孙的鑾车。朱雄英坐在车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著外面缓缓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初春的田野还是返青的麦田,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鑾车之后是隨行官员的车队,二十几名官员分乘十余辆马车,加上书吏、隨从、马夫、伙夫,再加上輜重车辆和备用马匹,整支队伍足有四百余人,在官道上拉开了一条长龙。 李景隆带著京营的一百二十名骑兵殿后,月白色的锦袍外罩著轻甲,骑在一匹白马背上,不紧不慢地跟著车队。 官道两旁,早起的农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望著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交头接耳地猜测著是哪位贵人出行。 有几个孩童追著车队跑了一段,被各自的娘亲揪著耳朵拎了回去。 朱雄英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轮轆轆地碾过官道,车身微微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朱雄英睁开眼,掀开车帘,队伍还在行进,只不过稍微慢了一点。 走著,走著。 朱雄英忽然看到了在路边暂停的几辆囚车。 囚车中,有二十余名犯人。 两侧,是押解的差役,穿著青布皂衣,腰间挎著刀,面无表情地驱赶著牛车往前走。 队伍的最后面,是两个骑马的官员,穿著青色的官袍,面容疲惫,眼眶凹陷,像是赶了很多天的路。 朱雄英的目光在那辆囚车上停了一瞬。 他放下车帘,朝车外唤了一声:“道承。” 道承立刻拨马靠过来,俯身在车窗外:“殿下。” “那囚车,是怎么回事?” 道承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支正从队伍旁边经过的囚车队伍,然后收回视线,低声道:“回殿下,是洪洞县的案子。”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动:“洪洞?” 一听到洪洞两个字,朱雄英立马就想起了上一年让朱元璋很是生气的一桩案子来。 大明朝初立,歷经元末数十年战乱,天下生灵涂炭,田地荒芜,军伍之中更是积攒下无数大龄未娶的军户。 军士无家室,则军心不稳,戍边无斗志,这关乎大明边防安稳、江山根基的大事,自洪武初年起,便成了朱元璋亲自抓在手中的核心国策。 陛下亲下諭旨,责令兵部、户部与地方州县协同,专为军中未婚军士勘合婚配,从民间择取適配女子,送往军中卫所,安顿军士家小,稳固军心。 自洪武十七年至洪武二十年,这桩军户婚配国策,一直是朝堂上下重中之重的要务,各级衙门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也正因如此,才滋生出洪洞县这桩荒唐至极的冤案。 案中的关键,是镇江卫的一名军户唐闰山。 此人祖籍山西洪洞,洪武十七年下半年,他向镇江卫所递交文书,上报自己尚未娶妻,请求朝廷按国策为其婚配,同时言明自己早年在老家有一桩婚约,恳请卫所上报兵部,將婚约女子送往镇江卫完聚。 可这所谓的婚约,根本不是与他本人所定。 早年,唐闰山的兄长在世时,与洪洞县女子史灵芝定下婚约,未曾等成婚,其兄便早夭离世。 这本是作废的婚约,可唐闰山却借著大明军户婚配的国策,故意隱瞒实情,只向卫所上报婚约一事,绝口不提兄长已逝、婚约作废的真相。 镇江卫所按例上报兵部,兵部依流程开具勘合,火速发往山西洪洞县,责令地方官府將史灵芝送往镇江卫,与唐闰山完婚。 洪洞县接到兵部勘合,当即派人核查,一查之下,嚇了一跳。 史灵芝早已另嫁他人,夫君是洪洞县百姓姚小五,两人成婚多年,夫妻和睦,膝下已然育有三子一女,一家人男耕女织,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美满,早已是既定的事实婚姻。 按常理,查明实情后,此案理应驳回,揭穿唐闰山的谎言,可洪洞县官吏却畏於兵部勘合的威严,只知一味遵循上级文书,全然不顾百姓人伦家常,非但没有纠正错漏,反而拿著兵部的勘合,强行將史灵芝从姚小五家中带走,甚至为了彻底落实这桩荒唐婚配,將无辜的姚小五也一併抓捕入狱,执意要按勘合所言,拆散这对安稳度日的夫妻,把史灵芝送往镇江卫,嫁给唐闰山…… 当然,洪洞县这一系列操劳完成的差不多后,为了买个保险,把这个事情上报给了刑部,让他们首肯。 可当时的刑部尚书接案后,面对牵扯兵部、卫所、洪洞县多级衙门的案子,非但没有秉公彻查,反而怕多生事端,不愿得罪同僚,竟想著循例结案,草草了事。 一桩原本该惠及军士、安稳军心的国策,竟被地方官吏办成了强拆民家、草菅人伦的恶事,消息层层上报,终究在洪武十八年下半年,传到了朱元璋的御案前。 朱元璋听闻此事,当即龙顏大怒,当即下旨,决定要亲自过问,派锦衣卫调查。 得知刑部尚书接案后,怕多生事端,不愿得罪同僚,竟想著循例结案,草草了事。 而他口中的“例”,根本不是大明律例,而是蒙元遗留的陋俗,收继婚。 蒙元入主中原百年,留下诸多违背华夏人伦的旧俗,弟收兄妻、子承父妾便是其中之一。 刑部尚书断案时,竟搬出这蒙元陋俗,声称唐闰山兄长已逝,婚约理当由弟弟承接,史灵芝本该嫁给唐闰山,全然不顾史灵芝与姚小五已成婚多年、儿女成行的事实,执意要维持洪洞县原判,成全唐闰山的无理诉求。 朱元璋得知刑部竟援引蒙元胡俗、背弃华夏人伦纲常,顿时大为震怒,拍案而起,怒斥百官忘本。 他当即下令,將昏聵无能、背弃人伦的刑部尚书直接下狱捉拿,同时传旨快马,奔赴山西洪洞县,將该县所有涉案有司官吏,悉数押解入京,他要亲自升殿问案,给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当场推翻刑部原判,下旨將无辜被抓的姚小五无罪释放,送归家中与妻儿团聚,对史灵芝一家多加安抚,弥补其受的委屈与苦楚…… 而那畏上欺下的洪洞县官吏、昏聵误判的刑部尚书,以及所有涉案失职官员,尽数严惩,以儆效尤。 事后,朱元璋更是將这桩案子亲笔写入《御製大誥》,取名“军人妄给妻室案”,昭告天下,明令严禁蒙元陋俗,重申大明婚姻人伦法度,告诫天下官吏,断案需以百姓为本,不得盲目遵循文书、背弃天理人伦…… 第233章 北上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应天城,沿官道一路向北。 朱雄英坐在鑾车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著外面缓缓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出了城,朱雄英在车里坐了两个时辰,便坐不住了。他掀开车帘,朝车旁骑马隨行的道承招了招手:“道承,牵匹马来。” 道承愣了一下,拨马靠近车窗,低声道:“殿下,陛下方才还叮嘱过,让您少骑马,多乘车……” “皇爷爷说的是赶路时別逞强,我骑一会儿,不碍事。” 朱雄英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来,动作乾净利落。 道承无奈,只好让人牵来一匹白马。 朱雄英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便撒开蹄子朝前跑去。 道承连忙带著十几个锦衣卫拍马跟上,朱守谦也催马从后队赶了上来,一行人马越过车队,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当然,朱雄英,道承,以及朱守谦在前面撒丫子跑,李九江在后队押著輜重,消息传到他耳朵里面,太孙都不知道跑那里去了……他就是想著陪太孙在广袤世间撒泼,也没甚机会。 此后的路程里,朱雄英每日总有几个时辰不在鑾车里待著。 他带著道承、朱守谦和十几个锦衣卫,脱离大队,在官道上放开马蹄跑上一阵,跑累了便停在路边等后头的车队赶上来。 李景隆在后队押著輜重 队伍走得不算快。 四百余人、四五十辆车马的队伍,每日能走四五十里便算不错了。 这一路北上,走的是陆路驛道,经凤阳府折向山东,直抵北平。 沿途驛站星罗棋布,每五六十里便有一处,足够容纳这支庞大的队伍歇脚补给。 但驛站毕竟规模有限,每到一处,朱雄英便让隨行的二十几名文官住进驛站的正房,他自己却带著道承和朱守谦,李九江在驛站外的空地上扎营,与护卫他的士兵们同吃同住。 帐篷是毡布做的,厚实暖和,里面铺了一层乾草,再铺上被褥,便是一张床。 晚间,朱雄英坐在这张特別的床上,朱守谦站在帐门口,犹豫了半天,闷声道:“殿下,您是太孙,住营帐,把那些官员们赶出来几个,给咱们腾地方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雄英正在铺自己的被褥,头也没抬:“官员们年纪大了,让他们住驛站,舒服些。我年轻,住营帐正好。” 朱守谦张了张嘴,心里叫苦不断。 您想著受苦,可我不想吃苦啊。 您不住厢房,那我怎么住…… 跟在身后也抱著被子的李九江显然是看出了朱守谦的窘迫,当即嘿嘿一笑:“太孙殿下,靖江王估摸著住不惯……没事,靖江王殿下,您金枝玉叶的,住不惯也是正常的,別逞强。” 李九江说著,便越过他进入帐房,看著朱雄英,笑嘻嘻的说道:“殿下,咱挨著你……” 朱雄英笑著点了点头。 而被李九江拿话讥讽的朱守谦,当即受不了了。 转身便走,不一会儿,也搬来了被子,径直走到了李景隆刚刚铺好的床铺旁边,这时,李景隆与朱雄英正坐在在一旁吃饼,喝肉汤。 看著朱守谦也带著被子进来,李景隆刚想说笑。 不过,片刻之后,他却笑不出来了,在李景隆,朱雄英两人的注视下,朱守谦一甩手把李景隆的床位拉到了一边,而后把自己的被子,放在了原先李景隆的位置上…… 李景隆直接站起来了。 “朱守谦……你这是做甚?那位置我都已经占好了…… 不过,朱守谦看著生气的李景隆,倒也不畏惧:“曹国公,按照身份,太孙殿下身边的床铺,只能我来住,別问为什么,要是问的话,那咱就告诉你,咱姓朱,你姓李……这点规矩,你不会不懂吧。” 李景隆气的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就要上前去揍朱守谦……不过,却被朱雄英阻止。 这才走几天啊,两人就打起来了,这可不行啊。 队伍內部团结很重要。 而朱雄英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很简单,他们爭抢的位置,自己占了,把原先自己床铺的位置让给李九江…… ………… 队伍走得不快,从应天到凤阳,走了六天。 过了凤阳之后,便进入了更加开阔的原野。 官道两侧的村庄渐渐稀疏了,田野也更加广袤…… 就在队伍刚刚过了凤阳的第二天,一匹快马从北平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风尘僕僕,直奔燕王府。 北平,燕王府。 朱棣正在书房里看舆图。 桌上摊著的是辽东一线的山川形势图,上面用硃砂標著冯胜、傅友德、蓝玉三路大军的行进路线。 大军仍在金山一带与北元残部周旋。 朱棣每日都要看一遍这张图,看得久了,那些红线和地名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府长史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王爷,应天有消息。” 朱棣抬起头,目光一凝:“进来。” 长史走进来,將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朱棣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渐渐拧了起来,隨即豁然站起身,將信纸往桌上一拍,大步朝外走去。 “备马……” 而此时姚广孝正坐在蒲团上抄经。 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僧袍,光著头,赤著脚,手腕上掛著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 案上的香炉里燃著一炷香,青烟裊裊,將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中。 朱棣大步走进院子,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姚广孝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也没有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殿下来得急。” 朱棣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將那封信拍在案上,推到姚广孝面前。 姚广孝放下笔,拿起信纸,眯著眼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手微微一顿,姚广孝的脸上也出现了他从未有过的惊讶…… 朱棣盯著他,没有错过这一瞬间的停顿。 “不可能……不可能。” “北平乃四战之地,歷朝歷代汉人正统王朝从未有过將都城定在此处的先例。陛下怎么会把北平列入考察之列?” “这不合常理。” “这绝对是假消息……” “殿下,这绝对是假消息……” 第234章 果然是个成大事的人 朱棣的脸色很不好。 姚广孝说完那番话,抬起头,正对上朱棣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平静。 姚广孝立马意识到自己失態了。 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太急,太躁,太不像他。 一个真正的谋士,不该在主公面前露出任何一丝慌乱,看来,他还是经验不足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信纸重新放回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平自己的心绪。 他的面容恢復了平静,那双刚刚明显惊慌失措的眼睛也敛去了方才的波澜,重新变成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殿下,” “此乃天大的好事。太孙此行,西安、洛阳、开封、北平四城並重,北平列名其中,便是天大的体面。” “不过,依贫僧之见,北平恐怕只是陪衬。西安有汉唐王气,洛阳居天下之中,开封有漕运之便。殿下请想,陛下何等人物,岂会將国都置於四战之地?” “北平能列名考察,已是意外之喜,殿下不必过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说著,姚广孝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看透的事。 “殿下的封地便在北平。太孙此行,名为考察,实则也是代天子巡边。殿下只需好生接待,让太孙看到北平的城防、粮储、兵马,看到殿下的忠心与才干,便足够了。至於迁都落在何处,那是陛下和太子的决断,殿下不必操之过急。” 他自觉这番话说的十分得体,他正想继续宽慰朱棣,让他稳住心神,却见朱棣的脸色並没有因为他的宽慰而好转,反而越来越冷…… “说完了?” “说完了。” 朱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姚广孝从未见过的冷意。 “这些时日,你一直在跟本王说,北平龙气茂盛,虎踞龙盘,可为我大明都城。” “你说父皇將本王封在此处,便是天意。如今大明择选都城,太孙亲自带队来北平考察,本王问你,这是不是也是天意?” 姚广孝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朱棣的下一句话便像一记闷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姚广孝,你是不是父皇安排在本王身边的人?” 姚广孝抬起头。 “殿下。您……您真是天马行空的想法。贫僧一个云游四方的野和尚,怎么可能是陛下派来的人?” “一切皆有可能。”朱棣冷哼一声道。 姚广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朱棣看著他,目光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重新在姚广孝对面坐下,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日起,你离开北平。” “殿下,赶走贫僧,您就不后悔。” “这些年你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本王给的。本王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本王什么。朝廷会派越来越多的官员来北平。太孙来,太子来,將来陛下说不定也要来。你留在这里,对你不是好事,对我也不是好事。” “你走吧。给你几日休整,等太孙到北平之前,离开。” 姚广孝坐在蒲团上,仰著头,看著朱棣。 朱棣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大步走出了,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一下,又一下,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姚广孝独自坐在蒲团上,望著朱棣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裊裊升起,散在灰濛濛的天光里。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里的游丝,却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有感慨,有欣赏,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果然是能成大事的人。” 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看著案上那封被朱棣拍得起了褶皱的密信。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將那封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案上的经卷。 接下来的几日,姚广孝没有急著离开。 他不慌不忙地抄完了最后一卷经,去向住持辞了行。 住持问他去哪里,他只是笑了笑,说“云游”。 离开寺庙时,是个清晨。 姚广孝背著一个破旧的包袱,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僧袍…… 洪武二十年,二月初八。 朱雄英的车队已经过了济南,正沿著官道朝北平方向缓缓行进。 这茶摊搭在官道边上,几根木头撑著一块油布,底下摆著三四张粗糙的木板桌,几条长凳。 灶台上烧著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朱雄英今日没有跟著大队,他带著朱守谦、道承和十几个锦衣卫,骑马跑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跑了一个多时辰,人马都有些乏了,远远看见这处茶摊,便勒马停了下来。 锦衣卫们將马拴在路边的树上,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蹲在路边喝水,有的靠著树干嚼乾粮。 道承去灶台前要了一壶茶,端到桌上,又取出隨身带的瓷碗,给朱雄英和朱守谦各倒了一碗。 茶是粗茶,叶子大而碎,泡出来的汤色浓得发黑,入口又苦又涩。 朱雄英端著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朱守谦坐在他对面,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抹嘴,正要说话,却发现朱雄英的目光不在他身上。 朱雄英一直在看一个人。 茶摊最靠边的那张桌子上,坐著一个和尚。 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洗得发白了,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头上戴著顶破旧的僧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搁在桌面上的手。 那双手枯瘦而乾净,指节分明,右手腕上掛著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怎么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歇脚…… 朱雄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和尚。 茶摊上不止他一个歇脚的,有赶路的商贩,有挑著担子的脚夫,有牵著驴的老农,都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 可那个和尚坐在那里,却让朱雄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瞟过去。 也许是他的坐姿。 那几个脚夫商贩,坐著的姿態不是歪著就是靠著,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那个和尚坐在那张粗糙的长凳上,腰背却挺得笔直,却又不是刻意的僵硬,而是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坐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又像是坐在某位王侯的客席上。 他周身的气场与这尘土飞扬的官道茶摊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像一块被扔在砂砾中的美玉,蒙著尘,却遮不住底下的光。 朱守谦顺著朱雄英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和尚。 他盯著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便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茶,忽然开口道:“你一直瞅那禿驴干嘛?” 第235章 和尚 “你一直瞅那禿驴干嘛?” 朱雄英收回目光,看了朱守谦一眼:“大哥,出门在外,您是有身份的人。出言要文雅一些,雅致一些。不要闭口『禿驴』,张口『禿驴』的。人家那叫和尚。” 朱守谦被他说得一愣,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隨即嘿嘿笑了两声,倒也不恼,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是是是,和尚,和尚。” 他抹了抹嘴,又往那边瞟了一眼,“那你一直瞅那和尚干嘛?” 朱雄英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和尚身上。 “这不像一个普通的和尚。” 朱守谦顺著他的目光又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门道来,撇了撇嘴:“再不普通,那也是个和尚。” 说著,他忽然扬起下巴,朝那边喊了一声:“嘿……” “那边那个和尚!” 那和尚的肩膀微微一动,像是从一场很深的静坐中被唤醒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凸,下頜削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擦得鋥亮的黑石子。 他的目光在朱守谦和朱雄英脸上各停了一瞬,又扫过茶摊四周那些蹲著喝水、靠著树嚼乾粮的汉子们, 那些人虽然散开了歇脚,可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的商队护卫。 那和尚的目光在锦衣卫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站起身,朝朱守谦和朱雄英这边微微合十。 “两位施主,唤贫僧何事?” 朱守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庙里的?” 那和尚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云淡风轻的从容:“贫僧没有庙。” 朱守谦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原来是个野和尚。” 那和尚也不恼,只是微微笑著,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朱守谦继续问。 朱守谦果然继续问了。他把一条腿翘起来,胳膊肘撑在桌上,歪著身子看著那和尚,活像一个在集市上挑货的主顾:“听说你们和尚都会念经打坐、参禪悟道,你有道行没有?” 那和尚微微摇头:“道行是道家说的。贫僧是和尚,和尚不说道行。” 朱守谦被噎了一下,也不在意,又换了个问法:“那你会看相吗?” 那和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会。” 朱守谦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三两步走到那和尚面前,往他旁边的长凳上一坐,把脸凑过去。 “来!你给小爷我看看相。小爷我的相怎么样?” 那和尚微微低头,目光在朱守谦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从他的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樑,从鼻樑看到下頜。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只吐出一个字。 “贵。” 朱守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往下说了,眉头一皱:“就一个字?贵?怎么个贵法?你说清楚些。” 那和尚却不再看他了。 他的目光越过朱守谦的肩膀,落在茶摊边那张桌子上落在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依然坐在那里,手里端著粗瓷茶碗,碗里又苦又涩的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著,目光平静地看著这边。 那和尚看了朱雄英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朱雄英的脸上停住,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樑,从鼻樑看到下頜,又从下頜看到了那双平静得不像少年的眼睛。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必声张的事。 “那边那位小施主……”他顿了顿,“贵不可言。” 朱守谦顺著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朱雄英,又转回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说他贵不可言,说我贵,那到底谁更贵?” 那和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號,便不再说话了。 朱守谦等了半天,见他確实不打算再开口,便也不追问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宝钞,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百文。赏你了!” 那和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宝钞,又抬起头,朝朱守谦合十行礼:“多谢施主打赏。” 朱守谦摆了摆手,大步走回朱雄英那张桌子坐下,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口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对朱雄英道:“还真有点本事。” 正说著话,官道那头传来隆隆的车马声。 后队的大部队赶上来了。 旌旗招展,车马轆轆,四百余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开了一条长长的线,尘土飞扬,將初春枯黄的原野搅得热闹起来。 这边歇脚的眾人也都抬眼看向这个大部队,包括那个和尚。 朱雄英站起身,將粗瓷茶碗往桌上一搁,大步朝自己的白马走去。 朱守谦抹了抹嘴,连忙跟上。 朱雄英刚翻身上马,便看见李景隆从前队驱马迎了过来。 他骑著一匹白马,外罩轻甲,月白色的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上带著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他没有当著眾人的面喊“殿下”,只是拨马靠近朱雄英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真真假假的抱怨。 “您又跑。您再跑不带我,我也不守著輜重了……” 朱雄英听著李景隆的抱怨:“好。不跑了。跟著大家一起走。” 李景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拨马回到后队,继续押著他的輜重。 朱雄英勒著韁绳,让白马放慢了步子,与大队人马並作一处,朱雄英才注意到了那个和尚,到离开,都没有想过跟朱守谦一般,跑上前去,跟他搭话。 茶摊里,那和尚还坐在原处。 面前那碗凉透了的粗茶依然没有喝完,他却没有再动它。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望著那支队伍远去的方向。 锦衣卫的马队已经变成了官道尽头的几个小黑点,浩浩荡荡的车队也渐渐融进了初春枯黄的原野里,只有尘土还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像一条黄色的带子,掛在天地之间。 他低下头,从桌上拿起那张被茶碗压著的宝钞,他用手指轻轻抚平了边角的褶皱,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官道尽头那支已经快要看不见的队伍。 过了许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此子的面相,真是奇妙。” “有意思。有意思。” 第236章 咱可把你盼来了 这个和尚一直瞧著朱雄英的车队彻底消失,这才转身离开。 而这个和尚,正是被燕王朱棣开除的姚广孝。 不过,很明显,他不是这么著急的找工作。 他知道太孙要来北平,专门跑过来,在必经之路上等著,没想到竟然真的让他等到了。 他借著朱守谦的打諢,正好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朱雄英的面相,原本他还想著,自己说出贵不可言之后,朱雄英听到了,会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的和尚,会上前来跟自己聊上两句,正好,也能给自己一个机会。 跟这个大明洪三代,混个脸熟。 可谁知,朱雄英从头到尾,都没有搭理他,这多少有些让他失望。 不过,姚广孝应该庆幸,朱雄英没有上前来跟他说话,要是他一激动报了马甲,那朱雄英绝对不介意大明朝少一个不安分守己的和尚…… 朱雄英这一路,总算知道了什么叫累。 从前在应天,他也骑马射箭,出一身汗,觉得那就是累了。 如今走了这一趟,他才知道从前那些,根本不叫累。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有时候睁眼时头顶的星星还掛著。 匆匆用了早饭,灌一碗热汤,便翻身上马或钻进鑾车,开始一整日的顛簸。 官道看著平坦,可车轮碾上去,车厢便晃个不停,晃得人骨头缝里都泛著酸。 骑马的滋味也好不到哪里去,在马背上坐一两个时辰,大腿內侧磨得火辣辣的疼,腰像被人用棍子顶著,怎么坐都不对劲。 当然,这也挺好的,最起码晚上睡觉的时候,很快就能睡著。 这一路走来,朱雄英才终於明白,为什么另一个时空里父亲朱標从关中考察回来便一病不起,撑了不到一年便撒手人寰。 他原本以为是父亲身子骨本就弱,经不起风霜。 如今自己走了一遭才知道,这古代的远行,根本就不是身子骨强弱的问题。 即便他年轻,即便他骑马乘车,该累还是累,该顛还是顛,不过,朱雄英倒多少有些苦中作乐。 有的时候队伍经过村庄,朱雄英勒住马,跳下来,逗逗村口的大黄狗,甚至盘算著回去之后,在东宫也养一条……有的时候,遇到河流,池塘,再加上风景好,微风妙,朱雄英差点克制不住甩两桿…… 朱守谦就不行了。 骑一天马下来,两条腿僵得像两根木棍,走路都打晃。 可他看看朱雄英比他小了好几岁,一句苦都没叫过,弄的他也不好意思说说歇两天的话。 道承锦衣卫系统出身,李景隆也跟著蓝玉混过,这些苦楚对於他们来说是小儿科。 一路向北,一路顛簸。 过了济南,过了沧州,官道两侧的景色渐渐变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麦田越来越少,荒地越来越多,风也越来越硬。 应天这时候应该已经春暖花开了,可越往北走,春天的脚步便越迟缓,树枝还是光禿禿的…… 而通过朱雄英的肉眼观察,也能够清晰的认知到一件事情,大明朝过了山东,越靠近北平,越发的荒凉…… 此时,南北两地的汉民实际上是有著一种民族割据感的。 自安史之乱后,南北长期分属不同政权,北方歷经辽、金、元三朝异族统治,南方则由南宋延续传统汉文化。 这种分裂打破了文化传承的连续性,北方逐渐“胡化”,南方固守传统,彼此认知变成“两个世界”。 元朝灭亡南宋后,设置四等人制,將汉人分为北人,南人,原金朝统治区汉民为北人,与原南宋统治区的汉人为南人,南人地位最低,长期被排斥在权力核心外。 同时,元朝推行“汉儿言语”、蒙古服饰、收继婚等胡化政策,北方汉人生活习惯、文化认同彻底偏离传统,与南方汉人形成鲜明对比…… 在语言方面,北方汉语混入大量蒙古语借词,南方则保留中古汉语腔调,词汇、发音与北方差异极大,彼此交流困难,甚至互相听不懂…… 北方百姓多穿窄袖短袄等胡服,南方百姓仍著传统汉服,遵循儒家礼仪,南北相见时,常因服饰、礼仪差异產生“非我族类”的错觉…… 北方儒学传统几近断绝,洪武初年,华北能读懂四书五经的百姓寥寥无几…… 而在大明建立后,朱元璋通过禁胡服、胡语,推行《洪武正韵》统一语音,恢復唐宋礼制……实施移民垦荒,如山西移民至河南、山东,促进南北人口流动等政策,逐步弥合南北隔阂,重塑华夏民族认同,这在朱雄英看来,真的是不世之功啊。 在二月十三的傍晚,走了整整二十多日,队伍终於到了北平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城墙。 不是应天那种蜿蜒曲折、依山傍水的城墙,而是一座四四方方、横平竖直的庞然大物,像一头巨兽蹲伏在广袤的平原上。 城墙用灰扑扑的城砖砌成,又高又厚,垛口一个挨著一个,密密麻麻地排列过去,看不到尽头。 城墙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座箭楼,飞檐翘角,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勾勒出冷峻的剪影。 城墙外是护城河,河水还没有完全化冻,冰面上泛著青灰色的光。 李景隆早早便派了人骑快马进城通报。 等朱雄英的队伍来到城门外时,便远远见到了自己四叔燕王的旗帜…… 四叔亲自出城迎接了。 朱雄英远远看见那面旗帜,便翻身下了马。 隨行的文官们也纷纷从马车里钻出来,整了整衣冠,在他身后按品级站好。 北平城的一眾官员早已候在城门口,见太孙下马,连忙上前几步,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恭迎太孙殿下!” 北平布政使司的布政使,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以及所有的官员此时都在场中…… 朱雄英微微頷首,抬了抬手:“诸位免礼。”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官员的肩膀,落在城门洞里正骑著一匹乌騅马的朱棣身上。 朱雄英没有等朱棣下马。 他径直穿过那些躬身行礼的官员,大步朝朱棣走去。 而朱棣看到朱雄英朝自己走来,也赶忙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身后的护卫,笑著迎上来。 “四叔。”朱雄英走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 朱棣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欢喜…… “咱大侄子,可把你盼来了……” 第237章 大哥,少说两句 朱雄英现在的个头已经到了朱棣的肩膀了。 长相方面,虽然比不过李景隆玉树临风,但,也完全配的上赵大师的那句,小伙子长得帅呆了。 “四叔,侄儿可是念叨了你一路子了,高炽对侄儿说,四叔经常亲自给他羊腿吃,临行之前,高炽千叮嚀,万嘱咐,一定要让侄儿尝尝四叔的手艺。” 朱棣闻言,明显稍稍愣神。 “可以,大侄子来了,我就做个庖夫,亲自烤只羊腿,给大侄子接风。”说著,朱棣注意到了朱雄英身后的三人。 曹国公李景隆。 靖江王朱守谦。 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小角色。 当然,这个小角色正是道承。 “铁柱啊,这一路辛苦了,到了四叔这来,就像到家一样,千万不要客气啊。” “燕王……本王从小到大就不知道什么是客气,燕王殿下忘了吗,小的时候,不也因为不会客气,受到过燕王殿下,秦王殿下的照顾吗,这个本王可一直记著呢。”朱守谦面对朱棣的亲暱称呼,明显有些不乐意。 铁柱这个名字。 这世上只有天子,只有皇后,两人才能叫。 自己是大明朝的靖江王。 身份尊贵。 这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呼唤自己铁柱,上来就自称叔叔,装长辈,这摆明就是给自己下马威的。 当然,朱守谦所说的被照顾,可不是广义上的被照顾。 而是挨揍。 他小的时候性子也怪,可以说是恃宠而骄。 跟著他一起的,不管年龄比他大的,还是年龄比他小的,都是叔叔辈的。 马皇后,朱元璋两人对他这个唯一的孙子辈的,那叫一个宠爱啊。 所以,他从小到大,就不把这些当叔叔的放在眼里面,对他们说话也是没大没小,继而引来了诸多拳脚照顾,可朱家雄鹰一般的男人,只有被气死的,没有被打怕的。 听著朱守谦的话,朱棣略显尷尬,而朱雄英回头看了一眼朱守谦,替朱棣解围道:“大哥,怎么给四叔说话呢,四叔是长辈,咱们要爱戴,要尊敬,要放在心里面尊敬,不能没有礼貌。” 让朱棣意外的事情是,朱雄英这也是在对朱守谦说教,可这个铁柱,竟然哼了一声,没有直接反驳朱雄英。 当然,朱棣永远不知道,问题就出现在一个称谓上。 也就是大哥。 他是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叫朱守谦铁柱小名,而朱雄英也是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却喊朱守谦为大哥。 一个是拉低自己。 一个是捧著自己。 那朱守谦心里面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当然,这也是朱雄英这一两年的相处下来,积累的一点点经验。 只要大哥开头,后面就是直接骂人,朱守谦也能接受,可若是头没有开好,接下来的话,即便说的再好听,朱守谦也觉得是在挑衅。 这个时候,李景隆也上前见礼:“臣李景隆参见燕王殿下。”说著,躬身行礼…… 朱棣看著李景隆:“九江还是一表人才啊。” 这边朱家的人客套著。 那边,从应天来的朝廷官员也开始跟北平的官员打起了招呼。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红袍官服的中年男子,朝著朱雄英前来。 “臣北平布政使张昺参见太孙殿下,臣已在城中为太孙殿下准备好了別院,太孙殿下,今晚可要入住?” 朱雄英听到这中年男子自报姓名,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靖难之役被朱棣所杀第一人,竟然在洪武二十年的时候,就在北平任职了。 “今日太孙住在燕王府了。” “你把京城来的官员们安顿好了就行了。” 朱雄英还未说话,他四叔朱棣都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不过,朱棣的决定在张昺这里,好像並不重要,他看了一眼朱雄英,眼中的意思很明显,是要让太孙殿下开口。 朱雄英笑了笑:“四叔啊,侄子长大了,这次来,是办公差,住在燕王府,多有不妥当,还是住在张大人准备的別院中吧,这样皇爷爷得知以后,也不会生气的。” 朱雄英话音落后,朱守谦又开始刷存在感了。 “就是,人家太孙在京城住的那是皇宫,怎么会稀罕住燕王府呢,更何况,我是太孙的护卫统领,他住在哪,我便住在哪,你燕王府,我不住。” “大哥,少说两句。” “哎。”朱守谦应了一声,把嘴闭上了。 朱棣看著这一幕,目光在朱守谦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朱雄英脸上。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好,那你就住在別院。不过晚饭一定要在四叔家吃,这个没得商量。” “你四婶从早上就念叨到现在……” 朱雄英笑著点了点头:“四叔放心,这个羊腿,侄儿一定会吃的。” 这边说著话,那边李景隆已经朝朱雄英和朱棣拱了拱手,道了声“臣先去交接輜重”,便翻身上马,带著几名京营的亲兵朝城门方向去了。 朱棣看了一眼城门口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收回目光,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走,先跟四叔回家。这些琐事让下边的人去办就是了。” 朱雄英应了一声,翻身上了白马。 道承和朱守谦也各自上马,跟在身后。 朱棣翻身上了乌騅马,一抖韁绳,当先走在了最前面。 他身后跟著两员家將,一个是燕王府护卫统领张玉,一个是副统领朱能。 张玉四十来岁,面容粗獷,虎背熊腰,手按在腰刀上,目光如鹰,朱能三十出头,身形瘦长,面容冷峻,骑在一匹黑马上,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 两人一左一右护在朱棣身侧,气势沉凝,一看便是沙场上滚过的人。 一行人马沿著长街朝燕王府走去。 这是朱雄英头一回进北平城。 方才在城门口,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朱棣和那些迎接的官员身上,此刻骑在马上,才有工夫仔细打量这座城池。 街道宽得能並排跑开好几辆马车,路面是夯土和碎石铺成的,被北风吹得乾乾净净,没有应天街头常见的积水与泥泞。 街道两侧的屋舍也是灰扑扑的,门面不大,却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棋盘上的格子。 偶尔有几家铺子开著门,门口掛著褪了色的布幌子,卖的是皮毛、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挑著担子的脚夫从街角拐过来,看见这队人马,便自觉地往路边靠了靠,低著头等队伍过去。 风从街口灌进来,又干又硬,捲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朱棣一边走,一边指著街边的铺子宅子,说这是前朝哪个衙门,那是当年哪位元朝贵胄的旧邸,如今都改成了大明的衙署和仓廩。 他的声音洪亮,语气里带著几分熟稔的自得……当然,这个时候北平是燕王家的,他跟自己的大侄子介绍起来,也全是用主人家的口气…… 第238章 燕王府 这边朱雄英跟著他家叔叔入了城,城外的李景隆忙的不行,一回头,发现太孙不见了,当即气的跳脚,看来,燕王殿下亲手烤的羊腿,自己是没口福了。 实际上,从应天到北平这一路,这么长的路程,最操心的不是朱雄英,更不是朱守谦。 而是李景隆。 团队的吃喝拉撒,路程安排,都要李景隆管,事无巨细的管。 朱雄英,朱守谦两个人,全然都是甩手掌柜,出来这一趟,跟放风一样。 朱雄英跟著自家叔叔,没用多久,便到了燕王府。 燕王府,全盘沿用元朝西宫旧址,即元代隆福宫、兴圣宫建筑群。 太液池西岸。 洪武初年,明军攻克北平,未拆毁元氏西宫,只稍加修缮、改换名號,就地改为藩王府。 整座燕王府分內外两重墙垣,格局森严,完全遵循藩王礼制,却因依託元宫旧基,殿宇宏大、廊院深邃,远胜诸多王府。 王城四门定名固定:南门端礼门、东门体仁门、西门遵义门、北门广智门。 门外另设社稷坛、山川坛,分列西南一隅,是大明藩王標配规制…… 承运殿整座燕王府最高规制大殿,面阔十一间,原为元朝隆福宫主殿。 为王殿会见、接旨、大典、宴请贵宾之所,樑柱粗壮,丹陛石台,气势雄浑,也是整座王府最有压迫感的地方…… 而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棣靖难成功后,修建紫禁城,为了保住自己最初的老家,避开燕王府旧基,紫禁城整体向东偏移,这座旧王府被划为西苑……对,也就是嘉靖皇帝修道的地方,他们都是用著一块地皮……在这个方面来看,朱家皇帝还是挺简约的,折腾了两百多年,都不真正意义的挪窝,不像某些人,修个园子能修出两百里开外…… 朱雄英翻身下马。 朱棣就站在他身后。 “大侄子,怎么样,叔叔的府邸大气吧。” “不仅仅是大气二字啊,王霸之气直衝云霄……四叔,这样瞧著,好像比皇宫大內都要气派啊。”朱雄英立马就开始顺著朱棣的话往下接。 朱棣闻言,听著心中多少觉得自家大侄子话里有话啊,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呢。 一旁的朱守谦,又开始发表言论了。 ”什么王霸之气,我看是……”话还没有说完,朱雄英猛地侧头,冷冷的盯著朱守谦:“大哥,闭嘴……” 朱守谦一撅起屁股,朱雄英便知道要拉什么屎。 这王霸之气,他定是看成了王八之气。 这小子真不精细。 调侃了燕王,不也调侃了太子,太孙,甚至把朱元璋都给带上了。 朱棣饶是装了好脾气,听到朱守谦这话,定是也要用叔叔的身份,教训侄子了。 朱能,张玉两人,怎么瞧著这个朱守谦,怎么不顺眼,两个人都想著,找个机会好好的教训一番这个叫朱守谦的混帐郡王,好给自家殿下出气。 而朱守谦被朱雄英这般训斥。 竟然也不反驳,只是低下头去。 面对朱守谦的言语挑衅,朱棣確实生气了。 他站在燕王府门前的石阶上,手背在身后,指节微微攥紧,又慢慢鬆开了。 他的涵养比从前好了许多,若换作两年前、三年前,朱守谦在城门口说那些混帐话的时候,他的拳头就已经招呼过去了。 可如今的朱棣,长大了,也算是有了些许城府,他只是看了朱守谦一眼,便將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今天他忍了,看在大侄子的面子上。 说起来,朱守谦倒是该庆幸。 他若是早两年在朱棣面前这般说话,这位燕王殿下可不会管他是不是靖江王、是不是朱文正的儿子。 可话说回来,朱守谦这个人,挨了打也不怕。 你打他,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照样跟你梗著脖子瞪眼。 你不打他,他反倒觉得你没本事,没尿性。 这性子跟朱文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倔到了骨头缝里。 当年朱文正在洪都守城,两万对六十万,硬是扛了八十五天,靠的也是这股子倔劲。 只是这股倔劲全用在了嘴上,便让人恨得牙痒痒…… 朱棣领著朱雄英、朱守谦和道承,从端礼门进了王府。 端礼门是燕王府的正南门,门上匾额黑底金字,笔力沉雄。入了门,迎面便是一道宽阔的青石甬道,两侧立著石灯,灯柱上雕著云纹。 甬道尽头是承运殿,面阔十一间,丹陛石台,樑柱粗壮,比应天的太子东宫还要气派几分。 朱棣没有往承运殿去,而是领著眾人从甬道西折,穿过一道垂花门,进了內院。 內院里迴廊曲折,廊下掛著几盏未点的纱灯,院子正中是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禿禿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走了没几步,前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燕王妃徐若云领著一家老小迎了出来。 她的身旁跟著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是燕王次子朱高煦。 身后一个妇人怀里抱著一个两岁多的幼童,是燕王第三子朱高燧。 其实朱棣还有一子,行四,去年刚生的,生下来便体弱,撑了几个月便夭折了。 “侄儿见过四婶。”朱雄英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 徐若云连忙扶住他的胳膊,上下端详著:“上回见你,才多大点,如今都长这么高了。” 她回过头,朝身后的两个儿子招了招手:“快,给太孙见礼。这是你们大哥,也是太孙殿下,好生行礼。” 朱高煦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高煦见过太孙大哥。” 朱高燧被乳母放下地,摇摇晃晃地学著哥哥的样子也作了个揖,差点没站稳,徐若云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朱高煦行完礼,抬起头看著朱雄英,黑亮的眼睛里带著几分急切:“大哥,我家大哥呢?他是不是在你家?” 朱雄英怔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朱高炽,弯下腰,与他平视,声音温和:“对,在我家呢。” “那他啥时候回来呀?他都走了六七个月了。” 朱高炽这两年多来並非一直待在应天,他在去年秋天的时候回来过一次,在北平住了一月有余,而后才在年前返回了应天。 可对於朱高煦来说,六七个月,已经是很久很久了。 “等你大哥把书读完了,就回来陪你们。” 朱棣背著手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徐若云见眾人在院子里站了半晌,连忙招呼道:“別在院子里站著了,进去说话。饭菜都备好了。” 朱棣却摆了摆手,笑道:“若云,今日我来当庖夫。咱大侄子一路上念叨著他四叔烤的羊腿,高炽在应天跟他说了不知多少回,咱今天得亲手烤一只,给大侄子接风。” 徐若云愣了一下,看了朱棣一眼……却见朱棣一脸正色。 朱高煦一听爹要烤羊腿,眼睛都亮了,拽著朱雄英的袖子不鬆手:“大哥,我爹烤的羊腿可好吃了!” 朱雄英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著,没有说话。 晚间的燕王府正厅里,灯火通明。 朱棣当真亲手烤了一只羊腿,外焦里嫩,油脂还在滋滋地冒著泡。 他將最好的几片肉切下来,先夹给了朱雄英,再夹给徐若云和几个儿子。 朱守谦坐在朱雄英下首,虽然看朱棣怎么都不顺眼,可那羊腿实在是太香了,他闷著头吃,一句话也不说,倒省了不少事。 一顿饭吃完,朱棣又拉著朱雄英说了半晌的话。 从此时的辽东的战事说到北平的屯田,从冯胜的大营说到燕王府的兵马,朱棣说起这些来便滔滔不绝,朱雄英安静地听著,偶尔问一两句…… 一直聊到天色黑透,朱雄英才起身告辞。 朱棣亲自將他送到府门外。 夜风从长街上灌进来,又干又硬,吹得府门前的灯笼摇摇晃晃。 侍从將朱雄英的白马牵了过来。 朱雄英走到马前,却没有急著上马。 他转过身,看著朱棣,忽然开口了:“四叔,侄儿临行前,皇爷爷跟侄儿提过一件事。” “皇爷爷说,四叔崇尚佛理,经常去城外的佛寺。皇爷爷让侄儿带句话给四叔,不要信那些有的没的,多习兵事,多跟著前线的將领学习,不要总往佛寺里跑。” 朱棣的目光微微一凝…… 第239章 他事情办得不漂亮 点我呢。 父皇在点我呢。 朱棣听到朱雄英的这话,虽然心中慌慌的,可是面上还要表现得很是正常。 他知道,他去城外寺庙的事情,即便做得再隱晦,也不可能瞒过他爹的眼睛。 朱元璋在应天坐著,可是对他的儿子们非常关心,特別是个人能力成长这方面,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著天下的藩王。 朱雄英这番话,从措辞到语气,都是从他爹嘴里原样搬过来的,当然,知道他从寺庙跑是一回事,可知道他跟和尚聊什么又是一回事。 要是朱元璋知道朱棣天天跟和尚聊著擦边得事情,那朱棣早就被弄进凤阳进行劳动改造去了。 所以,朱棣也只是一瞬间得错愕。 片刻之间,也就稳住了心神。 “大侄子,你回去后告诉父皇。” “就说咱知道了。其实,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佛寺了。那些和尚说的话,都是誆人的。咱不信那些。咱也会给父皇写信,亲自告诉他。” 朱雄英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 朱守谦和道承也各自上马,十几个锦衣卫前导后隨,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踏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朱棣站在府门外,背著手,望著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张玉走到他身后,顺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长街尽头,压低声音道:“殿下,那个叫朱守谦的,太不像话了。要不要咱给他使点绊子?不用明著收拾,暗地里让他吃点苦头便是。” 朱棣收回目光,看了张玉一眼:“一个长不大的小子,容他去吧。” “不过,我多少有些想不明白,咱这个大侄子,平日里面是怎么跟这个混小子相处的,真难为了他。” 朱棣今日跟朱雄英聊了许久。 可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考察都城的事情。 朱棣在迴避这个问题。 同样,朱雄英也在迴避这个问题。 若是,大明朝的都城真的要到北平来,北平变成了北京,那燕王府可就要往关外移了。 不仅要往关外移藩,还要受到诸多的限制,这是必然的事情。 虽然关外比关內更加的海阔天空。 但…… 朱棣不想去。 住了那么多年的家,一句话让搬走,谁也不乐意啊。 当然,不仅仅是燕王有这个感受。 西安的秦王在得知消息后,就已经暴跳如雷了。 街道上,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里踏出一串清脆的迴响。 朱雄英骑著白马走在最前面,朱守谦落后半个马身跟在他右侧,道承则缀在最后,与几名锦衣卫一前一后將整支小队收拢在中间。 北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眾人的披风猎猎作响。 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刚好够朱守谦听见。 “大哥,你不应该给咱们四叔这么说话。他是北平的燕王,他身边站著的都是他的部將,你要顾及他在人前的威望。” 朱守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没瞧见吗?你过去给他行子侄礼,我都瞧著呢,从头到尾,他也没给你还一个君臣礼。” “你大哥我,这么混帐,每日早上在东宫当差,进门还得先给你躬个身呢,他比人家强什么,为啥不还礼……” 朱雄英没有说话。 朱守谦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我就是瞧不上他。一口一个『大侄子』,从头到尾没叫你一声太孙殿下。” “他觉得你是晚辈,他给你当叔呢。可他忘了,你是太孙,是咱们皇爷爷亲立的储君。” “我说话难听,他做得好看到哪里去了?” 朱守谦说的话,怪有道理的。 朱雄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子,像是在安抚它,又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夜风里显得很淡。 “他终究是四叔。叔叔们嘛,总是有些拉不下脸的……” “四叔已经够好的了,还这般热情款待我们,咱们过来,拿的主意是圈人家的城,给咱们住呢,你信不信,咱们到了西安,秦王府的大门咱们都进不去。” 朱雄英的心里头,其实比朱守谦看得更明白。 朱元璋给了他太孙的名分,给了他在奉天殿坐著听政的资格,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背书。 全天下都认同他是大明朝的第三代人。 可他的叔叔们,即便心里头认了这个名分,情感上却还没有转过弯来。 在他们眼里,朱雄英首先是朱家的玉哥儿,其次才是太孙殿下。 这种身份认知的落差,不是一道旨意就能抹平的。 它是人之常情,是宗法血脉里带出来的惯性…… 更何况,自己还远远不到跟叔叔们掰扯君臣礼仪的地步。 有些事,还不到纠正的时候。 路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他又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加快了步子,蹄声在长街尽头渐渐密集起来。 在锦衣卫的引领下,队马穿过长街,折入一条东西向的横街,又走了一段,便到了一处別院门前。 这处別院离燕王府不远,不过隔了两条街,步行片刻便能走到。別 院原是一座元朝旧邸,是元世祖忽必烈赐给他一个儿子的宅子,后来歷经元中期、元末,几易其主,宅子几经修缮改扩,规模虽不及燕王府那般宏大,却也是一处极气派的府邸。 洪武初年明军入城,这宅子被收归有司,后来便被北平布政使司当作了接待朝廷贵官的馆舍,一直空置著,这回正好拨给太孙和隨行官员们住。 院门朝南,门前蹲著两只石狮子。 入了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雕著松鹤延年的图案。 绕过影壁便是正院,正院北面是一排正房,东西各有厢房,廊下掛著纱灯,將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布政使张昺做事细致,早让人將庭院里外打扫得乾乾净净,连廊柱上的漆都是新补过的。 朱雄英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迎上来的护卫。 朱守谦和道承也跟著下了马。 还没等朱雄英站稳,一个身影便从正院的门里窜了出来。 李景隆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手里捏著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名册,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朱雄英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真真假假的委屈。 “殿下——您又跑。我在城外跟张昺的人对著名册,一回头,太孙您又不见了。您跑得倒快,这些事情全让我一个人盯著。殿下,您就不能等等我?你们走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跑到燕王府去蹭饭啊。” 朱守谦在李景隆走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到了朱雄英身侧。 此刻听李景隆这般抱怨,他把下巴微微一扬,凉凉地接了一句:“我们朱家的人关起门办事,你一个姓李的,天天想著掺合进来,你掺合什么?” 李景隆闻言,转过头,瞪了朱守谦一眼。 “你这张嘴呀,真是的,说起话来就让人烦闷。” 朱守谦把脖子一梗:“我说的有错?” “你……” 朱雄英站在两人中间,看著李景隆那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又看了看朱守谦那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九江哥,走吧,先忙正事。”他伸手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著几分安抚的分量:“等咱们带来的官员们步入正轨了,咱们去太液池钓鱼。” …………………… 这两天请了两天假期,昨天算是一次小爆更,今天真正意义上的要休息了,出去转转,玩玩,放鬆放鬆,老李清楚欲速则不达,適当的放鬆一下,才能写出更好的剧情。今天先更这两张,要是晚上从开封回来的早的话,老李就在写一张…… 第240章 是不是有鬼 朱雄英將隨行的二十几名官员召到了別院正厅。 正厅宽敞,烛火通明,官员们分列两侧,张仲、何信这些郎中员外郎站在前排,齐泰、黄子澄等人站在后排,將整座厅堂站得满满当当。 朱雄英没有坐,站在厅中,目光从这些官员的脸上一一扫过。 赶了二十来天的路,这些人的脸上都带著风霜之色,有几个臣子的眼窝都凹了下去,可精神还算健旺。 “诸位,咱们今日到了北平。” “这一路上,大家辛苦了。今晚张大人给大家安排了馆舍,诸位好好歇一晚,明日开始,便要按照朝廷的章程,逐项核验。” “户部的人核验户籍、田亩、粮赋、库银的册子,工部的人勘验城垣、宫室、衙署……兵部的人查验关隘、兵马、军械、烽燧的数目,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人记录诸司案牘、地方民情。” “每一项都要落在纸面上,一样一样地记,一样一样地对,不许有遗漏,这次跟著咱出来,皇爷爷和太子殿下都看著呢,诸位的辛劳,咱心里有数,回去之后,自会替诸位向皇爷爷稟报。” 官员们齐齐躬身,声音整齐而低沉:“臣等不辛苦,谨遵殿下之命。”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让眾人散了,早些休息。 烛火在正厅里跳了跳,二十几名官员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座別院便安静了下来。 这么长时间的舟车劳顿。 朱雄英也是疲惫的很,他也早早的回到臥房,休息。 这间臥房是別院正房东梢间,北平布政使张昺让人重新裱糊了窗纸,换了新的被褥,墙角还点了一炉安神香。 比起营帐里舖乾草的毡布帐篷,这里简直像是天堂。 他脱了外袍,躺在床榻上,身子陷进厚实绵软的被褥里……不得不说,有些事情还是在床上舒服,就比如睡觉。 原本他还想一下今日晚间,从燕王府临走之时,提醒自己四叔的那件事情呢。 这个事情是他在临行前的那个晚上。 朱元璋才告诉朱雄英的。 朱雄英一听到自家四叔往城外寺庙跑,心里面就感觉怪怪的。 和尚。 难不成是姚广孝。 他想著想著,决定明日去那里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收穫。 当然,在这种想法中,他也浑浑噩噩的睡著了。 第二日清晨,朱雄英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从床榻上坐起来,浑身舒坦,骨头缝里的酸乏全都消散了,那种旅途中的疲惫仿佛从未存在过。 官员们一大早已各自忙碌去了。 户部的人去布政使司衙门调黄册,工部的人去勘查元朝旧宫和仓廩,兵部的人去北平都司核对军册,整座別院空荡了许多。 李景隆的交接事宜也已办妥輜重入了库,车马归了厩,隨行官员都安顿好了,他手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名册终於合上了。 朱雄英见他閒著,便让人把道承和朱守谦也叫来,四个人带著十几个锦衣卫,骑马出了城。 出城的方向是西北。 朱棣常去的那座寺庙,大庆寿寺。 寺庙坐落在城外一处缓坡上,红墙灰瓦,山门紧闭,门前两株老槐树光禿禿地伸著枝丫。 朱雄英让人上前叩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小沙弥將门拉开一条缝,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一见门外站著十几个挎刀的锦衣卫,脸都白了。 朱雄英没有为难他,只是进殿礼了佛,又让人添了一笔香油钱,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四处走动。 他问了几句庙里的香火、寺產的田亩、僧眾的数目,住持都一一答了。 问到燕王殿下是不是常来,住持便支支吾吾地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问到燕王来见的是谁,满院的僧人都低著头,一个开口的都没有。 朱守谦在一旁早就烦了。 他趁著朱雄英与住持说话的工夫,不动声色地绕到了廊下,眯著眼盯住了一个落在最后面的小沙弥。 那小沙弥约莫十三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见朱守谦朝自己走来,腿肚子便开始打颤。 朱守谦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將他拽到了廊柱后面。 “小禿驴,”朱守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子市井泼皮的无赖劲:“我问你几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赏你钱。你要是不老实,你看见外面那些挎刀的人没有?” “那些人都是恶霸,朝廷为了不让他们欺负老百姓,才把他们招到了锦衣卫,专门欺负不听朝廷话的人 。” “你要是不给我老实回话,我就让外面的那些恶霸,打你打成猪头,啊,不,打成狗头。你信不信?” 那小沙弥嚇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施主……施主,我说……我说。” “那个燕王殿下来的时候,见的谁,那些那些和尚,你给我指出来。” “燕王殿下……来的时候,见的不是我们寺里的和尚。是……是一个云游的僧人,在寺里掛了单,住了几年。” “燕王殿下每次来,我们寺里的人,都不许靠近。” 朱守谦眉头一皱:“那云游的和尚呢?” “走了。”小沙弥的声音更小了:“前些日子就走了,走了十几日了,一直都没有回来。” ………… 出了大庆寿寺的山门,朱雄英翻身上马,带著眾人沿原路往城里走。 初春的北风从缓坡上刮过来,吹得官道两侧的枯草伏了一地。 李景隆骑著马跟在朱雄英身后,憋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催马上前,与朱雄英並轡而行。 “殿下,北平那么多好玩的地方,你怎么第一站非得跑到这和尚庙里来?” 朱雄英还没开口,跟在后头的朱守谦便凉凉地接了一句:“有些宗室,有些藩王,就爱跟那些和尚道士打交道。” “为什么呢?” “因为和尚道士说话神神乎乎、支支吾吾,一张嘴就是云里雾里,话里话外全都是那些宗室喜欢听,別人又不敢对他说的。” “要不然,哪个正经人天天往寺庙里钻?” “殿下,方才咱在寺里拷问了后头一个小沙弥。那小子经不住嚇,全撂了。燕王每次来,见的不是本寺的和尚,是一个在寺里掛单的云游僧人。” “那和尚在寺里住了好些年,燕王来了便关起门来跟他说小半天的话,寺里的僧人一概不许靠近。” “您前脚到北平,他后脚就没了影。” “殿下,您说……” “这里面是不是有鬼啊……” 第241章 告假 朱雄英听完朱守谦明显带有强烈个人偏好的发言后,只是轻轻一笑。 自己这大哥,真是……实诚…… 说起话来,只管自己痛快,不管他人死活。 他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多。 就差给他们的四叔直接定性为心术不正的个別藩王序列中。 “我此次出来到这个寺庙中,可没有想过要调查自己的四叔,纯属是个人好奇罢了。” “想看看是哪位大师能与我四叔相聊甚欢。” “大哥啊,你也不要先入为主,我们不能怀疑自己的同……不能怀疑自己的四叔。” 朱守谦点了点头,依然没有反驳。 一行人骑著马,没有在去其他的地方,径直返回了北平居所,一回到居住地,李景隆便跟著朱守谦一起询问了朱雄英今日是否还有外出的打算。 在得到朱雄英不会再外出的答案后。 两人集体告假,说想要一起出去走走。 朱雄英对此颇感意外,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就给两人放了一日的假。 朱雄英刚回到臥房,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道承便在门外轻声稟道:“殿下,燕王殿下来了。” 朱雄英微微一愣。 自己回城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四叔怎么就来了? 他放下茶盏,心里头已经有了几分瞭然,自己这位四叔,怕是派人盯著这处別院,也盯著城门。 今日一大早,朱棣就派了人来请他去校场看王府护卫操练,这是个由头。 可派来的人扑了个空,被告知太孙殿下已经出城去了。 消息传到朱棣耳朵里,他立马就清楚了自己这大侄子,极有可能是去大庆寿寺了。 当下便派出人手,一边盯著別院,一边盯著城门。 朱雄英一行人刚进城,人还没到居所,燕王就已经知道了,这才迫不及待地前来。 朱雄英没有耽搁,带著道承和两个隨从,径直出了正门去迎接。 燕王朱棣正站在別院门前的石阶下,身后跟著张玉和几个家將。 他今日没有穿昨日的玄色蟒袍,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腰间束著玉带,通身打扮比昨日隨意了些,却依然透著几分藩王的威仪。 “侄儿见过四叔。”朱雄英上前,躬身行了一个子侄礼。 朱棣伸手虚扶了一下,然后微微退后半步,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声音洪亮而端正:“臣燕王棣,见过太孙殿下。” 朱雄英略感意外。 昨日入城之时,自己先行子侄礼,四叔只是笑著扶住他的胳膊,从头到尾没有还一个君臣礼。 朱守谦还为此在回去的路上发了半天的牢骚。 今日倒好,一见面,君臣礼便还上了。 他不知道是自己昨晚临別时那番话起了作用,还是朱棣心里头有別的事,总之,这个礼数,今日是周全了。 “四叔请。”朱雄英侧身让开,將朱棣引进了別院正堂。 两人分宾主落座,道承奉了茶。 朱棣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便开门见山地道:“大侄子,今日一大早我便派人过来,想请你去校场看看我那些王府护卫的操练。没成想你天不亮就出去了。” “我便让人在城门守著,等你一回来便来告诉我。所以这才来得这么快。” 对於朱棣的解释,朱雄英轻声笑笑:“侄儿確实是出去了一趟。” “是去了大庆寿寺吧?” “正是。侄儿就是好奇,该是多精通佛理的大师,才能让四叔隔三差五往寺庙里跑。” 叔侄两人都很是坦诚…… 朱棣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就是个野和尚。云游四方的野和尚,今日在这,明日去那,谁知道他是哪个庙里出来的。” “他掛单在大庆寿寺,也不过是借一片屋檐歇脚罢了。那个野和尚,咱已经把他赶走了。” 朱雄英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朱棣也不在和尚的话题上继续纠缠。 “大侄子,今日晚饭,还是去家里吃吧。你四婶说了,昨儿个你走得急,她还有好些话没跟你聊。况且高煦那小子,今天早上还在念叨他太孙大哥呢。” 朱雄英轻轻摇了摇头,拒绝得很温和,却很坚定:“四叔,侄儿是带著公事来的。” “今晚隨行官员们都要回来稟报今天的核验进度,户部的黄册、工部的城垣勘册、兵部的军册,第一批数目今晚便要匯总,侄儿得一样一样地看,怕是要熬到很晚。这顿饭,改日再叨扰四叔。” 朱棣听他这样说,也不好再劝,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公事要紧”,便没有再纠结。 正事说罢,燕王殿下也不走,朱雄英只能与四叔閒聊起来。 聊的主人公还是此时在应天的朱高炽。 朱雄英也把朱高炽在应天读书的趣事讲给燕王听,如何跟朱允炆朱允熥两兄弟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朱棣听得很高兴。他没有责怪朱高炽打了太子大哥家的两个小子,反而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嘴角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自得:“高炽这孩子,老实,性子也仁厚。” “这在我王府中是有目共睹的,平日里跟谁都笑眯眯的。可要是谁真把他惹恼了,他也不含糊。” “看来,大哥家的那两个小子,確实把他惹急了……” 朱棣言语之间,竟隱隱为自家儿子在应天打了以少胜多的大胜仗颇感自豪…… 朱雄英也笑著附和道:“四叔说得是。说起来,允炆虽然比高炽大了一岁,可论心性,反倒不如高炽沉稳。高炽在应天这些日子,读书用功,待人有礼,皇爷爷和皇奶奶都夸过好几回了。” 朱棣脸上那几分自得便更浓了些…… 两人聊到茶凉,在朱雄英多次隱性暗示,自己有些累了之后,朱棣才起身告辞。 天色渐沉,隨行官员们陆陆续续从各个衙门回来了。 户部的人从布政使司衙门带回了一摞黄册抄件,工部的人从元朝旧宫勘完城垣回来,靴子上还沾著灰浆,兵部的人从北平都司核对了军册马册,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人也將初步的案牘笔记整理了出来。 朱雄英坐在正堂,把这些记录一样一样地翻看,听著各部的官员逐项匯报,不时插嘴问几句。 直到深夜,官员们才散尽。 朱雄英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事,问起身旁的道承:“九江哥和大哥回来了没有?” “回殿下,曹国公和靖江王都没有回来。” 朱雄英皱了皱眉。 这两人告了假,说要出去走走,如今天都黑透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让道承派人去寻,自己又看了几份工部的城垣勘册。 然而到了更深夜静,派出去的人回来稟报,说附近的街巷都找遍了,太液池边也去过了,连燕王府附近都悄悄打听了一圈,丝毫没有两人的踪跡。 这两人虽说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可办事从来都有分寸,绝不会无缘无故彻夜不归。 一直到了深夜,两个人都没有踪影。 朱雄英实在乏了,也就先睡了。 天刚刚亮,朱雄英便被门外道承的敲门声吵醒,还迷糊著呢,便听道承脸色古怪的稟告:“殿下,曹国公和靖江王,被北平府的人给抓了……昨日扣了一夜……” 第242章 丟人啊 “被抓了……” 迷迷糊糊的朱雄英,听到道承的话后,立马清醒了一大半。 “怎么回事。” 道承脸色古怪,支支吾吾。 许久之后,才轻声回道:“殿下,张大人去捞他们了,要不,等他们回来,您问他们两个人,属下,不知该怎么对殿下说啊。” 朱雄英闻言,更懵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了。 所有的二世祖,权贵子弟,最容易犯得错误。 就是女色。 特別是良家子,对这帮混蛋的诱惑是非常大的。 “他们不会昨日出去,干出强抢民女的事情了吧。”朱雄英冷声道。 “殿下,那他们倒是不敢,他们花了钱的。”道承赶忙否认。 “花了钱,那就是嫖。” “可以这样说。” “丟人啊,丟人啊,才来到北平第二天,就憋不住了,他们两人回来之后,立马带回见我。” 虽然朱雄英的语气依然保持著愤怒。 但不可否认,朱雄英也是暗暗鬆了一口气。 一个强抢民女,一个嫖妓被抓。 这两个性质完全不一样。 昨日,朱守谦与李景隆一道向朱雄英告了假。 两人平日里见面就掐,一个阴阳怪气,一个冷嘲热讽,忽然凑到一块儿来告假,朱雄英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他没有细问,便准了。 如今想来,这两个人怕是早就憋了一路的劲,专等著到了北平,去寻些在应天不敢明目张胆去寻的乐子,来破劲呢。 果然,一起干坏事的时候,关係不和睦是最小的问题。 明初的娼妓,分著两条线。 一条在明处,归教坊司管,入乐籍,称官妓。 官妓有定额,有编制,接待什么人、在什么场合、奏什么曲子,行房时什么姿势,都不能瞎来,都有规矩。 另一条在暗处,不入籍、不登记,散落在市井小巷和城郊胡同里,称暗门子、土妓、私娼。 朝廷对官妓管得紧,对暗门子却是查不胜查,查了又生,生了又查,像野草一样,割不完。 大明律对官员、宗室、勛贵宿娼狎妓的禁令写得明明白白:文武官员宿娼者,杖六十,宗室狎妓者,报宗人府训诫,罚俸禁足,勛贵子弟违禁者,除杖责外还要通报本家。 而李景隆,朱守谦两人身份特殊,他们不能去官妓,当然,也不想去那里找乐子。 实际上,刚到北平城,他们两个人就约好了。 李景隆麾下带的士兵有从北平回去的,对这里熟悉。 北城有一处暗门子,里头的女子都是人牙子从关外弄来的,只要你宝钞花到位,雏子都能给你找来。 朱守谦听完李景隆的话后眼睛都直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踏进这条巷子的那一刻起,便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著他们。 朱守谦那张嘴,在燕王府门口算是把朱棣得罪透了。 张玉当时便向朱棣提议给朱守谦使点绊子,朱棣大人大量,说了一句“容他去”。 可张玉跟了朱棣这么多年,最清楚自家殿下的脾气,嘴上说容他去,心里头未必真不计较。 殿下不出手为难小辈,那是殿下的胸襟,可当部將的,替殿下出这口气,那便是本分。 所以张玉早就派了人,悄悄盯著朱守谦的动向,也不主动找他的麻烦,只等著他们自己往坑里跳……年轻人,最喜欢的就是跳坑了。 明確得知两人进了暗门子后,张玉派去的人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拐了个弯,託了一个在北平府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坊长,径直去了北平府衙报案。 坊长在大明基层可不是平头百姓,是朝廷登记在册的职役,专管一坊之地的治安、户籍、赋税,在官府面前说话是有分量的。 这样的人来报案,说的又是暗门子私娼这种洪武严令查禁的案子,北平府的巡捕不敢怠慢,当即便点了人,灯笼火把地朝北城那条巷子扑了过去。 衙役们破门而入的时候,老鴇嚇得瘫在地上,姑娘们尖叫著四处乱窜。 整间暗门子里,真正被按在床上的,只有两个人,李景隆,朱守谦。 为什么那么大的暗门子,没其他的客人。 原因很简单,因为朱守谦包了场。 衙役们也不是傻子。 这两人虽然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可身上的衣料,月白色的锦袍、靛蓝色的常服,腰带上镶的玉,靴子上绣的云纹,没有一样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更不用说李景隆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衙役头子没敢让人动粗,只是客客气气地把两人请到了北平府衙的监房里,问了姓名、籍贯、身份…… 朱守谦和李景隆对视了一眼。 报身份? 怎么报? 报“靖江王朱守谦、曹国公李景隆在北平暗门子狎妓被抓”? 这话传回京城,朱守谦便成了大明开国以来头一个在青楼里落网的宗室藩王,皇爷爷非把他扔回凤阳关到死不可。 李景隆也好不到哪里去,承袭曹国公爵位才几年,就闹出这般丑事,这不是给自己爹爹丟人吗。 两人的默契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奇地一致:一个字都不报。 衙役问了半夜,两人就是不开口,连假名字都懒得编。 衙役头子见两人虽然不说话,却也不吵不闹,气质又不像是寻常的市井泼皮,心里便犯了嘀咕,也不敢真把他们怎么样,只能將两人暂且关在府衙的一间冷屋里,打算等明日再细细审问。 这一关,便是整整一夜。 而道承带著锦衣卫把附近的街巷翻了个遍,太液池边去过了,城门口也问过了,连燕王府附近都悄悄打听了一圈,毫无音讯。 锦衣卫到处在找李景隆,朱守谦的事情,也传到了张昺的耳中。 他为人精细,听到李景隆,朱守谦昨夜彻夜未归的事情时,也派人去找,派出的衙役中,就有昨日抓捕李景隆,朱守谦的人。 听到上头的描述,这衙役立马就想到了昨日自己抓的那两个少年郎……这才往上呈报,而张昺得知消息之后,也前往了衙门,看到了被关押在门房中的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这才派人告知朱雄英…… 第243章 该你了 “真倒霉……” “真倒霉……” “我跟著你李九江,这是倒霉到了姥姥家……” “你不是说,很安全吗?” “你不是说,没人管吗?” “怎么回事,为什么被抓了,这我还是太孙的大哥呢,办这事,太丟人了吧,我以后怎么在太孙面前,怎么挺著腰杆硬气的说话呀。” “怎么还能心安理得的应这声大哥呢,这要是传到我皇奶奶,皇爷爷耳朵里面去,我这……我这还巴巴当人家大哥呢,这带的什么头,立的什么榜样,这无地自容嘍。” “李九江,你怎么不说话,对了,待会见了太孙,你要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我是被怂恿,被诱惑的一方。” “我是受害者。” “大不了,我赔你宝钞,把一年的俸禄都给你……” “哎,听见没有。” “说话呀。” 在返回居住的马车上,朱守谦嘀嘀咕咕说了一路。 他本身不是一个那么爱说话的人,可这个时候,嘀咕了一路,这是真的著急了。 李景隆却是一言不发,一边听著朱守谦的抱怨,一边眼珠子不停的转悠,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两个人此时並不算太过狼狈。 穿戴也整齐了。 又恢復了贵公子的模样。 可是昨夜被人按在床上的窘態,他们两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马车马上到了居所时。 李景隆这才缓缓开口。 “老朱,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原来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著怎么会被抓。 “什么巧?” “按照道理来说,我们不可能被抓到,可偏偏我们被抓到了,这肯定是有人动手脚。” 朱守谦也不是笨蛋,听完李景隆的话后,沉思片刻:“你说,是有人跟踪我们,然后,陷害了我们。” “確实是有人跟踪我们,不过,说人家陷害我们,倒是冤枉了人家,准確的说,应该是揭发举报了我们。” “妈的,都到什么节骨眼上了,你还有閒心思来纠正我,你就说纠正我干什么,显得你高风亮节,读书多。我就说,在等几日再去找乐子,你自己猴急,连累了我。”朱守谦听到李景隆的话后,更生气了。 李景隆看了一眼朱守谦,嘆了口气。 “弄不好啊,我还是被你连累的呢。我可没有得罪人,你倒是好,还没有入城呢,就把燕王殿下给得罪了。” “燕王……?” “不可能,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四叔,但你要是说,四叔搞出这样的小伎俩,我是不相信的。人家是王者,王者风范懂吗,举报侄子登暗门嫖娼,这,这別说燕王了,这我这德行,我也干不出来这事啊。” “燕王殿下,肯定不会举报你,可你別忘了,燕王殿下的手下,在北平可是地头蛇啊,你对燕王不敬,燕王殿下的手下可都看在眼里面呢,找到机会,让你难堪,给燕王殿下出气,这不就说的通了。” 两个人復盘了一路, 直到马车停下了。 “靖江王殿下,曹国公……居所到了……您二位下车吧。”外面声音传来。 李景隆看了一眼朱守谦。 “殿下先请……” “曹国公先请……” “你惹出来的事,你带的头,你先下。” “殿下包场的银子都花了,这第一脚门,还是殿下先迈。” 赶车的马夫站在一旁,听著车厢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脸上的表情不知是该笑还是该装作没听见。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朱守谦一咬牙,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李景隆紧隨其后。 道承正站在別院门口等著他们。 他穿著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平静,既没有幸灾乐祸的笑意,也没有兴师问罪的冷色,只是微微一躬身,说了句:“两位,跟我来吧。” 便转身朝门里走去。 朱守谦和李景隆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穿过影壁,绕过迴廊,別院里静悄悄的,官员们都在各衙门忙碌,只有廊下的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 朱守谦走了几步,心里越来越没底,凑到道承身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太孙殿下……生气没有?” 道承脚步不停,也不回头,只是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李景隆也跟上来,低声补了一句:“你倒是说句话,殿下到底生气没有?” 道承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待会儿你们不就知道了。” 朱守谦心里更没底了。 道承將二人引到了正堂门前,推开门,侧身让开。 正堂里,朱雄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盏茶,正低头拨著茶沫。 旁边站著的是北平布政使张昺,见朱守谦和李景隆进来,眼皮跳了一下,目光飞快地移开了…… 朱守谦迈进门槛的时候,脚下不知怎的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李景隆从后面扶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正堂中央,活像两个被先生叫到跟前罚站的学生。 朱雄英抬起头,上下端详了两人一番。 衣冠整齐,面容平静,倒是不像刚从府衙监房里捞出来的样子。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呦。” “两位日夜鏖战的大功臣,回来了?” “你们多多包含,担待,昨日晚上孤忙到很晚,今日才没有出门迎接两位啊。” 听到这话。 朱守谦立马低下头去,而后,往后退了一步,他原本站在李景隆身前呢,这一步退的有点大,一下子到了李景隆的身后了。 李景隆只能开口。 “殿下,那个臣错了,臣错在太过年轻,好玩,这一路上,臣確实闷得慌,到了北平,便想著出门消遣一番,起初,並没有想过那些腌臢事,只不过,凑巧碰到了,一下子上了头,没有管住自己。” “臣认罚……” 李景隆这说完之后,不等朱雄英说话,便看向了朱守谦。 “靖江王,该你了……” “该你说了……” 第244章 一百个不对劲 “该我了……是,该我了。” 朱守谦说著看了一眼朱雄英,却见朱雄英只是在拨弄手上的茶杯,丝毫没有看自己的意思。 “那个……” “这个……” “我的具体情况,跟曹国公差不多。” “太孙,不过,我比曹国公大几岁,火气比他更旺,更难克制住自己。” “不过,既然被抓到了,那我也认罚。” 两个人都表明了態度。 朱雄英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旁边的张昺。 “张大人……” “臣在。” “你说,该怎么罚。” “太孙殿下,靖江王,与曹国公二人,正值年少,犯了这些错,臣觉得训斥一番即可。”张昺缓缓说道。 “不行,必须罚。说……” “按照律法的话,是要杖刑六十。” “好……来人,拉下去打。”朱雄英冷声道。 这一声,可把李景隆,朱守谦两人嚇住了,这要是打六十棍,他们可真的要丟掉半条命啊,这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朱雄英这话刚说完。 门外的士兵刚刚进入正厅。 道承便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曹国公与靖江王身担护卫重任,若是这六十棍全打完了,接下来如何陪著殿下再去西安、再去洛阳?正事不能耽误啊。” 张昺也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附和:“是啊殿下,太孙此行关係重大,护卫统领若被打得下不了床,路上安危谁来负责?求殿下三思。” 朱雄英面色依然冷著,看了看道承,又看了看张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掂量这两人的话。 然后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甘,几分勉强:“好,你们二人说的確实有理……” “不过,也不能一点都不打。先打十棍,就在这儿打,打完养好了出发。” “到了西安,再打十棍,” “到了洛阳,开封,都要打十棍……” “剩下的四十棍等回到了应天,再打。” 朱守谦听著朱雄英的话,掰掰手指头:“哎,不对啊,太孙你算错了吧,这都八十棍了。” 李景隆侧头看向朱守谦,姓朱的在大明果然都是横著走的,这都到了这个关头了,还有閒心思算数,不过,也是啊,四个地方每个地方打十棍,回到应天打四十,这可不就是多了二十。 李景隆这边刚刚想通,朱雄英便直接给了答案。 “那二十是利息。拉下去,打……” 这个时候道承朝著外面摆了摆手,四个锦衣卫便將两人带了下去。 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了棍子落在肉上的闷响,以及朱守谦,李景隆的叫喊声…… 朱雄英没有去看,只是起身,对著道承说:“备马,去燕王府。” “是,殿下。” 李景隆能想到的事情,朱雄英当然也想到了。 他很生气。 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確实犯了错,但……他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还有自己的脸面。 这才来第一天,这可不就是一个下马威。 朱雄英翻身上马,带著道承和几个锦衣卫,径直朝燕王府的方向去了。 马蹄踏在北平城的长街上,北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的四叔未必知情。 朱棣这个人,性烈如火,若是真想收拾朱守谦,断不会用这种阴招,可不管他知不知情,这件事的根,都在燕王府。 即便是他手下的人没有经过他的同意把事办了,这口锅,也得他朱棣来背。 到了燕王府门前,朱雄英翻身下马,让人通传。 此时燕王府內,张玉正拉著朱能,在侧院的一间耳房里低声说著话。 张玉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话的时候,喜笑顏开的。 朱能听完,脸色却变了。 “你这不是惹下大祸了吗?”朱能压低声音,急切里带著几分责备。 “惹什么大祸?我又没有陷害他们,我也没有拉著他们去。他们自己去暗门子,那是他们自己往坑里跳。” “我只是派人告发了而已,大明律令写得明明白白,私娼暗门子,禁的就是这种勾当。我告发,有理有据,怕什么?” 朱能急得直拍大腿:“你糊涂!他们是普通嫖客吗?那是靖江王和曹国公!是朝廷派下来办公差的!” “太孙带著他们替陛下考察迁都,是奉了旨意来的。你头一天就把太孙的人送进大牢,这算怎么回事啊。” “这件事往小了说,不过是两个紈絝狎妓被抓,没什么大不了。” “可往大了说,这就是咱们燕王府给太孙使绊子,殿下也脱不了干係,藩王的部將,去举报太孙的人,这是什么?” “这是打太孙的脸。打太孙的脸,就是打朝廷的脸。一个藩王,不给朝廷脸面,这……” 张玉那张粗獷的脸终於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乾。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將匆匆跑来,在门外稟道:“张统领、朱统领——太孙殿下来了,王爷让你们去前头。” 朱能看了张玉一眼,那目光分明在说:你看,算帐的来了。张玉把牙一咬,站起身来,大步朝外走去。 朱棣听到通传时,正在书房里翻看辽东的军报。 他愣了一下,昨儿个不是刚见过面吗? 这大早上又来,难道是想来吃晚饭?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自己都被这个荒唐的念头逗得哼了一声。 他放下军报,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府门外走去。 府门大开,朱雄英正站在石阶下,背著手,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见了朱棣,既没有躬身,也没有抱拳,只是那么站著,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朱棣稍愣片刻,等了一息,见朱雄英丝毫没有先行礼的意思,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便更浓了。 他顿了顿,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声音洪亮而端正:“见过太孙。” 朱雄英点了点头,也不寒暄,径直往府门里走去。 朱棣皱著眉,跟在他身后……一百个不对劲啊…… 第245章 好大的下马威啊 朱雄英一直朝前走著,朱棣在后跟著。 一路上,朱雄英都没有说句话。 等到了承运殿后,朱雄英才回头看了一眼朱棣:“四叔啊,听皇爷爷讲过,燕王府的承运殿因改建自元朝大內正殿,特殊获准使用十一间面阔,这也是我大明朝仅次於奉天殿的大殿了吧。” “是,是父皇准许的。”朱棣应了声。 “真是气派啊,上次来的时候,侄儿就说了气派,这次,在看一眼,还是气派。” “大侄子,你说这些作甚,四叔可听不懂,別打哑谜,有什么话直接讲。” 朱棣从一开始就察觉出来不对劲,现在朱雄英提起了自己的承运殿,话里话外,想要表达的意思,让朱棣感觉到了不舒服。 朱雄英只是笑了笑,便迈步走向承运殿。 朱棣也紧跟其后。 两人面对而坐。 气氛有些尷尬。 朱雄英与朱棣,两个人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可从未有过如此尷尬的瞬间。 朱雄英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四叔,来之前,我已经惩戒了靖江王,也收拾了曹国公,向您报备一下……” 朱棣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怎么了?为何要惩戒……还有,为何要告诉我。” “他们昨夜去了暗门子,被北平府的人给当场抓住,在监房里关了一宿。” “我大明朝太孙的人马,头一天到北平,两个人就被北平府衙抓进了大牢。” “四叔,这真是一个好大的下马威啊。” 朱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侄子,你把话说明白些。什么下马威?什么暗门子?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情。” “是不是朱守谦说话没有礼貌,对四叔无礼,四叔便想小小惩戒他一番?” 朱棣听完,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荒唐,几分无奈:“大侄子,你四叔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我若是要教训朱守谦,我当日在府门口就揍他了!” “我揍他,那是叔叔教训侄子,天经地义。我何必耍这些阴谋诡计?我朱棣这辈子,最不屑的就是背后使绊子!” “四叔啊,告发两人的是那片的坊长,那暗门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开了那么久,他为什么早不告晚不告,偏偏等著朱守谦和李景隆进去了才告?” “他一个坊长,跟靖江王无冤无仇,跟曹国公素不相识,犯得著去得罪这样两个人,除非他受了什么人的指示。在北平这块地面上,能让他做靠山,不怕得罪任何人的,除了燕王府,还有谁? 朱棣冷笑一声:“大侄子啊,你真是会冤枉人,在对你说一遍,你四叔,不屑於这种手段。” 朱雄英站起身,声音平静:“那就请四叔好好问问下边的人,这件事,他们做了没有。” 说完,他转身便走。 道承连忙跟上。 朱棣坐在椅子上,也没有起身相送,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吱直响。 朱能能够想通的事情,朱棣当然明白。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却不小,就看自己父亲是如何想的。 朱雄英走了好一会儿,朱棣还坐在正堂里,一动没动,隨后,他便开口將在府中的家將全部叫来。 不多时,朱能、张玉,还有十几个当值的隨从家將,全都站到了正堂里。 朱棣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张玉身上。 “昨天夜里,太孙的人在北平府被抓了。”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锋,“这件事,谁干的。” 张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粗豪却坦然:“殿下,是末將。末將看不惯朱守谦对殿下无礼,便派人盯著他,见他进了暗门子,便让坊长去北平府报了案。事情都是末將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混帐!”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把张玉拉下去——打六十棍!” 张玉被两个兵士架著胳膊拖了下去。 朱能想要开口求情,被朱棣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棍声,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有力。 张玉硬气,从头到尾没有喊一声疼,只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朱棣站在正堂里,背著手,听著院子里的棍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六十棍打完,张玉已经站不起来了,被人抬回了房。 朱能看著他背上血肉模糊的样子,嘆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去请了郎中…… 朱棣惩罚了张玉后,也开始做起了危机公关,首先是派人告知了朱雄英,自己是如何惩戒张玉的,隨后,他又亲自给自己父亲写了一封奏本,把关於李景隆,朱守谦这次被扣押的事件,详细奏稟。 也是经过了这件事情,朱雄英跟朱棣的关係稍稍降温。 朱雄英在北平接下来的数十日,他都未曾受到朱棣的邀请,而朱雄英也没有再去燕王府探亲。 同样,朱雄英也给自己的爷爷去了一封奏本,奏本中同样把李景隆,朱守谦因事被扣押的情况告知了朱元璋,但,朱雄英却没有提及是燕王府使了绊子。 燕王。 太孙。 两个人的奏本走的都是此时大明朝的特快专线。 几乎是同一日,到了应天。 朱元璋是在奉天殿看到的,当时,朱標也在旁。 同时到的两份奏本,朱元璋最先看的是自家大孙的,看到里面的內容后,骂骂咧咧说了几句李景隆,朱守谦。 不过,却没有把这件事情当成大事。 他只能恼怒。 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长得都不丑,身份尊贵,就不能走正规途径,比如跟民间的佳人来一个露水情缘,私定终生的浪漫戏码。 妈的,他们两个混帐,竟然去嫖。 这不就是给自家保儿丟人,给自己丟人吗。 朱元璋看完朱雄英的奏本后,便让內侍交给了朱標、朱標看完之后,眉头紧皱,顿了半晌,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皇,儿臣有些担忧啊。” “你说,这……” “这铁柱,九江,不会把我儿子带坏了吧。” 朱標的担忧,这可不是胡咧咧的,朱雄英到了年龄,也有能力了,弄不好,欲望比朱守谦,李景隆还要大,別出去一趟,回来就给自己抱了个孙子。 朱標的担忧,朱元璋却没有放在心上。 “我家玉哥儿不是胡闹的人。” 第246章 申斥 对於朱雄英,朱元璋是一百个放心,更何况,要是真的给自己抱回来个重孙子,那是好事啊。 朱雄英对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的惩处方面,大明帝国的正副两把手都没有其他的意见。 到了此刻,朱元璋都没有生气。 可等到朱元璋看完了朱棣的奏本后,胸中的怒火,多少有些克制不住了。 张玉派人跟踪靖江王,曹国公,而后朝北平府有司举报,才导致曹国公,靖江王二人被抓。 虽然,在朱棣的奏本中。 他已经说明了自己事先不知情,並且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对张玉有了严惩。 可,朱元璋还是不满意。 满篇的字眼中。 最让朱元璋印象深刻的不是,李景隆,朱守谦两人的不法荒唐行为,也不是对张玉的严惩结果,更不是朱棣的委婉请罪的措辞。 而是。 跟踪这两个字。 燕王府的护卫千户,没事跟踪朝廷的人干嘛。 朱棣想干什么。 北平想干什么。 这是朱元璋的第一个念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这边朱標还在看自己儿子的奏本,猛然发觉,自己老爹脸色有些不对。 “父皇,您怎么了……” 朱元璋没有答话,只是將手中那份奏本交给了身旁的宫守义, 隨后,宫守义转呈给朱標。 朱標接过来,展开细看,目光在字里行间一寸一寸地挪著。 等看到张玉派人跟踪朱守谦与李景隆、而后举报至北平府衙那一段时,他眉头只是微微一动,隨即便將奏本合上了。 “想来定是我儿有何失礼之处,才让北平那边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吧。” 朱標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句话说得模稜两可,表面上像是在替朱棣开脱,应该是太孙的人先失了礼数,北平那边才会有所反应。 可细细一品,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太孙刚到北平,燕王府便给太孙的人来了个下马威,这是事实,不管起因是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摆在那里。 他没有替朱棣求情,也没有替他辩解,他只是把这件事的另一种说法,轻描淡写地撂在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听了朱標的话,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没有接朱標的话茬,而是將目光落在了那份奏本上,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罚了六十棍,这事就完了?” “让张玉养好伤以后,让他去辽东前线,调出燕王府,编入冯胜先锋大营,咱要让他第一个衝锋……” 朱標没有说话。 若换作往常,他多半会替自己的兄弟说几句好话,燕王驭下不严,罚过便是了,何必把他的亲信调出藩地。 可这一次,他没有开口。 在他这里有些事无关痛痒,他可以替兄弟们兜著,有些事涉及到核心,一便是一,二便是二。 太孙奉旨出巡,代天子考察迁都,太孙的脸面便是朝廷的脸面。 燕王府的人头一天便举报太孙的人,把太孙的脸面往地上踩,这件事往小了说是意气之爭,往大了说便是藩王对朝廷威严的试探。 朱標可以不追究朱棣的动机,但他不会替朱棣开脱。 “燕王呢?”朱標问了一句,声音平淡。 “驭下不严。也要申斥。咱擬旨,送北平。” 朱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两个人的事,不许外传。谁要是敢议论,咱就宰了他。” 朱元璋口中的“他们两个人”,指的自然是朱守谦和李景隆。 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朱守谦和李景隆各挨了十棍,那十棍听著唬人,实际上却是打了折扣的。 行刑的锦衣卫都是道承打过招呼的——太孙的意思很明白:罚要罚,打要打,但不能真把人打坏了。 棍子落在屁股上,响声大,劲道却收著,只受了些皮肉之苦,连筋骨都没伤到。 饶是如此,两人还是在床上趴了十来天。不是伤有多重,是丟不起那个人。 朱守谦每日趴在床榻上,哼哼唧唧骂张玉,他也知道了具体举报自己的人,骂完了张玉骂李景隆,骂完了李景隆又骂自己。 李景隆懒得搭理他,只是趴在对面床榻上,翻著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北平风物誌,偶尔回一句“你省点力气吧”,便继续看书。 十几日的光景,养好了伤,正好把北平的底细摸了个遍。 户部的人把布政使司的粮赋黄册抄了整整两箱子,工部的人把元朝旧宫、仓廩、衙署的图纸尺寸,核对录册,兵部的人把北平都司的军册马册关隘烽燧逐项查实,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人將地方案牘和民情记录整理成了厚厚一摞文书。 张仲、何信这些老臣办事一丝不苟,齐泰、黄子澄这些年轻官员也格外勤谨,日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天黑了还在布政使司衙门里点著蜡烛抄录册子。 从户籍人口到粮赋库银,从城垣宫室到关隘兵马,从漕运水道到驛路烽燧一样一样记录得明明白白,比朱元璋在应天看到的任何一份地方册报都要详实。 在这二十来天里,朱雄英处理完朱守谦和李景隆的烂事之后,也没有閒著。 他带著道承和几个锦衣卫,在北平城里四处转了转。 他去了元大都的旧宫那座元朝皇帝住了近百年的宫殿群,如今大半已经改作了他用,有的殿宇作了燕王府的库房,有的院落拨给了布政使司衙门,还有一些就那么空著,廊柱上的朱漆已经剥落,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抬头望著高高的藻井,想像著当年元顺帝坐在上面时的模样。他也去了太液池边,在琼华岛上转了一圈,看那些从元朝宫苑里延续下来的奇石老树。 他站在万岁山上,俯瞰整座北平城横平竖直的街道,灰扑扑的屋舍,四四方方的城墙,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与应天的婉约缠绵全然不同。 等到全部都弄得差不多了,使团也要离开了。 在临走的前一日,朱雄英带著道承去了燕王府。 这是自从上次他当面质问朱棣之后,叔侄二人头一回见面。 朱棣刚刚收到应天来的申斥旨意不过几日,脸色还有些不好看,可听到门房通传说太孙来了,还是整了整衣冠,亲自迎到了府门口。 “四叔。”朱雄英躬身行了一礼。 “太孙。”朱棣也还了一礼。 叔侄二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真,也有几分客气。 毕竟二十来天前那场不欢而散还横在两人之间,可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像是约好了一般,把它轻轻放了过去。 两人在正堂坐著聊了小半个时辰,说的都是些场面话——朱雄英说此番来北平叨扰四叔多日,朱棣说哪里哪里大侄子客气。 朱棣留他吃饭,朱雄英说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不便久留。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客套著,气氛倒也不显尷尬,只是没有了头一天在燕王府门口那种热络。 次日清晨,队伍整装待发。 二十几日的核验,隨行官员们把北平能查的册子全都抄录齐了,几口大木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朱守谦和李景隆也养好了屁股上的伤,重新披上了甲冑,只是朱守谦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还是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李景隆倒是一如往常,那张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仿佛那十棍从未存在过。 燕王,以及北平各级官员亲自送到了城门口。 队伍出了北平城,队伍折向西行,踏上了前往西安的漫漫官道。 从北平到西安,若走內线,经真定、太原,沿著汾河河谷南下,路途最短,却是穿行在太行山与吕梁山之间,山路崎嶇,不利大队车马。 若走外线,则需先向西南出居庸关,绕道山西北部边缘,经大同盆地南下,再折向西行,从延绥镇进入关中。 这条路远,比內线多出不少路程,但地势相对平坦,利於车马行进,且沿途设有卫所驛站,大队人马通行更为稳妥。 朱雄英此行带的官员车马眾多,走的便是这条外线沿著宣府、大同、延绥这一线边镇,贴著大明的北疆边缘,一路向西。 这条路在洪武二十年的时候已不算危险,北元势力已被挤压到漠北深处,沿边卫所驻防严密,驛路畅通…… 第247章 这是哪,土木堡? 夜,北平城,月光照在一片僻静的小院子上。 房中坐著两个黑衣人。 “你说……朱元璋的孙子,真的在今日出城那支队伍里面。” “对。” “抓到他的孙子,能够解我大元辽东之危。” “绝对可以。” “这件事情风险太大,我要先奏明朝廷,才能有所行动。” “等你奏明你们的小朝廷,朱元璋的孙子早就到了西安了,不世之功,你真不想要。” “我能信你。” “你只能信我。现在你们的丞相已经派人跟冯胜谈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等到你们的丞相归顺了大明,你的汗王就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往西面跑了。” “可若是,你们抓住了大明的太孙,或者,杀掉了他,你们的丞相就是想投降也没机会了。” “你没多长时间。”说著,另外一名黑衣人起身,径直往外走去。 而另外一名黑衣人,半晌没有动作,像是在思考…… 现在辽东明军跟蒙元打的是你死我活,但是,他们的上层联繫也算密切,朱元璋想让纳哈出投降,而纳哈出同样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他不可能在辽东守住大元半壁江山。 表面在打。 背后在谈。 打著看著,要是纳哈出真的被轻鬆摆平,大明也不会接受他的投降,若是明军接连失败,纳哈出也不会投降。 可现在这种情况是,明军一直在胜,但……却没有决定性的大胜,纳哈出势力基本盘还是有的。 而对於这一切,北元也是清楚的,不过,他们没有办法去阻止这一切……可这次,朱雄英的到来仿佛给这场蒙古贵族改变不了的大势,来了一场转机。 截杀大明太孙,破坏辽东私下联繫,將纳哈出投降主义的念头彻底堵死…… 洪武二十年北平虽是燕王朱棣治下,但城大地广、边民混杂、降人眾多,北元细作、游谍长期潜入北平刺探情报,不过,他们在城中的力量非常薄弱。 而这个时期,纳哈出算是北元最大的权臣,北元根本指挥不动,也不敢轻易换人动他,但北元高层非常清楚,纳哈出一旦投降,失去辽东,漠南彻底崩盘,草原都不是他家的了…… 所以这个谍报人员得知这个消息后。 不敢有丝毫停留。 在第二日便离开了北平城……这个消息要用最快的速度转递出去,然后,做好部署。 当然,这个时候,朱雄英断然不会知道,自己成了別人的目標了。 他带领队伍离开北平,沿驛路向西,走的是外线。 这条路贴著大明的北疆边缘,经宣府、怀来,再折向西南,过土木、保安,入大同镇地界。 朱雄英骑在马上,望著前方看不到尽头的官道,北风迎面扑来,卷著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他眯起眼,望著远处天地相接的那条线,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北地的辽阔,与江南的秀美全然不同。 江南的景致一层叠著一层,山外有山,水外有水,像一幅永远展不到头的捲轴。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天是空的,地是空的,天地之间只有风,和一支走得极慢的队伍。 走得確实慢。 拉著輜重,载著文官,车队一日能走四十里便算不错了。 这一路上,朱雄英没有像来时那样带著锦衣卫往前跑。 他安安静静地走在队伍中间,有时候骑马,骑累了便钻进鑾车,与道承说几句话,或者翻看沿途驛站送来的地方志。 文官们见他沉稳,也都安下心来,不再像刚出北平时那般忐忑。 隨行的几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偶尔还会在扎营时吟几句诗,说的都是北地风光的壮阔与苍凉。 朱雄英听了,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这一日傍晚,队伍行至一处墩堡。 李景隆展开舆图看了一眼,道:“殿下,今夜在此歇息。” 朱雄英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將韁绳交给道承,朝墩堡走去。 这是一座典型的边镇墩堡,黄土夯筑的城墙不高,垛口上插著几面褪了色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堡里的驻军不多,见是朝廷使团,连忙让出几间营房供官员们歇宿。 朱雄英没有住营房,依旧让人在堡內的空地上支起帐篷,铺上乾草,与护卫们同住。 朱守谦和李景隆各自抱了铺盖过来,三个人在帐篷里凑合了一宿。 次日一早,队伍继续前行。 到了晚间,也没有遇到朝廷的堡垒,只能在外扎营居住,北风呼呼的吹…… 连续走了两日后,队伍才到了了一个堡垒。 这堡子比前晚歇脚的那座要大些,城墙也稍高,垛口后面隱约可见几个兵士探出头来,正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李景隆策马走在最前面,仰头朝城墙上喊道:“大明曹国公在此,速开城门!” 上面的士兵听著李景隆的呼喊,当下,便赶忙去通知百户,没多久,堡门吱呀著打开。 朱雄英催马入堡,穿过门洞时,头顶的城砖被岁月熏得发黑,马蹄踩在条石路面上,发出空阔的迴响。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道承,环视四周,这座墩堡与其他堡垒並无不同,黄土夯筑的城墙,垛口上插著褪色的旗帜,堡內的空地不大,堪堪能容下他的车队人马。 正打量时,这边李景隆拿著舆图正好到了朱雄英的身边。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朱雄英看了李景隆一眼,开口问道。 李景隆闻言,赶忙將舆图展开,手指在一个黑点处点了点:“殿下,这里叫土木堡。” 听著土木堡三个字。 朱雄英明显一愣,他登上了不高的墙壁,望著垛口外那片被北风吹得翻涌起伏的枯黄草原,沉默了许久。 “真是个好地方啊。” 道承在旁听著朱雄英的话,多是不解。 “殿下,早日用饭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对於道承的劝说,朱雄英也听了进去,当下,便下了不高的城墙……朱守谦拿著一个饼过来了:“殿下,趁热吃……” “多谢大哥……” 第248章 哈剌章之子 夜深人静,土木堡堡墙上插著的几支火把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夯土墙面上明灭不定。 两个值夜的兵士抱著长枪靠在垛口后面,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裹紧了领口的破棉袄,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都开春了还这么冷。 堡內的空地上,帐篷一座挨著一座,鼾声此起彼伏。 锦衣卫和东宫旗士们赶了一天的路,此刻睡得死沉,连马厩里的战马都耷拉著脑袋,偶尔打个响鼻,便又没了声息。 朱守谦的帐篷里,铺盖卷散了一半,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乾草堆上,呼嚕打得震天响,李景隆的帐篷紧挨在旁边,他睡觉倒是安静,只是眉头微微皱著,像是梦里也在算计什么。 朱雄英也睡著了…… 整座土木堡都睡著了。 十余里外,月光照在一片起伏的缓坡上,枯草在夜风中翻涌著银灰色的波浪。 十几骑人马立在高处,马蹄深深地陷在草根里,没有人说话,连马都像是被这夜色慑住了,喷著白气,却一声不响。 为首那人年约二十七八,面膛深褐,颧骨高凸,眼如鹰隼。 他穿著一身铁灰色的锁子甲,外罩一件翻毛的皮袍,领口翻出的皮毛已被夜露打湿。 腰间挎著一柄弯刀,刀鞘上镶著几颗暗淡的绿松石,右手腕上戴著一只磨得发亮的银鐲,那是孛儿只斤氏才有的信物,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这个带头的人叫帖木儿,北元枢密院太尉哈剌章的嫡长子,官拜枢密院平章,统领漠南数千铁骑。 他的父亲哈剌章,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巨头。 元末天下大乱时,哈剌章以中书平章政事、知枢密院事的身份坐镇大都,执掌大元最高军权,封申国公。 大都陷落后,他率残部北撤,拥立新汗,重整顿朝廷,与纳哈出、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三足鼎立。 王保保死后,北元军方只剩两根支柱,一个是盘踞辽东金山、拥兵二十万的纳哈出,另一个便是坐镇漠北、手握枢密院重权的哈剌章。 纳哈出是兀良哈氏,拥兵自重,首鼠两端,与大明边打边谈,隨时可能倒向应天,哈剌章是蔑儿乞氏,脱脱之后,坚决不降,誓与大明周旋到底。 两个人表面上是战友,背地里却互相忌惮,谁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却又谁也奈何不了谁。 帖木儿从小被其父哈剌章教育长大。 对於他这个蒙古贵公子来说。 大明是仇寇,应天是贼窝,朱元璋是屠夫,李文忠是恶魔,徐达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他们亡了自己的国,將他们从中原赶走,捣毁了他们的庙宇,毁灭了他们的规矩,打错了他们的脊樑。 现在,还要灭了蒙古勇士们的种…… 不过帖木儿非常有自信。 大元的旗帜,迟早要重新插上中原的城墙。 大都必定会重新回到草原健儿的手上。 可是,真正的形势不容乐观,纳哈出这个叛逃,野心家,竟然妄想把二十万勇士卖给大明,继而得到荣华富贵。 如今,一个千载难逢,打破纳哈出无耻幻想的机会摆在了他面前。 帖木儿原本根本就不敢如此靠近边境。 可是当他得到北平谍报人员的信息后,立马就调集人马,火速赶来。 只要杀了朱雄英。 那么纳哈出就只能在辽东跟明军硬碰硬,大元的半壁江山就能够真正的保住。 想到这里,帖木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草原猎人盯住猎物时的冷笑。 实际上,他来是冒著很大风险的。 虽然说是边疆,可这个时候的明军明显掌控力更强,他们若是没有速战速决,极有可能被周边反应过来的明军给剿了…… 风险虽然大,但收穫更大。 即便他带来的勇士全部死在了这里,只要杀了那个朱和尚的孙子,买卖就是值得的。 帖木儿是抱著必死的决心来的。 他催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望著远处那座灯火稀疏的堡垒,用蒙古话低声说了一句:“朱雄英,真的在那里。” 他身后,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斥候微微欠身,用同样低沉的蒙古话答道:“是,已经调查清楚了,咱们的人跟著一路了。” “大队人马赶上没有?” “赶上了。天亮之前,就能到。” 帖木儿点了点头。 他望著远处那座在月光下只剩一团黑影的土木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勒转马头。 战马在原地打了个旋,枯草被马蹄踩得沙沙响。 “明日。 “等他们的队伍,离开了土木堡,往前走,我们便出击,到时候先断其后路……不要让他们討回土木堡来。” “是。” 说完之后,帖木儿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四蹄,朝坡下走去。 身后十几骑无声地跟上,马蹄踏在枯草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月光冷冷地照著,那十几个人影渐渐融入了夜色深处…… 清晨的阳光从垛口间透进来,照在夯土墙面上,將整座土木堡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黄色。 北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那股子刺骨的寒意也消了大半,几只麻雀落在堡墙的垛口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朱雄英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 朱守谦也从帐篷里爬了出来,头髮乱得像个鸟窝,一边系腰带一边打著哈欠:“这土木堡的乾草,比驛站的床还硬,硌得老子腰都快断了。” 李景隆从旁边走过来,月白色的锦袍已经整整齐齐地穿好了,手里拿著一块乾粮饼子,闻言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殿下都没叫苦,你倒先叫上了。你那腰怕不是乾草硌的,是在北平伤了元气吧。” 朱守谦眼睛一瞪:“李九江,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那十棍比我少挨了?” 朱雄英看著两人斗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不插话,只是端著碗慢慢喝著汤。 用过了饭,护卫们开始餵马整队。 马蹄刨著堡內的硬土,打著响鼻,马夫们把一捆捆乾草搬出来摊在马槽里,又一一检查了马鞍和肚带。 那个叫王忠的百户带著几个兵士帮忙搬草料,朱守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百户,你这地方虽小,弟兄们倒是勤快。” 王忠憨厚地笑了笑:“殿下过奖了。咱这土木堡就七十来个弟兄,平日里就是守堡递信,难得有朝廷的大人们来,弟兄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第249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你们平常怎么换班啊。” “换班,换什么班?” “一直在这守著?” 』对啊,一直在这里守著,要吗抬出去,要吗就一直守著,我们都是在这里娶妻生子的,好多兄弟现在还打著光棍呢。”王忠缓缓说道。 別看朱守谦混帐,平日內心里面没少幻想,自己回到桂林后过起来欺男霸女的痛快生活。 可他在某些方面,比较纯粹。 就比如他看著面前的百户王忠就非常顺眼,甚至多少有些敬佩。 在朱守谦的视角下,守著这样一个小破堡,没啥子前途,但人家照样能够踏踏实实的守著。 也正是因为大明有了诸多这样的人,自己未来才有可能过起欺男霸女,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怎么行,你们是我大明的功臣,功臣怎么能绝后呢,你放心好了,等到我把差事办妥了,回到了江南,我就给你们送来七八十个女子,让你们在这里婚配。” 王忠笑了笑。 並没有把朱守谦的话放在心上,反而顺著这位贵公子的话往下说道:“那你就送来吧。” “不过,送来四十多个就行了,我有妻子,还有好几个老兄弟也有。” “女人谁嫌多啊,到时候在给你弄一个。”朱守谦嚷嚷道。 听著朱守谦的话后,王忠只是笑笑,而其他正在干活的年轻军户们眼睛都瞪大了,要不是百户在那里,他们都想跑过来问问,您啥时候送过来。 收拾妥当,队伍便重新出发了。 车马轆轆,旌旗招展,缓缓驶出了土木堡的堡门。 王忠带著他手下那七十来个弟兄站在堡门口,望著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行渐远,尘土在官道上扬起一条黄龙,慢慢散在晨风里。 一个年轻的士兵凑到王忠身边,伸长了脖子望著队伍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大哥,那个贵公子昨儿个说,朝廷要给咱们这边送媳妇来,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忠看了他一眼,这小兵才十六七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乾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王忠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小子,成天就想这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等著就是了。” 小兵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堡墙上值更去了。 车队离开土木堡,沿著官道向西走。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暖洋洋地照著,官道两侧的枯黄草在阳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泽。 朱雄英坐在鑾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望著外面缓缓后退的旷野。 他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转著的还是北平的事,自己跟四叔的关係,这次处得有些僵了。 虽说临走时叔侄二人客客气气地见了面,可那客气本身就是疏远。 他正出著神,马车轻轻顛簸了一下,便也懒得再想了。 虽然这支队伍规模並不大,拢共不过四百多人,但沿途进发、扎营、警戒,一切规矩都和真正的行军没有两样。 李景隆每日出发前必定派出斥候,轮流在前方和两翼巡探。 三拨斥候交替著跑出去,跑回来,再跑出去,像一把不断张开的扇子,把前方十余里內的动静都筛一遍。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前方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整个身子都伏在马鬃里,拼命抽打著马屁股,直直奔到鑾驾前才猛地勒住马,翻身滚下马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沙哑:“殿下!前方发现大队骑兵!不下二百骑,没有旗帜,不见甲冑!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正直衝我而来!!” 朱雄英从鑾车里霍然起身,一手按住车辕,目光朝北边望了一眼。 远处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已经能看到一缕极淡的烟尘正在缓缓升腾。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了朱守谦一眼。 这一眼就够。 朱守谦猛地一勒韁绳,枣红马在原地打了个旋,他一把抓起马鞍旁那杆朱元璋赐给他的火绳枪,扯开嗓子吼道:“警备——列阵!” 这一声吼像一把刀,瞬间划破了午后的寧静。 隨行的三百多兵士,不管是东宫骑士,还是京营骑兵,都是跟著蓝玉徐达打过仗的老卒。 三十多岁的正当年。 听到“警备”二字,他们根本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立即就动了起来。 马蹄声骤然密集,甲冑碰撞声连绵不绝,所有人都在朝自己的位置飞奔。 李景隆已经催马衝到了队伍最前方。 他的月白色锦袍被风灌得鼓起来,腰间长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日光下闪著冷芒。 他在马上转过身,刀尖指向官道两侧,声音又快又冷:“輜重车——左右两翼,各摆四辆,横过来!把官道堵死!其余车辆圈成圆阵,文官马车全部居中!快!快!” 赶车的马夫们拼命抽打著骡马,將最沉重的几辆輜重车从队伍中拉出来。 这些輜重车都是加固过的,车板比寻常马车厚了三寸,车厢里装的是粮秣、药材和备用军械,沉甸甸的。 车夫们將车横过来,一辆挨著一辆,在官道左右两侧各摆出一道粗陋却结实的屏障。 骡马被解下来牵到后方,车夫们扛著长矛蹲在车厢后面,手在发抖……他们都是车夫,可不是兵士。 其余的马车被迅速圈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阵,文官们的坐车被赶到最中央,骡马拴在车辕上,焦躁不安地刨著蹄子。 张仲和何信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白得像纸,却被道承一把拽下车:“张大人,何大人,蹲在车轮后面!不要露头!” 骑兵们分作两队。 京营的一百二十名骑兵顶在最前排,在东侧官道上一字排开,战马並著战马,马头挨著马头,形成一道骑兵的墙。 东宫的一百五十名骑士分列两翼,护住车阵的南北两侧。 他们是要干硬仗的。 而道承率领著的锦衣卫却只是拱卫在最中心的,保护太孙,以及一眾文官书吏。 朱守谦没有下马,来回跑动传递命令,他一手持著火绳枪,一手驭著韁绳,枣红马在阵前来回奔走,马蹄踏得冻土飞溅。 李景隆策马回到朱雄英的鑾车旁:“殿下,距此最近的堡垒只有土木堡。我们如果现在。” “离开土木堡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朱雄英站在鑾车上,手里端著那杆新式火銃,銃管稳稳地架在左臂弯里。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黑色骑兵线,声音不大,却很稳,像是在心里头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掂量了一遍。 “我们现在调头,一旦被追上,队伍一乱,就是溃散。不能退。只能打,打退他们第一波攻势,再逐步后撤,往土木堡靠。” 李景隆用力点了点头,將舆图往怀中一塞,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让道承带著锦衣卫护送您先走。臣和靖江王在这里顶著……” “不行,我要是跑了,还有什么军心。” “而且,我不信他们能越过边境线拉过来太多的人。我大明那么多岗哨不是吃素的。斥候说二百余骑,那大概就是二百余骑。咱们有四百多人,有火器,有弩箭,有阵列。他们不比我们人多。咱们有一战之力。” “狭路相逢勇者胜,那就干……” 实际上,朱雄英多少有些慌,但他並不乱,昨日得知这里是土木堡的地界后,心里面就沉了一下,不过当时並没有多想,谁知道,还真有一战…… 第250章 生死一课 1 朱守谦非常兴奋。 没有一点害怕。 就是兴奋。 若不是怕被別人当作疯子,他甚至想著大吼一声。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立功呢。 帖木儿一马当先,冲在队伍的最前头。 铁灰色的锁子甲在北风里闪著寒光,翻毛皮袍被风灌得鼓起来,他伏低身子贴在马鬃上,双腿夹紧马腹,战马的四蹄像鼓槌一样擂打著草原的冻土。 身后两百余骑蒙古骑兵排成鬆散的锋矢阵,马蹄声匯成一片闷雷,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他的眼睛里全是兴奋。 那兴奋不是酒后的燥热,不是赌桌上的贪念,而是一个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终於看见猎物时的狂喜。 朱雄英就在前方,在那支车队里。 他们已经离的很近了。 近到他甚至都能看见了那辆明黄色的鑾车,看见了那个站在鑾车上的少年。 那个是朱元璋的孙子。 是他们蒙古人最大仇人的子孙。 杀了他。 不仅能够报仇雪恨,大元在辽东的半壁江山也能保住。 保住大元辽东万里江山,大元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几乎能闻到刀刃割开朱雄英皮肉时的血腥味了。 不知道这个大明太孙的鲜血红不红,热不热。 “勇士们,冲——!”他用蒙古话吼了一声,弯刀高举过顶,刀身在日光下闪出一道弧光。 身后两百余骑齐声吶喊,声浪卷过草原,惊得远处几只禿鷲从枯草丛中扑稜稜地飞起来。 朱雄英站在鑾车上,隔著层层护卫,看到了那道朝他衝来的黑色潮水。 北风將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左手托著那杆赵柱亲手打制的新式火銃,右手稳稳地握著木托,銃管架在左臂弯里,火绳已经点燃,药池里的引火药在青烟中微微发亮。 他与最外围的輜重车间隔著十好几步的距离,中间是层层叠叠的盾牌、长刀和骑兵,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睛里只剩一个目標。 那个冲在最前头的蒙古人。 铁灰色的锁子甲。 高擎的弯刀。 一马当先。 他屏住了呼吸。 准星在那个蒙古人的胸口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微微上移,移到了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上。 扳机扣动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稳得像一块石头。 “砰——!” 白烟从枪口喷出,火銃猛地往后一挫,他的肩膀被震得往后一仰,却又稳稳地站住了。 铅弹划破草原上空冰冷的空气,朝那道铁灰色的身影飞了过去。 帖木儿正沉浸在狂喜之中。 他已经在脑海里想像著自己提著太孙的人头回汗廷復命的样子,想像著父亲哈剌章拍著他肩膀说“不愧是我的儿子”,想像著纳哈出那张老脸在听到太孙死讯时扭曲的丑態。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脸左侧扫了过去。 那感觉极快,极轻,像一阵风,又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贴著脸颊划过。 起初是一阵奇异的灼热,然后是凉,凉得像北风灌进了一道窄缝,然后是疼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在撕开他的脸。 也就是这一刻,他身后的一人落下马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那是一颗铅弹,擦著他的颧骨飞了过去,在皮肉上犁出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差不到一指的距离,就能从他的眉心射进去。 他的左脸瞬间被鲜血洇红了半边,血顺著下頜淌进领口,热辣辣的,又黏又稠。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 因为下一刻,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太孙开銃,便是一个信號,前排所有骑兵都已经准备好了。 齐刷刷扣动了扳机。 一百多杆火銃,一百多声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銃声连成一片,密得分不出个儿来。 白烟腾起,像一道忽然炸开的云墙,瞬间將整条官道笼罩在刺鼻的硝烟里。 一百多发铅弹,如同狂风中的暴雨,朝那片涌来的黑色潮水倾泻而去。 蒙古骑兵的前排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轰然栽倒,人被拋上半空又重重摔落,马匹翻滚著撞进后面的队列,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被绊得人仰马翻。 惨叫声、马嘶声、骨头折断的脆响搅在一起,在草原上空迴荡。 一轮齐射,蒙古人落马不下四五十骑。 帖木儿猛地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地刨著。 他的左脸还在淌血,扭曲的面容被血污糊了半边。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道白烟瀰漫的车阵,眼睛里终於浮上了一丝惊骇,他们竟然有这么多威力巨大的火器。 他的情报里只说了使团护卫人数,却没有人告诉他,这支护卫还配备了数量如此多的火器。 但蒙古人衝锋的势头只是稍稍凝滯了一瞬。 他们是草原上的骑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见惯了生死。 前排倒了,后排继续冲。 弯刀高举,吶喊声又起,马蹄踏过倒毙的人马尸体,绕过翻倒的坐骑,如同洪水绕过礁石,继续朝车阵猛扑过去。 而此时此刻,东宫护卫们没有时间装填第二发了。 敌人已经到了跟前。 “收銃——拔刀!”朱守谦高呼一声:“保护太孙殿下,回到应天,封妻荫子,都是我大明的功臣……” 一百多名东宫护卫齐刷刷將空銃往背后一甩,將火銃背在身后,隨后右手拔出腰间的长刀,左手挽紧韁绳。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仿佛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这些人已经在应天待了一两年没有杀过人了,可他们从来不是仪仗兵。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跟著蓝玉、跟著徐达在北边打过硬仗的精锐,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子。 甚至,他们可以称之为这个世界上最会打仗,最会杀人的那一拨人。 十人斩? 二十人斩? 在这一排排沉默的甲冑下面,谁身上没有几道刀疤? 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 在朱守谦的带领下,最精锐的东宫护卫们也发起了衝锋,两队人马撞在了一起。 那声音已经不像刀剑相击,像是两股洪流轰然对撞,铁与铁、肉与肉、马与马撞在一起,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战马长嘶著人立而起,弯刀与长刀在半空中交击,火星四溅。 有人从马背上被撞飞出去,有人被马蹄踩断了肋骨,有人在惨叫,有人在骂娘,还有人在一声不吭地往对手的身上猛砍。 朱守谦也是嗷嗷的冲…… 他一手持著长刀,一手驭著韁绳,枣红马一头撞进蒙古骑兵的前队。 一个蒙古骑兵举著弯刀朝他劈过来,他侧身一闪,弯刀擦著他的肩甲划过去,带起一串火星。 他反手一刀,刀刃从那人的脖子左侧切进去,从右侧带出来。 血喷了他一脸。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朱守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瞪著四周又扑上来的蒙古骑兵,忽然扯著嗓子吼了一声:“他妈的,真以为老子是饭桶啊……” 话音未落,又一个蒙古骑兵衝到了他面前。 车阵中央,李景隆站在鑾车前,长刀横在身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整个战场。 东宫护卫已经和蒙古人绞杀在一起,马头交错,刀光翻飞,敌我已难分清。 他没有让剩下的京营骑兵再衝上去阵线必须有纵深,所有人都搅成一锅粥,再来一股敌人就彻底撑不住了。 他当即喝令剩下的京营骑兵以车阵为依託,收缩防线,再组一道防护圈。 李景隆一边观察战场上的形势,一边看著自家太孙的反应。 太孙殿下脸色如常,道承正在马车旁跟他填充丹药。 看到这里,李景隆也鬆了一口气,太孙殿下果然不是凡人,看到这样的场景,还能镇定自若,稳坐钓鱼台。 不过,显然李景隆內心戏比较多。 朱雄英虽然脸色如常,但看著这一幕,还是大受震撼,心里面也多少有些害怕。 明明对方就一两百人,己方也就一百多人。 为何这骑兵撞在一起,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呢。 这要是真的上万的骑兵缠斗,岂不更加壮观…… 就在这时,车队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著是马蹄声、吶喊声、从背后传来了…… 李景隆猛地转过身,脸色变了。 后队的方向,又一股蒙古骑兵冲了出来。 那是绕道包抄的,百十號人,是帖木儿事先埋伏在后方堵截退路的,没成想,他们这支队伍没有退,反而直接迎战了。 文官们原本蹲在马车车轮后面,一开打已经嚇得腿都软了。 张仲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何信紧握著一柄短刀,那刀刃一直在哆嗦。 几个翰林院的编修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前方还在鏖战,后队又遭夹击…… “我也要杀敌,咱们年轻力壮的,都不要躲了,我们也要杀敌,保护太孙,是我们的责任……”一个声音忽然在人群中炸开。 而这道声音正是齐泰发出的,他不知从哪里已经找到了一支长矛,说完这句话后,便离开了中心队伍,朝著后面驰援…… 第251章 生死一课 2 齐泰提著长矛就往后队跑。 他穿著一身青色官袍,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双常年握笔的白皙手臂,握著长矛的样子有些彆扭,步子却一步不停。 黄子澄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四处找武器。 他先是翻了一辆马车的车辕底下,空的。 又掀开一块毡布,只有几捆乾草。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朝旁边的车夫喊:“还有没有傢伙?刀、枪、矛,什么都行!” 那车夫正蹲在车轮后面发抖,被他一喊,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指著后头:“后头……马车后头的槽子里面应该有,,大人您去找找!” 黄子澄拔腿就往后面那辆马车跑,果然找到了一把刀,不过,却是一把砍柴刀。 其余的几个年轻官员咬了咬牙,也纷纷在马车里翻找起来,有找到短刀的,有找到长矛的,还有人实在找不到趁手的傢伙,抄起一根车辕上的木槓子就跟了上去。 李景隆正骑著马在中军调度,一回头看见一群穿青袍的文官举著各式各样的武器往后队涌,顿时急了,催马衝过去,横刀拦住他们,吼道:“你们干什么!回去!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你们这是添乱!” 齐泰停住脚步,抬头看著马上的李景隆,脸色发白,却没有退:“曹国公,后下官虽是个文官,却也有力气,太孙就在这里,万一就差我一人被敌人衝到太孙身边,该当如何……” 李景隆看著他眼睛里的血丝,咬了咬牙,没再拦,转头朝身后的京营骑兵喝道:“分一百人,去后面!快!” 京营骑兵立刻分出一百骑,马蹄踏得冻土飞溅,朝后队驰援而去。 李景隆自己带著剩下的五十名京营骑兵和五十名锦衣卫,紧紧拱卫在鑾车四周,寸步不离。 就在这时,朱雄英的声音忽然从鑾车上响起。 “杀敌一人——赏钱一万!” “杀敌十人,进千户,荫一子……” 虽然这批护卫对朱雄英非常忠诚,但不能因为人家忠诚,就抠抠嗖嗖,不给人赏赐。 这种情况下,重赏喊出,也是能够激励人心的。 此刻道承已经把火銃重新装填好了,双手递上。 朱雄英接过銃,翻身上了鑾车的车架,站在高处朝后队望去。 后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烟尘中也已能看见蒙古骑兵的马头在起伏攒动。 但他只看了一眼,便微微鬆了口气,后方这股骑兵没有前方来的人多,充其量不过百余骑…… 哼,能打,我手下的兵士可不是观光团,那个个都是明军体系中属於兵王的存在。 后方,那一百名驰援的京营骑兵已经与绕道包抄的蒙古骑兵撞在了一起。 骑兵对冲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就是面对面硬碰硬,刀与刀的对砍。 战马对冲而过的一瞬间,便已有数人从马背上坠落。 京营骑兵的老卒们呼喝著列阵,三五人一组互相掩护,將蒙古骑兵的衝锋队形切成数段,然后分割绞杀。 刀光翻飞之中,惨叫声接连而起。 齐泰跟著京营骑兵衝到了后线。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没有马,便站在一辆輜重车旁,双手紧握矛杆,矛尾戳进背后的泥土里,矛尖斜斜上挑,对准前方衝来的蒙古骑兵。 那姿势虽生涩,位置却卡得极准,輜重车之间的缝隙,正是骑兵想要突入车阵的必经之处。 他不能退,身后就是那帮还在发抖的同僚。 黄子澄跟在他身侧,手中拿著砍柴刀,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前方,帖木儿已经满脸是血。 左脸上的那道铅弹犁出来的伤口一直淌血,血流进了他的左眼,他不得不用袖子一遍遍地擦。 不知是因为鲜血影响了他的战斗力,还是对面的小兵確实厉害。 他跟著一个明军东宫护卫缠斗许久,竟然没有將其斩下马来,甚至,初一接触,自己差点掛了。 两人马头交错,帖木儿回身挥刀格挡,两刀相斫,火星四溅。 帖木儿只觉虎口一麻,弯刀险些脱手。 交手数个回合,他分毫便宜没占到,反而被对方的刀尖在锁子甲上挑开了两道口子。 帖木儿心中剧震。 这哪里是什么孱弱的南方人? 他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个让他狼狈不堪的所谓“小兵”,名叫刘铁,这名字土得掉渣,却是在徐达帐下实打实攒下过二十颗首级的老卒,正经的上百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又在东宫閒养了两年。 这样的人,在东宫旗士中远不止一个。 帖木儿扫视四周,发现同样的情况正在各处发生。 短兵相接之后,他的部下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这些蒙古勇士在草原上纵横驰骋无人能挡,可对上了这些沉默的明军老兵,竟然处处受制。 蒙古人引以为傲的马上劈砍,在这些人的配合面前,仿佛每一刀都砍在了棉花里…… 帖木儿环顾战场,倒吸一口冷气。 他这一次越境,总共只带了三百余骑。 正如朱雄英所判断的那样,他不可能瞒过边境上那么多岗哨,拉出上千人的部队。 他的情报告诉他,这支队伍里有文官,有文吏,有赶车的马夫,真正能打的护卫最多百来人。 三百精锐铁骑,足够把这支队伍碾成齏粉。 可事实证明,他们的情报多少有些不准確,当然,也怪不得他们…… 即便是给他们提供情报的人也绝不会想到,李景隆,朱守谦这两个货色带队得护卫队伍能有如此的战斗力…… 一触即溃,然后,他们追击,这是帖木儿的想法。 可现在他的三百铁骑正在变成满地的尸体。 前后夹击的合围非但没有把明军打散,反而被对方死死扛住,双方已全面绞杀在一起。 他带来的人已经倒下了將近一半,而明军那个车阵,依然稳稳地蹲在官道上,纹丝不动…… 而他同样也看到了那个少年,正站在车队的最高处,嘴里面好嚷嚷著什么,略一失神,而他缠斗的刘柱立马找到了机会,一刀横劈而来。 “你爹没有教过你……” “搏命时,不要走神……” 第252章 生死一课 3 帖木儿瞳孔猛地一缩,本能地抬起弯刀横挡。 刀刃与刀刃撞在一起,溅出一蓬火星。 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剧震,弯刀虽未脱手,整个人却被这股力道生生横扫了出去,后腰撞在马鞍边缘,整个人失去平衡,从马背上翻滚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头顶便是一,—刘柱的战马前蹄高高扬起,朝他胸口踩下来。 帖木儿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滚,马蹄擦著他的肩膀跺在地上,溅起的碎土打了他一脸。 他再滚,再滚,內甲在冻土上颳得哗啦啦响,一连滚出去好几尺才堪堪躲开马蹄的践踏。 那姿势狼狈到了极点,像一条被撵得走投无路的野狗。 帖木儿身旁的两个蒙古骑兵见状,齐齐拨马杀了回来,一左一右朝刘柱夹击而去。 刘柱侧身让过一刀,反手一刀便將左边那人砍下马去,刀口从肩胛劈进去,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 另一个蒙古骑兵趁机朝他肋下刺来,刘柱回刀格挡,两人缠斗在一处。 帖木儿终於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捂著脸,满脸是血,右手握著弯刀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方才摔下来时左臂著地,肩胛处传来一阵钝痛,可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他看见不远处一匹无主的战马正焦躁地刨著蹄子,便咬牙朝那匹马跑去,一把拽住韁绳,翻身便要上马。 就在他的脚刚踩上马鐙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那种凉,像是一块冰贴在了皮肤上,又像是一阵风从骨头缝里灌进去,凉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本能地想要回头去看,但是他的头没能转过去。 后颈处那股凉意忽然变成了一种极烫极热的剧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颈椎间隙劈了进去,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自己的耳朵里。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轻,所有的力气都从那个裂口里倾泻而出。 而他此时偷袭他的人,正是大明靖江王朱守谦。 朱守谦拔出刀。 血从刀口里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身子。 帖木儿的身体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守谦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嘿,刚刚你冲在最前面,我可看到了,终於让老子逮到你了。” 骑兵对冲的轰鸣声、刀剑交击的脆响、伤员的嚎叫、战马的嘶鸣、拼杀的呼喝——所有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铁水,把战场上的每一寸空气都烫得扭曲变形。 帖木儿的死没有带来想像中的连锁崩溃,因为大部分蒙古骑兵根本没有看见他们的首领是怎么倒下的。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 这次跟隨帖木儿越境的蒙古骑兵,都是漠南的精锐。 出发之前,帖木儿跟他们说得清清楚楚此行的目標就是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杀了他,大元就能保住辽东,草原上的妻儿老小就还有活下去的指望。 这些蒙古勇士跨过边境时就已抱了必死的决心,此刻首领虽已无声无息地倒在了乱蹄之中,但他们接到的最后命令依然在驱使著他们,衝破那道防线,杀了那个少年。 於是,攻势没有丝毫减弱。 剩下的蒙古骑兵如同发了疯一般往前硬突,弯刀劈砍的力道比方才更猛,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刀都是在拼命。 几个蒙古骑兵甚至不顾刀伤直接策马往车阵的缝隙里硬撞,有一骑连人带马撞上了輜重车的车板,马脖子当场折断,人被甩飞出去,落地后竟然爬起来举著弯刀步行朝前冲。 明军的伤亡也开始出现了。 一个东宫骑士被两柄弯刀同时劈中,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又一个后队京营骑兵被蒙古人拽住腰带拖下马来,落地的瞬间便被马蹄踩中了胸口。 然后,蒙古人他们真的被打穿了一处。 十几骑蒙古骑兵从车阵右侧的一处缝隙里硬挤了进来。 那是一处两辆輜重车之间还没来得及用盾牌封死的窄口,蒙古骑兵策马跃过绊索,弯刀横扫,將挡在前面的一个锦衣卫砍翻在地。 他们朝鑾车衝去。 朱雄英站在鑾车的车架上,看见了那几个朝自己衝来的蒙古骑兵。 高擎的弯刀和战马翻飞的鬃毛。 他稳稳地端起手銃,火绳在药池旁嘶嘶地燃著青烟。 第一骑衝到了不足二十步的距离。 朱雄英扣动了扳机。 “砰——!” 铅弹从那个直接打在了那个蒙古人的脸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朱雄英將空銃往身后一递,道承已经將第二桿装填好的手銃塞进他手里。 他举銃,瞄准,又一发。 第二个衝上来的蒙古骑兵被击中了脖子…… 就这片刻功夫,朱雄英竟然开枪杀死了两个人。 留守在鑾车四周的锦衣卫全部投入了战斗。 五十名锦衣卫分成五组,將鑾车围得铁桶一般,刀盾前顶,长矛后支,把衝进来的蒙古骑兵一个个地截下马来。 而道承一直在朱雄英的身旁,他是太孙最后一道防线。 衝进內圈的蒙古骑兵本就不多,过不了半盏茶的工夫,便一个个倒在了锦衣卫的刀下。 朱雄英站在鑾车上,火绳銃的銃口还冒著青烟,他的目光越过脚下的混战,朝前方望去。 前方那些拼命突阵的蒙古骑兵已经没剩多少了,他们的衝锋在车阵前撞得头破血流,十几个侥倖衝进来的也已经全部被解决在鑾车脚下。 而后队的情况也在变化。 那群绕道包抄的蒙古骑兵原本在跟京营骑兵缠斗,忽然有人看见前方的同伴在战略性撤退,不,不是溃逃,是残余的前队正在撤退。 在精锐的队伍中也有贪生怕死的人,这种狭路相逢的战局,只要有一个人扛不住先跑,那失败就是定局了。 而蒙古这一方的就是如此,他们已经付出非常惨重的代价,衝到了朱雄英的跟前,可到了跟前的人,还是失败了,这样,在后队与其搏杀的蒙古人,心里面就开始慌了,自己不会白白死在这里吧。 同样,朱雄英这一方的护卫,他们根本就没有逃跑的资格,一方面他们充当太孙守卫,这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其次,他们的家人也都在应天,要是谁怕死跑了,那自己的族人都要受到牵连…… 那些侥倖没有倒下的前队蒙古骑兵在一个胆怯人的带领下,开始调转马头,朝草原深处奔去。 前队一退,后队的脊樑便断了。 后队的蒙古骑兵迟疑了一瞬,然后也开始掉头。 但他们跑不了了。 京营的骑兵从车阵两侧包抄而出,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刀光翻飞之中,后队最先溃逃的十几个蒙古骑兵被逐个追上,劈下马来。 整片战场渐渐安静了下来。喊杀声稀疏了,刀剑交击声零落了,只剩下伤员低哑的呻吟和战马粗重的响鼻。 朱守谦还站在帖木儿倒下的地方,弯著腰喘粗气。 朱守谦刚刚可真是杀了五六个人啊。 他看了一眼帖木儿的尸体。 后颈处的刀口还在流血,渗出的液体在冻土上洇了一小片暗红……嘿嘿一笑:“真是痛快呀。” 而齐泰,黄子澄等官员们,虽然都在后队,等著与人搏杀,但大明的士兵们,却没有给他们一个能够名垂青史的机会,这样的机会,还要靠他们以后自己去挣。 战事刚刚结束,朱雄英立即下令,收拢伤员,全速撤回土木堡…… 第253章 生死一课 4 战场的喧囂是骤然停止的。 方才还震天响的喊杀声、刀剑交击声、马蹄声、惨叫声,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官道两侧的枯黄草原被马蹄踏得一片狼藉。 倒毙的人马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著马汗的酸臭和火药燃烧后的焦糊气,熏得人直想作呕。 一匹蒙古韃子的战马孤零零地站在倒毙的主人身旁,低著头,用鼻子一下一下地拱著主人的肩膀。 那蒙古骑兵仰面朝天,胸口有著致命伤,血已经流干了,脸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战马低声嘶鸣著,前蹄轻轻刨著冻土,像是在催主人起来。 而帖木儿的死状更加惨烈。 朱守谦势大力沉的一刀从后颈斜斜劈入颈椎骨,刀口几乎横贯整个脖颈,险些將这颗头颅整个砍下来。 后颈处翻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茬,看著就让人后脊发凉。 帖木儿的眼睛瞪得滚圆,那双鹰隼般的细长眼睛没了之前的兴奋与狂妄,只剩下一层灰濛濛的空洞,像是凝固在了死前最后一刻的震惊里。 他的嘴微微张著,仿佛还有一句没来得及吼出来的衝杀號令卡在喉咙里。 铁灰色的锁子甲上全是血,右手还保持著握刀的姿態,可刀已经脱手了,掉在两步远的地方,刀鞘上那几颗绿松石被血糊成了暗褐色…… 他带著復兴大元的宏伟梦想越过了边境……不过,勇敢的追梦人,通常都要死在追梦的路上。 朱雄英下令即刻返回土木堡,在这个时候,是正確的选择,因为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第一波…… “收拢伤员——!” “快!快!”李景隆骑在马上,不断地催促。 “还能喘气的全抬上车!輜重车上有金疮药,先止血!” 张仲、何信这帮文官们也跌跌撞撞地帮著抬人。 何信双手还在抖,抬一个腿被马踩断的骑士上车,抬到一半差点脱手,齐泰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三个人合力把人送上了车板。 朱雄英没有上鑾车,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伤员全部被抬上马车,才翻身跨上道承牵来的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尸横遍野的草原。 明军阵亡者的遗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车阵四周,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收敛。 可时间不够,来不及一一收殮……同样,他们也没有时间去打扫战场,不然一定能够通过帖木儿的佩饰,发现他的身份。 “走。”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当先朝土木堡方向驰去。 队伍在官道上疾行。 速度比上午快了不知多少,伤员在马车上顛得闷哼,但没有人喊停。 輜重车上的物资丟弃了大半,只留了几口紧要的文书箱子。 马蹄声凌乱,逃散的蒙古骑兵隨时可能重新聚集杀回来,可能会有更多的韃子援军在赶来的路上,这个念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埋头赶路,不时回头望一眼背后的旷野,北风把枯草吹得翻涌起伏,每一处草动都像是伏兵。 残阳如血…… 土木堡的城墙上,百户王忠正带著几个兵士巡视。 他身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抱著长枪,冻得缩著脖子,一边走一边哈白气。 这小兵就是早上问“朝廷是不是真给送媳妇”的那个。 忽然,小兵停住脚步,眯著眼朝远处望了望,指著前方喊道:“大哥,你看那边——有队伍过来了!” 王忠顺著方向望过去。 夕阳斜照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朝这边奔来。 那速度不是正常的行军速度,而是几乎在拼命赶路。 车队在前,骑兵在后,车马凌乱,旌旗歪斜,全然没有早上离开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是上午走的那位贵人……不会是……不会是给咱们送女人来了吧?这么快的马,从一天就给咱们送过来了……” 王忠没理他。 他盯著那支队伍看了片刻,瞳孔微微一缩,这是打过仗的模样。 “快开城门!”他转身朝堡墙下吼了一声,大步朝堡门走去。 堡门吱呀著推开,王忠带著几个兵士迎了出去。 车队鱼贯而入,伤员的呻吟声、马蹄的杂沓声、车轮的吱嘎声搅在一起,整座土木堡忽然被塞得满满当当。 朱雄英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道承,朝王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径直走向堡內空地。 兵士们开始把伤员从马车上往下抬,堡內仅有的几间营房全让给了重伤员,轻伤员靠在堡墙根下,有人开始生火烧水。 李景隆拿著名册逐一清点。 清点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东宫护卫,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九人。他们是扛著最硬的攻击,伤亡也是非常大的。 京营骑兵,阵亡十六人,重伤五人,轻伤七人。 锦衣卫,阵亡三人,轻伤四人。 文官无一人伤亡,厨子,车夫无一人伤亡,隨行案牘册籍无一丟失,不过,他们的锅,粮食全都丟在了战场上。 朱雄英坐在帐篷口,听完李景隆的稟报,沉默了很久。 死了这么多人啊。 早上的时候,他们跟著自己一起出发,只过了一个下午,就变成了李景隆手里的这张死亡名册……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像是忽然对这些名字產生了某种沉重的愧疚。 朱守谦已经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搓掉手上乾涸的血跡,大步走到朱雄英面前:“殿下,这帮蒙古人就是衝著您来的。” “您不能再在土木堡待下去了。要走,立刻走。我们先往居庸关方向赶,越快越好。” 朱雄英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稳:“不能走。我们不知道溃散的残兵在哪里游弋,也不清楚他们在边境上还有没有伏兵。现在走夜路,那就是送死。只有守住这里,等援军。” “援军?”朱守谦急了:“殿下,烽火是点著了,可宣府镇的驻军支援最快也要明日辰时才能到,要是他们再不把这烽火当回事,来得更晚!那该如何是好……” 李景隆也走上前来,抱拳道:“殿下,土木堡城小,缺粮缺水,能战之士不足百人。万一真的来了大股的蒙古韃子,土木堡根本扛不住。殿下应以身系社稷为重,轻骑速退。” 朱雄英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看著李景隆,又看向朱守谦。 “如果韃子的援军先到,我们在旷野上被咬住,那就真的没有生路了。援军有可能来得慢,但烽火已燃,他们总有一天会到。土木堡至少还有堡墙可以凭依。” “如果真的要有人出去。” “我心中到有合適人选。” 说著,朱雄英看向了朱守谦。 “大哥,你愿意为弟弟冒险吗?” 烽火可以求援,但烽火不会说话。 守军看到烽火,知道有敌情,但未必知道情势有多危急,未必会倾巢出动。 他们需要一个能代表朝廷意志的人去当面告诉他们,太孙殿下此刻正在土木堡,带残兵据守待援,这个人必须是地位极高的人,是任何地方將领不敢怠慢的人…… 而这些人里面,唯有朱守谦最为合適…… 第254章 土木困龙 1 朱守谦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殿下,不是我怕死,也不是我怕危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很用力:“可这种关头,我是否更应该守在太孙身边?” “让李九江去。” “他父亲在北平打了那么多年仗,北地的部將哪个不认李家的旗號?” “让他去,他的名头绝对比我管用。” 说到这里,李景隆还是很受用的,端著碗开始喝水,可朱守谦怎么可能光说人家的好话呢。 他看了一眼李景隆,又转回来盯著朱雄英,语气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担忧:“更何况,让他守著你,我不放心……我今日杀了五六个,他今日一个都没有杀,多少有些酒囊饭袋。” “让这样的人守著你,我怎么跟皇爷爷,皇奶奶交代呢。” 李景隆听到这话直接蹦起来了,並且顺手把碗都给扔了。 他月白色的锦袍上还糊著血污,瞪著朱守谦:“你说什么呢?朱守谦你胡喷什么呢?” “我是指挥!” “从头到尾我在指挥!我不在中军调度,后队被人一衝就乱了,那太孙不更危险了,我是没亲手砍人,可我用的是脑子,没有我,这车阵早散了!” “倒是你,不听指挥,直接冲了上去,这才是莽夫的行为。” 朱守谦也瞪了回去,“咋的,光用脑子就能把那些韃子全杀死,还不让人说实话了,你竟然说了你用脑子的,求援这事,就应该你去。” “你——” “砰!” 朱雄英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隨后抬起头,目光从朱守谦脸上扫到李景隆脸上。 “都闭嘴。” “现在什么时候了?” “还在內訌。”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 实际上,朱守谦刚刚说的那前半段话,確实是动脑子了,也有理有据,不过,朱雄英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 李景隆是这次行军的实际指挥者。 从应天出发以来,行军、扎营、警戒、布阵,全是他一手操持。 今天这一仗,他在中军调度的分量,朱雄英看得清清楚楚。 把这样的人派出去,换一个只会喊“冲”的朱守谦留下来守堡,他放心不下。 搬救兵的使者和守堡的指挥,只能留一个,派一个。 朱守谦是那个最该派出去的。 “大哥。” “就定下是你。” “辛苦一趟。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要小心……” 朱守谦瞪著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咬了咬牙,跺了跺脚,转身便走。 “好。我现在就走。” 他大步朝堡门走去,隨手点起十几个东宫骑士,没有停顿。 十几骑快马在夜色中驰出堡门…… 朱守谦走后,李景隆也做出了安排。 今夜所有人必须轮班守夜。 甲冑不离身,刀不离手。 火光在堡墙上跳跃,兵士们靠在垛口后面,抱著刀,睁著眼睛望著堡外那片黑沉沉的草原。 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伤员低声呻吟,又被风吞没。 道承抱著一领甲冑走到朱雄英面前。 那甲冑是赵柱在应天时给他打的黑漆铁片,內衬牛皮,分量比寻常甲冑轻了不少,却打製得极为精良。 “殿下。”道承將甲冑抖开:“今晚您也穿上吧。” 朱雄英接过甲冑,在手里掂了掂。 赵柱临走时跟他说,这甲是给他出巡用的,他当时还笑著说用不上。 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他脱下外袍,將甲冑套在身上,道承替他勒紧腰间束带。 “挺合身。”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走到堡墙的垛口后面,朝堡外望去。 夜色沉沉,看不到边际。 与此同时,草原深处。 与朱雄英的车队一般,遭遇战的另一方,溃散的蒙古骑兵也在逃。 他们逃得方向是往北,没有人追杀他们,可他们跑得比衝锋时还拼命。 一骑、两骑、三五骑,渐渐匯聚成一支残队。 营地在草原深处一片低洼的河谷里,距土木堡直线距离不过百里之外。 那是帖木儿出发前设下的临时营地,按计划他们得胜后將在此庆功。 营地里留守的人不多,只有几十个老卒和伤员。 残队衝进营地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百夫长猛地勒住了马。 营地里灯火通明,火把比他们离开时多了几倍,营帐也比原来多了数倍…… 一面王帐大纛竖在营地正中央,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太尉哈剌章的旗帜。 百夫长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一只手掀开王帐的门帘。 哈剌章走了出来。 他年过五旬,身形却依然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城门。 鬚髮已经花白,编成两条粗辫垂在胸前,辫梢繫著磨得发亮的银环。 那张被草原风霜打磨得粗糲如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那是从元末大都的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的眼睛,浑浊中带著一种能看穿人骨头的冷光。 他穿著一身暗红色的皮甲,外罩一件黑色的翻毛大氅,右手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 “你们。” “成功了吗?” 百夫长翻身滚下马来,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太尉大人……我们……我们没能衝破明军的车阵。” “我儿呢。”哈剌章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百夫长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我们跟著平章大人衝锋,明军的火器太猛,第一轮齐射就倒了几十个弟兄。后来跟他们的骑兵绞在一起,打著打著就乱了……” “我们看不见平章大人,后来有人喊撤,我们就……” “所以。”哈剌章打断了他:“你们被打散了。你们把我的儿子丟在了战场上,自己跑了回来。” “太尉大人!不是这样的!明军那些兵不是普通的护卫,他们是老兵!全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我们冲不进去!” “我问你。”哈剌章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刀刃划过磨刀石:“我儿,是否已经战死沙场。” 百夫长的嘴唇哆嗦了半晌,终於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哈剌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了抬手。 “拉下去。全都砍了。” 第255章 土木困龙 2 百夫长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太尉大人……饶命……我们跟了平章大人多年……我们不是贪生怕死,是明军太猛,我们冲不进去……” 身旁的亲兵已经一拥而上,將十几个溃兵的双臂反剪,往营地外拖去。 溃兵们的求饶声、哭喊声、挣扎声搅在一起,在夜风中传得老远。 有人拼命蹬著腿,有人朝哈剌章的方向磕头妄想得到饶恕,还有人嘶声喊著“太尉大人看在我们跟隨平章大人多年的份上”。 哈剌章没有看他们。 亲兵们手起刀落。 十几颗人头滚落在冻土上,血渗进泥土,很快被夜风吹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哈剌章转身走回王帐,在毡垫上坐下,闭上眼睛。 帐外的火把毕剥毕剥地燃著,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半个时辰后,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第二拨溃兵衝进了营地,十来个人,个个浑身是血,战马跑得口吐白沫。 亲兵们照例將他们押到王帐前。 “任务完成了吗?” 跪在地上的溃兵浑身发抖:“没有……太尉大人,明军的车阵太硬,我们前后夹击都没能衝破……” “我儿呢。” “平章大人……我们不知道……打著打著就看不见了……” “朱元璋的孙子,现在在哪里。” “不……不清楚……我们撤的时候看见明军往东边去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们没敢跟……” 哈剌章抬了抬手。 “拉下去。砍了。” 又一拨人头落地。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三拨溃兵到了。 这一拨只有七八个人,马匹已经跑得几乎站不住,马上的人更是狼狈到了极点,有人脸上被刀锋豁开一道口子,半张脸都被血糊住了,有人手臂上缠著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 他们被押进王帐,跪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来。 哈剌章看著他们,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儿如何。”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溃兵抬起头。 他的左眼被血糊住,右眼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却比前两拨人都要镇定:“平章大人……战死沙场。” 哈剌章的脸色猛地一变。 那张被草原风霜打磨得粗糲如石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极短,极浅,像是刀刃在石头上划过留下的白印,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你亲眼所见。” “是。”那溃兵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平章大人后颈中刀,当场阵亡。尸体……我们没能抢回来。” 王帐里安静了足足有好几息。 哈剌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朱元璋的孙子,去哪了。” “我们之所以回来得晚,是因为我们跟著他过去了。” “我们看见明军残队退往了一个墩堡。那座墩堡离战场不远,城墙不高,他们全退进去了。我们在远处蹲了很久,確认他们没有再出来,才敢往回赶。” “那墩堡叫什么名字。” “听斥候说……叫土木堡。” 哈剌章站起身来。 他走到案前,上面摆放著舆图。 火光映在图面上,他的手指在宣府镇的那条驛路上一寸一寸地滑动,然后停在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上。 “土木堡。” “你確实看见他们进了土木堡。” “是。太尉大人,绝不敢虚报。” “好。” “你们立功了。” “拉下去。砍了。” 那溃兵没有求饶。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冻土上,低声说了一句蒙古话,向长生天做最后的祷告。 然后他被拖了出去。 刀光一闪,一切归於寂静。 王帐外,夜色已经深了。 远处的草原上传来几声狼嚎,被夜风拉得又长又悽厉。 哈剌章环视帐中部將。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裂痕,所有的悲痛都被碾碎、压实、浇筑成了冷硬的决断。 “传令。生火做饭,吃饱之后,全军急行军,直扑土木堡。” 一个部將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太尉,现在连夜进军,上万铁骑,这么大的动静,沿途的墩堡不可能看不见。万一他们提前点燃烽火,周边的卫所……” “我有上万铁骑。发现又如何。等他们的大部队反应过来,调齐兵马,我早把土木堡碾成齏粉了。去吧。” 部將们齐齐单膝跪地,以手扶胸,齐声应是,纷纷出帐传令。 营地里顿时一片忙碌,火头军开始生火架锅,马桩边的战马被一匹匹牵出来备鞍,远处有號角声在夜风中呜咽响起。 哈剌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帖木儿的突袭並非自作主张。 北平的谍报人员將太孙出巡的消息分作两路传递一路快马递往哈剌章的大营,另一路递往更北的汗廷。 帖木儿接到消息最早,他离边境最近,当即点齐本部三百余精骑南下截杀,想要抢在所有人前面立下这不世之功。 而哈剌章的大营远在草原深处,距边境足有数百里之遥。 消息送到他手上时,已经比儿子晚了一日。 哈剌章一接到消息,立刻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纳哈出那个老狐狸正在辽东跟冯胜眉来眼去,隨时可能倒向大明。 如果能抢在纳哈出投降之前斩杀大明太孙,纳哈出就是想降也没有退路了。 所以他当即率部南下。 他到了帖木儿的驻地后,才知道儿子已经率三百精骑先行出击了,当时他就称讚自己的儿子是勇士。 一个文士模样的汉人从帐后走出来。 他穿著青衫,繫著儒巾,是哈剌章帐下的幕僚。 他走到哈剌章身后半步,停下,轻声说了一句:“太尉,平章大人……是勇士。长生天自会接引他的灵魂,安放在勇士该去的地方。” 哈剌章没有回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著,那双浑浊而冷厉的眼睛里再一次浮现出极淡极淡的波动。 这一次,那波动持续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些。 “我儿是勇士。” “勇士,死在战场上,是最好的归宿。” 远处天边,第一缕灰濛濛的晨光已经从草原尽头渗了出来…… 第256章 土木困龙 3 伴隨著哈剌章一万多大军的南下。 在路途上的时候,就被沿途的明军岗哨发现,连续点燃烽火。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烽火也依次点燃。 最近的墩堡首先看到之后,守堡的百户愣了片刻,隨即转身朝堡墙下嘶吼:“三烽,是三烽——!” 他的话音刚落,堡墙上的兵士已经將火把按进了自己堡台的烽火堆里。 浓烟接二连三地窜起,一座墩堡传给下一座墩堡,沿著驛路两侧的防线向东向西同时蔓延,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在草原边缘嗤嗤地烧过去…… 白昼放烟、夜晚举火的烽火,墩台之上,乾柴混著狼粪熊熊燃烧,滚滚黑烟直衝云霄,夜色中火光更是刺破黑暗,顺著驛路一路向北、向东传递。 第一座烽火墩起火,相邻墩台见状,立刻接力点燃,不过半个时辰,烽火便从传至宣府镇外围,再往东北,直抵居庸关沿线,绵延上百里,如同一条火龙盘踞在北地山川之间。 按照明初军制,烽火示警分有定例,一烟一火为小股敌袭,数烟齐燃则为大股敌军入寇,此刻各处烽火台燃起的三道烽火,已然昭示著有远超寻常劫掠的强敌南下,顿时让整个北地边关彻底炸了锅。 宣府镇周边的龙门卫、万全左卫、怀安卫,一座座卫所军营瞬间吹响集结號角,千户、百户们披甲执刃,衝上城头眺望烽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烽火点燃的那一刻,整个宣府镇的边防体系便像一架被拨动了机括的庞大机器,缓慢而沉重地运转起来。 “五千以上,五千以上是什么概念?” 东面一座墩堡上,一个年轻的小兵抱著长枪,望著远处天际线上那三柱浓烟,声音发颤。 旁边一个老卒狠狠抽了口冷气:“韃子大举入寇了。这他娘的,辽东那边不正在打吗?哪来的这么多韃子?” “不会是衝著咱们来的吧?” “衝著咱们?咱们这破墩堡有什么可冲的,这肯定是衝著別人去的,不过,是衝著谁去的呢,他们都已经十几年没有主动进攻了呀。” 正在哈剌章南下的时候, 朱守谦也终於赶到了居庸关,在哈剌章得到朱雄英在土木堡的消息之前,朱守谦就已经出发了数个时辰了。 这时候,他是片刻都没有偷懒,他跑得比蒙古溃兵还拼命,跑的还快。 到后半夜,马匹已经口吐白沫,他不得不停下来在路边喘了口气。 等赶到居庸关时,已近天亮,朱守谦看到了城头上的正在点燃的烽火台,差点背过气去,五千人的贼寇入关了。 “开门——!” 朱守谦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身后的护卫一把扶住。 他推开扶他的手,踉蹌著朝关门走去,一把扯下腰间那块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几乎摔到守关百户的脸上:“大明靖江王在此!” “调集你关內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太孙殿下在土木堡被围!” 守关百户接过腰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在朱守谦还未到来之时,就已经通过烽火台得知了有敌讯的事情,不过,他们都是蒙圈的。 根本就不知道这股敌人从哪里来的,但该做的准备还是做了。 他连礼都没来得及行,转身便朝关內跑,一边跑一边吼:“擂鼓!急调所有骑队!八百里加急报北平——!” 关內的马厩被清空,所有能骑的战马全部被牵出来,骑兵们一边繫著甲冑一边往马背上爬。 第一批驰援的骑队很快便衝出关门,马蹄在官道上溅起一道黄色的长龙…… 报信的驛使骑上最快的马,朝北平方向飞驰而去。 驛使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著马屁股…… 北地的这个清晨,註定不会平静。 从土木堡到宣府,从宣府到居庸关,从居庸关到北平,烽火台一墩接一墩地烧起来,驛道上快马飞驰,卫所中將领嘶吼著整队。 而在这些驛道与防线的各个节点上,明军士兵们正在互相询问著同一个问题。 “韃子从哪里冒出来的?” “辽东那边,纳哈出不是在当缩头乌龟吗,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人?” 各座卫所、各座驛站,此刻都有人在愣神,在咒骂,在急得团团转。 没有人能看清全局,北地的防线在极短的时间內被一股不知规模、不知来路的敌军撕开了一道口子。 忽然,在北边更远的地方,新的烽火重新燃烧了起来。 那是边境线上的第一道墩堡在做第二次报警,这意味著,韃子的主力不是佯动,不是试探,而是浩浩荡荡地直扑而来了。 铁蹄踏地的沉重响声,正在传向更远的地方。 哈剌章的一万多骑兵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缕夜色中排成数路纵队。 號角声呜咽响起。 哈剌章骑著一匹乌騅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一万多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无声地朝土木堡方向漫过去。 哈剌章根本就没有理会沿途的墩堡。 他的目標只有一个。 土木堡。 而此时此刻的土木堡,朱雄英天蒙蒙亮时就已站在堡墙的垛口边,正面色凝重的远眺著北方,北面的烽火台告诉了他们,现在蒙古有一支大军南下了…… 別的堡垒,卫所,虽然不清楚,这帮蒙古人为何突然南下。 但,土木堡中的李景隆以及隨行官员们却明白,这就是衝著太孙来的。 “殿下!三烽告警,敌军至少五千以上,如今北地全线大乱,来路不明的蒙古大军直奔此地而来,此地不可久留!” “趁敌军尚未合围,即刻动身撤离土木堡,连夜赶往居庸关,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一旁齐泰也连忙上前躬身劝諫,神色万分惶恐:“殿下,边关烽火连绵,草原防线已然混乱,韃子不计代价绕过沿途堡寨,分明就是锁定此处。” “我们只有三百余人,无法长久固守,一旦被围困,插翅难飞。听曹国公一言,即刻动身快走,迟则必生大祸!” 隨著这两人开口求劝说,其他的官员也纷纷跟进。 朱雄英负手立在城头,望著远方漫天狼烟,神色平静,丝毫没有慌乱。 “你们只看见眼下危险,却看不清大局。荒野无遮无挡,一旦在野外撞上蒙古骑兵,只会被一路衝散,连一丝反抗余地都没有。” “北地虽然大乱,但宣府沿线墩堡、卫所层层相连,蒙古铁骑南下,不可能一路畅通无阻。” “沿途我军必然层层阻拦、迟滯敌军行军,我们还有时间等待援军,留在堡內,有墙可守,尚有一线生机,坚守待援即可。现在局势不明,我们漫无目的奔逃,只会落入绝境。” “此地,不能走,孤也绝不走。” 实际上,昨天晚上要是撒丫子跑路,朱雄英绝对安全了,可是他没有上帝视角,他昨夜做出的判断,是最为稳妥,最为安全的。 朱雄英说完之后,暗暗自嘲,原来自己那么值钱,蒙古人竟然不惜要发动一场真正的战爭…… 第257章 土木困龙 4 哈剌章的大军越过边境线后,根本没有理会沿途的墩堡。 那些墩堡的守军眼睁睁看著韃子的骑兵从堡墙外呼啸而过,气得在垛口后面直跺脚,却又不敢贸然出击,一座小堡不过七八十人,拿什么去拦一万铁骑? 但这不代表没有人敢拦。 在哈剌章大军前面,一片开阔的草原丘陵地带,忽然尘烟大起。 一员身著明制山文甲、面容刚毅的將领横刀立马,身后紧跟著一千五百余名披甲骑兵,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马蹄踏地,摆出了阻截的阵型。 此人乃是万全右卫指挥同知张赫,是洪武年间实打实的边关宿將,驻守北地多年,深諳蒙古骑兵战法。 方才看到三烽连燃,又听探马回报有大批蒙古骑兵无视墩堡径直南下,他当即点齐麾下全部精锐骑兵,不等上司军令,便直接出城拦阻…… “韃子放肆!” “大明边关,岂容你们隨意过境!” 张赫勒马横刀,声如洪钟,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颤动。 身后一千五百骑兵齐齐举刀,士气高昂。 哈剌章坐在乌騅马上,目光冷冽地扫过眼前这支明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他此次目標是土木堡的朱雄英,本不想与沿途明军纠缠,可对方拦在必经之路,若是绕路,只会耽误更多时间。 “前锋营,击溃他们。” 哈剌章冷声下令。 蒙古前锋骑兵立刻呼啸而出,人数远超张赫所部,铁蹄轰鸣,气势骇人。 张赫心中清楚,一千五百人无法与万余铁骑正面硬撼,当即传令麾下:“不与敌死战,迂迴袭扰,拖慢他们行程!” 明军骑兵立刻分散为三队,不与蒙古大军正面硬撼,时而从侧翼衝锋,射出一轮箭雨便迅速后撤,时而绕至大军后方偷袭掉队,时而追著蒙古后卫的屁股放箭。 打一轮就走,换一个方向再来,始终与蒙古大军保持著安全距离,像一群甩不掉的马蜂。 哈剌章眉头紧锁。 这般被缠上,根本无法全速前进。 他当即抽调两千骑兵,专门应对张赫的袭扰部队。 双方在旷野之上展开缠斗,箭矢纷飞,战马嘶鸣,廝杀声震天动地。 张赫带著部下且战且退,凭藉著对地形的熟悉,死死缠著蒙古大军。 他知道自己这点人不是来拼命的。 张赫缠了將近一个时辰,才在韃子分出更多兵力包抄之前,带著残部拉开了距离。 但他没有彻底离去,依旧远远跟在蒙古大军身后。 哈剌章重新整队,继续南下。 可沿途的明军卫所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每一处兵力虽然都不多,但胆子都不小。 怀来卫派出了八百骑兵,龙门卫凑出了五百,连一个只有三百驻军的千户所都敢派出一百多號人追在韃子后卫的屁股后面放箭。 这些小股明军不打正面,不拼消耗,就是冲一轮走一轮,追在后面不停地骚扰。 哈剌章的部將气得咬牙切齿,几次请求停下来把这些尾巴彻底收拾乾净,哈剌章却只是阴沉著脸摆了摆手,土木堡才是目標。 原本凌晨发出,到了下午便能赶到的路程,被这些明军一路袭扰阻拦,不到百里路途,竟硬生生拖了一整日,到了晚间的时候,才到了土木堡十余里的地方。 不过,周边数百里,聚集过来的明军也越来越多,清一色的野战骑兵,已经聚拢了四千余人。 也是因为这些兵马的侵扰,才给朱守谦的回援爭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朱守谦跟著居庸关的援军一起往回赶,此时的满眼血丝,精神都有些恍惚了,算上昨日一日一夜的赶路,再加上今日一日的赶路,他已经许久没有合眼了。 不过,性格的倔强在这个时候,反而是他能够坚持下去的能力。 居庸关守將接到朱守谦的急令后,一刻不敢耽搁,火速调集三千马步军,直奔土木堡驰援。 宣府镇总兵得知太孙殿下被困土木堡,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当即抽调卫所精锐,凑齐三千马步军,同样朝著土木堡全速进发。 两路援军共计六千人,一路快马加鞭…… 现在土木堡周围的明军,也就是一路袭扰哈剌章大军的明军小股部队,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大明朝的太孙就在土木堡中。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洒在土木堡坚固的堡墙之上。 堡墙上,旌旗林立,火銃队列阵整齐,箭矢上弦,刀枪出鞘,早已做好了死守的准备。 朱雄英站在垛口后面,已经能清楚地看见那支从北方涌来的大军,一万多骑兵在草原上展开,黑压压的一片,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来了吗。” “真的来了。” “不知道孤,能不能逃出生天啊。” 土木堡这地方多少是有些说法,自己这次要是真的跑出去了,非要给这个地改了名,方老朱家人啊…… 实际上,这个时候朱雄英还是有一些底气的,来的人,不全是敌人,还有自己人。 哈剌章的帅旗立在一处缓坡上,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堡內,李景隆站在朱雄英身侧,按著腰间的刀柄,脸色很难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心中暗道:“爹啊,要吗,孩儿去见你,要吗……孩儿,就要超越你了。” 哈剌章勒住胯下乌騅马,抬头望著眼前这座矗立在北地要道的军堡,抬手示意。 身后万余蒙古骑兵瞬间停下脚步,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如同一片乌云,將土木堡北门外彻底围困。 號角声呜咽响起,透著浓浓的杀伐之气。 而此时此刻,这边都要打起来了,远在北平的燕王府,才终於接到来自居庸关的八百里加急…… 燕王府內,朱棣正与燕王妃徐若云说著话。 徐若云端著一盏茶,语气閒適,正说起朱高炽前些日子写回来的家信,说他在应天读书用功,两人难得有这样安静的午后,气氛一派安稳。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越来越近,近到朱棣皱起了眉头。 门被猛地撞开。 朱能一身戎装,脸色惨白,便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声音都在颤抖:“殿下……殿下……” “什么事情,这么著急,慢慢说。”朱棣语气有些不满。 ”八百里加急!居庸关急报——太孙殿下在土木堡,被大批蒙古骑兵围困了!” “什么?!” 朱棣猛地站起身,腰间玉带被骤然甩开,脸上的閒適瞬间消失殆尽。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朱能的衣领,厉声喝问:“你说什么?太孙被困土木堡?消息属实?!” 徐若云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湿了裙摆。 她素来沉稳,此刻也花容失色…… “千真万確!靖江王殿下今晨抵达居庸关求援,称太孙殿下在土木堡外遭遇敌军,而后退守土木堡,居庸关守將已调兵驰援,可眼下敌军人数不明,战局全然不明啊……” 第258章 土木困龙 5 听完朱能的话后,朱棣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诸王之中一向沉稳的燕王殿下,彻底慌了神……他大侄子,大明的太孙,在土木堡被围了。 最重要是,从自己这里走了不过数日。 最,最重要的是,在北平自己跟大侄子还闹出来一些小小的不愉快。 这蒙古人哪是截杀他大侄子啊。 这分別是拿著刀冲他来啊。 “备马!即刻调兵!” 朱棣鬆开朱能,一把抓起掛在墙上的佩刀,转身便往外走。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怒。 “把三卫骑兵全都抽过来!清点北平所有马匹——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內孤要出发!” “殿下!”朱能急声道,“咱们此刻赶过去,怕是战事都已经结束了——” “快去传令!” 朱棣甚至连解释都不愿意解释了。 朱能咬了咬牙,单膝跪地一抱拳,转身便衝出了殿门。靴 声在迴廊里咚咚远去,殿內骤然安静下来。 朱棣转过身,大步朝后殿走去。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焦虑。 徐若云已经抱著他的甲冑从內室小跑出来,那领玄色铁甲沉沉地压在她怀里,镶著铆钉的护心镜在烛火下闪著冷光。 她没有叫侍女,是自己去取的。 “殿下。”她走到朱棣面前,將甲冑抖开,声音压得很平,可系带子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朱棣张开双臂,让她替自己披上。 徐若云的手法很熟练,从前胸的护心镜繫到腰间的束甲絛,再到肩吞和臂鞲,一处一处,仔仔细细。 殿里很安静,只有铁甲各部件互相磕碰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的呼吸。 “殿下,你不要太急。” “太孙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朱棣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任由她替他繫著甲冑,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北地舆图上。 土木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他的目光在那个小小的黑点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徐若云还在说著什么,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他,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可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只有马蹄声,只有那座他从未到过的边堡,只有自己大侄子站在垛口后面的样子。 他心乱了。 “殿下。”徐若云系好了最后一根带子,抬起头,看著他,“你要小心。”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燕王府三卫骑兵全部集结完毕。 长街上火把通明,马蹄刨著青石板,战马喷著粗重的白气。 朱棣翻身上。 马在原地打了个旋。 北平都司连夜清点全城马匹,將所有能骑的战马全部拨给了这支即將出发的骑队。 没有輜重,没有粮车,没有伙夫。 每个人只带了刀、弓箭、一壶水,一人双马,轮换骑乘,日夜兼程,不许停。 出城的那一刻,朱棣握紧了韁绳。 实际上,朱棣很清楚,他知道自己就算跑到死,也不一定能赶上…… 但他还是得去,他必须得去。 不然,自己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夜风如刀,迎面劈来……燕王三军已经全部出动…… 而在北平城內,北平布政使张昺正伏在案上,就著一盏孤灯,笔尖疯狂地在纸面上划动。 他写的是呈给应天的八百里加急奏本。 这种大事,他得知之后,肯定要先通知太孙他皇帝爷爷,太子爹爹啊…… “太孙殿下於土木堡遭遇大批韃骑围困,臣昺会同燕王殿下即刻调兵驰援,情势危急,伏惟圣裁。” 写到这里,笔尖一偏,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没有重写,只是把笔往案上一搁,朝门口吼道:“八百里加急!直送应天!” 驛使接过奏本时,北平城外的马蹄声已经渐渐远去。 土木堡。 號角声刚落,第一波攻城便开始了。 蒙古骑兵从北、西、东三个方向同时压了上来。 没有攻城车,没有撞门锤,他们来得太急,什么攻城器械都没带。 可他们有足够的弓箭。 密集的箭雨从城下泼上来,垛口上的砖石被射得叮噹作响,碎屑纷飞。 一个锦衣卫刚探出身子还击,便被一箭射穿了肩膀,闷哼著倒在垛口后面。 李景隆一把將他拖到墙根下,撕下袖子按在伤口上,对著其他人继续吼了一声:“继续放銃!不要停!” 火銃的巨响在堡內迴荡。 銃手们打完了装,装完了打,銃管热得烫手,就用湿布裹著继续放。 箭矢从堡墙上飞下去,铅弹从垛口间射下去,衝到堡墙下的蒙古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可他们没有退。 堡墙太矮了,矮到有人在下面搭人梯,上面的人踩著下面人的肩膀就能往上爬。 一个韃子爬上了垛口,被刘柱一刀劈了下去,又一个爬上来,被王忠的长矛捅穿了肚子。 刀光在垛口间翻飞,喊杀声震天动地。 守了將近一个时辰,堡墙依然在明军手中。 可韃子太多了,攻势一浪接一浪,丝毫没有停顿的跡象。 与此同时,堡外。 张赫带著那四千多骑兵一直在哈剌章大军的后方游弋。 他们原本只是远远地放箭、骚扰,不敢靠得太近。 可打了半晌,张赫忽然觉得不对。 韃子主力好像在疯狂攻击土木堡啊。 “一个小小的墩堡,有什么值得韃子拿上万铁骑来打的?” 张赫骑在马上,皱著眉头望著远处那座正在硝烟中隱约可见的堡墙:“这土木堡里,到底有什么?” “能让这么多的蒙古韃子,冒著这么大的风险,跑了几百里地……” “想不通啊,想不通。” 正在张赫想不通的时候,他的后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他回头看去,便见到自己手下的兄弟,抓到了一个生面孔。 不过看穿著应该是自己人。 那人还在喊著,口音是北方人。 “你们的头呢。” “我要见你们的头。” “你们,要上去拼命,怎么能佯攻呢……” 第259章 土木困龙 6 张赫听得后队骚乱,眉头一蹙,当即勒转马头,提著长刀带著几名亲卫快步上前。 只见士卒们围著一个浑身是汗、甲冑染尘的年轻军士,那人身著的甲冑样式规整鲜亮,绝非边军老旧的鎧甲,一看便知来歷不凡。 “你是哪个卫所的?生面孔得很,咱守这边关数年,从没见过你这號人,怎地还换上了新甲?为什么我们卫所没有换。” 张赫扬声问道,竟然一开口就先问你的甲冑为啥这么新。 那年轻军士早已急得双目赤红,眼眶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哭出声来,一见张赫身著將服,便知是领头的主將,当即扑上前半步,声音嘶哑地嘶吼:“大人!不能再这般佯攻骚扰了!咱们得全力猛攻啊!堡內守军快顶不住了,再拖延下去,里面的人就全完了!” “我等已经跟著韃子大军一路游弋,就等著时机合围,贸然强攻,我这四千多人若是被韃子主力缠住,必定损失惨重,边军兵力本就金贵,岂能白白损耗?” “咱们此刻只需牵制,等宣府、居庸关的援军一到,再合力围歼便是!” “大人啊!您根本不知道堡內困的是谁啊!” “我不是边军,我是太孙殿下身边的东宫护卫,是外出探查敌军动向的斥候!今日午后才离堡探查,侥倖没被韃子围困,堡內是当今大明皇太孙啊!” “太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赫整个人一僵,这个名號听的有点耳熟,握著刀柄的手猛地一紧,满脸茫然,不过,脑子里一片空白,压根没回过神来:“什么太孙?哪个营的?” “大人!您不看朝廷邸报吗?!陛下亲册皇太孙,东宫嫡脉,大明储君,詔书颁行天下整整两年,您怎会不知!” “太孙殿下被困在这小小的土木堡里,身边只有数百营军,护卫,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想起来了,太孙,不是名字,是上位的亲孙子?” 张赫喉结滚动,终於反应过来,话音落下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从泛红变得惨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皇太孙! 大明的储君! 竟被困在这毫不起眼的土木堡小墩堡里! 只片刻失神,张赫也反应了过来。 张赫再也没有半分犹豫,猛地举起手中长刀,朝著蒙古大军的方向奋力一挥,声嘶力竭的传令声瞬间传遍全军。 “兄弟们,打起精神了,全军听令!放弃牵制,全线猛攻!不计伤亡,不惜一切代价,衝散韃子后阵……!” 麾下士卒虽不知缘由,却素来听命行事,见主將下令死战,当即齐声应和,四千多骑兵不再犹豫,人人拔刀持弓,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朝著哈剌章大军的后阵疯狂衝锋而去。 原本只是零星袭扰的明军,瞬间化作悍不畏死的敢死之师,马蹄踏地震天,喊杀声直衝云霄,惨烈的廝杀瞬间在旷野上爆发。 哈剌章麾下的部將正全力指挥大军围攻土木堡,猝不及防之下被明军猛攻后阵,瞬间乱了阵脚,连忙抽调大半兵力回身抵御,原本密集的攻城攻势,顿时被牵制了大半。 中军,哈剌章立於高坡之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看著原本畏畏缩缩、只敢远攻的明军突然拼死衝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语气淡漠:“终究是反应过来了,倒是不算太笨。若是他们一早便这般死战,我军也不会如此顺利抵达土木堡。” 而此时的土木堡內,局势已然凶险到了极致。 蒙古骑兵虽被分走大半兵力,可剩余的死士依旧在疯狂攀爬堡墙,矮矮的堡墙本就无险可守,蒙古兵踩著同伴的肩膀,一个接一个往上攀登,前面的人被砍落,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攻势依旧疯狂。 终於,有十余名蒙古兵拼死爬上堡墙,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堡门而去,竟真的被他们给杀开,瞬间將堡门撕开一道缺口,近六十名蒙古骑兵嘶吼著冲入堡內。 “堵住城门!绝不能让韃子再进来!”李景隆双目赤红,浑身早已被鲜血浸透,提著长刀厉声下令,亲自率领东宫骑士与禁军老兵朝著城门缺口衝去。 狭小的堡门处瞬间挤得水泄不通,人挤人、人挨人,兵器碰撞的脆响、惨叫声、嘶吼声混在一起,鲜血溅满了地面,刺鼻的血腥气瀰漫在整个土木堡的每一个角落。 朱雄英立於堡內空地之上,身前道承,以及数十位锦衣卫皆是紧握长刀,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前,周遭的廝杀声震耳欲聋,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朱雄英却依旧站得笔直,手中紧紧握著那柄火绳銃,銃管还残留著激战的余温…… 隨行的文官们此刻早已没了朝堂上的温文尔雅,黄子澄,齐泰带著几名壮实的吏员,在城墙上搬起石块也在防守。 朱雄英转头看向身旁始终护著自己的道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股看透生死的淡然:“道承,你就比孤大上几岁,这般廝杀,你怕吗?” 道承身子一挺,目光坚定,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殿下,属下不怕!属下就算粉身碎骨,也定会护您周全,您万不可有半分惧意!” 朱雄英轻轻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火绳銃,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銃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銃里,最后一枚铅弹已经装填完毕。” 道成闻言,脸色骤变,瞬间慌了神:“殿下!您这是……” “我信天命。” “若是天命真不在我……” “这最后一颗铅弹就留给我自己……” 朱雄英抬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道承的话,目光望向堡门外漫天的廝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心中暗自喃喃,並未说出声:若我今日命丧於此,便是天命真的在自己四叔,朱棣的身上,帝王命太硬了,即便有了变数,也影响不了人家啊。 不管怎么样。 朱元璋的孙子,都不可能被蒙古人掳了去。 道承看著殿下这般模样,心中又急又痛,却不敢再多言,只能握紧手中刀,更加警惕地盯著四周。 与此同时,城门处的廝杀终於迎来转机。 在李景隆的拼死指挥下,冲入堡內的五六十名蒙古骑兵尽数被围杀,尸体倒在城门洞口,东宫骑士与禁军老兵们不顾自身伤亡,奋力推著沉重的木门,在千钧一髮之际,重新將堡门紧闭,並用巨木死死顶住,彻底堵住了缺口。 李景隆拔出捅入蒙古兵胸口的长矛,鲜血顺著矛尖滴落,他大口喘著粗气,手臂早已酸软,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杀人,而在这短短一个时辰的激战里,他已经亲手斩杀了六名韃子,往日里京城贵公子的意气风发,早已被满身的血腥与疲惫取代。 若非身边全是东宫精锐与京营禁军老兵,若是这堡墙若是再宽大几分,兵力分散之下,此刻早已被韃子攻破…… 隨著张赫率领明军在外死战,蒙古大军首尾难顾,土木堡上的攻势骤减,堡內守军终於得以喘息,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只要哈剌章的主力还在,危险就从未离去…… 高坡之上,哈剌章望著依旧稳固的土木堡,又看了看身后与麾下將士死战的明军,面色沉了下来,对著身边幕僚与部將冷声下令:“再分两部兵马,全力猛攻土木堡,无论如何,也要拿下这座堡垒,取了朱元璋孙子的首级,送给冯胜……” 他心中篤定,即便城外的大股明军已经开始拼命了,但是他们的胜算依然非常大…… 可就在哈剌章话音落下,各部將领正要传令出击之际,北方的天际,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密密麻麻的火把如同繁星一般,从远处席捲而来,火光映红了夜空,烟尘滚滚,遮天蔽日,无数明军骑兵的身影,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宣府与居庸关的援军,终於赶至…… 哈剌章抬眼望去,看著那无边无际的明军援军,感受著大地的震颤,原本坚毅冰冷的脸庞,终於浮现出一丝落寞与无奈,他缓缓握紧腰间的弯刀,望著土木堡的方向,轻声长嘆,声音里满是悲凉与不甘:“大元的命数,当真,该绝了吗……” 第260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1 旷野之上,火把如星河倒灌,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瑟瑟发抖,宣府与居庸关的六千援军,终於踏破夜色,直奔土木堡战场而来…… 万千骑兵之中,朱守谦一马当先,手中一柄鑌铁大刀横握在手,刀身早已染满长途奔袭的风尘,刀刃上还沾著沿途斩杀元军斥候的血跡。 他整个人状態近乎癲狂,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双目布满狰狞的血丝,若是白日里看,那双眼睛红得骇人,全是一夜不眠不休狂奔的疲惫,却又被极致的亢奋撑著。 他从土木堡外出求援,一路不敢有片刻停歇,饿了啃两口乾粮,渴了喝几口冷水,胯下战马都换了四匹,只为能儘早搬来救兵。 但凡此刻有人让他停下,但凡他心神稍有鬆懈,这具早已透支到极致的身躯,必定会当场轰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杀!!” 朱守谦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嘶吼,吼声衝破夜色,盖过部分廝杀声,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率先朝著哈剌章的中军阵营直衝而去,手中大刀挥舞,带起凌厉的风。 身后六千明军骑兵紧隨其后,甲冑鏗鏘,喊杀声震天动地,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撞向本就首尾难顾的蒙古大军。 高坡之上,哈剌章身边的部將们见此阵势,脸色瞬间大变,纷纷上前劝诫,为首的部將声音急切:“太师!明军援军势大,我军鏖战半夜,早已疲惫不堪,再打下去必败无疑!” “您速速率领亲卫北撤,末將留下督战,拼死也要取下朱重八孙子的首级!” 周遭的亲兵幕僚也纷纷附和,全都劝哈剌章先行撤离,保留性命。 哈剌章立於原地,鬚髮已被夜风与烟尘染得凌乱,这位五十有七的北元重臣,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此刻,眼神里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缓缓抬手,制止了身边眾人的劝说,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透著狠厉:“我的命,远没有堡里那个朱元璋的孙子金贵。” “我等率一万铁骑深入大明境內,本就是以命换命。即便我这一万儿郎尽数死在此地,能换大明皇太孙的性命,这笔买卖,就值!一万条性命,换我大元辽东二十万铁军、划算至极!” 他转头看向身旁心腹部將,厉声下令:“你亲自督战,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土木堡,取朱雄英首级!” 话音落下,哈剌章不再多言,缓缓拔出腰间佩戴的弯刀,刀身清冷,映著火把的光,泛著刺骨的寒。 他高举弯刀,面向身后仅剩的中军亲卫,声音苍凉而激昂,在夜色中传开,字字句句,戳中蒙古將士心底:“草原的儿郎们!” “看看我们脚下的土地……” “这里曾是我们祖先驰骋的疆域,是我们大元荣耀的起点……” “如今我们被迫退守漠北,受尽屈辱,今日,便是我们重拾祖先荣耀之时!” “我们没有退路!身后是茫茫草原,身前是大明敌军,今日,要么取下朱雄英首级,凯旋而归,要么,就埋骨於此,用我们的鲜血,祭奠大元的英灵!” “隨我衝锋!” 这一番话,戳中了这些蒙古將士心底最后的倔强,原本因久攻不下、被多方夹击而渐渐涣散的心气,瞬间被点燃,即便疲惫不堪,即便知晓前路是死路,依旧发出震天的嘶吼,如同困兽之斗。 两千中军亲卫簇拥著哈剌章,跟著他一同策马衝下高坡,直奔朱守谦率领的援军而去。 这位年近花甲的北元太师,没有丝毫退缩,手持弯刀,冲在最前方,全然不顾自己早已不再年轻的身躯,一副要与明军同归於尽的架势。 此刻,战场上的双方,早已全都疲惫到了极点。 蒙古大军长途奔袭,又被张赫所部一路袭扰,围攻土木堡半夜,死伤无数,身心俱疲,原本的锐气被磨得所剩无几,只是靠著哈剌章的鼓动,勉强撑著最后一口气…… 朱守谦率领的援军,同样是昼夜疾驰,未曾休整,人困马乏,全凭著一股救驾的信念在支撑…… 就连张赫所部的四千骑兵,也已缠斗许久,体力消耗殆尽。 可即便如此,战局依旧瞬间逆转,蒙古大军从原本围困土木堡的主动方,彻底沦为被明军三方夹击的被动方,前有朱守谦援军猛攻,后有张赫所部死战,土木堡內的守军又死死坚守,彻底陷入重围。 土木堡城头,守军看到漫天火把的援军,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疲惫不堪的將士们,瞬间又燃起了斗志。 李景隆快步从城头跑下,浑身是血,却难掩眼中的狂喜,衝到朱雄英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颤抖:“殿下!城头急报!宣府、居庸关援军已到!” 朱雄英站在原地,一直紧绷的身躯,终於重重鬆了一口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砰砰砰的声响,甚至盖过了部分廝杀声,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涌上心头…… 他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眼底除了释然,更多的是一抹冰冷的疑虑。 “天不亡我……四叔,这笔帐,咱叔侄二人,怎么样,也要算清楚……。” 在他心底,始终认定,这场针对自己的截杀,与北平燕王府,与自己那位野心勃勃的四叔朱棣,脱不了干係。 而就在朱雄英说出这句话的同一时刻,朱棣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战场上烟尘瀰漫,血肉横飞,双方將士全都杀红了眼,只能借著零星的火把光亮,凭著本能挥刀乱砍,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彻夜不绝,血腥味瀰漫了数十里…… 蒙古大军终究是扛不住了。 本就疲惫至极,又被三方合围,军心彻底涣散,即便哈剌章亲自衝锋,也再也无法稳住阵型,纷纷溃逃,死伤惨重,彻底陷入溃败…… “太师!快撤!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心腹亲卫拼死护在哈剌章身边…… 哈剌章双目赤红,看著眼前兵败如山倒的局面,看著身边的儿郎一个个倒下,心中满是不甘与悲愤,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亲卫的拼死簇拥下,一路向北仓皇逃窜。 北元大军来时气势汹汹,一路势如破竹,此刻溃败逃亡,却如同丧家之犬,被明军一路追杀,沿途死伤无数,彻底沦为待宰羔羊…… 哈剌章身边的亲卫越打越少,最后只剩下十几名亲卫,狼狈不堪,只顾著往北狂奔,想要逃回漠北…… 突然遇到了一股埋伏在此的明军袭击,哈剌章不慎掉下马来。 他刚一掉下马来。 便被一直借著夜色趴在道上的一个年轻士兵,待到机会,上去就是一刀…… ……………………………… 最后一章了,老李也写爽了,明天的剧情也会进入一个小高潮……大家期待呀,为爱发电,免费的小礼物走一波……多谢书友。 第261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2 哈剌章一掉下马来,还没等挣扎起身,道旁草丛里便猛地窜出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身上穿的衣甲是穿別人的,袖口挽了两道,领口松松垮垮地敞著。 他不知在这草丛里趴了多久,浑身都是泥土和草屑,脸上抹得乌漆墨黑…… 他是附近墩堡的守军,名叫王二,刚调到边关不到两个月,连刀都磨不利索。 今夜是被烽火惊动,百户让他跟著几个老卒出来看看有没有漏网的韃子溃兵。 王二嚇得腿肚子一直在打颤,趴在这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没想到真有一伙韃子朝自己这边跑过来了。 他本想继续缩著,可前面战友们突然暴起,那个韃子首领偏偏掉下马来,就摔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王二几乎是本能地窜了出去。 他握刀的手在发抖,脚也被草根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蹌著往前扑,那一刀砍的得毫无章法,却因为距离太近、力道太猛,刀刃从颈侧斜斜切入,割断了血脉和气管。 血喷了王二一脸,热的,腥的,糊了他半边脸。 哈剌章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手脚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瞪得滚圆,望著灰濛濛的夜空,嘴微微张著,像是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哈剌章的护卫们瞬间发了疯。 几个人怒吼著纵马朝王二扑来,王二嚇得怪叫一声,连刀都顾不上拔,转身便一头扎进了路旁的草棵子里。 他对这片地形熟,哪里的沟深哪里的草密他都知道,连滚带爬地钻进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护卫们追了几步,黑暗中根本辨不清方向,后方的追兵马蹄声又越来越近,几个护卫对视一眼,咬碎了牙,只能回身將哈剌章的尸首合力拽上马背,用毛毡裹了,伏在马背上继续往北狂奔。 这一场大混战,哈剌章带来的一万铁骑,真正阵亡在土木堡城下的不过三四千人。 更多的不是在溃败途中被沿途墩堡截杀,就是被衝散后迷失在夜色里,三五成群地往北逃窜,又被追兵一路追杀。 还有不少溃兵乾脆放弃了抵抗,扔掉弯刀跪在路边投降。 而明军这边,伤亡同样惨重。 张赫的四千骑兵与哈剌章后队死战將近一夜,折损过半,朱守谦带来的六千援军与韃子中军硬撼,也倒下了將近千人。 加上土木堡內阵亡的护卫,明军死伤人数几乎与韃子持平。 一具具明军士卒的尸首被从战场上抬下来,排在堡墙根下,有的人脸上还带著生前的表情,有的眼睛还没闭上。 土木堡外,喊杀声越来越小。 从最开始的震天动地,到后来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伤员低哑的呻吟。 蒙古人的號角彻底哑了,取而代之的是明军清理战场时的呼喝声,和远处追击溃兵的马蹄声。 李景隆从城头上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鎧甲上全是血污和刀痕,脸上被硝烟燻得乌黑,他踉蹌著扑到朱雄英面前,单膝跪地,激动得声音带著沙哑的颤抖:“殿下!韃子退了!全都退了!咱们……咱们不仅守住了,还打胜了!” 朱雄英听著他的话,又听著堡內残余士卒们粗重的喘息和低低呻吟,又缓了片刻,才终於长长吐出了胸口那口浊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还在重重擂著鼓,全身的肌肉绷了一整夜之后松下来,才觉得双腿又酸又软。 李景隆本还想上前说几句表功的话,却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朱守谦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朱守谦手里还攥著那柄鑌铁大刀,刀身上糊满了乾涸的血跡,脸上白得没有一丝人色,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还在亮著。 他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只能用气音喊著:“太孙……太孙……” 他打著晃朝朱雄英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抱拳行礼,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倒下去。 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抱住。 朱雄英嚇了一跳,一旁的老百户王忠拨开人群挤过来。 蹲下翻了一下朱守谦的眼皮,鬆了口气:“殿下放心。靖江王殿下这是连日赶路、水米未进,精神一直绷著不放,到了殿下跟前,心神一鬆懈,人便撑不住了。让他躺下歇歇,灌碗热米汤,睡足了便好。” 朱雄英看著地上那张煞白煞白的脸,伸手替朱守谦將散在额前的一缕头髮拨开。 “大哥。” 朱雄英唤了一声,朱守谦没有反应。 朱雄英没有再唤,只是让人將朱守谦抬到帐篷里,把唯一的毡毯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站直身,整了整甲冑,朝堡墙走去。 初升的晨光越过垛口,照在土木堡外的旷野上。 什么是人间地狱。 此时出现在朱雄英面前的就是人间地狱。 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旷野,有人仰面朝天,有人侧臥蜷缩,有的头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著。 折断的弯刀和长矛散落在尸堆之间,硝烟还在几处焚烧过的輜重残骸上裊裊升起,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 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铁锈般的甜腻。 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泊,已经分不清是韃子的血,还是自己人的血。 朱雄英站在垛口后面,望著这一幕,沉默了许久。 他读过那么多书,知道什么叫“尸横遍野”,知道什么叫“血流漂櫓”。 可纸上读来的字,和亲眼看见的景象,完全是两回事。 这就是战场。 这就是地狱。 他看著那些或黄或灰的蒙古骑兵尸身,又看著堡墙根下正被抬上担架的明军士卒。 有人被箭矢射穿了喉咙,有人被弯刀砍断了手臂,有人胸口的刀口堵都堵不住,血还在往外渗。 都是两条腿的活人,转瞬之间,便丟掉了自己的性命…… 此时土木堡周围,明军的大队並未全数去追击溃兵。 张赫是老將,他知道溃兵可能在北边重新聚集、杀个回马枪,所以只派了小股骑队追出去,大部队仍然收缩在土木堡周围,將这座满目疮痍的小堡拱卫得铁桶一般。 堡外明军正在清理阵地,將己方阵亡將士的遗体一具具抬回,將蒙古人的尸首搬到一起。 有人在呼喝,有人在清点。 天色大亮时,土木堡的烽火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原野上裊裊升起的一道道余烟。 朱雄英依然站在垛口后面,北风將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著眼前那片被血浸透的荒野,满目悲壮…… 第262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3 朱雄英一夜未曾合眼,从深夜血战到晨光破晓,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可此刻望著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尸骸遍地的旷野…… 满心满眼都是悲壮与沉重,竟丝毫察觉不出半分疲惫…… 他指尖摩挲著冰冷的土垛,目光扫过城外还在忙碌清理战场的士卒,心中已然动了离开土木堡、去直面那些浴血奋战的將士的念头。 而后,朱雄英转身看向身旁的道成与李景隆,声音带著一夜未歇的沙哑:“孤要出城。” “殿下万万不可!”李景隆当即上前一步,鎧甲上的血污还未擦拭,神色急切,“此刻城外战场尚未彻底清理完毕,遍地尸骸杂乱,难保没有装死苟活的韃子溃兵,若是暗中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伤员安置、尸首归类、岗哨布防都还未收尾,四处乱糟糟一片,实在凶险!” 道承也紧隨其后拱手劝諫,语气沉稳恳切:“太孙殿下,曹国公所言极是。您万金之躯,绝不能冒此风险。眼下將士们拼死守住土木堡、击退北元贼寇,万万不能在最后关头出半点差错。” “不如先回帐中稍作歇息,待到午后,战场清理妥当,各处岗哨確认无虞,再出城也不迟。万一有漏网之鱼伤了殿下,无数將士的鲜血便白流了。” 朱雄英闻言,沉默片刻。 他素来不是刚愎自用之人,方才只是心系战场、心绪激盪,此刻听两人句句在理,倒也打消了心中的想法。 他缓缓点头,压下心中的急切:“好,孤听你们的,等彻底安全,再出城。” 说罢,他並未回帐歇息,只是靠著垛口,静静望著城外的一切。 看著士卒们小心翼翼抬走同伴的尸首,看著伤兵们咬著牙强忍痛楚,看著张赫有条不紊地调配兵力、加固岗哨,时间一点点推移,从晨光微熹走到日头高悬,又渐渐偏西,直至午后时分,最后的隱患尽数清除,敌我尸首彻底区分完毕,各处岗哨传回平安讯號,土木堡周遭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北元士卒的尸首被一具具搬至旷野西侧,堆成了数座尸堆,透著无尽萧瑟…… 而明军阵亡的將士,则被整齐排列在堡墙根下,一具挨著一具,皆是就地找来的麻布草草覆盖,他们大多年纪轻轻,有的脸上残留著拼死廝杀的坚毅,不过年轻的生命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回不了家,见不到娘了…… 而此时,土木堡外,一支阵容齐整、甲冑鲜明的骑兵正疾驰而来,尘土飞扬,旌旗猎猎,正是燕王朱棣率领的援军。 朱棣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赶往土木堡,心中始终悬著巨石,满是慌乱与焦灼。 他生怕抵达时,看到的是堡破人亡的惨状,生怕自己这个皇长孙侄子,命丧北元铁骑之下。 直至远远望见土木堡上,大明的旗帜依旧高高飘扬,在午后的阳光下稳稳矗立,没有半分残破,堡外更是明军的士卒在忙碌,甚至有炊烟裊裊升起,显然是战事已了,明军大胜…… 这一刻,朱棣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开,长长舒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几分,握著马韁的手微微鬆开,连策马的速度都不自觉慢了几分…… 他翻身下马,快步朝著守在堡外的外围明军將领走去,守將是嘉峪关副千户杨华,一身戎装,见朱棣到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末將杨华,见过燕王殿下!” “不必多礼!” “太孙殿下如何?土木堡可还安好?” 杨华连忙回道:“回殿下,太孙殿下安然无恙,一直坐镇堡中,只是战事刚歇,殿下尚未出堡,想来也是经歷此番血战,受了不少惊扰。” 朱棣听闻朱雄英安然无恙,心中最后一丝担忧彻底散去,当即迈步就要往堡內闯:“快,速速带孤去见太孙!” 可杨华却连忙拦住,面露难色:“殿下,刚刚堡內已经传话,说等会便会召见诸位將领入內,暂未单独见客……您现在去了,只怕也见不到啊。” 朱棣虽心急如焚,不过,还是压下急切,在堡外等候,只是派人前往,告知朱雄英自己已经到来的事情。 不多时,堡门敞开,道承策马而出,召燕王朱棣,在外千户,及千户之上的將领入堡。 朱雄英已换下染血的甲冑,身著一袭素色常服,虽面色略显疲惫,眼神却格外清亮沉稳,端坐於堡內营帐主位之上。 见眾人入內,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眾人,看到自己四叔的时候,目光也没有停顿。 “诸位,今夜血战,辛苦大家了,不过,孤不想只说给你们几位听。功劳、苦劳,不该只藏在这堡內,该说给城外每一位浴血奋战的將士听,说给那些长眠於此的弟兄们听。” 说罢,朱雄英率先迈步,朝著堡外走去,锦衣卫亲卫紧紧隨行,朱棣与一眾將领虽心有疑惑,却也连忙跟上,一同走出土木堡。 午后的阳光洒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却驱不散那瀰漫天地的悲戚…… 等到朱雄英出了土木堡,各级的將领便策马安排,让所有的兵士都列队完毕,围了过来。 朱雄英站在將士们面前,目光缓缓环视四周。 眼前是衣衫染血、疲惫不堪却身姿挺拔的明军士卒,身旁是整齐排列、长眠於此的同袍遗体,不远处是北元贼寇的尸堆,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诉说著血战的残酷……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迎著所有將士的目光,高声道:“诸位大明的將士……” “昨夜一战,北元铁骑突袭,土木堡陷入绝境,是你们,不顾生死,浴血拼杀,守住了堡寨,护住了孤的性命!” “今日,孤站在这里,要对你们说一句——多谢!” “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孤不会忘记今日,大明更不会忘记你们!” 他猛地转身,伸出手,指向堡墙下那一排排整齐摆放的明军遗体,声音愈发哽咽,泪水也在眼眶中打转:“同样,大明也不会忘记他们!” “这些长眠於此的弟兄,这些为大明拋头颅、洒热血的忠魂,孤永远不会忘,大明千秋万代,都不会忘!” 说著这话,朱雄英眼中一直藏著的热泪,再也控制不住,豆大的泪珠直直地往下掉。 “孤自幼生长在深宫,熟读诗书,修习礼法,祖父教导孤要沉稳刚毅,不可轻易落泪,孤长这么大,从未在人前哭过……” “可今日,看著遍地尸骸,看著你们满身伤痕,看著这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孤情难自禁,实在控制不住……” 第263章 朱棣的两种方案 朱雄英声音哽咽,在三军前落泪,这可不是在演戏。 这是真的情难自禁。 实际上,在城墙之上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克制自己的这种情感,甚至,在出来的时候他也一直在克制。 可是,等他出了土木堡,踏上了大明男儿们浴血奋战的土地上时候,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生命是如此宝贵。 生命又是如此脆弱……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因他而死,因他而伤。 豆大的泪珠顺著朱雄英的脸颊滚下来,落在染血的泥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暗点。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拼命想忍住,可越忍,眼泪越是不爭气地往下掉。 李景隆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跟著朱雄英这么久,从应天到北平,从北平到土木堡,见过太孙殿下板著脸训人,见过他笑著跟朱守谦斗嘴,见过他端著火銃站在鑾车上冷静地瞄准韃子,唯独没见过他哭。 道承也没见过。 他站在朱雄英身侧,手按在刀柄上,沉默地看著殿下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了。 朱棣站在一眾將领中间,看著自己这个大侄子站在数千將士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心里轻轻嘆了口气,还是个少年啊,头一回看见这么多人替他死,忍不住也是寻常。 那些围在四周的將士们,说实话,一开始並没有想那么多。 他们当兵吃粮,拿命换钱,打完仗最关心的是赏银髮不发、抚恤给不给、战死的兄弟家里人能不能多拿到几石米,光棍条子还好说,要是有家有室的,能不能多出点政策,让一家老小的日子过的不至於紧吧。 太孙殿下站在前面说话,声音哽咽,眼泪直掉,他们看著,听著,心里头起初只是觉得稀罕,那是太孙啊,皇帝的亲孙子,居然当著他们的面哭了。 可听著听著,有些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朱雄英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声音还在发颤,却比方才更响亮了几分:“孤不会空口说白话!” “此番血战,诸位以命相搏,战死之抚恤,加倍!重伤者,赏银倍之!轻伤者,各赏钱粮!” “此番隨孤出巡及驰援土木堡所有將士,孤回去稟明天子,另有封赏!” “孤说到做到!” 人群静了一瞬。 张赫站在前排,忽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都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谢恩!”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士兵们纷纷下跪,不过,却没有声音传来……他们可不知道,太孙训话完了,还要他们应声的,没有排练过,不懂。 朱雄英转过身,朝堡墙根下那排整齐摆放的阵亡將士遗体走去。 他在那排遗体前站定,整了整衣襟,然后双手抱拳,深深躬下腰去。 是只有在奉天殿里对皇爷爷、在太庙里对祖宗才行的躬身大礼。 “殿下!”道承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脚下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知道,拦不住。 这一躬,整个土木堡外的空气都凝固了。 在场的將领们都愣住了。 明初礼制森严,等级分明,皇太孙乃是天家贵胄,万金之躯,能让他躬身行礼的,唯有宗庙先祖、当今皇帝、太子以及后宫嫡亲长辈,普天之下,再无旁人能受此大礼! 可此刻,他对著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士卒,弯下了腰。 一躬到底,久久不起。 朱棣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也躬下了腰。 燕王一躬,身后的千户百户们谁敢站著? 李景隆躬身,道承躬身,张赫躬身,杨华躬身,几十號將领齐齐躬身。 外围的数千士卒跪在地上,看著这一幕,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使劲揉眼睛,后排一个年轻的士兵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 “哎,你哭啥呢?” “风大,进了沙子。” “我滴娘嘞!那是太孙殿下啊!是当今皇上的亲孙子!是咱们大明的储君啊!” “他……他给咱们死去的弟兄行礼了!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般体恤將士的天家贵人,有人惦记真好……” 一礼过后,朱雄英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朝著土木堡內走去,锦衣卫亲卫立刻护在左右,留下身后依旧满心激盪的万千將士。 回到堡內主帐,朱雄英刚落座,朱棣便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开门见山:“太孙,此地不宜久留,土木堡一战已然暴露行踪,前路凶险万分,这西行之路不能再走了,即刻隨四叔返回北平!” “待回到北平城后,后续再做打算,下一次你出行,四叔亲自率精锐护送,绝不让你再涉半点险境!” 帐內气氛沉静下来,朱雄英抬眼看向朱棣,神色平静,却问出了一句直指核心的话:“四叔,你说,此次北元铁骑突袭,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们……是不是冲孤来的?” 朱棣闻言,眼神微沉,没有丝毫隱瞒,沉声应道:“殿下聪慧,这群蒙古韃子,目標就是你,想来是北平方面消息走漏,或是沿途斥候布防出了紕漏,才让他们找准了时机,在此地设伏,险些酿成大祸。” “我临行之前,张布政使已经写了奏本,八百里加急送往应天了,按照路程来算的话,想必,明日就能到应天。” “回到北平之后,太孙可以等候旨意,在做安排。” 朱雄英点了点头。 “那依四叔的意思,孤什么时候启程呢。” “明日。” “再过两日吧,孤要看到阵亡名单,並且要拿到,不然,孤心不安。” 朱棣闻言,並未阻拦,只是点了点头:“那,太孙先休息,四叔先退下了。” “好。” 朱棣听完朱雄英的话后,转身退下。 而朱雄英看著朱棣的背影离开帐后,轻轻嘆了口气。 而刚刚离开大帐的朱棣,脸上的沉稳一瞬间消失不见,甚至,有些急迫的唤来朱能。 他亲手写下了一封请罪的奏本,奏本上,朱棣將太孙遇到袭击的事情,责任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並且,甘心认罪,甚至自愿革去王爵,前往凤阳种地赎罪…… 这是朱棣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到的如何自保的方案。 当然,既然是方案。 那肯定是两种。 第一种就是背井离乡,若是朱雄英真的死在了土木堡,那朱棣就以为太孙报仇的名义,在不经过自己老子同意之前,在降罪的旨意没有到达北平之时…… 整合军队,出征漠北,这个方案可以理解为越境潜逃,跑到蒙古去,给自己打下一个地盘,在偷偷找机会,把儿子老婆接过去…… 这个方案,什么时候能回来呢,那就只能等著他老子去世,他大哥即位后,再回来。 而第二种就是,先认罪认罚,態度积极。 也就是自家大侄子没有事,那,他就先请罪,不推諉,不找理由,不跟他爹玩心眼,不对抗应天审查…… 並且请罚的规格,要到顶…… 第264章 肉要多 朱棣將奏本写完,吹乾了墨跡,亲手封了火漆,交到朱能手上。 “八百里加急,直送应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要一直跑,不要停。这封奏本到得越早,父皇的怒火就小一分,大哥的担忧也少一分。” “去吧。” 朱能双手接过奏本,单膝跪地一抱拳,转身便出了帐。 不多时,两骑快马从土木堡外的营地里飞驰而出,马蹄踏碎了暮色中的薄冰,朝南边的官道疾驰而去。 朱棣望著那两骑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张昺的奏本肯定离应天很近了,他的请罪奏本一定会比张昺的晚到。 不过,越快送到朱元璋手上,形势对自己就越发有利。 得让父皇在接到噩耗般的军报之后、在怒火还没烧到顶点之前,先看到他这个做儿子的已经在认罪、已经在自责、已经在把自己往死里罚了。 当然,还要提前將朱雄英平安无事的事情,早些告知朱元璋,这也是为人子的职责,不能让他爹替他担惊受怕…… 为人臣,也不能让皇帝的怒火积累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夜色渐沉。 土木堡外的旷野上,明军的营寨已经扎了起来。 帐篷一座挨著一座,篝火在夜风中毕剥毕剥地燃著,將营地照得明明暗暗。 炊烟裊裊升起,混著肉汤的香气和伤兵营里飘来的金疮药味。 鏖战了一昼夜的士卒们终於吃上了热饭,喝上了热汤,紧绷的神经松下来,话便多了。 一个营帐里,几个兵凑在篝火边啃乾粮。 一个年轻的士兵抱著碗,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老卒:“哎,今天那个少年,到底是谁啊?我在后头挤著,什么都听不清,就看见他在前面掉眼泪。” “你他娘的,听都听不见,眼睛倒是尖。” 老卒啐了一口,把乾粮饼子掰碎了泡进汤里,“那是太孙殿下。” “太孙,这两个字听著,咋这么尊贵呢。” “皇太孙,当今天子的亲孙子,当今太子的亲儿子,以后咱们的皇帝老子。” 年轻士兵张大了嘴,嚼了一半的饼子差点掉出来:“懂了懂了,就跟俺们老家那大地主家的嫡长孙是不是?他没事跑到咱们这穷地方来干啥?” “那咱怎么知道。”老卒呼嚕呼嚕灌了一口汤,“不过韃子昨天那么不要命地往土木堡上撞,死伤成那样都没退,估摸著就是衝著太孙来的。这帮狗韃子,消息倒是灵通,比咱们当兵的知道得都早。” “就是啊。”旁边另一个士兵把碗往地上一搁,皱著眉道,“太孙殿下微服出行,咱们当兵的都不知道,韃子怎么知道得那么准?这事邪乎。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人告密?” 这话一出,篝火边的几个人都沉默了。 老卒嚼巴嚼巴嘴里的饼子,含糊不清地骂了句娘。旁边有人接了话:“管他有没有人告密,先把赏钱发下来才是正经。今天太孙殿下说战死的抚恤加倍,重伤赏银翻番,你听见没有?” “当然听见了。” “太孙殿下当著几千號人说的话,能赖帐?不说別的,就太孙这地位,能给他们死去的兄弟们给行礼,整个大明都找不到第二个了吧。”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后,眾人便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喝著碗里的汤。 篝火毕剥毕剥地燃著,將几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 类似的议论在营地的各个角落里都在发生,有人在掰著手指算自己能拿多少赏银,有人在念叨战死的同乡能不能拿到那两倍的抚恤,也有人在反覆琢磨今天太孙躬身一礼的分量。 这些声音混在夜风里,从营地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 而这一夜,朱雄英是真撑不住了。 昨日绷了一整天的弦骤然鬆开,疲惫便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涌出来,將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他连衣甲都没脱,倒在帐篷里的乾草铺上便睡了过去,连个梦都没有做。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死,再睁开眼时,帐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灰濛濛的晨光。 他翻身坐起来,头有些昏沉,骨头缝里还泛著酸,但精神已经缓过来了。 守在一旁的道承听见动静,连忙递上一碗热汤。 这几日,朱雄英也是没有好好的吃饭。 朱雄英接过来喝了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大哥醒了没有?” 道承低声道:“回殿下,中间醒过一次,喝了几大碗凉水,倒头又睡了。” 朱雄英把碗放下,起身朝朱守谦的帐篷走去。 帐帘掀开,乾草铺上,朱守谦仰面躺著,盖著一张半旧的毡毯。 脸上的血色稍稍恢復了些,不像昨日那般白得嚇人了,可眼窝还是深陷著,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地凹下去,像是几天之內瘦了一圈。 他睡得很沉,呼嚕打得震天响。 朱雄英没有叫醒他。 他在乾草铺边站定,低头看著这张熟睡中的脸。 这张脸他从前只觉得欠揍。 此刻看著,却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想起几年前在凤阳皇陵,自己跟李景隆两个人带著锦衣卫堵住朱守谦,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大哥不省心,就得揍。 那时候他可从没想过,这个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大哥,有朝一日会为了搬救兵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跑回来连一句话都没说完便一头栽倒在自己面前。 那时候他以为朱守谦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紈絝,骨子里只有倔、只有犟、只有混帐,不会有別的。 后来他发现,这人倔是真的倔,可倔的不是地方是因为他没什么正经事可做。 真要让他去办一件像样的差事,他也能豁出命去办。 他到底是朱文正的儿子。 那个洪都城里被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了八十五天都不曾低过头的朱文正。 朱雄英轻轻嘆了口气。 就在这时,朱守谦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妈的……真当老子是饭桶啊!” 朱雄英一愣,以为他醒了。 可朱守谦只是把脸转到另一边,背对著他,呼嚕声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响。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著他那颗乱糟糟的后脑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终究没有忍住笑。 他转身走向帐外,对守在门口的道承说了一句:“等他醒了,给他多备些吃的。” 说完,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又补了一句。 “肉要多。” “大哥,爱吃……” 第265章 我心肝疼 应天府,洪武二十年,三月。 春风已经渡过了长江,把整座应天城吹得暖洋洋的。 秦淮河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著。 这几日,天子很高兴。 辽东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回来,每一封都是捷报。 冯胜的主力大军已经压到了金山外围,步步为营,铁桶一般,纳哈出的二十万部眾被困在辽东一隅,动弹不得。 而最让朱元璋高兴的,是冯胜专门写来的一封奏本。 冯胜在奏本里说,陛下年前拨付的那批新式火銃,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他麾下有五支百人小队,全部配发了新銃,战力比从前提升了不止一倍。 有一回,一支百人队遭遇了韃子三百余骑的突袭,硬是靠著火銃齐射把韃子打得溃不成军,自己只伤了七八个人。 冯胜在奏本末尾特意写了一句——“此銃之功,太孙殿下居首。” 朱元璋把这份奏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嘴角的笑意就深一分。 他家大孙搞出来的东西,在辽东战场上大放异彩,这是给他长脸,给老朱家长脸。 朝政也顺。 今年开春以后,六部的公文流转比往年利索了不少,以前积压在司务厅里几天批不完的摺子,如今能当日批完当日发回去。 这得益於年初他亲自主持的一轮吏治整顿,整个文官体系运转得比从前顺畅了许多。 最让朱元璋宽心的,是马皇后的身子。 马皇后的身子骨在李文忠去世之后,就有些时日虚弱的紧,元气亏得厉害。 可今年开春以来,太医院孙和,刘恭二人,给皇后调养,药膳並进,如今她面色红润了许多,昨日还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小菜,让老朱下酒吃。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甚至觉得这个春天是洪武以来最好的一个春天。 上天厚待他。 妻子身体好了,儿子稳当,孙子出息,朝政顺手,辽东连胜。 他当了二十年天子,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这样,觉得万事都顺遂。 今日朝会散得早。 朱元璋批完了最后一摞奏本,搁下笔,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还在翻看文书的朱標,忽然道:“標儿,別看了。今儿天气好,陪咱去花园走走。” 朱標放下文书,笑著应了一声。 朱元璋又朝殿外喊了一声:“去,把高炽、允炆、允熥都给咱叫来。” 宫守义躬身应了,转身便去传话。 不多时,朱高炽、朱允炆、朱允熥三个小子便从大本堂的方向跑过来。 朱高炽胖乎乎的身子跑在最前面,肚子一顛一顛的,朱允炆和朱允熥跟在后面。 隨后朱元璋便带著自家儿子,自家孙子,前往花园。 花园里,桃花已经打了花苞,嫩红嫩红的,缀在枝头。 几株海棠也抽了新叶,绿油油的,被午后的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风吹过来,带著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朱元璋走在甬道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新铺的青砖,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不赖。 他走到凉亭里坐下,三个孙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面前。 朱元璋指了指朱允炆和朱允熥,又指了指朱高炽:“你们三个,最近还打架没有?” 朱允炆低著头不说话。 朱允熥也低著头不说话。 朱高炽倒是老实,摇了摇头:“回皇爷爷,没有。” “那就好,你们大哥临走前专门替咱传了话,再打架,咱亲自揍你们。你们大哥现在在外面替咱办差,替咱看大明的江山,你们在宫里读书,要是连不打架都做不到,可是要真的挨揍的。” 三个小子齐齐应了一声:“是。” 朱標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花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越来越近。 朱元璋微微皱了皱眉。 通政使刘仁捧著一封奏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衝进了花园,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到了凉亭前单膝跪地,高高將奏本举过头顶,声音发颤:“陛下!北平……北平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看了一眼刘仁,又看了一眼那封奏本,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经意的调侃:“北平八百里加急?北平能有什么急事。莫不是你燕王又上表请旨,要去辽东亲自督战?” 朱標也笑了,伸手接过奏本,递给父皇。 朱元璋打开奏本。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然后,洪武天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不是慢慢褪去,是瞬间消失。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亭外的春风还在吹,桃花还在枝头轻轻摇摆,可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在极力克制,当了二十年天子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噩耗没接过。 可此刻,他握著奏本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將奏本缓缓放下,另一只手扶住了凉亭的柱子。 他扶著墙,慢慢往石凳上坐,可腿像是忽然没了力气,坐下去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往下坠。 朱標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神色,父皇扶著柱子的手在抖啊。 “父皇!”朱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朱元璋的胳膊:“父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是望著手里那封已经被攥得起了褶皱的奏本,嘴唇翕动著,声音很弱,弱得像风里的游丝:“你……你自己看。” 朱標接过奏本。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北平出事,难道是四弟? 四弟病了? 还是……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不会是四弟没了吧? 他低头,目光落在奏本上。 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不是朱元璋的儿子有事,玛德,是自己儿子有事。 那封奏本是北平布政使张昺发来的,措辞极尽克制,可再克制也遮不住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惊心动魄:北元万余铁骑南下,土木堡被围,太孙殿下被困堡中,生死未卜。 朱標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他的手指也开始发抖,奏本上的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清楚。他另一只手按住胸口,脚步踉蹌了一下。 “父皇……你起来……让我坐会。” “儿臣,儿臣心肝疼。” ……………… 最后一章了,这几天老李都是日更过万,真是燃尽了…… 第266章 聋子,瞎子,还是乱臣贼子 朱元璋脸色很难看。 他儿子比他脸色还要难看,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一丝血色也无,煞白煞白的,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朱元璋抬头看向朱標,只见他家老大捂著心口,这是真的心肝疼啊……这可把朱元璋嚇了一跳,腾地站起身来,一把扶住儿子的胳膊,將他按在自己方才坐过的石凳上。 他的动作很稳,可他的手也在抖,当了二十年天子,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 朱標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还按在胸口上,呼吸又短又急。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土木堡被围,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他儿子此刻被韃子围在一座他连名字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小堡子里,身边只有几百个护卫。 朱高炽,朱允炆,朱允熥三个小子还站在凉亭里,全懵了。 朱允炆看看皇爷爷,又看看父亲,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却被朱允熥拽住了袖子。 朱允熥比他机灵些,虽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能看出来,出大事了。 朱高炽站在最边上,胖乎乎的脸上一片茫然,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敢出声。 朱元璋站在凉亭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的目光从那三个小子脸上扫过,又落在朱標那张煞白的脸上,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凉亭的柱子上。 那一掌拍得极重,整座凉亭都似乎震了一下,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一万铁骑!韃子哪来的一万铁骑!辽东那边冯胜把纳哈出压得死死的,这群狗韃子从哪冒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北地的卫所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万铁骑入境,没有一个卫所出兵拦截?全都是饭桶!” “废物!” 他越说越怒,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走了两步:“还有朱守谦,烂泥扶不上墙,还有李景隆!太孙出门全程都是他在做安排,好傢伙,他把人给咱送到韃子嘴里去了,不成器,丟他爹的人。” 三个小子嚇得浑身一抖。 朱允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朱允炆的嘴唇已经开始哆嗦了。 “北地的文官也都是废物!北平布政使张昺吃乾饭的不成!韃子一万骑兵过境,这定是衝著咱大孙儿来的,那个偽王身边有著咱们这么多人,竟然事先连个风声都没收到?” 他骂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对了,还有老四。” “老四。” 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比方才所有的暴怒都更冷,更硬。 “行踪是怎么泄露的,他在北平干什么吃的。他是瞎子还是聋子?只怕……他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他是个乱臣贼子……” 朱元璋暴怒之下,直接给老四定了性。 乱臣贼子,这四个字只要出现在朱元璋的字典中,亲儿子也不好使。 花园里的桃花还在枝头轻轻摇摆,春风还在暖洋洋地吹著。 可方才那些祥和的气息,已经一丝不剩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把三个小子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声音沙哑:“你们三个回去。今天花园里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谁要是说漏了嘴,咱打断他的腿。” 三个小子嚇得连“是”都忘了应,转身便跑,朱高炽跑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皇爷爷的脸色,又飞快地转过头去,这皇爷爷最后是在骂自己爹,燕王吗?听著像啊。 而后朱元璋又看向通政使:“这个事情,要是传出去一分一毫,咱杀你全家。” “是,陛下。” “滚。” “是,陛下。”通政使也是赶忙磕头,而后慌忙离开。 “標儿,跟咱回奉天殿。” 朱元璋弯下腰,伸手去扶朱標。 朱標抬起头,眼眶已经泛了红,看著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撑著父亲的手臂站起身来。 父子二人沿著甬道往回走,来时一个背著手一个跟在身侧,去时互相搀著,走得又慢又沉。 宫道两侧的宫人远远看见两位主子的脸色,全都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奉天殿中。 宫守义被支到了殿外,所有的內侍都被赶了出去,只有父子二人相对坐著。 案上那封张昺的奏本还摊开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两个人的心头。 殿外阳光正好,可殿內却冷得像数九寒天。 朱標坐在椅上,手始终按著胸口。 他已经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了,可那张脸上依然没有血色,,眼瞼下的青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浓重。 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父亲,又像是在问自己:“早知道……还是我自己去了。”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看著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头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他自己也是五臟俱焚,可看著朱標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反倒强撑著把自己的慌乱压了下去。 他是当爹的,儿子已经慌了,他不能再慌。 “没事的。” “咱大孙,吉人自有天相。你想想,他从小就机灵,是老天爷给咱家的福星。他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这话像是在安慰朱標,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朱標低著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隨即睁开眼,声音恢復了天子应有的沉稳与决断:“这件事,不能再往外传了。朝中不能议论,宫里更不能议论。你母后那里更不能知道……” “你媳妇那里也不能说。” “这件事,就咱们父子两个人知道。” 朱標抬起头,嘴唇又动了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偌大的奉天殿里,只剩下两人极轻、极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半点声响,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都透著一股刺骨的寒凉…… 就在这死寂到极致的时刻,紧闭的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著锦衣卫官服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正是蒋瓛。 “臣,蒋瓛,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殿內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冷得让人浑身发僵。 他悄悄抬眼,飞快扫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又看向下方的朱標,心头猛地一沉。 天子脸色惨白如纸,周身戾气未消,双目紧闭,周身散发著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全然没有往日的杀伐决断,太子殿下更是面色惨白,眼眶泛红,失魂落魄,仿佛遭了天大的打击。 蒋瓛瞬间屏住了呼吸,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在朱元璋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这对父子这般模样,心知定然是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双膝跪地,垂首伏身,一言不发,连大气都不敢喘,静静候在原地。 他知道,此刻陛下没让他起身,便是有天大的要事吩咐。 又过了片刻,御座上的朱元璋终於缓缓睁开了眼。 “蒋瓛,你亲自跑一趟北平。” “咱有事,让你去办……” 第267章 停了印璽 “是,陛下。” 蒋瓛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殿內的气氛压得他后脊发凉,他伺候了朱元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和太子殿下同时失態到这般地步…… “蒋瓛,过来。” “是,陛下。”蒋瓛赶忙起身,快步上前。 朱元璋將案上那封已经攥得起了褶皱的奏本往他面前一推。 蒋瓛双手捧起,目光落在纸面上,只看了几行,脸色刷地白了。 这辈子他见过无数密报、无数腥风血雨,可此刻手里这份奏本,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韃子一万铁骑南下。 土木堡被围。 关键是太孙殿下在土木堡里面。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这弄不好,就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桩案子,前些时日,太孙一行到了北平,因为朱守谦,李景隆跟这燕王府闹出了些许不愉快的事情,蒋瓛是知道的。 现在这么巧行踪泄露,身陷险境。 这,这弄不好燕王殿下也要进来啊。 涉及亲王的大案,锦衣卫自从设立以来,还从未办过…… “看明白了?”朱元璋的声音冷冷的。 “臣……明白了。”蒋瓛將奏本重新合上,双手捧著放回案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派人先去,当务之急是確定太孙的安全。到了北平之后,所有北平官员的印信,全部停用。燕王的璽印,也收了。” “除了向辽东军务输送粮草军需的,其余一切政务全部停办。” “谁泄露了太孙的行踪,查出来。” 蒋瓛心头一凛。 停了整个北平的印信,停了亲王的王璽,这是直接把北平的军政大权全部冻结。 他不敢多问,只是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遵旨。” “即日出发。谁也不要说。带好人,带好傢伙事。” “是。”蒋瓛起身,倒退几步,转身快步走出了奉天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廊下,初春的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实际上,锦衣卫这个组织,跟宫里面的太监是一样样的,都可以算作是天子的家奴,作为家奴,蒋瓛最不愿意办得是主人家的事情。 这次涉及到了燕王,现在雷厉风行的办了。 可弄不好,过了几年,陛下又想起来他四儿子,最后,吃瓜落得还是他。 等到蒋瓛离开后。 奉天殿里又只剩了父子二人。 朱元璋看著朱標,儿子那张脸还是煞白煞白的,手还按在胸口上。 他站起身,走到朱標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子。天塌不下来。咱大孙一定会没事得。” 朱標抬起头看著父亲,沉默了很久,只是点了点头…… 实际上,刚刚朱元璋得安排,是很过分的,可以说表达出,天子不信任燕王,不信任北平有司衙门。 不过,朱標並没有出言阻止。 因为朱標在这件事情上,也不完全信任他的四弟。 接下来的两日,应天府看上去一切如常,六部的公文照常流转,也没有人议论土木堡之变。 当然,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朱元璋下旨保密的事情,还真的没有人敢胡咧咧。 可东宫和坤寧宫的人,却察觉出了不对劲。 最先发现的是太子妃常氏。 她发现朱標这两日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了。 送到书房里的饭菜,原样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 他也不再跟她说笑了,以前每日下了班回来,总要跟她念叨几句朝堂上的事,可这两日,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有时候发愣,有时候站在窗前,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她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说没事,累了。 可是她不信。 隱隱的,常氏內心很不安。 这日上午,常氏去了坤寧宫。 马皇后正在窗下做针线,见了儿媳进来,笑著让她坐。 常氏坐下,接过了茶盏,却没有喝。 “母后,”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极隱秘的事,“您这两日,有没有觉得太子……有些不对劲?” 马皇后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你也察觉了。” “太子有些不对劲,他爹,也不对劲……” “这两日他都没来坤寧宫用饭。以前就算再忙,晚膳总要来坐一坐的。这两日,连个人影都不见。” 听到马皇后的话后,常氏抿了抿嘴唇,手指攥紧了袖口。 能让皇帝和太子同时变成这副模样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她的儿子。 难不成玉哥儿在外遇到危险了? “我已经让人去传话了。今日中午,让你父皇过来用膳。我倒要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常氏当即点了点头,而后,也盘算著今日非要跟朱標问个明白。 朱元璋接到马皇后传话时,正在奉天殿里对著那封张昺的奏本发呆。 他本不想去,可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去,妹子便要亲自来请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马皇后早早备好了饭菜。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几样家常小菜,一碟炒鸡蛋,一碗燉豆腐,一条清蒸鱼,还有一碟她亲手醃的萝卜乾。 朱元璋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 马皇后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朱元璋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筷子。 “重八。” “你这两日,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朱元璋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已经不年轻了,眼角布满了皱纹,可那目光依然清澈,依然能看穿他所有的心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骗她,可他更不想让她知道。 她身子刚好些,他怕她受不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又快又急,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由远及近,直直奔到殿门口。 宫守义捧著一封奏本,跑得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著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喜色:“陛下!” “燕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奏本!”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来。 椅子被他往后推得吱嘎一声响。 他两步跨到宫守义面前,一把夺过奏本,撕开火漆的手都在抖。 朱元璋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股憋了两天两夜的浊气,终於从胸腔里吐了出来。 他的手还在抖,可嘴角却在往上翘。 “咱就说……咱就说咱大孙吉人自有天相!” “妹子,大孙子没事!安然无恙!” “快,快去告诉太子。对,把他四弟的奏本拿上,还有,还有,你等会让太子到奉天殿来,还有,还有,把六部的尚书都给咱找来,咱有事安排……” “是,陛下。”宫守义赶忙领命,从朱元璋手中接过燕王的奏本,便火急火燎的跑向了下一站。 这个时候,朱元璋是真的轻鬆。 可等他转过身来,看向自家妹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呆住了。 咱妹子,咋哭了…… “朱重八,玉哥儿出什么事了,你为啥瞒著我……” 第268章 咱要去北平 1 “妹子、妹子,你別哭!”朱元璋慌不迭地上前,下意识地想去擦她眼角的泪,动作放得前所未有轻柔。 “你可千万別哭,你一哭,咱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慌得没个著落!” 马皇后目光直直地盯著他:“朱重八,你跟我说实话,玉哥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看著妻子这般模样,朱元璋心里又酸又涩,但现在胜在好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当下他长嘆一口气,扶著马皇后在桌边坐下,自己也挨著她身旁,声音低沉下来,带著几分后怕:“咱不是故意瞒你,是真不敢说,怕你身子刚好,受不住这份惊嚇。”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想起那封奏本里的字字句句,依旧心有余悸:“咱们的玉哥儿,从北平动身之后,遇上了蒙古韃子的骑兵,上万骑兵围堵,把人困在了土木堡里!” “上万骑兵?”马皇后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抓著衣襟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是!” “这些蒙古韃子,被咱打得退守漠北这么多年,早就没了往日的气焰,多少年都不敢这般豪横,这次竟一下子调集上万铁骑,摆明了是衝著咱大孙来的!” “玉哥儿身边带的人手本就不多,被上万韃子围困,咱拿到奏本的那一刻,心都凉了半截!” 他怕马皇后担心,连忙又握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地安抚:“可现在没事了,全都没事了!” “方才老四的八百里加急你也听见了,奏报里说得明明白白,玉哥儿安然无恙,毫髮无伤,已经安全了!” “咱已经让宫守义把奏本送去东宫,给標儿报喜了,那孩子这两日也熬得够呛!” 话音刚落,马皇后猛地抬手,攥紧拳头,用力地砸在了朱元璋的肩头,一下,又一下。 “这是天大的事,是关乎咱孙儿性命的事,你怎么敢瞒著我?” 拳头砸在肩上,有点疼,可朱元璋却满心愧疚,任由她捶打,半句都不躲。 等马皇后力道渐弱,情绪稍稍平復,他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將人揽在身侧,一下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帝王的威严。 “是咱的错,全是咱的错。” “咱以后再也不敢了,不管出了什么事,都第一时间告诉你,绝不瞒你分毫。你快彆气了,也別后怕,咱们大孙命大,是天子命格,这是要受到上天庇佑的,实际上咱一点都不慌……一点都不慌……“ 马皇后靠在他肩头,缓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泪水,只是依旧心有余悸…… 而与此同时,东宫之內,气氛同样压抑。 朱標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布满血丝,这两日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脑海里反反覆覆全是儿子被困土木堡的画面,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从未放下。 太子妃常氏站在他面前,眉头紧蹙,脸上满是担忧与焦急,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追问。 “殿下,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朝堂上出了大事?” “还是玉哥儿在北平出了什么差错?” 朱標抬眸看了妻子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不忍。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你別问了,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前朝琐事繁杂,有些累了,歇几日便好。” “我不信!若是寻常琐事,怎会让你这般失魂落魄?听母后说,父皇两日也同样反常。” “能让你们两个人都忧心忡忡的定是玉哥了。” “他在北平到底怎么了。” 她步步追问,眼眶渐渐泛红,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朱標看著妻子担忧的模样,心里满是煎熬,他何尝不想诉说,可话到嘴边,又怕嚇著她,只能一次次强忍下来……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宫守义终於来到了东宫。 “太子殿下,大喜!大喜啊!” 朱標猛地站起身,因为起身太急,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可是……可是那个消息?” “是!是燕王殿下从北平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宫守义连忙將奏本递上前。 朱標双手颤抖著接过奏本,迫不及待地展开,目光飞速扫过纸上的文字,一字一句,看得无比认真。 当看到“太孙安然,已无大碍”的字眼时,他紧绷了两日的神经瞬间鬆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微微晃动。 他的反应比朱元璋还要激烈,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却又红了眼眶。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孩子,身陷万军包围之中,这两日每一刻都在备受折磨…… 此刻得知儿子平安无事,积压许久的担忧、恐惧、煎熬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庆幸与欣喜。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平復情绪,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满脸急切的常氏,勉强压下心底的激动,轻声开口:“你別担心了,没事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殿下,你快告诉我!” 常氏依旧不依不饶,见他这般反应,心里的疑惑更重,拽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朱標看著妻子担忧的模样,心里不忍,却还是不愿细说,只含糊道:“都是些过往的波折,如今都已经解决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太多反而会胡思乱想,徒增担忧。” “反正现在一切安好,等过些时日,玉哥儿平安回来了,让他亲自给你讲,好不好?” “殿下,你今日若是不说,我便一直在这里问下去!我是玉哥儿的生母,我有权知道他到底经歷了什么!你若是再瞒我,便是真的不把我当你的妻子,不把我当玉哥儿的母亲!” 看著妻子寸步不让的模样,朱標被逼得没办法,心里满是无奈与心疼,最终只能长嘆一声,压低声音,將朱雄英被困土木堡、遭遇蒙古万余铁骑包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常氏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踉蹌著后退一步,险些摔倒,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指著朱標,又气又急:“你……你竟然瞒了我这么大的事!他身陷那般险境,你竟然不告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玉哥儿真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活?” 她又急又气,声音都在颤抖,对著朱標埋怨不已,满心都是后怕。 朱標站在原地,任由妻子埋怨,满心愧疚,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宫守义连忙上前,轻声提醒,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陛下有旨,让奴婢传您即刻前往奉天殿,商议要事,还请殿下速速动身。” 这句话,无疑成了朱標的救命稻草。 他连忙藉机开口,对著还在气头上的常氏安抚道:“父皇召见,事关重大,我必须立刻前往。你彆气了,也別担心,事情都过去了,玉哥儿平安无事,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说完,朱標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多停留片刻,生怕妻子再继续追问。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脚步匆匆却又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轻快,朝著奉天殿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奉天殿外,早已安排妥当,朱元璋传下口諭,令六部尚书尽数入宫议事。 朱標赶到奉天殿时,朱元璋正站在殿內,眉眼间满是舒展,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咧嘴笑了起来…… 特別是朱元璋,笑得非常放肆,不像个正派人士…… 第269章 咱要去北平 2 现在朱元璋,朱標,父子二人,那是真的放鬆,真的兴奋,真的开心…… 不过,笑归笑,闹归闹,该办的人他们可是跑不掉。 別以为洪武皇帝笑两声,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现在笑得开心,完全是因为他大孙子现在是安全的,可该算的帐,他心里面可是没有减一分一毫。 这不,爷俩刚刚乐完。 朱元璋就开口了。 上来第一个点的名字,就是燕王朱棣。 “標儿。这个事情,太蹊蹺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方才的畅快像是被一阵冷风吹散了。 “韃子一万铁骑,就是衝著咱大孙去的。他们怎么知道玉哥儿在北地呢?消息从哪泄露出去的?” “北平——是你四弟的地盘。你觉得,你四弟,老实不老实?” 朱標沉默了一瞬。 若是换作往常,他会替四弟说句话。 可这一次,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父皇,此乃大事。还是让蒋瓛先查,查清楚再做定论。” 朱元璋背著手往御座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有恼怒,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老四在奏本上写了什么?他说要自请革去燕王爵位,这小子,是在给他爹玩心眼。” “他以为咱看不出来?他这是以退为进。既然他要革,那咱就真给他革了。” 朱標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他上前半步,声音依然温和,却带著几分谨慎的坚持:“父皇,还是先查。查清楚,再做决定。若是贸然革了四弟的王爵,消息传出去,其他的弟弟们难免会替燕王抱不平。到时候,反倒不好收拾。” 朱元璋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他们谁敢?谁敢替他老四抱不平,让他们先来跟咱说!” “哎,只可惜了老四。这孩子,確实有些本事。咱把他放在北平,原本是想让他多歷练,以后能成为像天德那样的国家柱石。没成想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帝王的冷厉,也有父亲的失落。 这就是朱元璋。 他一旦怀疑一个人,便不会再信任他,一旦不信任他,便把所有的事都往他身上堆,有的,没的,全算在他头上。 如今燕王面临的就是这个处境。 对於朱棣来说,实际上现在的处境好了很多,因为朱雄英还活著。 只要人活著,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自请革去王爵,去凤阳守陵种地,一年两年,表现好些,过几年朱元璋气消了,说不定还能让他復藩。 可若是太孙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只能带著骑兵往草原深处跑了,不然,真有可能被圈禁致死。 朱元璋把这些念头撂下,忽然转过身,双手叉著腰,目光炯炯地看著朱標。 “標儿。咱有一个想法。” 朱標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咱想亲自去北平一趟。”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把玉哥儿接回家来。”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猛地站直了身子:“父皇,您要去北平?” 说著,朱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还是儿臣去吧。儿臣去接雄英,父皇坐镇应天……” “不行。”朱元璋摆了摆手:“咱去,说实在的,咱还没有去过北平呢。正好去看看。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咱已经把通政司和六部的官员都叫过来来,让他们这段时间对朝政多担待些。咱不在家,你就监国。该偷懒偷懒,该睡懒觉睡懒觉,咱也不管。” 朱標还是没有回过神来:“父皇,这不稳妥吧……” “你母后也支持咱去。你母后说了,一个月之內,让咱把玉哥儿给带回来。咱要是带不回来,怕是连咱也得在外头住著了。”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下来,恢復了天子的威严:“况且,这个案子得查。燕王也得处置。” “咱亲自去,分量才够。” “还有,咱想亲眼看看北平……” “正好借著这个机会,去看看那座城,到底撑不撑得起大明的江山。” 南北对峙,排斥,这是朱元璋现在最为头疼的一件事情…… 父子二人正说著,殿外已然传来內侍通传的声音,六部尚书、通政司官员以及四位隨侍御前的辅官,尽数奉詔入宫,齐聚奉天殿外,等候召见。 “宣!”朱元璋沉声喝道。 话音落下,一眾官员鱼贯而入,齐齐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平身吧。”说著,朱元璋便走回到御座之上坐下。 待眾人起身,朱元璋目光扫过阶下眾臣,缓缓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今日召诸位入宫,只为一事。朕决意,要去北平一趟……” 一句话,让所有官员尽数愣住,满脸惊愕,面面相覷,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朱元璋看著眾人呆滯的模样,眉头微蹙,继续开口,直接布置政务:“朕离京期间,太子留京监国,总揽朝政。” 他目光扫过六部尚书与通政司官员,语气郑重,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往后这段时日,朝中日常政务,诸位臣工多担待,自行决断即可,不必事事上报太子,更不必千里加急烦扰朕。” “唯有军国重事、官员贪墨瀆职等天大之事,方可呈报太子,由太子定夺,其余琐事,诸位相机行事,自行决断即可!” 这话一出,满殿官员彻底譁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自从胡惟庸被诛之后,这朝堂上大大小小的事,全都是天子一手抓。 大到辽东用兵,小到民间命案,朱元璋事必躬亲,把自己当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这些尚书们早就习惯了听命行事,习惯了当一个不动脑子的办事机器。 如今天子忽然说出“自行决断”四个字,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害怕。 如今陛下骤然放权,让他们自行决断政务,非但没有让他们觉得轻鬆,反而个个心中惶恐,手足无措。 尤其是站在末位的四位辅官,更是惊慌。 这四人,乃是朱元璋精心挑选,陪侍御前、协助处理奏本国事的近臣,说白了,就是皇帝的贴身秘书,平日里只负责整理文书、誊写奏章,没有半点决断之权。 如今骤然被赋予参与政务、分担事宜的权责,四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底满是忐忑,生怕一个决断失误,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说来奇怪,天子远离都城,关乎国本稳定,换做歷朝歷代任何一位皇帝提出此举,满朝文武必定会拼死劝諫,极力反对,生怕天子在外生变、朝局动盪。、 可此刻,朱元璋说出这番话,奉天殿內一眾官员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出言反对…… 无他,只因为坐在御座上的,是朱元璋! 他们只能跪下接旨,完成这一套流程。 “臣等遵旨!定竭尽所能,辅佐太子,稳固朝政,不负陛下所託!” ……………… 最后一章了……书友们,晚安…… 第270章 咱要去北平 3 一眾官员领旨谢恩,心头的惶恐却半点未消,躬身垂首立在殿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看著阶下噤若寒蝉的臣子,眼底掠过一丝瞭然,却没再多言,他素来行事雷厉风行,既然决意北上,便一刻也不愿耽搁。 待朝臣尽数离去,朱元璋当即唤来郭英,吩咐下去即刻筹备北上事宜。 与之前朝代的帝王出巡不同,他半点排场都不愿讲,明確下令免去繁复鑾驾,隨行护卫、近臣、內侍悉数骑马,水路便乘船,一路轻车简从,绝不铺张扰民,沿途驛站也只需简单供应,不必刻意接驾…… 郭英领命而去,奉天殿內只剩朱元璋与朱標父子二人。 朱標看著父亲风风火火的模样,满心担忧却再也无从劝阻,只能轻嘆一声,著手梳理接下来要监国处理的政务。 朱元璋则起身在殿內踱步,眼神锐利如刀,此番北上,一是接回心爱皇孙,二是查清泄密之事。 也就过了一日。 朱元璋便离开了应天…… 作为开国皇帝,离开都城,就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实际上,十余年前,朱元璋对开封很中意,当时,还下詔让大明设置两京,一为南京应天,一为北京汴梁,一年骑著马带著隨从跑了好几回,专门去开封办公…… 当时,也没有特別大的排场。 而且还有返回中都凤阳的时候,也是如此……这次前往北平,也是如此。 土木堡。 距离那场血战已经过去了四日,堡墙上的箭孔还在,垛口上的刀痕还在,可空气里那股血腥味却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混著远处营地里飘来的炊烟味。 几只麻雀不知从哪儿飞了回来,落在堡墙的垛口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爭论这地方怎么忽然变了样…… 朱雄英坐在堡內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营房里,面前摆著一本厚厚的名册。 那是文书连夜誊抄出来的阵亡与重伤名录,墨跡还有些发潮,纸页在指尖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因为这次来救援的军队,分属各卫,伤亡名单很难整理,过了四五日,才算是整理完成。 朱雄英一页一页地翻著,翻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个名字的分量。 阵亡將士,两千一百三十六人。 重伤,一千零四十七人。 轻伤,另有造册。 朱雄英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在那些墨跡尚未乾透的名字上停了许久,然后轻轻合上了名册。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一千零四十七个重伤员,此刻还活著,被安置在土木堡內外临时搭起的伤兵营里。 可朱雄英心里清楚,这些重伤的人里头,能活下来一半,便是上天开恩了…… 而朱雄英的护卫,锦衣卫,以及跟隨朱雄英前来的京营兵士,也是损失惨重,最为精锐的东宫护卫一百五十人,战死六十多名,重伤十名,五十多名锦衣卫战死二十一名,重伤八名,京营兵士也是对半减员。 不过,跟著朱雄英前来的文官们,只有一个扭到了腿,齐泰,黄子澄等人虽然上了战场,但有身边人照顾,也活了下来。 朱雄英把名册放在案上,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朱守谦。 大帐之中那么多人,只有朱雄英跟朱守谦两个人坐著,包括燕王朱棣,都是老实站著。 朱守谦坐在他旁边的一张条凳上,背靠著土墙,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脑袋微微歪著,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刚睡觉,也像个……傻子……嘴角就差一些哈喇子…… 他整整睡三四天,每次醒来,不是渴醒,就是饿醒。 此刻虽然是醒著的,可那双眼睛里还带著没散尽的混沌,眼珠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帐中將领们说话,他听著,偶尔眨一下眼,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李景隆站在案前,把另一份誊好的名录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阵亡和重伤的册子都誊好了,一式两份。一份咱们带走,一份留底在宣府镇。” 他的锦袍还是那件染过血的,虽然已经浆洗过了,可袖口和领口还残留著淡淡的暗红色印子。 朱雄英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这份名册,孤要亲自交给兵部,亲自呈给皇爷爷。每一个名字,都要让朝廷知道。抚恤的事,孤亲自盯著,一桩一桩地追,追到户部的银子拨到县里、送到每家每户手上为止。” “这些人替孤挡了刀,孤不能让他们在底下还等不到该给他们的东西。” 帐中诸將听了,都低下头去。 张赫、杨华几个边將抱拳躬身,声音沙哑:“末將替弟兄们谢殿下。” 朱棣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等诸將退下,他才走上前来。 朱棣比前几日瘦了一圈,当然,可不是劳累的,而是心里面有事,烦的。 “殿下,名册已经出来了,咱们也该回北平了。” 朱雄英看著他,没有说话。 “西行的路不能再走了。” “这次韃子扑了个空,下一次未必。先隨四叔回北平,从长计议。等父皇的旨意到了,再做下一步安排。”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既如此,明日我们便回北平吧。” 听到朱雄英鬆了口,朱棣脸色也轻鬆了不少,他还真怕朱雄英还要继续往前走。 实际上,这个时候大明这一方还不知道,这次带队的人是北元的太师哈剌章,更不知道,为了截杀朱雄英,哈剌章,以及哈剌章之子帖木儿都死在了大明…… 哈剌章对此时摇摇欲坠的北元,非常重要,他是唯一一个可以牵制辽东纳哈出的存在。 原先两条腿走路的大元,失去了哈剌章,就相当於失去了一条腿,还是唯一一条健康的腿。 因为,另外一条腿是辽东的纳哈出,那是条瘸腿。 原本,哈剌章得到情报南下,冒险截杀朱雄英,就是为了给大元把那条瘸腿给接上,没成想,人没杀成,把自己折在这里,让大元失去了两条腿…… 这买卖做的长生天看著都拍大腿…… 第271章 叫声大哥听听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爭。 让朱雄英,李景隆,以及朱守谦的关係变得更加亲密。 忠诚。 不是拿嘴说说。 是要经过考验的。 能力。 不是隨便演演。 是要经过证明的。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战爭,无疑,也让李景隆,朱守谦两人证明了他们的能力,以及忠心。 但…… 朱雄英也非常清楚一件事情。 不说李景隆了。 就拿朱守谦来说。 遇到危难时刻,人家確实顶得住,可若是一直没有麻烦,没有危险,閒下来的他,会主动给自己找点麻烦,找点危险。 朱雄英愿意跟自己这个大哥,携手共进,用更多的精力,更大的热情,去给他大哥做思想方面的建设工作。 只要朱守谦以后能够稍稍老实一点点,不玩了命给他自己找麻烦,那日后,必有成就。 弄不好,真的能在这个时空,成为跟他爹朱文正一般的存在…… 当然,除了李景隆,朱守谦这两个自己人之外。 文官之中的齐泰,黄子澄。 也是有著自己的高光时刻。 特別是齐泰。 这傢伙太有种了。 遇到事情是真敢衝上去玩命啊,不仅自己冲,还要带著自己的同僚一起冲。 黄子澄也是如此。 怪不得,他们两人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能够在这么多官员中脱颖而出,担任大明削藩办公室小组的组长,副组长…… 经过这事之后,朱雄英在土木堡的这几日,跟齐泰的交流也多了。 交流一多,便能发现一些事情,也能更加的了解这个人。 齐泰是科举学霸出身,朱元璋都特意点名让他陪祭祖庙,还赐名“泰”。 朱元璋隨口问边关將领名字、各地要塞布局,他能一口气全说对,甚至隨身带小本本,记满全国军务细节,做事稳、细、不糊弄,绝对不敷衍工作…… 忠心到骨子里,硬骨头,绝不卖主求荣,在另外一个时空中,他可是只认建文帝,靖难之役全程死磕朱棣。 南京城破后,別人要么投降、要么跑路保命。 可他不。 他竟然偷偷跑出去招兵想翻盘,被朱棣抓住后,寧死不降、寧死不认错,最后被处死也没弯过腰,是实打实的忠臣,没有一点私心杂念…… 当然,朱雄英了解的齐泰,是通过上一世的小说,歷史书上了解的,建文三傻的中流砥柱。 不过,真正的开始交谈。 真正的开始了解。 朱雄英发现了人家非常多的优点,首先脑子清醒、眼光准,不瞎折腾,正直清廉,不搞权谋、不拉帮结派,做事全凭对错,是纯粹的办事型官员…… 不过,优点突出,总是要有一些缺点的,比如性子太刚、太直,完全不懂变通,不懂人心、不懂权谋,是纯纯的“书呆子实干派”…… 只会干正事、办军务,完全不懂揣摩人心、不懂官场博弈。 虽然,战场上的硝烟隨风而去。 可朱雄英心里头的硝烟还没有散。 这几日他睡得极少,每到深夜,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冻土上的尸体。 有韃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来这一趟,原本只是想替父亲分忧,替皇爷爷看看这几座城哪一座更適合做都城。 他把这趟差事当成一次歷练,一次远行,一次逃离应天宫墙的放风。 可土木堡教会了他一件事。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当成什么,它就是什么的。 身份在这里摆著。 一个不小心,是会死人的。 他们这一路实际上犯了很多错误。 有些错误是他自己的。 有些错误,是整个团队的。 不过,都犯了错误。 就比如,他经常骑著马脱离大部队,这个事情,以后不能再有了。 他从前在奉天殿里听皇爷爷和父亲议事,听到那些关於调兵、征粮、迁民的决策,总觉得那不过是案牘上的数字,因为不管是前世的他,还是今生的他,都没有那个境界,透过纸背上的数字看到真正的人…… 如今他知道了,那些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得到了成长。 可这成长的代价,是两千一百三十六条命。 这个代价太沉重了。 次日清晨,大军整队出发。 朱棣骑著乌騅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燕王府的护卫在前开道,张赫与杨华的边军骑兵在两翼护卫,受伤的人员都安置在了土木堡的营寨中,大批的军医郎中还在往这边赶…… 队伍浩浩荡荡,沿著官道朝北平方向行进。 朱雄英坐在车輦之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著外面缓缓后退的原野。 初春的阳光洒在枯黄的草地上,偶尔有几块返青的麦田,嫩绿嫩绿的。 他看了片刻,把车帘放下了。 车輦前面,朱守谦和李景隆一左一右骑著马,把太孙的马车夹在中间。 两人前几日都累脱了形,如今缓过来了,脸上有了血色,也有了些许精神,有了精神嘴上便也不閒著。 朱守谦歪著头看了李景隆一眼,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我说九江,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还欠我一样东西?” 李景隆目不斜视,腰杆笔直地坐在马背上:“我欠你什么?” “一条命啊,要不是我星夜驰骋,找来援军,你小命就不保了。” 坐在马车上的朱雄英也听到了车外朱守谦的话,猛地一愣。 这自己大哥,是给李景隆说的呢,还是给自己说的呢。 “咱也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物,咱就想著,你还没叫过咱大哥呢。”朱守谦把下巴一扬,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太孙殿下都叫咱大哥,你是不是也该叫一声?” 李景隆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张俊美的脸上难得地浮上了一丝窘迫。 他把脸別到一边,声音淡淡的:“我不叫。” “哎,你这可就不厚道了。我救了你小子的命,叫一声大哥怎么了?我又没让你叫爹。” “更何况,按照年龄,我本来就是你哥……” 李景隆气的牙疼…… 他盯著前方的路,嘴唇动了动,像是酝酿了许久,还是吐不出那两个字。 朱雄英在车輦里听到朱守谦讲又不是让你叫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看来,救了你小命这句话,就是说给李景隆听的,是自己想多了。 “你叫不叫?”朱守谦的声音又逼近了几分。 “……大哥。”李景隆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哎!” “好兄弟!以后有啥事,大哥罩著你,不过,在遇到暗门子那种丟人不要命的事情,你要先顶上,遇到要命的事情,大哥顶……” 李景隆一把拍开他的手,脸上那几分窘迫还没褪乾净…… 第272章 封殿收印 从土木堡回北平,走的是来时的那条官道。 来的时候,车马轆轆,旌旗招展,朱雄英意气风发。 那时候天是高的,风是野的,草是香的,广袤的北地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如今回去,还是那条官道,还是那样的场景,可心情全然不一样了。 朱雄英坐在车輦里,没有再骑马。 队伍走得不算快,从土木堡到北平,来时只用了五日,回程却走了整整九日。 等到了北平后,朱雄英掀开车帘,望著那座他离开不过半月的城池,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大半月光景,却像是隔了一辈子。 很多人这条路,没有走完。 进入北平城后,朱雄英又住进了之前的居所,而燕王朱棣一直跟隨,等到朱雄英彻底安顿下来,才返回王府。 燕王府里,徐若云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朱棣大步走进內院,將披风递给侍女,话还没有给妻子说两句呢。 便有內侍前来告知。 “殿下,锦衣卫蒋瓛蒋大人求见。” 朱棣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將茶盏缓缓搁下。 他抬起头,与徐若云的目光对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 “来得真快。”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未来估计要苦一苦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徐若云心里猛地一揪。 徐若云也清楚,土木堡的变故,会影响很多人的命运,其中,就有他夫君的。 她想问什么,朱棣已经转过身,大步朝承运殿走去。 承运殿是燕王府的正殿,是整座王府最威严的地方。 朱棣特意换了亲王服饰,端坐在正殿主位之上,而后,才召蒋瓛。 不多时,蒋瓛带著几名锦衣卫力士走进来时,脚步刻意放得极轻,可踩在这空旷的大殿金砖上,每一步都带著沉闷的迴响。 “臣蒋瓛,参见燕王殿下。” 蒋瓛躬身行礼,姿態恭谨,无可挑剔。 他身后那几名力士也齐齐行礼…… 朱棣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頷首,声音平淡:“蒋大人免礼。大老远从应天赶来,辛苦了。”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陛下办差不敢言辛苦。” “说吧。父皇让你来,办什么事。” 朱棣明知故问,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陛下下令,北平布政使司及北平都司所有官员印信,即刻暂停使用。北平一切政务,除向辽东军务输送粮草之外,全部暂停,由锦衣卫会同北平按察使司,全面彻查太孙殿下行踪泄露谋逆大案。” “那你办案,来我燕王府何事啊。” “臣奉陛下口諭,承运殿,即刻封殿,燕王王璽,即刻收缴……” “王府护卫燕王殿下在审案期间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朱棣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跟他想的差不多。 “好,本王已经知晓,对了,太孙已平安无事。待会儿你自去拜见。” “是,殿下。” 此时两个人看起来都很稳。 蒋瓛面不改色,声音稳稳噹噹,可心里慌不慌,只有他自己知道。 对於他来说,眼前这位是燕王,是天子的亲儿子,自己奉旨来封他的殿、收他的印、查他的案子……哎,心里面多少有些没底气,这跟他前些年去西安召秦王妃入京的事情,完全不一样。 封殿收印,就是废除王爵的第一步。 而朱棣呢? 他坐在正殿主位上,腰杆笔直,面色沉稳,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 可他心里也慌。 只是不能被任何人看出来。 封承运殿,封的是燕王號令文武的权柄。 收王璽,收的是燕王调兵遣將的凭信。 承运殿的门一旦贴上封条,朱棣便不能再在正殿召见任何官员,王璽一旦收走,燕王府三卫骑兵便不再听他的调令。 换作任何一个藩王,面对这样的处置都会变色。 不过,朱棣明显沉得住气,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还有吗?” “本王什么时候收拾东西,去凤阳?” 蒋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迟疑了极短的一瞬。 “殿下,一切还需等调查完毕,呈报陛下之后,再做定论。臣无权擅自答覆。” 朱元璋此时都在赶来的路上,但,蒋瓛这个时候並不清楚这件事情。 朱元璋离京的消息並未明发上諭,虽然数日朝会都未露面,甚至也不给下面官员们一个理由。 但下面的官员也没有人敢议论,敢猜测。 朱棣站起身,整了整蟒袍的袖口,动作不紧不慢。 他走到蒋瓛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蒋大人秉公办事,本王不让你为难。封吧。王璽,稍后本王让人给你送来。”说著,他抬步便往殿外走去。 “殿下。”蒋瓛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朱棣停下脚步,侧过头。 “殿下。”蒋瓛缓缓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极隱秘的事,“陛下此番震怒非常。臣斗胆,有几句话想问殿下。” 朱棣转过身来:“问。” “殿下被陛下训斥,是否心生怨恨?” “没有。”朱棣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张玉乃北元武官,投诚过来不过数年,你栽培了他,他前番受刑之后被调往辽东,是否会因心怀忌恨而主动泄密……” “不知道。”朱棣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本王管不了他在辽东的事。” 蒋瓛点了点头,又问:“殿下救援太孙殿下,从北平到土木堡,大军走了几日?” “两日。” 蒋瓛微微躬身,往后退了一步。 “好。殿下请便。臣问完了。臣现在便封殿。” 朱棣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蒋瓛站在殿中,望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良久没有说话。 他是天子近臣,满朝文武见了他无不胆寒。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在燕王面前,他始终是弱势的。 这不是气势的问题,不是胆量的问题,是血统的问题。 人家是天子的亲儿子,他不过是天子的家奴。 所以,刚刚即便在问话的时候,看似蒋瓛是审问人,可是他的气势已经被被告人压了下去。 蒋瓛收回目光,转过身,对手下力士挥了挥手:“封殿。” 封条贴上承运殿大门的时候,蒋瓛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要查的脉络理了一遍。 北平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燕王府属官、沿途驛站,所有能接触到太孙行程的人,全部要过一遍。 他带著人在北平各衙署之间奔波,查封印信,调阅案牘,讯问属官。 从午后一直忙到夜色深沉,才將所有涉事衙门的印信封存完毕。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急著回去歇息,而是带著两名隨从,朝朱雄英所住的別院走去。 別院门口的锦衣卫见他来了,无声地让开。 道承引著他穿过迴廊,走进正厅。 朱雄英正在灯下翻看土木堡带回来的名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蒋瓛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蒋瓛,参见太孙殿下。” 朱雄英合上名册,抬了抬手:“蒋大人辛苦了,免礼……” “谢太孙殿下。” 说著,蒋瓛直起身,而后便將今日封殿收印、讯问各衙署的事择要稟报了一遍。 他的语气平淡恭谨,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 朱雄英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蒋大人,孤在北平的时候,並没有刻意低调行事。你也知道,孤头一天就跟著四叔在街上並马而行,北平城中北元谍子本就不少,有人得了消息传出去,也是寻常。封了四叔的王殿,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几分替四叔说情的诚意。 可他的心里头,一只小人正拍著巴掌:“封得好,封得妙,赶紧封,我也怀疑他。” 蒋瓛微微低头,声音平静无波:“此乃陛下的安排。臣只是奉旨办事。” “真是不孝啊。出门在外,本是替父亲分忧、却不想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还让皇爷爷和父亲替孤操心。” 蒋瓛低著头,不敢接这话,只是静静地站著。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时候不早了,蒋大人也忙碌了一整日。若没有旁的事,先去歇著吧。” 蒋瓛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倒退几步,转身往外走去。 他刚走出正厅没几步,迎面便撞见一个人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跑进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蒋瓛侧身一让,看清了来人,正是靖江王朱守谦。 朱守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衝进了正厅,脸上全是藏都藏不住的兴奋。 他衝到朱雄英面前,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殿下!告诉你个大喜事!” 朱雄英被他这嗓门震得微微后仰:“何喜之有?” 朱守谦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可那压低了的嗓门还是比寻常人说话大上三分:“老四的那个气派的大殿,被封了!” 第273章 成何体统 朱雄英闻言,眉头立马皱起来了。 “大哥……” “哎。”朱守谦赶忙应道。 他现在越发的喜欢听大哥两个字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要懂礼,知礼,我们不是小门小户的,礼数很重要的。” “你不应该说老四家的大殿被封了,你应该说,咱们四叔家的承运殿被封了……” “哎,都不是,这就不是什么喜事,不应该这么幸灾乐祸。” 朱守谦听著朱雄英的话,脸上的笑容消散了许多,心里面多少有些不快,可他还是没有反驳朱雄英,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日后再不可说这般混话,下去好好反省,莫要再胡言乱语!” “是……大哥知错了。”朱守谦耷拉著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躬身行了一礼,灰溜溜地转身退出了朱雄英的房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出房间,被晚风一吹,朱守谦才慢慢缓过神,心里满是憋屈,走著走著,他猛地一拍脑袋,这趟从土木堡回来那么长时间了。 自己好像一直没有见到李景隆啊。 这小子…… 这小子不应该一直待在太孙身边呢。 不对劲。 朱守谦想到了此处,立马去了李景隆的臥房,里面没人。 而后,他又跑到大门口,问起了守门的护卫。 “李景隆呢?是不是又偷偷出府了?” 亲卫躬身回话:“回靖江王,曹国公未曾离开別院。” “没出门?”朱守谦眉头一挑,更觉好奇,人不在房里,又没出別院,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了? 他当即甩开步子,在別院里四处找寻。 找了许久都未曾发现李景隆。 “好傢伙,躲得还挺严实!”朱守谦嘀咕一句,不死心,从前院找到后院,从迴廊走到偏苑,一路东张西望,还是没有找到。 眼看就要把別院翻个底朝天,路过后院角落挨著柴房的一间偏僻小偏房时,一阵娇滴滴的声音突然从屋里传了出来,听得人骨头都快酥了。 “公子,自打你上次走后,奴家日日夜夜都念著你,想得心肝肝都疼,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就盼著你能平安回来。今日瞧见你们队伍入城,奴家一颗心才算落了地,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朱守谦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躡手躡脚地凑到窗边,心里犯嘀咕,这怎么会有女子的声音? 还是这般缠绵的腔调,难不成是下面哪个兄弟不守规矩…… 他悄悄扒著窗沿,透过窗缝往里瞧,屋內光线昏暗,只能模糊看到一张宽大的床榻,榻上似乎躺著两个人,身影依偎在一起,看著格外亲昵。 朱守谦正纳闷,想看清到底是谁,一道熟悉的男声紧接著响起,带著几分疲惫,又有几分繾綣:“唉,你哪里知道,这次出去刀光剑影的,好几次都差点把命丟在那,若不是命大,这辈子都见不著你了。” 这声音一入耳,朱守谦浑身一僵,隨即瞳孔骤缩,一股火气瞬间衝上头顶! 是李景隆! 这小子! 竟然瞒著自己,在这偏僻偏房里藏了人,独自快活…… 吃独食! 朱守谦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到了门口,往后退了两步,抬起脚,卯足了力气,狠狠朝著房门踹去…… “哐当——” 一声巨响,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直接踹开,轰然倒地。 屋內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魂飞魄散,瞬间乱作一团。 只见李景隆赤著上身,慌忙从榻上坐起,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死死捂住下半身,又惊又怒,转头看向门口,看清是朱守谦后,气得破口大骂:“朱守谦!你疯了!” “干什么呢!” “干什么呢?” 他身旁的女子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肩膀不停发抖,慌乱地往上拉著被子,生怕被人看了去。 朱守谦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內,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一脸促狭又愤愤不平,气得跳脚:“李景隆!你小子可真不地道啊!有这等好事,竟敢瞒著我,独自快活,把我这个大哥拋到脑后……” “出去!你赶紧出去!”李景隆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伸手就去推朱守谦。 “没瞧见我们在说话吗?你这般莽撞闯进来,成何体统!” “说话?谁光著身子躲在这偏房里说话啊!”朱守谦一把甩开他的手,目光落在那女子露在被子外的一截光滑肩膀上,眯著眼睛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眼熟,嘴里不停嘀咕。 “这姑娘怎么看著这么眼熟呢……” 李景隆生怕他再胡言乱语,使出浑身力气,半推半拽地把朱守谦往屋外拉,好不容易才將人推出门,隨即反手关上仅剩半截的破门,脸色难看至极,压低声音怒道:“等我穿好衣服!” 朱守谦被推得一个趔趄,站在门外,盯著房门,猛地一拍大腿,终於想了起来,顿时惊呼出声:“我想起来了!这娘们不就是一个多月前,我们在暗门子的时候,李景隆挑中的那个姑娘吗,一起都都被抓了,他们竟然还有联繫。” “这……这不对啊 ,当时,我包的场,付的钱,怎么,我挑中的姑娘不来找我。” 作为大明朝的靖江王,朱守谦財大气粗,当时跟著李景隆去,包的场,找的雏…… 没多时。 李景隆黑著脸出来了。 “朱守谦,你这次,过分了啊……” “我过分你过分啊,你吃独食。” “人家是主动找上我的,我吃什么独食,说话真难听。” “哎呀,你是不是一入城就派人去找了。哼,我去告诉太孙殿下,你等著仗刑加码吧。”朱守谦冷哼一声,便要转身离开,真的要把这事去告诉朱雄英。 听到这话,李景隆有些慌了,赶忙上前拽住朱守谦:“大哥,你是大哥啊,你怎么能翻弟弟们的閒话呢。” “不让我去也可以,不过,你要让里面那姑娘把他姐妹带来……我就在隔壁房间等著。” “胡闹……” “胡闹什么胡闹,你先开始胡闹的,命都差点没了,你知道享乐,咱就不知道了……” 第274章 您,您咋来了 1 朱守谦叉著腰,腮帮子气得鼓鼓的,手指著李景隆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我告诉你李景隆,今天这事你別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自己独享快活,半点兄弟情分都不讲!” 李景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急又恼,伸手拨开他的手指,压低声音吼道:“你小声点!” “嚷嚷得所有人都听见了,咱们俩都没好果子吃!什么叫我吃独食,是她自己寻过来的,念著往日情分,我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情分?我看你是色令智昏,你看看你,把我气的,那会说成语了。” 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在后面扯皮,怎么都扯不清楚…… 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两人皆是一愣,瞬间停下了爭执,不约而同地转过身。 这处偏僻偏房本就挨著別院后门,按照道理来说,根本不会有人往来,此刻突然有动静,实在蹊蹺…… 朱守谦走了两步,看向后门处,却见一行人正在往里面走。 天色有些黑。 离得距离稍微远一些,他一时之间,竟然没有看清来人面貌。 不过,这么晚了。 从后门进。 这,这不会是来暗杀太孙的吧。 朱守谦心头一紧,当即往前跨了两步,扬声喝道:“站住!这地方岂是閒杂人等能来的?后门也有把守,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他一边呵斥,一边快步走上前,想要看清这群不速之客的模样。 听到这话,这一行人立马转身,看向朱守谦,不过,还有一人未曾转身,应该是他们的首领。 走的近了,也看清楚了。 这边李景隆也好奇,同样跟了上来。 一张张面容映入眼帘,朱守谦眯著眼打量,只觉得这些人个个面容肃穆,看著竟有几分眼熟……特別是一人,怎么长得那么像郭英呢? “奇了怪了,今天怎么看谁都眼熟……” “喂,那老头,说你呢,转过身来!” 话音落下,那道背影竟真的缓缓转了过来。 昏黄的月光洒在那人脸上,清晰露出了整张面容。 朱守谦原本还带著几分傲气的脸,在看清这人容貌的瞬间,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又张…… “皇、皇、皇爷爷……您、您咋来了?” 他终於挤出一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他身后的李景隆在看到郭英后,就立马躬身了。 被朱守谦称之为老头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爷爷,大明朝的开国帝王,朱元璋…… 朱元璋目光平静地扫过朱守谦,嘴角竟还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眼神里带著几分讚许,显然是此前在来的路上,早已看过土木堡战事的简报,清楚这两个晚辈在战场上的表现,心中很是满意…… “铁柱啊,咱放心不下大孙,特意从应天赶过来,瞧瞧他。不过,正门走的话,怕被有心人得知,这才走了后门,你们两个小子,怎么在这后院角落里站著,巡逻的吗?” 朱守谦心臟狂跳,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景隆…… 正想著自己回答的时候,身后那扇残破的偏房房门被轻轻推开,那名衣衫不整、头髮凌乱的女子,怯生生地探出头,声音娇柔又带著几分慌乱,朝著李景隆的方向喊了一声:“公子?” 这一声“公子”,如同惊雷般在院子里炸响。 朱元璋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瞬间凝固,他扫了一眼那个女子,又看向脸色惨白的朱守谦和李景隆,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震怒:“荒唐!” 话音落下,朱元璋不再看两人一眼,衣袖一拂,径直迈步,朝著別院深处朱雄英的居所走去。 身后的郭英等人连忙收敛神色,快步跟上,全程一言不发…… 朱守谦和李景隆僵在原地,彻底懵了,两人呆呆地看著朱元璋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门口站著的女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皇爷爷不会误会他俩了吧,我们在荒唐,也不会跟一个女人啊。 特別是朱守谦,天都塌了。 好不容易在土木堡战场上拼死拼活立下功劳,本以为能得到皇爷爷的讚赏,结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等荒唐事,被朱元璋抓了个正著! 之前积攒的所有功劳,怕是瞬间就清零了,说不定还要被重重责罚! 朱守谦回过神,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李景隆一眼,隨后,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朝著朱元璋离去的方向追去。 李景隆也是心慌意乱,却还没忘记屋內的女子,连忙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赶紧走,从后门离开,我让人送你去城外的宅院里暂住,切莫再露面,等过段时间,风波平息了,我再派人去接你。” 女子怯生生地点点头,眼眶泛红,看著眼前慌乱的李景隆,不敢多言,连忙整理好衣衫,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快步离去…… 李景隆这才稳住心神,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也连忙迈开步子,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此时,朱雄英的书房內,灯火昏黄。 他正坐在案前,一遍遍翻看著土木堡战役的阵亡將士名单。 朱雄英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名字,心头沉重不已,满心都是触动与悲愴。 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传来,打破了书房內的寂静。 朱雄英以为是朱守谦去而復返,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奏报上……脚步越来越近,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到了书案前。 朱雄英缓缓抬起头。 当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朱雄英连忙站起身。 “皇爷爷……” “你咋来了……” 此时站在朱雄英面前的,正是一路风尘僕僕的朱元璋。 他此刻正抬眼,细细打量著自己最疼爱的大孙,浑浊的老眼中,早已蕴含了满满的泪水,眼眶微微泛红, “好,真好啊……”朱元璋上前一步,一把揽住朱雄英的肩膀,仔仔细细地打量著他,声音微微哽咽。 “咱的大孙,没事就好,平平安安的,真好。” 朱雄英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连忙稳住身形,想要再次行礼,却被朱元璋紧紧拉住。 “瘦了,也黑了,不过,倒比从前更有男子气概了,有咱朱家儿郎的样子,有担当,像个真正的皇太孙了。” 朱雄英心头一暖,看著眼前满眼关切的皇爷爷,心中满是动容,轻声问道:“皇爷爷,京师事务繁忙,您怎么突然亲自跑到北平来了?”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嘆一声,语气里满是牵掛:“咱不放心你啊,土木堡一战,战事凶险,你身陷重围,咱在应天,日日寢食难安,就怕你出半点差错。” “再者,这北平诸事繁杂,咱也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 ………………………… 最后一章了,书友们晚安…… 第275章 您,您咋来了 2 朱元璋火急火燎的跑到北平来,这充分证明朱雄英在他心中的地位。 一路舟车劳顿,他也不是四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了,累,也是真的累,不过,幸好他精力旺盛,在面对朱雄英的时候,脸上只有欣喜,却没有疲惫。 朱雄英听著朱元璋的话,心头一热,连忙伸手扶住朱元璋,侧身引向案前的主位,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亲昵:“皇爷爷快请上座,一路风尘僕僕,先歇口气。” 朱元璋顺势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摊开的册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墨字深浅不一,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埋骨土木堡的鲜活性命。 他只打眼一瞧,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沉痛与敬重,沉声嘆道:“都是好汉……” “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为国捐躯,忠勇可嘉……”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著册子上的名字,眼底满是不忍,闻言当即躬身,语气恳切:“皇爷爷,这些將士浴血奋战,埋骨沙场,连家小都未能再见一面。孙儿想请皇爷爷下旨,重重抚恤他们的家眷……” 朱元璋闻言,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伸手將摊开的阵亡將士名册缓缓合上。 “这事,咱亲自来管,亲自过问。咱绝不让大明有功的將士,流了血还寒了心……” 给战死的將士们请了功,接下来,当然也要给自己的两位哥哥请功。 “皇爷爷,此次土木堡一战,將士们英勇杀敌,但还有两个功臣,靖江王朱守谦,曹国公李景隆……” “二人临危不乱,曹国公临阵调度,攻守有度,稳住军阵丝毫不乱,靖江王更是不顾凶险,率轻骑千里驰援,两人都立下了大功,是此战的大功臣。” “孙儿未曾见过岐阳王,还有大伯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 “这次算是见到了……” “他们二人都有其父风范啊……” 朱雄英说著说著,声音慢慢的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皇爷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他心中生疑。 不对啊。 一向看重宗室子弟的皇爷爷听闻自己的话,一定会面露喜色,大加夸讚。 可朱元璋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欣喜,神色反而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这突如其来的冷意,让朱雄英心头一怔, 一时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是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慍怒与失望:“別提这两个混小子,荒唐至极!” “他们两个人哪个有其父风范,依著咱看,有十之一二,都是高看这两个混蛋了……” 闻言,朱雄英满脸错愕。 当然,朱雄英可是不清楚,朱元璋一到別院,便见到了朱守谦,李景隆…… 朱元璋也是真误会,这两个小子有什么不良嗜好了。 他很生气。 作为一个男人好色,很正常,可你不能不要脸啊。 你要吹灭灯,不能有別的男人在,这他妈是底线啊。 对於朱元璋来说,方才在后院撞见的那一幕,简直罔顾礼义廉耻,平日里的顽劣也就罢了,在太孙身边,竟还敢做出这等苟且之事,丝毫没有將门子弟、宗室藩王的样子。 甚至,在刚刚来找朱雄英的路上,朱元璋都在想著是不是把这俩傢伙扔到辽东去,让他们跟著蓝玉做个亲兵,不让他们在朱雄英身边呆著了。 这般不知分寸,不守规矩,若是继续留在玉哥儿身边,怕是要把咱悉心教导的大孙给带坏了…… “皇爷爷,大哥和九江哥………平日里或许是有些顽劣荒唐,行事不够稳重,可此番孙儿危难当头,他们半点不含糊,上阵杀敌毫不畏惧,关键时刻,是靠得住的,从未给大明、给皇爷爷丟脸。”朱雄英赶忙开口说道。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该跟自己两位哥哥说好话,还是要说的……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的怒火,也不再提后院之事,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几分:“罢了,先不说他们。你坐下,细细跟咱讲讲,土木堡一战,从身陷重围到杀出重围,所有的细节,咱都要听,一字不落。” “是。”朱雄英依言坐下,敛去心头疑惑,缓缓开口,將自己是如何遭遇袭击,而后退回土木堡,以及接下来的土木堡之战…… 在说整个过程的时候,朱雄英还著重对李景隆,朱守谦两人的英武进行生动且饱含热情的讲述……不过,朱元璋每次听到李景隆,朱守谦,这两个人的名字,眉头就皱了一下,这更让朱守谦摸不著头脑了。 当然,朱雄英也清楚,这些事情自己皇爷爷也应该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 待朱雄英讲完,书房內陷入片刻寂静,灯火跳动,映得朱元璋面色阴晴不定。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凝重:“咱刚到北平,刚刚入城,便收到从北边来的一道急报。” 朱雄英心头一紧,连忙凝神倾听。 “北元太师哈剌章,死了。” 朱雄英猛地一怔,脱口而出:“死了?皇爷爷,他是死在辽东?” 朱元璋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一字一顿道:“是土木堡。” “什么?”朱雄英豁然起身,满脸震惊:“皇爷爷的意思是,此次率军截杀我等,设下土木堡重围的,竟是北元太师哈剌章亲自带队?” “正是。北平城內有北元的谍子细作,北元小朝廷里面,也有咱们的人,这个消息,就是从北边传来的……哼,这支老狐狸冒著风险过来截杀你,就是不想让纳哈出投降……” “可他是什么货色,他来截杀你,他也配,咱们都是有天命的人,自有上天庇佑,前些时日,刚得到消息的时候,你爹嚇得啊脸色煞白,直呼心肝疼,幸亏咱当时还算沉稳,扶著他坐下,一个劲的宽慰他,才让他放下心来。” 朱雄英轻声问道:“皇奶奶,跟母亲二人……” “这个你放心好了,得到你被围困的消息后,咱立即就封锁了消息,你皇奶奶,你娘都不知道这事……” 第276章 您,您咋来了 3 虽然此时朱元璋的语气很是轻鬆。 但,朱雄英知道,皇爷爷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定是乱了心神。 “皇爷爷,那您呢,您是不是,也被嚇了一跳。” “出门在外,让爷爷担心,孙儿真是不孝。” 朱元璋看著朱雄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隨即又被强行压下,脸上依旧摆著那副沉稳篤定的模样。 “玉哥儿,你放心,咱这辈子刀光剑影里闯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过是个北元贼酋的小动作,你是有天命的,他岂能真的害了你,咱当时,一点都不怕,你爹那是遇事少,才会沉不住气,咱可比他稳当多了。” 可话虽如此,只有朱元璋自己心里清楚,那日收到朱雄英被困土木堡的急报时,自己是什么反应。 方才这番轻轻带过的话,不过是在孙子面前故作镇定,不想失了帝王与祖父的体面,这点无伤大雅的谎话,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 朱雄英看著皇爷爷故作轻鬆的神情,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却也没有戳破,只是眼眶微微发热,乖乖应下…… 隨后,朱雄英便陪著朱元璋说起了閒话。 这一聊,便是大半个时辰。 朱元璋絮絮叨叨,问尽了朱雄英离开应天之后的诸多事情,朱雄英也耐心应答,细细说著自己的近况,偶尔也问问京城宫中的琐事。 书房里的气氛温和又温馨,灯火摇曳,將祖孙二人的身影映在墙壁上,暖意融融。 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该聊的閒篇都聊得差不多了,原本温和的气氛忽然一凝。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抬眼看向朱雄英:“玉哥儿,咱问你一句话,你且如实说来。此番土木堡之事,泄密一事疑点重重,你觉得……你四叔,在这件事上,是黑的,还是白的?”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分。 朱雄英听完这话,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字字鏗鏘:“皇爷爷!孙儿不能怀疑四叔!我朱家子弟,血脉相连,岂能亲亲相疑!此番泄密之事,绝无可能与四叔有半分干係!” 说到此处,朱雄英微微躬身,主动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语气诚恳又自责:“此事皆是孙儿的不是,是孙儿行事乖张,太过冒进,出行之时未曾低调行事,才给了北元可乘之机,酿成此番险境……” 朱元璋看著他这般决绝的模样,摆了摆手,语气放缓,故作隨意地说道:“咱们就是爷孙俩关起门来隨口閒聊,问问你的看法。” “朱家儿郎,从不怀疑自家人!” “孙儿绝不会怀疑四叔的忠心,更不会妄自揣测自家亲人,皇爷爷,您莫要再问孙儿这个问题了,孙儿不会说四叔半句不是,也绝不相信四叔会参与其中!” “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说,咱也不逼你。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咱就先回去了。” 闻言,朱雄英连忙起身,满脸急切:“皇爷爷,您这是要去哪?您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就在这別院歇息一晚……” “咱还有要事要办,还要去见几个人,处理些北平的事务,片刻都耽搁不得。” “既是如此,那孙儿陪您一起去!”朱雄英当即上前一步,主动请行:“孙儿比您要熟悉北平情况,陪在皇爷爷身边,您吩咐事情也方便!”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却又点破了其中关键:“你?” “算了吧。” “方才咱不过是隨口问你一句你四叔的事,你都这般牴触,半分不愿提及。如今咱要去见他,甚至要细细查问此事,带你前去,你岂不是更不愿意?” 朱雄英闻言,一时语塞…… “走吧……”朱元璋起身,而朱雄英也赶忙站起身来。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径直往书房外走去。 朱雄英跟赶忙跟上。 刚一出门,便看到身姿挺拔的郭英守在门外,见到朱雄英,郭英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太孙殿下。” 朱雄英点头示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昏暗的街角。 夜色深沉,天上月色朦朧,光线昏暗不清,可朱雄英一眼便看清了不远处那两道佇立在阴影里的身影,单看那站姿,便知道是朱守谦和李景隆。 这两个傢伙站在一起的时候,一个比有一个有个性,都有著独属於他们的模样,即便隔著这么远的距离,在昏暗的环境下,朱雄英也能一眼认出。 朱雄英当即对著两人摆了摆手,扬声说道:“你们二人,速速过来,皇爷爷驾临北平,还不过来给皇爷行礼拜见!” 朱守谦和李景隆闻言,连忙收敛神色,整理衣袍,抬脚便要上前。 可刚迈出两步,就听见朱元璋骤然响起的怒斥声:“都给咱停下!不许过来!” “等此番所有事情全部了结,咱再好好跟你们两个混帐东西算帐!” “咱现在不想见这两个不成器的腌臢东西,眼不见心不烦!” 说罢,朱元璋不再看那两人,转头对身旁的朱雄英道:“走吧,咱这便离开了。” 站在一旁的朱雄英听著朱元璋的怒喝声嚇了一跳,而后,看著皇爷爷往前走,也赶忙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等到朱雄英將朱元璋送走后,刚刚回到別院,朱守谦和李景隆两人垂头丧气的围了上来。 朱雄英看著他们,心中积攒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我在书房与皇爷爷交谈,每每提及你们二人的名字,皇爷爷的眉头立马就皱起来,脸色瞬间沉下去,可只要不聊你们,皇爷爷神色便立马缓和。”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事,竟把皇爷爷气成这样?快点说,不许有半点隱瞒!” 朱雄英话音刚落,朱守谦的破锣嗓子又嚷嚷起来了:“太孙啊,这个是误会,唉,不对,这也不是误会,这都是李景隆的错,我是被连累的……” “你要相信大哥啊……” 第277章 您,您咋来了 4 朱守谦的委屈,那是真委屈。 他啥也没干。 不,他干了一件事,他把李景隆的姦情偷欢给抓了个正著。 然后就惹了一身骚。 他一个当大哥的,发现自家兄弟在偏房里跟不明来歷的女子廝混,踹门进去是正义执法,可是,谁知道接下来闹成这么大的误会。 平平给自己头上戴上一顶屎帽子。 他找谁说理去。 “咱是谁?咱是靖江王!咱爷们要脸!” 朱守谦站在朱雄英面前,唾沫星子横飞:“太孙你想啊,咱在土木堡两天两夜没合眼,搬来六千援军,回来一头栽倒在你面前,那是多大的功劳!” “皇爷爷本来要夸咱的,他肯定要夸咱的!” “结果呢?结果李九江这廝在偏房里搞名堂,咱去抓他,皇爷爷就以为咱跟他是一伙的!咱能跟他能是一伙的吗?啊?” “咱以前混不吝的时候,皇爷爷拿咱没办法,那是咱的本事。” “可现在咱不是改了嘛,咱立了功,咱想堂堂正正地挺著腰杆做人了,结果转头就在皇爷爷面前丟了这么大一个脸!刚立的功,还没来得及听一句夸奖,就变成了『混帐东西』。你说咱冤不冤?” 朱守谦说到这里,狠狠瞪了李景隆一眼,拳头都攥起来了。 他是真想揍他。可转念一想,前几天两个人在土木堡並肩作战,这兄弟是过命的兄弟,揍不得。 他把拳头鬆开,又攥紧,再鬆开,终於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朱雄英皱著眉头听完这一大通控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大哥,你说了这么多,咱一句没听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守谦听完朱雄英的话后,更急了,合著我说了那么多,殿下是一句没有听懂啊。 他赶忙开口,又想从头讲起,可他越急越说不清楚,一句话在嘴里顛三倒四地打转,最后听得朱雄英直摆手:“行了行了,大哥你先別说了。九江哥,你说。” 李景隆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殿下,臣错了。” 朱守谦在旁边冷哼一声:“本来就是你的错。” 朱雄英抬手制止了他:“你別说话。让他说。”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从离开应天之前两个人去暗门子被张玉告发挨了板子,讲到养伤期间那个女子竟然找到了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他的身份,也不图他的钱,只是隔三差五地来探望。 他出发去土木堡之前,女子来送他,这次从土木堡回来,女子又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在他入城当日便找到了別院。 其中往来,他说得倒也算坦荡,只是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知道这事做得荒唐。 朱雄英听完,眉头不但没有鬆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你给了她多少钱?” 李景隆一愣:“回殿下,一分钱没给。连头一回去暗门子,都是靖江王花的钱。” 听到这话,朱守谦更气了,妈的,李景隆这货,他还知道全程是朱公子买单啊。 朱雄英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她不要你的钱。你离开北平,她知道……” “你从土木堡回来,她也知道。” “你前脚入城,她后脚就来找你。” “你觉得,这只是一个寻常暗门子女子能做到的事?” “寻常暗门子的女子,大多数都是异乡的……一个对北平不了解的女子,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呢……” 李景隆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是个聪明人,他当然听清楚了朱雄英的言外之意。 “把她抓来。如果只是男女之情,那倒罢了,如果她背后有人指使,咱们行踪泄露的源头,便不止一处。” 李景隆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串了一遍:女子第一次找上门恰好在他挨板子之后,知道他的住处,第二次来送行时问了他一句“公子这回去哪里”,而后听完之后,女子柔声细语地说“公子往西去,路上风沙大,多带些衣裳”,第三次,他刚从土木堡回来,女子便已经等在別院附近了。 每一次出现的时间点,都多少有点巧。 “殿下,臣明白了。臣亲自去抓。” “此事事关重大,先不交锦衣卫,免得万一真查出什么东西,牵连到你们,你心里有数就好。去吧。” 李景隆站起身,一把拽住还在旁边发愣的朱守谦,大步朝外走去。 朱守谦跟著李景隆一同离开,嘴里还在喋喋不休:“你们说啥呢?咱怎么听不明白?太孙的意思是,咱们上回去的那个暗门子,是北元奸细的窝点?” 李景隆头也不回,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小点声。”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迴廊尽头。 朱雄英望著他们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了道承一眼。 “等他们把人抓回来,你来审。” 道承躬身:“殿下,怎么审?动刑吗?” “那就要看她老实不老实了,跟九江哥也有露水情缘的,不要糟蹋的过分了,这种事情,不是路上隨便什么阿猫阿狗就能做的,弄不好,她只是被人指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传话。也弄不好,这女子是真的贪图我九江哥的美貌。” “咱们內部处理,不要记录在案,也不要声张。” “九江哥的面子,还是要顾的。” 道承抱拳:“臣明白。” 燕王府。 承运殿被贴了封条,殿前的承运门也隨之封闭。燕王府的正门、仪门、承运门,一道接一道地关合,將整座王府切成了两半。前半部分是燕王府的主要大殿,如今已被封闭,后半部分是燕王及其家眷居住的內院,虽未被封,却也被严密地隔绝开来。 今夜,燕王府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蒋瓛亲自打著灯笼,在前引路。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一直到了承运殿旁,隨后回头:“陛下,承运殿到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背著手站在殿前,身后跟著郭英和几个便服侍卫。 他仰起头,打量著面前这座面阔十一间、丹陛石台的宏大殿宇,沉默了很久。月光洒在琉璃瓦上,泛著冷冷的青光,殿门上的封条被夜风吹得轻轻翕动。 “咱还真是头一回来。” “咱知道老四在北平住得好,可不知道他住得这么好。这承运殿,比咱奉天殿也小不了多少。” 蒋瓛提著灯笼,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也不敢接。 朱元璋收回目光,淡淡地问了句:“老四呢?” 蒋瓛连忙躬身:“回陛下,臣等只是封了承运殿和承运门,並未限制燕王殿下起居,也並未限制燕王殿下的出行自由,不过,今日殿下未曾出府,应该就在后院歇息。” …………………… 第一章 …… 第278章 您,您咋来了 5 “把承运殿打开。咱就在这殿里等著,让老四过来。” 蒋瓛心头一震,连忙躬身领旨,连声道:“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抬步便往台阶上走去,走了数步,朱元璋忽然反应过来,转过头来又吩咐道:“別告诉燕王是咱来了,就说,锦衣卫有话问他。” “是,陛下。” 朱元璋不再多言进入了承运殿。 十几名锦衣卫纷纷手持烛台、火摺子,四散开来。 殿內樑柱上的烛台、案几上的宫灯,尽数被一一点燃,一簇簇烛火次第亮起,从零星微光到满堂通明。 而这边,蒋瓛得了命令后,便快步朝著后府走去。 穿过承运门,走到连接前殿与內院的那道门廊前,守门的两个护卫看到蒋瓛之后,一人便上前道:“止步。” “锦衣卫有事需向燕王殿下问询,让他前往承运殿,前去稟报一声。” 这护卫並不认识蒋瓛 ,而此时的蒋瓛也没有穿官服,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回了句:“这么晚了,燕王殿下应该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你只管把话带到。出来不出来,是燕王殿下的事。” 那护卫与同伴对视一眼,终究不敢担这个责任,转身朝內院深处走去。穿过几道迴廊,在一间还亮著灯的书房门前停了下来,將话传了进去。 朱棣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兵书,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是盯著跳动的烛火发愣。 他亲手写的请罪奏本递上去了,可至今杳无音讯。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按道理来说,蒋瓛都已经过来了,即便自己的奏本比北平的慢,那个处置自己的旨意也该到了,怎么还不到,难不成,父皇不打算处置自己了。 不…… 不可能。 父皇绝对会处置自己的。 正在朱棣还在胡思乱想之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內侍站在门口低声稟报:“殿下,有锦衣卫前来,说有事要问询殿下,要让殿下前往承运殿。” 朱棣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晚了,难不成他们找到了什么证据。 不对啊。 这事自己也没干啊。 哪来的证据。 片刻的意外之后,一丝慍怒浮上心头。 承运殿被封他认了,王璽被收他也认了,可他毕竟还是燕王,是天子的亲儿子。 深更半夜把他从內院叫出去问话,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真把自己当犯人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揶揄:“深更半夜来问询,真是拿根鸡毛当令箭,行——他既然要问,那咱就跟他走一趟。”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迈步朝外走去。 穿过迴廊,走到內院与前殿相接的门廊处,蒋瓛正提著一盏灯笼等在那里,见朱棣出来,微微躬身行礼,却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便跟著他往前走。 可越走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蒋瓛怎么亲自来了,若是寻常问话,派个百户来就够了,怎会亲自来接? 朱棣侧头看了蒋瓛一眼,那张脸在灯笼的光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远处,承运殿的方向灯火通明殿门敞开著,烛光从里面泻出来,照亮了殿前那几级丹陛石台。 而两旁的廊下,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便服武士,个个沉默佇立,目光从黑暗中无声地投射过来。他停下脚步:“蒋大人,这承运殿的灯……” 蒋瓛没有回答,只是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棣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跨进了殿门。 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大殿里迴响,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 朱元璋正闭目养神,一只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撑著额头,烛火在他花白的发间跳动著。 朱棣的脚步猛地一滯。 那张从离开內院起始终沉稳从容的脸上,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他只愣了极短一瞬,便快步上前,衣袍下摆擦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距王座几步之外双膝跪地,以一个近乎滑跪的姿態伏在了父亲面前。 “儿臣叩见父皇!” “儿臣不知父皇驾临北平,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此时朱棣的声音微微发颤,头深深地低伏在金砖上,再没有了方才出门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气度……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儿子,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著。 承运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毕剥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开口:“呦。老四来了。起来吧。” 朱棣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垂手而立,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已经不敢与父亲对视了。 朱元璋靠回椅背,上下打量著他,声音平淡得像在嘮家常:“老四啊老四。这几日过的可还好啊。” 朱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回父皇,儿臣……尚可。” “你知道咱为啥事来的。” “儿臣知道,定是为了太孙之事。”朱棣赶忙回道。 这个时候,朱棣內心是极度慌乱,他爹,咋来了。 这…… 看样子,自己的判断,预估是错的。 “你大侄子,从你北平刚离开没几日,就被哈剌章截杀。一万多骑兵,几百里路,扑了个准。消息传得比驛站的快马还快。这事太蹊蹺了,蹊蹺得让咱睡不著觉。” “老四,咱怀疑了很多人,但是,爹不瞒你,爹最怀疑的是你。要是换个人,咱早就把他收拾利索了,哪还来问他呢?” “不过想想,你终究是咱的儿子,所以咱就把当面申辩的机会给你。” “说说吧。” “怎么回事。” 朱棣浑身一震,他知道朱元璋说的不错,这极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当面申辩的机会。 他赶忙再次跪下,眼中已经有了泪水。 这是委屈的泪水。 也是恐惧的泪水。 “儿臣自就藩以来,二十年如一日,对大明忠心耿耿,对父皇忠心耿耿,对太子忠心耿耿,对太孙忠心耿耿!儿臣与太孙虽有些许小小不愉快,但绝不影响侄叔情分,绝不影响君臣大义!” 朱元璋一动不动地听著,脸上看不出信了没有。 “得知太孙在土木堡被围,儿臣即刻调集三卫骑兵,亲率援军,两日疾驰,不敢有片刻停歇。等儿臣赶到时,战事已了,太孙安然无恙,这是皇天庇佑,是大明的福气,也是父皇的福气。” “但归根结底,太孙是在儿臣的藩地上出的事。这是疏忽,是失察,是儿臣之过。儿臣驭下不严,布防不密,以致韃子乘虚而入,险些酿成滔天大祸。儿臣在奏本中已自请革去王爵、前往凤阳守陵思过,绝无半分虚言。恳请父皇恩准。” ……………… 第二章 …… 第279章 爹…… 朱元璋垂著眼,始终一言不发,任由朱棣跪在金砖上涕泗横流、字字泣血地申辩。 烛火在父子二人之间跳动,將朱元璋沉冷的轮廓映得愈发威严难测,殿內唯有朱棣带著哭腔的声音,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直到朱棣话音落下,额头死死抵著地面,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咱的儿子,不是没骨头的软蛋,把眼泪收了……” “不要哭。” 朱棣浑身一僵,闻言慌忙抬手,用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脖颈绷得笔直,即便依旧跪著,也强撑著几分燕王的气度,可泛红的眼眶与鼻尖,还是藏不住满心的委屈与惊惧。 朱棣了解他的父亲。 汉景帝为了汉武帝能够顺利继位,把他儿子都杀了。 这事,在朱棣的心中,他爹是能干的出来的。 他抬眼看向高高在上的朱元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多说一句,只等著父皇接下来的发落。 “咱问你,咱想著迁都北平,让太孙前来考察,你是否心里不快……说实话……” “孩儿初次得知,確实……確实有些不快,可孩儿……” 朱元璋目光如炬,开口打断了他下面的解释:“那就对了,你说你就藩以来,对大明忠心,对咱忠心,对太子忠心,这一点咱倒是不怀疑。可你说你对太孙忠心,老四,你摸著良心问问你自己,这话你说的违心吗?” “儿臣不违心!” 朱棣几乎是脱口而出,却带著十足的急切与篤定。 “儿臣对天起誓,对太孙绝无二心,半点虚言都没有,更不敢说半句胡话!” “咱也不管你违心不违心,犯了错就要受罚,天经地义,这是亘古不变的理。你在奏本里说,自请革去王爵,前往凤阳守陵思过,这个想法,倒还算懂事,不过,你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咱不知道,咱也不想猜……” “古来有太上皇,执掌天下归养山林,咱琢磨著,也能给你弄个太上王。让你家老大朱高炽,即刻承袭你的燕王爵位,你呢,就安安稳稳去凤阳养老,守著皇陵过一辈子,倒也清閒。”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朱棣脑海里猛地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双眼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太上王。 这什么新名词。 歷史上最出名的好像还是晋朝八王之乱时,出现过一次,不过,那是具有侮辱意味的。 他朱棣怎么能做太上王呢。 他从来没有想过,父皇会想出这样的法子,这比直接削去他的王爵、將他囚禁还要残忍! 朱高炽尚且年幼,性情温和,根基未稳,根本无力撑起北平燕王府的重担,更无法执掌北平三卫兵马。 一旦自己做了这太上王,彻底交出兵权与爵位,往后便再无半分话语权,只能在凤阳皇陵里困守余生,一辈子再无出头之日,即便在凤阳待了一年两年的,父皇把他放了,可他再也没有身份统领兵马了,一身抱负与所学,终將化为泡影…… “父皇,这不公平!” 朱棣再也顾不上君臣礼数,他清楚,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申辩的机会,若是错过,便再无迴转的余地。 “儿臣今年才二十七岁啊,自就藩北平以来,日夜操练兵马,不敢有丝毫懈怠!儿臣甘愿领罚,前往凤阳侍奉先祖宗庙,为大明守护皇陵宗庙,可儿臣一身所学,皆是承袭中山王、开平王两位先辈的兵法谋略,练就一身统兵御敌的本事,又有王妃徐氏,乃中山王嫡女,与儿臣同心同德,共守北平,儿臣若是这一身才学白白荒废,最先对不住的就是中山王,开平王……而且,儿臣也不甘心庸庸碌碌……” 朱元璋闻言,眼神愈发冷冽,声音陡然拔高:“这么说,你是不想去凤阳了?” “儿臣不敢!儿臣绝不敢违抗父皇旨意!只是高炽年纪尚小,从未经歷过战事,更不懂藩地治理,骤然承袭王爵,根本难以承接镇守北平的大任,北平乃北疆门户,关乎大明边境安危,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啊父皇!” 朱棣的临场反应非常快。 在听到太上王这个字眼之后。 立马就把自己岳父,就把自己妻子都给搬了出来。 这,確实能打动朱元璋。 再怎么说,跟武勛们比,燕王这是自己人。 朱元璋缓缓嘆了口气:“不要跟你爹玩心眼。你们这些混小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咱看得一清二楚!老二、老三,还有你老四,哪个是真心服太孙的?咱心里都明白。” “人之常情,咱可以不计较,但家国大义、君臣礼数,必须分毫不能差!该做的事,要做到极致,不该做的事,半分都不能碰,就连想,都不能想!” “咱怀疑你,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咱也知道,你或许心里觉得委屈,也有可能真的受了冤屈,但咱不管这些,太孙遇袭一事,疑点重重,关乎国本,必须把苗头彻底掐死,绝不能留下任何隱患……你说的也对,你確实很刻苦,你也確实跟著徐达学了一身本事,太上王的事情,咱可以不先办,不过,要將这件事情调查完之后……”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字字句句都是帝王的决断:“收拾东西,即刻前往凤阳。太孙遇袭一案,咱还在继续追查,若最后查实,此事真与你有牵连,那你就在皇陵祖庙之前,自行了断,以谢天下!” 话音落下,朱元璋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朱棣,站起身来朝著殿外走去,脚步沉稳又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朱棣依旧跪在原地,浑身冰冷,直到朱元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著脸颊肆意滑落,哭得撕心裂肺。 满心的委屈、恐惧、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死死咬著牙关,才没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就在朱元璋即將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朱棣猛地鼓足全身力气,仰头嘶吼出声:“爹!” 朱元璋的脚步骤然一顿…… “儿臣真的冤枉!” “此事从头到尾,与儿臣没有半分关係,儿臣绝不敢做出背叛大明、伤害太孙之事啊!”朱棣声嘶力竭,泪水模糊了双眼,只盼著他爹能回头看他一眼,能信他一分。 朱元璋听到爹的时候,心中的柔情一下子就起来了。 不过。 他也就停了一瞬,便抬步离去…… ……………… 第三章…… 第280章 唯一的疏漏 朱元璋的脚步,终究只是顿了那短短一瞬。 殿內烛火依旧跳动,將他挺拔却透著无尽冷硬的背影定格在朱棣满是泪水的视线里,没有回头,没有半分迟疑,那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踏在冰冷的金砖……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爹”,终究没能唤回这位帝王半分父子柔情,只换来他决绝离去的背影。 朱棣僵在原地,他是大明燕王,是镇守北疆、屡立战功的皇子,可在父皇眼里,终究不过是稳固太孙地位的一颗棋子,即便他剖心明志,即便他赌咒发誓,也换不来一丝信任。 那一句“查实牵连,自行了断”,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隨时都会落下,让他身败名裂……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连半点侍卫值守的动静都消失不见,整座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朱棣粗重的喘息声。 他缓缓低下头,撑著冰冷的地面,一点点撑起僵硬的身子,膝盖有点疼 ,不是跪的时间久了,而是滑跪的时候,磕到了。 起身之后,他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又伸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袍,將眼底所有的脆弱、惊惧尽数掩藏,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冷意。 事已至此,哭无用,求无用,唯有冷静下来,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朱棣迈步朝著殿外走去,刚踏出殿门,一股刺骨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抬眼望去,殿外漆黑一片,只剩清冷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零星的光亮,照得脚下的路影影绰绰。 朱棣站在殿门口,看著这无边黑暗,心头一股鬱气猛地涌上,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咬牙骂了一句:“妈的,他妈的,倒是来个人给咱打个灯笼啊!” 可回应他的,只有夜风呼啸的声音。 没有办法,朱棣只能借著那点微弱的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自己居住的后殿走去。 方才在大殿里涕泗横流、狼狈不堪的燕王,此刻已然收敛了所有情绪,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 回到后殿,朱棣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內陈设简单,书架上摆满了兵法史籍,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紧绷的脸庞。 隨即,他抽出一张素笺,拿起狼毫笔,蘸满墨汁,指尖微微用力,快速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字跡,字跡凌厉,透著决绝。 写完之后,朱棣將纸条仔细折好,反覆確认没有任何痕跡,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隨后吹灭油灯,朝著王妃徐氏的居所走去。 此时已是深夜,徐若云刚刚將两个儿子哄睡,她正坐在床边,轻轻掖好孩子们的被角,眉宇间带著几分温婉,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今夜王府气氛诡异,安静得反常,她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徐若云转头望去,见朱棣推门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前,刚要开口,却看到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还有周身压抑的气息,心头猛地一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棣反手关上房门,抬眼扫了一眼窗外,確认四周无人,这才快步走到徐氏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好的密信,神色凝重地递到她手中,压低声音道:“这封信,你明日务必亲手交给朱能,他会按时过来。切记,只能你亲手交给他,我不便再与他见面,不可经第三人之手,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徐若云看著他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心中顿时明白,这封信事关重大,她没有多问,伸手接过密信,紧紧攥在手心,轻轻点了点头:“殿下放心。” 见妻子收下信,朱棣紧绷的心弦稍稍鬆了几分,语气低沉地开口:“方才,父皇来过了。” “什么?”徐若云猛地一惊,眼中满是错愕,下意识地开口,“陛下来了?为何不宣臣妾与孩子们前去覲见?高煦他们,也该见见皇爷爷……” 她话音落下,朱棣忽然轻笑一声:“见皇爷爷?咱们这位陛下,眼里心里,从来只认太子那一脉,只认太孙。咱们府上,顶多也就一个高炽,勉强算得上是他眼里的皇孙,至於煦儿、燧儿,在他老人家眼里,怕是连边都沾不上,哪里会想得起见他们。” 这番话,带著几分怨气,几分风凉,却也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朱元璋对太子朱標的偏爱,对太孙朱雄英的器重,早已摆在明面上,偏心至此,早已是不爭的事实。 徐若云闻言,沉默著没有说话。 她出身將门,是中山王徐达嫡女,自幼聪慧通透,她一介女子,无法插手,也无从劝慰,只能默默站在夫君身侧,陪他一同面对这风雨欲来的险境。 “陛下此次前来,可是……可是有了定论?”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缓缓开口:“父皇命我,明日收拾东西,后日便动身,前往凤阳皇陵守陵思过。” 徐若云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朱棣抬手拦住:“你放心,太孙遇袭一事,我本就毫不知情,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只要父皇彻查清楚,我早晚能回来。” “眼下前往凤阳,看似是贬謫,实则反而是避祸,北平这边风波未平,太孙遇袭疑点重重,我留在此地,才是真正的凶险。” 话虽如此,朱棣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担忧,眉头紧紧皱起:“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这也是我让你给朱能传信的缘由。” 徐若云连忙凝神倾听:“殿下担心什么?” “这封信,你不要看,也不用知道是什么事情……” 这几日,朱棣一直在想,也想到了他这边唯一的紕漏,就是太孙抵达北平之前,他曾因迁都之事,將姚广孝痛骂了一顿,把他赶走,还无意间將太孙要来北平考察的消息透露给了他。 不过,朱棣不信是他所为,他不过是一个僧人,怎会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能將消息传递到北元余孽手中,策划这场袭杀? 可万事无绝对,但凡有一丝可能,燕王都不能留隱患。 这封信,便是让朱能紧盯姚广孝的动向,只要他敢再出现在北平,直接格杀,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只要除去姚广孝这个唯一的隱患,他便再无任何破绽,即便朱元璋再怎么猜忌,也抓不到他的任何过错,等到案情水落石出,他终究能重回北平。 夜深人静,屋內再无话语,两人相伴著躺下,可朱棣却毫无睡意,即便闭著眼睛,脑海里也翻来覆去全是此事。 与此同时,北平城的另一处角落,夜色同样浓重。 李景隆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带著朱守谦以及十余名精悍隨从,趁著夜色,快步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院子外。 这座院子藏在小巷深处,四周寂静,平日里少有人往来,唯有清冷的月光洒下,照亮了斑驳的院门。 李景隆抬手,没有丝毫迟疑,重重地拍在了院门上,“砰砰砰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小巷的寧静。 片刻之后,院內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著,一个怯生生、带著几分睡意的女子声音,隔著院门传了出来,软糯又带著些许忐忑:“是谁啊?” 李景隆站在门外,语气平淡:“是我。” 院內的女子听到这个声音,原本怯生生的语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还有一丝急切的憔悴,连忙应道:“公子稍等,奴婢这就来!” 话音刚落,院內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朝著院门快速赶来。 “吱呀”一声,破旧的院门被从內拉开,女子穿著一身素色布衣,长发简单挽起,容顏清秀,脸上带著刚睡醒的朦朧,抬眼看到门外的李景隆,脸上瞬间漾起甜甜的笑意,刚要开口亲昵地说话,目光扫过李景隆身后站著的朱守谦,以及那十余名身形矫健、神色肃穆的隨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错愕…… 她原本以为,只有李景隆一人前来,却不曾想,门外竟站了这么多人,气氛凝重,全然不似往日的模样。 李景隆没有理会她眼中的惊讶,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地开口:“收拾一下,隨我上马车,走一趟。” 女子虽满心疑惑,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要去往何处,但看著李景隆不容置喙的神情,依旧温顺地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是,奴婢全都听公子的。” ………… 第四章…… 第281章 惊弓之鸟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马车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噹声。 那女子披著一件半旧的褙子,站在院门口,看著门外那十几个沉默的士兵,又看了看李景隆那张在月光下看不出表情的脸。 她没有再问,只是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髮,低著头,顺从地朝巷口停著的马车走去。 她的步子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被突然拎出窝的兔子,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不挣扎,也不叫唤。 李景隆站在院门口,看著她单薄的背影上了马车,眉头微微皱著,转身便要朝自己的马走去。 他要避嫌。 这种时候,单独跟一个可能是北元探子的女子同乘一辆马车,传出去不好听,落在锦衣卫眼里更是说不清楚。 可他刚走了两步,朱守谦便从旁边横插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马韁。 “哎,你上去吧。” 朱守谦朝马车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一点没减:“跟她好好说说,让她老实交代,別吃苦头。道承那审人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女子要是不老实说话,要被怎么糟蹋啊。” “你上去叮嘱两句,让她乖乖配合,省得到时候受罪。”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妥吧。她现在身份不明,万一真是探子,我单独跟她同乘。” “有什么妥不妥的,我看很妥当。”朱守谦打断了他,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万一搞错了呢?” “万一人家真不是探子呢?” “反正我感觉应该不是。你想啊,太孙现在是有那么点惊弓之鸟的意思了,看到什么巧合都觉得是刺探。” “可咱们来北平这么多人,消息传出去的渠道多了去了,不可能光是她一个暗门子的姑娘就能把消息递到韃子大营里去的。” “弄不好啊,这娘们儿真就是看中了你小子这张脸,自己贴上来的,哎,对了,我听说你爹琦在蒙古遇到过很多次,这种女子扑上来的是事情啊,弄不好蒙古还有你素未相见的兄弟呢……” “你放屁。”李景隆脸色一黑。 不过,朱守谦说的也在理,隨即转过身,大步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朱守谦。 朱守谦朝他扬了扬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说:去吧去吧。 李景隆没有再说什么,掀开车帘,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 女子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著头,露出一截纤细而苍白的后颈。她听见李景隆进来,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唤了一句:“公子。” 李景隆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认真:“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跟我说。我走的时候,是谁告诉你我要出城的?这次我回来,又是谁告诉你我进城了?” 女子抬起头,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乾净得几乎有些愚蠢,又几乎有些珍贵。 她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却很篤定:“没有人告诉奴婢。公子走了以后,奴婢每日都去別院外面那条街上等著,早上也去,晚上也去。” “奴婢想著,公子总会回来的。今日远远看见大队人马入城,奴婢就知道是公子回来了。” 李景隆愣住了。 每日都去? 他离开北平时是初春,回来时已是暮春,中间隔了好几个节令,风沙天、倒春寒,还有前几日那场冻雨。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这么长时间……你每天都去?” “嗯。”女子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脸上甚至还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奴婢也没別的事可做。等公子,就是奴婢每日的事。” 李景隆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膝上的手指,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难出口的话。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我们这趟出城,行踪被泄露了。韃子提前知道了我们要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出发。上面怀疑是你传出去的消息。” 女子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嘴唇翕动著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待会儿到了地方,你不要怕。问你什么,你就如实说什么。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要编,不要瞒,也不要慌。”李景隆顿了顿,补了一句:“只要你没有骗我,没有人会为难你。” 女子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奴婢不怕。奴婢没有骗过公子,从来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喃喃自语:“公子,奴婢是不是连累你了?” 李景隆看著她,摇了摇头:“没有。没有连累。” 女子还要说什么,李景隆已经摆了摆手,声音恢復了平日里那种淡淡的调子:“你现在跟我说的都是实话,可跟我讲没用。等会儿回去以后,会有人问你。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原样跟他说就是了。” 女子便不再问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尊瓷器。 马车在別院后门停下。 道承已经等在门口了,身后站著两个锦衣卫的校尉,廊下的灯笼將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得了太孙的嘱咐,不能糟蹋得太狠,这女子再怎么说跟曹国公也有露水情缘,锦衣卫內部对付女犯人的那一整套流程,那些让人没法说出口的手段,今晚一概不能用。 但该审的还是要审,该嚇的还是要嚇,该动刑的时候还是要动刑。 这女子下了马车,便被道承带走,李景隆看著这女子的背影,轻喊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话一说,旁边的朱守谦看向李景隆的眼神,像是看畜生。 妈的,人家都被你玩多少回了,竟然还不知道名字。 这不纯畜生吗? 我都干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这女子回过头来,看著李景隆笑了笑:“公子,奴婢叫白荷……” 李景隆听著这话点了点头…… 第282章 动刑审问 白荷被两名锦衣卫校尉一左一右引著,脚步虚浮地跟在道承身后。 她方才回头望向李景隆时,眼底还盛著浅浅的笑意,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可此刻笑意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惶恐,指尖紧紧攥著衣角,半旧的褙子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西厢房早已被临时改造成一间简易刑房,房门敞开著,屋內灯火通明,各式刑具整齐罗列。 墙边立著长鞭、木夹,案上摆著特製的指夹与束缚手脚的麻绳,墙角还放著一张简易的老虎凳,皆是锦衣卫审讯常用的基础刑具,未见那些阴私齷齪、专门用来折辱女囚、难以对外言说的卑劣手段…… 道承谨记朱雄英的嘱咐…… 白荷被带进屋內,目光下意识扫过周遭刑具,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身子微微发颤。 “坐。” 白荷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依言走到刑凳旁坐下,双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脊背绷得笔直,不敢再隨意打量周遭的刑具,只垂著头,静静等候问话。 “本官问你,一字一句如实作答,若有半句虚言,皮肉之苦即刻便至。” “李景隆出城的日子,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 “那这次回来,谁提前告知於你?” “回大人,无人告知奴婢。公子离城之后,奴婢每日清晨、黄昏都会去別院外等候,风雨无阻,从未间断。今日见到大批人马入城,奴婢便知晓是公子回来了。” “当真。” “是,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无亲无故,等候公子,便是奴婢每日唯一的念想,不敢有半句欺瞒。” 道承身子微微前倾,试图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慌乱与谎言。 “你可知谎报口供、泄露军情是何等罪名,足以让你身首异处?” “奴婢確定,所言皆为实情,绝无半句虚言。” 道承盯著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坦荡,不见丝毫狡黠与慌乱,心中却依旧存疑,当即抬手朝两侧的校尉递了个眼色。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上前便用麻绳將白荷的双手牢牢反绑在刑凳后方,又拿出木质指夹,直接卡在她纤细的十指之上。 木夹纹理粗糙,边缘锋利,刚一贴合指尖,便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啊——!” 隨著两名校尉同时发力,木夹骤然收紧,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白荷浑身猛地一颤,十指仿佛要被生生碾碎,一股难以忍受的撕裂感顺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说!是不是你泄露了行踪!是不是北元派来的细作!”道承沉声喝问,语气冰冷刺骨。 白荷疼得浑身痉挛,意识渐渐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可她依旧死死撑著,断断续续地摇头,声音颤抖却从未改口:“不……不是……奴婢没有……所言皆是实话……” 剧痛持续蔓延,十指的痛感愈发强烈,白荷的身体剧烈挣扎了几下,最终眼前一黑,脑袋无力垂落,直接疼得昏死过去。 “泼水。”道承面无表情地吩咐。 一名校尉立刻端来一盆冷水,兜头朝著白荷泼了下去。 冰冷的水流瞬间浸透她的衣衫,刺骨的寒意瞬间將她从昏厥中唤醒。 白荷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意识渐渐回笼,指尖的剧痛依旧清晰难忍,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承受酷刑。 “方才所言,当真无半句虚假?” 白荷大口喘著气,浑身被冷汗与冷水浸透,狼狈不堪,可依旧倔强地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是……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道承眼神一沉,再次挥手:“继续。” 两名校尉立刻再度发力收紧指夹…… 这次为了让她能够时刻清醒,冷水一盆一盆的往身上泼…… 接著又换了鞭刑…… 迴廊之下,李景隆静静立在阴影之中,西厢房內传来的痛呼与鞭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起初,他尚且强行按捺心绪,试图保持冷静,可听著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看著屋內晃动的人影,心底的自责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涌…… 若是自己没有那么好色。 是不是,就没有这回事了。 若是当初她第一次寻来之时,自己能断然拒绝,如今她便不会身陷囹圄,更不会承受这般折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隨著隨从的低语,李景隆下意识回头,只见朱雄英身著常服,面色沉静,带著两名隨从缓步走来,朱守谦亦紧隨其后,一行人已然站在他的身后。 “九江哥。”朱雄英的声音平和,打破了迴廊的寂静。 李景隆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绪,拱手行礼:“殿下。” 朱雄英目光越过他,望向西厢房紧闭的房门,隱约能听见屋內传来的痛呼:“心疼了?” 李景隆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要开口辩驳,脱口而出:“臣与她並无……” 说到这里,李景隆略有停顿,他本是想说,臣与他並无关係,怎会心疼,可想著,自己要是把这话说出来,也確实有些太薄情了。 一旁的朱守谦见状,立刻凑上前,顺势替李景隆解围,对著朱雄英拱手道:“殿下,依臣之见,不如暂且停刑吧。” “如今姓蒋的那个狗腿子,正带著锦衣卫调查呢,他们是专业的啊,定是能追查泄露行踪的源头。” “咱们不必急於一时动刑审问。眼下一切皆是猜测,並无实据,不如暂且將这女子拘押在此,静待锦衣卫的调查结果。” “若蒋瓛那边查到真正的犯人,就证明与这女子无关,若是姓蒋的没用……” “咱们届时再严加审讯、这样也免得平白折辱了一个痴心女子,更免得李九江日后心中愧疚,殿下以为如何?” 这番话句句在理,既顾及了查案的严谨,又委婉替李景隆解了围。 朱守谦说完,心中难免有几分忐忑,生怕朱雄英不悦。 毕竟太孙如今正深陷遇袭风波,心中本就烦躁不安,自己贸然求情,难免有干涉公务之嫌。 朱雄英沉默片刻,目光在李景隆与朱守谦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轻轻嘆了口气,缓缓点头:“好,就依大哥所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守谦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满心皆是感动…… 他知道朱雄英挺给他这大哥面子,可万万没想到,朱雄英竟这般给自己面子…… 一句“就依大哥所言”,轻飘飘五个字,却给足了他体面。 这份信任与恩宠,让他心头激盪,暗暗在心底打定主意:这般重情义的太孙,自己日后一定好好报答…… 第283章 大明殿 朱雄英之所以这么爽快的答应了朱守谦的请求。 说白了。 就是因为他也看出来李景隆有点心疼。 自己只是有些许怀疑,而且,別看朱守谦长得像没脑子似的,可是他开口求情的话,却是很有道理的…… 得到朱雄英首肯的朱守谦转头看向还在发怔的李景隆,压低声音朝他努了努嘴,催促道:“愣著干什么?赶紧进去,让道承收刑。” 李景隆回过神,不敢耽搁,快步穿过迴廊,掀帘便走进了刑房…… 片刻之后,屋內悽厉的鞭声、压抑的痛呼戛然而止。 道承带著数名锦衣卫离开了刑房。 朱雄英负手立在廊下,目光落在道承身上,语气平静地发问:“以你在锦衣卫多年的审讯经验来看,你觉得那女子,是不是北元探子……” “回殿下,依属下观之,看著並不像。” “刚刚属下已经用了重刑,却毫无收穫,要么,她便是受过最顶级训练、心性坚韧至极的细作……” “可是方才动刑之时,属下特意留意过,她衣衫被鞭梢撕裂,后背裸露在外,肌肤光洁,並无旧伤老茧。” “若是常年受训的顶尖暗探,身上必留有无数旧伤、绝不可能这般乾净。” 话音刚落,一旁的朱守谦突然瞪大了眼睛,一脸促狭地凑了上来:“哎?你还把人家身子都看光了?” 道承脸色一僵,连忙摆手,略显窘迫地解释:“靖江王说笑了,属下只是在审案……” 朱雄英目光再次落向西厢房紧闭的木门,眸色深沉,没有再多言语。 夜色悄然褪去,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北平城迎来了新的一日。 天刚蒙蒙亮,別院外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锦衣卫千户翻身下马,快步闯入院內,手持传帖,高声稟报导:“启稟太孙殿下!陛下圣驾已至宫城,传召太孙殿下前往覲见!” 朱雄英不敢怠慢,即刻整理衣冠,带著道承与一眾护卫,隨传詔的千户策马疾驰,直奔昔日北元的皇宫,元大都皇城。 远远望去,那座矗立百年的宫城巍峨磅礴,红墙高耸,琉璃瓦顶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璀璨的金光,气派非凡。 宫城正门之下,一眾亲军环侍肃立,甲冑鲜明,而那道熟悉的、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正负手立在宫门正中,正是朱元璋。 一夜休憩,朱元璋的精神头好了许多,眉宇间的疲惫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威严与从容。 察觉到马蹄声渐近,他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策马而来的朱雄英身上,紧绷的嘴角难得牵起一抹笑意。 朱雄英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 “免礼免礼。”朱元璋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带著独有的底气,脸上满是欣慰:“陪咱进去逛逛这昔日北元的老巢。” 朱雄英起身,紧隨朱元璋身侧,一同踏入元大都皇城。 元大都宫城承袭中原礼制,布局严谨,中轴对称,自南向北,依次穿过崇天门、大明门,入內便是正殿区域。 一路行来,殿宇连绵,飞檐翘角,昔日蒙古贵族在此指点江山、骄奢淫逸的痕跡,依旧清晰可见。 朱元璋边走边看,目光扫过两侧恢弘的殿宇,时而驻足点评,语气里满是审视与不屑。 “你瞧瞧这大安阁,蒙古韃子当年就在这里登基,排场倒是摆得十足,可惜都是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治国无方,终究落得个仓皇北逃的下场。” 一行人穿过大安阁,步入正北的核心正殿,大明殿。 殿基高阔,白玉栏杆层层叠叠,殿內樑柱粗壮,穹顶恢弘,依稀能窥见当年万国来朝的盛景…… 朱雄英实际上早就来过大明殿……当时,还感嘆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这种大明殿的底座正是日后的奉天殿…… 朱元璋仰头望著殿顶,冷哼一声:“这群蒙古人,占我中原百年,住得倒是舒服。可惜啊,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终究是蛮夷,不懂教化。” 对於朱元璋的评价,朱雄英也是不断点头。 隨后,二人又巡幸了延春阁、玉德殿、香殿等核心宫苑。 延春阁层楼高耸,曾是北元君主与臣子议政、宴饮之地,玉德殿精巧雅致,多为后妃起居之所,香殿花木繁盛,是昔日皇家游宴散心之处。 一路行来,朱元璋时而点评建筑规制,时而感嘆王朝兴替,朱雄英静静聆听,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提出几句自己的见解,爷孙二人一路閒谈,气氛倒也轻鬆…… 转眼已是晌午,日头渐盛,一行人寻了一处偏殿歇脚,侍从奉上清茶,殿內终於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隨意:“昨日,咱已经见过了你四叔朱棣。” 朱雄英心头一动,抬眸看向朱元璋,静静等候下文。 朱元璋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字字都藏著深意:“咱已经让他先行启程,回凤阳老家思过,估摸著明日便会动身离开北平。” 此言一出,朱雄英眉头微蹙,心头满是疑惑,当即躬身问道:“皇爷爷,如今泄密一案尚未水落石出,尚且不知此事是否与他有关,为何如今便急著惩处,遣送他回凤阳?” 朱元璋闻言,抬眼看向朱雄英,目光深邃,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此案清不清楚,他老四,都有责任。” “先把他扔去凤阳,闭门思过。” “即便蒋瓛那边早早查清真相,证明此事与他无关,那他也要在凤阳老老实实待上一年半载……” “老四这孩子,心气太高,野心太重,必须好好打压打压他的锐气,不然啊,他不服你……” 此处尽显朱元璋的矛盾心理。 他惜朱棣之才,昨日所言让其做北平太上王的话语,三分真心,七分试探。 可身为帝王,心性瞬息万变,一旦触及皇权底线,一旦威胁他所构思的大明传承,即便再喜爱这个儿子,也能痛下狠手,剥夺其所有权势,绝不姑息…… 朱雄英默然頷首,心中已然明了皇爷爷的用意,隨即问道:“那孙儿,明日是否该去送送四叔?” 朱元璋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你身为太孙,身份尊贵,不必相送,可你確实是他的侄儿,於情该去。听闻蒋瓛回报,老四明日上午方才启程,送与不送,你自己决断吧。” “孙儿遵旨。” “玉哥儿,你让队伍好好休整休整,过些时日,跟著咱回家吧。” 朱雄英闻言脸色微变:“皇爷爷,您的意思是要孙儿跟著皇爷爷回应天。” “对啊,咱都答应你皇奶奶了……外面太危险,咱確实有点不放心了……” 第284章 头一回担事 朱元璋说完之后。 朱雄英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著朱元璋:“皇爷爷,孙儿不想回去。” 朱元璋正端著茶盏,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看他。 朱雄英没有躲闪,迎著他的目光继续说道:“皇爷爷,孙儿这次出京,领的是考察迁都的差事。西安、洛阳、开封,这三座城,孙儿还没去。北平只是头一站,头一站就出了事,若是就此打道回府,这差事便就没有做好……” “皇爷爷让孙儿出来,是让孙儿替父亲分忧、替朝廷办事的,不是让孙儿出来逛一圈便回去的。” 朱元璋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玉哥儿,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韃子能截你一回,就难保没有第二回。” “你的安全最为重要。” “李景隆、朱守谦他们可以替你把余下的差事办了,反正隨行的官员们都在,册子也都在,让他们走完剩下的路,把各城的底细摸清楚,回来报给你和朝廷,也是一样。” “你还念强,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皇爷爷,这不一样。”朱雄英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躁,却有一种不肯退让的执拗:“这是孙儿头一回担事。” 他顿了顿,將茶盏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说一桩极郑重的心事,“皇爷爷,您当年从濠州起兵的时候,头一回带兵打仗,若是遇到挫折便收兵撤退,还会有我们现在的大明天下吗?” “孙儿不是拿自己跟您比,孙儿的意思是,头一回担事,若是遇到些许挫折便萎靡不前,停下来,退回去,那以后呢?” “以后孙儿还要担多少事?” “还要遇到多少比土木堡更大的风浪?” “难道每一次都退缩吗?” “皇爷爷对孙儿的期望,难道只是让孙儿顺风顺水地当这个太孙……或者,皇爷爷真的愿意一个遇事退缩不前,不勇敢果断的孙子当太孙吗?”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面前这个少年,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了,说话的方式也比从前更老练了。 他不先说“我要如何如何”,而是先问“您对孙儿的期望是什么”,先把问题拋回来,让他这个当爷爷的去想,去想自己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继承人。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朱 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终於开口了,语气里仍有余地,却也满是审慎:“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这世间不是什么事情都是道理说的通的……这样,爷爷在想想。” 朱雄英没有再催,只是点了点头,又替皇爷爷续上了茶。 从元大都宫城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朱雄英陪著朱元璋在偏殿用了午膳,席间朱元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 用过膳,朱元璋还要留下来听蒋瓛单独稟报。 北平各衙署的印信封存已毕,涉事官员的讯问笔录也誊好了,锦衣卫的调查正在逐层推进。 朱雄英不便旁听,便带著道承返回了別院。 第二日上午,朱雄英去了燕王府。 燕王府正门前的街道格外安静,没有往日里进进出出的属官,也没有打著燕字旗號的护卫巡街。 几只麻雀落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朱棣穿著一身靛蓝色的半旧常服,腰间束著一条极普通的革带,头髮用一根银簪简简单单地束著,浑身上下没有半分亲王的排场。 他身后跟著四五个隨从,马鞍旁掛著极简单的行囊,不过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和少许乾粮,一副轻车简从、不事张扬的模样。 王府高阶之上,徐若云牵著朱高煦的手站著。 朱高燧被乳母抱在怀里,还不太明白父亲要去哪里,只是眨著眼睛,望著阶下那匹乌騅马。 朱高煦紧紧攥著母亲的手,嘴唇抿得发白,却倔强地没有哭。 徐若云面色平静,只是那双眼睛一直追著丈夫的身影,片刻不曾离开。 朱能带著几个王府护卫远远站在府门一侧的角落里,不敢太过靠近,蒋瓛的人还在盯著一举一动,太近了反而不好。 告別完后,朱棣翻身上了马……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朱棣回过头,看见朱雄英带著道承和几个锦衣卫正朝这边过来。 他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站在原地等著。 朱雄英策马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朝朱棣躬身行了一礼:“四叔。”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很认真地叫了一声。 朱棣也翻身下马,伸手將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大侄子,今日来送四叔?” 朱雄英点了点头:“四叔这趟回凤阳,路上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吩咐侄儿。” “没什么需要的。轻车简从,走得快些。” 朱棣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秋日静水,既没有怨气,也没有委屈,只是很沉稳地敘著家常。 “大侄子啊,你在这里好好歇息。等你皇爷爷的旨意下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朱雄英迎著对方的目光说:“是,四叔,四叔保重,等到这间事了,四叔一定在不久的將来重新返回北平。” 朱棣点点头,回了一句:“你也保重。” 朱棣只说保重,却没有回朱雄英后半句的话。 他重新翻身上马,抖了抖韁绳,乌騅马迈开步子,朝城门方向走去。 四五个隨从鱼贯跟上,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雄英站在原地,望著那一行人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徐若云还站在阶上,朱雄英回过身,朝她微微躬了躬身,而徐若云也是还了一礼,隨后牵著朱高煦的手转回了府內。 他们並未说话。 街面上又恢復了寂静。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四月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著北方春季特有的乾燥气息。 长街寂静,只有几只麻雀还落在府门前那对石狮子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朱雄英转过身,朝身后侧了侧头,对道承说:“走吧。” 第285章 如果再给孤一次机会 1 朱棣离开的身影虽然很是瀟洒。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面清楚,他的心必定是悲伤不堪,慌乱之极,只不过,委屈没有办法说出口。 他对於前路並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万一…… 姚广孝那禿和尚在北平的地界上被抓了。 那自己此去,真的是死无葬身之所呀…… 朱棣勒著马韁,缓步行在北平城內的长街上,乌騅马蹄声清脆,却敲得他心头一片沉涩。 往日里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的街巷,在他眼中竟显得格外空旷,沿街的酒肆茶坊依旧热闹,吆喝声、谈笑声不绝於耳,可这些喧囂都与他再无干係。 他如今只是个被父皇贬斥、前往凤阳闭门思过的罪王,再不是镇守北平、手握重兵的燕王。 一路行至北平城正门丽正门下,朱棣才缓缓勒住马匹。 洪武二十年的北平丽正门,巍峨高耸,城楼飞檐翘角,青砖砌就的城门厚重古朴,门洞深邃…… 此门乃北平正南第一门,扼守南北要道,是元大都遗留的雄关,亦是大明朝镇守北疆的门户,他在此驻守数载,早已將这城门的一砖一瓦,刻进了骨血里。 朱棣抬眼,久久望著头顶“丽正门”三个苍劲大字,目光又扫过城门两侧肃立的守城士卒,那些士卒身披大明甲冑,身姿挺拔……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身后的北平城,宫闕巍峨,街巷纵横,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北疆重镇,这片他驻守多年、视作根基的土地,终究要暂別了。 风卷著沙尘,拂过他的衣角,朱棣抿紧双唇,眸底翻涌著万千心绪,有不甘,有落寞,有对前路的茫然,更有对这片土地的不舍。 他在北平深耕多年,本想在此大展拳脚,可此时一切宏图壮志,变都成了未知数…… 如果在给孤一次机会,孤在第一次遇到姚广孝的时候,就应该宰了他。 做一个坦荡,对大明最高权力保持绝对忠诚的藩王。 沉默片刻,朱棣不再流连,猛地一抖马韁,低喝一声:“驾!” 乌騅马昂首扬蹄,快步穿过丽正门的门洞,朝著城外官道疾驰而去,身后几名隨从紧隨其后,扬尘渐起,將巍峨的城门远远拋在身后。 一路疾驰数十里,行至一处土坡之上,朱棣再次勒住马,翻身下马,站在坡顶,遥遥望向北平城的方向。 此刻的北平城,早已只剩一抹模糊的轮廓,丽正门的城楼,也只剩一个渺小的黑影,再也看不清分毫。 他就那样静静站著,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髮丝凌乱,良久,他才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复杂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双腿轻夹马腹,乌騅马再度疾驰,朝著凤阳的方向而去,这一次,马蹄决绝,背影坚定,再也没有回望过半分…… 而此时的北平城內,一场席捲全城的彻查风暴,正以雷霆之势席捲开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蒋瓛全权负责土木堡泄密、劫杀太孙谋逆大案的彻查。 整座北平城,看似平静如常,实则早已被锦衣卫的密网牢牢笼罩。 朱元璋依旧坐镇元大都皇城,秘而不宣,全城文武官员、军民小吏,竟无一人知晓当朝天子已然驾临北平,只当是太孙殿下遇刺后,朝廷派了锦衣卫前来严查,一时间,城內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蒋瓛行事素来狠厉果决,办案更是滴水不漏,他將此前与太孙朱雄英一行有过任何接触、对接的官员,悉数罗列成册,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大员,到各衙的属官,一个不落,尽数传唤至锦衣卫临时驻地严加审问…… 官员审问完毕,便轮到各衙署的小吏、杂役、这场彻查,自上而下,层层推进,不留任何死角。 北平城內各官署,尽数被封查,往来文书、档案记录,全被锦衣卫收缴核验,街头巷尾,隨处可见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密探,连空气都瀰漫著紧张的气息,百姓不敢隨意閒谈,官吏不敢私下往来,偌大的城池,死寂得可怕…… 这场彻查,一连持续了三四日,蒋瓛夙夜未眠,亲自审阅每一份笔录,核查每一条线索, 与此同时,远在北平城外官道上的朱棣,一路马不停蹄,朝著凤阳疾驰。 他心中鬱结,无心停歇,除了中途饮水进食、短暂休整片刻,几乎始终在赶路,两日两夜,竟只停下过一回,整个人尽显疲惫,却依旧不肯放慢脚步。 这一日,天色渐昏,夕阳將官道两旁的树木拉出长长的影子,四周荒山野岭,渺无人烟,只有风吹过草木的簌簌声响,显得格外荒凉。 朱棣骑著乌騅马,疾驰在空旷的官道上,风尘僕僕,衣衫上满是尘土,眼神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原本疲惫的双眸瞬间瞪大,死死盯著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中央…… 只见一道身著灰色僧袍的身影,正静静站在路中,头戴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頜,单手立於身前,身姿清瘦,却透著一股超凡脱俗的淡然…… 那背影,那身形,朱棣再熟悉不过,即便只看一个背影,他也能瞬间认出。 妈的。 姚广孝,那死禿驴。 看到他之后,朱棣欣喜若狂,眼中的疲惫,全部消失……咱能亲手宰了他了。 朱棣猛地勒住马韁,乌騅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打破了山野间的寂静…… 朱棣停下。 只见前方那道僧影,缓缓抬起了头,抬手轻轻掀开了压得极低的斗笠。 夕阳的余暉洒在他脸上,清瘦的面容,眉眼狭长,目光深邃,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正是姚广孝无疑。 他神色淡然,周身透著一股出尘的禪意,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全然没察觉到,身旁瀰漫著的致命杀机……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缓缓放鬆了攥紧马韁的手,脸上挤出一抹看似平静的笑意,慢慢策动马蹄,一步一步朝著姚广孝走近。 乌騅马的蹄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杀意的边缘。 待到近前,朱棣才勒住马匹,居高临下地看著立於路旁的姚广孝,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甚至带著几分寻常的讶异:“你怎么会在此处?” 姚广孝双手合十,显得很是平静:“贫僧,在此等候殿下多时了。” 说著,他抬眸看向马背上的朱棣,目光坦然,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踏入死地…… 第286章 如果再给孤一次机会 2 姚广孝。 朱棣。 两人,你看著我,我瞧著你。 朱棣的杀意,隱藏的很好,一直都在笑,姚广孝脸色如常…… 朱棣翻身下马。 而后,便对著身后的护卫摆了摆手:“退远些,孤跟这个和尚好好聊聊。” 护卫们拱手领命,当即策马,朝后方退去。 这些护卫都是跟著朱棣很长时间的老人。 对於他们的忠诚,朱棣没有丝毫怀疑,可他此时犹如惊弓之鸟,行事非常小心,他也不愿意把宰了姚广孝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做。 这种事情。 自己动手,才最让人放心。 朱棣看了姚广孝一眼,又扫了一眼不远处那片树林,抬手朝那边指了指:“走吧,咱们往那片林子去。僻静些,说话也方便。” 姚广孝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双手合十:“殿下请。” 朱棣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腰间束著革带,双手环抱在胸前,像是在散步。 林中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他环抱著手,心里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平静,不是坦然,而是一个人在终於要亲手掐灭自己最后一丝隱患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篤定。 他知道,能把自己从凤阳直接送上绝路的人,眼下只有身后这个和尚。 他亲手宰了他,灭了所有痕跡,自己便真正乾净了,再无把柄可抓。 想到这里,他甚至觉得这林间的风都格外清爽。 姚广孝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赤著的脚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听不出任何迟疑。 他的斗笠已经摘下来了,背在身后,露出一颗剃得溜光的脑袋。 夕阳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將那张清瘦的面容照得明暗交杂。 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鬼门关。也许他是真没察觉,但也可能,他察觉到了,只是对自己有著极大的信心,所以不需要慌张。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树木在这里退开了一圈,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横著一道浅浅的溪流。溪水从上游的石缝间淌下来,冲刷著光滑的鹅卵石,发出潺潺的水声。 溪边几丛野花开得正盛,几只蜻蜓在水面上起起落落。 夕阳的余暉从枝叶间泻下来,將溪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绸缎。 这地方安静、幽美,美得像是特意为一场告別准备的。 朱棣走到溪边一棵粗壮的槐树下,转过身,背靠著树干,双手依然环抱在胸前。 这是一个防备的姿势,也是一种审视的姿態。 他看著几步之外的姚广孝,下巴微微扬起,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隨口一问:“讲讲吧。为什么在这里等著孤。” 姚广孝站在溪边,双手拢在袖中,姿態依然从容。 “贫僧原本是往西安方向走的。不过贫僧走得慢,脚程慢,一日走不了多远。” “走到北地的时候,远远望见了沿边墩堡的烽火调动,烧得又急又密。” “贫僧虽然不諳兵事,却也知道,那样的阵仗绝不是什么好事。” “算算时日,太孙殿下正是在那个时候从北平出发,前往西安,贫僧便猜想,太孙的行踪怕是泄露了,遭了袭击。”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朱棣的脸色,继续道:“不管太孙殿下是平安也好,遇险也罢,殿下您,多半是要被送回凤阳闭门思过的。” “既然结果已然料到,贫僧便改变了行程,不去西安了,转而折向东南,在这条通往凤阳的必经之路上停下来。” “贫僧已经在这里等了殿下三日了。” 朱棣靠在树干上,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著,眯起眼看著他:“这事是你乾的?太孙行踪泄露,是你把消息传出去的?” 姚广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坦然:“贫僧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北平城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大堡垒。” “元朝虽亡,可当年在大都做过官的那些人,並没有全部北逃,有的留在北地,甚至在北平各衙署里不起眼的吏目、书办、杂役。” “他们与北元朝廷里现在做官的那些人,有的是旧主旧属,有的是亲戚故旧,还有留著念想。” “太孙到了北平,北平这么多衙门经手,免不了会有一两个起心动念的人,把消息递出去。” “贫僧从不觉得这有什么意外。” “贫僧斗胆一问……” “太孙殿下,是否已然归天?”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姚广孝原本沉稳的语气,有了些许的波动。 朱棣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如果太孙归天了,你还能见到咱?” “太孙若死了,咱现在就不是在这里,而是直接死在北平了,你也没机会在这里等孤。” 姚广孝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似乎並不意外:“太孙殿下平安无事,那是大明之幸,於殿下而言,这也是好事。” “此去凤阳,看似贬謫,实则避祸。龙游浅水,潜入故里,有宗庙庇佑,有祖陵可守,风波自会过去,福祸焉知非福。” 朱棣冷笑一声:“你这和尚,倒是会安慰人。” 姚广孝微微欠身:“贫僧只是如实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即便太孙殿下真的出了事,贫僧也有计策,可保燕王殿下一命。” 朱棣的目光猛地一冷,声音却反而放轻了:“什么计策。” “诈称疯病,或成废人,最好索性病得奄奄一息,让当今天子、当朝皇后都可怜他们的儿子,他们便不会杀殿下了。” 朱棣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震得槐树上的叶子簌簌抖动,惊起几只宿鸟扑稜稜地从树冠里飞出去,穿过稀疏的枝叶,朝远处天边逃散。 他笑得前仰后合…… “你的意思是,咱大侄子要是丟了命,孤就得先把自己的命丟半条,才能侥倖捡一条命?”朱棣收住笑,盯著姚广孝一字一顿地问。 姚广孝神色平静如初:“正是。这对殿下而言,难道不是一条生路吗。” 朱棣靠在树干上,渐渐完全敛起了笑意,眼神也重新变回冷厉。 溪水还在潺潺地流,夕阳却已经快要沉下去了,林中暮色渐浓,鸟儿扑稜稜地溜走,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 他直视著姚广孝,再度开口:“此事,当真与你无关?” 姚广孝迎著他的目光,毫不躲闪:“贫僧只想辅佐一位能改写天下轨跡的雄主。可贫僧只是一个和尚,没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手段,也与北元没有任何往来。” “那你现在在这里等著孤,究竟想做什么。” “贫僧在此等候殿下,只是要奉劝殿下一句话,到了凤阳,莫要自暴自弃。还是那句话,去凤阳是好事。” “未来的大明,需要一个足够坚定、足够清醒的燕王殿下。” 第287章 如果再给孤一次机会 3 姚广孝望著面色冷冽的朱棣,眉眼间依旧带著几分篤定的温和,字字恳切地宽慰著自己认定的当世雄主。 他千里折返、在此静候三日,从不是为了趋炎附势,更不是为了苟全性命,而是生怕这位身负天命的燕王,因一时的贬謫与猜忌心灰意冷,因这些许挫折就自暴自弃,断送了本该波澜壮阔的前路。 他倾尽毕生所学窥破天机,认准朱棣便是能搅动乾坤、改写天下格局之人,此番前来,便是要拨开他眼前的迷雾,稳住他的心性,助他熬过这看似绝境的劫难…… 可朱棣听著他这番掏心掏肺的开导,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直接气笑了,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与压抑已久的怒意。 他鬆开环抱在胸前的手,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锁定姚广孝,一字一句沉声道:“自暴自弃?和尚,你未免太小看孤了。孤此刻非但无比坚定,反倒无比庆幸,庆幸你出现在了孤的面前……” 话音落下,朱棣往前踏出一步,他盯著姚广孝:“你信不信,孤现在就动手杀了你。只有杀了你,孤依旧是大明的贤王,是对父皇忠心耿耿、对兄长恭敬顺从的贤王。” 姚广孝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倒轻轻嗤笑一声,神色依旧从容,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大:“殿下若真想杀贫僧,早在初次相见,贫僧与殿下谈及天下大势、道出那些逆耳之言时,殿下就已动手。” “彼时殿下未下杀手,此刻,更不会动手。” 他双手合十,眼眸微垂,语气篤定无比:“佛家有云,种因得果,种豆得豆。贫僧早已在殿下心中,种下了一颗不甘於人下、问鼎天下的种子,这颗种子早已生根发芽,殿下离不开贫僧,又怎会杀贫僧?” 朱棣看著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杂著欣赏,更藏著彻骨的厌恶:“孤欣赏你的这份自信,可也极度厌恶你的自大。” “你总觉得,你拿捏住了孤,觉得这普天之下,唯有你姚广孝一个聪明人,是吗?” “你倒说说,孤为何要听你的摆布?为何要为了那些虚无縹緲的妄念,与生我养我的父亲作对,与一母同胞的大哥作对?” “若没有你,没有你在孤身边日日灌输这些悖逆之念,此次太孙遇袭之事,孤本可以撇得一乾二净,能坦坦荡荡地面对父皇,能问心无愧地面对大哥。” “可如今,因为你,即便面对孤的大侄子,也做不到光明磊落。” “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姚广孝原本淡然的神色,在朱棣这番狠厉至极的斥责下,骤然一僵,清瘦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懵然,他从未见过朱棣如此失態…… 难不成,他真的想杀我。 不会的。 自己不会看错人。 燕王是个有野心的人。 他不会杀我。 不等他回过神,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冰冷的戏謔:“和尚,你还有一件事算错了。你可知,此次事发之后,父皇他老人家,亲自去了北平。” “什么?!” 一直面对死亡威胁都云淡风轻、稳如泰山的姚广孝,听到这句话时,脸色瞬间剧变,原本红润的面色唰地变得惨白,眼眸猛地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他上前半步,声音都忍不住发颤,急切追问:“天子……天子亲自驾临北平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这份慌乱並非源於自身的生死安危,而是源於他毕生信奉的天机推演、筹谋已久的全盘计划,瞬间被彻底击碎。 他曾无数次推演过天下运势,篤定大明祖龙朱元璋身居南京,掌控天下,此生绝不会踏足北方,北平之地的龙气,本是为朱棣所聚,是他为朱棣谋划的根基所在。 可如今朱元璋亲临北平,以南龙龙脉之尊,北渡而至,直接压过了北平所有的运势,彻底打破了他所有风水推演的结果。 南龙北渡,不会发生的呀,再过三百年,也不会发生呀…… 姚广孝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脑海中一片混乱,以往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慌乱。 就在他心神巨震、无法回神之际,朱棣缓缓抬手,从腰间革带上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寒光凛冽的刃身映著暮色,透著刺骨的寒意。 他握著匕首,一步步走向姚广孝,声音冷得如同林间的寒冰:“和尚,今日,孤便送你上路。” 姚广孝猛地回过神,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滔天慌乱,竭力维持著最后的镇定,看著逼近的朱棣,依旧固执地开口:“殿下,你不会杀贫僧……” 姚广孝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猛地瞪大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一柄染著寒光的匕首,已然狠狠刺入其中,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他满脸不可置信,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朱棣…… 朱棣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將匕首从他腹中拔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湿了他的衣袍。 不等姚广孝倒下,他再次握紧匕首,狠狠捅入,一刀拔出,又一刀刺入,反反覆覆,整整十几刀,全都落在姚广孝的腹部。 鲜血染红了姚广孝的僧衣,顺著衣摆不断滴落,浸透了脚下的泥土,他瞬间成了血人,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满眼惊恐与错愕地看著朱棣…… 朱棣鬆开手,猛地一把推开姚广孝,看著他重重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释然。 他垂眸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和尚,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除掉你,斩断所有妄念与牵绊,此刻的我,才配做大明的燕王,才能做一个问心无愧的大明燕王。” 林间暮色深重,溪水潺潺声依旧,却再也掩不去那浓烈的血腥气,只剩下地上抽搐不止的僧人,与立在血泊中、周身满是杀意的燕王,定格在这方幽静却致命的林间空地…… 躺在地上的姚广孝,不断地抽搐,看著朱棣的目光,也慢慢的失去了神…… 第288章 跟踪 姚广孝確实聪明。 可他不应该把朱棣当傻子,同样,他也没有搞清楚现在朱棣迫切的想要什么。 朱棣现在想要的是什么,不是未来,而是现在。 现在的身份地位都不保了。 还考虑著爹走,大哥走之后的事情。 这不瞎胡闹的吗。 这就是典型的没有看清大佬的真实需求。 当皇帝,谁都想当皇帝,可是,朱棣更大的人生目標,是要实现自己的抱负,是要扬名青史,是要成为他岳父一样的名將,统帅…… 在姚广孝没有出现之前,当皇帝这三个字,都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中。 朱棣就这样看著倒地抽搐的姚广孝。 最后,慢慢的不再抽搐。 眼睛瞪得极大。 最后一眼,还是在看向朱棣。 死了。 死的透透的。 带著他的屠龙术,彻底掛了。 朱棣从怀中拿出手帕,把自己的匕首擦了擦。 “自作聪明……” “不可活……” “不过,你能主动来找孤,孤是感谢你的,给你找的这个埋骨地,不错……有林有水的……” 话音落罢,朱棣最后瞥了一眼地上没了声息的姚广孝,锦帕隨手丟在血泊里,转身便迈步走出这片密林…… 脚下踩著满地落叶,方才杀人时的狠戾还凝在眉宇间,可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竟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他走到林间开阔处,抬手朝著远处轻轻摆了摆。 不过须臾,便有两名护卫快步上前…… 朱棣垂眸,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辛苦你们了,进去把里面那个和尚,埋了。” “是!”两名护卫沉声应下,起身便往林中走去。 两人用刀开始崛起土坑。 没片刻功夫,一个浅陋的土坑便挖得差不多了,其中一名护卫直起腰,擦了把额角的汗,刚想开口说可以了,身后便传来朱棣淡漠的声音。、 “太浅了。” 不知何时,朱棣也踱步到他们身后,垂眸扫了眼堪堪没过人身的浅坑,眉头微蹙…… 护卫一愣,连忙垂首。 “慢慢挖,挖深一点。”朱棣语气閒適,丝毫没有催促之意,转身往不远处的青石上一坐:“我们就在这等你,不急,挖到半夜也无妨。” “属下遵命!” 两名护卫不敢再多言,只得攥著刀柄,再次埋头狠狠挖土,坑洞一点点加深。 其余护卫分立在朱棣身后,身姿岿然不动。 朱棣靠在青石上,仰头望去,一轮皎洁圆月已然攀上枝头,清辉洒遍林间,驱散了大半暮色,也將地上的淡淡血跡映得愈发暗沉。 晚风拂过,带著溪边草木的清气,再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朱棣望著天边圆月,紧绷多日的嘴角缓缓上扬,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轻快,是前所未有的轻鬆。 如今一刀斩断所有牵绊,除掉了这个处处拿捏他、妄图操控他的和尚,那些缠人的妄念、那些可能引他坠入深渊的隱患,尽数烟消云散。 再无人能把他拖进谋逆的泥沼。 这份释然,让他浑身都透著鬆弛,眉眼间的冷冽都淡了不少,只静静看著月色,享受著这难得的安稳。 另一边,两名护卫已经挖了近一个时辰,坑洞深了许多,两人累得气喘吁吁,手臂酸痛发麻。 其中一人实在撑不住,再次试探著开口:“哥,差不多了吧?这都够深了。” 另一人抹了把汗,犹豫著看向不远处闭目养神的朱棣,压低声音道:“不行,人都死了,要让人家舒服点……” “人都已经死了,还管他躺得舒服不舒服……”前者嘟囔了一句。 “殿下要求挖深点,你忘了方才他的眼神?万一敷衍了事,殿下过来查看,咱们少不了一顿责罚……更何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殿下带著咱们去找这和尚多少回了……殿下看的极重的。” 就这般断断续续,两人硬生生挖到夜半,才终於將坑洞挖得稳妥,合力將姚广孝的尸身抬进坑中,一抔抔泥土將其彻底掩埋… 做完这一切,两人早已浑身是汗,沾满泥土的双手又脏又累,相视一眼,便朝著不远处的小溪走去,想清洗手上的泥污与淡淡的血渍。 溪边溪水潺潺,月光洒在水面,泛著细碎的银光。 两人蹲在溪边,刚掬起一捧凉水,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小溪对岸的密林阴影里,似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枝叶微微晃动,分明是有人藏匿在那里…… 两人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没了疲惫,神色大变,顾不得洗手,慌忙起身,一人去追,另外一人快步朝著朱棣的方向奔去:“殿下!属下有事稟报!” 此时的朱棣正在闭目养神,听著手下如此惊慌的声音。 “说。” “属下、属下埋完尸首去溪边洗手,无意间发现小溪对岸,有异动,似乎、似乎有人跟著咱们!” 一句话落地,朱棣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方才舒展的眉头紧紧蹙起。 不一会儿,另外一个追赶的人也跑了回来。 “殿下,確实是一个人,不过,属下跟丟了。” 听完这下属的稟告后,朱棣也不慌了。 “肯定是父皇的人,跟著,就跟著吧,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今夜,就在这里歇息,明早再出发……” “殿下,那,那尸首我们还留在那里吗?不要毁尸灭跡吗?” “怎么毁?”朱棣轻笑一声。 “给他分了,这边扔一块,那边丟一块……让人家认不出来是谁……”属下赶忙进言:“或者,烧了,烧的面目全非。” 朱棣摆了摆手,好似並未將有人看到他杀和尚的事情放在心上…… 这个时候,朱棣越发的清醒,对於朱棣来说,姚广孝已经死了,即便是他父亲派过来的人跟著他们一行,即便这人看到了自己动手杀人,可朱棣还是有著百般说辞的…… 若是真的父亲问罪,那朱棣大可以说,这和尚初次见面,便出言不逊,挑拨他与大哥,与大侄子的亲密关係,自己一怒之下才暴起杀人…… 但朱棣却不清楚,確实有人跟踪他。 不过,不是朱元璋派来的。 而是,另外一个姓朱的…… ………………………………………… 今天最后一章了,早点睡觉了,大家免费的小礼物送一送,老李这个月爭取保持爆更状態…… 第289章 辽东全復 1 送走了朱棣,朱雄英没有在燕王府门前多停留。 他翻身上马,带著道承和几个锦衣卫穿过长街,径直返回了別院。 一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北平城灰濛濛的天。 过了几日后,锦衣卫的调查还没有结果,朱雄英也耐不住性子了,他还有差事要办啊,不能一直在这里等著啊。 朱雄英让道承把隨行的二十几名文官全部召到了正厅。 不多时,官员们陆续到齐,张仲、何信这些老臣站在前排,齐泰、黄子澄等年轻官员站在后排,將整座正厅站得满满当当。 比起刚从应天出发时,这些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风霜之色,有人瘦了,有人黑了,还有人身上还带著土木堡夜战留下的细小伤痕。 朱雄英站在厅中,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郑重:“诸位,孤今日找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当面问你们的意思。” “土木堡的事,大家都亲身经歷了。” “韃子的刀,大家都亲眼见过。皇爷爷来了旨意,想让我回应天去,但孤不想回去。这趟皇差还没办完,考察都城是大事,是皇爷爷和父亲交给孤的头一桩重任。孤不想半途而废。”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安静的厅堂里沉淀了几息,才继续道:“接下来的路,还要继续走。” “不过孤与曹国公、靖江王商议过了,稳妥起见,原先的路线得改——不能再往西走那条贴著边墙的外线了。” “新的路线是从北平南下,先到开封,再从开封往西到洛阳,最后到西安。” “这一路都是大明的腹地,比北边安全得多。” “只是终归也是远路,顛簸劳苦一点少不了,若是哪位觉得身体吃不消,或是有別的顾虑,现在就可以说出来,孤绝不勉强。” 话音刚落,张仲便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平稳而坚定:“殿下,老臣这把老骨头,走到哪儿都是走。既然出来了,便把差事办到底。殿下在哪儿,臣便在哪儿。” 何信也跟著上前,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殿下身系社稷之重,尚且不避风霜,臣等岂能退缩?”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 其余官员也纷纷抱拳附和,厅內声浪一层叠过一层,竟没有一个人推辞,没有一个人退缩。 说到底,这些官员心里都有一本帐。 他们这些人跟著太孙从应天走到北平,又从北平走到土木堡,再从土木堡走回北平,已经不可能再把自己当成寻常的隨行属官了,他们是太孙的“老人”,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潜邸旧臣。 即便只说眼下,这一路上与太孙同生共死的经歷,也是任何衙门里熬多少年都熬不出来的资歷。 所以就算再有危险,再有些许风霜,他们也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出。 陪在太孙身边,这才是最大的前程…… 朱雄英看著面前这些姿態各异的文官,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一声“诸位先去准备”,便转身出了正厅。 接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皇爷爷那一关,他得自己过。 朱元璋到了北平之后,並没有閒著。 他先是住了一日別院,隨后便搬进了元朝遗留下来的旧宫城里。 朱元璋搬进来之后,每日除了听蒋瓛稟报调查进展,便是带著郭英在北平城里视察,看街巷规制,看出城要道,甚至登上城墙仔细琢磨元大都时期望敌楼残留的构造机理。 这日早上,他正打算让人去传朱雄英过来,爷孙俩一起在出宫转一转,郭英便来稟报说太孙殿下已经到了,正在殿外候著。 而后,朱元璋笑了两声,便直接召了朱雄英。 朱雄英走进殿中,朝御座上的朱元璋躬身行礼。 朱元璋端著茶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来得正好。咱正要让人去叫你……” 朱雄英直起身,开口便是一句:“皇爷爷,孙儿是来向您辞行的。” 朱元璋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眉头缓缓蹙了起来,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解与隱隱的不悦:“辞行?咱不是还没答应你吗。你这孩子……” “皇爷爷,孙儿必须得走。您交代的差事还没有办完,开封、洛阳、西安,孙儿一座城都还没看。” “这是孙儿头一回替您和父亲担事,您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孙儿,孙儿不能只担了一半便放下。” 朱元璋看著他,眉头依然皱著,却没有打断。 这孩子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比从前更盛了几分。 朱元璋望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见了多年以前在濠州城外自己对著战马发誓要打下一个太平天下的模样。 这孩子这股倔强底气最像他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嘆了口气:“行。咱准了。” 朱雄英赶紧躬身要谢恩,却被朱元璋抬手制止了:“不过,有两个条件,第一个,再加五百名护卫。” “原先那点人,不够。韃子能来一回,就能来第二回。你的安危是头等大事,这个没得商量。” “正好老四已经去凤阳了,他燕王府的三卫亲兵,咱已经开始著手拆分。” “一部分调往辽东归入冯胜帐下,一部分编入北平都司充实地方防务,还有五百名精骑,全都拨给你,这是燕王府眼下最好的骑手,都是老四亲手带出来的,弓马嫻熟,阵战不怯,就拨给铁柱吧……让他来管……” 朱雄英闻言略微犹豫了一瞬,人越多走起来就越慢,可刚开口说了半句:“皇爷爷,我们这次走的是腹地,”,便看见朱元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当即把话收住,深深施了一礼:“孙儿遵旨。一切都听皇爷爷安排。” “还有第二件事,你在咱这,你给皇奶奶写封信,咱回家时候带上,给你皇奶奶,就说,你自己不愿意回的,你是跪著磕头求了咱很久,咱才同意你的……” 第290章 辽东全復 2 听完朱元璋的话后,朱雄英愣了一下:“写信?怎么写……” “就写——是你自己不愿意回去的。”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篤定。 “就说你在殿外跪著磕头,求了咱许久,咱才勉强同意的。记住,是跪了许久,磕了许久的头,求了许久,別写岔了。” 朱雄英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皇爷爷,那咱俩这不是合起伙来哄皇奶奶玩吗?孙儿,可是很孝顺的,这事……” “你要是不写,那咱方才允许你离开北平的事情,就要再想想了。” 朱雄英二话不说,转头就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研墨。” 內侍端著文房四宝小跑著进来,在案上铺好信纸,研好墨。 朱雄英提起笔,斟酌了一下措辞,便埋头写了起来。 他先写了这一段时日在北地的见闻,又写了对皇奶奶身体的掛念,然后切入正题,写道自己身负皇命、考察都城事关重大,实在不能半途而废,所以恳请皇爷爷准许继续西行,自己在殿外跪了从早上跪到了晚上,膝盖都跪得酸麻了,皇爷爷才终於鬆口。 朱元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著手踱到了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看了几行,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写。改成跪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长不短,她听著心疼,又不会怪咱太狠。恰到好处。” 朱雄英无奈,只得重新铺了一张纸,再写一遍。 写好之后,朱雄英吹乾墨跡,才交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將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朱雄英在一旁看著皇爷爷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一个再造华夏的开国天子,哄著自己孙子,写一封哄自家媳妇的信,写好之后,自己又要仔细过目。 这话说出去谁信。 当年,因在白纸上盖了一张官印掉了头颅的官员,若是知道,定要蹦起来…… “皇爷爷,您什么时候回京师?”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雄英,隨后背著手走到殿门口,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沉默了片刻。 北平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著几分凉意。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变得认真了些,再没有方才哄孙儿写信时那种老小孩的狡黠:“不急。咱估摸著,还要再待一两个月。辽东估计大事可成了。” 朱雄英心头一动。 他知道皇爷爷说的是纳哈出。 北元太师哈剌章死了,北元两条腿断了一条,纳哈出那只老狐狸再也撑不下去了。 这次土木堡之变,虽说是衝著自己来的,却也因祸得福,把北元最后能牵制大明的一股力量给彻底拖垮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朱元璋转过身来,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復了平日里那种兴致勃勃的模样:“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咱爷孙俩还没在北平城里好好转转呢,走吧……” 朱雄英自然应下。 爷孙二人换了一身便装,带上郭英和几个护卫,便出了宫城。 北平城的大街横平竖直,铺面一家挨著一家,卖毛皮的、卖药材的、卖北地乾果的,各色商贩在街边摆著摊子吆喝。 朱元璋背著手,在巷子里溜溜达达,看看这家店的招牌,又瞅瞅那家铺子的幌子,偶尔停下来跟路边卖烤饼的老汉閒聊两句,问人家一天能卖多少张饼、面是从哪儿进的、家里几口人。 老汉只当这是个寻常的富家老头,便也乐呵呵地搭话。 逛到正午,朱雄英將皇爷爷领到了一家羊肉馆子门前。 这家店门面不大,门口支著一口大锅,锅里的羊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白汽蒸腾,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朱元璋在店里坐下,店家切了几盘羊肉端上来,又端了两碗滚烫的羊汤。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忽然开口了:“咱现在算是知道,高炽那小子为什么吃那么胖了。” 朱雄英也嚼了一口肥瘦相间的羊肉,抬起头等著他的下文。 朱元璋又灌了一口羊汤,被烫得嘶了一声,却还是捨不得放下碗,咽下去才道:“油这么大,肉这么肥——他能吃不胖吗?” 朱雄英闻言笑了,往皇爷爷碗里又夹了一筷子。 朱元璋一边嚼一边感慨:“高炽那小子就是好啊,比他爹好多了,你说,让高炽当燕王怎么样?” “皇爷爷说笑了,四叔还很年轻……”朱雄英笑著回復道。 爷孙二人就这么在羊肉馆子里坐了一个中午,吃了一肚子羊汤羊肉,又沿著街巷慢悠悠地走了半个下午。 一路上朱元璋向不少商贩、贩夫、百姓打听了各种事情,也把这些人的回答一一记在心里。 这便是他的作风——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要亲眼看看、亲口问问,这座城到底是怎么运转的、老百姓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从前在开封如此,后来在应天如此,如今在北平还是如此。 他从来不是那种只坐在殿里看奏章的天子…… 不过,与应天相比,北平这个地方就显得复杂许多了……此时的北平城中汉人百姓居多,不过,祖上是蒙古人的也不少…… ……………… 洪武二十年四月六日,清晨。 丽正门內的长街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这一次的规模比从应天出发时壮大了不少,新增的五百名燕王府精骑在前队开道,全部归入靖江王朱守谦麾下调遣。 这一加,原本三百来人的队伍一下子膨胀到了八九百人,车马輜重翻了一倍有余,在长街上排成了一条长龙。 朱守谦一身戎装,骑著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他已经完全养好了土木堡熬出来的亏空,瘦削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五官本就生得端正,如今披甲戴胄,更显英武。 李景隆骑著白马居中调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车队,那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掛著一副头疼的表情,这一趟从北平到开封、西安,人多了,輜重也就更沉,每日能走的里程只会更短。 道承策马跟在鑾驾旁边寸步不离。 文官们依旧坐在各自的马车里,輜重文书粮草井然有序地穿行在骑兵的间隙,整个队伍在晨光里亮了满街的鎏金与甲冑。 朱雄英坐在鑾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前路。 他並不知道,在他身后丽正门的城墙上,朱元璋正背著手站在垛口旁,看著这支队伍渐渐走远…… 第291章 辽东全復 3 纳哈出,蒙古人,木华黎后裔,北元太尉、丞相,盘踞辽东金山,拥兵二十万左右,是北元在辽东最大势力。 也是因为他的存在,现在的高丽是墙头草。 也是因为他的存在,昔日的大元帝国,还能再称上一句北元小朝廷…… 实际上,纳哈出十余年前就被朱元璋俘虏过,朱元璋大度,对他招降,他不肯,甚至想著以死就义,给他们的大元帝国陪葬隨行,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朱元璋没有杀他,放他北归,还给了路费…… 纳哈出北归之后,在北元的位置越发重要。 北元两个小朝廷。 在他那里就有一个。 现在的纳哈出身边围绕著一大帮原本中原的官吏。 有三千余人,包括大元大都中央政权的中政院、宣政院、太医院、枢密院、大都督府,以及陕西行省、岭北行省、河南行省、甘肃行省、山东宣慰司、河东宣慰司等许多內地地方机构的重要官员与將校。 其中有九个郡王,八个太尉,三个行丞相,十三个司徒、七个平章,三十一个个左丞、右丞,三十六个个参政、知院,八十六个院使、同知、副使,二百二十八个僉院、院判,一百八十九个宣慰使等官,九百二十七个万户、地方总管…… 洪武初年,明军势如破竹之时,先跑的就是这些当官的,隨后,才是当兵的…… 而洪武十九年,朱元璋正式下令发兵辽东,想要收復整个辽东全境…… 现在的战事进展,对於明军来说,非常顺利。 蒙古的勇士们,跑到老家进修一番,但,还是没有找到他们祖上的勇猛。 也可能他们確实勇猛了。 但勇猛的程度比不上此时的明军。 一开打。 就成了永昌侯蓝玉的个人表演赛。 洪武十二年正月,冯胜、蓝玉、傅友德率领二十万从北平、山东、山西、河南四地调遣来的二十万明军进入辽东。 刚到,蓝玉便立下首功,率轻骑,大雪夜奔袭庆州,元军毫无防备,被全歼,杀平章果来,擒其子不兰奚。 第一战,纳哈出左翼彻底没了。 隨后,冯胜率主力渡辽河,俘纳哈出屯兵三千、战马四千,纳哈出大惊,弃金山大本营,退往洮南…… 这一退,便也在回不来了。 明军便步步紧逼,迫使纳哈出主力决战。 当然,在正面战场给了纳哈出从来没有感觉到的压力外,朱元璋也给了纳哈出一条另外的道路。 可以去应天打工做高管,封王封侯,待遇从优,不用干活,天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无聊的话,还能出外差,回老家给明军做个嚮导,做个招降的大喇叭……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纳哈出想投降,可是总觉得自己拥兵二十万,占地千里,拥有这样深厚底牌的自己,要是投降了,这,这脸上多少掛不住,也对不起自己跟隨成吉思汗的祖先木华黎…… 当然,纳哈出能生出这个想法,完全是因为书读多了,深受儒家文化影响…… 哈剌章死了。 对於纳哈出来说,是件好事。 他的选项多了,他可以投降,可以继续跟冯胜要价,如果实在不愿向大明俯首称臣,还可以带著这二十万部眾一路往西,回到草原故地去接手哈剌章留下的那个朝廷,当他的握有实权的太师。 哪条路都比死守辽东划算。 反正辽东是无论如何守不住了。 可去草原……他不情愿。 他出生在中原,草原也不是他的家,要说老家,北平算是老家,辽东算半个老家。 可草原,他本人去的次数都不多…… 而且,他比谁都看得清楚,昔日纵横天下的大元,早已气数已尽,如同风中残烛,任凭如何挣扎,都难逃覆灭的结局。 那些从中原逃窜而来的宗室权贵、文臣武將,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只知贪图享乐、勾心斗角,即便回到草原,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终究难成大事。 大帐內烛火摇曳,映得纳哈出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年近半百,鬢边已染霜色,眉眼间带著蒙古贵族的硬朗,又因常年身居高位,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只是此刻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思虑,尽显疲惫与纠结。 他身著绣著暗纹的蒙古袍服,指尖不断揉著发胀的眉心,脑海里反覆权衡著投降与北撤的利弊,迟迟难下定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掀开厚重的毡帘,快步入內,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急切:“太尉,属下派人探得確切消息!“ “哈剌章,此前亲率精锐骑兵悄然南下,並非是要攻打大同重镇!” 纳哈出揉眉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眼看向亲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与凝重,沉声问道:“不攻大同?他率大军南下,究竟意欲何为?” “是……是要杀一个人!”亲卫语气愈发凝重,咽了口唾沫,才继续回道,“听闻,那人是南边大明皇帝朱元璋的亲孙子!” “朱元璋的孙子?” 纳哈出猛地坐直身子,眉头拧得更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朱元璋何等老谋深算,对皇室子弟护得何等严密,他的孙子,怎么会孤身来到危机四伏的北疆边境? 他心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得手了吗?究竟杀没杀成?” “回太尉,並未得手,行动彻底失败,哈剌章的人马也被明军击溃,仓皇北逃了!” 亲卫话音落下,纳哈出紧绷的身子瞬间放鬆下来,靠回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眉眼也稍稍舒展,口中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后怕:“没有杀成就好,没有杀成就好啊……这只老狐狸,分明是故意要给我找麻烦!” “太尉,咱们的人还探听到,哈剌章死讯传开后,草原上的汗王,已经乱了阵脚,要拨给我们的战马也停了……” ”对於这些马,我本就没有指望,你去把先生们都叫来……” “是,太尉。” 第292章 辽东全復 4 亲卫领命而去,毡帘在他身后落下,大帐內又恢復了寂静。 纳哈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帐中悬掛的那幅辽东舆图前,背著手,仰头望著图上密密麻麻的標註。 明军的几路兵力被標在了图上。 最近的一支离他的大帐已经不到六十里,几乎顶在了他的鼻子底下。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刺目的红线与自己大营之间虚虚地比划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手,嘆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咬得真紧。” “难道真的到了不得不降的地步了……” 这次哈剌章南下截杀朱雄英,已经说明漠北对於自己跟明军的谈判,了如指掌。 確实到了要做决断的时候了…… 帐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毡帘再次被掀开,十几位幕僚鱼贯而入。 这些人清一色都是汉人,都是跟著他从大都撤出来的旧臣…… 纳哈出虽是木华黎的后裔,祖上是跟著成吉思汗打天下的蒙古贵胄,但他本人出生在中原,读的是汉书,帐下最倚重的也是一帮汉人幕僚。 他骨子里是个被汉文化浸透了的蒙古人,所以才会在拥兵二十万、占地千里的时候,还为“对不起祖先”这种念头纠结半天。 幕僚们走到帐中,齐齐躬身行礼:“太尉。” 纳哈出回过头,脸上那副疲惫与纠结还没有散尽,却还是伸手朝帐中的毡垫比了比,语气隨意中带著几分亲近:“坐,都坐。” 眾人落座,纳哈出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方才收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哈剌章是怎么死的,死在何处,去杀的是谁,又是怎么败的。在座的幕僚们听到“朱元璋的孙子”时,神色各异,有皱眉的,有倒吸冷气的,但没有一个人显得意外——他们这些在辽东苦撑了这么多年的人,对哈剌章那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劲太熟悉了。 纳哈出又把漠北汗廷如今群龙无首的局势简要提了几句,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看著眼前这十几个他最信任的幕僚,缓缓问道:“漠北那群人如今自身难保,对咱们也没了约束。你们觉得,我们是该回漠北,还是不该回?” “若是现在走,倒是可以分两路,一路往高丽去,一路往漠北去。天高海阔,明军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 他话音落下,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十几位幕僚几乎同时在摇头。 纳哈出微微一怔,目光扫过去,发现他们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率先开口。 此人姓刘名瑛,早年在大都枢密院做过经歷,是纳哈出帐下资歷最老的汉官,说话从不绕弯子。 “太尉,您方才说,哈剌章率一万铁骑南下,可他的对手不过是几百號明军护卫。” “再加上一些边军,一万铁骑毫无所获,反而把自己的命丟在了那里。我们眼前这些明军,可是冯胜、蓝玉、傅友德的主力精锐,数十万大军压境,打了这么长时间,我们丟了多少土地,折了多少人马,太尉比老朽更清楚。” “您说要让咱们回漠北,太尉,咱们一旦离开了辽东,可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漠北形势复杂,咱们即便去了,也不会有咱们的位置,到时候,还是要被逼著再度南下……” “再度南下,这就是让儿郎们去送死啊。” 另一名中年文士紧跟著接话,语气更急促了几分:“是啊太尉,大局已定,再打下去,不过是多死些儿郎。” “冯胜前番不是差人送了信来吗,说蓝玉要设宴请您过去一谈。依属下之见,不妨应约,先去看看他们的诚意,再做定论不迟。” 纳哈出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著满帐的幕僚,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我去了,不会被蓝玉那小子给扣下吧?” 这句话问得认真,语气却没有半分紧张,倒像是在替一个帐目上的细节把关。 刘瑛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篤定:“太尉若被扣下,辽东还有二十万部眾,谁来约束?群龙无首,必然大乱,这不是明军想看到的结局。冯胜是个聪明人,不会做此等拔刀断索之事。” 纳哈出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又环视了眾人一圈。 这些幕僚的態度比以往任何一次议事都更整齐、更坚决。 他本也不想去草原。 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现在台阶已经铺好,再不下,就显得矫情了。 於是他点了点头,声音沉下来,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慨嘆:“扩廓帖木儿死了,哈剌章也死了,当年能打的,一个一个都没了。如今就剩了我一个,看来我也到了不得不降的地步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眾人,“也罢。若不是此番变故太多,我也不至於这般容易鬆口。你们说得对。派人去给冯胜回信吧,就说我应了。” 这话一出口,所有的幕僚都是面露喜色。 自从明军开始大举进入辽东后,纳哈出的身边便一直充斥著,咱们投了吧的声音。 这些声音,有蒙古的贵族,有带兵的大將,有诸多的幕僚,当然,还有夜深人静时,纳哈出自己发出的声音。 现在决定面谈。 纳哈出也算是猛鬆了一口气。 他立马想到了那个南边的皇帝。 不知此时大明的皇帝,还有没有十几年前那般宽容待人啊……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明军的中军大帐里,冯胜刚刚接到旨意。 朱元璋的意思很明確:辽东的事,儘快了结,在冬天之前,把所有麻烦都收拾乾净。隨后,让蓝玉率一支精骑往草原深处走一趟。不必占地,就是去“打一圈秋风”。截杀太孙的这笔帐,得让草原上的人知道,是要还的…… 他从接到土木堡消息那日直到现在,都把这件事摁得死死的。 蓝玉不知道,常茂不知道,蓝玉身边的部將从上到下都不知道…… 这绝不是小事,要不是冯胜和傅友德联手压著,蓝玉早就带兵脱离大部队杀到草原深处去了…… 第293章 辽东全復 5 土木堡太孙遇刺一事,冯胜从头到尾死死封锁,半分风声都不敢外泄。 蓝玉、常茂身居前锋左军,一路冲在大军最前方,距离中军遥远,对此惊天变故一无所知…… 可隨著时间的挪移,想要保住这个消息的传递,也是非常艰难的。 特別是北平城內连日严查大案、四处搜捕余党、往来驛马络绎不绝,消息顺著粮草车队一点点往外蔓延。 源源不断送入前线的粮车民夫、押运士卒,私下里三三两两閒谈,都在议论北平风云骤起,朝堂出了惊天大事。 流言悄无声息,在军营边缘肆意游走。 冯胜得知之后又慌又怒。 全军最高机密,满营都在谈论,这还得了。 当即严令全军,凡粮草转运之人、往来驛卒、隨军杂役,一概不许议论北平內务,不许妄谈朝堂变故,违者军法处置,轻则杖责,重则斩首示眾。 一道道军令层层下压,喧闹的议论才堪堪被压制下去。 民夫闭口不言,士卒谨守规矩……但冯胜心中依然愈发焦灼,秘密拖延一日,风险便暴涨一分,若是被蓝玉察觉蛛丝马跡,以他暴躁骄横的性子,必定当场失控…… 所以,冯胜也想著早些把辽东的事情解决,而后,自己亲自告诉蓝玉,以及陛下让他前往草原惩处一番的旨意。 数日转瞬而过。 明军中军大帐,一份来自辽东敌营的回信快马送入。 这是纳哈出的回信。 冯胜急不可耐展开信纸,看完寥寥数语,紧绷多日的眉头骤然舒展,心中大石轰然落地。 连日大军步步紧逼,兵锋压境六十里,铁甲环伺,粮草断绝,漠北自顾不暇无力驰援,哈剌章兵败身死,大势彻底崩塌。 如今纳哈出甘愿赴宴议和,辽东战乱,便可一朝平息。 辽东全境收復,指日可待。 帐內只有冯胜与傅友德二人,寻常將领一概不许入內。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一件旁人不知的绝密,天子朱元璋,此刻就在北平坐镇,一举一动,皆由圣意遥控。 “纳哈出肯降,辽东大事定矣。”傅友德沉声道/ 冯胜缓缓点头,將圣上密赐的受降条款一一道出。 “陛下许给纳哈出的条件,极为优厚宽大,只要纳哈出投降,便为海西侯,世袭爵位,保全富贵,麾下所有文武旧臣、蒙古贵族,一律赦免从前反叛之罪,既往不咎,辽东境內部眾愿意留居耕种,大明划拨土地,安心屯田……” “所有降卒尽数收纳整编,编入大明军户,依旧隨军驻守,不打散部落、不离散亲族,只需放下兵器,听从朝廷管束,接受大明边军节制。” “恩威並施,宽仁至极,几乎给足了纳哈出所有退路与顏面。” “他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平定辽东,不只是一场军功,更是帝王收拢人心、安定北疆的长远谋划。 傅友德听完一条条优厚条款,不由得轻嘆一声,而后,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冯胜:“確实啊,不过,我还是有些忧虑,总怕有些变数……” “说说,什么忧虑,什么变数?”冯胜赶忙问道。 傅友德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顾虑,迟疑著开口:“变数,不就是咱们的急先锋,永昌侯蓝玉。” “蓝玉性情刚烈,桀驁难驯。当年平定云南,他行事跋扈,当眾折辱大理段氏首领,致使段氏羞愤惨死,惹下不少非议。” “此番纳哈出归降乃是国之大事,他若是依旧肆意妄为、意气用事,怕是会坏了陛下全盘好意。” “依我看,不如由我亲自前去赴会谈判,更为稳妥。” 冯胜抬眼看向傅友德,轻轻摇头。“不可。你乃是潁国公,当朝顶级勛贵,身份尊崇。如果最先出现的是你,对於纳哈出来说,规格太高了,容易折了大明朝廷体面,甚至会让纳哈出误以为我大明后继不足,想著儘快解决辽东之战……” 顿了顿,冯胜继续道:“永昌侯此次北征辽东,一路鏖战廝杀,沉稳了不少,收敛了往日戾气,战功赫赫威望足够,由他出面设宴洽谈,没有轻视纳哈出,也没有高看与他,分寸刚好。” “你我只需將陛下所有条款细细交代於他,再三叮嘱约束,不许骄狂失礼、不许擅自刁难,凡事依照圣意行事,便不会出岔子。” 冯胜说的在理。 傅友德当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不过,他总觉得会出点岔子。 而当下,冯胜便派遣亲卫前往百里外的左军大营传永昌侯入中军议事。 蓝玉所部驻扎在大军最前方,距中军约有百里之遥,与纳哈出的大营遥遥相望,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过活。 明军像一柄悬而未落的铡刀,逼得纳哈出日夜不安。 前锋左军的营地扎得极为规整,壕沟深挖,鹿角密布,每隔五十步设一座箭楼,巡逻士卒昼夜不休。 蓝玉治军有个旁人学不来的门道,军中最底层的士兵们是他兄弟,部分的將领,千户是他他义子义孙,朝廷明令禁止军中饮酒,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不许私分缴获,他打了胜仗照样把战利品往下分,人人有份。 平日里,吃酒吃肉,有福同享,但有一条,打仗的时候,令旗往哪儿指,士兵们就要往哪儿冲。 谁也不许往后退半步。 谁敢临阵退缩,那可就不是我蓝玉的兄弟了。 军法从事,绝不容情。 恩威並施,赏罚分明,这般独特的治军之道,让左军將士对他死心塌地,士卒拥戴,军心凝聚,这支先锋军,也成了整个北征大军里战力最凶悍、最敢打敢拼的队伍…… 此刻,左军大帐內灯火通明,酒香四溢,觥筹交错。 每月一次的將领聚宴如期举行,帐下坐著二十余名悍將,大多是蓝玉一手提拔的义子义孙,皆是沙场之上敢打敢冲的死士,彼此之间毫无虚礼,推杯换盏,喧闹不已。 常茂坐在蓝玉左手首位,端著酒碗大口吃肉,神態骄狂,时不时附和著帐內將领的话语,肆意大笑…… 原本按蓝玉的性子,必定是率军穷追猛打,不给纳哈出丝毫喘息之机,可前些日子,主帅冯胜突然传下军令,勒令左军停止追击,只需紧盯其动向,不得贸然出兵。 这道命令让蓝玉满心不解,却也只能遵从。 帐下將领们也都憋著一股劲,眼看著蒙古人大营隨时准备拔营溃逃,却只能按兵不动,心中皆是憋屈,借著这场酒宴,一边喝酒,一边肆意讥讽纳哈出的穷途末路。 “那纳哈出如今就是瓮中之鱉,粮草断绝,援兵无望,再困上些时日,不用咱们动手,自己就得垮掉!” “依我看,他就是苟延残喘,早晚得乖乖跪地投降!” 蓝玉端著酒碗,指尖轻轻敲击著碗沿,听著麾下將领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笑意,正要开口说话,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闯入,单膝跪地,高声稟报:“侯爷!我军巡营將士,在纳哈出大营外围巡查时,擒获一名蒙古斥候,乃是从漠北方向赶来,试图潜入敌营传递消息!” 帐內的喧闹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將领纷纷停下手中酒筷,目光齐刷刷投向帐口,而后又落在上座的蓝玉身上。 蓝玉酒意正浓,闻言眼神一厉,將手中酒碗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也浑然不在意,沉声下令:“哦?倒是送上门来的消息,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两名甲士押著一个浑身狼狈、被绳索捆缚的蒙古斥候,大步走入大帐。那斥候被按跪在帐中,低著头,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直视帐內一眾大明將领。 蓝玉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蒙古斥候,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语厉声喝问:“你们草原上面的那个什么狗屁大汗,有没有给纳哈出发派援兵……” 蒙古斥候被他这气势震慑,浑身一颤,抬头怯生生看了他一眼,想要回话也做不到,因为他听不懂汉语。 坐在一旁的常茂见状,当即转头看向身侧一名精通蒙语的部將,使了个眼色。 那部將立刻上前,对著蒙古斥候厉声呵斥,將蓝玉的问话一字一句清晰翻译过去。 斥候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拼命摇头,用蒙语慌乱地叫嚷著。 常茂眉头一皱,看向那部將,沉声道:“他说什么?如实说来!” 部將侧耳细听,隨即开口转述:“將军,他说,並非援军,他是纳哈出营地的人,是派过去到草原上打探消息的……” 第294章 辽东全復 6 部將话音刚落,蓝玉反倒嗤笑一声,端起案上鎏金酒杯,指尖摩挲著杯壁,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烈酒,酒液入喉,却不见半分凌厉,反倒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打探消息?” “纳哈出都已是瓮中之鱉,自身难保,还没事跑到草原打探消息,问清楚,打探什么消息?” 部將闻言,立刻將蓝玉的话一字不差译成蒙语,厉声喝问。 那蒙古斥候嚇得浑身发抖,牙关打颤,支支吾吾地吐出一连串蒙语,身子几乎瘫软在地。 “他说……他说他是奉命去打探北元太师哈剌章的消息!” “就是那位执掌北元兵权、权势滔天的太尉哈剌章!” 蓝玉依旧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敲击著酒杯,语气波澜不惊:“哦?哈剌章?他怎么了,值得纳哈出这般心急派人打探,难不成,他要来辽东……” 部將再次厉声追问,斥候哭丧著脸,慌乱地叫嚷著,声音里满是恐惧。 “將军,他说……哈剌章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这一次,斥候的话语变得格外急促,伴隨著手脚慌乱的比划,部將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大,常茂,又看了看主位上坐著的蓝玉,略有停顿。 “说啊。”常茂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哈剌章是率军南下,妄图截杀皇太孙殿下,战事惨败,死在了土木堡……”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划破帐內寂静! 蓝玉一直抵在唇边的酒杯瞬间脱手,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酒液四溅,鎏金酒杯滚出数尺远,最终颓然停下,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下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与此同时,坐在左侧首位的常茂猛地一拍案几,身形豁然站起:“他、他、他说什么?截杀……截杀太孙殿下?!” 蓝玉与常茂虽远在辽东前线,却早已得知皇太孙朱雄英亲临北平的消息。 蓝玉更是满心赤诚,特意备下重礼,派亲信部下专程返回北平,想要送给太孙殿下,可谁曾想,派出去的人尽数被主帅冯胜派人截下,礼物被扣,人也被拦在了关外,半点消息都没能送进去…… 此事本就让蓝玉心中憋闷,对冯胜颇有不满,觉得他故意拿捏自己,刻意阻拦自己亲近太孙,可他万万没想到,北平方向竟出了这等惊天大事…… 太孙殿下,竟在土木堡遭遇北元逆贼截杀…… “太孙殿下如何?!殿下可有大碍?!”蓝玉猛地回过神,赶忙回道。 部將不敢耽搁,立刻用蒙语厉声追问,那斥候被这骇人的气势嚇得魂不附体,连连摇头,慌乱地回话。 听完斥候的话,那蒙古部將长长鬆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连忙转头对著蓝玉回稟:“侯爷放心,探子说……截杀並未成功,太孙殿下安然无恙……” “无恙?好,好……”蓝玉说著,说著看那跪地的蒙古斥候,咬牙切齿地嘶吼:“拉下去!砍了!立刻砍了!” 帐外亲卫闻声立刻冲入,二话不说架起那哀嚎不断的斥候,大步拖出帐外,转瞬之间,帐外便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隨后归於死寂。 “砰!” 蓝玉怒火攻心,一脚狠狠踹在身旁的案几上,实木案几应声倒地,碗筷酒肉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好一个冯胜!这么大的事,哈剌章都已经死透,丧事都办完了,他竟然对我一字不提,死死瞒住……” 常茂也是脸色难看冷哼一声:“那老匹夫?他心思深得很,这般惊天秘事,摆明了就是把你我蒙在鼓里,当猴耍……怪不得咱们派过去的人,都要被截住……” 帐下蓝玉的义子义孙们见义父这般暴怒癲狂,嚇得不敢出声,有胆大的连忙端起一碗酒,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颤声劝道:“义父,您消消气,先喝口酒压压惊,莫要气坏了身子……” “喝酒?喝你妈的头!” 蓝玉怒火中烧,一把夺过那义子手中的酒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他双目赤红,周身酒意与怒意交织,已然彻底失了理智,对著帐外厉声嘶吼:“吹號!全军集结……” “可是义父,冯帅有军令在前,勒令我军不得贸然出击啊……”一名將领壮著胆子劝道。 “军令?去他娘的鸟军令!” “本將军现在就要率军出征,踏平纳哈出大营!纳哈出与北元一脉相承,哈剌章截杀太孙,他脱不了干係!今日我便要將他就地歼灭,以泄心头之恨……” 他心里清楚,纳哈出如今看似大营稳固,实则主力分散,辽东三地的部属虽听他调遣,可他身边的兵马並不算多,以自己麾下先锋军的战力,定然能一举將其拿下…… 至於冯胜的军令,至於朝廷招降的谋划,此刻被怒火与担忧冲昏头脑的蓝玉,已然全然顾不上了…… 帐內眾將被蓝玉的气势震慑,酒意瞬间全无,不敢有丝毫违抗,纷纷起身衝出大帐,擂鼓聚將,整顿兵马,营地瞬间响起急促的战鼓声,號角声也即將吹响。 就在兵马即將集结完毕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冯胜派来传命的亲卫快马赶到,翻身下马,快步冲入左军大营。 刚入大营,便见营中將士披甲执刃,一副即將出征的模样,顿时脸色大变,却也不敢多言,径直走到蓝玉面前,拱手高声传令:“永昌侯!冯帅有令,命你即刻前往中军大帐,商议军机要事,不得有误!” 蓝玉正披甲握刀,满眼戾气,闻言冷笑一声,看都不看那传令亲卫,语气冰冷决绝:“去中军大帐?不去!” “本將军现在就要率军出征,等我砍下纳哈出的头颅,再提著他的首级去见冯胜!” 那冯胜亲卫闻言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永昌侯不可!帅令严明,全军不得擅自出战,你这般违抗军令,是要触犯军法吗……” “触犯军法?你一个小小的传令兵,也敢在本侯面前指手画脚、聒噪不休?” “再敢多言,信不信本將军先斩了你!有话,让冯胜亲自来跟我说!” 常茂也在一旁冷眼旁观,满脸不耐地帮腔:“就是!让那老匹夫自己来!少派些狗腿子来碍事!” 一眾蓝玉麾下將领更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劝阻,冯胜亲卫气得脸色发白,却又奈何不了手握兵权、性情暴戾的蓝玉,只能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第295章 辽东全復 7 蓝玉一旦出兵,辽东和谈大好局面立马就功亏一簣。 即便,蓝玉真的取得了极大的战果,斩杀了纳哈出,但,整个辽东也会乱起来的。 此时辽东上的北元军队还是听从纳哈出的军令,若是纳哈出投降了,明军便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全復辽东。 可若是,纳哈出死了。 下面的一帮人也都成了一盘散沙,弄不好也给了北元小朝廷机会,让他们再次派遣一个强硬派前来顽抗到底。 那么想要彻底收復辽东的时间,便会被大规模延长。 说白了,这也是跟朱元璋唱对台戏。 不过,现在暴怒下的蓝玉,可不想管什么对台戏了。 一方面,蓝玉自知上头有人,靠山贼硬,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暴怒的他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 歷史到了这一刻,差点拐进了一条黑道上。 蓝玉翻身上马,酒意已被夜风吹得乾乾净净,胸口那团火却烧得他双目赤红。 常茂紧隨其后,披甲执刀,满脸戾气。 身后,左军大营的將士们鱼贯而出,刀枪如林,火把如龙,马蹄声与脚步声匯成低沉的雷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传令兵往来奔驰,各营將领嘶吼著號令,大军在夜色中缓缓开拔,朝著纳哈出大营的方向压去。 营门口,冯胜派来的那名亲卫孤零零站在原地,看著这条浩浩荡荡的火龙远去,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拦。 他一咬牙,拨转马头,拼了命地往回赶,得赶紧稟报冯帅,出大事了! 蓝玉策马走在队伍前列,目光如鹰隼般盯著前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踏平纳哈出大营,提著他的人头去见陛下,去见太孙。 就在这时,对面来了一队明军。 拢共也就三四十人。 当先一骑速度极快,几乎与战马融为一体,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那人越来越近,身形渐渐清晰。 蓝玉的瞳孔微微一缩。 傅友德。 深更半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友德纵马赶到近前,猛地勒韁,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堪堪停在蓝马面前。 他身后二十余名骑亲卫也跟著停下,一个个气喘吁吁,显然这一路是拼了命在追。 傅友德看了一眼蓝玉身后那浩浩荡荡、杀气腾腾的大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驱马上前,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永昌侯,主帅不是让你去中军大帐议事吗?你怎么……带这么多兵马?” 蓝玉冷声道:“出征,剿贼。” 四个字。 乾脆利落,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傅友德心头一沉,又驱马靠近几步,压低了声音:“永昌侯,再过些许时日,纳哈出就要改旗易帜,归顺我大明了。哪来的贼?马上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蓝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那是你们这样想的。我可不这样想。” 傅友德被他这句话噎得胸口一堵,一股火气直往上躥。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跟蓝玉,一个是右副將军,一个是左副將军,上面压著一个主帅冯胜。 论官职他管不住蓝玉,论交情也没到那份上。 硬碰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压著火气,儘量让语气平和一些:“永昌侯,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我不妨到那边去,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蓝玉皱眉,显然不太愿意。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太孙殿下遇刺的事,满脑子都是冯胜瞒著他、把他当猴耍的怒火,哪有心思跟傅友德单独说话?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 傅友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竖起耳朵听著的將领和亲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恳切:“蓝玉,算我求你,就几句话。” 蓝玉沉默了片刻,看著傅友德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行。” 蓝玉拨转马头,傅友德跟上,两人並轡而行,离开大道,走入一旁空旷的野地。 离大军有了一段距离,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头顶的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照著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四周安静了,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傅友德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著蓝玉。 “永昌侯,此时此地,就你我二人。我不瞒你,我告诉你一件大事。” 蓝玉眉头紧皱,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大事?多大的事?那么大的事你们都瞒著我,从你嘴里还能有什么大事?” 傅友德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天子在北平。” 蓝玉瞳孔骤缩,握著韁绳的手猛地一紧,战马吃痛,不安地挪动了几步。 “什么?” “陛下在北平。”傅友德重复了一遍,声音沉稳而篤定。 “太孙殿下在土木遇袭,陛下龙顏震怒,亲自驾临北平坐镇。燕王殿下因此事受到牵连,已经被责令返回凤阳。如今陛下就在北平城中,一步未离,所有北征大军的军令,皆出自陛下圣意。” 他看著蓝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凝重:“纳哈出投降一事,不是主帅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要在北平,亲自接受纳哈出的投降,向天下宣告辽东平定。” “蓝玉,你若是此时出兵,坏了陛下的全盘谋划,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蓝玉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友德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蓝玉忽然深吸一口气:“那不正好?” 傅友德一愣:“什么?什么正好?” “我把纳哈出的脑袋砍下来,提著他的头颅去见天子,这难道不比让他跪地投降更有脸面?” 傅友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蓝玉真的是茅房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咬了咬牙,心里那团火压了又压:“蓝玉,你觉得是冯胜让我来的?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疲惫和无奈: “那天我从中军大帐出来,策马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忽然想起了你在云南干的事。” “大理段氏,人家已经投降了,献了印,跪了地,你还不满意,把人羞辱了一番,逼得人家羞愤自杀。” “永昌侯在云南能干出这种事,在辽东会不会也干出来?” “纳哈出要是来议和,见了你,会不会也被你羞辱?” “会不会也被你逼得翻脸?” “我越想越不放心,越想越觉得得出事。” “所以我没有回自己的营地,直接拨转马头,带著人赶到你这儿来了。” 他看著蓝玉,目光灼灼:“事实证明,我真的是来对了。” “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大军列阵,刀枪出鞘,你要去打纳哈出!” “你要是真打了,陛下在北平的全盘谋划不就毁於一旦了吗?” “纳哈出死了,辽东的那些北元军队怎么办?他们一鬨而散,各奔东西,你是能一个一个追,还是能一个一个杀?” “没有两三年,你平得了辽东吗?” “两三年,你知道两三年是什么概念?陛下在北平等得起吗?太孙殿下等得起吗?” 蓝玉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傅友德看出了他心中的动摇,趁热打铁道:“而且,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太孙殿下,此刻也在北平。” “你若是坏了朝廷的大局,你觉得自己能有好下场吗?你是大明的永昌侯,是开国功臣,是太孙殿下的舅公,可你一旦违抗军令、破坏招降大业,违背圣意,你就是罪人。” “我是个將军,我上马杀敌,我衝锋陷阵,我怎么就成了罪人了?” 傅友德嘆了口气:“你破坏大局,你就是罪人。纳哈出已经同意与我军面谈,接下来就是改旗易帜、献印归降。” “原本两三个月就能敲定的事,你非要拖它两三年,那你不就是罪人吗?” 第296章 辽东全復 8 旷野之上,月光冷得像淬了冰,蓝玉僵在马背上,周身的戾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狠狠砸了一记,狂躁的心跳渐渐乱了节奏。 他握著韁绳的指节泛白,指腹死死攥著粗糙的绳面,指骨凸起,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鬆弛了几分,却依旧绷著一张冷硬的脸,一言不发。 方才那股焚尽一切的怒火,被傅友德几盆冷水泼了下来也渐渐熄灭。 可心底的不甘与愤懣,还在死死纠缠,让他久久无法开口。 傅友德看著他沉默的模样,知道这番话终於入了他的心,便赶忙打铁趁热:“永昌侯,陛下素来知晓你驍勇善战,更懂你心中怒火难平。太孙遇刺,陛下龙顏大怒,早已打定主意,要让草原诸部付出代价!” “这些话,本不该此刻提前告知於你,乃是陛下钦定的后续谋划。” “只要辽东大局定下,纳哈出归降,陛下特许,由你亲率本部精锐骑兵,北上深入草原,放手剿杀、横扫敌寇,届时你为主帅,节制诸军,无人再能掣肘,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这话入耳,蓝玉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里终於泛起了波澜。 “你说的……可是真的?!” “句句属实,天日昭昭!”傅友德沉声应道。 蓝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狂躁已然散去大半,只剩下纠结与权衡。 他迟迟没有开口,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周身的气压低沉得嚇人。 傅友德看著他这般犹豫不决,急得牙根发痒,心头火气直往上冒。 “蓝玉!你还要犹豫到何时?你仗著太子、太孙撑腰,便敢肆意妄为,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你破坏辽东归降大势,让辽东战火重燃,延误朝廷北疆大计,便是给太子殿下抹黑,给太孙殿下添祸!” “他们是你的靠山,是你最亲的人,你难道要为了一时意气,把他们拖入两难之地,让他们在陛下面前难做人吗……” “给太孙抹黑……给太子添祸……” 这几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蓝玉心底最后的执拗。 他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 “……好。” 一个字,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我隨你回中军大帐。” 傅友德闻言,长长鬆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只觉得浑身脱力,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他连忙点头,生怕蓝玉再反悔,当即调转马头。 两人並肩走回大军阵前,蓝玉面色沉凝,对著身旁的部將沉声下令:“传我將令,全军收兵,返回营地,不得有误!” 部將一愣,看著眼前杀气腾腾的大军,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蓝玉,虽有疑惑,却不敢违抗,当即拱手领命,转身传达军令…… 一旁的常茂瞬间急了,拍马凑到蓝玉身边,满脸不解与不甘:“舅舅,咱们明明都已开拔,为何突然收兵?” “不踏平纳哈出大营,难消心头之恨啊!” “闭嘴,你就知道一味打杀,半点大局观念都没有!方才我被怒火冲昏头脑,你为何不劝我?险些酿成弥天大祸!” 常茂被这一通训斥懟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心里满是不忿。 他爵位虽高,却是承袭父辈荣光,论战功、论军中威望,远不及蓝玉,更何况蓝玉是他舅舅,长辈当眾训斥,他即便满心憋屈,也不敢当眾反驳,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很快,低沉的收兵號角吹响,刀枪入鞘,火把渐熄,原本朝著纳哈出大营压去的大军,缓缓调转方向,有序撤回左军大营,方才震天的马蹄声、嘶吼声,渐渐消散在夜色之中。 夜色渐褪,天光微亮,晨雾漫在辽东旷野之上,带著几分料峭寒意。 蓝玉领著亲卫,与傅友德一道策马直奔中军大营,一路之上脸色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嚇人,丝毫没有深夜被劝服后的释然。 踏入中军大帐,主帅冯胜早已等候在此,昨夜得知蓝玉执意要率军突袭纳哈出大营,冯胜心急如焚,想要阻拦却早已来不及,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满是血丝,满心都是焦虑。 此刻见到蓝玉归来,没有酿成大祸,冯胜悬了一夜的心终於落地,长长鬆了一口气。 可蓝玉面对冯胜,全然没有往日军中同僚的礼数,脸色难看至极,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神里满是疏离与不满,显然是知晓了太孙遇袭、冯胜却未提前知会他一事,心中对冯胜满是怨懟。 冯胜心中瞭然,也不与他计较,只想著儘快稳住辽东大局,当下和声开口,商议和谈事宜:“蓝玉,纳哈出归降已是板上钉钉,此事关乎北疆安稳,你出面设一场宴席,宴请纳哈出,缓和双方嫌隙,促成和谈,如何?” 这话刚落,蓝玉当即冷哼一声,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语气生硬决绝:“要请你去请,我是绝不会设宴款待他的,此事谁爱干谁干,我绝不掺和!” 他心中对纳哈出的恨意未消,又恼著冯胜刻意隱瞒,哪里肯屈尊去做这和谈的差事,一句话堵得冯胜哑口无言…… 帐內一时陷入沉默,冯胜看著態度强硬的蓝玉,满是无奈,知晓再劝也是无用。 一旁的傅友德见状,深知此事不能耽搁,当即上前一步,主动接下了这份重任,沉声说道:“和谈之事,便由我去与纳哈出接洽商谈吧。” 冯胜闻言,顿时鬆了口气,看向傅友德满是感激。 他心里清楚,蓝玉这是记恨自己隱瞒了太孙的事,至於傅友德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在深夜拦下了狂躁的蓝玉,他无心深究,只要辽东局势重回正轨,不耽误朝廷大计,便已是万幸。 此事就此定下,傅友德隨即著手安排与纳哈出的和谈事宜,双方信使往来数次,终於定下了正式会面的时日与地点。 八日之后,正是四月初六,远在北平的太孙朱雄英启程西行,离开北平城的这一日,辽东之地,大明与北元残部的正式会盟如期举行…… 会面之地选在榆林境內的西拉木伦河畔,河水潺潺,两岸旷野开阔,明军与纳哈出麾下的元军分列河岸两侧,旌旗猎猎,甲冑鲜明,两军遥遥对垒,气氛肃穆庄重,尽显两军对峙的森严之势…… 河畔空地上早已摆下宴席,傅友德带著亲隨步入两军中间的宴席之地,不多时,纳哈出也带著数名亲信,缓缓前来,双方於河畔宴前相对而坐,没有刀兵相向,只有清茶烈酒,共谈辽东归属…… 这场会面,没有刀光剑影,却关乎辽东万千生灵,堪称歷史性的一刻。 在这场会面没有多久,纳哈出便交出官印,断绝与北元小朝廷往外,正式改旗易帜,归附大明…… 辽东全復…… 第297章 藏著猫腻 从北平到开封的官道,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泛了青,绿油油的。 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比北边多了不少,有挑著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赶著骡子驮货的商贩,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读书人,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纷纷避到路旁,好奇地打量著那些甲冑鲜明的骑兵和那辆明黄色的鑾车…… 朱雄英坐在鑾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望著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比起从应天出发时的那股子兴奋劲,他如今安静了许多。 队伍最前面,朱守谦骑著他那匹枣红马走在最前头。 比起刚出京师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也不是说他变得多沉稳了,不过在经过那场土木血战后的確有了几分统兵將领的威仪。 他身后跟著的是从燕王府拨来的那五百名精骑,如今全归了朱守谦调遣。 至於还要不要还。 这就是后话了。 李景隆依旧骑著白马居中调度。 从北平到开封,原本快马不过十日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二十余日,一直到了五月初,开封城终於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比起北平那种雄浑苍凉的北疆重镇,开封更多了几分中原的雍容……还是底子厚…… 开封城门前,周王朱橚已率闔府官员等候多时。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眉眼间带著一股书卷气,与朱棣那种久经沙场、眉宇间藏著锋芒的武將气质截然不同。 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蟒袍,腰间束著玉带,站在城门口那一眾乌纱官袍之中,倒是最显眼的那个。 他身后站著开封知府张文渊、河南按察使刘思齐、布政使司左参政何惟明,以及开封府同知、通判、推官等一应大小官员,乌泱泱地列了两排,排场摆得十足,却没有半分紧张的气氛。 远远望见太孙的鑾车驶近,朱橚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鑾车停稳,车帘掀开,朱雄英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朱橚便带著满城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臣周王橚,率开封闔府官员,恭迎太孙殿下!” 朱雄英连忙上前两步,双手虚扶,语气比在北平见朱棣时明显亲热了几分:“五叔快请起,诸位大人也都请起!五叔也真是的,大热天的,何须带著诸位大人在城门口等这么久!” 说著硬是將朱橚从躬身的状態搀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五叔比上回见时又清减了些。” 朱橚哈哈一笑,虽是笑著,却也不忘先谢过太孙免礼之恩。 朱雄英將他扶稳,又退后半步,理了理衣襟,正正经经地一揖到底:“侄儿见过五叔。” 朱橚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搀住朱雄英的胳膊將他扶起,连声道:“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你去了北平一趟,我四哥都去凤阳改造学院参加劳动改造了,自己这老五又怎敢托大。 一番寒暄之后,朱雄上了鑾车。 他掀开车帘朝朱橚点了点头,队伍便开始入城。 开封城的主街比北平的更加宽阔,青石板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铺面鳞次櫛比,酒楼、茶肆、布庄、药铺一间挨著一间,招牌琳琅满目。 正是午后时分,街上行人如织。 朱守谦骑著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 入城的时候他格外警觉,目光不住地扫视著街道两旁的人群——卖糖葫芦的小贩、抱著孩子看热闹的妇人、从酒楼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的食客。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那种紧张的仔细,而是一种在等什么东西的仔细。 忽然,他目光微微一顿。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著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子。 那人面目普通,衣著寻常,若非刻意寻找绝不可能注意到他。他朝朱守谦望来,目光交匯的一瞬间,两人既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也没有刻意迴避,只是极轻微地互相点了一下头。 然后那人便转身融进了人群里,眨眼间消失在开封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李景隆正忙著在吆喝后面的车队,道承正守在鑾车旁边寸步不离。 队伍到了开封官府安排的別院,是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前院有正厅和议事堂,中院是朱雄英和几位主要隨员的住处,后院住著文官们。 朱守谦刚把马交给隨从,还没来得及进自己的屋子查看,便慌慌张张的出了別院。 方才在城门口见到的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子已经等在那里。 那人见了朱守谦,也不寒暄,只是微微躬身,压低声音说了句:“殿下,借一步说话。” 朱守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隨他走到院墙拐角无人处,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墙根下的槐树影子里,只看得见朱守谦的背影,他微微弓著腰,头低著,在听那人说话。 灰布短褐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將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 朱守谦始终弓著腰,垂著头,原本带著几分威仪的脸上,神色几番变幻,从最初的淡然,渐渐变得凝重。 待男子话音落下,朱守谦直起身,神色已然平復,只是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沉肃,轻声道:“辛苦了,此事你办得极好。你回应天,放你长假,好好陪陪家里人。” 中年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连忙躬身行礼:“谢殿下恩典!” “记住,今日你我相见,还有你此番打探到的所有事,半个字都不许透露给任何人,哪怕是至亲之人,也绝不能提,明白吗?”朱守谦目光锐利地盯著他,语气加重,满是叮嘱。 “属下谨记殿下吩咐,绝不敢多言半句!” “走吧。” “是,殿下。” 朱守谦看著这人离去,良久未动。 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轻笑一声:“四叔,你果然藏著猫腻啊……” 第298章 赶紧上奏本 朱守谦嘀咕完了后,便转身大步朝別院里走去。 脚下的步子又急又快,踩在青石板上嘭嘭作响,一路上撞翻了院子里正在搬箱子的隨从,连句抱歉都顾不上说。 朱雄英正坐在中院的书房里看书。 隨从们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有的在铺床褥,有的在摆放笔墨纸砚,有的在归置从北平带来的舆图和册子。 道承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地守著。 朱雄英倒没受这些动静的影响,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翻著一卷《开封府志》,看得颇为入神。 五月的阳光从窗欞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和书页上。 多少有些岁月静好的氛围。 不过朱守谦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打破了这个氛围。 “太孙!” “大事!” “有大事!” “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朱雄英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大哥,那你就说吧。” 朱守谦看了道承一眼。 道承站在门边,面无表情。 朱守谦又看了朱雄英一眼,使劲挤了挤眼睛。 朱雄英没理他。 朱守谦急了,又朝道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表情分明在说,让他出去,这事不能让外人听。 朱雄英终於放下书,看著他,声音依然平淡:“道承是自己人。大哥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朱守谦急了:“殿下!不是我不信他!这是咱家的家事!家事!关係重大啊。” 他说这话时朝道承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仿佛在说不是针对你啊,是真不能让你听。 道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將目光移向朱雄英。 朱雄英微微嘆了口气,把手中的《开封府志》合上放在案头,朝屋里正在收拾东西的几个隨从挥了挥手,然后看了道承一眼。 道承躬身领命,带著那几个隨从鱼贯退出了书房,轻轻將门带上。 脚步声在迴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朱守谦凑到门缝边往外瞅了一眼,確认没人了,这才转过身,大步走到朱雄英对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屁股刚挨著椅面就往前倾了大半个身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我告诉你,老四有猫腻。蒋瓛在北平抓的那些人,绝对不是这次泄密的主谋。” 他说这话时神情格外认真,语气也极其篤定,不像是在胡说八道。 朱雄英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就在他们从北平出发后不久,大约四月二十日左右,蒋瓛便將泄密案给定了案。 最先的突破口是是布政使衙门的一个小吏,隨后,又牵扯出上千號人,大多都是有境外背景,都是多年前是元朝旧衙门里干过的老吏…… 朱守谦见朱雄英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怀疑自己消息不实,急得拍了一下大腿:“根本就不是那帮人!我跟你说是谁?” “是老四!” “主谋绝对是老四。” 朱雄英眉头皱得更紧了,纠正道:“別老四老四地叫。那是四叔。” “他差点把咱们置於死地了,我还喊他四叔作甚!” “殿下,你听我说完。他不是去凤阳了吗?” “我从你这里这事以后,我就派了我手下最好的兄弟——不是,属下——去追他,跟著他。” “你跟著四叔作甚?大哥,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可没有权力去调查燕王。” 朱守谦赶紧摆手解释道:“哎呀,我根本就不是去调查他,我是让属下去送信的!老四在前面走,我这兄弟追了好几日才追上。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那兄弟追上去之后,你猜他看见了什么?” 朱雄英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看见老四跟一个和尚在一起,在路边一座树林的小溪旁,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 “我那兄弟觉得事情不对,就躲在一旁没敢露头。你猜一下他看到了什么?” 直到朱守谦说起了和尚,朱雄英才对这个事情有了些许的兴趣,正认真听著呢,朱守谦竟然又卖起来了关子。 朱雄英眉头微皱:“赶紧说。” “老四跟那个和尚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啊,隨后,便把那和尚捅死了。捅了几十刀。下手贼狠。” “我那兄弟看得真真儿的,老四亲手捅的……” 他说完,身子往后一靠,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般,双手一摊,等著朱雄英的反应。 朱雄英的神色让朱守谦很是满意,眉头越皱越紧。 朱雄英心里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和尚应该就是姚广孝。 可姚广孝,会这么容易死吗。 他还没见过这个人呢,可就没了。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著朱守谦:“捅死了一个和尚,这能说明什么?” 朱守谦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像是看著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孩子,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能说明什么?说明老四心里有鬼!他心里没鬼杀什么和尚灭什么口!” “殿下您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在老四这事上,就爱装糊涂呢,你赶紧给咱们皇爷爷上本啊!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老人家,让皇爷爷替咱们做主!” 朱雄英没有立即回应他的催促,只是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朱守谦猝不及防的问题:“你给四叔送什么信?” 朱守谦愣了一下,脸上的愤慨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嘴边的话却打了个磕绊。 他乾咳了一声,藉机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忽然从方才的义愤填膺变成了几分不经意的理直气壮:“呃,关心他的信嘛。他到了凤阳定会不习惯,我在那里待的时间长,要跟他说道说道,哪片林子乘凉效果好,哪块地的庄稼长得肥……无非就说这些吗。” 朱守谦也没有说谎,他確实是派人过去给自己四叔送信的,只不过,信上说的內容就跟他讲得可不是一回事了。 满篇的挖苦之言……嘲讽燕王跟自己一样,都是朱家的不孝子孙,都要去皇陵接受祖先的教诲…… 第299章 我不会怀疑四叔 朱雄英盯著朱守谦,轻声道:“四叔已经去了凤阳了,他,受到了应该的惩处。” 这个时候,朱雄英还在想著和尚的事情,说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而朱守谦也察觉出来,朱雄英心神不在这个事情上。 当下,声音也大了一些。 “太孙,这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 “皇爷爷惩处他,是因为他失职,这个罪名可轻了啊,弄不好过两年,甚至,一年,他又能回到北平作威作福了,可若是,您上了奏本,把咱们现在聊的事情告知了皇爷爷,那,他可就永远都回不去了。”朱守谦赶忙说道:“还有,太孙,我可不是为了要老四的性命啊。我还没有那么混蛋……我只是觉得相比於北平那个地方,凤阳更適合他……” “那你为什么非要揪著四叔不放呢?”朱雄英缓缓说道:“孤很好奇啊……” 实际上,对於这个问题朱雄英確实想了许久,但没有想明白。 如果真的是小时候的一些不愉快,记到现在……不太可能吧。 相处下来,朱雄英也明白,朱守谦並不是一个小家子气的人,他肯定还有其他所图…… 闻言,朱守谦愣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方才那股子恨不得拽著朱雄英的手替他磨墨写奏本的急劲忽然就散了。 朱守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嘆了口气:“太孙呀。” “大哥跟你讲件事情。你谁也不要讲啊。”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桂林那地方吧,景色是真的美。山一座一座的,跟画里似的,水也清,冬天也不怎么冷。”朱守谦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著朱雄英:“可是在那里过日子,就跟养猪一样,还是一条种猪……” 朱守谦在朱雄英面前早就没了郡王的端著架子,本性里的跳脱、粗直、口无遮拦全露出来,此时,当著太孙的面说了这般粗鄙的话,他丝毫没有察觉不妥。 “你看啊,要是这回都城没选在北平的话。” “北平那地方,总是要有人守的嘛。四叔回不来,这位子不就空出来了?我能去北平当我的郡王吗?” 朱雄英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朱守谦看了好几息,好傢伙,怪不得呢,原来朱守谦是惦记人家地盘呢。 四叔也是真倒霉。 自己这大侄子惦记北平也就罢了。 堂侄子也惦记。 朱雄英苦笑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谈话比他想像的要精彩得多。 “四叔回不来,可是你也不一定能去。朝廷调派藩王,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所以才需要太孙的帮忙嘛,我也不急啊……七年,八年,十年,二十年,都行啊……” 朱雄英又苦笑了一声:“你是什么时候看上北平了?” 朱守谦一听这话,来劲了,身子又坐直了几分:“就咱们去的时候嘛。你看看人家住的王府,那承运殿,那排场,比我靖江王府大了好几圈不止。你再看看人家带的部队,那三卫亲兵,一个个精壮得跟牛犊似的……我靖江王府的护卫们,完全不是一回事……” 朱雄英心中暗道,桂林的老百姓也不知道最近求了哪尊神仙,竟然真的显灵了。 “大哥,边防重事,这是皇爷爷全盘考量的。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更何况,这次北平极有可能成为我大明的都城。那个地方,你也还是去不了。” 朱守谦没被这话打倒,反而摆了摆手,语气更加洒脱了几分:“没关係啊。真要成了都城,那我就去关外嘛。北平外面也行嘛。反正我不想回桂林了。只要能让我带兵、让我打仗,不住王府,住帐篷都行。” 他说得极认真,朱雄英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真切切地想换个地方。 北平也好,关外也罢,他只想离开那片养人的山水,到一个能用得上他的地方去。 朱雄英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朱守谦那张兴奋得泛红的脸,心里头不知是该好笑还是该感慨。 朱家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自己拥有成为世间良將的潜质,都觉得自己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四叔如此,大哥如此,那些还没见过的叔父们,怕是也差不了多少。 “到时候再看吧。”朱雄英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语气又恢復了方才那种平淡的调子,然后目光落在朱守谦脸上,认真地说道:“不过,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讲。任何人。” 朱守谦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您上奏本吗?” “不上。” “为啥呢?”朱守谦急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咱们只是把真相告诉皇爷爷呀!他又不会怪咱们,是四叔自己不乾净,又不是咱们编造的!” “大哥,四叔已经去了凤阳。不管你认不认,皇爷爷给他的惩处,已经有了。锦衣卫那边的调查也快结了,该抓的人,该定案的,都定了。整个泄密案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定论,你现在拿另一件跟泄密案毫不相干的事去上奏本,这算什么?” 他顿了顿,让朱守谦消化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而且,这是不是在告诉皇爷爷,孤在调查燕王,在北平的时候,我可是当著皇爷爷的面曾说过,不会怀疑自己的四叔。” “一转身,我就让人跟踪他,有了些许有的没有,孤就迫不及待地上本,想致四叔於死地。” “这不符合孤在皇爷爷心中的形象。” “更何况,皇爷爷处置自己儿子,有自己的考量,有自己的分寸。咱们做晚辈的,要有度。追究也要有度。” “就拿你来算一下,你在桂林那几年乾的那些混帐事,不少吧,你不还是从凤阳走出来了,走到我跟前来了?” “当时,谁给你求情了……” “没有人给你求情。” “是皇爷爷自己心里捨不得。” “当然,四叔的情况也是如此……” “所以啊,不要胡思乱想,如果你真的不想回桂林,那就一直陪著孤啊,孤还想跟大哥好好相处呢……” 第300章 製成酒具 朱守谦来找朱雄英的时候,是风风火火,充满激情……离开的时候呢,却是垂头丧气,像是被斗败的公鸡…… 太孙对他说的这些,可谓是苦口婆心。 但朱守谦明白,太孙殿下越是苦口婆心,便越发证明,自己想从桂林搬迁到北平去的难度。 看来,指望不大了。 不过,朱守谦也就抑鬱了半天,北平不行,辽东也行啊,凭藉著自己此时跟太孙的关係,这事应该不难搞定。 而在朱守谦走后。 朱雄英还在想著那个和尚的事情。 真的死了。 为什么会死呢。 会那么容易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姚广孝要是真的死了。 朱雄英就会有下一个问题要考虑了。 也就是,自己这四叔是姓汪呢,还是姓蒋…… 这个问题。 是个长久的问题。 是需要朱雄英用漫长的世间,去观察,去论证,再怎么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吗。 不过,有些时候事情就是那么神奇。 在朱雄英得知姚广孝可能已经死掉的事情后,对於四叔的戒备心减少了几分…… 朱雄英在別院也没有待多长时间,五叔亲自过来请他前往周王府用晚宴了。 朱雄英带著李景隆,朱守谦以及一眾护卫,便跟著周王前往了周王府。 不得不说,自家五叔非常热情。 不仅好吃好喝的款待,甚至,还张罗了舞蹈表演,这舞蹈看的朱雄英都隱隱有了感觉,更不用提朱守谦,李景隆两人了,眼睛都看直了。 不过,一切都是点到为止…… 李景隆回去还有白荷破劲,可朱守谦却是苦了。 话说,那个女子一直都被看管起来,李景隆也许久未曾见过她,不过,这次紧急军情,他多为无奈。 在开封別院又安稳过了两三日,日头渐渐燥热,庭院里的树荫倒是添了几分清凉。 朱雄英正坐在案前,翻看著文官们整理的开封城防、黄河河道卷宗,朱守谦则百无聊赖地在一旁摆弄著腰间玉佩,还在琢磨著去辽东的事…… 一切静好之时,道承进来了。 带来了一个消息。 蓝玉派人来开封了。 朱雄英闻言很是诧异。 自己这舅公真有本事,他不是在辽东吗,竟然能把礼物送到万里之外的开封城…… 朱雄英压下心头的意外,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不过片刻,几名身著染著些许风尘的辽东军甲的壮汉走了进来,个个身姿魁梧,脸上带著风霜之色,一看便是常年在边关征战的军士。 几人入了庭院,並未进入朱雄英的书房,便在门口跪下了。 朱雄英也只能走到门边。 “属下等参见太孙殿下!吾等奉永昌侯之命,特来拜见殿下,敬献侯爷缴获的宝物与良驹,还有侯爷亲笔书信一封……” 说罢,身后几名朱雄英的护卫便將牵著的骏马引到门边,又抬来了几个精致的木匣,放在了庭院中。 那骏马通体乌黑,无半根杂毛,四肢修长矫健,昂首嘶鸣,神骏非凡,一看便是千里挑一的边关良驹,再看那几个木匣,打开之后,儘是辽东征战搜刮来的珍贵宝物,有晶莹剔透的玉石摆件,还有精致的金银器皿,皆是难得的稀罕物…… 道承上前,从军士手中接过书信,转身双手奉给朱雄英。 朱雄英接过信,看了一眼那被汗水和风尘浸过的信封,又看了看那几个满脸风霜的军士,缓声道:“诸位辛苦了。大哥,安排这几位兄弟下去歇息,妥善款待。” 朱守谦应声而前,朝那几个军士咧嘴一笑,伸手一比:“来,哥几个跟我走。这一路从辽东跑到开封,怕是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吧?走走走,先洗把脸,让人给你们弄几个开封的硬菜……我在陪著你们喝一杯……” 几名军士又朝朱雄英行了一礼,这才跟著朱守谦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迴廊里渐渐远去,庭院里又恢復了安静。 朱雄英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信是蓝玉亲笔,字写得比本人还横,写的內容也挺横…… “太孙殿下亲启。臣蓝玉,於辽东大营叩首。” “辽东已定,纳哈出降了。二十万人马,全都归了咱们大明。臣在辽东没给殿下丟人,陛下给的旨意,臣一样没落,全办妥了。” “但对於草原上的那些宵小之辈敢截杀太孙殿下,臣心里头这口气还没出。陛下说了,等辽东的事全了结,就让臣带精骑往草原上走一趟,专找脱古思帖木儿算帐。” “殿下等著,等臣把那北元大汗的脑袋拧下来,製成酒具,给殿下送回来。” 朱雄英將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轻轻折起信纸,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那句“製成酒具”倒不像是说大话,在蓝玉的世界观里面,敌人的头颅和酒碗之间大概只隔一把快刀的距离。 而这次蓝玉的送礼,只是朱雄英在开封的一个意外插曲,考察的队伍在开封呆著的时间並不长。 文官们在张仲的带领下很快便將资料整理完成了。 只因开封的情况简单一些,原本都曾经做过大明朝的北京,很多东西记载的非常清楚。 不过,这次考察四城。 实际上,开封就是陪跑。 这一点,文官们都很清楚。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黄河。 大明的都城若是建在开封,可就是要时时刻刻做好与黄河决斗的准备……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大明朝的都城若真的设在开封,便註定开封的人口数量会成倍激增,一旦黄河讯控制不住,那么多的人,想跑都没地方安置。 五月中旬的开封城外,天已经热了起来。 官道两旁的麦田青色慢慢退去,麦穗也几近成熟,风吹过去,麦浪一层叠著一层,沙沙地响。 日头掛在天上,明晃晃的,晒得人脑门髮油。 朱雄英站在城门外,正跟朱橚说著话。 他身后是那辆明黄色的鑾车,再往后是长长的队伍,道承守在鑾车旁边,文官们已经各自上了马车,隨行的护卫们骑在马上,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景隆骑著白马在队伍前后来回踱了几趟,清点人马,等著出发的號令。 “五叔,这几日多有叨扰。”朱雄英朝朱橚拱了拱手:“侄儿此去洛阳,五叔不必远送了。” 朱橚满脸笑容:“太孙殿下一路保重。我备了些路上吃的,还有些常用药材,都给你装车上了。路上別光顾著赶路,该歇就歇。” 朱橚嘴上说著保重的话,语气比前几日自然了不少,眼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鬆。 “那五叔,应天再见……” “是。太孙殿下。” 这么长时间,朱雄英与五叔见了很多面,说了很多话,自始至终,他五叔都没有喊过一句大侄子。 尊卑关係算的非常清楚。 朱雄英转身朝鑾车走去。 经过开封知府张文渊面前时,张知府带头躬身行礼,身后河南按察使刘思齐、布政使司左参政何惟明以及一眾大小官员齐刷刷地弯下腰去,乌泱泱一片官帽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恭送太孙殿下……” 朱雄英朝眾人点了点头,隨后转身上了鑾车。 车帘落下,道承翻身上马,守在鑾车一侧。 李景隆拨转马头,朝队伍前后望了一眼,举起右手,往前方一挥,嗓门亮堂:“出发!” 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鞭,车队缓缓启动。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车轮轆轆地朝官道驶去。 五百燕王府精骑在朱守谦的带领下已经提前开拔,在一里地之外等著呢…… 朱橚站在城门外,目送著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庞大的队伍变成了一个小黑点,骑兵的旗帜也渐渐模糊,最后连扬起的尘土都散尽了。 他这才抬起袖子,往脑门上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被日头一晒,油亮亮的。 隨后,朱橚轻声自语,用的是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这不也不难吗,风平浪静,一点事都没出。” “四哥啊,你啊,真是够倒霉的……” 第301章 受降 朱雄英的队伍离开了开封城。 蓝玉赠送的骏马此时道承骑著,而輦车之中,除了朱雄英外,还有几个装满珍贵宝贝的箱子。 这些珍贵物件可都是当年蒙古贵族从中原抢掠而去的,现在又重新被蓝玉给抢了回来。 並且挑选一番里面最为珍贵的,献给了朱雄英。 朱雄英不知道的是,他老爹,太子殿下那里也有一份,只不过,数量没有他的多。 朱雄英一边赶路,一边把玩,心里面有了些许的想法,这么多的东西,自己到了洛阳后,可以出手一部分,换成现钱,等到返回应天后,在赏赐这次跟著自己的眾人。 朱雄英一直以为,自家舅公还在辽东,实际上,朱雄英在开封出发之际,蓝玉就已经到了北平。 辽东既定,大將军冯胜奉命暂留辽东驻守善后,蓝玉与傅友德早已带著纳哈出及其部眾,一路北上抵达北平。 而当朝天子朱元璋,早已驾临北平城內,亲自坐镇,等候这场关乎大明北疆安定的受降大典。 此时的北平大明旌旗遍插城头,甲士林立、仪仗森严,一派盛世初定的祥和气象。 昔日北元皇宫,为了迎接这场受降,也经过了一番妥善打理,朱红宫墙重刷丹漆,鎏金殿宇擦拭一新,处处透著威严庄重…… 洪武二十年五月中旬,纳哈出归降受降大典,在原北元皇宫大明殿广场正式举行。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朱元璋身著一袭玄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沉稳威严,周身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磅礴气势,端坐於正殿丹陛之上,不穿龙袍、不戴冕旒。 阶下,蓝玉、傅友德两位大將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蓝玉面容刚毅,歷经辽东战事,周身杀伐之气更盛,傅友德神色沉稳,战功赫赫却內敛低调,静静佇立,尽显大將风范。 两人身后,明军將士列阵整齐,盔明甲亮,戈矛如林,气势磅礴,震慑全场。 虽然此次纳哈出归降,携北元宗王、国公、太尉、行省丞相、平章等文武官员共计三千三百余人,麾下归降將士八万四千余人,连同隨军家属、部族百姓,总计二十余万人。 隨行而来的,还有战马四万余匹、耕牛十万余头、羊驼等牲畜不计其数,以前可以左右数十万百姓生死的官印,金银,铜印上千枚。 虎符牌面一百二十余事,粮草輜重、军械器物绵延数里进入北平。 真的是尽数归降大明…… 按照朱元璋早已定下的方略,这八万余归降北元士卒,除少数老弱病残予以遣散、安置务农外,绝大多数精壮兵士,將分批拆分,调往云南边陲。 一来可充实云南驻军力量,稳固大明西南边疆,二来可拆分北元旧部势力,避免其在北方聚眾滋事,一举两得,尽显帝王制衡安边之谋。 吉时一到,礼乐声起,庄重肃穆,响彻宫闕。 纳哈出身著素色归降服饰,褪去昔日北元太尉的锋芒傲气,神色复杂难明,有战败的落寞,有对前路的忐忑,更有对天命更迭的无奈。 他迈步上前,身后十几名北元降臣紧隨其后,一步步踏上丹陛之下的青石广场,每一步都似重若千斤,踩在这昔日属於大元的宫城之地,心中百感交集。 行至丹陛正前,纳哈出停下脚步,整理衣衫,双膝跪地,以最恭敬的跪拜大礼:“臣,纳哈出,叩见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北元降臣,齐齐跪地,俯首叩拜,齐声高呼,声音此起彼伏,尽显归降臣服之意。 昔日纵横辽东的北元悍將,如今终究俯首称臣。 朱元璋见状,缓缓起身,迈步走下丹陛,亲手扶起纳哈出,而后,笑了笑开口说道:“朕与將军,並非初见。昔年朕初次与將军相见,便知你我绝非一面之缘,日后必有再遇之时。今日重逢,將军能顺天应人,率部归降,不负麾下万千將士性命,甚好。” 一句话,道尽过往渊源,甚至,为了正式,朱元璋的自称都有了变化,算是给足了纳哈出体面。 纳哈起身形微顿,心中感慨万千,垂首沉声应道:“陛下天威浩荡,大明顺天应人,臣顽劣多年,如今幡然醒悟,愿归降大明,自此恪守臣节,再不敢有二心。” 朱元璋微微頷首,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平和地说道:“辽东既定,此间事了,不日朕便启程返回应天,將军与朕同行便是。” “应天城內,府邸宅院、衣食用度,朕早已命人妥善安置,一应俱全,將军此后在京安居,尽享荣华,不必再有后顾之忧。” 一番话语,安抚人心,彻底打消了纳哈出心中的顾虑与不安。 受降礼毕,朱元璋下令,在原北元皇宫大明殿设宴,款待纳哈出及其麾下核心降將,观童、先童、完者不花、撒里挞温等北元宗王、重臣悉数入席。 殿內红烛高燃,珍饈罗列,酒香四溢,礼乐悠扬,一派祥和宴饮之景。 纳哈出入席而坐,手中捧著盛满美酒的玉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 他抬眼望著这熟悉的宫墙,看著殿內雕樑画栋的陈设,指尖摩挲著冰凉的杯壁,一时之间心神恍惚,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恍惚间,岁月回溯,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之前。 那时,大元国运未衰,元顺帝尚在这皇宫大殿之中理政,他还只是北元军中一个不起眼的青年將领,也曾在此殿之上,领受元顺帝的赐酒,聆听帝王训诫,意气风发,满心都是对大元的忠诚与期许。 此时的宫墙,依旧巍峨…… 此时的大殿,依旧恢弘…… 可却早已换了人间…… 不过短短数十载,曾经强盛的大元王朝分崩离析,退居漠北,苟延残喘,而这中原大地,早已改姓大明。 他从大元的肱骨將领,变成了归降大明的降臣…… 杯中酒香醇厚,入喉却带著几分苦涩。 纳哈出看著殿上身著大明服饰、谈笑风生的君臣,眼中满是沧桑与悵然…… 天命流转,王朝更迭,从来都不由人力逆转。 昔日的荣光早已化作过眼云烟,如今的纳哈出也只能接受这宫闕易主、天下改姓的宿命…… 在这物是人非的宫殿里,饮下这杯见证朝代更迭的浊酒…… 事实证明,纳哈出就是汉人的书读多了,多少有些矫情。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一脸心念故国,满脸惆悵的模样,朱元璋可是看的真真切切…… 第302章 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大明殿內的宴饮仍在继续,丝竹之声婉转,杯盏交错间尽显祥和,可纳哈出端坐在席位上,眼底的沧桑悵然半分未减,始终沉浸在故国覆灭的唏嘘之中,那副心念旧朝、鬱鬱寡欢的模样,不仅朱元璋看到了。 坐在他对面的蓝玉,也是看的一清二楚,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与不屑。 他本就从头到尾都不赞同接纳纳哈出投降,在他看来,两军对阵,唯有血战到底、斩將擒敌才是实打实的战功,纳哈出这般不战而降,看似圆满解决辽东战事,实则让他的战功簿直接少了一半功绩。 为什么。 因为纳哈出投降输一半。 这就证明,蓝玉只能贏一半。 本来,这次征北,蓝玉可是实打实的抱著朝国公勛位衝击的,谁知道遇到一个这么没种的纳哈出。 贏了一半,可就做不了国公了。 此刻见纳哈出虽降,却依矫情,蓝玉心中更是篤定,这纳哈出绝非真心归附,不过是迫於形势假意低头,绝非安分之人。 而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心底並未泛起波澜。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纳哈出身为北元旧臣,盘踞辽东多年,一朝归降,感念故国、心生悵然,本就是人之常情,只要他不敢生出异心,这点心思,朱元璋压根没放在心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元璋便在所有將领的起身相送下离开了大明殿。 朱元璋走了,宴席也就在持续了半个时辰,便就散了。 宴会上的眾臣陆续散去,蓝玉与傅友德並肩走出大明殿,正欲商议后续北疆军务,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拦住了两人去路。 来人正是蒋瓛,他神色恭敬,却语气篤定,对著蓝玉躬身道:“永昌侯留步,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內覲见。” 傅友德见状,知晓陛下有密事与蓝玉商议,便頷首示意,自行先行离去。 蓝玉闻言,微微頷首,当即跟著蒋瓛往皇宫深处走去。 满朝大员大多对蒋瓛心怀忌惮,生怕被其抓住把柄、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可蓝玉作为领兵实权將领,却压根没把蒋瓛放在眼里。 在蓝玉的视角中,蒋瓛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匕首,而自己却是一把锋利的钢刀。 两者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是以走在宫道上,蓝玉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看向身前身姿恭谨的蒋瓛,带著几分武將的趾高气扬,眼神里透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淡然。 蒋瓛一路沉默引路,行至一座僻静的宫殿门前,才停下脚步,躬身抬手,语气恭敬:“永昌侯请,陛下已在殿內等候。” 蓝玉斜睨了他一眼,既未点头,也未搭话,径直迈开大步,推门而入。 殿內並未点灯,只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显得格外静謐。 朱元璋背对著殿门,负手而立,目光直直落在殿中悬掛的一幅巨型疆域图上。 那幅图並非大明朝的舆图,而是昔日北元留存下来的疆域全图,版图广袤无垠,北至漠北荒原,南抵南海,西连西域大漠,东接辽东滨海,將当年蒙古铁骑横扫天下的疆域尽数囊括。 此图笔法精细,疆域標註详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蓝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蓝玉,参见陛下” “免礼。”朱元璋並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依旧盯著眼前的疆域图:“过来看看。” “这幅图,是当年蒙古人的疆域图,你瞧瞧,当年蒙古人的地盘,有多大。” 蓝玉依言上前,站在朱元璋身侧,抬眼望著这幅广袤无边的北元舆图,换做常人,定是会不由得暗自惊嘆蒙古当年铁骑之盛……疆域之大…… 可蓝玉明显不是常人,心里面没有半点惊嘆。 朱元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的疆域轮廓,语气淡然:“疆域再大,守不住百姓安寧,终究是镜花水月。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既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又能將这般广袤疆土能握在手中,自是好事啊。” “陛下所言极是,臣铭记於心。”蓝玉连忙应声,心底却暗自犯嘀咕,陛下特意召他过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看一幅旧朝地图吧? 正当他疑惑之际,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太孙西行遇袭一事,你怎么看?” 听到这里,蓝玉猛地抬起头:“臣得知太孙遇刺的消息,恨不得立刻提兵北上,將那些逆贼碎尸万段!” “陛下震怒,臣心中更是怒火难平!” 朱元璋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著几分讚许,语气依旧冷冽:“咱知道你护著太孙,也知道你心中的火气。” “此次辽东既定,接下来,便是出兵漠北,你身为大將,可有打算?” 蓝玉没有丝毫犹豫,眼神狠厉,语气斩钉截铁:“回陛下,臣此番出兵漠北,唯有一个打算,见人就杀,斩草除根,绝不留任何祸患……” “好。”朱元璋沉声应道,眼中杀意尽显:“咱准了!此次蒋瓛在北平彻查,揪出数千名与北元暗中勾结、泄露军机的官员士族,这些人,留著也是祸患,咱已经下令,尽数斩杀……”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说!” “讲。” “方才宴上,臣看纳哈出神色恍惚,心怀故国,绝非真心归附我大明!此人留著,终究是个祸患,万一他在京中滋生事端,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元璋闻言,非但没有动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当然是要斩草除根了。”说完之后,蓝玉看向朱元璋,却见大哥一脸笑容,当即,心中立马豁然开朗。 “啊……” “上……陛下……” “咱明白了,咱都清楚了。” 朱元璋笑容更盛:“你明白什么了。” 蓝玉压低声音,字字篤定地剖析道:“陛下,您心中早有打算。” “什么打算,你讲一讲。”朱元璋这个时候还是一脸笑容。 “您啊,定然是早就想好了,要过河拆桥了,如今纳哈出的部眾已经被拆分,精壮调往云南,老弱遣散安置,他身边早已没了兵权,形同孤家寡人。” “您假意將他带回应天,赐他府邸荣华,实则是在路途之上,寻个月黑风高的时机,直接派人將他解决。” “要么手脚绑上巨石沉入河中,神不知鬼不觉,要么直接一刀了断,给他个痛快……” 说到此处,蓝玉越发觉得自己猜中了帝王心思,继续说道:“更何况,此次归降的北元官员这么多人,咱就觉得,陛下肯定不愿意养这么多啊,这些人皆是旧朝余孽,心怀异心,陛下肯定觉得留著也是麻烦,等过了这个风头,陛下就会找个由头尽数斩杀,以绝后患……” 蓝玉越说越起劲,满心以为自己猜中了帝心,却没发现,身旁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淡然,渐渐变得震惊,隨即又涌上几分难以置信…… 对。 就是难以置信。 就在蓝玉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著如何处置纳哈出与北元降臣时,朱元璋忽然开口打断:“蓝玉啊。” “哎,臣在呢。” “在你心中,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303章 原来是这样 朱元璋很震惊,紧隨而来的便是压不住的怒意。 他自登基为帝以来,何曾做过过河拆桥的事? 何曾允诺过的事全不作数过? 他从小吃苦受罪,给地主家放过牛,在皇觉寺撞过钟,一路从濠州城打到应天府,从刀尖上滚过来的,最恨的就是那种两面三刀、许了愿不还的混帐行径。 他朱元璋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说话算话,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赏罚分明,从不亏欠。 蓝玉怎么能这样想他? 这小子,真是混帐到头了。 蓝玉也懵了。 他愣在原地,看著朱元璋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半晌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开口:“陛下,臣……臣不明白……” “咱就是问你,咱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还过河拆桥,还事先想好——咱是天子!咱能干出这般卑鄙的事情吗?” “那么多人盯著咱呢,咱今天说出去的话,明天就不作数了,那咱还当什么天子?” “你……你这是中伤咱,誹谤咱!” 蓝玉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连退了两步…… 朱元璋的嗓门愈发大了起来:“要不是你还要回辽东领兵,咱非要赏你一顿杖刑不可!” 蓝玉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老朱这是真生气了。 可好好的,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难不成是自己猜错了,还是自己说的跟陛下想的完全一样,他面子上掛不住了? 朱元璋当然生气。 但他生气的点,跟蓝玉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是气蓝玉把他想得那么坏。 他朱元璋自起兵以来便自比赵匡胤,要做就做那个杯酒释兵权、与兄弟们共富贵的仁德天子,绝不做刘邦那种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狠辣角色。 这话他早年间跟徐达说过,跟常遇春说过,跟汤和说过,在大朝会上对著满朝文武也说过。 他记得,也跟蓝玉说过啊。 这小子,这么没有记性吗? 更何况,把纳哈出杀了? 这不仅坏,而且蠢。 他朱元璋是个蠢人吗。 “陛下,臣,臣只是个武將,不善言辞的……”蓝玉听著朱元璋的话,有点慌赶忙承认错误。 说著,跪下身去。 “蓝小二,咱问你,纳哈出要是死了,下回再有蒙古將领想归降咱大明,他们还敢来吗?” 蓝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们不敢。” “纳哈出带著二十万人降了咱大明,这是蒙古人成建制、大兵团头一回向咱大明投降。” “咱给他府邸,给他爵位,让他在应天安安稳稳养老,这是咱立给草原上所有人看的。” “你倒好,怂恿著咱要把他砍了。你砍了他,以后谁还敢降?” “人家以前生死存亡之际还掂量掂量是打是降,要是纳哈出死在咱们手里,从今往后人家不掂量了,横竖主將降了也是死,不如跟你死拼到底。你是嫌咱大明的兵太多了……” “陛下,您知道臣的性子——臣就是个粗人,打小跟著开平王在军营里头廝混,开平王那脾气也冲,带出来的人也都不会拐弯抹角说话。” “臣是个武將,不善言辞,肚子里就那么几根肠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臣脑子笨,有些事想得浅,说得直,您別往心里去啊。” 朱元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看著那个在辽东战场上杀得北元铁骑闻风丧胆的猛將,此刻像一头被训斥后不敢抬头的大狗,老老实实地缩著尾巴。 他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可那道坎还是没过去。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跟这个直肠子掰扯了这么半天,他到底听懂没有。 “滚吧滚吧。现在瞅见你就烦,赶紧滚回辽东去,別在咱眼皮底下晃荡。”朱元璋的手在空中胡乱扇了几下,像是赶一只不听话的苍蝇。 蓝玉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便往外走。 蒋瓛还在殿外候著,见他出来,微微躬身,蓝玉依旧没有理他,径直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殿內又恢復了寂静。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面对著墙上那幅北元全图。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漠北草原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而另一边,蓝玉一路快步走出皇宫,脸上的慌乱依旧没有褪去。 他骑上自己的战马,回到自己在北平的临时居所。 一路上多少是有些心神不寧的。 他反覆琢磨,却依旧有些似懂非懂,明明陛下说的道理他都明白,可他总觉得,哪里还是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蓝玉回到临时居所后,还是想不明白。 俗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顶上一个诸葛亮。 他立马派人將自己最信任的几名幕僚心腹,召到跟前来。 对。 蓝玉也有幕僚,平时写写算算,关键时候,出点餿主意…… 几名幕僚很快就到了,见蓝玉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心中皆是一紧…… 待眾人落座,蓝玉挥退下人,確认四周无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將今日大明殿宴饮、被陛下召入深宫、自己妄言揣测帝心惹得龙顏大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蓝玉看著眼前的几名幕僚,满脸不解地问道:“诸位,今日之事,本侯实在想不通。本侯自认所言皆是为了大明稳固,为陛下分忧,可陛下却勃然大怒,斥责本侯愚钝。你们跟著本侯多年,『足智多谋』,帮本侯分析分析,这到底是为何?” 几名幕僚对视一眼,纷纷低头思索,片刻后,为首的一名老幕僚站起身,对著蓝玉躬身一礼,缓缓开口:“侯爷,依属下之见,您今日確实是错了。” 蓝玉眉头一皱:“哦?到底错在哪里?” “侯爷,您分析的陛下要除掉纳哈出、清理北元降臣的心思,並无差错。自古帝王心术,本就是多猜忌、好斩草除根,纳哈出终究是北元旧部,留著始终是隱患,陛下心中,未必没有除之后快的念头。” “那为何陛下还会发怒?”蓝玉更加疑惑。 “错就错在,圣意不可揣测,更不可直言道破!”老幕僚语气篤定:“陛下身为天子,九五之尊,心中的谋划,乃是至高无上的隱秘,只能藏在心底,由陛下自己决断,岂能容臣子当眾点破?” “您当著陛下的面,把陛下心中未曾言说的隱秘,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甚至还替陛下谋划好诛杀纳哈出的法子。” “您是聪明,可是,有的时候也要装糊涂,能轻易看透帝王心思,这是为君者最忌讳的事情……” “侯爷啊,您在陛下面前,要显得愚笨一些,这样不会出错的。” 另一名幕僚也连忙附和:“王老先生说得极是!您说的或许都是陛下心中所想,可陛下不能承认,更不能任由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所以才骂了您 ……” 眾人都这样说。 一个年轻的幕僚虽然有些不同的看法,但也只能顺著大势来,当下也只能认同眾人的观点。 蓝玉听著幕僚们的分析,眼睛越睁越大,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说到底,不是本侯想错了,而是本侯不该说!” 第304章 河洛风云 ,朱青天 1 洛阳,大明河南府治,居天下之中,扼九州咽喉。 此地背负邙山,坐拥洛水,河图洛书发源於此,三代定鼎、汉魏建都、隋唐称神都,千年王气绵延不绝。 自周公营洛制礼作乐,孔圣入周问道求学,伊洛文脉传承千载,道儒佛玄理学皆滥觴於此。 它不只是中原腹地的军事重镇、南北东西水陆枢纽,更是华夏正统文脉根基、天下士人心中圣地。 洪武盛世之下,洛阳城池巍峨、市井繁华,高墙古巷错落纵横,坊市商铺鳞次櫛比。 可近日整座洛阳城,从上到下无一閒人,大小官吏、守城勛贵、府县僚属,全都忙得脚不沾地、昼夜不歇。 河南布政使坐镇府衙,统筹全府钱粮调度、沿途安保、驛站接应,日夜批阅文书,调度陕晋豫三省衔接事宜。 洛阳知府领著府衙一眾官吏,亲自督办太孙专属別院修缮清扫、庭院布置、陈设置办,一砖一瓦、一器一物都要精益求精,半点不敢马虎。 驻守洛阳的宗室勛贵、卫所武將,忙著整顿城防、巡查街巷、肃清治安、布防要道,严防宵小作乱、流民滋扰,確保太孙一路驻蹕安稳。 洛阳府下辖洛阳、偃师、巩县、孟津、新安、宜阳、永寧、嵩县、登封、澠池等十余县,各县县令尽数被召集赴府议事,人人绷紧神经。 清扫街道、修整官道、安抚百姓、清查治安、排查隱患,务必让辖区之內市井安寧、秩序井然、一派欣欣向荣,绝不能出半分差错,玷污太孙圣驾观瞻。 这些官员们都非常清楚一件事情。 太孙此次前来,对於洛阳来说,是一次重大的突破机会。 华夏之中,是否能够继续之前的辉煌。 就看这次太孙殿下打的分了。 更为重要的是,太孙殿下去了北平,有燕王陪,到了开封,有周王陪,即便从洛阳离开之后,前往西安,也有秦王作陪。 哪里都有王叔,唯独洛阳,没有王叔,只有下属,所以他们更加重视。 眾官忙碌不休,唯独新安县令沈青,连日来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夜夜辗转难眠。 这些日子,沈青频繁往返洛阳府参会,府衙大堂之上,河南布政使、洛阳知府轮番训诫,言辞严厉、规矩森严。 每次议事,满座皆是高官大员,布政使端坐主位,面色肃穆,知府躬身回话,一眾县令垂首聆听。 沈青心中万般顾虑、诸多担忧,几次话到嘴边,看著满堂上官威严,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半句不敢多言。 今日府衙议事方才落幕,知府大人最后反覆叮嘱:太孙殿下驾临河南,乃是皇家体面,各州县务必严守本分、安分守己。辖区之內严禁流言蜚语、严禁聚眾滋事、严禁私议朝局、民间要做到安稳有序,市井要做到祥和富庶,一切以迎接太孙、安稳地方为先,但凡出一丝紕漏,从重治罪,绝不姑息。 训话完毕,眾官躬身告退,鱼贯走出府衙大堂。 沈青低著头,心事沉重,步履缓慢,浑浑噩噩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沈兄,请留步。” 沈青回头,只见偃师县周文渊快步追了上来。 此人年近四十,面容清癯,身著青色七品官袍,鬍鬚整齐,眉眼温润,一身书卷气,待人谦和,素来与沈青交好。 周文渊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疑惑问道:“方才府尊大人训示规矩,再三叮嘱迎接太孙诸事,沈兄全程心不在焉、神色恍惚,频频走神,到底是为何缘故?” 沈青望著周遭往来官吏,轻嘆一声,神色黯淡,缓缓摇头:“周兄,一言难尽。” “有难处不妨直说,看看有什么地方,我能保得住忙。” 沈青沉默片刻,低声吐出一句饱含万般无奈的话:“我如今,竟不知该不该遵从孔圣人千年教诲,不知该不该为生民立命……”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周文渊浑身一怔,满脸错愕,瞬间愣住,难以置信看著沈青…… 看到周文渊的反应,沈青惨然一笑,不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不言,不言。多说无益,各自安好便是。” 说完,他不再停留,拱手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孤寂又落寞…… 周文渊站在原地,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愣了许久,满心迷茫,一头雾水。 为生民立命? 遵圣人教诲? 如今太平盛世,沈青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这位新安县令,今日格外反常,周身笼罩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一辆破旧简陋的驴车,慢悠悠驶入城门。 驴车粗糙简陋,车帘破旧不堪,车轮顛簸,缓缓穿行在规整整洁的洛阳街道。 车上坐著两人,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粗布麻衣,衣衫洗得发白、多处打补丁,朴素破败,面容清秀却沉默寡言,全程低著头,一言不发,眉眼间满是拘谨与不安。 身旁是一个八岁的女孩,瘦小单薄,怯生生缩在少女身旁,眼神惶恐,紧紧抓著少女衣袖,不敢四处张望,像是受惊的小鹿…… 赶车的老汉勒住驴韁,停在府衙附近一处僻静街口,回头对著两人说道:“二位,我已经把你们送到地方了。县里大人吩咐,送到洛阳此处等候即可。你们拿著县衙开具的路引凭证,在此稍等,自有人来接应。” 少女依旧沉默,只是轻轻点头。 老汉又道:“你们能来到这个地方全靠新安知县老爷亲自开具官府路引、通关票据,你们才能安稳入城。好好在此等候,不要四处乱走,不要乱说话,免得跟官老爷们招惹麻烦。” 女子点头应是。 说完,老汉调转驴头,赶著破旧驴车,匆匆离去,只留下姐弟二人孤零零站在街边。 春日暖阳洒在街道之上,两旁房屋整齐,官吏往来忙碌,全城都在筹备太孙驾临,一派繁忙祥和…… 姐弟二人静静佇立,等候许久,半个时辰缓缓过去…… 远处传来车轮碾压石板的声响,一辆精致青色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二人面前。 车帘掀开,一位身著青袍、面容清瘦、神色疲惫的官员缓步走下马车…… 正是方才心事重重、满腹忧愁的新安县令,沈青…… 第305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2 下了马车的沈青看著面前这两个孤零零站在街边的身影,大的不过十六七岁,小的才八九岁光景,都是粗布麻衣,打了好几个补丁,站在洛阳城繁华的街巷里,格格不入。 他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朝她们招了招手,声音不高不低:“来,跟我来。” 少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怯懦,有不安,却也藏著一丝被磨了很久还没磨灭的韧劲。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牵紧了妹妹的手,跟著沈青走进街边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一座小院子,院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房,青砖地扫得乾乾净净,墙角搁著两盆半死不活的月季。 这是沈青在洛阳城里的祖宅,平日里不怎么住人,只留了个老僕隔三差五来通风打扫。 他让两人在院中站定,自己在正房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抬眼看了看她们,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桩公务,可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分寸感:“你们的这个事情,我管不住。我也查不明白,问不清楚……” “过几日,洛阳城里来了个大人物,他能管得住,也能给你们查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了少女的眼睛上,像是在確认她有没有听懂。 少女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用力点了点头。 “有些话,我可得说到前头。我虽读过圣贤书,可我不是真圣贤。这件事我帮你们,是冒了险的。” “一旦出了岔子,我头上这顶乌纱帽,保不住都是小事。不管成与不成,你们都不能指认是我安排你们过去的。” 少女听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是用力地又点了一下头,开口时声音很轻,却说得极认真:“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把老爷供出来。我们虽穷,却也知道好歹。老爷放心。” 她的嗓音微微发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沈青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朝偏房努了努下巴:“那屋里有两身衣服,是我家两个女儿的,大女儿跟你们年纪相仿,小女儿跟你妹妹差不多大。你们就住在这里,这几天不要出门,吃的用的老张头会送过来。” “等到那个大人物入城那日,穿上那两件衣服,要不然,你们连那条街都进不了,更不用说见到大人物了……” 少女点头应是,赶忙拉著妹妹给沈青磕头,却被沈青摆了摆手阻止,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合上,院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阿姐……大哥真的还能回来吗?” 少女蹲下身,替妹妹整了整衣领,然后看著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篤定:“能回来。我们一定会把兄长找到的。” 当日,沈青便返回了新安夏衙,他手上还是有著很多事情要安排的,不过,不管在路上,还是在县衙中,沈青的手时不时都会抖一会。 告御状。 在任何朝代,都是顶了天的大事情。 沈青只是一个俗人,他只把那对姐妹安排到了洛阳城,其他的事情,他就不再过问了,这两个女子能不能到太孙殿下面前,他也不管了,因为管的越多,牵扯进去的概率便越大。 当然,能够安排这对姐妹前往洛阳,能给她们出这个主意,就已经能算的上是一个好官了。 而洛阳城里的忙碌,比新安县衙的书房更甚十倍。 这次太孙西行考察,在洛阳的接待与北平、开封完全不同。 北平有燕王府,开封有周王府,迎接太孙的主体是亲王府,官府不过是辅助。 亲王府有自己的仪仗、属官、护卫,从城门口的站位到宴席上的座次,都有一套现成的规矩,不需官府操太多心。 可洛阳没有藩王。 所以整个洛阳城,从上到下,迎接太孙的主体就是纯粹的官府。 没有王府在前面顶著,官府的担子便格外重了几分。 洛阳知府沈文焕更是忙得连回家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太孙入城的路线怎么走,沿途要经过哪几座牌坊、哪几座桥,桥面是不是平整,牌坊是不是牢固,他带著府衙的工房吏目亲自走了一遍又一遍。 太孙下榻的別院安排在城东的旧行台,那是洪武初年修的,规制不算小,可毕竟十几年没住过这等身份的人物了,不敢大意,只能先修缮稳固一番,不然,真要搞出太孙殿下住进来了,今天踩碎一块地砖,明天掉下来一片瓦片,这可是要出人命的。 所以,沈文焕很重视別院。 每一间屋子都走了一遍,连偏院的下人房都没落下,门窗合不合缝、院子里那几棵老树上的马蜂窝,都安排人给搬了家…… 河南都指挥使曹震则带著洛阳卫的兵丁负责城內治安和沿途安保。 洛阳卫的五个千户所全被调动起来,城门口加派了双岗,主要街道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所有客栈的住客名单全部重新核查,发现外地口音的可疑人等一律先请到卫所里盘问清楚。 一切准备就绪。 太孙的队伍也终於到了。 而在洛阳城外,刚刚修建的长亭中,河南布政使郑宗仁、河南知府沈文焕、河南都指挥使曹震已率闔府官员列队等候。 十几个知县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开,每人身后都跟著本县的典史或主簿,捧著手本,垂手肃立。 长亭两侧的官道上,洛阳卫的精锐步卒沿著道路两侧排成两列…… 城內各街巷的柵栏口都有兵丁把守,进城的主要街道已经挤满了洛阳城的乡绅百姓…… 郑宗仁整了整官帽,眯眼望向官道尽头。 沈文焕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跟曹震说著话…… 日光很烈,晒得知府大人的后脖颈上冒了一层油汗,可他顾不上擦,因为开路的旗仗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了…… 第306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3 从开封往洛阳的官道,走到第五天,天才真正热了起来。 不是那种三伏天的闷热,而是五月末那种明晃晃的燥,日头掛在天上,白花花地照著,一脚踩上去能扬起半尺高的灰。 路边的树叶子都打了卷,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朱雄英坐在鑾车里,手里摇著一把蒲扇。 鑾车里的窗户全都打开了,车帘也卷了起来,可灌进来的风是热的,吹在身上不但不凉快,倒像是有人拿热毛巾往脸上捂。 他敞著领口,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那件明黄色的外袍团成一团扔在座位角落里鑾车里就他一个人。 道承骑马跟在车旁,虽然惹得满头大汗,但还是那身行头,即便,朱雄英事先已经下令可以轻快自便。 除了道承外,整个队伍其他的人都显得不太庄重了。 李景隆还算端正,就穿著轻快的便服,可朱守谦却带头光著膀子。 队伍前后的隨行护卫们在朱守谦的带领下,在太孙殿下的首肯下,甲冑全都卸了下来,捆在马背上,有人脱了靴子掛在马鞍上,赤著脚踩在马鐙上赶路,有人把头盔倒过来扣在马背上,里头塞著脱下来的护臂和护腕。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文官们也都差不多。 张仲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得老高,老头儿坐在车里,官袍的领口松著,手里同样摇著扇子,正低头翻看著一叠关於洛阳赋税的册子,汗珠滴在纸面上,他拿袖子擦了又擦。 齐泰和黄子澄合乘一辆车,两个年轻官员乾脆把车窗卸了半扇,面对面坐著,一人一杯凉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討论著洛阳漕运的路线图。 朱雄英掀起车帘往外瞅了一眼,日头正毒,官道上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路旁偶尔几棵树,树荫下头早就有歇脚的农夫坐在那儿纳凉了,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过来,赶紧起身避让。 有个老汉牵著头毛驴,驴背上驮著几捆柴火,站在路边张著嘴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队伍又缓行片刻,前方负责探路的斥候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径直衝到鑾车旁,翻身下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朗声稟报导:“启稟太孙殿下,前方五里洛阳城外长亭,河南布政使、知府、都指挥使並各级官员,已列队等候接驾……” 坐在鑾车外侧隨扈的李景隆闻言,脸色当即一变,再看身后队伍,眾人衣衫不整、甲冑尽卸,全然没有伴隨圣驾的威仪,这副模样若是被洛阳地方官员看了去,实在不成体统,更是丟了太孙殿下的脸面…… 他当即挺直身子,骑著马,在前后队伍狂奔:“速速整肃仪仗!全体披甲!整理衣饰!不得有半分懈怠!” 军令一出,原本散漫歇息、缓行的將士们瞬间动作起来,纷纷涌向装载甲冑的马车,手忙脚乱地穿戴盔甲。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散漫燥热的队伍,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將士们身披甲冑,手持兵器,身姿挺拔,虽依旧难掩暑热带来的疲惫,却已然军纪严明,仪仗队也迅速归位,旌旗规整,整个队伍的气场骤然变得威严庄重,朝著洛阳城外的长亭,稳步前行。 渐渐的,前方官道尽头,那座修建规整的接驾长亭已然映入眼帘。 长亭之下,河南布政使郑宗仁身著緋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身姿端正地站在最前方,其身后,洛阳知府沈文焕、河南都指挥使曹震紧隨左右,再往后,十几个州县的知县、典史、主簿等官员,按品级依次列队,人人官袍整齐,神色恭敬,垂手肃立…… 长亭两侧,洛阳卫的精锐步卒甲冑鲜明,手持长枪,沿著官道两侧一字排开,身姿笔直,整个接驾现场,肃穆至极。 眼见太孙的仪仗旗仗越来越近,郑宗仁率先抬手,整了整头上的官帽,又理了理身上的官袍,眼神紧紧盯著官道尽头…… 终於,太孙的鑾车缓缓行至长亭跟前…… 郑宗仁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出脚步,领著一眾河南官员,齐齐朝著鑾车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洪亮,响彻官道:“臣等,恭迎太孙殿下御驾驾临洛阳!” 数十名官员齐齐俯身,姿態恭敬至极。 去北平,开封的时候,朱雄英都下了车,不是要接见官员们,而是因为他四叔,他五叔在,可到了洛阳,他就没有下车的必要了。 宽大的鑾车车帘始终紧闭,未曾掀开分毫,片刻后,车內传来朱雄英平淡沉稳的声音,不高不低:“眾卿平身,入城吧。” “谢太孙殿下!”官员们齐声应道,纷纷直起身,不敢有丝毫耽搁,自觉分列官道两侧,恭敬地跟在鑾车两侧,陪同著鑾车,朝著洛阳城门缓缓前行。 洛阳城门外,早已被洛阳卫的兵士层层把守,兵士们手持兵刃,神情肃穆,將密密麻麻围在城外的百姓牢牢拦在后方。 这些百姓,大多是官府提前安排好的乡绅、里长与安分百姓,说是百姓自发相迎,实则全是官府一手操办。 眾人被兵士拦在指定的区域內,踮著脚尖,翘首以盼,眼神紧紧盯著官道方向,等著太孙的仪仗到来。 不多时,太孙先行的仪仗队伍率先抵达,旌旗猎猎,甲士威严,缓缓从城门口经过。百姓们按照提前叮嘱,纷纷屏住呼吸,不敢喧譁。 紧接著,朱雄英的鑾车缓缓行至城门前。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百姓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朝著鑾车齐声高呼,声音整齐又响亮:“参见太孙殿下!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洛阳城门。 鑾车之中,朱雄英依旧坐在原处,手里的摺扇依旧在快速扇动,暑气丝毫未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掀开车帘去看城外跪拜的百姓…… 可就在这万眾齐声、肃穆安静的瞬间,一道突兀的、带著无尽绝望与悲戚的女子声音,猛地衝破了人群的呼喊,刺破了燥热的空气,直直传了过来…… “天大的冤屈……求殿下做主!” “求殿下为大明百姓做主啊!” 第307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4 突然出现的这道喊冤声…… 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坐在鑾车中的朱雄英,挥动扇子的手,直接停下了。 他听错了吗? 有人喊天大的冤屈。 有人喊冤。 朱雄英从应天府出来小半年了,跟蒙古韃子博过命,跟四叔五叔谈笑风生,见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大长见识。 可从来没有被拦著告状过啊…… 人生第一次,初体验啊。 那声音是从街边一株老槐树的浓荫底下传来的。 郑宗仁的脸色也变了,太孙入城第一日、当著满城百姓的面被人拦驾喊冤,这场面他是真的没有想过。 原本动员百姓们前来迎接,是想著体现洛阳城的底蕴,想著露脸呢……现在,好傢伙,屁股沟子露出来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沈文焕道:“愣著干什么,赶紧处理了。” “来不及了。太孙殿下肯定听见了,咱们站在这儿都听得真真儿的,殿下在鑾车里能听不见?” 两人正小声嘀咕著,老槐树那边又传来一道喊声。 这次的声音比方才更尖锐,带著哭腔,却也更清楚了。 “天大的冤屈……求殿下做主!求殿下为大明百姓做主啊!” “道承。” “臣在。”道承策马靠近鑾车,俯下身。 “把人带来。” 道承应了一声,拨转马头便朝著声音来源而去。 甲士们原本已经把树荫围了个半圈,几个兵丁正犹豫著要不要上去把人拖走,见伴驾的锦衣卫亲自过来了,赶紧让开一条路。 道承翻身下马,看见了一个少女和一个女孩。 大的不过十六七岁,小的才八九岁光景,两人跪在槐树根下。 少女的头髮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嘴唇乾裂,浑身都在发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另一只手紧紧攥著妹妹的小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们身上穿著虽然不是綾罗绸缎,倒还算乾净整洁,只是那小女孩的衣服明显不大合身,袖口挽了好几道,肩膀也松松垮垮的。 道承微微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起来吧。殿下召你们过去。” 少女愣了一下,隨即猛地爬起来,拽著妹妹跌跌撞撞地跟著道承穿过人群。 跪在地上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抬起头想看个究竟,被旁边的兵丁瞪了一眼又赶紧低下。 两人被带到鑾车跟前,少女拉著妹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民女有冤!求太孙殿下做主!” 鑾车旁的侍从伸手將车帘缓缓拉开。 朱雄英坐在车里,腰杆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方才那把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搁在了座位旁边。 车帘拉开时灌进来一股热风,吹得他额前的髮丝微微晃动,可他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大的是个少女,小的是个女孩,衣衫半新不旧,虽不是富贵人家的綾罗绸缎,却也浆洗得乾净齐整,只是那女童身上的衣服明显大了一號,袖口挽了好几道褶子。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那车帘便重新放了下来。 帘子后面传来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吩咐一桩极寻常的公事:“道承。把她们带到行在。” “是,殿下。” 道承抬手示意,几个隨从上前將少女和女童搀了起来,引往队伍后方的一辆隨行马车。 整个过程极快,从朱雄英开口到人带走也不过几息功夫,自此之后,朱雄英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街边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明显鬆动了几分。 方才跪得整整齐齐的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没听说今天安排喊冤的了啊。” “不是安排的,难不成是真的有冤。” “不可能,真有冤的人,能跑到这里来。” 旁边的里长回头瞪了好几眼才压下去。 侍从放下车帘,鑾车軲轆再次转动,原本停滯的队伍重新启程,沿著洛阳城门,稳步向城內行去。 身后的百姓依旧跪在原地,各级官员们心头七上八下,神色慌乱,却只能强装镇定,紧跟在鑾车两侧,一路陪著入城。 郑宗仁、沈文焕等人面色凝重,脚步虚浮,脑子里一片混乱,全然没了方才接驾时的恭敬从容,满心都是方才那桩喊冤之事,不知太孙殿下会如何处置。 一行人很快抵达为太孙准备的洛阳行在,鑾车停稳,郑宗仁连忙上前,强压著心中的忐忑,躬身请示:“殿下,臣等已在府中备好接风晚宴,还请殿下移驾,稍作歇息,享用宴席。” 车帘未曾掀开,道承上前一步,对著一眾官员沉声回道:“殿下尚有要事处置,无暇赴宴,诸位大人请回吧,不必在此等候。” 一句话,直接回绝了所有官员的宴请,也让眾人心中的不安更甚。 郑宗仁等人不敢再多言,只得纷纷躬身告退…… 一眾河南官员离开行在,没有各自回府,而是径直前往布政使司衙门,此刻衙门大堂之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窗外的燥热空气仿佛都涌进了大堂,让人心烦意乱,又惶恐不安…… 郑宗仁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铁青,气得连连跺脚:“荒唐!” “简直是荒唐!” “太孙还没有入城呢,竟出了这等百姓拦驾喊冤的事……” 堂下各级官员噤若寒蝉,纷纷低头,无人敢应声…… “都哑巴了?!”郑宗仁怒目圆睁,扫视堂下眾人:“快点查,那喊冤的女子,所言是何处的案子?” “涉及哪个州县?” “速速查清楚!若是再有隱瞒,本官定不轻饶!” 大堂之內一片死寂,半晌之后,坐在末位的新安知县沈青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对著郑宗仁躬身一礼:“回布政使大人,那女子所告之事,乃是属下治下的案子,因女子经常前去县衙,故,故下官才能认出来……”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清身上,满是惊讶。 郑宗仁眉头紧锁,盯著沈青,厉声质问:“你既知道,为何不提前处置?为何任由她跑到洛阳城门前,拦驾喊冤,惊扰太孙殿下?” 沈青抬眸,目光坦然,不卑不亢地回道:“下官早前便已审问过此案,其中缘由,知晓一些,只是这案子盘根错节,並非下官一人能轻易决断,故,也就拖延了下来……” “至於她为何会跑到洛阳城前拦驾,下官不知。” 第308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5 布政使司衙门大堂里,郑宗仁铁青著脸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的盯著沈青。 而沈青那番话说完之后,堂上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在了他身上,有惊讶的,有佩服的,也有替他捏把汗的…… 沈文焕坐在郑宗仁下首,脸色有些怪异。 从方才郑宗仁开始发火到现在,他一直没怎么开口,低著头,额头上那层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旁人只当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冤事件嚇的,毕竟他是洛阳知府,治下出了这种事,他头一个跑不掉。 可若是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沈文焕的眼神里除了惊慌,还有別的东西……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来了…… 不过此刻没有人有心思去端详他的表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郑宗仁身上。 “太孙殿下入洛阳城第一日!” “头一日!” “就遇到了拦路喊冤!” “这要多大的冤屈啊。” “什么事情,不能关起门来解决。” “这事要是传到朝廷的耳中,传到太子殿下的耳中,传到陛下耳中,本官可不是丟脸这么简单,本官是要丟脑袋的!” 说著说著,他重重拍在案上,一下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用力,震得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半盏,声音又沉了几分,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件事若是我们善后不好,本官的脑袋丟了,哼,在座诸位的脑袋怕是也保不住……”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堂下十几个知县齐刷刷地打了个寒噤…… 而后,郑宗仁看向沈青。 这件事情,不会是这个傢伙安排的吧。 “沈知县,说吧,到底是多大的冤屈……” 与此同时,太孙行在的中院正堂里,朱雄英正坐在主位上,他身后站著道承,左边坐著李景隆和朱守谦,右边站著张仲、黄子澄、齐泰等几位隨行文官。 不一会儿,两名女子被带了进来。 这两个女子大的叫方素,十五岁…… 小的叫方芸,八岁…… 方素拉著妹妹方芸的手,一进门便带著妹妹跪下。 朱雄英抬起手往下按了按,语气温和道:“起来回话吧。” “今日那么大的场面你们都敢跑出来喊冤,看来是真有天大的冤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说吧,什么冤,从头说。” 方素磕了个头,站直了身子,把妹妹往身边拢了拢。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开口时的声音却比在城门口时稳了许多。 不知怎的,这位年轻的太孙虽然坐得远、身份尊贵,周身却没有她想像中那种叫人不敢抬头的威压。 “回殿下的话,去岁洪武十九年,民女的父亲生了病,求医问药,把家里积蓄花了个精光,人还是没治好,撒手走了。” “祸不单行,到了下半年,母亲也病倒了,可家中已无钱粮治病,大哥实在没有办法,含泪在镇上找到了当年的私塾同窗,辗转认识了一个城里的放贷人,想著先借一笔钱,把母亲的病治了,等收成打下来,再慢慢还上。” “当时说好的,是三分利。” “三分利虽是高了,可大哥说,救母要紧,算算收成下来也能还上,便应了。” “那笔钱,確实救了母亲……” “事后大哥非常高兴,说这利钱借得值,等粮食打下来交完赋税,剩下的全拿去还债,绝不拖欠。” “可谁也没想到,等大哥带著钱去还债的时候,回来的人却不是走回来的,是被同村的人从牛车上抬下来的,遍体鳞伤。”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咬著牙不说,只是反覆念叨一句话——” 方素的眼泪已经淌下来了,嗓音却越发清亮:“大哥一直再说,说好的,怎么能不作数呢。” “他们变卦了。原本约好的三分利,可写在那张借据上的,竟是九出十三归。” “钱滚钱、利滚利,滚了半年,那数字已经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还得起的了!” “大哥把家里的田卖了,想把窟窿填上。可卖了田还不够。他又去了一次,那一次,人再也没有回来。” 方素说到这里,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可眼泪止不住,擦了一把又涌出来。 她身旁的方芸看见姐姐哭,也跟著掉眼泪,却不敢出声,只是怯生生地攥紧了姐姐的衣角,缩在她身后,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雀。 “后来,母亲得知了大哥的事情,觉得自己拖累了兄长,绝食而死,就在今年正月初一这日……” 方素的声音碎了一地,泪珠砸在冰冷的砖地上:“民女……民女从那之后,便一趟一趟地去县衙告状。” “新安县的沈大人是个好官,他帮我们查了,也抓了人,抓到了那个放贷的人。可没过几天,人就被放了。” “民女又接著去县衙,之前沈老爷並不愿意见民女,不过,后来他还是见了他们……” “告知了民女,说我大哥与他们的借贷手续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他还说,我大哥已经被卖身为奴,不知被卖到了哪里,他一个七品县令,只能查到这一步,再往下,便是他不该碰、也碰不动的东西……” “民女走投无路了,只能带著妹妹来洛阳告状。” “沈老爷不知道这件事,是民女自己打听的,只是听说有大人物要来,具体什么时候,我们也不清楚。” 朱雄英一直沉默地听著,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方素最后提及这个知县的时候,那段话说得有些慌乱,前后不照,眼神也躲闪了一下,显然在这个问题上,她没有说实话。 他不打算追问。 一个姑娘,带著八九岁的妹妹,能问到太孙的行程,若说没有人指点,那才奇怪。 既然指点她的人不想露面,那便不露面。 他要查的是案子,不是告状的路子。 他靠在椅背上,心里暗自思忖。 民间放贷这个事情,歷朝歷代都有,洪武年也不曾禁绝。 合理的民间借贷,解的是百姓的燃眉之急,借的人还得起,放的人收得回,良性的借贷关係对百姓来说確实是有益的。 可同时,也永远不缺黑心肠的。 利息定得高的离谱,这就是犯罪了。 听这女子的敘述,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殴打、失踪、逼人为奴,这已经是踩到了朱元璋的划下来的红线了…… 第309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6 眾说周知,朱元璋的红线,那可不是隨便画的,踩上一脚,只要被发现,你就没有踩第二次的机会了…… 朱雄英非常平静的听完方素的哭诉。 而后,转头看向李景隆,又看了一眼朱守谦。 朱守谦平时在桂林欺压百姓的事情没少干,可他也清楚自己是混蛋,现在听著方素的哭诉,当下拳头紧紧握起,心里面没由的来了愤概。 “你的案子,孤接下了。” “孤在洛阳要待上一段时间,孤答应你,要把这些恶徒全部绳之以法,也答应你,把你兄长找回来。” 朱雄英当即给了承诺。 方素听完,再次喜极而泣,她又拉著自己的妹妹想给朱雄英磕头…… “多谢殿下。” “多谢殿下……” 实际上,这个案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沈青是有著一定的贡献,但更多的还是这个女子的坚守。 不然,她打动不了沈青…… 而这边,问完话后,朱雄英便吩咐道承將两人带下去,这段时间,便住在行在了。 两个女子被带下去之后,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雄英坐在主位上,手里那碗凉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没有再喝,只是盯著碗里那片沉在碗底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咱们从北平一路南下,越往中原走,房舍村落越是井然,人口越是密集,集市越是热闹。田里的麦子收了,路边的蚕桑正肥,官道上运粮的骡车一辆接著一辆,河边洗衣的妇人唱著俚曲,学堂里能听见蒙童跟著先生念千字文的声音。”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孤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头是真高兴。” “替百姓们高兴,替皇爷爷高兴……” “皇爷爷起兵以来,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死了多少人,才有大明这万里江山……” “他老人家不止一次跟孤说过,他创立大明,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当官的清正廉明,百姓能安心耕种,士子们也能安心读书……” “让天下人都能在太平年月里过好日子。” “皇爷爷把江山打下来,不是让人拿来糟蹋的……” “官员坐在那个位子上,不是拿来发財的……” “百姓纳粮当差,不是给人欺辱的……” “各有各的本分,各守各的规矩,不守规矩,没有本分,孤看他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洛阳,三代定鼎、汉魏建都,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在这里制礼作乐,天下文脉有一半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孤对这里嚮往得紧,总觉得到了洛阳,应该满眼都是周公遗风、汉唐气度。” “可没成想,刚到洛阳,城门还没进呢,就被人跪在路边喊冤。” “这还是孤能看见的,孤看不见的,皇爷爷看不见的,只怕更多了。” 他说完,轻轻嘆了口气,抬眼看向张仲、黄子澄和齐泰,目光恢復了平日里那种沉稳和清晰:“诸位,你们觉得这案子,该怎么查?” 张仲向前踱了半步,手还拢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这案子若要查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新安知县叫过来问话。所有线索的起点都在新安县,卷宗在新安,证人也在新安。” “这位沈知县既然审过此案,手里一定有最完整的经过,为什么抓了又放,里面肯定有隱情,这些关节,殿下亲自问他,或许能比翻卷宗来得更快。” 朱雄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那孤就亲自问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朱守谦身上。 朱守谦从方才听方素哭诉的时候就一直攥著拳头,脸上的愤慨还没散乾净,又听了朱雄英一番长谈大论,更加生气了。 对啊。 这里面肯定有贪官勾结。 我们老朱家的江山,怎能允许別人挖墙脚呢。 此刻见朱雄英看过来,立马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大哥,你亲自跑一趟。去布政使司衙门,把新安知县和布政使一起带过来。” 朱守谦憋了半天的劲终於有了使处,抱拳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大步朝外走去。 到了院门口翻身上马,连隨从都顾不上招呼,一夹马肚便朝布政使司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布政使司衙门大堂里的人还都在。 郑宗仁还在盘问沈青,官员们谁也没敢走。 沈青站在那里,被满堂目光盯著,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是嘴唇微微有些发白。 周文渊站在他旁边,一直试图替他说两句话,可每次刚一开口就被郑宗仁瞪回去。 就在这时候,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便是门房通报的声音,语调又急又高:“靖江王殿下到……” 满堂官员齐刷刷地愣住了。 郑宗仁脸色一变,赶紧从椅子里站起来,整了整官帽,带著眾人快步迎了出去。 还没走到仪门,朱守谦已经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脸上还掛著方才在行在里没消乾净的愤慨,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 虽然这些人都穿著官袍,按照道理来说,很好辨认谁是布政使,不过,看懂官服的本事,朱守谦明显没有掌握。 眾人看到朱守谦之后,赶忙躬身行礼。 “新安知县是哪一个?” “布政使又是哪一个?” 郑宗仁听到点了自己,赶忙往前走了一步:“下官郑宗仁,是河南布政使……” 沈青也紧隨其后:“下官,沈青,新安知县。” “跟我走一趟吧,太孙有话要问……” 两人赶忙躬身应是,隨后,便在所有官员的注视下,跟著朱守谦离开了。 而等到朱守谦等人离开之后,沈文唤明显腿一软,要不是身旁的下属赶忙眼疾手快,赶忙搀住,只怕直接嚇趴到地上来了…… “出大事了……” “天大的事啊。” 沈文唤喃喃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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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不是寻常差役,是府衙经歷司的一个吏目,拿著知府大人的手令,说此案府衙已经关注,让下官把案卷连人一併移交。” “下官当时心存侥倖,想著既然是府衙要接,或许能查得更彻底,便把案卷和人犯一併移交了。” “可人犯移交之后,不过两日,人就被放了。下官去府衙追问,府衙那边推说案卷已结,借贷手续齐全、利率合规、双方自愿画押,下官不服,又去追问那女子的兄长下落,府衙那边说,人已经卖身为奴,签了死契,被买家带走了,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下官区区一个七品县令,府衙的文书压下来,下官能做的,便是將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这女子……” 朱雄英的扇子已经停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沈青,沉声问道:“那个给你打招呼的人,是谁?” “洛阳知府,沈文焕。” 朱雄英往后靠回椅背,沉默了两息,然后问道:“那两女子的兄长,还活著吗?” “应是活著。被卖去哪里,下官不知。但依那放贷之人一贯的手段,他不会要人性命,留著人做工,比杀了值钱。” 朱雄英点了点头,低声道:“活著就好。” 他偏过头,看向道承:“道承,你走一趟。去府衙,让洛阳知府沈文焕先歇一歇……” “是,殿下。”道承应了应了一声,便直接离开。 而后,朱雄英又看向朱守谦,语气里多了几分隨意:“大哥,你閒不住,孤就再给你个跑腿的差事。你带一队人,跟著沈知县,连夜跑一趟新安。把那个叫余德的放贷人,连他当铺里的帐本、借据、印章,一应物证,全部锁拿,扭送洛阳城。” 朱守谦噌地站起来,抱拳应道:“是!臣这就去!” 他话音还没落,脸上那副兴奋又愤慨的复杂表情已经快压不住了,这趟差事,他喜欢。 朱守谦话音还没落,脸上那副兴奋又愤慨的复杂表情已经快压不住了。 抓人、抄家、翻帐本这才是他喜欢乾的差事。 他转头看向沈青,抬手朝门外一比,嗓门亮得整个正堂都嗡嗡响:“沈知县,走走走,赶紧走,咱们现在就出发。” 沈青却没有马上动。 他站在原地,微微侧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郑宗仁。 那一眼很短暂,却什么都在里面了。 他是新安知县,郑宗仁是他的顶头上司,太孙殿下亲自点將让他带路去抓人,他不能不从,但该有的规矩,他得在走之前给自己的上司一个交代。 郑宗仁迎著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沈青这才转过身,朝朱雄英又行了一礼,然后跟著朱守谦快步出了正堂。 正堂里,朱雄英目送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重新摇起了蒲扇。 他摇了两下,忽然偏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郑宗仁,语气隨意得像是在嘮家常:“郑大人,孤这个安排,没有坏了你们地方上的规矩吧?” 郑宗仁闻言浑身一紧,连忙躬身行礼,连连摆手:“殿下说的哪里话!殿下亲临洛阳,亲自过问此案,是河南百姓之福,是地方之幸,臣等唯有感激涕零,岂敢谈什么规矩不规矩!” “殿下怎么安排都是应该的,绝无坏了规矩一说!” 第311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2 朱雄英笑了笑,把扇子往膝头一搁,语气放缓了几分:“没有就好。孤还真怕坏了你们的规矩。” 他顿了顿,笑容微微收敛,话锋一转:“郑大人,还有件事,得你去办。” “一个知府,包庇一个县城街道上放利子钱的混混恶霸,孤怎么想,怎么觉得里头有蹊蹺。道承已经让他歇一歇了,不过我们不方便直接询问。” “你去问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包庇此人,受了好处呢,还是还有其他人帮腔说话,你要问清楚,还有,告诉他,老实回话,才能减轻点身上的罪恶……” “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从行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今日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掛在天边,被暑气蒸得朦朦朧朧的。 郑宗仁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街上格外清晰。 他坐在车里,手里攥著一把摺扇,却一直没有打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一个念头:沈文焕到底为什么要保一个放印子钱的混混?四品黄堂,为了一个街头恶霸亲自下手令,这事说不通。 说不通的事,就一定还有没挖出来的东西。 马车在布政使司衙门口停下。 郑宗仁掀开车帘,三步並作两步跨进仪门。 衙门里灯火通明,值夜的吏目见他回来得这么快,赶紧迎上来稟报:“大人,锦衣卫的千户方才来过了,把沈知府留在了后院的偏房里,说太孙殿下有令,让沈知府暂且在此歇息,手上的公务交由同知暂代。对接太孙行在的事务,也不必他管了。” 郑宗仁点了点头,径直朝后院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著,里头点著一盏孤灯,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將房间里的影子晃得一颤一颤的。 沈文焕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官帽摘下来放在一边,头髮散了几缕下来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郑宗仁…… 郑宗仁跨进门,反手把门带上,走到沈文焕面前站定,声音不大却压著沉沉的怒意:“沈文焕,你怎么回事?你堂堂一个四品知府,怎么也陷进这种破事里去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你触犯了大明的律法,你丟了我们洛阳城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文焕坐在那里,听著郑宗仁劈头盖脸的训斥,脸上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郑宗仁盯著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压得低了些,一字一顿地问:“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包庇那个放贷的人?你在替谁打这个招呼?说。” 沈文焕抬起头,看著郑宗仁声音发颤:“大人,下官……下官要是真说了,您不一定喜欢听。” “谁让你假说了?” “说!赶紧说!” 沈文焕站起身来,躬著身子,凑到郑宗仁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的声音,说了一番话。 那番话不长,却让郑宗仁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他仰著头,望著沈文焕,嘴唇哆嗦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在说话:“你的意思是……天子家的人……在放利子钱?” 沈文焕站在他面前,低著头,没有说话。 郑宗仁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还不上,被抓到了天子家为奴了……” 沈文焕的头低得更深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差不多……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现在太孙殿下,又要查这个案子?”郑宗仁说到这里,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诞的颤抖:“这这这……这叫什么事!这不是自己查自己吗!” 夜色更深了。 新安县城外,一队人马正趁著夜色疾驰。 朱守谦骑著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跟著两百名燕王府精骑和沈青的马车。 沈青坐在马车里,被顛得七荤八素,可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攥著车帘,偶尔探头出去给朱守谦指路。 入了城之后,队伍先到了余德的宅子,扑了个空,当然,从余德的家眷管家口中也得知,余德不今晚在县城最大的酒楼里摆酒,宴请几个相熟的商家。 朱守谦留下一队人抄没宅子里的帐本和借据,自己带著沈青和剩下的人直奔酒楼。 悦宾楼的雅间里灯火通明,酒香混著肉香从门缝里往外溢。 余德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搂著一个涂脂抹粉的歌伎,右手端著酒碗,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嘘自己这几天又做成了几笔大买卖,桌上杯盘狼藉,几罈子酒已经空了大半。 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说话时露出一嘴黄牙,声如破锣,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在新安县城里横行惯了的凶悍气。 正吹到兴头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脚步声、呵斥声、桌椅被撞翻的闷响,混在一起,由远及近。 余德眉头一皱,收了话头,朝身旁一个精瘦的打手扬了扬下巴:“出去看看。妈的,谁不长眼,敢在老子的局上闹事。” 那打手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边,刚把门拉开半扇,一只脚便从门外猛地踹了进来,正正踹在他胸口上。 那打手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倒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的酒桌,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雅间里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几个打手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可还没等他们拔出刀来,门已经完全敞开,一个身披甲冑的年轻人跨了进来。 朱守谦站在门口,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冷冷地扫过满桌狼藉。 余德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年轻人,脑子里飞速地转动著。 他先看人,年轻、面生、不好惹,再看衣服锦绣绸缎、身后还跟一眾膀大腰圆的大汉。 他在新安县城混了这么多年,黑白两道的人头他都熟,可这张脸他从来没见过。 自己放过的利子钱太多,得罪过的人也太多,里头有没有惹过这號人物,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难不成是別县的岔子过来抢地盘…… 他正心里打鼓,朱守谦往旁边让了半步。 沈青从朱守谦身后走了出来,一身青色官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皱起,清瘦的脸上还掛著赶路时沾上的尘土。 他站在朱守谦身侧,目光平静地看著余德,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著。 余德看见沈青,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凶悍瞬间垮了大半。 他慌忙鬆开怀里的歌伎,站起身,朝沈青堆起满脸笑容,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又带著几分习惯性的油滑:“哟,沈老爷!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来,来来,上座,上座!” 第312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3 沈青一脸铁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著余德,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余德,本官今夜不是来吃你的酒的。你的事又发了,跟我们走一趟。” 余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回来。 他鬆开了搂著歌伎的手,端起桌上的酒碗抿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角,语气里带著几分油滑,又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囂张:“哟,沈老爷,您这话说的,知府老爷不都已经说和完了吗?” “府衙那边白纸黑字下了定论,案子结了,手续齐了,您怎么还抓著这点小事不放呢?” “您这样,让下头的人很难做啊。” “也让上头的人很难做。” “跟您说实话,原本,那个娘们,咱们也要发卖了的,是给你面子,饶恕了她们。” 沈青脸色更沉了几分,正要开口再说,身旁的朱守谦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原本就憋了一路的火气,此刻听这放贷的混混油嘴滑舌地搬出知府来压人,那股子不耐烦噌地窜到了嗓子眼,抬手朝沈青一挡,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烦躁:“沈大人,你別跟他废话。跟这种人讲道理,讲到天亮也讲不出个结果来。” 他转过头,朝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壮汉一摆手,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吩咐下人上茶。 “打,打完再说。” 话音一落,身后那七八个劲装大汉便如狼似虎地涌了上去。 余德身边的几个打手还想挣扎,有的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有的抄起桌上的酒罈子就要砸,可这些平日里在新安县城里耀武扬威的混混,哪里是燕王府精骑的对手,刀还没拔出来,手腕就被拧到了背后,酒罈子刚举过头顶,肚子就挨了一脚,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连人带罈子一起滚到了墙角。 余德见势不妙,抄起桌上的酒壶就想朝朱守谦砸去,可他刚抬起手,一只粗壮的拳头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拳力道极大,砸得他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鼻血当场就飆了出来,溅在桌上的残羹冷炙里。 他踉蹌著往后倒了两步,还没站稳,第二拳又到了,这次打在他的左眼上,眼眶瞬间肿起老高,那只三角眼被挤成了一条缝。 他惨叫著伸手去挡,可第三拳又砸在了他的嘴角上,嘴唇被砸裂,满嘴的血沫子顺著下巴往下淌,黄牙也被打鬆了两颗。 “別打了!別打了!”余德捂著脸想往桌子底下钻,可那几个劲装大汉哪里给他躲的机会,揪著他的衣领把他从桌子底下拽出来,又是两拳捶在肚子上。 余德疼得蜷成了虾米,嗓子眼里挤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哀嚎,口水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朱守谦站在门口,抱著胳膊看了一会儿,见揍得差不多了。 这才慢悠悠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打死了,打死了就没得问了。拖走。” 几名壮汉像拎小鸡一样把余德从地上拎起来,架著两条胳膊往外拖。 他的几个狐朋狗友也都被揍得鼻青脸肿,歪歪扭扭地蹲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歌伎们早就嚇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雅间门口挤满了闻声赶来的閒人,有酒楼里的伙计,有对门铺子的掌柜,还有几个在街上晃荡的泼皮,这些人平日里见惯了余德在这条街上横著走,此刻看见他被揍得满脸是血、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酒楼,一个个面面相覷,低声议论著:“这是哪路神仙?连余老大都敢打?”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没看见那个年轻人?那气势,怕是府城来的大人物……” 纷纷让开一条道,目送著这群煞神拖著余德消失在夜色中。 当夜,余德被押回了新安县衙。 朱守谦的精神头不但没有因为赶了半夜的路而消减,反而因为刚才那顿拳脚而越发亢奋。 他让人把余德绑在刑房的柱子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沈青在一旁陪著,笔墨纸砚摆在桌上,准备录口供。 余德被绑在柱子上,脸上的血还没擦乾净,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豁了一个口子,说话都漏风。 可他缓过神来之后,那股子仗著背后有靠山的底气又上来了,斜著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著朱守谦和沈青,嘴硬道:“你们……你们敢打我?我要见知府老爷,知府老爷跟我大哥什么交情你们知道吗?” “你们今天打了我,明天我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朱守谦也不说话,只是往椅背上一靠,又摆了摆手。 脱衣服,辣椒水,小皮鞭,一顿伺候,余德被打的昏死过去,而后又是一盆冷水…… 余德刚一清醒,便又见到壮汉拿著新的刑具过来了。 “別打!別打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朱守谦抬手止住了眾人,扬了扬下巴:“说。” 余德耷拉著脑袋喘了好一会儿,才带著哭腔开口:“你们……你们真以为我一个小小的当铺掌柜,敢在新安放印子钱?” “敢把人的田產房產全吞了?” “敢把人卖身为奴?” “实话告诉你们吧,俺上头有人……” “我大哥,我亲大哥,在西安秦王府里当管事!手下管著几十上百號太监,在秦王面前递得上话!” “你们今天动了我,就不怕秦王府那边怪罪下来?” “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朱守谦听著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家大哥是阉奴,是秦王府上的阉奴……” “怕了吧,你们都怕了吧。”余德看到朱守谦,沈青脸上德错愕,以为自己震住了他,声音也变得再次囂张起来了………… 朱守谦从椅子里缓缓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难以置信的兴奋。 对,確实是兴奋。 他看著余德,又看了一眼沈青,忽然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不可能,绝不可能,秦王殿下是大明的宗藩之首,牧守一方,怎么可能干出逼良为奴的事情呢,你绝对是在誹谤。”朱守谦笑著说道。 “哼,我都已经给秦王府送过去八个男子,四个女子了,誹谤,什么誹谤……”余德赶忙说道。 第313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4 听著余德的话,朱守谦笑得更开心了。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那笑容让余德心里直发毛。 自己都把秦王搬出来了,这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不但不害怕,怎么还笑上了? 莫不是嚇傻了。 他那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使劲眨巴了两下,想从朱守谦脸上读出点什么,可读来读去,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朱守谦侧过脸,看向一旁已经听呆了的沈青:“沈知县,听清楚了吗?他说他背后是秦王殿下。” 沈青坐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从笔尖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的脑子从余德说出“秦王府”三个字开始,就一直在嗡嗡作响。 他当初之所以愿意帮方素,是因为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地方上官商勾结的案子,难办,但还办得动。 可如果这里头牵扯到秦王,那事情就完全变了性质。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连洛阳知府都撼不动,更不用说西安城里那位大明天子的嫡子。 甚至,如果沈青早就知道这案子背后站著的是秦王,他还会不会给方素出那个主意,都是两说。 “听……听清楚了。”沈青的声音有些发乾。 “好。” “你说你给秦王送了八个男子为奴、四个女子充入,你有什么凭据?空口白话,谁都能说。没有凭证,那就是诬衊宗亲,罪加一等。” “有凭证!当然有凭证!” 余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扭著身子,恨不得把绑在柱子上的手挣脱出来:“我家里边都有!利子钱的帐本,都是掛的秦王府的字號!每一笔进出都有!还有洛阳知府老爷能给我作证!你们去问知府老爷!他什么都知道,我大哥还见过他呢。” “那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原先叫余盈,现在好像在秦王府好像叫王婴……” 问完这些,朱守谦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壮汉:“都听见了?去,把他家里那些帐本,涉及到秦王殿下的,全给我搬过来,一张纸片都不许漏。” “是!”几名劲装大汉应声而出,脚步声在刑房外面的青石板迴廊上渐渐远去。 沈青坐在那里,看著朱守谦的侧脸,看著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靖江王此刻眼睛里那股子嗜血的兴奋劲,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插手得了的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几名壮汉抬著两口大木箱子回来了。 箱子沉甸甸地搁在地上,打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帐册和票据。 朱守谦隨手翻了两本,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每一笔进帐、每一笔放款、每一次催收、每一个被折抵的田產房產,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几本帐册的封皮上,赫然印著秦王府的印记。 秦王有钱,拿出来放给百姓,还得起就是进帐,还不起就进人。 “这些凭证,够了。”朱守谦把帐册往箱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站起身来,朝那几个壮汉扬了扬下巴:“好生看管他,不能死了。找个郎中过来给他治伤,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他不能死的。” 余德一听要找郎中给自己治伤,还以为,朱守谦確认了自己跟秦王府有关係,胆怯了。 当下,被打下去的囂张气焰渐渐的又起了头。 “听见没有,快点给大爷鬆绑……” 不过,这嗓子一出,朱守谦眉头一皱,当即改变主意:“接著打。” 两个壮汉上前便开始用起夹棍了。 “哎……“ “这怎么说的。” “这怎么回事,你们……啊………………………………” 在余德痛苦的嘶吼声中,朱守谦又侧过头,看向沈青,语气恢復了几分平日里那种大大咧咧的隨意:“沈知县,你也回去睡吧。天都快亮了,熬了一宿,別把身子熬坏了。” 沈青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皱巴巴的官袍,朝朱守谦行了一礼,便出了刑房。 可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坐在县衙后堂的椅子上,望著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一夜未眠。 朱守谦让人把余德的口供和那两箱帐册整理妥当,又唤来一个亲信护卫,吩咐道:“你现在就回洛阳,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稟报太孙。顺便告诉太孙,他大哥我,朱铁柱,一心想著替苦主主持公道。那方家小子的下落已经有了线索,是被卖到秦王府去了。我明日便奔赴西安,把他给要回来。洛阳我就不回了,让太孙殿下等我好消息。” 那护卫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殿下,这事要不要先请太孙殿下批覆?毕竟是去秦王府要人,没有太孙殿下的手令……怕是秦王殿下不会放人的。” “太孙殿下早就批准了”朱守谦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太孙都把这案子交给我办了,追苦主不是办案是什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差事没办完,我怎么能回去?” “你只管把话带到。” 那护卫只得应下,带著一应文书连夜赶往洛阳。 朱守谦打了个哈欠,回到县衙客房里,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是日头高悬,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院子里。 睡得是真舒坦啊。 晚上还做了个好梦。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的太孙行在里,朱雄英正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正堂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槐树上的知了在不紧不慢地叫著。 布政使郑宗仁刚刚离去不久。 他连夜审了沈文焕,得了结果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行在稟报。 没有人知道郑宗仁具体对朱雄英说了什么,正堂的门在那段时间是关著的。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郑宗仁退了出来,额头上又是汗,表情复杂至极…… 朱雄英坐在主位上,眉头微微皱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碗的边沿…… 怎么回事。 自己的这些叔叔们,到底是守土安民呢,还是祸害一方啊……这是一个问题…… 秦王放例子钱,逼人为奴,这个奴,可是要阉的,这……这多混帐的人,设下这样的圈套给普通的老百姓啊。 第314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5 朱元璋设置边王。 一方面是想著让子子孙孙都能过上好日子,另外一方面,也是想著这些在地方上拥有权力,军权的藩王能够拱卫中央。 可现在看来。 如果都是秦王这样的。 那只能是朱家天子自以为是。 这不是拱卫朝廷的,这是在给朝廷抹黑,这是在给朱家统治製造困难的。 秦王,放贷。 这,这,怎么说,他都说不过去啊。 难不成,从古至今,大家都喜欢放贷赚钱。 自己这一路走来,生的事端確实不少,四叔现在去了凤阳,自己要是再跟二叔起了爭执,也不知皇爷爷那里怎么想自己。 会不会怀疑,自己是专门给这些叔叔们穿小鞋。 不过,这个忧虑也就存在片刻。 不管如何,这种毒害百姓的事情都不能再持续发生。 正在朱雄英想事情的时候,敲门声传来。 “进。” 隨后,李景隆推门进来。 “殿下,您喊我?” 朱雄英点了点头。 李景隆行了一礼,隨后在朱雄英的示意下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他刚从外面回来,脸上的汗还没擦乾净,他抬头看向朱雄英,等著听是什么事。 “九江哥,方才郑大人来过了。沈文焕他已经审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保那个放印子钱的恶霸吗?因为余德不是替自己放的钱——他是替秦王放的。” 李景隆听完这话,整个人微微一愣,隨即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確认道:“殿下,您说什么?” “秦王?” “秦王在西安啊。” “跟新安没有什么关係啊。” “新安离陕西交界不过几十里地,秦王府的势力伸到河南地面上来,有什么好奇怪的。”朱雄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双眼睛却冷了几分:“他的人能把手伸到洛阳府,一个余德就能把新安县搅得鸡犬不寧,利滚利逼人卖田卖屋还不够,还要把人阉了送进王府当奴婢,那西安那边,陕西各州府,更不用说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景隆听完,沉默了一瞬,隨即抬头道:“殿下,依臣之见,咱们先看看朱铁柱那小子那边有什么收穫,再做决断。新安县那边的口供和物证若是能坐实秦王涉案,咱们这就开始写奏本,发回应天,让太子殿下做决断。” 朱雄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道承带著一个风尘僕僕的护卫走了进来。 那护卫一身劲装,满头大汗,进堂便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急报双手呈上:“启稟太孙殿下,靖江王殿下命属下连夜赶回洛阳稟报,余德已全部招供,物证帐册均已抄没,余德本人伤势较重,正在新安县衙严加看管,待伤养得差不多了再押送洛阳。” 朱雄英接过急报,展开扫了一眼,问道:“大哥人呢?” 那护卫顿了一下,硬著头皮答道:“回殿下,靖江王殿下他……他去西安了。” 朱雄英还没说话,李景隆先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去西安作甚?” 那护卫被李景隆这突然的一声嚇了一跳,连忙低头答道:“靖江王殿下说,方家小子的下落已经有了线索,是被卖到秦王府去了。” “殿下一心想著替苦主主持公道,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差事没办完不能回来,所以……所以带了一队人,直奔西安秦王府要人去了。” 李景隆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部胡闹吗。 他转过身看著朱雄英,满脸写著不可理喻四个大字,语气又急又气:“殿下!他凭什么去秦王府要人?” “他一没有殿下的手令,二没有朝廷的文书,就这么带著一队人直闯藩王府邸,这是要惹大祸的!” “秦王殿下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嫡子、殿下的二叔,他一个靖江王,就这么衝上门去要人,这不是给殿下惹麻烦吗!”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景隆急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很轻快,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挪开了一条缝。 他摇了摇头,嘴角掛著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赏的笑意,低声道:“九江哥,別急。大哥这个人吧,脾气是冲了点,办事是不太讲究规矩,可他这不也是为了替苦主主持公道吗?” “他查案子查到一半,苦主的下落有了,你让他坐在新安等著,他等得住吗?” “咱们这大哥呀,是个汉子。” “以后,你也別铁柱铁柱的喊了。” “该唤一声大哥,便唤一声吗。” 李景隆听著朱雄英的话,轻声道:“殿下,这不合规矩啊,秦王殿下不是个好相与的,铁……大……靖江王殿下,去了肯定要吃亏。” 朱雄英笑了笑:“难道,朱铁柱就是好相处的吗,他们先碰一碰,看看谁混……” “可殿下,咱们没有权力去调查秦王,他跟燕王不同的。” “孤是储君,有这个权力。” “殿下,您……” 朱雄英摆了摆手,阻止李景隆继续往下说。 “既然大哥已经去了西安,咱们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道承……” “属下在。” “你安排些人手,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太孙入城第一日被民女拦路喊冤,被告是他二叔,秦王藩……” “用点心,最好,再十日之內,整个河南市井之间,都有这件事情的传闻。” “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安排。”说著,道承躬身领命,隨后径直离开。 等到道承一离开,李景隆便赶忙开口道:“殿下,这场对台戏,咱们真的要陪秦王殿下唱吗?” 朱雄英轻笑一声:“台子已经搭起来了,咱们大哥,朱青天马上就要到西安了,咱们这些配角,再不唱,朱青天挨的揍,吃的亏,可就白挨白吃了,那怎么行呢。” 朱守谦的果断,確实让朱雄英少了思考的时间,不过,这是好事,有些事情就是如此,想的越多,越是办不好…… 当然,除此之外,朱雄英还有一个思考。 明明自己是大明朝的太孙,时代的主角,可为何,他总感觉朱守谦这个男二,比自己还要出彩呢…… 他是真的喜欢上了自己这个没脑子的大哥…… 第315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6 李景隆看著朱雄英脸上那副篤定的神色,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了。 他跟太孙殿下相处了这么多年,这一路走来,更是朝夕相处。 平时太孙看著温和,可一旦拿定了主意,谁也拽不回来。 李景隆嘆了口气,换了个话头:“殿下,既然您已经下了决心,那臣就多说一句,是不是该给太子殿下去一封奏本,陛下还在从北平返回应天的路上,京师那边现在是太子殿下主事。咱们把这里的情况先告诉太子殿下,也好让他心里有个数。” 朱雄英点了点头,语气很乾脆:“对,是该告诉父亲。你写吧。” 李景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朱雄英,脸上带著几分不可置信:“我写?” “你写。”朱雄英的语气不容置疑,“写完以后拿过来让我过目。” 李景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是曹国公的世子,是这支队伍里除了朱守谦之外爵位最高的人,可论身份他毕竟不是朱家人。 牵涉到秦王的事,让他来起草奏本,多少有些…… 但他看著朱雄英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躬身应道:“是,殿下。臣这就去写。” 朱雄英让他写这封信,不是因为自己畏惧二叔,要暂避锋芒。 他只是想告诉李景隆一件事,这世上的事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你是勛贵里头的头头,是拔尖的人物,有些事情你不能往后退。 你只能往前顶。 不发现倒没事,不知情倒无所谓,可你已经知情了,你就不能退。 李景隆哪一点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想保全了。 他不想得罪秦王,因为秦王的身份太尊贵了,比燕王还尊贵。 从“秦王”这个封號就能看出来,朱元璋对这个次子有多看重。 大明的藩王封號,秦为诸藩之首,晋、燕次之,这是写入祖训的规矩。 李景隆一个姓李的勛贵世子,在这些姓朱的龙子龙孙面前,天然就矮了一头。 正如朱守谦经常掛在嘴边的那句话,我们都姓朱,你一个姓李的,在边上看著就行了。 可朱雄英不这么想。 他要让李景隆亲手起草这封奏本,就是要告诉他,你是我的人,你站在对的那一边,你不需要往后缩,你也不能往后缩。 李景隆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案前坐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只有知了的叫声。 他铺开纸,提起笔,悬在纸上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他知道太孙要过目,所以他写得很谨慎,措辞中规中矩,既不夸大秦王的罪责,也不掩盖余德口供和物证所指向的事实。 写完之后,他拿著草稿去给朱雄英过目。 朱雄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写得还算中肯。发吧,八百里加急,直发应天,呈父亲亲启。” “是,殿下。” 与此同时,道承已经开始著手安排另一件事。 太孙殿下吩咐得很清楚,把消息散出去,要在十日之內,让整个河南的市井之间都在传这件事。 道承办这种事是行家,他从锦衣卫的隨行中挑选了了四十多人,每人分派了不同的路线和任务。 就洛阳城一城中,就有六七人到处散播消息。 有人负责在洛阳城內的茶肆酒馆里“閒聊”,有人在城门口跟往来的商贩“攀谈”, 锦衣卫散布消息的效率和精准度,比官府的驛传体系还要快上几倍。 不过短短两天工夫,“太孙入城第一日被民女拦路喊冤”的故事就已经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紧接著便顺著官道和商路往东扩散。 到了第三天,开封府的酒楼茶肆里已经有人在议论这件事了。 又过了一日,消息终於传进了周王府。 周王朱橚刚用完午膳,正坐在后园凉亭里,手里捧著一本新得的药方集子看得入神。 凉亭四面通风,竹帘半卷,亭外几丛药草在日头底下蔫蔫地耷拉著叶子。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絳色常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竹椅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嘀咕著什么“此方若再加一味柴胡,或可更佳”。 一个中年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凉亭,在朱橚身后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弯下腰低声说道:“殿下,外头最近有个传言,传得挺厉害的……” 朱橚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把药方集子往膝头一搁,转过头来,眉头微微挑起,脸上露出几分好奇的表情:“快说说,什么传言……” 他顺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摆出一副准备听戏的架势。 “太孙殿下入洛阳城头一日,鑾驾还没进城呢,就被一个女子跪在路边喊冤。” “啊……那洛阳的官员们可遭殃了啊,父皇肯定不会放过这些人的,太孙殿下,到了开封,中规中矩,咱们安排的妥当,没有什么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事情,这次啊,父皇肯定要夸我了。” “殿下,这跟洛阳的官员们,好像都没有什么关係,最后,您猜这女子告的人是谁吗?” “谁。” “秦王殿下。” “二哥,西安的状,为啥要跑到洛阳去告呢,快……快说说,咋回事。” “到处都在传,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好像是说,这个女子的兄长在新安县被放印子钱的坑了,田產房屋全折了进去,人被卖身为奴下落不明,这女子拦路告了御状后,太孙殿下就亲自派人查了,查来查去,查到一个叫余德的当铺掌柜头上,再往下深挖,那余德的后台竟然是秦王府。” “利子钱是秦王殿下放的,人是秦王收而后私自阉割了……” “这事如今在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都快赶上话本了。 朱橚嘴里那颗蜜饯嚼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拿起手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指,嘴里喃喃道:“二哥好大的胆子啊!这可是大罪啊……” “不对啊,二哥怎么这样啊,这么混帐的吗?百姓们多难了,他还设局去坑他们,这……怎么能当诸王之首呢,父皇要是知道这件事情,一顿鞭打是跑不掉了。” “这消息传的那么厉害,没有人管吗,官员们都不过问。” 这老太监低声道:“殿下,您怎么不明白呢,那些当官的都精明的紧,那太孙到洛阳城也就三四日的时间,消息都传到开封来了,除了太孙殿下授意,谁还能办到,这官员们当然不敢压消息了啊。” 听著老太监的话后,朱橚豁然开朗。 “明白了,你下去备点清火的药材,等到二哥回凤阳路过开封的时候,我给他捎上,多备些,把四哥那份也捎上……” 第316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7 朱守谦从新安县出发的时候,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 他睡饱了,吃饱了,还洗了个澡换了身乾净衣裳,整个人精神头足得像是刚放出笼的豹子。 他点了十几个最精悍的护卫,人人轻甲劲装,腰佩快刀,马上掛著水囊和乾粮。 沈青站在县衙门口送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想劝,又知道劝不住,最后只是拱了拱手,说了句“殿下保重”。 朱守谦在马上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沈大人,人给我看好了,等我把那方家小子领回来,请你喝酒。” 说完一夹马肚,枣红马长嘶一声,朝西绝尘而去。 从新安到西安,走潼关道,全程將近五百里。 按正常驛传速度,快马加急也要跑上四日,若是寻常商旅,走上五六日也是常事。 朱守谦却只用了三天。 这两天他几乎没有停下来正经歇过,饿了就在马上啃两口乾饼,渴了灌几口水,换马不换人,到了驛站扔下跑废的马,换了新马接著跑。 隨行的十几个护卫都是燕王府里百里挑一的好手,也被他这一路不要命的跑法折腾得够呛,可谁也不敢吭声,靖江王殿下自己都跑得嘴唇乾裂、满身尘土,旁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四日午后,一行人终於远远望见了西安城的城墙。 那城墙巍峨厚重,比洛阳又高了一截,城门楼子在日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来往行人商旅络绎不绝。 朱守谦勒住马,眯著眼看了一会儿,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哑著嗓子说了句:“走,进城。” 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兵丁把他们拦了下来。 一个百户模样的人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一行风尘僕僕的人马,见他们虽然狼狈,但马是好马,人是精壮,腰间还掛著刀,便公事公办地伸出手来:“路引……” 朱守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累得话都不想说。 那百户见他不动,又往前走了一步,提高了嗓门:“我说这位,要吗路引,要吗公文,规矩懂不懂?” 朱守谦听到这百户声音那么大,直接从腰间摸出鞭子,朝那百户虚晃了一下,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你他娘的睁大狗眼看看,老子去应天府,去凤阳都不需要路引……” 那百户被他一鞭晃得退了半步,正要发作,旁边一个护卫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递到百户面前。 那令牌铜质鎏金,正面刻著“东宫”几个大字,背面是五爪龙纹。 百户一看这令牌,再看看朱守谦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慌忙躬身让开:“放行,快放行!” 一行人打马入城。 朱守谦把马鞭往鞍侧一掛,闷声说了句:“先找个地方吃饭。这两日,嘴里头淡出鸟来了。” 他们在找了一家最大的酒楼,十几个人占了二楼整整一排桌子。 饭菜一上来,眾人便风捲残云一般埋头大吃。 护卫们也都饿坏了,呼嚕呼嚕的吃麵声响成一片,引得旁边的食客纷纷侧目。 一个亲隨一边往嘴里塞著饼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吃完咱直接去秦王府吗?” 朱守谦从面碗里抬起头,腮帮子还鼓著,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急,先睡觉。明日再去,现在去,说有说不过,打又打不过,容易吃亏的。” 那亲隨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气。 眾人休整了一夜,睡了个好觉,到了第二日,起床先吃饭,在歇息到了中午,才开始前往秦王府。 正午的西安日头和煦,暖光铺洒在青石长街上。 朱守谦一身乾净锦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精神抖擞,再无昨日风尘疲惫之態。 十余精锐护卫紧隨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著巍峨的秦王府行去。 一路行来,离秦王府越来越近,朱守谦勒了勒马韁,放缓速度,侧头回头,郑重对著身后一眾护卫开口叮嘱。 “待会儿到了秦王府,见了朱老二,咱们先礼后兵,谁都不许先挑事。” “但丑话说在前头,他若是识相听话、配合办事,万事皆休,他若是油盐不进、刻意推諉耍横,那我也要跟他耍了……” “不过你们都记死规矩,轻易绝对不许动手!” “但,若是我们两个人说急眼了,朱老二要是让他手下人干我,你们一定要果断一些,拔刀对峙、咱们现在都是太孙身边的人,可不能虚了。” “可若是从头到尾,就只有朱老二一人跟我置气、甚至他自己动手,那就是我们朱家自家叔侄的家事,我跟他单练,你们都不准上前插手,乖乖看著就行,即便我打不过朱老二,你们也不能帮忙……” 身后一眾燕王府护卫闻言,纷纷頷首应声。 眾人心里门儿清,他们皆是燕王麾下老人,最懂朱家宗室的规矩天家骨肉相爭、叔侄私斗,是自家內部事,外人插手便是逾矩大忌。 真要是秦王朱樉单独跟靖江王动手,那简直是喜闻乐见,省了他们天大的麻烦。 一行人默默记牢叮嘱,列队继续前行,转眼便望见了前方气势恢宏的秦王府大门,朱红高墙、威严石狮赫然在目。 临近王府门前,朱守谦再次勒马驻足,最后一遍沉声確认叮嘱:“再重申一次!只防他府上人来拿我,他单人动手,一概不许插手!记住了?” 一眾护卫齐齐躬身,齐声沉声应答:“属下谨记殿下吩咐!” 秦王府在西安城的正中偏北,占地极广,光是正门外的石狮就有两人多高,朱漆大门上嵌著碗口大的铜钉,门前石阶足有七八级,两侧站著两排全副武装的王府护卫,个个甲冑鲜明,目不斜视。 在西安这一方天地里,秦王府便是真正的禁地,寻常百姓別说靠近,连多看一眼都要挨呵斥。 朱守谦骑著马到了门前,勒住韁绳,也不下马。 门口的护卫统领早就注意到了这一行十几骑,见他们径直朝府门而来,当即上前几步,按著腰间的刀柄厉声喝道:“站住!秦王府禁地,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你这不长眼的傢伙,你没看我跟秦王长得非常像吗,什么閒杂人等……去,去通报……告诉我家二叔,大明靖江王、东宫护卫,太孙隨员朱守谦到了。” “让他出来迎一迎。” 第317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8 那护卫统领听了朱守谦这番话,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这小子皮肤黝黑,耳大面宽,颧骨高耸,还真的跟自家殿下有点像。 特別是眼睛里面的神气…… 他不敢怠慢,拱手道了句“请稍候”,便转身快步进了府门。 他穿过仪门,在二门处找到了正在廊下打盹的管事太监王忠,压低声音稟道:“王公公,府门外来了个人,自称是大明靖江王、太孙隨员朱守谦,说请秦王殿下出去迎一迎。” 王忠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靖江王?” 虽有疑惑,但还是前去寻找秦王殿下。 此刻,秦王府的后院里,朱樉正蹲在廊下的石阶上,看两个儿子在院子里追一只滚来滚去的藤球。 两个孩子的笑声脆生生地在院子里迴荡。 朱樉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邓氏。 他心尖上的那个女人,此刻正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手里拿著一柄团扇轻轻摇著,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两个孩子嬉闹。 她生得不算绝色,却有一种让朱樉看了就舒心的温婉。 入府这些年,朱樉对她的宠爱从未减过半分…… 前些年她被马皇后召到应天府教训了一番,回来之后確实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跋扈。 朱樉心疼得不行,却也学乖了,往后凡事低调些,少惹些动静,免得母后再把他心尖上的人叫去训话。 至於正妃观音奴那边,在从应天回来之后,客客气气,该尽的礼数尽到,甚至,还有过几次夫妻生活,即便今年观音奴有了身孕,但,朱樉对观音奴还是非常客气,客气的不像是一对夫妻…… 王忠弯著腰快步穿过迴廊,在朱樉身侧站定,压低声音稟道:“殿下,府门外来了个人,自称是靖江王朱守谦,太孙隨员,说请殿下出去迎一迎。” 朱樉正伸手接住了儿子踢歪了滚过来的藤球,闻言手上一顿,眉头微微拧起。 他將藤球轻轻拋回给儿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转头看著王忠:“朱守谦?朱铁柱?他不是跟著太孙在洛阳吗,怎么跑到西安来了?” “奴婢不知。他只说要见殿下,让殿下出去迎一迎。” 朱樉想了想,无所谓地笑了笑:“也罢。给他爹朱文正一个面子,迎一迎就迎一迎吧。” 他转头对旁边的乳母吩咐了句“带哥儿们去偏院玩”,又朝邓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整了整衣袍,带著王忠朝府门外走去。 府门外,朱守谦还骑在枣红马上。 他看见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群人簇拥著一个身著玄色绸袍、方面大耳的男子走了出来,那人脸上掛著笑,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正是秦王朱樉。 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 朱樉的笑声洪亮而爽朗,隔著老远就传了过来:“哈哈哈哈,我瞧瞧这是谁?” “这不是我家大侄子铁柱吗?” “你小子,怎么来了?” 朱守谦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去,在朱樉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嗓门亮堂却礼数周全:“侄儿见过二叔,给二叔行礼了!” 朱樉上前一步,一把將他搀了起来,握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嘖嘖有声:“哎呀,咱们叔侄客气什么呢?你看看你,黑了,瘦了,倒是比从前精神了!” “来来来,快入府,快入府!”他拽著朱守谦的手腕便往府门里走,热情得像是要拉他进去喝个三天三夜。 身后那十几个燕王府护卫见状,齐刷刷地翻身下马,正要跟上去。 朱樉回头瞥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朝朱守谦笑道:“让他们在外边等著唄。” “二叔,不是侄儿不给您面子。土木堡那事儿您也听说了吧?皇爷爷亲口下了死命令,我们出行在外,安全是第一保证,这些护卫不能离开我半步。” “在这西北地界,哪里还有比我秦王府更安全的地方?” “二叔,不是侄儿不给您面子。是皇爷爷的话,咱要听啊,您说对不对……” 他把“皇爷爷”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朱樉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那十几个面无表情的护卫,沉默了一瞬,隨即又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朱守谦肩头拍了一巴掌:“行行行,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那二叔也不为难你。让他们跟著吧。” 朱守谦笑著点了点头,回头朝护卫们使了个眼色…… 秦王府的承运殿面阔九间,丹陛石台,殿內樑柱粗壮,金砖铺地,气派非凡。 朱守谦站在承运殿外,满意的点了点头。 像是在看自己未来的家。 朱樉拉著朱守谦的手径直进了承运殿,分宾主落座。 十几个护卫在朱守谦身后一字排开,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殿內的每一个角落。 侍从端上茶来。朱樉端起一盏,朝朱守谦举了举,语气依旧热情:“尝尝,这是陕西本地的紫阳茶,比江南的龙井多了几分醇厚。” 朱守谦咕嚕咕嚕喝了两口,並未对这个茶做出什么评价。 “铁柱啊,你这趟跟著太孙出来,一路上可还顺利?太孙殿下现在到哪儿了,还在洛阳呢,还是已经开始出发,前往西安,你是来打前站的。“ “回二叔的话,太孙殿下现在在洛阳。” “哦,洛阳。” 朱守谦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二叔,太孙在洛阳遇到了点事。这个事,殿下交给我来办。可这桩事呢,办起来又不得不请二叔帮忙。” 朱樉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仰头哈哈大笑。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豪爽:“这是对的!” “铁柱啊,在西北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管什么事,哪怕是洛阳那边的麻烦,只要用得上你二叔的,你儘管开口。” “我秦王府的面子,在河南地界也照样好使!” 朱守谦笑著点了点头:“那是那是,有二叔这句话侄儿就放心了……” “说吧,什么忙……” 第318章 叔侄情深 1 此时的朱樉,一脸温和的笑意,看著朱守谦的目光中,竟然还有几分叔叔看侄子的慈爱。 朱守谦也是一口一个二叔,叫的火热,亲密…… 现在这个时候,气氛很融洽。 朱樉都已经想好了,晚上吃什么,听说,铁柱这傢伙一到北平就找暗门子嫖娼,那是自己四弟燕王不懂事,不给自家侄子解决个人问题,看咱打个样,吃完喝完,给自己侄子,好好安排一番,安排四个…… 当然,实际上两个人的关係並不算很太好。 在应天府的时候,老二揍铁柱,那是最狠的。 铁柱撅老二,那也是最凶的。 刚入城的时候,朱守谦对著手下人称呼秦王殿下为朱老二。 朱老二叫的贼顺口,那是因为这可不是第一次喊,小的时候就一直这样叫。 每次这样叫,就要挨揍。 挨揍了,还不改,下次接著叫。 只要打不死,就是不服。 这个时候,朱樉对他极为客气,一方面確实是长大了,適应了自己长辈的身份,另外一方面,他远在西安,想见到一个姓朱的亲人,不容易啊……所以,在没有得知朱守谦的目的时,朱樉还是挺开心的。 朱守谦把茶盏往案几上轻轻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那副笑容还在,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二叔,您既然问了,那侄儿就跟您说实话。太孙殿下入洛阳城头一日,鑾驾还没进城,就被人拦了。” 朱樉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了起来:“哦?何人所拦?” “被一个民女所拦……”朱守谦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告冤。” 朱樉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往后靠回椅背,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跟自己会有任何关係,当然他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到这事会跟自己有关係。 一个民女在洛阳城门口拦太孙的鑾驾,跟他这个坐镇西安的秦王隔著几百里地,八竿子也打不著。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感慨:“朗朗乾坤,开国天子在朝,竟然出现这等拦路喊冤之事,洛阳的官员难辞其咎,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朱守谦笑著点了点头,顺著他的话接了一句:“是啊,確实是酒囊饭袋。” 朱樉感慨了几句,忽然回过神来,看著朱守谦,眉头微微皱起:“不对啊,铁柱。太孙在洛阳遇到拦路喊冤,那是洛阳的事,你跑来找我作甚?” 朱守谦抬起手往下按了按,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脸上那副笑容愈发从容:“二叔您先別急,听侄儿把话说完嘛。” “行,你讲,你讲。”朱樉又靠回椅背,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这民女告冤,申的是什么呢?”朱守谦故意顿了顿,让承运殿里的空气沉了两息,然后才缓缓开口。 “她兄长为了给父亲母亲治病,借了一笔利子钱。当初说好的是三分利,可到了还钱的时候,那借据上写的却是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滚了大半年,把家里的田產房產全折进去也还不清。” “最后,人被设了套,抓走,卖身为奴,至今下落不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公文。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朱樉脸上,半分不曾移开。 朱樉听完,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椅子扶手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他满脸怒容,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著几分发自肺腑的义愤:“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大明日月在天,朗朗乾坤之中,是谁敢如此胆大包天,祸害我大明的百姓?” “是谁敢这般欺压我大明的子民?” “咱要是知道了,绝不轻饶,非要亲手剁了他……” 他说著,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朱守谦,语气更加激昂,像是在给晚辈上课,又像是在宣示自己的立场:“铁柱,你跟你二叔说实话,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撑腰?” “所以才跑到西安来找二叔搬救兵?” 他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老太监刘顺脸色刷地变了。 刘顺在秦王府伺候了大半辈子,府里那些暗地里的营生,哪些田庄在放贷,哪些管事在外面打著秦王府的旗號捞钱,他心里都有一本帐。 此刻听自家殿下一句接一句地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架,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快滚下来了。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想趁著给朱樉续茶的机会低声提醒一句,可朱樉根本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朱樉正说到兴头上,哪容旁人打断。 他站起身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著殿外,又像是在侄子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公正严明的长辈。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那是一套一套的。 “铁柱啊,你回去告诉太孙殿下,这大明的江山,是咱们朱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当年你皇爷爷起兵濠梁,提三尺剑扫平群雄,驱除韃虏恢復中华,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欺凌!” “孤为何要在西安,就是要盯著这些不作为的官员,给百姓们做主。” “咱们朱家的子孙,守的是大明的疆土,护的是大明的百姓。谁要是敢鱼肉百姓,谁要是敢仗势欺人,那就是跟咱们朱家过不去,就是跟大明的江山社稷过不去!” “咱这关他就过不去!” 他说得慷慨激昂,说到最后,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重重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看著朱守谦,语气里带著几分志得意满的篤定:“铁柱,你说吧。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咱大明的天下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不管他是谁,是洛阳的豪强也好,是哪个勛贵的子弟也罢,只要你一句话,二叔替你做主!” 朱守谦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点著头,用一种几乎是讚许的语气说道:“说得好。说得好啊二叔。侄儿在桂林就常听人说,咱们朱家的藩王里头,论气魄论担当,二叔您是数一数二的。今日听二叔这番话,果然名不虚传。” 朱樉被这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地说了句:“自家叔侄,说这些马屁话做什么,那是叔叔应该做的。” 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朱守谦话锋一转,脸上那副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愈发从容:“所以啊二叔,这就到了您帮忙的地步了。这桩事,办起来,还真是麻烦……” 朱樉的眉头微微一皱,终於察觉到有点不对味了。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沉了几分:“不对呀。铁柱,你说了半天,这案子既然是洛阳的事,你不在洛阳抓人,跑来找我,难不成,这个放印子钱的,是西安城里的勛贵子弟?” 朱守谦摇了摇头。 “那是西安的豪强,他们的手伸的也太长了吧……”朱樉又问,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激昂了…… 第319章 叔侄情深 2 朱樉说著,方才慷慨激昂的火气已然褪去大半,语气里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朱守谦轻轻点头,神色依旧平淡,笑意浅浅掛在唇角:“二叔说得没错,有些人的手,確实伸得太长了。盘踞一方祸害本地百姓也就罢了,贪得无厌,连数百里外的洛阳子民,也不肯放过。” “铁柱,告诉咱,到底是谁?”朱樉眉头微蹙,语气沉了下来。 朱守谦抬眸看向他:“二叔真想知道?” “自然是想知道!”朱樉语气篤定,仍端著秉公执法的长辈姿態。 “那二叔知晓之后,会如何处置此人?”朱守谦不紧不慢,再度追问。 朱樉冷哼一声,话语鏗鏘:“欺压大明百姓,触犯国法天理,自然是从严查办,绝不姑息,定要狠狠惩处……” 朱守谦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目光澄澈又锐利,直直钉在朱樉脸上:“既然二叔这般说,那侄儿便直言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盯著坐在上首的朱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二叔,您可听好了……” “此人便是大明朝秦王殿下,是您啊……” “二叔。” 最后二叔朱守谦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你说什么?” 朱樉的声音骤然拉长,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碎裂,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朱铁柱,孤看你根本不是来西安找孤帮忙,你是专程来寻我秦王府的霉头的!” “你可知诬陷大明秦王,是何等罪名?” “你这是大逆不道,是在犯法!” 朱樉懵了。 也恼了。 朱守谦却丝毫不惧,还是针锋相对。 “若无实打实的证据,咱岂敢只身前来秦王府,当眾质问你?” “证据?”朱樉双目赤红,怒气翻涌,断然呵斥:“什么证据?定然是你们偽造的是太孙?是大哥?还是父皇?” “我知道这些人看我都不顺眼。” “自北平之事落幕,燕王奔赴凤阳,孤便察觉处处不对劲,没想到不到两个月,你们果然找上门来,刻意构陷於我!” 朱樉的眼神闪了一下,隨即更加阴沉。 他已经认定了,这不是什么查案,这就是衝著他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朱守谦听完这话,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你想得可真多。我现在跟您说的是案子,是那个被您秦王府的人设套坑了田產房產、又被抓走卖身为奴、至今下落不明苦主的案子。” “那女子的兄长,就在秦王府。”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朱守谦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牢牢锁住朱樉的眼睛,语气不紧不慢,却带著一股不容迴避的力道:“你可敢把秦王府所有的奴僕、所有的管事、所有的近侍——全叫出来,让我来寻……” 承运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朱樉盯著朱守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哈哈大笑,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全是被冒犯到极点的怒意。 他收住笑,抬起手指著朱守谦,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朱铁柱。你让我把秦王府上上下下全叫出来让你一一辨认?那我秦王府的脸面往哪里放?我朱樉的脸面往哪里放!” 朱守谦迎著他那根发抖的手指,面不改色,嘴角反而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您都干出这事了,还要脸面吗?” “朱铁柱!”朱樉暴喝一声,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你放肆……” 朱守谦也站了起来。 “朱老二,你才放肆。” 他这话一出,整个承运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把刀猛地劈开了。 刚刚还叔侄情深的场面,片刻之间,烟消云散了。 “你叫咱什么?” “朱老二,我叫你朱老二,朱老二,你听著。你的人在新安县放了四年的印子钱,坑了多少人家的田產房產,抓了多少人进秦王府为奴,你自己心里没数,你下面的人可给你记得清清楚楚,我朱铁柱,这名字可不是胡喊得,硬的狠……今天敢带著人从洛阳跑到西安来,我就不怕你跟我拍桌子瞪眼……” “好!好得很!”朱樉指著朱守谦,气得指尖微颤,声音带著压抑的暴怒:“我念你年少远行,初至西安,本想好生款待、善待於你!你倒好,专程跑来我秦王府,当眾折辱於我,让孤顏面扫地!” “你赶紧滚,不然……我可对你不客气了……”朱樉咬著牙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我是查案得,秦王是要抗命吗?” “抗谁的命?” “太孙殿下的命令。”朱守谦的回答乾脆利落。 朱樉死死盯著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朝殿外暴喝一声:“来人!” 殿外守候的王府护卫呼啦啦涌了进来,甲冑碰撞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足有二三十人之多,在朱樉身后排开了一道人墙。 与此同时,朱守谦身后那十几个燕王府护卫也噌地拔出了腰间佩刀,十几把快刀在烛火下闪著寒光,刀尖齐刷刷地指向对面。 朱樉看著这一幕,怒极反笑,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们,你们这帮人,想在我的承运殿里动刀?都想找死吗!” “朱老二,现在这个时候,还扯什么大旗……我他妈瞧不起你,要吗,把人交出来,要吗,咱们俩今天死一个……” “死一个,你还不配跟孤相提並论吧。” “配不配不是你说的算的,是天子说的算,是我爷爷说的算……” 这个时候,要见血了。 刘顺终於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两步,躬著身子凑到朱樉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颤声道:“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朱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看孤现在都在战场上拼命的吗?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殿下,”刘顺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事情……事情有些大。您还是借一步,奴婢求您了。” 朱樉盯著刘顺看了两息,终於从那张慌张到了极点的老脸上读出了什么。 他的眉头缓缓拧紧,回头看了朱守谦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警告和威胁,然后转身朝偏殿走去。 刘顺赶紧跟上,脚步踉蹌得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两人走到承运殿西侧的偏殿,朱樉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刘顺的衣领,压低声音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第320章 叔侄情深 3 朱樉也不是傻子。 方才朱守谦在承运殿內步步紧逼、字字钉心,一副胸有成竹、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凭空捏造罪名、刻意前来寻衅挑事。 若是无凭无据,一个年少晚辈,绝无胆量只身入秦王府,当眾揭穿藩王罪责,与他这个手握一方大权的秦王硬碰硬。 这一刻,被怒火冲昏的头脑骤然冷静大半,无数细碎的念头疯狂涌入心底。 朱守谦口中那个被秦王府构陷家產、掳走亲人、下落不明的苦主,还有那名藏在王府之中的苦主兄长……怕多半是真的! 想通这一点,朱樉攥著刘顺衣领的五指骤然收紧,眼底翻涌著滔天的焦躁与暴怒,压低嗓音咬牙嘶吼:“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刘顺被他掐得呼吸一滯,脖颈间的窒息感让他浑身发抖,花白的麵皮血色尽褪,惨白一片。 面对秦王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他半分不敢隱瞒,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顾虑,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带著浓重的颤音。 “殿、殿下……是、是真的!咱们几年前,確实悄悄开了钱庄,放利子钱,新安也有……”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朱樉耳边。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攥著刘顺的手瞬间鬆开,眼神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呆呆地看著眼前跪地惶恐的老太监。 下一瞬,积压的怒火彻底炸开! 他猛地抬手,指著刘顺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怒声咆哮,声音压在偏殿之內,压抑却狂暴:“谁给你们的胆子!啊?!” “孤是大明秦王!” “皇室宗亲,镇守一方的藩王!” “你们竟敢瞒著孤,在民间私放印子钱,盘剥百姓?!” “这种祸乱地方、败坏皇室名声的混帐事,你们也敢做?!你们是活腻歪了……” “今日若不说清楚,孤直接活剐了你!” 朱樉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心底又怒又慌。 他久居高位,自持藩王威仪,最看重名声体面,私放高利贷、欺压百姓,是朱元璋最痛恨的罪责之一,一旦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刘顺嚇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慌忙辩解:“殿下冤枉!奴婢万万不敢私自做主!这事……这事当年是您亲口点头应允的啊!” “你放屁!”朱樉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孤怎么可能应允这种糊涂至极、触犯国法的齷齪勾当……你休要血口喷人,拿这种脏事栽赃孤!” 他记忆里,从未有过半分印象,自己准许府中下人开设钱庄、私放高利贷。堂堂秦王,坐拥封地俸禄,手握万千权责,何须靠盘剥百姓牟利继而来养活自己。 看著朱樉暴怒癲狂的模样,刘顺知道今日事关生死,不敢有半句虚言,顶著滔天压力,一字一句细细道来,將前因后果尽数掰开揉碎。 “殿下,您仔细想想!” “您就藩西安之后,朝廷核发的藩王俸禄看似丰厚,可根本撑不住王府的开支啊!” “自打邓侧妃入府,王府规制升级,吃穿用度、仪仗摆设样样拔高,开销直接翻了数倍!” “您平日里喜好搜罗奇珍、置办好物,府中侍卫、太监、侍女逐年增补,哪一处不需要大把银钱支撑……” “朝廷俸禄固定不变,根本入不敷出,府中帐房年年亏空,底下管事人人焦头烂额……” “当年是他们给老奴出的主意,老奴斗胆向您进言,做放贷营生,隱蔽行事,只求给王府添一份额外进项,填补开支空缺……” “这话老奴清清楚楚跟您稟报过,您当时也应允了此事!这些年您从不翻看府中暗帐,只管取用银钱,早已忘了这桩小事啊殿下……” 刘顺趴在地上,字字恳切,句句属实,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朱樉模糊的记忆。 朱樉浑身一震,暴怒的情绪骤然凝滯,脸上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僵硬与呆滯。 他常年大手大脚花钱,只知府中银钱从未短缺,从未深究钱財来源,竟真的全然忘了多年前这一桩默许的事。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心底又悔又慌,一股无力的挫败感席捲全身。 半晌,他嗓音乾涩,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低声问道:“你的意思…这西安城中也有咱的钱庄。” “殿下,那倒没有,狡兔三窟,这种事情不可能在西安城做的,都是在偏远州县,这也是奴婢为您著想,怕西安的百姓骂您啊。” “殿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靖江王殿下抓著此事不放,摆明是有备而来。” “依老奴之见,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您出去好生言语几句。” “你们是亲叔侄,血脉至亲,哪里有解不开的隔阂?” “您只需认下底下人办事不妥,当眾下令关停所有钱庄,惩治几个主事的下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桩风波便能轻轻鬆鬆揭过……” 可这番话,却再次戳中了朱樉心底最执拗的自尊。 刚刚可差点见血,现在出去认怂,这不是他的风格啊。 一念至此,朱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宇间满是抗拒与不耐,冷声道:“不可能。” “让孤向一个晚辈低头服软?” “顏面何在?” “秦王威仪何在?” “绝无可能!” “孤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能拿孤怎么著。” 刘顺见状,瞬间嚇得魂飞魄散。 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此事一旦僵持到底,太孙必然上奏,会捅到天子面前。 天子秉性刚硬,最恨欺压百姓的事情,届时朱樉被训斥削禄、惩戒治罪,顶多失了恩宠、降了规制,性命无忧,王位大概率也能保全。 可他刘顺不一样! 他是全程经办此事的贴身近侍,所有罪责都会被推到他身上! 私设钱庄、盘剥百姓、蒙蔽藩王、纵容下人作恶,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一旦事发,他必死无疑,甚至会被处以极刑,株连家人…… “殿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一时服软,保全的是您的王位、您的前程、您的一生尊荣!” “可若是硬扛到底,事情闹到陛下跟前,铁证如山,谁也保不住您!到那时,削藩、问责、贬斥,一切皆有可能!” 朱樉眉头紧锁,沉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忌惮:“可朱守谦这小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绝非好说话之人。今日他铁了心要查案,未必会就此罢休。” 刘顺眼神急促闪烁,脑中飞速思索,片刻后咬牙开口,话到嘴边又刻意收敛,不敢失了分寸:“殿下,世人皆有软肋,万事皆有筹码!” “靖江王年少镇守桂林,独掌一方属地,未必是全然清白之人,不然当年陛下也不会惩戒他去凤阳,现在还回不到封地……” 这话点到即止,却意蕴深长,大概意思是,你们叔侄两人一丘之貉,定是好说话的。 朱樉沉默良久,缓缓吐出口浊气,眼底翻涌的戾气、杀意、怒火,一点点尽数收敛,藏得无影无踪。 暴躁褪去,阴柔登场。 他抬手慢条地理了理凌乱的亲王蟒袍,抚平衣料褶皱,抬手拂去袖口尘埃,脸上极致暴怒的神色,如同潮水般快速褪去。 方才在偏殿之內的歇斯底里、气急败坏、惶恐慌乱,尽数被他彻底掩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温和从容、云淡风轻的笑意。 那笑意不达眼底,虚偽又温柔,完美无缺,毫无破绽,全然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剑拔弩张。 从暴怒癲狂到温和儒雅,不过短短数息,情绪反差极致浓烈,判若两人。 “走,回正殿。” 朱樉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喜怒,转身迈步,从容朝著承运殿正殿走去。 刘顺连忙从地上爬起,紧隨其后,心中悬著的巨石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鬆懈。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正殿。 方才杀气凛然、剑拔弩张的氛围依旧縈绕在殿中,二三十名秦王府护卫列队而立,甲冑森寒,而朱守谦身后的燕王府护卫,依旧佩刀对峙,寒光凛冽。 满殿之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归来的朱樉身上,所有人都以为,归来之后的秦王殿下定然会更加暴怒,彻底撕破脸面。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朱樉大步上前,脸上掛著和煦温润的笑容,全然没有半分方才的盛怒与阴鷙。 他抬手隨意一挥,语气轻鬆淡然,带著长辈的温和隨意:“都退下,全都退下!” 殿內待命的秦王府护卫面面相覷,满心疑惑,全然摸不透自家殿下的心思。 方才还暴怒欲裂、要动刀见血,不过片刻功夫,竟变得这般温和? 可无人敢违逆王命,只得躬身行礼,齐齐躬身退了出去,甲冑碰撞的脆响渐渐远去。 待到王府护卫尽数退出殿外,朱樉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快步上前,主动伸手,亲热无比地拉住了立在原地神色淡然的朱守谦。 他掌心温热,姿態亲昵,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全然没了半分藩王的威严,只剩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熟稔。 “大侄子,莫怪,莫怪啊!” 朱樉笑著摇头,语气轻鬆打趣,仿佛方才那场叔侄对峙、刀剑相向、言辞决裂,从未发生过半分…… “方才二叔也是一时气急,跟你闹著玩笑呢!” “你这孩子,向来沉稳通透,今日倒是较真了,还让手下护卫拔刀相向,这,这衝动了啊……” “快快,都把刀收起来,自家叔侄,至亲骨肉,何必闹得这般剑拔弩张、难堪难看?” 朱守谦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漆黑的眼眸静静看著眼前演技满分的二叔。 他將朱樉这极致的情绪反差尽收眼底,將对方脸上刻意偽装的温和、强行堆砌的笑意,看得一清二楚。 朱守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頷首,示意身后护卫收刀归鞘。 清脆的入鞘声次第响起,殿中凛冽的杀气彻底散去。 见此情景,朱樉心中鬆了一大口气,握著朱守谦的手愈发温和亲昵,语气诚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歉意。 “大侄子,方才之事,是二叔鲁莽了,也是二叔治下不严。” “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二叔方才细细问过府中下人,才知晓底下一帮奴婢胆大包天、自作主张,瞒著二叔在外肆意妄为,私设钱庄、滥放印子钱,欺压属地百姓,闹出这般天大的糊涂事!” “是二叔疏忽懈怠,疏於管束,才让这些蛀虫有机可乘,祸乱地方、败坏名声,实在是罪过。” “你放心,此事二叔绝不含糊!” “回头定然彻查到底,严惩所有涉事下人,关停所有私设钱庄,给属地百姓、给朝廷、给太孙殿下……” “一个圆满交代!” 第321章 叔侄情深 4 朱樉已经放低了姿態。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逻辑来说,这个时候,朱守谦也应该笑意连连,唤上一声二叔,轻言轻语,好声好气,继而达到了自己的目標。 不过,朱守谦这货明显不是正常人。 绝对不会按照正常人的思维逻辑来办事,这么多年了,咱脑子不好使,在皇爷爷那里都是掛的上號的。 朱守谦静静立在原地,听著朱樉这番虚偽至极的场面话,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满满的鄙夷与讥讽。 “朱老二。” 听著朱守谦对自己的称呼,朱樉脸上和煦温润的笑容瞬间凝固,眉眼间的温和一寸寸褪去…… 他堂堂大明秦王,一方藩镇之主,放低身段、主动服软示好,已然是给足了天大的脸面! 没想到这小辈居然得寸进尺,还叫他“朱老二”,如此无礼放肆! 朱樉双拳悄然攥紧,指节泛白,胸腔里的火气压了又冒…… 不远处站著的刘顺,更是嚇得浑身一哆嗦,心口狠狠一揪,差点当场腿软跪下。 他心底疯狂哀嚎,满脑子都是不解与惶恐:我的靖江王哟!您这脑子是真不好使啊!秦王殿下都主动服软认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局面唾手可得,安稳了结这场风波不好吗? 殿內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朱樉强压著滔天怒火,死死盯著眼前年少挺拔的身影,咬著后槽牙,硬生生逼自己耐下性子。 他心中默念,罢了,已然放低姿態,就再忍他这一手,不与小辈置气。 片刻后,朱樉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语气带著几分隱忍的规劝:“大侄子,做人做事切莫太绝。你我至亲叔侄,血脉相连,本是一家人,往后还要时常走动亲近,何必闹得两败俱伤、彼此难堪?” “谁要跟你常走动。” 朱守谦当即冷声回懟,半点情面不留,语气坦荡又傲气:“你是触犯国法、盘剥百姓的罪臣,我是恪守祖训、奉公履职的大明模范郡王。” “你我正邪殊途、行事各异,压根算不上一路人,没什么亲情可讲,更没什么走动的必要。” 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隱忍,终於彻底耗尽了朱樉所有的耐心。 他身为皇室次子、镇守一方的秦王,何曾被一个晚辈如此当眾羞辱、层层打脸? 忍无可忍,退无可退…… 朱樉双目瞬间赤红,周身儒雅偽装彻底崩碎,厉声暴喝:“朱铁柱……你再给本王说一遍!” “咋?” 朱守谦半点不惧,微微抬眸,挑眉直视暴怒的朱樉,语气带著几分少年桀驁的挑衅,轻飘飘开口,“说你品行不端、触犯国法而已,难不成你还想当眾动手,殴打朝廷郡王?” 话音未落…… 朱樉彻底被怒火冲昏头脑,哪还顾得上什么身份体面、朝堂规矩,抬手蓄力,一记直拳带著风声,直奔朱守谦面门砸去…… 这一拳势头凶猛,看著便力道十足。 可朱守谦早有防备,眼神都未慌乱,腰身微侧,双臂飞快交错抬起,手肘死死夹紧朱樉砸过来的手腕,牢牢锁住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轻鬆的笑,轻声打趣,语气带著十足底气:“朱老二,我早防著你呢。我如今早已不是懵懂孩童,你的这点脾气和手段,我摸得透透的。” 朱守谦话音刚落,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扭曲痛苦起来…… 原来趁著朱守谦说话的空档,秦王殿下猛地屈膝抬脚,狠狠一记蹬腿,精准踹在朱守谦小腹之上…… 朱守谦瞬间吃痛,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浑身力道一松,夹著手臂的双手骤然鬆开。 剧痛席捲全身,他整个人踉蹌著后退数步,捂著肚子弯腰弓背,疼得倒抽凉气,脸色瞬间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立在朱守谦身后的护卫见状,神色大变,齐齐踏前一步,隨时准备上前护主! “都给我退下!” “谁敢妄动!” 朱樉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威压铺开,震慑全场。 一眾护卫脚步瞬间顿住,不过,片刻之后,他们也想起来了入府前朱守谦的再三叮嘱,但凡只是二人单打独斗,旁人一律不许插手、不许帮忙…… 眾人对视一眼,只能再度缓缓后退,凝神戒备,不敢多言。 半晌,朱守谦才勉强缓过劲,忍著腹痛缓缓直起身,捂著肚子,眉眼间满是不服气的憋屈,大声控诉:“朱老二!你竟然偷袭……” 朱樉甩了甩被夹得发麻的手腕,冷哼一声,一脸理所当然的蛮横模样:“长辈教训无礼晚辈,天经地义!” “技不如人就別嘴硬。真有能耐,便堂堂正正打回来,本王让你先攻……” 朱守谦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份憋屈,当即沉腰蓄力,猛地一脚直踹,朝著朱樉胸口蹬去…… 朱守谦身手利落,这一脚又快又狠。 可朱樉常年征战、体魄强悍,论打斗经验远胜年少的朱守谦。 只见他身形轻轻一侧,便轻轻鬆鬆避开这凌厉一踹,身法稳如泰山。 不等朱守谦收力站稳,朱樉反手一拳,快如闪电,精准砸在朱守谦右眼眼眶之上…… “咚!” 又是一声闷响。 “啊!” 剧烈的酸痛瞬间袭来,朱守谦痛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右眼,眼前阵阵发黑,身形一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两人年岁、体魄、经验本就差距悬殊,接下来短短数个回合,高下立判。 朱守谦拼尽全力出手,招式凌厉迅猛,却次次都被朱樉轻鬆化解、精准反击…… 不过三两回合下来,朱守谦脸上便添了数处淤青,眼眶红肿、脸颊泛红,实打实落了个鼻青脸肿,浑身狼狈不堪。 彻底打不过了…… 朱守谦踉蹌著后退,再也不硬撑打斗,当场摆烂耍泼,捂著红肿的眼眶,对著身后护卫急声大喊:“你们速速回洛阳,立刻稟报太孙!就说我奉旨赴西安查案,秉公查办秦王府罪证,反倒被秦王朱樉当眾殴打、强行扣押,身陷秦王府不得脱身……” 一眾护卫闻声,立刻转身便要离去传信。 “谁敢走!” 朱樉当即厉声阻拦,面色阴沉似水,“今日之事未清,谁也不准踏出秦王府半步!” “呵呵,朱老二,你以为拦得住?” 朱守谦忍著脸上疼痛,咧嘴冷笑,语气带著十足底气,“你真当我是没脑子的愣头青,孤身闯你秦王府?我入城之前,早已安排大批人手驻守城外!” “今日我若是迟迟不归、无人出府报信,不用片刻,城外人手便会即刻疾驰回洛阳,將你殴打朝廷郡王、阻挠查案、私藏罪证的所有事,尽数稟奏太孙,到时候,太孙便会將这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俺爷爷……” 这话一出,朱樉脸色骤然一变,瞬间进退两难。 “行,行,行,你走,你赶紧滚……都滚……” “咱不走,咱没找到苦主,咱就不能走……” 第322章 叔侄情深 5 朱樉看著面前被自己打的鼻青脸肿的朱守谦,还一个劲地耍混,好傢伙,自己让他走,他反而不走了。 这不是明摆著要嫁祸自己。 “你滚不滚。” “我不走。” “你不滚,我接著揍你。” “你打我,我也不走。” “那我就打死你。” “来吧……打不死我,你不是男人……” 朱樉敢打死朱守谦吗。 不敢。 朱樉虽然狂妄,但,他是有脑子的。 现在的这个罪名,不至於让自己这个秦王伤筋动骨,可要是真的打死了朱守谦。 那自己可就完犊子了。 按照他对他老爹的了解,让自己给朱守谦赔上性命,朱元璋是真的能干出来,甚至,自己的母亲都有可能不站在自己这边。 在怎么说,这是朱文正的儿子。 在怎么讲,这是马皇后,朱元璋抚养的第一个孙子。 感情那是不一般的。 朱樉狂妄,是关起门来狂,他可不敢在朱元璋面前耍混,可朱守谦狂妄,那是打开门狂,在朱元璋面前是一样样的,气的朱元璋想一脚踹死他,可脚伸起来,又捨不得了。 承运殿內的气氛,僵硬得如同冻住的寒冰。 朱樉怎么也想不到,今日自己竟被一个晚辈逼得当眾哑火,彻彻底底下不来台。 立在殿角全程瑟瑟发抖的內侍刘顺,见状再也不敢沉默。 他是秦王府贴身近侍,最清楚自家殿下的脾性,也最明白今日这场闹剧若是真的传出去,秦王私放利子钱、盘剥关中百姓、当眾殴打朝廷郡王,桩桩件件都是塌天大祸。 若是真闹到朝野皆知、天下议论,秦王前程尽毁,他这个贴身內侍,首当其衝要落个殉主顶罪的下场…… 嚇得魂飞魄散的刘顺再也顾不上尊卑规矩,连忙踉蹌著快步上前,插到剑拔弩张的二人中间,满脸惶恐地连连作揖打圆场。 “两位殿下息怒!” “息怒啊!” 他声音都在发颤,额头冷汗直冒,慌忙抬手想要轻轻拉扯朱守谦的衣袖,姿態极尽卑微。 “靖江殿下,您与我家殿下是血脉至亲,实打实的皇家叔侄!” “打断骨头连著筋的自家亲人,哪里有解不开的仇怨?” “何苦这般针锋相对,闹得朝野皆知、天下传扬,让外人看了皇室的笑话啊!” “殿下消消气,我家殿下也是一时衝动,绝非有意冒犯您,万万不要置气啊!” 可他的手刚碰到朱守谦的衣摆,还未等借力劝慰两句,朱守谦猛地抬手,狠狠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力道不小,猝不及防的刘顺踉蹌后退半步,掌心瞬间空空荡荡,只剩满心惊惧。 朱守谦眉眼凌厉,满脸不耐与冷傲,居高临下地睨著他,字字冰冷,毫无半分情面:“放肆!一个阉宦奴才,也配碰咱……” “奴婢知错!奴婢多嘴!殿下息怒,万万恕罪!” “殿下风骨高洁,胸襟宽广,只是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於两位殿下的名声皆是有碍。” “奴婢斗胆替我家殿下做主,秦王府愿取出一批上等金银、城中繁华商铺,尽数赠予殿下赔罪!” “权当是一场误会化解,就此揭过此事,殿下看可否?” 话音落下,殿內陷入一瞬寂静。 这已是极大的诚意。 一旁隱忍怒火的朱樉,听闻这话,沉默著抬眼,没有出声呵斥,也没有反驳。 他默认了刘顺的提议,只想著破財消灾,赶紧把这个滚刀肉送走…… 朱守谦听完,先是仰头髮出一阵响亮又讥讽的嗤笑,眼底满是不屑与清高。 “呵呵。”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区区金银良田、市井商铺这些身外之物,也敢拿来贿赂我大明郡王,妄图抹平罪证、搪塞国法?” “论祖宗根脉,我朱守谦未必比你朱老二差半分!我父亲乃开国功勋、忠勇无双的朱文正,我自幼恪守皇爷爷祖训,立身清正、奉公履职,俯仰无愧於天地、无愧於大明、无愧於宗亲之名……” “岂是你这等脏银俗物便能玷污的……” 一番义正辞严的话语掷地有声,听得刘顺连连点头,心里又敬又怕,连忙俯首吹捧:“是是是!殿下风骨卓越,清正高洁,乃是我大明宗室表率,绝非俗利可以动摇!奴婢佩服!” 刘顺正低头恭恭敬敬拍著马屁,夸讚朱守谦品行高尚、不为钱財所动% 可谁也没料到,下一秒,方才还一身正气、凛然不可侵犯的朱守谦,话锋陡然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收敛了满脸严肃的神色,一双原本凌厉的眸子瞬间亮晶晶的,褪去所有正气,反倒多了几分市侩狡黠的少年气,微微挑眉,目光直勾勾盯著刘顺,语气轻快又带著几分玩味:“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秦王府,到底能给咱多少?” “???”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刚刚还肃穆庄重、正气凛然的氛围,瞬间碎得彻底。 刘顺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瞪大双眼,嘴巴微张,彻底懵了。 一旁端坐隱忍的朱樉,脸色黑得如同锅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腔怒火再度熊熊燃烧,他活了三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反覆无常的小辈! 朱樉死死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目光沉沉,戾气尽显:“你想要多少,孤便给你多少!尽数满足你!” 重金砸下,只求速速了结这场荒唐的闹剧…… 可朱守谦闻言,只是撇了撇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丝毫没有半分心动。 “朱老二,你还是太天真。” “別说区区一批金银良田商铺,就算你把秦王府半数家產尽数奉上,今日你私放利子钱、残害百姓、私自阉割民人、殴打朝廷郡王、阻挠奉旨查案的罪名,半分都抹不去!” “这事,没完!永远没完!” 字字鏗鏘,寸步不让…… 原来是逗朱樉玩呢。 隱忍至今的朱樉,这一刻终於彻底绷不住了。 钱財利诱不行,好言相劝无用,退让服软被百般羞辱,他身为大明秦王的所有体面,早已被朱守谦在承运殿內撕得粉碎…… “竖子敢尔!” 一声暴怒咆哮震彻大殿…… 朱樉双目赤红,再也不顾什么宗亲情面、猛地跨步上前,大手一扬,再度朝著朱守谦扑杀而去! 朱守谦早有预料,见状丝毫不慌,咬牙沉腰,抬手便迎了上去。 可两人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不过短短五六个回合。 “嘭!” 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响起。 朱樉避开朱守谦的扑击,一记厚重的肘撞击在他胸口,紧跟著顺势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之上! 剧痛叠加,翻倍席捲全身! 朱守谦浑身骤然脱力,腹中翻江倒海,胸口闷痛窒息,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一般…… “噗通!” 重重砸落在冰冷坚硬的白玉地砖之上! 朱守谦浑身剧痛,四肢百骸仿佛都被拆开重组,浑身酸软无力,胸口剧烈起伏,怎么撑都撑不起来。 他挣扎著想抬手撑地起身,可刚一用力,胸口剧痛传来,手臂一软,再度重重砸回地面。 整张俊俏的少年脸庞此刻彻底狼狈不堪,原本红肿的眼眶愈发青紫,脸颊布满密密麻麻的淤青,唇角被牙齿磕破,一缕鲜红的血丝缓缓渗出,顺著嘴角滑落下来…… 身后的一眾护卫看得心臟骤缩,个个双拳紧握,眼底满是焦急与愤慨,身子下意识前倾,想要衝上前护主…… 可他们牢记著朱守谦入府前的再三叮嘱,二人私斗,旁人不得插手,只能死死强忍,满心憋屈地盯著场內,敢怒不敢动。 承运殿內静得可怕,只剩朱守谦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无法起身,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一般,剧痛不断侵蚀著神志。 良久,朱守谦才缓缓偏过头,沾满血渍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抹倔强又疯狂、桀驁不服的笑。 他死死盯著身前立著、满身威压、面色冰冷的朱樉,用尽全身力气,咬著牙,一字一顿,嘶哑又刚烈地怒吼出声:“朱老二……” “有能耐……你今日就打死老子……” …………………… 书友们,为爱发电一波,老李加把劲呀…… 第323章 叔侄情深 6 朱守谦真是被朱樉打的遍体鳞伤,可嘴巴,说起话来,还是那么硬,他都敢在朱樉面前自称老子了,当然,这个时候,这种情况,朱守谦也没有閒心思去想朱樉老子是谁这件事情了…… 朱樉听到这话,上去又是一脚,要不是身旁的刘顺拦著,估摸著还要接著踹…… “痛快,痛快,朱老二,接著来……打不过你,我技不如人,可你打不服我,你就是孬种。” 朱守谦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躺在地上继续输出。 这一幕,让朱守谦身后的眾多护卫们看的那叫一个热泪盈眶。 他们这些人,实际上都是燕王朱棣护军中的中流砥柱,是朱棣亲信中的亲信,因为燕王被安排到了凤阳,他们归朱守谦调遣。 说白了,他们是不得不遵从朱守谦的命令,但心里面还惦记著自家的燕王殿下。 可这个时候,看著靖江王殿下,为了普通百姓,硬抗秦王输出,不畏强权,只为给普通百姓爭取一个公道,谁能不敬佩呢。 这些护卫此时就敬佩的紧,他们的燕王殿下会为了一个普通百姓,跟他的二哥对轰吗? 眾人此时握紧拳头,要是有一个带头衝上去的,只怕此刻就会一拥而上,解锁此时大明朝无人达到的成就,圈踢秦王…… 不过,眾人还算克制。 当然,忍得也很严重。 听著朱守谦继续挑衅,朱樉还要上前教训。 而刘顺已经嚇的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拽著朱樉的腿,不让其上前:“殿下,不能再打了……” “再打要出人命了……” “靖江王殿下是皇后,陛下的心肝肝啊,您要是真的把他打出来一个好歹,咱秦王府就完了呀……” 朱樉听著刘顺劝阻的话,心里面明白,是这么一回事。 可他气啊。 恼啊。 朱樉粗喘著气,一脚踢开刘顺,而后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向朱守谦身后的护卫们。 “你们,把他抬走,快些抬走……” “你们都不要动,咱不走。” “他们不动,孤就让秦王府的人把你扔出去。” “你朱老二要是让人把咱扔出去,咱就一头撞死在你府门口,我脑子可不好使,这事我乾的出来……” 朱樉听著朱守谦的话,气的险些背过气去。 对。 背过气去。 他的心臟嘭嘭嘭跳个不停,他捂著胸口,指著还在地上躺著的朱守谦:“朱铁柱啊,朱铁柱……” “你真的觉得能吃定了孤不成。” “好,孤就陪你玩,来人,来人……” 吼声穿透殿门,迴荡在整座秦王府的宫闕迴廊之间。 不过瞬息功夫,一阵整齐利落的甲叶摩擦声轰然响起。 数十名秦王府护卫快步涌入大殿,个个身姿挺拔、面色肃穆,杀气腾腾地分列两侧,齐齐单膝跪地,声震殿宇:“属下参见秦王殿下!” 朱樉死死盯著躺在冰冷白玉地砖上、满身伤痕依旧眼神桀驁的朱守谦,眼底戾气翻涌,又带著满腔无处发泄的憋屈,咬牙厉声下令:“把他给孤捆了!” 护卫闻言皆是一愣,神色万分迟疑。 “愣著作甚?!”朱樉见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身旁的楠木王座扶手,震得案上茶杯哐当作响:“孤的话,如今不好使了?!” 暴怒的呵斥落下,为首的护卫嚇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迟疑,连忙低头应声:“属下遵命!” 几名胆大的甲士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上前,却不敢有半分冒犯褻瀆的姿態,只敢轻手轻脚地俯身。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地上的朱守谦反倒先咧开带血的嘴角,发出一阵散漫又挑衅的痛哼。 “哎呦——疼!使劲捆!捆结实点!” 这位靖江王属实离谱,別人家被捆是拼死反抗,他倒好,主动配合催著捆,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捆缚完毕,朱守谦侧著酸痛的脖颈,目光越过眾人,直直看向身后一脸焦灼、双拳紧握的一眾燕王护卫,语气骤然平静下来,没了方才的疯癲耍混。 “听咱的,此处没你们的事了,尽数退出秦王府。” “咱今日就留在秦王府养伤,哪儿也不去。” 他心里透亮,自己今日就是要赖在秦王府,把朱樉私放高利贷、盘剥百姓、私阉民人、殴打宗室的脏事彻底坐实…… 一眾护卫看著地上满身淤青、唇角带血却眼神坚定的殿下,心知殿下自有筹谋,齐齐躬身抱拳,沉声道:“属下遵令!” 说完,眾人缓缓直起身,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承运殿大殿。 自始至终,端坐王座的朱樉冷著脸、默不作声,没有半分阻拦。 待到一眾护卫全数退出殿门、脚步声彻底远去,朱樉才压著怒火,再度冷声吩咐一眾护卫:“把人带去东跨院的雅致客房,好生安置!” “立刻传府中最好的郎中前来诊治!” 朱守谦任由他们摆布,一路还不忘哼哼唧唧,时不时痛呼两声,余光却始终冷冷扫著身旁的秦王府眾人,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另一边。 一眾燕王护卫快步衝出秦王府巍峨厚重的朱漆大门,踏出王府,所有人再也绷不住压抑的怒火与焦虑。 一行人快步走到街边拴马的柳树下,纷纷翻身上马,没有片刻停留,策马疾驰,迅速远离秦王府,径直朝著眾人暂住的城中客栈赶去。 一路马蹄噠噠,无人言语,所有人脸色都铁青难看,满心愤懣无处发泄。 不多时,眾人策马赶回客栈,利落翻身下马,將马匹拴好,鱼贯走入客房,重重落座。 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领头的护卫首领拳头紧握,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实木桌案上,“砰”的一声巨响…… “这秦王殿下,实在是太过……过分!” “靖江王殿下是他实打实的亲侄子!血脉至亲,叔侄名分摆在眼前,他竟然能下这么重的死手!” “说实话!今日若不是君臣有別、尊卑有矩,我今日定要上前,与他秦王单挑,他以为他拳脚功夫很了得,哼,在我看来,破绽百出……我要是上去,三个回合,我就让他脸上掛彩……” “说得没错!太欺负人了!” “毫无半点亲王气度,仗著辈分高、藩地权势大,肆意欺凌晚辈……” “没有理,还打人……这混……”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腔憋屈尽数吐露,越说越气,人人面色通红,怒火滔天…… 待眾人稍稍发泄完毕,喧闹的房间渐渐安静下来。 护卫首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扫过在场所有人,沉声道:“诸位,事已至此,愤怒无用,当务之急,是安排妥当,保靖江王殿下万全!” 眾人闻言纷纷抬头,目光齐聚在他身上,等候安排。 首领当即定下调子,语速沉稳,条理分明:“这样,咱们分工行事。即刻选出几人,快马先行折返洛阳!” “你们赶回洛阳,面见太孙殿下,將今日秦王府承运殿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部稟报!” 话音落下,一名护卫当即开口发问,满脸疑惑:“统领,那我们其余人呢?为何不一同返回?留在这里作何用处?” “我们留下的人,要日夜驻守秦王府门外,寸步不离……” “为何?” “我怕这秦王真把靖江王殿下丟出府外,殿下,真的拿头去撞门,到时候,我们也能拦著点……” 第324章 太孙来了 1 洛阳城东的太孙行在,这些日子比洛阳的官府衙门还忙…… 文官们分成了好几拨。 张仲带著齐泰和几个户部出身的隨员,每日泡在河南布政使司的档案库里,把洛阳府的田亩底帐、赋税徵收清册、歷年黄河岁修银两的拨付记录一本一本地调出来核对。 黄子澄则领著另外几个人,跟著洛阳府的工房吏目跑遍了城內的主要漕运码头和粮仓,把仓储容量、漕船数量、歷年漕粮损耗全部登记造册。 朱雄英每日上午会翻看文官们呈上来的节略,偶尔把张仲叫来问几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看,不怎么开口。 他的心思不在这些帐册上…… 自从方素在城门口喊出那一声“冤枉”之后,他手头就多了一桩比考察都城更棘手的案子…… 道承每日早晚各来稟报一次。 案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余德被抓之后…… 不过三四日光景,陆陆续续有新的苦主找上了门。 有子有女,都是下落不明。 短短数日之內,朱雄英在行在的正堂里先后接见了八拨苦主。 每来一拨人,他都亲自听,亲自问,让书吏把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涉案金额、亲记录在案。 这些苦主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有的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是反覆磕头。 可他们带来的借据和口供里,每一处痕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余德身后的秦王府。 这天午后,朱雄英把道承叫进了书房。 道承这些日子黑瘦了一圈,两只眼睛里却依旧精光不减,进得门来行了一礼,便站在案前等著问话。 “外头传得怎么样了?”朱雄英放下手上的文书,抬起头问道。 道承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稟道:“回殿下,事情传得很快。洛阳城內的茶肆酒馆,几乎没人不知道这件事了,属下安排的人每天在不同地段轮著说,说书的、閒聊的、跟商贩攀谈的,各自分工,互相印证。” “前两天属下亲自去南市转了一圈,茶馆里说书先生讲完一折三国,底下閒聊的人就接上了咱们的案子,连细节都八九不离十。” “开封那边呢?”朱雄英又问。 “也传过去了。”道承的嘴角难得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开封府的酒楼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说太孙殿下入洛阳头一日就被人拦路喊冤,查来查去查到了秦王府头上。” “咱们的人还在继续往东推,估计再过几日,消息就能过归德府,进南直隶了。至於偏远乡村,消息慢一些,不过只要是有商贩往来的集镇,多多少少都听到了风声。” 朱雄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一声通报:“启稟殿下,靖江王殿下的护卫从西安回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朱雄英和道承对视一眼,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朱守谦留在客栈里等消息的亲隨之一。 这护卫一身风尘,脸上汗跡斑斑,进门便抱拳稟道:“太孙殿下!” “大哥怎么没有回来。” “靖江王殿下被扣在秦王府了!秦王他不讲理,说不过靖江王殿下,就动了手,他把靖江王殿下打伤了,还把人扣在了秦王府……” 朱雄英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秦王打了靖江王……” “是!”那护卫抬起头,声音急促而沙哑:“我们殿下进秦王府跟秦王理论,秦王先是矢口否认,后来被殿下拿出证据驳得无话可说,恼羞成怒,当著满殿人的面,直接动了手。” “殿下让我们先回来报信,他自己留在那儿,说非要等秦王交出苦主才肯走。” 朱雄英听完,沉默了两息。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道承。 “又有最新的消息了,赶紧传……” “是,殿下。”说著,道承便拱手想要离开。 “道承啊……” “殿下。” “你把曹国公给咱叫来。” “是,殿下。” 道承闻言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大步退出书房…… 书房之內,再度安静下来。 朱雄英抬眼,看向依旧躬身站在殿中、满身风尘疲惫的西安归卫,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一路疾驰奔归,日夜兼程,辛苦了。下去好好歇息休整。” “殿下!那靖江王殿下……” 朱雄英眸光沉凝,语气篤定,字字沉稳:“靖江王之事,孤自有主张,无需你忧心。安心休养即可。” “属下遵命!” 护卫不敢多问,再度行礼,隨后转身退出书房歇息。 屋中彻底静謐,只剩窗外阵阵风声掠过檐角。 朱雄英独自立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摩挲著桌上的帐册证据,眼底寒意层层翻涌。 未过多时,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李景隆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大步走入书房。 入內之后,李景隆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臣,李景隆,参见殿下。” “坐。”朱雄英抬手示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景隆依言侧身落座,屁股刚堪堪挨上椅子,正欲开口询问殿下有何吩咐,耳边便传来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洛阳这边的事,全权交由你督办。孤,要去一趟西安,即刻动身。” “砰!” 李景隆整个人瞬间弹身站起:“殿下!您、您说什么?!” 朱雄英神色平静,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定,语气斩钉截铁:“孤说,我要亲赴西安,今日就走。” “万万不可啊殿下!安全第一啊。” “你是觉得二叔敢对我不利。” “不是,不过,土木之事犹在眼前,咱们不能不小心啊。” “秦王打了大哥,现在人被扣著,生死不明,我不能不去啊。”朱雄英缓缓说道。 实际上,朱雄英並不担心自家大哥会有性命之忧,不过,这个时候,他前往西安,是最合適的时机。 李景隆闻言,並没有太过惊讶。 朱守谦那张嘴,生来就是找打的,不过,李景隆並不担心朱守谦的安危,甚至在他看来,秦王殿下在他面前討不了多少好处,一个身上痛,一个心里苦…… “殿下,您的安全最为重要,若是你真的要此时去西安,臣陪您一起去……” “不用了,孤带上道承以及一些护卫隨从即可,你还要留在洛阳,別忘了,咱们这次出行的正事,是考察都城,孤就在西安等你们,公务对接清楚后,你带领著这些官员们在出发前往西安……” 第325章 太孙来了 2 李景隆听著朱雄英的安排,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多说什么。 可朱雄英又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篤定:“你放心好了。孤心里有数的。” “秦王是宗藩之首,做出这种事情,一定要付出代价,不然,老百姓就要指著我们朱家的脊梁骨骂了。” 说著,朱雄英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户:“算著时日,父亲那里应该也收到奏本了吧。” 李景隆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应该已经到了。” “那就好。”朱雄英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里:“父亲心里有数,孤心里也得有数。” 不多时,道承回来了。 他进得门来,朝朱雄英行了一礼,低声稟道:“殿下,消息已经给下面的人说了……” 朱雄英站起身来,从椅背上捞起一件轻便的玄色披风系在身上,一边繫著带子一边往外走:“那就出发,前往西安。带上四十名护卫,不要太多人,轻装快马。你现在安排……” “是。”道承应了一声,转身便出去点兵,他可没有那么多的问题。 “殿下,该吃饭了啊,吃了饭在走唄。”李景隆看著太孙殿下这般雷厉风行,忍不住开口说道。 “不了,路上再吃。”朱雄英摆了摆手。 没多久,四十余名护卫已经列队完毕。 人人轻甲劲装,腰佩快刀,马上掛著水囊和乾粮,朱雄英没有坐鑾车,而是骑上了一匹栗色快马,道承策马跟在身侧,直接出发…… 李景隆站在行在门口,看著队伍离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太孙殿下这性子,跟太子殿下是一点都不像。” 应天。 自从朱元璋开春离了京师北巡,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这半年里,太子朱標坐镇应天监国,本以为会忙得焦头烂额,可日子过得却比他预想的要轻鬆得多。 朱元璋临行前把朝政安排得极为妥当,六部尚书各司其职,四名学士每日在奉天殿值房轮值,寻常政务由通政司分类后直接发往各部处置,只有真正拿不定主意的军国大事才会呈到太子面前。 这一套班子运转了小半年,倒比天子在朝时还顺畅了几分…… 朱標每日清晨在奉天殿偏殿坐上两个时辰,把该批的奏本批了,该问的事情问了,该见的大臣见了,到了午时前后便基本无事,剩下的时间便回东宫读书、习字,偶尔带著几个小太监在御花园里散步,日子过得颇为清閒。 小半年下来,他不但没有消瘦,反倒比父皇离京时略微胖了一圈………日子轻鬆,自在…… 这日午后,朱標刚从奉天殿出来,正沿著宫道往东宫走去,心里盘算著今日下午没什么要紧事,可以把上回没读完的那半卷《通鑑》接著读一读。 正想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通政司的官员小跑著追了上来,在朱標面前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封封了火漆的急报:“启稟太子殿下!洛阳来的奏本,刚到的,是太孙殿下亲笔!” 朱標听到“太孙”二字,脚步便停了下来。 他接过急报,拆开火漆,纸就著午后明晃晃的日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越皱越紧,最后整张脸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老二……真是混帐。” 说著,他又看了一遍。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既然敢白纸黑字写下来,手里就一定攥著铁证,绝不会有半句虚言。 “来人。”朱標转过身,朝身旁的內侍招了招手:“去奉天殿,传孤的话。让他们擬一份回函,加急送洛阳,告诉太孙,要给给百姓一个交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顾虑。” 內侍躬身领命,快步朝奉天殿跑去。 朱標站在宫道上,看著內侍远去的背影,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替老二嘆气,隨后转身继续往东宫走去。 又过了一日,这日午后,朱標刚批完最后几份奏本,正端起茶盏想歇口气,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报……陛下鑾驾已过凤阳,今日下午將至京师!” 朱標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隨即放下,拍了拍大腿,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既有些悵然,又有些忍俊不禁的自嘲,低声嘟囔了一句:“好日子,过到头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吩咐左右备驾,准备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天子归朝。 应天府正阳门外,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朱標站在最前头,身著太子冕服,腰佩玉带,望著官道尽头那面迎风招展的龙旗越来越近,心中虽有些感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太子威仪…… 眾多锦衣卫护卫下的天子鑾驾终於到了。 可是那辆明黄色的鑾车在正阳门下没有停,径直朝宫城方向走去,速度不慢,连帘子都没有掀开一下。 朱標愣了一下,不对劲啊,到了这里,按规制父皇都会掀开帘子看一眼,有时候还会停下来跟百官说两句慰劳的话,这次怎么连帘子都没动……鑾车都不停…… 没有办法,朱標只能上了自己的车,一路追到了宫城门口。 朱標快步走到车旁,正要躬身行礼请父皇下车,却见一直跟隨的宫守义朝他行了一礼,脸上带著几分忐忑的神色…… “太子殿下,陛下一行到了凤阳之后,便脱离了队伍,转道往河南去了。” 朱標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父皇去河南作甚?” 宫守义躬著身子,声音又低了几分:“陛下说,还是放心不下太孙殿下。还说太子殿下如今主持朝政也越发稳妥,他放心得很,所以……所以想再耽搁半个月再回来。” 朱標站在原地,然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和朝政无关,和社稷无关,甚至和太孙也无关…… 他想到的是远在西安的那个混帐老二。 “完了。”朱標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嘆气:“老二,要倒大霉了。” “自己这父皇也是,这不成了小跟班了吗?” 第326章 太孙来了 3 朱雄英离开洛阳城不久之后,洛阳城便再度迎来了一队特殊的不速之客。 午后的日头和煦,街上车马往来,百姓各司其事,一派安寧市井景象。 街道尽头,一辆古朴低调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只发出沉稳细碎的声响,毫无半分皇家仪仗的张扬。 马车前后左右,错落跟著十二名黑衣护卫,个个腰佩长刀,身形挺拔挺拔如松,气息凝练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沿街来往行人,一举一动皆是久经沙场、深受过严苛训练的精锐模样…… 为首一名青衫男子勒住马韁,侧身靠近马车窗边,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恭声请示,语气恭敬至极,不敢有半分逾矩:“陛下,太孙殿下的行在就在城西不远,车马片刻即至,是否先行前往。” 马车之內沉默片刻,一道略显沙哑、沉稳厚重的声音缓缓传出,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一路舟车劳顿,所有人都累了。先寻处乾净酒肆吃饭歇息,填饱肚子,休整片刻再去不迟。” “是。” 青衫男子不敢多言,当即頷首应下,抬手示意眾人放缓速度,沿街物色落脚的酒肆。 一眾护卫齐齐收敛周身锐气,默默护著青帷马车,顺著热闹街巷缓步前行,刻意低调行事,不显半分特殊。 不多时,一行人便寻到一家临街的二层酒楼,门头乾净整洁,店內食客满座,烟火气十足,是城中颇有名气的去处。 马车停稳,护卫迅速上前垂手侍立,轻轻掀开厚重的青色帷帘。 帘布掀开的瞬间,一道苍老却硬朗的身影缓步踏出。 来人正是当朝开国天子,洪武大帝……朱元璋。 朱元璋一身洪武制式的素色常服加身,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形制简约古朴,无过多繁复纹饰,低调內敛…… 乍一看,便如同一位身家丰厚、气度沉稳的乡间富翁。 朱元璋抬眸扫了一眼喧闹的酒楼,神色淡然,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入店內。 青衫男子不是別人,正是蒋瓛,他紧隨其身侧半步,身形挺拔,面色冷峻,周身寒意森森,一双眼睛不动声色扫视店內每一处角落,时刻护在朱元璋身侧,戒备森严。 十二名护卫极为有序,两两成列,自行分为两桌,选了靠近门口的位置落座,恰好將朱元璋所在的雅座外围护住,既能隔绝閒杂人等,又可隨时应变,戒备周全,却又不显得突兀扰民。 朱元璋与蒋瓛坐在店內最里侧的僻静桌案,店小二连忙快步上前,躬身热情伺候,麻利报上招牌菜品。 朱元璋隨意抬手,淡淡吩咐拣几道家常菜、一壶清茶即可,態度隨和,毫无帝王架子。 菜尚未上桌,店內人声嘈杂,食客閒谈之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材矮胖、满面红光的汉子喘著粗气,兴冲冲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神色亢奋,一进门就直奔大堂中间的一桌熟人食客而去。 那一桌三四名百姓模样的食客见状,连忙抬手招呼:“方才去哪了?这般急匆匆的,可是又听到什么新鲜传闻了?” 胖子刚站稳身子,便迫不及待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震惊与唏嘘,连连咋舌:“何止是新鲜传闻!方才我在街头听往来的行商说,出大事了!靖江王殿下,被秦王殿下给打了” “听说打得那叫一个惨烈,遍体鳞伤,臥床难起!” 这话一出,整桌食客瞬间譁然,纷纷放下手中碗筷,满脸难以置信。 “当真假的?这怎么可能!” “靖江王朱守谦、秦王朱樉,皆是皇家宗室,血脉相连,实打实的自家人啊吗,真能打啊。” “说白了,靖江王殿下是奉旨办案,秦王便是涉案的当事人、被告!一边秉公执法,一边护著自身私利,闹得面红耳赤,怒火攻心,当场翻脸动手,有什么稀奇?再是自家人,这个时候,照样翻脸无情……” 寥寥数语,清晰传入了角落的朱元璋耳中。 方才还神色淡然、神色鬆弛的洪武大帝,闻言周身气息骤然一滯。 他不等店小二上菜,豁然起身,身形挺拔,带著睥睨天下的威压,大步朝著那桌食客走去。 “你们方才所言,一字一句,再说一遍。” 朱元璋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沉重,砸得眾人心头髮颤。 这些人看到了有些气度威势的朱元璋开口询问,都只当他应该是官家的人,怕惹麻烦,不想多说。 而蒋瓛也靠了过来,死死盯著那最先传话的胖子。 那胖子看著蒋瓛心里面多少有些发虚。 “老、老大人,小人也是听往来行商传言……说是靖江王殿下亲赴西安秦王府,彻查秦王不法之事,两方在承运殿对峙爭执,言语激烈,彻底撕破脸面……秦王殿下盛怒之下,当场动手,重伤靖江王……” “还有传言说,靖江王隨行护卫尽数负伤,狼狈逃出西安,拼死才跑了回来!” “靖江王本人现在是死是活,没人知道……这些都是街头眾人疯传的消息,全城都传遍了……我也是听別人说的……” “什么案子,让靖江王前往西安,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全部讲清楚……”朱元璋沉声低吼,语气冰冷刺骨。 原来,朱元璋这一路赶来,走的都比较急,几乎都没有入过什么像样的城,落脚休息的地方也都是集镇,对於现在疯传的秦王事,一无所知…… 胖子连连摆手告饶:“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些!都是市井流言,真假难辨,小人也不知详情!求老大人放过……” 说罢,几人慌忙想要起身逃离,生怕惹祸上身。 可就在此时,酒楼门口、桌边落座的十二名黑衣护卫齐齐豁然起身…… 整齐划一的动静,森严冰冷的杀气,直接封死了眾人所有退路。 那胖子脸色惨白,知道这些人起身,是挡著自己呢,当下再不敢有半分隱瞒,將太孙入城以来发生的诸多事情,尽数讲来。 传言吗,传著传著,就虚了。 句句夸大,字字刺耳…… 朱元璋听罢全篇,胸中怒火熊熊燃烧,他再也无心吃饭歇息,满心怒火压得几欲窒息,袖袍狠狠一甩,冷声喝道:“走!” 话音落,他不再回头,大步踏出酒楼,步履极快,周身戾气骇人。 蒋瓛与一眾护卫不敢耽搁,紧隨其后,一行人转瞬便消失在街巷尽头,只留满座心惊胆战的食客,面面相覷。 此刻,城西太孙行在內。 李景隆正在睡午觉,被手下人叫醒。 “曹国公……” “曹国公,您快醒醒,醒醒呀……” 第327章 太孙来了 4 “曹国公!曹国公!您快醒醒,醒醒呀!” 李景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怎么回事……有啥事不能晚上说……” 那传话的护卫急得直跺脚,又不敢上手去拽,只得绕到榻的另一侧,弯下腰,凑近李景隆的耳朵,把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曹国公!外头有人求见,要见太孙殿下!” 李景隆把被子往下一扯,露出一张被枕头压出红印子的脸,眼睛还是闭著的,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起床气压都压不住:“太孙是什么人都想见就能见的……让他们滚蛋……” “您看看这块牌子唄。”那隨从把一块腰牌递到了他眼皮底下,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您看看再睡也不迟。” 李景隆终於火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头髮散了一肩,一边揉眼睛一边骂道:“什么牌子非要我看,拿过来!” 他一把从隨从手里抢过那块腰牌,举到眼前,嘴里还在嘟囔,“我倒是要看看,哪个衙门的牌子这么……”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块铜质鎏金的腰牌是蒋瓛的牌子,蒋瓛怎么跑到洛阳来了? 蒋瓛不是应该在北平陪著陛下的吗? 难道……陛下来了。 “这这这——不会吧?”他喃喃自语,手里的腰牌差点没拿稳。 下一瞬,他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动作之猛差点把榻边的隨从撞翻。 他光著脚在屋里转了两圈,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嘴里不停地说著“快快快”,也不知道是在催隨从还是在催自己。 那隨从赶紧把掛在衣架上的外袍取下来帮他披上,又蹲下去替他套靴子,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阵,才算把衣冠勉强整了个齐整。 “在哪呢?”李景隆一边繫著腰带一边往外冲。 “正门口。”隨从小跑著跟在后面。 李景隆带著几个护卫穿过迴廊,快步朝行在正门走去。 出了正门,他一眼就看见了门外的阵仗,十几个黑衣护卫沉默地列在两侧,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石阶下,马车的帘布低垂著,帘前站著一个人,青衣冷麵,正是蒋瓛。 蒋瓛身侧,马车旁边,还站著一个背影。 那背影此时正背著手,微微仰著头…… 李景隆的脚步猛地一滯。 他快步朝那背影走去,走到蒋瓛面前时,蒋瓛伸手拦住了他,微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不必行礼,不要声张。” 这个时候,朱元璋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蒋瓛的肩膀,落在李景隆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皱了皱眉,声音不大:“怎么是你出来了?玉哥呢?” 李景隆躬身回道,声音压得极低,又恭敬又紧张:“回陛下,太孙殿下他……去西安了。” “去西安了?什么时候走的?” “两个时辰前。”李景隆硬著头皮答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待著?你这是刚睡醒吧,太孙去了西安,你倒好,留在这里睡大觉?你是他身边的人,你不跟著他,谁跟著他?” 李景隆被劈头盖脸训得脑袋都快缩进领口里去了,却又不敢大声辩解,只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把朱雄英临走前的安排解释了一遍:“陛下息怒!殿下说了,洛阳这边还需有人居中调度,考察都城的文官们还在对接公务,离不开人……” “居中调度个屁 ……” 朱元璋一听这话,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嘴里像是含了一颗爆竹,马上就要炸。 他刚要开口再训,一旁的蒋瓛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陛下,行在门口的护卫都看著呢,您在这里训曹国公,嗓门再大些,你微服来洛阳的事就保不住了……” 朱元璋把涌到嘴边的那通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瞪了李景隆一眼,然后朝行在门內一偏头,沉声道:“跟我进来。” 李景隆赶紧侧身让开,恭恭敬敬地把朱元璋引进行在,隨后,李景隆便將朱元璋等一行人进了一间偏院的书房。 朱元璋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站在对面的李景隆,开口便问了一个让李景隆差点跳起来的问题:“铁柱真的被老二打死了?” 李景隆一愣,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没、没听说呀!” “这什么时候的事。” “靖江王殿下被打了倒是真的—,但没听说打死了呀!陛下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铁柱被老二打得头破血流、重伤不起,生死不明。” “陛下,那个回来报信的护卫在呢,那天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在跟前呢,我让他过来给您回话。” 朱元璋听完李景隆的话后,点了点头。 看到朱元璋同意,李景隆这才快步离开,不多时,不多时,他领著从西安回来的那个护卫走了进来。 在路上的时候,他未曾告知来见的人的是天子,只是对啊说,有大人物要询问那日承运殿的事情。 等这护卫到了这偏僻书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以及在朱元璋身后站著的蒋瓛,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这护卫想著,这相貌不凡的老者一定是太子殿下派过来的人,来过问此事呢,当下心中就起了作偽证的主意。 “你把那天在秦王府的经过,再说一遍。如实说,不许隱瞒。” “那天我们靖江王殿下进了秦王府,从头到尾都是客客气气的……见了秦王殿下,一口一个二叔,那是又躬身又磕头,礼数周全得没得挑。” “秦王殿下一开始也是很高兴的,拉著我们殿下的手,一脸笑容,亲自把他迎进了承运殿,两个人坐下来还喝了茶,气氛好得不得了。” 朱元璋听著,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这护卫的的声调陡然拔高,脸上露出了几分义愤填膺的表情。 “到了承运殿之后,我们靖江王殿下把来意一说,要把那个被秦王府坑了田產、卖身为奴的苦主带回洛阳,让人家兄妹团聚。” “秦王殿下当场就恼了,还摔了杯子,我们殿下好言好语地劝啊,说咱们都是朱家的宗室子弟,天子打下这片江山不容易,咱们不能祸害自家百姓,不能给天子脸上,给祖宗脸上抹黑。” “秦王殿下不听还罢,越听越恼,越听越恨,蹭地站起来,一拳就砸在我们殿下胸口上!” “我们殿下硬是没还手啊,他站在那里,挺著胸膛说:『二叔,你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要把那个苦主带走!』” “秦王殿下说:『那我就把你打死!』然后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把我们殿下打得遍体鳞伤、头破血流,我们靖江王殿下这一次,可真是遭了大罪了!” 说完还拿袖子抹了一把眼角,仿佛自己都被自己说的话感动了…… “你们不是他的护卫吧,怎么能让你家殿下这般被人揍。”朱元璋开口问道。 “殿下进王府的时候,就对我们说了,即便秦王殿下动手打他,那也是叔侄之爭,若是我们动了手,秦王府的护卫在动了手,这……这成了宗室同室操戈了……所以,不让我们帮忙。”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心中暗道:“铁柱,长大了啊……老二,真是反了天了。” 蒋瓛站在旁边,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圈,视线在那护卫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李景隆脸上。 他跟朱守谦打过交道,知道那小子从小就是个不肯吃亏的主,能让人打得遍体鳞伤还硬挺著不还手?开什么玩笑,弄不好是还手了,没弄过人家。 即便他心里面跟明镜一般,可这个时候这件事情,明显也不是他能掺和进去的。 闭嘴不言,是最明智的选择。 李景隆在旁边听著,心里也在打鼓。 这护卫说的跟他之前听到的版本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上前一步,碰了碰这护卫,让他先行离开。 等这护卫离开后,李景隆也只能硬著头皮顺著往下接:“陛下,大致情况就是这样,靖江王殿下没有被打死,现在人还在秦王府。应该是在养伤。” “什么养伤,那不是被扣住了?他朱守谦是替太孙去办案的!老二打了他,那就不是在打太孙吗?” “更何况,铁柱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他在混帐,咱都没有这么打过他……” 第328章 太孙来了 5 李景隆站在原处,偷偷抬眼看了看朱元璋的脸色,只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阴云未散,嘴角依旧绷得紧紧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適,毕竟事情牵扯到秦王,他一个姓李的勛贵,多说一句都是错。 就在这时候,一阵响亮的咕嚕声从朱元璋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又长又闷,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朱元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抬起手摸了摸…… 他早就饿了,进了洛阳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吃饭。 结果饭菜刚端上桌,筷子还没动几下,就听见那胖子说朱守谦被秦王打死了。 当时只觉得一股火气直衝脑门,什么饿不饿的全拋到了九霄云外,扔下筷子就往行在赶。 这一路上又是生气又是担忧,五臟六腑都像是被那股火气给填满了,压根没感觉到饿。 现在確认了朱守谦没死,只是挨了顿揍,那颗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回去,心一落回去,胃就造反了。 “九江啊,”朱元璋揉了揉肚子,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吩咐灶上,下点面。多下一点。跟著咱过来的那帮人,也都还饿著呢。” “是,陛下 。” 李景隆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应下,转身便往外走。 天子说要吃麵,可也不能光吃麵。 他到了灶房,把同样正在午睡厨子从被窝里拎了起来,吩咐赶紧和面擀麵,又让人去备了几个菜。 不多时,几大碗热腾腾的臊子麵端了上来,配上几碟小菜。 朱元璋坐在书房里呼嚕呼嚕吃了一碗麵,又把每样菜都夹了几筷子,吃得乾乾净净,这才搁下筷子。 蒋瓛和那十二个护卫也在前院饱餐了一顿,人人吃得肚子溜圆。 吃完之后,朱元璋拿帕子擦了擦嘴,朝蒋瓛吩咐道:“让下边的人都早点歇著。明天一大早,城门一开,咱们就走,前往西安,会会这个大明朝无法无天的秦王殿下……。” 蒋瓛躬身领命,自去安排。 李景隆则將朱元璋引到了朱雄英的臥房,那是行在里最好的一间屋子,书案上还放著朱雄英走之前翻过的半卷书。 朱元璋在房里面转了一圈,看看大孙子看的书,一阵困意袭来,便也就睡下了 。 第二日一大早,城门刚开,朱元璋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洛阳城,沿著通往西安的官道一路向西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安秦王府里,朱守谦正躺在床上。 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 不是他想躺,是他被捆了手脚,说是捆,其实也没捆多紧,布条底下还垫了东西,勒不出印子来。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被捆著这一点让朱守谦很不爽之外,其余的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一日三餐有人餵到嘴边,荤素搭配,四菜一汤。 脸上的淤青有郎中来给他涂药,消肿了不少,只是左眼眶那一拳实在狠,到现在还掛著一圈乌青,远远看去像只独眼熊猫。 他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 ,骂老二。 每天早上有人端著脸盆进来给他擦脸,然后餵早饭。 早饭吃完,他养足了精神,便开始扯著嗓子朝门外骂。 从“朱老二”骂到“朱混帐”,又从“朱混帐”骂回“朱老二”。 骂累了,有人端著茶盏过来餵他喝茶润嗓子,喝完接著骂。 骂到中午,午饭端上来,他埋头吃完,困意上来便倒头就睡。 睡醒了继续骂,骂完了吃晚饭,吃完又睡…… 至於拉伸撒尿 ,对著外面隨叫隨有人伺候…… 这几日,朱守谦把自己骂成了一个秦王府的背景音…… 也就是在朱元璋从洛阳离开的这日中午,朱樉来到了关押朱守谦的厢房外,听著里头中气十足的骂声穿透门板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朱老二!你放印子钱坑百姓!你私设刑堂阉良民!你目无国法!你胆子比俺爹还大!” “你心里头还有皇爷爷吗!” “大明的律法你当是摆设吗!” “你什么大明秦王,你就是我们朱家的混帐,朱混帐……” 朱樉站在门口,负手而立,听著屋里这一声比一声高的叫骂,面色铁青,脖颈间青筋隱隱跳动,袖子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牙咬得咯吱响。 刘顺弯著腰跟在一旁,苦著一张脸,他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殿下,奴婢都跟您说了,不要来,这靖江王殿下天天这么骂,哎……” “对了,殿下,要不……咱把那几个从洛阳送过来的人都弄走?全送出西安,找个偏远庄子藏起来。没了人证,太孙殿下那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刘顺见朱樉没有立刻反驳,胆子大了一些,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再不行,乾脆让他们消失乾净,也省得日后再起风波,死无对证……” 朱樉听到这里,眉头猛地拧紧,霍地转过身来,盯著刘顺。 刘顺被他这目光嚇得脖子一缩,赶紧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朱樉咬著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说什么混帐话。不送,也不杀。孤倒要看看,谁能把人从我秦王府带走。”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朝廊外走去。 在他身后,朱守谦的骂声还在鍥而不捨地从客房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与此同时,秦王府后厨旁边的大杂院里,一个年轻太监正蹲在井边,搓洗著一大盆油腻的碗碟。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量瘦小,面白无须,两只手的指节被碱水泡得发白起皱。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褐,袖口湿了大半,额头上掛著一层细汗,在昏暗的井檯灯影里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此人正是方素的兄长,方庭。 他被卖进秦王府已经小半年了。 当时被送进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条命算是交代了。 等到了西安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是伤,半条命都没了。 然后便是那场噩梦,被绑在条凳上,嘴里塞著破布,一刀下去,他整个人痛昏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方庭了。 伤口养了两个多月才勉强痊癒。 那段日子里他躺在通铺上,每天除了发呆就是流泪。 他想起家里的田,想起那笔利滚利的债,想起母亲临终前瘦得皮包骨的手,想起两个妹妹,方素和方芸,一个十六,一个才八岁。 母亲走了,家里的田没了,房没了,自己也不在,她们怎么办? 她们吃什么? 住哪里? 他每次想到这些,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不过,人类最伟大的勇气是希望,他之所以还活著,就是因为他觉得只有活著,有朝一日,才能重新见到他的妹妹们。 秦王府的规矩森严,新入府的阉奴三年之內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他被分到了后厨,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劈柴,白天洗碗洗菜倒泔水,一直干到深夜。 后厨的管事太监对他还算宽厚,只要活干完,便不怎么为难他。 可身体的劳累並不能抵消心里的焦灼,他每日躺在通铺上,望著黑洞洞的屋顶,满脑子都是两个妹妹的身影。 这天晚上,方庭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通铺房。 屋里已经躺了好几个人,都是和他一样在后厨做杂役的低等阉奴,见他进来,有人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他刚躺下,旁边铺上那个叫陈安的年轻人凑了过来。 陈安比他早入府两年,平日里在后殿那边负责倒夜香,消息比他灵通不少,压低声音说道:“跟你说个事。今天我过后殿去倒夜香,听管事太监们在廊下閒聊,说这几天秦王殿下气得不行,天天在承运殿那边发脾气。” “你知道为啥不?” 方庭累得眼皮直打架,隨口接了一句:“为啥?” “听说洛阳那边来人了,好像是个什么郡王,带著一帮人,跑到咱们王府来要人。”陈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方庭的耳朵:“说是替苦主来找人的,找一个被卖进王府的人,哎,你不就是从洛阳那边过来的吗?” 方庭浑身猛地一僵,倦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著陈安,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都有些发抖:“洛阳来的?来找人?” “是啊。听说是来要人的,秦王殿下不交,两边就闹起来了。具体闹成啥样咱也不知道,反正殿下这几日火气大得很,上头交代咱们都要老老实实的,千万別出什么差错。” “还有啊,我今天听到了有人在骂咱们秦王殿下,把我嚇了一跳……” “骂秦王。” “是啊,离咱们厨房不远,明天你也过去,远远听听……骂的可厉害了。” 方庭没有再说话,躺在铺上,盯著黑洞洞的屋顶。 心跳得又快又重。 洛阳来的人,来秦王府要苦主,秦王是多么高贵的人啊,竟然还有人敢在他家骂他。 他把脸埋进薄被里,强迫自己合上眼,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明天,一定要想办法打听到更多消息。 第二日,日头偏西,西安城外的官道上,朱雄英正骑在马上,咬著牙往前赶路。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骑马。 从洛阳到西安这段路,他原本以为顶多三五日就能赶到,可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头一天策马疾驰了一个多时辰,等晚上在驛站歇下时,大腿內侧磨得血红一片,有些地方皮都磨破了,渗著血丝,裤子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齜牙咧嘴。 道承当时就劝他歇一天,他咬著牙说了句“赶路要紧”,翻身上马又跑了一程。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大腿根火辣辣的痛感让他整个额头都沁出了冷汗,没有办法,只能带著队伍在一个小镇上歇了一整天,让隨行的医官弄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涂上,才勉强缓过来…… 朱守谦从洛阳跑到西安只用了不到三天,朱雄英前前后后走了將近六日,才终於远远望见了西安城的城墙…… 朱雄英的马队入了西安城大约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也驶进了城门。 而这辆马车里面坐的人,正是朱元璋。 朱元璋明明比朱雄英晚走了將近一天,朱雄英是骑快马赶路,马车怎么也不可能追上快马的速度。 可偏偏,马车就是追上了,前后相隔不过一个时辰。 道理想想其实简单,太孙殿下骑马骑得大腿磨烂,朱雄英歇了不止一天,而马车上的老爷子压根没停过…… 第329章 太孙来了 6 朱雄英入了西安城,第一件事不是去秦王府,而是先寻到了朱守谦留在城中的那批护卫。 两拨人马在城南一处客栈匯合。 朱雄英骑著马赶到时,护卫们已经在后院恭迎著呢。 看到太孙到来,眾人赶忙躬身行礼。 朱雄英翻身下马,大腿根磨破的伤处被马鞍一蹭,疼得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站定之后便朝那几个留守的护卫招了招手:“免礼,免礼,大哥还在秦王府?” “回殿下,还在。前门后门这几日我们都盯著呢,没见靖江王殿下出来,殿下肯定还在秦王府里。”为首的人抱拳回道,语气篤定。 朱雄英点了点头,转过身扫了一眼院子里整齐列队的护卫们,声音不大却稳稳噹噹:“好。诸位隨我一起,去把大哥接出来。” 护卫们齐声应是。 道承走到朱雄英身侧,犹豫了一瞬,还是压低声音开了口:“殿下,西安城中有一位將领,当年曾在永昌侯麾下当过副將,算是永昌侯的亲信,非常可靠。” “属下是否过去一趟,借永昌侯的名號调一队兵过来,隨殿下一同前往秦王府?” “毕竟这是秦王的藩地,多带些人手总是稳妥些。” 朱雄英正翻身上马,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道承,目光里没有责怪,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道承,孤到了西安,若是想调兵,还用得著借永昌侯的名讳吗?“ “道承,你话有些多了。” “殿下说得是。属下思虑不周。” 道承主要还是为朱雄英的安全考虑,可是这句话说出口,那可是会害了蓝玉的,这不相当於告诉朱元璋,大明朝庞大的军队体系中,山头林立吗?虽然,这是事实,但不能这样说出口。 朱雄英收回目光,攥了攥韁绳,语气又恢復了方才的平淡:“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调多少人来也无用。孤就不信,他还敢对太孙无礼,还真的敢去捅破大明朝的天。” 他说完一夹马肚,栗色快马迈开步子朝秦王府的方向行去。 道承不敢再多说,挥手示意护卫们跟上。 差不多就在朱雄英匯合人手的这个时辰,秦王府后厨旁边的大杂院里,方庭正趁著午间短暂的歇息工夫,悄悄地离开了厨房。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著陈安说的那些话。 洛阳来人了,来找苦主,还有人敢在王府里骂秦王。 他在心里反覆地盘算著:是不是妹妹在外面告了状?来找的人是不是自己,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从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烧得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方庭循著陈安说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穿过后厨和大杂院之间的甬道,朝王府西侧摸去。 他是低等阉奴,平日里只能在后厨和杂院这两小块地方活动,王府的其他区域他根本就不熟。 七拐八拐,走得颤颤巍巍,迷了好几迴路。 要不是靠的近些,听到了朱守谦的语言导航 ,他定是找不到。 “朱老二!你枉为大明秦王!你放印子钱坑百姓!你私设刑堂阉良民!你丧尽天良!你混帐!” 方庭浑身一震,真的是放印子钱,自己不就是欠了印子钱的人吗? 难不成真的是自家妹妹告状。 他瞪大眼睛望著骂声传来的方向。 那间厢房门口站著两个挎刀的护卫,门窗紧闭,骂声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呵斥:“你是哪个院里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方庭嚇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 面前站著一个中年太监,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色內侍袍,腰间掛著出入腰牌,手里端著一个盖著白布的漆盘,正皱著眉头上下打量著他。 方庭赶紧躬下身子,声音发颤:“回公公的话,小的……小的走迷路了。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那中年太监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漆盘往他面前一递:“正好。去,把这屎尿桶拿走,倒完了赶紧回去,別在这里瞎转悠,被管事的看见少不了你一顿板子。” “咱也不知道,这殿下一天天怎么那么多屎,我今天都跑了三趟了……” 方庭连忙接过屎尿桶:“敢问这位公公,这里头关的是谁呀?怎么……怎么骂得这么凶?” “靖江王殿下啊,你不晓得了吧。听说是洛阳那边有人告了咱家殿下,这位靖江王就是奉了命过来要人的,要什么人咱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来要人的。结果人没要到,跟咱家殿下翻了脸,就被关在这里了。” 说完赶紧朝方庭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问了,赶紧走赶紧走,这地方不是你能待的,快走吧……” “是。”方庭赶忙回道,拿著屎尿桶正欲离开,身后远远又传来一句“朱老二你混帐”,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一眼那间厢房,却终究没有回。 此时此刻,秦王府內院的正房里,朱樉正坐在榻上,邓氏坐在他对面。 邓氏手里摇著团扇,脸上的神色却不是平日里那种悠閒,而是带著几分不安。 她自然也听到了从西院传过来的那些骂声,虽然隔了好几重院子,可那朱铁柱嗓门实在太大,安静下来的时候隱约还是能听见一两句。 她放下团扇,看著朱樉,语气里带著几分劝诫的意味:“殿下,这么关著靖江王,传出去终究是不妥。他毕竟是郡王,是太孙身边的人。要不……把人放了?咱们也好歹有个台阶下,总比这般僵著强。” 朱樉靠在榻上,面沉如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烦躁,又带著几分无奈:“你以为孤不想放?那朱铁柱是个什么混帐性子,你不清楚。” “孤现在把他放了,他前脚出了秦王府的门,后脚就能一头撞死在门口的石头狮子上。” “到时候撞个半死不活,再往太孙面前一躺,说是孤打的,孤说得清吗?” 邓氏张了张嘴,被这话噎得说不出下文。 “那就一直这么关著?”邓氏轻声问道。 朱樉靠在榻上:“关著。等著。等著能把他接走的人来。。” “那……谁能把他接走……”邓氏追问道。 朱樉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胖脸上的肉都在抖,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得变了调:“殿下!” “殿下!” “不好了……” “太孙殿下来了!已经到了府门外了!” 朱樉霍地从榻上站起来,脸上的烦躁与疲惫在一瞬间凝固,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邓氏,嘴角浮起一丝复杂至极的苦笑:“能接走这个麻烦的人,已经到了。” 第330章 你我至亲骨肉 “殿下,太孙已然驾临,你千万沉住气!” “待会儿面见太孙,万万不可衝动,半句过激的话別说,更绝对不能像前几日一样动手打他啊。” 方才还沉稳的邓氏,心头猛地一沉,旁人或许不知太孙朱雄英的分量,可她邓氏心知肚明。 她可是不久前去过应天宫城的。 她非常清楚,朱雄英是当今天子捧在手心的大明隔代储君,是名正言顺、万眾归心的未来天下之主。 反观自家夫君朱樉,虽是坐镇一方的秦王,看似权势滔天,可说到底,终究是臣。 君臣之別,天壤之分,从来不是一句亲叔侄就能抹平的,这要是秦王真的跟太孙动起手来,这可就完犊子了。 朱樉闻言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身边最疼爱的女人,此刻邓氏眉眼间满是焦灼与不安,满眼都是怕他惹祸的担忧…… 一股憋屈又烦躁的火气压在朱樉心头:“在你眼里,孤便是这般鲁莽无知之人?” “那是我大哥的嫡子,是孤的亲侄!” “血脉至亲摆在眼前,孤岂能动手打他。更何况,他还是父皇钦点的储君……” “跟他动手,这不是没了亲疏,又没了尊卑吗?” “前两日,孤也不愿意打朱铁柱,可那小子满嘴狂言、肆意辱孤,孤实在忍不住了……” 邓氏急声道:“可太孙若是言语锋利、句句追责,不给殿下留半分情面呢?” “他是晚辈!他若说话难听,孤不听、不接便是,闭门送客即可!孤身为长辈,岂能与小辈逞口舌之快、落人口实?更何况,太孙殿下即便追责,他也不会像朱铁柱一般,动口骂我,辱我吧……” 邓氏仍是放心不下,思虑片刻连忙提议:“殿下,不如让人去唤两个孩儿过来?他们从未见过太孙殿下,今日恰逢太孙亲临,也让他们见见大哥……” 朱樉闻言轻轻摇头,眼神深沉:“不必。能不能见、该不该见,全看待会我与太孙今日谈话的结果。若是诸事顺遂、风波平息,再让孩儿们出来拜见太孙,认认至亲也不迟。可若是谈崩了、僵局难破,孩儿们出来,半点用处没有。” 邓氏心头一紧,又想起府中那位素来端庄守礼的秦王妃,连忙又劝:“那……要不要知会正妃一声,让她一同隨殿下出府迎接?也好帮殿下周全礼数。” “不用。” 朱樉眉头骤然皱起,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不愿再多耽搁片刻。 他整理了一番身上的亲王锦袍,敛去眼底所有烦躁与戾气,抬脚便大步朝外走去,亲自前往王府正门迎接。 此时秦王府大门之外,气氛肃穆沉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雄英端坐於栗色骏马之上,身姿挺拔、腰背笔直,一身玄色锦袍衬得少年储君威仪凛然。 一路策马奔波,大腿內侧磨破的伤口早已被反覆摩擦,火辣辣的剧痛阵阵传来,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著皮肉,疼得他额角隱出细密冷汗。 可他自始至终神色平淡、目光沉稳,半点痛楚之色都未曾流露,硬生生凭著极强的定力压住所有不適,稳稳端著大明太孙的储君风度,静静佇立在府门前等候。 身后,一眾护卫肃立两侧,气息凛冽、目光警惕,隱隱形成一道严密的屏障。 不多时,朱樉的身影快步出现在王府甬道尽头。 远远望见马背上身姿卓然的少年,这位坐镇关中的秦王,心头骤然生出几分复杂难言的滋味。 眼前的朱雄英,年纪轻轻,却气场沉稳、威仪万千,真的越来越像大哥,越来越像父皇了。 快步走到府门前,朱樉收敛所有心绪,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熟稔:“大侄……”话音稍顿,他发觉有些不妥,隨后躬身垂首:“臣,秦王朱樉,恭迎太孙殿下驾临西安!” 听见这声標准的君臣参拜,端坐马上的朱雄英才翻身下马,往前走了数步,伸手稳稳扶住朱樉的双臂,力道温和却不失威仪。 “二叔免礼,我们入府详谈吧” 朱樉直起身,顺势抬手侧身礼让:“殿下请……” “好。” 朱雄英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率先抬步踏上秦王府的白玉台阶,径直朝承运殿走去。 紧隨其后的一眾护卫,步伐整齐、隨著太孙脚步同步入府…… 到了承运殿后,秦王府的布置在此处的护卫,纷纷撤下,而整座承运殿被朱雄英带来的人接管…… 这便是储君与郡王的天差地別。 此前朱守谦前来对峙,终究只是旁支郡王,身份辈分低於秦王,王府护卫尚且敢阻拦设防。 可朱雄英是当朝储君、国之根本,是法理上高於所有藩王的君上…… 秦王再尊,亦是臣子,太孙再幼,亦是君储。 君来了秦王府,秦王府的规矩就不是规矩了,要根据人家的规矩来…… 一行人步入恢弘庄严的承运殿。 朱雄英毫无半分做客的拘谨,径直迈步走上高台,坦然落座於正中央的主位王座之上。 朱樉站在殿下,看著端坐主位的少年储君,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憋屈与彆扭,却终究只能生生忍耐。 他心里清清楚楚,储君临藩,尊卑有別、君臣有序,太孙坐镇主位,诸王居侧,天经地义,无可辩驳…… 片刻沉默后,朱樉压下所有心绪,缓步走到此前朱守谦落座的偏位坐下,叔侄二人一上一下、一主一宾…… 殿內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良久,朱雄英才缓缓开口:“二叔应当心知肚明,孤此番到西安来,绝非游山玩水。” 朱樉微微点头,神色温和:“臣知晓,殿下是为靖江王朱守谦而来。” “不全是。” “孤既是为被你无故囚禁的靖江王而来,更是为洛阳蒙冤、被你所害的无辜苦主而来。” 朱樉眼底微闪,迅速调整说辞,脸上堆起亲和笑意,试图以亲情破冰、以辈分周旋,话语软中藏锋:“大侄子,你我至亲骨肉,血浓於水。” “纵观天下,老四、老五皆是旁支疏离,唯有孤,是你最亲近的嫡亲二叔啊……” “你日后登临大宝、执掌天下,最能真心辅佐你、替你镇守一方、屏护大明江山的,可都要看你的亲叔叔啊……” “何必为了些许上不得台面的细碎小事,伤了你我叔侄亲情,坏了你我君臣情分?” “得不偿失啊。” 这番话,是他这几日反覆斟酌、深思熟虑的说辞。 看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句句都是至亲骨肉的恳切规劝,可字里行间,却藏著浓浓的隱晦威胁。 你需倚仗藩王镇守四方,莫要太过赶尽杀绝! 朱雄英听完,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笑意微凉,不见半分暖意。 “二叔这番话,孤可否理解为,是在隱晦胁迫孤?” “殿下误会!臣万万不敢胁迫储君,只是肺腑之言,真心为你我叔侄著想!” “既然二叔知晓分寸,那便简单些。把靖江王朱守谦带上来。” 朱樉立刻朝身后一直跟隨的刘顺说道:“去西院,將靖江王请至承运殿!” “是,殿下。” 刘顺领命,匆匆离去。 刘顺前脚刚走,朱雄英便又开始发难了。 “二叔,皇爷爷待天下宗藩,向来宽厚至极!” “你位居诸藩之首,执掌关中重地,享大明朝最顶级的俸禄爵禄、最富庶的藩地供养,皇爷爷待你,可谓仁至义尽、恩宠无加!” “你坐拥滔天富贵,不思镇守疆土、安抚百姓、报效朝廷,反倒在藩地私放印子钱、盘剥黎民、苛待百姓,更是私设刑堂、擅阉良民,草菅民生、败坏吏治……” “臣何曾做过此等祸乱地方之事?空口无凭,殿下证据何在?” “证据尽数留存洛阳苦主手中,铁证如山,无可抵赖!如果二叔真的想当眾对簿公堂,那孤就跟你到公堂上走一遭……” 朱樉眉头皱了皱:“大侄子,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皆是家中私事、些许过失,咱们老朱家的家事,关起门来自行了结即可!二叔知错了,往后必定收敛言行、安分守己,此类错事,绝不再犯,可否?” “不可。犯错便需受罚,有罪便要担责!二叔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藩王表率,岂能轻飘飘一句知错,便一笔勾销所有罪责?今日之事,你必须付出代价,给天下百姓、给大明宗藩一个交代!”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朱樉所有的侥倖。 朱樉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大侄子!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就因为些许民间琐事,就因为几个刁民,你非要步步紧逼,死抓著你的亲二叔不放?!” 话音骤响,立在朱雄英身侧的道承,脚步瞬间往前踏出半步,死死盯著身前的秦王。 殿內气氛瞬间紧绷至临界点……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刻的局势,早已和此前朱守谦对峙时截然不同。 朱守谦终究只是旁支郡王,辈分虽长,却是臣下对藩王,身份悬殊不大,秦王尚且有恃无恐、肆意拿捏。 此时朱樉高声质问、语气不敬,已然是失仪逾矩。 只要秦王敢有半分动手、不敬的举动,道承与一眾护卫会瞬间上前,毫不犹豫將其当场制住…… “二叔,从来不是孤抓著你不放。” “是你身居藩王之位,祸乱地方、欺压百姓,是你对不起天下黎民,对不起皇爷爷的栽培,更对不起大明江山!” “天下数十位藩王皆在观望,今日你犯错认罚、知错悔改,往后依旧是大明尊贵无双的秦王,是宗亲表率!” “可若是二叔执意恃宠而骄、拒不认罚、顽抗到底……那,结果可就不好说了……” 朱樉冷笑出声:“哼哼!太孙啊,你真的以为,仅凭你一句话,便能轻易拿捏镇守关中的大明秦王吗,你今日来找我,太子殿下知道吗?天子知道吗?” 第331章 替天子做了决断 朱雄英冷冷地看著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双手平放在扶手上,指尖一动不动…… 朱樉也回看著他,毫不畏惧。 这位坐镇关中多年的秦王殿下,此刻终於卸下了方才那副刻意堆出来的温和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层硬邦邦的底气。 他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著几分挑衅,几分有恃无恐。 两人就这么对视著,承运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声掠过琉璃瓦的轻响。 片刻,朱雄英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又冷了几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了就要认罚,不管是什么人,包括大明的秦王。” 朱樉听完,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刻意堆出来的温和笑意,而是一种真正觉得好笑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笑。 “大侄子,你还是太年轻了。” “就拿朱守谦来说吧,他在桂林乾的那些混帐事,要是换成一个平头百姓,脑袋早就搬家了。” “可他呢?去凤阳待了两年,不照样好好的,现在还跑到了你跟前,前途无量……” “大侄子,这世上最大的道理,不是对和错,是亲疏有別,很多事,都是要看身上流淌的血,红不红……” 朱雄英的眉头猛地拧紧:“靖江王已经认了罚!他被削了护卫,被关了两年,他跟你不一样,他知道自己错了,而你呢?你到现在连认都不肯认,甚至,你都没有察觉到你错了。” “认了又怎么样,太孙殿下,您难道想让您二叔偿命吗,你不了解你皇爷爷,我了解。他老人家对儿子,对亲人,和对旁人,从来就不一样,朱守谦是这样,孤,也是这样……” 朱樉说著这话的时候,一眼就捕捉到了朱雄英那一瞬间的动摇,脸上的得意愈发不加掩饰,这个时候,朱雄英確实隱隱落入了下风,朱樉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刘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老太监方才被派去西院带朱守谦,此刻却是两手空空地跑了回来,胖脸上的肉抖得像是风里的豆腐,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得刺耳:“殿下!殿下!不好了!” “不好了!” 朱樉眉头猛地一皱,霍地转过头盯著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让他脸色骤变。 朱铁柱那混帐该不会死在自己府上了吧,那这可就难办了。 “不会是朱守谦死了吧?” 坐在主位上的朱雄英也瞬间绷紧了身子,目光刷地落在了刘顺身上。 “不是不是!”刘顺连连摆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还没走到西院呢,就听说,就听说外边来了好多兵甲!西安都司的兵,黑压压的一大片,把咱们王府给围了!” “围得水泄不通!” “弄不好他们都要攻进来了。” 朱樉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朱雄英。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越翘越高,最后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有意外,有得意,还有一种“太孙殿下,您也不过如此”的嘲讽。 他从椅子里站起身来,负著手,朝朱雄英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语气轻快得像是捡了宝:“太孙啊,大侄子啊,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二叔我犯了法,要受惩处。” “那你调兵包围秦王府,替天子做了决断,你算不算知法犯法呢?” “你可是大明的储君,你带头违制调兵来抓没有定罪的秦王,这罪过,可不比我放印子钱小吧?” 朱雄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道承一眼,道承也是一脸错愕,微微摇了摇头 “二叔,这兵不是孤调的。”朱雄英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是你调的能是谁调的?难不成还是父皇……”朱樉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但只是极短的一瞬,隨即又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笑声在承运殿里嗡嗡迴响,“太孙带兵围困秦王府,你要让天下人怎么看?要让你爹怎么看,要让你爷爷怎么看呢……” 他正笑得痛快,殿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是秦王府的护卫千户赵铭,一身甲冑,脚步急促,进殿便单膝跪地,抱拳稟道:“殿下!西安都司调了不下两千人马,把咱们府前后左右全围了,水泄不通!” 朱樉收住笑,转过身看著赵铭,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的轻快:“我知道呀。这不,调兵的正主不就在那儿坐著吗?” 说著,他朝朱雄英努了努下巴,又转过头看著赵铭,嘴角依旧掛著笑意。 “殿下,外面有旨意让你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告诉下面的人,让他们把刀都握紧了,一个兵也不要放进来,他们有能耐,就让他们衝进来,来一场血洗秦王府,让太孙殿下立威。” 赵铭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困惑还是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是旨意。” “是钦命。” “陛下,陛下好像在外边。” “这兵好像都是得了圣旨来的……” 承运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朱樉脸上那副得意的笑容僵住了,他瞪著赵铭,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你说什么?父皇在外面?” “属下不敢胡说!外边旨意传著呢,西安都司的人,奉的是天子圣諭!陛下就在府门外,让殿下您出去见驾!” 朱樉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方才的得意、方才的篤定、此刻全都像是碎了的瓦片,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朱雄英也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惊愕不比朱樉少——皇爷爷? 皇爷爷怎么会在西安呢。 就算不在应天,那也该在从北平返回应天的路上,怎么会出现在西安? 他顾不上多想,迈步便朝殿外走去。 朱樉如梦初醒,也慌忙跟上。 叔侄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承运殿,穿过仪门,朝府门走去。 出了府门,朱雄英和朱樉同时停住了脚步。 秦王府正门外,黑压压地列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长枪林立,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队伍的后面,一个身影正负手而立。 朱樉的腿忽然就软了。 他踉蹌著跑下台阶,一路跑到那人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儿臣,儿臣叩见父皇!儿臣不知父皇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朱元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从府门里走出来的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快步走上前,在朱元璋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声音里还带著几分没有完全消化的惊讶:“皇爷爷,您怎么来了?”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语气平淡得像在嘮家常,可话里的內容却让跪在地上的朱樉浑身一颤:“咱到了凤阳以后,想著你父皇主持朝政主持得不赖,咱放心得很。閒著也是閒著,就想著过来溜达溜达,散散心。没成想啊,就碰上了这档子事。” 他的目光终於落到了跪在地上的朱樉身上,只看了这么一眼,然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起来。” 朱樉赶紧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老二啊,你还听不听你爹地话啊。” “听,儿子怎么能不听父亲的话呢。”朱樉赶忙说道,声音都在打颤。 “好,既然听话,那你现在,要干三件事。” “第一,让你秦王府所有护军,把甲冑脱了,把兵刃交了,全部从府里出来,由西安都司的人统一看管。” “是!父皇!” “第二。把你府上所有的人,男的、女的、管事、杂役全部集合到承运殿外一个都不许少。” “是!” “第三。前面两件事办妥之后,你带著咱,带著太孙,去见朱守谦。” “是……” 第332章 不可涉险 方才在承运殿內,朱樉尚且意气张扬,凭著血脉亲疏的歪理死死压制朱雄英,步步紧逼、占尽上风,一副篤定自己绝不会被惩处的傲慢姿態。 可不过片刻光景,他便见到了他引以为傲的血脉源头。 他爹来了。 这位坐镇关中、雄霸一方的秦王,瞬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方才的囂张、得意、有恃无恐,尽数烟消云散。 听完朱元璋的吩咐后,朱樉不敢有半分耽搁,恭恭敬敬躬身领命,转身疾步返回秦王府,著手处置父皇交代的前两件大事…… 他第一时间传令秦王府全体护军,尽数褪去身上冰冷甲冑,交出武器。 一道道铁甲碰撞的脆响在王府各处接连响起,往日里威风凛凛、护卫亲藩的秦王护军,此刻个个垂头敛色,卸甲弃刃,排成整齐的队伍有序走出王府,交由西安都司的军士逐一清点、统一看管。 短短一柱香的功夫,整座秦王府的护卫武力被彻底清空,离开了秦王府。 而隨之,朱樉又让所有人都聚集在承运殿外。 上至正宫秦王妃、诸位侧妃、侍妾姬嬪,下至府中管事、杂役、僕妇、小廝,不分尊卑、不分岗位,尽数被传唤至承运殿外的广场之上集结肃立。 並且,朱樉还让刘顺即刻前往西院厢房,亲手为朱守谦鬆绑解缚,万万不能让靖江王带著绑著绳索麵见圣驾,免得再添事端、徒增罪责。 刘顺领命,不敢迟疑,快步往西院赶去…… 而此刻的秦王府大门前,喧囂渐息,只剩甲士林立,肃杀满堂。 这边朱樉进入王府办事,朱元璋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子:“玉哥儿,你不该来这里。” 朱雄英闻言身形一顿,心头微讶,当即躬身垂首,语气带著几分自省:“皇爷爷,是孙儿心急,行事鲁莽了。” “玉哥儿,咱不是怪你秉公处事、追问对错。咱是心疼你,是担忧你的安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进入秦王府是很危险的事……” 朱雄英抬眸,眼中满是疑惑:“可二叔是皇家至亲,是孙儿的长辈,孙儿以为,他断不会对我生出歹心。” “那也不行。至亲也好,旁人也罢,人心最是难测,权势最能乱性。便是咱自身,若无万全兵马护持、无十足稳妥把握,也绝不会踏入秦王府一步,你今日没有调兵没有遣將,只带些许护卫,便身入秦王府,与老二对峙辩驳,便是亲手將能伤及自身的机会,拱手送与他人之手……” “你是大明未来的储君,千金之躯,不可涉险,更不可將安危寄托在仁义与亲情之上,哪怕此人是你的亲二叔……” “亲二叔,也不可信。” 一番话语重心长,没有半分苛责,全是真切的疼爱与教诲。 “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往后必定谨言慎行,珍重自身,绝不轻涉险境。” 祖孙二人正在说话的时候。 交代完一切的朱樉步履匆匆从王府內走出,神色恭谨,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有半分逾矩。 朱元璋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侧脸,淡淡开口:“老二。” “儿臣在!”朱樉浑身一凛,连忙应声,腰背弯得更低。 朱元璋语气平平,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威压:“咱每年给你的俸禄钱粮、封地供给,难道还不够你花销度日?” “足够!父皇赏赐丰厚,儿臣衣食无忧,绝无匱乏!”朱樉连忙应声,声音微微发颤。 “既然够用,为何要纵容府中之人放印子钱、盘剥关中百姓,让天下百姓戳咱老朱家的脊梁骨,骂皇室子弟鱼肉乡民?” 朱樉心头一慌,下意识便想推諉脱罪:“父皇明鑑!此事绝非儿臣授意,皆是府下小人自作主张,蒙蔽儿臣耳目,私自妄为!” “闭嘴。狡辩……藩王府中大小事务,若无你默许首肯,底下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擅作主张,祸乱地方。” “你的罪责,咱会给你好好算的……” 朱樉嚇得不敢多言,死死垂首,大气不敢出半句。 恰在此时,数百名秦王府护军已全数卸甲缴械,交由西安的士兵妥善看管,府中眷属下人也尽数在承运殿外集结完毕,待命听旨…… “带路。”朱元璋淡淡出声。 “是!父皇!” 朱樉连忙侧身引路,毕恭毕敬地引著朱元璋、朱雄英二人,踏入空旷死寂的秦王府,径直往关押朱守谦的西院厢房走去。 一路庭院深深,四下无人,往日里喧囂富丽的秦王府,此刻死寂得落针可闻…… 待一行人抵达西院厢房门外,朱樉率先抬步上前,可推开房门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愣,眼底闪过浓浓的错愕。 房內的床榻之上,靖江王朱守谦依旧被牢牢捆绑,手脚皆被缚紧,动弹不得…… 朱樉心头骤然一紧,满心疑惑,方才他明明特意叮嘱刘顺前来鬆绑,为何朱守谦依旧被捆在此处? 原来,刘顺奉令赶来鬆绑,刚解开绳索一角,多说了一句天子到了的话,这句话一出口,原本还算配合的朱守谦却骤然翻脸,抵死不让他解开束缚。 他死死绷著身子,厉声直言,若是刘顺敢彻底鬆绑,他便当场一头撞向房內樑柱,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这一招可是把刘顺嚇坏了,他只是个无根太监,哪里敢担逼死宗室藩王的天大罪责,左右劝说无果,只能无奈退走,不敢再强行鬆绑。 朱守谦心里清楚,如今圣驾亲临,他若是一身完好、安然无恙,反倒落了下风。 唯有一身狼狈惨状,才能博取皇爷爷的怜悯,让肆意欺压宗亲、擅禁藩王的朱樉罪责翻倍。 而房內的朱守谦,早在片刻前便听见了院外整齐的甲士脚步声与清晰的人声,知晓是朱元璋到了。 他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精明算计,趁著房门未开,狠狠咬紧牙关,用力咬破了下唇。 一丝鲜红的血跡瞬间渗了出来,晕开在苍白的唇瓣上。 他又暗自咬住舌尖,逼出满眼酸涩水汽,眼眶迅速泛红,氤氳出层层水雾,硬生生憋出一副受尽委屈、惨遭折辱的悽惨模样。 待到木门被彻底推开,朱守谦再也绷不住了,积攒好的情绪瞬间爆发,他被捆得动弹不得,只能奋力挣扎著微微抬头,双眼瞬间飆出热泪,嘶哑又委屈的哭喊声响彻整间厢房:“皇爷爷!您可算来了……” “您要是再不来,铁柱可就要死在秦王府了……” 当然,实际情况是朱元璋要是晚两天到,朱守谦的伤都要好完了…… 第333章 现在不叫朱老二了 悽厉又委屈的哭喊声炸开在狭小的西院厢房里,撞得四面墙壁嗡嗡作响…… 朱樉僵在门前,眼底写满了彻彻底底的懵怔。 朱元璋根本懒得看身侧呆立的朱樉,大步径直跨入屋內。 朱雄英紧隨其后快步跟上,踏入房门的那一刻,眼底也瞬间涌上一抹浓重的心疼。 眼前景象实在太过刺目。 靖江王朱守谦四肢死死捆缚,整个人直挺挺被绑在床榻之上,动弹不得半分。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床榻不远处,就摆著一个骯脏不堪的屎桶、一只浑浊的尿桶,桶口还敞著…… 堂堂大明宗室藩王,龙子龙孙,竟被如此苛待,囚於这般脏乱之地!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两只污秽木桶,再落在朱守谦狼狈惨白的脸上,看著他唇瓣带血、泪眼婆娑的悽惨模样,满是心疼。 隨后,朱元璋回头,目光沉沉冷冷地剜了一眼身后垂首佇立的朱樉,没有半句斥责,只凭著这一个眼神比千言万语的怒骂更让朱樉胆寒。 隨即朱元璋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床边,伸出布满风霜、执掌大明万里山河的手掌,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凑上前,亲自去解捆在朱守谦身上的布绳。 “乖,铁柱,爷爷来了,不怕了。” 他嗓音放得极轻,带著极致的疼惜,全然没有了震慑朝堂、威压藩王的帝王凛冽,只剩寻常老人疼惜孙儿的温柔…… 床上的朱守谦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哭得愈发撕心裂肺,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往下滚落,湿透了半边衣襟。 “皇爷爷!您可算来了!孙儿真的快撑不住了!” “孙儿从小到大,身在皇宫长於皇城,何曾受过这般地狱苦楚!” 他脖颈用力抻著,脑袋拼命晃动,一副受尽天大委屈、受尽百般折辱的模样,哭喊得声嘶力竭,嗓音都带上了浓重的沙哑哽咽…… “二叔把孙儿关在这里,日日锁著、夜夜捆著!” “底下的下人更是狗仗人势,日日不给饱饭、滴水不供……” “稍有动静便是厉声呵斥,动輒还要动手打骂!” “再关下去,孙儿今日明日,定然就要活活死在这秦王府的囚牢里了!”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悽惨,若是不明真相之人听了,定然会以为他这几日在秦王府受尽酷刑、九死一生…… 一旁站著的朱雄英看著他泪流满面、悽惨无助的模样,心中亦是酸涩心疼…… 朱元璋指尖不停拆解著紧实的绳结,动作极缓,生怕力道太重弄疼了自己的孙儿,耳畔听著朱守谦声声泣诉,心口又疼又怒,一遍遍低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待会爷爷给你出气……” 就在这时,身后的朱樉终於再也忍不住,满腹的憋屈和愤懣彻底压不住了。 他明明从未苛待过半分! 好吃好喝日日供应,还稍有动静,便要打骂挨揍,这几天他骂自己,把嗓子都骂哑了。 这小子纯属顛倒黑白、睁眼说瞎话! 朱樉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又急又屈,带著满满的无可奈何:“朱守谦!你休得胡言乱语!” “谁不给你吃不给你喝?” “谁打骂你了?” “你在这里装什么悽惨!纯属顛倒黑白!” “闭嘴!” 冰冷严厉的两个字骤然炸响。 朱元璋解绳的动作未停,头都未曾回一下,这一声怒斥,瞬间將朱樉所有辩驳硬生生堵回喉咙里。 朱樉浑身猛地一颤,他僵在原地,死死低著头,脸颊紧绷,心里委屈得快要炸开,拼命想要挤出两滴泪水博取半分体谅,可无论如何用力,眼底乾涩无比,半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百口莫辩,万般憋屈,只能硬生生憋著、受著…… 他心中更是疯狂暗骂自己:蠢货!真是蠢货!早知今日落得这般百口莫辩、蒙冤受屈的下场,当初拘著这小子的时候,就不该心软! 早知道就应该把他那张顛倒黑白的嘴,狠狠打烂! 真的欺辱,收拾他一顿,也好过如今被他肆意栽赃、满口抹黑…… 片刻后,麻绳尽数松解落地。 束缚尽数褪去的瞬间,朱元璋原本是想著去搀扶,可谁知朱守谦动作更快,也不知他是四肢血脉不畅,还是故意为之,身子一歪,直接从床榻上重重滑落,重重跌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而后,朱守谦手脚並用地挣扎起身,不顾身体发麻,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了朱元璋的双腿。 脑袋紧紧贴在朱元璋的衣袍下摆,哭得肝肠寸断,一副悔不当初、惶恐自责的模样,开启了一番声情並茂的长篇哭诉。 “皇爷爷!” “孙儿知错了!” “孙儿真的知道错了!” “孙儿不该胆大妄为,不该不知尊卑,不该跑到秦王府对二叔指指点点、妄议长辈!” “孙儿不该多管閒事,不该规劝二叔恪守大明律法、安分守己!” “更不该不懂事,惹二叔动怒,落得如今被囚禁折辱的下场!” “都是孙儿的错!是孙儿年少轻狂、不知进退,不该以下犯上,不该顶撞皇叔!” “孙儿往后再也不敢了!” “只求皇爷爷恕孙儿鲁莽无知之罪!” 字字句句,都是躬身认错、反省己过,姿態放得极低,谦卑又惶恐…… 可在场之人,但凡通透者,都能听出其中的暗藏深意。 他看似句句在认错,实则字字都在控诉,自己只因规劝朱樉遵纪守法、只因顶撞犯错的皇叔,便惨遭囚禁虐待、受尽折辱…… 这哪里是认错,分明是借著认错的由头,把朱樉的蛮横跋扈、肆意欺凌宗亲的罪名,又给重复了一遍。 朱元璋缓缓弯腰,宽厚的手掌轻轻抚著朱守谦凌乱的髮髻,动作温柔至极,眼底满是疼惜。 “好孩子,你没有错。” “错的从来不是你,错的是另有其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盖棺定论。 朱樉头颅垂得更低,双肩微微紧绷,心中苦涩、悔恨、愤怒、委屈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却半句都不敢反驳。 而朱守谦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莫大的委屈,又像是彻底放开了情绪,哭声愈发汹涌。 泪水滔滔不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头剧烈耸动,硬生生哭了整整大半个时辰。 就算是朱雄英上前安慰,也是止不住眼泪,不过,在朱雄英安慰的时候,朱守谦对著他眨了眨眼,好像在说,太孙殿下,看我助你把秦王办了…… 不过,在朱元璋的视角中,好好一个少年藩王,硬是哭成了一个狼狈不堪、满脸泪痕的泪人,悽惨模样我见犹怜。 朱雄英静静佇立看著这场淋漓尽致的演技大戏,心中早已瞭然一切,却並未多言,只是默默看著…… 待朱守谦哭声渐渐稍缓,力气几乎耗尽,整个人虚弱得站不住身形。 朱元璋和朱雄英一左一右,双双伸手,小心翼翼將他从地上搀扶起来,慢慢挪到一旁的木椅上稳稳坐好。 朱守谦瘫坐在椅上,依旧眼眶通红、泪眼婆娑,一副惊魂未定、受尽委屈的模样。 他微微喘息片刻,整理好情绪,隨即转头,目光怯生生看向一旁脸色铁青、满脸愤慨、隱忍至极的秦王朱樉,话音轻柔温顺,带著十足的晚辈礼数:“二叔。” “是侄儿不懂事,是侄儿的错。” “侄儿年纪轻、见识浅,不懂尊卑礼数,之前不该贸然规劝二叔,更不该不知进退,衝撞了二叔,还请二叔莫要再怪罪侄儿。” 这番假意温顺的认错,彻底戳炸了隱忍许久的朱樉。 朱樉胸口剧烈起伏,积压许久的怒火和憋屈彻底绷不住,冷冷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与不甘:“现在知道喊二叔了?” “当初你闯进我秦王府,一口一个朱老二,喊得那叫一个顺口、如今父皇在这里,你倒是知道尊卑,知道喊二叔了……” 可听完这话的朱守谦,瞬间面露无辜,眼底满是纯粹的委屈,微微蹙起眉头,语气诚恳又无辜:“二叔,您怎么能当著皇爷爷的面说瞎话冤枉侄儿啊?” “侄儿承认,从前在应天皇宫年少顽劣,不懂规矩,確实隨口喊过二叔一句朱老二。” “可如今侄儿已然懂事明理,知晓尊卑礼法,又怎会再犯这般糊涂过错,直呼皇叔名讳?” “爷爷,二叔他在冤枉我……” 第334章 自家小事 朱樉为什么敢当著自己老爹的面,跟此时委屈巴巴的朱守谦打擂台…… 因为,朱守谦可能是假委屈,可他是真委屈。 当然,他也清楚,现在自己不针锋相对的说出来,要是让自己父亲被朱守谦给先入为主的带进去,那等会自己挨的打,受的罚绝对要重。 爷爷,二叔冤枉我这句话一出口。 朱樉气的要蹦起来。 贼喊捉贼……恬不知耻…… 早知道朱守谦这般不要脸皮,当时他来的时候,就应该老老实实配合,也好过现在被这般噁心。 朱元璋坐在一旁,一边看著眼泪汪汪的孙子,一边看著气急败坏的儿子……淡淡开口:“老二啊,铁柱委屈,咱要让他把委屈全说出来,你不要说话,让铁柱讲。待会,咱会一句一句问你的。” “父皇……” “嗯………………听不懂咱的话……”朱元璋直接打断了朱樉的申辩。 朱樉喉间的辩解硬生生卡在嗓子里,被朱元璋一句带著威压的呵斥堵得死死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万般委屈憋在心底无处宣泄,最终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垂首低头,一言不发。 朱雄英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嘆,转头看向一旁眼眶通红的朱守谦,目光淡淡,分明在无声示意:行,该你接著表演了。 朱守谦敏锐捕捉到太孙的眼神,飞快朝朱雄英眨了一下,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未乾的泪痕,眼底的委屈恰到好处,將那点狡黠藏得严严实实。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带著心疼与慍怒,沉声开口:“铁柱,你脸上这伤,是你二叔打的?” 朱守谦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戳到了最深的痛楚,声音依旧带著哭后的沙哑,字字恳切:“回皇爷爷,是二叔打的。” 他微微垂眸,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语气愈发淒楚:“孙儿跟著太孙殿下从应天一路北上,先前在土木堡遇袭,为护太孙以身犯险,刀光剑影里都未曾受过这般重的伤。九死一生都熬过来了,没曾想回到了咱二叔的秦王府,原本就像是回家了,却没想到到了自家,反倒受了这般磋磨,险些丟了性命……” 这话一出,朱元璋眼底的怒火瞬间又升腾了几分,眉宇间戾气翻涌…… 朱雄英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暗自感慨,这朱守谦挑火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几句轻描淡写,便將朱樉的刻薄蛮横衬得淋漓尽致。 一旁的朱樉闻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心底翻涌著滔天怒意与憋屈。 不过挨了几拳头,在他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到了朱守谦嘴里,倒成了要人命的酷刑! 朱元璋见状,抬手压了压心头火气,看向朱守谦,语气带著篤定:“铁柱,他敢动手打你,咱定然重重罚他,绝不轻饶。” 谁料,这话刚落,朱守谦接下来的举动,连朱雄英都微微意外。 只见他微微抬头,眼神澄澈,全然没有方才哭嚎时的偏激,反倒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轻声开口:“皇爷爷,万万不可因孙儿挨打的小事,便重罚二叔,不值当的。” “我们都是朱家子孙,长辈责罚晚辈,关起门来便是家事,便是二叔真把孙儿打死了,也不过是自家骨肉的爭执。” “孙儿不怪二叔动手打孙儿,这是孙儿自己无礼。” “可二叔如今最大的错处,从不是动手打孙儿。” 他语气陡然郑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是私放利贷,盘剥百姓,祸害一方!弄得百姓家破人亡,这犯的是国法,伤的是民心,这才是万万不能姑息的大事!” “孙儿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朱元璋闻言明显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往日顽劣跳脱、只知惹祸的朱守谦,竟有这般觉悟,懂得將百姓疾苦、大明国法放在自身委屈之前?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朱雄英,眼底满是欣慰。 果然,还是自己的大孙品行端正、心怀苍生,连身边的晚辈都被他潜移默化影响,心性格局都开阔了。 一旁的朱樉听得气血翻涌,险些当场炸毛,心里暗骂:好你个朱铁柱,还跟我唱起高调来了……你他妈在桂林的时候,不是变著法胡闹。 他张口刚喊了一声父皇,便对上朱元璋骤然冷冽的视线。 “你到底听没听进咱的话?” “咱在此让你闭嘴,你还敢多言?眼里还有没有朕!” 朱元璋是真生气了。 朕这个字眼都出现了。 朱樉心头一紧,满腔的辩驳瞬间僵住,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慌忙低下头,只余下满心的憋屈与无力,真是有嘴难辩…… 朱雄英心中亦是通透。 朱守谦心里也明镜一般,他本就没指望凭一己之伤扳倒秦王。 他要的,本就不是置人於死地,而是狠狠噁心朱樉一把,借著国法民生的名头,把罪名无限加码,至少也得让朱樉被削权禁足,在凤阳多憋屈几年。 方才话题一直围著朱守谦挨打受辱打转,终究只是家事,分量有限。 如今朱守谦主动將矛头引向祸害百姓、触犯国法,性质瞬间截然不同。 果然,朱元璋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关注点彻底落在了朱樉私放高利贷、残害子民一事上,脸色阴沉得嚇人。 朱守谦见目的达成,缓缓撑著椅子站起身,虽依旧身形虚弱,却眼神坚定。 “皇爷爷,孙儿受太孙殿下所託前来查案,此事尚未了结,孙儿不能歇息。” “私放利钱一事,孙儿要亲自寻来受害的苦主,给太孙殿下一个交代,给百姓一个交代。” “可是孙儿不自量力,觉得孙儿从洛阳来了,便能把苦主带走,没成想自己分量不够,现在皇爷爷到了,二叔想必也不敢阻拦孙儿寻人了,孙儿这便带人前往,去寻苦主,可好。” 朱雄英见状连忙上前:“大哥,你伤势未愈,先在此歇息,苦主之事,我去寻访便可。” “不行,太孙殿下,这是您交代给我的差事,咱不办好,心里面实在过意不去,咱爷爷把咱放在你身边,就是为了让咱好好办事的,您说,对不对,爷爷……”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心中非常欣慰。 自己的这个难搞的侄孙子。 真是长大了呀。 “对,铁柱说的对……” “大哥,你……” 朱守谦语气执拗,扬声朝外喊道,“来人!扶我!” 门外守著护卫闻声立刻推门而入,来的护卫正是第一波跟著朱守谦前来秦王府要人的那批护卫。 这两个原本隶属於燕王殿下的亲信,此时看到如此“悽惨”的靖江王,眼眶都是一红。 他们刚刚在外面也是听到了朱守谦的话。 来的,两人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朱守谦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朱樉,又躬身看向朱元璋:“皇爷爷,您先处置二叔,孙儿去寻苦主,稍后便回。” 朱元璋看著他坚毅的模样,心中讚许,並未阻拦,只是微微頷首,任由护卫护送著朱守谦离去。 厢房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朱元璋、朱雄英与满心愤懣的朱樉三人。 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朱雄英,语气放缓:“玉哥,你坐下。” “是。”朱雄英躬身行礼,缓缓落座在朱元璋对面。 屋內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朱元璋这才缓缓侧过头,看向此时真想跳进黄河的朱樉:“秦王,说说吧。” “这事,咱该怎么法办了你?” ………………………… 第一章…… 第335章 时间太短了吧 朱元璋的话音落下后。 朱樉立即撩开袍角,双膝缓缓跪地,一字一顿道:“父皇,儿臣知错了。” “儿臣对不住您的栽培,也对不住关中的百姓,给您丟人了,给祖宗丟人了……” “父皇自有决断,儿臣听凭父皇处置,即便杀了儿子,儿子绝无二话,坦然赴死。” 朱樉在认罪环节,明显恢復了理智,上来就是坦然赴死,他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朱元璋不会杀他。 无非就是待会挨顿父亲的鞭打,隨后去凤阳待个一年半载,权当散心养身体了……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朱樉。 “咱最恨的,就是事后认错。” “事前干什么去了?” “你干这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日?” “朱守谦来找你要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放?” “为什么还把人打了?” 朱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却还是咬著牙辩解了一句:“父皇,那日確实是朱守谦先挑衅儿臣,儿子才……都是儿子的错,父皇你罚吧。” 冷静下来的朱樉,又恢復了些许的智慧…… “滚下去,老老实实待著!怎么处置你,咱得跟太孙,好好商量商量。” “来人!” 蒋瓛带著两名护卫进入。 朱元璋朝朱樉一指,语气冷硬:“把秦王带下去,好生看管。” 蒋瓛躬身应命,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將朱樉从地上扶起来。 朱樉站起身,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低著头跟著侍卫出了殿门。 等到朱樉离去后,房中只剩下了朱雄英,朱元璋两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脸上的怒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疲惫。 良久,他睁开眼,轻轻嘆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旁的大孙子说心里话:“这个老二啊,真是不让咱省心。不过他带兵打仗,倒是一把好手,镇守关中这些年,边境防务从无差错。” 听完这话,朱雄英心头一顿,这自家大哥那戏不白演了。 朱雄英抬起头看向朱元璋,声音放得很轻,带著几分试探:“皇爷爷,您是不想惩处二叔吗?” 朱元璋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看著朱雄英,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那怎么行啊,犯了错就要认罚,如果这回不罚他,下回他会更囂张,犯的错会更大,这个道理,咱懂。” “是啊。”朱雄英顺著他的话说下去,斟酌著措辞,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朱元璋脸上:“孙儿也觉得,二叔应该受罚。四叔一个人孤零零在凤阳待著,多少有些冷清。二叔若是能去陪陪他,倒也合適。” 朱元璋点了点头,算是心里面同意了朱雄英的想法…… “四叔只因孙儿在土木堡遇险之事,有些许嫌疑,皇爷爷便让其回凤阳守陵,而二叔这里,欺压百姓,造成百姓家破人亡之事,铁证如山,无论如何,他都要比四叔在凤阳待的时间长一些……”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没有直接替秦王量刑,只是把燕王搬出来当了个参照。 可朱元璋听完,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玉哥儿,你错了。在你爷爷这里,老四犯的事,可比老二大多了。” “皇爷爷,土木堡的事,四叔他不过是有些许嫌疑,並未查实……”朱雄英轻声道。 “查实了,老四还能回凤阳,他还能有脸去见老祖宗。即便是有些嫌疑,也比老二的事情要大……” 朱元璋这番表態,让朱雄英稍愣片刻,知道自己举错例子了。 朱雄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著朱元璋,问了一句极直接的话:“皇爷爷,那您到底想怎么处置二叔?” 朱元璋靠回椅背,看著朱雄英,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像是在跟大孙子嘮家常:“所以咱想跟你商量商量。让他回凤阳待一年,怎么样?” 朱雄英眉头微微一皱,脱口而出:“皇爷爷,这不妥当吧。时间太短了。” 朱元璋顿了一下,又试探道:“那就两年。” 朱雄英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被爷爷逗乐了的苦涩。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极诚恳极认真的语气,轻声说道:“皇爷爷——您是不是不想惩处秦王?” “那怎么可能!”朱元璋眼睛一瞪:“咱是最秉公执法的!” 不过,最后面这句话,明显有些没有底气。 朱雄英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著,静静地看著他。 朱元璋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嘴里的慷慨激昂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嘆息。 “皇爷爷,有很多事情,必须要办。”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您还没来的时候,二叔对孙儿说过一番话。他说这世间最大的道理,不是对和错,是亲疏。” “说孙儿不了解您,说他了解。他说您对儿子和对旁人,从来就不一样。他说他身上流著您的血,所以您註定不会严惩他。” “即便他犯了再大的错误,也是一样的。” 朱元璋听到这里,眉头一皱,这老二真是没脑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可是皇爷爷,百姓也是父母生的,也是血肉做的。他们何其可怜?弄得家破人亡,却连个最基本的公道都討不到。” “就因为祸害他们的人姓朱?” “多么不公道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三年。” “三年如何?” “皇爷爷,別一年年加了,五年吧……最为合適……”朱雄英直接给了他心中的一个答案。 正如朱樉前面所说,你敢替天子做决断,可他却清楚,朱雄英敢当著面做决断。 朱元璋听完之后,有些犹豫。 在他的构想中,宗藩那是大明权力稳固,甚至是大明传承最为重要的一块基石。 现在还没有开始传呢。 作为宗藩之首的秦王藩,就离开权力中心五年,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这个……” “皇爷爷,不如,等会叫铁柱大哥过来,让他在跟你哭几声,到时候,爷爷做决定就会更快了些……” 第336章 比咱还坏 朱雄英很明白。 朱樉说的是对的,朱元璋对他的子孙是有著滤镜的,犯了事情,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过,朱雄英在这个事情上,並不会选择退缩。 因为这不是首例,这以后也是常有的事情。 提高老朱家思想品德教育,提高宗藩团队个人素质,迫在眉睫了。 秦王为天下宗藩表率,就要从他开头。 更何况,朱雄英又不是要二叔的命,他只是想让二叔在凤阳待足五年,好好的反省自身的过错。 这个要求也不过分吧。 朱雄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著几分淡淡的笑意。 可朱元璋听得出来,大孙子这番话里藏著的那股子篤定,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那么稳稳噹噹地把道理摆在桌面上,摆得你没法绕过去。 “要不……四年?”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试探著伸出四根手指,语气里带著几分討价还价的意味,像是在菜市场上跟菜贩子砍价:“四年也不短了嘛。四年下来,他肯定长记性。” “皇爷爷,五年。” “五年很快就过去了。” “可若是时间短了,二叔是不会长记性的。二叔的性子您最清楚,若不让他记到骨子里,他是不会改的。” 朱元璋被他噎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脸上堆起几分感慨的笑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心事,故意把话题往旁边一拐:“说起这个,铁柱那小子,变化是真大。” “你皇奶奶当初出主意让他跟著你,確实是出了个好主意。咱看著他从桂林那个混世魔王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心里头还真有点欣慰。” 朱雄英顺著话头接了过去:“皇爷爷说得是。铁柱大哥本性並不坏,只是性子太直太冲,从前没人管得住他。” “若是此时把他放回桂林,日子久了怕还是会惹出祸事。如今有孙儿在他身边,彼此照应,倒是个好事。” “既然皇爷爷提到了大哥,那孙儿也有个想法,想跟皇爷爷说说。” “等这回差事办完回了京,孙儿想把大哥放到永昌侯帐下去歷练歷练。辽东那边刚打下来,百废待兴,正需要能带兵的人坐镇。” 朱元璋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辽东確实需要人,不过咱原本盘算著,等老四那边的惩戒期满了,让他去辽东戴罪立功。老四在北平待了那么多年,跟韃子打交道的经验足,去辽东正合適。” “那大哥也可以一道去嘛。辽东大了去了,又不是只能容下一个藩王。再说了,大哥跟著永昌侯多歷练几年,往后不论是留在辽东,还是另调他处,都是朝廷的助力。总比让他回桂林惹事强……”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在权衡大孙子这番话里的分量。 可朱雄英没有给他太多思考辽东布局的时间,他看准了老爷子刚要顺著辽东的话题往下走,便不紧不慢地將话头重新拽回了秦王身上。 “皇爷爷,辽东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议。可二叔的事,今天就得有个决断。二叔是诸王之首,他的处置结果,所有藩王都在看著。若是罚得太轻,往后別的藩王有样学样,朝廷还怎么管?您怎么管?以后父亲怎么管?” “你小子,真是不好糊弄,罢了罢了,五年就五年。” “五年。” 朱雄英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语气依旧恭敬:“皇爷爷圣明。” 与此同时,承运殿外的广场上,朱守谦正被两个护卫架著,一瘸一拐地穿过那片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 日头已经偏西,金红色的余暉泼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將跪在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朱守谦脸上的淤青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可他走路的架势却比方才在厢房里哭天抹泪时硬朗了不少,腿也不怎么瘸了,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要不是怕皇爷爷突然出现,他现在也不会一瘸一拐,走起路来,还怪麻烦的。 他先走到女眷队列的最前排,在秦王妃观音奴面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然后认认真真地躬下身去,礼数周全:“侄儿见过婶母。” 观音奴小腹微微隆起,站在跪了一地的僕役面前:“殿下辛苦。伤可要紧?” “劳婶母掛心,皮外伤,不碍事。惊扰了婶母,是侄儿罪过……” “你是为太孙办事,也是为朝廷办事,谈不上惊扰……” 朱守谦直起身,朝观音奴再次躬身,隨后咧嘴一笑,然后转过身,朝广场中央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走去。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紧紧跟著他,隨时准备伸手去扶。 朱守谦在人群正前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扯著嗓子朝那片跪了一地的僕役喊道:“我,大明朝的靖江王,太孙隨从,是从洛阳来的,查案而来……” “谁家妹妹叫方素?” 人群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最后排的人群里挤了出来。 方庭踉蹌著跑到朱守谦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起头,嘴唇哆嗦著,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小的叫方庭。我妹妹叫方素。” 朱守谦低下头,看著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太监。 方庭的身量瘦小,面白无须,眉眼清秀,是一张本该很俊俏的脸。 可那张脸上没有血色,眼眶深陷,嘴唇乾裂,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像是怕听到什么噩耗,又像是被这天降的希望给砸懵了。 朱守谦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说了句:“长得还怪俊俏的。起来吧,你妹妹在洛阳等你。回头我就带你回去见她。” 方庭跪在地上,整个人伏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哭得泣不成声。 朱守谦没有再看他,而是重新抬起头,朝那片跪了一地的人群扫了一圈,又喊道:“还有谁?是因为借了印子钱还不起、被卖进秦王府的,都出来!” 这一声喊完,广场上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人群里开始有人动了。 起初是一个,然后是三个,然后是十个,然后是一大片。 几十个男子从跪著的人群里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朱守谦面前涌过来,在他面前跪成了一排又一排。 他们清一色面白无须,嗓音尖细,年纪最小的看著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大的已到中年。 他们穿著最下等杂役的粗布短褐,手上脚上都带著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每一个都是被那笔利滚利的印子钱从家里的田埂上拖进了秦王府的高墙深处,每一个都被那道冷冰冰的刀锋夺去了一个男人最根本的东西…… 不止是男子。 还有几十个年轻的侍女,她们有的是被充入王府做婢女的,有的是被抵债卖进来的良家女子。 她们不敢大声哭,只是跪在那里,抹著眼泪,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上百人密密麻麻地跪倒了一大片。 那场景壮阔得让人后背发凉,上百个被毁掉的人生,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承运殿外的广场上,摆在夕阳最后的余暉里…… 朱守谦站在那上百號人面前,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嘴角那道还没结痂的血口子被光线一照,显得格外刺目。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承运殿的方向望了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我都够坏的了,没成想,朱老二比咱还坏……” ………………………… 第三章…… 第337章 太轻了吧 朱元璋赶了四五日的路,从洛阳一路马车顛簸到西安,中间几乎没怎么停过。 到了这把年纪,身子骨再硬朗,也有些撑不住了。 跟朱雄英说完之后便去睡觉了。 蒋瓛亲自带著一队锦衣卫守在厢房门口,刀不出鞘,人不出声,將整条迴廊守得鸦雀无声。 朱元璋歇下之前,已传了口諭,秦王之事,后续处置由太孙全权署理。 秦王府护军仍由都司看管,府中一应人等各归其位,不得擅动。 这道口諭一下,秦王府上下便像一台散了架的戏台,主角被押进了后台,其余人各自散去。 观音奴由侍女搀著回了內院,邓氏也被人请回了自己的院子,承运殿外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日头晒著青石板泛起的白花花的光。 朱雄英接了旨意,便带著道承进了承运殿。 他依旧坐在正中主位上,道承侍立在侧,殿门敞开著。 朱雄英刚坐定,端起道承递来的凉茶抿了一口,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响亮而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又急又重,踩在青石板上嘭嘭作响。 他抬头看去,正见朱守谦大步流星地跨进殿来,脸上那圈乌青还在,嘴角的血口子也还没结痂,可他走路的架势已经完全恢復了平日里那副龙精虎猛的模样。 只因为此时的朱守谦知道皇爷爷正在睡觉,自然也就不用再装那一瘸一拐的悽惨戏码。 他身后跟著乌泱泱一大群人,阉奴、侍女、拢共百號人,进入了承运殿大殿之中。 这些人个个脸上带著惶恐不安的神色。 “都进来,都进来! “別怕,这是太孙殿下,就是专程从洛阳赶来替你们做主的太孙殿下!” “来,跪下,都跪下,叩见太孙殿下!” 朱守谦还蛮热情的,又是招呼进来,又是指挥排队。 上百號人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朱雄英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这群人的正前方,声音不高,却稳稳噹噹,字字清晰:“都起来说话。” 眾人闻言,颤颤巍巍的起身。 等到眾人都站起身后,朱雄英先是看了一圈眾人。 嘆了口气。 真是造孽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秦王已被拿下,不日將押赴凤阳守陵思过。你们,你们有什么想法,尽可以跟孤说。想回故里的,孤给你们盘缠,给你们路引,派人送你们回去。想另行安置的,孤也可以替你们安排。” 跪在地上的上百號人面面相覷。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长的侍女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发著抖,却带著几分认命般的坦然:“回太孙殿下的话,民女……民女已经没有家了。家里的田早就被抵了债,爹娘也都不在了。回了故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还不如就留在王府里。好歹有口饭吃。” 她这一开口,旁边好几个侍女也跟著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著。 几个阉奴也抬起头,声音尖细,语气里却带著同样的无奈:“殿下,我们这样的身子,回了乡里也是被人戳脊梁骨。在家乡活不下去的。求殿下恩典,让我们留在王府里继续做杂役,好歹有条活路。” 朱守谦站在一旁,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些人会爭先恐后地求太孙放他们回家,没想到大多数人竟然寧可留在秦王府也不愿意回去。 他皱著眉头想了一会儿,又缓缓点了点头。 这些人已经被毁了,在乡里乡亲眼里,他们是怪物,是笑柄,是永远抬不起头的异类。 回到故乡不是回家,是回地狱。 而留在秦王府里,身边的人好歹大家都是同类,没人会嘲笑谁。 朱雄英对这件事情倒是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耐心的听著下面人的回话。 能到眾人都说完之后,朱雄英这才看向站在一旁的朱守谦。 “方素的兄长在何处?” “在这……在这……”朱守谦直接指向了站在最前面的一人身上。 朱雄英看向了方庭。 方庭也赶忙回话:“殿下,草民想回洛阳。草民的妹妹还在洛阳等著。只是草民现在已是残缺之身,回了洛阳也找不到活计,可是待在秦王府,日后也……。” “孤清楚,他们能待在秦王府,而你,不能再留下来了,你若愿意,回到洛阳见过你两个妹妹后,孤可以安排你去周王府。” “五叔待人亲厚,王府里也不缺差事。你到了开封,自然有人安置你……当然,至於你的那些被抢夺的田地,房屋,孤也会给你討来……”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方庭赶忙谢恩,两眼泪汪汪的。 在一旁的朱守谦多有不解,不过,並没有多说什么。 朱雄英又吩咐左右將剩下的苦主逐一登记姓名、籍贯和意愿,愿意留在秦王府的继续留用,愿意回家的发给盘缠路引,愿意另投他处的统一安排去处…… 等这一切料理妥当,承运殿里的人散去后。 朱守谦凑到朱雄英身边,脸上的淤青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滑稽。 他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太孙,咱爷爷那边怎么说?” “是不是要重重惩罚朱老二?” “先打六十棍,打完六十棍以后扔到凤阳去,关他个十年二十年?”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皇爷爷说了,五年。” “六十棍也没有。” 朱守谦脸上那副期待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后慢慢收了回去,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意料之中的瞭然,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咱就知道会是这样。” “皇爷爷哪点都好,就是对自己家的人,更是宽厚得没边了。” “太轻了,这太轻了,这都不够我刚刚哭惨的……” “不行,咱去找他去。” “五年太便宜朱老二了……” 朱雄英抬手拦住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大哥,皇爷爷一路赶来,辛苦得很。先让他歇著……有什么事情,等皇爷爷休息好了,再说。” 朱守谦闻言,点了点头。 老头子不容易啊。 这么大年龄了,满世界跑。 朱守谦也是真心疼朱元璋。 “对了,太孙,刚刚您说要安排那个方庭去周王府,我有些不解……”朱守谦忽然开口提及了这件案子的苦主来了。 第338章 不是咱们,是你 朱雄英闻言,转头看向一脸困惑的朱守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大哥有何不解?” 朱守谦抓了抓后脑勺,脸上的淤青配上这副茫然的模样,看著格外憨直:“太孙,按理说,方庭是被你救下的苦主,你替他討回田地家產,算得上再造之恩。” “这般可用又忠心的人,你留在自己身边贴身任用,应是最稳妥不过,为何偏偏要把他送去周王府?” 朱雄英收起笑意,神色平和却透著通透的城府,缓缓开口解释:“大哥,你只看到了孤救他、恩待他的一面,却忘了最根本的癥结。” “害他家破人亡、夺田辱身的,是孤的亲二叔秦王。” “冤有头,债有主。” “这笔债,也在我头上。” “留他在侧,看似得一忠僕,实则隱患暗藏,危险係数太大……” 这番话通透透彻,一语点破其中利弊。 朱守谦愣在原地,琢磨半晌,猛地一拍大腿,隨即脸上又涌上浓浓的忧虑,眉头死死皱起:“原来是这个道理!” “那我就明白了。” “太孙,这次咱们彻查秦藩劣跡,扳倒朱老二这么多恶行,逼得皇爷爷下旨罚他守陵五年,咱们是不是彻底把秦王得罪了?” “从今往后,咱们跟朱老二就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朱雄英闻言,笑了笑:“大哥啊,不是咱们,是你,是你把秦王得罪到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我?我一个人,不是咱俩一起?” “没错。只有你一个人,孤从未与二叔结死仇啊,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不管是现在,还是將来,二叔都没有办法报復你的。” 朱守谦彻底懵了,百思不得其解,绕来绕去也想不通其中关节,急声道:“这怎么可能!” “大哥,孤向皇爷爷諫言,从重处置秦王、定五年罚期,这些话、这些坚持,永远不会传到秦王耳朵里。” “皇爷爷会全盘压下所有不利於孤的言论。” “待到秦王启程前往凤阳,他心中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恨意,只会记在一个人头上,那就是全程穷追猛打、当眾揭发他所有劣跡的你,靖江王,朱守谦……” 朱守谦瞳孔一缩,瞬间反应过来其中的弯弯绕绕。 “而且你记住,孤是太孙,二叔是手握封地兵权的藩王。若是孤与秦王彻底决裂,不死不休,最终的结果只有两个……” “要么太孙根基受损,要么秦藩彻底废黜……” “这两个结果,都是皇爷爷绝对不愿看到的。所以他必然会从中调和,维繫孤与秦王的叔侄和睦。” “只怕,皇爷爷睡醒之后,就会亲自去找二叔,你信不信,过两日,我去送別二叔的时候,你仔细瞧著,我们两人必定和和睦睦,甚至,比之前还要亲。” 朱守谦听完朱雄英的话,低头沉吟良久,原本混沌的思绪彻底豁然开朗……不过,他心里面没有半分畏惧,我要是怕得罪秦王,我还不来了呢。 第二日,朱守谦去寻朱元璋,还想哭诉,想著再给自己二叔多爭取一年两年的刑期,不过,朱元璋只是宽慰他,心疼他,面对他的要求,却装作没有听到……即便朱守谦哭的两眼通红,五年到顶了…… 数日之间,西安秦王府的风波渐渐尘埃落定。 朱元璋歇息妥当,心绪平復,抽空召见了秦王朱樉的两个幼子。 两个孩童年幼懵懂,不知府邸大变、父王获罪,只懂恭恭敬敬跪拜行礼,模样乖巧可怜,看得朱元璋心中惻然。 朱雄英隨侍一旁,全程沉默伴驾,恪守本分。 事后,朱雄英专程前往內院,拜见秦王正妃观音奴…… 也正因儿子获罪待罚,为避嫌疑、堵天下悠悠眾口,朱元璋自始至终未曾召见观音奴半步,所有安抚体恤,皆由朱雄英代为转达,君臣、公私、父子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秦王府一眾依附奸佞尽数落网。 此前帮著秦王放高利贷、鱼肉百姓、助紂为虐的总管太监刘顺,以及一眾为虎作倀的內侍、管事,全部被缉拿归案。 遵照朱雄英的明令,一眾罪徒全部押解回案发重地洛阳。 不日,便当眾明正典刑。 西安城外,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连日紧绷的朝野氛围终於鬆弛下来,朱元璋不愿久困王府深宫,便带著朱雄英漫步城外河畔。 河畔秋风习习,杨柳疏落,河水潺潺流淌,一派安寧的大明乡野景象。 祖孙二人缓步慢行,身后锦衣卫、护卫远远跟隨,不敢靠近半步,只默默护持左右。 一路慢行,朱元璋终於开口,谈及了此番秦藩一案的收尾叮嘱,语气带著帝王的考量,也带著寻常祖父的期许。 “玉哥儿,你二叔的过错,已经过去了,你要记住,皇家骨血,打断骨头连著筋。朝堂可以论功过,宗室不可结死仇。” “往后莫要因此轻视你二叔,也勿要再揪著他的过错不放。” “明日他启程去往凤阳,你亲自去送送他,叔侄二人好好说说话。” 朱雄英躬身垂首,恭敬应道:“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 朱元璋微微点头,神色稍慰。 就在此时,远处乡间小路上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老旧木轮滚动声,打破了河畔的寧静。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著粗布麻衣的青年农户,独自推著一辆独轮车,步履蹣跚地朝著这边走来。 独轮车上捆著鼓鼓囊囊几袋粮食,看著沉甸甸的,压得木轮微微变形。 农户远远望见前方那么多人,心中顿时惶恐,下意识便停下脚步,手足无措…… 一旁的护卫见状,正要上前驱离,清开道路。 朱元璋却抬手制止,声音温和淡然:“住手,不必驱赶。此乃天下子民的路,让他过去便是。” 闻言,立刻退到两侧,让出通途。 农户见状,心中稍安,只得咬著牙,继续推著沉甸甸的独轮车,小心翼翼快步走来。 待他行至近前,朱元璋看著满车的粮食,主动开口问道:“爷们,你这车粮沉甸甸的,这是要推往何处?” 农户见眼前老者虽气度尊贵,却神色温和,並无架子,便放下心来,老实回话:“回老爷的话,小人推去婆娘她娘家……” 朱元璋闻言,微微诧异,他一下子想到自己的姐夫了,先入为主的想到了这是给婆娘娘家送粮食。 看著秋日丰收的田野,轻声感慨:“如今已是大明天下,早已不是元末乱世苛政。新朝轻徭薄赋,岁岁劝农,怎的丰收之年,还要自送余粮接济娘家?” 农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苦笑,嘆了口气,如实说道:“老爷有所不知,咱们农家看著年年秋收热闹,实则艰难得很。全年收成,大半都要缴纳皇粮,家中根本剩不下多少余粮。” “我自家家中人丁少,可我婆娘她家吃饭的嘴多,紧巴些……” ………………………… 第五章……………… 第339章 安稳,却不富足 朱元璋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震。 简简单单一句农家苦话,轻飘飘落进耳中,却像是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头,让这位开国帝王方才鬆弛下来的心神,瞬间沉入谷底。 那农户也瞧出来眼前一行人气度非凡,绝非寻常乡绅权贵,心知此地乃是贵人驻足之处,多言多错,万万不可久留。 他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连忙低下头,攥紧独轮车的木把手,脚下发力,咯吱咯吱的木轮声响再度响起,匆匆推著满车粮食快步走远,生怕招惹半点是非,转瞬便顺著乡间小路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朱元璋立在河畔秋风里,望著那佝僂推车、步履匆匆的平凡背影,怔怔出神,久久没有言语。 微凉的秋风拂动他的衣袍,吹乱了鬢边几缕花白的髮丝,一幕幕尘封多年的旧事,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头。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姐夫。 元末灾荒遍地,颗粒无收,苛政猛於虎,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那时家中困顿到了极致,亲戚邻里尽皆食不果腹,要不是姐夫给他们送来粮食,他也不可能从朱重八变成朱元璋,早就饿死了。 那是元朝乱世的苦,是权奸当道、官吏贪腐、外族压榨,硬生生逼出来的人间炼狱。 他一辈子都篤定,自己起兵造反、九死一生打下这万里江山,为的就是终结乱世、轻徭薄赋,让天下百姓不再受元朝苛政之苦,能吃饱饭、安度日、有活路、有盼头。 可时至今日,大明立国已然整整二十年…… 乱世早已终结,战火早已平息,他日日劝农、年年免税减赋、严抓吏治,杀尽贪官污吏,自认为给苍生挣来了太平盛世。 可为何? 为何二十年过去,民间依旧是这般光景呢。 丰收之年,农家依旧存不下余粮,依旧要精打细算、贴补亲友,依旧过得紧巴窘迫…… 一个残酷冰冷、让他难以接受的真相,缓缓浮现在脑海之中。 难道……难道他一辈子拼死拼活的逆天改命,从来都不属於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大明开国改的命,从来都不是苍生的命! 真正逆天改命、彻底翻身、荣华富贵、世代无忧的,从来只有他老朱家…… 只有他朱元璋,从淮右布衣、放牛乞丐、游方和尚,一跃成为九五至尊、大明帝王…… 只有跟著他捨命相隨的那帮兄弟……这群人跟著他打天下,一朝功成、鸡犬升天,个个紫衣加身、爵位世袭、良田万顷、富贵无边,真正彻底跳出了寒门泥沼,改了世代穷苦的命运。 可天下千千万万的农家子弟、市井小民、寻常军户,他们的命运,何曾真正改过? 天下朱紫尽权贵,苍生依旧是苍生。 太平,只是没有战乱…… 穷苦,依旧是代代穷苦…… 这个念头一出,纵横半生、铁石心肠的朱元璋,心底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无力…… 一旁的朱雄英静静立在侧旁,背著手,看著皇爷爷佇立秋风、神色沉鬱、心神深陷,知晓这位帝王心中定然百感交集,便极为识趣地闭口不言,没有上前打扰分毫,默默等候著。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回过神,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转头看向身侧的长孙。 “玉哥儿。” “孙儿在。”朱雄英立刻躬身应答。 朱元璋望著远处阡陌田野,轻声发问,语气满是疲惫与探寻:“你自应天出发,北巡幽燕、西走河洛、踏遍中原,一路看过无数州县、万千百姓。你跟咱说实话,如今天下黎民,日子到底过得如何?” 朱雄英眸光澄澈,思绪清明:“安稳,却不富足。” 短短六个字,精准道破大明当下最真实的民生底色。 朱元璋微微侧目,静静听著下文。 朱雄英缓缓道来,条理通透、一针见血:“较之元朝乱世,我大明百姓最大的福气,是无战乱、无屠掠、无苛刑暴吏肆意鱼肉。百姓有田可耕、有家可归、有命可活,不必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天下百姓,依旧要供养满朝文武、天下公侯、宗室藩王、万千官吏。” “唯一的区別,只是如今这些权贵,不敢再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欺压百姓罢了。” “而这份看似稳固的安稳,在皇爷爷分封的藩王手上却很脆弱。” 朱雄英说的话,朱元璋明显不愿意听:“罢了,罢了,不说了,回城……” “是。” 祖孙二人不再观景,转身登上等候一旁的马车,车架徐徐启动,伴著秋风归途,缓缓驶回西安。 …… 白日喧囂尽数散去,转瞬已是夜深人静。 天幕澄澈无云,一轮皎皎圆月高悬长空,清辉遍洒大地,冷冷清清的月光穿过层层殿宇飞檐,落在秦王府的青砖黛瓦之上,万籟俱寂。 唯有晚风偶尔掠过庭院树梢,捲起细碎的沙沙轻响,更衬得深夜静謐无声…… 府中各处早已熄灯安寢,唯独软禁秦王朱樉的院落內外,依旧守备森严,一丝不敢鬆懈。 朱元璋只带著蒋瓛一人,缓步踏月而来。 院落门口,数名精锐锦衣卫笔直佇立,见帝王深夜驾临,一眾卫士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垂首,噤声行礼,无一人敢出声惊扰。 蒋瓛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推开紧闭的院门,无声侧身而立,躬身静待旨意。 朱元璋抬步踏入院中,院落迴廊下依旧有锦衣卫看守…… 一路行至臥房门前,朱元璋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朱元璋缓步走入,目光落在桌案旁,伸手拿起立在案上的一盏点燃的白瓷烛灯…… 朱元璋单手稳稳举著烛灯,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熟睡之人,一步步缓缓走向內侧床榻。 床榻之上,朱樉连日紧绷心神、惶恐难安,身心俱疲之下早已沉沉睡去。 平日里桀驁凌厉、锋芒毕露的眉眼彻底舒展,褪去了藩王的骄横戾气,只剩几分寻常人熟睡后的疲惫与安然,睡得极为深沉。 烛光微微晃动,光影落在朱樉的脸庞上。 朱元璋静静佇立床前,垂眸看著自己家的老二。 看著那张与自己年少时分无比相似的面容,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真是不捨得让自己这儿子去凤阳啊。 良久,这位半生杀伐、铁石心肠的开国帝王,喉间轻轻溢出一声悠长又沉重的嘆息。 “唉……” 这一声轻嘆极轻极缓,却在寂静无声的臥房之中格外清晰。 熟睡中的朱樉骤然睁开双眼,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朦朦朧朧的视线里,一道苍老挺拔的身影立在床前,熟悉的帝王威仪与父亲的轮廓,瞬间映入眼帘。 朱樉心神巨震,睡意尽数消散,不敢有半分懈怠,直接下床,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出声:“儿臣,参见父皇!” “父皇,这么晚来了,不会要……不会要赐死孩儿吧……” 第340章 这么不爭气? “父皇……这么晚来了……不会要、不会要赐死孩儿吧?” 朱元璋听到朱樉的言语,猛地一愣。 烛台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他瞪著朱樉,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老二呀,你这是睡蒙了吧?胡说什么呢,把衣服穿好,咱跟你说会话。” “是,是,父皇。”朱樉连忙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凌乱的中衣…… 朱元璋转过身,走到桌案旁,將烛灯搁在案上,然后在椅子上缓缓坐下。 方才朱樉那句“赐死”让他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是他和自家妹子的亲儿子。 他怎么可能会杀他? 这孩子到底把咱想成什么样子了?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多了一丝疑虑,这话到底是真嚇糊涂了脱口而出的,还是故意说给咱听、博个同情的?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些念头全甩了出去…… 不多时,朱樉穿好了外袍,从內室走出来,撩开袍角又要下跪。 朱元璋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別跪了,坐吧。” “是,父皇。”朱樉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下,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著父亲脸上的神色。 “你这个错,犯得有点大。咱决定让你回凤阳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五年。” 朱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下了头,五年,五年是不是太长了…… “太孙给你求了情,” “所以咱才只让你待五年。不过你也不用太著急,虽说是五年,但若是边关有战事用得上你,咱自然会让你提前回来。” 朱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感激,不如说是难以置信,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太孙殿下……给孩儿求情?” “怎么?你不信?”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是不信。只是,父皇,这事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本就是太孙的主张。” “他从洛阳一路追到西安,还派了朱守谦前来,孩儿本就对太孙殿下说过,这个事情,我们要关起门来处置,可太孙没答应孩儿啊,现在父皇说是他给儿臣求的情,儿臣有些……”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烛火猛地跳了一跳,厉声打断了他:“那咱问你!这错,你到底犯没犯?” “那些印子钱,是不是你手下放的?” “那些人,是不是你手下阉的?”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执迷不悟吗?” “若没有太孙替你求情,若你还在这里咬著太孙不放,那你就给咱老死在凤阳……咱再也不管你……” 朱樉被他爹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砸得脑袋又缩了回去,连忙软下声来,连声道:“是,是,儿臣信,儿臣信。多谢太孙殿下求情。”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復下来。 他看著朱樉那副口服心不服的模样,又想起了老四,语气放缓了些许,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感慨:“老四也在凤阳。你去了之后,好好跟他学学。” “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多读读兵书,多琢磨琢磨边防,不要把心思放在那些歪门邪道上。你是大明的秦王,是宗藩之首,你得给你那些弟弟们做个榜样。” “是,父皇。儿臣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明日太孙会去送你。咱的人会在跟前盯著,咱也会远远地看著。你明日,要好好地给太孙认个错。记住是好好认错。態度要诚恳,不要端著你长辈的架子,人家是储君……” 朱樉应了一声:“是,明日孩儿定会跟太孙认罪。” 可说到最后两个字时,牙关却不自觉地咬紧了几分,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分量比別的话重了不少。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他:“咋?你不服?” “孩儿没有不服……”朱樉赶忙说道。 “咱说的话,你不要不当回事。你要知道,他是太孙。他是你大哥的儿子。你自己犯的错,让人家告到了他的跟前。” “他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更不能包庇你。他能替你求情,已经是全了你们叔侄的情分。你心里头要明白这个理。” “还有,你打了铁柱。这事也得罚。不过你明日要赶路,现在咱不打你。等你到了凤阳,自领三十军棍。” “是,父皇。”朱樉垂著头,认了。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跳动著,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朱元璋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靠回椅背上,借著烛光仔细打量著坐在下首的这个二儿子。 朱樉今年也三十出头了,方脸大耳,眉骨高耸,那张脸跟镜子里年轻时的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是他跟马皇后生的孩子。 这个老二,是他除了太子之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可偏偏这个老二,也是最不让他省心的一个。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来。 朱樉见父亲起身,也连忙要站起来,刚站起身来,却被朱元璋一把按住了肩膀。 按著他又重新坐了下去。 然后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 “咱的儿啊。”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这深夜寂静的房间里两个人才能听见。 “你怎么就不爭气呢?” “你怎么就不让咱省心呢?” 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严厉,没有了帝王的威压,只剩下一个老父亲望著不成器的儿子时那种无奈的、沉甸甸的心疼…… 朱樉怔怔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感受到父亲这般亲昵的触碰了。 从小到大,父皇对他们兄弟几个从来都是严厉多於温情,偶尔的几句讚许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更不用说这般拍著肩膀、轻声细语地唤一声“咱的儿”。 他忽然觉得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努力控制住,半晌才终於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的话:“爹,儿子不爭气。儿子让父亲操心了。” 朱元璋看著他,良久,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 他又拍了拍朱樉的肩膀,然后收回了手,转过身去。 “睡吧。明日还要启程呢。” 朱元璋的声音恢復了平静,背著手,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朱樉泪眼模糊地望著父亲离去的背影,直到父亲离开,他眼泪才哗哗的往下流…… 对啊。 自己为啥这么不爭气,这么会惹事呢,让父亲也跟著自己一起丟人…… …………………… 第七章…… 第341章 灾星,瘟神 朱樉望著那扇合上的房门,重新回去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了。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眼角还湿著,便又抹了一把。 然后他仰面望著黑洞洞的屋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嘟囔:“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哭,真丟人。” 说完自己都觉得臊得慌,把被子往脸上一蒙,强迫自己闭眼。 第二日清早,禁足的口諭便撤了。 蒋瓛亲自来传的话,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殿下,陛下有旨——请您更衣之后,去跟王妃告个別。” 朱樉梳洗更衣之后,他先去了观音奴的院子。 观音奴正坐在窗下喝安胎药,小腹已微微隆起,见他进来,放下药碗便要起身行礼。 “你坐著,不必起来。” “身子要紧。” “我去凤阳了,你在府里好生照看自己。” 观音奴微微頷首:“殿下也一路小心。” “嗯。” 然后两人便都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两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话可说的沉默。 朱樉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著,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观音奴端著药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院子里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朱樉瞧著时候差不多了,站起身来,看了观音奴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话,朝门外走去。 观音奴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眼中没有半分波澜涟漪…… 从观音奴院里出来,朱樉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穿过仪门,拐进邓氏院子的时候,他几乎是三步並作两步。 门帘一掀,邓氏便扑了上来,整个人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攥著他背后的衣料,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朱樉伸手將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一只手缓缓拍著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温和:“没事。別怕。虽说是五年,可我想著,一年半载就能回来。你好好在家看著咱们的孩儿,什么都別想,什么都別怕,好好在家等著孤回来。” 邓氏在他怀里仰起脸:“殿下,你到了那边,也別太苦了自己。妾身在家日日给你祈福……” 朱樉低下头,拿袖子替她擦了把脸上的泪,又抱了抱她,然后才鬆开手…… 他们此时看来,才像是正常的夫妻。 朱樉又见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后,便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素麵便服,朝著秦王府外走去。 府门外,长街已经清了道。 十几个押送护卫列队站在一辆青帷马车旁,马车旁边,朱雄英带著道承和几个护卫正静静地等著。 秋日的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洒下来,將整条长街照得明亮而温和。 朱樉走到朱雄英面前,叔侄二人相对而立。 朱樉率先拱了拱手“太孙殿下。” 朱雄英也拱手还礼,语气温和而从容:“二叔。” 朱樉直起身,看著眼前这个大侄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大侄子,这次的事,是你救了孤。要不是你把这烂疮给捅破了,孤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往后要害多少百姓,犯多大的罪,自己都不知道。” “二叔心里记著你的好。” “不会因为这事记恨你,只有感激,不会记仇。” 说的很是直白,但多多少少有些诚恳。 朱雄英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二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去凤阳,路上保重。到了那边,替孤给四叔带个好。” 朱樉点了点头,目光往朱雄英身后扫了一圈,忽然问道:“朱铁柱那傢伙呢?” “怎么不来送咱呢?” “他应该过来呀。” “看著咱上马车,他心里头一定很高兴。” 说这话的时候朱樉嘴角还掛著几分笑意,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玩笑。 朱雄英也回头看了一眼,確实不见朱守谦的影子,便摇了摇头:“方才还在这儿,一不留神,转眼就不见了。” 朱樉笑著哼了一声:“那咱就不见他了。走了,太孙殿下。” “二叔慢行。” 朱樉转过身,朝那辆青帷马车走去。 他刚走到马车前,一只脚踩上车辕,正要登车,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那声音又急又脆,在清晨安静的长街上猛地炸开来,惊得拉车的马都打了个响鼻,车夫赶紧拽紧了韁绳。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十几个押送护卫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道承的手也瞬间摸上了腰间的刀,然后所有人看清了来的是谁,又齐刷刷地把手放了下来。 只见朱守谦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手里举著一根青竹竿,竹竿尖上掛著一长串红彤彤的爆竹,劈劈啪啪地炸得纸屑纷飞,硝烟瀰漫。 爆竹还在响。 朱守谦跑到了朱樉的马车旁,嘴里念念有词,压低了嗓子一遍遍地嘟囔著,声音被爆竹声盖住了大半,只有离得最近的朱樉能断断续续听清几个字。 “灾星走……送瘟神……西安的灾星速速走……” 朱樉一只脚踩在车辕上,一只脚还在地上,就那么半悬著回过头,咬著后槽牙盯著眼前这个咧著嘴笑得一脸灿烂的混帐侄子。 爆竹的碎屑溅了他一裤腿,硝烟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他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 爆竹声终於稀稀落落地停了下来。 朱守谦把竹竿往地上一扔,一脸贱笑的看著朱樉。 朱樉也看著他,他在咬著牙,脸上还掛著那个挤出来的笑:“大侄子,咱在凤阳等著你来找咱玩……到时候咱叔侄再好好切磋切磋!” “二叔啊,四叔已经在凤阳等著您了!有他给您解闷,我就不去啦,您跟四叔好好处……別动不动就动手打人,不对……” “嗯,二叔记著了,大侄子,走了。” “二叔慢行……” 朱樉盯著他那张欠揍的笑脸看了两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笑了一声,不再回头,弯腰钻进了马车…… 第342章 养伤吧 车帘落下,隔绝了內外的光景。 车夫扬鞭,青帷马车軲轆滚动,缓缓驶离秦王府门前长街。 朱守谦站在原地,看著马车越走越远,半点没觉得方才过分,反而抻著脖子,对著马车方向使劲喊:“二叔慢走啊……” “二叔,凤阳那边养人……” “吃得饱睡得香……” “您好好享福!” “二叔啊,我给四叔写的信,你也看一看,那里有林子凉快的紧……” 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几分戏謔,在空荡的长街上飘出去老远。 坐在马车上的朱樉听著身后传来的声音,拳头紧紧握著,朱铁柱,咱记著你了。 而这边朱守谦怕自家二叔听不见,还往前跑了几步,脸上掛著笑,挥著手,像是真在热情送行。 朱雄英走过来:“大哥,別喊了,有些过了。” 朱守谦一愣,回头看他,一脸无辜:“过了?太孙,我觉得刚刚好呀……” 朱雄英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刚一回头,便见到此时正在王府门口站著的朱元璋。 原来方才朱守谦放炮仗、嬉皮笑脸送秦王走的那一幕,朱元璋站在廊柱后,全都看在了眼里。 朱雄英心头微凛,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皇爷爷。” 朱元璋点了点头,而后看著也跟了过来,收起调笑戏謔的朱守谦。 “铁柱……” 朱守谦赶忙行礼,小声道:“皇爷爷。” 朱元璋盯著他,语气不咸不淡:“你方才在干什么?” 朱守谦心里一虚,下意识低下头,声音含糊:“孙儿……孙儿放炮竹,给二叔送行呢。” “送行?放炮仗送行?” 朱守谦连忙点头,努力挤出乖巧模样:“是呀是呀,孙儿捨不得二叔,放炮仗给二叔送行呢!” “捨不得,那你就跟他一起去凤阳吧。” 朱守谦猛地抬头:“皇爷爷您说笑呢吧……” 朱元璋对朱樉还是非常疼爱的,他看到朱守谦折辱秦王,心里面多少有些不乐意。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朱雄英,语气立刻柔和下来:“玉哥儿,换身衣服,跟咱出去转转西安城。” “是,皇爷爷。” 朱守谦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赶紧凑上前,一脸討好:“皇爷爷,我也去,我也跟您一起出去转转……” 朱元璋淡淡道:“你別跟著了,在家养伤吧,前两日还连滚带爬走不动路,今日就跑著送你二叔,咋地,不疼了……” 朱守谦瞬间想起自己为了装可怜,前几日故意在朱元璋面前一瘸一拐,这会儿光顾著凑热闹,竟忘了装瘸…… 他脸上一红,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蔫蔫地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而朱雄英看著朱守谦吃瘪,心中默默嘆气,自己这大哥有的时候非常聪明,有的时候,又显得傻傻的。 秦王可是朱元璋亲儿子啊,怎么能不心疼呢,朱守谦越是表现的猖狂,朱元璋便越心疼。 他在放些炮仗,组织个欢送队伍,弄不好,朱元璋直接后悔,不让他儿子去凤阳了…… 现在想著在朱元璋面前討个好脸色,有些难咯。 不多时,朱元璋,朱雄英两人乘坐马车入了西安主街。 街道两旁鳞次櫛比,店铺挨挨挤挤,街上热闹得很,马车走的也慢…… 朱元璋掀开半边车帘,目光扫过街景,隨口开口:“大孙,你从北平到开封,又到洛阳,洛阳待得短,又因老二这事耽搁,可也算把几处要地都走了一遍。” “你觉得北平、开封、洛阳、西安,哪处最適合当咱大明的都城?” 朱雄英也凑到车帘边,顺著朱元璋的目光往外看。 街道越往城里走越宽,屋舍齐整,市井繁华,远处能看见高耸的城墙,青砖厚重,透著千年古都的沉凝…… “孙儿离京前,原是认准了北平最好。可这一路走下来,亲眼见了洛阳、西安,心里倒也没有那么篤定了……” “尤其是西安,汉唐旧都,山河险固,土地肥沃,根基扎实,並非不能承载大明国都之重。北平直面草原,边患在前,终究有几分凶险。” 虽然朱雄英说著西安的好,可心中还是觉得定都北平,对於大明朝最为合適…… 朱元璋听得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看著往来的百姓与繁华的市井,语气坦然:“咱早年,心里其实更偏西安。汉唐故都,王气足,山河天险,易守难攻,是块好地方。”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目光悠远:“后来去了北平,站在城头上一望,心里想法就变了。那地方开阔大气,一望千里,心胸都跟著敞亮。” 朱雄英心头微动:“那皇爷爷如今,是更中意北平了?” “倒也没定死。等你们把这边差事办妥,回京之后,咱再跟你爹、跟你坐下来,三人好好商量,再做决断。不过要说心里话,如今咱心里,確实最满意北平的……” 马车一路行,穿过正街,拐过两条巷子,沿街店铺渐次掠过,烟火气扑面而来。 行至一处街口,朱元璋抬眼望见路边一家小饭馆,木匾素朴,门口摆著几张方桌,透著家常的暖意。 他朝护卫吩咐一声,马车缓缓停下。 朱元璋掀帘下车,回头看向朱雄英,“走,咱爷孙俩就在这儿吃饭。” 朱雄英跟著下车,护卫们散在四周,守在饭馆门外。 爷孙二人並肩,抬脚走进了饭馆,吃起了地地道道的陕西风味美食…… 朱樉离开西安不久,朱元璋也准备要走了。 他原本是想著带著大孙子走的。 只因大孙著实给他的叔叔们犯冲。 老二,老四都去了凤阳。 老五还好,本分。 可不远处,还有一个老三呢。 这要是让朱雄英在西安待上十几日,万一从太原在跑过来百姓告状,那,自己搞出来的宗藩体系,可就成了笑话了。 不过,朱雄英並不愿意离去。 他还是一心想要带队完成差事。 对待朱雄英,朱元璋很有耐心,劝了数次之后,便也不再劝了,从头到尾,一直都是爷爷的口吻,从未拿出天子的霸道来。 朱元璋在朱樉离开西安的四日后,也启程返回应天。 而朱雄英就在西安等著考察队伍到来。 这次民女拦路喊冤案,以洛阳诸多官员丟了官帽,秦王府借贷核心团队丟了脑袋,以及,秦王本人返回凤阳闭门思过结束。 当然,有些事情,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可有些事情,结束了,反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就比如,这次事情確实让朱元璋有了重视。 没有人有权力监管著宗藩,是不是不太妥当呢…… ……………… 书友们,今天就两张了,有点累,早点休息了。 第343章 好好表现表现 朱元璋来到西安的事情,很多人並不知情,除了被调动军马的主將勛臣外,包括西安的官员们都不知道。 那么,就出现了另外一种流言。 太孙,单枪匹马从洛阳入西安,调集兵马围困秦王府,隨后,把咱们西安城中最为跋扈不可一世的秦王殿下给收拾了。 他们很是不解,为何,秦王殿下会这么听太孙的话,真的老老实实的回凤阳守护陵寢去了。 他们只当大明朝的太孙,手段高明,十几岁的年龄便能够压制住手握兵权,坐镇关中十余年的秦王殿下。 当然,任凭这帮聪明人怎么想,都绝对想不到朱元璋是个孙控,也跑到了西安来,亲自办了他家老二。 在朱元璋离开后不久,朱雄英也从秦王府离开,住到了西安官员们提前收拾好的行在。 每日,都有官员,勛臣前来求见,拜访太孙。 不过,这些官员,勛臣中,没有一个人能够见到太孙殿下。 西安城中的官员,勛臣们,也都是竭力约束下面的子侄辈,將他们全部都禁足在家中。 万一出门,看到个漂亮女子,朝人家吹个口哨,嬉皮笑脸的,要是被正好逛街的太孙殿下看到,弄不好就顺手给办了…… 秦王殿下都去凤阳了,他们这些人又算老几…… 直到十几日后,李景隆带著考察队伍从洛阳赶到西安,朱雄英才第一次打开行在的大门,召见西安各级官员前来拜见。 正堂里,朱雄英高坐主位,道承侍立在侧,李景隆和朱守谦分坐左右。 数十名官员鱼贯而入,黑压压地站了一堂。 这些人早就想来拜见太孙,可真到了这一刻,走进正堂时个个大气不敢出,行完礼便垂手站在两侧,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朱雄英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按例问了些西安的田亩、赋税、城防、学政之类的话,又交代了考察文册对接的事宜,便让眾人散了。 最后一站的考察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展开了,张仲带著齐泰等人一头扎进西安府衙的档案库,黄子澄领著几个人去丈量城墙和粮仓,一切和在洛阳时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太原城。 晋王朱棡带著一队亲骑,风尘僕僕地从五台山方向打马入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他今年二十八岁,生得虎背熊腰,是朱元璋几个儿子里最有武將气的一个。 就藩太原以来,修城练兵、巡边御虏,干得有声有色,在山西地面上很得军心。 此刻他刚从北边巡边回来,盔甲上还沾著塞外的风沙,翻身下马,正要进晋王府的大门,一个太监便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 “殿下,殿下!西安那边传来消息,秦王殿下,去凤阳了。” 朱棡正解著披风的系带,闻言手上一顿,眉头拧了起来:“二哥?他没事去凤阳干什么?” “也不到祭祖的时间啊。” “听说是太孙殿下入洛阳的时候,有人拦路告状,告的就是秦王殿下。说是什么,欺压百姓、私放印子钱。太孙殿下派了靖江王去西安要人,两边闹了一场,不知道怎么谈的,也不知怎么弄的,反正,秦王殿下已经启程去凤阳了。” 朱棡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 凤阳那是什么地方。 龙兴之地。 同样也是大明朝皇子皇孙关押的监狱。 自己那二哥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从小骄横跋扈,除了大哥以外,谁他都不放在眼里。 在诸王里最是目中无人,从来只有他欺负別人,没有別人欺负他的份。 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怎么就真的被侄子收拾,老老实实去了凤阳? “假消息,绝对是假消息,太孙办不了二哥的,他没有这个权力……” 他太了解自己二哥了。 朱樉骨子里的桀驁,是刻在骨头里的,別说是大侄子,就算是父皇当面训斥,他都未必会服软,怎么可能听大侄子的话,老老实实回凤阳呢。 他下意识想到了自己在五台山深处的铁矿、冶炼炉、成堆的精铁、打造好的甲冑、锋利的刀枪。 这些东西,全都是违制的! 朝廷有铁禁,私开铁矿、私造兵器,乃是重罪……对於藩王来说,也是重罪。 “殿下,绝对不是假消息啊,西安那些官员们也都在纳闷呢,都传开了……” 听完这太监的话,朱棡只是点了点点头,把披风往身后隨从一扔,便大步往府里走,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朝身旁的太监吩咐道:“去,到山里头跑一趟。告诉他们,把东西先停了。” “全都停了。” “在派人去西安盯著,太孙殿下一日不离西安,那些东西就一日不许再动工。” 这太监连声应是,转身便小跑著去安排。 朱棡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灌了一大口凉茶,心里头的鼓却还在敲。 他放下茶碗,眉头拧成了川字,自言自语道:“放了些许印子钱,又不是印宝钞,赚点零花钱这种小事,那么囂张的二哥,怎么就能乖乖去了凤阳?” “难不成,自己这大侄子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 印子钱那点事,跟自己私造兵甲比起来,算个屁。 不过,他百思不得其解,二哥那性子,怎么可能真的听太孙的话? 忽然,朱棡有了一个天大的想法。 难不成是自己老爹,亲自到了西安。 还真有这种可能。 想到此处,朱棡猛地起身,爹到了西安,那肯定是要来看看自己的啊,不行,自己要好好表现表现。 怎么表现呢…… “来人,给咱收拾东西,咱这段时间都不住在王府了,住军营……要跟兄弟们同吃同住……” 朱棡这个人,虽然暗地里在五台山藏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可在大节上,却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他就藩太原以来,整军经武、巡边安民,把山西边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在诸王之中论实绩,绝对排得上號…… 而且他有一点跟老二老四都不一样。 他听他爹的话。 当年他从应天启程就藩太原,途中带了不少隨行人员,其中有一位御厨,手艺极好,就是脾气硬。 路上不知因为什么小事,朱棡发了火,拿起鞭子就抽了那御厨几鞭。 这事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可还没等他走到太原,他爹派遣信使快马就追上来了。 上面没有斥责,没有威胁,只是用一种极冷静的口吻告诉这个儿子一个极简单的道理。 咱自起兵以来,平定天下,处事向来不迁就任何人。 唯独御厨徐兴祖,侍奉咱二十三年,咱从不曾打骂折辱於他。 怨恨这东西,无论大小,都容易埋下祸根,你务必记住这个道理…… 想通了的朱棡就从王府搬到了军营。 每日都在等著王府的人前来报信,天子到了晋王府,让自己回去见驾。 可是,他从年初住到年尾,都没有等来看望儿子的父亲…… 第344章 返程 文官们进了西安城,整个考察都城的工作便像是上了快车道。 从北平到开封,再从开封到洛阳,几座城走下来,该查什么、该问什么、该抄什么、该画什么,张仲手底下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本明帐。 西安府衙的档案库被他们从早到晚地翻了个底朝天,田亩底帐、赋税清册、粮储出入记录、城防工事图,分门別类,誊抄节略,装订成册,流水线一般地往前推。 朱雄英每日坐镇行在,翻看文官们呈上来的节略,偶尔把张仲叫来问几句…… 院子里,朱守谦正蹲在石阶上啃梨。 这梨是西安本地的秋梨,皮薄肉脆,汁水足得很,他咬了一大口,梨汁顺著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又咬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这几日太孙忙著看文册,李景隆忙著对接西安府衙,就他一个人閒得发慌,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脸上的淤青都好完了。 正啃著梨,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守谦抬头一看,只见方素,方庭二人的身影。 兄妹二人穿过月洞门,径直朝他走来。 方素今日穿了件半新的素色布裙,头髮抿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比在洛阳时多了几分血色。 方庭跟在她身后,换了一身乾净的灰布短褐,脸上的菜色还没完全褪去,但精神头已经比在秦王府后厨时好了太多。 方素姐妹两人是跟著李景隆带领的大部队前来,在西安跟自己的兄长团聚。 兄妹二人走到朱守谦面前,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方素的声音还带著几分发颤,却字字清晰:“多谢殿下。若不是殿下,民女这辈子只怕再也见不到兄长了。殿下的恩情,民女不知该怎么还。” 方庭也伏在地上磕了个头,嗓子有些发紧,只是反覆说著:“多谢殿下”。 朱守谦把啃了一半的梨往石阶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兄妹二人。 他的目光在方庭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方素身上。 这姑娘他第一回见是在洛阳城门口,当时她跪在路边喊冤,满脸泪痕,头髮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后来在行在里审案时又见了几回,每次都是哭,哭得眼眶通红…… 这日不哭,穿衣也乾净了,他忽然发现这姑娘其实生得不差,不是那种浓妆艷抹的艷丽,而是中原女子特有的端正温婉,眉眼间还带著一股子被苦日子磨出来的韧劲。 他心里头那根弦不知怎地就动了一下。 他朱守谦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女人不少,可能让他觉得“这姑娘真不错”的,还真没几个。 他把嘴里的梨渣咽乾净,清了清嗓子,忽然咧嘴一笑,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道:“那,我帮了你们这么大的忙,你拿什么谢我呀?” 方素跪在地上,愣了一下,可能她確实没有想到朱守谦会这样说话。 “民女实在……实在没有什么可谢殿下的。家里田產房屋都折了,身无长物……” 朱守谦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模样,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弯下腰,压低声音:“有啊,你以身相许嘛。” “我家中有正妻,不过那是家里面给安排的,我身边还缺个体己人,侧妃的位置还空著呢。” “你嫁给我当侧妃,好吃好喝,有人伺候,也比你回乡下嫁个庄稼汉强不是?” 方素的耳根子腾地红了。 她跪在那里,低著头,两只手紧紧攥著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靖江王殿下,话说得直接得不能再直接,可他的语气却不像是在轻薄她。 方庭在旁边也听懵了。 他嘴巴张得老大,眨了眨眼,忽然回过神来,赶紧拿胳膊肘碰了碰妹妹,压低声音急急地催道:“快,快谢殿下抬举啊!” 在他眼里,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自家妹子一个要是真能嫁给郡王做侧妃,那可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再者说,年龄也十六了,该成亲了。 朱守谦却摆了摆手,直起身来,语气大大咧咧的,脸上那副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不急不急,回去好好想想。” “这事不能强求,你们回去商量商量,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咱可不是强抢民女的货色。“ 方素低著头,脸还是红的,却没有说一个“不”字。 她朝朱守谦又磕了个头,便被方庭拉著起身出了院子。 朱守谦站在原地,望著那个素色布裙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又弯腰捡起石阶上那半个梨,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响。 到了下午,方庭果然又来了。 而隨后,朱守谦便直接去找太孙了。 朱雄英正翻看张仲刚送来的西安粮赋清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笑得大嘴都合不住的朱守谦一眼,笑著问道:“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太孙!咱娶了个侧妃!”朱守谦叉著腰,声如洪钟。 “哦?谁家的姑娘?”朱雄英把文册搁在案上,看向朱守谦,脸上还带著笑,不过,片刻后,他也笑不出来了。 “就是那个苦主,方素。来洛阳告状的那个。”朱守谦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朱雄英闻言,脸色立马就变了:“大哥,不可胡闹。” “胡闹甚呢?她未婚,也愿意,我又不是强抢民女,怎么就是胡闹了?” “你这里头,就没有胁迫的意思?她是告状的苦主。你替她討了公道,转头就要纳了人家。人家敢拒绝吗,这不是胁迫吗?” 朱守谦被这番话噎得梗了一下,隨即又挺起胸膛,振振有词地反驳道:“太孙,我可真不是胁迫啊,我就是看她那姑娘坚韧、可怜,我是真心心疼她,想心疼心疼人家,给她个好日子过。” “屁。心疼?你就是馋人家身子。” “什么馋身子不馋身子的!馋身子跟心疼她,这俩放在一起,它也不耽搁呀!” 朱雄英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手指著他,气得在书案后面转了一圈…… 此时的他甚至对马上要到凤阳的二叔有了几分理解,別说暴躁的秦王了,就算是现在较为沉稳的吴王,太孙,在面对朱守谦的时候,都控制不住要给他个大鼻竇…… 不过,朱雄英也不能任由朱守谦胡闹。 当即,便让道承將方庭,方素两人喊来,问询了一番,在確定这个女子真的同意后,当下也不管了…… 七日后,所有文册归档封箱。 张仲带著人把从西安府衙抄录的最后一批节略装进樟木箱,贴上封条,打上火漆。 行在里的隨员们开始打包行装,护卫们检查车马,厨子把路上要用的乾粮和水囊,备齐。 到了下午的时候,西安城的大小官员在城外列队相送,看著车队缓缓启动,踏上了返回应天的归途。 凤阳,小河边。 秋风吹过水麵,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细纹,凉意顺著衣领往里钻。 朱棣戴著一顶破旧的斗笠,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坐在河边的柳树下,手里举著根鱼竿,一动不动地盯著水面。 身后站著两个护卫,一个抱著刀靠在树干上打盹,另一个蹲在地上拿草叶子逗蚂蚁。 鱼篓半浸在河水里,里头几尾鯽鱼偶尔甩一下尾巴,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 对面官道上远远驶来一队人马,十几个骑马的护卫押著一辆青帷马车,缓缓朝这边过来。 马车在官道上停了一下,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隔著小河,便扯著嗓子喊了两声:“老四……老四……往这瞅……” 第345章 二哥,你咋来了 “老四……老四……往这瞅!” 朱棣手里的鱼竿微微一顿。 这声音隔著河飘过来,被秋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结结实实地钻进了他耳朵里。 声音有些熟啊。 他皱了皱眉,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左右张望了一圈,没人。 再往河对岸一看,官道上停著辆青帷马车,一个穿靛蓝布衣的人正从乱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来,边走边朝他挥手。 朱棣眯起眼,隔著那片枯黄的乱草和小河沟仔细瞅了两息,然后噌地站了起来。 这不是他二哥吗。 不在西安,怎么跑凤阳来了。 朱棣对著身后的护卫摆了摆手,让其帮自己钓,也朝著左边走了两步,不一会儿,兄弟二人隔著小河面对面站著,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河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二哥,你来这儿干什么?是来看我的?”朱棣带著笑意说道。 朱樉站在对岸,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不是,那个我在西安犯了点事。父皇让我到凤阳来冷静冷静。” “正好,给你做个伴,也免得你一个人在这儿孤单。” 朱棣听完,嘴角压不住笑了。 二哥也来了,那自己不算丟人了。 他刚想开口问犯了什么事,朱樉却抢先一步,隔著河又喊了一句:“对了!,老五给我捎了些清热降火的药材,给你也备了一份。等我安顿好了,你过来找我拿。” 朱棣点了点头,朝脚边那只浸在河水里的鱼篓一指:“成。我这儿刚钓了几条鱼,个头不小。等会让灶上煮了,给二哥接风。” “好好好,接风接风!”朱樉笑著连连摆手,转身朝官道上走去,边走边回头说了句:“我先去看看住的地方,等会来找我……” 朱樉再次上了马车。 而朱棣呢,也让人收起鱼竿,带著鱼,返回凤阳高墙。 不一会,两兄弟便面对面坐在酒桌上了。 朱棣钓起来的鱼也成了酒桌上的硬菜。 朱樉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连连点头:“还是这河里的鱼鲜美。鲜得很。” 朱棣给他又斟了一杯酒,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二哥连吃了几筷子鱼,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二哥,你西安到底犯了啥事?” 朱樉的筷子顿了一下,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端起酒杯闷了一口,抹了抹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下边的人,放了点利子钱。利滚利,逼得人家破人亡。人家跑到洛阳,拦了咱大侄子的鑾车告状,告的就是咱。” 朱棣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放利子钱?还逼得百姓家破人亡?二哥,不是四弟说你,这事,你错的太离谱了。” “是啊,这事確实不地道,以咱来凤阳,咱服……” 朱樉说得坦率,又闷了一杯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角。 朱棣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著几分后知后觉的审慎:“二哥,你方才说,是有人拦了太孙的鑾驾告状。那岂不是太孙让你来凤阳的?” 朱棣比较好奇这个问题。 自己这二哥怕了太孙不是。 “唉,说来话长。” 朱棣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极有耐心的姿態:“今晚上,酒多肉多,咱们兄弟俩慢慢说。” “太孙得了这案子之后,把朱铁柱那个王八蛋给咱派了过来。” “就朱铁柱,就那混帐东西,跑到我承运殿里跟我要人。” “咱哪里知道谁是谁?下边人干的事,咱又不是桩桩件件都清楚。可那朱铁柱,好傢伙,对叔父半点尊敬都没有,就差指著咱的鼻子骂了……” 朱棣在旁听著,微微点头,语气平稳却带著一股子感同身受的认同:“是。朱铁柱这个人,確实无礼至极,在北平的时候,我差点……” “你都想打他是不是?”朱樉抢过话头,眼睛亮了起来。 朱棣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替你打了!揍得还不轻呢!那小子还敢给我还手,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打得过我?” “他越还手,我打得越狠。要不是怕不好交差,我非把他牙给打掉两颗不可……” 听著朱守谦挨揍,朱棣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堵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给顺开了。 他刚到凤阳没多久,就收到了一封朱守谦满篇嘲讽的亲笔信,当时,把朱棣气的差点都想抗命,返回北平把朱守谦给剁了。 这个时候听著朱守谦挨揍。 那是真舒坦啊,像是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笑,越笑越灿烂…… “打完了,那朱铁柱真是个泼皮无赖,他不走了!咱要把他扔出去,他扬言要一头撞死在我府门口,让父皇给他做主。你说这像话吗……” 朱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那丝笑意还没褪乾净:“这倒是像他朱铁柱能办出来的事。” “那咱也不惯著他!咱让人把他捆了,关在厢房里,一直关到太孙亲自来要人。”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挑,知道正题来了。 “太孙来要人,顺便把你给办了,啊,不,顺便让你来了凤阳?” 朱樉摆了摆手,脸上那副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没有。太孙殿下,他口齿是伶俐,可他毕竟年轻,对父皇还不够了解。咱把他说的,到后面他都接不上话,我们俩对峙,咱稳占上风之时,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父皇来了。” 朱棣闻言,立马站起身来,语气也有些急促:“父皇?” “父皇怎么会去西安呢,难不成他一路跟著太孙呢?” “他不管国事了,这……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这咱不知道。反正,他调了几千兵马,把咱秦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更可恶的,朱铁柱那小王八蛋,看见咱父皇来了,装得跟什么似的!那叫一个委屈,那叫一个可怜,我站旁边看著恨不得再上去揍他一顿……” 朱樉现在说的话,朱棣都没有多少心思听了。 父皇跑到西安,亲自把老二给办了。 这確实给他带来了非常大的震撼。 这不成跟班了吗。 难不成,太孙真是父皇的心头肉,走一路,跟一路……国事都不管了。 朱棣多多少少心里面酸溜溜的。 朱樉一直在骂朱守谦,朱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著朱樉,忽然问了一句:“二哥,你见到父皇的时候,是啥反应?” “那肯定害怕呀!”朱樉脱口而出,半点犹豫都没有:“办了错事见到父亲,哪个儿子能不怕吗?那腿都是软的。” “不过,我现在想起来,最恼的还是朱铁柱。你知道我走的时候,他在我马车旁边干什么吗?” “他放炮仗,嘴里边念念有词——说咱是西安的灾星,说咱是瘟神!他给西安送瘟神呢!”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等什么时候我从这齣去,我非得再给他下一次狠手,让他长长记性,知道怎么尊重叔父,怎么尊重长辈……” 朱棣听著渐渐有些破防的二哥,清楚,朱守谦確实把自己二哥得罪死了。 “二哥,靖江王行事乖张,相安无事之时,他总会惹事,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也要在回凤阳,到时候,咱们就当著祖宗的面前,好好教训教训他,给二哥出气……”朱棣也顺著二哥的话,往下说。 “对,出气。” “来,老四,喝酒。” “咱给你讲啊,还是老五好啊,知道咱们到了这个地方肯定上火,给咱们两人准备了好多清热解火的药,路上的时候我喝了几回,还真管用,待会,把你那份拿走……” 第346章 你是曹国公吧 老二跟老四算是把朱守谦给恨上了。 兄弟二人在凤阳喝了一晚上的酒,骂了半宿的朱铁柱,最后达成了高度一致等下回见到这混帐,非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不可。 不过他俩在凤阳高墙里咬牙切齿地盘算著怎么收拾朱守谦,跟此时意气风发的靖江王本人没有半点关係…… 朱守谦正骑著枣红马,走在太孙返京队伍的最前头。 他身后跟著五百名精锐护卫,清一色的燕王府旧部。 这些护卫原本是朱棣手里最硬的一张牌,论骑射,论阵战,都是最为顶尖,燕山三卫里拔尖的好手全在这五百人里头了。 甚至,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这五百人就是朱棣靖难起兵时八百人中的中流砥柱。 可如今,他们全归了朱守谦调遣。 刚归到他麾下那阵子,这些护卫心里头並不服气。 服从命令没问题,圣旨压著,太孙盯著,燕王殿下又去了凤阳,他们不听也得听。 但心里面还都是念著自家的燕王殿下。 直到西安那一趟回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十几个跟著朱守谦进过秦王府的护卫回来之后,把事情从头到尾给弟兄们讲了一遍,咱们靖江王殿下,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百姓,跟他二叔秦王当面锣对面鼓地叫板。 他二叔是什么人? 藩王之首,坐镇关中十几年,名头,势力比咱们燕王殿下还要大,还要牛谁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可咱们靖江王殿下就敢。 打不过也敢还手,这他娘的,还说啥啊,真爷们。 这话在五百护卫中间传开了。 原先的口服心不服,变成了口服心服。 护卫们私下里嘮嗑时也会嘀咕,自家燕王殿下在凤阳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放出来,如今跟著这位靖江王,倒也不赖。 至少这主將不怂,敢扛事,对下面人也大方,对百姓也好。 至於朱棣,他在凤阳高墙里还不知道自己最精锐的五百嫡繫心已经开始变了。 他要是知道了,怕是比自己二哥,还要恨朱守谦,更睡不著了。 太孙的队伍从西安启程后走得很快,来时走走停停考察了几个月,回去是轻车熟路,沿途驛站早就接到了公文,换马、补水、备饭,一切有条不紊。 朱雄英坐在鑾车里翻看文官们沿途补录的节略,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头的天色,心里头盘算著回到应天之后怎么跟父亲和皇爷爷匯报。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离应天城不到一日路程了。 庞大的队伍在最后一个驛站前的官道上碰上了两辆马车。 这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都是青帷布帘,朴素得很,看著像哪个乡绅家出行。 赶车的车把式远远望见官道上黑压压的旗帜,嚇得赶紧把马车往道旁赶,紧贴著路边停下,缩著脖子等大队人马先过。 朱守谦率领前队的骑兵过去了。 中队的护卫也到了。 李景隆骑著白马走到两辆马车旁边时,便停下了,想来是要带人看著两辆马车,免得太孙鑾驾到了之后,受到了惊扰。 第一辆马车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探出身来,眯著眼看了看不远处李景隆,忽然开口道:“你是曹国公吧?跟你爹长得真像。” 声音不高,却稳稳噹噹,带著几分老派公侯的从容…… 李景隆听到这话,侧头看去。 那老头看著,面熟得很,可他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他皱著眉头上下打量了两眼:“看著挺眼熟的。你是哪位?” 那老头笑了笑,也不恼,只是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老夫是李善长。” 李景隆愣了一瞬,隨即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 这个名字在大明朝的分量,不用任何人给他解释。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朝马车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韩国公。您这是去哪儿?” “去应天。你们这是从哪里回来。”李善长的目光越过李景隆,朝官道后方望了一眼,那一眼望得意味深长。 “从西安回来。”李景隆顺著他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 “太孙殿下是不是在后面呢。” “殿下离这儿还有小半里地。”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景隆明显从李善长的眼中读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他犹豫了片刻:“要不,我去通报一下?” “那就麻烦曹国公了。”李善长笑著点了点头。 李景隆心中暗道:“这老头,真是不怕麻烦人。” 不过,还是要给老国公,老功臣一点面子,隨后便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队伍后方跑去。 鑾车正在队伍中间稳稳噹噹地前行,道承策马跟在车旁。 李景隆骑著马靠近鑾车:“殿下,前面碰到了韩国公。他好像也是去应天……” 朱雄英坐在鑾车里,手里正翻著一份文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韩国公李善长。 自从胡惟庸案后,李善长就好像在权力场上消失了一般,关起门来过起富家翁的日子。 “与理,我是要见他一面。” “是。”李景隆应了一声,正要拨转马头,道承便在一旁开口说道:“你们两个跟著曹国公,到了那里以后,检查一下马车,规矩不能坏。” 而两名锦衣卫齐声道是。 李景隆也不言其他,带著两名锦衣卫,快马往前奔去。 等到再次见李善长。 他也不含糊。 直接就对一脸笑意的李善长开口道。 “韩国公,不是我不放心您,太孙殿下出行是有规矩的,晚辈要看一看马车。” 李善长闻言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笑著连连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和瞭然:“懂,懂,懂。该查,该查。来,查吧。” 说著便自己把车帘掀得更大了些,让李景隆看了个清楚。 车里很朴素,一应行李,没有多余的物件。 李景隆道了声得罪,又走到第二辆马车前。 那辆马车的帘子捂得严严实实,车夫看见他过来,赶紧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李景隆伸手將帘子往旁边一撩。 车厢里坐著两个女子。 一个十五六岁年纪。 这女子生得是真漂亮。 一种乾乾净净的、像是清晨荷叶上滚著的露珠似的清纯。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纱衣,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釵,耳边的碎发被车窗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看见帘子忽然被人掀开,她慌忙拿起一柄团扇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几分矜持的闪躲。 旁边坐著的是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穿一身浅粉色的布裙,眉眼也生得好看,手里端著个茶盏,见帘子掀开,也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挡了挡脸。 两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景隆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隨后,又跟著两名锦衣卫一道弯腰检查了马车底部,確认没有私藏兵刃利器…… 第347章 这是套 ? 两辆马车算上李善长、两个女子、两个车夫,统共就五个人,人数清清楚楚,再无旁人,也没有查到什么兵刃。 確认无误后,李景隆才直起身,走到李善长的马车跟前,对著依旧一脸温和笑意的老头拱手:“韩国公,得罪了。” 李善长摆了摆手,笑得愈发和蔼,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不得罪,不得罪。曹国公这般仔细,是好事。” “看著你,老夫就想起你爹年轻时的样子,当年陛下亲自倾心教导,手把手教他行军理政,如今你能跟著太孙殿下身边办事,真好。” 李景隆被夸得心里舒坦,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奉承:“韩国公谬讚了,晚辈不过是遵旨办事,不敢有半分懈怠。能跟著太孙殿下,是晚辈的福气,往后还得靠韩国公这般老臣多多提点才是。” 李善长笑著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明黄色的鑾驾在一队锦衣卫簇拥下,缓缓驶了过来。 李善长见状,不敢怠慢,连忙扶著车辕就要下车。 他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利索,往下迈的时候脚步一滑,身子猛地往前倾,眼看著就要摔个踉蹌。 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把人搀了下来,笑著道:“韩国公慢些,小心脚下。” “多谢曹国公。”李善长站稳身子,也不多歇,小老头跑的倒是挺快,径直朝著鑾驾方向走去,步履间带著几分急切。 不多时,李善长便走到了鑾驾旁。 此时鑾驾车帘正被两名锦衣卫缓缓掀开,朱雄英一身月白色锦袍,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正准备抬脚下车。 李善长见状,当即停下脚步,对著尚未下车的朱雄英深深躬身,声音沉稳恭敬:“臣,韩国公李善长,参见太孙殿下。” 朱雄英脸上带著温和笑意,动作利落,直接从鑾车上跳了下来,快步上前,亲手扶住李善长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韩国公,免礼免礼,不必多礼。” 两人站得极近,朱雄英看著眼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头,语气带著几分熟稔:“算起来,咱们上一次见面,已是好几年前了吧?” 李善长直起身,捋了捋雪白的鬍鬚,笑著点头:“是啊是啊,一晃好几年过去,太孙殿下如今生得这般英武挺拔,气度不凡,真是长大了。” 朱雄英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善长身上,隨口问道:“韩国公这是要入京?” “正是。”李善长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感慨:“许久没进宫见陛下了,今日入京,想著上朝去见见陛下,陪陛下聊聊天,说说话。哎,我也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估摸著,这也是小老儿最后一次见陛下了。” 朱雄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韩国公说笑了,您老身子硬朗得很,活到洪武四十年都不成问题。” 这话一出,李善长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摆手:“殿下吉言,老夫可不敢奢求,能多活几年,看著大明安稳,就心满意足了。” 说笑间,李善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转头对著第二辆马车的方向扬声喊道:“哎,让小姐下来,也来参见一下太孙殿下。” 话音刚落,不过片刻功夫,第二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 先是那名侍女模样的女子率先跳下车,动作轻盈,稳稳落地后,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著车內的人慢慢走下来。 朱雄英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先落在那侍女身上。 侍女容貌秀美,眉眼温婉,肌肤白皙,身姿窈窕,一身浅粉色布裙衬得她娇俏动人,算得上是国色天香的美人…… 可当她把身后的小姐扶下车时,朱雄英瞬间看直了眼,呼吸都顿了半拍。 李家的这个小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著一身淡青色纱裙,裙摆绣著细碎的兰草纹样,乌黑的长髮松松挽成垂鬟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被微风轻轻吹动…… 有的美人是浓艷夺目,称得上国色天香…… 有的美人是温婉动人,让人如沐春风…… 可眼前这位少女,美得乾净、美得纯粹、美得不染一丝尘埃,像是山涧清泉,又似月下梨花,比国色天香还要动人几分,却无半分妖冶,满是端庄清丽…… 这是朱雄英两世为人,从未见过的绝色容顏。 他看得有些发怔,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李善长站在一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隨即对著少女招手:“清月,过来。” 少女名叫李清月,是李善长的嫡孙女,嫡出的金枝玉叶。 她闻言,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朱雄英面前,身姿微微欠起。 “臣女李清月,参见太孙殿下。” 人长得美。 说话声音也好听,轻柔婉转,如同黄鶯出谷,悦耳动听。 朱雄英回过神来,语气有些急促,连说了两遍:“免礼免礼,快快免礼。” 李清月闻言,缓缓抬起头,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直直看向朱雄英。 四目相对的瞬间,朱雄英连忙慌乱地移开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一旁李善长布满皱纹的老脸上…… 李善长適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自得:“殿下,这是老夫的嫡孙女,李清月,嫡出的孩子,从小养在身边,规矩礼数都还不错。” 朱雄英点了点头,心里隱隱明白了李善长的用意,却没有点破,只是面上依旧带著温和笑意,故作平静。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话头也干在了原地。 一旁的道承见状,上前一步,躬身提醒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咱们还要赶路入城,不可耽搁太久。” 朱雄英回过神,连忙看向李善长,笑著说道:“韩国公,时辰不早,我还要赶回应天,不如咱们到了应天城中,再好好坐下来说话,如何?” “好,好。”李善长笑著应下,十分爽快:“太孙殿下请便,老夫在城中恭候殿下。” 说罢,他对著李清月使了个眼色。 李清月会意,再次对著朱雄英微微欠身,声音轻柔:“臣女告退。” 说完,便跟著侍女转身,缓步走回马车旁,身姿纤细,背影动人。 朱雄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追了过去,看著少女的背影,眼神依旧有些发直,久久没有收回。 直到两道身影都上了马车,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一旁的李景隆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悄悄瞥了一眼李清月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自家太孙,心里忍不住偷偷嘀咕:完了,太孙殿下这是坠入爱河了啊。 这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带著几分戏謔,他太了解太孙了,这模样,分明是被人家姑娘的容貌给惊艷到了……不过,离坠入爱河还有些距离,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李景隆不愿意承认。 就是,自己心中一身正气的白月光,太孙殿下,骨子里面还是一个臭男人,他是被勾起来了色慾…… 李善长这老狐狸,摆明了是故意带著嫡孙女偶遇,打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这摆明是个套…… 第348章 咱也一样 朱雄英收回目光,转向李善长,脸上重新掛起了太孙应有的从容微笑:“韩国公,孤先行一步。” 李善长连忙躬身行礼道:“殿下请。” 朱雄英转身上了鑾车,在车帘落下之前,朝李善长微微点了点头。 车帘落下,鑾车在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启动,李善长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鑾驾驶出去一段距离才直起身来。 他背著手站在道旁,望著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越走越远,嘴角掛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护卫队也一拨接一拨地从李善长面前经过,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官道上响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等到整支队伍都走远了,官道上恢復了安静,李善长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走到第二辆马车旁。 他伸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自家孙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面,他笑了笑,开口时语气里带著几分慈爱:“清月,太孙殿下是不是很是英武?” 李清月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耳根还泛著一层极淡的红,被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得若隱若现。 李善长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几分。 自己这孙女,真是优秀。 他没有急著追问,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像是在跟孙女说一桩极寻常的家常:“清月啊,祖父从你七岁起,就给你请了天下最好的先生。” “琴棋书画,诗书礼乐,绣工花艺,哪一样不是名师指点。” “贵女们会的,你都会。” “贵女们不会的,祖父也让你学了,也让你看了。”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老狐狸特有的狡黠。 “咱家府上那一亩菜园子,那一地麦子,一亩水稻,可不是为了给灶上省几个菜钱?” “那是让你看著人耕种的。春耕秋种,插秧摘菜,你样样都见过,样样都懂。” “见了皇后,说话不要怕,只要皇后满意,一切都能定下来。” 李善长此时很有信心,並且还在给自己孙女信心。 大明朝的龙子龙孙,娶的全是武勛家的女儿。 秦王娶的是王保保的妹妹,晋王娶的是永平侯的闺女,燕王娶的是魏国公家的长女,清一色全是武將家的。 虽然李善长是开国六国公,但终究是文官。 而此时的大明朝至今没有一个龙子跟文官联姻。 李善长清楚,天子不喜欢文官,总觉得文官们心眼太多,不可信,也极有可能不会同意自家孙女嫁给他的孙子。 不过,他有招。 皇后娘娘,她挑孙媳妇,就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了。 只要皇后娘娘看中了自家孙女,那事情就能定下来。 所以,这次进京,主要还是让自己孙女在皇后娘娘面前走一遭,落下一个好印象。 李清月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孙女知道了。” 话音落下,她又抬起头,清澈如水的眼眸望向李善长,语气里带著几分少女的忐忑与不安:“爷爷,方才……方才在太孙面前,孙女可有失礼之处?” 李善长看著孙女眼底的小心翼翼,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满是讚许与欣慰:“一点失礼之处都没有。” “做得极好,极好!” “你端庄温婉,举止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方才太孙殿下看你的眼神,便知你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李清月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耳根也悄悄泛红,她羞涩地低下头,嘴角噙著一抹细微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一旁侍女见状,也是轻声开口:“小姐生得美若天仙,太孙殿下定然是极喜欢小姐的。” 这话正说到李善长心坎里,他闻言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语气爽朗:“说得好!说得好!有赏!等咱们到了应天,我便让人给府里去封信,好好赏赐你爹娘……” 侍女一听,喜出望外……皆大欢喜。 而这边,鑾车里,朱雄英正端端正正地坐著,腰杆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一副正襟危坐的储君派头。 可他闭著眼睛,眼前却怎么也挥不去那个穿著淡青色纱衣的身影。 他睁开眼,拿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又用力眨了眨眼,然后靠在车壁上,望著头顶微微晃动的车顶棚,心里头的念头翻来覆去地转著。 我不会是看人家一眼就喜欢上了吧? 他立刻否定了自己。 怎么可能。 自己这明明就是年龄到了,有了衝动。 他悠悠然嘆了口气:“看来咱跟铁柱大哥一模一样,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就是馋人家身子。” “哎,馋了……” 朱雄英刚说完这句话。 车帘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啪嗒啪嗒地直衝鑾车而来。 这么急的马蹄声,还没有人阻挡,那定是自己人了。 片刻后,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朱守谦那张还掛著几分幸灾乐祸的笑脸探了进来。 朱守谦本来在最前头领著前队骑兵呢。 走著走著,发现中队脱节了。 当下,他便停了一会儿,等了片刻后,便带著两人跑到了中队询问情况。 这个时候,停下来的队伍才刚刚出发。 李景隆解释原因,说是刚刚在路边碰上了韩国公李善长,耽搁了片刻。 並且,李景隆还给自己大哥分享了一个劲爆的消息。 李善长那老头还带著自己孙女,太孙殿下看了人家一眼,当场就直了眼。 朱守谦得了这消息,哪还按捺得住,当下把只扑鑾车而来。 到了跟前,他骑在马上,对著鑾车就喊道:“太孙殿下,太孙殿下……” “太孙殿下,您不会睡著了。” “不可能……” “太孙殿下……” 坐在鑾车中的朱雄英听到朱守谦的喊叫声,眉头一皱,准没好事,他本不愿意搭理朱守谦,可这傢伙不走了,一直在外面叫。 当下,朱雄英一把掀开帘子。 “干什么呢?” 朱守谦一看到朱雄英,便咧开嘴,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太孙殿下,听说您方才看个俏女子,看得脸都红了?” “大哥,你在北平还欠我六十棍。到了应天,全都得还……” “啊……” “啊什么,在开封,咱打你了吗,不要以为咱忘了,你,跟李九江,你们谁也跑不掉。” 第349章 李善长的算盘 1 “啊?”朱守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活泛起来,乾笑了两声:“太孙,您莫不是在跟臣说笑?” 朱雄英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抬手指著自己的脸,一字一顿:“你看咱这模样。像是在跟你说笑吗?” 朱守谦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两息,然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像。” “不像还不走?”朱雄英把车帘唰地放了下来,声音从帘子后面稳稳噹噹地传出来:“入城第一件事,先去东宫,领罚。走走走,快滚……” 朱守谦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拨转马头便往回跑。 马蹄啪嗒啪嗒地穿过队伍侧翼,他一口气跑到中队,在马上朝李景隆招了招手。 李景隆勒著韁绳靠过来,见他满脸写著“出大事了”,便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挨训了?” “给咱们都都討了一顿打。” “討了什么打?”李景隆眉头一皱。 “六十棍。” 李景隆闻言大惊失色,那张俊朗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懊恼:“我就说我不让你去!” “你非要去!” “现在好了吧!” “我原本以为咱们那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太孙殿下早就忘咱们在北平搞暗门子那件事情了!” 朱守谦听著李景隆絮絮叨叨地数落他,脸上却浑然没有半分惧色。 他把马韁往手腕上隨便缠了两圈,枣红马慢悠悠地踱著步子,跟李景隆的白马並肩而行。 他歪著头,像是在琢磨什么极深奥的问题,然后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好奇:“九江啊,挨这顿打我倒是无所谓,本来就是咱们的错,跑不掉的,我就是好奇。你说太孙殿下这样的人,看什么样子的女子,能把眼睛真就看直了?” 李景隆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確实看直了。我在旁边,看得真真切切。” 朱守谦长长地“哦”了一声,靠在马鞍上,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自言自语道:“太孙也会看直眼,难得,难得。” 他这会儿半点儿都没把挨六十棍的事放心里,对於朱守谦这样的人来说。 一向端得比谁都正、冷得像块冰的太孙,居然能看一个姑娘看直了眼,这事简直比天塌下来还新鲜…… 与这件事情相比,自己挨杖刑,那就是小事中的小事。 旁边李景隆听得直头疼,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只催:“行了行了,別在这儿瞎琢磨了,马上就到应天府城门了,赶紧去前队带队,別耽误了入城。” 朱守谦撇撇嘴,也不反驳,一抖韁绳,枣红马四蹄蹬开,噠噠噠往前队飞奔而去,转眼就没了影。 不多时,队伍行至应天府城外。 远远望去,整座京城气势恢宏,青砖城墙高耸入云,城头上旌旗林立,猎猎作响。 城门外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就这样说吧,朱元璋从西安返回应天府时候,都没有这样的迎接场面。 文武百官几乎全员到齐,应天府大小官员,上百號人整整齐齐列在官道两侧,冠服鲜亮,腰佩玉带,个个神情肃穆,躬身而立。 禁兵、京营军士、锦衣卫緹骑更是层层叠叠,甲冑鋥亮,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刀光映著日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静得只听见呼吸声,场面隆重得不能再隆重。 文武百官最前头,站著三个半大少年,正是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朱家三兄弟,並排立在最前面,等著迎接。 远远望见尘土飞扬,鑾驾仪仗的轮廓渐渐清晰,朱允熥先忍不住开口:“大哥的队伍过来了,快到了。” 朱允炆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嗯。” 他性子比朱允熥稳重一些,不似朱允熥那般咋咋呼呼。 朱允熥又转头看向一旁胖乎乎的朱高炽,笑嘻嘻地凑过去:“朱高炽,大哥回来了,你往后可不敢再揍二哥了吧?” 朱高炽白白胖胖的脸一沉,哼了一声,扭头別过脸去,压根懒得理他。 这话戳到了朱允炆的痛处。 自打朱雄英离京,去了北平、开封、洛阳、西安,一走好几个月,没多久,朱元璋也离开了京师,太子朱標乐得清閒自在懒得管这几个皇孙,京城这几个半大孩子就彻底野了,明里暗里斗得热闹…… 朱允熥最是滑头,总爱挑事,每次都攛掇朱允炆跟朱高炽对著干,自己躲在后面看热闹,等真闹起来了,又缩脖子掛免战牌,让二哥往前冲。 朱允炆虽然每次都都敢於亮剑,可每次都打不过身强力壮的朱高炽,这几个月託了朱允熥的福,挨了不少揍。 三人之间小摩擦不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宫里人都见怪不怪了。 正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朱守谦一马当先,身后跟著五百名燕王府护卫,甲冑鲜明,气势汹汹,疾驰到城门前,勒马停下,迅速在鑾驾前布开警戒阵形,刀枪出鞘,眼神锐利,把整个入城口守得严严实实。 紧隨其后,李景隆带著中军护卫缓缓跟上,队伍阵型整齐,有条不紊。 最后,太子隨身锦衣卫簇拥著太孙鑾驾而来,明黄色的车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龙纹刺绣精致华贵…… 鑾驾缓缓停下,车帘被一旁的道承轻轻掀开。 朱雄英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从容自若地走下车。 文武百官见状,齐齐躬身,声音洪亮整齐,震得空气都在颤:“臣等恭迎太孙殿下回京!” 声音整齐划一,气势磅礴,久久迴荡在城门上空。 最前头的朱家三兄弟也连忙上前一步,齐齐躬身,恭敬行礼:“臣弟恭迎太孙兄长返回应天……” 朱雄英目光淡淡扫过百官,神色平静,不见波澜,仿佛眼前这盛大迎接场面,於他而言不过寻常。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三个弟弟身上时,原本冷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350章 李善长的算盘 2 朱雄英双手虚扶,声音清朗沉稳:“眾卿免礼。” 百官齐声谢恩,纷纷直起身来,衣袂摩擦声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 他朝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招了招手,嘴角微微一扬:“你们三个,过来,同孤一道上车。” 朱允熥第一个窜了出去,朱允炆紧隨其后,朱高炽跟在最后。鑾车足够宽敞,兄弟四人坐进去也不嫌挤。 道承放下车帘,鑾车在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正阳门。 车帘刚一落下,朱允熥便再也憋不住了。 他转过头,直愣愣地盯著朱雄英的脸,眼睛瞪得溜圆,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脱口而出:“大哥,你脸咋黑成这样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都快比咱宫里的炭还要黑了!” 朱允炆赶紧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板起脸训道:“放肆,怎么跟大哥说话呢。” 朱允熥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太快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我说的是实话嘛。大哥以前多白啊,现在……” 朱雄英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还跟以前一样,嘴上没个把门的。” 歷史上的朱允熥性子软弱,不张扬,现在看来,亲生母亲在世,自己亲大哥也活著,对他从小的性格塑造是有非常大影响的。 这个时候的朱允熥,性子活泼,张扬,甚至好多少有些爱惹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 朱高炽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两只胖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偷偷打量著朱雄英。 比起朱允熥的咋咋呼呼和朱允炆的拘谨克制,朱高炽的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侷促。 想来聪明的朱高炽知道自己父亲去凤阳,对他是有著影响的……当然,他也不清楚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孙遇到袭击,自己父亲在里面扮演著什么角色。 他都不知道…… 在面对大哥的时候,朱高炽的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侷促,这孩子心思重,他爹刚去凤阳不久,他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著,不知道大哥会怎么看自己…… “高炽,怎么不说话?”朱雄英看著他,语气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 朱高炽愣了一下,赶紧摇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没有。大哥一路辛苦,我,我就是听著。” 朱雄英笑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看著朱高炽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高炽,很多事情跟你没有关係。大人是大人的事,小孩子是小孩子的事。咱们是兄弟,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你心里头不要胡思乱想。” 他顿了顿,语气又放缓了些,像是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四叔是我大明最忠诚的藩王,北平的事情,有些误会,不过你放心、四叔应该过不了多长时间,便能回到北平去,我也会替四叔求情的。” 朱高炽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自从父亲去了凤阳,没有人详细给他讲过父亲为什么会去凤阳,更没有人告诉他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朱雄英是第一个把这事摊开了说给他听的人。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那股子侷促倒是散了大半。 朱允炆见气氛鬆快了,也往前凑了凑,笑著问道:“大哥,你这一路走下来,肯定遇上不少新鲜事吧?我听说,你们还打仗了?” “对对对!”朱允熥一听见“打仗”两个字,精神头立马又窜上来了,两只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大哥,打仗!对了,您的哪个跟班,天天让我喊大哥的那个朱……铁柱,是不是嚇得要死?是不是躲在你身后不敢出来?” 朱允熥对朱守谦没什么好印象,在他心里头,朱铁柱就是个在桂林欺男霸女的混帐郡王,是他们老朱家的败类,这种人上了战场,怕是头一个尿裤子。 朱允炆虽然没跟著起鬨,但眼神里也带著几分好奇。 朱雄英看著两个弟弟那副期待的表情,轻笑了一声:“你们想错了。铁柱大哥在战场上,是条真汉子。不但没有躲,还立了大功。具体的事,回头再跟你们细说。” 朱允熥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 朱允炆也微微挑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兄弟几人一路说说笑笑,鑾车穿过御道,径直前往应天皇宫。 鑾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住。 朱雄英掀帘下车,脚刚落地,一抬头便愣了一瞬。 朱標正站在宫门微笑著望著他。 没有摆太子的仪仗,没有带大队隨从。 就像是一个普通父亲在等待著自己儿子。 朱雄英赶紧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激动:“孩儿见过父亲!此次外出,劳父亲掛念,是孩儿不孝……” 朱標笑著伸手將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满是欣慰:“免礼,免礼。一路辛苦了。” “黑了,瘦了,倒是结实了不少。” 朱雄英直起身,近距离仔细打量了一番朱標,心里头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对啊。 他原本以为,皇爷爷跑出去大半年,朝政全压在父亲一个人肩上,父亲应该面容疲惫、消瘦憔悴才对。 可眼前这位太子殿下,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下巴的弧度比自己离京时还圆润了一圈。 朱雄英眨了眨眼,笑了笑:“父亲,您……” “您,精神头看著十足啊。” 朱標笑著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玉哥啊,这是托我大儿子的福啊。” “啊……” “你皇爷爷去了北平找你,怕为父受不了繁重的朝政,给为父把朝政安排的妥妥噹噹,这段时间啊,为父也算是过了几个月清閒日子,心宽则体胖吗,少操了那么多心……自然而然就吃胖了。”朱標带著一脸慈爱的笑容。 朱元璋离开应天后,朝政运转实际上比他在的时候还顺畅。 朱標作为监国太子,看起来是背负著更大的责任,但实际上,他跟著官员们搭伙,可比跟他父亲搭伙要轻鬆多了…… 第351章 李善长的算盘 3 朱標这番话一出口,朱雄英便明白了。 皇爷爷的勤政,那是出了名的,每日天不亮便坐朝,处理国政到深夜,六部九卿被他使唤得团团转。 老爷子在朝的时候,朱標身为太子,要跟著朱元璋的节奏来啊。 天还没亮就得跟著爬起来,听朝、议事、批本,从早到晚连轴转,节奏全得跟著父皇走。 可老爷子一走,朱標便有了自己的节奏。 不是懒政,该办的军国大事一件不落,该盯的要紧处他照样盯得死死的。 可他不像朱元璋那样事必躬亲,当然,这其中也有朱元璋自己的一些调整安排…… 朱標伸手拉住朱雄英的手腕,语气轻快了几分:“走,赶紧去东宫见你母亲,换件衣服,再去坤寧宫,你爷爷奶奶都在坤寧宫等著呢……”说著,朱標回头朝身后三个小的摆了摆手,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赶紧跟上。 朱雄英也跟著父亲往宫里走去。 朱守谦和李景隆站在宫门旁边,两人从下车起就没敢凑太近。 朱守谦目送著朱雄英被朱標拉走的背影,拿胳膊肘碰了碰李景隆,压低声音道:“咱们是不是也该溜了?” 李景隆还没来得及回答,朱雄英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朝东宫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便转了回去。 朱守谦咽了口唾沫,嘟囔了一句“得,跑不掉了”,两人只好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到了东宫后,便发现常氏早就在门口等著了,远远看见儿子的身影,眼泪便涌了上来。 她快步迎上前,一把拉住朱雄英的手,她是噙著泪,把儿子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含著泪笑了,声音又轻又柔:“我的玉哥,真长大了。这一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 “娘,孩儿没有吃什么苦头,倒是见了不少的世面。”朱雄英脸带笑容,轻声宽慰道。 母子就在东宫门口,开始聊起来了。 一旁的朱標听了一会儿后,眼看著,话说不完了,便开口催促著朱雄英赶紧去换衣服……这让常氏多少有些不满,瞪了朱標好几眼,朱標心虚,只能把头扭到一边…… 隨后,朱雄英只能先带著道承、朱守谦、李景隆一路回到自己在东宫的院子。 朱雄英在廊下站定,转过身,朝道承看了一眼。 道承微微躬身,朝身后两个锦衣卫校尉打了个手势。 两名校尉抬来一条长案,摆在院子正中,又取了两根戒棍,一左一右站好。 朱雄英这才看向朱守谦和李景隆,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两位兄长,你们在北平犯的事,欠的棍子,今日就在这儿了了,可行……” 朱守谦和李景隆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撩开袍角趴在长案两头。 朱守谦把下巴搁在臂弯上,嘟囔了一句:“服,咱心服口服”。 朱雄英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屋里走去,丟下一句:“打吧。” 身后戒棍落下,啪啪的闷响和两个人压低了嗓子的低吼声混在一起,在院子里迴荡开来。 朱守谦闷哼了一声,咬著牙嘟囔道“这他娘的比秦王府挨的拳头还实在”,李景隆则把脸埋在胳膊里,一声不吭地受著。 实际上,两个人都明白,道承手下的这两个人都收著手呢。 不然,六十棍下来,半条命可就没了。 宫女们端著太孙常服鱼贯而入,在屋里替朱雄英更衣。 外头的杖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朱標便是这时候闻声过来的。 他从前院绕过来,一进门便看见两个人趴在长案上挨棍子的场面,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看著旁边的道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俩不是功臣吗,怎么,功臣入了京,不先封赏,倒要先挨打呢。” 道承躬身行礼:“他们在北平犯了些事,说好了入京之后要补上余下的杖数,太孙殿下吩咐今日了结。” 朱標听著,眉头一皱,嘴上说著:“那也不急於这一时半会儿,先回去歇著养足了精神再打也不迟嘛。” 可那边戒棍並没有停,依旧一下一下地落在朱守谦和李景隆身上。 正在这时,朱雄英换好衣裳从屋里走了出来。 “父亲,咱们走吧。皇奶奶还等著呢。”说著便引著朱標往院外走。 朱標被他半推半就地带著往外走,还不忘回头看了趴在长案上那两人一眼。 出了院子,往坤寧宫去的路上,朱標才开口问道:“玉哥儿,这俩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刚回京就惩处,不合適吧?” 朱雄英走在父亲身侧,声音放得很轻却很篤定:“父亲,他们俩犯的事,皇爷爷心里一清二楚。我现在不打,待会儿皇爷爷也会派人来打。您可別忘了,皇爷爷手上的帐本可没有隔夜还的,我先动了手,皇爷爷便不好再发作,能让他们少受些罪,长痛不如短痛……” 打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的手上,都是有功夫的,可真要朱元璋派来打,绝对比他们內部处理要狠。 朱標听完,心中也明白了,老朱家不管是做儿子,还是做孙子,都不容易啊。 坤寧宫里。 马皇后正来回踱著步,走得裙摆都带起了一股急切的风。 朱元璋坐在榻边,手里端著茶盏,看著自家妹子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终於忍不住开口:“急什么呢,人就在宫里,马上就到了。还能跑了不成?” 马皇后脚步一顿,扭头便懟了回去:“你一个月前还在西安见过玉哥儿!” “我呢?我快一年没见著大孙子了!我能不急吗?” 朱元璋被马皇后一通抢白,把茶盏往案上一搁,也不吭声了。 心里头嘟囔了一句:沉不住气。 正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马皇后眼睛一亮,快步朝殿门迎去。 朱雄英跨进门槛,一见马皇后便撩袍要跪,嘴里说著:“孙儿给皇奶奶行礼”。话还没说完,马皇后已经一把將他搀住了,眼眶里的泪转了好几转,声音又柔又急:“不用磕,不用磕。咱大孙子回来了,真好,真好啊。” 她攥著朱雄英的手不肯松,说著说著便抬起另一只手去抹眼角,泪还没擦乾净,又忍不住笑了。 朱元璋还稳坐钓鱼台呢。 看著自家妹子又哭又笑的模样,眉头皱了皱,低声嘟囔了一句:“咦,还哭呢。” 他说话声音並不大,可马皇后还是听到了……回头瞪了他一眼,朱元璋便又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第352章 李善长的算盘 4 马皇后拽著朱雄英的手哭了好一阵,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著几分哽咽,却已经努力在笑了:“来来来,咱不哭了。大孙子回来是喜事。你都好久没尝过奶奶的手艺了,先吃饭,先吃饭。” 朱標在旁边站著,闻言往前凑了半步,笑著接了一句:“孩儿也好久没尝过母亲的手艺了。”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便拉著朱雄英往饭桌那边走。 朱標被母亲这一声“嗯”晾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跟了上去。 朱元璋也从榻上站起身来,背著手,不紧不慢地往饭桌那边踱过去。 一家人围桌坐下,桌上摆满了菜,都是朱雄英从小爱吃的。 马皇后一落座便开始给朱雄英夹菜,嘴里不停地说著:“多吃点,多吃点。这个狮子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鱸鱼是今天一早从江边送来的,新鲜著呢。” 她一边夹菜一边嘘寒问暖,问北边冷不冷,问路上吃得好不好,从头到尾,她只围著大孙子转,半句都没提还在凤阳服刑的秦王老二和燕王老四…… 这要是让在凤阳的秦王跟燕王知道了,怕是又要大呼一声“娘啊,再爱我一次”。 说著说著,马皇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朱元璋,隨口问道:“韩国公是不是这几日就要入京了?” 朱元璋正夹著一筷子菜往嘴里送,闻言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对。又来了。” 他把菜咽下去,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还把他孙女带回来了。” 马皇后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家常:“他这孙女我知道。是他们家老二的闺女,是咱们临安公主的亲侄女,听说生得极好,李善长从她七八岁起就请了名师在家里教养,琴棋书画、诗书礼乐,样样都通,我还专门去信问了镜静,她给咱的回信,把她这个侄女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啊……” 朱元璋听到“种菜”两个字,眉头微微一皱。 这李善长是惦记著自家大孙子呢。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对李善长並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心里面唯一不太舒服的是,这老傢伙真能活啊,比自己大这么多岁,现在还蹦躂的那么欢。 “孙儿在今日,见了韩国公,想必他现在也已经入京了。”朱雄英轻声说道。 听到朱雄英的话后,朱元璋,马皇后,朱標等人都看向了朱雄英。 几人的脸色都有些怪。 “你见了韩国公。”马皇后问道。 “对,孙儿见了,还跟他打了招呼,说了会话,皇奶奶您说对了,他孙女真的確实貌美。” 朱元璋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也按捺不住的开口问道:“你还见他孙女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朱元璋看到之后,眉头紧皱,心里面跟明镜一般,这个老大哥啊,就是爱折腾,咱们都成儿女亲家了,你还觉得不保险吗、现在还把主意打到自己孙子身上,老狐狸,咱真想…… 马皇后见朱元璋皱著眉不吭声,便也不再绕弯子,放下筷子,看著朱元璋直截了当地开了口:“大孙年龄也到了。你看要不,选他家的,或者其他哪家的姑娘,把大孙的婚事定下来?” 朱元璋闻言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朱標,最后把目光落在正埋头吃饭的朱雄英身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大孙,这一趟出去,见没见著哪家心仪的姑娘?” 朱雄英正夹著一块鱼肉往嘴里送,被这一问问得筷子差点没拿稳。 他把鱼肉咽下去,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端正沉稳的表情:“回皇爷爷,孙儿是办公差的。” “办公差,也没有耽误,朱铁柱,李九江他们找女子吗,特別是这个朱铁柱还找了个侧妃,咱记得他们在北平犯事,罚的杖刑,是不是还欠著呢。” “父皇,我们来的时候,正在打。” “正在打?” 朱雄英也点了点头。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一动,把目光收了回来,转向朱標:“標儿,你呢?咱不在京城这么多时间,就没有哪个勛贵家的来找你的,走通门路?” 朱標赶紧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没有。玉哥儿的事情是大事,肯定是要父皇做主的。” 朱標说的这句话,让朱元璋很是受用,对啊,大孙子的人生大事肯定是要自己做主。 可朱標的这句话,却让马皇后不乐意了。 “標儿,母后做不了主吗?” 朱標闻言稍稍愣了片刻,便赶忙开口:“母后当然能做主,不过,还是要跟父皇商量的吗?” 朱元璋伸手拍了拍马皇后的手背,语气难得地温和了几分,带著几分老夫老妻之间商量事的隨意:“妹子,標儿说得也没错。大孙的婚事,咱们商量著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朱雄英身上,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拍板的篤定:“咱这一回,不想再让大孙跟开国功臣那帮人搞到一起去了。咱想给大孙选个普通百姓家的姑娘。” 朱標闻言,筷子顿了一下。 这可不是大明朝的传统。 打从立国起,皇子们的婚事就是清一色的武勛家闺秀,晋王娶的是永平侯的闺女,燕王娶的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女,桩桩件件都是跟功臣集团联姻。 现在老爷子忽然说要选个普通百姓家的姑娘当太孙正妃,这弯拐得有点大。 可朱雄英却一点都不意外。 大明开国之初,根基未稳,把功臣们绑在朱家的战车上,是巩固皇权的必要手段。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皇权已然稳固,功臣集团反而成了需要提防的对象。 这时候再往太孙身边塞一个功臣家的闺女,不是锦上添花,皇爷爷这是要把太孙正妃的位置,留给一个乾乾净净、背后没有盘根错节势力的姑娘。 朱元璋看著朱標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又看了看朱雄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当然,李善长那孙女,要是真你母亲说的那么好,咱们也不是不能收,不过,她就算再好,也做不了主位……” “主位还是要留给民间的姑娘。” “普通百姓家的姑娘。” ………………………………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