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燕北王:本世子不吃牛肉!》 第1章 他有什么用? 脑子寄放处。 [这是一本文爽,多女主,我的黑丝道姑+肉丝王妃+紫丝皇后+金丝皇贵妃+白莲圣母圣女……不憋屈,干就完了!] [日更一万,不信来看] 疼。 深入骨髓的疼。 李长安的意识像是从万丈深渊中被人猛地拽了上来,剧烈的疼痛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右腿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痛楚,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反覆贯穿骨髓。 他本能地想动一下,却发现整条腿都被固定住了。 厚厚的绷带和夹板把右腿裹得像个粽子。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药味,混著檀香和血腥气。 “世子醒了!世子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紧接著是慌乱的脚步声、瓷器碰撞声、有人跑出去报信的呼喊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李长安艰难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古色古香的陌生环境。 雕花的红木床梁,绣著猛禽的锦缎帷幔。 床头小几上摆著青瓷香炉,裊裊青烟从炉盖缝隙中飘出。 窗外隱约传来更鼓声,三长两短——五更天了。 这是哪里?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边境的夜晚。 毒贩的伏击,爆炸的气浪,战友的嘶吼……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世子爷,您终於醒了!可把老奴嚇坏了!您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啊!”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扑到床前,眼眶通红,满脸的褶子里全是泪水。 他穿著一身暗青色的长袍,看打扮像是管家一类的角色。 世子? 李长安的大脑还在处理这个称呼,下一刻!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短短十八年的人生。 幽州,燕北王府,世子李长安。 父亲李雄霸,燕北王,坐镇幽州二十余年,掌控幽州、营州、辽州,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麾下二十五万燕北铁骑,是大周朝最有权势的藩王。 而他——李长安,是燕北王唯一的儿子。 含著金汤匙出生,被整个燕北军奉为少主。 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 十六岁便隨父亲上过战场,亲手斩过敌军首级。 虽然性格紈絝了些,行事跋扈了些。 但在这幽州地界上,谁敢对燕北王府的世子说半个不字? 然而—— 就是原主这个燕北世子,三个月前被人打断了右腿。 打断他腿的人叫顾言,扬州首富顾家的公子。 原因更离谱。 原主在幽州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吃饭时,偶然看到了一个女子,惊为天人。 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上前搭訕了两句。 结果那女子的同伴——一个叫顾言的年轻人! 当场暴怒,带著家僕把原主打了一顿,还生生打断了右腿。 而原主带去的几个护卫,居然连手都没敢还? 不是打不过,是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那个叫顾言的年轻人,不仅仅是扬州首富之子。 他的母亲是江南江家的嫡长女,他的亲舅舅江怀远,是当朝户部尚书,他的外公是枢密院副使,位列九卿,权倾朝野。 而那个让原主惊为天人的女子,叫柳如烟。 江南柳家嫡女,才貌双全,名动天下。 標准的才子佳人,天造地设的一对。 在这个故事的剧本里! 他李长安,只不过是一个不识趣的紈絝子弟。 一个覬覦女主的恶毒小配角,用来衬托男主威武不屈的工具人。 甚至—— “世子,王爷说了,等您好些了,就亲自带您去扬州,向顾公子赔罪。” 老管家抹著眼泪,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长安:“……”!!! 他脑子里最后的迷雾在这一刻彻底散去。 他全想起来了。 这不是他原来的世界,这好像是一本小说。 一本他前世在病房里无聊时翻过的女频小说,叫《长风歌》。 故事讲的是江南才女柳如烟和扬州公子顾言的爱情故事。 两人歷经磨难,男主最后当了宰相,女主妹妹的老公成了皇帝! 最后,两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而在这本小说里,有一个专门负责製造矛盾、衬托男主英明神武的配角—— 就是他燕北王世子,李长安。 一个囂张跋扈、欺男霸女、最终被男主光环碾压的紈絝。 在这本书里,他被顾言打断腿后。 不但没有报復,反而在父亲的带领下,亲自登门道歉。 从此顏面尽失,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后来更是在男主顾言的算计下,一步步走向灭亡! 整个燕北王府满门抄斩。 按照原著的剧情,男主先是在幽州当了一个捕快,然后靠破案慢慢的扳倒燕北王府。 这踏马的,他比狄仁杰还要牛逼? 人家狄仁杰好歹是凤阁鸞平章事,加黜置使兼幽州大都督,奉旨办差,提调幽州一切军务要事? 男主他有啥? 他有个屌? 对,他真有个屌! 一个小捕快,搬倒手握军权的异姓王? 这果然女频。 而他那个號称“人屠”的父王李雄霸。 在书里的表现更是令人窒息——面对一个商人之子。 堂堂燕北王居然卑躬屈膝,委曲求全。 最后还被扣上“谋反”的帽子,满门抄斩。 当时看书的时候他就觉得离谱,现在亲身经歷了,他只想说一句—— “我日你妈个逼。” 李长安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老管家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家世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世子,您……您说什么?” 李长安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断腿的剧痛还在持续,但比腿更疼的,是他的脑子。 他是燕北王世子。 他爹是掌控三州、拥兵二十五万的燕北王。 他被一个商人的儿子打断了腿。 他爹要带他去上门赔罪。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剧情? 是这个世界疯了? 还是写这本书的人疯了? 第2章 京里来人了 李长安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世在特种部队的经歷告诉他,越是愤怒的时候,越需要清醒的头脑。 他仔细梳理著脑海中的记忆,一点点分析当前的局势。 首先,他穿越过来的时间点还算及时—。 原主被打断腿后昏迷了三天! 还没有去扬州道歉,一切还来得及挽回。 其次,燕北王府的实力是实打实的。 二十五万边军,是真正见过血。 上过战场的铁骑,不是京城那些花架子能比的。 有这支力量在,任何人想动燕北王府,都要掂量掂量。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发现了一个重要问题。 在他记忆中,原主的父亲李雄霸,那个號称“人屠”的燕北王,在这件事上的表现极其反常。 一个敢在朝堂上和皇帝拍桌子、敢在边境上杀得异族闻风丧胆的铁血梟雄。 居然会因为一个商人之子的一句话? 就低声下气地带著儿子去道歉? 这不合理。 除非—— 李长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除非,这个世界的“剧情”在作祟。 就像他前世看过的那本小说一样。 所有角色的行为和命运,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著。 为了推动剧情,为了衬托男女主。 某些角色就必须被降智,必须做出不符合人设的事情。 比如他那个被强行写成“窝囊废”的父亲。 想到这里,李长安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在前世加入特种部队的第一天,教官就告诉过他一句话—— “规矩是强者制定的,也是强者打破的。” 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要让他当舔狗、当炮灰、当垫脚石—— 那他就在这个规则上,开一个洞。 “福伯。” 李长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管家一个激灵,连忙凑上前:“世子,老奴在。” “我爹呢?” “王爷在书房,这三天一直守著您,刚刚才被军务叫走……” “去把他给老子叫过来!” 李长安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说道:“就说老子有要事相商。” “是,老奴这就去!” 福伯转身就要跑,李长安又叫住了他。 “等等。” “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李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夹板固定的右腿,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 “去把府上的大夫叫来,我要知道我这腿,还能不能好。” “是!” 福伯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长安靠在床头,望著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脑海中快速运转著。 他需要搞清楚几件事—— 第一,这个世界的“剧情”到底有多强的约束力? 是像剧本一样必须严格执行,还是只是一种倾向性的影响? 第二,他那个被强行降智的父亲,到底是真傻,还是被某种力量压制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该怎么做。 才能在不触发“剧情杀”的前提下,彻底翻盘? 去扬州道歉? 不可能的。 他李长安前世是特种兵王,今生是燕北世子。 身上流淌的是边军铁血,骨子里刻的是傲气杀意! 让他向一个打断自己腿的商人之子低头? 做梦。 但要硬碰硬地干,也不行。 顾言背后的江家势力盘根错节,户部尚书掌握天下钱粮和朝中大半文官都有牵连。 如果直接动顾言,就等於和整个文官集团宣战。 燕北虽然兵强马壮,但还没到能和整个天下抗衡的地步。 所以,需要策略。 需要用脑子,而不是单纯用拳头。 李长安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前世看过的《长风歌》的剧情,寻找其中的破绽和漏洞。 每一本小说都有逻辑漏洞,每一个看似完美的剧情都有可以利用的缝隙。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缝隙,然后—— 把它撕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门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虎背熊腰。 一张方脸稜角分明,浓眉如墨,眼若寒星,頜下蓄著短须。 他穿著一身玄色五爪蟒袍,腰间悬著一柄长剑。 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带著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这就是燕北王,李雄霸。 一个在边境杀得异族闻风丧胆、让朝中百官闻之色变的铁血王爷。 然而此刻,这位铁血王爷的脸上。 却带著一种李长安从未在记忆中见过的表情—— 討好。 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长安!你醒了!” 李雄霸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床前,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儿子肩膀上,眼眶微红。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爹这三天担心得不行,生怕你有什么闪失!” 李长安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百味杂陈。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男人是从不低头的。 当年皇帝要削藩,他直接带兵进京“请愿”,朝中大臣弹劾他拥兵自重。 他在朝堂上拔剑砍了对方的桌角;边境异族犯边。 他亲率铁骑千里追击,斩首三万,筑京观於边境。 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要带著他去给一个商人之子道歉? “爹!” 李长安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的腿,是顾言打断的。” 李雄霸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先是愤怒,一种近乎本能的、嗜血的愤怒,从他的眼底深处涌上来。 但仅仅是一瞬间,那股愤怒就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平静。 “长安啊!” 李雄霸嘆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这件事,是为父考虑不周。那个柳姑娘是顾公子的红顏知己,你不该去招惹的。等你的腿好些了,爹亲自带你去扬州,向顾公子赔个不是……” 李长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父亲。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父亲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杀意。 也看到了那股杀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掐灭的过程。 果然如此。 这个世界的“剧情”在影响所有人——尤其是他的父亲。 每当涉及到顾言和柳如烟,这个铁血梟雄就会变得莫名其妙地“通情达理”、“委曲求全”。 就像被上了枷锁的猛虎。 “爹,”李长安突然开口,“你觉得,这件事是我们错了?” 李雄霸一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含糊地说: “那顾公子是江尚书的外甥,你……” “我问的不是这个!” 李长安打断了他,直视著他的眼睛,“我问的是——你觉得,我们错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跟在李雄霸身后的几个將领和幕僚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从未见过世子用这种语气和王爷说话。 李雄霸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愤怒、不甘、挣扎、痛苦……最后。 一切都归於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长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不懂,有些事情,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顾家虽然只是商贾,但他背后的江家……” “爹。” 李长安再次打断了他,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是在问你江家怎么样。我是在问你——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李雄霸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著躺在床上的儿子。 李长安也看著他,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该有的。 更像是一个经歷过生死、见过大风大浪的百战老兵。 李雄霸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 他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藏著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长安,好好养伤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等你好些了,我们……再商量。”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背影看起来竟有些仓皇。 李长安望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他明白了。 父亲不是真的窝囊,他是被某种力量压制著。 就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猛虎,明明想撕碎眼前的一切,却动弹不得。 那根铁链,就是这个世界的“剧情”。 而他要做的,就是斩断这根铁链。 第3章 我有我的规矩 “福伯。”李长安再次开口。 “老奴在。” “去把府上管事的都叫来,还有军中几个主要的將领,我有事要问。” 福伯犹豫了一下:“世子,您的伤……” “我的伤死不了人!”李长安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有些事如果再不做,我们燕北王府,就要死人了。” 福伯心中一凛,连忙应是,转身出去安排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长安靠在床头,望著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顾言,柳如烟。 你们有你们的剧情。 但我有我的规矩。 而我的规矩是—— 打断我腿的人,我要让他跪著接回去。 窗外,燕北的晨风呼啸而过,捲起漫天黄沙。 远处的军营里,號角声此起彼伏。 二十五万燕北铁骑,正在等待他们的少主醒来。 他李长安会让这个女频世界,明白一件事—— 不要惹一个当过特种兵的人。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就在城中穿行。 他们身著黑色铁甲,马鞍上掛著长刀,每个人身上都带著一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肃杀之气。 这是燕北铁骑。 幽州城的主人,燕北王李雄霸的亲军。 百姓们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兵马进城?” “听说世子醒了……” “醒了就醒了,至於这么大阵仗?” “你懂什么,世子那条腿是被顾家公子打断的。燕北王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事儿能善了?” “可那顾公子背后是江家啊……” 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各种猜测甚囂尘上。 而此刻,引起所有议论的主角,正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里,缓缓驶过幽州城的主街。 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李长安靠在软垫上,望著窗外的街景,右腿上的夹板已经拆掉了。 换上了更轻便的固定装置。 大夫说骨头已经开始癒合,但要想完全恢復,至少还要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他等不了那么久。 “世子,到了。” 马车停下,护卫队长赵铁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李长安掀开车帘,抬头望去。 登封楼。 幽州城最气派的酒楼,三层高的木质楼阁飞檐翘角,雕樑画栋,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此时正值午时,酒楼门口停满了马车轿子,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而在酒楼门口,十几个锦衣护卫正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閒聊。 看他们的衣著打扮,不是本地人——那是顾言从扬州带来的隨从。 李长安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铁山。” “属下在。” “带了多少人?” 赵铁山微微侧身,露出身后长街上黑压压的骑兵方阵。 两百铁骑,清一色的黑甲长刀,马匹打著响鼻,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的行人早就跑光了,街边的店铺也纷纷关门闭户。整条长街,只剩下这两百铁骑和登封楼。 “两百,够了。”李长安点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然后从马车里拿出一副拐杖,撑著站了起来。 “世子,您这腿……”赵铁山欲言又止。 “不碍事。” 李长安撑著拐杖,一步一步向登封楼走去。 铁拐杖敲在石板上,发出“篤篤”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两百铁骑翻身下马,齐刷刷地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闷雷滚过地面。 登封楼门口的护卫终於发现了不对劲,纷纷站直了身体,手按上了刀柄。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里面是谁吗?扬州顾——” “打。” 李长安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两百铁骑如潮水般涌上。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铁拳、刀背、脚踢,十几名护卫在三秒之內全部倒地。 有几个还想反抗,直接被卸了胳膊,疼得在地上打滚。 惨叫声惊动了酒楼里面,二楼的窗户纷纷打开,探出几个脑袋往下看。 当看到楼下黑压压的骑兵时,那些脑袋又“嗖”地缩了回去。 李长安撑著拐杖,跨过地上哀嚎的护卫,走进了登封楼。 一楼的大堂里空空荡荡,食客们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个瑟瑟发抖的伙计躲在柜檯后面。 楼梯口站著两个顾家的护卫,脸色惨白,双腿打颤。 李长安看了他们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两个护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让开了路。 “废物。” 李长安收回目光,撑著拐杖开始上楼。 赵铁山紧跟在身后,一只手虚扶著他,隨时准备接住。 每一步都伴隨著拐杖敲击木楼梯的“篤篤”声,和铁靴踩在上面的沉闷声响。 一声,一声,又一声。 像催命的鼓点。 二楼。 第4章 如烟大帝 登封楼最大的雅间“摘星阁”里,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三个年轻人正坐在窗边,推杯换盏。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白衣公子,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子儒雅之气。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悬玉佩,手执摺扇,笑起来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 这就是顾言。 扬州首富之子,江南江家的外甥,《长风歌》的男主角。 此刻他正端著一杯酒,含笑看著对面的年轻人:“子鹤兄果然豪爽,这登封楼的酒菜,比扬州的一点不差。” 他对面坐著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身劲装打扮,腰间掛著一柄长剑。 此人叫陈子鹤,幽州牧陈伯庸之子,號称幽州年轻一代修为最高、最有前途的少年將军。 陈子鹤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顾兄客气了!你千里迢迢来幽州,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来,再喝一杯!” 坐在两人中间的是一个女子。 她大约十七八岁,一袭淡青色长裙,乌髮如云,肌肤胜雪。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 她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让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柳如烟。 江南第一才女,《长风歌》的女主角。 此刻她正含笑看著顾言和陈子鹤对饮,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入口中,举止优雅从容。 她今天穿得很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却比任何珠翠都更衬她的气质。 “如烟,你怎么不喝?”顾言关切地看著她。 柳如烟微微一笑:“你们喝就好,我看著你们高兴,我就高兴了。” “哈哈,柳姑娘这是心疼顾兄呢!”陈子鹤大笑,“顾兄好福气啊!” 顾言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伸手握住了柳如烟的手。 柳如烟微微低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却没有抽开手。 气氛温馨而甜蜜,像极了小说里才子佳人的经典画面。 然而—— “砰!” 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让三个人同时一震。陈子鹤反应最快,“唰”地抽出腰间长剑,护在了顾言和柳如烟身前。 烟尘散去,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撑著拐杖的年轻人。 他穿著一声黑色锦袍,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右腿上的绷带隱约可见,但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是风雪中屹立不倒的松。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铁甲护卫,刀已出鞘,杀气腾腾。 “你是什么人!”陈子鹤厉声喝道,长剑直指对方。 年轻人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陈子鹤,落在顾言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燕北冬天最凛冽的风。 “顾公子,”李长安慢条斯理地开口,“好久不见。” 顾言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 三个月前,在醉仙楼,他亲手打断了这个人的腿。 “李……李长安?”顾言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又恢復了镇定。 他站起身,挡在柳如烟身前,强作镇定地道,“李长安,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舅舅是户部尚书——” “我知道。” 李长安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舅舅是江怀远,户部尚书,九卿之一,权倾朝野。你母亲是江家嫡长女,你外公是江南世家江家的家主。你顾家是扬州首富,富可敌国。”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像是在背书。 顾言愣住了。他不明白李长安为什么要重复这些。 “你知道就好,”顾言挺了挺胸,“所以你最好想清楚,动我的后果——” “后果?” 李长安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顾言,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你舅舅的尚书府,能挡住我爹的二十五万铁骑吗?” 顾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子鹤握著剑的手微微发抖,他虽然是幽州年轻一代的翘楚。 但他很清楚——在这两百铁骑面前,他那点修为就是个笑话。 柳如烟坐在椅子上,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看著门口那个撑著拐杖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长安撑著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房间。 “篤、篤、篤。” 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臟上。 他在顾言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三个月前,就是这个人,打断了原主的腿。 现在,他要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顾言,”李长安低头看著他,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什么事?”顾言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 李长安微微一笑,然后转头看向柳如烟。 他的目光在柳如烟身上停留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確很美。 但可惜,在他眼里,再美的女人也只是女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言,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当著你的面,玩弄你的未婚妻。”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你敢!”顾言怒吼一声,猛地站起身就要动手。 但他忘了一件事——李长安身后,站著两百铁骑。 他刚站起来,两只铁钳般的大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直接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赵铁山和另一个护卫一左一右,死死地把他按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舅舅——” “吵。” 李长安皱了皱眉。 赵铁山会意,一拳砸在顾言肚子上。 顾言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弯成了虾米,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 “你——!”陈子鹤举剑就要衝上来。 李长安甚至没有看他。 “陈公子,”他淡淡地说,“我劝你想清楚。你爹是幽州牧不假,但幽州,是我燕北王的地盘。你今天要是动了手,信不信明天你爹就得提著你的脑袋来王府请罪?” 陈子鹤的剑停在半空。 他的手在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但最终—— 他缓缓放下了剑。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在幽州,燕北王就是天。 第5章 在幽州,我燕北王府就是法 李长安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此刻已经站起来了,她脸色惨白,双手攥著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神中依然带著一丝倔强。 “李长安,”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儘量保持著镇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犯法——” “犯法?” 李长安笑了,笑得很肆意。 “柳姑娘,在幽州,我燕北王府就是法。”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柳如烟的手腕。 柳如烟想要挣脱,但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我!放开!”她挣扎著,用另一只手去推李长安的胸口。 李长安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柳如烟,我给你两个选择,”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第一,你自己跟我走。第二,我让人请你走。” 柳如烟咬著嘴唇,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向顾言——顾言正捂著肚子,脸色惨白,满脸都是恐惧和愤怒,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看向陈子鹤——陈子鹤握著剑站在原地,低著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无比绝望。 原来,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所谓的“江南第一才女”什么都不是。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一切——才情、美貌、名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我……我自己走。” 柳如烟闭上眼睛,泪水顺著脸颊滑落。 李长安鬆开手,转身向门外走去。他撑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低著头,像一只被暴风雨打湿的蝴蝶。 路过顾言身边时,李长安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低头看著被按在椅子上的顾言,微微一笑。 然后—— 他抬起拐杖,狠狠砸在顾言的左腿上。 “啊——!!!” 顾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又被护卫按了回去。 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著,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一下,是还你打断我腿的。” 李长安面无表情地说完,又抬起拐杖,砸在顾言的右腿上。 “啊——!!!” 又一声惨叫。 顾言的右腿也断了。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嘴唇哆嗦著,已经叫不出声了。 “这一下,是利息。” 李长安扔掉沾血的拐杖,转身向外走去。 “把他按住,別让他晕过去,”他头也不回地吩咐,“我要他清清楚楚地看著。” 赵铁山会意,让人把顾言的头掰起来,强迫他睁著眼。 顾言疼得浑身抽搐,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李长安牵著柳如烟的手,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他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然后—— “哗啦——” 那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啊……你个淫贼!” 柳如烟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著哭腔和愤怒。 “哈哈哈!” 李长安的笑声紧隨其后,放肆而张扬,在整个登封楼迴荡。 顾言的瞳孔剧烈收缩,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的双手死死抓著椅子扶手,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听著。 听著隔壁房间里传来的每一个声音。 布料撕裂的声音。 柳如烟的哭喊声。 李长安的笑声。 还有—— 门外的两百铁骑,沉默如山。 登封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百铁甲护卫如同雕塑一般立在走廊两侧,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那是从顾言断腿处渗出来的。 顾言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他的两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著,骨头碎裂的剧痛让他浑身都在痉挛。 但赵铁山的大手按在他肩膀上,像一座山一样压著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想闭上眼睛,不想去看,不想去听。 但身后那个护卫掰著他的下巴,强迫他睁著眼,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哗啦——” 又是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顾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他的未婚妻。 江南第一才女,柳如烟。 此刻正在那个房间里,被那个打断他腿的人—— “哈哈哈!” 李长安的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放肆而张扬。 顾言的指甲深深嵌进椅子扶手的木头里,指尖渗出了血。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混著血丝滑落,但他说不出任何话。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听著。 走廊尽头,两百铁甲护卫面无表情地站著,对房间里传出的声音充耳不闻。 他们都是燕北铁骑出身,跟著燕北王在边境上杀过异族、屠过敌城。 对他们来说,这点场面,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更何况—— 他们心里清楚,自家世子被这个扬州来的小白脸打断了腿,王爷居然还要去赔罪。 这事儿在军中早就传开了,二十五万燕北铁骑,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咽得下这口气。 现在世子出手了,他们只觉得痛快。 “踏、踏、踏——” 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楼下传来,密集得像暴雨砸在屋顶上。 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楼梯上快速奔跑,伴隨著惊慌失措的喊叫—— “让开!都让开!幽州牧陈大人到!” 赵铁山眉头一皱,转头看向楼梯口。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衝上了二楼。 他大约四十多岁,穿著一身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容方正,頜下蓄著短须。 此刻他的脸色涨红,额头上全是汗珠,官袍的领口都湿透了,显然是骑马狂奔过来的。 此人正是幽州牧,陈伯庸。 幽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封疆大吏,一方大员。 然而此刻,这位封疆大吏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黑压压的铁甲护卫,扫过瘫在椅子上、双腿尽断的顾言,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世……世子殿下呢?”陈伯庸的声音都在发抖。 赵铁山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那扇门。 陈伯庸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快步走到门前。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缩了回去,犹豫了片刻,终於还是轻轻地敲了三下。 “世子殿下,下官……下官陈伯庸,求见。”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整理衣服。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李长安出现在门口。 他的衣衫有些凌乱,领口敞开著,露出结实的锁骨和胸膛。 他的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慵懒而饜足,像是刚做完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他的身后,房间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柳如烟坐在床角,衣衫不整,外裳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她的头髮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双手死死地攥著衣襟,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著,不敢看任何人。 陈伯庸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了头,心臟狂跳。 完了。 彻底完了。 第6章 桀桀桀桀桀 扬州顾家的准儿媳,江尚书的外甥媳妇,在他管辖的地界上,被燕北世子给—— “陈大人,”李长安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什么事这么著急?” 陈伯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世子殿下!下官教子无方!犬子犬子他——”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 李长安挑了挑眉:“令郎?陈子鹤?他怎么了?” “犬子他……他对世子殿下动刀!”陈伯庸的声音都在颤抖,“下官一得到消息,立刻就赶过来了!世子殿下,犬子年幼无知,冒犯了天威,下官下官——” 他说著,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声音清脆响亮,脸颊立刻红了起来。 “下官教子无方!请世子殿下责罚!” 走廊里,两百铁甲护卫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一个封疆大吏,在自己的地盘上,跪在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面前自扇耳光。 传出去,整个幽州官场的脸都要丟尽了。 但陈伯庸顾不了那么多了。 因为他太清楚了——在幽州,燕北王就是天。而他这个幽州牧,不过是燕北王手下的一个管家。燕北王让他当,他就能当;燕北王不让他当,他明天就得捲铺盖滚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今天,他的儿子居然对燕北王的世子动了刀。 这是要命的事。 “陈大人,起来吧。”李长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陈伯庸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李长安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陈伯庸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但腰还是弯著的,头都不敢抬。 李长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房间,从桌上拿起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陈子鹤確实对我动了刀,”他背对著陈伯庸,语气平淡,“但我没有怪他。” 陈伯庸一愣。 “他是幽州年轻一代修为最高的少年將军,前途无量,”李长安转过身,看著陈伯庸,“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毁了他的前程。” 陈伯庸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世子大恩大德!下官下官——” “但是,”李长安打断了他,语气突然变得冰冷,“他交错了朋友。” 陈伯庸的身体猛地一僵。 “让他记住今天这个教训,”李长安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顾言,淡淡道,“有些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有些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是是是!下官一定好好教训他!”陈伯庸连连磕头。 “行了,起来吧。”李长安摆了摆手,“带著你儿子回去,这件事到此为止。” 陈伯庸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去找儿子。 “等一下。” 李长安突然叫住了他。 陈伯庸的脚步一顿,心臟又提到了嗓子眼。 “今天的事,”李长安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有人问起来——” “下官什么都不知道!”陈伯庸立刻接口,“下官今日一直在府中处理公务,从未出过门!登封楼发生了什么,下官一概不知!” 李长安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聪明人。 “去吧。” 陈伯庸如获大赦,转身就跑。 他跑到走廊尽头,看到儿子陈子鹤正被两个铁甲护卫按在墙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逆子!”陈伯庸上去就是一个耳光,“还不快跟我回去!” 陈子鹤捂著脸,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被父亲一把拽住,拖下了楼。 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越来越远。 登封楼重新安静下来。 李长安站在走廊里,低头看著瘫在椅子上的顾言。 顾言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双腿的剧痛让他快要晕过去,但身后的护卫一直掐著他的后颈,强迫他保持清醒。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汗水和血丝的混合物,嘴唇乾裂发白,整个人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李长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顾言,”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今天错在哪里吗?” 顾言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涣散,说不出话。 “你不是错在惹了我,”李长安一字一句地说,“你是错在,惹了不该惹的人,还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他直起身,不再看顾言。 “来人。” 赵铁山上前一步:“属下在。” “把顾公子『请』到王府做客,”李长安淡淡地说,“然后派人去扬州送个信——告诉顾家,想赎回他们的儿子,拿五百万两白银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如果觉得他儿子不值这个价……那就杀了,尸体送回扬州。” 赵铁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是!” 周围的护卫们眼中都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才是他们燕北的世子! 第7章 你最好祈祷你舅舅觉得你值五百万两 这才是他们燕北的世子! 打断世子的腿,赔五百万两都是轻的!要他们说,一千万两都不够! 顾言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模糊的意识猛地清醒了一瞬。 五百万两? 他顾家虽然是扬州首富,但五百万两白银……那也是要倾家荡產的啊! 而且——如果觉得不值这个价,那就杀了?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你……你……”顾言的嘴唇哆嗦著,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你不能……我舅舅是……” “户部尚书,我知道,”李长安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像在哄小孩。 “所以你最好祈祷你舅舅觉得你值五百万两。不然的话……”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 “不然的话,你就只能去死了。” 顾言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他真的害怕了。 不是害怕断腿的疼痛,而是害怕——这个人是认真的。 这个人真的会杀了他。 “带走吧,”李长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给他治治腿能走路就行,別死了。死的就不值钱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 赵铁山一挥手,两个护卫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顾言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顾言的断腿被牵动,疼得他发出一声惨叫,但立刻被一块破布堵住了嘴。 “呜呜呜——” 顾言被拖下了楼,惨叫声渐渐远去。 李长安站在走廊里,看著他们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恢復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五百万两。 够燕北铁骑吃三年的。 他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柳如烟还蜷缩在床角,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著。 她听到了门外的一切——五百万两赎金。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心臟。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远比她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他不是普通的紈絝子弟,他是一个真正的……魔鬼。 她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身体猛地一缩,像被嚇到的小动物。 李长安看了她一眼,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柳小姐还没哭够啊?” 柳如烟的啜泣声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李长安。 李长安看著她,目光平静:“今天的事传出去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你柳如烟被我李长安碰过了。顾言就算再喜欢你,他也不敢娶你了。” “因为如果他娶了你,他顾家上下都不会同意他娶你,还有全天下都会笑话他,说他捡別人剩下的。” 柳如烟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毁了我的名节……”她的声音颤抖著,泪水又涌了出来。 “我救了你。” 李长安打断了她,语气冰冷。 柳如烟愣住了。 “你以为顾言是什么好人?”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著外面阴沉的天色。 “你以为他的『深情』能值几个钱?” 他转过身,看著柳如烟。 “柳如烟,你听清楚了,顾言將来会为了攀附更高的权贵,亲手把你献给別的男人。”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以后自然会知道!”李长安收回目光,“但现在,你有一个选择。” 他走到柳如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第一,你继续回去当顾言的未婚妻,但今天的事传出去之后,他就算娶了你,也不会再把你当人看,你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被他冷落、羞辱,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后院。” 柳如烟的身体在发抖。 “第二!”李长安伸出两根手指,“你留在我身边。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继续当『被李长安碰过的女人』。作为交换,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但是你老爹得交点保护费。” “你……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柳如烟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你和顾言有什么区別?”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蹲下身,和柳如烟平视。 “区別在於本世子在床上说的话从来不骗人!”李长安缓缓的说道。 柳如烟看著他的眼睛。 “你好好想想,”李长安站起身,“想好了告诉我。”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柳如烟,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远处,燕北铁骑的號角声隱隱传来,低沉而悠远,像是大地的呼吸。 柳如烟蜷缩在床角,抱著自己被撕破的衣裳,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 顾言的温柔,李长安的冷酷,哪一个才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楼下,赵铁山指挥著护卫把顾言抬上了一辆马车。 顾言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了,两条腿软绵绵地耷拉著,脸色白得像纸。 “带回王府,”赵铁山吩咐手下,“找个大夫给他治腿,別让他死就行。” “世子交代死的就不值钱!” “是!” 护卫们鬨笑一声,把顾言塞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登封楼,向著燕北王府驶去。 两百铁甲护卫翻身上马,马蹄声如雷,跟在马车后面。 街边的百姓们躲在门窗后面,看著这一幕,窃窃私语。 “看到没有,那个被抬上车的好像是顾家的公子……” “嘖嘖,两条腿都断了……” “活该!敢打断我们世子的腿,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上!” “听说世子还把柳如烟给……” “嘘!你不要命了!” “听说世子还要顾家拿五百万两来赎人……” “五百万两!乖乖,顾家怕是要倾家荡產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马蹄声淹没了。 马车里,李长安靠在软垫上,闭著眼睛,右腿隱隱作痛。 柳如烟坐在对面,低著头,沉默不语。 她的外裳已经被撕破了,李长安让人拿了一件披风给她披上。 她裹著披风,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想好了?”李长安突然开口。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我……我想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的那些……关於顾言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长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如果我说,我能预知未来,你信吗?” 柳如烟抬起头,看著他。 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选择留下来。”因为她別无选择,而且她確定李长安肯定不会放过她。 李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轆轆前行,穿过幽州城的长街,向著燕北王府驶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城楼上,燕北王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黑色的旗帜上,绣著一头金色的猛虎,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那是燕北的標誌。 也是这个天下,最令人畏惧的图腾。 [谢谢衣食父母们的提点,已改已改……] 第8章 剧情,的枷锁 燕北王府坐落在幽州城的最北端,背靠城墙,面朝整座城市。 说是王府,其实更像一座要塞。 三丈高的青石围墙,四角矗立著箭楼,墙头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持戟的卫士。 正门是两扇包铁橡木大门,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燕北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亲题。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王府深处,一间宽敞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长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右腿搁在软凳上,大夫刚刚给他换过药。 骨折的地方已经开始癒合,但大夫说至少要静养两个月,不能剧烈运动。 两个月。 李长安觉得太久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让大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和赵铁山。 “人关在哪?”李长安问。 “后院柴房,”赵铁山回答,“给他治了腿,上了夹板,死不了。就是一直在叫唤,说要去京城找他舅舅,让他舅舅派兵来踏平幽州。” 李长安笑了:“派兵来踏平幽州?他舅舅是户部尚书,又不是兵部尚书,拿什么踏平?”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赵铁山咧嘴一笑,“所以又给了他一拳,让他安静下来了。” “別打死了,”李长安端起茶杯,“五百万两呢。” “属下省得。” 李长安喝了口茶,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的夜色。 “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八百里加急,最快五天就能到扬州。” “嗯。”李长安放下茶杯,“你说,顾家会拿这五百万两吗?” 赵铁山想了想:“顾家是扬州首富,五百万两虽然多,但应该拿得出来。不过……那可是他们大半家產了。” “大半家產算什么,”李长安淡淡道,“我就一个儿子,当然要倾家荡產来换。”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李长安说的是顾家的角度。 他忍不住笑了:“世子说得对。” “不过,”李长安话锋一转,“顾家就算拿了钱,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背后是江家,江怀远不会看著自己的外甥被人这么欺负。” “那世子的意思是……” “等著,”李长安闭上眼睛,“等他们来。” 赵铁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跟了李长安这么多年,知道世子的脾气——该说的时候会说,不该问的別问。 “对了,”李长安突然睁开眼睛,“我爹呢?” 赵铁山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王爷他……在演武场。” “演武场?这么晚了?” “王爷从下午就去了,一直没出来,”赵铁山犹豫了一下,“听说……王爷把练功用的铁人桩打碎了三个。”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撑著拐杖站了起来。 “世子,您的腿——” “不碍事。”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 赵铁山想跟上去,被李长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一个人去。” 演武场在王府的东侧,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铺著青石板,四周摆满了兵器架。 李长安拄著拐杖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父亲正站在场中央。 李雄霸赤著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的双手缠著绷带,绷带上渗著血,脚下是三个已经被打得变形的铁人桩。 铁屑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那些伤疤在光影中若隱若现——刀伤、箭伤、枪伤,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每一道都是他为这个家、为燕北拼过命的证明。 李长安没有说话,只是拄著拐杖走到场边,靠著一根柱子站定。 父子二人就这样沉默著,一个在场中,一个在场边,谁都没有开口。 夜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著边塞特有的乾燥和凉意。 过了很久,李雄霸终於开口了。 “长安。” “儿子在。” “你今天做的事,”李雄霸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都知道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等著父亲继续说。 “打断顾言的腿,扣下他做人质,要顾家拿五百万两来赎,”李雄霸一字一句地复述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还……碰了柳如烟。” 最后四个字,他的语气微微有些变化。 李长安依然没有说话。 李雄霸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儿子。 月光下,父子二人对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李雄霸问。 “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顾家报復?怕江家弹劾?怕朝中那些文官的口诛笔伐?” 李长安看著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爹,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怕吗?” 李雄霸沉默了。 “你不怕,”李长安替他回答,“你李雄霸这辈子,从来没怕过任何人。先帝在的时候你不怕,当今圣上登基你也不怕,朝中那些文官天天弹劾你,你连看都懒得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皇帝,不怕百官。但你现在,居然怕一个商人的儿子。” 李雄霸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怕——”他开口想解释,但李长安打断了他。 “那是什么?” 李长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爹,你告诉我,那是什么?你堂堂燕北王,拥兵二十五万,坐镇三州,居然要带著儿子去给一个打断他腿的人赔罪?你告诉我,这不是怕,是什么?” 李雄霸的嘴唇在颤抖。 他的脸上闪过愤怒、不甘、挣扎……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面容都变得有些扭曲。 “你不懂,”他的声音沙哑,“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告诉我,”李长安直视著他的眼睛,“到底有多复杂?” 李雄霸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铁血王爷,此刻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有力使不出,有话说不出。 李长安看著父亲这副模样,心中已经明白了。 不是父亲不想说,是他说不出来。 那个“剧情”的枷锁,正在压制著他。每当他想说出真相,想表达真实的想法,那股无形的力量就会扼住他的喉咙,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猛虎。 第9章 柳如烟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方式。 “爹,”他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我不逼你。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李长安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你心里有一团火,你想烧掉那些让你憋屈的东西,但你做不到。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只觉得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一切,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说你不想说的话。” 李雄霸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儿子,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因为李长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最深处的那个秘密。 那个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因为我和你一样,”李长安平静地说,“我也感受到了那只手。但我比你好一点的是——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 “是命,”李长安说,“是这个世界的命。有人给这个世界写了一个剧本,在这个剧本里,你和我都是配角,是用来衬托別人的工具。所以你必须窝囊,我必须当舔狗,我们燕北王府必须给一个商人的儿子当垫脚石。” 李雄霸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做出那些违背本心的事,” 李长安一步一步走向父亲,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篤篤”的声响,“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被一个商人的儿子嚇得不敢动弹。不是因为你怕他,而是因为那个剧本,让你怕他。” 李雄霸站在原地,浑身都在颤抖。 他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那根无形的锁链,那个压在他心口的大山,在李长安的话语中开始出现裂痕。 “可是,”李长安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 “剧本是死的,人是活的。凭什么他们写什么,我们就得演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李雄霸的心口上。 “爹,你告诉我——你想当这个窝囊废吗?” “不想!”李雄霸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衝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那些年,那个在朝堂上拔剑砍桌角、在边境上筑京观的燕北王,好像在这一刻,短暂地回来了。 李长安笑了。 “那就对了,”他拍了拍父亲的胳膊,“所以从今天起,別憋著了。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有什么事,儿子给你兜著。” 李雄霸看著儿子,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站在演武场上,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守军的號子声隱隱传来。 “对了,爹,”李长安突然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今天確实碰了柳如烟,但什么都没做。撕她衣服是做给別人看的,实际上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李雄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有你的!” 他的笑声在夜空中迴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王府后院的柴房里,顾言蜷缩在稻草堆上,两条断腿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笑声,那是李雄霸的声音。 那个笑声里没有半点委曲求全的意思,反而充满了畅快和张扬。 顾言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他隱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变化。 扬州,顾家大宅。 深夜,一封加急密信被送进了顾家老太爷的书房。 老太爷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铁青。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公子被燕北世子扣留幽州,双腿尽断。对方索要白银五百万两赎人,若不给,便杀人送尸。” 老太爷的手在发抖。 五百万两。 那是顾家大半的家產。 他颤巍巍地放下信,闭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睛,对管家说了一句话。 “备船,我要去京城。找江家。” 管家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老太爷一个人。他坐在太师椅上,望著窗外的月亮,喃喃自语—— “五百万两……五百万两啊……” 五天后,扬州的消息还没到,京城的人先到了。 这一日清晨,李长安正在书房里处理军务——说是军务,其实是他在重新整编自己那三百亲卫。 他把前世的特种部队训练体系搬了过来,什么五公里负重越野、近身格斗、小队战术配合,把这些古代士兵折腾得欲仙欲死。 但效果也是显著的。 短短五天,这三百人的精气神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看李长安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狂热——世子说的那些东西,他们闻所未闻,但每一招每一式都直指要害,实用得令人髮指。 “世子,京城来人了。” 赵铁山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李长安放下手中的炭笔——他正在画一张弩机的改进图纸——抬起头:“什么人?” “江家的人。来的是江家大公子,江怀远的嫡长子,江云鹤。” 李长安挑了挑眉。 江云鹤,江怀远的嫡长子,顾言的表哥。在原著的剧情里,这是一个典型的世家公子,才高八斗,目下无尘,是顾言在京城最重要的盟友之一。 “来了多少人?” “明面上只有二十个护卫,但我们的探子回报,城外三十里处还有一支队伍,大约三百人,打著江家的旗號,驻扎在官道边上。” 李长安笑了:“三百人?他以为三百人能干什么?” “大概是示威吧,”赵铁山也笑了,“告诉咱们江家不是好惹的。” “让他们进来,”李长安重新拿起炭笔,“请江公子到前厅喝茶。等我画完这张图再去见他。” “是。” 赵铁山转身要走,又被李长安叫住了。 “对了,顾言怎么样了?” “还活著,腿上的伤在好转。就是天天在柴房里骂人,骂累了就哭,哭完了继续骂。” “让他骂,”李长安头也不抬,“骂够了就不骂了。” 赵铁山咧嘴一笑,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李长安终於画完了那张弩机图纸,撑著拐杖慢悠悠地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坐在客位上喝茶。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 他坐姿端正,一举一动都透著世家子弟的优雅和从容。 这就是江云鹤。 江家的嫡长子,未来的江家家主,户部尚书江怀远的继承人。 他的身边站著一个中年文士,看起来像是幕僚一类的角色。 此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李长安拄著拐杖走进前厅,目光在江云鹤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坐到了主位上。 “江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云鹤放下茶杯,站起身,微微拱手:“李世子,久仰大名。”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李长安注意到,江云鹤的目光在他那条断腿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但李长安捕捉到了。 那目光里有一丝轻蔑。 很淡,但確实存在。 “江公子请坐,”李长安指了指椅子,“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江云鹤重新坐下,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听闻表弟顾言在幽州与世子发生了些误会,家父甚是担忧,特命我前来斡旋。希望世子能给江家一个薄面,將表弟交还,江家必有重谢。” 他的话说得很漂亮,姿態也放得很低。但李长安听出了弦外之音——给江家一个薄面,这是在提醒他江家的分量。 李长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江公子,你表弟打断了我一条腿,”他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的右腿,“现在还没好利索呢。你说这是『误会』?” 江云鹤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世子所言极是,表弟確实鲁莽了,”他站起身,深深一揖,“云鹤在此代表弟向世子赔罪。等表弟回去,家父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他的姿態放得更低了,甚至可以说是谦卑。 但他身边那个中年文士的眼神却出卖了他——那眼神里满是倨傲和不屑,仿佛在说:一个边塞莽夫,也配让我们江家公子行礼? 李长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江公子的诚意,我看到了,”李长安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但你表弟的事,不是赔罪就能解决的。” 江云鹤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那世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信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李长安看著他的眼睛,“五百万两,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前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江云鹤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中年文士的脸色更是变得铁青。 “李世子,”中年文士忍不住开口了,“五百万两是不是太多了些?顾家虽然是扬州首富,但五百万两也不是小数目。而且——” “你谁啊?”李长安打断了他,语气隨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中年文士的脸色涨红:“在下江家幕僚,姓——” “没问你名字,”李长安摆了摆手,“我问的是,谁让你说话的?” 中年文士愣住了。 第10章 惊动四座? “我在和你们江公子说话,一个幕僚插什么嘴?”李长安的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江家的规矩,就是这样教下人的?” 中年文士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在江家多年,走到哪里都被人尊称一声“先生”,何曾被人当面叫“下人”? 他张嘴想反驳,却被江云鹤一个眼神制止了。 “世子息怒,”江云鹤重新掛上笑容,“是在下管教不严。不过世子方才说的五百万两,確实有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些什么?”李长安问。 “有些不近人情,”江云鹤终於说出了口,“表弟虽然有错,但世子已经打断了他的双腿,也算是出了气。如今还要索要五百万两……传出去,恐怕对世子的名声不利。” “名声?”李长安笑了,“江公子觉得,我在乎名声?” 江云鹤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著李长安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世子,江家不想与燕北交恶。但若世子执意如此,江家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的语气终於带上了几分冷意。 李长安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世家公子的做派——先礼后兵,礼不成就要兵。但问题是,他们所谓的“兵”,在燕北铁骑面前,算个屁。 “江公子,”李长安撑著拐杖站起来,走到江云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爹是户部尚书,管的是天下钱粮。你江家是江南世家,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这些我都知道。” 江云鹤微微昂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傲色。 “但是,”李长安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冰冷,“这里是幽州。不是京城,也不是江南。在这里,我燕北王府说了算。你江家的面子,在幽州不好使。” 江云鹤的脸色终於变了。 “你——” “我什么?”李长安打断他,“你是不是想说,你江家可以联合朝中大臣弹劾我爹?是不是想说,可以断了我燕北的粮餉?是不是想说,可以煽动天下文人骂我燕北是叛臣贼子?” 江云鹤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李长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心中所想。 “你们可以试试,”李长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你最好想清楚——如果我燕北的粮餉断了,二十五万铁骑吃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们会自己去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前厅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个中年文士的腿都在发抖。 江云鹤的脸色铁青,双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听懂了李长安的意思。 那不是威胁,是警告。 如果朝廷敢断燕北的粮餉,燕北铁骑就会南下“就食”。二十五万铁骑入关,沿途州郡会变成什么样,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李长安,”江云鹤站起身,直视著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谋反!” “谋反?”李长安笑了,“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朝廷不义在先,那就怪不得我燕北不忠在后。再说了——” 他凑近江云鹤,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江家,有证据吗?” 江云鹤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明白了。 从头到尾,李长安都没有说过一句实质性的话。他说的是“如果”,是“假设”,是“你们可以试试”。这些话说出去,任何人都没法拿来当证据。 但这番话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个信號。 一个危险的信號。 燕北,不再打算忍了。 “江公子,”李长安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我的条件不变。五百万两,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你可以回去和你爹商量,也可以去找你表弟的爹商量。但我只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 他喝了口茶,补充道:“一个月之后,如果钱没到……” 他抬起头,看著江云鹤,笑容温和。 “那就只能把你表弟的尸体送回扬州了。” 江云鹤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他身边的幕僚已经嚇得不敢说话了,缩在后面像一只鵪鶉。 “好,”江云鹤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会转告家父。”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匆匆,甚至忘了行礼道別。 走到门口时,李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公子。” 江云鹤的脚步一顿。 “你那个幕僚,”李长安慢悠悠地说,“嘴巴不太严。以后少带他出门。” 江云鹤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带来的二十个护卫跟在后面,一个个脸色难看至极。 李长安坐在前厅里,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王府大门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铁山。” “属下在。” “派几个人盯著他们,看他们出城之后往哪个方向走。” “是。” 赵铁山领命而去。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盘算著。 江云鹤来得太快了。从顾言被扣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五天。扬州的消息传到京城至少要三天,江家就算立刻派人过来,也不可能这么快。 除非—— 江云鹤本来就在来幽州的路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江家早就得到了消息,甚至在顾言动手之前,就预料到了可能会出事。所以他们提前派了江云鹤过来,想在事情闹大之前把顾言带走。 可惜,他们来晚了一步。 第11章 我倒要看看他藏了什么 李长安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江家,比他想像的要有意思得多。 后院柴房里,顾言被关在角落里,两条断腿上的夹板已经换了新的。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断腿的剧痛已经变成了钝痛,他开始有力气骂人了。 “放我出去!你们这些狗东西!知道我舅舅是谁吗!等我出去,我要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他骂得嗓子都哑了,但门口的守卫理都不理他,像是没听见一样。 “李长安!你这个卑鄙小人!有本事你放我出去!我们单挑!打断我两条腿算什么本事!” 守卫终於忍不住了,敲了敲柴房的门:“顾公子,我们世子的腿也是你打断的。要说卑鄙,您也好不到哪儿去。” 顾言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那不一样!我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他……他调戏如烟!” 守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顾公子,就因为我世子多看了柳姑娘两眼,你就打断他一条腿?” “那又怎样!如烟是我的未婚妻!” “可你们还没成亲呢,”守卫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再说了,就算成了亲,多看两眼就要打断腿?这要是按您的规矩,全天下的男人怕是要断腿断光了。” 顾言又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確实没什么道理。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他是对的,李长安是错的。他打断李长安的腿是正义的,李长安打断他的腿是邪恶的。 这就是他的逻辑。 简单粗暴,但在他脑子里坚不可摧。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守卫立刻站直了身体:“世子。” 李长安拄著拐杖走过来,看了一眼柴房:“还在骂?” “骂了一上午了,嗓子都哑了。” 李长安点点头,示意守卫打开门。 柴房的门被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顾言蜷缩在墙角,看到李长安进来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愤怒取代。 “李长安!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李长安没有回答,只是找了一个乾净点的木箱子坐下,看著顾言。 “你表哥来了。” 顾言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云鹤表哥来了?哈哈哈!李长安,你完了!我表哥一定会救我出去的!到时候——” “他是来了,”李长安打断他,“但他是空著手来的。” 顾言的狂喜凝固在脸上。 “我让他回去筹钱了,”李长安淡淡道,“五百万两,一个月的期限。” “你——!”顾言的脸色变得惨白,“你疯了!五百万两!我顾家哪有那么多钱!” “扬州首富,五百万两还是拿得出来的,”李长安站起身,“当然,如果你爹觉得你不值这个价……”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顾言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李长安!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李长安拄著拐杖走在迴廊里,身后顾言的嚎叫声渐渐远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正午了。太阳高悬在头顶,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世子,”赵铁山从前面走过来,“王爷让您去书房,说有事商量。” “什么事?” “好像是……王爷收到了一封信,从京城来的。” 李长安挑了挑眉。 京城来的信? 看来,这潭水要开始浑了。 书房里,李雄霸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著一封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长安拄著拐杖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父亲这副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爹,信上说什么?” 李雄霸没有说话,把信递了过去。 李长安接过信,展开一看。信是用上好的澄心堂纸写的,字跡工整秀丽,一看就是出自专业的书吏之手。但內容却一点都不秀丽—— “燕北王殿下勛鉴:近闻幽州有变,燕北世子扣留扬州顾氏子,索要巨额赎金,並辱及江氏外戚。此事已传至京城,朝野譁然。陛下震怒,著令殿下即日將世子送京『解释』。钦此。”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但李长安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皇帝身边某个近臣写的“私信”,不是正式的圣旨。意思也很明显:先礼后兵,给燕北王一个主动交代的机会。 如果乖乖把儿子送进京城,那还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不送…… 那就別怪朝廷不客气了。 李长安看完信,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送京解释?”他把信扔回书案上,“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要討债?” “长安,”李雄霸的声音低沉,“这不是开玩笑的事。陛下既然开了口,就说明朝中已经有人在推波助澜了。” “江怀远。” “不只是江怀远,”李雄霸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那幅大周疆域图前,“你想想,一个户部尚书的侄子被人打断了腿,本来不算什么大事。但五天之內就能传到皇帝耳朵里,还让皇帝『震怒』——这说明什么?”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接话道:“说明有人在借题发挥。” “对,”李雄霸转过身,看著儿子,“江怀远一个人做不到这一步。他背后,还有人。”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快速回忆著原著中的势力格局。 大周朝立国百余年,传到当今皇帝周景帝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弊病丛生。 朝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党爭——以户部尚书江怀远为首的“江南派”,和以兵部尚书韩东山为首的“边军派”,两派斗得你死我活。 燕北王李雄霸名义上是边军派的中坚,但实际上他谁的人都不是。 他就是他自己——一个拥兵自重的藩王,朝廷既要用他守边,又要防他造反。 现在,李长安在幽州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等於给了江南派一个绝佳的藉口——他们可以藉此攻击边军派,说燕北王“纵子行凶”、“目无王法”,甚至可以说他“有不臣之心”。 而边军派为了自保,很可能会选择和燕北王切割。 这就是朝堂上的博弈——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爹,”李长安突然开口,“韩东山那边有消息吗?” 李雄霸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儿子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不是只知道逞匹夫之勇。 “还没有,”李雄霸摇头,“但以韩东山的性格,他不会这么快表態。他在等,等我们和江家分出胜负,再决定站在哪一边。” “老狐狸。” “朝堂上混的,哪个不是老狐狸?”李雄霸冷哼一声,“所以这件事,我们不能指望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李长安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疆域图前,和父亲並肩站著。 地图上,大周的疆域像一只展翅的雄鹰。京城在正中间,江南在东南,燕北在正北。燕北三州——幽州、云州、辽州,像一把弯刀,横亘在北方边境线上。 “爹,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朝廷真的对我们动手,我们能撑多久?” 李雄霸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这么问”,也没有说“不要胡思乱想”。因为他也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 “如果只是朝廷自己,”李雄霸缓缓开口,“三年没问题。” “如果加上江南的粮草和各地的勤王之师呢?” “一年。” “一年够了,”李长安点了点头,“一年之內,要么朝廷先撑不住,要么我们被剿灭。没有第三种可能。” 李雄霸看著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长安,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怕有什么用?” 李长安淡淡道,“怕就能让朝廷放过我们吗?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从我们坐镇燕北的那一天起,朝廷就没有停止过对我们的猜忌。今天没有顾言的事,明天也会有张言、李言的事。总会有一个藉口,让朝廷对我们动手。” 李雄霸沉默了。 第12章 这怎么可能?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大周朝的藩王制度,从一开始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皇帝既要靠藩王守边,又怕藩王造反。所以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在削藩,只不过有的手段温和,有的手段激烈。 当今的周景帝,登基十年,已经削了两个藩王了。 燕北王,很可能是下一个。 “所以,”李长安转过身,看著父亲,“与其等著朝廷来削我们,不如我们自己先做好准备。” “你的意思是——” “不是造反,”李长安摇了摇头,“至少现在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要让朝廷知道——燕北不是软柿子,不是他们想捏就能捏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让他们怕。” 李雄霸看著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李长安从未在记忆中见过的笑容——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带著几分热血和豪情的笑。 “好,”李雄霸重重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好小子!有乃父之风!” 那一巴掌拍得李长安肩膀生疼,但他也笑了。 他知道,父亲心里的那头猛虎,终於开始甦醒了。 当天晚上,燕北王府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李雄霸召集了所有在幽州的將领和幕僚,开了一个长达三个时辰的军务会议。 参会的將领有十几个,都是跟著李雄霸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他们有的是从大头兵一步步爬上来的,有的是燕北本地豪强出身,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角色。 这些人坐在一起,议事厅里的气氛都变得肃杀起来。 “诸位,”李雄霸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商量。” 他把京城来的那封信的內容大致说了一遍,但没有提皇帝“震怒”的事,只是说朝廷对幽州的事有些“关切”。 在座的將领们都不是傻子,一听就明白了——朝廷这是要找茬了。 “王爷,朝廷这是要干什么?”第一个开口的是云州守將周铁柱,一个黑脸膛的壮汉,声如洪钟,“世子被人打断了腿,我们还没找朝廷评理呢,朝廷倒先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就是!”辽州守將马腾接话道,“那个顾言算什么东西?一个商人的儿子,仗著有个当尚书的舅舅,就敢在幽州地界上撒野?打断我们世子的腿,我们不找他赔钱就不错了,还敢要我们送世子进京?” “王爷,不能送!” “对!不能送!世子进了京,还不是任他们拿捏?” 將领们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议事厅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李雄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等他们嚷嚷够了,他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李雄霸站起身,背著手在厅中踱步,“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朝廷不是衝著顾言来的,是衝著我们燕北来的。顾言的事,只是一个藉口。” 將领们沉默了。 他们虽然大多是粗人,但能在军中做到一方守將的位置,脑子都不会太差。王爷这么一说,他们就明白了——这是政治。 “那王爷的意思是?”周铁柱问。 李雄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文士。 此人身穿青衫,面容清瘦,頜下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燕北王府的首席幕僚——沈道远。 沈道远原本是京城的翰林编修,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到幽州。李雄霸慧眼识珠,把他留在王府做了幕僚。此人才华横溢,谋略过人,是燕北王府真正的“大脑”。 “道远,你怎么看?”李雄霸问。 沈道远站起身,朝李雄霸拱了拱手,然后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將领。 “诸位將军说的都有道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但你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周铁柱问。 “朝廷要的,不是世子,”沈道远一字一句地说,“朝廷要的,是燕北的兵权。”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诸位想想,”沈道远缓步走到疆域图前,“当今陛下登基十年,削了两个藩王——一个是蜀王,一个是湘王。削蜀王的时候,藉口是『蜀王僭越』;削湘王的时候,藉口是『湘王谋反』。这两个藉口,是真的吗?” 没有人说话。 当然不是真的。蜀王不过是建了一座超规格的王府,湘王更是冤枉,他的“谋反”是被一个被收买的下人举报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现在,轮到我们燕北了,”沈道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顾言的事,就是朝廷的藉口。如果我们把世子送进京城,那接下来就是削兵权、削封地、削一切。最后,燕北王府就会像蜀王和湘王一样——家破人亡。” 议事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李长安坐在角落里,看著沈道远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沈道远,果然不简单。 “所以,”沈道远转过身,看著李雄霸,“王爷,我们不能送世子进京。” “那如果朝廷下旨呢?”李雄霸问。 “拖著,”沈道远毫不犹豫地说,“就说世子腿伤未愈,不宜远行。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朝廷失去耐心,拖到他们先出手。” “然后呢?” “然后,”沈道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就看谁先撑不住了。” 会议一直开到半夜才散。 第13章 博弈,才刚刚开始 將领们陆续离开,议事厅里只剩下李雄霸、李长安和沈道远三个人。 “道远,你说实话,”李雄霸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我们有多少胜算?” 沈道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只有三成?”李雄霸皱了皱眉。 “三成已经不错了,”沈道远苦笑,“王爷,我们的对手不是江怀远一个人,而是整个朝廷。朝廷有天下粮仓,有百万大军,有大义名分。我们有什么?只有二十五万铁骑和三州之地。” “那你还建议我硬抗?”李雄霸的语气有些不满。 沈道远抬起头,看著李雄霸的眼睛。 “因为退让也是死,”他一字一句地说,“蜀王退让了,死了。湘王退让了,也死了。既然退让是死,不退让也是死——那为什么不站著死?” 李雄霸沉默了。 李长安突然开口了。 “沈先生,你说我们只有三成胜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下的。” 沈道远转头看著他:“什么前提?” “用他们的规矩玩,”李长安淡淡道,“但如果不用他们的规矩呢?” 沈道远愣住了。 “他们的规矩是——朝廷有大军,有粮草,有大义,”李长安拄著拐杖站起来,走到疆域图前,“但如果我们不跟他们玩这些呢?如果我们在他们动手之前,就让他们不敢动手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世子的意思是……” 李长安转过身,看著沈道远,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沈先生,你刚才说,朝廷有百万大军。但你知道这百万大军分布在什么地方吗?” 沈道远一怔,隨即明白了李长安的意思,脸色微变。 “北边,是我们燕北铁骑,二十五万;西边,是西凉王的大军,十五万;南边,是南越王的水师,十万;东边,是东海王的海军,八万。” 李长安一个一个地数著,“剩下的四十多万,分散在各地,真正能隨时调动的禁军,不超过十万。” 他的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上。 “十万禁军,能挡住我们二十五万铁骑吗?” 沈道远的脸色变了。 “世子,你是想——” “我不是想造反,”李长安摇了摇头,“我是想告诉朝廷——如果他们敢动我们燕北,那我们就敢动他们。不是用他们的规矩,用我们自己的规矩。” “什么规矩?” 李长安笑了笑,吐出一句话—— “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规矩。” 沈道远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来到燕北已经五年了,一直以为李长安只是一个普通的紈絝世子。但今天,他发现他错了。 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世子,”沈道远深吸了一口气,“你说的方法,太冒险了。一个不好,就是万劫不復。” “我知道,”李长安点了点头,“所以这只是最后的底牌。在这之前,我们还有別的办法。” “什么办法?” 李长安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他画了一天的弩机改进图纸,递给沈道远。 “沈先生,你看看这个。” 沈道远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剧烈收缩。 “这是……弩机?” “对,”李长安点了点头,“但不是普通的弩机。这种弩机,射程是普通弩机的三倍,穿透力是两倍。而且可以连续发射三箭,不需要每次上弦。” 沈道远的手都在发抖。 作为一个读书人,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在这个时代,弩机就是战场上的王牌。谁的弩机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射速更快,谁就能在战场上占据绝对优势。 “世子,这……这是你画的?”沈道远的声音都在颤抖。 “嗯,”李长安点了点头,“能造出来吗?” 沈道远盯著图纸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能。幽州就有最好的铁匠和工匠。给我两个月,我能造出第一批。” “一个月,”李长安竖起一根手指,“我们没有两个月了。” 沈道远咬了咬牙:“好,一个月。” 李长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雄霸。 “爹,这就是我说的——让他们怕。” 李雄霸看著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畅快。 “好!”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就这么办!道远,弩机的事交给你。铁山,加强城防,严防细作。其他人,各司其职,不要自乱阵脚。”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 夜深了。 李长安拄著拐杖走出议事厅,抬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银霜。 远处的城墙上,火把如龙,守军的號子声在夜风中飘荡。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著燕北特有的乾燥而清冽的空气。 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美少妇 扬州,顾家大宅。 三月的扬州正是最好的时节,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春色之中。 顾家大宅坐落在瘦西湖畔,占地三十余亩,亭台楼阁,水榭花廊,一步一景,堪称扬州私家园林之冠。 然而此刻,这座美轮美奐的宅邸里,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赏景。 顾家大宅正厅,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江柔坐在主位上,一张脸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她今年三十六岁,但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 肤若凝脂,面如芙蓉,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跡,反而增添了几分少女所没有的成熟韵味。 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长裙,乌髮高挽,斜插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贵气。 十八年前,她是名动天下的江南第一美女、第一才女,胭脂榜上独占鰲头的绝代佳人。 那时候,江家的门槛几乎被求亲的人踏破了——王公贵族、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从京城排到了江南。 可她最终却嫁给了顾城南。 一个商人。 这件事,江柔后悔了十八年。 此刻,她正用那双曾经让无数人为之倾倒的眼睛,冷冷地盯著面前的男人——她的丈夫,扬州首富,顾城南。 顾城南坐在客位上,低著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端正,气质儒雅,穿著一身暗青色的锦袍,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一个商人。 他的五官其实生得很好,年轻时也是个英俊的男子,但此刻在妻子的目光下,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 “你再说一遍。”江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城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柔儿,我不是不想救言儿……只是五百万两,实在是太多了。咱们顾家的家底你也是知道的,现银加起来也就四百多万两。如果全部拿出去,府里上下三百多口人吃什么?各地的铺子怎么周转?还有——” “所以呢?”江柔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很轻,但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所以你就不救了?让言儿在幽州那个苦寒之地自生自灭?让那个燕北世子把他的尸体送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城南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凑三百万两送过去,剩下的慢慢筹——” “三百万两?”江柔冷笑一声,“人家要的是五百万两,你给三百万两,你觉得那个李长安会放人?” “可以再商量嘛,生意场上哪有开价多少就给多少的——” “生意?”江柔的声音骤然提高,“言儿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货物!你把他当什么?一桩买卖?” 顾城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柔看著他这副窝囊样,心里的火更旺了。 她突然想起当年嫁给他的原因——那时候,江家的老太爷欠了顾家老太爷一个人情,两家便定下了这门亲事。 她本可以拒绝,但那时候她看顾城南老实本分,觉得这样的人应该会对自己好。 老实本分。 呵呵。 十八年了,她算是看透了——这个男人除了老实本分,什么都没有。 没有魄力,没有胆识,没有野心。一个堂堂扬州首富,被人欺负到儿子头上来了,第一反应不是报仇,而是“再商量商量”。 她当年怎么就瞎了眼? 如果当年她没有嫁给他,而是听从家里的安排入宫选妃—— 以她的容貌、才情和家世,贵妃之位唾手可得。 就算不入宫,嫁给一个世家公子也好啊。至少那些人是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力的,不会像现在这样,儿子被人打断了腿,丈夫却在这里跟她討价还价。 商人有什么用? 商人再有钱,在权力面前也是螻蚁。 江柔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站起身。 “你不用出这五百万两了。” 顾城南一愣:“柔儿,你——” “我回江家拿,”江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江家五百万两还是拿得出来的。” 顾城南的脸色变了。 “柔儿,这怎么行!那是江家的钱——” “江家的钱怎么了?”江柔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姓江,我是江家的嫡长女。我爹在世的时候说过,江家的东西,我想拿多少拿多少。怎么,你有意见?” 顾城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妻子的脾气——一旦她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那好吧,”顾城南低下头,“我出三百万两,你出两百万两。这样总行了吧?” 江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百万两。 这个男人,连救自己的儿子都要算计。 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跟这样一个男人过了十八年,她真的累了。 “行,”她淡淡地说,“就这么定了。” 顾城南鬆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那……该由谁去幽州赎言儿?” 江柔沉默了片刻。 派管家去?不行,管家身份太低,去了也是被李长安拿捏。 派顾城南去?想到丈夫那副窝囊样,去了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我去,”江柔的声音很平静,“我亲自去幽州。” 顾城南一愣,隨即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一个妇道人家,去那种地方——” “妇道人家?”江柔的眼神冷得像刀,“顾城南,你再说一遍?” 顾城南立刻闭嘴了。 “我意已决,”江柔转身向外走去,“你准备三百万两,我回江家拿两百万两。三天后,我启程去幽州。”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顾城南,如果言儿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等著休书吧。”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第15章 无能的丈夫 顾城南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了椅子上。 江柔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十八年了。 她在这座金丝笼里困了十八年。 当年那个名动天下的江南第一才女,如今变成了一个商人的妻子。 她的才华被柴米油盐消磨,她的傲骨被日復一日的琐事腐蚀,她的梦想被这个男人的平庸一点点碾碎。 她曾经以为,嫁给一个老实人,至少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但她错了。 老实,其实就是无能。 本分,其实就是窝囊。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丈夫,而是一个能和她並肩而立、甚至能让她仰望的男人。 可她没有得到。 她得到的,是一个连救自己儿子都要討价还价的商人。 江柔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梳妆檯前坐下,看著铜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依然很美。三十六岁的年纪,皮肤依然紧致光滑,眼角没有一丝皱纹,嘴唇饱满红润,双眸明亮有神。 但那双眼睛里,藏著太多太多的不甘。 “如果当年……”她喃喃自语,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没有如果。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想也没有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出言儿。 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 言儿从小就聪明伶俐,相貌出眾,文武双全。十七岁就考中了举人,十九岁就突破到了第七境,是整个扬州城最耀眼的少年天才。她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把自己没有实现的所有梦想都交给了他。 可现在,他的双腿被人打断了。 被一个边塞的莽夫,一个紈絝子弟,一个连给她儿子提鞋都不配的人。 江柔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李长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你等著。 我江柔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关於修为境界 在这个世界上,武道修行分为十五个境界,统称为“下三境、中三境、上五境”。 下三境(一到三境):引气入体、淬体洗髓、贯通经脉。此三境为武道入门,军中普通士兵大多在这一层次。 中三境(四到六境):凝气成罡、罡气外放、御气凌空。此三境为高手之列,军中將领、江湖名宿多在此列。 上五境(七到十五境): 第七境:鱼龙跨海境——鱼龙变化,超凡脱俗。至此方为真正的强者,整个天下能到此境界者不足千人。 第八境:金刚不坏境——肉身成圣,刀枪不入。此境界者已是凤毛麟角,多为各派掌门、军中上將。 第九境:自在通玄境——通玄入妙,一念千里。达到此境界者,整个天下不过百人。 第十境:天象浩然境——引动天象,浩然正气。此境界者已是半步入圣,可称“大宗师”。 第十一境:虚空神游境——神游太虚,一念万里。此境界者整个天下屈指可数,皆为各势力老祖宗级別的人物。 第十二境:生死长生境——勘破生死,得证长生。此境界只存在於传说中,数百年来无人得证。 当今之世,已知的第十一境虚空神游境强者仅有三人:一是武当山掌教真人清风子,二是西域密宗活佛桑杰嘉措,三是传说中的剑仙独孤求败。 而第十境天象浩然境的大宗师,整个天下也不超过十人。 燕北王李雄霸,便是其中之一。他十年前便已踏入第十境,人称“燕北天狼”,是天下有数的绝世强者。 这也是为什么朝廷对燕北忌惮三分——一个第十境的绝世强者加上二十五万铁骑,谁敢轻举妄动? 至於江柔…… 她当年之所以能被称为江南第一才女、第一美人,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容貌和才情,更是因为她的武道天赋。二十岁那年,她便已突破第七境鱼龙跨海境,是整个江南最年轻的七境强者。 嫁入顾家后,她虽然疏於修炼,但十八年来也没有完全放下。 如今她已是第八境金刚不坏境巔峰,距离第九境自在通玄境只有一步之遥。 在整个江南,能打贏她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也是她敢独自前往幽州的底气所在。 第16章 无能的丈夫2 三天后,扬州码头。 一艘三层的楼船停靠在岸边,船身漆成深红色,雕樑画栋,气派非凡。船上悬掛著两面旗帜——一面是顾家的“顾”字旗,一面是江家的“江”字旗。 码头上,三百名顾家护卫整装待发,清一色的黑衣黑甲,腰悬长刀,气势肃杀。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冷峻,目光锐利,腰间掛著一柄长剑,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此人叫顾横,是顾家的护卫统领,也是顾家的家奴。 但他可不是普通的家奴——此人乃是第九境自在通玄境的强者,年轻时曾在江湖上闯下赫赫威名,后来被顾家老太爷救了一命,便留在顾家做了护卫。 顾家虽然是商贾之家,但能成为扬州首富,靠的不仅仅是生意头脑。顾家老太爷在世时,花重金网罗了一大批江湖高手,顾横就是其中最顶尖的一个。 第九境自在通玄境,放在整个天下,也是排得上號的强者。 “夫人,一切都准备好了,”顾横走到江柔面前,恭敬地低下头,“三百护卫,二十车白银,共计三百万两。隨时可以启程。” 江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二十辆装满白银的马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三百万两。 加上她从江家拿的两百万两,一共五百万两。 这些钱,足够买下一座小城了。 但为了言儿,值了。 “启程吧,”江柔转身上船,脚步轻盈,裙摆在水风中微微飘动,“去幽州。” 楼船缓缓驶离码头,沿著运河向北而去。 江柔站在船头,望著渐渐远去的扬州城,眼神复杂。 她不知道幽州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叫李长安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那个人是谁,她都要把言儿带回来。 哪怕……要用她的命去换。 船行渐远,扬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模糊。 江柔站在船头,衣袂飘飘,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渤海湾,三月十九。 春寒料峭,海风呼啸。 灰色的海浪拍打著岸边的礁石,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天空中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海面上,一艘三层楼船正缓缓驶入海湾,船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夫人,前面就是渤海湾了,”顾横站在船头,指著前方的海岸线,“过了这片海湾,再走两日陆路,就能到幽州城了。” 江柔站在他身旁,披著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海风吹起她的髮丝,露出那张精致得近乎完美的侧脸。她望著远处灰濛濛的海岸线,眉头微蹙。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顾横,”她轻声说,“这一路太安静了。” 顾横一怔,隨即明白了夫人的意思。 从扬州出发,沿运河北上,一路经过了好几个州府。以顾家和江家的名头,每到一处都该有地方官员前来迎接才是。但这一路上,別说迎接了,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就好像……所有人都当这艘船不存在一样。 “夫人多虑了,”顾横虽然心里也有些嘀咕,但还是安慰道,“可能是北边的官员不太熟悉咱们顾家的名號——” “不是不熟悉,”江柔打断了他,“是有人打了招呼。” 顾横的脸色微变。 “能让沿途所有州府都闭嘴的人,”江柔的声音很平静,“整个北方只有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那个名字—— “燕北王。” 话音未落,岸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那不是海浪的声音,也不是风声。 那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马蹄声。 江柔和顾横同时看向岸边,脸色骤变。 海岸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穿著黑色的铁甲,骑著高头大马,手中握著长刀,背上背著弓弩。马蹄踏在沙滩上,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 为首的一个人,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穿著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右腿上还缠著绷带,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 李长安。 在他的身后,两千燕北铁骑一字排开,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绵延数里。 每一名骑兵的手中,都端著一架弩机——那是沈道远刚刚赶製出来的第一批新型弩机,射程是普通弩机的三倍。 两千架弩机,齐刷刷地对准了海面上的那艘楼船。 顾横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是第九境自在通玄境的强者,放在整个天下都是排得上號的高手。但他很清楚——再强的武者,也挡不住两千架弩机的齐射。 第九境可以挡住一百支箭,甚至三百支箭。但一千支呢?两千支呢? 那是连第十境天象浩然境的大宗师都不敢硬接的火力。 “所有人退后!”顾横厉声喝道,挡在了江柔身前。 三百名顾家护卫纷纷拔出刀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他们都是练家子,都看得出来——岸上那两千架弩机,足以把整艘船射成筛子。 船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李长安在岸上勒住马,抬头看著船头的江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亮——不是贪婪,不是欲望,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惊艷。 “我操,”李长安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这也太好看了吧?” 他以为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半老徐娘,最多也就是保养得还不错。但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著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海风把斗篷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黑宝石,即使隔著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光芒。 她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 不,说二十五六都老了,说二十二三都有人信。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钱和人,他都要了。 “船上的可是江夫人?”李长安朗声开口,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 江柔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岸上那个年轻人,眼神冷得像冰。 “你就是李长安?” “正是,”李长安在马上微微欠身,“久闻夫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但配上他身后那两千架弩机,就显得格外讽刺。 江柔的脸色更冷了。 第17章 无能的丈夫3 “李长安,我今天是来赎人的。五百万两白银,一分不少。你放人,我交钱。两清。” “夫人急什么?”李长安笑了,“来都来了,不上岸坐坐?幽州的茶虽然比不上江南的,但別有一番风味。” “不必,”江柔的声音冷得像刀子,“我赶时间。” “可我时间多啊,”李长安慢悠悠地说,“夫人要是不急,咱们就在这儿耗著。我这两千兄弟正好没事干,陪夫人聊聊天也不错。”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两千铁骑齐声大笑,笑声在海面上迴荡,惊起一群海鸟。 江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知道这个人在拖延时间,但她没有办法。两千架弩机对著船,只要她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整艘船就会变成刺蝟。 “你想怎样?”江柔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下船,”李长安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一个人下船。我们慢慢谈。” “不可能!”顾横厉声喝道,“夫人,不能下去!” 李长安看了顾横一眼,淡淡道:“你是谁?” “顾家护卫统领,顾横!” “第九境?”李长安问。 顾横昂起头:“正是!” 李长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边的赵铁山:“铁山,人家也是第九境,你觉得怎么样?” 赵铁山面无表情地打量了顾横一眼,吐出两个字:“花架子。” 顾横的脸色瞬间涨红。 他纵横江湖二十年,第九境自在通玄境的修为,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尊称一声“顾大侠”。现在居然被一个边塞的粗鄙武夫叫“花架子”? “你说什么?!”顾横的手按上了剑柄。 赵铁山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走到岸边,抬头看著船上的顾横。 “下来,”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打贏我,我家世子就放你们走。” 顾横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转头看向江柔,江柔微微点了点头。 她也想看看,燕北王府的底气到底在哪里。 顾横纵身一跃,从三丈高的船头跳下,稳稳地落在沙滩上。他的身法轻盈飘逸,落地无声,確实是一流高手的水准。 “报上名来,”顾横拔出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著寒光,“我的剑下不死无名之辈。” “赵铁山。” 赵铁山依然面无表情,甚至连刀都没有拔。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了一根铁棍——那是他的兵器,一根三尺长的熟铁棍,通体漆黑,看起来普普通通。 顾横冷笑一声:“用棍?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你,”赵铁山淡淡道,“是没必要用刀。” 顾横的脸色彻底变了。 “找死!” 他一声暴喝,长剑出鞘,剑光如虹,带著呼啸的剑气直刺赵铁山的咽喉。第九境强者的全力一击,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剑气激盪,连沙滩上的沙子都被捲起了一层。 这一剑,足以开山裂石。 然后——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顾横的剑停在了半空中,被一根黑色的铁棍架住了。 不,不是架住了。是赵铁山的铁棍后发先至,在剑锋距离自己咽喉三寸的地方,精准地敲在了剑身上。那一敲的力量大得惊人,顾横只觉得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飞出。 “什么——?!” 顾横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是第九境自在通玄境,全力一击的力道至少有万斤。这个人居然用一根铁棍就挡住了?而且看起来还游刃有余? “就这?”赵铁山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动了。 铁棍如龙,带著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这一棍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两个字——快,狠。 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跡,狠得让人头皮发麻。 顾横举剑格挡。 “鐺!” 又是一声巨响,顾横整个人被震退了五步,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滴落在沙滩上。 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他知道自己遇到硬茬了。 同样是第九境,但差距大得像是两个世界。赵铁山的每一招都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杀意,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不是他这种在江湖上切磋比武能练出来的。 赵铁山在边境杀了十几年异族,手里的铁棍不知道敲碎过多少脑袋。他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每一棍都是要命的。 而顾横呢?他在顾家当了十几年的护卫统领,虽然也偶尔和人动手,但那都是江湖上的切磋,点到为止,哪有过真正的生死搏杀? 一个是见过血的狼,一个是关在笼子里的虎。 高下立判。 “还要打吗?”赵铁山收起铁棍,面无表情地看著顾横。 顾横握著剑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输了。 三招之內,就输了。 第18章 夫人,今晚能否与我同床共枕否? 船上的三百名顾家护卫面如死灰。他们中最强的人,在对方手里连三招都没走过。 那两千架弩机还没用呢。 江柔站在船头,看著岸上的一切,脸色虽然平静,但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知道燕北王府实力雄厚,但没想到雄厚到这个程度。一个护卫统领就是第九境,而且还是在第九境中都属於顶尖的存在。 那李雄霸本人呢? 那个被称为“燕北天狼”的第十境大宗师呢?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可能不会太顺利。 李长安在马上看著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容。 “夫人,”他抬头看著船头的江柔,“现在可以下船了吗?” 江柔沉默了很久。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两千铁骑纹丝不动,两千架弩机纹丝不动。 终於,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船舱走去。 “夫人!”顾横在岸上急声喊道。 “不要说了,”江柔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下去。” 片刻后,她走出船舱,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头髮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走到船头,看了李长安一眼,然后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沙滩上。 第八境金刚不坏境巔峰的修为,身法自然不俗。 但她落地的时候,李长安的目光一直跟著她。 近看更美。 月光般的肌肤,秋水似的眼眸,还有那股子冷傲的气质——像一朵开在雪山之巔的莲花,可远观而不可褻玩。 可惜,他李长安从来就不是一个“可远观”的人。 “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李长安翻身下马,走到江柔面前,微微一礼,“在下已经备好了酒菜,请夫人移步。” 江柔冷冷地看著他:“酒菜不必了。我要见我儿子。” “不急,”李长安笑了,“令郎很好,腿上的伤也在好转。只要夫人配合,我保证让他完好无损地回到夫人身边。” “配合?”江柔的眼神冷得像刀,“配合什么?” 李长安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夫人,今晚能否与我同床共枕否?” 全场死寂。 两千铁骑齐刷刷地愣住了,连马都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赵铁山的嘴角抽了一下,默默地转过头去。 顾横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手再次握上了剑柄,但看了一眼赵铁山,又鬆开了。 船上的三百名顾家护卫面面相覷,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佩服——这个燕北世子,胆子也太大了。 而江柔——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那是愤怒的红,是羞耻的红,是被人当眾轻薄之后的暴怒。 她可是江家的嫡长女,是曾经的江南第一美人,是第八境巔峰的强者。她今年三十六岁了,都可以当这个年轻人的妈了! 他居然—— 他居然敢—— “放肆!!!” 江柔一声怒喝,第八境巔峰的修为全力爆发,一股磅礴的气浪从她身上涌出,捲起漫天的沙尘。她的眼中杀意凛然,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李长安纹丝不动。 不是他修为高——他才第五境,在江柔面前连蚂蚁都不如。而是他身后那两千架弩机,齐刷刷地对准了江柔。 两千支箭矢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每一支都足以穿透第八境强者的护体罡气。 “夫人,”李长安的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我劝你別动手。两千支弩箭齐射,就算是第十境的大宗师也得掂量掂量。您虽然是第八境巔峰,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威胁,有自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江柔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嵌进了掌心。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著,那团火烧得她几乎要失去理智。 但她没有动手。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死了,言儿就真的没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长安,”她的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北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可以当你娘了。” “我知道啊,”李长安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可夫人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哪里像我娘了?我娘要是长这样,我爹做梦都能笑醒。” 江柔差点被这句话气得吐血。 这是什么歪理? 第19章 无能的丈夫4 “你——”她指著李长安,手指都在发抖,“你无耻!” “夫人过奖,”李长安笑了,“那夫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不可能!” “那就算了,”李长安嘆了口气,转身就要上马,“铁山,传令下去,把顾言的另一条腿也打断——” “等等!” 江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颤抖。 李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江柔。 江柔站在那里,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她的眼中满是愤怒、屈辱和挣扎,但最终—— 最终,一切都化作了一声嘆息。 “你……你说什么条件?”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李长安的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夫人只要答应我,我就让你接你儿子,並且把他的腿治好,让他在幽州过舒服的日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夫人嘛……” 他看著江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夫人就留在幽州陪我可好?” 江柔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要我留在幽州?” “对,”李长安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幽州虽然比不上扬州繁华,但也別有一番风味。夫人在这里住久了,自然会喜欢的。” 江柔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终於明白了——这个年轻人要的不是一夜风流,他要的是她整个人。 要她的钱,要她的人,要她的命。 “你做梦,”她的声音沙哑,“我是江家的嫡长女——” “我知道,”李长安打断了她,“所以我才要你留下啊。夫人留在幽州,江家总得表示表示吧?每年送点钱粮什么的,不过分吧?” 江柔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终於彻底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色慾薰心,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扣下顾言,是为了引出她。扣下她,是为了牵制江家。牵制江家,是为了在即將到来的朝堂博弈中多一张筹码。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算计。 而她,从离开扬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他布好的局里。 “你……”江柔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李长安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夫人,我说过,我不骗人。” 江柔沉默了很久。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两千铁骑纹丝不动,两千架弩机纹丝不动。 顾横站在远处,脸色铁青,却什么都做不了。赵铁山站在他身旁,铁棍横在肩上,面无表情地看著海面。 船上的三百护卫,一个个面如死灰。 终於,江柔闭上了眼睛。 “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答应你。” 李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夫人爽快,”他微微欠身,“请。” 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柔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屈辱,有不甘,但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虽然无耻,但確实不简单。 她迈步向岸上走去,经过李长安身边的时候,听到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夫人放心,我说到做到。令郎的腿,我会找最好的大夫给他治。至於夫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夫人就好好在幽州住著吧。这里的风景,其实挺好的。” 江柔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李长安站在沙滩上,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转头看向海面上的楼船,朗声道:“船上的东西,都是夫人的嫁妆,我一样不动。铁山,派人把船看好,等夫人安顿好了再卸货。” “是!”赵铁山应道。 李长安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海面上的那艘楼船,然后拨马转身。 “回城!” 两千铁骑齐声应诺,马蹄声如雷,跟在世子身后,浩浩荡荡地向幽州城开去。 江柔坐在一辆马车上,掀开帘子,看著窗外那些黑甲骑兵的背影,沉默不语。 顾横骑马跟在马车旁边,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夫人,”他压低声音,“要不要……” “不要,”江柔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我们输了。愿赌服输。”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轆轆前行,向著幽州城的方向。 那个地方,將成为她新的牢笼。 而她,不知道要在这个牢笼里待多久。 第20章 你的夫人真润啊 扬州,顾家大宅。 顾城南已经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出过书房的门,没有见任何人,甚至连饭都吃得极少。他就那样坐在太师椅上,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幽州的消息。 夫人走的时候说了,到了幽州就会派人送信回来。算算日子,船队应该已经到渤海湾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消息应该就在这一两天到。 可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从早上跳到晚上,从晚上跳到早上,跳得他心烦意乱。 “老爷!老爷!”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著一种不祥的急促。 顾城南的心猛地揪紧了。 “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封信。他的脸色很难看,白得像纸,手也在发抖。 “老爷,幽州来的信……” 顾城南一把抢过信,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纸上的字跡龙飞凤舞,囂张跋扈,一看就是年轻人写的。內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顾城南的心里—— “顾老爷台鉴: 令郎顾言,在幽州一切安好,两条腿都已经接上了,大夫说好好养著,以后走路没问题。令夫人江氏,也已平安抵达幽州,在下已安排上好的院落安置,请勿掛念。 现在说说正事。 之前说的五百万两,是令郎一个人的赎金。现在令夫人也来了,那价钱就得另算了。毕竟令夫人是江家嫡长女、江南第一美人,身价总不能比儿子低吧? 所以在下思来想去,觉得这个数比较合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千万两。 这是令郎和令夫人两个人的赎金。至於那些护卫家丁,还有那个第九境的顾横,以及船上那几十个六境以上的武者,他们的赎金另算。 在下粗略算了一下,护卫家丁每人一千两,六境武者每人一万两,七境以上每人十万两。 那个第九境的顾横嘛,就算一百万两好了。 零零总总加起来,大概再添个两百万两就够了。 顾老爷也不用急著凑钱,在下不急。反正令郎和令夫人在幽州吃得好住得好,在下养得起。 哦对了,如果顾老爷迟迟不送钱来,那这些护卫家丁和武者的伙食费,在下可就不管了。 几百號人,每天吃喝拉撒也是要花钱的。在下虽然不差这点钱,但也没有替別人养家丁的道理。 您说是不是? 言尽於此,顾老爷自己掂量。 燕北李长安 谨上”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行小字—— “ps:令夫人確实很美。顾老爷好福气。” 顾城南看完信,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眼角的肌肉都在抽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一千万两。 儿子和妻子,一千万两。 那些家丁护卫,还要另算。 加起来,一千两百万两。 顾家的全部家產,也就这个数了。 如果全部拿出来,顾家就完了。百年基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如果不拿……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信中最后那句话——“令夫人確实很美。顾老爷好福气。”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妻子。他的儿子。 都在那个人的手上。 那个人要多少钱,他就得给多少钱。那个人说什么,他就得听什么。 因为他没有选择。 他从来没有选择。 从十八年前娶了江柔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选择。 江家看不起他,妻子看不起他,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他以为自己只要老老实实做生意,老老实实对妻子好,总有一天会得到认可。 但这一天从来没有来过。 现在,连自己的儿子和妻子都保不住了。 “老爷?老爷!”管家的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城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然后—— “噗——” 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信纸上,把那行囂张的字跡染成了暗红色。 “老爷!!!”管家大惊失色,扑上来扶住他。 顾城南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翻白,嘴唇乌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快!快叫大夫!”管家的声音都变了调。 整个顾家大宅乱成了一锅粥。丫鬟们尖叫著跑来跑去,僕人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走,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去熬参汤,有人去通知各房各院的管事。 而顾城南,就那样瘫在椅子上,嘴角掛著血跡,手里还攥著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跡被血浸透了,但最后那行小字依然清晰可见—— “令夫人確实很美,很润,顾兄好福气。” 大夫来得很快。 扬州城最好的大夫,姓孙,六十多岁,鬚髮花白,据说连宫里的御医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孙大夫给顾城南把了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舌苔,最后嘆了口气。 “气急攻心,血不归经,”孙大夫摇了摇头,“加上这些天鬱结於心,饮食不调,这一口血吐出来,反倒是好事。要是一直憋著,怕是要出大事。” “那老爷他……”管家的声音都在发抖。 “性命无碍,”孙大夫站起身,开始写药方。 “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操劳,不能动气,不能受刺激。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大起大落,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管家连连点头,接过药方,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孙大夫。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城南躺在书房內室的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已经恢復了意识。他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帐幔,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站在床边,犹豫了很久,终於开口:“老爷,老太爷那边……要不要去说一声?” 顾城南的眼珠动了一下。 老太爷。 第21章 无能的丈夫5 他的父亲,顾家真正的主心骨。虽然已经七十多岁,早就把家业交给了他,但顾家上下都知道——真正做主的,还是老太爷。 “不,”顾城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要惊动老太爷。他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刺激。” “可是——” “我说了不要!” 顾城南突然提高了声音,但紧接著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管家嚇得连忙上前扶住他,给他顺气。 咳嗽终於停了。顾城南靠在枕头上,喘著粗气,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你先出去,”他有气无力地说,“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城南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他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意气风发,踌躇满志。顾家虽然是商贾之家,但在扬州也是数一数二的豪门。他自认为相貌堂堂,才华不凡,配得上任何一个女子。 然后他见到了江柔。 那一天,江柔坐著轿子从街上经过,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不是那种精致雕琢的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美。她的眼睛像秋天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她的笑容像春天的微风,轻轻拂过,却让人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辈子,非她不娶。 他求了三次亲,都被拒绝了。第一次,江家嫌他是商人;第二次,江家嫌他门第不够;第三次,江家直接把他赶了出来。 后来是父亲出面。顾家的老太爷和江家的老太爷有旧,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促成了这门亲事。 成亲的那天晚上,他掀开盖头,看著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发誓要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可是—— 十八年过去了。 他確实对她好了十八年。她要什么给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他以为这就是爱,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总有一天她会感动。 但他错了。 她从来没有感动过。 在她眼里,他永远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商人。没有魄力,没有胆识,没有野心。一个配不上她的平庸之辈。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好。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和她並肩而立的人,一个能让她仰望的人,一个能配得上她江家嫡长女身份的人。 而他,从来都不是。 现在,连儿子和妻子都保不住了。 一千万两。 那个年轻人,轻轻鬆鬆地就把他这辈子的一切都拿走了。 钱,妻子,儿子,尊严。 什么都没有留下。 顾城南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当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一个好商人。他只是想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可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允许平庸的人活著。 顾家老太爷的消息,是在两个时辰后知道的。 不是管家说的,是二房的顾城南的弟弟顾城北说的。 这个顾城北,是顾家最有野心的一个人。他早就覬覦家主的位置,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现在大哥出了事,他立刻跑到老太爷的院子里,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爹!大哥被气得吐血了!那个燕北世子要一千万两赎金,还说不给钱就把嫂子扣在幽州!”顾城北跪在老太爷面前,声泪俱下,“大哥已经扛不住了,您要是不出面,顾家就完了啊!” 顾家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那封沾了血的信,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恐惧,从恐惧到绝望。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愤怒。 一千万两。 那个小崽子,开口就是一千万两。 还要把柔儿扣在幽州。 他的儿媳妇。 他孙子的娘。 顾家老太爷的嘴唇在哆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 他的眼睛突然翻白,整个人向后一仰,从太师椅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爹!!!” 顾城北的惊呼声在房间里炸开,但他的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老太爷晕倒了。 大哥吐血了。 顾家,该换人做主了。 第22章 无能的丈夫6 扬州城,当天夜里。 顾家老太爷晕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扬州城。 第二天一早,顾家的几处生意就出了问题。有人开始催债,有人开始压价,有人开始挖墙脚。顾家这棵百年大树,在一夜之间,出现了裂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正坐在燕北王府的花厅里,优哉游哉地喝茶。 “世子,”赵铁山走进来,低声说,“扬州来消息了。” “哦?”李长安放下茶杯,“怎么说?” “顾城南吐血了。顾家老太爷也晕了。现在顾家是二房的顾城北在主事。” 李长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顾城北?有意思。” “世子,要不要……” “不用,”李长安摆了摆手,“让顾家自己闹。他们闹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 赵铁山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月色,若有所思。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顾家,只是第一步。 后面的棋,还多著呢。 江南,柳家。 三月的江南,正是草长鶯飞的时节。 柳家大宅坐落在苏州城东,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水榭花廊,一步一景。 宅中遍植柳树,春风拂过,万条垂下,绿意盎然。 柳家是江南首富,也是大周朝最大的皇商。盐铁、丝绸、茶叶、瓷器,凡是赚钱的买卖,柳家都有份。 有人说,柳家的银子如果全部取出来,能把太湖填平。 这话虽然夸张,但柳家的富庶,可见一斑。 此刻,柳家大宅的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柳家家主柳元朗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封信,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恐惧,从恐惧到茫然。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年老,而是被气的。 信是从幽州来的,落款是燕北世子李长安。 信的內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闷锤,砸得柳元朗胸口发疼—— “柳家家主亲启: 令嬡柳如烟,才貌双全,名动天下。在下仰慕已久,今特修书一封,向柳家求娶令嬡。 婚书已备,聘礼从简。在下只有一个要求——陪嫁纹银一千万两。 少一个子,我拿你柳家是问。 燕北李长安 谨上”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这不是求亲,这是明抢。 柳元朗看完信,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爷?老爷!”站在一旁的管家柳福小心翼翼地唤道,“信上说了什么?” 柳元朗没有说话,只是把信递了过去。 柳福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一……一千万两?”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也太……” “太什么?”柳元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太不要脸?” 柳福不敢接话。 柳元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厅中踱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一千万两。 对柳家来说,一千万两確实不算什么。柳家每年的进项都不止这个数。但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面子的问题。 他柳元朗的女儿,江南第一才女,名动天下的柳如烟,被人用一封“威胁信”求娶——这要是传出去,柳家的脸往哪儿搁? 更何况,如烟和顾家那小子的事情,整个江南谁不知道?虽然现在顾言被扣在幽州,如烟也被李长安……那什么了,但毕竟两家还没有正式退婚。 现在李长安直接来一封“婚书”,这不是求亲,这是在打柳家的脸。 “老爷,”柳福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事……要不要告诉夫人?” “告诉她又有什么用?”柳元朗冷哼一声,“她除了哭,还能干什么?” 柳福闭嘴了。 柳元朗继续在厅中踱步,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当然不想答应。但问题是——他敢不答应吗? 李长安的信里写得很清楚:“少一个子,我拿你柳家是问。” 这不是威胁,这是最后通牒。 燕北王世子,打断顾言双腿、扣留江柔、勒索顾家一千万两的那个人。他连江家都不怕,会怕他一个商贾? 柳家虽然是皇商,虽然富可敌国,但在权力面前,商贾就是商贾。燕北王要捏死他柳家,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老爷,”柳福又开口了,“要不……去求求江家?” 柳元朗的脚步一顿。 江家。 对,江家。 江家是江南真正的世家大族,祖上出过宰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如今的江家,有两个人撑起了整个家族的门楣——一个是老太爷江镇山。 今年七十有三,四十岁中进士,五十岁入枢密院,六十岁做到枢密使,那可是副相! 虽然已经致仕多年,但在江南,他的威望无人能及。 另一个是江镇山的长子,江怀远。 当今户部尚书,九卿之一,权倾朝野。 父子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手握实权,一个坐镇后方,把江家这棵百年大树经营得根深叶茂,固若金汤。 第23章 无能的丈夫7 如果说柳家是江南的“首富”,那江家就是江南的“主人”。在江南这片地界上,江家说一句话,比圣旨都好使。 而且——柳家和江家,还有一层关係。柳如烟的祖母,是江家的旁支出身。虽然关係已经隔了好几层,但毕竟沾著亲。 “去江家……”柳元朗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对,去江家。这件事,得请江家那位大人物来定夺。” “老爷说的是哪位?” 柳元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三个字—— “江镇山。” 江镇山,江家老太爷,今年七十有三。他四十岁中进士,五十岁入枢密院,六十岁做到枢密使,是江家百年来最显赫的人物。虽然已经致仕多年,但在江南,他的威望无人能及。 他的长子江怀远,如今在朝中做户部尚书,父子两代,撑起了江家的百年门楣。 这件事,只有他能做主。 “备轿,”柳元朗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去江家。” 苏州,江家大宅。 江家大宅坐落在苏州城西,占地比柳家还大。 但和柳家的富丽堂皇不同,江家的宅子处处透著一种低调的奢华——青砖黛瓦,古朴典雅,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但一砖一瓦都透著百年世家的底蕴。 正厅里,江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杯茶,正在听柳元朗说话。 他已经七十三岁了,头髮全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但精神矍鑠,双目炯炯有神。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老翁,但那种骨子里的气度,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 柳元朗跪在他面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然后双手呈上那封信。 江镇山没有接信,只是淡淡地看了柳元朗一眼。 “所以,你是来求我拿主意的?” 柳元朗连连点头:“老太爷明鑑。那个李长安欺人太甚,但柳家只是一介商贾,实在无力抗衡。恳请老太爷出面,替柳家做主。” 江镇山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他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有生气,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然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个李长安,”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多大年纪?” “十……十八岁。”柳元朗回答。 “十八岁,”江镇山点了点头,“十八岁就有这样的胆识和手腕,不简单。” 柳元朗愣住了。 他以为老太爷会勃然大怒,会拍案而起,会骂李长安不知天高地厚。但他没有。他居然在夸他? “老太爷,这——” “元朗,”江镇山放下茶杯,看著柳元朗,“你知道这个李长安为什么要给你写这封信吗?” 柳元朗一怔:“他……他想要钱?” “不只是钱,”江镇山摇了摇头,“他要的是——让所有人知道,柳如烟是他的女人。” 柳元朗的脸色变了。 “你想想,”江镇山缓缓说道,“他扣了顾言,扣了江柔,勒索了顾家一千万两。现在又给你发婚书,要你一千万两陪嫁。他这是在干什么?” 柳元朗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在立威,”江镇山的声音依然平静,“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李长安,谁都不怕。顾家他不怕,江家他不怕,柳家他也不怕。”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个年轻人,比他爹还难对付。” 柳元朗的脸色越来越白。 “老太爷,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江镇山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庭院。 庭院里,一株百年老柳树正在抽芽,嫩绿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你回去吧,”他背对著柳元朗,淡淡地说,“这件事,我来处理。” 柳元朗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多谢老太爷!多谢老太爷!” 江镇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柳元朗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江镇山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去把怀远的信使叫来。” “是。”黑暗中,一个声音应道。 一个时辰后,一匹快马从江家大宅的后门衝出,向著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上的人怀揣著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怀远吾儿:燕北之事,不可轻举妄动。待为父细细思量,再做定夺。” 与此同时,幽州。 燕北王府,花厅。 李长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封信,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信是柳元朗的回信,內容写得客客气气,但意思只有一个——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等江家的意思。 “有意思,”李长安把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柳元朗去找江家了。” 赵铁山站在一旁,不解地问:“世子,柳家去找江家,这不是坏事吗?江家要是插手,事情就更麻烦了。” “不,”李长安摇了摇头,“江家插手,反而是好事。” 赵铁山更不明白了。 李长安笑了笑,解释道:“铁山,你想啊。我发这封信给柳家,真的是为了要那一千万两吗?”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李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一千万两虽然多,但对我来说,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要让江家动起来。” 他转过身,看著赵铁山。 “江怀远在京城,江镇山在江南。这两个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父子联手,稳如泰山。我要想动江家,就必须让他们先动起来。只要他们动了,就会有破绽。” 赵铁山恍然大悟:“所以世子给柳家发婚书,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逼柳家去找江家?” “对,”李长安点了点头,“柳家是江家的姻亲,也是江家的钱袋子。柳家出了事,江家不可能不管。而只要江家管了,他们就要做出选择——是硬抗,还是服软。” “那世子觉得,江家会怎么选?”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江镇山是老狐狸,不会轻易出手。他会先试探,看看我们的底牌。所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所以,我们得给他看点东西。” 第24章 温柔的夫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开始写第二封信。 赵铁山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信上写著—— “江老太爷台鉴: 晚辈李长安,久仰老太爷大名,恨不能一见。今有一事相求——晚辈与柳姑娘的婚事,还望老太爷做个见证。 至於彩礼之事,老太爷不必操心。一千万两,一个子都不能少。 若老太爷愿意成全,晚辈感激不尽。若老太爷觉得晚辈不配…… 那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 燕北李长安 谨上” 赵铁山看完信,嘴角抽了一下。 “世子,你这是……在挑战江家?” “不是挑战,”李长安放下笔,笑容灿烂,“是邀请。邀请江家,来下一盘大棋。” 他把信折好,递给赵铁山。 “送出去。八百里加急。” “是。” 赵铁山接过信,转身要走,又被李长安叫住了。 “对了,”李长安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江柔那边怎么样了?” 赵铁山一怔,隨即回答:“江夫人住在西苑,一切安好。就是……不太吃东西。” “不太吃东西?” “嗯,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让厨房做点江南口味的菜送过去。再把她儿子顾言的情况告诉她,让她知道顾言的腿在好转。” “是。” 赵铁山退了出去。 李长安站在窗前,望著西苑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个女人,確实很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但他有的是时间。 西苑。 江柔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庭院,目光空洞。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了。 三天来,她没有出过这个院子。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院子门口站著四个铁甲护卫,明岗暗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被软禁了。 堂堂江家嫡长女,曾经的江南第一美人,如今被人像金丝雀一样关在笼子里。 她应该愤怒的。她应该暴怒的。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愤怒没有用。 那个年轻人,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她打不过他的护卫,逃不出他的地盘,甚至连绝食抗议都做不到——因为厨房每天送来的饭菜,都是她爱吃的江南口味。 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江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等。 等江家的消息。 她知道,父亲和大哥不会不管她的。江家的势力遍布天下,一个边塞的藩王,还翻不了天。 她只需要耐心等待。 “夫人,”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厨房送来了晚饭。今天是蟹粉狮子头、清蒸鱸鱼、蓴菜羹,还有一碟桂花糕。” 江柔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蟹粉狮子头,清蒸鱸鱼,蓴菜羹,桂花糕。 全是她爱吃的。 这个李长安——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端进来吧。” 丫鬟推门进来,把饭菜摆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江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桂花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但她还是吃完了。 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 她不能倒下。 她还有儿子要救。 她还有家要回。 她江柔,这辈子,还没有认输过。 三月的最后几天,幽州城突然热闹了起来。 不是街市上的热闹,是信使的热闹。从三月二十五开始,每天都有快马从四面八方赶到幽州,风尘僕僕的信使们怀里揣著密信,面色凝重地穿过长街,在燕北王府的门前翻身下马。 一封,两封,三封……到三月底,李雄霸的书房里已经堆了十几封信。 这些信的来头都不小—— 西凉王赵铁衣的,南越王钱世荣的,东海王孙伯符的。 大周朝四大藩王,除了燕北王自己,其他三家全来信了。 李长安坐在父亲的书房里,一封一封地拆著这些信,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西凉王赵铁衣的信最直接—— “雄霸兄台鉴: 听说你儿子把江南搅了个天翻地覆? 哈哈哈!好!痛快!那些南边的软骨头就该有人收拾收拾! 不过贤侄闹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江家那个老东西可不是好惹的。 要是需要帮忙,说一声。 我西凉虽然穷,十五万铁骑还是拿得出来的。 另:贤侄若真要造反,记得带上我。 在这鸟不拉屎的西凉待了二十年,骨头都生锈了。 赵铁衣 顿首” 南越王钱世荣的信就含蓄得多—— “雄霸兄勛鉴: 近来江南风传贵公子之事,弟听闻之后,既惊且佩。 惊的是贤侄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魄,佩的是燕北果然虎父无犬子。 不过兄台当知,江家树大根深,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贤侄此举无异於捅了马蜂窝。弟虽远在南越,亦闻朝中已有大臣联名上书,要求严惩燕北。 兄台若有需要,弟虽不才,愿为后援。 又及:贤侄若真要动手,南越十万水师隨时待命。这些年朝廷剋扣的军餉,也该算算帐了。 钱世荣 谨上” 东海王孙伯符的信最有趣,先是一通寒暄,然后是一通诉苦,最后才露出真意—— “雄霸兄足下: 见信如晤。弟在东海,闻兄台公子之事,夜不能寐,特修书一封以询。 兄台可知,自贤侄扣下顾家母子、索要千万赎金之后,江南米价三日之內涨了三成? 弟在东海,全靠江南的米粮过活,这一涨价,弟麾下八万水师的肚子都要填不饱了。 兄台,贤侄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给弟透个底?要是真有大动作,弟也好早做打算。 另:弟听说贤侄给柳家发了婚书,要娶柳如烟? 好小子,有眼光!那柳家丫头可是胭脂榜上的美人!不过贤侄要娶人家,还要人家陪嫁一千万两,这吃相是不是难看了点?哈哈哈哈! 孙伯符 拜上” 李长安把三封信一字排开,放在书案上,来回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爹,你看到了吗?”他指著桌上的信,“西凉王说要带上他,南越王说要当后援,东海王问我们是不是有大动作。这三位王爷,是巴不得我们造反啊。” 李雄霸坐在书案后面,脸色复杂。 他当然看懂了。这些信表面上是问候、是关心、是开玩笑,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意思只有一个——试探。 试探燕北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燕北真的要反,他们就跟进。如果燕北不反,他们就当什么都没说过。 “他们不是在开玩笑,”李雄霸沉声道,“他们是在等我们表態。” “我知道,”李长安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表態。” “什么表態?” 李长安没有回答,而是拿起西凉王的那封信,指著其中一句话—— “贤侄若真要造反,记得带上我。” 他看著这行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造反?”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抬起头,看著父亲,“爹,你说……如果这封信的內容传到京城,会怎么样?” 李雄霸的脸色瞬间变了。 “长安,你疯了?这是赵铁衣写给我们的私信——” “我知道,”李长安打断了他,“但朝廷不知道。朝廷只看到——四大藩王之间在秘密通信,西凉王说『造反记得带上我』。” 李雄霸沉默了。 他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第25章 拉人下水 这些信不是普通的私信,它们是武器。 一件可以把其他三位藩王绑上燕北战车的武器。 “你想用这些信逼其他三家和我们站在一起?”李雄霸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逼!” 李长安摇了摇头,“是提醒。提醒朝廷,也提醒其他三位王爷——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城墙。 “爹,你想想。朝廷削藩,削完蜀王、湘王,下一个是谁?是我们燕北。” “但削完我们燕北之后呢?西凉、南越、东海,一个都跑不掉。那些王爷心里都清楚,只不过以前没有人站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他转过身,看著父亲。 “现在,我站出来了。” 李雄霸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著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有担忧,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兴奋。 十八年前,他刚被封为燕北王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锐气。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就什么都不怕。 但二十年过去了。 岁月磨掉了他的稜角,朝廷的猜忌、百官的弹劾、藩王的身份,像一把把无形的锁链,把他捆得死死的。 现在,他的儿子把这些锁链一条条地斩断了。 “你想怎么做?”李雄霸问。 李长安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信。 “首先,给三位王爷回信。感谢他们的关心,告诉他们——燕北不反,但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写完第一封,放在一边,又开始写第二封。 “其次,给朝廷写一封信。不是上书,是信。信里要『不经意地』提到——西凉王、南越王、东海王都很关心燕北的事,纷纷来信慰问。” 李雄霸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是燕北一个人在抗,是四大藩王在联手。 朝廷如果敢动燕北,就要做好同时面对四大藩王的准备。 “最后,”李长安放下笔,笑容灿烂,“给江家也写一封。” “写什么?” 李长安想了想,提笔写下几行字—— “江老太爷台鉴: 近来西凉、南越、东海三位王爷都来信询问晚辈的婚事,对晚辈与柳姑娘的姻缘甚是关心。 三位王爷都说,等婚期定了,一定要来喝喜酒。 晚辈寻思著,四位藩王齐聚一堂,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 万一有人误会我们要密谋什么,那可不好。 所以晚辈想请老太爷帮个忙——早点把婚事定下来,省得大家惦记。 燕北李长安 谨上” 李雄霸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嘆了口气。 “你这封信,是逼江家表態。” “对!” 李长安点了点头,“我要让江家知道——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燕北,而是四个藩王。如果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最好乖乖配合。” “万一他们不吃这一套呢?” “那更好!” 李长安的笑容变得冷酷起来,“那我就把西凉王的信『不小心』泄露出去。” “到时候朝廷以为四大藩王要联手造反,第一件事就是削藩。而削藩的第一刀,肯定砍在最强的那个身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燕北是最强的,所以朝廷不会第一个动我们。他们会先动西凉,或者南越,或者东海。而那些王爷为了自保,只能真的和我们联手。” 李雄霸看著儿子,眼中的神色越来越复杂。 这个局,从扣下顾言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顾言是饵,钓来江柔。 江柔是饵,钓来江家,江家是饵,钓来朝廷。 而朝廷的反应,又会钓来其他藩王。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这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手腕。 “长安,”李雄霸突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爹,我是你儿子啊。” 李雄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 “对,你是我儿子。” 他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答案。 京城,户部尚书府。 江怀远坐在书房里,手里捏著两封信。 一封是父亲江镇山从江南寄来的,信上说柳家的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另一封是宫里的密信,说皇帝已经知道了幽州的事,龙顏震怒,但暂时还没有下旨的意思。 江怀远今年四十五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頜下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的手段,在朝中是出了名的狠辣。 此刻,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燕北的事,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小辈之间的衝突,教训一下燕北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就行了。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李长安扣下顾言,可以理解为报復。扣下江柔,可以理解为贪色。但给柳家发婚书、勒索一千万两,这就不是简单的报復或者贪色了。 这是有预谋的。 这个年轻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进宫议事。” 江怀远收起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备轿。” “是。” 江怀远走出书房,抬头看了看天色。 暮色四合,京城的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残红。 他的心中隱隱有一种不安——这场棋局,他可能不是执棋的人,而是棋子。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第26章 乱吧,都乱了 西凉,凉州城。 西凉王赵铁衣坐在王府的花厅里,手里拿著李长安的回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有种!” 他把信拍在桌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铁衣今年五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络腮鬍子,看起来像个山大王多过像一个王爷。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的心机,比他外表要深沉得多。 “王爷,”坐在下首的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问,“燕北那边怎么说?” 赵铁衣把信递给他。 幕僚看完信,脸色微变。 “王爷,这位燕北世子的意思……是要把我们都绑上他的船?” “不是绑,”赵铁衣又倒了一杯酒,“是提醒。提醒我们——如果燕北倒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那王爷的意思是……” 赵铁衣没有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望著窗外的月色。 “这小子,有意思,”他喃喃自语,“比李雄霸有意思多了。” 他把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另外,派人去幽州,给那个小子送点东西。” “送什么?” 赵铁衣想了想,咧嘴一笑。 “送一匹西凉最好的战马。就当是……贺礼。他不是要娶柳家的丫头吗?提前送贺礼,总没错。” 幕僚的嘴角抽了一下。 柳家的婚事还没定呢,王爷这就要送贺礼了? 但他没有多问,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赵铁衣站在窗前,望著北方幽州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 “李长安,”他轻声说,“让我看看,你到底能把天捅多大的窟窿。” 南越,广州城。 南越王钱世荣看完李长安的回信,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在南越经营了二十年,靠的不是武力,而是脑子。他深知朝廷的厉害,也知道藩王的处境有多危险。 所以他一向低调,从不惹事,也从不做出头鸟。 但现在,有人做出了头鸟。 而且这个出头鸟,还想要把他拉下水。 “王爷,”南越王府的首席幕僚苏先生低声说,“燕北世子的意思很明確——他要我们选边站。” 钱世荣点了点头。 “王爷打算怎么办?” 钱世荣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 “派人去幽州,送点东西。不用太贵重,但也不能太寒酸。意思到了就行。” “送什么?” 钱世荣想了想:“送十船大米。就说……听说幽州今年收成不好,支援一下兄弟藩王。” 苏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爷高明。” 十船大米,不值什么钱,但意义重大。这是南越向燕北示好的信號。如果朝廷追究起来,也可以说是“正常的藩王往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钱世荣摆了摆手,示意苏先生去办。 等苏先生离开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著桌上的那封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长安,”他轻声说,“希望你的棋,別下输了。” 东海,福州城。 东海王孙伯符的回信最乾脆—— “好小子,有你的!既然你都不怕,我怕什么?需要什么儘管说,东海別的没有,鱼管够!哈哈哈哈!” 孙伯符是个爽快人。他看完李长安的回信,当场就拍板了——支持燕北。 他的理由很简单:燕北要是倒了,下一个就是他东海。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更何况,他早就看朝廷不顺眼了。每年剋扣军餉,把他的水师饿得跟叫花子似的。要不是他经营有方,八万水师早就散伙了。 “传令下去,”孙伯符大手一挥,“给幽州送一百船海货!再送五千把上好的倭刀!就当是给那小子的贺礼!” “王爷,”手下人提醒道,“柳家的婚事还没定呢……” “迟早的事!”孙伯符哈哈大笑,“那小子连江家的女儿都敢扣,还怕搞不定一个柳家?” 手下人无言以对。 孙伯符端起酒杯,朝著北方遥遥一举。 “李长安,干了!” 幽州,燕北王府。 四月的第一天,幽州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李长安站在书房的窗前,望著窗外的雨幕,手里捏著三封回信。 西凉王送了一匹战马,南越王送了十船大米,东海王送了一百船海货和五千把倭刀。 这些礼物,名义上都是“贺礼”——贺燕北世子订婚之喜。 可订婚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世子,”赵铁山走进来,低声说,“三位王爷的贺礼都已经入库了。另外,派往京城的信使也已经出发了。” 李长安点了点头。 “江家那边呢?” “还没有回信。” 李长安笑了笑。 “不急。江镇山是老狐狸,不会这么快表態。他在等,等朝廷的反应。” “那我们要不要……” “不用,”李长安摆了摆手,“等。现在急的不是我们,是江家。” 他转过身,看著书案上那三封回信,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盘棋,已经不仅仅是燕北和江家的博弈了。 四大藩王,朝廷,江南世家,所有人都被卷了进来。 而他,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铁山,”李长安突然开口,“你觉得,这盘棋最后会怎么收场?” 赵铁山想了想,摇了摇头:“属下不懂这些。” 李长安笑了。 “我也不懂,”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李长安望著窗外的雨幕,目光深邃。 “不管怎么收场,贏的人,一定是我。” 雨越下越大,幽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 第27章 门阀世家 四月,江南。 柳家的婚书风波还未平息,另一条消息又在天下世家之间炸开了锅—— 燕北世子李长安,给太原王氏、河东裴氏、太谷孔氏各发了一封信。 不是求援,不是结盟,而是——邀请。 邀请三家派出代表,前往幽州,见证他与柳如烟的“订婚大典”。 消息传出的当天,整个天下的世家都震动了。 太原王氏,那是北方世族的领袖,绵延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自前朝以来,王家出过三位皇后、五位宰相,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姓”。 河东裴氏,与王氏齐名的北方大族。 裴氏以武略传家,歷代名將辈出,大周朝的开国功臣中,裴家占了三个。 如今朝中兵部尚书韩东山,就是裴家的女婿。 太谷孔氏,更不必说——衍圣公的后裔,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 孔家的人不需要做官,不需要掌权。 只要他们存在一天,就是天下士子的风向標。 这三家,任何一家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而现在,李长安要把三家同时请到幽州。 他要干什么? 这是所有人的疑问。 太原,王家。 太原王氏的老宅坐落在晋阳城东,占地数百亩,气势恢宏。 正门上的匾额是前朝皇帝御笔亲题的“太原王氏”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金漆犹亮。 此刻,王家当代家主王弘正在正厅里看信。 王弘今年六十出头,面容清瘦,气质儒雅,頜下长须如雪。 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王家家主的心机之深。 手腕之狠,在北方世族中无人能出其右。 信是李长安写来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確—— “王老先生台鉴: 晚辈李长安,久仰太原王氏之名,恨不能一见。 今晚辈与柳氏女订婚在即,特请老先生派代表蒞临幽州,做个见证。 另:听闻王氏藏书冠绝天下,晚辈有一事请教——前朝覆亡之际,王氏为何选择了辅佐新朝? 这个问题,晚辈想当面请教。 燕北李长安 谨上” 王弘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前朝覆亡之际,王氏为何选择了辅佐新朝? 这个问题,表面上是问歷史,实际上是问——如果天下再次大乱,王家会站在哪一边? “好一个李长安,”王弘放下信,轻声说,“一封信就把我王家架在火上烤了。” 坐在下首的是王弘的长子王玄,三十多岁,面容英俊,气质沉稳。 他皱眉道:“父亲,这个李长安分明是在威胁我们。如果我们不去幽州,他就把当年的事翻出来——” “不是威胁,”王弘打断了他,“是试探。” “试探?” “对!” 王弘站起身,背著手在厅中踱步。 “他在试探我王家的態度。如果去,说明王家对他有期待;如果不去,说明王家站在朝廷一边。至於当年的事……那只是藉口。他要的不是答案,是態度。” 王玄沉默了。 “父亲,那我们……” 王弘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望著庭院里那株百年老槐树。 “你觉得,这个李长安能成事吗?”他突然问。 王玄一怔,想了想,谨慎地回答:“目前看来,他占著上风。顾家被他捏在手心里,江家被他逼得进退两难,四大藩王也隱隱有联手的跡象。但朝廷毕竟根基深厚,真要动手,燕北未必撑得住。” “你说的没错,”王弘点了点头,“但你漏了一点。” “什么?” “民心。” 王玄愣住了。 “蜀王被削的时候,天下人没说话,因为蜀王本来就不得人心。湘王被削的时候,天下人也没说话,因为湘王太弱了。但如果朝廷要削燕北——” 王弘转过身,看著儿子。 “燕北王李雄霸,镇守边关二十五年,异族不敢南下一步。燕北铁骑,是大周朝最强的军队,也是北方百姓的屏障。如果朝廷对燕北动手,北方百姓会怎么想?” 王玄的脸色变了。 “他们会觉得——朝廷在自毁长城。” “对,”王弘点了点头,“所以这场博弈,胜负未可知。” 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派人去幽州。不用太高调,但也不能太低调。带一份贺礼——就送一套前朝留下的兵法古籍吧。” “父亲,送兵法?” “对,”王弘的嘴角微微勾起,“那个小子,会懂的。” 河东,裴家。 河东裴家的老宅在河中府,依山傍水,易守难攻。 裴家以武传家,宅子里处处透著一种肃杀之气——兵器架上的刀枪鋥亮。 演武场上的石锁排列整齐,连门口的护卫都是一副沙场老卒的模样。 裴家家主裴衍之正在演武场上练刀。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材魁梧。 虎背熊腰,一把六十斤的厚背砍刀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 刀光如雪,劲气四溢,演武场上的青石板都被刀风颳出了一道道白痕。 一套刀法练完,裴衍之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他把刀扔给旁边的护卫,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拿起石桌上的信。 信是李长安写的,內容比给王家的更直接—— “裴老先生台鉴: 晚辈李长安,久闻裴家刀法冠绝天下,恨不能一见。 今晚辈与柳氏女订婚在即,特请老先生派代表蒞临幽州,做个见证。 另:晚辈在边境杀过异族,见过血,砍过头。 听说裴家刀法专斩不义之人,不知晚辈有没有资格学上一两招? 燕北李长安 谨上” 裴衍之看完信,哈哈大笑。 “好小子!有种!” 他把信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的光芒。 裴家以武传家,最看重的就是血性和胆魄。 李长安在信里不卑不亢,既表明了邀请之意。 又暗示了自己不是文弱书生——他在边境杀过异族,见过血,砍过头。 这就对了。 裴家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人。 “父亲,”裴衍之的长子裴骏走过来,皱眉道,“这个李长安也太囂张了。订婚请我们裴家去做见证?他算什么东西?” “他算什么东西?”裴衍之看了儿子一眼,“他算一个敢跟朝廷叫板的人。” 裴骏一怔。 “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敢跟朝廷叫板吗?”裴衍之问。 裴骏摇了摇头。 “没有,”裴衍之竖起一根手指,“一个都没有。四大藩王不敢,江南世家不敢,北方世族也不敢。所有人都在忍,都在等,都在盼著別人先出头。现在有人出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裴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父亲的意思是……” “去幽州,”裴衍之斩钉截铁地说,“不但要去,还要高调地去。带上裴家最好的刀,带上裴家最好的酒,带上裴家最能打的护卫。” “带多少人?” 裴衍之想了想:“三百。” 裴骏的脸色变了。 三百护卫,这已经不是“观礼”了,这是——站队。 “父亲,万一燕北输了——” “输了又如何?”裴衍之打断了他,“裴家在河东几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输了,朝廷也不敢动我们裴家。但如果燕北贏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裴骏已经明白了。 如果燕北贏了,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世家,將获得最大的回报。 “去准备吧,”裴衍之摆了摆手,“另外,把我那柄『斩岳』刀带上。” 裴骏一惊:“父亲,那是您的佩刀——” “送给那个小子,”裴衍之的嘴角微微勾起,“就当是……见面礼。” 太谷,孔家。 太谷孔家的宅子不像王家和裴家那样气派,但自有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庄重。 正门上的匾额是“衍圣公府”四个大字。 笔力端庄,据说是当代衍圣公孔广森亲笔所书。 孔广森今年四十多岁,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穿著一件黑色的儒袍,头戴方巾,手里捧著一卷《春秋》,正在书房里研读。 李长安的信就放在桌上,他已经看了三遍。 信的內容,比给王家和裴家的都要客气,但客气的背后,藏著更深的意思—— “衍圣公台鉴: 晚辈李长安,久仰孔圣人后裔之名,恨不能一见。今晚辈与柳氏女订婚在即,特请衍圣公派代表蒞临幽州,做个见证。 晚辈知道,以孔家的地位,本不该插手这等俗事。但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衍圣公指点—— 圣人云:『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顾言打断晚辈的腿,晚辈打断他的腿,这是不是『以直报怨』? 圣人又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朝廷要削藩,藩王要自保,这是不是『和而不同』? 晚辈学识浅薄,恳请衍圣公赐教。 燕北李长安 谨上” 第28章 江夫人 孔广森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李长安,分明是在用圣人的话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而且他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让人挑不出毛病。 “以直报怨”——顾言打断他的腿,他打断顾言的腿,这叫公平。 “和而不同”——朝廷要削藩,藩王要自保,这叫各为其主。 每一句话都站得住脚,每一句话都让人无法反驳。 “好一张利嘴,”孔广森轻声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放下《春秋》,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以直报怨,圣人之道。和而不同,君子之行。世子既明此理,又何须孔某多言?”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孔家会派人去幽州。不是为了见证,而是为了看看——这个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他把信折好,交给门外的管家。 “送出去。” 管家领命而去。 孔广森重新拿起《春秋》,但这一次,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望著窗外的天空,目光深邃。 李长安…… 这个年轻人,到底要把天下搅成什么样子? 幽州,燕北王府。 四月的幽州,春意终於姍姍来迟。 城墙上的冰凌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街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李长安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著三封回信。 太原王氏的回信很客气,说会派代表来幽州观礼,还送了一套前朝的兵法古籍。 河东裴氏的回信最直接,说裴家家主裴衍之亲自来幽州,还带了一柄叫“斩岳”的宝刀作为贺礼。 太谷孔氏的回信最简短,只有一行字,但那一行字的分量,比任何回信都重。 “孔家会派人去幽州。” 李长安把三封信放在桌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铁山,”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赵铁山从门外走进来:“世子。” “太原王氏、河东裴氏、太谷孔氏,都要派人来幽州。三家一起来。”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 作为燕北王府的护卫统领,他当然知道这三家的分量。太原王氏是北方世族的领袖,河东裴氏是武略传家的名门,太谷孔氏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支柱。 这三家同时出现在幽州,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天下世家,开始站队了。 “世子,”赵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不是太快了?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不,”李长安摇了摇头,“现在正是时候。” 他转过身,看著赵铁山。 “铁山,你知道为什么这三家愿意来吗?” 赵铁山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也在赌,”李长安一字一句地说,“赌我们能贏。”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三封信,一封一封地看过去。 “王家送兵法,是在试探我们的深浅。裴家送刀,是在表明他们的態度。孔家派人来,是在告诉天下人——燕北做的事,不违圣人之道。” 他把信放下,抬起头,目光如炬。 “这三家来了,其他世家就会跟著来。天下士子的心,就会偏向我们。这就是——大势。” 赵铁山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於明白了——世子要的不是钱,不是粮,不是兵。 他要的是——人心。 “传令下去,”李长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准备迎接贵客。另外,把幽州城好好收拾收拾,別让南边来的人笑话咱们土气。” 赵铁山咧嘴一笑:“是!”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长安站在窗前,望著远处的天空,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三大家族入场了。 李长安从书房出来,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身向西苑走去。赵铁山跟在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世子,”他压低声音,“江夫人的修为虽然被封了,但毕竟曾是第八境巔峰的强者,您一个人去——” “怎么,怕她咬我?”李长安头也不回地说。 赵铁山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在外头等著,”李长安摆了摆手,“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是。” 西苑门口,四个铁甲护卫笔直地站著,看到李长安走来,齐刷刷地行礼。 “世子。” “开门。” 护卫推开院门,李长安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点著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照出一片朦朧。正房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窗纸上映出一个女人的剪影,端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李长安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夫人,还没睡?”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江柔冷冷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夫人,”李长安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顺便跟夫人聊聊天。” 房间里,江柔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穿著一件素白色的寢衣,乌髮散披在肩上,没有梳妆,素麵朝天。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精致得近乎完美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能把人冻成冰。 她的修为確实被封了——李长安让沈道远找了一种特殊的药物,配合针灸,暂时封住了她的经脉。现在的江柔,空有第八境的底子,却使不出一丝真气,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 “聊天?”江柔冷笑一声,“李长安,你我不是可以聊天的人。” “怎么就不是了?”李长安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夫人是我幽州的贵客,我这个做主人的来陪客人聊聊天,不是天经地义吗?” “贵客?”江柔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软禁的贵客?” 李长安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个话题。 “夫人,今天顾言吃了什么?” 江柔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当然关心儿子。这些天,她每天都会问护卫顾言的情况——吃什么、喝什么、腿伤恢復得怎么样。护卫们倒也不瞒她,有问必答。 “红烧肉,青菜,一碗米饭。”江柔冷冷地说。 “对,”李长安点了点头,“伙食標准是每天一荤两素,管饱。顾公子吃得还不错,就是老嚷嚷著要见他娘。” 江柔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不过呢,”李长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隨意起来,“伙食標准是可以调整的。今天吃红烧肉,明天可能就只有咸菜馒头了。当然,也可以更好——比如加只鸡,加条鱼,加个汤什么的。” 江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李长安笑了,“是交易。” 他站起身,走到江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夫人,只要你今天满足了我,明天我就给顾言加餐——一只鸡,燉得烂烂的,连骨头都能嚼碎那种。” 江柔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羞红,是怒红。 她猛地站起身,瞪著李长安,胸膛剧烈起伏。 “李长安,你无耻!” “夫人这话都说了好几遍了,”李长安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换句新鲜的?” 江柔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想给李长安一个耳光。 但她的修为被封了,这一巴掌的速度和力道,在李长安眼里慢得像蜗牛。 他轻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夫人,別动了,”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笑意,“你的修为已经被封起来了,你怎么斗得过我呀?” 江柔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挣了几下,纹丝不动。 她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这个男人—— 他才第五境,放在以前,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可现在,她的修为被封,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放开我。”她的声音沙哑。 李长安鬆开了手。 江柔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双手护在胸前,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 李长安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 但也只是一丝。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盘棋,每一步都不能心软。 “夫人,”他的声音放柔了一些,“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在幽州,我说了算。” 江柔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顾言的腿在好转,”李长安继续说,“大夫说,再养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但这两个月里,他能吃得好、住得好,还是天天咸菜馒头、睡柴房,取决於你。” 江柔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好好想想,”李长安转身向门口走去,“明天早上,我会让人来问夫人的意思。”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那只鸡是白斩鸡还是红烧鸡,夫人可以选。”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柔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呼吸。 烛光摇曳,映出她蜷缩在墙角的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朵被风雨打落的花。 第29章 高兴 第二天晚上。 李长安又来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柔还是坐在窗前,还是那件素白色的寢衣,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但李长安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红。 “夫人想好了吗?”他在她对面坐下。 江柔没有说话。 “那就当夫人默认了,”李长安笑了笑,“白斩鸡还是红烧鸡?” 江柔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终於开口了。 “白斩鸡。”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李长安笑了。 “好,明天就给顾公子加餐。” 他站起身,走到江柔面前,伸出手。 江柔看著那只手,没有动。 “夫人,”李长安的声音很轻,“这是你答应了的。” 江柔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慢慢伸出手,放在李长安的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玉。 李长安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天早上,顾言的餐食里多了一只白斩鸡。 顾言坐在柴房里,看著那只油光发亮的鸡,咽了咽口水,但又狐疑地看了看送饭的护卫。 “今天怎么这么好?” 护卫面无表情地说:“世子赏的。” 顾言哼了一声,抓起鸡腿就啃。 管他呢,先吃了再说。 第三天晚上,李长安又来了。 “夫人,今天顾公子吃得很开心。一只鸡,连骨头都没剩。” 江柔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明天想给他加什么?鱼?排骨?还是再吃一次鸡?” 江柔沉默了很久。 “……鱼。” “好,清蒸鱸鱼,我让人从渤海湾运来的新鲜货。” 这一晚,李长安坐了一个时辰才走。 第四天晚上,第五天晚上,第六天晚上。 每一天晚上,李长安都会准时出现在西苑。 每一次,他都会用一个“加餐”的条件,换取在江柔房间里待上一个时辰。 他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坐著,喝茶,说话,偶尔握住她的手。 但江柔知道,这只是在温水煮青蛙。 他在等她彻底崩溃。 第七天晚上。 李长安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柔没有坐在窗前。 她坐在床边。 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烛光下,她美得像一幅画。 李长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夫人今天怎么打扮了?” 江柔抬起头,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不是要满足吗?”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来吧。早点做完,早点走。”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夫人,”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连续来了七夜吗?” 江柔没有说话。 “因为我在等,”李长安说,“等你主动开口。” 江柔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主动开口说什么?” “说你愿意留下来。不是被迫,不是被威胁,而是自愿。” 江柔转过头,看著他,眼中满是不解。 “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李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被迫留下,你永远是我的敌人。自愿留下,你至少可以是……朋友。” 江柔沉默了。 “李长安,”她终於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长安转过身,看著她的眼睛。 “我想要这天下,不再有任何人能隨意打断別人的腿,还不用付出代价。我想要这天下,不再是世家门阀说了算,而是规矩说了算。我想要这天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配得上我爹守了二十五年的边关。” 江柔愣住了。 她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除了算计和囂张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种……理想。 一种近乎天真的、不合时宜的、却让人无法嘲笑的理想。 “你不信?”李长安问。 江柔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相信。” 李长安笑了。 那是一个很真诚的笑,不像之前那些带著算计的笑。 “那就试著相信。”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明天,我带顾言来见你。”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柔坐在床边,怔怔地望著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手慢慢抬起,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有脂粉。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涂脂粉。 也许……不是因为他要来。 第30章 江柔侍奉李长安 第八天。 清晨,江柔起得很早。 她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铜镜仔细地梳妆。 描眉,点唇,傅粉,每一个步骤都比平时更加用心。 她换上了一件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裙。 腰间束著一条银色的丝絛,衬得她腰肢纤细,身段玲瓏。 这是她来幽州后,王府的绣娘按照她的尺寸做的,她一直没穿过。 今天穿了。 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她要见儿子。 她要让儿子看到,娘在幽州过得很好。 没有受委屈,没有憔悴,还是那个漂漂亮亮的娘。 日上三竿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李长安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拄著拐杖的年轻人。 顾言的腿已经拆了夹板,但还不能走路,只能拄著拐杖慢慢挪。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至少眼睛里有了活人的神采。 “娘!”顾言看到江柔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扔掉拐杖,一瘸一拐地扑过来,扑进江柔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柔抱著儿子,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轻轻拍著儿子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娘在,娘在。” 李长安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没有催促,没有打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著这对母子重逢。 过了很久,顾言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看到了门框上的李长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李长安没有看他,而是看著江柔。“一个时辰,”他说,“一个时辰后,我来接夫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柔望著那扇关上的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以为李长安会留下来,会在她儿子面前炫耀,会提醒她这一切是谁给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儿子送来,然后走了。 “娘,”顾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个人……他对你做了什么?” 江柔看著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她说,“他什么都没做。” 顾言不信。 他看到了母亲眼角的泪痕,看到了她精心打扮的模样,看到了她脸上那一层薄薄的脂粉。 “娘,你別骗我。他是不是……” “言儿,”江柔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江柔捧起儿子的脸,看著他的眼睛。 “言儿,你听娘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腿伤,其他的事情,交给娘来处理。” 顾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腿断了,他的修为被封了,他连一个普通的护卫都打不过。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 一个时辰后,院门再次被推开。 李长安准时出现,身后跟著两个护卫。 “夫人,时间到了。”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柔站起身,最后抱了抱儿子。“言儿,好好养伤。”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顾言站在院子里,看著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他恨李长安,但他更恨自己。 西苑,正房。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柔站在窗前,背对著李长安,一动不动。李长安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夫人今天很美。” 江柔没有回答。 “见过儿子了,放心了?” 江柔还是没有回答。 李长安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身后,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幽香。“夫人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著他的眼睛。“你说过,你不骗人。” “我说过。” “那你告诉我,言儿什么时候能走?” “腿好了就能走,”李长安说,“三个月后,他能自己走路。半年后,他能恢復如初。” “然后呢?你放他走?” “我放他走,”李长安点了点头,“但夫人知道,我说的不是他。” 江柔当然知道。李长安从一开始就说得清清楚楚——钱和人,他都要了。顾言可以走,但她不行。 “你留我在幽州,到底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过了,”李长安看著她的眼睛,“要你。” “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李长安说,“就做你自己。” 江柔的睫毛微微颤抖。 她见过很多男人,从十六岁开始,各种各样的男人就像苍蝇一样围著她转。 有的贪图她的美貌,有的贪图她的家世,有的贪图她的才华。 但李长安不一样。 他不贪图任何东西,或者说——他贪图的东西,和她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他要的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家世,不是她的才华。 他要的是——她这个人。 或者说,她要的是她背后江家的態度。 江柔心里清楚,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第31章 请温柔一点 可奇怪的是,她並不生气。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不骗她。 从一开始,他就把话说得明明白白——钱我要,人我也要。 他没有藏著掖著,没有用甜言蜜语哄她,没有假装深情。 他就是他,一个十八岁的、囂张跋扈的。 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恨不彻底的年轻人。 “李长安,”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三十六。” “我比你大十八岁。” “我知道。” “我可以当你娘了。” “你不是我娘,”李长安笑了,“我娘要长你这样,我爹做梦都能笑醒。” 江柔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你不觉得丟人?” “丟什么人?”李长安一脸无辜,“我又没偷没抢。夫人是自己来的幽州,又不是我绑来的。” “你——”江柔被噎得说不出话。明明是他设的局,明明是他一步一步把她逼到这一步,现在倒说得好像是她的错。 “夫人,”李长安收起了笑容,声音变得认真,“我不想逼你。这七天,我每天晚上来,但我什么都没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柔没有说话。 “因为我在等,”李长安说,“等你心甘情愿。” 江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贪婪,甚至没有占有欲。 只有一种东西——认真。 “为什么是我?” 她问。她不是小姑娘了,她三十六岁了,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她不明白,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江柔这辈子都忘不掉。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敢为了儿子孤身入虎穴的女人。” 江柔愣住了。 “顾言打断我的腿,我打断他的腿,这叫公平。但夫人不一样!” 李长安的声音很轻,“夫人没有得罪过我。夫人只是一个想救儿子的母亲。我佩服你,也敬重你。所以我给你时间,给你选择。” “你可以拒绝我,我依然会让顾言吃得好住得好,等他腿好了,我放他走。但夫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夫人要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留你,而是因为——你走了,江家就没有顾忌了。” 江柔闭上了眼睛。 她终於明白了。 从头到尾,李长安要的都不是她的身体。 他要的是她的態度。 如果她心甘情愿留下,江家就会投鼠忌器;如果她被逼无奈,江家反而会放手一搏。 这就是为什么他给了她七天时间,这就是为什么他每天晚上来,却什么都不做。 他在等她自己做出选择。 “你这个人,”江柔睁开眼睛,看著李长安,“真的很討厌。” 李长安笑了。“我知道。” “你算计了我,算计了我儿子,算计了我父亲,算计了我大哥。你把我们江家玩弄於股掌之间。” “夫人过奖。”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江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李长安意想不到的事。 她伸出手,解开了自己衣领上的第一颗扣子。 李长安的笑容凝固了。“夫人——” “你不是在等我心甘情愿吗?” 江柔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心甘情愿。” 第二颗扣子解开,露出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李长安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著江柔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 月白色的长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江柔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贴身的褻衣,烛光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冷,是紧张。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男人面前这样站著了。 “夫人,”李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江柔看著他的眼睛,“侍奉你。”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嘴唇。 李长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的身体很软,软得像一团棉花。 她的嘴唇很凉,凉得像初春的溪水,但很快就变得滚烫。 江柔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沦。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喜欢。 这是因为儿子,这是因为江家,这是因为她別无选择。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诚实。 她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髮。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李长安打横抱起她,走向床边。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纠缠的影子。床帐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 江柔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活了三多年,嫁人十八年,生了孩子,但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顾城南是个老实人,老实到在床上都那么老实。 他从来不会让她觉得心跳加速,从来不会让她觉得脸红耳热,从来不会让她觉得—— 想要更多。 而李长安不一样。 他的吻霸道而温柔,他的手指滚烫而有力,他的呼吸粗重而克制。 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只感觉到耳边的热气让她浑身发软。 她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 在这个夜晚,她不是江家的嫡长女。 不是顾家的夫人,不是谁的棋子。 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被另一个男人拥在怀里的女人。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守军的號子声隱隱传来。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很久很久以后,一切归於平静。 江柔躺在李长安怀里,头枕在他的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她的手指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画著圈,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跡。 “李长安,”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慵懒。 “嗯。” “你以后会对言儿好吗?” “会。” “你不骗我?” “不骗你。” 江柔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她来幽州之后,第一次真正的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强顏欢笑。 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带著一丝甜蜜的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也许是因为他的承诺,也许是因为他的怀抱,也许只是因为—— 在这个陌生的、冰冷的、让人窒息的地方,她终於找到了一丝温暖。 即使那丝温暖,可能只是曇花一现。 第32章 无能的未婚夫 四月初八,宜嫁娶,宜会友,宜纳采。 幽州城从未如此热闹过。 从四月初一开始,来自四面八方的马车、轿子、马队就开始陆续涌入幽州城。 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守城的士兵忙得脚不沾地,盘查、登记、放行,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太原王氏的人到了。 来的是王弘的长子王玄,带著五十名护卫、十车贺礼。 王玄一进城就被安排在驛馆最好的院子里。 王府的管家亲自去送了一趟茶点,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河东裴氏的人到了。 裴家家主裴衍之亲自来了,带著三百护卫、十车贺礼,还有那柄名震天下的“斩岳”刀。 裴衍之骑著高头大马,腰悬宝刀,威风凛凛地穿过幽州长街,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 太谷孔氏的人也到了。 来的是衍圣公孔广森的嫡长子孔昭,带著二十名儒生、一车书籍。 孔昭没有骑马,坐的是一顶青布小轿,低调得不像孔家的人。 但他一下轿,幽州城的文人学子就炸了锅——衍圣公的长子亲自来幽州,这是什么分量? 三家之外,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世家、门派、商帮的代表。 有的是来观礼的,有的是来探虚实的,有的是来攀交情的。 幽州城的客栈全部爆满,连民宅都租出去了不少,房价一夜之间涨了三倍。 李长安站在王府的城楼上,俯瞰著整座幽州城,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铁山,来了多少人?” 赵铁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本册子,念道: “大小世家三十七家,江湖门派二十一个,商帮十五个。加上三位王爷的代表,总共来了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李长安点了点头,“够热闹了。” “世子,”赵铁山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该准备一下城防?这么多人涌入幽州,万一有细作——” “肯定有细作!” 李长安打断了他,“江家的人,朝廷的人,还有其他藩王的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让他们来,正好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在盯著我们。” 赵铁山领命而去。 李长安站在城楼上,望著远处蜿蜒的车队,心中盘算著下一步的棋。 订婚大典定在四月初八,地点就在燕北王府的前院。 届时,他將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与柳如烟正式定下婚约。 当然,柳如烟本人並不在场——她还在西苑陪著江柔呢。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场订婚大典的象徵意义: 燕北和柳家联姻,背后是四大藩王和三大家族的支持。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朝廷的震动可想而知。 西苑。 柳如烟坐在江柔对面,两人之间隔著一盘棋。 江柔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她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彩,整个人像是枯萎的花重新吸饱了水。 又活了过来。 柳如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了。 但她能感觉到——江柔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伯母,你脸红了。”柳如烟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说。 江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確实有些发烫。 “天气热了。” “才四月初。” “幽州比江南热。” 柳如烟抬起头,看了江柔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下棋。 江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听说订婚大典定在四月初八?” “嗯。” “你不去看看?” “去不去都一样!”如烟大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反正我只是个工具,他要的是柳家的钱,不是柳家的人。” 江柔沉默了片刻。 “你不恨他?” “恨有什么用?” 柳如烟落下一子,抬起头看著江柔,“你恨他吗?” 江柔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恨李长安吗? 她应该恨的。 他打断了她儿子的腿,勒索了她丈夫的钱。 把她软禁在幽州,还——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脸又红了几分。 “伯母!” 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柔愣住了。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囂张跋扈的紈絝? 一个心机深沉的谋士? 一个杀伐果断的梟雄? 还是一个……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她耳边说的话。 想起他怀抱的温度,想起他承诺“不骗人”时的眼神。 “他?”江柔开口,声音有些恍惚,“他不是一个好人。” 柳如烟等著下文。 “但也不是一个坏人。” “那是什么人?” 江柔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是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人。” 柳如烟看著江柔的脸,看到了她眼中的那一丝柔软。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四月初八,燕北王府。 天还没亮,王府上下就开始忙活了。 前院搭起了一座高大的彩棚,红绸绿缎,灯笼彩带,喜气洋洋。 院子里摆了一百多桌酒席,从正厅一直摆到大门口,一眼望不到头。 厨房里热火朝天,几十个厨子忙得满头大汗,煎炒烹炸,香气四溢。 辰时三刻,宾客开始陆续到场。 王玄第一个到。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悬玉佩。 气质儒雅,身后跟著十个王家的子弟。 李长安亲自到门口迎接,两人寒暄了几句。 王玄送上贺礼——一套前朝的兵法古籍,装在一个紫檀木的书匣里。 “世子,这是家父的一点心意!” 王玄双手呈上,“家父说,世子年轻有为,日后必成大器。这套兵法,或许对世子有用。” 李长安接过书匣,打开看了一眼。 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字跡清晰可辨。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是王弘的笔跡——“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李长安笑了。 这八个字,是王弘的態度——他在告诉李长安。 王家看好的不是朝廷,不是江家,而是那个能“合”天下的人。 “多谢王老先生,”李长安合上书匣,“晚辈一定好好拜读。” 裴衍之第二个到。 他骑著高头大马,腰悬宝刀,身后跟著三百黑衣护卫,气势惊人。 李长安迎上去的时候,裴衍之翻身下马。 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李长安肩膀上。 关押顾言的地方。 当他得知自己的未婚妻居然要嫁给李长安的时候,他人都傻了。 他瞳孔放大,对著天怒吼。 “不……” “事情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到底哪里错了?谁来教教我~” 他就如同一个无能的未婚夫,亲眼看著自己的未婚妻被別人陷入了洞房! 而且他却无动於衷,什么事也做不了! 眼睁睁的看著,这一切事情的发生。 “外公,爷爷,父亲,舅舅,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可是你们的亲儿子亲外孙,亲孙子啊!”顾言对著门外大喊。 这时候侍卫走过来,“大喊什么呢?” 侍卫的手里还拿著一包糖和一壶酒。 他把酒和糖递过来:“这是世子爷给你的喜酒和喜糖!” “记得!趁热喝,要不然久了就凉了!”侍卫说完,转身就走了。 留下顾言,跪在那里,他看著那包糖和那壶酒,心比雪还凉。 第33章 无能的前未婚夫 顾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死死盯著那壶酒和那包糖。 酒壶是白瓷的,壶身上还贴著一个红色的“囍”字。糖包用红纸裹著,繫著红绳,喜庆得刺眼。 他伸手拿起酒壶,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是上好的女儿红。 “呵……”顾言发出一声苦笑,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江家见到柳如烟时的场景。 那天她穿著一身淡绿色的长裙,站在江家的荷花池边,手里拿著一把团扇,微微侧头看他。 就那么一眼,他就沦陷了。 他求了父亲整整半年,父亲才答应去江家提亲。 又等了两年,江家才鬆口。 眼看著今年秋天就要成亲了,他连婚房的布置都想好了—— 窗边要放她最喜欢的兰花,床上要用苏绣的被子,桌上要备著她爱吃的桂花糕。 可现在呢?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喝著她和別人订婚的喜酒。 “我不甘心……”顾言攥紧酒壶,指节发白,“我不甘心啊!” 他突然站起来,衝到牢门前,用力拍打铁栏杆。 “放我出去!李长安!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抢別人的未婚妻,你算什么男人!” “有本事放我出去,我们决斗!拿刀拿枪隨你挑!” “你这个强盗!土匪!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迴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走廊尽头,两个看守的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摇了摇头。 “又一个疯的。” “正常,关进来的人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顾言骂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嗓子嘶哑,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抓著铁栏杆,额头抵著冰凉的铁柱。 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面前那包糖上。 红纸被泪水洇湿,“囍”字慢慢晕开,像是也在哭泣。 他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是江南人,最是温柔和善。 每次他受了委屈,母亲都会把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言儿不哭,言儿是男子汉,男子汉不能轻易掉眼泪。” 可现在母亲不在身边。 父亲不在,爷爷不在,所有人都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 孤零零地坐在这间牢房里。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娘……”顾言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我想回家……” 燕北王府前院,锣鼓喧天。 巳时整,订婚大典正式开始。 司仪是幽州城最有名的礼官,头髮花白,声音洪亮。 他站在彩棚下,手持礼单,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请世子爷入场!” 李长安从正厅走出来。 他今天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束金带,发束金冠。 整个人贵气逼人,英气勃勃。 身后跟著赵铁山,手里捧著聘礼单子。 李长安走到彩棚下,面对满院宾客,拱手行礼。 “多谢各位远道而来,参加本世子的订婚大典。” 声音不大,但满院皆闻。 宾客们纷纷回礼。 王玄站起来,代表王家致辞:“世子爷客气了。燕北王府与柳家联姻,是天大的喜事。家父特意嘱咐晚辈,一定要代他向世子爷道贺。” 裴衍之也跟著站起来,声音粗獷:“哈哈,老子不会说什么客套话。就一句话——世子爷这门亲事,我裴家认了!谁敢说半个不字,先问问我腰上这把刀!” 这话说得霸气,全场一片譁然。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头喝茶掩饰眼中的异色。 孔昭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茶杯,朝李长安遥遥一敬。 动作很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衍圣公长子的態度,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三位王爷的代表也先后致辞。 楚王朱由桓的代表是王府长史周文渊,他代表楚王送上一对羊脂玉如意,意为“事事如意,百年好合”。 蜀王朱由槿的代表是王府护卫统领韩虎,他代表蜀王送上一柄镶玉宝剑,意为“珠联璧合,剑胆琴心”。 代王朱由检的代表是王府幕僚陈子敬,他代表代王送上一幅前朝名画,意为“花好月圆,岁岁平安”。 三家之外,其他宾客也纷纷送上贺礼。 金银玉器、綾罗绸缎、古籍字画、珍玩古董,堆满了彩棚下的十几张长桌。 李长安一一谢过,脸上始终掛著得体的笑容。 等到所有人都送完了,他才挥了挥手。 赵铁山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聘礼单子,高声念道: “燕北王府聘礼清单——” “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上等丝绸五千匹,幽州骏马五百匹……” 念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把单子念完。 宾客们听得目瞪口呆。 十万两黄金,五十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朝廷一年的赋税也就几百万两白银。一个王府的订婚聘礼,居然抵得上朝廷几个月的税收。 有人暗暗咋舌,有人低头盘算,有人眼神闪烁。 李长安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 他当然不是钱多得没处花,他是故意的。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燕北王府有的是钱,跟柳家联姻之后,钱更多。 你们谁想动燕北王府,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司仪见时机成熟,高声唱道:“请世子爷宣读婚书!” 李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绸,展开来,上面用金字写著婚书的內容。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燕北王府世子李长安,与柳家三小姐柳如烟,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將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念完,全场掌声雷动。 李长安將婚书重新卷好,交给赵铁山。 赵铁山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放进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 盒子盖上,封上红绸。 礼成。 司仪高声道:“礼成!请宾客入席,开宴!”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李长安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敬到王玄那一桌时,王玄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世子爷,今日之后,天下人都知道燕北王府和柳家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李长安笑了笑:“一条船上的人,总比在岸上看戏的人强。” 王玄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敬到裴衍之那一桌时,裴衍之大著嗓门说:“世子爷,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我裴家三万子弟兵,隨时听候差遣!” 这话说得太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若有所思。 李长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裴家主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敬到孔昭那一桌时,孔昭站起身,双手端杯,神色郑重。 “世子爷,”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家父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请说。” “天下读书人的笔,比刀剑更锋利。但读书人的膝盖,不能轻易弯下去。” 李长安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衍圣公这是在告诉他——读书人可以被收买,但不能被征服。 要想让天下读书人心服口服,光靠银子和刀剑是不够的。 还得靠德行和文章。 “多谢衍圣公教诲,”李长安认真地说,“晚辈记下了。”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有人喝高了开始划拳,有人拉著旁边的陌生人称兄道弟,有人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李长安站在台阶上,看著满院宾客,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赵铁山凑过来,低声说:“世子爷,城防那边一切正常。所有宾客的身份都已经核实过了,没有发现问题。” “没有发现问题?”李长安挑了挑眉,“那就是最大的问题。” 赵铁山一愣。 李长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两千多人的队伍,来自五湖四海,怎么可能一个细作都没有?要么是他们藏得太深,要么就是……” 他顿了顿:“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现在动手。” 赵铁山脸色一变:“那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李长安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但暴风雨,往往就是在这样的好天气里突然降临的。 订婚大典从巳时一直持续到申时,宾客们才陆续散去。 李长安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回到书房。 赵铁山跟进来,递上一杯热茶。 “世子爷,累坏了吧?” 李长安接过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铁山,顾言那边怎么样了?” 赵铁山犹豫了一下:“闹了一阵,骂了一阵,现在安静了。” “安静了?” “嗯,应该是累了。要不要给他送点吃的?” 李长安睁开眼,沉默了片刻。 “送吧。別苛待他,也別优待他。就当养著一条狗。” 赵铁山嘴角抽了抽,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长安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色已经降临,幽州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把目光转向西边。 那里是西苑的方向。 柳如烟在那边,江柔也在那边。 他想起柳如烟那张淡漠的脸,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只是个工具人”。 他想起江柔眼中的那一丝柔软,想起她说的那句“他是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人”。 李长安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这条路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 今天只是订婚。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关上窗户,吹灭蜡烛,消失在黑暗中。 外面的夜,更深了。 第34章 皇帝震怒 四月初十,京城。 订婚大典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正是早朝时分。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的周景帝正在听户部尚书江怀远匯报今年的春税情况。 江怀远手持笏板,声音平稳,一条一条地念著各地的税赋数字。 江南的丝税、两淮的盐税、蜀中的茶税,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周景帝听得有些走神。 他今年三十八岁,正当盛年,但常年操劳国事让他的鬢角已经有了白髮。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目光在殿中扫来扫去。 “陛下!” 江怀远念完最后一项,躬身道,“今年春税比去年略有增长,尤其是江南一带,丝绸、茶叶的税收增加了两成。” “嗯,”周景帝点了点头,“江爱卿辛苦了。” “臣分內之事。” 周景帝正要开口说別的,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匆匆跑进来,跪在丹陛之下,双手高举著一份奏报。 “陛下,幽州八百里加急!” 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幽州。 这两个字现在在朝堂上就像一颗炸弹,谁碰谁炸。 自从燕北世子李长安扣下顾言、江柔,勒索顾家一千万两,又给柳家发婚书要一千万两陪嫁之后。 幽州就成了朝堂上最敏感的话题。 这半个月来,弹劾燕北王的奏摺堆满了御案,但皇帝一直压著没有表態。 周景帝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太监总管,后者立刻走下去,接过奏报,呈到御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景帝展开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著皇帝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但周景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看完之后,他把奏报放在龙案上,沉默了片刻。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燕北世子李长安,四月初八在幽州举行了订婚大典。太原王氏、河东裴氏、太谷孔氏,三家都派了代表参加。西凉、南越、东海三位藩王,也送了贺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中炸开了锅。 “什么?!” 兵部尚书韩东山第一个站出来,脸色铁青,“王氏、裴氏、孔氏都去了?这……这怎么可能?” “陛下,”礼部侍郎周文举出列,声音都在发抖。 “太原王氏是北方世族之首,河东裴氏以武略传家,太谷孔氏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这三家同时出现在幽州,这已经不是订婚那么简单了——” “你的意思是?”周景帝看著他。 周文举咬了咬牙:“陛下,这是示威。” 殿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幸灾乐祸。 百官的脸色五花八门,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江怀远站在原地,手持笏板,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著笏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订婚大典。 三家参加。 藩王送礼。 这三个消息,每一个都是对朝廷的挑衅,三个加在一起,就是赤裸裸的宣战。 李长安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朝廷——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江爱卿,”周景帝突然开口,“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江怀远。 他是江家的人,他的妹妹江柔被扣在幽州,他的外甥顾言被打断了腿。 在这件事上,他是最直接的当事人。 江怀远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江尚书,你妹妹被人扣在幽州,你外甥被人打断了腿,你还要从长计议?”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陈玄,韩东山的心腹,边军派的中坚。 他和江怀远在朝堂上斗了好几年,逮住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江怀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陈侍郎的意思是——现在就发兵幽州?” 陈玄被噎住了。 发兵幽州? 且不说打不打得过,燕北王拥兵二十五万,是天下最强的藩王,谁去打? 怎么打? “臣不是这个意思!” 陈玄清了清嗓子,“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燕北世子此举,分明是在挑衅朝廷。如果朝廷没有任何反应,天下人会怎么看?” “那陈侍郎觉得,朝廷应该怎么做?”江怀远反问。 “至少应该下一道圣旨,训斥燕北王——” “训斥?”江怀远冷笑一声,“然后呢?燕北王回一道摺子,说『臣知罪』,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有用吗?” 陈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够了。”周景帝的声音不大,但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扫了一眼殿中的百官,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 “退朝。江爱卿留下。” “遵旨。” 百官鱼贯而出,大殿里只剩下皇帝和江怀远。 周景帝走下龙椅,背著手在殿中踱步。江怀远站在原地,低著头,一动不动。 “怀远,”周景帝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江爱卿”。 江怀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皇帝叫他的名字,说明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君臣之间的对话。 “臣在。” “你妹妹在幽州,你外甥在幽州,你江家的面子也丟在了幽州。” 周景帝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江怀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著皇帝。 “陛下,臣以为——李长安不是在闹事。” 周景帝停下脚步,看著他。 “他在逼我们出手。” 周景帝的眉头微微皱起。 “臣这些天一直在想,”江怀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李长安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打断顾言的腿,可以理解为报復。他扣下臣的妹妹,可以理解为贪色。他勒索顾家、要挟柳家,可以理解为贪財。但如果把这些事放在一起看——” 他抬起头,看著皇帝。 “他是在逼朝廷动手。” 周景帝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逼朝廷动手,然后呢?” “然后,他就有藉口了!” 江怀远一字一句地说:“朝廷不仁在先,燕北不义在后。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周景帝已经听懂了。 名正言顺地反。 第35章 无能的皇帝 周景帝沉默了很久。 “那依你之见,朝廷应该怎么做?” 江怀远深吸了一口气。 “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 “对!”江怀远点了点头。 “李长安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朝廷出手。只要朝廷出手,他就可以把四大藩王、三大家族都绑上他的战船。所以——朝廷不能出手。” “那顾家呢?柳家呢?你妹妹呢?”周景帝的声音有些冷。 江怀远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消失了。 “臣的妹妹,臣会想办法,至於顾家和柳家——”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他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周景帝看著江怀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嘆了口气。 “怀远,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著什么吗?” “臣知道。” “意味著朝廷向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低头。” “臣知道。” “意味著天下人都会说朝廷软弱无能。” “臣知道。” 周景帝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那你还要朕按兵不动?” 江怀远抬起头,看著皇帝的眼睛。 “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李长安今年十八岁,他等得起。但陛下——朝廷等不起。” 周景帝沉默了。 他知道江怀远说的是对的。 朝廷现在內忧外患,北有燕北,西有西凉,南有南越,东有东海,四大藩王个个拥兵自重。 如果这个时候和燕北撕破脸,其他三家很可能会趁机发难。 到时候,就不是一个燕北的问题了。 是天下大乱的问题。 “退下吧,”周景帝摆了摆手,“让朕想想。” “臣告退。” 江怀远深深一揖,转身向殿外走去。 “怀远。” 他停下脚步。 “你妹妹的事……朕会想办法。” 江怀远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回头。 “多谢陛下。” 他大步走出殿外,消失在晨光中。 周景帝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望著龙椅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李长安……朕记住你了。” 幽州,燕北王府。 李长安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几行字—— “四月初十早朝,帝震怒,百官譁然。 江怀远諫言按兵不动,帝犹豫未决。朝中两派爭论不休,尚无定论。” 李长安看完密报,嘴角微微勾起。 “按兵不动?江怀远倒是聪明。” 沈道远坐在下首,手里捧著茶杯,若有所思。 “世子,如果朝廷真的按兵不动,我们的棋就白下了。” “不会,”李长安摇了摇头。 “江怀远想按兵不动,但別人不想。朝中那么多大臣,各有各的算盘。有人想借这件事打击江家,有人想借这件事討好朝廷,有人想借这件事捞好处。江怀远一个人,压不住那么多人。” “那世子觉得,朝廷会怎么做?” 李长安想了想。 “他们会先试探。派个人来幽州,表面上是为了『调解』,实际上是来探我们的虚实。” “那我们——” “见招拆招,”李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望著窗外的天空,目光深邃。 京城,江怀远府邸。 江怀远回到府中,已经是午后了。 他脱下朝服,换上一件家常的长袍,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坐在书案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手一直在抖。 妹妹。 他唯一的妹妹。 从小,江柔就是江家的掌上明珠。 父亲宠爱她,兄长护著她,所有人都围著她转。 她聪明,漂亮,才华横溢,是整个江南最耀眼的女子。 可她偏偏嫁给了顾城南。 那个商人。 父亲说,这是江家欠顾家的,江柔说,她认了。 但江怀远知道,妹妹从来没有认过。 她只是忍著,忍著,忍了十八年。 现在,她被人扣在幽州,被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软禁著。 而他,她的亲哥哥,户部尚书,九卿之一,却什么都做不了。 “按兵不动。” 他在朝堂上说的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自己的心上。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他是户部尚书,是江家的长子,是朝廷的重臣。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妹妹,就把整个朝廷拖入战爭的泥潭。 “柔儿!”他轻声说,“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 书房里只有沉默。 江怀远闭上眼睛,嘆了一口气。 御书房。 周景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幽州送来的密报,已经看了三遍。 御书房里只有两个人——兵部尚书韩东山和宰相林若甫。 以前这种议事,江怀远一定在场的。 户部尚书管著天下钱粮,朝廷要动兵、要议政,离不开他。 但今天,周景帝没有叫他。 韩东山和林若甫都注意到了这件事。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 “韩爱卿,”周景帝放下密报。 “燕北那边,你的兵部有什么说法?” 韩东山出列,躬身道:“陛下,兵部在幽州的探子回报,燕北铁骑近日调动频繁。表面上是例行春训,但规模比往年大了不少。二十五万大军,至少有十五万在边境线上。” “十五万,”周景帝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朕记得,往年春训最多也就十万。” “正是。而且——”韩东山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燕北世子的护卫队最近换了新装备。据探子说,是一种新型弩机,射程比普通弩机远得多。具体有多远,探子没能靠近看清,但据说……” “据说什么?” 韩东山咬了咬牙:“据说,能射穿第八境强者的护体罡气。”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第八境强者的护体罡气,那是连普通攻城弩都未必能穿透的。 如果燕北真的有这种弩机,而且是大量装备—— 林若甫开口了。 他已经六十多岁,头髮花白,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陛下,老臣想问一句——这种弩机,燕北是从哪里来的?” 周景帝看了他一眼。 “老臣的意思是!” 林若甫缓缓道:“燕北如果有这种本事,早就拿出来了,不会等到现在。除非——有人在帮他们。” 周景帝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是说……” “老臣什么都没说,”林若甫低下头,“老臣只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蹺。” 韩东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他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谁在帮燕北? 太原王氏送兵法,河东裴氏送刀,太谷孔氏派人观礼。 这三家虽然在订婚大典上露了面,但要说他们能帮燕北造出新型弩机,不太可能。 王家是文,裴家是武,孔家是儒,三家都没有那个本事。 那会是谁? 御书房里的三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 江南。 江南有最好的工匠,最好的铁器,最好的冶炼技术。 如果有人能造出那种弩机,那个人一定在江南。 而江南,是江家的地盘。 周景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但韩东山和林若甫都看出了他眼中的猜忌。 周景帝怀疑这一切可能是江家做的局,江家可能要夺他的江山! 周景帝本来就多疑,他谁都不相信,甚至连他的儿子他都不相信。 而且他想一直做皇帝,他想长生不老。 下了朝后。 周景帝来到后宫,他招来了他的大伴。 並直接开口问:“蓬莱仙岛的长生药到底弄来了没有?” “陛下,目前派往蓬莱的人还没有回来!不过请陛下放心,龙虎山的张玉真人已经派人送丹药过来!” 听到他的话,周景帝才鬆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龙虎山的那位真人让他禁慾,潜心修行,身体就会好起来。 但是,他后宫那么多嬪妃,他怎么可能禁慾? 第36章 周景帝怀疑江家了 “陛下!” 林若甫开口,声音很轻,“老臣以为,此事尚无定论,不宜妄加揣测。” “朕知道,”周景帝点了点头,“朕只是——在想。” 他没有说在想什么,但韩东山和林若甫都明白。 皇帝在想,江家还值不值得信任。 御书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周景帝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御花园。 暮春时节,百花盛开,奼紫嫣红。但他没有心思看。 “林相,”他突然开口,“你觉得,李长安下一步会做什么?” 林若甫想了想。“以老臣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会主动挑衅。” “他现在的优势是——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反,但他一直没有反。只要他不反,朝廷就没有藉口动他。” “那他什么时候会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若甫沉默了片刻。 “等他准备好。”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周景帝望著窗外的花海,目光深远。 等他准备好。 那一天,还有多远? 幽州,西苑。 夜幕降临,李长安推开了江柔的房门。 江柔坐在床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长裙。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她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抗拒李长安的到来,但也谈不上欢迎。 她就那样坐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像一个被精心摆放在橱窗里的瓷娃娃。 李长安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夫人今天气色不错。” “你今天心情不错。”江柔的声音淡淡的。 “確实不错!” 李长安喝了口茶。 “京城来消息了。陛下今天在御书房议事,没有叫我那位大舅哥。” 江柔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舅哥——户部尚书江怀远,她的亲哥哥。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说,陛下今天和兵部尚书韩东山、宰相林若甫在御书房议了半天的事,没有叫江尚书。” 李长安放下茶杯,看著江柔的眼睛,“夫人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江柔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角。 “这意味著,”李长安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开始怀疑江家了。” 江柔的脸色变了。 “从我踏入幽州的那一刻起,你就把我江家所有的一切都算好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早就算好,从我踏入幽州的那一刻起,我江家从此得不到陛下的信任?” 李长安看著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怎么能这么说呢?”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亲昵。 “你可是我的媳妇儿,咱们將来可是一家人!大舅哥怎么可以帮助朝廷对付我呢?你说是不是啊,媳妇儿?” 江柔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羞红,是气红。 “你——!”她猛地站起身,指著李长安,手指都在发抖。 “李长安,你无耻!” “夫人这话都说了多少遍了!”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说道:“换句新鲜的?” 江柔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她看著李长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但她打不过他——她的修为被封了。 而他是第五境,虽然不高。 但对付她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绰绰有余。 江柔的声音沙哑:“从你扣下言儿的那一刻起,你就算计好了,你知道我会来,你知道我会进你的圈套,你知道我进了幽州,陛下就会怀疑江家。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对不对?”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夫人!”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我说过,我不骗人。” 江柔等著下文。 “我確实算计了很多东西。我算计了顾言,算计了顾家,算计了柳家,算计了朝廷。” 他顿了顿,看著江柔的眼睛真诚的说道:“但我没有算计你。” 江柔愣住了。 “夫人是自己来的幽州,不是我绑来的。夫人走进登封楼的时候,夫人坐船来幽州的时候,夫人下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確实很高兴,但不是因为夫人进了我的圈套。” 他站起身,走到江柔面前。 “是因为我想见你。” 江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李长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狡黠,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骗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说过,我不骗人。” “你就是在骗人。” “夫人要是不信,”李长安笑了,“那我也没办法。” 江柔咬著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心里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 她应该恨这个人的,他毁了她儿子的腿。 毁了她丈夫的家,毁了她江家的声誉,毁了她的一切。 但她恨不起来。 每次看到他的脸,她的心就会跳得很快。 每次听到他的声音,她的耳朵就会发烫。 每次他叫她“媳妇儿”她的脸就会红得像火烧。 她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比自己小十八岁的男人动心。 “李长安,”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想要你。” 江柔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是因为你姓江,不是因为你背后有江家,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江南第一美人。” 李长安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是你。一个敢为了儿子孤身入虎穴的女人,一个三十六岁还美得像二十岁的女人,一个被我算计了却还愿意相信我的女人。” 江柔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很討厌。” “我知道。” “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知道。” “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李长安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因为我不想走。” 江柔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嫁给顾城南的那天,她没有哭。 生下顾言的那天,她没有哭。 顾城南说“拿不出五百万两”的那天,她也没有哭。 但现在,她哭了。 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她终於遇到了一个让她心动的人。 而这个人,是她最不该心动的人。 她伸出手,环住了李长安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嘴唇。 李长安没有动。他就那样站著,任由她吻著。 江柔的吻很轻,很轻,像春天的微风。但她的眼泪很咸,咸得发苦。 “李长安,”她的嘴唇贴著他的嘴唇,声音很轻,“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要伤害言儿。” “我答应你。” “不骗我?” “不骗你。” 江柔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很快,很有力。 她突然觉得,也许——也许留下来,也不是那么坏。 京城,江怀远府邸。 深夜,江怀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捏著一封信。 信是父亲江镇山从江南寄来的。信上只有几句话—— “怀远吾儿:今日之事,为父已知。陛下疑江家,此乃意料之中。切莫慌乱,静观其变。另:柔儿在幽州,为父已有安排,你不必掛心。” 江怀远把信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静观其变。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陛下今天没有叫他去御书房,这是一个信號。 一个危险的信號。 他在朝中二十年。 太清楚这个信號意味著什么了——皇帝不信任他了。 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行,不是因为他的忠心不够,是因为他的妹妹在幽州。 他的外甥在幽州,他的江家在江南。 而那个燕北世子,正用他妹妹的名字做文章。 他什么都没做错,但他已经输了。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宫里来人了。” 江怀远睁开眼睛。 “什么事?” “陛下口諭,让老爷明天早朝后留一下。” 江怀远的心沉了一下。 留一下。 不是叫去御书房,是早朝后留一下。这说明皇帝不想让別人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银霜。 第37章 母子相见,母亲怀孕了 顾言被从柴房挪出来了。 新住处是个独门独院的小院子。 坐落在王府东侧,虽然不算大,但比柴房好了不知多少倍。 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著一把竹椅,天气好的时候,顾言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晒太阳。 他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夹板拆了,骨头也长好了。 大夫说他现在完全可以下地走路。 但他下不了床——不是身体下不了,是心理下不了。 他害怕。 害怕站起来的那一刻,发现自己真的好了。 也害怕站起来的那一刻,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所以他一直躺著,从床上躺到竹椅上,从竹椅上躺回床上。 江柔走进院子的时候,顾言正躺在竹椅上晒太阳。 他闭著眼睛,脸色苍白,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 江柔站在院门口,看著儿子这副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 不能在儿子面前哭,哭了儿子会更难受。 “言儿。”她轻声唤道。 顾言睁开眼睛,看到母亲的那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但躺得太久了,浑身无力,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江柔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帮他在竹椅上坐好。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別动,娘来。” 顾言坐好了,看著母亲,眼眶渐渐泛红。 “娘,你怎么来了?那个人让你来的?” “嗯,”江柔在竹椅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握著儿子的手。 “他说你搬了新地方,让娘来看看你。” 顾言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娘,他对你……好不好?” 江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著儿子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瘦削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愧疚。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又想说“不好”。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顾言没有看到母亲点头。 他低著头,攥著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都是因为我的错!”他的声音沙哑,“如果不是我打断了那个人的腿,娘也不会——” “言儿!”江柔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娘母亲,不怪你。” “怎么不怪我?” 顾言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是我先动手的。是我打断了他的腿。他报復我,打断我的腿,是我活该。” “可是娘——娘是无辜的,他凭什么把娘也扣在这里?” 江柔看著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告诉儿子——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他没有强迫我,是我自己……但她说不出口。 她不能告诉儿子,她和那个打断他腿的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会毁掉儿子心中母亲的形象,也会毁掉他们母子之间最后的信任。 “言儿!” 她握著儿子的手说:“你听娘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娘都不怪你。你是娘的儿子,娘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顾言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扑进母亲怀里,哭得像小时候摔跤时那样。 江柔抱著儿子,轻轻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然后——江柔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噁心。 胃里的东西翻涌而上,她猛地推开儿子,转过身去,捂著嘴乾呕了几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但那种噁心的感觉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母亲?”顾言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母亲这样,“您怎么了?” 江柔捂著嘴,摇了摇头,想说“没事”。 但那股噁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弯下腰,又是一阵乾呕,胃里翻江倒海,眼泪都呛出来了。 顾言撑著竹椅的扶手,艰难地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但他顾不上了。 他踉蹌著走到母亲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母亲,您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不用。”江柔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色恢復正常。 但那股噁心的感觉还在,隱隱的,像一条蛇盘在胃里,时不时地动一下。 顾言看著母亲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母亲,您是不是生病了?” 江柔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生病。 这种噁心的感觉,她经歷过一次——十八年前,怀顾言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噁心。 吃什么吐什么,整整折腾了三个月。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她三十六岁了,早就过了生育的年纪。 而且她只和李长安……只有那几次,怎么可能? 她的手慢慢移到了小腹上,隔著衣料,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她知道——如果真的有了。 那这个孩子,肯定是李长安的。 “母亲?”顾言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江柔放下手,看著儿子那张担忧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顾言不信。 他看到了母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看到了她把手放在小腹上的动作。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18岁了,他知道一个女人出现这种反应意味著什么。 但他的脑子拒绝往那个方向想。 不可能。 母亲是江家的嫡长女,是顾家的夫人,是名动天下的江南第一美人。 她不可能和那个打断自己腿的人生——他的內心不断的告诉他不可能。 那个孩子一定是父亲大人的! “言儿!” 江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温柔道:“娘先回去了。你好好养伤,大夫说你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不要总是躺著。” 顾言张了张嘴,想叫住母亲,想问清楚。 但江柔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她的背影在院门口一闪,消失在了暮色中。 顾言站在老槐树下,双腿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站不稳。 而是因为脑子里翻涌的念头。 他想起母亲刚才的反应,想起她苍白的脸。 想起她放在小腹上的手,想起她慌乱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他喃喃自语,“不会的。” 但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怎么都拔不掉。 江柔几乎是逃回西苑的。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心臟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掌心滚烫,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怀孕了? 孩子是李长安那个小杂种的。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她是江家的嫡长女,是顾夫人,是名动天下的江南第一美人。 她怎么可能怀上那个人的孩子? 一个比她小十八岁的男人! 一个打断她儿子双腿的男人,一个把她软禁在幽州的男人。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是真的,这个孩子会改变一切。 她走到梳妆檯前坐下,看著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嘴唇没有血色。 她看起来很憔悴,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该有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李长安在她耳边说的话。“夫人,我说过,不骗人。” 她想起他擦去她眼泪时的温柔。 想起他抱著她时的力度,想起他承诺“不伤害言儿”时的认真。 “李长安!”她轻声说,“你把我害惨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暮色四合,西苑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 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朦朦朧朧的,像一层薄纱。 江柔坐在梳妆檯前,手放在小腹上,一动不动。 她在想——如果真的有孩子了,她该怎么办? 告诉李长安? 不告诉他? 留下这个孩子? 还是——她的手猛地攥紧了衣料。 不能想,不敢想。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 京城,江怀远府邸。 深夜,江怀远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信。 信是幽州来的,但不是李长安写的,是一个探子发回的密报。 密报上说——江柔在西苑,一切安好。 但最近几天,她的状態有些异常。 具体什么异常,探子没敢靠近,不清楚。 江怀远看著这行字,眉头紧锁。 异常? 妹妹在幽州,被软禁著,有什么异常?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柔儿!”他轻声说,“你到底怎么了?” 第38章 一箭双鵰 夜,幽州城。 燕北王府的西苑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柳如烟坐在窗前,手里捧著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並没有落在书页上。 而是望著窗外的月亮,怔怔出神。 她已经在这座王府里住了快一个月了。 从一个名动天下的江南第一才女变成了一个被人摆布的棋子。 她的命运已经不由她自己掌控了。 可今晚,有人要来“救”她。 院墙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柳如烟抬起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墙头飘落,轻盈得像一片落叶。 月光下,那人穿著一身白色长裙,面容清丽。 气质出尘,腰间掛著一柄细长的软剑。 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 白琉璃,白莲教的圣女。 柳如烟愣住了。 她没想到来的人是白琉璃。 白莲教的总坛在江南,距离幽州千里之遥。 白琉璃作为圣女,轻易不会离开总坛。 她怎么会来? “如烟!” 白琉璃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柳如烟的手,眼中满是焦急。 “我来救你了!快跟我走!” “琉璃,你怎么——” 柳如烟的话还没说完,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个白髮老者负手走了进来。 他大约六十多岁,身材清瘦,面容古拙。 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老翁。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让人不敢直视。 白玄策,剑皇白玄策。 燕北王府的客卿长老,第十境天象浩然境的大宗师。 他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三十年前便已踏入第十境。 被天下人尊称为“剑皇”。 后来归隱燕北,做了燕北王府的客卿。 白玄策看了白琉璃一眼,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留。” 不是“走”,是“留”。 白琉璃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虽然也是第八境的强者,但在白玄策面前,第八境和第一境没有区別。 第十境天象浩然境的大宗师,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 “前辈!” 白琉璃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软剑。 “晚辈知道不是您的对手,但如烟是晚辈的朋友,晚辈不能见死不救。” 白玄策看著她,面无表情。 “你不是我的对手。” “晚辈知道。” “那你还拔剑?” 白琉璃握紧了剑柄。“拔剑是死,不拔剑也是死。那还不如站著死。” 白玄策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但也只是一丝。 他伸出手指,凌空一点。 一道剑气从指尖射出,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白琉璃举剑格挡,“鐺”的一声,软剑断成两截。 白琉璃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 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滑落在地。 她的经脉被封住了。 白玄策的剑气封住了她的奇经八脉,让她动弹不得,也使不出任何修为。 这就是第十境大宗师的手段——不需要杀人。 只需要一道剑气,就能让一个第八境的强者变成废人。 “前辈——”柳如烟惊叫一声,扑过去扶住白琉璃。 白玄策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向院外走去。“世子要见你们。” 他对门口的护卫说了一句,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声传来。 李长安走进了院子。 他穿著一身黑色锦袍,腰悬玉佩,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的手里提著一壶酒,看起来像是刚从酒宴上下来,脸上还带著几分微醺的红。 他看了一眼院墙下相拥而坐的两个女人。 目光在白琉璃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但只是一闪而过,隨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白莲教圣女。 他以为会钓来一个分坛坛主,或者总坛的一个长老。 没想到,来的居然是圣女本人。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今晚!”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本世子要一箭双鵰。” 白琉璃的脸色铁青,柳如烟的脸色苍白。 两个女人同时抬头看著李长安。 一个眼中满是愤怒,一个眼中满是绝望。 李长安没有理她们,自顾自地走进了柳如烟的房间。 房间里点著灯,桌上摆著几碟小菜。 李长安在桌边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两个女人一眼,像是她们不存在一样。 白琉璃被柳如烟扶著走进房间。 她的经脉被封,浑身无力,半个身子靠在柳如烟身上才能勉强站立。 柳如烟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然后站在她身旁,冷冷地看著李长安。 李长安继续喝酒,一碗,又一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李长安喝酒的声音,和白琉璃压抑的呼吸声。 白琉璃终於忍不住了。 她咬著牙,声音沙哑:“李长安,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在燕北的暗线,是不是早就暴露了?” 李长安放下酒碗,抬起头看著她,笑了。 “你说呢?” 白琉璃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明白了——那个在幽州潜伏了三年的白莲教暗线,早就暴露了。 李长安一直没有动他,不是因为没发现,而是在等。 等那条线钓上来一条大鱼。 她以为自己是来救人的。 其实她是一头撞进了別人早就布好的网里。 “那个暗线传回去的消息——如烟被关在西苑,防守空虚,有机可乘——是你故意让他传的?”白琉璃的声音在发抖。 “不然呢?” 李长安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西苑是燕北王府防守最严的院子之一,怎么可能防守空虚?你那个暗线,传回去的每一条消息,都是我让他传的。” 白琉璃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终於彻底明白了——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李长安要的不是柳如烟,不是江柔,不是顾言。 他要的是白莲教。 他要用白莲教这把刀,去割江家和柳家的肉。 “你知道白莲教一定会派人来救如烟?”白琉璃的声音沙哑。 “柳家是江南首富!” 李长安慢悠悠地说道:“白莲教的总坛在江南,几十年的邻居,说没有瓜葛,谁信?” “柳元朗那个老狐狸,自己不敢来幽州,又捨不得女儿,肯定会请外援。江南地面上,能打的、敢打的、又不怕得罪燕北的——除了你们白莲教,还有谁?” 他放下酒碗,看著白琉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原本以为,柳元朗会请个分坛坛主来探探路。运气好的话,能钓来一个总坛长老。没想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喜。 “没想到柳元朗这么大方,直接把圣女送来了。” 第39章 傻白甜圣女 白琉璃的嘴唇在发抖。 她想起临行前柳元朗那张焦急的脸。 想起他说“琉璃姑娘,只有你能救如烟了”时的恳切语气。 她以为柳元朗是真心实意地求她,以为柳家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原来她只是柳元朗丟出来探路的石子。 “如烟,”白琉璃转过头,看著柳如烟,“你知道这件事吗?” 柳如烟摇了摇头。 她的脸色也很白,但她的眼神比白琉璃平静得多。 “我不知道。但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 “从我爹把我『嫁』给李长安的那天起,我就猜到了!” 柳如烟的声音很轻说道:“我爹不会为了我得罪李长安,也不会为了我得罪江家。他在赌——赌李长安会贏,赌江家会输。但他又不敢把所有筹码都押在李长安身上,所以他需要一个退路。” 她看著白琉璃,眼中满是歉意。 “白莲教,就是他的退路。如果李长安贏了,他就是燕北的岳父,柳家飞黄腾达。” “如果江家贏了,他可以说——是白莲教胁迫柳家的,柳家也是受害者。而你,琉璃,就是他丟出来证明『柳家是被迫的』那个证据。” 白琉璃的脑子嗡嗡的。 她看著柳如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还是那个温婉、柔顺、知书达礼的柳如烟吗?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醒? “如烟,”白琉璃的声音沙哑,“你变了。” “在幽州待了一个月,不变不行,”柳如烟苦笑。 “这里没有江南的温风细雨,只有燕北的刀光剑影。不变,就只能等死。” 白琉璃沉默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也许不是来救人的。 也许——是来被救的。 李长安坐在对面,听著这两个女人的对话,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看著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不是意外她能猜到这些,而是意外她敢说出来。 敢在白莲教圣女面前,把柳家的算计说得这么直白。 这姑娘,比他想像的要狠。 “柳姑娘,”李长安开口了,“你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我什么?” 柳如烟转过头,看著李长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我想告诉你——你不用威胁我。” 李长安挑了挑眉。 “白莲教和柳家的关係,你早就猜到了。你布这个局,等的就是白莲教的人来。现在人来了,你的目的达到了。你可以用这件事威胁我柳家,也可以威胁江家——毕竟白莲教的总坛在江家的地盘上,说江家和白莲教没有瓜葛,鬼都不信。”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著她。“说来听听。” “不要伤害琉璃。” “就这?” “就这。”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倒是重情重义。” “她是为了我才来的,”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她可以不来,但她来了。这份情,我柳如烟记一辈子。” 白琉璃的眼眶红了。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李长安点了点头,“我不伤害她。但她得留在幽州。”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钓上来的鱼,”李长安笑了,“鱼钓上来了,哪有放回去的道理?” 柳如烟咬了咬牙。“你留她在幽州,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李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们,“就让她在幽州住著。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什么时候白莲圣母来了,什么时候她就可以走。” 白琉璃的脸色变了。“你——你要用我引我师傅来?” “不然呢?”李长安转过身,看著她的眼睛,“你是白莲教的圣女,你师傅是白莲圣母。你在我手里,她能不来吗?” 白琉璃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你疯了!我师傅是第十境的大宗师!她来了,你以为你能拦住她?” “拦不住,”李长安笑了,“但她也不敢杀我。我死了,你也会死。你师傅捨不得你。” 白琉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李长安说的是对的。 师傅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她如果死了,师傅会疯的。 “李长安,”白琉璃的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囂张。 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平静。 “我要白莲教。” 白琉璃愣住了。 “不是要灭了白莲教!” 李长安补充道,“是要白莲教为我所用。白莲教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信徒遍布六州。如果能收服白莲教,就等於收服了半个江南的人心。” “你做梦!”白琉璃的声音尖锐,“白莲教不可能为你所用!” “那就等著瞧,”李长安笑了,“你师傅会来的。她来了,我们慢慢谈。” 白琉璃的嘴唇在发抖。 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师傅来了,可能也走不了了。 这个年轻人,连第十境的大宗师都不放在眼里。 柳如烟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她看著李长安的背影。 又看了看白琉璃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李长安!” 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算好了,如果我不答应,琉璃也不答应,你就用这件事威胁我柳家和江家勾结白莲教?” 李长安转过身,看著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確实算好了——柳家和江家与白莲教有瓜葛,这件事他早就猜到了。 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白琉璃的到来,就是最好的证据。 白莲教圣女偷偷潜入燕北王府,说是来“救人”,谁信? 外人只会认为——是江家和柳家派她来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柳如烟自己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你今天的反应让我很惊讶!” 李长安看著她,“我还没开口,你就把我要说的话说完了。” 柳如烟轻哼一声。 “在你这里待了一个月,如果还学不会用脑子,那我柳如烟也不配叫什么江南第一才女。” 李长安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真正的欣赏。 “你变聪明了。” “不是我变聪明了!” 柳如烟摇了摇头道:“是你让我不得不聪明。在你身边,如果不长脑子,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长安哈哈大笑。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 “柳姑娘,今晚你让我刮目相看。以后——我高看你一眼。”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第40章 朝廷密使 四月十五,幽州。 天还没亮,李长安就被赵铁山从被窝里叫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身边——江柔已经不在了。 被褥上还残留著淡淡的幽香,但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世子,”赵铁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丝急切,“京城来人了。” 李长安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和江柔说话说到半夜,睡得晚了些。“什么人?” “宫里的人。带著圣旨。” 李长安的动作顿了一下。圣旨?朝廷终於忍不住了? 他快速穿衣洗漱,不到一刻钟就出现在了前厅。 前厅里坐著一个中年人,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面容清瘦,頜下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他的身边站著两个隨从,都是寻常百姓打扮。 但李长安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两个人的修为都不低,至少在第七境以上。 “这位就是燕北世子?” 中年人站起身,拱手行礼,笑容温和,“在下翰林院编修张知白,奉陛下之命,前来幽州『调解』燕北与顾家、柳家的纠纷。” 李长安挑了挑眉。 翰林院编修,从六品的小官,皇帝派这么一个人来幽州,表面上看是规格太低,不够重视。 但李长安知道,恰恰相反——派一个从六品的小官来。 说明皇帝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让朝中那些大臣知道。 这是一次秘密的、非正式的接触。 “张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李长安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张知白也坐,“不知陛下有什么指示?” 张知白没有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绢帛,双手捧起。 “圣旨在此,请世子接旨。” 李长安看著那封圣旨,没有动。 赵铁山站在他身后,手按上了刀柄。前厅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过了片刻,李长安笑了。 “张大人,这幽州城里有不少人想看我的笑话,但我不打算给他们机会。圣旨我就不接了,麻烦张大人念一念吧,我听著。” 张知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奉命来幽州之前,陛下特意叮嘱过他——燕北世子此人,桀驁不驯,不可用常理度之。 但他没想到,这个人连圣旨都不接。 “世子,”张知白的声音有些发乾,“这是陛下的旨意——” “我知道,”李长安打断了他,“所以我没有把张大人赶出去,而是请张大人坐下喝茶。这已经是给陛下面子了。” 张知白沉默了。 他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桀驁不驯的人,但没见过这么囂张的。 可他没有办法——这里是幽州,不是京城。 燕北王的地盘上,人家的世子不接圣旨,他能怎么办? 把人绑了? 他带的两个护卫倒是第七境的高手。 可人家外面有两千铁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张知白深吸了一口气,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燕北世子李长安,年少气盛,行事乖张,然念其年少,姑且不咎。著即释放扬州顾氏子顾言及其母江氏,归还顾家、柳家財物,罢兵息爭,各安其业。钦此。” 李长安听完,笑了。笑得很大声。 张知白的脸色更难看了。“世子,你笑什么?” “我笑陛下这圣旨写得好!”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年少气盛,行事乖张』——这是骂我呢。『姑且不咎』——这是施恩呢。『释放顾言、江柔,归还財物』——这是命令呢。一道圣旨,又是骂又是施恩又是命令,陛下真是好手段。” “世子,陛下已经给了你台阶——” “台阶?”李长安打断了他,“张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世子请说。” “顾言打断我的腿,陛下有没有下一道圣旨,说他『年少气盛,姑且不咎』?” 张知白被噎住了。 “没有!”李长安替他回答,“因为顾言是江家的外甥,是户部尚书的亲戚。陛下捨不得骂他,捨不得动他。” “而我李长安是燕北世子,是藩王的儿子,所以陛下就可以隨便骂,隨便动?” 张知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大人,你回去告诉陛下!”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张知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的腿是顾言打断的,我的钱是顾家该赔的,我的未婚妻是柳家该陪嫁的。这些事,不劳陛下操心。” “陛下要是有空,不如多操心操心朝政——听说江南今年发了水灾,百姓流离失所,陛下怎么不下道圣旨去治水?” 张知白的脸色铁青。 他当了十几年的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但他不敢发火,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世子的话,在下一定转告陛下。”张知白咬著牙说。 “那就好,”李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灿烂。 “张大人难得来一次幽州,多住几天,我让人带你去看看幽州的风景。北边的长城,东边的大海,都挺好看的。” “不必了,在下还要回去復命——” “我说多住几天。”李长安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已经变了。 张知白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李长安不是客气,是软禁。 他来了幽州,想走,得看人家放不放。 第41章 皇帝 “那……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张知白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铁山,带张大人去驛馆休息,好好招待。” “是。” 赵铁山走到张知白面前,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张知白看了李长安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带著两个护卫跟著赵铁山走了。 前厅里只剩下李长安一个人。他站在门口,望著张知白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圣旨?”他轻声说,“老子连皇帝都不认,还认你的圣旨?” 他转身向书房走去。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订婚大典之后,各方势力都在观望,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把观望变成站队。 西苑。 江柔坐在窗前,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缝一件衣裳。那是她给顾言做的,用的是幽州本地的棉布,比不上江南的丝绸,但胜在厚实暖和。幽州的春天比江南冷得多,她怕儿子冻著。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因为她知道是谁。 李长安推门进来,看到她在缝衣裳,愣了一下。“夫人还会针线?” “江南的女子,哪个不会针线?”江柔头也不抬,继续缝著。 李长安在她对面坐下,看著她飞针走线。她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练过的。“京城来人了,”他说,“带了圣旨。” 江柔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说什么?” “让我放了你和顾言,归还顾家、柳家的財物。” “你答应了?” “你猜。” 江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表情里,她看到了答案。“你没有答应。” “我为什么要答应?”李长安靠在椅背上,“陛下又不给我钱。顾家欠我一千万两,柳家欠我一千万两,两千万两银子,陛下要是替他们还了,我立刻放人。” 江柔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两千万两,朝廷拿不出来。” “那就別管閒事。” 江柔低下头,继续缝衣裳。沉默了片刻,她轻声说:“我大哥……怎么样了?” “你大哥?”李长安挑了挑眉,“江尚书?他好著呢,每天上朝下朝,该干嘛干嘛。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陛下今天没有叫他去御书房。” 江柔的手又顿了一下。她的手微微发抖,但她咬著牙,继续缝。 “夫人,”李长安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你想回去吗?” 江柔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送你回去。不是放你走,是送你回去。你回京城,或者回江南,都行。” 江柔抬起头,看著他,眼中满是疑惑。“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李长安说,“你留在这里,你大哥在朝中就会被陛下猜忌。你不想连累你大哥,对吧?” 江柔的眼眶红了。她確实不想连累大哥。大哥从小对她最好,她嫁入顾家的时候,大哥是唯一一个反对的。他说,柔儿值得更好的。但父亲做了决定,大哥拗不过父亲,只能眼睁睁看著妹妹嫁给一个商人。 “李长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我想让你留下来。但不是被迫,不是被威胁,是心甘情愿。” “我要是说不呢?” “那我就送你走。” 江柔愣住了。“你……你真的愿意放我走?” “我说过,我不骗人。”李长安看著她的眼睛,“夫人,你自由了。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江柔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解脱?还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想走? “你这个人,”她抹著眼泪,声音带著哭腔,“真的很討厌。” “我知道。” “你让我走,我偏不走。” 李长安笑了。“那夫人想怎样?” 江柔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李长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要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这辈子最勇敢的一句话,“因为我捨不得走。”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留下来。” “嗯。” 江柔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身,擦了擦眼泪,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针线,继续缝衣裳。 “这衣裳是给言儿做的,”她头也不抬地说,“幽州冷,我怕他冻著。” “他住在柴房里,確实冷。” 江柔的手又顿了一下,抬起头,瞪著李长安。“你还让言儿住柴房?” “不然呢?住客房?他是人质,又不是客人。” “你——!” 李长安笑了。“夫人別急,明天我就让人把他搬到客房去。不过——” “不过什么?” “夫人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李长安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江柔的脸“唰”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李长安,你无耻!” “夫人这话都说了多少遍了——” “闭嘴!” 李长安哈哈大笑,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李长安。”江柔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江柔低著头,手指攥著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刚才说的那件事……” “嗯?” “……我答应你。” 李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真诚的笑,不掺杂任何算计的笑。 “夫人真好。” 他推门走了出去。 江柔坐在窗前,望著那扇关上的门,脸还是红的。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京城,御书房。 张知白的密报在当天晚上就送到了周景帝的案头。密报写得很详细——李长安如何不接圣旨,如何羞辱朝廷,如何软禁钦差,一字不漏。 周景帝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密报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李长安,”他轻声说,“你真的以为,朕拿你没办法?” 没有人回答。 第42章 答应你 四月二十,幽州。 张知白已经在驛馆里住了五天。 五天来,他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有人伺候茶水,有人伺候饭食,日子过得比在京城还舒坦。 但他一点都舒坦不起来——他出不了驛馆的大门。 门口站著四个铁甲护卫,说是“保护”他的安全,实际上就是不让他出去。 他带来的两个第七境护卫倒是想闯一闯,但看到驛馆外面那黑压压的骑兵方阵,以及那一排排对准窗户的弩机,很明智地选择了老实待著。 “大人,”一个护卫压低声音,“我们真的就这么干等著?” 张知白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嘆了口气。“不然呢?你打得过他们?” 护卫沉默了。 “等著吧,”张知白端起茶杯。 “李长安不会一直关著我们。他关著我们,就是要让朝廷著急。朝廷一著急,就会让步。让步了,他就贏了。” “那陛下会让步吗?” 张知白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年轻的燕北世子,比他见过的任何对手都要难缠。 他不按规矩出牌,不按常理行事,甚至不把皇帝放在眼里。面对这样的人,朝廷的那些老手段,都不好使了。 西苑。 江柔坐在窗前,继续缝那件衣裳。 已经缝了五天了,其实早就缝好了,但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总觉得哪里不够好。 这是她给儿子做的衣裳,要做就做最好的。 李长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拿著衣裳对著光看针脚。 “夫人还在忙?” “嗯。” 李长安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顾言已经搬到客房了。东厢那间,朝南,有阳光,比柴房暖和多了。” 江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柔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谢谢你。” “谢什么?他是你儿子,又不是外人。” 江柔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外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她觉得怪怪的。她清了清嗓子,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对了,”李长安放下茶杯,“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你父亲来信了。” 江柔的手猛地一抖,针扎进了手指。一滴血珠冒了出来,她却没有感觉到疼。“我父亲……信上说什么?” 李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江柔放下衣裳,拿起信,手指微微发抖。她认出信封上的字跡——是父亲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信的內容不长,只有几行字—— “柔儿吾女:见信如晤。为父已知你在幽州之事。李长安此人,虽行事乖张,但非大恶之人。你且安心留在幽州,不必掛念家中。怀远在京城,为父自有安排。另:言儿的腿伤,为父已请了江南最好的大夫,不日將北上幽州,为言儿诊治。你勿忧。” 江柔看完信,眼眶红了。父亲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知道,父亲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难受。他的女儿被人扣在幽州,他的外孙被人打断了腿,他的儿子在朝中被皇帝猜忌——他怎么可能不难受?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李长安的声音很轻,“他知道怎么做对江家最好。” 江柔抬起头看著他。“你早就知道我父亲会来这封信?” “我不知道他会写什么,但我知道他会写。因为他是江镇山,是江家的家主。他知道,这个时候,江家不能乱。” 江柔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李长安,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要伤害我父亲。”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不骗我?” “不骗你。” 江柔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衣裳。 缝了几针,她突然开口:“你刚才说,我父亲请了江南最好的大夫来给言儿治腿?” “嗯。” “那大夫什么时候到?” “快了,就这几天。” 江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低著头,一针一线地缝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第43章 少妇最撩人 京城,江怀远府邸。 深夜,江怀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信。 信是父亲江镇山从江南寄来的,內容比给江柔的那封要长得多—— “怀远吾儿:陛下疑江家,此事已在预料之中。你不必慌乱,也不必辩解。越是辩解,越是可疑。” “你只管做好你的户部尚书,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至於柔儿的事,为父自有安排。” “另:朝中之事,你可多与林相商议。此人虽圆滑,但非大奸大恶之徒。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你一把。” 江怀远看完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父亲说得对,越辩解越可疑。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该说什么说什么。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每次上朝,他都能感受到同僚们异样的目光。 有人在同情他,有人在嘲笑他。 有人在幸灾乐祸,有人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那些目光背后,是各种各样的心思。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林相派人来了。” 江怀远睁开眼睛。“什么事?” “林相说,明日早朝后,请老爷去他府上一敘。” 江怀远沉默了片刻。 林若甫这个时候请他去府上,是为了什么? 是真的有事商量,还是替陛下来试探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拒绝。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不圆了,缺了一角,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想起小时候,妹妹指著月亮说,长大了要嫁给月亮上的仙人。 父亲笑著问她,那仙人长什么样? 妹妹想了想,说,长得很高,很帅,很厉害,比爹爹还厉害。 父亲哈哈大笑。 江怀远也笑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是上辈子。 幽州,燕北王府。 李长安从西苑出来,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演武场。 裴衍之送的那柄“斩岳”刀还掛在书房里,他一直没有用过。 今晚他想试试。 演武场上,月光如水。 李长安拔出“斩岳”,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这刀很重,至少六十斤,但握在手里很趁手。 他试著挥了几刀,刀风呼啸,地上的青石板被刮出了一道道白痕。 “好刀。”他轻声说。 “当然是好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长安转过身,看到裴衍之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拎著一壶酒,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裴世伯还没睡?” “睡不著!” 裴衍之走进演武场,在他对面坐下,拍开酒罈的封泥,倒了两碗酒。 “来,陪世伯喝一碗。” 李长安收刀入鞘,走过去坐下,端起酒碗。 酒是烈酒,入口辛辣,但回味悠长。“好酒。” “当然是好酒,”裴衍之哈哈大笑,“裴家的酒,和裴家的刀一样出名。” 两人对饮了一碗,裴衍之抹了抹嘴,看著李长安。 “小子,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李长安放下酒碗。“世伯问的是哪方面?” “少给我装糊涂!” 裴衍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说的是朝廷。你把朝廷的钦差都扣了,陛下能饶了你?” “我没扣他,是请他多住几天。” “有区別吗?” “当然有区別。扣是强迫,请是客气。我这是客气。” 裴衍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小子,有你的!客气!客气!哈哈哈!” 笑完之后,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李长安。 “小子,我裴家既然来了幽州,就不会轻易走。但你得给我一个准话——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裴衍之意想不到的话。 “世伯,我没有把握。” 裴衍之愣住了。 “但我没有退路,”李长安一字一句地说,“燕北没有退路,世伯也没有退路。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往前走。” 裴衍之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好,”他把酒碗重重地顿在石桌上,“那就往前走。裴家陪你。” 李长安端起酒碗,也一饮而尽。 月光下,一老一少,相对而坐。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没有人说话,但比说了什么都明白。 四更天,李长安才回到自己的院子。他推开门,发现江柔坐在他的床上,靠著床柱,睡著了。 她穿著那件淡紫色的长裙,头髮散在肩上,手里还捏著那件给顾言做的衣裳。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安详得像一个孩子。 李长安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轻轻拿掉她手里的衣裳,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江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你回来了?” “嗯。” “喝酒了?” “嗯。” “难闻。” 李长安笑了。“那我睡书房?” 江柔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李长安看著她抓著自己衣角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脱掉外衣,在她身边躺下。 江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著。 “李长安。” “嗯。” “別走。” “不走。” 江柔的手慢慢鬆开了他的衣角,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她睡著了。 李长安躺在她身边,望著头顶的帐幔,很久很久没有睡著。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事——朝廷的反应。 江家的態度,其他藩王的动向,新型弩机的量產进度,幽州城的粮草储备。 但他没有去想那些。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这个比他大十八岁的女人。 她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在梦里和谁赌气。 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只慵懒的猫。 李长安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江柔,”他轻声说,“我会对你好的。” 她当然没有听到。她睡著了。 第44章 可以做妈妈吗?圣母大人 江南温州·雁盪山 白莲教总舵深藏雁盪群山腹地,常年云雾繚绕,层峦叠嶂遮蔽天机,寻常之人终生寻觅,也寻不到半分入口。 山门仅是一道天然狭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穿行。 待穿过幽暗缝隙,眼前骤然开阔明朗。 数百亩建筑群依山造势,错落排布,亭台错落,飞檐翘角凌空舒展,气势磅礴,威严骇人。 总舵正殿名为莲华殿,殿內正中供奉一尊白玉莲花圣母神像,高一丈有余,雕琢细腻,神態栩栩如生。 殿內檀香终年不熄,青烟裊裊盘旋,縹緲氤氳,宛若世外仙府。 此刻莲华殿內,气氛压抑凝重,死寂一片。 白莲圣母白凰静立於玉像之前,背对眾人。 一袭素白长裙曳地拖地,腰间银纹丝絛束腰,將曼妙玲瓏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眸,绝美清冷,寒冽如冬日深潭。 她身形高挑,足有一米七八,周身气场凛冽逼人,仅仅静静佇立,便让整座大殿空气都仿佛凝固冰封。 白凰年已四十一岁,容顏却只似三十出头,风华依旧。 世间无人见过她真正容貌。 有人传言她仙姿绝世、倾世无双,亦有人流言她面目狰狞、样貌可怖。 可无人能够证实——所有见过她真容之人,尽数殞命,无一生还。 “圣母。” 苍老沙哑的声音打破沉寂,白莲教大长老佘万年拄著鳩木拐杖缓步出列,满脸沟壑皱纹如同刀刻斧凿。 “圣女失踪半月有余,杳无音讯,下落不明。依老臣之见,此事再也不能拖延下去。” 白凰不曾转身,语气淡漠平静,如一潭不起波澜的寒水:“大长老意欲如何?” “即刻派人前往搜寻!” 佘万年沉声道:“白莲圣女身份尊贵,岂能不明不白失踪。倘若落入朝廷掌控,於我教而言,便是灭顶大祸。” “圣女並非落在朝廷手中。” 白凰缓缓转身,清冷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眾人。 “她身在幽州。” 一语落下,满殿譁然。 幽州,那可是燕北王的地界! “圣母何以得知?”一道年轻清朗的声音响起。 说话之人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身玄色锦袍华贵冷冽,腰间长剑出鞘含光。 正是白莲教圣子卓不凡,教內悉心培养的核心继承者。 白凰淡淡瞥他一眼:“燕北王世子拘押顾家子弟、江家眾人,更是大办婚约大典。圣女途经幽州,不慎被其麾下认出身份,一併扣押软禁。” 她並不知道自己的亲传弟子其实是去救闺蜜的。 “被认出身份?”卓不凡眉梢微挑,“莫非李长安,知晓圣女乃是我白莲圣女?” “他一清二楚。”白凰语气依旧淡然,“可他毫不在意。白莲教也好,圣女身份也罢,於他而言无足轻重。连朝堂皇权都不放在眼里之人,又怎会忌惮我白莲教?” 卓不凡嘴角微微抽搐,神色复杂。 爱慕圣女,本就是白莲教上下皆知的秘密。 他一直倾心追求,渴望与圣女结为道侣,日后一同执掌教中大权。 如今圣女被困,他满心焦急。 可更深一层顾虑却是——倘若圣女无法归来。 他登临教主之位,便少了最关键的筹码。 “圣母,属下愿亲赴幽州,营救圣女!”卓不凡抱拳躬身,请命而出。 “圣子前去?” 一道清脆娇俏的声音悄然响起,带著几分戏謔笑意。 “不知圣子此去,是救人脱困,还是自寻死路?” 卓不凡脸色骤然一沉,猛然转头望去。 少女一身淡青长裙,腰肢纤细窈窕,身姿玲瓏曼妙。 五官精致如画,眉眼自带江南灵秀之气,可唇边浅笑,却暗藏几分刺骨寒意。 正是白莲右护法,东方淮月。 其姊乃是左护法东方淮竹,姐妹二人容貌一模一样,气质却天差地別。 淮月灵动跳脱,娇俏爱笑,最爱捉弄人心,冷眼旁观猎物深陷绝境、苦苦挣扎。 她不善纯粹武道,却精通绝世蛊术,手法诡异阴毒,纵使第十境大宗师,也对她忌惮万分。 “淮月,你何出此言?”卓不凡语气冰冷。 “属下並无他意。”东方淮月笑意盈盈,“只是觉得圣子不宜前往幽州。您乃是教中圣子万金之躯,一旦被朝廷察觉扣押,我白莲教顏面,便彻底扫地了。” “你放肆!” “够了。” 白凰声音不高,却自带无上威严,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她看向东方淮月:“有话不妨直言。” 东方淮月收敛玩笑神色,正色开口:“圣母,此事万万不可大张旗鼓。燕北王府防卫森严,高手如云,正面硬闯绝无可能。唯有暗中潜入幽州,伺机而动,悄然救人。” “派谁前往?” “属下愿往。” 卓不凡一声冷笑,满是不屑:“你去?一介女子,孤身前往幽州,能做成何事?” 东方淮月瞥了他一眼,唇边再度勾起一抹危险笑意:“至少不像某些人,一听见圣女遇险,便心慌腿软,毫无担当。” “你——” “淮月所言,有理有据。” 一道清冷冰寒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一名白衣女子缓步走入。 同样轻纱覆面,只露一双眼眸,身形相较妹妹更为高挑丰满,身姿婀娜曼妙,曲线玲瓏。 步履从容规整,每一步分寸精准,宛若尺量一般。 无人见过她真容,可那双眼眸,比妹妹更深、更冷、更慑人心魄,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分毫。 白莲左护法,东方淮竹。 双胞胎姐姐,天生九窍玲瓏心,修为远超圣子、圣女。 乃是白莲年轻一代第一强者,性情冷酷杀伐,果决狠厉,威望极高,就连大长老佘万年,也要敬她三分。 她走到殿中,躬身对著白凰行礼:“圣女失联,乃是我白莲奇耻大辱。属下身为左护法,自当前往幽州,寻回圣女。” 白凰凝视著她,沉默片刻:“你也要同去?” “责无旁贷。” “好。”白凰微微頷首,“你与淮月一同前往幽州。切记低调行事,切勿打草惊蛇。寻到圣女之后,先探查王府內情,再伺机营救,万万不可鲁莽硬拼。燕北王府,绝非你们能够抗衡之地。” “谨遵圣母法旨。” 东方淮竹转身离去,东方淮月嬉笑著紧隨其后。 行至殿门时,淮月忽然回头,对著卓不凡俏皮眨眼。 “圣子大人,属下先行一步,您可不要太过掛念呀。” 卓不凡面色铁青,紧握双拳,一言不发。 待到姐妹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大长老佘万年轻嘆一声,望向白凰忧心忡忡: “圣母,让她们姐妹二人前去,会不会……太过凶险,生出意外?” 白凰语气平淡无波:“淮竹与淮月的底蕴,远比你想像的要深不可测。” 佘万年闻言,默然无言,再不敢多言半句。 第45章 叫爸爸 白凰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尊白玉莲花圣母像,背对著眾人。 “都退下吧。” 眾人鱼贯而出,大殿里只剩下白凰一个人。 她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李长安……你扣了我的圣女,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檀香裊裊,白玉莲花在烟雾中若隱若现。 幽州,燕北王府,西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棋盘上。 白琉璃坐在左边,柳如烟坐在右边,两人中间摆著一副象棋。 那是李长安前几天让人做的,红木为底,象牙为子,做工精致得不像话。 白琉璃刚开始学,学得磕磕绊绊,柳如烟也是新手,两个人半斤八两,倒也有来有回。 “將军。”白琉璃落下一子,嘴角微微勾起。 柳如烟看了看棋盘,皱起了眉头。 她没看到这一步,现在被將死了。 “你输了。”白琉璃得意地笑了。 柳如烟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地开始摆棋。 门被推开了。 白琉璃抬头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寒霜。 李长安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掛著那柄“斩岳”刀,嘴角掛著那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 他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白琉璃,然后把目光转向柳如烟。 柳如烟也看到了他,瞥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摆棋,没有理他。 李长安毫不在意,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柳如烟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扑进了李长安怀里。 她的脸红了,挣扎了一下。 但李长安的手像铁箍一样,她挣不动。 “別动。”李长安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 柳如烟咬著嘴唇,不再挣扎,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觉得丟人。 白琉璃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李长安这样对柳如烟了。 这个人,一点都不避讳。 当著她的面就搂搂抱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李长安看了看棋盘,笑了。“如烟啊,你怎么下不过对面这个白痴啊?” 白琉璃的脸色瞬间黑了。 白痴? 他说谁是白痴? “李长安!” 白琉璃猛地站起身,瞪著他,“你说谁是白痴?” 李长安看了她一眼,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对面那个白痴,又不是说你。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你——!” 白琉璃气得双胸鼓鼓的。 她就是“对面那个白痴”! 这个人明明就是在骂她,还装无辜! “我什么我?”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 “白琉璃,你都学了五天了,连个新手都下不过,你不是白痴谁是白痴?” “那是因为我才学了五天!” “五天够了!” 李长安说,“我学象棋只用了半天,半天之后,府里没人下得过我。” 白琉璃被噎住了。 她很想像以前那样,一巴掌拍死这个囂张的傢伙。 但她不能——她的修为虽然没被封,但外面有三百架弩机对著这间屋子。 只要她敢动手,下一刻她就会变成刺蝟。 “李长安!”白琉璃咬著牙,“你別太囂张。” “囂张怎么了?” 李长安笑了,“我有囂张的资本。你有吗?” 白琉璃气得说不出话。 她转头看向柳如烟,希望她能帮自己说句话。 但柳如烟窝在李长安怀里,脸还红著,根本没有看她的意思。 “如烟!” 白琉璃气得跺脚。“你就任由他欺负我?” 柳如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他是他,我是我。他欺负你,你找他理论,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你们——!” 白琉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她拿这两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长安笑了。“白琉璃,別生气了。来来来,我跟你下一盘。让你车马炮,输了你就叫我一声『爷爷』。” “你做梦!” “那你输了怎么办?” “我不会输!” “那就试试。” 李长安鬆开柳如烟的腰,坐到白琉璃对面,开始摆棋。 柳如烟坐在旁边,看著他们两个,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很享受看白琉璃吃瘪的样子。 因为这个白莲教的圣女,刚来的时候可囂张了。 鼻孔朝天,谁都看不起。 结果被李长安治了几次之后,老实多了。 虽然嘴上还是很硬,但至少不敢动手了。 “將军。”李长安落下一子。 白琉璃看著棋盘,脸色变了。她才走了七步,就被將死了? “你作弊!”她指著李长安。 “我拿什么作弊?”李长安靠在椅背上,“你是不是下不过我,就说我作弊?” “你——!” “叫爷爷。” “不可能!” “那就再来。这次让你车马炮相士卒,全让你。” 白琉璃咬著牙,重新摆棋。 十步之后。 “將军。” 白琉璃的脸白了。 “叫爷爷。” “不叫!” “那就再来。” 十五盘。白琉璃一盘都没贏。 她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了铁青。 “李长安,你不是人!” “叫爷爷。” “你——!” 白琉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从小就是天之骄女,白莲教的圣女,所有人都捧著她、顺著她、怕她。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 “我不下了!”她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白琉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笑意。 “白琉璃,你想不想见你师父?” 白琉璃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师父——白莲圣母,白凰。 “你说什么?”她转过身,看著李长安。 “我说,你想不想见你师父?” 李长安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派人去江南送了信,告诉你师父,你在这里。她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 白琉璃的脸色变了。“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李长安笑了笑,“我想跟你师父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这个嘛,”李长安站起身,“等你师父来了再说。” 他走到白琉璃面前,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像拍小狗一样。 “別生气了,去洗把脸,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白琉璃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李长安,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羞辱了她,又安慰她,到底想干什么? “去吧。”李长安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李长安,”白琉璃叫住了他,“你不会伤害我师父吧?” 李长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得看你师父配不配合。” 第46章 气得胸脯爆炸 “李长安!” 白琉璃咬牙切齿说道:“再来。” 李长安看著她挑了挑眉。 “不哭了?” “谁哭了!”白琉璃瞪著他,“刚才那是沙子迷了眼。” 柳如烟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李长安放下茶杯,看著白琉璃。“还想下棋?” “对。” “不怕输?” “不会输。” 李长安笑了。“刚才输了十五盘的是谁?” 白琉璃的脸又红了,但她梗著脖子,一字一句地说:“刚才是我没准备好。现在准备好了,再来。” 李长安看著她那副倔强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白莲教的圣女也没那么討厌。 至少,她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好啊,”他说,“再来。这次让你什么?” “不用让。” “不用让?你確定?” “確定。” 李长安挑了挑眉,重新摆棋。 白琉璃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柳如烟坐在旁边,看著他们两个,嘴角微微勾起。 她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也没那么无聊。 棋局开始。 这一次,白琉璃明显比之前谨慎了许多。 每一步都想了很久,不再像之前那样衝动。 她的棋艺其实不差,只是刚才被李长安的节奏带乱了,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冷静下来,倒也有几分章法。 李长安看著她的走法,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丫头,脑子不笨。 走了十几步,白琉璃突然落下一子,抬起头看著李长安,嘴角微微勾起。 “將军。” 李长安低头一看,笑了。“不错,学会设陷阱了。” “那是,”白琉璃得意地昂起头,“你以为就只有你会?” 李长安没有急著走棋,而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白琉璃。 白琉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李长安说,“白莲教的圣女,能不好看吗?” 白琉璃的脸“唰”地红了。 她瞪了李长安一眼,又瞪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正低著头喝茶。 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你下不下?”白琉璃的声音有些发紧。 “下。”李长安拿起一个棋子,却没有落子,而是看著白琉璃,慢悠悠地说。 “白琉璃,咱们这盘棋,不能白下。得加点彩头。” 白琉璃的心里“咯噔”一下。她警惕地看著李长安。“什么彩头?” “你贏了,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什么条件都行。” “我要是输了呢?” “输了也一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白琉璃想了想,觉得这买卖不亏。 她是白莲教的圣女,第八境巔峰的修为,头脑也不笨,凭什么就一定会输? 而且,她確实有一个条件想让李长安答应——放她走。 “好!”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空口无凭,得立个字据。” “立就立!” 柳如烟去拿了纸笔,李长安写了两份字据,內容很简单: 对弈双方,胜者可得败者一个承诺,承诺內容不限,但不得违背人伦大义。 双方签字画押。 白琉璃看了看字据,觉得没什么问题,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李长安也签了,然后把一份递给白琉璃,自己收好一份。 “可以开始了吧?”白琉璃问。 “不急!”李长安把字据收进袖子里,看著白琉璃,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觉得彩头还不够大。” 白琉璃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还想要什么?”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看著白琉璃,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再来下一次,如果你这次贏了我,我就让你摸……”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白琉璃的心跳加快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要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会是什么好话。 “……我的……” 白琉璃愣住了。 柳如烟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白琉璃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瞪大眼睛看著李长安,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长安!你——你无耻!”她终於憋出了这句话。 “我怎么无耻了?” 李长安一脸无辜:“我说的是你贏了我,让你摸我的胸。又不是我贏了你摸你的胸。吃亏的是我,好不好?” 白琉璃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很想反驳,但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仔细想想,李长安说的確实没错——吃亏的是他。 “你——你无耻小贼!”她换了个词。 “我怎么无耻了?愿赌服输,这是公平交易。” “谁要摸你的胸!” “那你別贏啊!”李长安笑了笑。 “你贏了才有机会摸。你输了,就不用摸。多简单。” 白琉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嗯,確实很丰满。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李长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李长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下来,“你说话算数?” “当然。” “如果我贏了,你真的让我摸?” “当著如烟的面,绝不反悔。” 白琉璃深吸了一口气。她做了一个决定。 “好,”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你赌。” 李长安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以为这个丫头会羞得跑掉,没想到她居然应了。 白琉璃挺了挺胸,丰满的胸脯在衣服下鼓出一个傲人的弧度。 她昂著头,看著李长安,眼中满是挑衅。 “就怕你这怂逼不敢。” 柳如烟端著茶杯,默默地把脸转向窗外。 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个房间,但她又捨不得走。 她想看看,这盘棋到底会怎么收场。 李长安看著白琉璃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笑了。笑得很大声。 “好,”他拿起棋子,“白琉璃,你很有种。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谁要你喜欢!”白琉璃瞪了他一眼,“下棋!” 棋局继续。 这一次,白琉璃的攻势比之前猛烈了许多。 她不再小心翼翼地防守,而是大开大合,步步紧逼。 她的棋风和她的人一样——倔强、不服输、喜欢正面硬刚。 李长安应对得很从容。 他每一步都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但每一步都恰好挡住了白琉璃的攻势。 让她有一种“再差一点就贏了”的错觉。 一步,差一点。 两步,差一点。 三步,还是差一点。 白琉璃的额头开始冒汗。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每次都觉得下一步就能贏。 但每次都被李长安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將军。”白琉璃落下一子,声音有些发颤。 李长安看了一眼,挪了一步棋。 白琉璃又落一子。“將军!” 李长安又挪了一步。 “將军!將军!將军!” 白琉璃连续叫了好几次“將军”,但每次都被李长安化解。 她的攻势越来越猛,但李长安的防御就像一面铜墙铁壁,怎么都攻不破。 终於,白琉璃的攻势用尽了。 她的棋子大部分都压到了对方阵地,自己的后方却空虚得像一张白纸。 李长安拿起一个车,慢悠悠地放下去。 “將军。” 白琉璃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老將无路可走了。 输了。 她又输了。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盯著棋盘,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不可能……”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输了。” 白琉璃抬起头,看著李长安,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你作弊。”她的声音沙哑。 “我拿什么作弊?” “你——你肯定用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手段!” 李长安嘆了口气。“白琉璃,你是不是输不起?” 白琉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忍了没几秒,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李长安,你不是人!”她哭著说。 “我知道。”李长安递给她一块手帕,“擦擦吧,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白琉璃一把抢过手帕,胡乱地擦著眼泪。 她哭得很伤心,不是因为输了棋,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下不过这个人。 不管她怎么努力,不管她怎么拼命,她就是贏不了。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无力。 李长安看著她的样子,心中生出一丝不忍。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白琉璃突然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红著眼睛看著他。 “我输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你说吧,什么条件。” 李长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丫头会这么干脆。 “条件先欠著,”他说,“等我想好了再说。” 白琉璃咬著嘴唇,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 “白琉璃。” 她停下脚步。 “你下得不错,”李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上次进步了很多。” 白琉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房间。 柳如烟坐在椅子上,看著李长安,眼神复杂。 “你故意的,”她说,“你故意让她觉得自己差点就能贏,故意让她输得不甘心。” 李长安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柳如烟轻声说,“真的很坏。” 李长安笑了。“坏怎么了?我又不是好人。” 柳如烟低下头,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白琉璃跑回自己的房间,一头扎进被子里,放声大哭。 她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然后她坐起身,用手帕擦了擦脸,看著窗外发呆。 她不知道李长安会提出什么条件,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让那个人看不起她。 不管他提出什么条件,她都会做到。 因为她是白莲教的圣女。 她丟不起这个人。 “李长安,”她轻声说,“你给我等著。” 第47章 大周皇后娘娘 京城,大明宫,甘露殿。 甘露殿里摆著冰盆,丝丝凉意从冰盆中升起,驱散了暮春的燥热。 殿中燃著龙涎香,青烟裊裊,从鎏金香炉的鏤空盖子里缓缓飘出。 在午后的阳光中若隱若现。 大周皇后南茹簪坐在窗前,手里捧著一卷书,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今年三十多岁,正是女人最熟、最丰润的年纪。 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凤袍,乌髮高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五官极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不是那种小家碧玉的秀美。 而是一种雍容华贵、大气磅礴的美,仿佛天生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上。 大周第一美人。 这个称號她担了十年。 从二十岁入宫的那一天起,整个京城就在议论她的美貌。 有人说她是仙女下凡,有人说她是狐狸精转世,有人说她的美貌足以倾国倾城。 十年了,她的美貌没有丝毫减退。 反而隨著时间的沉淀,多了一份少女所没有的风韵和从容。 但此刻,这张绝美的脸上,却带著一丝淡淡的忧愁。 “娘娘!” 身边的宫女轻声唤道:“太子殿下来了。” 南茹簪放下书卷,抬起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慈爱的弧度。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从殿外走进来。 穿著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面容清秀,眉宇间有著几分与她相似的轮廓。 “母后。”太子周昭行了一礼,声音还有些稚嫩。 “昭儿来了:”南茹簪招手让他过来,“今天太傅教了什么?” “太傅教了《孟子》!” 周昭在母亲身边坐下,认真地回答,“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你听懂了吗?” 周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听懂了,但不太明白。为什么民比君还重?没有君,哪有民?” 南茹簪看著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他不太懂的话。 “因为君可以换,民换不了。” 周昭歪著头想了想,还是不太明白。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母亲说的话,以后自然会懂。 “母后!” 周昭突然说,“儿臣听说燕北王世子只比我大几岁,就敢跟朝廷叫板了,是真的吗?” 南茹簪的眼神微微一变。“你听谁说的?” “朝臣们都在说,”周昭说,“他们说那个人很厉害,连父皇都拿他没办法。” 南茹簪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昭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拿没办法的事,只有不想拿办法的人。” 周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了,去玩吧。” “是。”周昭站起身,行了一礼,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南茹簪望著儿子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重新拿起书卷,但依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想一个人。 燕北王妃,沈若兰。 她的结拜姐姐。 十年前,她还只是一个江南世家的小姐。 隨父亲进京述职,路过燕北的时候,遇到了风雪,被困在幽州城。 是沈若兰收留了她,在王府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两人朝夕相处,情同姐妹,临別时沈若兰拉著她的手说: “妹妹,以后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姐姐。” 后来她入了宫,做了皇后,和沈若兰的联繫渐渐少了。 但那份情谊,她一直记在心里。 现在,燕北出事了。 她不能看著姐姐的儿子出事。 “来人。” “娘娘。”宫女走了进来。 “备輦,去御书房。” “是。” 御书房里,周景帝正在批阅奏摺。 自从上次没叫江怀远议事之后,朝中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试探,有人观望,有人蠢蠢欲动。 他每天批阅的奏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和燕北有关。 “陛下!”太监总管走进来,“皇后娘娘求见。” 周景帝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皇后很少来御书房,除非有要紧的事。 “让她进来。” 南茹簪走进御书房,行了一礼。“陛下。” “皇后有什么事?” 周景帝的语气淡淡的,但目光在皇后身上停留了片刻。 即使看了十年,他依然觉得这个女人美得让人心动。 这也是他不想禁慾的原因,但是。 皇后一个月只允许他一次! “臣妾有一件事,想请陛下定夺。” “说。” “臣妾想请陛下下旨,召燕北王世子李长安进京做官。”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景帝放下手中的硃笔,靠在龙椅上,看著皇后。 “你说什么?” “臣妾说,召燕北王世子进京做官,”南茹簪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 “陛下可以给他一个虚职,比如翰林院待詔,或者太子侍读,名义上是提拔,实际上——” “实际上是把人质放在眼皮底下。”周景帝接过了她的话。 南茹簪低下头。“臣妾不敢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周景帝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御花园。沉默了片刻,他突然问: “你和燕北王妃是结拜姐妹?” 南茹簪的心跳加快了一瞬。她知道,这件事瞒不过皇帝。 “是。” “所以你是在替你姐姐说话?” “臣妾是在替陛下著想。” 周景帝转过身,看著她。“替朕著想?说来听听。” 南茹簪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皇帝。“陛下,燕北王拥兵二十五万,坐镇三州,是天下最强的藩王。” “硬碰硬,朝廷没有胜算。既然打不过,不如换个思路——把他儿子弄到京城来,给个官做,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牵制。李长安在京城,燕北王就不敢轻举妄动。” 周景帝沉默了片刻。“你继续说。” “李长安今年十八岁,年少气盛,正是最好名利的时候。” “给他一个京官做,让他尝到权力的滋味,他可能就不想回幽州了。就算他想回去,陛下也可以不放人。” “如果他拒绝呢?” “那正好!”南茹簪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拒绝,陛下就有理由了。朝廷好心好意给他官做,他不领情,这就是不识抬举。天下人都会站在朝廷这边。” 周景帝看著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女人。 她不只是长得美,她的脑子也很好使。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个主意的?” “臣妾想了很久了。” 周景帝回到龙案前坐下,拿起硃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著皇后。 “你觉得,李长安会来吗?” 南茹簪想了想。 “臣妾不知道。但不管他来不来,对朝廷都没有坏处。” 周景帝点了点头。“这件事,朕会考虑。” “臣妾告退。” 南茹簪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皇后。” 她停下脚步。 第47章 温柔乡 “你和燕北王妃是结拜姐妹!” 周景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果有一天,朕和燕北王真的到了那一步,你站在哪一边?” 南茹簪转过身,看著皇帝,一字一句地说:“臣妾是大周的皇后。” 周景帝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去吧。” 南茹簪退出御书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知道,皇帝最后那个问题,不是在问她站哪边。 而是在告诉她——你最好站在朕这边。 她坐进凤輦,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姐姐!”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幽州,燕北王府。 四月的最后几天,幽州城突然热了起来。 李长安脱掉了厚重的锦袍,换了一件轻薄的黑色长衫,腰间依然掛著那柄“斩岳”刀。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写著一行字——“皇后提议召世子进京做官,帝未决。” 李长安看完密报,嘴角微微勾起。 “进京做官?”他把密报放在桌上,“有意思。” 沈道远坐在下首,手里捧著茶杯,眉头微皱。“世子,这是个陷阱。”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天空。“我在想,我要是去了京城,会怎么样。” 沈道远的脸色变了。“世子,万万不可!京城是朝廷的地盘,你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 “有去无回?” “对!” 李长安笑了。“沈先生,你別急。我没说要去,我只是在想。” 他转过身,看著沈道远。“你说,皇后为什么要提这个建议?” 沈道远想了想。“表面上是为朝廷著想,实际上可能是在帮燕北。” “怎么说?” “皇后和王妃是结拜姐妹。她提这个建议,如果世子拒绝,朝廷就有了动燕北的藉口;如果世子答应,朝廷就有了人质。不管哪种结果,都是朝廷占便宜,燕北吃亏。” “所以你觉得,皇后是在害燕北?” 沈道远沉默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確定。 李长安替他回答了。“皇后是在帮燕北。” 沈道远愣住了。 “你想想,”李长安说,“朝廷要动燕北,最缺的是什么?” “藉口。” “对。没有藉口,朝廷就不能明目张胆地动燕北。所以朝廷一直在找藉口,或者製造藉口。” “皇后这个提议,如果我不去,朝廷就有了藉口;但如果我去了呢?” 沈道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去了,朝廷就没有藉口了!” 李长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燕北示弱了,服软了,听话了。朝廷还怎么动燕北?” 沈道远恍然大悟。“所以皇后的意思是——让世子进京做质子,换取朝廷放过燕北?” “差不多。” “那世子更不能去了!进了京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一定,”李长安打断了他,“看怎么做。” 沈道远看著李长安,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世子,你不会真的想去吧?” 李长安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沈道远问。 “等京城来的圣旨,”李长安放下笔,“如果陛下真的下了旨,我就去。” 沈道远的脸色白了。“世子——” “沈先生,你別劝我,”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想好了。燕北不能永远被动防守,需要一个突破口。京城,就是那个突破口。” 他看著窗外,目光深远。 “我倒要看看,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 西苑,江柔的房间。 江柔坐在窗前,继续缝那件衣裳。 其实早就缝好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够好,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反覆了很多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较真,也许是因为这件衣裳是给儿子做的。 也许是因为——她只是想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不去想那个让她心烦的人。 李长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低著头缝最后一针。 “夫人。” 江柔没有抬头。“嗯。” “我要去京城了。” 江柔的手猛地一抖,针扎进了手指。 她没有叫疼,只是看著指尖上冒出的那滴血珠,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皇后提议的,让我进京做官。” 江柔放下衣裳,抬起头看著他。“是做人质吧?” 李长安笑了。“夫人果然是聪明人。” “你答应了?” “还没,等圣旨。” 江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该答应的,京城是龙潭虎穴,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可不一定,”李长安说,“我这个人,命硬。” 江柔咬了咬嘴唇,她想说“你別去”,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她说了也没用。 这个人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 “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等圣旨到了,再说。” 江柔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的血珠已经凝固了,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李长安,”她轻声说,“你答应的那些事,还算数吗?” “什么?” “不骗我。对言儿好。” “算数。” 江柔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烁,只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坚定。 “那你一定要回来。” 李长安伸出手,轻轻擦去她手指上的血珠。“我答应你。” 江柔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担心他,还是因为捨不得他?也许都有。 李长安把她揽进怀里,抱著她。 她没有挣扎,没有推拒,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 “李长安。” “嗯。” “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带著言儿去京城找你。” “好。” “到时候你別嫌我烦。” “不会。” 江柔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第48章 那我捅破你行不行? 四月的最后一天,幽州城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与之前的客人不同,这位客人没有带数百护卫,没有拉成车的贺礼,更没有大张旗鼓地穿城而过。 她只带了一顶青帷小轿,八个抬轿的轿夫,两个隨身的丫鬟。 轿子低调得像寻常富户家眷出行,从幽州城的南门进来,穿过半条街,停在了燕北王府的门口。 但她的到来,让李雄霸亲自到门口迎接。 李长安是从父亲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当时他在书房里研究那张弩机图纸的改进方案,赵铁山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世子,王爷让您去前厅。” “谁来了?” 赵铁山沉默了一瞬,吐出三个字:“靖安王妃。” 李长安放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靖安王妃?裴南苇?” “世子知道她?” 李长安当然知道。穿越过来的这一个月,他恶补了这个世界的各方势力,靖安王府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 靖安王周皓,当今皇帝周景帝的亲弟弟,大周军方第一强者。凉州道经略使、凉州行军大总管、凉秦二州行台尚书令,统领西北军二十万,坐镇凉州,是西北真正的土皇帝。 十五年前,周皓和燕北王李雄霸在边境上打过一架。那一架打了三天三夜,方圆百里的百姓都听到了山崩地裂的巨响。事后,有人说李雄霸贏了,有人说周皓贏了,眾说纷紜,莫衷一是。但两位当事人对此事讳莫如深,从不提起。 从那以后,燕北和西北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守著自己的地盘,从无往来。 现在,靖安王妃突然来了幽州。 “她来干什么?”李长安问。 “说是祭祖,”赵铁山回答,“裴家的祖坟在幽州。” 李长安挑了挑眉。裴南苇姓裴,河东裴氏的裴。裴家的祖坟確实在幽州,这一点没错。但靖安王妃来幽州祭祖,为什么要住进燕北王府? “走,去看看。” 前厅里,李雄霸正陪著靖安王妃喝茶。 李长安走进去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女人吸引了过去。 她坐在客位上,一袭絳紫色长裙,外罩一件墨色的薄纱氅衣,乌髮高挽,斜插一支白玉凤头簪。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樑高挺,唇若点朱。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她的五官,而是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质。 嫵媚。 不是青楼女子那种刻意的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然天成的媚。她只是坐在那里喝茶,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就让人觉得心痒难耐。她的眼睛像狐狸的眼睛,又细又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勾引。 三十六岁,风韵犹存? 李长安觉得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是一种侮辱。这个女人不是“风韵犹存”,她是妖。活脱脱一个狐妖转世,绝色妖姬。 “长安,来见过靖安王妃。”李雄霸的声音把李长安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李长安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李长安见过王妃。” 裴南苇放下茶杯,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从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腰间的“斩岳”刀,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你就是李长安?”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带著一种软绵绵的江南口音,像是一块融化的飴糖。 “正是。” “裴衍之那柄『斩岳』刀,怎么在你手里?” 李长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王妃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朝廷,不是燕北,而是他腰间的刀。 “裴世伯送的。” “送你?”裴南苇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老东西把刀看得比命还重,居然捨得送你?” “晚辈也不知道为什么。” 裴南苇又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有意思。” 李雄霸在旁边轻咳了一声。“王妃远道而来,先在王府住下。祭祖的事,我让人去安排。” “多谢王爷。”裴南苇微微頷首,动作优雅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李雄霸吩咐管家去收拾院子,裴南苇的两个丫鬟跟著去了。前厅里只剩下三个人——李雄霸、李长安和裴南苇。 “王爷,”裴南苇突然开口,“我想和世子单独说几句话。” 李雄霸看了李长安一眼,李长安微微点头。李雄霸站起身,背著手走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李长安和裴南苇两个人。 裴南苇没有急著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像削了皮的葱根。指甲上涂著淡淡的蔻丹,衬著白瓷茶杯,好看得不像话。 李长安也不急,就坐在那里看著她喝茶。两人沉默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裴南苇先笑了。 “你果然和你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爹坐不住,”裴南苇放下茶杯,“你坐得住。” 李长安笑了。“王妃找我单独说话,不会就是为了夸我吧?” “当然不是。”裴南苇靠在椅背上,那双狐狸般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李长安,“我来幽州,不是为了祭祖。” “我知道。” “你知道?” “裴家的祖坟在幽州不假,但王妃嫁给靖安王十五年,从来没回来祭过祖。今年突然回来,而且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很难不让人多想。” 裴南苇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猎人看到了有趣的猎物。“那你说说,我来干什么?”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 “我。” 裴南苇的笑容微微一滯,然后加深了几分。“你?” “王妃是来看我的,”李长安说,“或者说,是替靖安王来看我的。看看这个把江南搅得天翻地覆的燕北世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南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著李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今年多大了?”她突然问。 “十八。” “我比你大十八岁。” “我知道。” “你叫我一声姨都不为过。” “王妃想让我叫姨?”李长安笑了,“那我可叫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我娘要是长王妃这样,我爹做梦都能笑醒。” 裴南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妖,很好看。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含蓄。 “你这个人,”她笑著说,“嘴巴真甜。” “不是甜,是实话。” 裴南苇收了笑,认真地看著他。“李长安,我来幽州之前,靖安王让我给你带句话。” 李长安收起笑容。“什么话?” “『別把天捅破了。』” “那我捅破你行不行?”李长安心里想著。 第49章 靖安王妃裴南苇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靖安王这是关心我,还是警告我?” “都有!” 裴南苇说,“你是燕北的世子,燕北乱了,西北也好不了。西北好不了,大周的北边就全乱了,所以他希望你別闹得太大。” “那要是已经捅破了呢?” 裴南苇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李长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就缝上。” 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李长安的额头。 “你这样很危险,小心我日你!”李长安,后退了一步。 裴南苇被他这句话逗乐了。 她那好看的眼眸,夹注著一抹狡黠的笑意,似乎在说,你来呀,你来日呀。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王妃!”李长安叫住了她。 裴南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十五年前,我爹和靖安王那一架,到底谁贏了?” 裴南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贏。” 她推门走了出去。 李长安坐在前厅里,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脑海中回想著她最后那句话。 没有人贏。 什么意思? 是平分秋色?还是两败俱伤?还是——根本没有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危险。 西苑,江柔的房间。 裴南苇来幽州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江柔耳朵里。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沉默了很久。 “靖安王妃!”她轻声重复著这个名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认识裴南苇。 裴南苇没嫁入靖安王府之前,是河东裴家的嫡女。 江南胭脂榜上排名第三的绝色美人,本来他能上第一的。 但是她是靖安王妃,靖安王出手了! 评价榜单的那个人被嚇得只能把这位美艷妖嬈的王妃排在第三。 比她小三岁,但两人曾在一次宴会上见过面。 那时候她们都很年轻。 她二十岁,刚嫁入顾家;裴南苇十七岁,还没出阁。 那一次见面,两人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但就是那一眼,让江柔记住了那个女人。 因为她太美了,美得让同为女人的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现在,那个女人来了幽州。 而且住进了燕北王府。 江柔咬了咬嘴唇,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衣裳。 但缝了几针,又拆了,缝了又拆,拆了又缝,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门被推开了。 李长安走了进来。 “夫人。” “嗯。” “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什么。”江柔低著头,继续缝衣裳。 李长安在她对面坐下,看著她。“是不是听说了靖安王妃的事?” 江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吃醋了?” 江柔的手猛地一抖,针又扎进了手指。 这次扎得比上次深,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吃醋了!” 她抬起头瞪著李长安,脸却红了。 “我吃什么醋?你是我什么人?” “你是我媳妇儿。”李长安笑著说。 “谁是你媳妇儿!”江柔的脸更红了,“你媳妇儿在江南,姓柳,不姓江!” “那是假的。” “假的也是名义上的!我算什么?一个被人扣在幽州的人质?”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扎了针的那只手。 “夫人,”他的声音很轻,“你是我的人。” 江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著李长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謔,没有玩笑,只有认真。 “你——” “裴南苇来幽州,是替靖安王来看我的。跟我这个人有关,跟別的无关。” “谁管你跟谁有关!”江柔抽回手,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李长安看著她的样子,笑了。 “夫人,你笑起来真好看。” “谁笑了?”江柔板著脸,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笑了。” “没有。” “有。” “没有!” 李长安哈哈大笑,站起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江柔坐在窗前,摸著自己被弹了一下的额头,脸红了很久。 “这个混蛋,”她轻声说。 但她的嘴角,始终带著笑意。 夜深了。 裴南苇坐在王府给她安排的院子里,望著窗外的月亮,手里端著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王妃,”丫鬟轻声说,“该歇息了。” “再等等。” 丫鬟不再说话,退到了一旁。 裴南苇望著月亮,脑海中回想著白天的对话。 “別把天捅破了。” 那是靖安王让她带的话。但靖安王还有一句话,没有让她带。 “如果已经捅破了,那就把天翻过来。” 裴南苇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李长安。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像的要有意思得多。 靖安王说得对,这个天下,可能要变天了。 而她和靖安王,也要开始押注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个庭院如同白昼。 裴南苇放下茶杯,站起身,走进房间。 灯灭了。 五月初一,幽州,裴家祖坟。 裴家祖坟在幽州城北三十里外的凤凰山上,背靠青山,面朝平原,是一块风水宝地。祖坟占地数十亩,墓碑林立,石兽成排,松柏森森,整座陵园透著一种百年世家的厚重与肃穆。 天还没亮,裴南苇就出了门。她换下了那件絳紫色的长裙,穿了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只簪了一朵白色的绢花。素衣白花,不施粉黛,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工笔画,而是一幅淡雅的水墨丹青。 李长安奉命陪同。 这是他爹李雄霸的安排。“靖安王妃来幽州祭祖,我们不能失了礼数。你陪王妃上山,全权负责安全。”李雄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但李长安听出了弦外之音——爹是想让他和靖安王府搭上关係。 西北二十万大军,如果能在关键时刻成为燕北的盟友,那这场博弈的胜算至少能多三成。 李长安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凤凰山的路不好走。山路崎嶇,马车只能到山脚,剩下的路要靠走的。裴南苇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山顶的方向,然后迈步开始登山。她的步子不大,但很稳,走了半炷香的工夫,连气都没有喘一下。 李长安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素白的丧服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段,腰肢纤细得不像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倒像是十八九岁的少女。她的步態很优雅,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距离,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王妃经常登山?”李长安问。 “不经常,”裴南苇头也不回地说,“但裴家的女儿从小要学规矩。立、坐、行、臥,都有讲究。走路怎么走,站著怎么站,坐著怎么坐,都有標准。达不到標准,不许吃饭。” “这么严?” “世家的规矩,你不懂。”裴南苇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李长安確实不懂。他是燕北王府的世子,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哪学过什么规矩?吃饭用大碗,喝酒用大碗,说话用大嗓门,这才是燕北的风格。 “王妃小时候过得苦吗?”他问。 裴南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不苦。裴家虽然规矩严,但该给的都给了。吃穿用度,读书习武,一样不少。比起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我过得已经很好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於到了裴家祖坟。裴南苇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她看著墓碑上刻著的那些名字——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高祖……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却是她的血脉源头。她从未见过这些人,但他们的血在她体內流淌。 她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裴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孙女裴南苇,前来祭拜。”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长眠於此的先人。 “南苇嫁入靖安王府十五年,未曾回来祭拜,是不孝。望列祖列宗宽恕。” 她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李长安站在远处,看著她的背影,没有上前。他知道,这个时候,她不需要任何人打扰。 过了很久,裴南苇才直起身。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脸上没有泪痕。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向李长安。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入靖安王府吗?”她突然问。 李长安摇了摇头。 “因为裴家需要靖安王府的支持!” 裴南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裴家虽然是北方大族,但在朝中没有得力的人。” “靖安王是皇帝的亲弟弟,统领西北二十万大军,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裴家把我嫁给他,换来的是裴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那王妃愿意吗?” 第50章 我怎么可能吃醋? 裴南苇看著他,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李长安从未见过的情绪。 “愿不愿意,重要吗?” 李长安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在世家面前,个人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你呢?”裴南苇问,“你愿意娶柳如烟吗?” “那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名义上,她就是你的人。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李长安沉默了。 他没有问过柳如烟愿不愿意。 从他把柳如烟从登封楼带走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问过她任何问题。 他不需要她的意见,不需要她的同意。 甚至不需要她的存在——他需要的只是她这个“名义”。 “你看,”裴南苇说,“你和那些世家,也没什么区別。” 李长安无话可说。 裴南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墓碑。 “所以別觉得我可怜,我也不觉得自己可怜。至少,我嫁的是一个值得嫁的人。” “靖安王对王妃好吗?” 裴南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李长安听出了其中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那个“好”字里,有感激,有满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柔情。 但是,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她那一闪而过的苦楚,李长没看到。 “走吧,”裴南苇转身向山下走去,“祭完了。” 回去的路上,裴南苇没有再说话。 她走在前面,李长安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著大约十步的距离。 山路寂静,只有脚步声和鸟鸣声。 快到山脚的时候,裴南苇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长安。” “在。” “靖安王让我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把天捅破了,西北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李长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靖安王的意思是——如果燕北和朝廷开战。 西北不会站在朝廷那边,甚至会站在燕北这边。 “靖安王为什么要帮我?”李长安问。 裴南苇转过身,看著他。“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帮他自己。” “怎么说?” “你知道朝廷削藩,削完蜀王、湘王,下一个是谁吗?” “燕北。” “燕北之后呢?” 李长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燕北之后,就是西北。 朝廷削藩不会只削一个,要么不削,要么全削。 燕北倒了,西北就是下一个。 “所以靖安王是在自保。”李长安说。 “可以这么理解。”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和燕北结盟?” 裴南苇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因为时候未到。” 她转身继续向山下走去。 李长安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脑海中快速盘算著。 靖安王的態度,比他预想的要好。 虽然没有正式结盟,但至少表明了不会与燕北为敌。 这就够了。 “王妃,”他追上去,“靖安王是不是还有別的话要带给我?” 裴南苇脚步不停。“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王妃刚才说的那些,不够。” 裴南苇笑了。“你这个人,真贪心。” “不是贪心,是谨慎。” 裴南苇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靖安王说——小心皇后。” 李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为什么?” “因为皇后是燕北王妃的结拜姐妹,也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她的话,比任何人都管用。” “她说的话,皇帝会听,她做的事,皇帝会信。如果她想对燕北不利——”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李长安已经明白了。 “多谢王妃。” “不用谢我,谢靖安王。”裴南苇转身继续走,“我只是个传话的。” 李长安跟在她身后,没有再问。 但他的脑海中已经翻涌起了无数个念头。 皇后。 南茹簪。 大周第一美人。 燕北王妃的结拜姐妹。 提议让他进京做官的那个人。 她到底想干什么? 回到王府已经是午后了。 李长安把裴南苇送回院子,然后去了书房。 沈道远已经在等他了。 “世子,王妃说了什么?” 李长安把裴南苇的话复述了一遍。沈道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靖安王的意思是——他可以成为燕北的盟友,但不会现在就表態。他要等,等局势明朗了再做决定。” “我知道,”李长安点了点头,“那些话只是诚意,不是承诺。” “那皇后的事呢?”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你觉得,皇后是敌人还是朋友?” 沈道远想了想。“目前还看不出来。她提议让世子进京做官,表面上是帮朝廷,实际上可能是帮燕北。但靖安王又让王妃提醒世子『小心皇后』——” “所以皇后可能是个双面人。一边帮燕北,一边帮朝廷,两边都不得罪。” “或者,”沈道远的声音很低,“她有她自己的目的。” 李长安看著窗外的天空,目光深远。 自己的目的。 一个皇后的目的,能是什么? “沈先生,帮我查一个人。” “谁?” “南茹簪。她入宫前的所有事情,都要查清楚。” 沈道远点了点头。“明白。” 西苑。 江柔坐在窗前,手里拿著那件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衣裳。终於缝好了,这一次她没有再拆。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上,等著顾言来穿。 但她心里想的不是顾言。 她想的是一大早就出了门的李长安,和那个叫裴南苇的女人。 孤男寡女,上山祭祖。 一想到这个,她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 “夫人,”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世子回来了。” 江柔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角,但她的声音很平静。“知道了。” 他回来了,但没来看她。 是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 江柔咬了咬嘴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我这是怎么了,”她轻声对自己说,“又不是他的什么人,管他跟谁在一起。” 可她的心里,就是不舒服。 第51章 少妇见少妇,两眼泪汪汪。 裴南苇在幽州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祭了祖,逛了城,吃了幽州的特色菜。 还去军营看了一眼燕北铁骑的操练。 李雄霸亲自陪同,李长安跟在后面,把礼数做到了十二分。 第三天傍晚,裴南苇提出要去西苑看看江柔。 李长安愣了一下。“王妃认识江夫人?” “认识!”裴南苇的嘴角微微勾起。 “江南胭脂榜上,她排第一,我排第三。我们见过一面。” 李长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之间的这种“认识”,往往比男人之间的仇怨还要复杂。 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想知道,这两个女人见面会是什么样子。 西苑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江柔正坐在窗前看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长安,正要说什么。 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书。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裴南苇先开口了。“江姐姐,好久不见。” 这一声“江姐姐”叫得自然亲切,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但江柔知道,她们只见过一面,而且那一次,两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裴妹妹!”江柔的声音也很平静,“好久不见。” 李长安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但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步。 他有一种直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 裴南苇走过去,在江柔对面坐下。 她的目光在江柔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往下移,移到了江柔的腹部。 她的瞳孔突然收缩了。 “江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 江柔下意识的將手放在了自己的腹部,神色有些不自然。 裴南苇盯著江柔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李长安。 李长安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你乾的?”裴南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 李长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裴南苇又转过头,看向江柔。 江柔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没有说话。 裴南苇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江柔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江柔的小腹上。 她的手有些发抖。 “几个月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柔低著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大……大概一个多月。” “你確定?” “大夫看过了。” 裴南苇的手还放在江柔的小腹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讶、羡慕、失落、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涩。 “你怀孕以后,身体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好的?” 她问,“比如爱吃什么?有没有噁心?睡得好不好?”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语气急切,像是一个即將为人母的女人在向过来人取经。 但李长安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始终盯著江柔的肚子,眼神中满是羡慕。 那种羡慕,不是装出来的。 李长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靖安王周皓。 大周军方第一强者,统领西北二十万大军,坐镇凉州,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但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修炼了一种佛门至高功法,不能近女色,不能破功。 一旦破功,轻则修为全废,重则经脉寸断,变成一个废人。 所以靖安王和裴南苇成亲快十年了,至今没有子嗣。 不是不想要,是不能要。 裴南苇的手还放在江柔的小腹上,久久没有拿开。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始终没有流泪。 “裴妹妹,”江柔轻声说,伸手覆上了裴南苇的手背,“你……” “我没事,”裴南苇收回手,直起身,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嫵媚从容的笑容,“恭喜江姐姐。”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长安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酸涩。 “裴妹妹,”江柔看著她,欲言又止。 裴南苇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江姐姐好好养胎,等孩子出生了,我来送礼。”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李长安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他。 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长安。” “在。” “你要是敢负了江姐姐,我第一个不饶你。”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不会。” 裴南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长安和江柔两个人。 江柔低著头,手指攥著衣角,脸还红著。 李长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膀。 她没有挣扎,靠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江柔。”他第一次没有叫她“夫人”。 江柔的心跳加快了许多。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前天,”江柔的声音闷闷的,“大夫来看言儿的腿,顺便给我把了脉……” “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长安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著她发间的幽香。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上,有些烫。 “一个多月,”他说,“是那天晚上?” 江柔的脸更红了,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別问了。” 李长安笑了。“好,不问。” 两人就这样抱著,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过了很久,江柔轻声开口了。“李长安。” “嗯。” “你说过不骗我。” “说过。” “那你说实话——你打算怎么办?”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我会娶你。” 江柔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你说过不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名义上的未婚妻是柳如烟。你扣著的女人是白莲教的圣女。你还有一个『媳妇儿』在江南——对,就是我。你娶哪一个?” 李长安被问住了。 “你看,”江柔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根本没想过。” “我想过,”李长安说,“我只是还没想好。” 江柔闭上眼睛,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那你慢慢想。我不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 李长安抱著她,望著窗外的晚霞,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一直放在她的小腹上,没有拿开。 裴南苇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慢慢抬起,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嫁给周皓十年了。 十年里,她无时无刻不想著为他生一个孩子。 一个就好,男孩女孩都好。 但她做不到,不是她做不到,是他做不到。 她不能怨他,因为他比她还痛苦。 每次她看到別的女人抱著孩子,他的眼神就会变得很暗。 他会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待上一整夜。 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圈发黑,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妃,”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该用晚膳了。” “不吃了。” “可是——” “我说不吃了。” 丫鬟不敢再说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南苇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脱下鞋子,蜷缩在床上,抱著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52章 一龙戏二凤。 五月初三,裴南苇在幽州住了三天,本该启程回凉州了。 但她没有走,而是找到李长安,说想去白云寺看看。 “白云寺?”李长安刚在演武场上练完刀,汗都没擦乾。 “北边最大的寺庙,听说还是你们燕北王府赞助建的。怎么,不欢迎?” “欢迎倒是欢迎!” 李长安把毛巾扔给赵铁山,“王妃怎么突然想去寺庙了?” 裴南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求子。” 李长安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南苇却没有再解释,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两顶轿子从燕北王府出发,往北去了。 轿子后面只跟了几个隨从——裴南苇的两个丫鬟。 李长安的贴身护卫赵铁山,还有两个负责挑担的小廝。 白云寺在幽州城北四十里的白云山上。 山不高,但很陡,从山脚到山顶,要爬一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据说这个数字是有讲究的——一千九百九十九,差一级不到两千,寓意人世间的圆满永远差那么一点点,差的那一点,要靠修行来补。 轿子只能到山脚。 裴南苇下了轿,抬头看了看山顶,云雾繚绕,看不见寺庙的影子。 “王妃,真的要爬?”李长安问。 “你觉得我爬不上去?” “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爬。” 裴南苇迈步上了第一级台阶。 李长安跟在她身后,赵铁山和两个丫鬟、两个小廝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三百级,裴南苇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们都在山下等著。” 丫鬟愣了一下。“王妃,这——” “我说等著。” 丫鬟不敢再说话,低头应是。 赵铁山看了李长安一眼,李长安微微点头。 赵铁山便带著其他人退回了山脚。 台阶上只剩下两个人。 裴南苇转过身,继续向上走。 她的步伐依然很稳,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一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不是闹著玩的。 “王妃为什么要支开他们?”李长安问。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想让別人听到。” “什么话?” 裴南苇没有回答,继续向上走。李长安也不急。 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著周围的风景。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偶尔有鸟鸣声从树丛中传来,清脆悦耳。 走到大约一半的时候,裴南苇突然问了一句。“江柔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李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生下来。” “然后呢?认?” “认。” “怎么认?你名义上的未婚妻是柳如烟,你扣著的女人是白莲教的圣女,你还有一个被你勒索了一千万两的顾家。你要是突然冒出一个儿子,天下人会怎么看?” “我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 裴南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不在乎,江柔在乎。” 李长安沉默了。 “她是江家的嫡长女,是顾家的夫人,是江南胭脂榜上的第一美人。” “她的名声,比她的命还重要,你要她未婚先孕,生下你的孩子,然后呢?” “让她被人指指点点,说她不知廉耻,说她老牛吃嫩草?” 李长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会娶她。” “你怎么娶?休了柳如烟? 柳家不会答应。 江家也不会答应——你是江家的仇人。 你打断了她外甥的腿,勒索了她妹夫的家產。 逼得她大哥在朝中举步维艰。 你觉得江镇山会把女儿嫁给你?” 李长安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 裴南苇嘆了口气,“什么都算计到了,唯独没有算计到人心。” 她转身继续向上走。 李长安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爬著台阶。 一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是沉默。 李长安的脑子里很乱。 他发现自己確实没有想好——或者说,他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娶江柔?娶柳如烟?还是都不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江柔受委屈。 两个时辰后,终於到了山顶。 白云寺比李长安想像的要大得多。 山门是青石砌成的,门楣上刻著“白云寺”三个大字,据说是前朝一位皇帝的御笔。 寺內殿宇重重,飞檐翘角,掩映在古松翠柏之间。 香火很旺,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钟声、木鱼声、诵经声交织在一起,让人的心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裴南苇没有进大殿,而是绕过了寺庙的主体建筑,往后山走去。 “王妃去哪儿?”李长安问。 “白虎阁。” 李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白虎阁?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想了想,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对,不是“听过”,是“看过”。 在原著的《长风歌》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情节: 主角顾言在白云寺后山的白虎阁,遇到了一个绝美的道姑。 那道姑名叫寧秋婉,是当世的陆地神仙,年过五十而容貌如二十七八。 她之所以隱居在白虎阁,是因为这里曾经住著她深爱的恋人。 一位法號“了尘”的高僧。 了尘就是顾枫,顾言的家族长辈,也是顾言最重要的外掛之一。 了尘圆寂后,寧秋婉便留在这里。 日復一日地守著那座空阁,守著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后来,寧秋婉知道了尘是顾言的家族长辈。 便將毕生修为传给了顾言,让顾言一举突破到天人长生境。 这是原著里顾言最重要的金手指之一。 而现在,他李长安要先去见这位金手指了。 “王妃怎么知道白虎阁?”李长安问。 “靖安王告诉我的!” 裴南苇头也不回地说,“他说白云寺后山有一座白虎阁,阁中住著一位高人。他让我来幽州的时候,替他去拜访一下。” 李长安没有说话。 靖安王也知道寧秋婉的存在? 也对,靖安王是军方第一强者,修为到了那个层次。 对天下高人的感知自然比普通人要敏锐得多。 后山比前山清静得多。 香客们都在前面烧香拜佛,很少有人往后面来。 山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两层的阁楼出现在面前,黑瓦白墙,朴素得近乎简陋。 阁楼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白虎阁”三个字。 字跡苍劲有力,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阁楼前有一片小小的空地,一个白衣女子正弯著腰,在扫地上的落叶。 李长安看到她的那一刻,呼吸停了一瞬。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道袍,乌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不施粉黛,不著装饰。 她弯著腰扫地,侧脸对著李长安和裴南苇。 那轮廓精致得像是上天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她的皮肤白得像玉,在树荫的斑驳光影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抬起头,看到了来人。 第53章 两只白虎 那一瞬间,李长安终於明白了什么叫做“仙人之姿”。 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艷的美。 不是江柔那种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眼的绝色。 也不是裴南苇那种让人心痒难耐的嫵媚。 她的美是安静的,是淡雅的,是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很安寧的那种美。 像山间的清泉,像天上的白云,像深夜里独自绽放的曇花。 但李长安知道,这具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身体,实际上已经五十岁了。 真正的陆地神仙,勘破了生死长生的门槛,超脱了岁月和时间的侵蚀。 “两位施主!” 寧秋婉直起身,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白虎阁不对外开放,请回吧。” 裴南苇上前一步,行了一礼。“晚辈裴南苇,替靖安王周皓,向前辈问好。” 寧秋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 “靖安王有心了。回去告诉他,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裴南苇又行了一礼,退到了一旁。 李长安站在原地,看著寧秋婉,没有说话。 寧秋婉也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就是燕北世子李长安?”她问。 “前辈认识我?” “不认识,但听说过。” 寧秋婉放下扫帚,走到阁楼前的石桌旁坐下,“最近江南的事,闹得很大。” 李长安笑了笑。“前辈隱居深山,也关心红尘之事?” “红尘之事,不在红尘之外。” 寧秋婉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李长安面前,“喝茶。” 李长安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苦吗?”寧秋婉问。 “苦。” “那就对了,”寧秋婉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人生本来就是苦的。” 裴南苇站在远处,看著李长安和寧秋婉对坐饮茶,没有上前。 她知道,有些话,不是她能听的。 三人就这样待在白虎阁前的空地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寺庙的钟声隱隱传来,一声一声,悠远而绵长。 日头渐渐偏西,到了该下山的时候了。 裴南苇正要开口告辞。 一个年轻的和尚从山道那头走了过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和尚大约三十来岁,面容端正,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袍,低著头,脚步匆匆。 他走到寧秋婉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寧居士,该用晚膳了。” 寧秋婉点了点头。“放下吧。” 和尚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转身就走。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李长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种颤,不是紧张,是做贼心虚。 李长安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想起原著里有一个情节——白云寺的一个和尚,喜欢了寧秋婉十年。 终於按捺不住,在某一天的饭菜里下了魔教合欢宗的阴阳合欢散。 他想要玷污这位陆地神仙,却不知道这种毒对普通人来说是无解的。 但对於寧秋婉这种层次的强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对。 李长安突然想起原著中的细节——那和尚下毒成功了。 因为寧秋婉对自己太自信,以为没有人敢在她的饭菜里动手脚。 她中了毒,虽然修为高深,但阴阳合欢散不是毒药。 而是一种激发情慾的药物,对修为再高的人一样有效。 她需要与男子交合才能解毒。 而那个男子,本来是顾言。 原著中,顾言恰好也在白云寺,救了寧秋婉,从而获得了她的好感和传承。 但现在,顾言被李长安扣在燕北王府的客房里,断了两条腿,正在养伤。 所以,这个“救美”的机会,就落在李长安头上了? 李长安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那个和尚的背影。 和尚的修为不高,大概只有第七境的样子。 他下毒的事情,寧秋婉应该很快就会发现。 果然。 和尚走出去不到十步,寧秋婉的脸色就变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的脸从白皙变成了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手指死死地抓著石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茶……”她的声音沙哑,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和杀机。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和尚。 那和尚已经跑出了十几步,听到声音。 回过头来,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笑容。 “寧秋婉,你中了阴阳合欢散,无药可解!”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我喜欢你十年了!十年!你从来不看我一眼!今天我一定要得到你!” 寧秋婉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的大长腿发软,整个人从石凳上滑了下来。 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脸上的潮红越来越深。 裴南苇脸色大变,上前一步想要扶她,但刚碰到寧秋婉的手臂,就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度从指尖传过来。 “前辈!前辈你怎么了?” 寧秋婉咬著嘴唇,嘴唇被咬出了血,但她依然死死地撑著,不让自己倒下。“走……你们快走……” 裴南苇没有走。她看著寧秋婉的样子,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有些不对劲。她的脸也开始发烫,心跳加快,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和尚。那和尚还在笑,笑得越来越疯癲。 “没用的,都中了!我在茶水里下了药,又在食盒里下了药。你们喝了茶,食盒里的药气也会散出来,你们都逃不掉!” 李长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也感觉到了——一股燥热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找死!”李长安猛地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斩岳”刀。但他刚迈出一步,腿就软了,差点摔倒在地。那股药力比他想像的要猛得多,他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那和尚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但他没跑几步,赵铁山的声音就从山道那头传来了。 “拿下!” 赵铁山带著几个护卫冲了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和尚按在了地上。和尚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喊著:“你们不能杀我!我是白云寺的和尚!杀和尚是要下地狱的!” “下地狱?”赵铁山一脚踩在他嘴上,把他的牙踩断了好几颗,“你先下去吧。” 寧秋婉跪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的修为是陆地神仙,但阴阳合欢散不是毒药。 而是一种激发人体最原始欲望的药物。 它不伤经脉,不损修为,只做一件事——让人的情慾失控。 修为越高,反噬的越厉害。 別说陆地神仙,就是真正的神仙来了,也扛不住。 “带他下去!”李长安咬著牙对赵铁山说,“別让他死了。” “世子,你——” “我没事,下去!” 第54章 坐而论道 赵铁山犹豫了一瞬,看到李长安的眼神,终究没再说什么,带著护卫和那个和尚退了下去。 山道上只剩下三个人——李长安、裴南苇、寧秋婉。 寧秋婉的身体已经彻底失控了,她浑身冒冷汗。 道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瓏起伏的曲线。 裴南苇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靠在石桌边上,脸色微红,媚眼如丝,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滚烫灼人。 李长安站在两人中间,握刀的手在发抖。 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不是毒药,是情药。 解药只有一个。 他扔下刀,转身看向寧秋婉,又看向裴南苇。 “得罪了。” 他弯下腰,抱起寧秋婉,又拉起裴南苇,踉踉蹌蹌地走进了白虎阁。 门关上。 阁楼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 寧秋婉的意识早已沦陷。 三十年的情慾像洪水决堤,越是压抑,越来得凶猛——尤其是她这样的女人。 她感觉到一双滚烫的手在解自己的衣带。 布料从肩头滑落,凉风拂过裸露的肌肤,然后—— 那双手的热度覆了上来。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颤抖的、带著满足的呻吟。 裴南苇靠在他怀里,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 嘴里喃喃念著什么,像是佛经,又像是咒语,但声音含糊得听不清一个字。 阁楼里只剩下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月光下三道影子交叉投在地板上。 窗外,寺庙的钟声响起。一声,一声,又一声,在夜风中飘得很远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於平静。 李长安坐在蒲团上。寧秋婉缓缓起身,发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啵!” 她满脸羞红,咬牙切齿地瞪了那人一眼,背上全是吻痕。 而李长安的脖颈上印著好几个草莓印…… 也不知那人用了多大力气。 还没等她起身离开,李长安抬手揽住她的细腰。 “道长,咱们的论道还没结束呢。本座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一只白虎。”李长安一脸严肃地说道。 寧秋婉咬著嘴唇:“你的修为太低,打不过我的。小心被反噬。” “嘶——” 两人同时看向不远处的靖安王妃裴南苇。 裴南苇浑身燥热——她其实也是有修为的,只是一直隱藏得很好。没想到今天暴露了出来。 她的修为:第八境,比李长安还要强。 她想往外跑,因为她打不过这两个人。可还没等运功,一只大手便朝她袭来——赫然是寧秋婉的玉手。 身为陆地神仙,想要抓住一个第八境,太简单了。 “不要……” 一个时辰后。 寧秋婉躺在阁楼地板上,道袍凌乱地堆在身边,长发散开,铺了一地。她睁著眼望著头顶的房梁,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李长安躺在她身边,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体內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不是情慾的热流,而是真气的热流。 他的修为在疯狂攀升。 第六境,第七境,第八境——一路势如破竹,毫无阻碍。那些以前怎么也冲不破的瓶颈,此刻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第九境。 鱼龙跨海境。 李长安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磅礴的力量。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修为——这是寧秋婉和裴南苇的元阴之力。两人都是处子之身,一位陆地神仙,一位第八境巔峰,她们的元阴之力足以把普通人直接推到第九境,甚至更高。 但他没有继续突破。他强行压制住那股力量,让它沉淀在丹田里,慢慢炼化。 裴南苇蜷缩在角落里…… 阁楼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寧秋婉先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平静。 “你叫李长安?” “是。” “顾言……是不是你扣下的?”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是。” “他是了尘的后人。” “我知道。” 寧秋婉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了尘圆寂时,让我照顾他的后人。我答应了。可现在……” 她没有把话说完。 李长安知道她想说什么——现在,她阴差阳错地成了顾言仇人的女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承诺。 “前辈。”李长安的声音很轻,“今天的事,是我的错。前辈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 寧秋婉沉默了很久。 “杀了你,又怎样?”她睁开眼睛,望著房梁,“我的清白,回不来了。” 李长安无话可说。 裴南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 “寧前辈,我也是。我不是小姑娘了,我是靖安王妃。今天的事如果传出去,我只有死路一条。” 寧秋婉转头看了她一眼。“所以?” “所以,”裴南苇深吸了一口气,“我们都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寧秋婉沉默片刻,闭上了眼睛。“好。” 李长安看著她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起身,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寧秋婉身上,又拿起裴南苇散落的衣裳递给她。 “王妃,穿上吧,我送你们下山。” 裴南苇接过衣裳,背对著他,一件一件穿好。手还在抖,动作却很快。穿好后站起身,理了理头髮,推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痕。 李长安跟在她身后,寧秋婉走在最后。 裴南苇跟上李长安的脚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李长安,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前面寧秋婉的脚步慢了几拍。 李长安连忙解释:“能跟你们两位人间绝色有过一次周公之礼,是我李长安此生最大的骄傲。你问我得不得意?我当然得意。一位陆地神仙,一位皇族王妃,我怎么会不得意?如果这都不得意的话,那我他妈还算男人吗?” 裴南苇认真地盯著他:“小淫贼。” 很明显,李长安的回答让她很满意。 就这样走著。李长安突然说了一句:“真没想到你们两位居然都是白虎。” 裴南苇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有点尷尬,美目瞪了李长安一眼:“闭嘴!” 寧秋婉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竟说了这样一句话:“女人不都是这样吗?” 李长安和裴南苇两人目瞪口呆。 三个人沉默地走过山道,沉默地走下那一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山脚下,赵铁山和两个丫鬟正焦急地等著。看到三人下来,赵铁山鬆了口气,但一瞧见他们的脸色,心又提了起来。 “世子——” “回府。”李长安打断了他。 裴南苇上了轿,两个丫鬟跟在后面,轿子往幽州城的方向去了。 李长安站在原地,望著轿子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世子,”赵铁山低声问,“那个和尚怎么处置?” 李长安转过身,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阉了。送去矿山挖煤,这辈子都別让他出来。” 赵铁山心中一凛。“是。” 李长安翻身上马,向幽州城驰去。月光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丹田里,那股磅礴的力量还在涌动,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猛兽,隨时都可能衝出来。 第九境。鱼龙跨海境。 但李长安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他伸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一滴血——寧秋婉的处子之血,已经干了,但他没有擦掉。 “寧秋婉,”他轻声说,“我会还你的。” 夜风吹过,远处寺庙的钟声又响了起来。 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悠远。 第55章 食髓知味 五月初五,端午节。 裴南苇本该在两天前就启程回凉州了。 行程是来之前就定好的——初三祭祖,初四歇一天,初五启程。 但现在初五了,她还在幽州。 她的理由是“身体不適”。 丫鬟看不出她哪里不適,只觉得王妃这几天有些奇怪。 她吃得很少,睡得很少,话也很少。 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连姿势都不换。 丫鬟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 丫鬟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说没有。丫鬟问她要不要叫大夫,她说不用。 丫鬟不敢再问了。她是王妃,她说了算。 但丫鬟注意到了一件事——王妃看李长安的眼神变了。 以前王妃看李长安,像猎人看猎物,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玩味。 现在王妃看李长安,目光会躲闪,会飘忽。 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 那种眼神,丫鬟见过。那是少女怀春的眼神。 但王妃不是少女了。 她三十六岁,是靖安王妃,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她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尤其不该看一个比她小十八岁的男人。 裴南苇自己也知道。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不该想,不该—— 不该还留在这里。 两天前就该走了。 初四那天早上,她的行李都收拾好了,轿子停在门口,丫鬟扶著她上了轿。 只要说一声“启程”,轿子就会往南走,回凉州,回靖安王身边。 但她说的是“再住两天”。 丫鬟愣住了,隨从愣住了,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所以她留了下来。 这两天,她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没有出门。李长安来请过安,她没有见。 李长安让人送了粽子,她没有吃。 李长安派人来问她什么时候启程,她说“再说”。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一想到要回凉州,回到那座冷冰冰的王府,回到那个不能碰她的男人身边。 她的胸口就闷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不是因为她不爱靖安王。 她爱他,她尊敬他,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但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不是孩子,不是陪伴,不是温情。 她想要的那个东西,她以前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但她不能要。 那个人比她小十八岁,是她丈夫的潜在盟友,是另一个女人的男人。 她的道德、她的身份、她的理智,都在告诉她——离他远点。 但她的身体不听话。 那天晚上的记忆,像一把火,烧在她脑子里,怎么都灭不掉。 她记得他手的温度,记得他呼吸的热度,记得他胸膛的硬度和心跳的频率。 她记得自己发出的那些声音,记得自己如何死死地抱著他,像是溺水的人抱著浮木。 她活了三十六年,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那样。 那些东西,尝过了以后,戒都戒不掉。用刀架在脖子上都戒不掉。 五月初五,傍晚。 李长安站在西苑的院子里,手里端著一碗雄黄酒,却没有喝。 端午节,王府里到处都掛著菖蒲和艾草,厨房包了粽子。 下人们分发了雄黄酒,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但他心里不安静。 江柔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院子里发呆,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 “没什么。”李长安把雄黄酒递给她,“喝吗?” “不喝。”江柔把手放在小腹上,低下头,“大夫说了,不能喝。” 李长安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他想起裴南苇。 那个女人看江柔肚子的眼神,那种羡慕,那种失落,那种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苦涩。 她想要一个孩子想了十年,得不到。 而他,一次就让人怀上了。 “李长安。” “嗯。” “靖安王妃还没走。” “嗯。” “她为什么还不走?”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江柔转过头看著他。“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李长安的语气很平静,但江柔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頜线看出了他在撒谎。 她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走回了房间。 门没有关,但也没有开得更大。 那扇半掩的门,是一道不软不硬的墙。 李长安站在院子里,端著那碗雄黄酒,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 他把雄黄酒泼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 裴南苇的院子在东边,和西苑隔著一道长廊。 李长安走过长廊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赵铁山差点没追上。 “世子,”赵铁山在后面喊了一声。 李长安停下脚步。“別跟著。” 赵铁山站在原地,看著李长安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嘆了口气。 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懂世子了。 院门没有关。 李长安推门进去的时候,裴南苇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杯酒。 她没有喝,只是端著,看著杯中的酒液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到李长安的瞬间,她的手抖了一下。 酒洒了出来,滴在她月白色的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长安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王妃为什么还没走?”他问。 “身体不適。” “哪里不適?” “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 裴南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低下头,不看他的眼睛。 “李长安,你走吧。让人看到你在这里,不好。” “没有人看得到。” “丫鬟——” “我让铁山把人支走了。” 裴南苇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怕自己一开口,说出的话就不是“你走吧”。 李长安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並排坐著,中间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 夜风吹过,带著菖蒲和艾草的香气。 “裴南苇。”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王妃”。 她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跳得她胸口发疼。她抬起头看著月亮,不敢看他。“你走吧,求你了。” 李长安没有走。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玉。他握紧了,她没有抽开。 “你不走,我也不走了。”他的声音很轻。 裴南苇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著脸颊滑落。 滴在他握著她的那只手上,一滴,两滴,三滴。 “李长安,”她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我是靖安王妃。” “我知道。” “我比你大十八岁。” “我知道。” “你会害死我的。”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裴南苇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那就一起死。” 裴南苇转过头看著他,泪眼朦朧中,那张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害怕,也让她心动。 她忘了是谁先动的。 也许是同时。 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一起的那一刻,裴南苇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手里的酒杯掉了,酒洒了一地。 她环住了他的脖子,他揽住了她的腰。 石凳太硬,硌得她腰疼,但她顾不上。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著薄薄的夏衫,那温度烫得她浑身发软。 “进屋……”她的声音含糊不清。 李长安打横抱起她,走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裴南苇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抖,但身体已经先於理智做出了选择。 食髓知味。 这四个字,她以前不懂。 她以为那只是书上的一个词,和“朝思暮想”、“魂牵梦縈”一样,都是文人编出来骗人的。 现在她懂了。 那种东西尝过了以后,真的戒不掉。 用刀架在脖子上都戒不掉。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纠缠的影子。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守军换岗的號子声隱隱传来。 一切都很遥远,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后,一切归於平静。 裴南苇躺在李长安怀里,头枕在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她的手指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画著圈,留下浅浅的痕跡。 “李长安。” “嗯。” “我不是个好女人。” “我知道。”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用问。” 裴南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我是故意的。” 李长安低下头看著她。 “我故意没走。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两天,从早等到晚,从晚等到早。我告诉自己,如果你来了,我就——如果你不来,我就走。” 李长安没有说话。 “我都想好了。你不来,我就回凉州,这辈子再也不见你。你来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你来了,我就不走了。” 李长安抱紧了她。 “裴南苇。” “嗯。” “你不是个好女人,我也不是个好男人。咱俩凑合过吧。” 裴南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妖,很好看,眼泪都笑出来了。 “谁跟你凑合过!” 她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有江柔,有柳如烟,还有那个白莲教的圣女。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不要脸。” “要脸干什么?” 裴南苇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她应该哭的,应该后悔的,应该明天一早就收拾东西逃回凉州的。 但她没有。 她就那样躺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白活。 窗外,月亮慢慢沉了下去。 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裴南苇闭上眼睛,嘴角带著笑意,慢慢地睡著了。 李长安没有睡。 他望著头顶的帐幔,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江柔,柳如烟,白琉璃,寧秋婉,还有怀里的裴南苇。 “妈的!”他轻声说,“我好像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没有人回答。 裴南苇已经睡著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一只慵懒的猫。 第56章 白虎道姑下山 五月初七,凉州。 靖安王府的书房里,靖安王周皓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著一封信。 信是裴南苇从幽州寄来的,字跡娟秀。 措辞得体,一看就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的。 “王爷,王妃在幽州一切安好,祭祖之事已毕,本当即日启程回凉州。然幽州气候与凉州迥异,王妃初到时便感不適,这几日愈发严重。大夫说是水土不服,需静养数日。待身体康復,便即刻启程,望王爷勿念。” 周皓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四十一岁,正当壮年,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常年统兵征战,他的皮肤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 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毕竟他是皇帝的亲弟弟,周家的血脉不会差。 他修炼的佛门功法叫“大日金刚经”,是天下最强的炼体功法之一。 这门功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修炼者不能近女色。 一旦破功,轻则修为全废。 重则经脉寸断,变成一个废人。 所以他不能碰裴南苇。 从成亲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碰过她。 十年了,他连她的手都没有握过。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有欲望,有衝动,有深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 但他不能。 他是靖安王,是西北二十万大军的统帅,是大周军方第一强者。 他不能变成一个废人。 所以他选择了冷落她。 不,不是冷落,是疏远。 他给她最好的院子,最好的丫鬟,最好的吃穿用度。 他给她足够的尊重和体面,让所有人都知道靖安王妃是王府的女主人。 但他不碰她。 他知道她苦。 他知道她想要一个孩子,想得发疯。他给不了。 “王爷,”身边的幕僚低声说,“王妃在幽州多待几日,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周皓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属下只是担心,幽州那边不太平。燕北王世子行事乖张,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对我王妃不敬?”周皓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不敢。” 幕僚不敢再说了。 周皓望著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裴南苇离开凉州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她说: “王爷,我去幽州祭祖,过几天就回来。”他点了点头,说:“去吧。” 他应该多看她几眼的。 他应该记住她那天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裙子,头髮是怎么梳的,脸上带著什么样的笑。 但他没有。 他以为她过几天就回来了,有的是时间看。 现在她不回来了。 至少,这几天不回来了。 周皓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字跡很漂亮,措辞很得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太得体了。 得体得不像是一个妻子写给丈夫的信,倒像是臣子写给君王的奏摺。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幽州,燕北王府,五月初八。 天还没亮,李长安就被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惊醒了。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了他的后心。 他的汗毛倒竖,毛孔张开,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底部升起,瞬间蔓延到全身。 有人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穿透墙壁、穿透门窗、穿透一切障碍的“看”。 那个人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只需要用神识一扫,就能把他从头到脚看得清清楚楚。 李长安猛地睁开眼睛。 床边站著一个人。 白色的道袍,乌黑的头髮,木簪斜插,素麵朝天。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玉,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就那样站在他的床边,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 寧秋婉。 白虎阁的那位陆地神仙。 “前——前辈?” 李长安的声音有些发乾,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您怎么——” 话没说完,寧秋婉弯下了腰。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冰凉。 像冬天的溪水,像深井里的泉水,像初春还没有融化的冰。 那股凉意从他的嘴唇蔓延开来,穿过喉咙,穿过胸膛,一直凉到心底。 李长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推开她,不是因为推不动——他是第九境。 她是第十二境,差了三个大境界,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他没有推开她,是因为他不想推开。 她的吻很生涩,生涩得不像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倒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的嘴唇贴著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李长安等了一会儿,她还是不动,他终於忍不住了。 伸出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寧秋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似乎想推开他,但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 她的指尖微凉,隔著薄薄的寢衣,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 李长安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月光下,她的道袍散开了,露出白皙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她的眼睛闭著,睫毛在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而紊乱。 李长安突然停了下来。 “前辈,你確定?” 寧秋婉睁开眼睛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眼里,那双眼睛里有紧张。 有羞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没有犹豫。 “你还要让我等多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李长安没有再问。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中了药,两个人都神志不清,糊里糊涂地就发生了。 这一次是清醒的,两个人都很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 他知道她为什么来找他。 不是因为喜欢他,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她不甘心。 她在白虎阁守了將近三十年,守著一座空阁,守著一座空坟,守著一个已经圆寂了三十年的男人。 她以为那是爱情,以为那是忠贞,以为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使命。 但那不是。 那是执念。三十年的执念,把她困在山上,困在过去,困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边。她以为她是在守著他,其实她只是在守著自己的不甘心。 现在,她想走出来了。 李长安看著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很专注。在他身下,她像一朵安静的花,在月光下慢慢绽放。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寧秋婉突然开口了。“李长安。” “嗯。” “你有几个女人?” 李长安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能不能不回答?” “不能。” “……三四个吧。” “具体多少?” “四个。” “都有谁?” “江柔,裴南苇,柳如烟,还有一个——” “白莲教的圣女?”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李长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寧秋婉又说:“加上我,五个。” “前辈,你——” “別叫我前辈。”她的声音有些闷。 “那叫什么?” “……叫名字。” 李长安笑了。“寧秋婉。” “嗯。” “你真好看。” 寧秋婉没有说话,但她的脸红了。李长安看到她红脸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活了五十年的陆地神仙,其实也没那么高高在上。 第二天晚上。 天已经黑透了。 李长安躺在床上,累得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的修为是第九境,体力远超常人,但架不住对方是第十二境的陆地神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辆马车碾过,然后又倒回来再碾了一次。 寧秋婉坐在床边,背对著他,正在穿衣服。道袍一件一件地穿回去,遮住了那些让人挪不开眼的风光。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穿戴整齐之后,她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李长安也没有说话,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终於,她开口了。 “等一下我用真气把你留在我体內的东西逼出来~” 李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身。“不逼出来行不行?” 寧秋婉转过身看著他,眼神中带著一丝不解。“为什么?” “给我生个孩子唄。” 寧秋婉的脸“唰”地红了。一个活了五十年、做了三十年陆地神仙的女人,在这一刻脸红得像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瞪了李长安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有羞涩,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 “我不会养小孩。” “交给我来养。” 寧秋婉看著李长安,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不舍,又像是决绝。 她伸出手,在李长安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 “淫贼。”她轻声说。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 “寧秋婉。”李长安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李长安坐在床上,望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著她指尖的凉意。 “走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个庭院如同白昼。远处,寺庙的钟声隱隱传来,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她说不会养小孩,”李长安自言自语,“但也没说不生。” 他躺回床上,望著头顶的帐幔,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算是答应了吧?” 第57章 东方姐妹 寧秋婉走后,李长安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不是因为累——虽然確实很累——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 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东西:江柔肚子里的孩子,裴南苇留在幽州的理由。 寧秋婉那句“不逼出来行不行”后面藏著的心思,朝廷那边迟迟未到的圣旨,白莲教那对双胞胎姐妹正在来幽州的路上…… 一件一件,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直到傍晚,他才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去了书房。 沈道远已经在书房里等他了。 看到李长安进来,沈道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李长安知道,这位精明的幕僚什么都看出来了。 他眼下的青黑,脖颈上若隱若现的红痕,还有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不是打仗的那种疲惫,是另一种。 “沈先生,京城有消息吗?”李长安在书案后坐下,开门见山。 “有,”沈道远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放在桌上,“陛下已经擬好了圣旨,但还没有发出来。” 李长安拿起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密报上说,皇帝擬了一道旨意,召燕北王世子李长安进京,授翰林院待詔,秩从六品,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圣旨已经交给了翰林院,只差用印。但皇帝迟迟没有用印,似乎在等什么。 “在等什么?”李长安把密报放下。 “等江怀远的態度,”沈道远说,“或者说,等江家的態度。”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江怀远现在在朝中是什么处境?” “很微妙,”沈道远斟酌著措辞,“陛下虽然没有明著冷落他,但重要的议事已经不叫他了。” “朝中那些人都是人精,一看风向不对,就开始站队了。有人弹劾他私通燕北,有人说他妹妹在幽州就是证据,还有人翻出了他当年在江南主考时的旧帐,说他收受过柳家的贿赂。” “柳家的贿赂?” “捕风捉影,”沈道远摇了摇头,“但朝堂上的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风向了。风向变了,谁都可以踩一脚。”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江怀远怎么应对?” “什么都不做,”沈道远说,“每天照常上朝,照常议事,照常回家。该说的话照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有人弹劾他,他也不辩解,只说『臣问心无愧』。” 李长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高明。” “確实高明,”沈道远点了点头,“这个时候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什么都不做,反而让人无从下手。而且——陛下需要他。” “怎么说?” “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天下钱粮、税赋、户籍、田亩,都在他脑子里。换了別人,至少半年摸不清头绪。朝廷现在內忧外患,陛下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户部尚书换掉。所以陛下只能冷著他,但不能动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所以江怀远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色。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双伸向远方的黑色手臂。 “沈先生,”他突然开口,“你觉得,江家最后会站在哪一边?” 沈道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很久,然后说了四个字。 “站在贏的那一边。” 李长安转过身看著他。“你觉得谁会贏?” “世子觉得呢?” 李长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谁贏,他都要保证自己在贏的那一边。 “裴南苇还没走,”李长安换了个话题,“她在幽州多待几天,靖安王那边怎么说?” 沈道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表情。“靖安王回信了,说王妃身体要紧,在幽州多住几日无妨,等身体好了再启程。” “就这些?” “就这些。”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靖安王的反应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一个正常的丈夫,收到妻子说“我不回来了,要再住几天”的信,至少会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但靖安王没有问。 他甚至连一句“要不要派人去接你”都没有说。 这说明什么?说明靖安王知道裴南苇在幽州做什么?还是说明他根本不在乎? 李长安突然觉得有点头疼。不是因为想不通,而是因为想的太多。 和这些老狐狸打交道,每一步都要走得很小心。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沈先生,白莲教那边有消息吗?” “有,”沈道远翻开另一份密报,“白莲教的左右护法——东方淮竹和东方淮月,已经离开了江南,正在北上。 隨行的还有二十名白莲教的高手,都是七境以上的修为。她们的目的很明確——营救圣女白琉璃。” “什么时候到?” “按照她们的脚程,最快五天,最慢七天。” 李长安点了点头。 五天到七天,时间够用了。他需要在这几天之內,把幽州的防务再加强一遍。 白莲教那对双胞胎姐妹。 他虽然在原著中了解过——姐姐东方淮竹,身怀九窍玲瓏心,修为深不可测;妹妹东方淮月,擅蛊术,鬼灵精怪,江山美人榜上排名第三。 但真正面对她们的时候,纸面上的了解远远不够。 “让铁山加强城防,尤其是西苑和客房的守卫。另外,把新型弩机全部装填好,放在城墙上待命。” “世子觉得,白莲教会硬闯?” “不会硬闯,但也不能不防。”李长安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笔,“我给她们写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李长安想了想,提笔写下几行字—— “东方两位护法台鉴: 贵教圣女白琉璃在幽州一切安好,每日好吃好喝,还有人陪著下棋,日子过得比在江南还舒坦。两位不必忧心。 幽州城门敞开,两位来了儘管进城,不必偷偷摸摸。在下已在王府备下酒菜,恭候大驾。 另:白琉璃下棋输了,还欠在下一个条件。这个条件是什么,两位来了自然知道。 燕北李长安 谨上” 沈道远看完信,嘴角抽了一下。“世子,你这是——激將法?” “不是激將,是邀请。礼尚往来,白莲教既然派人来了,我这个做主人的总得表示表示。” 沈道远没有再说什么,把信折好,派人送了出去。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夜色。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廊下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沈先生,”他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沈道远愣了一下。“世子指的是……” 李长安没有解释,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沈道远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长安一个人。他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也没有起身。 他在想江柔。 第58章 无能的丈夫,你怀孕了? 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有去看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到她,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到她平静的目光,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她怀了他的孩子,他却在別的女人床上。 一个裴南苇,一个寧秋婉。 他告诉自己,那都是有原因的——裴南苇是靖安王妃,靖安王是西北二十万大军的统帅,拉拢她对燕北有百利而无一害;寧秋婉是陆地神仙,是天下最强的战力之一,得到她的青睞等於在未来的博弈中多了一张无敌的底牌。 但再多的理由,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他背叛了江柔。 至少在他看来,那是背叛。 江柔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她会不会恨他? 他不知道。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混蛋。以前他不觉得,因为以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都是算计,都是为了燕北,为了大局。但女人的事,和算计无关。他明明可以不碰裴南苇的,他明明可以只和寧秋婉谈条件的,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老子什么时候变成种马了。” 没有人回答。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透过窗户照进书房,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李长安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他去了西苑。 西苑的灯还亮著。江柔的房间窗户半开,橘黄色的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暖暖的。李长安站在院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江柔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拿著那件给顾言做的衣裳,来回翻看。其实早就做好了,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拿在手里翻来翻去。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长安的瞬间,她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这么晚了,还没睡?”她的声音淡淡的。 “睡不著。”李长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江柔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翻那件衣裳。沉默了片刻,她突然开口:“你今天去哪儿了?” 李长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在书房,和沈先生议事。” “哦。”江柔的声音依然平淡,但她翻衣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李长安知道她在撒谎。她知道他在撒谎,他也知道她知道。两个人都在撒谎,但谁都没有戳破。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当面对质更让人难受。 “江柔。”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江柔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著李长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等待。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结果,只是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说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我——” 话还没说完,江柔突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李长安看著她。 “我不想听,”江柔说,“你做什么,不用告诉我。” 她把捂住他嘴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隔著薄薄的夏衫,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微弱的温度。 “我只要这个,”她低著头,声音有些哽咽,“其他的,我不在乎。”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江柔。” “嗯。” “我不会再骗你了。” 江柔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以前也说过不骗我。”她的声音很轻。 “以前我没做到,”李长安握紧了她的手,“以后我会做到。” 江柔看著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嘴唇贴著他的手心,轻声说了一句话。 “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紧紧挨在一起。 扬州,顾家大宅。 顾城南站在书房里,手里拿著一封信,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信是江柔写来的,字跡有些潦草,不像她平时那样工整,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城南:见信如晤。言儿的腿伤已好了许多,已能下地行走。我在幽州一切安好,不必掛念。你若得閒,可来幽州看看言儿。柔字。” 短短几句话,他看了十遍。不是因为他看不够,而是因为他想从字里行间找出一些蛛丝马跡——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想他? 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这封信和他以前收到的每一封信都一样,客气、礼貌、疏远,像写给一个不亲近的长辈。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艷,红得像火。 “老爷,”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马车备好了。” “知道了。” 顾城南整了整衣冠,走出书房。他穿著一件半新的青色长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鬍鬚修剪整齐。他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不要让妻子和儿子觉得他憔悴。这一个月,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那口血吐出来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没怎么好起来。大夫说他气血两亏,需要静养,但他静不下来。 扬州到幽州,水路加陆路,最快也要七八天。他带了二十个护卫,五车物资——有给江柔的绸缎、胭脂、茶叶,有给顾言的补品、药材、书籍,还有给李长安的……他不知道该给李长安带什么。那个人不缺钱,不缺东西,什么都不缺。但他还是带了一箱白银,五万两,算是见面礼。 不是因为他想討好李长安,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那个人打断了他儿子的腿,扣留了他妻子,勒索了他一千万两。他应该恨那个人的。但他恨不起来。不是因为宽宏大量,而是因为他怕。那个人太强了,强到让他连恨的勇气都没有。 马车出了扬州城,沿著运河北上。顾城南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望著窗外渐渐远去的扬州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悵。他不知道这次去幽州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妻子和儿子带回来,但他必须去。他是丈夫,是父亲,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五月十八,幽州。 顾城南的马车在傍晚时分进了城。他没有住在燕北王府——李长安让人安排他住在了驛馆,和之前那位翰林编修张知白做邻居。张知白已经被软禁了快一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看到顾城南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病相怜的苦涩。 “顾老爷,您也是来『做客』的?”张知白苦笑著问。 顾城南摇了摇头。“我来看妻子和儿子。” 张知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城南在驛馆安顿好之后,就让人去燕北王府送信,说他想见江柔和顾言。没多久,王府的回话就来了——世子说了,顾老爷远道而来,先歇一晚,明天一早去王府见人。 一夜无话。 五月十九,清晨。 顾城南起得很早。他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把那箱白银让人抬上,跟著王府派来的护卫,往燕北王府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燕北王府。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站著两排铁甲护卫,个个杀气腾腾。他低著头,跟在护卫后面,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最后到了一个院子。 院门口,一个年轻的护卫拦住了他。“顾老爷,世子说了,您先见顾公子,再见夫人。” 顾城南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跟著护卫走进了院子。 东厢房的门开著,顾言正坐在窗前看书。他的腿已经好多了,能拄著拐杖在屋里走几步,但还不能出院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顾城南的那一刻,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城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儿子,声音哽咽。“言儿,爹来了。爹来看你了。” 顾言抱著父亲,眼泪也掉了下来。“爹,你怎么来了?那个李长安——他让你来的?” “爹自己来的,”顾城南鬆开儿子,上下打量著他,“你的腿怎么样?还疼不疼?” “好多了,”顾言擦了擦眼泪,“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走路了。” 顾城南点了点头。他看著儿子,儿子的脸色比上次见到他时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至少有了血色。他的眼睛也亮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暗淡无光。 “你娘呢?”顾城南问,“你见过你娘吗?” 顾言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见过,娘来看了我几次。” “她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顾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顾城南心里“咯噔”一下的话。“爹,你见了娘就知道了。” 顾城南没有追问。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站起身,跟著护卫走出了东厢房,往西苑走去。 西苑。 江柔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今天早上就得到消息——顾城南来了。她的丈夫,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来了幽州。 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见到他时的说辞。她应该笑,应该问他路上好不好走,应该让他看看儿子,应该让他放心回扬州。但她做不到。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隔著衣服已经能看出一些端倪。一个多月了,肚子还不明显,但大夫说第二个月就会开始显怀。 她不知道该怎么瞒过去。也许根本瞒不过去。顾城南虽然老实,但不是傻子。一个多月没见,妻子的肚子就大了起来,他会怎么想? 门被推开了。 江柔抬起头,看到顾城南站在门口。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穿著一件半新的青色长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那副她看了十八年的老实本分的表情。 “柔儿。”他轻声叫她。 江柔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来了。”顾城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往下移,移到了她的腹部。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顾城南的眼睛定在了她的肚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从正常变得苍白,从苍白变得铁青,从铁青变得死灰。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怀孕了?” 第59章 嘿嘿嘿! 江柔低下头,没有说话。 “谁的孩子?”顾城南的声音在发抖。 江柔依然没有说话。 顾城南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眶通红,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是那个畜生,是不是?是李长安?” 江柔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城南,”她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对不起?”顾城南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尖锐得像刀子在玻璃上划过,“你说对不起?你是我的妻子!你怀了別人的孩子!你跟我说对不起?” 他扑上前去像是要抓住江柔的肩膀。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人一把攥住了。 李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他一只手攥著顾城南的手腕,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寒潭。 “顾老爷,有话好好说,別动手。” 顾城南看著李长安,眼中的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但他顾不上疼。 “李长安!你不是人!你扣我儿子,扣我妻子,还让她怀了你的孩子!你不是人!” 李长安鬆开他的手腕,淡淡道:“顾老爷,你妻子是自愿的。” “自愿?”顾城南转过头看著江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柔儿,他说的是真的?你是自愿的?” 江柔看著顾城南,看著这个和她同床共枕十八年的男人。 他老了,比以前老了至少十岁。 他的头髮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她想起他们成亲的那天晚上。 他掀开她的盖头,看著她,傻笑了很久,说:“柔儿,你真好。”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傻,傻得让人心疼。 十八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傻。 傻到以为只要对她好,她就会满足。 傻到以为只要他老实本分,这个世界就会对他温柔以待。 “城南,”江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些年,你对我很好。你什么都给我最好的,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个『不』字。但你知道我缺什么吗?” 顾城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缺一个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跟著他。” 江柔看著李长安,眼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缺一个人,能让我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顾城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所以——你选择了这个畜生?”他的声音沙哑。 “他不是畜生,”江柔说,“他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顾城南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柔儿,”他终於憋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我跟了你十八年——十八年!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江柔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长安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 他应该高兴的——顾城南崩溃了,江柔彻底和他决裂了,他少了一个敌人。 但他高兴不起来。 看到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哭。 他觉得自己像个强盗! “顾老爷!” 他开口:“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別为难我的柔儿她怀孕了受不了打击。” 顾城南转过头看著他,眼中满是仇恨。“李长安,你毁了我全家!你打断我儿子的腿,扣留我妻子,还让她怀了你的孩子!我顾城南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李长安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顾城南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確实毁了顾家。 但……原著里,他的儿子可是让他全家都灭掉了。 虽然没有按照原著来。 “顾老爷!” 李长安说:“放心,以后我会对他们好的!毕竟他也是我的儿子。” 顾城南看著他,眼中的仇恨慢慢变成了绝望。 他转身,踉踉蹌蹌地走出了门。 他的背影佝僂著,像是背著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江柔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泪水无声地滑落。 李长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膀。 她没有挣扎,靠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著。 “李长安。” “嗯。” “我不是个好女人。” 李长安抱紧了她。“没事的宝贝。” 两人抱在一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驛馆的方向,隱约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是顾城南的声音。 李长安闭上眼睛,把那声音挡在耳朵外面。 江柔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滚烫滚烫的,像要在他胸口烧出一个洞来。 …… {今日三更:谢谢八佾舞於挺老板的催更符~} 第60章 罗剎女主 深夜,幽州。 顾言是被一阵冷风惊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他的床前。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纱衣,薄如蝉翼,月光透过纱衣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瓏凸凹的身段。 她的脸上戴著一层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美,却冷得像冬天的寒潭,又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你是谁?”顾言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想喊人,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女人没有回答。 她弯下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过顾言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像!”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又柔得像春天的微风。 “太像了。” 顾言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痴迷。 那种痴迷让他毛骨悚然。 女人直起身,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黑黝黝的,像是一只竖著的眼睛,从瞳孔里透出幽暗的光。 她抓起顾言,走进了那道裂缝。 裂缝合上,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窗户关著,门也关著,没有任何人进来过,也没有任何人出去过。 顾言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 五更天,负责给顾言送早饭的丫鬟发现了异常。 门从里面閂著,叫不开,推不动。护卫撞开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被子掀开著,枕头上有压痕,人却不见了。 窗户从里面插著,门閂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跡。 赵铁山赶过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检查著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终於在床前的地板上发现了几丝黑色的纱线。 他捻起纱线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一种说不出的腥甜。 “罗剎教,”他的声音沙哑,“是罗剎教的人。” 李长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和沈道远议事。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得沈道远以为他睡著了。 “沈先生,”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罗剎教是什么来路?” 沈道远深吸了一口气。“西北最大的魔教。总坛在敦煌城,教主被称为『罗剎女主』,真名无人知晓,她戴著面纱,无人见过其真面目,修为深不可测,十几年前和靖安王在祁连山巔大战一场,两人平分秋色。” “靖安王?”李长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军方第一强者,和她打平手?” “那一架打了三天三夜。靖安王回到凉州后闭关了三个月,罗剎女主则销声匿跡了整整一年。从那以后,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罗剎教不在西北闹事,靖安王也不主动招惹罗剎教。”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她为什么来救顾言?” “这个……属下不知。”沈道远摇了摇头。 李长安没有追问。 他知道沈道远不知道,因为这件事连原著里都没有详细交代。 原著只说顾言被一个神秘女人救走,后来才知道那女人是罗剎女主,把他误认为是转世的师兄“鬼圣”。 鬼圣二十年前战死,临死前留下遗言,说他將转世重生。 罗剎女主找了他二十年,终於在顾言身上看到了师兄的影子。 这是原著的剧情线,是顾言的又一个金手指。 但现在顾言已经不是男主角了,他的腿断了。 他的未婚妻被抢了,他的家產被勒索了,他的气运还在不在? “铁山,”李长安转向赵铁山,“西苑那边怎么样?” “江夫人没事。西苑的守卫加了一倍,每班十二个护卫,全部配备新型弩机。” “不够,”李长安摇了摇头。 “罗剎女主能在王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救走顾言,说明她的修为至少是第十境以上,甚至可能更高。普通护卫挡不住她。”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世子的意思是——” “让沈先生在西苑布置阵法。另外,把我床底下那个盒子拿出来。” 赵铁山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世子床底下还有盒子。 “去拿。” 赵铁山去了。沈道远看著李长安,眼神复杂。“世子,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长安没有回答。那是寧秋婉临走前留给他的东西——一枚玉符,拇指大小,通体碧绿,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寧秋婉说,这枚玉符里有她全力一击的力量。 可以挡第十二境以下任何人的攻击。只用一次,用过就废。 他本来打算留到最后关头用的,但现在等不到最后关头了。 赵铁山很快回来了,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李长安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玉符还在,碧绿碧绿的,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合上盖子,把盒子递给赵铁山。 “把这个交给江柔。告诉她,贴身带著,任何时候都不要取下来。” 赵铁山接过盒子,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长安叫住了他。 赵铁山停下脚步。 “跟她说,顾言的事我会处理,让她別担心。好好养胎。” 赵铁山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长安和沈道远两个人。 “沈先生,你说罗剎女主为什么要救顾言?” 沈道远想了很久。“也许——和二十年前的旧事有关。” “二十年前?” “鬼圣大士!”沈道远的声音压得很低,“罗剎女主的师兄。二十年前战死,传说他临死前留下了转世遗言。罗剎女主找了他二十年。” 李长安没有说话。 沈道远说的和他在原著里看到的大致吻合,但有一个关键点不一样——原著里。 罗剎女主找到顾言的时候,顾言已经是天人大长生的强者了。 修为足以让罗剎女主一眼就认出他是师兄的转世。 但现在顾言的腿断了。 修为被封了,整个人萎靡不振,罗剎女主是怎么认出他的? 除非——不是认出来的,是有人告诉她的。 “沈先生,帮我查一件事。” “世子请说。” “查一查,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和罗剎教接触过。任何可疑的人都要查。” 沈道远的心猛地一沉。“世子怀疑,有人故意把顾言的消息泄露给了罗剎教?” 李长安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五月二十一,清晨。 江柔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里躺著一枚碧绿的玉符,温润光滑,像一滴凝固的露珠。 她把玉符贴在胸口,隔著薄薄的寢衣,感受著玉符传来的微凉温度。 赵铁山昨晚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她听到敲门声,披衣起身,赵铁山站在门口,把盒子递给她,说: “世子让属下把这个交给夫人。贴身带著,任何时候都不要取下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李长安从来不解释,他只做决定。 此刻她坐在窗前,手里捏著那枚玉符,脑海中想著的不是玉符,而是顾言。 顾言被人救走了。 那个救走他的人,能在燕北王府来去自如,能在两千铁骑的眼皮底下把人带走。 那样的人,如果想杀她,她早就死了。 李长安给她这枚玉符,不是为了让她防身,而是为了让她安心。 门被推开了。 李长安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 眼下有青黑的痕跡,显然一夜没睡,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 “玉符带了吗?”他问。 江柔点了点头,把玉符从衣领里拉出来,掛在胸前。 李长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任何时候都不要取下来。” “顾言呢?”江柔问,“顾言怎么样了?” “被人救走了。但我已经派人去追了,查到了他的下落。” “谁救走了他?” “罗剎教。” 江柔的脸色变了。 她是江家的嫡长女,当然知道罗剎教是什么——西北最大的魔教,杀人如麻,无恶不作。 她的儿子落入了魔教手中,她怎么能不担心? “別怕,”李长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江柔看著他,眼眶红了。“你说过不骗我。” “我不骗你。” “那你发誓。” “我发誓。” 江柔的眼泪掉了下来,靠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李长安,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我知道。” “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他不会出事的。有我在。” 江柔闭上眼睛,听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胸口的温度,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不知道李长安要怎么做才能从罗剎教手中救回顾言,但她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从来不骗人。 五月二十一,午时,敦煌城。 敦煌城在凉州以西,是西北最繁华的商路枢纽。 城中有汉人、胡人、回鶻人、吐蕃人,各种语言、各种服饰、各种信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罗剎教的总坛不在城中,而在城南三十里外的三危山上。 山不高,但很陡,悬崖峭壁,易守难攻。 山腹被挖空了,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宫殿,阴暗、潮湿、阴冷,空气中瀰漫著檀香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顾言被安置在宫殿深处的一间石室里。石室不大。 但布置得很讲究——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墙上掛著精美的丝毯。 床是红木的,被褥是丝绸的,桌上摆著水果和点心。 他靠在床头,看著这陌生的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救他,也不知道她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腿还断著,走不了路,跑不了。 门开了。 那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红色的纱裙,比昨晚那件更薄、更透。 月光从石室的通风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纱裙下的风光若隱若现。 她的脸上依然戴著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比昨晚更亮,亮得像两团火。 “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让人骨头髮酥的温柔。 “你是谁?”顾言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叫苏媚,”她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但別人都叫我罗剎女主。你可以叫我师姐。” “师姐?”顾言愣住了,“我不是你师弟。” “你是,”苏媚的声音很坚定,“你就是。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连眼神都一样。我找了你二十年,终於找到你了。”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你认错人了!” 苏媚看著他,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你不记得了。没关係,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石室的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身上,红色的纱裙在月光下像是染了血。 “好好养伤,”她说,“等你腿好了,我带你去看师兄的墓。” 门关上了。 顾言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摸著断掉的腿,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他的父亲、母亲,想起扬州的家,想起那个打断他腿的李长安。 他恨李长安,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 “娘,”他轻声说,“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石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遍一遍,像一座无形的牢笼。 第61章 东方姐妹的母亲 五月二十二,幽州,青竹苑。 青竹苑在燕北王府的最西边,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院子里种著几十竿竹子,青翠欲滴,风一吹沙沙作响。 院中有一间小小的花厅,花厅里摆著一架古琴,古琴前坐著一个老妇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髮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背微微佝僂著,看上去至少五十多岁。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正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弹的是一首《梅花三弄》。 琴声悠扬,如泣如诉,在竹林中迴荡。 她叫苏嬤嬤,是王府的首席乐师。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也没有人在乎。 她在王府待了十二年,教过府中不少丫鬟弹琴,偶尔也在宴会上演奏一曲。 她沉默寡言,不喜交际,除了弹琴就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种竹、养花、看书。 王府的下人们都叫她“苏嬤嬤”。 对她尊敬但不亲近。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李长安知道。 他站在青竹苑的门口,听著那首《梅花三弄》,没有急著进去。 琴声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下拨弦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能弹出来的——不是技术上不能,而是情感上不能。 那个声音里藏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像是一坛埋了三十年的酒,越陈越苦。 一曲终了,李长安推门走了进去。 老妇人抬起头,看到李长安的瞬间。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她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標准的奴僕礼。 “老奴拜见世子殿下。” 她的声音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苍老和迟缓。 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眼角的鱼尾纹像是一把展开的摺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嘴角的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颗绿豆。 李长安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走到古琴前,伸出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颤音。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那个“老妇人”,嘴角微微勾起。 “不知道该叫你苏嬤嬤,还是叫你月心护法?” 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膝盖差点弯下去,但很快稳住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道光和她苍老的外表极不相称。 像是一把藏在破布里的绝世好剑,只露出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世子殿下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李长安听出了一丝紧绷。 “老奴姓苏,在王府做了十二年的乐师,从未听说过什么月心护法。” “是吗?” 李长安在古琴前坐下,手指在琴弦上隨手拨了几下,拨出的声音杂乱无章,和刚才那首《梅花三弄》天差地別。 “十几年前,白莲教发生了一件大事。前右护法月心,与青城山的长老玉龙真人私奔,轰动江湖。” “两人想用孩子化解白莲教和正派之间百年的恩怨,但青城山的太上长老知道了这件事,逼玉龙真人杀了月心,承诺事成之后让他做青城山掌教。”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 她脸上的皱纹在微微颤抖,像是戴了一层不合適的皮。 “玉龙真人在月心分娩的时候动手了!” 李长安继续说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一个女人刚生完孩子,身体最虚弱的时候,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偷袭。她活了下来,但修为跌落,从第十一境跌到了第八境。她的师傅赶来救她,被正道的高手围杀而死。白莲教掌教的位置,落在了她师妹的手中。” 老妇人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 她低著头,李长安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他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些年,她很懊悔,很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傻。她每天都折磨自己,用针扎自己,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段耻辱。” “她离开了白莲教,隱姓埋名,躲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戴著一张人皮,把自己变成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老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月心护法,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哭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但笑声里的味道很复杂——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放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她直起身,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变得清明起来。 “世子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苍老的老年音。 而是一种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年轻女声,像是山间的泉水,像是深谷的幽兰。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李长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当然不能说他看过原著——月心这个角色在原著后期才出场,是白莲教的重要伏笔。 她最终回到了白莲教,成为了主角顾言的盟友之一,用自己的死换来了白莲教和正派的短暂和解。 她的故事是原著中最虐心的支线之一。 “重要的是,我想看看你的脸。” 月心的身体微微一震。“世子想看什么?” “我想看看,当年江南双绝色,到底有多美。” 月心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放在自己的耳后。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一颗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人皮面具的边缘。 她揭开了面具。 不是一下子撕下来,而是一点一点地揭开。 先从耳后,然后到脸颊,到额头,到下巴。 那种声音很轻,像是撕开一层薄纸,又像是揭开一段尘封的往事。 皱纹一条一条地消失,花白的头髮一綹一綹地脱落,露出下面的乌髮。 皮肤从暗黄变成白皙,从鬆弛变成紧致,从布满皱纹变成光滑如玉。 当整张人皮面具完全揭下来的时候,李长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62章 白莲教前护法月心 那是一张二十岁的脸。 不,不是二十岁,是超越年龄的、不属於任何具体岁数的美。 她的五官像是上天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樑高挺,唇若点朱。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到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头髮乌黑如墨,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她的眼睛是最好看的,不是裴南苇那种狐狸般的嫵媚,也不是寧秋婉那种清冷如月的淡然。 是一种歷经沧桑后的通透,看遍了人间百態,尝尽了世態炎凉,什么都懂。 什么都知道,但依然保持著少女般的清澈和明亮。 五十岁,看起来却像二十七八。 不,二十七八都说老了,说二十五六都有人信。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颈。 从脖颈看到肩膀,然后收回来,落在她的眼睛上。 “江南的梧桐!”他轻声说,“名不虚传。” 月心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著那张苍老的人皮面具,像是一个被人撞破了秘密的小偷。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 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她每天都戴著那张面具,把自己藏在一个老妇人的皮囊里。 她不敢照镜子,不敢看自己真实的模样。 因为她一看到那张脸,就会想起过去,想起玉龙真人。 想起那个在她最虚弱的时候捅了她一刀的男人。 想起为了救她而死去的师傅! 所以她很恨世间的男子,她觉得世间的男子都是这般的绝情。 “世子看够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是老年人的沙哑,而是压抑著情绪的沙哑。 “没有。”李长安说。 月心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长安在古琴前坐下,伸出手,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会弹《广陵散》吗?” 月心看著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从“揭穿身份”转到了“点曲子”。 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从李长安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东西——尊重。 他没有嘲笑她,没有同情她,没有用那种“你一个落难高手真可怜”的目光看她。 他只是说了一句“名不虚传”,然后就问“会弹《广陵散》吗”。 像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师,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听眾。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鬆动了。 “会。”她走到古琴前,在李长安对面坐下。 琴声响起。 这一次不是《梅花三弄》那种如泣如诉的慢板。 而是《广陵散》那种慷慨激越的快板。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跳动。 像是一只受惊的蝴蝶,忽高忽低,忽左忽右。 琴声如铁马冰河,如刀光剑影,如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廝杀。 李长安闭上眼睛,听著琴声,脑海中浮现出画面。 不是战场,而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江湖上最耀眼的那颗星。 她天赋异稟,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白莲教的右护法,修为直逼当时的圣母。 她有爱她的师傅,有尊敬她的同门,有一切让人羡慕的东西。 但她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这一切。 那个男人说要和她一起化解两派的恩怨。 说要和她生一个孩子来象徵白莲教和正派的和解。 她信了。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她的身份、她的前途、她的清白、她的命。 她输了。 输得一乾二净。 那个狗男人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捅了她一刀。 她的师傅为了救她而死,她的师妹坐上了本该属於她的位置。 她失去了一切,只换来了一身的伤和一辈子的悔恨。 琴声渐渐弱了下来,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月心收回手指,放在膝盖上,低著头,沉默了很久。 “世子,老奴——” “別叫老奴了!”李长安打断了她,“你现在20多岁,还老奴,还让不让外面的小姑娘活了?” 月心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世子,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月心,你想不想回白莲教?” 月心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白莲教现在的掌教是你师妹,白凰。虽然,修为不如你,但手腕比你强,她知道你还活著,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她不是要杀你,她是要你回去。” 月心的身体在发抖。“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李长安没有解释。 “你回去之后,右护法的位置还是你的。白莲教会比以前更强,因为我会帮你们。” “你为什么要帮白莲教?” 李长安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因为白莲教欠我一个人情。白琉璃还在我手上,她师父白凰很快就会来幽州赎她。到时候,我会和白凰谈一笔交易。” 月心的眼神微微一变。“什么交易?” “这个嘛!”李长安没有回答,“等你师妹来了,你自然会知道。”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世子。”月心叫住了他。 李长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月心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別谢我,谢你自己,你本来就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信错了人。” 他推门走了出去。 月心坐在古琴前,手里捏著那张苍老的人皮面具。 看著李长安消失的方向,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流泪。 她十二年前就发誓,再也不哭了。 她把面具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竹子上落下的叶子。 叶子是青翠的,脉络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师妹,”她轻声说,“我们好久不见了。” 院子里很安静,就在此时。 一道修长的男子身影缓步踏入院中。 男子生得一副极为俊朗的皮囊,眉眼精致,轮廓利落。 唯独嗓音粗糲沙哑,仿若公鸭嘶鸣,打破了院內的静謐。 “为何不將他留下?放任他就此离去?” 月心未曾回头,语气骤然冷冽,寒意浸透字句: “畜生,过来,跪下。” 男子闻言,毫无半分迟疑,乖顺迈步上前。 如同温顺卑贱的奴僕,匍匐跪落在女子脚边。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又虔诚,缓缓褪去她脚上精致的绣花软鞋。 下一瞬,他低头吻著她的足尖。 月心垂眸,冷淡注视著脚下卑微的男人,骤然抬膝,狠狠踹在他胸口。 紧接著,她缓步上前,白皙的脚趾踩在他的脸上。 “你倒是好兴致,惯於躲在暗处偷窥旁人?” 她声线冰冷,夹杂著压抑多年的慍怒与讥讽。 “当年我与玉龙情话缠绵,你躲在墙外偷听,为何不曾闯进来,杀了那个负心人?” “你口口声声说心悦於我,这便是你的爱意?甘愿藏於暗处,眼睁睁看著我与旁人温存,只敢暗中窥探?” “甘愿做一只任人鄙夷的绿龟,很满足?” 她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嫌恶,字句如冰针,字字刺人,“为了留我身侧,你不惜自毁身躯,断去男根。这般懦弱无能,你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怒火翻涌,言语凌厉刻薄,可脚下的男人毫无半分慍怒。 他姿態卑微至极,眼底满是痴迷与满足。 “只要姑娘舒心我便舒心。” 他嗓音沙哑卑微,带著討好的哀求,“姑娘心中有鬱结,儘管將火气撒在我身上。我甘愿承受,只求您欢愉。” 此人,便是当年白莲教圣子——陈伟。 亦是执念缠身、苦苦爱慕月心多年的追隨者。 当年玉龙真人痛下杀手,月心能够於绝境之中脱身逃生,全靠眼前男子暗中相助。 要是李长安看到这一幕,肯定惊讶的嚇掉下巴:你俩也太会玩了吧!” 第63章 旧人 李长安从青竹苑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在暮色中沙沙作响的竹子,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他觉得,那个女人的故事,不该由他来翻篇。 她需要自己走出来,或者——永远不出来。 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西苑。 他一个人走在王府的迴廊里,脚步很慢,脑子里很乱。 月心摘下那张人皮面具时露出的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是因为她美,虽然她確实美得不像话。 是因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死过一次之后,对活著的所有事情都不在乎了。 “世子,”赵铁山从前面走过来,“裴王妃来了,在前厅等您。” “裴南苇?” “是。” 李长安加快了脚步。 前厅里,裴南苇正坐在客位上喝茶。 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头髮隨意挽著,没有戴任何首饰。 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隨手披了一件衣裳就过来了。 但即使是这样隨意的打扮,她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么晚了,王妃怎么还没睡?”李长安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裴南苇放下茶杯,看著他。“睡不著。” “为什么?” “你说呢?”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突然发现,裴南苇的眼睛和月心的眼睛不一样。 月心的眼睛是歷经沧桑后的通透,什么都懂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裴南苇的眼睛是渴望,是那种怎么填都填不满的渴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王妃,”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回凉州?” 裴南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茶杯。“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靖安王会担心。” 裴南苇放下茶杯,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李长安,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替靖安王关心我?” “都有。” 裴南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他不会担心我。他不需要我。他需要的是一个靖安王妃,不是裴南苇。只要靖安王妃这个名头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的是谁,他不在乎。”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靖安王修炼佛门功法,不能近女色,不能有子嗣。 他娶裴南苇,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王妃。 一个能替他打理王府、应付往来应酬、维持体面的王妃。 至於这个王妃是裴南苇还是李南苇,不重要。 “所以你就赖在幽州不走了?”李长安问。 “赖?”裴南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觉得我是在赖?” “那你是在什么?” 裴南苇看著他,眼眶红了。“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跟我回凉州。” 李长安愣住了。 裴南苇深吸了一口气。“靖安王要见你。不是通过我,是当面见你。他有话要跟你说,很重要的话。但他不能来幽州——他是皇帝的亲弟弟,来幽州见燕北王,传到朝廷耳朵里就是谋反。所以你必须去凉州。他让我等你,等你忙完这边的事,带我一起回凉州。”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庭院如同白昼。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靖安王的態度、皇后的提议。 朝廷的圣旨、白莲教的动向、罗剎教救走顾言的诡异…… 一件一件,像是一盘被打乱的棋局,每一步都看似隨意,但背后都藏著深意。 “所以你不是来催我睡觉的!” 他转过身,看著裴南苇,“你是来催我去凉州的。” 裴南苇笑了。笑得很妖,很好看,但眼底有一丝苦涩。“都有。”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等我几天,把手头的事处理完,跟你去凉州。” “几天?” “三天。” “好。” 裴南苇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李长安看到了。 那是一种——安心的弧度。 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李长安。” “嗯。” “江柔怀孕的事,靖安王知道了。” 李长安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知道?” “我告诉他的。” 裴南苇没有回头,“我说,我在幽州多待几天,是因为江柔怀孕了,我想照顾她。他信了。” “他信了?” “他信了。因为他知道,我想要孩子,想得发疯。他看到別的女人怀孕,就会忍不住想靠近。我说的,他都信。” 裴南苇推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的背影上,那件淡紫色的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 李长安站在原地,望著门口,沉默了很久。 …… 青竹苑。 “陈伟,”她的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不恨。” “你应该恨我。我利用了你。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一直把你留在身边,让你帮我做这做那。你帮我把师傅的遗体安葬了,帮我躲过了正道的追杀,帮我找了这张人皮面具,帮我在这王府里安顿下来。你做了这么多,我什么都没给过你。” “姑娘给了我留下陪你的机会,这就够了。” 月心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你真是个傻子。” “姑娘说得对,我就是个傻子。” 月心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寢衣,乌髮散披在肩上,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陈伟跪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眼中满是痴迷和虔诚。 “陈伟。” “在。” “如果我说,我想回白莲教,你跟我回去吗?” 陈伟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只是说了一个字:“跟。” 月心转过身,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卑贱得像一条狗。 但她知道,这条狗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包括去死。 “起来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嘆息,“地上凉。” 陈伟站起身,低著头,没有看她。月心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伟。” “在。” “別叫我姑娘了,叫我师姐吧。” 陈伟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月心收回手,转身走回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她想,也许——也许该回去了。 不是回白莲教,是回那个她逃避了十二年的自己。 第64章 傻白甜又觉得自己行了 鱼宝阁在燕北王府的东南角,是一栋两层的木质小楼。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楼前有一个小小的池塘。 池塘里养著几十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 在阳光下游来游去,煞是好看。 李长安让人把白琉璃和柳如烟搬到这里,说是“改善居住条件”。 但白琉璃心里清楚。 这个人只是不想让她们住在西苑,碍著他和江柔的好事。 “哼,虚偽。” 白琉璃站在鱼宝阁二楼的窗前,看著池塘里的锦鲤,嘴里嘟囔著。 “说什么『改善居住条件』,不就是嫌我们碍事吗?” 柳如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头也不抬。 “你知道就好。” “你知道?!”白琉璃转过身瞪著她,“你知道还搬?” “不搬又能怎样?” 柳如烟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他吵?你吵得过他?跟他打?你打得过他?他外面三百架弩机对著你的窗户,你动一个试试。” 白琉璃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柳如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吵不过那个混蛋,打不过那个混蛋。 连跑都跑不掉。 她能做的,只有乖乖听话。 “柳如烟,你就不能有点骨气?” 白琉璃走到柳如烟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 “你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你怕他什么,你咋不跟打一架?” 柳如烟抬起头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白琉璃更鬱闷的话。 “我不怕他,我只是懒得跟他计较。” “懒得计较?你——” “你呢?”柳如烟打断了她,“你不是说要跟他下棋贏回来吗?练了这么多天,练得怎么样了?” 白琉璃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她从柳如烟手里夺过书的时候还是一脸愤怒。 现在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又强行按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把书还给柳如烟,转过身,背对著她,故作淡定地说: “还行吧。”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就是还行。” 柳如烟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她太了解白琉璃了——这个丫头只要一说谎,就会背对著人。 从认识白琉璃到现在,她已经记不清她背对著自己多少次了。 “你该不会又想去跟他下棋吧?”柳如烟问。 白琉璃的身体微微一僵。“谁、谁说的?” “你脸上写的。” 白琉璃猛地转过身,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写了什么?” “写了『我又行了,我要去报仇』。” 白琉璃的手僵在脸上。 她瞪了柳如烟一眼,放下手,下巴微微昂起,努力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本来就行了。这些天我每天练棋,从早练到晚,连做梦都在下棋。” “我师父说过,天道酬勤,只要我够努力,没有做不到的事。” 柳如烟嘆了口气。“你师父还说,不要和比你强的人硬碰硬。”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琉璃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跺了跺脚,转身走到窗边,双手撑著窗台,望著池塘里的锦鲤生闷气。 鱼宝阁安静了下来。 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窗外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如烟,”白琉璃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带著一丝不確定,“你说,我真的下不过他吗?” 柳如烟放下书,看著她。 白琉璃没有回头,但她的背影已经出卖了她。 她的肩膀微微耷拉著,脖子微微缩著,整个人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柳如烟问。 “真话。” “下不过。” 白琉璃的肩膀又耷拉了一些。“为什么?我明明每天都在练,进步也很大,可他每天都在忙別的事——忙著跟江柔卿卿我我,忙著跟那个靖安王妃不清不楚,哪有时间练棋?为什么我还是下不过他?”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白琉璃更加鬱闷的话。“因为他比你聪明。” 白琉璃猛地转过身,瞪著柳如烟。“柳如烟!你是我这边的好不好!”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能这么说!”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说你其实很聪明,只是运气不好?说你其实下得很好,只是他太强了?说你再练一年就能贏他?你信吗?” 白琉璃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柳如烟说的是对的。 她知道自己下不过那个混蛋,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是因为那个人太强了。 不是修为强、不是地位强,是脑子强。 他好像天生就会算计,每一步都想在她前面。 她以为自己在进攻,其实是在往他设好的陷阱里跳。 “那我不下了,”白琉璃低下头,“下了也是输。” 柳如烟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白琉璃意想不到的话。 “不,你要下。” 白琉璃抬起头,愣住了。 “你怕输?”柳如烟问。 白琉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输不可怕,怕输才可怕,”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是白莲教的圣女,將来要继承你师父的位置。如果你连输给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你怎么面对那些比你强的人?” 白琉璃看著柳如烟,眼眶红了。 她认识的柳如烟,是那个被李长安从登封楼带走时默默流泪的柳如烟。 是那个每天坐在窗前发呆、什么都不想做的柳如烟。 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柳如烟,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倔强,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於想通了什么。 “如烟,”白琉璃轻声说,“你变了。” 柳如烟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是吗?”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我是柳家的才女,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爭。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反而想通了很多事。” 白琉璃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去,在柳如烟身边坐下。 伸手抱住了她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如烟。” “嗯。” “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两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是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回不去了!” 柳如烟说道:“但也许,前面有更好的。” 第65章 我是不是很傻? 白琉璃没有说话,她把脑袋从柳如烟的肩膀上移开。 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棋盘,摆在桌上。 “你干什么?”柳如烟问。 “摆棋啊!” “你要下?” “对。” “还跟他下?” “对。” 柳如烟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不怕输了?” 白琉璃深吸了一口气,下巴微微昂起,努力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输了就输了,大不了叫他一声爷爷唄。” 柳如烟:“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结果没叫。” “这次真叫。” 柳如烟笑了,笑得很轻,但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我陪你。” 白琉璃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摆棋。 她的手指在棋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拿起一个卒,放在了棋盘上。 傍晚,李长安从书房出来,往鱼宝阁走去。 赵铁山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封刚收到的密报。 “世子,白莲教那对姐妹快了,最多三天就到幽州。” 李长安接过密报,边走边看。 “到了让她们直接来王府,不用在驛馆住了。” “世子要见她们?” “不是我要见她们,是她们要见我。” 李长安把密报还给赵铁山说道:“白琉璃在幽州,她们不敢不来。” 赵铁山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鱼宝阁到了。 李长安推门进去,看到白琉璃和柳如烟正坐在窗前下棋。 白琉璃执红,柳如烟执黑,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哟,下著棋呢?”李长安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白琉璃头也不抬。“嗯。” “谁贏了?” “还没下完。” 李长安看了一眼棋盘,笑了。 “你输了。” 白琉璃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瞪著他。 “还没下完呢,你怎么知道我输了?” “你看这里!” 李长安指了指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如烟在这里布了一个陷阱,你只需要三步就会踩进去。” “等你踩进去,你的车就没了,车没了,你的防线就破了,防线破了,你拿什么贏?” 白琉璃低头看著棋盘,脸色慢慢变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 终於发现李长安说的那个陷阱——那个陷阱藏得太深了。 如果不是李长安指出来。 她至少还要四五步才能发现,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如烟!” 白琉璃转过头瞪著柳如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柳如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从你说要跟李长安下棋的时候开始。” 白琉璃被噎住了。 她看看柳如烟,又看看李长安,突然觉得这两个人都在欺负她。 “不下了!” 她把棋子一推,站起身:“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是你自己说要找人下棋的,又不是我逼你的。” 白琉璃咬著嘴唇,瞪著他,眼中的不甘心几乎要溢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件让柳如烟都没想到的事。 “李长安,我要跟你下。” 李长安挑了挑眉。“跟我下?” “对。” “输了怎么办?” 白琉璃咬著嘴唇,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柳如烟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 “如果输了,我——我把初吻献给你。” 柳如烟的茶杯顿在嘴边。 她看著白琉璃,眼中满是“你没救了”的表情。 李长安也愣了一下。 他看著白琉璃,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不后悔?” “不后悔。”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我跟你下,但我的条件也要改。” “什么条件?” “如果我贏了,你不献初吻。” 白琉璃愣住了。“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等我贏了再说。” 白琉璃看著他,眼中满是警惕。 但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不会输。 这些天她每天都练棋,进步很大。 而且李长安很久没下了,手一定生了。 她觉得有信心打败李长安。 “好!”她点了点头。 柳如烟在旁边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藏著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匯成了一句话。 “白琉璃,你真没救了。” 白琉璃瞪了她一眼。“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柳如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但她看白琉璃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將跳进火坑的人。 棋局开始。 白琉璃执红先行。 她的第一步走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李长安没有急著走棋,而是靠在椅背上。 慢悠悠地看了看棋盘,然后隨手走了一步。 白琉璃第二步也很快,第三步、第四步,步步紧逼。 她的棋风比之前稳健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衝动冒进。 每一步都经过思考,每一步都有章法。 李长安看著她,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丫头的进步確实很大,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如果不是他前世学过各种棋谱,可能还真不是她的对手。 走了十几步,白琉璃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她觉得自己占了上风——李长安的车被她逼到了角落。 马也被她困住了,只要再走三步。 她就能吃掉他的一个炮。 “將军。”她落下一子,声音里带著一丝得意。 李长安看了一眼棋盘,笑了。 他走了一步。 白琉璃愣住了。 李长安那一步看起来很隨意,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他把一个不起眼的卒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既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守! 像是一个新手隨手走的废棋。 但白琉璃盯著那步棋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那步棋不是废棋。 那是一步陷阱。 她如果不去管那个卒,三步之后那个卒就会变成车。 到时候她的防线就会崩溃。 但如果她去管那个卒。 她就必须放弃对李长安车的围堵,她苦心经营的攻势就会前功尽弃。 她抬起头,看著李长安。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 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从容。 好像从第一步开始,他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白琉璃咬了咬牙,选择了防守。 她放弃了围攻李长安的车,转而堵截那个卒。 李长安又走了一步。 白琉璃的脸色又变了。 她发现自己又掉进了另一个陷阱。 一步,又一步。 每走一步,她都会发现前面是一个新的陷阱。 她像是一只被困在迷宫里的老鼠! 以为自己在前行,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 “將军。”李长安落下了最后一子。 白琉璃看著棋盘,脸色惨白。 又输了。 这一次输得比上一次更惨。 上一次她至少撑了二十多步。 这一次才走了十六步,就被將死了。 “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这不可能……我明明练了那么久……” 李长安看著她,没有说“你输了”。 也没有说“叫爷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白琉璃意外的话。 “你进步很大。” 白琉璃抬起头看著他,眼中满是不解。 “上次你走了十二步就输了,这次走了十六步。进步了四步,不错。” 白琉璃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应该高兴的,但她高兴不起来。 十六步和十二步,有什么区別?都是输。 “你还欠我一个条件!”李长安看著她,“还记得吗?” 白琉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你要我做什么?”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 白琉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想起自己说的“如果输了就把初吻献给你”,脸“唰”地红了。 “你、你別乱来啊——柳如烟还在呢!” 她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你媳妇还在这里呢,你可別乱来啊。 但是她的好闺蜜却把她给…… 柳如烟闻言端起茶杯,默默地转过身去。 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听不到,不关我的事! 白琉璃“……”!! 她內心暗骂:好你个柳如烟,亏我还把你当最好的闺蜜,我呸! 她只能一脸的苦笑,看著李长安,希望她这个条件不要太过分。 “如果让人家生孩子,那那就勉强答应他吧!”她喃喃自语道。 李长安笑了。“放心,我对你的初吻没兴趣。” 白琉璃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 “你——你什么意思?我的初吻怎么了?我的初吻很差吗?” “我没说差。” “那你为什么没兴趣?” “因为我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白琉璃愣住了。 她看著李长安,看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李长安是个混蛋,是个见色起意的色胚。 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 但现在,他明明可以提那个条件。 明明可以让她兑现“献初吻”的赌注。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想。 “李长安!”她轻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一个不想让你后悔的人。” 他推门走了出去。 鱼宝阁里只剩下白琉璃和柳如烟。 白琉璃坐在棋盘前,望著那扇关上的门,怔怔地出神。 “如烟。”她轻声说。 “嗯。” “我是不是真的很傻?” 柳如烟放下茶杯,看著她。 “你是傻,但傻得可爱。” 白琉璃的眼眶红了。“他明明可以让我兑现赌注的,为什么没有?”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白琉璃更乱的话。 “也许,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白琉璃低下头,看著棋盘上那盘还没收的棋。 红子被黑子围得死死的,每一步都走投无路。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棋盘上那个红帅。 被李长安吃得死死的,怎么都跑不掉。 “老娘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她轻声问。 柳如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说呢?” 白琉璃没有回答。 窗外,太阳落山了,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红得像火。 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第66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幽州,从来不缺热闹。 可这一次的热闹,大得连燕北王李雄霸都觉得意外。 西域佛陀山讲经院大首座——六珠菩萨,要来幽州了。 消息是从凉州传来的,经靖安王府的渠道。 八百里加急,送到了燕北王的案头。 李雄霸看完密报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他放下筷子,擦了一把手,把密报递给对面的李长安。 “六珠菩萨?” 李长安接过密报,扫了一眼:“佛陀山的人来幽州干什么?” “说是要给为父讲经问道。” 李长安抬起头,看著父亲。 李雄霸的表情很平静,但李长安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頜线看出了一些东西,他在紧张。 燕北王李雄霸,第十境天象浩然境的大宗师。 杀伐果断的人屠,会因为一个和尚要来而紧张? “爹,你认识这个六珠菩萨?” “不认识!”李雄霸摇了摇头,“但听说过。佛陀山讲经院大首座,西域第一高手,传说她修为深不可测,不在寧秋婉之下。” “此人以驱魔名闻天下,专治各种心魔业障,十几年前,西域有个魔头屠了三十个村子,朝廷派了五千大军围剿都没拿下。” “六珠菩萨一个人去了,念了三天经,那魔头跪地求饶,削髮为僧,现在还在佛陀山扫厕所。”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笑著调侃道:“所以你怕她让你这人屠,去给她洗內裤?” “爹,你怎么不说话?” 李雄霸满脸黑线:“臭小子,说什么呢?人家好歹是佛门高僧,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李长安无所谓的笑了笑,继续说:“爹,那女菩萨长得好不好看啊?胸大不大,屁股翘不翘,腰细不细,腿长不长?” “还有,要是她是个老太婆,那你不就吃亏了老爹!” 李雄霸:“……”你小子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他没有回答,他知道京城那些文官会怎么议论自己。 燕北王杀孽太重,心魔缠身,连西域的菩萨都看不下去了,要来给他念经超度。 更恶毒的说他会说燕北王勾结西域,意图谋反。 连佛陀山都请来了! 下一步是不是要请密宗活佛起事造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隨他们怎么说吧!” 李雄霸摆了摆手严肃的对著儿子说:“来者是客,她来了,好好接待就是。” 李长安没有再问那位菩萨胸大不大,屁股翘不翘了,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六珠菩萨这个时候来幽州,绝对不是巧合。 幽州城,南城,悦来客栈。 快六月的幽州已经热了起来,客栈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有南来北往的商贾,有江湖上行走的散人,有进城办事的农户,还有几个一看就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年轻人。 那几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三男三女。 男的英俊,女的俏丽,穿著统一的青色道袍,腰悬长剑,一看就是大门派的弟子。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如冠玉,气质儒雅,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他是青城山首席大弟子李青云,被內定为下一任掌教的接班人。 这次下山,是奉师命而来。 李青云的师父,青城山掌教叶无尘。 让他先行一步来幽州,等师父到了,再一起拜见燕北王。 至於为什么要拜见燕北王,师父没说,他也没问。 师父只说了一句话——“到了幽州,多看,多听,少说。” 李青云记住了。但他的师弟们没有。 “师兄!”妙虎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这次派我们下山,难道真的只是想邀请燕北王世子去青城山做客?” “我可听说那个世子出了名的恶,在整个幽州城,见了条狗都要被他踹一脚!你说师父为什么要邀请这种人去青城山?这不是给咱们青城山添污嘛,师傅糊涂!” 李青云皱了皱眉。“妙虎,不可乱说。这次我只是替师父提前来这边,等师父到了,我们一起拜见燕北王。” 妙虎没有听出这话外音——连大师兄都没有资格单独进燕北王府,要等师父来了才行。 坐在对面的妙龙更没听出来。 他大大咧咧地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干嘛等师父来啊?再说了,大师兄你何等人物!这燕北王府也真是没什么眼力劲,我们青城山堂堂道教祖庭的首席大师兄来幽州,这燕北王也不给面子?哼,居然不来迎接您,我看也不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著这几个年轻人。 有好奇的,有好笑的,有看热闹的。 还有一种——像是在看几只不知死活的小鸡仔。 隔了两桌,一个独眼大汉放下酒碗,嘴角微微勾起,但没有说话。 角落里,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人摇了摇头,端起酒杯继续喝。 柜檯后面,掌柜的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拨,但嘴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离青城山弟子们不远处,坐著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子。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髮用木簪隨意挽著。 看起来像是城里隨处可见的普通人家的媳妇。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声音不大。 但刚好让那几个年轻人都听到了。 “几位是初来幽州吧?” 妙龙转过头看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不屑。 “怎滴,你想找麻烦?” 女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著几分善意,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妙龙的脸色变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 她说完,放下茶杯,站起身,悠悠地走了出去。 妙龙“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正要起身追,被李青云按住了。 “坐下。” “师兄,她——” “坐下。” 妙龙咬著牙,坐了回去。 大堂里重新热闹起来,但气氛已经变了。 青城山的弟子们明显感觉到,周围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敌意,是一种“等著看好戏”的期待。 离他们隔了两桌,一个络腮鬍子的壮汉突然开口了,声音大得像打雷。 “年轻人,你们是第一次出门吧?” 李青云站起身,拱了拱手。 他知道出门在外,礼数不能少。 “几位前辈,我这几位师弟是第一次下山,如果我们有什么地方不对的,请谅解。家师叶无尘。” 他说出家师的名號,是想让对方知道青城山的身份,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江湖上,青城山道教祖庭的名头还是管用的。 一般人听到叶无尘三个字,都会给几分面子。 但今天不好使。 络腮鬍子壮汉旁边的那个刀疤脸冷哼一声。 “妈的,不就叶无尘吗?青城山掌教嘛!谁不知道?装你妈什么逼呢!” 大堂里哄堂大笑。 妙龙、妙虎和那三个女弟子“唰”地站了起来,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光森寒,映著他们涨红的脸。 连一向沉稳的李青云,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怒意。 他是青城山首席大弟子,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著、敬著、让著,何曾被人这样当面羞辱过? “诸位!”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青城山与诸位无冤无仇,何必出口伤人?” “出口伤人?” 刀疤脸笑了:“小娃娃,你那个师弟刚才说燕北王府『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话是谁先出口伤人的?” 李青云被噎住了。 他想辩解,但发现对方说的没错——確实是妙龙先说的。 刚才第二个开口的那个男子慢悠悠地放下了酒杯。 他穿得像个帐房先生,面容清瘦,留著一撮山羊鬍。 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让李青云心里有些发毛。 “几位第一次下山!”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难道你们家师没有告诉你们,下山第一件事,吃东西之前不得看看是什么店?” 第67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2 李青云的心骤然一沉 他垂眸望向桌上简单的饭食: 一碟油炸花生米、六碗素麵、还有白面馒头,旁侧还温著一壶清茶。 这些皆是客栈无偿提供的吃食,方才一行人未曾多想,坦然受用。 “你……”李青云面色骤然寒透,声音微凝,“你们在饭菜里下药?” “並非毒药。” 山羊鬍男子摆了摆手,语气轻淡散漫: “只是寻常软筋散。一炷香內,真气封禁、四肢绵软,时辰一过便自行消解,不伤根基。诸位初入幽州,不懂此地规矩,在下便代你们师长,好好教上一课。” 话音未落,妙龙脸色已然惨白。 他下意识运转丹田真气,却只觉体內灵力凝滯如泥,经脉酸软无力,双臂连握剑的力气都无从提起。 “哐当——” 一柄长剑脱手坠落,重重砸在青砖地面,声响刺耳。 妙龙又怒又愤,咬牙怒斥:“藏头露尾之辈!有本事正大光明一战,下药暗算,算什么能耐!” “没错!倚仗旁门左道,绝非英雄所为!”妙虎紧跟著高声附和。 话音落下的片刻之间,妙虎连同三名女弟子相继浑身脱力,软软瘫靠在椅背上。 面色泛著病態的苍白,细密的冷汗浸透了衣衫。 李青云是最后撑不住的那人。 他修为远超师弟师妹,凭著深厚內力硬生生多扛了数息。 可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酸软乏力,终究还是蔓延遍周身四肢百骸。 双膝微微一软,他重重坐回木椅,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客栈大堂一瞬死寂。 满堂食客无人出声,亦无人发笑,所有目光齐齐聚焦在柜檯方向。 一道身影缓缓自柜檯后走出。 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身著半旧褐色短褐,腰间勒著一条朴实黑布带。 脚下是一双纳底布鞋,外貌寻常,看著便如最普通的客栈掌柜。 可此刻,他脸上掛著几分憨厚质朴的笑意,每往前踏出一步。 青城山一眾弟子的心便往下沉一分,压抑的寒意笼罩周身。 他缓步走到桌前,身姿端正,抬手从容一拱。 “诸位远道而来,幸会。” 男子嗓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清晰响彻整座大堂: “在下钱多多,是这悦来客栈的掌柜,同时,也是诸位方才口中,燕北王府世子身边的一条狗。” 一语落地,大堂落针可闻。 李青云瞳孔骤然收缩,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区区一个王府僕从,便有这般沉稳慑人的气度。 那身居高位的燕北世子,又该是何等恐怖的人物? “钱掌柜。” 李青云嗓音乾涩沙哑,姿態放低,“我等初来幽州,言行鲁莽,不慎冒犯燕北王府。在下愿代师弟师妹,向阁下赔罪。” 钱掌柜垂眸望著他,嘴角笑意不改: “你倒是通透懂事。可你方才那位师弟,当眾辱骂燕北王府不堪,这话並非我一人听见,满堂宾客皆是证人。” 妙龙瘫在椅上,面如死灰,嘴唇微微颤抖,先前张扬囂张的气焰。 早已被彻骨的寒意浇得一乾二净,半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钱掌柜。” 李青云深吸一口气,脊背绷直,“师弟年少轻狂、口无遮拦。若要责罚,便罚我一人。” “罚你?”钱掌柜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你未曾出言冒犯,我为何要罚?有错便要担责,出言不逊之人,自该受罚。” “不知阁下想要如何责罚?” 钱掌柜略一思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规矩简单。你这位师弟,去客栈门口跪地,自扇一百记耳光,每一下都要出声,同时口中复述『我嘴贱,我该打』。一百下结束,今日之事,一笔勾销。” 妙龙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铁青,眼底满是屈辱与倔强。 他身为名门青城山的弟子,自幼备受尊崇,乃是天之骄子,怎能在闹市街头跪地自辱? “绝无可能!” 他咬牙嘶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断然不会跪地受辱!” 钱掌柜笑意不变,神色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我从不轻易伤人性命。只是今日你若不肯,你们一行人便暂且留在客栈。待到你们师长叶无尘亲临幽州,再让他亲自来领人便是。” 此言一出,李青云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若是师尊亲眼见到门下弟子受制於人、狼狈被扣,他这个身为表率的大师兄,还有何顏面回归山门? “钱掌柜。”李青云声音低沉压抑,“没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 李青云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迴响著临行前师尊的叮嘱:入幽州,多看、多听、少言。 戒律他谨记於心,却没能约束住莽撞的师弟。身为大师兄,门下师弟犯错,他难辞其咎。 “我替他跪。” 短短五字,满堂譁然。 钱掌柜敛去脸上笑意,定定看向眼前的青年:“你要替他受罚?” “不错。”李青云睁开眼眸,目光澄澈坚定,“我是大师兄,师弟犯错,我身负管教之责,甘愿代受。他该受百记耳光,我便替他受二十。” 妙龙眼眶骤然泛红,喉头哽咽:“师兄……” “闭嘴。”李青云侧首,目光冷峻,“此事过后,我再与你算帐。” 他强撑著酸软的身子站起身,药力尚未消散,双腿发软发麻,若非及时扶住桌沿,险些踉蹌倒地。 一步,两步……他步履沉重,缓缓走向客栈大门。 大堂內食客自发分开一条通路,无人言语。 无数道目光尽数落在这名倔强的青年身上。 行至门口,迎著街头往来的人流,李青云双膝落地,笔直跪地。 他抬手,狠狠扇在自己脸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划破寂静,白皙的面颊瞬间浮起一片刺眼的红印。 他没有停顿,一下又一下,力道十足、节奏规整,毫不敷衍。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第68章 他虐待你了? 直至百记耳光尽数落下,他两侧脸颊高高红肿,唇角破裂,渗出细密的血丝。 他没有抬手擦拭血跡,就那般静静跪在门口,头颅微垂,身姿挺拔而倔强。 客栈內死寂一片,静謐到能听见清风掠过屋檐的簌簌声响。 钱掌柜缓步走出大门,静静注视著跪在地上的青年,良久无声。 半晌,他轻轻嘆了口气,伸手將李青云搀扶起身。 “起来吧。” 李青云抬头,红肿的脸颊牵扯肌肉,面色透著病態的苍白。 “你是条有担当的汉子。” 钱掌柜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多了几分讚许。 “回去后告诉你这位师弟,幽州风土迥异別处,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该烂在肚里,让你们师尊好好教。” “多谢钱掌柜手下留情。”李青云微微頷首,声音沙哑含糊。 钱掌柜摆了摆手,转身缓步走回柜檯,重新拿起算盘。 大堂再度恢復喧闹,只是周遭议论之声已然变了意味。 有人低声谈论青城山弟子的狼狈遭遇。 有人唏嘘隱忍负重的李青云,却无一人胆敢私下妄议燕北王府半句。 李青云拖著酸软的身躯走回座位,缓缓落座。 脸颊肿胀疼痛,连说话都带著含糊的鼻音。 “收拾行李,即刻换一间客栈落脚。” 妙龙垂著头,肩膀微微颤抖,滚烫的泪水无声滴落:“师兄,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大家……” “不必致歉。”李青云看向他,语气沉重严肃,“记住今日的屈辱,记住这间客栈,更要牢牢记住——燕北王府,绝非我等能够招惹。” 妙龙紧咬下唇,用力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悔恨。 三名女弟子中,年纪最小的少女红著眼眶,轻声怯问:“师兄,那位燕北世子……当真这般可怕吗?” 李青云没有作答。 他侧首望向柜檯后方的钱掌柜,那人正垂眸拨弄算盘。 指尖起落利落,未曾抬头,唇角却依旧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隱晦深沉,仿佛在无声告知眾人: 你们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真正的可怖,尚且未露分毫。 李青云收回目光,沉声开口:“走。” 几名弟子相互搀扶,步履蹣跚地走出悦来客栈。 明媚的阳光洒落而下,映在一行人苍白憔悴的脸上。 落在李青云高高红肿的面颊之上。 长街人潮涌动,往来行人步履匆匆。 无一人为这群落魄的道门弟子多停留一眼。 几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大堂之內,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壮汉放下酒碗,看向拨弄算盘的钱掌柜,隨口开口: “钱胖子,今日下手,未免太重了些。” 钱掌柜指尖不停,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头也未曾抬起: “年少轻狂,便该受些磋磨,长点记性。今日若是轻饶,他日再敢妄议王府,便不是几十记耳光这般简单了。” “坊间传言,道门下山有规矩,不可隨意食用外人吃食,当真有这说法?” 钱掌柜抬眸,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哪有什么规矩?不过是我隨口编造,故意拿捏罢了。” 刀疤壮汉微微一怔,隨即仰头放声大笑。 钱掌柜放下手中算盘,目光望向门口渐行渐远的几道背影,低声喃喃: “青城山这一辈年轻人,这位大师兄,倒是个顶天立地、有担当的好苗子。” 燕北王府,世子別院。 精致雅致的厅堂之中,下人躬身稟报完悦来客栈的始末详情。 锦衣玉袍的少年世子李长安听罢,慵懒轻笑,目光漫不经心: “小钱子办事还算稳妥,只是偏偏做错了一件事。” 堂中,钱胖子双膝跪地,身形紧绷,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素来敬畏这位看似温润、实则城府难测的世子,此刻听闻此言,心中骤然一紧。 他喉头滚动,结结巴巴地叩问:“世……世子殿下,小的愚钝,不知……不知何处办事疏漏?” 李长安篤定点头,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謔:“你確实错了,错在太过心软,处置太过轻易,怎就这般简单放他们离开了?” 钱胖子面露茫然,一时未能领会言外之意。 身侧,身披甲冑、神色凛冽的武將赵铁山上前一步,沉声请示: “末將即刻带人,將青城山一眾弟子缉拿回府!” 直到此刻,钱胖子才猛然醍醐灌顶,明白了世子的深意。 他连忙伏地,手脚並用地往前挪动数步,头颅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在厅堂中接连响起,鲜血很快浸染额头皮肉。 他姿態卑微至极,諂媚求饶:“世子殿下,无需劳烦赵大人!捉拿之事,小的亲自去办!必定將人完好无损带回王府!” 李长安缓步上前,伸手轻轻將满头是血的钱胖子扶起,唇角噙著一抹温和笑意,语气却暗藏深意: “哎呀,你怎么自己跪在地上了?起来起来起来,搞得我很可怕似的!” “记住,不是捉拿,要用请。” “我燕北王府行事光明磊落,切莫落得蛮横强抢的名声。做事要讲分寸、懂怀柔,明白吗?” 方才勉强站直的钱胖子,闻言立刻再度躬身弯腰,不敢有半分怠慢:“小的明白!谨遵世子教诲!” 钱胖子躬身告退,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再度传来少年清淡的嗓音。 “我听闻青城山叶无尘,身藏一门绝佳功法。” 李长安眉眼微挑,漫不经心看向赵铁山,“好像名叫无尘剑谱?我说的可对?” 赵铁山拱手躬身,神色恭敬:“殿下记性无误,正是无尘剑谱,乃是青城山顶尖绝学。” 钱胖子不敢多言,垂著脑袋,卑微躬身缓步退出厅堂。 直至踏出王府朱漆大门,紧绷到极致的身子才骤然鬆弛,一身冷汗早已浸透內里衣衫。 下人连忙递来乾净锦帕,钱胖子擦拭去额头血跡,沉默登上专属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他靠在车壁上,低声自语,眼底满是敬畏: “原来殿下真正的目標,是叶无尘。也是,以世子殿下的眼界格局,怎会在意几个毛头小辈?要动手,便要直指道门高位之人……” 马车內,他旁边坐著一个文士打扮的男子,笑著说:“这叶无尘人还没有下山,便输了一成!” “看来这位殿下还真是厉害,在下佩服!” 钱多多看著他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世子?” 男子正是当今兵部尚书的之子化名张桐:“不急,我还想再看看!” 隨后他看著钱多多的额头:“你还在流血,你没事吧,他虐待你了,他还有这个癖好?” 钱多多,右手抚了一下额头,一看手上又是好多血,他笑了笑,无所谓的说。 “是我自己撞到的!” 第69章 我就是殿下身边一条狗,他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李长安的目標,从来不是那几个毛头小道士。 这一点,钱多多在马车上想明白了。 兵部尚书之子张桐也想明白了。 就连赵铁山在厅堂里说出“缉拿”二字时,也隱约意识到了。 唯独青城山那几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鱼鉤上的饵。 马车在幽州城的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咕嚕的闷响。 钱多多靠在车壁上,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但破开的皮肉还在往外渗著淡红的血水。 他隨手接过张桐递来的锦帕,按在额角,帕子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红。 “我真是自己撞的。”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晌午吃了碗面。 张桐看著他,笑了笑。 那张文士打扮的脸上带著一种看透不说透的从容,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钱掌柜在王府做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钱多多把锦帕从额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血跡,隨手叠了叠塞进袖子里。 “十二年!”张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从一个小小的客栈掌柜,做到王府外院的大管事,又能让世子把悦来客栈交给你打理——钱掌柜能在幽州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磕头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钱多多转过头,看著张桐。 他的目光和他那副憨厚的长相不太匹配。 那双眼睛里没有卑微,没有諂媚,而是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精明与锐利。 但这道光只闪了一瞬就收了回去,他又变回了那个笑起来人畜无害的钱胖子。 “张公子说笑了!” 他搓了搓手:“我就是殿下身边的一条狗,殿下让我咬谁我就咬谁。世子让往东我不敢往西——狗该做的事情就是,谁要是惹了主子不高兴,我就咬死谁。” 张桐没有接话,他没有看不起钱多多的意思。 反而觉得眼前这人还有点手段,之前小看了。 马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光线暗了下来。 车內的阴影把两个人的脸都遮去了大半。 “张公子,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世子?” 钱多多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张桐沉默了片刻。 马车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 俗世的烟火气隔著薄薄的车壁渗进来,让车厢里凝滯的空气鬆动了几分。 “我还想再看看。” “看什么?” 张桐没有回答。他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窗外。 幽州城的街景从眼前掠过:卖糖葫芦的老翁、蹲在墙角抽旱菸的车夫、抱著孩子买胭脂的妇人。 在茶馆门口招呼客人的伙计……市井百態和京城没有什么不同,和江南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这个地方住著一个不一样的人。 “钱掌柜!”张桐放下车帘,“你觉得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钱多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布鞋的鞋尖。 那里沾了一些悦来客栈门口的尘土,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小的不敢妄议世子。” 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管咬人就行。” “那换个问法。” 张桐靠在车壁上,语气隨意得像在閒聊,“你觉得世子对青城山那几个小道士的处置,是轻了还是重了?” 钱多多抬起头,看著张桐。 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眼中的精明。 两个人在昏暗的车厢里对视了片刻。 像是在交换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 “世子说小的处置太轻了。” 钱多多慢慢说道,“但小的觉得,世子不是嫌小的下手轻,是嫌小的没有把动静闹大。” 张桐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继续说。” “那几个青城山的弟子,骂燕北王府『不是什么好东西』,满大堂的人都听见了。” “小的罚他们跪地自扇耳光,青城山的大师兄替师弟受了——一百个耳光,跪在客栈门口,半个幽州城都看见了。” “这事儿传出去,青城山丟了脸,他们掌教叶无尘面子上掛不住。但叶无尘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知道是自己弟子有错在先,不会因为这个跟燕北王府翻脸。” “所以他只能咽下这口气,但他心里会不舒服。一个心里不舒服的掌教,见了世子,就落了下风。” 钱多多顿了顿,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但世子觉得这还不够。叶无尘是个老狐狸,光让他不舒服,他不会乱方寸。得让他急,让他慌,让他觉得燕北王府不按常理出牌,他才会露出破绽。” “所以世子说要把人『请』回王府。”张桐接过了话头。 “对。”钱多多点了点头,“如果小的没有领会错世子的意思,他是想让小的把那几个青城山的弟子直接带回王府——不是关起来,是『请』进去,好酒好菜招待著。” “叶无尘一到幽州,听说自己的弟子被请进了燕北王府,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担心世子拿弟子当人质?会不会担心世子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一担心,就急了。一急,就容易让步。” 张桐补充道:“前提是,这里面有他最得意的弟子?” 钱多多笑了:“这我当然知道,李青云五岁开始就师从叶无尘,其实我还有一道消息,不知道张公子要不要听?” “说来听听。” “今天那六人当中,有一名女子,是叶无尘的女儿。” 轰—— 听到这句话,张桐嚇了一跳。 要知道青城山可是大忌婚恋,这叶无尘居然犯了大戒。 张桐不由感嘆道:“这还能做掌门,的確有点本事。” “而且他还把李青云作为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张公子,你觉得他能不慌吗?” 张桐竖起大拇指:“钱兄……高!” “不敢当,不敢当。” 钱多多摆手,“张公子还是叫钱胖子吧,这名字我听了几十年了,熟了。” 张桐沉默了很久。马车在窄巷的尽头停了下来,前方就是悦来客栈的后门。 “钱掌柜!”张桐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你觉得,世子想要叶无尘让什么步?” 钱多多没有回答。 他推开车门,笨拙地从马车上爬了下去。 站稳后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然后转过身,仰头看著还坐在车里的张桐。 “张公子,您不是说还想再看看吗?” 他的脸上又掛上了那副憨厚朴实的笑容,“那就接著看。等看够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客栈的后门。 张桐坐在马车里,望著那道消失在门洞里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 燕北王府,西苑。 江柔坐在窗前,手里捧著那枚碧绿的玉符,对著窗外的阳光端详。 玉符在阳光下通透莹润,里面隱隱有光华流转,像是封存了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她把玉符贴在胸口,感受著那股微凉的触感,心里却是暖的。 门被推开了,李长安走了进来。 “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江柔把玉符塞进衣领里,抬起头看著他。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穿著宽鬆的衣裳还能遮住,但再过一个月就遮不住了。 “想你了。”李长安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里面的那个小生命。 “今天外面好像很热闹?”江柔问。 “青城山的弟子来了几个,在悦来客栈闹了点事。钱多多已经处理了。” “青城山?”江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道教祖庭的人来幽州做什么?” 李长安的手停在她的小腹上,抬起头看著她:“叶无尘要来。” 江柔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当然知道叶无尘——青城山掌教,道门第一人,修为深不可测,地位超然。 这样一个人要来幽州,绝对不会是来游山玩水的。 “冲你来的?”江柔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长安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冲我爹来的。” 江柔看著他,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一些东西。 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 这个人的嘴巴,比燕北的铁骑还难撬开。 “李长安。” “嗯。” “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不骗你。对言儿好。保护好自己。” 江柔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凉的和暖的握在一起,像冬天的雪和春天的风。 “再加一条。”她轻声说。 “什么?” “別伤天理。”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西苑的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儘量。”他说。 江柔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掌心很粗糙,有刀茧、有剑茧、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 那些茧硌在她脸上,有点疼,但她捨不得离开。 第70章 插花的一天。 幽州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打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黄豆。 院子里的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像要滴下油来。 裴南苇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雨幕中的庭院,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没有喝,只是端著。 她在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把油纸伞从门外飘进来,伞面是墨色的,在雨幕中像一朵移动的黑色蘑菇。 伞下的人穿著一身玄色锦袍,步伐不紧不慢,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裴南苇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放下茶杯,拢了拢头髮——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完全是下意识的。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手指已经停在髮鬢间了。 “装什么装!”她轻声对自己说,“又不是没见过。” 但她的手还是没放下来。 李长安收了伞,站在廊下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衣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截,贴在腿上,但他毫不在意,像是没有感觉到那股湿冷。 “王妃。”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但嘴角那抹笑意出卖了他——他不是来请安的。 他是来解决慾火的。 裴南苇看著他,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不动声色。“来了?” “来了。” “坐。” “不坐了。” 李长安走过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南苇的腰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每次他碰到她的时候。 她的身体都会像被电击了一样,不受控制地绷紧。 然后又会慢慢放鬆下来,像一块被春风吹化的冰。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裴南苇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瞼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嘴唇很软,带著淡淡的茶香。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踮起脚尖,把自己更深地送进他怀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淹没了房间里所有的声响。 两个人的唇分开了一瞬,又贴了上去,像两块磁石,分开了就会自动吸回来。 李长安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背,隔著薄薄的夏衫,能感觉到她脊背的弧度和温度。 裴南苇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酥麻。 他们慢慢倒在了床上。 床帐没有放下来,窗外的光线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裴南苇趴在他胸口,喘著粗气,脸颊緋红,媚眼如丝。 她伸出手,葱白玉指在他胸膛上慢慢地画著圈,一圈,两圈,三圈,像是在写什么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字。 “你个坏傢伙!”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著一丝嗔怪,“就欺负人。” 李长安的手掌贴在她腰侧,拇指在她腰窝处轻轻打著转。“王妃不喜欢?” 裴南苇咬著嘴唇,没有回答。 她的脸更红了,像熟透了的苹果。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可以开始了吧,王妃?”他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坏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 “啊——” 雨还在下。 雨声很大,大到隔壁院子的丫鬟什么都听不到。 一个时辰后,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又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 “啵!”像是什么东西被拔出来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裴南苇躺在他怀里,头枕在他的胳膊上。 她的头髮散了,乌黑的长髮铺在枕头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玉。 她的眼睛半闭著,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一只飞累了正在休息的蝴蝶。 “李长安。” “嗯。” “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凉州?”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凉丝丝的。 她缩了缩脖子,往他怀里拱了拱。 李长安伸手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处理好手头的事就去,”他说,“快了。” “多快?” “十天之內。” 裴南苇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你答应过我的事,不会反悔吧?” “不会。” “那你告诉我,你去凉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长安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是一种“我想知道你的一切”的认真。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为了见靖安王。” “见他做什么?” “谈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王妃,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裴南苇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在他的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重,像猫爪子挠了一下。 “你这个人,什么都藏著掖著,连对我也这样。” “正因为是你,才不能告诉你。”李长安握住她捶在自己胸口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告诉你,你会担心。你一担心,就会露出破绽。靖安王是个聪明人,看到你的破绽,就知道我在打什么算盘。” 裴南苇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所以你连我都算计进去了?” “不是算计,”李长安的声音很轻,“是保护。” 裴南苇看著他,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再说话。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润的庭院里。 照在那些被雨水洗过的槐树叶上,照在窗台上那盆开得正艷的海棠花上。 雨后的阳光格外明亮,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李长安。”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到了凉州,你会见到西凉王。” 李长安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西凉王?徐凯?” “对。名义上整个西北的军队都归靖安王管,但暗地里西凉王掌控著一半。” “这些年来,靖安王和西凉王互相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要不然,整个西北早就乱起来了。”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重新在她肩膀上动了起来,画著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觉到。 “西凉王和靖安王的关係怎么样?” “表面客气,暗地里较劲。靖安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名正言顺的西北统帅。西凉王是异姓王,靠军功起家,手下的兵只认他,不认朝廷。两个人谁也压不倒谁,谁也不服谁,但又谁都不敢动谁。” “为什么?” “因为动一个,另一个就会做大,这是朝廷不想见到的,还有他们是天生的对手,也是天生的盟友——谁都不能倒,谁倒了,另一个也活不长。” 李长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有意思。” “你不怕?”裴南苇抬起头,看著他。 “怕什么?” “怕到了凉州,被这两个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李长安笑了。“谁吃谁,还不一定。” 裴南苇看著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爱。 气他不知天高地厚,爱他不知天高地厚。 她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这个人,迟早要死在自负上。” “那也值了。”李长安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有王妃陪著,死哪儿都不亏。” 裴南苇的脸又红了。她抽回手,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说话了。 李长安躺在她身边,望著头顶的帐幔。帐幔是淡青色的,上面绣著白色的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江南的绣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靖安王、西凉王、朝廷、江家、白莲教、罗剎教。 这些人,这些势力,像是一盘被打散的棋局。 每一颗棋子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一颗棋子都在等待最佳的落子时机。 而他,要让所有的棋子都按照他的意愿落子。 “裴南苇。”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到了凉州,你会站在哪一边?” 裴南苇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站在你这边。”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真诚,不掺杂任何算计。 “好。”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第71章 「我入天人境了!」那我也入了 王府后花园,二楼亭台楼阁。 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像是打翻了的胭脂盒,红的、紫的、橙的,一层一层晕染开来。 把整座幽州城都笼罩在一片暖色的光晕里。 后花园的人工湖倒映著天光,水面上浮著几片莲叶。 莲叶间藏著一两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粉嫩的花苞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李长安靠在软榻上,怀里抱著一个人。 寧秋婉穿著一件素白色的道袍,乌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 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衬得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侧躺在他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另一只手被他握在掌心里。 她的道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光滑的肩膀。 上面有一个浅浅的红痕——那是他昨晚留下的。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待在他怀里了。 从白虎阁的那一夜到现在,她来幽州城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最初的“来看看”变成了“住几天”,从“住几天”变成了“不走了”。 当然,她不会承认自己“不走了”。 她每次来都有理由——要么是“路过”,要么是“散心”,要么是“看看人间香火”。 但李长安知道,那些都是藉口。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想他了。 “亲亲小白虎宝贝。” 李长安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耳朵,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哄一个小姑娘。 寧秋婉的脸“唰”地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活了五十年,做了三十年的陆地神仙,被人叫过“前辈”、“道长”、“寧居士”。 甚至被人叫过“仙子”,但从来没有人叫过她“亲亲小白虎宝贝”。 这个称呼又油腻又肉麻又不要脸,她应该生气的。 但她没有。 不是不想,是气不起来。 因为每次他这样叫她的时候,他的嘴唇都贴著她的耳朵。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她的身体就会不听使唤地发软,什么气都散了。 “別叫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为什么?” “难听。” “我觉得好听。” “你觉得好听你自己叫,別叫我。” “我就是在叫你啊,亲亲小白虎宝贝。” 寧秋婉咬住了嘴唇。 她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吵不过他。她是陆地神仙,但她的嘴皮子和她的修为不成正比。 这个人可以用一百种方式叫她“亲亲小白虎宝贝”。 每一百种都让她又羞又气又拿他没办法。 她动了动身体,想换个姿势。 但刚一动,就感觉到某处还被他填得满满的,那种充实感让她瞬间僵住了。 “先起来行不行?”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行。”李长安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得更紧了。 “宝贝你太香了。” 寧秋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想打他,但在这种姿势下打他,只会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 她不想让自己更难堪。 於是她选择了放弃,像一只被擼顺了毛的猫,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人工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一池碎银。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守军换岗的號子声隱隱传来。 “李长安。” “嗯。” “我入天人境了。” 李长安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是吗?那我也入天人境了。” 寧秋婉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一种欠揍的笑容。 她突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伸出手,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猫爪子的力度,是用了真力的。 但打上去的那一瞬间,她又收回了大部分力道,只留了一成。 “咚”的一声,李长安的胸口震了一下,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叫疼,只是笑著握住了她的手。 “你还说!”寧秋婉瞪著他,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活了五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调戏她。 如果换一个人,她一根手指就能把对方碾成粉末。 但这个人不一样,她捨不得。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李长安把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我是说真的,我真的突破境界了,跟你双修的这些天,我的修为一直在涨。昨天你突破的时候,天地灵气暴动,我也跟著突破了。” 寧秋婉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抬起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探入一缕真气。 这一探,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第十境。 天象浩然境。 虽然只是初入,但確实踏入了那个门槛。 从第九境到第十境,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而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不是因为他天赋有多逆天,而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作弊的方法——和陆地神仙双修。 陆地神仙的强者自带领域。 他们不需要刻意修炼,天地之间的灵气会自动匯聚到他们周围,因为天地间的灵气也想成为仙气。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就等於躺在了灵气的海洋里。 不用修炼,每天都有海量的灵气自动涌入体內,帮你洗髓、帮你淬体、帮你突破。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穷光蛋突然住进了金库里。 什么都不用做,每天睁开眼睛,满屋子都是金子。 整个天下,陆地神仙一只手数得过来。 能享受到这种待遇的,全天下只有李长安一个人。 连京城的那位皇帝都享受不到这种温柔乡。 世间哪个陆地神仙的强者愿意甘愿臣服在別人的身下? 哪个不是傲气十足? 只有寧秋婉这种恋爱脑才会,为了爱人奉献一切。 “李长安,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寧秋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长安正要开口,突然觉得她语气里的味儿不对,连忙低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 “亲亲小白虎宝贝,这怎么可能不得意?你可是陆地神仙,是天人境的大能。我能得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他的声音很轻,很真诚说:“你现在让我去死我都——” 寧秋婉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眶红红的,那双清冷如月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担忧。不是害怕。 是一种“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能走”的执念。 她不想再尝试失去东西了,因为她经歷过了那种痛苦感。 李长安握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轻轻拿开。 “好,不说。”他的嘴唇贴著她的掌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寧秋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李长安。” “嗯。” “別死。”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一样。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影子紧紧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远处的钟声隱隱传来,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她听著他的心跳,听著他胸腔里那一声一声有力的跳动,慢慢放鬆了下来。 “李长安。” “嗯。” “你去凉州,我跟你一起去。” 李长安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 “不怕被人认出来?” 寧秋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绝美的脸上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戴面纱。”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窗外,月亮慢慢爬过了树梢。 人工湖的水面上,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像是打翻了一池碎银。 远处,燕北王的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黑色的旗帜上绣著金色的猛虎,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寧秋婉窝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安心的笑。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第72章 这规模以后孩子饿不著了 幽州,城北灶王庙。 灶王庙是个老庙,年头久了,香火也断了。 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乞丐住在厢房里遮风挡雨。 但很少有人知道,灶王庙后面还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道观,叫莲花观。 观门常年紧闭,从外面看破败不堪,像是荒了十几年。 可今天,莲花观的门开了。 白莲圣母白凰是悄悄来的。 她没有带隨从,没有带护卫,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从客栈的后门出来,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裹著一条灰色的披风。 低著头穿过三条街巷,在灶王庙的侧门闪身而入。 李长安已经在莲花观里等著了。 他坐在观中唯一的蒲团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把玩著那枚碧绿的玉符。 小白虎道长宝贝留给他的那枚,他一直带在身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裹著灰色披风的女人身上。 白凰摘下披风的兜帽,露出面纱。 莲花观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损的窗欞中透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穿著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长裙,腰肢纤细,身段玲瓏。 月光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尤其是胸前那道饱满的弧线。 在月光的勾勒下愈发引人注目。 李长安的目光在她胸前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白凰没有注意到那一瞬的停留,她在李长安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著一张破旧的木桌。 桌面上落满了灰尘,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不知世子到底想要怎样,才可以放了琉璃?”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著压抑的慍怒和克制的不耐。 她不想来见这个人,但她不得不来。圣女在人家手上。 师姐在人家手上,她堂堂白莲圣母,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李长安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面纱上,又从面纱移到她的胸前。 月光下,那层薄薄的衣料勾勒出饱满的弧线,他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句话—— “这规模以后孩子肯定饿不著。” “世子?”白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李长安回过神,咳了一声。“圣母,有没有看过一本书?名叫《东香阁》。” 白凰的脸色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几种表情在她眼中交替闪过,最后化作一股凛冽的寒意。 她当然知道那本书。 《东香阁》讲的是白莲教一位圣母与一个江湖浪子的故事。 那个浪子是朝廷的奸细,奉命潜入白莲教,对圣母大献殷勤,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圣母信了,把白莲教总舵的位置告诉了他,换来的不是白头偕老,而是朝廷大军。 那一战,白莲教二十多位高手死伤殆尽。 只有白凰和月心的师祖一人逃出生天。 那位师祖在羽化登仙之际留下了一道铁律——白莲教弟子,终生不得谈情说爱。 违者,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这道戒律,白莲教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遵。 “怎么?圣母没看过这本书?”李长安的语气隨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白凰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团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当然看过。不知世子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好像跟我们今天谈的事情无关吧?” “无关,”李长安靠在墙上,语气散漫,“隨便聊聊。” 白凰攥紧了拳头。 她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个混蛋,但她不能。 圣女还在他手上,师姐也在他手上。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凝固到极点的时候,脚步声从观外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那个几乎无声,重的那个落地沉稳,像是一个武者刻意放慢了脚步。 白凰的目光瞬间转向门口,李长安也收起了那副散漫的表情,坐直了身体。 门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门口两个人的身上。 走在前面的是一身黑色纱裙的罗剎女主苏媚。 纱裙薄如蝉翼,夜色中几乎透明,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段。 她的脸上依然戴著黑色的面纱,但那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亮得像两团火,亮得像黑暗中的两盏灯。 她的身后站著一个年轻人。 顾言。 他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束著黑色的革带,头髮高高束起,露出整个额头。 他的五官还是顾言的五官,但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不是那个被李长安打断腿后蜷缩在柴房里哭嚎的顾言了。 也不是那个扑在母亲怀里说“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的顾言了。 他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黑色变成了暗红色。 像是眼睛里住著一团不会熄灭的火,又像是深秋即將落尽的枫叶。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是年轻人的笑,而是一种歷经沧桑、看透生死的淡然。 李长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鬼圣大士。 顾言的体內,鬼圣大士的意识已经觉醒了。 顾言走进莲花观,目光扫过白凰,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李长安身上。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得意。 有嘲讽,有恨意,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音。 “李长安,我们又见面了。” 李长安靠回墙上,翘起二郎腿,嘴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的好大儿,去哪儿了?你老爹我都找不到你了。” 顾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张淡然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一道裂痕。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层层扩散。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胆!” 苏媚的声音尖利如刀,划破了莲花观中的寂静。 她一步跨上前,挡在顾言身前,黑色的纱裙在月光下翻飞如旗。 她的手指著李长安,指尖微微发光,那是真气凝聚到极致的標誌,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见到鬼圣大士,居然不跪下!” 白凰的瞳孔微微收缩。 鬼圣大士——她听过这个名號。 百年前江湖上最神秘的高手,修为通天彻地。 来无影去无踪,传说他早已踏入了天人长生的门槛。 但这个人不是一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李长安看著苏媚,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多了一丝玩味。 “鬼圣大士?” 他看向顾言,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他不是我儿子顾言吗?怎么变成鬼圣大士了?” 苏媚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 “媚儿。”顾言开口了,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媚的身体微微一颤,收回了指著李长安的手,退后半步,站在了顾言的身后。 她的动作乖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李长安,隨时准备扑上来撕碎他。 顾言走上前,在李长安对面站定。 莲花观里很暗,月光只能照到他的下半身。 上半身隱没在阴影中,只露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第73章 圣母摘掉面纱 他双眼在暗夜中泛著幽冷暗光,宛如两口深不见底、浸染鲜血的古井。 “李长安,你断我双腿,拘禁我母,羞辱我未婚妻。” 他语气平静淡漠,如同逐条细数陈年旧帐,字字轻柔,却句句淬毒,尖锐刺骨。 “这些恩怨,我必会一笔一笔,悉数清算。” 李长安凝望著他,月色倾泻而下,两道目光在半空遥遥相撞。 没有激烈交锋,没有半分声响。 只剩一片压抑窒息、无形刺骨的死寂。 一旁的白凰来回打量二人,秀眉紧紧蹙起,满心不安。 “清算?” 李长安轻笑一声,淡淡开口,“先堂堂正正做人,再谈恩怨清算。你如今,究竟是顾言,是鬼圣大士,还是二者皆是,又二者皆非?” 顾言瞳孔骤然一缩。 “你体內藏著的那缕残魂。”李长安抬手,直指他眉心, “百年前便已身死道消,如今妄图借你肉身重生夺舍。你当真以为他在帮你?他不过是要侵占你的躯壳,吞噬你的神魂,將你整个人彻底抹去。等到那日,世间再无顾言,只剩一具披著你皮囊的百年老鬼。” “你胡说!” 苏媚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满是暴怒与抗拒, “鬼圣大士转世归位,本就是天命所归!神魂与肉身相融,便可踏入天人大长生,与天地同寿,日月齐辉!” “然后呢?” 李长安目光平静如一潭寒水,淡淡望著她。 “然后你熟知的那个少年就彻底消失了。你从幽州拼死救下的顾言,整日依偎著唤你师姐的顾言,从此不復存在。留下来的,不过是百年前就该入土的阴邪老鬼。你敢確定,你倾心相待的,从来都是顾言吗?” 苏媚双唇不住颤抖,面纱遮掩住面容,无人看清神色,可那双眼眸早已暴露一切。 愤怒、惶恐,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悄然蔓延的心虚与动摇。 “闭嘴。” 顾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双手却死死攥紧,指节用力泛白。 李长安缓步上前,走到他面前。 清冷月光落在少年面庞,他眼底没有畏惧,没有慍怒,只剩一抹深切的悲悯。 “顾言,我清楚你满心恨我。断腿、囚母、夺未婚妻,桩桩件件,皆是我所为。你想復仇,我隨时奉陪。可我奉劝你一句,別为了报仇,出卖自己一生。你若是毁了,你家中母亲,又该依靠何人?” 顾言浑身猛地一颤。 那双暗红眼眸之中,两股力量疯狂衝撞撕扯。 一股是百年阴寒、霸道强横、不容反抗的鬼圣残念; 一股是属於顾言本身,渺小脆弱,隨时都会消散的本心意识。 他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嘴唇不受控制颤抖,似在承受撕心裂肺的极致煎熬。 浑身止不住剧烈发抖,从指尖蔓延至肩头,席捲全身,如同秋风里摇摇欲坠的残叶,苦苦挣扎。 “走。” 一字一字,从他牙缝艰难挤出。 苏媚连忙上前搀扶,黑色纱裙在月色下一闪而逝,二人转瞬消失在莲花观夜色之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道观重归寂静。 清冷月光洒落空旷山门,宛如一道永不癒合的伤痕。 白凰坐在桌旁,静静望著李长安。 月色映照他脸庞,往日散漫不羈的笑意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难以读懂的情绪,几分疲惫,深沉压抑,沉甸甸难以言说。 “世子可知罗剎女主?”她轻声问道。 “素不相识。” “那你为何清楚鬼圣大士的隱秘?” 李长安转头看向她:“圣母可知,这位鬼圣大士,究竟是何等存在?” 白凰沉默片刻,缓缓作答:“百年前武道绝顶强者,修为远超天象浩然境,传闻早已踏入虚空神游境。后来无故隱匿踪跡,江湖世人,皆以为他早已陨落。” “他並未真正身死。”李长安落坐蒲团, “只留一缕残魂在世,静待合適肉身夺舍重生。而顾言,正是他寻觅百年的容器。” 白凰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那如今的顾言……” “一具身躯,两道神魂。顾言自身意识尚存,鬼圣残魂已然甦醒。二人神魂相爭,谁胜,这具躯体便归谁所有。” “依你之见,谁会胜出?” 李长安仰头望著破败屋顶,月光散落周身,语气低沉轻柔了许多。 “常理而言,顾言毫无胜算。鬼圣百年前便是虚空神游大能,神识底蕴,远非顾言可比。” “可顾言独有一样鬼圣不曾拥有的东西——他是活人。活人有阳气,有生机,有刻骨的求生欲。而鬼圣不过一缕无根残魂,无肉身、无根基。想要夺舍成功,他唯有击溃顾言心神,让他绝望、沉沦、放弃生念,才能趁虚而入,彻底吞噬。” 白凰凝视著他:“所以方才那些话,你是在点醒顾言,让他守住本心,不要放弃?” 李长安没有直接应答。 他起身拂去衣袍尘埃,看向白凰,目光带著审视与算计,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圣母,今夜所见,你心中如何评判?” 白凰沉吟片刻,轻声道:“罗剎女主,与青城山弟子一般,都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李长安淡淡一笑,笑意里既有讚许,又满是苦涩。 “圣母聪慧,一眼看透全局。” 他迈步走向门外:“你师姐正在王府等候,若是想见,隨时前来便可。” 月色笼罩周身,黑色锦袍在夜风里轻轻翻飞。 他背影看似单薄瘦弱,可白凰心里无比清楚,这具身躯之下,背负著无人能及的沉重过往。 李长安推门离去,偌大莲花观,只剩白凰一人。 她静坐旧木桌前,月光温柔洒落,笼罩面纱,也照亮她外露的眼眸。 “师姐……”她低声呢喃, “你伴他身旁十二载,在你心中,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无人回应。 清冷月光穿过窗欞,在积满尘埃的地面,铺出一片银辉。 白凰静坐良久,直到远方街巷传来更夫悠长梆子声,才起身披上披风,悄然隱入夜色。 王府后花园,姐妹二人如约相见。 李长安本以为二人会絮絮交谈许久,可彼此碰面,却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对视。 他歪著头,单手撑腮,饶有兴致地看著二人。 “你们二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月心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师妹,別来无恙。” 下一刻,白凰缓缓摘下了常年遮掩面容的面纱。 李长安原本以为,她常年蒙面,定是容貌平平,原著之中也从未有人见过她真容。 可面纱落下的瞬间,他骤然愣住。 容顏娇艷绝世,气质高贵清冷,眉心一点硃砂嫣红,豆沙唇瓣温润动人,风华绝代,惊艷动人。 此刻的李长安只想说一句话:“圣母,要不我们生个孩子吧!” [大家多多催更,多多评论,多多点讚,免费的礼物送一送!爱你们,你们就是我写书的动力!] 第74章 她是个命苦的人 她面纱垂落的剎那,遍洒的清辉,王府后花园百花竟似骤然黯淡半分。 李长安阅尽人间绝色,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 江柔的美,是江南烟雨晕染开的水墨丹青,初看温润平淡,越细品,越叫人挪不开目光。 裴南苇的美,是妖狐淬媚入世,眼波流转间儘是勾人的风情,字字句句,都挠在人心尖上。 寧秋婉的美,是山巔亘古不化的寒雪,清冽孤高,生人勿近,自带一身霜雪寒气。 月心的美,是歷尽万劫后的通透漠然,俗世情爱、恩怨纠葛,於她而言皆如浮云,瞭然亦淡然。 可白凰,和她们全然不同。 她的美是刃,是淬了寒毒的短刃,一出鞘,便必要见血封喉。 眉心一点硃砂痣,恰似皑皑白雪上滴落的一滴猩红,妖冶凛冽,惊心动魄。 豆沙色唇瓣轻抿,未启一言,便覆著三分入骨寒意。 她的五官从不用精致形容,只剩凌厉二字。 眉峰如寒刀裁刻,鼻樑似暖玉雕琢,利落的下頜线一笔勾勒,乾净得没有半分多余弧度。 清冷月光覆在她面庞上,肤色白皙近乎透明。 太阳穴下蜿蜒著几缕淡青血管,宛如羊脂白玉內里天然生成的纹路,脆弱,又绝美。 “圣母大人,要不,咱俩生个孩子吧。” 李长安语气散漫隨意,平淡得仿佛在问一句寻常的今日膳食。 白凰的面色瞬息变幻,由冰冷转铁青,再褪为惨白,最后泛起一层曖昧又羞恼的緋红。 她五指死死扣住腰间短刀柄,指节紧绷泛白,骨节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脆响。 这一刻,她绝非故作威慑,是真的想拔刀,將眼前这个肆无忌惮的狂妄之徒,一刀刺穿。 “世子!”她的声音冷冽刺骨,字字皆从齿缝间挤出,裹挟著彻骨寒意。 “你可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自然知道。” 李长安斜倚墙壁,双手枕於脑后,眉眼慵懒散漫,漫不经心开口:“我说,圣母,不如我们生个孩子。你未出阁,我未娶妻,男欢女爱,本就天经地义。怎么?如今连白莲教,都要干涉人情天性?” 一旁的月心眼角微微抽搐。 她最清楚自己这位师妹的性子。 白凰生来傲骨刚烈,旁人若是强硬对峙,她纵使头破血流,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可若是有人肆意轻薄、嬉皮笑脸,她反倒方寸大乱,无措难安。 果不其然,白凰缓缓鬆开了紧握刀柄的手,只是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依旧凝著腊月寒冰般的寒意。 “世子,白莲教有森严禁令。” “我清楚。”李长安淡淡轻笑,“禁止门下弟子动情相恋。可你是白莲教圣母,禁令由你祖师爷定下,而今仙人已逝,规矩本就由你说了算。你若一纸令下废除禁令,普天之下,谁敢置喙?” 寥寥数语,堵得白凰哑口无言。 她沉沉吸了一口气,侧首望向月心,眼底直白透著一丝詰问——这些年,你便是一直陪在这般无赖身侧? 月心垂眸低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佯装充耳不闻。 “师姐。”白凰的声调悄然发紧,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月心抬眸,目光落至师妹脸上。 清冷月色下,两张绝世容顏两两相对,气质却判若云泥。 白凰锋芒凛冽,如寒刃霜花,生人难近;月心温润平和,歷经世事沧桑,眼底只剩通透淡漠。 “师妹,好久不见。”月心声线轻柔,轻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吹散。 一瞬之间,白凰眼尾骤然泛红。 千言万语拥堵在喉头,翻涌不息。 她想问师姐为何迟迟不归,想问自己苦苦寻觅的这些年她身在何方,想问她为何从未寄来半纸书信。 更想问,师父弥留之际,口中反覆念著的名字,师姐是否知晓。 可所有詰问,最终尽数哽在喉间,化作无声的酸涩。 李长安静静望著姐妹二人无言相对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玩味弧度。 他直起身,轻轻掸去衣袍褶皱,迈步走向殿门。 “你们姐妹敘旧,我先行离开。” “世子。” 白凰骤然开口,出声將他拦下。 李长安脚步顿住,未曾回头。 “琉璃何时归来?” “等你想清楚,要不要同我生孩子的那一日,我便放她回来。” 白凰五指骤然收紧,拳头攥得死死的。 身后传来少年清浅的笑声,木门轻推,夜风涌入,李长安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凉內,只余下清冷月光,与静默相对的姐妹二人。 白凰反覆深呼吸数次,才將胸腔中翻涌的羞恼怒火强行压下。 她再度看向月心,眼尾的緋红尚未褪去,语气却已然平復如初。 “师姐,他平日里,向来如此放肆?” 月心轻轻頷首。 白凰沉默良久,最终从齿缝间冷冷挤出二字:“欠揍。” 闻言,月心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十二年来,她第一次展露笑顏。 子时,燕北王府,后花园凉亭。 李长安並未折返臥房,孤身静坐亭中。石桌上置著一壶烈酒,酒液微凉,已然饮去大半。 今夜月色极亮,清辉遍洒池塘,能清晰看见锦鲤周身流转的鳞光,亦能看清假山之巔夜鸟蓬鬆的深色羽翎。 细碎轻柔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微弱却无法隱匿。李长安未曾回头,早已辨出来人身份。 “圣母走了?”他淡然发问。 月心落座於他对面,素手取过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浊酒。“走了。她说,会好好思量一番。” “思量什么?思量要不要嫁我?” 月心斜睨他一眼,並未接下这句轻佻的话。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呛得她低低咳了两声,隨意抬手用手背拭去唇角酒渍。 目光落向池中游曳的锦鲤,水面波光粼粼,她长久静默无言。 “李长安。” “我在。” “你可知,我师妹常年佩戴面纱,缘由是什么?” “不知。” 月心缓缓转头,望向身侧少年。朦朧月色落进她眼底,糅杂著绵长的回忆、淡淡的怜惜,还有一丝置身事外的漠然,仿佛在诉说一段无关己身的陈旧往事。 “只因她这张脸,与生母一模一样。” “白凰之母名唤白胭脂,本是风尘青楼女子,被我师父救下,带入白莲教。师父收她为关门弟子,赐名授业。白胭脂天赋异稟,十八岁衝破第八境修为,二十岁便身居左护法高位。彼时教中人人篤定,下一任圣母之位,非她莫属。” 她再度斟酒,杯中酒液映著月光,碎成点点银霜,宛如揉碎的一轮明月。 “后来,她动了情。爱上一名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修,陈氏男子。那人待她温柔体贴,万般宠溺,让她错以为,此生终得良人。” “她罔顾教中禁令,私自与其相守。事发之后,教中长老执意要废去她一身修为,將她逐出门墙。是我师父,跪在大殿三日三夜,不吃不喝,才勉强保下她的性命。” 月心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沿,动作缓慢而落寞。 “可那男子薄情寡义。得知白胭脂白莲教的身份,连夜遁逃,不辞而別,未留只言片语。白胭脂偏执寻他三年,踏遍山河南北,最终在江南一座小镇寻得那人踪跡。彼时,他早已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他看见千里寻来的白胭脂,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满是嫌恶与惶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切莫过来害我。” 池水骤然响动,一尾锦鲤破水而出,溅起细碎水花,涟漪层层荡漾,碾碎水面月影。 亭中寂静无声,唯有晚风簌簌。 月心的声线轻若云烟,裹挟著岁月沉淀的悲凉:“白胭脂黯然返回白莲教,跪在师父殿前三日三夜,滴水未进。第四日破晓,师父前去探望,只见她割腕自尽,鲜血浸染青石地面,面色惨白如纸,再无生息。” “师父抱著她的遗体,慟哭一日一夜。为掩去她那张酷似情伤的容顏,连夜为她覆上面纱,立下规矩。白莲教歷代圣母,皆需佩戴面纱。不为遮丑,只为,遮情。” 话音落,晚风掠过池塘,携著水草湿润的清冽气息,拂动月心耳畔散落的髮丝。 “所以,白凰戴纱,並非容貌避讳,而是心生畏惧。”李长安缓缓开口,一语道破本质。 “她怕什么?” “怕重蹈生母覆辙,怕一往情深,最终爱上不该爱的人,落得满身伤痕。” 第75章 昊天宗 月心静静望著他,清冷月色细细勾勒出少年散漫疏朗的侧脸。 她眼底先是掠过一抹浅浅讶异,转瞬便化作瞭然释然,心底默默轻嘆: 这人看著玩世不恭,偏偏心思通透得可怕,什么都能一眼看透,真是让人又气又没办法。 李长安端起酒杯,將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凛冽酒液滑入喉间,刺骨寒凉漫开,他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 “月心。” “我在。” “你还恨玉龙真人吗?” 月心指尖猛地一顿,摩挲杯沿的动作骤然停住,片刻后才慢慢恢復平缓,语气淡得像一汪静水。 “从前恨过。恨意缠了我许多年,夜夜辗转难安。我偏执过,拿银针扎自己熬日子,也动过衝上青城山、跟他同归於尽的念头。只是走到如今,那些刻骨的恨,早就散了。” “为什么想开了?” “爱也好,恨也罢,都是缚人的执念,都要耗尽心神。”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澄澈无波,再无半分过往波澜,“我剩下的这点力气,该留去做更要紧的事。” “比如什么?” 月心没有直言回答。 她缓缓起身,背对著李长安,静静凝望池塘里一轮碎月倒影。晚风拂起她素色衣袂,声音轻缓悠远,融进沉沉夜色里。 “比如,安安静静看著你,把这乱世搅得天翻地覆,把天下格局一一倾覆。” 李长安忽然放声大笑,爽朗笑声穿透静謐夜色,在庭院间悠悠迴荡。 假山顶端棲著的夜鸟受惊,扑棱著漆黑羽翼,仓皇飞向无边月色之中。 同一时刻,燕北王府东厢客房。 屋內烛火轻轻摇曳,夜色深得化不开。 叶无尘静坐窗前,手里捧著一卷《道德经》,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看不进半个字。 门下一眾弟子,都被李长安以礼安置在王府上等客房。锦衣玉食,僕从伺候,日子过得甚至比在青城山山门还要安逸。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份周全优待,说到底不过是体面的温柔软禁。 若是被粗蛮关押、刻意刁难,青城山反倒能藉机发难,指责王府欺压道门弟子。 可对方礼数做足,滴水不漏,反倒让他们连半句质问、一丝髮作的由头都寻不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就是燕北世子的厉害之处——不动一刀一剑,便能把人拿捏得哑口无言,进退两难。 “掌教。”门外响起弟子低沉的声音。 “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李青云缓步走入房中。 他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淡淡的痕跡却依旧清晰可见。 走到叶无尘面前,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凉地面,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弟子无能,今日折辱山门顏面,请师父降罪责罚。” 叶无尘垂眸看著眼前这个亲手养大的弟子,神色平静无波。 李青云是他年少时路边捡回来的孤儿,二十余年悉心教养,授他诗书,传他武道,教他立身行道。 素来沉稳靠谱,从未让他失望过半分。 “起来吧。”叶无尘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李青云脊背紧绷,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地上凉,先起来说话。” 李青云这才缓缓站直身子,垂手立在一旁,肩头微微绷紧,眼尾泛著红,满心愧疚无处安放,像个做错了事默默等候训斥的孩子。 “青云,你觉得这位燕北世子,究竟是何等人物?”叶无尘缓缓开口。 李青云垂眸沉思片刻,诚恳作答:“弟子资质浅薄,实在看不透此人。” “看不透,便是最准確的答案。” 叶无尘起身走到窗前,仰头望向天边一轮皓月。清辉落在他青色道袍上,晕开一层淡淡银芒。 “此人行事不循章法,不按常理出牌,心思深沉难测,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落在哪一步。对付这样的人,硬碰硬只会撞得头破血流,迂迴算计也只会处处落於下风。” “那师父如今打算如何化解眼下僵局?” 叶无尘没有立刻回话,月色下,眉眼间翻涌著纠结与沉重,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在想,联姻这条路,可行不可行。” 李青云浑身猛地一震,陡然抬头,语气满是不敢置信:“师父!” “不是让你去。”叶无尘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青城山弟子眾多,不必委屈你。” 李青云喉间发涩,压著心绪低声问道:“那师父心中,属意哪位师妹?” 叶无尘慢慢转过身,温和的眼眸里,揉著无奈、算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愧疚。 “你看妙玉如何?” 妙玉,青城山年纪最小的关门弟子,今年不过十六岁。 天资绝顶,性子温婉恬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整个山门上下都捧在手心、万般呵护的小师妹。 李青云脸色瞬间一白,语气不由得急切起来:“师父,妙玉还尚且年幼啊!” “正因为她年纪小、心性纯粹,那位世子才不会刻意为难。若是换了年长弟子,心思繁杂,反倒容易深陷漩涡,惹来更多祸事。” “可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青云。”叶无尘压低声音,语调沉重沙哑。 “你以为我愿意做这种委屈弟子的决定吗?青城山百年道统,千年基业,不能断送在我这一代掌教手里。那位世子要的,不过是一桩联姻牵绊,並非要灭我青城山。送出一个人,换山门百年安稳,这笔帐,我不得不算。” 李青云嘴唇微微翕动,百般劝阻的话堵在胸口,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他默默垂下头,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骨的肉身疼痛,也压不住心底的酸涩与无力。 “弟子……明白了。” 他躬身一礼,转身默然退出房间。 清冷月光洒在他背影上,往日挺拔端稳的身形,此刻沉沉佝僂,写满了压抑与无奈。 叶无尘望著弟子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长长嘆了一口气。 他重新坐回窗前,再次拿起那捲《道德经》,目光落在泛黄纸页上,依旧心神纷乱,一字不入眼。 “道可道,非常道。” 他低声默念一句,隨即缓缓摇头,眼底漫开一片自嘲与苍凉。 “世人都在寻世间正道,可身处这纷乱俗世,哪里又有真正坦荡无阻的大道?” 就在这时,门外未走远的李青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解与执拗: “师父,您修为高深,道法精深,为何偏偏这般忌惮燕北王府?”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以青城山的底蕴、以他这位掌教的修为,本不该对一座王府如此畏缩。 叶无尘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 “你当真以为,燕北王麾下那二十五万北境铁骑,只是摆出来看的幌子?” 李青云一愣。 “你还记得当年的御神宗吗?” “自然记得。”李青云神色一凛,“昔日御神宗,可是中原第一大宗门,鼎盛之时,比咱们青城山还要强盛数分!” “就是这样一座万年大宗,一夜之间,烟消云散,满门被屠,连根都没留下。”叶无尘语气沉沉。 李青云满脸错愕,迟疑开口:“弟子记得,当年坊间传言,是昊天宗出手覆灭的御神宗……难道昊天宗背后,一直靠著燕北王府?” 叶无尘眼神骤然一凝,抬手示意他噤声,压低嗓音,语气凝重万分: “此事,不可妄言,也不能多说。” 窗外皓月悬空,清辉洒满整座庭院,夜色安寧,却暗流汹涌。 长夜將尽,天光破晓之后,又是一场全新的风雨开始。 第76章 王妃怀孕,要回凉州 幽州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 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扎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裴南苇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打湿的老槐树。 手放在小腹上,已经数不清今天是第几天了。 十三天。 从那个晚上到现在,整整十几天。 她的身体还没什么变化,但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很小,很微弱,像春天泥土里刚刚冒头的嫩芽,风一吹就会断,雨一打就会折。 可它就是在那里,扎了根,发了芽,倔强地活著。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是谁。 “下雨了。”李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的护卫到了。靖安王派来接你的人,在驛馆等著。” 裴南苇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角,但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怎么说?”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边,和她並肩站在窗前。 “他说——让你回去。” “只要你说不,我就可以让你不走!” 裴南苇转过头看著他。 雨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嫵媚的脸此刻没有了平时的风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有没有说,回去之后怎么办?”她没有对李长安说不,她还是决定回去。 “没有。”李长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並没有说什么。 裴南苇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了,槐树的叶子被打得低下了头。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著灰濛濛的天。 她突然想起凉州。 凉州没有这样的雨。 那里的天永远是蓝的,蓝得发白,白得刺眼。 风沙一起,遮天蔽日,连太阳都看不见。 她在那里住了十年,从二十一岁住到三十一岁。 从新婚的王妃住到独守空房的妇人。 “李长安。” “嗯。” “你送我吧。” “好。” 裴南苇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窗欞上。木头被雨水打湿了,凉凉的,贴著她的皮肤。 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到了凉州,见了靖安王,你就走,什么都別说,什么都別做,我自己跟他说。” “裴南苇。” “別说了。”她打断了他,直起身,转过身看著他。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你答应我。”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雨水。 “我答应你。” 雨还在下,两个人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雨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 驛馆里,靖安王的护卫统领已经等了三天。 他姓赵,叫赵铁戈,和燕北王府的赵铁山同出一族,是堂兄弟。 两人长得也有几分相似,都是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莽汉模样。 但赵铁戈的眼睛比赵铁山更冷,冷得像西北冬天里的刀子。 他带来了一百名靖安王府的亲卫。 清一色的黑色铁甲,腰悬长刀,肃立在驛馆的院子里,雨浇透了也没人动一下。 看到李长安陪著裴南苇走进院子,赵铁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將赵铁戈,奉王爷之命,恭迎王妃回府。” 裴南苇看著跪在雨中的男人,点了点头。 “起来吧。什么时候启程?” “王爷说,看王妃的意思。王妃何时动身,末將何时护送。” “那就今天。” 赵铁戈抬起头,看了李长安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李长安注意到了——那眼神里有审视。 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站起身,退到一旁。 马车已经备好了。 三辆马车,一辆是裴南苇的,另外两辆装著她这一个月在幽州置办的东西。 有给靖安王带的幽州特產,有给自己买的布匹首饰,还有几箱书。 赵铁戈骑马走在最前面,一百名亲卫前后左右將马车护在中间。 铁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李长安也骑了马,跟在裴南苇的马车旁边。 他没有穿那身黑色的锦袍,换了一件寻常的深蓝色长衫。 腰间还是掛著那柄“斩岳”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护卫。 “世子,”赵铁戈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您也要去凉州?” “送王妃。” “王爷只让末將护送王妃,没有说要送世子。” “那你现在知道了。”李长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铁戈是吧?你和铁山是堂兄弟?” 赵铁戈的脸色微微一变。“是。” “铁山是我的人。你是靖安王的人。咱们各为其主,你不用给我好脸色,我也不用给你好脸色。” “但你记住一件事——这一路上,王妃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你要是为了防我,疏忽了防別人,出了事,你担不起。” 赵铁戈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末將明白。” 他策马回到了队伍最前面。 李长安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中的笑意也消失了。 靖安王派来的人,果然不是善茬。 马车里,裴南苇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著窗外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髮,顺著脖颈往下淌,在深蓝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想叫他进来躲雨,但忍住了。 不能叫。出了幽州,她就是靖安王妃,他就是燕北世子。 两个人之间隔著的不只是一道车帘,还有天下人的眼睛和悠悠眾口。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的,像是摇篮。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里面那个微弱的生命,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凉州。 从幽州到凉州,走了整整十二天。 第十三天傍晚,马车终於进入了凉州城的范围。 和幽州不同,凉州城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森严的守卫。 它建在祁连山脚下,依山傍水,用当地的红砂岩砌成。 在夕阳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像是大地上的一道伤口。 靖安王府在凉州城的正中心,占地比燕北王府还要大。 府中没有雕樑画栋,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房舍和宽阔的演武场。 这里不像王府,更像一座军营。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 赵铁戈翻身下马,上前开门。 裴南苇从马车里出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头髮重新梳过,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她又变回了那个雍容华贵的靖安王妃。 和之前在幽州窗前流泪的女人判若两人。 “王妃,王爷在书房等您。”赵铁戈低声说。 裴南苇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李长安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王府。 李长安坐在马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朱漆大门里,没有说话,也没有跟进去。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从侧门走出来。 走到李长安马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世子殿下,王爷请您去书房。” 李长安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赵铁山——他在幽州待不住,硬要跟著来,李长安没有拒绝。 他整了整衣冠,跟著管家走进了靖安王府。 书房在王府的最深处,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子。 院子里没有花没有树,只有一片平整的青石板地和墙角堆著的几块奇石。 院门没有关,管家在门口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退到了一旁。 李长安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敞开著,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暗红色。 靖安王周皓坐在书案后面,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头髮束著,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正在喝茶,茶是凉州本地的砖茶,顏色深得像酱油,味道又苦又涩。 第77章 无能的王爷借种 裴南苇不在,周皓抬起头,看著走进来的李长安。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没有声音,只是对视。 一个是西北军统帅,大周军方第一强者。 一个是燕北二十五万铁骑的少主,把江南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世子。 “坐。”周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长安坐下。 两个人隔著一张书案,谁都没有先说话。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道影子又高又大,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喝茶。”周皓推了一杯茶过来。 李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涩。 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燻味,像烧糊了的锅巴泡了水。 “好茶。”他说。 周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 “这是凉州本地的茶,你们燕北人喝不惯。” “燕北和凉州相隔不远,茶倒是天差地別。” “人也是一样。” 周皓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李长安,“长安,我这么叫你,你不介意吧?” “王爷隨意。” “你和南苇的事,我知道了。” 李长安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周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平静。 像祁连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冷,但平静。 “王爷打算怎么办?”李长安问。 周皓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李长安。 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碰她吗?” “知道,大日金刚经,不能近女色。破功则经脉寸断,修为尽废。” 周皓转过身,看著李长安。 那双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是苦涩。 “我娶她的时,问她,你愿意吗?她说,愿意。我问她,你知道我不能碰你吗?她说,知道。” 周皓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嫁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 “十年了。她没抱怨过一句。没跟我红过一次脸,没说过一句重话。她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把该她做的事都做得妥妥噹噹。她是一个好王妃,一个无可挑剔的好王妃。” 周皓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我欠她的。欠了她十年。”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夕阳暗了一些,从金红变成了暗红,像快要燃尽的炭火。 “她怀孕了。”周皓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 “你的?” “是。” 周皓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撑在书案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李长安看到他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动,那是咬紧牙关的痕跡。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声音恢復了平静。 “这个孩子,不能姓李。” 周皓看著李长安眼神很复杂,但是很认真的说道:“只能姓周。” 李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王爷的意思是——” “这个孩子,算我的。” 周皓一字一句地说,“靖安王府的世子,从今天起,有了。” 李长安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周皓暴怒,要杀他;周皓隱忍,把裴南苇幽禁;周皓藉机敲诈燕北,提出各种条件。 但他没想到这一种。 这个孩子,算我的。 靖安王府需要一个继承人,裴南苇需要一个名分。 这个孩子需要一个清白的出身。 而他周皓,需要一个能堵住天下人悠悠眾口的理由。 “王爷,”李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周皓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意味著我这辈子都摘不掉这顶绿帽子了。可那又怎样?我不在乎。天下人笑我,让他们笑去。我周皓这辈子,不是为了天下人的嘴活的。” 李长安看著他,看了很久。 夕阳终於落下去了,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著,谁都没有起身点灯。 “你要我做什么?”李长安问。 “两件事。”周皓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从今天起,你和南苇断了。不是不能见面,是不能再有那种关係。她是靖安王妃,这个名分不能丟。”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第二呢?” “第二,”周皓放下手指,看著李长安的眼睛,“你我联手。” 李长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朝廷要削藩,削完蜀王、湘王,下一个是燕北。燕北之后是西北。你我都是砧板上的肉,迟早要挨那一刀。与其等著挨刀,不如先下手为强。” 周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怕我是在利用你,怕我拿这个孩子要挟你。你放心,我周皓不是那种人。我跟你联手,不是因为南苇,是因为我想活下去。” “而且你也不希望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吧!” 李长安都愣住了,臥槽,你在威胁我啊? 周皓一脸认真的看著他,是的,怎样?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他看不清周皓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平稳、悠长,不紧不慢,像是在练功。 “好!”李长安说。 但是內心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可以光明正大的跟她接触。 但我可以暗地里跟她接触呀,你个傻逼,坏人的话你也信,你也真是醉了! 周皓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 李长安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较劲。 然后周皓鬆开了手,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长安。” “在。” “对南苇好一点,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值得。”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李长安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望著那扇敞开的门,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凉州城的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带著祁连山上冰雪的气息。 冷,但乾净,乾净得让人想深吸一口。 李长安站起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 月光下,靖安王府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伏在祁连山脚下,一动不动。 远处,城墙上传来守军换岗的號子声,沉闷而悠长,在夜风中飘得很远很远。 裴南苇的院子在东边,灯还亮著。 李长安站在院门口,看著那扇亮著灯的窗户,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裴南苇也没有出来。 [请抬起您发財的小手:多多催更,多多点讚,多多评论,您的观看是我的写下去的动力!谢谢送免费礼物的老爷们,你们的免费礼物是我的动力!] 第78章 你小子想当皇帝吗? 从靖安王府踏出时,夜色已然深沉。 李长安並未折返驛馆,一勒马韁,任由马蹄踏破凉州沉寂,穿过狭长冷寂的长街,径直往城西行去。 清冷月华倾泻而下,铺洒在红砂岩砌就的路面上。 暗红石面泛著暗沉幽光,斑驳纹路蜿蜒交错,远远望去,宛若一层早已乾涸凝固的血痕。 沉闷的“嗒嗒”马蹄声反覆迴荡,穿透深夜静謐,在空旷街巷里盪出绵长余响。 赵铁山紧隨在后,一路隱忍再三,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催马上前半步。 “世子,夜深露重,咱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清冷夜风里,李长安的声音平淡无波,透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篤定。 “西凉王府。” 此言落下,赵铁山面色骤然一变。 西凉王赵铁衣,大周朝四大异姓藩王之一,坐镇西凉十五载,手握重兵、盘踞西北,权势威势仅次于靖安王。 他嘴唇翕动,终究不敢多言半句。 跟隨李长安日久,他心知肚明,世子打定的主意,既非属下能够阻拦,亦非旁人可以探问。 西凉王府坐落於凉州城西,与靖安王府隔整座城池遥遥相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若是將森严规整、军气凛冽的靖安王府比作铁血军营,那西凉王府便似一座隨性粗糲的山野山寨。 无巍峨气派的门楼,无镇宅威严的石狮,唯有两扇厚重实木大门。 门板密密麻麻嵌满黝黑铁钉,透著蛮荒悍勇之气。 门楣上悬著一块简陋木匾,西凉王府四字笔跡潦草狂放,歪歪扭扭,仿若鸡爪隨意刨画而成,全无王府该有的庄重华贵。 府门前两名护卫身著粗布短褐,未披鎧甲、未著官服,腰间斜挎环首长刀,懒散倚靠在门框边,昏昏欲睡。 见夜色中两匹骏马疾驰而来,二人瞬间敛去慵懒,身姿骤然挺直。 右手精准按在刀柄之上,眸光凛冽,警惕地望向来人。 “来者何人?” “燕北王世子,李长安,求见西凉王。”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眼神中暗含诧异,一人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入府通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府內传来杂乱厚重的靴底踏地之声,人数眾多,步履鏗鏘,由远及近。 沉重木门猛地向內拉开,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佇立在门內,挡住满堂烛火。 赵铁衣身著半旧灰色粗布长袍,长发隨意披散,未曾束冠,脚上趿拉著一双素麵布鞋,衣衫褶皱凌乱,分明是刚从臥榻起身。 他年过半百,虎背熊腰、筋骨雄浑,满脸浓密络腮鬍。 五官稜角粗糲硬朗,好似常年被西北风沙反覆雕琢打磨。 唯独一双眼眸,澄澈锐利、精光灼灼,恰似西北夜幕中最耀眼的寒星。 “李长安?” 粗獷洪亮的嗓音骤然炸响,宛若惊雷贯耳,震得门框积灰簌簌飘落。 “大侄子,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途经凉州,特来拜会世伯。”李长安翻身下马,身姿挺拔,抬手郑重抱拳行礼。 赵铁衣微微一怔,转瞬放声大笑。 豪放爽朗的笑声衝破沉沉夜色,惊起对面屋顶棲息的群鸽,白鸽扑棱著羽翼,漫天纷飞,划破静謐夜空。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李长安肩头。 力道雄浑霸道,裹挟著至少十境武夫独有的磅礴气血,雄浑威压如山洪翻涌,扑面而来。 李长安身形不受控制地向旁趔趄半步,骨骼隱隱发麻。 “好小子!胆子够硬!敢深夜孤身闯我西凉王府,比你那畏首畏尾的爹强太多!二十年了,那老怂包愣是不敢踏足凉州半步!” 李长安唇角微扬,淡然一笑,並未辩解。 他自幼便听闻,其父与这位西凉王交情莫逆,情谊深重。 赵铁衣全然不顾尊卑礼数,长臂一伸,隨意揽住李长安肩头,亲密如旧友故交,大步流星往府內走去。 “进府!摆酒!去把我那坛封存三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今夜,我要和大侄子痛饮一场!” 身后一眾护卫面面相覷,神色诧异。 那坛珍藏三十年的女儿红,王爷珍藏十载。 平日靖安王来拜访分毫捨不得动用,今日竟要尽数取出。 可无人敢出言劝諫。 王府上下皆知,这位杀伐果断的西凉王一旦心生欢喜。 別说一坛陈酒,便是拆了整座王府,他亦不会皱一下眉头。 王府大厅之內,数十根粗壮蜡烛齐齐燃烧,明火摇曳,將偌大厅堂映照得亮如白昼。 赵铁衣隨意倚坐在主位,二郎腿高高翘起,不拘小节。 他端起粗陶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乾脆利落。 酒碗重重扣在实木案几上,发出沉闷撞击声响。 这位豪气干云的西北王隨手抹掉嘴角酒渍,目光直直锁定对面的李长安,直白坦荡,不带半分拐弯抹角。 “直说。深夜专程来凉州,绝非途经拜会这般简单。那些客套空话,不必拿来搪塞我。” 李长安执起酒碗,同样仰头饮尽。 凛冽烈酒灼烧舌尖,滚烫酒液顺著喉咙滑落,似吞下一簇明火,灼热感顺著血脉蔓延周身。 “世伯爽快,那晚辈便不绕弯子。” 他轻轻放下酒碗,眸光沉静锐利,直直迎上赵铁衣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篤定,道出一句足以震动大周朝堂的惊天言语。 “朝廷决意削藩,燕北首当其衝,待我燕北尘埃落定,下一处,便是西北。晚辈今日前来,只想问世伯一句——是束手待毙、任人宰割,还是主动出手、谋定生机?” 话音落下,厅堂瞬间死寂。 周遭寂静得骇人,唯有烛芯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脆响,明火跳跃,光影摇曳,映得二人神色明暗难辨。 赵铁衣端著酒碗的大手骤然一顿,指尖青筋微隆。 片刻之后,他若无其事仰头,將碗中残酒饮尽,缓缓搁下酒碗,身子向后慵懒靠在椅背之上。 他凝视著眼前的少年,眸中无震惊、无恼怒,没有半分意料之中的激烈情绪。 唯有一抹深沉冰冷的审视,如同老练剑客打量一柄新生利刃,细细斟酌锋芒,考量其韧性与杀伤力。 “此事,你父亲知晓?” “知晓。” “他作何表態?” “父亲未曾留只言片语。但他允我孤身前来,便是他的態度。” 赵铁衣默然良久,烛光在他粗糲的面庞上明明灭灭,眼底翻涌著复杂晦涩的情绪,似追忆往昔旧事,似感念陈年羈绊。 “数十年前,我与你父亲曾交手一战。”他忽然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褪去往日洪亮粗獷,平添几分沧桑落寞。 “晚辈知晓,听闻二位当年战至平手,不分高下。” “他骗了你。” 赵铁衣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淡薄,无半分嘲讽,只剩歷经世事的苦涩悵然。 “那一战,我输了,且败得一败涂地。你父亲修为远胜於我,那日他手下留情,饶我一命。我这条性命,本就归他所有。” 他抬眼望向李长安,眸光坦荡直白,语气鏗鏘决绝。 “所以,你若真想覬覦那至高权位,我赵铁衣直言不讳。我无通天谋略,却有数万西凉死士,北凉男儿,人人悍不畏死,皆可为你所用!” 直白僭越的话语落於耳畔,李长安心头骤然一紧。 他出身藩王世家,深諳权谋险恶,知晓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这般谋逆犯上之言,赤裸裸当眾道出,一旦泄露,便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重罪。 李长安下意识避开直白应答,沉默不语,神色隱忍克制。 赵铁衣看穿他的顾虑,並未点破,自顾自沉声说道:“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虑,该如何偿还你父亲当日救命之恩。” 他眸光骤然坚定,直直看向李长安:“如今,我总算寻到报恩之法。” “世伯言重了。”李长安轻轻摇头,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刻意將谋逆重罪淡化成藩王互助,“此番並非谋逆,而是藩王结盟。燕北、西凉,二家联手,抱团自保。朝廷若执意削藩,便要掂量自身实力,能否同时吞下二方藩镇势力。” 赵铁衣缓缓起身,背手立於厅堂中央,沉稳脚步来回踱步。 摇曳烛光追隨他的身影,在地面投射出一道忽长忽短、变幻不定的黑影。 往復踱步数圈,他骤然驻足,转身望向李长安,神色郑重。 “你可知晓?二家结盟,便是明火执仗,形同造反。” 他语气稍顿,眸光暗含警示:“更何况靖安王周氏同族,血脉牵绊、朝堂纠葛错综复杂。你年纪尚轻,莫要行无把握之事。” “所有利害,晚辈早已权衡通透。” 赵铁衣冷眼挑眉,语气带著几分考究:“你怕吗?” “怕。”李长安坦然应答,无半分掩饰怯懦。 “明知畏惧,为何还要执意冒险?” 李长安抬眸,眼底褪去少年青涩,只剩冷静决绝,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自古削藩,鲜有善终。蜀王、湘王便是前车之鑑,未动分毫反心,最终落得身死道消、满门凋零。与其束手待毙、窝囊赴死,不如放手一搏,轰轰烈烈大战一场,为自己、为属地百姓,谋一线生机。” 赵铁衣静静注视著眼前少年,沉默良久。 片刻后,他缓缓扬唇,一抹复杂笑意漫上粗獷面庞。笑意中,有长辈对晚辈的讚许,有歷经沧桑的欣慰,更藏著一丝少年看不懂的遗憾与释然。 “你比你父亲强。” 他转身重回主位落座,抬手提起酒壶,缓缓为自己斟满一碗烈酒。 “你父亲胆识过人、魄力非凡,唯独缺了你这股悍不畏死、破釜沉舟的狠劲。他若是有你半分决绝,如今大周朝,早已改换旗帜。” 李长安端起面前盛满烈酒的酒碗,指尖收紧,並未饮下。 他目光坚定,再次追问,打破厅堂沉静。 “世伯,晚辈只求一句答覆,二家联手,您,愿不愿干?” 赵铁衣並未即刻应答。 他指尖托著粗陶酒碗,凝望著碗中琥珀色的澄澈酒液。 烛火倒影浮於酒面,隨轻微晃动细碎闪烁。 第79章 粗鄙的纯粹武夫 烛火摇曳,烈酒澄澈。 偌大的西凉王府大厅之內,死寂如同积水,漫过每一寸青砖石地。 赵铁衣垂著眼皮,粗糲的指腹轻轻摩挲著粗糙的陶製碗沿,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李长安安坐原位,神色平静,不催、不问、不急躁。 今夜他孤身入西凉,赌的就是这位西北猛兽的野心,赌的就是当年那一条救命人情。 他清楚,赵铁衣这种刀口舔血、半生戎马的藩王,最厌恶花言巧语,越是逼迫,越是牴触。 良久,赵铁衣才缓缓抬眼。 那双如寒星般锐利的眸子,此刻深邃暗沉,藏著凉州风沙磨礪出的狠戾。 “李长安。”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再洪亮粗獷,低沉沙哑,像是磨过砂石的刀刃。 “你可知,若是本王点头,从今往后,西凉五万铁骑,尽数绑在你燕北的战车上。一旦兵败,西凉上下,老少妇孺,无一活口。” “我知道。”李长安頷首,坦然对视,“刀架脖子,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那你还敢来劝我?” “因为世伯比谁都清楚,朝廷的刀,迟早会落下来。” 李长安指尖轻点桌面,语气清淡,却字字刺骨。 “蜀王自裁、湘王满门流放,两王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可朝廷说削藩,便削藩,说抄家,便抄家。” “当今陛下忌惮藩王,忌惮手握兵权的所有人。燕北、西凉、靖安,我们三家地盘最大、兵马最盛,本就是朝廷眼中钉、肉中刺。” “顺从,是慢性等死。联手,才有一线生机。” 赵铁衣沉默片刻,突然大笑。 笑声沙哑,带著几分狂狷,几分漠然。 “好一个一线生机!你爹一辈子隱忍藏锋,偏偏养出你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狼崽子。” 他猛地抬手,將手中酒碗重重磕在桌上。 “行!” 一个字,掷地有声,震得桌上酒水微微晃动。 “本王答应你,西凉愿意结盟。” 李长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哪怕神色依旧淡然,指尖却悄悄舒展。 “但是。”赵铁衣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凌厉,死死盯住李长安,“我有三个条件。” “世伯请讲。” “第一,结盟之后,二家兵马互不统属。我西凉军,只听我赵铁衣一人號令,朝廷兵马我打,叛军我杀,唯独不会做旁人附庸。” “理所应当。”李长安毫不犹豫应允,“结盟是互帮互助,並非谁臣服於谁。” “第二,粮草军械,燕北需承担三成。西凉地处苦寒,土地贫瘠不像你们幽州,我可养不起这五万大军。” “可以。燕北粮仓充盈,半月之內,我让人押送粮草军械抵达凉州边境。” 赵铁衣点点头,粗獷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隨即吐出最后一条条件。 “第三。”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郑重无比。 “他日若真到兵临皇城、改朝换代那一步,你需立誓,不屠皇室老弱,不滥杀无辜百姓,你李家若坐江山,需善待天下流民,善待边关將士。” 这一句,出乎李长安意料。 他本以为西凉王会要封地、要兵权、要金银財宝,却没想到,此人索要的竟是天下苍生安稳。 一瞬间,李长安心中对这位粗狂莽悍的藩王,又多了几分敬重。 晚辈立誓。 李长安抬手,指天为誓,语气郑重肃穆。 “若他日成事,永不屠皇室遗脉,不妄杀百姓,善待边关士卒,安抚天下流民。违此誓,身死道消,万劫不復。” “好!” 赵铁衣一拍桌子,眼底锋芒大盛。 “从今夜起,燕北、西凉、二家结盟。但凡朝廷调兵征伐任意一家,其余一家,必须起兵驰援。” 他抬手抓起酒罈,直接掀开泥封,浑浊烈酒涌动,分別倒满两碗。 “喝了这碗酒,你我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往后同生共死,祸福相依。” 李长安端起酒碗,没有丝毫犹豫。 两碗烈酒猛然相碰,清脆撞击声划破死寂。 酒水飞溅,醇香凛冽。 二人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烈酒灼烧喉咙,滚烫入腹,仿佛一团野火,悄然点燃西北暗涌的风云。 屋外夜风呼啸,吹动王府庭院的枯枝。乌云掩月,整座凉州城,陷入一片沉沉黑暗。 …… 王府偏院,暗影矗立。 一名身披黑色斗篷、面容隱匿在阴影之中的黑衣人,单膝跪在冰冷青石板上。 他周身气息阴冷,连周遭夜风都似避开此人。 身后,站著方才门口守门的护卫,腰刀入鞘,神色恭敬。 “如何?”护卫低声询问。 黑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冷眸。 “王爷应允结盟。燕北王世子,確是人中龙凤,心性、胆量、谋算,远超同龄皇室子弟。” “要不要……动手?”护卫做了一个割喉的隱晦手势。 “今夜动手,神不知鬼不觉,除掉李长安。” 闻言,黑衣人冷冷嗤笑一声。 “蠢货。” “西凉王重情重义,今夜认下盟约,便绝不会容许有人动李长安。现在杀他,便是公然背叛西凉王,我们埋伏凉州数年的棋子,会尽数暴露。” 他垂眸,眸光幽暗。 “况且,留著李长安,比杀了他更有用。” “朝廷那边?” “传信回京。”黑衣人声音压低,字字冰冷,“燕北李长安,深夜密会西凉王,藩王勾结,反心已露。將消息送入皇宫,交给司天监。” 夜风骤急,捲起一地落叶。 黑暗之中,无形的罗网,悄然铺开。 没人知道,西凉王府这一场深夜酒局,不仅定下三家藩王同盟,更是惊动皇城深宫。 杀机,一端藏於凉州,一端藏於京都。 …… 大厅之內。 酒过三巡,坛中烈酒已然见底。 赵铁衣面色微醺,粗獷脸颊染上一层赤红,说话直白坦荡。 “靖安王周皓,你打算怎么拉拢?” 李长安放下空碗,擦拭嘴角酒渍,神色冷静。 “靖安王手握北凉半数兵权,镇守各大关口,兵力雄厚,是我们最关键的一环。” “可此人姓周,与皇室同族,心思深沉,多疑谨慎。” 赵铁衣皱眉,“那老狐狸,从来不做没有胜算的买卖,不好说服。” “我知道。” 李长安眸光微动。 “所以,明日我亲自登门,再访靖安王府。” 赵铁衣猛地抬头:“你还要去?那周皓城府极深,修为强大,你今夜刚从我这里结盟,明日过去,便是自投虎口!” “放心吧,世伯,我必成功。”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 “乱世棋局,步步皆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周皓有什么把柄?在你小子手里?”赵铁衣疑惑问道。 李长安笑笑说道:“世伯,静候佳音!” 窗外,乌云彻底遮蔽明月。 凉州城,夜色深沉如墨。 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第80章 这世上只有聪明人活得最长 凉州城外的官道上,月光铺了一地。 李长安的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沙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嚕声。 赵铁山骑马跟在车旁,忍了一路,终於还是没忍住。 “世子爷,你真的要去说服靖安王?要知道他可是姓周,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咱们刚跟西凉王结盟,转头就去拉拢靖安王——他要是转头把咱们卖了怎么办?” 马车里传来李长安的笑声。“他不敢。” “为什么?” “皇帝要削藩,亲弟弟又怎样?帝王家,父子都能相残,何况兄弟?周皓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赵铁山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索性不说了,换了个话题。 “世子爷,这西凉王对您真好!都说西凉王豪气干云,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一见面就拍您肩膀,拉您喝酒,还把珍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招待您。” 马车里的笑声又一次传出来,这一次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你觉得西凉王对我好?” “不好吗?世子爷?”赵铁山挠了挠头,“我觉得西凉王挺好的呀。豪爽,痛快,说话不拐弯抹角。三个条件也都合情合理,不像靖安王那样阴沉沉的,让人猜不透。” 马车帘子掀开了,李长安探出半个身子,抬头看了看月亮。 凉州属於沙漠地区,天低云淡,月亮又圆又大,近得像是掛在城楼上的灯笼。 月光照在荒漠上,泛著冷冷的银白色。 夜风吹过来,带著沙粒的乾涩和祁连山上冰雪的气息,钻进领口里,冷得人直打哆嗦。 他吐出一口寒气,在月光下凝成一团白雾。 “越简单的人越危险。” 赵铁山愣了一下。“世子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铁衣这种人,看似豪气干云,心里头的弯弯绕绕比谁都多。你有没有听说过,他手下有一员大將,名叫屠云?” 赵铁山想了想。“听说过。飞熊军大统领,西凉王麾下第一猛將。此人……嗜杀成性,最爱喝人乳,每攻下一城,必掳掠哺乳期妇人,供其饮用。江湖上有人叫他『屠夫』,也有人叫他『禽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满是不屑。 堂堂武將,对柔弱妇孺下手,算什么本事? 他赵铁山在边境杀了十几年异族,刀下亡魂无数,可从没碰过一个柔弱妇人,更没有碰过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这是做人的底线。 “赵铁衣能让这种人做自己手下第一大將!”李长安看著赵铁山,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你说他能好到哪里去?” 赵铁山沉默了。 他想起西凉王拍著世子的肩膀哈哈大笑的样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想起他挖出珍藏三十年的女儿红招待世子的样子。 想起他说“喝了这碗酒,你我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时豪气冲天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像走马灯似的,但每一帧都被李长安刚才的话浇了一盆冷水。 他確实被西凉王的豪气震住了。 那种人,你觉得他好相处,觉得他跟谁都能合得来,觉得他说的话都是掏心窝子的真话。 但你仔细想想——一个让屠云那种人做第一大將的藩王,能是什么善茬? “世子爷!”赵铁山的声音有些发乾,“那您为什么还要跟他结盟?” “因为他有用。”李长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西凉五万铁骑,有了这五万人,燕北就有了纵深。朝廷要打我们,不能只防幽州一线,还要防凉州。两面受敌,胜算减半。这笔买卖,不亏。” “可万一他两面三刀——” “所以我才要拉拢靖安王。”李长安放下车帘,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闷闷的。 “三家互相牵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这种结盟,不是靠信任,是靠利益。” 赵铁山没有再说话。 他骑在马上,握著韁绳,望著前方的官道。 月光下,路面泛著灰白色,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带子,伸向远方的黑暗。 他跟在世子身边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这个人了。 但每次他觉得看透了,这个人就会露出新的一面,让他觉得自己从来没看懂过。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 官道两旁是荒漠,稀稀拉拉长著几丛骆驼刺,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夜风沙沙地吹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 赵铁山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勒住了韁绳。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大约五六十骑,清一色的黑色铁甲,马背上掛长刀,月光下刀鞘泛著冷光。 马蹄踩在沙土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刻意压轻了脚步。 每个骑兵的马背上都横放著一个麻袋。 麻袋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女人的哭声。 赵铁山的手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子从路边的沙丘后面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马车前。 她衣衫破烂,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头髮散乱,赤著脚,脚上全是泥土和血痕。 她长得很清秀,胸脯饱满,衣襟敞开著。 露出里面的白色褻衣,一看就是刚生產不久的少妇。 “求求官老爷救救我们!”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面上,咚咚咚地响。 “这些人简直就是畜生!把我们整个村的人都杀了!我男人被他们用刀捅死了,我婆婆被他们活活烧死在屋里,我刚满月的孩子——孩子——被他们摔在地上——”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荒漠中迴荡,悽厉刺耳,像是夜梟在啼叫。 那队骑兵在五十步外停了下来。 马蹄声止住了,麻袋里的哭声也止住了。 整条官道上只剩下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催马从队列中走出来。 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穿著一身厚重的黑色铁甲,腰间掛著一柄九环大刀。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粗糙得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头,眼窝深陷,鼻樑塌陷,嘴唇厚得像两条肉肠。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狼眼,在黑暗中发著幽幽的光。 屠云。 飞熊军大统领,西凉王麾下第一猛將。 他勒住马,在五十步外抱拳,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前方可是燕北王世子李长安的车驾?在下西凉军飞熊军大统领屠云,请世子爷把那名女子交给我。那是逃犯,逆贼,在下奉西凉王之命缉拿归案。” 赵铁山缓缓催马上前,挡在马车前面。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但握得很紧。 “为何拦驾?” 屠云抱拳,姿態恭敬但眼神不善。“在下说了,西凉军飞熊军大统领屠云。那名女子是逆贼,请世子爷行个方便。” 赵铁山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下马车。 车帘紧闭,李长安没有出来,也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世子听到了,因为车帘微微动了一下,露出里面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妇,又看了一眼五十步外的屠云,然后缩了回去。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哟!找事的来了。” 赵铁山的手握得更紧了。 车帘被掀开了。 李长安探出半个身子,懒洋洋地靠在车门框上。 第81章 那他就死在凉州 李长安的目光在屠云身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少妇身上。 少妇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著鼻樑往下淌。 在月光下像是脸上爬了一条暗红色的蛇。 “官老爷,求您救救我……”她的声音沙哑,嘴唇乾裂,渗著血丝。 李长安没有急著说话。 他仔细地打量著这个女人——从她的头髮看到脸,从脸看到脖颈。 从脖颈看到衣襟敞开的胸…… 少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把敞开的衣襟合拢了一些。 但很快又鬆开了,露出里面饱满的弧线。 “你骚不骚?”李长安突然开口。 少妇愣住了。 赵铁山愣住了。 连五十步外的屠云都愣住了。 夜风吹过官道,捲起一阵沙尘。 少妇跪在地上,满脸的泪水混著灰尘和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悽惨。 她抬起头看著李长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世……世子……”她的声音颤抖著,嘴唇哆嗦著,“您……您在说什么?” “我问你,你骚不骚?”李长安又问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少妇的脸“唰”地红了。 她低下头,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世子救命……” 李长安笑了,笑得很轻。他收回目光,看向五十步外的屠云。 “你,给我滚过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荒漠中传得很远。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队骑兵炸了锅。 “你他妈什么东西!敢叫我们將军滚过来!”一个骑兵举著长矛,满脸横肉扭曲。 “老子把你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其他人跟著叫骂,刀出鞘,弓上弦,五十多把长刀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马蹄刨著地面,扬起一片沙尘。 屠云没有说话。 他举起右手,身后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五十多个骑兵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月光照在那只粗糲的大手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暗红色。 “世子爷好大的口气。”屠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长安没有说话。 赵铁山催马上前,挡在马车和骑兵之间。 他的刀还没有出鞘,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骨节咯咯作响——这是他要杀人的前兆。 五十步的距离,他只需要三步。三步之后,屠云的脑袋就会搬家。 但李长安没开口,他不会动。 屠云也没有动。 他坐在马上,和李长安隔著五十步的距离对视。 月光下,两个人,两种表情——一个似笑非笑,一个面无表情。 良久,屠云偏头,对身旁的一个百夫长点了点头。 那百夫长会意,夹紧马腹,挺著长矛,策马冲了过来。 马蹄声由慢变快,由远及近,沙土在铁蹄下飞溅,长矛的尖端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赵铁山依然没有动。 二十步。 那百夫长的脸上露出了狞笑,长矛已经举起来了,矛尖对准了赵铁山的咽喉。 十步。 赵铁山动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怒喝一声——那一声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猛兽的咆哮,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马匹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那百夫长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后一仰。 赵铁山从马背上跃起,铁拳砸在那百夫长的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那百夫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丈远。 他的胸口塌陷了一大块,嘴里涌出大量鲜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经没有光了。 那匹马也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官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五十多个骑兵看著地上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握著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人,飞熊军的人哪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 但一拳——只用一拳,连刀都没拔,就打死了一个第七境的百夫长。 这个人是什么修为? 第九境?还是第十境? 屠云的脸终於绷不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握著韁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但他依然没有说话,依然没有动。 李长安靠在车门框上,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始终没有变。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声音不大,但从头到尾看了一场好戏。 西凉王府,偏殿。 赵铁衣没有睡。 他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殿中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张粗獷的脸上,明暗各半。 一个女人从內室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月光下纱衣几乎透明,勾勒出玲瓏凸凹的身段。 她的五官极美,眉眼间带著一股妖冶的风情,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她赤著脚,脚踝上繫著一串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噹噹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西凉王妃,殷素素。 她还有一个身份——罗剎教下属第一门派,天音教教主。 “王爷,您不会真的要帮助那小子登顶皇位吧?” 她走到赵铁衣身边,挨著他坐下,伸手拿过他手里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殷素素放下茶杯,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 “王爷,漂亮话谁都会说,您见谁真正做到过?就连圣人都做不到吧?他李长安一个毛头小子,嘴上说说而已,您还真信?” 赵铁衣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液顺著喉咙滑下去,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漂亮话的確是谁都会说,但是,这小子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殷素素抬起头看著他。“那您觉得,他真的相信您说的话吗?” 赵铁衣沉默了片刻。“我倒希望他信。可这小子——我看不透。” 殷素素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狐媚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王爷,您派人去拦他了?” 赵铁衣点了点头。“屠云去了。” “您想试他什么?” 赵铁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色长袍泛著银白色的光。 “我想看看这小子能不能忍。” 殷素素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给他捶背。 “屠云出手,您觉得他能忍?” 赵铁衣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嘆息。 “我不知道。但不管他能忍还是不能忍,这一局他都不好走。” “如果他能忍呢?” “那他就是一个能做大事的人。一个能忍的人,比一个能打的人可怕得多。” “如果他不能忍呢?” 赵铁衣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就死在凉州。” 殷素素没有说话,窗外,月亮又圆又大,月光如水,洒满整座凉州城。 远处的官道上,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请抬起您发財的小手:多多催更,多多点讚,多多评论,谢谢!你们免费的礼物是我写字的动力] 第82章 阎王三更天 西凉王府,偏殿,赵铁衣赶到城门外的时候,官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月光下只剩一滩暗红色的血跡,在沙土地上洇开一大片,像一朵开在荒漠里的诡异红花。 几根折断的长矛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矛尖上的血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人呢?”他看著那滩血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屠云站在他身后,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回王爷,燕北世子已经回驛站了。” “我问的不是他!”赵铁衣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屠云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我问的是那个女人!那个你们从长安镇抓回来的女人!” 屠云被勒得脸涨得通红,但没有挣扎,他的声音沙哑:“被……被世子带走了。” 赵铁衣鬆开手,屠云摔在地上。 他没有再看自己的大將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往王府走去。 “回府!” 夜风呼啸而过,捲起一地沙尘。 那滩血跡很快被黄沙覆盖,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西凉王府,內室。 赵铁衣褪去了所有护卫,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个人——他、屠云、殷素素。 烛火跳动著,在內室的墙壁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殷素素穿著一件素白的寢衣,乌髮散披,脸上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朵开在深夜里的白莲。 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赵铁衣,一杯递给屠云。 “王爷,喝杯茶暖暖身子。夜凉了,您又在城外吹了半宿的风。” 赵铁衣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著淡淡的茉莉花香,是他平日里最爱喝的。 他看著妻子那张温柔的脸,心中那股烦躁消了几分。 “素素,你说那个李长安,到底有没有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那个女人是我安排的。” 殷素素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动作轻柔。 “王爷多虑了。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少心眼?您又没露什么破绽,他怎么会看出来?” 赵铁衣闭上眼睛,享受著妻子的按摩,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下来。 “也是。那小子就算再精,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我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他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屠云端著茶杯,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喝著茶,没有说话。 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烛火的阴影中闪烁不定。 像是一条潜伏在水底的鱷鱼,只露出两只眼睛。 赵铁衣又喝了两口茶,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以为是今晚酒喝多了,揉了揉胸口,没当回事。 又过了几个呼吸,那股闷胀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他的脸色变了。 “这茶——” 话没说完,一口黑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地毯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茶水里带著一股腥甜的气味,和他平日里喝的茉莉花茶完全不同。 赵铁衣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殷素素。 “你……下了毒?” 殷素素捂著嘴唇,往后退了两步,那双狐媚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罗剎教的阎王三更天。” 赵铁衣的身体猛地一颤。 阎王三更天——罗剎教最毒的剧毒,无色无味,入喉即溶,一盏茶工夫毒发。 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四更。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青筋暴起,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无数条小虫子在血管里钻来钻去。 他的真气在疯狂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怎么都抓不住。 他看向屠云。屠云端著茶杯,正慢悠悠地喝著,脸色如常,一点中毒的跡象都没有。 他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他咬著牙,又咳出一大口黑血,“你们联手?” 屠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赵铁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张粗獷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和卑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於撕下面具后的畅快和得意。 “王爷,您是个好人。”屠云蹲下身,和他平视,“跟著您这么多年,您没亏待过我。可您生错了地方,坐错了位置。西凉太小了,容不下您的抱负;这天下太大了,您又不捨得去爭。您这样的人,註定活不长。” 赵铁衣浑身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我做错了什么?我哪件事情让你们不满意?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殷素素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端庄得像一尊雕塑。 她看著赵铁衣,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即將报废的工具。 “赵铁衣,”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真的是西凉王?你以为这五万铁骑真的是你的?你不过是教主安插在西北的一颗棋子。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赵铁衣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枕边人都不是自己的。 “素素,好歹我们也是夫妻,一夜夫妻百日恩。你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我去死?” 殷素素偏过头,不看他。 屠云笑眯眯地蹲下身子,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刃在烛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他用刀背拍了拍赵铁衣的脸,像拍一只丧家之犬。 “放心吧,王爷,您不会白死的。等您死了,我把您的脑袋割下来,带去北莽。北莽大王说了,谁能献上西凉王的首级,赏黄金万两,封千户侯。” 赵铁衣的瞳孔剧烈收缩。“你——你是北莽的人?” 屠云站起身,把短刀插回腰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您都快死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赵铁衣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黑血从嘴角、鼻孔、眼角不断渗出来。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烛光在晃动,殷素素的脸在晃动。 屠云的笑脸在晃动——一切都在晃动,像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不得好死……”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你们……不得好死……” 他闭上了眼睛。 昔日的西凉王,那个豪气干云、拍著李长安的肩膀哈哈大笑的赵铁衣。 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毯上,浑身是血,瞳孔涣散,没有了呼吸。 殷素素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冰冷变成了木然,又从木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屠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疼了?”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 殷素素打掉他的手,转过身,背对著他。“没有。” “没有就好。收拾一下,天亮之前,我要把这里处理乾净。” 殷素素没有说话。 她走向內室,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屠云。” “嗯。” “你说,教主会满意吗?” 屠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满意。当然满意。西凉王一死,西凉五万铁骑群龙无首,教主正好派人接收。到时候北莽大军南下,凉州就是第一道关口。” 殷素素沉默了片刻,然后推门走进了內室。 门关上了,烛火跳了两跳,房间里只剩下屠云和赵铁衣的尸体。 屠云低头看著地上的死人,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蹲下身,合上赵铁衣还睁著的眼睛,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沙土和血腥的气味。 “赵铁衣!”他望著窗外的月亮,声音很轻,“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月亮又圆又大,低低地掛在祁连山顶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靖安王府。 消息是第二天清晨送到周皓案头的。 赵铁戈单膝跪在书房门口,手里捧著一份密报,脸色铁青。 “王爷,西凉王死了。” 周皓正在批阅公文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著赵铁戈,声音很平静。“怎么死的?” “中毒。阎王三更天。下毒的是西凉王妃殷素素和飞熊军大统领屠云,两人联手,昨夜在內室毒杀了西凉王。” 周皓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罗剎教的毒,用在了自己的棋子身上。有意思。” “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赵铁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屠云是北莽的奸细。他杀了西凉王之后,割下了首级,连夜逃往北莽方向。我们的人跟了三十里,跟丟了。” 第83章 都是老六啊! 周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殷素素呢?” “还在西凉王府,她对外宣称西凉王是叛徒所杀,现在正在主持丧事,西凉军的几位將领已经起了疑心,但没有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周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凉州的清晨没有朝阳,只有漫天的黄沙,遮天蔽日,连太阳都看不见。 “赵铁戈。” “末將在。” “把西凉王勾结罗剎教的证据,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就说——靖安王周皓,替朝廷诛杀了逆贼。” 赵铁戈的身体猛地一震。“王爷,西凉王虽然死了,可西凉军还在——” “正因为还在,才要抢时间。” 周皓转过身,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寒冰:“西凉军群龙无首,正是收编的好时机。朝廷的旨意一到,西凉军就是叛军。叛军,要么剿灭,要么招安。你觉得,他们是愿意被剿灭,还是愿意被招安?” 赵铁戈明白了。 王爷这是要逼西凉军臣服——不是臣服於朝廷,是臣服於他靖安王。 “末將这就去办。” 赵铁戈转身要走。 “慢著。” 周皓想了想说:“还是不要送京了!我另有安排!” 赵铁戈有点懵,但是拱手说道:“是!” 周皓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赵铁戈。“把这封信,交给驛馆里的燕北世子。” 赵铁戈接过信,看了一眼——信上没有封蜡,他一目十行扫过了內容。信上只有一句话:“西凉已乱,速回幽州。” 赵铁戈抬起头看著周皓。 周皓背著手,望著窗外漫天的黄沙,声音很轻。“回去告诉他,凉州的事,我来处理。他欠我一个人情。” 赵铁戈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周皓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远处西凉王府的方向。 那里隱约传来哀乐声,混著风沙的呼啸,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在嚎。 “赵铁衣,”他轻声说,“你不该杀他的。” 没有人回答。 窗外,风沙越来越大,整座凉州城都被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幽州驛馆。 李长安是在吃早饭的时候接到消息的。 他面前摆著一碗小米粥、两张烙饼、一碟咸菜——驛馆的早饭很简单,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不紧不慢。 赵铁山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筷子刚夹起一筷子咸菜。 “世子,西凉王死了。” 李长安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筷子咸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小米粥。 “怎么死的?” “听说是中毒。阎王三更天。下毒的是飞熊军大统领屠云。屠云是北莽的奸细,杀了西凉王之后割下首级,逃往北莽了。” 李长安放下粥碗,拿起烙饼,撕下一块,慢慢嚼著。 赵铁山站在一旁,等著他说话。 等了很久,等到李长安把整张烙饼都吃完了。 又喝了两口粥,他才等到世子开口。 “那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赵铁山愣了一下。“世子说的哪个女人?” “殷素素。”李长安用袖子擦了擦嘴。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凉州城的天空灰濛濛的,风沙扑面而来,带著一股焦糊的气味。 赵铁山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官道上那匹马被他一拳打死的百夫长,想起那个在月光下嚎啕大哭的女人。 想起屠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每一步都是算计,每一步都是陷阱。 “世子,那我们现在——” “走。”李长安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斩岳”刀,掛在腰间,“准备准备,回幽州。” “不等靖安王的回覆了?” “不用等了。西凉王一死,凉州就是靖安王的地盘了。他不会让任何人插手西凉军的事,包括我。” 李长安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他给我们的信上写了什么?” 赵铁山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李长安接过信,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西凉已乱,速回幽州。八个字,字字珠璣。”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这个人,比赵铁衣可怕多了。” 赵铁山没有接话,他跟在李长安身后,走出了驛馆。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赵铁戈站在马车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世子,王爷让末將送您出城。” 李长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驛馆,穿过凉州城的长街。 街上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日里这个时辰,街上早就该热闹起来了。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买菜时的討价还价声,交织成市井的烟火气。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黄沙在路面上打著旋。 西凉王府的方向,隱约传来哀乐声,幽幽咽咽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李长安掀开车帘,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黄沙漫天,什么都看不清。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赵铁山。” “在。” “你说,赵铁衣临死前,有没有后悔?”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属下不知道。” “我猜他没有。”李长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那个人,说过的话从不反悔,做过的事从不后悔。就算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他会拍著我的肩膀哈哈大笑,会挖出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会说『喝了这碗酒,你我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 马车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沙土地面的咕嚕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哀乐声。 马车出了凉州城,向北驶去。 风沙越来越大了,遮天蔽日,连路都看不清。 赵铁山骑著马跟在马车旁边,眯著眼睛,艰难地辨认著方向。 “世子,风沙太大了,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 “不用。继续走。越快越好。” 赵铁山没有再说话,马车在风沙中艰难前行,像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 马车里,李长安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西凉已乱,速回幽州。” 他把信凑近烛火,看著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將那八个字吞噬。 纸烧成了灰,灰烬从指缝间飘落,散在马车的地板上。 赵铁衣死了,西凉乱了。 靖安王要收编西凉军了,这个傢伙真坏呀,算盘打的真好。 第84章 继子夫前犯罪 西凉王府的丧事办了三天,白幡从府门一直掛到灵堂。 灵堂设在王府正厅,赵铁衣的棺槨停放在正中。 棺盖没有合上,据说是要等远方的亲友来最后瞻仰遗容。 但谁都知道,赵铁衣的头颅已经不在了,棺中只是一具无头尸。 穿著他生前最爱的那件灰色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上还戴著他从不离身的铁指环。 殷素素跪在灵前,一身重孝,白色的麻衣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三天来,她没有合过眼,眼泪早已流干,眼眶红肿,嘴唇乾裂。 来弔唁的西凉將领们看到她这副模样,无不唏嘘——西凉王暴病而亡。 留下年轻的遗孀和年轻的世子,这偌大的家业,谁来撑?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就是毒杀西凉王的凶手。 赵红兵是第三天傍晚从边关赶回来的。 他今年二十二岁,是赵铁衣的嫡长子,被父亲送到边关歷练已有三年。 他长得像父亲,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但眼睛不像——赵铁衣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寒星;赵红兵的眼睛是浊的,浊得像掺了泥沙的浑水。 他衝进灵堂的时候,浑身鎧甲还没卸,风尘僕僕,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在棺槨前,嚎啕大哭。 “爹!爹!儿子来晚了!儿子不孝啊!” 殷素素跪在一旁,看著他哭,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哭不出来了。 但她知道,她必须显得悲痛,必须让人觉得她伤心欲绝。 所以她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著,用手帕捂著嘴,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赵红兵哭了一阵,抬起头,看著棺中父亲的无头尸,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灵堂中前来弔唁的西凉將领们,声音沙哑而洪亮。 “诸位叔伯,我父亲暴病而亡,西凉不可一日无主,我赵红兵是父亲嫡长子,理当继承父位,统领西凉五万铁骑。请诸位叔伯做个见证!” 灵堂中一片死寂。 將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赵铁衣死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一个第十境的大宗师,正值壮年,怎么说死就死了? 但没有人敢问,因为殷素素说他是暴病而亡,大夫也说是暴病而亡。 西凉最好的大夫,从靖安王府借来的大夫,都说是暴病而亡。 没有人敢质疑,因为质疑就意味著挑战西凉王妃的权威,挑战靖安王的权威。 “世子说得对。”第一个开口的是飞熊军的副统领韩豹,屠云的心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 “西凉不可一日无主,末將愿拥戴世子继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將领们纷纷抱拳,齐声高呼:“愿拥戴世子继位!” 赵红兵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殷素素,语气恭敬而谦卑。“母妃,您怎么说?” 殷素素抬起头看著他,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就急著爭位?” “母亲误会了,”赵红兵低下头,“我不是爭位,是担当。父亲的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 殷素素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虎符,放在面前的蒲团上。“兵符在此。你要,拿去。” 赵红兵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他没有立刻去拿。他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多谢母亲成全。” 然后他站起身,从蒲团上拿起那枚虎符,高高举过头顶。 灵堂中的將领们再次齐声高呼:“世子英明!西凉万岁!” 赵红兵握著虎符,感受著那枚铜铁铸造的冰凉物件在掌心的重量。 他的嘴角终於忍不住勾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得意。 有畅快,还有一种终於得偿所愿的满足。 夜深了,弔唁的宾客陆续散去。 灵堂里只剩下守灵的几个人——赵红兵、殷素素,还有几个僕从。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映得灵堂忽明忽暗。 赵铁衣的棺槨停在正中,无头尸穿著灰色长袍,双手交叠,铁指环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你们都退下。”赵红兵突然开口。 僕从们面面相覷,看了看殷素素,又看了看赵红兵,不敢动。 “我说退下!”赵红兵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僕从们低头退了出去,灵堂的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烛火跳了两跳,灵堂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殷素素跪在灵前,低著头,没有说话。 赵红兵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烛光从下往上照著他的脸,那张粗獷的脸上带著一种扭曲的、压抑已久的欲望。 “母亲,”他蹲下身,伸出手,捏住殷素素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兵符你交出来了,我很满意。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殷素素看著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著毫不掩饰的慾火。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什么条件?”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赵红兵鬆开她的下巴,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他背对著她,在酒杯中洒了一些粉末,粉末入酒即溶,无色无味。 然后他端起两杯酒,走回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母亲,喝了这杯酒,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殷素素,考虑片刻便喝了。 突然她感觉到体內真气在躁动。 她满脸愤怒的看著继子:“你下了药?” 赵红兵笑了,笑得阴鷙而得意。“母亲果然聪明。不过你放心,不是毒药,是药王谷的『红鸞散』。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就想买这个了,花了我整整一万两黄金呢!” “我跟你说就算是大宗师中了,也得乖乖听话,翘起翘臀球淦!” 殷素素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知道红鸞散是什么——药王谷最烈的淫毒,无色无味,入喉即溶。 中毒者神志清醒,但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渴求交合,若不与异性双修。 一个时辰內便会气血逆流,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你疯了。”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你父亲的妻子,是你的继母!” “继母?”赵红兵嗤笑一声,“你比我大几岁?五岁?六岁?你嫁给我爹的时候,我才十五岁。你知道这七年来,我看著你这张脸,这身子,有多难受吗?” 他逼近一步,“我爹活著的时候,我不敢动你。现在他死了,你以为你还能逃得掉?” 殷素素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棺槨。 冰凉的红木贴著脊背,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第85章 得意忘了形! 赵红兵笑了,笑得猖狂而得意,他把酒杯放下,走到灵堂门口,把门閂插上。 “王妃,今晚我们就在这里,在父亲的灵前,成其好事。” 他转过身,看著殷素素,眼中燃烧著滚烫的欲望。 药效开始发作了,殷素素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的脸开始发烫,呼吸变得急促,双腿发软。 她扶住棺槨的边缘,指甲嵌进木头里,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赵红兵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臟上。 “別挣扎了,王妃。” 他解开了自己鎧甲的束带,铁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越挣扎,药效发作得越快。不如乖乖从了我,少受些罪。”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殷素素的衣襟时,灵堂的门从外面被一脚踹开了。 “砰!” 门閂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扇厚重的木门猛地向两边弹开,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得灵堂一片惨白。 赵红兵猛地转过身,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门口站著一个人,逆著月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身黑色的锦袍,腰间掛著一柄漆黑的长刀。 “什么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迈步走进灵堂,月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冷峻的、似笑非笑的脸。 李长安。 赵红兵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西凉王世子,当然知道燕北王世子李长安这个人——父亲前几天刚和他见过面。 还挖出了珍藏三十年的女儿红招待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李世子!”赵红兵强作镇定,脸上堆起笑容,“您怎么来了?我父亲新丧,西凉事务繁忙,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话没说完,李长安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拳。 简简单单的一拳,没有花哨,没有真气外放,就是一拳。 但这一拳快得赵红兵根本来不及反应,重得像是被奔马撞上了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从赵红兵的胸腔里传出来,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翻了灵堂中的供桌。 果品、香烛、纸钱散了一地,烛火灭了,灵堂里只剩月光。 赵红兵趴在地上,嘴里涌出大量鲜血,浑身抽搐,动不了了。 李长安没有看他,他走到殷素素麵前,月光下。 那个女人靠在棺槨上,浑身发抖,脸红得像烧红的铁,嘴唇被咬破了,鲜血顺著下巴往下淌。 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但她看到李长安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颤抖,“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收拾烂摊子。”李长安蹲下身,看著她,“你中毒了?” “红鸞散……”殷素素咬著牙,“药王谷的……” 李长安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往外冒血的赵红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手按上了刀柄——但最终还是鬆开了。 不是不想杀,是不能杀。 赵红兵是西凉王,杀了他,西凉军会炸锅。 “药王谷的毒,怎么解?” 殷素素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话。“那个吗?” 殷素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额头抵著棺槨的木板,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著。 是哭,还是药效发作的颤抖,分不清了。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门口,对著外面的夜色喊了一声。“铁山!” 赵铁山从黑暗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刀削斧刻般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世子。” “把赵红兵关起来,別让他死了。另外,把灵堂的门看好,任何人不得靠近。” 赵铁山看了一眼灵堂里的殷素素,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赵红兵,什么都明白了。 他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走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把赵红兵提了起来,拖出了灵堂。 门被从外面关上了,这一次,关上门的不是別人,是赵铁山。 灵堂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殷素素靠在棺槨上,浑身颤抖,脸已经红得发紫了。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呼出的气息滚烫得像蒸汽。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但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用疼痛维持著最后一丝清明。 “你走吧。”她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痛苦,“我自己扛。” “扛不住呢?” “扛不住就死。” “你死了,西凉就真的乱了。” 殷素素抬起头看著他,月光下,那双狐媚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风情,只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那你想怎样?”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走到棺槨前,看著棺中赵铁衣的无头尸。 月光照在那张早已僵硬的脸上,那张粗獷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豪气,只有死灰般的苍白。 “赵世伯,得罪了。”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在殷素素麵前蹲下。 殷素素看著他,眼中满是不解。 李长安伸出手,解开了她…… 殷素素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 “別说话。”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中了毒,我帮你解。没有別的意思。” 殷素素看著他,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欲望,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怜悯,又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白色的孝服散了一地…… 棺槨中赵铁衣的无头尸静静地躺著,双手交叠,铁指环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 灵堂外,赵铁山背对著门,站得笔直。 他望著西凉王府高墙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祁连山顶上。 远处,凉州城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漫天的黄沙。 赵铁山嘆了口气。 他不知道世子为什么要回来,明明已经出了城,明明已经上了官道,明明可以一走了之。 但世子突然让马车掉头,说了一句“不对,得回去”。 他问哪里不对,世子没有回答。 他跟在世子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世子不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 但此刻他好像明白了。 不是为了西凉,不是为了靖安王,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大计,是为了一个女人。 赵铁山又嘆了口气,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少妇真的那么勾人吗?”他之前的审美一直停留在年轻姑娘身上。 但是经过殿下的薰陶感觉自己好像也对少妇上癮了 酒是烈的,烈得他齜了齜牙。 他抹了抹嘴角,把酒囊重新系好,继续站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灵堂里。 “比亚迪!” “啥?” “它是一种车子,不用马拉都能动的车子!” “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李长安说:“都说了比亚迪易垫!”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殷素素她的脸已经不红了,呼吸也平稳了,胸口的窒息感消失了。 身体里那股横衝直撞的热流也散了——药效过了。 李长安坐在她身边,背靠著棺槨,仰头看著头顶的房梁。 他的衣袍散乱,头髮也有些乱,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 没有半分,內力消耗的疲惫感。 “感觉怎么样?”他问。 殷素素没有回答,她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房梁,房樑上画著彩绘。 是西凉王府初建时画的,已经有些年头了,顏色斑驳,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李长安。” “嗯。” “你为什么要回来?”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因为我觉得是你杀了他!” 殷素素闭上了眼睛,很乾脆的承认:“的確是我杀了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光知道你杀了他,还知道你是罗剎教的人!” 殷素素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著他,月光下,那双狐媚的眼中满是震惊。“你什么都知道,还救我?” “救美女需要理由?” 殷素素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只有一种,平静,像深潭的水,风过无痕,雨落无声。 “李长安!”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整了整衣袍,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孝服,放在殷素素身边。 “起来吧,地上凉。”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第86章 素素是真的润啊 一晃五天过去了,西凉王府的白幡还没撤,灵堂里的棺槨还没下葬,但西凉城已经变了天。 赵红兵在被关进柴房的第二天就醒了。 肋骨断了三根,嘴里掉了两颗牙,整个人肿得像猪头。 他被关在王府后院的一间柴房里,门口站著两个赵铁山亲自挑的护卫。 十二个时辰轮班,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殷素素对外宣称,世子悲伤过度,身体不適,在府中静养,谁也不见。 西凉军的將领们虽然疑惑,但没有人敢问。 因为殷素素拿出了兵符——不是赵红兵拿走的那枚,那枚是假的。 从她袖中取出来交给赵红兵的那一刻起,就是假的。 真的兵符一直藏在她身上,藏在最贴身的地方,藏在任何人都碰不到的地方。 五天里,她见了西凉军所有的將领。 一个一个地见,关在书房里,谈上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不等。 没有人知道她跟他们说了什么,但每一个从书房出来的將领。 脸色都很难看,却都恭恭敬敬地对她行礼,说一声“王妃保重”。 第五天傍晚,最后一个將领——飞熊军副统领韩豹。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但他还是弯下了腰。 “王妃放心,末將遵命。” 殷素素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著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韩將军,你跟著屠云多少年了?” 韩豹的身体微微一僵。“十……十二年。” “十二年,”殷素素点了点头,“不短了。屠云是北莽奸细的事,你知道吗?” 韩豹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妃明鑑,末將不知!末將真的不知!” “我知道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殷素素放下茶杯,看著他,“屠云跑了,飞熊军不能没有统领。从今天起,你就是飞熊军大统领。” 韩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过有一条。” 殷素素竖起一根手指,“飞熊军以前做的那些事——屠城、抢掠、滥杀无辜——从今天起,一样都不许再做,谁敢再犯,军法处置。” 韩豹磕了三个头。“末將明白!末將替飞熊军上下三千弟兄,谢王妃不杀之恩!” “去吧。” 韩豹站起身,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殷素素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她,见了十五个將领,软硬兼施,恩威並重。 该杀的杀,该留的留,该升的升,该降的降。 西凉军五万铁骑,从今天起,姓殷了。 不,不姓殷。 姓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睁眼,因为她知道是谁。 “你还没走?”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明天走。”李长安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凉了就凉了,又不是给你喝的。” 李长安没有接话,他看著殷素素,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 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了三天前的脆弱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穿上鎧甲后的坚硬。 但她眼下的青黑出卖了她——五天没睡了。 “你把赵红兵关起来,不杀他,是想用他做人质?” “他是我手里最大的一张牌。西凉军的那些將领,虽然现在听我的话,但心里服不服,谁也不知道。赵红兵活著,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谁动了我,赵红兵就是下一个。” “你就不怕他们暗中救他?” “救他?”殷素素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那些人巴不得他死。赵红兵是什么货色,他们比谁都清楚。他在位,西凉军迟早被他败光。” “我虽是个女人,但至少比他会打仗、会治军、会跟朝廷周旋。那些將领不傻,他们知道跟著谁才有饭吃。”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西凉军,再跟靖安王谈。他想要西凉军,我不想给。那就谈,谈到双方都能接受为止。” “他会吃了你。”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周皓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 “所以我才要你帮我。”殷素素看著他,月光下,那双狐媚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不是要拉拢靖安王吗?你帮我稳住西凉,我帮你牵制靖安王,互利互惠,谁也不欠谁。”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讚许,也有苦涩。“你比赵铁衣聪明。” “我比他狠。”殷素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他下不了手的事,我下得了手。所以他死了,我活著。” 窗外,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祁连山顶上。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树下的石桌石凳上。 赵铁衣生前最喜欢坐在那里喝茶,一边喝一边骂朝廷,骂完朝廷骂皇帝,骂完皇帝骂老天。 “李长安。” “嗯。” “你恨我吗?” “不恨。” “你应该恨我。我杀了你刚结盟的盟友,让你的大计少了一只臂膀。” “赵铁衣就算活著,也不会真心跟我结盟。”李长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跟人交心,嘴上说『同生共死』,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利益。跟他结盟,不过是互相利用。他死了,换你上位,对我来说更有利。” 殷素素转过身,看著他。“你这个人,真的没有心。” “有心。”李长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但不是用来给別人看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月光下,两双眼睛,一双藏著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一双什么都藏著,又什么都不藏。 殷素素先移开了目光。 “明天你走,我不送你。” “不用送。” “回去告诉你那个靖安王,西凉的事,我自己处理,不劳他操心。” 李长安笑了。“我会转告。”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李长安。”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晚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好。” 他推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身上,黑色的锦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殷素素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忍。 忍什么?她也不知道。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殷素素站在窗前,听著那声音,站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兵符,放在掌心里。 铜铁铸造的兵符冰凉刺骨,硌得掌心生疼。 她握紧了它,像是在握著自己的命。 窗外,月亮慢慢沉了下去,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李长安回到驛馆的时候,天还没亮。 赵铁山站在门口,看到世子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跟在李长安身后,沉默地走过迴廊,沉默地替他推开房门,沉默地站在门口。 “想说什么就说。”李长安头也不回地说。 赵铁山犹豫了片刻。“世子,您说的『比亚迪』,到底是什么东西?属下想了五天,没想明白。” 李长安脱外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脱。“那是一种车子,不用马拉都能动的车子。” 赵铁山愣住了。“不用马拉?那用什么拉?” “用油。” “油?菜油?还是桐油?” 李长安把外袍搭在椅背上,转过身看著赵铁山,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都不是。是一种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油,叫石油。” 赵铁山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觉得自己这三天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不用马拉的车,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油——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世子,您是不是在逗属下?” “我什么时候逗过你?” 赵铁山想了想,世子確实从来不逗他。但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他还是不太敢相信。 “那……那个『比亚迪易垫』又是什么?” 李长安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很远很远,远到你走一辈子都走不到。” 赵铁山沉默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知道。 他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李长安已经摆了摆手。 “去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赵铁山闭上了嘴,退了出去。 他走在迴廊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满是困惑的脸上。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喃喃自语:“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油……不用马拉的车……世子说的这些,到底是真是假?” 月亮没有回答,夜风从祁连山上吹下来,带著冰雪的气息,冷得赵铁山打了个哆嗦。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迴廊尽头。 驛馆的房间里,李长安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在殷素素麵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的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斩岳”的刀柄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赵铁衣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的样子。 想起殷素素跪在灵前浑身发抖的样子!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像是走马灯,转个不停。 “赵世伯!素素是真的润啊!” 窗外,月亮又圆又大。 第87章 媚眼如丝的王妃 子夜,凉州驛馆。 李长安是被一阵凉风惊醒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月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斩岳”刀,手刚碰到刀柄。 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茉莉花。 “你来了。”他没有坐起来,依然躺著,望著头顶的房梁。 窗帘后面,一个女人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色的寢衣薄如蝉翼,乌髮散披,赤著脚,脚踝上繫著的银铃被摘掉了,走路没有声音。 殷素素的脸很红,红得不正常,像是烧了三天三夜的高烧。 她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团火,在黑暗中幽幽地烧著。 “药效不是已经过了吗?”李长安坐起来,靠在床头,看著她。 殷素素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脯剧烈起伏,薄薄的寢衣被汗水浸透了。 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瓏凸起的曲线。 “红鸞散——十日之內,每日子时復发,一次比一次烈。”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今晚是第七夜。”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第前六夜你是怎么熬过去的?” 殷素素咬著嘴唇,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挽起寢衣的袖子,露出雪白的小臂。 月光下,那截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新的、旧的、结了痂的、还在往外渗血的。 有些针孔扎得太深,周围的皮肤青紫一片,像是一块被反覆蹂躪的绸缎。 李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用金针封穴,硬扛。” 殷素素放下袖子,声音很轻,“扛了整整一夜,扛到天亮,今天白天我买了金针,够扎到第七天的。” “那你今晚来找我干什么?有金针就用。” 殷素素看著他,眼中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金针不够了。今晚的毒发比昨晚烈三倍,我扎了三十几针,压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而且——我不想扎了。” 李长安看著她,月光下,这个毒杀了西凉王、囚禁了西凉王世子、收服了西凉五万铁骑的女人。 此刻像一只受了伤的猫,站在他的床前,浑身发抖,满脸通红,眼中满是倔强和不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长安问。 “知道。” “你说了,就当那晚的事没发生过。” “我知道。” “那你今晚来了,那晚的事还算不算没发生过?” 殷素素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绝美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这该死的命运较劲。 “算。”她终於开口了,“今晚是今晚,那晚是那晚。两码事。”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嘆了口气,掀开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吧,地上凉。” 殷素素站在那里,没有动,月光下,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做这辈子最难的一个决定。 “殷素素。”李长安叫了她的名字,不是“王妃”,不是“你”,是“殷素素”。 她抬起头看著他。 “上来。我帮你。” 殷素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脱掉鞋子,爬上了床。 床不大,两个人躺著有些挤,她的身体贴著他的身体。 滚烫的皮肤贴著微凉的皮肤,像是冰与火的碰撞。 “李长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囈。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不觉得。”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是一个不想死的人。为了活著,什么都愿意做。” 殷素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他说对了。 还是因为他没有看不起她——也许都有。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泪水打湿了他的寢衣,滚烫滚烫的。 “帮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 李长安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的身体很烫,烫得像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铁。 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泪痕。 “別哭了。”他低下头,吻掉她眼角的泪水。 殷素素闭上了眼睛。 ——驛馆外,赵铁山又站岗了。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望著天上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面无表情。 但他的內心一点都不平静。 他想起今天下午世子说的话——“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油,不用马拉的车”。 现在又多了一个“半夜爬床的王妃”。 他开始觉得自己这趟凉州之行,最大的收穫不是结盟,而是世界观的重塑。 “赵哥。”一个年轻的护卫凑过来,压低声音。 “世子房间里是不是有女人?我听到有声音——” “没有。”赵铁山面无表情地说,“你听错了。” “不可能啊,我明明听到——” “我说你听错了。”赵铁山转过头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刀子。 年轻的护卫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赵铁山收回目光,继续望著月亮,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烈得他齜了齜牙。 “妈了个巴子,”他抹了抹嘴角,轻声骂了一句,“老子当年在边境杀异族的时候,也没这么累过。” 月亮又圆又大,低低地掛在祁连山顶上。 驛馆房间里,一切终於安静了下来。 殷素素躺在李长安怀里,脸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她没有睡著,他也没有,两个人都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房梁,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李长安。” “嗯。” “还有三天。” “我知道。” “你明天就要走了。” “我知道。” 殷素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李长安意外的话。 “那你今晚別睡了。” 李长安低下头看著她,月光下,那双狐媚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痛苦和挣扎。 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反正已经这样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三天的量,一晚上做完。省得我半夜……” 李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確定?” “確定。” “不后悔?” “不后悔。” “那比亚迪!” 她这次知道了。 “在比亚迪——逸垫!” 她媚眼如丝,殷红的嘴唇吐气如兰地说道:“狗男人……”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往往最有耐心,因为他淋过雨,所以不想给別人伞。 最后。 她破口大骂:“李长安你个混蛋……” 窗外,月亮慢慢沉了下去。 远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第88章 思航小菩萨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李长安的马车驶出了凉州城。 殷素素没有来送,她现在估计还躺在床上呢。 西凉王府,寢殿內。 王妃殷素素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至於为什么只露出眼睛。 因为……脖颈和玉背全是吻痕。 “还真是个混蛋啊!” 李长安走的时候,她就说了两个字“滚吧。”然后李长安就真的滚了。 听到下人来说,这傢伙真的跑出凉州了。 她现在想生气也找不到人,而且他现在也下不了床,她感觉浑身都痛。 虽然很痛,但是也很……舒服! 痛且舒服…… …… 李长安的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凉州的周围各大山脉,清晨冷得刺骨。 风从祁连山上吹下来,带著冰雪的寒气,钻进领口里冻得人直哆嗦。 赵铁山骑马跟在车旁,脸色不太好——不是没睡好,是世界观被重塑之后的后遗症还没消退。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世子说的那个“比亚迪”,到底长什么样? 不用马拉的车,跑起来是什么声音? 会比战马快吗? 这些问题搅得他一夜没睡好。 他想问细节! 李长安却不告诉他。 李长安自己当然不能告诉他了,怕这小子学坏了。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荒漠渐渐变成了戈壁,碎石满地,骆驼刺稀稀拉拉地长著,灰扑扑的,像是大地上长出的癣。 天灰濛濛的,太阳被黄沙遮住了,只在天边露出一小块惨白的影子。 “世子,”赵铁山突然勒住马,“前面有人。” 李长安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前方的官道上躺著两个人,一男一女,隔著十几步的距离,都一动不动。 男的穿著暗红色的袈裟,光头上全是血,脸朝下趴著,像一截被砍倒的枯木。 女的穿著白色的僧衣,侧躺著,面朝马车方向,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长相。 但身形纤细,像一株被风吹折的柳树。 周围的地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犁过一遍。 碎石散落一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气味,混著血腥和某种说不出的腥甜。 “停车。”李长安跳下马车,走了过去。 赵铁山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戈壁滩上静悄悄的,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世子,小心有诈。” 李长安没有理会,他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活著。 他拨开她脸上乱糟糟的头髮,露出下面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樑高挺,唇若点朱。 但她的气质和之前李长安见过的所有美人都不同——不是江南烟雨的美。 不是裴南苇那种狐狸精的美,不是寧秋婉那种清冷如月的美,也不是殷素素那种妖冶嫵媚的美。 她的美是圣洁的,是慈悲的,是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安静下来的美。 像寺庙里供奉的观音像,像雪山脚下盛开的莲花,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珠上。 只是此刻,这张圣洁的脸上满是血污,嘴角渗著黑血。 她眉心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开著,隱约能看到下面的白骨。 李长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白色的僧衣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染血的褻衣。 她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锐器刺穿的。 血已经凝固了,和衣服粘在一起。 她的手臂上、肩膀上、腿上,到处都是淤青和伤口。 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探了探脉象——脉象很乱。 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隨时都可能翻。 修为不低,至少在第九境,但体內的真气紊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 他又走到那个男的身旁,蹲下来看了看。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和尚,四十来岁,满脸横肉。 穿著一件暗红色的袈裟,脖子上掛著一串骷髏念珠,每一颗念珠都有婴儿拳头大。 白森森的,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做的。 他的脸朝下趴著,后脑勺有一个很大的凹陷。 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的,血和脑浆混在一起,已经凝固了。 赵铁山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那和尚的念珠,脸色微微一变。 “世子,这是欢喜寺的人。” “欢喜寺?” “西域密宗的一个分支,专修欢喜禪。名声很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围剿过好几次,都没剿乾净。” 赵铁山蹲下身,拨开那和尚的袈裟,露出他胸口的纹身——一个裸身的女人,姿態妖嬈,栩栩如生。 “这是欢喜寺的標记,这个人在欢喜寺的地位不低,至少是护法以上的级別。” 李长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打了一架,两败俱伤,和尚死了,小尼姑还活著。” “世子,我们別管閒事了,走吧。” 赵铁山站起身劝说:“这是西域的事,跟我们没关係。”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走回那女人面前,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比他想像的轻得多,轻得像一片羽毛。 轻得让他觉得怀里抱著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尊没有重量的玉像。 “世子!”赵铁山的脸色变了,“您——” “把人带上车,找个地方给她治伤。”李长安抱著那女人往马车走去,头也不回。 “她不能死。”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佛陀山的人。”李长安把女人放在马车里,用自己的外袍给她盖上。 “六珠菩萨的弟子,杀不得。”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世子怎么知道她是佛陀山的人?” 李长安跳上马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女人脖子上掛著的一枚小小的玉牌。 玉牌上刻著一朵莲花,莲花上有六颗珠子。 佛陀山讲经院的標记,六珠菩萨亲传弟子的信物。 “这上面写著呢。”李长安放下车帘,坐回马车里,“走吧,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她伤得很重,再不治就真的死了。” 赵铁山没有再问,他骑上马,带著马车离开了官道,往北边的一座小山丘走去。 山丘脚下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破败不堪,但至少能挡风。 马车在庙门口停下,赵铁山先进去检查了一圈,確认没有危险,才让李长安把人抱进去。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神龕上的土地爷像已经缺了半个脑袋。 香炉倒在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 李长安把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把那女人放在上面,然后开始检查她的伤口。 最严重的是腹部那道伤,被什么锐器刺穿了。 他解开她的僧衣,露出里面的褻衣。 褻衣已经被血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他撕开褻衣,露出下面的伤口。 一个手指粗的洞,在左腰的位置,血已经凝固了。 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髮紫,有中毒的跡象。 剑上有毒,伤口没有及时处理,毒素已经渗入经脉了。 赵铁山站在门口,背对著里面。“世子,需要帮忙吗?” 李长安满脸黑线,你小子特么的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啊? 这种英雄救美的事情,怎么可能让你来帮忙? “你守著门,別让人进来。” 看到世子的眼神不对劲,赵铁山摸了摸鼻子有点尷尬。 “是。” 赵铁山乖巧老实的走出了庙门,在门口站定,像一尊门神。 庙里只剩下李长安和那个昏迷的女人。 李长安从马车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排银针。 这是他从月心那里学来的,用金针封穴、逼毒疗伤。 虽然不如月心那么精通,但基本的针法还是会的。 他捻起一根银针,找准穴位,扎了下去。 第89章 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 一根,两根,三根……他一口气扎了三十六根银针。 封住了她周身三十六处大穴,阻止毒素继续蔓延。 然后他按住她后背的灵台穴,將一股真气渡入她的体內,引导她的真气重新运转。 她的体內乱成了一锅粥。真气横衝直撞,经脉多处受损,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移位。 李长安小心翼翼地將真气渡入她的丹田,帮她梳理那些乱成一团的真气。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活,稍有不慎就会让她经脉寸断,变成一个废人。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她的僧衣上。 他不敢分心,眼睛死死地盯著银针,手指稳稳地捻动著,一根一根地调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於把那三十六根银针全部取了下来。 女人的脸色好了一些,从死灰变成了苍白,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 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紊乱。 李长安鬆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看著眼前这个昏迷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佛陀山的人,六珠菩萨的弟子。 去京城给太后祈福——怎么会在这里遇到欢喜寺的恶僧? “水……”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 李长安从马车里取来水囊,小心翼翼地餵她喝了几口。 水从她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 他用手帕擦掉,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是一种纯净的、透明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美。 像山间的清泉,像清晨的露珠,像婴儿的眼睛。 她看著李长安,看了很久,目光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警惕。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但很清澈,像寺庙里的钟声。 “救你的人。”李长安把水囊放在她手边,“你受了重伤,差点死了。” 女人的目光从李长安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四周。 破败的土地庙,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爷像,积满灰尘的香炉。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僧衣被解开了,褻衣也被撕破了,露出了里面的伤口。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我的衣服——”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撕的。不撕开没法处理伤口。”李长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腹部中了一剑,剑上有毒,我已经帮你把毒逼出来了,但经脉受损严重,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 女人沉默了。 她用手撑著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长安没有扶她,只是看著。 她咬著牙,撑著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 她的脸色更白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燕北,李长安。” 女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燕北王世子,把江南搅得天翻地覆的那个人。 她的师父六珠菩萨这次去幽州,就是为了见这个人。 她看著他,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傲慢。 只有一种平静——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快死了。” “我是被欢喜寺的人所伤。” “我知道!” “知道,你不怕得罪欢喜寺?” 李长安笑了。“欢喜寺算什么东西?” 女人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李长安意外的话。 “我叫慈航。” “慈航小菩萨?”李长安挑了挑眉,这个名字他在原著里见过。 佛陀山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六珠菩萨的衣钵传人。 原著里她出场很晚,是在顾言去西域寻找佛门至宝的时候才出现的,是顾言的红顏知己之一。 “那是別人瞎叫的。” 慈航的声音很轻,“我叫慈航,没有『小菩萨』。” 李长安点了点头。“你师父去幽州了,你知道吗?” “知道。” “去做什么?” “给你父亲讲经。” “你觉得他是去讲经的吗?” 慈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李长安意外的话。 “师父说,燕北王杀孽太重,心魔缠身,若不化解,恐有大劫。” “你信吗?” “信。” 李长安看著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里没有撒谎。 她是真的相信她师父去幽州只是为了讲经,不是为了拉拢燕北。 不是为了平衡势力,不是为了任何世俗的目的。 她就是相信。 “你这个人,”李长安笑了,“太乾净了。” 慈航不懂他的意思,她低下头。 看著自己身上的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李长安站起身,“你的伤需要静养。这里不安全,你得跟我走。” “去哪儿?” “幽州。你师父在那里。” 慈航又沉默了。她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李长安走出庙门,对赵铁山说。“把人抬上车,回幽州。” 赵铁山看了一眼庙里的女人,又看了一眼世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世子你又把人家睡了?” 李长安“……” “我是那种急色的人吗?” 赵铁山看著他眼神很真诚好像就在说:不是吗? 李长安现在非常想过去踹他一脚,曾经是那么老实的一个小伙子,怎么思想变得这么坏了呢? 跟谁学的呀?真是的。 思航刚刚脸色微红一闪而过,作为佛门的內门弟子,她当然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 但是,她终归只是一个19岁的姑娘。 所以她只能心里默念,佛门静心咒,以此来化解內心的躁动。 李长安走进庙里,抱起慈航,把她放进了马车。 动作很轻,怕碰到她的伤口。 马车重新上路,往幽州的方向驶去。 慈航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李长安坐在她对面,看著窗外的荒漠,沉默不语。 “李长安。”慈航突然开口。 “嗯。” “那个欢喜寺的和尚,是你杀的吗?” “不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慈航睁开眼睛,看著他。“他是欢喜寺的护法圭冥,修为在第十境。能杀他的人,不多。” 李长安看著她的眼睛。“你是说,有人故意把他打伤,引到你面前,借你的手杀他?” 慈航没有回答,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疲惫,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世上的尔虞我诈。 马车在荒漠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沙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嚕声。 风从祁连山上吹下来,带著冰雪的气息,冷得刺骨。 赵铁山骑在马上,望著前方看不到尽头的官道,深深地嘆了口气。 这趟凉州之行,他觉得自己好像老了十岁。 第90章 北莽骑兵想袭杀李长安 凉州,福来客栈。 这是凉州城南最大的一家客栈,三层楼高,门口掛著两串大红灯笼。 入夜后亮堂堂的,老远就能看到。 三楼的包间里,烛火摇得厉害,窗纸上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影子,端著酒杯,一动不动。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著灰色男人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头垂得很低。 “属下拜见督主大人。都查清楚了。燕北王世子的回程路线、隨从人数、每日行程,全在这封信里,靖安王府密探送来的。” 中年男人放下酒杯,接过信封,拆开,烛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於吐了出来。 “好!好啊!终於能给左贤王大人交代了!这次我要是能替左贤王立下大功,肯定能把我调回南京!” 旁边那人附和道:“那小的就在这里提前恭喜大人了!” “放心,只要完成这次任务,你的赏金肯定跑不了!” “那这次的赏金!”那人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的问道。 男子看著他,轻笑一声:“去帐房,就说我同意的五千两白银!”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 南京,北莽王朝的都城,位於燕山山脉。 左贤王慕容克隆,北莽四大贤王之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男子等这个机会,等了整整二十多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州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几乎要灭。 望著北方,那里是他的家乡,眼中满是渴望。 “传令给赫连铁,燕北王世子三日后经过黑风谷。让他提前设伏,务必活捉。活的送回北莽,死的就地掩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赫连铁,別杀人,要活的。只有活的,才值钱。” “是。” 灰衣人退了出去,三楼包间里只剩下中年男人一个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浑身发热。 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李长安,燕北王世子,这个人要是被他抓回北莽,左贤王那边会怎么看他? 升官、封侯、调回南京…… 黑风谷在凉州和幽州交界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 中间一条窄道,最窄的地方只能並排走两辆马车。 谷里常年颳风,风穿过峡谷发出的声音像鬼哭狼嚎,因此得名黑风谷。 这里是回幽州的必经之路,也是设伏的最佳地点。 赫连铁提前两天就到了。 他是左贤王麾下猛將,第九境巔峰,一双铁掌开碑裂石,在北莽军中以悍勇著称。 此刻他蹲在谷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嘴里嚼著干肉,眼睛盯著官道的方向。 身后是两百铁骑,清一色的北莽战马,高大健壮,鬃毛被剪得整整齐齐,马鞍上掛著弯刀和弓箭。 两百人分散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上,用碎石和枯枝做了简易的掩体,只等猎物入笼。 “將军!”一个百夫长凑过来,压低声音。 “燕北王世子的队伍明天一早就到,探子说,他们隨从不多,只有三十几个护卫,还有一辆马车。” “三十几个护卫?” 赫连铁皱了皱眉说:“太少了,燕北王就这么放心他儿子?” 想他们左贤王出门都是带著千名铁骑。 这燕北王世子还真是找死啊。 这样也好,省得他们暴露身份! 只不过可惜了,他本来想多杀一点大周人呢。 百夫长继续说:“据说那个世子修为不低,是第七境,但咱们有两百铁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赫连铁想了想,摇了摇头。“传令下去,让大家打起精神,不许轻敌,活捉李长安,其他人——格杀勿论。” “是!” 天刚蒙蒙亮,官道上就响起了车轮声。 一辆马车在前,三十几骑在后,不紧不慢地往黑风谷方向走来。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赵铁山,他眯著眼睛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峡谷,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世子,前面就是黑风谷,这个地方容易伏击。” 马车里传来李长安的声音。“那就慢慢走,让他们等。”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世子早就知道了? 马车进了黑风谷,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叫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赫连铁蹲在右侧山壁上,死死地盯著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三十几步,二十步,十步。“放!” 两百支箭矢从两侧山壁上同时射出,箭雨遮天蔽日,朝马车和护卫们倾泻而下。 赵铁山拔刀,刀光如匹练,將射向他的箭矢尽数斩落。 三十名护卫纷纷拔刀,箭矢叮叮噹噹地被磕飞,没有一个人受伤。 马车顶上插满了箭,像一只刺蝟。 但马车里的人呢? 赫连铁的心猛地一沉。 “兄弟们,给老子衝下去!活捉李长安,其余人不留活口!” 两百铁骑从山壁上衝下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谷中碎石簌簌往下掉。 弯刀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在峡谷中迴荡。 赫连铁冲在最前面,第九境巔峰的真气全力爆发,身上笼罩著一层淡金色的罡气。 手中弯刀拖在地上,刀尖划破碎石,溅起一溜火星。 马车门开了。 李长安不紧不慢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站在车辕上,手里握著那柄漆黑的“斩岳”刀。 马车里还坐著一个白衣女人,面容苍白。 但眼睛很亮——慈航安静地靠著车壁,目光盯著外面的战场。 赫连铁看到李长安的瞬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个人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面对两百铁骑的衝锋,他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无聊。 像是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酒局,而不是来打仗的。 李长安跳下马车,迈步向前,一步,两步,三步。 第91章 人屠李世子殿下 三百铁骑衝到近前,最近的一个骑兵已经举起了弯刀。 刀锋离他的脖子不到三尺,他没有犹豫,没有躲闪,抬手就是一刀。 刀光一闪,“斩岳”的刀锋从那个骑兵的脖子上一划而过! 头颅飞起,鲜血从腔子里喷出一丈多高。 无头的尸体还坐在马上,跑出去好几步才摔下来。 全场寂静了一瞬,一瞬之后,李长安的刀又动了。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光如雪,刀气纵横。 没有一个骑兵是他的一合之將,一刀一个,绝不拖泥带水。 有的被他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有的被他从肩到腰斜斜切开,有的只是被刀锋擦过。 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从马上摔下来,再也不动了。 十个人。 二十个人……三十个人。 赫连铁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恐惧。 第七境? 放他妈的狗屁! 这是第十境,货真价实的第十境强者! “妈的个逼的操,给老子一起上!围杀他!” 赫连铁怒吼一声他也不管什么命令了,率先冲了上去。 他展开身形,双掌齐出,掌风呼啸,朝李长安的胸口拍去。 第九境巔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开山裂石。 李长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手一掌迎了上去。 两掌相交,一声闷响。 赫连铁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山壁上,碎石纷飞,口吐鲜血。 李长安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转身面对剩下的铁骑,手中“斩岳”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欢唱。 剩下的骑兵们面面相覷,握著弯刀的手在发抖。 他们是北莽最精锐的骑兵,跟著赫连將军出生入死十几年,什么硬仗没打过? 但这一次,他们怕了。 不怕死是一回事,送死是另一回事。 可这他妈是碾压,妥妥的碾压,这还怎么玩? “杀!”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骑兵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李长安迎著他们走了上去,不紧不慢,一步一步。 刀光闪烁,人头滚落,鲜血飞溅。 最后一个骑兵跑出了峡谷,他不是去搬救兵,是逃命。 他的马是最好的,跑得最快,只要跑出峡谷,上了官道,谁也追不上他。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李长安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正把“斩岳”刀插回腰间的刀鞘。 太好了,他没有追来。 他刚转过头,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一匹黑马从尸堆中冲了出来,马上坐著一个人,黑色锦袍,浑身血污,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邪笑。 那笑容如同魔鬼,俊俏的脸上全是血。 那笑容如深渊的厉鬼,向人索命。 李长安一边加快速度,一边大笑:“就剩你一个人嘍!” 那骑兵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打马,但黑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刀光在晨光中一闪,他的世界陷入了永远的黑暗。 李长安勒住马,看著那具无头的尸体从马上栽下去,滚了两滚,不动了。 他收起刀,调转马头,慢慢走回了峡谷。 峡谷里,赵铁山和三十名护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赵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第九境,在边境杀了十几年异族,自认为已经够狠了。 但世子今天是第十境——一个人杀了两百个,自己连皮都没擦破一块。 “世子!”赵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您什么时候突破的?” 李长安跳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很优雅擦了擦脸上的血。 “在凉州的时候。”他没有细说。有些事,不需要说。 马车里,慈航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著,在念经。 超度亡魂。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平静。 李长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她,从马车里取出一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远处峡谷外的山丘上,赵铁戈放下手中的千里镜,沉默了很久。 他身边的副將脸色发白,握著刀的手在微微发抖。“將军,我们还要不要……” 赵铁戈没有回答,他想起王爷在自己出发前的密令。 “找准时机,把李长安杀了,嫁祸给北莽。完成了最好,完不成也没事,不强求。” 不强求。 王爷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杀燕北王世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但现在,他亲眼看到了那个人一刀屠戮两百北莽铁骑的场景。 听到了那两百个人临死前的惨叫声,闻到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动手?除非他脑子有问题? 他刚刚还想著怎么把赵铁山引开,然后自己亲自动手杀了李长安。 现在! 他连站在那个人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將军?”副將又问了一遍。 赵铁戈深吸了一口气,把千里镜收好。 “回去告诉王爷,北莽来了两百铁骑,劫杀燕北王世子,被世子全歼,我们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世子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一点轻伤。” 副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末將明白。” 赵铁戈最后看了一眼峡谷里那个浑身浴血的黑色身影。 “刀法如神,恐怖如斯!” 晨光照在峡谷中,照在满地的尸体上,照在那辆被射成刺蝟的马车旁。 李长安站在尸体中间,衣袍上的血还没干。 慈航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里出来了,站在他身旁,双手合十,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 她睁开眼睛,看著满地的尸体,轻声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李长安转过头看著她。“你不怕?” 慈航摇了摇头说:“佛说,诸相皆空。生与死,只是不同的相。” 李长安看著她那双清澈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笑了。 “你这双眼睛,能看到很多东西。” 慈航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峡谷,呜呜地叫著,像是无数亡灵在哭泣。 李长安翻身上马,对赵铁山说。“收拾一下,该走了。” 马车重新上路,向著幽州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满地的尸体和碎石,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这大地沉重的嘆息。 赵铁山骑马跟在车旁,回过头看了一眼满是狼藉的峡谷,想起刚才世子一刀一个的场景。 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烈得他齜了齜牙。 “妈了个巴子!我老赵今年真是撞了鬼了。”他抹了抹嘴角,轻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策马跟上了车队,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第91章 一出手则一鸣惊人 凉州,靖安王府。 王府书房寂寂,周皓静立窗前,手中一盏凉茶凝著微凉水汽。 他指尖轻扣杯壁,既不饮下,亦不曾放下。 身姿挺拔如石刻,纹丝不动。 清辉月色穿窗而入,冷白柔光落於他稜角分明的面庞,刚毅眉眼间无半分波澜,沉静得近乎漠然。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震颤。 无关夜寒,只因强忍。 赵铁戈双膝跪地,將黑风谷一事娓娓道来。 语速沉缓,字句分明,分毫细节皆不敢遗漏。 两百北莽铁骑设伏围堵,李长安掀帘步出马车,寒光乍起,首骑瞬息授首。 一炷香转瞬即逝,两百精锐尽数喋血山谷。 直至最后一名残兵亡命奔逃,仍被那人追及,一刀断首,鲜血溅染荒石。 敘述至末尾,赵铁戈嗓音乾涩,喉间隱隱发紧。 “王爷,属下无能,未能办妥密令。” 书房死寂,烛火倏忽跳动两下,橘黄火光映在墙壁,拉扯出明暗不定的萧索暗影。 良久,周皓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起身吧,此事怪不得你。” 赵铁戈躬身站起,垂首敛目,始终不敢直视上方之人。 “你说,他孤身一人,屠尽两百铁骑?” 周皓的声音太过平静,淡漠得不似发问。 “是。” “第九境猛將赫连铁,竟接不住他一招?” “確是如此。”赵铁戈沉声回话,“那人一掌便將赫连铁震飞,重重撞在山壁之上,当场呕血。后续赫连铁未绝气息,是属下出手补刀,了结性命。” “这般说来,已是第十境。” 周皓低喃一声,眸底掠过一丝晦暗,语气带著几分冷然的自嘲。 “倒是本王,小覷了他。” 他將那盏早已凉透的清茶轻置窗台,旋身回眸,看向身侧下属:“你补刀之时,他看见了?” “看见了。”赵铁戈脊背微绷,语气紧绷,“他淡淡扫了属下一眼,一言未发。” 周皓眉心微蹙。 沉默,往往比詰问更令人忌惮。 那人看见了,却缄口不言。 这一眼,便意味著他洞悉了赵铁戈的身份,清楚那致命一刀的用意,更看透了黑风谷伏击背后的全部谋划。 王府安插的眼线、送往北莽的密信、精心布置的杀局…… 或许从始至终,皆在李长安眼底。 “此人,远比本王预想的更为可怖。” 周皓沉寂许久,缓缓道出一句。 赵铁戈不敢应声,心底寒意翻涌。 他真切感受过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即便相隔数丈,那等绝对碾压的凛冽气息依旧刺骨。 那日李长安淡漠一瞥,如寒刃穿心,击碎了他所有武道心气。 自此气血难凝,修行再无精进可能。 察觉属下状態低迷,周皓沉声警示:“莫要与这等天生天骄相较,执念攀比,只会跌落境界。”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浑厚的真气自他掌心涌出,柔和笼罩赵铁戈,稳住他躁动紊乱的內息。 赵铁戈双膝重重跪地,抱拳叩拜:“多谢王爷庇佑!” 方才剎那,他心神溃散,险些走火入魔、沦为废人。 幸得周皓出手相助,方才勉强稳固第九境修为。 只是此生,他再无第十境机缘。 周皓缓步走向书案,提笔蘸墨,素白宣纸上落下数行字跡。 他將信纸对摺,递予身前之人。 “八百里加急,送往幽州,亲手交予燕北王世子。” 信纸未封蜡,字跡清晰可见:世子大才,周某佩服。 凉州之事,悉听尊便,他日有暇,再敘长短。 赵铁戈心中暗自感慨,靖安王心性高傲、傲骨嶙峋,能让他放下身段俯首退让,普天之下,不过三人。 他抬眸静待吩咐。 “去吧。”周皓隨意摆了摆手,语气淡然,“自今日起,燕北王世子相关事宜,一概不得插手。” 赵铁戈心神一凛,低首应声,躬身退离书房。 静謐书房再无旁人。 周皓凭窗而立,凝望著夜空一轮皎月,清辉满地,夜色沉凉。 长久的静默后,一声轻喃消散在晚风之中。 “李长安,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月下无人应答。清冷月光拉长他孤峭的身影,落寞又深沉。 西凉王府,殷素素居所。 夜深无眠,女子静坐窗前。掌中一枚铜铁兵符,在如水月色下泛著森寒冷光。 黑风谷的消息,傍晚便已传入府中。 一人,一刀,覆灭两百北莽铁骑。 旁人惊骇震动,唯独殷素素麵色平静。 自那晚他为她拔除体內剧毒,她便心知。 此人修为绝不止表面展露的第九境,至少躋身第十境,甚至更为莫测。 十八岁的第十境,泱泱天下,寥寥无几。 她垂眸,视线落於自己平坦的小腹,纤细指尖轻轻覆上。 月色温柔,却映得眸光寒凉。 “若是真敢怀上……”她唇齿轻启,声音低若蚊吶,带著几分执拗,“我便生下来。” 话音落下,一抹苦涩自嘲的浅笑漾在唇角。 她是亲手毒杀夫君的寡妇,是罗剎教埋在西凉的一枚棋子。 双手染尽血腥,周身罪孽缠身。 这般污浊不堪的人,何来资格孕育骨肉? 她缓缓放下兵符,起身躺臥床榻。 枕褥间,仍残留著他身上的气息。 清淡皂角冷香,夹杂著浅淡铁锈与征战汗味,交织成独属於他的凛冽气场。 她埋首枕间,深深吸气,而后闭紧眼眸。 来日,她还要周旋西凉诸將,制衡靖安王府。 在罗剎教与朝廷的夹缝之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唯有今夜,她允许自己,片刻沉溺。 幽州,燕北王府。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暮色垂落,残阳如火,漫天晚霞染红半边苍穹。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朱漆门前,李长安纵身跃下,舒展一路顛簸而僵硬的筋骨。 此去五日,周身外伤早已尽数癒合,不过些许浅浅皮肉擦伤,敷上金疮药便再无大碍。 慈航紧隨其后下车,一袭素白僧衣洁净素雅,髮丝梳理整齐,惨白面容总算透出几分鲜活血色。 佛陀山心法果然玄妙非凡,復原速度远超常人。 她立於府前石阶下,抬眸凝望“燕北王府”四字鎏金匾额,神色恬淡,不染尘囂。 “你师父何在?”李长安出声询问。 “尚在寺中。” “白云寺?” 慈航轻轻頷首。 李长安转头吩咐身旁侍从:“赵铁山,护送慈航师父前往白云寺,平安交於她师尊。” 赵铁山拱手领命,引著慈航登车。马车调转方向,朝著城北白云寺缓缓驶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目送车马远去,李长安转身踏入王府。 他先去往西苑探望江柔。 已有五月身孕的女子,小腹已然明显隆起,行走之时需轻扶腰肢。 她静坐窗前,手中摩挲著一件缝製妥当的衣衫,反覆翻看,指尖细细抚过针脚。 衣衫早已完工,她只是心绪难安,唯有借这般动作排解杂念。 木门被轻轻推开,江柔抬眸,望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骤然怔愣。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李长安迈步上前,落座於她身侧,掌心轻柔覆上她温润的小腹。 腹中小生命似是感知到亲人触碰,轻轻一蹴,力道绵软,宛若蝶翼振翅。 李长安掌心微顿,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悄然攀上唇角。 “孩子踢我了。” “他日日都闹。” 江柔语声轻柔,漾著浅浅笑意,眉眼温顺,“性子隨他爹,素来不安分。” 李长安低笑出声,伸手將她温柔揽入怀中,低头轻吻她光洁的额头。 “辛苦了。” 江柔没有应声,悄然將脸颊埋进他温热的胸膛,闔上双眼,刻意遮掩泛红湿润的眼眶。 他远赴凉州的这些日子,她日夜惴惴难安。 生怕边关传来噩耗,生怕那封凉州来信写满凶险,生怕他一去不返。 而今,他安然归乡,身姿挺拔,鲜活明朗。 悬在心头的千斤重石,终於安然落地。 “李长安。” “我在。” “往后,別再去那般凶险之地了。” “好。” 他答得乾脆利落,直白又顺从。 可江柔心知,这一句应允,不过是哄她安心的温柔谎话。 该踏的险途,他依旧会去;该扛的重任,他绝不会退。 这个男人,生来执拗,从不会因任何人改变抉择。 可她依旧要问,他也依旧应下。 晚霞缓缓褪去,暮色四合,庭院中古槐枝叶摇曳,晚风拂过,簌簌作响。 江柔依偎在他怀中,聆听著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神安定,缓缓沉入梦乡。 李长安保持相拥的姿势,分毫未动,唯恐惊扰怀中之人安眠。 他凝望著她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尖,指尖轻柔,细细將那一抹鬱结抚平。 这是他降临此方世界,拥有的第一个骨肉。 血脉相连,万般珍重。 他垂首,再一次轻柔吻上她的额头。 清冷月光穿窗洒落,温柔笼罩相拥的二人。 墙上暗影交叠,一高一矮,紧密相依! “小心孩子呀!” …… 请抬起您发財的小说:多多点讚,多多催更,多多评论,谢谢各位衣食父母了。 大家可以点点免费礼物,您的免费礼物是我无穷动力,感谢,非常感谢。 第92章 试一试青城山的斤量 青城山掌教叶无尘,终於见到了李长安。 不是在燕北王府的正厅,不是在酒桌上。 而是在白云寺后山的那片空地上——白虎阁前,明月之下。 消息是六珠菩萨传的,这位佛陀山讲经院大首座到幽州后便住在白云寺。 每日给燕北王讲经半个时辰,其余时间闭门不出。 李长安回幽州的当天傍晚,她派小沙弥送了一张纸条过来,上面只有四个字: “故人相候。”李长安知道,这“故人”不是六珠菩萨,是叶无尘。 李长安到的时候,叶无尘已经站在白虎阁前的那片空地上。 月光如水,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著手,仰头望著白虎阁的匾额。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世子迟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山间的风。 “叶掌教久等。” 李长安走到他身侧,也抬头看著那块匾额,“这上面的字,是顾枫写的。” 叶无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世子知道顾枫?” “了尘和尚,顾言的族叔祖,寧秋婉的故人。” 李长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叶掌教来幽州,不是为了给燕北王讲经,是为了顾枫的遗物吧?” 叶无尘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不一样的表情。 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终於等到了该等的人。 “世子果然聪明。那世子猜猜,老夫要的是什么东西?” “《他的剑谱》。” 叶无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讚许,也有苦涩。 “世子连这个都知道,看来老夫这一趟没白来。” 李长安没有接话,他知道叶无尘要的不是《剑谱》,那只是藉口。叶 无尘要的是顾枫留在白虎阁的一样东西——一样连寧秋婉都不知道的东西。 原著里,这东西最后落到了顾言手中。 成为他突破天人长生境的关键。 但现在顾言不在,这东西还没有主人。 “世子,老夫想和你打一架。”叶无尘突然说。 李长安看著他。“为什么?” “因为老夫想看看,一个十八岁的第十境,到底有多强。” 叶无尘解开腰间的长剑,连剑带鞘插在地上,剑身没入泥土三寸,嗡嗡作响。 “世子不用刀,老夫不用剑。拳脚相搏,点到为止。”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解下腰间的“斩岳”刀,放在一旁。“好。” 两人在空地上站定,相隔十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一长一短,像两把出鞘的刀。 叶无尘先动了,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掌,朝李长安胸口拍来。 这一掌看起来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推出去的手,但李长安知道,不是慢,是太快了。 快到肉眼捕捉不到轨跡,只能看到残影。 他侧身避开,掌风擦著衣襟掠过,身后那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 轰然倒地,惊起一群夜鸟! 李长安的心猛地一沉,这一掌要是拍在身上,他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第十境和第十境之间的差距,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叶无尘在这个境界上待了至少二十年。 而他突破第十境还不到一个月。 “世子,分心了。”叶无尘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李长安来不及转身,身体本能地向前一扑,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叶无尘的手指在他背上划了一下,只是轻轻一下。 衣袍就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如果他慢了半拍,这一下就能划开他的脊背。 他翻身跃起,拉开距离。 月光下,叶无尘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衣袂飘飘,像一尊謫仙。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世子的修为,是靠奇遇堆上去的。”叶无尘的声音很平静。 “根基不稳,境界虚浮。跟同境的人打,你能贏,跟老夫这种在这个境界上待了二十年的人打,你还差得远。”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知道叶无尘说的是对的。 他的第十境是靠寧秋婉和裴南苇的元阴之力堆上去的,不是自己一步一步修炼出来的。 虽然境界到了,但根基不稳。 就像一座没有打地基的高楼,看起来很高,风一吹就倒。 “再来。”李长安站稳脚步,將真气运转到极致。 这一次,他先动了,他不用刀,用拳。 一拳轰出,拳风呼啸,带著第十境强者的磅礴真气,朝叶无尘的面门砸去。 这一拳他用了全力,不留任何余地。 因为他知道,在叶无尘面前,留余地就是找死。 叶无尘没有躲,他伸出手,轻描淡写地接住了这一拳。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气浪四散,震得地上的碎石纷纷弹起。 李长安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座山上,纹丝不动。 叶无尘的手很温暖,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但那温暖之下藏著的东西,比他想像的可怕一万倍。 叶无尘手腕一转,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將李长安整个人甩了出去。 李长安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地上,又踉蹌著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他的右臂在发抖,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手指往下滴。 “世子的拳,有力量,没有魂。” 叶无尘收回手,依然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移动过说道:“你的每一拳都是奔著杀人去的,但你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杀人。” 李长安看著他,月光下,那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像一座山,巍然不动。 “杀人,需要理由?” “当然需要。”叶无尘的声音很轻,“没有理由的杀,是屠夫。有理由的杀,是武者。” “为了守护而杀,是宗师,为了天下苍生而杀,是圣人!” “世子,你为了什么而杀人?” 李长安沉默了,他想说为了燕北,为了父亲,为了江柔肚子里的孩子。 但这些理由到了嘴边,都变得苍白无力。 因为他知道,他杀人,很多时候只是因为他想杀。 那个人挡了他的路,那个人碍了他的眼,那个人该死。 这不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这只是武夫的逻辑。 “世子想突破第十一境吗?”叶无尘又问。 “想。” “第十一境虚空神游境,不是靠苦修能突破的。它需要在生死之间走一遭,需要在最绝望的时候看到那一线光明,需要在最痛苦的时候还能守住本心。” 叶无尘看著他轻声开口:“世子,你准备好去死了吗?” 李长安没有回答,叶无尘没有再问,身形一闪,已经到了李长安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手下留情,一掌拍在李长安胸口。 这一掌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掌都要重,重得像被一座山撞上。 李长安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白虎阁的墙上,墙上的砖石凹陷下去一大块,裂纹如蛛网般四散。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生生挖了一个洞。 五臟六腑都在翻涌,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第93章 师妹,何不趁他受伤拿下他? 叶无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影又出现在他面前! 一掌拍在他肩膀上,把他从墙里拍了出去。 李长安摔在地上,滑出去七八丈远。 泥土和碎石嵌进皮肉里,疼得他齜了齜牙。 “站起来。”叶无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李长安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衣袍破了,浑身是血,嘴角掛著血丝。 但那双眼睛依然亮著,亮得像两团不灭的火。 “再来。”他说。 叶无尘看著他,月光下,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树。 枝叶尽落,树干折断,但根还扎在土里,死死地扎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这一战,打了很久。 从月上柳梢打到夜半三更,从夜半三更打到东方既白。 李长安记不清自己被击倒了多少次,也记不清自己站了起来多少次。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每一次他都以为这是最后一次了,每一次他都在地上趴了很久。 久到叶无尘以为他不会再站起来了。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幼鹿。 站不稳,但就是不倒下。 叶无尘的招式千变万化,有时如山岳崩塌,有时如春风拂面,有时如雷霆万钧,有时如细雨无声。 他没有下杀手,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打在李长安最薄弱的地方。 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记住这些地方有多薄弱。 这是餵招,不是搏命。 叶无尘在用自己的方式教他——教他什么是真正的武道。 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什么是真正的守护。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最先到的是六珠菩萨,她没有从白云寺的正门出来,而是从后山的小路走上来的。 月光下,这位佛陀山讲经院大首座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赤裸著玉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她站在远处的一棵松树下,双手合十。 闭著眼睛,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感受那两个人的气息。 第二个到的是寧秋婉,她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 无声无息地站在白虎阁的屋顶上,白色的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看著那个在月光下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年轻人。 眼中没有心疼,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平静。 像是在看一个必须经歷的过程,像是母亲看著孩子学走路。 知道他一定会摔倒,但知道他一定会站起来。 第三个到的是月心,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裙,站在白虎阁的阴影中,没有出来。 她身后跟著那个永远低著头、永远卑微如尘埃的男人。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第四个到的是白凰,她还是戴著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站在六珠菩萨身边,两人相隔十几步,谁都没有看谁。 正道领袖和魔教魁首,在同一片月光下。 看著同一个年轻人被打得满身是血,又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 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她的,身旁不远处。 “师妹!那小子等一下肯定要休息好几日,要不你去照顾他,然后把他睡了!” 听到师姐这种话,白凰满脸黑线。 倒是师姐旁边的那个男人,听到她的话却露出了一副激动的神色。 赵铁山也来了,他站在白虎阁的墙角,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但他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忍。 他忍住了没有衝上去,因为他知道,这是世子必须要走的路。 没有人能替他走,没有人能替他扛。 慈航也来了,她站在六珠菩萨身后,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嘴唇微微动著。 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祈祷。 东方既白,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李长安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全是血和泥。 他的脸上全是伤,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著下巴往下滴。 他的左臂断了,垂在身侧,像一根折断的树枝。 他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搅。 但他还在笑。 “哈哈哈——”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笑得像个疯子。 笑声在晨风中迴荡,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鸟。 叶无尘站在他面前,衣袍上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月光在他眼中投下一片复杂的光。 “你笑什么?” “痛快!”李长安抬起头看著他,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但亮得惊人。 “叶掌教,这一架,打得痛快!”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讚许。 有欣慰,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容。 他伸出手,把李长安从地上拉了起来。 “世子,你是一个好对手。” 叶无尘的声音很轻:“老夫等你突破第十一境的那一天,到时候,我们再打一场。” 李长安站稳,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到时候,我用刀。” “老夫用剑。”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远处,六珠菩萨睁开眼睛,双手合十,轻声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寧秋婉从屋顶上飘然落下,走到李长安面前,伸出手,在他断了的左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一股温热的真气从她掌心渡入他的体內。 断骨处传来一阵麻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李长安知道,那是骨头在癒合。 第十二境的力量,確实不是第十境能比的。 “多谢前辈。”他说。 寧秋婉收回手,看著他。“下次別打这么狠了。” “前辈心疼了?” 寧秋婉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白色的道袍在晨风中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月心从阴影中走出来,递给李长安一块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绣著一朵小小的莲花。 李长安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谢谢。” 月心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她走之前在白凰的耳边,低声细语,不知道在嘀咕著什么 她身后的那个男人跟在她身后,低著头,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过。 白凰凤眸诡异的看了李长安一眼,也转身走了。 六珠菩萨带著慈航,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后山的小路上。 山崖上,赵铁山走上前,把“斩岳”刀递给李长安。 李长安接过刀,掛在腰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朝霞满天,红得像火。 “走!回去睡觉。” 赵铁山跟在他身后,两人沿著山路慢慢往下走。 晨风吹过,带著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李长安走得很慢,因为他每走一步,断了的肋骨都会疼。 但他没有让人扶,自己一步一步地走。 赵铁山看著他蹣跚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世子,您刚才被打趴下三十七次,站起来了三十八次。” 李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数了?” “属下閒著也是閒著。” 李长安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铁山。” “在。” “今天的事,別告诉江柔。”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晨光洒满整座白云山,白虎阁前的空地上。 满地狼藉——折断的松树、碎裂的青石板、一滩滩暗红色的血跡。 第94章 剑皇白玄策 白玄策来找六珠菩萨的时候,天上正飘著细雨。 白云寺的后山,白虎阁前,那片被李长安和叶无尘打得坑坑洼洼的空地还没来得及修缮。 雨丝细密,落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白玄策没有打伞,赤著脚,一步一步从山道上走来。 他没有穿鞋,不是因为没有,是因为他觉得穿著鞋感受不到大地的气息。 一个练剑的人,不能离大地太远。 剑皇白玄策,今年四十八岁。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掛著一柄长剑。 剑鞘是竹製的,朴素得像一个乡下教书先生的佩剑。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鼻樑如剑脊般挺直。 他的头髮已经花白了,但不是那种苍老的灰白,而是一种经歷了风霜之后的银白。 像冬天的雪,像秋天的霜。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是一双握剑的手,也是曾经握过马鞭的手。 二十八年前,他还是凉州一个小马场里的马夫。 每天早起餵马、刷马、清理马厩。 晚上睡在马棚旁边的草料房里,枕著乾草,闻著马粪的味道,做著关於剑的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剑。 他没有见过剑,没有摸过剑,甚至不知道剑长什么样。 但他就是喜欢,喜欢到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把剑在眼前飞舞。 那把剑没有形状,没有顏色,只有一道光,一道亮得刺眼、亮得让人想哭的光。 二十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位高人。 那是一个云游四方的老道士,白鬍子白头髮,穿著破破烂烂的道袍,看起来像个叫花子。 老道士在马场借宿了一夜,半夜起来方便的时候。 看到白玄策一个人坐在马棚外面,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比划。 老道士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在舞剑,你是在跟剑说话。” 白玄策不知道什么叫“跟剑说话”,他只知道。 每次拿起树枝,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把没有形状的剑。 那道亮得刺眼的光,他只是想把那道光抓住,用手抓住,用心抓住,用命抓住。 老道士在马场住了三天,教了他三招剑法。 三天后,老道士走了,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的剑不在我这里,在你自己心里。我帮你开了门,路要你自己走。” 从那以后,白玄策的修为突飞猛进。 三年突破第三境,五年第六境,十年第九境。 三十岁的第九境,整个江湖为之震动。 但到了第九境,他停了下来。 不是瓶颈,是天花板,他感觉自己的头顶有一层厚厚的冰,怎么都凿不穿。 他知道,那是他的出身在作祟。 他没有师承,没有根基,没有那些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的底蕴。 他的剑是野路子,是靠著天赋和蛮力硬闯出来的。 到了第九境,那些野路子的弊端全都暴露了出来。 他用了整整十年,才从第九境突破到第十境。 那十年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十年,每天练剑、悟剑、想剑,想得头疼欲裂,想得呕血三升。 他差点放弃了好几次,但每次想到老道士说的那句“路要你自己走”。 他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十一年前,他来到了燕北王府。 不是来当供奉的,是来求一本剑谱的。 他听说燕北王手里有一本剑谱,是前朝一位剑道大宗师留下的。 里面记载著从第十境到第十二境的修炼法门。 他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但他没有別的路了。 燕北王李雄霸见了他,看了他练了一趟剑,然后把那本剑谱借给了他。 “看完了还我。”李雄霸说。 白玄策翻开剑谱的第一页,就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把剑,一把真实的、有形状的、触手可及的剑。 不是他脑海中那道模糊的光。 而是一把真真切切的剑,有锋有刃,有脊有鐔,有血槽有剑穗。 他花了半年时间看完那本剑谱。 半年后,他把剑谱还给李雄霸,然后在王府门口跪了下来。 “王爷,我想留在王府做供奉。不要钱,不要官,只要一个能安心练剑的地方。” 李雄霸看著他,看了很久。“起来吧,王府不缺你一个住的地方。” 就这样,白玄策在燕北王府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十几年。 这些年里,他帮王府办过几件事——包括帮李长安捉拿白莲教圣女白琉璃。 那些事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他更在意的是每天清晨在演武场上练剑的那一个时辰。 那是他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比吃饭快乐,比睡觉快乐,比突破境界快乐。 此刻,他站在白虎阁前,雨丝落在他身上,打湿了灰色的长袍。 他没有擦,伸出手,摸了摸腰间的竹製剑鞘。 粗糙的竹节硌著手心,那种触感让他觉得踏实。 阁楼的门开了,六珠菩萨走了出来。 她没有打伞,雨水落在她身上,却没有打湿她的衣服。 那些雨丝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就自动滑开了,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保护著她。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样式和普通尼姑没什么区別。 但穿在她身上,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美——虽然她確实很美。 她真实年龄已经六十多岁了。 但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五官端庄大气,眉眼间有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 但那双眼睛深处,藏著一种看透了世间万象之后的淡然。 像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远,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慈航已经够美了,但跟她师父比,还是差了几分韵味。 慈航的美是乾净的、透明的、不含杂质的,像山间的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 六珠菩萨的美是深沉的、厚重的、经歷过岁月沉淀的。 像一坛陈年的老酒,不喝只闻,就已经醉了。 那种韵味不是天生的,是几十年修行、几十年沉淀。 几十年与天地大道相融合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 慈航没有,因为她还没有经歷过那些。 西域第一美人。 这个称號在她二十岁的时候就有了。 到现在四十多年过去了,没有人把这个称號从她头上摘下来。 不是因为她不让,是因为没有合適的人选。 “你要挑战我?”六珠菩萨看著白玄策,声音很轻。 白玄策点了点头道:“菩萨,我想突破第十一境,只有跟您这样的强者交手,才能找到那一线契机。” 六珠菩萨沉默了片刻。“你知道,跟我交手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受了重伤,有的甚至走火入魔。” “我知道。” “你不怕?” “怕。”白玄策抬起头,雨水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剑。 “但我更怕一辈子困在第十境,与其窝窝囊囊地活著,不如轰轰烈烈地打一场。” 六珠菩萨看著他,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了,从细雨变成了中雨,从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 整座白云山都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远处的寺庙、近处的松柏,都模糊了轮廓。 “好。”六珠菩萨说:“我跟你打。” 第95章 剑即是心! 白玄策拔出剑,剑身三尺六寸,宽一指半,通体银白,没有一丝杂色。 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这是他自己炼的剑,剑胚是凉州城外的一块铁矿石。 他亲手挖的、亲手炼的、亲手打的、亲手磨的。 这把剑跟了他二十八年,比他老婆还亲——虽然他没有老婆。 六珠菩萨没有拔剑,因为她不用剑。 她用的是一条拂尘,尘尾是白色的马尾,尘柄是黄杨木的。 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白玄策知道! 那柄拂尘在她手里,比天下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可怕。 “请。”白玄策说。 六珠菩萨没有说话,拂尘轻轻一甩。 白玄策没有看到拂尘的轨跡,甚至没有感觉到真气波动。 他只看到眼前的雨幕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雨水从中间劈开。 然后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就到了面前。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后仰,剑尖点地,整个人向后滑出去三丈远。 那股力量擦著他的鼻尖掠过,身后的那棵松树。 就是上次被叶无尘打断后又重新长出来的那棵。 齐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砍断的。 白玄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这就是第十一境的力量。 不是比第十境强一倍,强十倍,而是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如果说第十境是在地上走,那第十一境就是在天上飞。 地上的人走得再快,也追不上天上飞的鸟。 他没有犹豫,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六珠菩萨衝去。 剑光如匹练,在雨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雨水被剑锋切开,向两边飞溅,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 这一剑他用了全力,不留任何余地。 六珠菩萨没有躲,她伸出左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白玄策的剑停在了离她咽喉三尺远的地方,纹丝不动。 那两根手指白如葱根,细如青葱,看起来一折就会断。 但白玄策感觉自己的剑不是被两根手指夹住的,而是被一座山压住的。 他咬紧牙关,將真气催动到极致,剑身嗡嗡作响。 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挣扎,却怎么都飞不出去。 “你的剑,有力量,没有心。”六珠菩萨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和剑鸣中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说的。 “你知道怎么杀人,知道怎么破招,知道怎么以弱胜强,但你知道吗,剑道的最高境界不是杀人,是证道。” 白玄策的瞳孔微微收缩。“证道?” “证你自己的道。”六珠菩萨鬆开手指,白玄策收力不及,往前冲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你为什么练剑?是为了变强?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白玄策没有说话,因为她说对了,他练剑,一开始是为了生存。 一个马夫,不练剑能干什么? 一辈子餵马、刷马、清理马厩,死在马棚里,被人抬出去埋在乱葬岗,连个墓碑都没有。 后来变强了,是为了出人头地,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闭嘴。 再后来,是为了报答燕北王的知遇之恩,帮王府做事。 但这些都是理由,不是道。 “我不知道。”他说。 六珠菩萨看著他,雨水中,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没有变。 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在看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那就去找。”她说,“找到了,你就突破了。” 白玄策沉默了很久,雨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凉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还在嗡嗡作响,像是有生命一样。 “请菩萨指点。” 六珠菩萨没有回答,拂尘轻轻一甩,白玄策整个人飞了出去。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不是拂尘打在他身上的,是一道气墙。 无形无质,却重逾千钧,像一面透明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 盒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他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他没有放弃,剑在手中,人在剑中。 他將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剑上,不去想身体的疼痛。 不去想呼吸的困难,不去想会不会死。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那把剑——不是手中的这把。 是他从小就梦到的那把,那把没有形状、没有顏色、只有一道光的剑。 那道光是亮的,亮得刺眼,亮得让人想哭。 二十八年前他在凉州城的马场里看到过它。 二十八年后,在白云寺后山的雨幕中,他又看到了它。 它还是那么亮。 白玄策的剑动了,不是他动的,是剑自己动的。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像是龙吟,像是凤鸣,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啼哭。 银白色的剑光在雨中绽放,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盛开,只用了一瞬间。 六珠菩萨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好。” 拂尘再甩。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第十一境的力量全力爆发。 白玄策感觉天塌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天塌了。 头顶的雨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露出灰濛濛的天空。 然后那股力量从天而降,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他跪了下来,不是他想跪,是那股力量压得他不得不跪。 膝盖砸在碎石和泥水中,疼得他齜了齜牙。 但他没有鬆开剑,剑还握在手里,剑身还在鸣叫,那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像是知道主人遇到了危险,在拼命呼救。 六珠菩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雨水中,她的僧袍依然乾燥如初,没有一滴水珠。“你的剑在哭。” 白玄策低下头,看著手中的剑。 剑身上有水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 他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指尖触到剑身的那一刻。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像是有人在握他的手。 他想起老道士说的话——“你的剑不在我这里,在你自己心里。” 他想起李雄霸借给他的那本剑谱——那本剑谱的第一页写著四个字:“剑即是心。” 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八年来的每一个清晨——在马场里、在荒野中、在王府的演武场上。 一遍一遍地练剑,一遍一遍地跟剑说话。 他突然明白了。 不是剑在哭,是他在哭。他的剑替他哭了。 白玄策抬起头,看著六珠菩萨。 雨水混著泪水从他脸上淌过,他的眼睛很红,但很亮。“菩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我练剑,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报恩。” 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为了证明,一个马夫,也可以登顶剑道巔峰。” 六珠菩萨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了,哗哗的,像是天漏了一个口子。 远处,白云寺的钟声响了,一声一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悠远。 “恭喜!”六珠菩萨说。 白玄策跪在泥水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畅快,有一种终於找到了方向的豁然开朗。 远处,山道的尽头,李长安撑著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 他看著那个跪在泥水中的灰袍剑客,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老白!”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中传得很远。 “等你稳固境界,陪我练练。” 白玄策转过头看著他,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张年轻的脸。 “世子想练什么?” “剑。”李长安把伞往上抬了抬,露出整张脸。 “我用刀,你用剑,刀剑合璧,天下无敌。” 白玄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世子说笑了。” “没开玩笑。”李长安收起伞,雨水落在他身上,他不在乎。 “我爹说,你的剑是王府最快的剑。我想看看,到底有多快。” 白玄策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等属下突破了,一定陪世子练。” 李长安笑了,重新撑开伞,转身消失在了雨幕中。 白玄策跪在泥水里,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剑。 剑身还在鸣叫,但那声音不再是哭了,是在笑。 六珠菩萨站在雨中,拂尘垂在身侧,雨水在她周围自动滑开,形成一个小小的乾燥的圆圈。 她看著白玄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起来吧,地上凉。” 白玄策撑著剑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破了,浑身是泥,但他站得很直,腰杆笔挺,像他的剑一样。 他对著六珠菩萨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菩萨指点。”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是帮你指了个方向。” 六珠菩萨转身走回了白虎阁,门关上了。 白玄策站在雨中,望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沿著山路慢慢往下走。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一些,从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每走一步,膝盖都会疼。 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 照在白云山上,给整座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白玄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著那道光。 “剑即是心。”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笑了。 第96章 剑皇白玄策突破第十二境 幽州城的清晨,是从剑鸣声中醒来的。 不是一把剑,是所有的剑。 城东铁匠铺子里掛在墙上尚未打磨完成的剑胚。 城西当铺里被典当了十几年的锈剑,城南客栈里那些少年剑客压在枕头底下的佩剑。 城北燕北王府演武场上白玄策那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甚至城南土地庙里那尊关公像手中握著的那把铸铁青龙偃月刀——但凡是铁打的。 开了刃的、能被称作“兵器”的东西,都在鸣叫。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远山的钟声,又很重,重得像直接敲在心臟上。 不是刺耳,是震撼,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战慄,让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城南客栈里的少年剑客们。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江南水乡的,有蜀中盆地的,有岭南瘴癘之地的,有塞外大漠孤烟的。 他们有的是听了剑皇白玄策突破第十一境的消息后赶来拜师的。 有的是想来挑战的,有的是纯粹来看热闹的。 三教九流,良莠不齐,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用剑,都爱剑,都把剑看得比命还重。 此刻,他们都站在客栈门口,抬头望著天空,嘴巴张著,眼睛瞪得像铜铃,没有一个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剑。 满天的剑。 上万把剑悬在幽州城的上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宽,有的窄,有的崭新如初,有的锈跡斑斑。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晨光中,剑尖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城北,燕北王府。 没有人操控它们,没有人在施展什么御剑术。 它们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一种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气息,让它们不由自主地臣服。 就像百鸟朝凤,就像万兽朝圣。 那是低阶生命对高阶生命最本能的敬畏。 一个年轻的剑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他想跪,是膝盖自己软的。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这……这是什么境界?十一境吗?”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 燕北王府,演武场。 白玄策站在演武场中央,闭著眼睛。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赤著脚,头髮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雪白,白得像祁连山顶上终年不化的雪。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但那张脸上没有苍老的痕跡。 只有一种歷经沧桑之后的通透,像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远。 他的剑不在手中,在头顶。那柄通体银白的长剑悬在他头顶三尺处,剑尖朝下,缓缓旋转著。 每转一圈,剑身上的光芒就亮一分,从银白变成亮白,从亮白变成炽白。 最后亮得像是天上多了一个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演武场四周站满了人。 李长安站在最前面,手里握著“斩岳”刀,刀身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兴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白玄策,一眨不眨。 叶无尘站在他身旁,青色道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面色平静,但握著剑柄的手指微微泛白。 六珠菩萨站在远处的一棵槐树下,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嘴唇微微动著,在念经。 寧秋婉站在白虎阁的屋顶上,白色的道袍在风中翻飞。 她看著白玄策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讚许,也有感慨。 第十二境,她在这个境界上待了快二十年了,知道突破这个境界有多难。 白玄策从第十一境到第十二境,只用了不到一个月,这已经不是天赋了,是奇蹟。 月心站在王府的迴廊里,身后跟著那个永远低著头的男人。 她看著白玄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他做到了。” 没有人回答她,身后的男人低著头,一如既往地沉默。 赵铁山站在演武场入口,手按在刀柄上,浑身肌肉紧绷。 他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是一个武夫,不懂什么剑道、什么境界,但他能感觉到。 演武场中央那个白头髮老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想跪下。 不是畏惧,是敬畏。 天空中的剑越来越多了。 从一万把变成了两万把,从两万把变成了三万把。 整座幽州城的上空都被剑覆盖了,阳光被剑身遮挡。 在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像是大地上长出了一片钢铁的森林。 城中的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抬头望著天上的剑阵,有的跪地磕头,有的抱头痛哭,有的大喊“神仙下凡了”。 有的嚇得说不出话,瘫坐在地上。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对著天空念叨: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她不知道那不是什么老天爷,那是一个四十八岁的老男人,曾经在凉州城养马,每天早起餵马、刷马、清理马厩。 晚上睡在马棚旁边的草料房里,枕著乾草,闻著马粪的味道。 如果有人告诉那个马夫,二十八年后的今天。 你会让三万把剑为你悬空,他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此刻,他真的做到了。 白玄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 第97章 剑气纵横 他那双眼睛变了,以前是亮的,亮得像寒星。 现在是深的,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 不是没有了光芒,而是光芒沉淀下去了,沉到了眼睛的最深处。 藏在瞳孔后面,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不轻易示人,一旦喷发,毁天灭地。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那柄缓缓旋转的剑。 剑身的光已经不再是光了,是实质化的剑气。 凝成了液態,在剑身上缓缓流淌,像水银,像熔化的白银。 “剑来。”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像是在说“早上好”。 但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整座幽州城的上空,三万把剑同时发出了鸣叫。 那声音不是刺耳的,是悠扬的,像编钟,像古琴,像千百种乐器同时奏响。 高音清越,低音浑厚,中音悠扬,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首天地间从未有人听过的乐章。 三万把剑同时动了。 它们不是乱飞的,是有秩序的,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听从著主帅的號令。 剑尖齐刷刷地指向天空,然后同时下落,剑柄朝上,剑尖朝下。 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白玄策头顶的空中,一圈一圈。 一层一层,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剑组成的旋涡。 旋涡的中心就是白玄策,他站在旋涡的正下方。 灰袍猎猎,白髮飘飘,像一尊降临人间的神祇。 “轰——” 一声巨响,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下来的。 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像有什么沉睡了亿万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甦醒了。 整座幽州城都在颤抖,房屋在摇晃,地面在震动,人们站不稳。 纷纷扶住了墙壁和柱子。但不是地震,是大地的共鸣。 大地在为一位剑中帝皇的诞生而欢呼。 白玄策伸出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那柄银白长剑。 剑身入手的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一道光从他身上冲天而起,贯穿云霄,直上九重天。 那光不是白色的,是透明的,纯净得像水晶,亮得像太阳。 光照亮了整座幽州城,照亮了方圆百里的大地,照亮了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的脸。 城南客栈门口,那些少年剑客们跪了一地。 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跪在地上,仰望著天空,眼中满是泪水。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哭著说:“我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他身旁的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因为他的眼眶也红了。 燕北王府,演武场。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斩岳”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然后对著白玄策深深一揖。 不是礼节,是敬意。 站在他身后的赵铁山也跟著弯下了腰,然后是三十名护卫,然后是王府上下所有人。 演武场中,只有一个人还站著——叶无尘。他看著白玄策,沉默了很久,然后抱拳,微微欠身。“恭喜。” 白玄策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多谢。” 六珠菩萨从槐树下走出来,走到白玄策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今日证道,实乃天下幸事。” 白玄策摇了摇头。“菩萨错了。今日不是证道,是入门。剑道漫漫,我才刚刚看到门槛。” 六珠菩萨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施主能有此心,他日必登巔峰。” 寧秋婉从白虎阁的屋顶上飘然落下,走到白玄策面前,看了他一眼。“第十二境,不错。” 白玄策对著她深深一揖。“多谢前辈当日点拨。” “我没点拨你,是你自己悟的。” 白玄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看著满城的飞剑。 剑还在空中,还没有散去。 他伸出手,轻轻一挥,三万把剑同时调转方向,剑尖朝北,剑柄朝南,然后“唰”的一声,同时飞离。 飞回了它们各自来的地方——城东的铁匠铺子,城西的当铺,城南的客栈。 城北的土地庙,飞回了每一个主人手中。 少年剑客们接住自己的剑,低头看著剑身上还没有完全消散的余暉,握紧了剑柄。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但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把剑不一样了。 剑还是那把剑,握剑的人还是那个人,但见过那一幕之后。 他们的心里有了一座山。 那座山叫——敬畏。 白玄策收起剑,转身走到李长安面前,单膝跪地。 “世子,属下幸不辱命。” 李长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他扶了起来。 “白供奉,从今天起,你不用自称属下了。” 白玄策摇了摇头。“在王府一天,就是王府的人。这个规矩,不能破。” 李长安沉默了,然后笑了。“隨你吧。” 白玄策站起身,看著李长安。“世子,属下说过,等属下突破第十二境,陪世子练剑。今天就可以。” 李长安笑了。“不急,你今天刚突破,需要巩固境界。等你稳固了,我们再打。” “好。” 白玄策转身走回了演武场后面的小屋,门关上了。 不一会儿,屋里又传来了剑鸣声,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不是锋利的、尖锐的鸣叫。 是温润的、悠扬的鸣叫,像山间的溪水,像林间的清风。 李长安站在演武场上,望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天空。天空中的剑已经散尽了,阳光重新洒了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缕阳光,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铁山。”他轻声说。 “在。” “传令下去,白供奉突破第十二境的事,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凉州、江南、北莽。让天下人都知道——燕北王府,有了一位剑中皇者。” 赵铁山心中一凛。“世子,这不是暴露实力吗?” “就是要暴露。”李长安转过身看著他。 “越强,越没有人敢动我们。这就是规矩。” 赵铁山懂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长安站在演武场上,一个人,望著北方。 “慕容克隆,”他轻声说,“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来啊。” 风吹过演武场,捲起一地落叶。 阳光很好,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第98章 又是白虎道长 白虎阁的清晨,是从茶花开始的。 寧秋婉站在窗前,散著头髮,白色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截雪白的肩膀。 她没有穿鞋,赤著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脚尖微微蜷著,像是怕冷。 但她的脸上没有冷意,只有一种饜足的、慵懒的、像猫一样的神情。 窗外那株茶花开了。不是一朵两朵,是一树。 火红火红的,像是谁在枝头点了一把火,烧得漫天都是。 花瓣上还带著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寧秋婉看著那株茶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推开窗户。 清晨的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的道袍猎猎作响。 “今年的茶花开得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长安正在穿衣服,黑色的锦袍一件一件地穿回去。 遮住了胸膛上那些被她指甲抓出来的红痕。 他穿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他的腿还有点软。 第十二境的女人,他以前不知道有多可怕! 现在知道了。 原来之前这个女人都是收住了力的。 昨晚两人很疯狂! “你要走了?”寧秋婉没有回头。 “嗯。” “下次什么时候来?” 李长安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看著她。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樑的弧线,嘴唇的轮廓,下巴的弧度。 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像是上天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傍晚,她穿著道袍站在白虎阁前扫地。 落叶在她的扫帚下聚拢又散开,散开又聚拢。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像一朵开在雪山之巔的莲花,只可远观,不可褻玩。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你想我来,我就来。”李长安穿好衣服,走到她身后。 寧秋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从窗外折了一枝茶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茶花没有香味——至少普通人闻不到。 但她是第十二境的陆地神仙,她的嗅觉比普通人灵敏一百倍。 她能闻到茶花最深处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藏在花蕊里的秘密,不轻易示人,只给有缘人。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了。”她把茶花插在窗台的缝隙里,转过身看著他。 晨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玉,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宣布主权,又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李长安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確实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的香,是一种很乾净、很清冽的香,像是雪水煮茶,像是松针上的露珠。 那是寧秋婉的味道。 “回去洗个澡就没了。”他说。 寧秋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不想让別人知道?”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李长安看著她,“你也不想让別人知道吧?” 寧秋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那株茶花。 晨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晚上我去找你。”她突然说。 李长安愣了一下。“你下山?” “不可以?” “可以。只是——”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词。 “只是什么?” “只是你下山的时候能不能別用飞的?上次你半夜出现在我床边,我差点一刀砍过去。” 寧秋婉的嘴角终於勾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笑,虽然很淡,淡得像茶花的香气。“好,下次我走门。” 李长安看著她,觉得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年轻了至少十岁。 不是容貌上的年轻,是神態上的。 不笑的时候,她是陆地神仙,是活了五十年的老怪物,是高高在上的白虎道长。 笑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人。 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鬆开,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寧秋婉还是听到了。 她没有回头,继续看著窗外那株茶花。 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露珠。 露珠顺著花瓣滑落,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 晨风吹过,茶花微微摇晃。 燕北王府,鱼宝阁。 柳如烟和白琉璃正在下棋。 棋盘是李长安让人做的红木棋盘,棋子是象牙的,白得像雪,黑得像墨。 五子棋,不是象棋,因为白琉璃学不会象棋。 她试了很多次,每次都被柳如烟杀得片甲不留。 后来她放弃了,说“我还是下五子棋吧,那个简单”。 柳如烟没有反对,因为她觉得下什么都一样——反正白琉璃都贏不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 白琉璃落子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每一步都走得乾脆利落,像是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柳如烟看著她,心中有些疑惑——这个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將军。”白琉璃落下一子。 柳如烟低头看著棋盘,沉默了片刻。“五子棋没有將军。” “我说错了,是『我贏了』。” 白琉璃指著棋盘上连成一条线的五颗白子,嘴角翘得老高,“你看,五子连珠,我贏了!” 柳如烟看著那五颗白子,確实连成了一条线。她点了点头。“嗯,你贏了。” 白琉璃愣了一下。“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我应该哭?” “你至少应该惊讶一下!我好不容易贏你一次!” 柳如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每天跟我下,输了八百多盘,终於贏了一盘。我要是每盘都惊讶,我的下巴早就掉了。” 白琉璃被噎住了,瞪著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赌气似的灌了一大口,茶太烫,烫得她齜了齜牙。 柳如烟看著她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李长安走了进来,穿著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掛著“斩岳”刀,头髮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很好。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一夜没睡。 白琉璃的鼻子动了动。 她的鼻子很灵,比狗还灵。 小时候在白莲教,师父教她闻香辨毒,各种药材、毒药、香料,闻一遍就能记住,三年不闻也不会忘。 这个本事救过她好几次命,也让她发现过不少秘密。 此刻,她的鼻子告诉她——李长安身上有女人的香味。 不是普通的香味,是一种很淡、很清冽、很高级的香味,像是雪山上才有的某种花的香气。 不是江柔身上的茉莉花香,不是裴南苇身上的玫瑰香。 不是殷素素身上的檀香,也不是柳如烟身上的百合香。 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陌生的、但又莫名觉得很好闻的香味。 李长安走到棋盘前,看了一眼。“谁贏了?” “我!”白琉璃举起手,一脸得意,但很快又把手放了下去,鼻子又动了动。 第99章 欠揍的圣女 她站起身,走到李长安面前,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衣领,像一只小狗一样用力嗅了嗅。 李长安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 白琉璃没有回答,又嗅了嗅,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抱胸,歪著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发现了秘密的猫。 “你身上什么味道?”她的语气像是审问。 李长安的心跳加快了一瞬,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什么味道?” “香味。女人的香味。”白琉璃一字一句地说,“你身上有女人的香味,不是江姐姐的,不是裴姐姐的,不是殷姐姐的,也不是如烟的。是一个我没闻到过的味道。” 柳如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喝,目光落在李长安身上,带著一丝审视。 李长安看著白琉璃,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属狗的?” “你別转移话题!”白琉璃不依不饶,“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在书房。” “骗人!书房没有这种味道!” 李长安嘆了口气,走到椅子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白琉璃,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白琉璃愣了一下。“什么身份?” “人质。” 白琉璃的脸“唰”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好像没错——她確实是白莲教的圣女,確实是被他扣在王府的人质。 確实没有资格质问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身上为什么有女人的香味。 “你——你无耻!”她憋了半天,憋出了这句话。 李长安笑了。“骂人的词汇量还是这么贫乏。” 白琉璃气得跺了跺脚,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抓起茶杯又灌了一大口。 这一次她忘了茶是烫的,烫得她“嗷”了一声,舌头伸出来,用手扇著风。 柳如烟看著她的样子,嘆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白琉璃接过手帕,擦著嘴角的茶水,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烫的还是被气的。 李长安看著白琉璃的窘態,笑得很开心。然后他转过头,看著柳如烟。 柳如烟也在看他,目光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知道了,但懒得说的淡然。 “如烟,”他开口,“过来。” 柳如烟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李长安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柳如烟没有挣扎,没有推拒,只是微微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白琉璃看著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 “柳如烟!你——你就这么被他抱了?你不想问他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柳如烟从李长安怀里抬起头,看了白琉璃一眼。“问了,他会说吗?” 白琉璃被噎住了。 “既然他不会说,问了也是白问。” 柳如烟把脸重新埋进李长安的胸口,“不如不问。” 白琉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觉得柳如烟说得好像有道理,但哪里不太对。 她想了半天,终於想明白了——不是柳如烟不想问,是柳如烟不敢问。 因为问了,万一答案是“我去了別的女人那里”,她怎么办?生气? 她已经不是他的未婚妻了,她只是名义上的。 吃醋?她有什么资格吃醋?她连他的女人都算不上。 白琉璃突然觉得柳如烟很可怜。 一个被抢来的女人,住在一个不属於自己的房间里,抱著一个不属於自己的男人。 没有地位,没有未来。 她只有一张纸——一张写著“婚约”的纸,但那张纸是假的,连她都知道是假的。 “如烟,”白琉璃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你还好吗?” 柳如烟从李长安怀里抬起头,看著白琉璃。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像深潭的水,风过无痕。 “我很好。”她说。 白琉璃看著她,觉得她在撒谎,但又觉得她不像在撒谎。 她分不清了,她低下头,看著棋盘上那盘还没收的棋。 白子贏了,五子连珠,整整齐齐,像一条笔直的路。 但她知道,那条路不是她走出来的,是柳如烟让她的,柳如烟故意输的。 她突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输贏,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柳如烟的处境,改变不了自己的处境,改变不了任何事。 她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下下棋、斗斗嘴。 假装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白琉璃的眼眶红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鬆开柳如烟的腰,站起身,走到白琉璃面前。 白琉璃抬起头看著他,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白琉璃。” “干什么?” “你师父来了。” 白琉璃愣住了。“我师父?白凰?” “嗯。她在莲花观,等你。” 白琉璃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久没见到师父了? 也许都有。她用手背胡乱地擦著眼泪,擦得满脸都是泪痕。 “你骗人。”她哽咽著说。 “不骗你。” “真的?” “真的。” 白琉璃站起身,看著李长安。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笑,没有戏謔,只有一种认真。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带我去。”她说。 李长安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白琉璃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柳如烟。 “如烟,你不去吗?” 柳如烟摇了摇头。“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白琉璃咬著嘴唇,点了点头,转身追上了李长安。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鱼宝阁里只剩下柳如烟一个人。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池塘。 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上没有戒指,手腕上没有鐲子,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李长安身上那股陌生的香味,想起白琉璃说“不是江姐姐的,不是裴姐姐的,不是殷姐姐的,也不是如烟的”。 想起他说“在书房”,想起他说谎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样子。 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她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像她现在的人生。 “李长安。”她轻声说。 “怎么了?”李长安问。 “別骗她……她很傻!” “放心!这次不会了!” …… 第100章 世子请自重! 莲花观的门是敞开的,白琉璃站在门口,看著那道门槛,却没有迈步。 她攥著衣角,指节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一个即將被先生罚站的学生。 明知道躲不过,还是想多拖一会儿。 从鱼宝阁到莲花观,这条路她走了很久。 不是路远,是她走得慢。 李长安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大,她跟在后面,小跑著才能跟上。 跑了十几步,她突然慢了下来,从跑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挪。 李长安没有催她,放慢了脚步,和她並排走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李长安。”她突然开口。 “嗯。” “我师父凶不凶?” 李长安想了想。“有点不凶吧!” “骗人,她可凶了,小时候我练功偷懒,她罚我跪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膝盖都跪肿了。” 白琉璃说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好像那三个时辰的疼痛还留在骨头里,一碰就疼。 “那是因为你偷懒。”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李长安看了她一眼。“你要听假话?” “算了,不用了。”白琉璃低下头,“假话听多了,连真的都不信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长廊,绕过一丛翠竹。 莲花观就在前面,青瓦白墙,朴素得像一个农家小院。 观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白琉璃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过了那道门槛。 莲花观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左右两间厢房。 正殿里供著一尊白玉莲花像,不是观音,不是佛祖,就是一朵莲花。 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像是刚从池塘里摘下来的,还带著露水。 白凰站在莲花像前,背对著门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裙,乌髮高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没有戴面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那张脸白得像玉,眉心一点硃砂痣红得像血。 “师父。”白琉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叫一个不敢叫的人。 白凰转过身,看著她。月光下,师徒二人对视。 白琉璃的眼眶红了,嘴唇在颤抖,她想说很多话。 师父你怎么来了,师父我好想你,师父对不起我给你丟人了。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 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白凰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白琉璃的头。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玉,但白琉璃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她再也忍不住了,扑进白凰怀里,放声大哭。 哭声在莲花观中迴荡,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哀鸣。 白凰抱著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 她知道这个徒弟受了多少委屈——被李长安的人从路上截走。 被关在燕北王府一个多月,每天被人看著、防著、像犯人一样关著。 她是白莲教的圣女,从小被人捧著、敬著、怕著,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白琉璃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从白凰怀里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个花脸猫。 “呜呜呜!师父,你怎么才来?” “为师一直在等。”白凰的声音很平静。 “等什么?” “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白琉璃不懂,但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师父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不是她这个当徒弟的能问的。 她转过头,看到李长安站在门口,靠著门框,双手抱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从白凰怀里挣脱出来,走到李长安面前。 “李长安,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伤害我师父。”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两秒。“你师父想杀我,也得先掂量掂量,她现在打不过我。” 白琉璃愣住了,她转过头看著白凰,白凰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反驳。 白琉璃的心猛地一沉——师父真的打不过这个人了? 师父是第十境,这个人也是第十境。 但她师父在这个境界上待了十几年,这个人突破才不到一个月。 怎么可能打不过? 她不知道的是,李长安在黑风谷一人一刀屠尽两百北莽铁骑的时候,白凰就在远处的山崖上看著。 她看到了他的刀法,看到了他的速度,看到了他杀人时那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姿態。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人——不是因为修为不够。 是因为她没有他那种不要命的狠劲。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谁打得过? 白琉璃看著李长安,又看看白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和她以前认识的不太一样了。 以前她觉得师父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没有人能打得过她。 现在她知道,师父也会老,也会怕,也会有打不过的人。 “师父,”她说,“你瘦了。” 白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你胖了。” 白琉璃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胖了一点。 王府的伙食太好了,每天变著花样做,今天红烧肉,明天清蒸鱼,后天烤羊腿。 她一开始还想著绝食抗议,后来实在扛不住饿,就吃了。 再后来,她连抗议都忘了。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下下棋、斗斗嘴,日子过得比在白莲教还舒坦。 “师父,我不是故意的。”她低下头,不敢看白凰的眼睛。 “没关係。”白凰的声音很轻,“胖了好看。” 白琉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扑进白凰怀里,又哭了一场。 这一次哭得比刚才还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 白凰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李长安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下,他站在莲花观前的石阶上,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屋檐上,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你对她很好。”白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是人质,我总不能虐待人质。” 白凰走到他身边,和他並肩站著。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她没有戴面纱,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像话。 眉心一点硃砂痣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红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欺负她。” 李长安转过头看著她。“你怕我欺负她?” 白凰沉默了片刻。“怕。” 李长安看著她,突然笑了。“圣母大人,你是不是对世间的男人都有戒心?” 白凰没有回答。 “因为你的母亲?”李长安的声音很轻。 白凰的身体微微一震。 月光下,她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被戳中痛处之后的苍白。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住了衣角。 她的母亲白胭脂,青楼女子出身,被白莲教前圣母救下,收做关门弟子。 天资聪颖,十八岁突破第八境,二十岁做到白莲教左护法,所有人都说下一任圣母一定是她。 后来她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在她身份暴露之后连夜跑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白胭脂找了他三年,在江南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他。 他已经娶了別人,生了孩子。 他看到白胭脂,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不要害我。” 白胭脂回到白莲教,在师父面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割腕自尽,血流了一地,脸白得像纸。 白凰是她的女儿,那年,白凰才四岁。 “你怎么知道的?”白凰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很多事情。” 李长安收回目光,重新望著天上的月亮,“你母亲的事,你师姐的事,白莲教的事,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你为什么不摘面纱——不是因为你丑,是因为你怕,怕自己长得太像你母亲,怕別人看到你的脸就想起她的故事,怕自己走了她的老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白凰沉默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人看穿了之后无处躲藏的窘迫。 “李长安,”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很討厌。”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有些事看破了不能说破?”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觉得,你戴面纱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你没有遇到一个值得你摘下面纱的人。” 白凰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著李长安。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戏謔,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认真。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是在胸口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的,怎么都按不住。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摘下了她头上的髮簪。 乌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上,月光下,她的头髮黑得像墨,脸白得像玉,眉心的硃砂痣红得像血。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像二十多岁,甚至更年轻。 白凰愣住了。 她看著李长安手里的髮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应该生气的,应该夺回髮簪,应该一巴掌扇过去。 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白圣母,”李长安的声音很轻,“你的头髮散了。” 白凰回过神来,夺回髮簪,转过身,背对著他。 她的手指在发抖,簪了好几次才把头髮重新挽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世子,请你自重。” 李长安没有接话。他重新望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等一个人,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莲花观的门开了,白琉璃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还红著,但脸上有了笑容。 她看著李长安,又看看白凰,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师父,你今晚住哪里?”她问。 白凰背对著她。“莲花观。” “这里好久没人住了,被子都是潮的。要不你跟我去王府住吧?” “不用。” 白琉璃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李长安,咬了咬嘴唇。 “那我去给你抱床被子来。”她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莲花观前只剩下两个人。 “白圣母。”李长安突然开口。 “什么事?”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师姐月心,你打算怎么办?” 白凰沉默片刻说道:“她是白莲教的前护法,她的去留,由她自己决定。” “如果她想回来呢?” “莲花观的门,永远为她敞开。” 李长安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圣母,你这个人,嘴上冷,心里软。” 白凰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了莲花观,关上了门。 月光照在门板上,照在那两扇紧闭的木门上。 李长安站在门外,望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上了来时的路。 第101章 世子出幽州 圣旨是午后到的,传旨的太监姓黄。 是司礼监的太监,头髮花白,面容清瘦。 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蟒袍,手里捧著明黄绢帛,站在燕北王府正厅里,腿肚子在发抖。 他来过幽州一次,上一次来是传达皇帝“让燕北世子进京解释”的圣旨。 那次他被李长安软禁了整整一个月,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幽州了。 这一次他学乖了,圣旨一念完,立刻赔著笑脸说了一堆“陛下想念世子爷” “世子年轻有为”——“朝廷重用人才”之类的话,生怕李长安再把他关起来。 圣旨的內容很简单:召燕北王世子李长安进京,授左右金吾卫少將军,秩从四品,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金吾卫是京城的禁卫军,左右金吾卫少將军听著好听,其实就是个虚职,没有兵权,没有实权。 只有一张四品官阶的空头支票。说白了,就是质子。 把燕北王的儿子扣在京城,让燕北王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朝廷惯用的手段,蜀王的儿子进京做了质子,湘王的儿子也进京做了质子。 削藩的时候,两个质子都被扣在了京城。 说是“金吾卫少將军”,其实就是人质。 李长安听完圣旨,没有接,也没有跪。 他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看著黄太监,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黄公公,陛下有没有说,我能带多少人进京?” 黄太监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 出发前,皇帝特意把他叫到御书房,叮嘱了三遍——“最多一百人。多一个,朕拿你是问。” 他当时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事,燕北王世子再囂张,还能跟圣旨討价还价?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陛下说了,”黄太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最多……一百人。” “一百人?”李长安笑了,“黄公公,幽州到京城,两千多里路。路上要经过太行山,山匪多;要经过黄河渡口,水匪多;还要经过好几个州的官道,官匪也不少。一百人,够干什么?给山匪塞牙缝都不够。” 黄太监的额头开始冒汗。“世子,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我知道,不就是怕我带的人多了在京城生事吗?”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黄太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黄太监的腿肚子又开始发抖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都有些发乾。 “那……那世子想带多少?” “四百。” “四百?!”黄太监差点没站稳,“世子,这太多了!陛下会杀了奴才的!” “那就砍价。”李长安重新坐下,端起茶杯,“黄公公,你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跟陛下討价还价的本事总该有吧?” 黄太监哭丧著脸,他算看明白了,这位世子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命令他。 他咬著牙,伸出三根手指。“一百,不能再多了。” “三百五。” “一百二。” “二百五。” “一百三。” “二百四。” 黄太监快哭了。“世子,真的不能再多了。陛下要是知道奴才让您带了二百四人,真会把奴才的脑袋拧下来的。”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二百。最后一次。” 黄太监愣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连连点头。“二百!就二百!多谢世子体谅!”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二百人,虽然比陛下说的一百人多了一倍,但总比四百强。 他回去还能交代——不是他不想拦,是实在拦不住。 陛下就算生气,也不至於要他的命。 李长安对赵铁山说:“去挑二百精锐,要最能打的,从今天起,他们就是我的亲卫,跟我进京。” 赵铁山抱拳领命,大步走了出去。 黄太监看著赵铁山的背影,又看看李长安,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但他不敢再说什么了,因为他知道,再说下去,二百人都保不住了。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李雄霸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表情,但端著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是怒。 他是燕北王,朝廷让他儿子进京做质子,这是打他的脸,也是打整个燕北的脸。 但他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发作了也没用。 朝廷的圣旨已经下了,抗旨就是造反。 造反就是死路一条——至少现在是。 毕竟经济命脉在人家那里,有句话怎么说的,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你再厉害的军队没有饭吃有什么用? 不过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除非万不得已,要不然到时候天下。生灵涂炭,横尸万里。 他並不是一个掌权者,想看到的。 一个掌权者想要快速的建立一个王朝快速的掌天下大权,需要的是什么? 那就是民眾! 只有底层的民眾吃饱了饭,谁会跟著那些人造反? …… “爹,我去。”李长安说。 李雄霸放下茶盏,看著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去了意味著什么?” “知道。”李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意味著从今天起,我的命在陛下手里攥著。他高兴,我活著;他不高兴,我死。我死了,燕北就有了造反的藉口,他不想给你藉口,所以不会杀我。所以我的命,其实还在自己手里。” 李雄霸沉默了。他看著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有担忧,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 他是燕北王,掌控三州,拥兵二十五万,可他的儿子要去京城做人质。 他保护了天下人,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儿子。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一早。” 李雄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出了正厅。 背影有些佝僂,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 李长安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父亲心里不好受,但他没有追上去安慰,因为他知道安慰没有用。 男人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言语,只需要行动。 他去了京城,活著回来,就是给父亲最好的安慰。 黄太监还站在厅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著李长安,陪著笑说: “世子,那咱家就回去復命了?” “不急。”李长安看了他一眼,“黄公公远道而来,先在王府住几天,等我的行程定了,你再回去復命也不迟。” 黄太监的心猛地一沉。又要被关? “放心,这次不关你。” 李长安笑了,“我是真的请你住几天。我走了之后,你才好回去復命。不然我先走,你后走,陛下问我什么时候启程,你说『今天』,陛下又说『那你为什么比他晚回来』?你答不上来,岂不是要掉脑袋?” 黄太监愣了一下,然后千恩万谢,跟著下人去了客房。 他走的时候,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蟒袍。 李长安一个人坐在正厅里,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 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心中盘算著进京之后的事。 京城不比幽州,那是皇帝的地盘,是朝廷的老巢,是龙潭虎穴。 他要在那里活下去,而且还要活得比別人好。 这不是容易的事,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二百铁骑,是他能在京城动用的全部力量。 人不多,但只要用得好,够用了。 他想起原著里的顾言,进京之后如鱼得水,靠著各种金手指和奇遇一路开掛,最后成功翻盘。 他现在没有金手指,没有奇遇,没有作者给他开掛。 他只有他自己和这二百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第102章 京城老子来了! “斩岳”安静地掛在腰间,刀鞘漆黑如墨,在烛光下没有反光。 他摸了摸刀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觉得踏实。 这把刀是裴衍之送的,跟著他杀了很多人,李长安感觉这把刀跟他很契合。 他站起身,走出了正厅。 要去见一个人。 西苑,江柔的房间。 江柔站在窗前,手里拿著那件给顾言做的衣裳,翻来覆去地看。 衣裳早就做好了,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拿在手里翻来翻去。 她最近胖了不少,肚子也大了,走路都要扶著腰。 大夫说孩子很好,胎位正,发育正常。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四个月就能生了。 门被推开了。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整个王府只有一个人进她的房间不敲门。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她没有回头。 李长安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她,双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里面的小傢伙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踢了一下,隔著肚皮,那力道比以前重了很多。 “他又踢我了。”李长安说。 “他天天踢,你每次都说『他又踢我了』,好像他第一次踢你似的。” 李长安笑了,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柔儿!” “嗯。” “我要走了。” 江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那件衣裳。“去哪儿?” “京城,皇帝下旨了,让我进京做官。” 江柔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眶红了。 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多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江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面对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眼摸到下巴。 从下巴摸到脖颈,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她很想跟著一起,但是又怕自己拖累了李长安。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著回来。” “好。” “不骗我?” “不骗你,本世子在床上说的话,从来不骗人!” 江柔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无声无息,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著她,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窗外,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屋檐上。 王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 三辆马车,一辆坐人,两辆装行李。 赵铁山骑在马上,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他身后跟著二百名护卫——不是三十,是二百。 清一色的黑色铁甲,腰悬长刀,肃立在晨光中。 二百匹战马打著响鼻,铁蹄踩在青石板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李长安从燕北铁骑中精挑细选的二百人。 每一个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卒。 最差的也是第四境的修为,百夫长两名以上的全是第七境。 赵铁山亲自把关,连挑了两天,从四万幽州龙骑中选出了这二百人。 李雄霸看了名单,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二百人是燕州龙骑的种子。 是李长安在京城安身立命的根本。 来送行的人不多。 李雄霸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玄色蟒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著李长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去了那边別怕,三品以下隨便杀,三品以上写信告诉我,我来杀!” 这句话很霸气,很符合燕北王的气势。 他的確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为他真的杀过二品大员。 现在的李雄霸才是真正的燕北王,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李长安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江柔面前。 江柔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长裙,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要人扶。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那件给顾言做的衣裳,翻来翻去。 她看著他,没有说话,因为该说的昨晚都说完了。 李长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和儿子等我回来。” 江柔点了点头。 他走到柳如烟面前,柳如烟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裙,乌髮披散,没有梳妆。 她看著他,目光平静,像深潭的水。 “我走了。” “嗯。” “你不说点什么?”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那天身上的香味,是寧秋婉的。” 李长安愣了一下。 “白虎阁的那位道长。” 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说道:“我在白云寺见过她,她身上的味道,和你那天从外面回来时身上的味道一样。白琉璃没闻出来,因为她没见过寧秋婉。我见过。”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你知道多久了?” “从你回来的那天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问?” 柳如烟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 “问了,你会不去吗?” 李长安没有说话。 “既然不会,问了也是白问。”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我有什么资格问吗?” 李长安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想要抱抱她,没想到她更乾脆,直接伸手抱住了他。 感受胸口的柔软,李长安调侃道。 “又变大了,是不是经常自己揉?” 柳如烟俏脸微红,“滚!”然后脱离他的怀抱。 “去吧!”她说,“別让江姐姐等太久。” 李长安收回手,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马车。 “李长安。”柳如烟突然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欠我一次。” “好。”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了。 赵铁山一挥手,二百名护卫齐刷刷地上了马,马蹄声如雷,马车缓缓驶离了王府门口。 二百铁骑前后左右將马车护在中间,铁甲在晨光中闪著冷光。 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地向南而去。 李雄霸站在门口,望著车队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王府。大门关上了,发出沉重的声响。 江柔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那件衣裳,翻来覆去。 柳如烟站在她身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晨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 马车里,李长安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中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二百人,这是他能带的最大数目。 到了京城,这些人就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手。 他要靠这二百人在京城站稳脚跟。 靠这二百人跟朝廷周旋,靠这二百人在龙潭虎穴中活下去。 他知道这很难,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铁山。”他轻声说。 “在。”赵铁山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到了京城,第一件事,得向皇帝要有一座雄伟的王府!” 赵铁山愣了一下。“世子,咱们是去做质子,不是去做客——” “正因为是质子,才要高调。” 李长安睁开眼睛,望著车顶,“你越低调,越有人欺负你。你越高调,越没有人敢动你。这就是京城的规矩。” 赵铁山似懂非懂,但他没有反驳。世子说的,从来不会错。 马车继续南行,二百铁骑护卫左右,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官道两旁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洒满大地,照在那辆黑色的马车上,照著那二百个沉默的骑士。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指南方。 “京诚老子来了!” 第103章 济南城林大侠 济南城的清晨,是从哭声开始的。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一座城的哭声。 龙威鏢局被灭门的消息,像一场瘟疫,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林震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说龙威鏢局挡了別人的財路。 有人说这是朝廷的意思,还有人说林震南根本没死,带著妻儿老小跑路了。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城南,龙威鏢局。 大门上贴著封条,白纸黑字,盖著济南府的大印。 门楣上那块“龙威鏢局”的匾额还在,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风吹过,匾额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哭。 门口的台阶上还有血跡,暗红色的,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怎么都洗不掉。 昨天这里还是一座热闹的鏢局,五百號弟兄进进出出,马嘶人喊,热闹得像集市。 今天只剩下一座空壳,和门口那两个无精打采的衙役。 城南,福东客栈。 林震南坐在角落的位子里,面前的桌上摆著七八个空酒罈,还有一碟花生米,没怎么动。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衣,头髮散乱,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老张头、小李子、赵胖子、孙猴子…… 他们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总鏢头救命”。 他不敢闭眼,所以他喝酒。 酒是苦的,苦得像黄莲,但他一口一口地喝著,像是在喝药。 “小二,上酒。”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店小二远远地站著,不敢靠近。 掌柜的嘆了口气,从柜檯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掌柜姓王,五十多岁,胖墩墩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是林震南的老朋友,龙威鏢局的鏢车每次出城,都在他这里歇脚。 林震南叫他老王,他叫林震南老林。 “老林,別喝了。”老王伸手按住酒罈,“你这是在糟蹋自己。” 林震南抬起头看著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气还是泪。 “老王,你说,我这辈子做错了什么?” 老王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震南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开鏢局四十年,走鏢从不失信,对弟兄们从不剋扣餉银,对乡亲们从不摆架子。 济南城的人提起林震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好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鏢局没了,兄弟死了,连他自己都要躲在这个小客栈里,不敢出去见人。 “老林,你没做错。”老王的声音很轻,“是这个世界错了。” 林震南苦笑,把酒罈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放下酒罈,看著老王:“老王,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照顾好我妻儿。” 老王的心猛地一沉。“老林,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林震南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封信,等我走了以后,交给徐盟主。” 老王看著那封信,封皮上写著“徐昌海亲启”四个字。 徐昌海,青州武林盟主,林震南的生死之交。 老王抬起头,看著林震南。“老林,你到底要干什么?” “去完成我最后的价值。” 林震南站起身,对著老王深深一揖,“老王,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踉蹌,但腰杆挺得笔直。 老王看著他孤独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林震南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看著桌上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风雅小院。 这是林震南在城西的一处私宅,不大,三进三出的院子,种满了花花草草。 院子的主人不是林震南,是秦冰萱。林震南不住这里,他住在鏢局。 这里是他给妻儿安的家,一个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提防刀光剑影的地方。 此刻,秦冰萱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在修剪窗台上那盆兰花。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涂蔻丹,乾乾净净。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眉眼间有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秦冰萱今年三十六岁 二十年前,她是济南城的第一美人。 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有官家的公子,有豪商的少爷,有江湖上的少侠,有书院里的才子。 她谁都没看上,偏偏看上了林震南。那时候林震南还不是什么大侠。 只是一个从京城回来的落魄鏢师,身上只有一把剑,和一个被仇家砍得稀巴烂的鏢局。 所有人都说秦冰萱瞎了眼,嫁给一个穷鏢师,以后有她苦头吃。 她不在乎,她说,林震南这个人,值。 二十年过去了,她没有后悔过。 林震南对她好,好得让济南城的女人都嫉妒。 他给她买了这座院子,种了她喜欢的花,请了最好的裁缝给她做衣裳。 他从来不让她操心鏢局的事,从来不把外面的风雨带回家。 在他的保护下,秦冰萱做了二十年的温室花朵,不知江湖险恶,不知人心叵测。直到昨天。 昨天傍晚,林震南回来了,神色不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著喊“冰萱,我回来了”,而是低著头走进来,脸色灰白,像大病了一场。 他对女儿说“珠帘,爹没事,鏢局出了点小问题,过几天就好了”。 珠帘信了,因为她才十六岁,不知道“鏢局出了点小问题”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秦冰萱不信,她跟林震南过了二十年,太了解他了。 他骗得了女儿,骗不了她。 夜很深了,珠帘已经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 秦冰萱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换。 林震南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壶酒,脸上带著笑。 但那笑容是挤出来的,僵硬得像一张面具。 “冰萱,还没睡?” “等你。” 林震南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她,一杯自己端著。 秦冰萱没有喝,她看著他,看著这个和她过了二十年的男人。 他的头髮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很多。 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树,她突然觉得,他真的老了。 “震南,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很轻。 林震南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鏢局没了。” 秦冰萱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早就猜到了,但从他嘴里听到,还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鏢局是他的命,他用了四十年把一个小鏢局做成了青州最大的鏢局。 一夜之间就没了,她不敢想像他有多疼。 “人没事就好。”她说。 “人?”林震南苦笑,抬起头看著她,眼中满是血丝。 “死了三十七个,老张头、小李子、赵胖子、孙猴子……都死了。” 秦冰萱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那些人她都认识——老张头每次来家里都给她带一包红枣,说“夫人尝尝,这是俺老家种的”。 小李子每次见到珠帘都笑著喊“小姐又长高了”。 赵胖子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每次都能吃三大碗;孙猴子最调皮,有一次偷偷教珠帘骑马,被林震南罚跪了两个时辰…… 都死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不能哭,哭没有用。 “谁干的?” “凤凰鏢局。” “凤凰鏢局?”秦冰萱皱起了眉头,“他们不过是个才十年的小鏢局,怎么有能耐——” 她突然停住了,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凤凰鏢局没有那个能耐,但凤凰鏢局背后的人有。 那人是朝中的,是她们林家得罪不起的。 “震南,是不是因为那位大人——” “別问了。”林震南打断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萱,你明天带著珠帘走。去晋州,投靠你表哥。” 秦冰萱看著他,眼眶红了。“你呢?” “我留下来,处理一些事。” “什么事?” 林震南没有回答,秦冰萱知道了,他要做的事,是去送死。 他留下来,不是处理什么事,是去赴死。 他死了,这件事就了了。 那些人就不会再追著林家不放,他的命,换她和珠帘的命。 “你一定要这样吗?”她的声音沙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就不能不去?” 林震南看著她,眼中满是愧疚和不舍。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伤疤。她的手很柔软,像一块温热的玉。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石头和花。石头很硬,保护了花二十年。 现在石头要碎了,花必须自己站起来了。 “冰萱,对不起。” 秦冰萱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著。 林震南没有安慰她,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对得起兄弟,对得起朋友,对得起鏢局上上下下五百號人,唯独对不起她。 她跟了他二十年,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现在还要带著女儿亡命天涯。 “冰萱,至儿那边,我已经让人捎信了。他收到信,会去晋州接你们。” 秦冰萱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震南,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林震南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青色的,温润通透,上面刻著一个“林”字。 那是林家的传家宝,传了好几代,从来不给外人看,他把玉佩推到她面前。 “这个留给至儿。告诉他,林家的根不能断。” 秦冰萱收好玉佩,点了点头,林震南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烛光下,她的脸上满是泪痕,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想说“冰萱,这辈子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只会让她更难过,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秦冰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换,她伸出手,拿起林震南喝过的那只酒杯,杯沿上还残留著他的唇印。 她把酒杯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窗外,月亮很圆很大 院子里的花开了,夜风吹过,花香满院。 这是林震南给她种的花,他说等她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看花。 花开一年又一年,他总是笑著说:“冰萱,你看,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好。” 她不知道明年的花,还有没有人给她种。 她只知道,从明天起,她要学会一个人走路了。 第104章 愿意只身撼崑崙 车队在济南城郊外的官道上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有埋伏,是因为有一个人。 他站在路中间,左手提著一壶酒,右手按著腰间的刀。 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衣,头髮散乱,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老树,枝叶尽落,树皮剥落,但根还扎在土里,死死地扎著,不肯倒下。 赵铁山勒住马,举起右手,二百铁骑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拔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盯著那个人。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来偷袭的,因为他没有藏,没有躲。 没有在路边设伏,就那样大喇喇地站在路中间,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来者何人?”赵铁山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得很远。 那人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缓缓开口。“一个赴死的人罢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但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铁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求死的人,战场上见过很多——那些被围困到绝境的敌军。 那些自知必死的死士,那些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亡命徒。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是那种活得太久、看得太多、终於不想再活了的疲惫。 马车帘子掀开了,李长安走了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人。 “如果我没有猜错,足下应该是济南城龙威鏢局的东家。” 李长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林震南,金刀客,九境巔峰。二十年前以一把金背大刀名震江湖,號称『一刀伏虎』。我说的对吗?” 林震南抬起头,看著马车上那个年轻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锦袍,腰间没有掛刀,面容年轻得不像话。 但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该有的。 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经过风雨、知道人心险恶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从容。 “世子好眼力。”林震南把酒壶掛在腰间,拔出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刀。 刀身泛著暗金色的光,刀刃上有三道细细的缺口,那是四十年来每一次生死搏杀留下的痕跡。 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浸透了汗水和血水,顏色深得发黑。 这把刀跟了他四十年,比他老婆跟他的时间还长。 他老婆跟了他二十年,这把刀跟了他四十年。 他摸著刀柄,就像摸著一个老友的手。 “龙威鏢局已经不存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赵铁山催马上前,挡在马车前面。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他看著林震南,眼中没有轻蔑,没有不屑,只有一种武者对武者的尊重。 这个人九境巔峰,值得他出手。 “世子,这人让我来。” 李长安看了赵铁山一眼,点了点头。“別打太久,天黑之前要进城。” “是。”赵铁山转过身,面对著林震南,將刀横在身前,“请。” 林震南看著赵铁山,沉默了片刻。他认出了这个人——赵铁山,燕北王府护卫统领。 第九境,曾经在边境杀了十几年的异族,手上的人命比他走鏢这些年见过的还多。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自己,他有信心和这个人一战。 但现在的他,三天没合眼,五天没好好吃一顿饭。 体內的真气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体力也到了极限。 能贏吗?贏不了。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 但他还是要打,因为这是他选择的死法——战死,而不是跪著被人砍头。 死在刀下,而不是死在阴谋里,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好。”林震南握紧了刀柄,將真气灌入刀身。 暗金色的长刀嗡嗡作响,刀身上的三道缺口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四十年了,这把刀陪他走过了无数风风雨雨,今天,他要它陪他走最后一程。 赵铁山先动了。 他的刀法没有花哨,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有两个字——快、狠。 这是从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刀法,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每一刀都要人命。 林震南横刀格挡,两刀相击,火花四溅。 赵铁山的刀重,力道大,震得林震南的虎口发麻。 他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反手一刀劈向赵铁山的脖子。 赵铁山低头避开,刀锋擦著他的头皮掠过,削下几根头髮。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交错,在官道上打得尘土飞扬。 赵铁山的刀法凌厉如狂风暴雨,一刀快过一刀,不给林震南任何喘息的机会。 林震南的刀法沉稳如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每一刀都守得严严实实,像一面打不破的盾牌。 赵铁山打得有些急了,他想快些结束战斗,但林震南的防守太稳了。 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怎么都打不碎。 他深吸一口气,將真气催动到极致,使出了他的绝招——破军一刀。 这一刀他没有留手,因为他知道,林震南挡不住。 刀光如匹练,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劈向林震南的胸口。 这一刀太快了,快到林震南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他的身体本能地举起刀格挡。 但刀还没举到位置,赵铁山的刀已经到了。 “鐺——” 一声巨响,林震南的刀飞了出去。 暗金色的长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刀身上的三道缺口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林震南的手在发抖,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手指往下滴。 他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像一尊被掏空了內臟的雕塑。 他看著地上的刀,没有去捡,因为他知道,捡起来也打不过了。 他输了。 赵铁山收刀入鞘,看著他。“你输了。” 林震南苦笑,弯下腰,捡起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老伙计。 刀身上有了一道新的缺口,是刚才被赵铁山的刀砍出来的。 他用手抚摸著那道缺口,像是在抚摸一道新的伤疤。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赵铁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不懂,这个人明知打不过,为什么还要来送死。 马车门开了,李长安走了出来,走到林震南面前。 他看著这个满脸疲惫、浑身是伤的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 “林震南,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求死的。” 林震南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抬起头,看著李长安,眼中满是苦涩。 “世子看出来了?” “从你说『一个赴死的人罢了』就看出来了。”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 “真正来杀我的人,不会说这种话。他们会躲在暗处,等我经过的时候突然出手。不会站在路中间,不会自报家门,更不会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种废话。” 林震南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世子果然名不虚传!”但是那又怎样呢? 他自己今天就是以一个死人的身份来赴死。 他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从腰间解下酒壶,灌了一口。 酒是苦的,苦得像黄莲,他皱了皱眉。 “我的鏢局被人灭了,三十七个兄弟死了,我老婆和女儿要逃命,我儿子在武当山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我这辈子,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来找死。” “对。”林震南把酒壶掛回腰间,“我想死得有尊严一点,死在刀下,比死在阴谋里体面。” 李长安看著他,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他知道这个人不需要怜悯,一个敢一个人站在路中间求死的人。 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他需要的是尊重。 “林震南!”李长安的声音很轻:“你来杀我,无非就是给妻女一个活路!让那些人知道,你林震南尽了最后的价值!” 林震南看著李长安,眼中满是恳求,“世子殿下,求您成全。” 李长安沉默了,他看著林震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对生的眷恋,只有对死的渴望。 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绝望,而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这个人想死,不是因为活不下去,是因为他觉得活著比死更痛苦。 “铁山。”李长安开口。 赵铁山上前一步。“在。” “送他上路。”赵铁山愣了一下,看著李长安,李长安没有解释。 赵铁山没有再问,拔出刀,走到林震南面前。“我儘量动刀快点,你不会痛苦!” 林震南笑了,那不是苦笑,是解脱的笑。 他闭上眼睛,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抵抗。 刀光一闪,鲜血飞溅。 林震南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了官道上。 倒在了他站了四十年的土地上,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著笑。 赵铁山收刀入鞘,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把林震南的尸体抱起来,放在路边的草地上。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林震南身上。 风从官道上吹过,吹得赵铁山的外袍猎猎作响。 李长安站在马车旁,看著林震南的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上了马车。“走吧,天黑之前要进城。”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二百铁骑护卫左右,马蹄声如雷鸣。 太阳渐渐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马车里,李长安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 他没有睡著,他在想林震南最后说的话——“整个青州,能杀我的人,只有你。” 一个九境巔峰的强者,为了求死,在路中间等了一天。 他等的不是李长安,是死。 李长安只是恰好经过,恰好能杀他,这个人,可怜,也可敬。 “世子。”赵铁山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嗯。” “林家的事,我们要不要管?” 李长安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先查清楚。进了济南城再说。” “是。” 马车继续南行,前方,济南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黑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张开了嘴。 等著猎物自投罗网,车队进了城,消失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官道上,夕阳照在林震南的尸体上,照在赵铁山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外袍上。 风吹过,外袍的一角被掀起来,露出林震南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嘴角还带著笑,像是在说——终於可以休息了。 第105章 有些事不去做,又怎知没有希望? 林平至是骑著马回来的,从武当山到济南城,两千多里路,他换了七匹马。 日夜兼程,五天五夜没有合眼。 到了济南城的时候,马累死了两匹,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嘴唇乾裂出血,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 他直接来到凤凰鏢局门前。 凤凰鏢局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 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那块“凤凰鏢局”的匾额是金漆的。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刺得人眼睛疼。 林平至站在门口,看著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平至,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父亲一辈子留一线,留到最后一无所有。 他没有敲门,一脚踹开了大门,两扇厚重的木门猛地向两边弹开。 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院子里正在练功的鏢师们嚇了一跳,纷纷拔出刀剑,围了上来。 有人认出了他,脸色变了。 “林……林平至?你不是在武当山吗?” 林平至没有说话,一步一步往里走。 那些鏢师们握著刀剑,却没有人敢上前。 人的名树的影,林平至是武当山关门弟子,元青真君的亲传。 他们这些五六境的鏢师,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走过前院,走过中院,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座两层的小楼,是凤凰鏢局少东家梅知朗的居所。 梅知朗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端著一杯茶,居高临下地看著林平至。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髮束得整整齐齐,面容俊秀,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和林平至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小时候一起爬树、一起掏鸟窝、一起偷喝父亲的酒。 后来长大了,各走各的路——林平至去了武当山,梅知朗留在了济南城。 一个成了道士,一个成了商人。 两个人的人生,从那时起就分岔了。 现在,一个人站在楼下,一个人站在楼上。 中间隔著二十年的交情和一扇门的距离。 “林兄,好久不见。” 梅知朗的声音很轻,带著笑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林平至抬起头,看著他。阳光刺眼,他眯著眼睛。“梅知朗,为什么?” 梅知朗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木楼梯上没有一点声音。 他走到林平至面前,站定,两个人相隔不过三尺。 他看著林平至,眼中没有愧疚,没有不安。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兄,你还是这么天真。” 他嘆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们林家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林平至没有说话。 梅知朗转过身,背对著他。“因为陈东山罢官了。那位一直在背后支持你们林家的相爷,被罢官了。” “新上任的相爷,姓江。江相爷支持的,是我们梅家。” 他转过身,看著林平至,嘴角的笑带著几分嘲讽,“你觉得,光凭我一个凤凰鏢局,能动得了你们龙威鏢局?你爹是九境巔峰,我爹才第八境,我连第八境都没到。我们拿什么跟你爹斗?” 林平至的瞳孔微微收缩。“是武林盟主?” “对。”梅知朗点了点头,“徐昌海。青州武林盟主,第十境的强者。他接到了京城的指示,才出的手。” “要不然,我们梅家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你们林家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你知道你爹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陈东山。陈东山在朝中一日,就没人敢动你们林家。陈东山一倒,你们林家就是砧板上的肉。” 林平至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细密的血珠。 “所以你就灭了我林家满门?三十七条人命!三十七个!” 梅知朗看著他,眼中没有波澜。“林兄,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样。” “成王败寇,你死我活。你爹有机会做和我们一样的事,但他没做。他心软,他天真,他以为对別人好,別人就会对他好。所以林兄,你爹不是死在別人手里,是死在自己的天真手里。” 林平至的眼睛红了,嘴唇在颤抖。 他想拔剑,但他忍住了! 因为梅知朗说的那些话,他反驳不了。 “林兄,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死吗?”梅知朗突然问。 林平至愣了一下。 “因为你拜在了元青真君门下。”梅知朗的声音很平静。 “元青真君,武当山掌教,第十一境的超然强者。我们不敢动他的弟子。所以我们留了你一条命。不是因为心软,是不敢。” 林平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我娘和我妹妹呢?” 梅知朗笑了。“你放心,她们还活著。我派人把她们接来了。” 他拍了拍手,两个鏢师押著秦冰萱和林珠帘从后院走了出来。 秦冰萱的头髮散乱,脸上有巴掌印,嘴角有血跡。 林珠帘被绑著双手,嘴被布条堵著,眼睛哭得红肿。 看到林平至,她拼命地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平至的眼睛红了,不是红,是烧,是两团火在眼眶里烧。 他拔出了剑,剑身雪白,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这是师父元青真君送他的剑,名叫“霜雪”,剑身三尺三寸,宽两指,薄如蝉翼。 师父说,这把剑跟了他四十年,杀过恶人,斩过妖魔,今天送给你。 林平至接过这把剑的时候,师父说了一句话——“剑是杀人的,不是装逼耍酷。”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梅知朗,放了我娘和我妹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梅知朗摇了摇头。“林兄,你別衝动。你打得过我,但你打得过徐盟主吗?”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院子里。 徐昌海穿著一件玄色长袍,背著手,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他看著林平至,眼中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平至,老夫不想杀你,你走吧,带著你娘和你妹妹,离开青州,这是我唯一认为你家做的事情,记住永远不要回来。” “徐盟主?这……” “一切后果我来承担!”徐昌海保证道。 “那行吧,放人!”梅知朗摆摆手。 林平至看著徐昌海,手中的剑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怒,这个人是他父亲的生死之交,小时候他来林家吃饭。 总给他带好吃的,笑著摸他的头说“平至长大了要像你爹一样做个大侠”。 就是这个人,灭了他林家满门。 “徐昌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平至的声音沙哑。 第106章 你选择当了狗! 徐昌海沉默了片刻。“因为林震南挡了別人的路,他不死,別人就要死。这个世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老夫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林平至的声音突然提高,“你明明可以拒绝!你明明可以保护我爹!你没有!你选择了当狗!” 徐昌海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林平至——你说对了,我就是一条狗。 但这世上的狗,不止我一个。 林平至深吸了一口气,收起剑。 走到秦冰萱和林珠帘面前,解开她们身上的绳索。 秦冰萱抱著儿子,哭了。 林珠帘扑进哥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平至抱著她们,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著梅知朗,看著徐昌海。 看著这座金碧辉煌的凤凰鏢局。 “梅知朗,你说我天真。你说我爹天真,你说这个世界成王败寇。”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不信,总有一天,天真的人会贏。” 梅知朗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林兄,你还是这么天真。” 林平至没有说话,他扶著母亲和妹妹,一步一步走出了凤凰鏢局。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人,紧紧挨在一起。 梅知朗站在院子里,看著林平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转过身,看著徐昌海。“徐盟主,他不会去找燕北王世子吧?” 徐昌海沉默了片刻。“找又如何?那种大人物能看上他?他有什么用,能帮助人家,那些大人物讲究的是利益关係,他修为都没有到达第九境能为人家做什么?” 梅知朗想了想,笑了。“也是,是我多虑了?” 他转身走回了小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著。 徐昌海站在院子里,望著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林震南,你生了个好儿子。”风吹过院子,没有人回答。 城西,风雅小院。 林平至把母亲和妹妹安顿好,坐在客厅里,面前放著一壶茶,茶是秦冰萱泡的,龙井,明前的。 他没有喝,他在想一件事。 梅知朗说他没有资格刺杀燕北王世子。 他確实没有资格,不是因为他打不过,是因为他没有理由。 燕北王世子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去杀他? 但梅知朗的话提醒了他——燕北王世子是朝廷的眼中钉,是皇帝的心头刺。 也许,这个人能帮他。 也许,这个人能给林家一个公道,他不知道,但他要去试试。 林平至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客厅。 院子里,蔷薇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爬了满墙。 他想起父亲种这些花的时候说过的话——“你娘喜欢花,多种点。等花开了,她高兴。”花开了,种花的人不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冰凉的剑柄硌著手心,让他觉得踏实。 师父说过,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 而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他走出了巷子,消失在了济南城的人流中。 济南城,驛馆。 李长安住进了驛馆最深处的一个独立院落。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青砖灰瓦,一株老槐树遮住了半个院子。 赵铁山把二百铁骑分作三班,轮值守在院外,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驛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济南城待了三十年,迎来送往过无数达官贵人。 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二百铁甲护卫,刀出鞘,弓上弦。 连院子里的落叶都要先被刀锋劈开才能落地。 他端著茶盘的手在发抖,茶盏磕在盘沿上叮叮噹噹响了一路。 李长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著一壶茶。 茶是济南城本地的茉莉花茶,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铁山。” 赵铁山从阴影中走出来。“在。” “林震南的妻儿,找到了吗?” “找到了。住在城西一个小院子里,叫风雅小院。他儿子林平至从武当山回来了,今天去了凤凰鏢局。” “哦?”李长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有皱眉,“凤凰鏢局没留他?” “留了。但他师父是元青真君,武当山掌教,第十一境。凤凰鏢局不敢动他。” 李长安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意思。一个武当山掌教的弟子,老爹杀,鏢局被人灭了门,他不想著报仇,还来找我?” “我还正想找他呢!” 赵铁山愣了一下问道:“世子怎么知道他来找您?” “因为他在驛馆门口跪了半个时辰了。”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推开了一条缝。 驛馆大门外,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腰杆笔挺,面前横放著一把雪白的长剑。 他穿著一件青色的道袍,头髮散乱,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跪得很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林平至,他从风雅小院出来,打听到燕北王世子的车队进了驛馆,就来了。 他没有求见,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见。 一个八境的武当山弟子,一个家破人亡的鏢局少主。 一个穷道士,凭什么求见燕北王世子? 所以他跪著,跪著等,等那个人愿意见他。 等那个人愿意听他说话,等那个人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赵铁山站在李长安身后,看著门外那个跪著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世子,要不要赶走?” “不急。”李长安关上门,走回石凳边坐下,重新端起茶杯,“让他跪著。我倒要看看,他能跪多久。” 林平至跪了三个时辰。从午后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夜幕降临。 驛馆门口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根孤零零的竹竿。 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腿上的血脉不通,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著。 他的嘴唇乾裂出血,喉咙干得像火烧,但他没有动,没有起身去討一碗水喝。 驛丞端著一碗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嘆了口气。 “年轻人,你这是何苦呢?那位世子不会见你的。” 林平至看著他,声音沙哑坚决道:“他会见的。” 第107章 求我帮忙,你的投名状呢? 驛丞摇了摇头,把水碗放在他面前,转身走了。 林平至看著那碗水,没有喝。不是不想喝,是不能喝。 他是来求人的,不是来要饭的,喝了这碗水,膝盖就软了。 膝盖一软,腰就挺不直了。腰挺不直,还怎么求人?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屋檐上。 月光照在林平至身上,照在他面前那把霜雪剑上。 剑身泛著冷冷的银白色光,像一泓秋水。 师父说过,这把剑跟了他四十年,杀过恶人,斩过妖魔。 师父把这把剑传给他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剑是杀人的,不是装逼耍酷的。” 他当时笑了,觉得师父在开玩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知道。 师父说的是真的,剑是杀人的。 他要用这把剑,去杀那些该杀的人。 但他杀不了——他打不过徐昌海,打不过梅知朗背后的那位江相爷。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的人! 一个能和朝廷抗衡的人,那个人,就在这扇门后面。 门开了…… 赵铁山走了出来,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林平至。 林平至抬起头,月光下,赵铁山的脸冷得像一块铁。 “世子让你进去。”赵铁山的声音很平淡。 林平至想要站起来,但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用手撑著地面,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赵铁山看著他,没有伸手去扶。 林平至咬著牙,第三次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但他撑住了。 站稳之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霜雪剑,一步一步走进了驛馆。 院子里的石凳上,李长安正在喝茶。 茶已经换了三遍,从茉莉花茶换成了龙井,从龙井换成了普洱。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锦袍,头髮束得整整齐齐! 面容年轻得不像话,但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 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该有的。 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经过风雨、知道人心险恶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从容。 林平至走到他面前,抱拳,深深一揖。 没有跪,因为他已经跪过了。 在外面跪了三个时辰,是他的诚意。 进了这道门,再跪,就是骨头软了曹,骨头软的人,不配谈条件。 “武当山林平至,见过世子。”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林平至没有坐。“世子,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报仇。” 李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凭什么?” 林平至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石桌上。 玉佩是青色的,温润通透,上面刻著一个“林”字。 那是林家的传家宝,传了好几代,从来不给外人看。 “这是我林家的传家宝。值不了多少钱,但我爹说过,这块玉佩,是我林家先祖从一个高人手里贏来的。” “那位高人在这块玉佩里封了一道剑气,第十一境的一剑。” 李长安拿起玉佩,对著月光看了看。 玉佩通透如玉,里面隱隱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团被封印的光。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凛冽,锋利,带著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確实是第十一境的剑气,而且不是普通的第十一境。 是那种在生死之间磨练出来的、带著杀意的剑气。 这一剑,足以斩杀第十境以下的任何人! 在偷袭的情况下甚至能让第十境的重伤。 他把玉佩放回桌上。“这是你林家的传家宝,你捨得?” “家都没了,要传家宝有什么用?”林平至的声音很平静,“世子,我用这道剑气,换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帮我林家报仇。” 李长安看著他,看了很久,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团不灭的火。那是仇恨的火,也是希望的火。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凉州,殷素素跪在灵前。 看著赵铁衣的尸体,也是这种眼神,恨到极致,反而平静了。 “林平至,你的仇人是谁?”李长安问。 “梅知朗,徐昌海,还有那位江相爷。” “江相爷?江怀远?” “不是江怀远。是一个姓江的副宰相,刚从江南调进京城的。” 李长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江家?江怀远是户部尚书,江家还有人在朝中做副宰相? 他想了想,想起了原著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江怀远的堂弟,江寧。 此人一直在江南做地方官,后来被调入京城,做了参知政事,相当於副宰相。 原著里这个人没什么存在感,只是江家在朝中的一枚棋子。 但现在,这枚棋子开始发挥作用了。 “林平至,你知道你面对的敌人有多强大吗?梅知朗是条小鱼,徐昌海是条中鱼,那位江相爷才是真正的大鱼。” “你拿一块玉佩,就想让我帮你对付江家?你太天真了。” 林平至的手攥紧了剑柄,他知道自己天真。 梅知朗说他天真,徐昌海说他天真,现在李长安也说他天真。 但他没有別的办法了。 “世子,我可以为你做牛做马。” 李长安摇了摇头。“我不需要牛马。” “那世子需要什么?”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我需要一个投名状。” 林平至愣了一下。“什么投名状?” “徐昌海的人头。” 院子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了。 赵铁山的手按上了刀柄,目光如鹰隼般盯著林平至。 林平至的脸色变了,从苍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惨白。 他攥著剑柄的手在发抖,指甲嵌进剑柄的缠绳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徐昌海,第十境,他,第八境。两个境界的差距,天壤之別。 他去杀徐昌海,就是送死。 “世子这是在为难我。”他的声音沙哑。 “不是为难,是考验。” 李长安端起茶杯说道:“你连徐昌海都杀不了,凭什么让我帮你去对付江家?你要我帮你,你得先证明你有被帮的价值。” 林平至沉默了,月光下,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像一棵没有根的树。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一辈子天真,一辈子心软,一辈子对人好。 结果呢?三十七个兄弟死了,鏢局没了,自己也死了。 天真,换不来公道,心软,换不来慈悲。 对人好,別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李长安。“好。三天之內,我把徐昌海的人头带来。” 李长安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我等你的好消息。” 林平至转身,走出了院子,他的脚步很稳,腰杆挺得很直。 月光照在他身上,青色的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赵铁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李长安面前。 “世子,他真的能杀得了徐昌海?” 李长安摇了摇头说:“杀不了。第八境对第十境,十个他都不够打。” “那您还让他去——” “因为我想看看,他是去送死,还是去找死。”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送死的人,只带一把剑。找死的人,会带脑子,如果他带著脑子去了,说不定真能把徐昌海的人头带回来。” 赵铁山不懂,但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世子说的“带脑子”,不是指计谋,是指人心。 徐昌海灭了林家满门,心里不可能没有愧疚。 一个心中有愧的人,面对林震南的儿子,刀会慢! 刀慢了一瞬,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林平至走出了驛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驛馆门口,抬头看著天上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手中的霜雪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银白色光。 “师父,”他轻声说,“您说剑是杀人的。今天我就要去杀人了。” 他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风吹过济南城的长街,捲起一地落叶! 落叶在空中打著旋,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第108章 朋友的妈妈很温柔 秦冰萱是半夜来的,驛馆的门关了,她敲不开,就站在门口等。 夜风很凉,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长裙,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披风。 头髮用一根银簪挽著,耳朵上戴著一对珍珠耳坠,是林震南去年送她的生辰礼物。 她不常戴,今晚戴了,因为今晚她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等了一个时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她的脚站麻了,腿也酸了。 但她没有走,她的手里攥著一块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像一颗被捏碎的心,她是济南城第一美人,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后还是。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让她多了一些少女没有的风韵。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种北方女子特有的英气。 她的身材高挑,腰肢纤细,胸脯饱满。 站在那里,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杨。 门开了。 赵铁山站在门口,看著眼前这个女人,沉默了片刻。 “林夫人,世子请您进去。” 秦冰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驛馆。她的脚步很轻,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赵铁山走在她前面,背对著她,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秦冰萱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林震南。 林震南走路也是这样,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 她低下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院子里,李长安坐在石凳上,面前摆著一壶茶,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换,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她此刻的心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从月亮门里走出来的女人。 月光下,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长裙,披著白色的披风,乌髮高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眉眼间有一股北方女子特有的英气。 她的嘴唇没有涂胭脂,但依然红润,像熟透的樱桃。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蓄了一汪春水,但此刻那汪春水在微微荡漾,隨时都会溢出来。 “林夫人,请坐。”李长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秦冰萱没有坐,她站在那里,手指攥著衣角,指节泛白。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不是一个善於言辞的女人。 她这辈子,只做过两件事——做林震南的妻子,做林平至和林珠帘的母亲。 她不会武功,不会算计,不会跟人討价还价。 她唯一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家人。 “世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救救至儿。”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林平至怎么了?” “他去找徐昌海了。” 秦冰萱的眼眶红了,“他要去杀徐昌海。他打不过徐昌海的,他是去送死。世子,求求你,救救他。” 李长安放下茶杯。“林夫人,是你儿子自己要去的。他没有求我,我也没有逼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秦冰萱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看著他去死。”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看著月光下这个流泪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江柔,想起了裴南苇,想起了殷素素,想起了所有在命运面前无能为力的女人。 她们都一样,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还是要做。 因为不做,就对不起那层身份——妻子,母亲。 “林夫人,你想让我怎么救他?” 秦冰萱深吸了一口气,擦掉眼泪,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世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她伸出手,解开了披风的系带。 白色的披风从肩头滑落,落在地上,堆成一朵白色的花。 赵铁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转过身,背对著院子,走得远远的。 不是因为他想看,是因为他不想看。 有些东西,不该看,不能看,看了就是罪过。 他站在迴廊的尽头,背对著月光,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李长安看著秦冰萱,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长裙。 领口绣著几朵白色的兰花,做工精致,是林震南请济南城最好的绣娘做的。 她的胸脯饱满,在月光下勾勒出诱人的弧线。 她的腰肢纤细,盈盈一握。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退缩。 “世子,我没有別的东西可以给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嘆息,“我只有这个。”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林夫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不后悔?” “不后悔。” “为了林平至,值得?” 秦冰萱看著他,眼中满是坚定。“他是我的儿子。为了他,什么都值得。”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月光下,两个人相隔不过三尺,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的皮肤很滑,滑得像丝绸,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夫人,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李长安收回手,转身向房间走去,“跟我来。” 秦冰萱跟著他,走进了房间。门关上了,烛火跳了两跳,在窗纸上投下两道纠缠的影子。 赵铁山站在迴廊的尽头,背对著那扇门,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烈得他齜了齜牙。 “妈的。”他轻声骂了一句,把酒囊系回腰间,继续站岗。 房间里,烛火摇曳。秦冰萱站在床前,手指在发抖。 她解开了衣领的第一颗扣子,然后又解开了第二颗。 淡蓝色的长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露出一件白色的褻衣。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雪。 她的肩膀很窄,锁骨精致,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她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不敢看李长安,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李长安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得像烧红的铁。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夫人,你很美。”他说。 秦冰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委屈? 也许都有,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世子,別说了。”她的声音沙哑,“要做就做吧。” 李长安没有动。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夫人,你確定?” 秦冰萱睁开眼睛,看著他。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欲望,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认真。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认真,是那种真的在等她回答的认真。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迫不及待,以为他会像那些男人一样。 看到她脱了衣服就扑上来,他没有,他在等她点头。 “我確定。”她说。 李长安伸出手,解开了她褻衣的系带。 烛火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冰萱躺在李长安怀里,脸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她的身上盖著被子,被子是丝绸的,很滑,很凉。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她还没醒过来。 她闭著眼睛,不敢睁开,因为她怕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驛馆门口,夜风很凉,月亮很圆,一切都还没发生。 “夫人。”李长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能换个姿势吗?” 秦冰萱的脸“唰”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著李长安。 月光下,他的嘴角掛著一丝坏笑,像是在逗她。 她咬了咬嘴唇,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世子,你——” “我什么?” “你无耻。” 李长安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真,像月光一样乾净。“夫人,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秦冰萱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敢看他。“世子,別说了。” 李长安没有再说。他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屋檐上。 远处的街巷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著时间。 秦冰萱听著他的心跳,慢慢地,心跳平静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不知道儿子能不能活著回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此刻,这个怀抱是暖的。 不是林震南那种暖——林震南的暖是朴实的,像冬天的炉火,温暖但不会烫人。 这个人的暖是灼热的,像夏天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疼,但又捨不得躲开。 “世子,”她轻声说。 “嗯。” “你一定要救至儿。” “我答应你。” “不骗我?” “不骗你。” 秦冰萱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水。不是悲伤,是释然。 窗外,月亮慢慢沉了下去,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第109章 她真的太懂男人了 徐昌海死的时候,济南城的天还没亮。 李长安只用了一招,不是因为他只有一招,是因为徐昌海只配一招。 第十境对第十境,不是境界的差距,是心境的差距。 徐昌海的心早就老了,被官场磨老了。 被人情世故磨老了,被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磨老了。 他的刀还在,但他的心不在了。 一个心都不在的人,拿什么跟李长安打? 李长安没有用刀,因为刀会脏。 他用的是拳。 简简单单的一拳,没有花哨,没有真气外放,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穿了徐昌海的护体真气,打断了他三根肋骨,震碎了他的心臟。 徐昌海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第十境,对面也是第十境,为什么连一拳都接不住。 他不是接不住,是他根本没想接。 他的刀举起来了,但刀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林震南的脸。 不是幻觉,是真的看到了,月光下,林震南站在他对面。 穿著那件灰色的布衣,腰间掛著那把暗金色的长刀,看著他。 眼中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昌海的刀慢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 李长安的拳到了。 高手过招,比的从来不是境界,是心。 李长安回到驛馆的时候,天还没亮。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赵铁山站在迴廊的尽头,背对著他的房间,像一尊雕塑。 听到脚步声,赵铁山转过身,看到李长安衣袍上的血,脸色微微一变。 “世子,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赵铁山鬆了一口气,退到一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李长安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很暗。 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秦冰萱睡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 她的头髮散在枕头上,乌黑如墨,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玉。 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在梦里和谁赌气。 李长安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颈,从脖颈看到那截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雪。 她的锁骨很精致,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猫。 他脱掉外袍,上了床。 秦冰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被他身上的凉气激醒的。 她睁开眼睛,月光下,李长安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衣袍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跡,散发著淡淡的铁锈味。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有些发乾。 “世子,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秦冰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徐昌海……” “死了。” 秦冰萱沉默了片刻。“至儿呢?” “他没事。” 秦冰萱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那块压在她心口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睁开眼,看著李长安,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世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了至儿,也谢谢你——”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道:“谢谢你没有骗我。”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月光下。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温柔。 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水,像冬天的炉火。 他见过很多女人的温柔——江柔的温柔是隱忍的,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里。 不让你看到;裴南苇的温柔是妖媚的,像狐狸精,勾得你心痒难耐。 殷素素的温柔是沉默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 寧秋婉的温柔是清冷的,像山巔的雪,你以为她不在意,其实她比谁都在意。 但秦冰萱的温柔不一样,她的温柔是成熟的,是经歷过风雨之后的从容。 是知道分寸的体贴,是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舒服。 “林夫人!”李长安轻声说。 “嗯。” “我帮你杀了你们家的大仇人,该怎么报答我呀!” 秦冰萱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震南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他相信朋友,朋友出卖了他;他相信兄弟,兄弟背叛了他;他相信这个世界是公平的,这个世界却对他一点都不公平。”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抱著她,手放在她光洁的后背上,感受著她身体的温度。 她的皮肤很滑,滑得像丝绸,她的身体很软,软得像棉花。 她的呼吸很热,热得像火。 “世子。”秦冰萱抬起头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嗯。” “你还想要吗?” 李长安愣了一下。“什么?” 秦冰萱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解开了他衣袍的系带。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不是在索取,是在给予。 她的手指很巧,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轻抚,哪里该停留,哪里该掠过。 李长安感觉自己像是一把被打开的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 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轻不重,他闭上眼睛,任由她摆布。 秦冰萱和和他之前的那些女人不一样。 那些女人在床上除了叫就是哭。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像一块木头。 秦冰萱不一样,她太懂了。 她像一本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有新的惊喜。 像一杯品不够的酒,每一口都有新的味道。 像前世那些教人风月的老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长安觉得自己以前遇到的那些女人,在床上都太木了。 她们只会被动地接受,从不会主动地给予。 她们以为躺平了就是配合,叫出声了就是投入。 秦冰萱不是这样的,她是真的在享受这件事。 她的投入不是装出来的,她的快乐不是演出来的! 她是真的喜欢,真的想要,真的在享受。 “夫人。”李长安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太会了。” 秦冰萱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世子不喜欢吗?” “喜欢。” 秦冰萱笑了,那笑容里有羞涩,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喜欢。 观音坐坤、惹人笑,双雪瀑布绕眼花…… 李长安觉得自己像是一艘在大海上航行的小船。 风浪越来越大,船身剧烈地摇晃,隨时都可能被淹没。 他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但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只有她的脸。 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锁骨,她的肩膀,她的一切。 “世子,別忍著。”秦冰萱的声音很轻,带著笑意,“想怎样就怎样。” 李长安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月光下,她的脸很红,红得像烧红的铁。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洁白的牙齿。 她的呼吸很热,热得像一团火。 “夫人。”他说。 “嗯?” “换个姿势。” 秦冰萱笑了,那笑容里有调皮,有顺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我也想换? 她翻过身,背对著他,她的腰很细,细得他一双手就能握住。 她的臀部很翘,翘得像一轮满月。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雪,月光洒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银。 李长安觉得自己完了,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女人了。 他知道这不现实,她是林震南的妻子,是林平至的母亲,是济南城第一美人。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太多事要做,不可能把她带在身边。 但此刻,他不想想那么多。 他只想沉溺在这片温柔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让她带著自己飞。 李长安此刻想大唱一首歌:“我要飞得更高哦……” “妹妹你坐船头……” 直到最后。 “可以了吗?” “嗯!” “太有感觉了,太有感觉了,又来了!” “去了……” 窗外,月亮慢慢沉了下去。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赵铁山站在迴廊的尽头,背对著那扇门,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烈得他齜了齜牙。 “妈的。”他轻声骂了一句,“世子这是要精尽人亡啊。” 他把酒囊系回腰间,继续站岗。他觉得自己这趟出门。 最大的收穫不是见识了世面,而是见识了女人。 从江柔到裴南苇,从殷素素到寧秋婉,从白凰到秦冰萱,每一个都不一样。 每一个都能让他对“女人”这两个字有新的认识。 他开始怀疑,世子是不是天生就有这种本事,能让女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 江柔为了他背叛了丈夫,裴南苇为了他背叛了靖安王,殷素素为了他背叛了罗剎教。 寧秋婉为了他从山上走了下来,白凰为了他摘下了面纱,秦冰萱为了他献出了自己。 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是被他强迫的,都是心甘情愿的。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也许这就是命。 有些人生来就是被女人喜欢的,有些人拼了命都討不到一个老婆。 他就是后者。 赵铁山嘆了口气,抬头看著天上那轮快要落下去的月亮。 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注孤生了。 房间里,一切终於安静了下来。 秦冰萱躺在李长安怀里,脸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她的手指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画著圈,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跡。 她的头髮散在枕头上,乌黑如墨,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玉。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是她这辈子最放鬆的时刻。 “世子。”她轻声说。 “嗯。” “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李长安低下头看著她。“你觉得呢?” 秦冰萱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我不求你记得我,只求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我记得。” “不骗我?” “放心本世子在床上说的话,从来骗人!” 秦冰萱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水,无声无息。不是悲伤,是释然。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赵铁山站在迴廊的尽头,背对著阳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最后一口。 酒囊空了,他把酒囊系回去,轻声说了一句。 “该启程了。” 第110章 新任武林盟主 徐昌海死了,消息是当天早上传遍济南城的。 没有人知道是谁杀的,只知道武林盟主的尸体横在凤凰鏢局门口。 胸口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已经流干了,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刀还在手里,握得很紧,像是到死都没来得及出鞘。 凤凰鏢局的人慌了一整天,梅知朗把自己关在小楼里没出来。 梅家老爷子梅元朗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天,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一口都没喝。 到了傍晚,风向开始变了。 第一个来的是青州牧王崇义。 他坐著官轿,带著二十个衙役,从正门进来。 在大厅里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林家的事,本官会查个水落石出。” 梅元朗送他到大门口,脸上掛著笑,心里在滴血。 他知道,王崇义这句话不是说过他听的,是说给济南城所有人听的。 青州牧要查林家的事,就说明林家的事要翻案了。 翻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龙威鏢局是被冤枉的,意味著凤凰鏢局是凶手,意味著他梅家,要完了。 第二个来的是青州將军韩虎臣。 他没有坐轿,是骑马来的,穿著一身铁甲,腰悬长刀,身后跟著五十个亲兵。 他连门都没进,就站在大门口,对梅元朗说了一句:“梅掌柜,从今天起,济南城戒严。你们的鏢车,暂时不要出城了。” 说完拨马就走,马蹄声如雷鸣,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梅元朗站在门口,望著韩虎臣远去的背影,双腿发软,扶著门框才没倒下去。 戒严,就是不准他们出城。 不准出城,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 第三个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济南城的商户们、鏢局的同行们、江湖上的朋友们,三三两两,陆续来了。 他们不是来落井下石的,是来撇清关係的。 有的说“我跟凤凰鏢局不熟”,有的说“我早就觉得林家的事不对劲”。 有的说“徐昌海这个人,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梅元朗听著这些话,脸上的笑容终於撑不住了,他转身走回了大厅,关上了门。 一扇门,关住了一屋子的冷清,关不住满城的流言蜚语。 风雅小院。 林平至站在院子里,面前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秦冰萱。 茶已经凉了,她没换。 林平至低著头,手攥著剑柄,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铁青,像一块被烧过之后又突然浇了冷水的铁。 “娘,我不去。” 秦冰萱看著他,没有劝,只是说了一个字。“去。” “娘,那些人前几天还在踩我们林家,今天就来捧我。他们不是真心支持我,他们是怕。” 林平至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想跟这种人站在一起。” 秦冰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皱了皱眉。 “至儿,你爹这辈子,就是因为太挑了。挑朋友,挑对手,挑是非。结果呢?挑到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林平至沉默了。 “这世上,没有谁是真心对你的。真心要时间去验证,但你没有时间了。” 秦冰萱放下茶杯,看著儿子,“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站住那个位置。站住了,你才有资格挑选谁是真心,谁是假意,站不住,你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林平至攥著剑柄的手鬆了松,又攥紧了。“娘,我怕。” “怕什么?” “怕站上去之后,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秦冰萱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玉。 她的手很软,软得像棉花。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至儿,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天真,是怕。怕变成自己討厌的人,所以什么都不做。结果呢?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了。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会不会变?” 林平至抬起头,看著母亲。阳光下,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眼角的皱纹比前几天深了一些。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娘这个人,看著柔柔弱弱的,骨头比谁都硬。” 他一直以为父亲说的是她的性子,现在他懂了,父亲说的是她的心。 她的心,比她看上去的样子硬多了。 “娘,我明白了。”林平至鬆开剑柄,深吸了一口气,“我去。” 秦冰萱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去吧,別让人等太久。” 林平至转过身,走出了院子。阳光照在他身上,青色的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秦冰萱坐在院子里,看著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苦味已经淡了。 只剩下一点点涩,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放下茶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是林震南的妻子,是林平至的母亲,是济南城第一美人。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选择——嫁给林震南,是她自己的选择;留在济南城,是她自己的选择。 去求李长安,是她自己的选择。 每一个选择,她都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得不做的选择。 林平至到驛馆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青州牧王崇义、青州將军韩虎臣、济南城的商户代表、鏢局同行的代表。 江湖门派的代表,黑压压一片,把驛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看到他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笑。 那些笑容很標准,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恰到好处地表达著善意和恭敬。 林平至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了驛馆。 院子里,李长安正坐在石凳上喝茶。 茶是龙井,明前的,是王崇义刚送来的。 他喝了一口,觉得还不错。 看到林平至进来,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林平至没有坐,站在那里,腰杆挺得很直。“世子,外面那些人想让我做青州武林盟主。” “我知道。” “我该不该接?” 李长安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还来问我?” 林平至沉默了,他確实有答案了,来之前就有了。 他之所以还来问,是想听一个人亲口告诉他——你没有错。 他不知道这个人应该是谁,也许是父亲,也许是师父,也许是眼前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年轻人。 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师父远在千里之外,眼前这个人是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人。 “世子,我接了之后,就是您的人了。” 李长安笑了。“你不是我的人,你是你自己的人。我只是帮你开了扇门,路要你自己走。” 林平至抱拳,深深一揖。“多谢世子。” 他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林平至站在驛馆门口,面对济济南城的父老乡亲,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承蒙诸位厚爱,林某不才,愿为青州武林出一份力。盟主之位,林某愧不敢当。但既然诸位信任,林某便勉为其难。从今天起,青州武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人群沸腾了。 掌声、欢呼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那些前几天还在踩林家的人们,此刻笑得比谁都真诚,喊得比谁都大声。 林平至站在那里,看著这些人,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平至,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好话。因为说好话不需要成本。”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第三天,梅家被灭了。 第一个出手的是青州牧王崇义。 他以“勾结匪类、残害百姓”的罪名,查封了凤凰鏢局所有的產业,冻结了梅家所有的帐户。 官兵们进进出出,搬走了帐本、银两、兵器,贴上了封条。 梅元朗站在大厅里,看著那些官兵,脸色灰白像死人。 他没有反抗,因为他知道,反抗没有用。 他不是死在刀下,是死在权力下。 一刀一刀,不见血,但比见血更疼。 第二个出手的是青州將军韩虎臣。 他以“私藏兵器、图谋不轨”的罪名,抓了凤凰鏢局三百多个鏢师,关进了大牢。 那些鏢师们哭爹喊娘,有的喊冤,有的求饶,有的骂娘,但没有人来救他们。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时候,谁救了他们,谁就是下一个。 第三个出手的是那些江湖人。 他们没有官面上的身份,没有合法的理由,但他们的手段比官府更狠。 梅家的宅子被烧了,梅家的店铺被砸了,梅家的人被打得抱头鼠窜。 梅知朗不知去向,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燕北王世子的人抓走了。 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关心真相。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梅家倒了。 林家起来了。 这就够了。 当天傍晚,三份礼单送到了风雅小院。 第一份是青州牧王崇义的,礼单上写著:济南城东大街商铺十二间,城南宅院三座,城北田庄两处。 第二份是青州將军韩虎臣的,礼单上写著:龙威鏢局原址地契一张,白银五万两,战马五十匹。 第三份是那些江湖人凑的,礼单上写著:青州境內鏢路三十条,车马行八家,码头四处。 秦冰萱看著这三份礼单,沉默了很久。 她把礼单叠好,收进袖子里,对林平至说了一句。“收下。” “娘——” “收下。”秦冰萱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钱,是態度。他们送的不是礼,是投名状。你收了,就是自己人。不收,就是外人。外人,他们就要防著你。防著防著,就会变成下一个梅家。” 林平至没有说话,把礼单收下了。 驛馆,李长安坐在院子里喝茶。 赵铁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份密报。“世子,梅知朗跑了。” “往哪跑了?” “北边。应该是去京城,投靠那位江相爷了。” 李长安放下茶杯。“让他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到了京城,正好帮我们指路。” 赵铁山收起密报。“世子,林平至那边已经收了礼单。” 李长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明前的,微苦,回甘。 夜深了,风雅小院的灯还亮著。 林平至坐在书房里,面前放著一盏烛台,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手里握著那块玉佩——林家先祖从高人手里贏来的那块,里面封印著第十一境的剑气。 他没有把这块玉佩给李长安,因为李长安没有要。 李长安说,这块玉佩是你林家先祖留给你的,你留著吧,也许以后用得著。 林平至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冰凉的玉石贴著皮肤,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父亲,想起师父,想起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燕北王世子。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最想的,是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做的这些,到底是对还是错? 没有人能回答他陈,烛火跳了两跳,灭了。 第111章 啵的一声! 风雅小院的夜,静得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蔷薇爬满了墙,在月光下开得放肆,红的、粉的、白的,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 花瓣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颗碎掉的星星。 秦冰萱今晚没有回新房。 新房子是青州牧送的,在城东,三进三出的大宅院,比风雅小院大了好几倍。 但她不想去,她说这里的蔷薇开了,想看最后一眼。 林平至没有多想,带著妹妹去了新房。 他不知道母亲说的“最后一眼”,不是看花,是看人。 蒲团上,秦冰萱坐在李长安怀里,身上只披著一件薄薄的纱衣,月光透过纱衣照在她身上。 她的皮肤白得像玉,锁骨精致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她的头髮散著,乌黑如墨,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像雪。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但此刻那两颗星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李长安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著她发间的茉莉花香。 她今晚特意洗了头,用的是一种从江南运来的香膏。 很贵,她平时不捨得用。 今晚用了,因为今晚是最后一晚。 “事情都解决了,”他的声音很轻,“我该走了。” 秦冰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声音有些发颤。“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秦冰萱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她的呼吸很热,喷在他的皮肤上,像是小火苗在舔。 “所以今天晚上,我们两个——” “嗯。”李长安的手放在她的腰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纱衣传到她的皮肤上,她的腰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的身体很软,软得像一团棉花。她的皮肤很滑,滑得像丝绸。 秦冰萱抬起头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她咬了咬嘴唇,媚眼如丝地说:“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李长安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唇很软,很暖,带著淡淡的茶香。 她没有闭眼,就那样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距离,睫毛几乎扫到了他的皮肤。 她伸出手,轻轻解开了他衣袍的系带。 她的手指很巧,像弹琴一样,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夫人,”李长安的嘴唇贴著她的唇,声音含糊,“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秦冰萱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支支吾吾地说:“什么……什么东西?” “撕——你能不能別动?”秦冰萱紧皱秀眉,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娘,你还在这里啊?”是林珠帘的声音,清脆得像黄鶯出谷,“你怎么还没回我们的新房子?” 秦冰萱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李长安也停了,两个人就这样保持著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紧接著,林平至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对啊,娘,你在里面吗?” 秦冰萱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按在李长安胸口,指尖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在”,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娘,你怎么不说话?”林平至的声音带著疑惑,脚步声靠近了门口。 秦冰萱咬了咬牙,缓缓从李长安身上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拆一颗炸弹。 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啵。”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像拔掉瓶塞的声音,像从泥泞中拔出脚的声音,像离別的声音。 李长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秦冰萱看到了,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脸。 她的手指很凉,掌心很暖,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猫。 她的眼中满是愧疚,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放心我会补偿你的。” 李长安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红,红得像要滴血。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著整个星空。 他握了握她的手,然后鬆开。 秦冰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髮,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林平至和林珠帘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穿著青色道袍,腰悬长剑。 一个穿著粉色衣裙,梳著双丫髻。 林珠帘的手里还提著一盏灯笼,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娘,你怎么还没睡?”林珠帘歪著头看著母亲,“你的脸好红啊。” 秦冰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確实很烫。“没事,刚才喝了点酒。” “喝酒?”林平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屋里。 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隱约看到蒲团上坐著一个人,看身形像是个男人。 “娘,屋里有人?” 秦冰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没有,你看错了。” 林平至还想说什么,林珠帘拉了拉他的袖子。“哥,走吧,娘明天还要搬家呢。別打扰娘休息了。” 林平至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屋里,最终没有追问。 他转身,牵著妹妹的手,走出了院子。 林珠帘回过头,对著母亲笑了笑,挥了挥手。“娘,明天见!” 秦冰萱站在门口,看著两个孩子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她的手按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十里路。 “嚇死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长安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月光下,她的脸红得像烧红的铁,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坏,有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夫人,补偿呢?” 秦冰萱咬了咬嘴唇。“你不是还没走吗?” “明天就走了。” “那今晚——”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我把这辈子欠你的,都补给你。” 李长安打横抱起她,走向床边。 秦冰萱环著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 这个男人比她小十几岁,但她觉得,他就是她找了半辈子的人。 这一夜,风雅小院的蔷薇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夜风从南边吹到了北边。 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一遍又一遍,敲到第三遍的时候,院子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秦冰萱躺在李长安怀里,头髮散在枕头上,乌黑如墨,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玉。 她的嘴角带著笑,眼角却掛著一滴泪。她不想哭,但眼泪不听话。 她知道,天一亮,这个男人就要走了。 也许可能会很久不相见。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会不会记得她。 她只知道自己会记得他,记得这一夜。 记得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一切。 “李长安。”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世子”。 “嗯。” “你会记得我吗?” “会。” “不骗我?” “骗你是小狗!” “那你刚刚不是骗我了吗?”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刚刚不是说只是抱抱不那个啥的吗?” “汪汪汪!” 秦冰萱葱白玉手捏住男人的耳朵,像母上大人教训乖巧的儿子。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李长安抬头直接吻住了她的薄唇。 …… 秦冰萱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窗外的月亮慢慢沉了下去,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第112章 越清高的女子越闷骚 出青州的官道上,天很高,云很淡,风从南边吹来。 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 李长安骑在马上,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玄色长袍。 他没坐马车,马车太闷,他需要风,需要阳光,需要看看这个他即將离开的天下。 赵铁山骑著马跟在后面,二百铁骑拉成一条长龙,马蹄声如闷雷,在空旷的官道上迴荡。 他忍了一路,终於没忍住,催马靠了上来。 “世子,咱们这次南下,是真的不回幽州了吗?” 李长安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 “那当然不是。我这次去京城看看,看看咱们这位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他不太懂政治,但他懂一件事——世子这次去京城,是去做质子的。 质子是什么?是人质。 人质的命,攥在別人手心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世子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世子,陛下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李长安看了他一眼。 “会不会对您不利?” 李长安笑了。“不会。因为他不敢。我死了,我爹就反了。我爹反了,这个天下就乱了。他不想天下乱,所以不会杀我。” “但他也不会让我好过,他会用各种方法试探我,只要我犯了错,他就有理由处置我。所以这趟进京,不是去当官,是去演戏。演好了,全身而退。演砸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铁山握紧了刀柄,他不懂演戏,他只会杀人。 如果有人想对世子不利,他会把那个人的脑袋砍下来。 但他知道,京城不是战场,战场上的规矩不適用於京城。 在京城,杀人不是用刀的,是用嘴的。 他不太会说话,所以他能做的,只有跟在世子身边,寸步不离。 车队继续前行,官道两旁的风景渐渐变了。 青州的青山绿水被拋在身后,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麦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阳光下泛著金黄色的光。 远处有一个村庄,炊烟裊裊,鸡犬相闻,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 李长安看著那个村庄,沉默了片刻。 太平盛世,这个词很有意思。 京城里的人相信太平盛世,因为他们的桌子上有肉,杯子里有酒,身上有绸缎。 但他们不知道,边境上的將士们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都在死人。 他们也不知道,江南的百姓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来,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太平盛世,只是他们的太平盛世。 “世子,前面有一队人马。”赵铁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长安眯著眼睛看向前方,官道上,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向南行进,车队很长。 一眼望不到头,至少有一百多辆马车。 每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用油布盖著,不知道拉的是什么。 车队的中央是一辆特別豪华的马车,四匹白马拉著,车身漆成朱红色,雕樑画栋。 四周掛著金色的流苏,像一座移动的小宫殿。 马车顶上插著一面旗帜,旗面上绣著四个大字——蓬莱仙岛。 “蓬莱仙岛?”李长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在原著里见过——蓬莱仙岛,海外三大仙岛之一,以炼丹闻名天下。 岛上的道士们自称能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专供皇室和权贵服用。 原著里,蓬莱仙岛是顾言的重要盟友之一,岛主之女最后还成了顾言的红顏知己。 但那是原著,现在是现在。 赵铁山一挥手,一个斥候催马跑了出去,片刻后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世子,他们是蓬莱仙岛的人,去京城给皇帝送丹药。” “送丹药?”李长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陛下这是要长生不老了?” 赵铁山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 皇帝吃丹药,不是一天两天了。 歷代帝王都想长生不老,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没有一个不想的。 当今陛下也不例外,登基以来,不知道吃了多少所谓的仙丹,也没见他多活几年。 “世子,要不要让他们让路?” “不用。”李长安催马向前,“让他们先走。我们跟在后面,看看热闹。” 车队继续前行,李长安跟在蓬莱仙岛的车队后面,不近不远,保持著几百步的距离。 他注意到,那些马车虽然多,但护卫却不多,只有几十个道士打扮的人,腰间掛著剑,看上去修为不低,但也谈不上顶尖。 这种阵仗,如果是押送什么稀世珍宝,未免太寒酸了。 如果是押送普通货物,又太隆重了。 他有些好奇,想知道那些马车上装的到底是什么。 但他没有派人去打探,因为他知道,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车队突然停了下来。 李长安勒住马,眯著眼睛看著前方。 一个白衣女子从中央那辆豪华马车里走了出来,站在车辕上,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裙。 乌髮如瀑,腰肢纤细,站在风中,衣袂飘飘,像一朵开在荒漠里的白莲。 她看了几秒,然后跳下马车,朝李长安的方向走来。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距离,精准得不像真人。 身后跟著两个年轻的侍女,手里捧著拂尘,亦步亦趋。 她走到李长安马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著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话。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樑高挺,唇若点朱,眉心一点硃砂痣,红得像血。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玉,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 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货物。 “阁下可是燕北王世子李长安?”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很好听,但没有感情。 李长安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是?” “蓬莱仙岛,白灵素。” 她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礼,“奉岛主之命,进京献丹。路过此地,偶遇世子,特来拜见。” 李长安看著白灵素,原著里没有这个人——或者说,原著里提过一笔,蓬莱仙岛岛主有一女! 名唤白灵素,但著墨不多,只说她“容貌倾城,性子清冷”。 现在看来,原著里的描述没有夸张! 这个女人確实很美,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白姑娘找我有什么事?”李长安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白灵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她见过很多人,有权倾朝野的大臣,有富可敌国的商贾,有名震江湖的侠客。 有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那些人见到她。 要么色眯眯地盯著她的脸,要么故作清高地假装不在意,要么堆著笑討好她。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的眼睛很乾净。 乾净得像婴儿,没有欲望,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无聊。 像是在说,你不过如此。 “世子去京城做什么?”她问。 “做官。” “做官?”白灵素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世子在幽州做土皇帝不好吗?为什么要去京城做官?” 李长安笑了。“土皇帝也有当腻的时候 ,换个地方,换个活法,新鲜。” “还有姑娘,你这话说的有点严重了,天地之下,除了陛下,谁敢称皇帝!” 白灵素看著他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真,有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像的有意思,她微微欠身。 “世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白灵素转身走回了车队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 李长安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对赵铁山说了一句。 “这个女人,闷骚的一批。” 赵铁山:“什么是闷骚?” 李长安满脸黑线:“你这都不知道?” 赵铁山摸了摸脑壳:“不知道怎么了?” 旁边的副將李禄山笑眯眯的说:“回稟殿下,属下知道!” “那你就给咱们赵大將军解释解释!” 李禄山咳了咳两声:“这闷骚啊,就是平时看著高高在上,其实在暗地里,早就渴望得到男人的滋润……” 他说了很多,最后赵铁山终於听懂了。 他满脸不可置信:“世子那位仙子看著好像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李长安確定地说:“你信不信,只要你把她按在床上,你摸她胸一下,她就让你上……” “越清高的女人,越闷骚,这种女人你一旦拿下,保证用不了多久,你就被她榨乾……”李长安说著笑了起来。 “这种女人,就如同一捆乾柴,乾柴碰烈火,那不得轰轰烈烈嘛!” 两人都脸色怪异的,看著世子殿下。 “真有世子说的这么好拿下?”赵铁山看了看远处的马车陷入沉思。 马车重新上路,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长安骑在马上,望著前方那面写著“蓬莱仙岛”的旗帜,心中盘算著。 蓬莱仙岛的人去京城献丹,这是原著里没有的情节。 原著里,蓬莱仙岛是在顾言进京之后才出现的,时间线对不上。 这说明,从他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已经不是他读过的那本小说了。 剧情在变,人在变,命运也在变。 他不再是旁观者,他是局中人。 赵铁山骑马跟在后面,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烈得他齜了齜牙。 他抹了抹嘴角,把酒囊系回去,望著前方那面隨风飘扬的旗帜,轻声说了一句。 “蓬莱仙岛,听著就不像好地方。”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官道,捲起一地沙尘。 第113章 仙人抚我顶,禿了后半生 出青州,过徐州,一路向南。 官道两旁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 山不高,但很陡,一座连著一座,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伏在大地上,一动不动。 李长安骑在马上,望著远处的山峦,心中盘算著路程。 按这个速度,再有二十天就能到京城了。 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发生很多事了。 他想起蓬莱仙岛的白灵素,想起她那句“后会有期”。 总觉得那个女人不简单,不是因为她美,是因为她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正常,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没有破绽。 一个人如果没有破绽,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怪物。 他不信世上有圣人,所以她是怪物。 马蹄声突然变了。 不是他的马,是前面的马,赵铁山举起了右手,车队停了下来。 二百铁骑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 李长安抬起头,看著前方,官道中央站著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著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朴素得像丧服。 他们骑在仙鹤上——不是普通的鹤,是那种比人还高、通体雪白、头顶朱红的仙鹤。 三只鹤站在官道中央,挡住了去路,鹤喙微微张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猎物。 三个道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李长安知道,修道之人不能看脸。 他们的眼睛出卖了他们——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衝动和热情,只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淡然。 为首的是一个男道士,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眉如远山,目若寒星。 他的腰间掛著一柄长剑,剑鞘是竹製的,朴素得像一根竹子。 但李长安注意到,那柄剑没有剑穗,没有剑饰,什么都没有。 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剑,要么是垃圾,要么是神兵。 他能感觉到那把剑在呼吸——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呼吸,剑身微微起伏,像一个人的胸膛。 这把剑,活了。 另一个男道士稍微矮一些,面容温和,嘴角带著笑意,像一团棉花,软绵绵的,让人想捏一把。 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握剑的手,也是握笔的手。 他的腰间掛著一支笔,不是剑,是一支笔。 笔桿是白玉的,笔毫是狼毫,笔尖上还沾著墨。 不知道是真的墨还是杀过人之后留下的痕跡。 唯一的女子站在最右边,面容姣好,眉眼如画,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的头髮没有束,披散在肩上,乌黑如墨。 她的道袍比其他两人的宽鬆,但依然遮不住玲瓏有致的身段。 她的腰间掛著一把拂尘,尘尾是白色的马尾,尘柄是紫檀木的,末端镶著一颗碧绿的宝石。 她坐在仙鹤上,双腿併拢,姿態优雅,像一朵开在云端的白莲。 三人三鹤,挡在官道中央,一动不动。 风吹过,道袍猎猎作响,鹤羽微微飘动。 那画面很美,美得像一幅画,但李长安知道,美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赵铁山的手按上了刀柄。“前方何人?为何拦路?” 为首的那个男道士——青圣,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龙虎山青圣,奉师命在此恭候燕北王世子。这两位是师弟青梅,师妹青香。” “龙虎山?”赵铁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龙虎山,道教祖庭之一,和青城山齐名。 他听说过,但从没去过。 龙虎山的道士很少下山,下山必有大事。 今天三人三鹤,挡在官道上,不是路过,是专程来等的。 “请世子移步龙虎山,家师有请。”青圣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拒绝。 李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青圣,又看了看青梅和青香,沉默了片刻。 “你师父是谁?” 青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骄傲,又像是在说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名字。 “家师张天灵,龙虎山前掌教真人。”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 张天灵?龙虎山前掌教真人,活了至少百年的老怪物。 传说他早已突破了第十二境,甚至更高。 这种人,已经不属於“江湖高手”的范畴了,他们是活著的传说。 传说要见世子,为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张天灵想杀世子。 他们这二百人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张真人为什么要见我?” 青圣摇了摇头。“家师没说。只说请世子务必上山一趟。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世子,能保世子平安。” “东西?什么东西?” “不知。” 李长安看著青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也没有说实话。 他在斟酌,龙虎山的道士这个时候来找他,不早不晚,刚好在他进京的路上。 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的?如果是巧合,那未免太巧了。 如果是有人安排的,那这个人是谁?张天灵?为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拒绝。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拒绝的代价太大。 一个活了百年的老怪物,你得罪他干什么? “带路。”李长安说。 青圣点了点头,拨转鹤头,三只仙鹤展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向南方飞去。 它们飞得不快,像是在等车队。 李长安催马跟了上去,赵铁山和二百铁骑紧隨其后! 马蹄声如雷鸣,在山间迴荡。 龙虎山在徐州以南,群山环抱,云雾繚绕。 远远望去,山峰如剑,直插云霄,山腰处有瀑布飞流直下,水声如雷。 山脚下有一座石牌坊,上面刻著“龙虎山”三个大字,字跡遒劲有力,据说是前朝一位皇帝御笔亲题。 牌坊后面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山路,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中。 三只仙鹤在牌坊前落下,青圣翻身下鹤,对李长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世子,请上山。马车和护卫留在此处,家师只见世子一人。”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不行!世子不能一个人上去!” 青圣看著他,目光平静。 “赵將军放心,龙虎山不是虎狼之地。世子上山,是客,不是囚。” 赵铁山还想说什么,李长安摆了摆手。“铁山,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上去。” 赵铁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李长安的眼神,他闭上了嘴。 世子看他的眼神,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退到一旁,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三个道士。 像一头隨时会扑上去的猛兽。 赵铁山说道:“世子,小心。” 李长安点点头,无需多言,然后转身跟上。 第114章 请世子立下一个承诺 李长安点了点头,跟著青圣走上了山路。 石阶很陡,有些地方几乎垂直,但李长安走得很快,一步两三个台阶,面不改色。 青圣走在他前面,步伐轻盈,像踩在棉花上。 青梅和青香走在后面,一左一右,像两朵移动的白云。 四个人,一条路,走向云雾深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道观。 观不大,青瓦白墙,朴素得像一个农家小院。 院门前有一棵老松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 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阴影中。 松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著一壶茶,两只茶杯。 茶还冒著热气,像是刚泡好的。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道士坐在石凳上,手里捧著一杯茶,正在慢慢地喝。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上打著补丁,补丁的顏色和道袍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幅抽象画。 他的头髮全白了,白得像雪,梳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別著。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乾涸的河床,沟壑纵横。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倒像一个婴儿的,清澈、透明、不含任何杂质。 张天灵,龙虎山前掌教真人,活了百年的老怪物。 青圣走到石桌前,躬身行礼。“师父,燕北王世子到了。” 张天灵放下茶杯,抬起头,看著李长安。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从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颈,从脖颈看到胸口。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件找了很久终於找到的宝贝。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李长安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石凳很凉,凉得他屁股一紧,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著张天灵,沉默了片刻。“张真人,你找我来,什么事?” 张天灵没有回答,他端起茶壶,给李长安倒了一杯茶。 茶水清澈透亮,泛著淡淡的碧绿色,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不是花香,不是果香。 是一种很乾净、很纯粹的香,像是在深山老林里闻到的那种空气的味道。 “喝茶。”张天灵说。 李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像黄莲,苦得他皱了皱眉。 但苦过之后,舌尖上泛起一股回甘,甜得很淡,淡得像初恋。 他低头看著杯中的茶汤,沉默了片刻。“好茶。” 张天灵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世子年纪轻轻,杀孽却不少。黑风谷二百条人命,济南城徐昌海一条人命,还有那些在路上死在世子刀下的山匪、水匪、刺客,加起来怕是有三百条了。” 李长安端著茶杯的手没有抖。“他们都该杀。” “该杀不该杀,不是你说了算。”张天灵的声音很平静。 “但老夫今天不是来跟你討论杀孽的。老夫今天找你来,是为了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青色的,温润通透,上面刻著一个“张”字。 玉佩不大,只有拇指大小,但李长安能感觉到,那枚玉佩里蕴藏著一股庞大的力量,比林家的那块玉佩强了不止十倍。 那是第十二境以上的力量,甚至更高。 “这是老夫的信物,你带著它进京,没有人敢动你。不是因为它有多厉害,是因为它代表老夫的態度。谁动你,就是动龙虎山。龙虎山虽然不如从前,但也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李长安看著那枚玉佩,没有去拿。“张真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天灵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不是帮,是交易。” “什么交易?” “如果將来你做了皇帝,让龙虎山做国师府。” 李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做皇帝? 他从来没想过——不,他想过,但他从来不敢想。 因为想多了,会疯。 但现在,一个活了百年的老怪物当著他的面,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试探,是认真的。 “张真人,你觉得我能做皇帝?” 张天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夫活了两百多年,见过三个朝代更替,见过七个皇帝登基。” “每一个皇帝登基之前,都有人说『不可能』,但他们都做到了,不是因为他们是天命所归,是因为他们比別人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不要命。” 张天灵放下茶杯,“你比老夫见过的任何一个皇帝都不要命。所以老夫赌你贏。” 李长安沉默了,他看著桌上的玉佩,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远处,瀑布的声音隱隱传来,如雷如鼓。 像是在为某个即將到来的时代擂鼓助威。 “张真人,龙虎山现在是什么处境?”李长安突然问。 张天灵的笑容淡了一些。“佛门势大,道门衰微。天下佛寺遍地,香火鼎盛。道观十不存一,门可罗雀。” “当今陛下信佛,太后信佛,满朝文武大半信佛,佛门说因果报应,说慈悲为怀,说普度眾生。老百姓爱听这个,因为他们的日子太苦了,需要一个来世来安慰自己。” “我道门呢?道门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老百姓不爱听这个,因为他们报不了仇,也报不了怨。所以佛门越来越富,道门越来越穷。天下道门,只剩下龙虎山、青城山这几家在苟延残喘。”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但李长安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不甘。 一个活了两百年的老怪物,看著自己的门派一天天衰落,无能为力。 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所以你要赌我贏。我贏了,龙虎山就是国师府,佛门再大,能大过朝廷?” 张天灵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世子果然是聪明人。” 李长安拿起桌上的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他把它收进袖子里,站起身。“张真人,你的东西我收了。你的条件,我记下了。” “不立个字据?”张天灵问。 “不用,本世子说的话,就是字据。” 张天灵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好。老夫等你。” 李长安转身向山下走去,青圣、青梅、青香三人站在松树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山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 “师父,他真的能贏吗?”青香轻声问。 张天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但老夫这把年纪了,总得赌一把。贏了,龙虎山再活两百年。输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输了也不过是早死几年。” 青香没有再问,她看著那条蜿蜒的山路。 看著那个已经消失不见的黑色身影,沉默了很久。 山下,赵铁山靠著马车,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山路的出口。 二百铁骑呈扇形散开,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看到李长安从山路上走下来,赵铁山的心终於落了地。 他迎上去,把“斩岳”刀递过去。“世子,没事吧?” “没事。”李长安接过刀,掛在腰间,“走吧,赶路。”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长安骑在马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佩,对著阳光看了看。 玉佩通透如玉,里面隱隱有光华流转,像是封存了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他握紧玉佩,想起张天灵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將来做了皇帝,让龙虎山做国师府。” 做皇帝,他想过,但不敢想,因为想多了,会疯。 但现在,有人替他想了,而且不止一个。 从燕北到西凉,从西凉到青州,从青州到龙虎山,每个人都在赌他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输。 赵铁山骑马跟在后面,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烈得他齜了齜牙。 他抹了抹嘴角,把酒囊系回去,望著前方那面写著“蓬莱仙岛”的旗帜,又看了看世子腰间的玉佩,轻声说了一句。 “这趟出门,怎么尽遇到些神神叨叨的人。” 风吹过官道,捲起一地沙尘,车队继续南行,向著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皇帝,有百官,有太后,有皇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等著看他的笑话。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第115章 江南好,最好是双乔 过了龙虎山,再往南,就是江南的地界了。 官道两旁的风景彻底变了——山不再是光禿禿的石头,而是长满了翠竹和松柏。 远远望去,青幽幽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路边开始有了水田,稻子已经抽穗了,风吹过,稻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 田埂上偶尔有戴著斗笠的农人经过,肩上扛著锄头。 嘴里哼著听不懂的小调,慢悠悠的,像是在丈量时间的长度。 李长安骑在马上,放慢了速度。他不急,因为有人比他更急。 从出了龙虎山开始,他就感觉到有人在跟著他。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整支队伍,浩浩荡荡。 从十几里外就跟上了,不紧不慢,保持著距离。 像是一条跟在船后面的鱼,不吃饵,也不离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铁山也感觉到了,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时不时往后瞟一眼。 “世子,后面那队人马跟了三十里了。” “我知道。” “要不要去问问?” “不用。”李长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他们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果然,又走了十里,那队人马加速赶了上来。 打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锦袍。 面容方正,浓眉大眼,頜下蓄著短须,看起来像个生意人。 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走路带风,不像商人,倒像个军人。 他骑著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鞍上掛著一把长刀。 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和李长安的“斩岳”有几分相似。 他在李长安马前勒住了韁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动作乾脆利落,一气呵成,带著一种只有经过严格训练才能练出来的利落。 “属下王崇仁,拜见世子殿下。”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王崇仁——这个名字他在父亲的信里见过。 燕北王府安插在江南的最大臥底,用了十八年的时间。 从一个一文不名的护卫,变成了江北十大富商之首。 不对,不是之首,是之首的之首。江北十大富商,每一个都是他的人。 他是名副其实的江北第一豪。 这件事,除了李雄霸和李长安,整个天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王护卫,起来吧。”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 王崇仁站起身,抬起头,看著李长安。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些红。 十八年了,他在江南待了十八年,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护卫。 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商人。 他赚了很多钱,买了很大的宅子,娶了漂亮的妻子,生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他什么都有了,但他没有一天忘记过自己的身份——他是燕北王的护卫。 他是燕北的人,他的根在幽州,不在江南。 “世子,属下接到王爷的信,说您要进京。属下已经把江北所有的產业都处理好了,银子、田產、商铺,全部变卖,钱已经分批运往幽州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乾,“属下等了十八年,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 走到王崇仁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重得王崇仁的肩膀往下一沉,但他没有躲,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一种终於找到了家的感觉。 “王护卫,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崇仁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不辛苦。为王爷和世子效力,是属下的福分。” 李长安看著他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赵铁山,想起了所有燕北的將士们。 那些人,有的在边境上守了二十年,有的在敌后潜伏了十八年。 有的在暗处默默无闻地做著最危险的事。 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只因为一句话——“你是燕北的人。” 燕北两个字,就是他们的信仰。 “王护卫,你现在是江南的大富豪,跟我回幽州,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想好了?” 王崇仁抬起头,看著李长安。“世子,属下在江南十八年,赚的钱够花三辈子了。” “属下不缺钱,缺的是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地方。在江南,属下是商人,见了官要弯腰,见了权贵要赔笑。” “回了幽州,属下是燕北的护卫,谁都不用怕,这才是属下想要的日子。” 李长安看著他,笑了。“好。等回了幽州,我让我爹给你安排个好差事。” 王崇仁咧嘴笑了,那笑容很憨,像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不像个身家亿万的大富豪。 “世子,属下在江北有一处宅子,不大,但很安静。世子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那里歇脚。明天,属下带世子去看看江北的海湾和晚霞。”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还有,属下的两个女儿,从小就念叨著要见世子。这次听说世子南下,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李长安挑了挑眉。“你女儿?” “双胞胎,今年十八,长得嘛——”王崇仁想了想,咧嘴笑了,“隨她们娘,还过得去。” 赵铁山在后面听著,嘴角抽了一下。 还过得去? 他路上就听说过,江北双乔的名头,整个江北都在传。 王家那对双胞胎女儿,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有人说她们是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转世,有人说她们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还有人说她们不是人,是狐狸精变的。 他没见过,但他不信。 他见过世子的那些女人,每一个都是倾国倾城的绝色。 他不信这对双胞胎能比她们还好看。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不如看。 王家宅子在江北的一座小山上,依山傍水,俯瞰整个江北平原。 宅子不大,三进三出,但很精致。 一砖一瓦都是请江南最好的工匠做的,雕樑画栋,飞檐翘角,每一处细节都透著主人的用心。 院子里种满了花,有牡丹、有芍药、有菊花、有梅花,四季不败,花香满院。 据说王崇仁为了这些花,专门从洛阳请了花匠。 又从苏州请了园丁,每年花的银子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 李长安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红得像火,把整座宅子都染成了金红色。 院子里站著一个穿粉衣的少女,夕阳照在她身上。 她整个人像是一朵开在霞光里的牡丹。 她的头髮乌黑如墨,梳著双丫髻,髻上各簪著一朵小小的粉色绢花。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眉眼间有一股少女特有的青涩和娇憨。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蓄了一汪春水,看到李长安的那一刻,那汪春水泛起了涟漪。 大乔。王大乔。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忘了换。 她从早上就开始等,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等到傍晚。 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换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想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但当她真的看到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她的腿软了,手也软了。 茶盏在托盘上叮叮噹噹地响,像是她此刻的心跳。 “王……王姑娘?”赵铁山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大乔回过神,脸红了。 她低下头,把茶盏端到李长安面前,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世子,请喝茶。” 李长安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他看著大乔,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等了很久?” 大乔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很多话,背了很多遍,从早上背到中午,从中午背到下午。 但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 李长安看著她的窘態,笑了。“谢谢你的茶。” 大乔抬起头,看著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 是那种真心的、让人觉得温暖的笑。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说“不用谢”,但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第116章 江北双乔二 “姐,你怎么不请世子进屋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紧接著,一名穿青衣的少女走了出来。 双乔之一,王小乔。 她和大乔长得一模一样,五官、身材、身高,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她们的气质完全不同,大乔是静的,像一潭清水,风过无痕。 小乔是动的,像一条小溪,哗哗地流,停不下来。 大乔的眼睛是温柔的,像春天的风;小乔的眼睛是灵动的,像夏天的雨。 大乔站在那里,你会觉得岁月静好;小乔站在那里,你会觉得生活有趣。 “世子,你终於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小乔走到李长安面前,毫不怯场地上下打量著他,像在检查一件刚到的货物。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长得还不错,比画像上好看,画像上的你太凶了,像要吃人一样。” 王崇仁在后面咳了一声。“小乔,不得无礼。” “爹,我又没说什么坏话。” 小乔撇了撇嘴,“我说的是实话。世子本来就很帅嘛,还不让人说了?” 王崇仁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拿这个小女儿没办法。 从小到大,谁的话都不听,只有她姐姐能管住她。 但今天,姐姐自己都魂不守舍的,哪有心思管她? 李长安看著小乔,笑了。“你叫王小乔?” “对!世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不是我爹告诉你的?我爹一定说了我不少坏话吧?他总说我不听话,不乖,不像姐姐那样温柔体贴。” “但我又不是姐姐,我是我,为什么要跟姐姐一样?” 她一口气说了很长一串话,像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停不下来。 李长安看著她,心中觉得好笑。这个丫头,太能说了。 “世子,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让厨房做。我爹请了一个苏州的厨子,做菜可好吃了。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能吃三大碗——” 她说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姐姐的细腰,嘆了口气,“算了,我不能吃了。再吃就胖了。姐姐已经够瘦了,我不能再胖了,不然站在一起,別人会以为我是姐姐的丫鬟。” 大乔在旁边听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她这个妹妹,从小就这样,嘰嘰喳喳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她有时候觉得烦,但更多的时候觉得温暖。 因为有她在,家里永远不会冷清。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紫色。 大乔看著那片晚霞,突然想起一件事。 “世子,你想看海湾吗?从这里往东走,不到五里就是海。这个时辰的晚霞最好看,海面上全是金色的光,像撒了一层金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那片海面上闪烁的金光。 李长安看著她,点了点头。“好。去看看。” 大乔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美。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伐轻盈,裙摆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李长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海湾的小路上。 路两旁种满了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已经很茂密了。 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海。 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大海,是海湾,被群山环抱著,像一个安静的摇篮。 夕阳把最后一抹余暉洒在海面上,海水变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像千万条金色的鱼在游动。 远处的天边,晚霞烧得正旺,红得像是著了火。 海鸥在天上飞,发出清脆的叫声,像是在唱一首送別的歌。 大乔站在海边,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髮丝,夕阳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晚霞映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她指著远方,轻声说了一句。“世子,你看,那边就是京城。” 李长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隱约能看到一道灰色的线,那是城墙。 京城的城墙!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著身边这个安静的少女。 “王大乔。” “嗯?” “你为什么想带我来这里?” 大乔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著咸咸的味道。 她的手指在衣角上绕了几圈,又鬆开,鬆开了又绕。终於,她开口了。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江北,记住这里,记住——”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记住我。”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夕阳下,她的脸很红,红得像烧红的铁。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的睫毛很长,在晚霞中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记住了。” 大乔愣住了。 她摸著自己被弹了一下的额头,脸更红了。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世子。” 李长安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记住了我。” 海风吹过,海浪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远处的晚霞渐渐暗了下去,天边出现了一颗星星,很亮,像是在眨眼睛。 回到王家宅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掛满了灯笼,红通通的,喜气洋洋,像是在过年。 小乔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看到李长安,立刻跑了过来。 “世子,你终於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她把汤圆递到李长安面前。 “快尝尝,我让厨房特意做的。芝麻馅的,可甜了!” 李长安接过碗,吃了一个 汤圆很甜,甜得发腻,但他没有皱眉。“好吃。” 小乔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两个月牙。“我就说嘛,世子一定会喜欢的!姐姐还说我做的太甜了,世子不喜欢。你看,世子喜欢吧?” 大乔站在后面,看著妹妹那副得意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是太贪吃了。 喜欢吃,喜欢做吃的,喜欢让別人吃她做的吃的。 她最大的梦想不是嫁个好人家,是开一家酒楼,自己当掌柜,每天研究新菜。 但王崇仁不同意,说“王家的女儿怎么能拋头露面去开酒楼”。 小乔为此生了好几天的气,但气消了之后,又开始研究新菜了。 “世子,你明天晚上有空吗?”小乔突然问。 “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逛夜市。江北的夜市可热闹了!有卖吃的、卖喝的、卖玩的、卖艺的、唱戏的、杂耍的,什么都有。我爹和我娘平时不让我晚上出门,说我一个女孩子家,晚上出去不安全。但明天有世子陪著我,他们肯定放心!” 她说著,转过头看著王崇仁,“爹,你说是不是?” 王崇仁咳了一声。“世子明天还要赶路——” “爹!世子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让他多待一天嘛!” 小乔撅著嘴,拉著王崇仁的袖子撒娇,“就一天,一天!” 王崇仁无奈地看著李长安。“世子,您看——” “好。”李长安点了点头,“明天晚上,我陪你去。” 小乔高兴得跳了起来,拍著手,像一只得到糖果的小孩子。 “太好了!世子你最好了!” 她转过身,拉著姐姐的手,“姐,你也去吧?我们一起去!我请你吃糖葫芦!” 大乔笑著点了点头。“好。” 夜渐渐深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灯笼还亮著,红通通的,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温暖的光。 李长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著一杯茶,茶是热的,是大乔刚才送来的。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茶放在他手边,轻声说了一句“世子,早点休息”,然后就走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明前的,微苦,回甘。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屋檐上。 远处的海面上,月光洒在上面,像一条银白色的路,通向远方。 “江南好。”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发自內心的、觉得生活还挺有意思的笑。 赵铁山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世子,您真的明天不走?” “多待一天。” “那京城那边——” “让他们等著。”李长安放下茶杯,“皇帝都不急,我急什么?” 赵铁山没有再问,他退到阴影中,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烈得他齜了齜牙。 他抹了抹嘴角,把酒囊系回去,靠在柱子上,望著天上的月亮。 “江南好。”他也说了一句,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是太甜了。吃什么都放糖,连汤圆都甜得齁嗓子。”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院子,灯笼晃了晃,烛火跳了两跳。 远处的海面上,月光洒在上面,像一条银白色的路,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117章 江北王 江北王周翊住在浓香城,说是城,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镇子。 四面矮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塌了一截。 用碎石头胡乱堆著,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 镇子不大,从南门走到北门,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 镇子上只有一条像样的街,街上稀稀拉拉开著几家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门可罗雀。 唯一热闹的是街尾那家酒馆,门口掛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著。 江北王府在镇子的正中央,说是王府,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院子。 朱漆大门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的底座也裂了缝,用铁箍箍著。 像是一个被打断了腿的老兵,拄著拐杖勉强站著。 院子里冷冷清清,没有护卫,没有丫鬟,只有一个老管家在扫地。 扫帚在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 周翊站在院子里,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 头髮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看起来比他实际的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他今年才四十五,但看起来像五十五,甚至六十。 他的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隨时都可能折断。 他的手里捏著一串佛珠,佛珠是紫檀木的,已经被他盘得油光发亮,每一颗都圆润如玉。 他拨动佛珠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数时间,一粒,一粒,又一粒。 他是当今皇帝周景帝的亲弟弟,二十多年前,他们是爭夺皇位最有力的两个竞爭者。 他输了,输得很惨。 他的哥哥坐了龙椅,他被流放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一个只有九百兵力的藩王。 九百人,还不够燕北铁骑塞牙缝。 他的王府,还不如京城一个富商的宅子大。 他的俸禄,还不够他以前在京城一天的花销。 但他没有抱怨,因为抱怨没有用。 他学会了吃斋念佛,学会了种花养草,学会了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日出日落,看云捲云舒。 今天,他请李长安去爬山,爬的是江北的高山——翠屏山。 山不高,但很陡,从山脚到山顶,要爬三千多级台阶。 他一大早就出了门,带著王妃和儿子。 王妃姓柳,名婉清,是江北有名的大美人。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白色的披风,头髮梳成高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画,眉眼间有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星星,透著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她今年才二十六岁,比周翊小了十九岁。 她是周翊的继室,原配元王妃在十年前病故了。 留下一个儿子,就是此刻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 周念祖,江北王世子,今年十九岁。 他长得像他母亲,面容清秀,眉眼温和,不像周翊那样粗獷。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掛著一块玉佩。 头髮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个读书人,但他的眼神不对。 李长安注意到,从见面开始,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就不停地往他母妃身上瞟。 不是那种偶尔看一眼的瞟,是那种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的瞟。 他的目光在柳婉清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飞快地移开。 过一会儿又移回来,像一只偷腥的猫,想吃又不敢吃。 李长安在心里嘆了口气。“臭小子喜欢年轻的妈妈啊。” 他见过不少奇葩事,但这种儿子对继母有想法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没有表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四个人,一条山路,从山脚走到山顶。 周翊走在最前面,拄著一根竹杖,脚步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柳婉清走在他身后,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动作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 周念祖走在最后面,目光在母亲和父亲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不安分的飞蛾。 李长安走在中间,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看风景。 翠屏山的风景很好,满山都是松树和柏树,鬱鬱葱葱,遮天蔽日。 偶尔有鸟叫声从树丛中传来,清脆悦耳,像是在唱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於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座小亭子,六角飞檐,青瓦红柱。 柱子上刻著一副对联,字跡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上放著一壶茶。 几只茶杯,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盘酱牛肉,两只大猪蹄,一碗猪耳朵,一碗猪头肉。 酒是十年前埋在山上的女儿红,一共十坛,今天全挖出来了。 周翊放下竹杖,在石凳上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著李长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世子,坐。今天老夫请你喝酒,不醉不归。” 李长安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 柳婉清坐在周翊身边,周念祖坐在李长安身边。 四个人,一座亭,一壶茶,十坛酒。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 周翊拿起酒罈,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 一碗推给李长安,一碗自己端著。 他看著碗里的酒,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浑身发热,他的脸红了,眼眶也红了。 “二十五年了。” 他的声音沙哑,“老夫二十五年没喝过酒了。” 李长安端著酒碗,没有喝。“王爷为什么二十五年不喝酒?” 周翊苦笑。“因为喝酒会想起以前的事。以前的事,想一次,疼一次。疼多了,就不敢想了。不想了,就不喝了。” 他顿了顿,又倒了一碗酒,“但今天,老夫想喝。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见到了你。” “见我?” “对。”周翊看著他,眼眶红红的,“你知道你爹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李长安摇了摇头。 “你爹是个混蛋。”周翊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怀念。 “天大的混蛋。他在京城的时候,带著我满大街打架,见人就打,打完就跑。有一次我们在街上看到一个王寡妇,长得那叫一个水灵,你爹说『敢不敢去偷看她洗澡?』我说『敢』。我们就去了。” “刚爬上墙头,就被人发现了。你爹那个王八蛋,一把把我推下去,自己跳墙跑了。我被人抓住,打了个半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李长安哈哈大笑,他想像不出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在他眼里,父亲是燕北王,是坐镇三州、拥兵二十五万的一方霸主。 是冷著脸、不爱说话、连笑都很少笑的中年男人。 他从来没想过,父亲也有过偷看寡妇洗澡的年纪。 “你爹那个人,”周翊又灌了一口酒,“看著粗,心里细。他帮你打架,从来不让你吃亏。他偷看寡妇洗澡,从来不让你被抓。他喝酒从来不让你喝醉,因为他知道你醉了没人管。他这个人,对朋友是真的好。”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是烈的,烈得他齜了齜牙。“王爷,你恨我爹吗?” “恨?”周翊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恨。你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为什么要恨他?” “因为当年爭夺皇位的时候,他没有帮你。” 周翊笑了。“他帮不了。他是燕北王,是藩王,不能插手皇室的事。他要是帮了我,朝廷就会说藩王干政,削藩的刀就会第一个砍在他头上。” “他不帮我,是为了自保。我不怪他。” 他放下酒碗,拿起一只猪蹄,啃了一口,满嘴是油,“而且,我也不想当皇帝。” “当年爭,是不甘心。现在不爭了,反倒觉得轻鬆。当皇帝有什么好?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连觉都睡不好。我哥哥当了二十年皇帝,头髮都白了,看著比我还老。” 第118章 三个选择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山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柳婉清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茶。 她的目光偶尔落在李长安身上,带著一丝审视。 她在打量他,像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货物。 周念祖坐在李长安身边,低著头,手指在茶杯上画著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十坛酒已经喝了六坛,酱牛肉吃完了,猪蹄啃完了,猪耳朵和猪头肉也见了底。 周翊的脸红得像关公,眼睛红得像兔子,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 “世子,老夫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放下酒碗,看著李长安,眼神突然变得清明起来,不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李长安知道,他要说正事了。 “王爷请说。” 周翊沉默了片刻,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朝廷给老夫下了一道密旨。” 李长安端著酒碗的手没有抖。“什么密旨?” “让老夫找机会杀了你。”周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条件是,事成之后,江北王世袭罔替。念祖可以继承老夫的王位,子子孙孙,永不断绝。” 李长安放下酒碗,看著他。“那王爷打算怎么做?” 周翊看著他,看了很久,山风吹过,他花白的头髮在风中飘动。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颤抖。 “老夫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夜,想了一天一夜。最后,老夫想通了。” 他拿起酒罈,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李长安,一碗自己端著。 他看著碗里的酒,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老夫不想杀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老夫心软,是因为老夫下不了手。你是你爹的儿子,老夫不能对你动手。”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那王爷怎么跟朝廷交代?” “交代?” “叫踏马的代!” 周翊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老子不需要交代。老子在江北二十五年,朝廷从来没有管过老夫的死活。现在需要了,就下道密旨,让人去卖命。凭什么?”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老子不做朝廷的刀,老子要做人。” 李长安看著这个头髮花白、满脸皱纹。 看起来比他父亲老了十岁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站著死,是跪著活。” 周翊跪了二十五年,今天,他终於站起来了。 “王爷,那你打算怎么做?”李长安问。 周翊放下酒碗,看著他。“老夫有上中下三策。下策,找高手跟你打一架。中策,用美人计。上策,送人送东西。” 李长安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下策,”周翊竖起一根手指,“老夫认识一个高手,第十境巔峰,是江北一带最强的散修。老夫让他跟你打一架,真打。你贏了,他死。你输了,你死。不管谁死,老夫都跟朝廷有个交代。” 李长安点了点头。“中策呢?” “中策,”周翊竖起第二根手指,“婉清。”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柳婉清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她是王妃,老夫让她去勾引你。你要是上鉤了,老夫就有把柄。有了把柄,老夫就能跟朝廷交代——不是老夫不杀你,是你太狡猾,杀不了。” 李长安看了一眼柳婉清。 阳光下,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山风吹的,还是因为別的原因。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忍笑。 他收回目光,看著周翊。“上策呢?” “上策,”周翊竖起第三根手指,“老夫送两个人给你。一个是在浓香城桥底下读书的年轻人,姓陈,名亮。” “是江北的诸葛亮,此人年纪轻轻,但谋略过人,堪比当世诸葛。老夫每次扮成老头跟他下棋,都输。输得心服口服。” 他看著李长安,“另一个人,是送给你手下那个剑皇白玄策的。老夫有一把剑,名叫神霄,据说是上古仙人留下的。老夫不懂剑,留著也是浪费。不如送给识货的人。”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但苦味还在。 “王爷,你这上中下三策,其实是三条路。” 李长安放下酒碗,“下策是让我死。中策是让我难堪。上策是让我欠你一个人情。你选哪条?” 周翊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老夫选上策。” “为什么?” “因为老夫老了。活不了几年了。” 周翊的声音很轻,“念祖还小,婉清还年轻。老夫死了,他们怎么办?老夫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帮他们一把的人。世子,你就是那个人。” 李长安端起酒碗,看著碗里的酒液,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举起酒碗,对著周翊。 “王爷,这碗酒,我敬你。” 周翊也端起酒碗,两只酒碗在阳光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浑身发热。 “王爷,你说的那个诸葛亮,住在哪里?”李长安放下酒碗。 “浓香城,桥底下。” “桥底下?” “对。桥底下。”周翊笑了,“此人性格古怪,不喜欢住房子,就喜欢睡在桥底下。他说,天为被,地为床,星辰为灯,风雨为伴。这才是读书人该过的日子。” 李长安笑了。“有意思。我去看看。” 周翊点了点头。“神霄剑,老夫让人送到你马车上。” “多谢王爷。” “不用谢。”周翊摆了摆手,“老夫不是在帮你,是在帮自己。”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四个人,一座亭,十坛酒,已经喝得一滴不剩。 周翊靠在柱子上,闭著眼睛,脸上带著笑,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柳婉清坐在他身边,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袍。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周念祖坐在角落里,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亭子边,望著远处的群山。 山峦叠嶂,云雾繚绕,像一幅水墨画。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低声诉说著什么。 “世子。”柳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柳婉清站在他面前,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晚霞映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世子,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王爷为难。”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夫人,王爷是个好人。” 柳婉清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山风吹过,她的髮丝在风中飘动。 李长安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亭子。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晚霞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紫色。 远处的山峦渐渐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第119章 当代年轻谋士陈亮 浓香城不大,从南门走到北门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但桥很多。 石桥、木桥、拱桥、平桥,大大小小十几座,横七竖八地搭在穿城而过的那条小河上。 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草在水底轻轻摇动,像女人柔软的长髮。 桥底下住著一个年轻人,这件事浓香城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觉得奇怪。 因为那个年轻人从三年前就是这样了。 不住客栈,不住民宅,不住任何有屋顶的地方,就住在桥底下。 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高人,有人说他是落魄的读书人。 有人说他是避祸的逃犯,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他。 他姓陈,名亮,字明远,是江北一带有名的才子。 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二十岁进京赶考。 所有人都以为他能中进士,甚至有人赌他能中状元。 但他落榜了,落得莫名其妙,落得所有人都想不通。 后来才知道,不是他的文章不好,是考官不喜欢他的文章。 考官的座师是当朝一位权贵,那位权贵不喜欢锋芒太露的年轻人。 陈亮的文章锋芒太露了,露得像一把出鞘的剑,刺得人眼睛疼。 所以他没有中,他永远都不会中。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参加过科举。 他离开了京城,回到了江北,住在了浓香城的桥底下。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住在桥底下。 有人说他在等一个人,有人说他在想一件事,有人说他只是在发呆。 他自己不说,別人也不敢问。 因为问过的人,都被他几句话懟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久而久之,就没人问了。 李长安到的时候,是清晨。 阳光刚从东边的山岗上探出头来,把整座浓香城染成了金红色。 河面上雾气氤氳,像是谁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轻纱。 桥是石桥,很老了,桥栏杆上的石狮子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面目。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只蹲著的猫。 桥底下传来读书声,不是念,是吟,像是在唱歌。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李长安下了马,把韁绳扔给赵铁山。“你们在这里等著。” 赵铁山接过韁绳,犹豫了一下。“世子,要不要属下跟您一起——” “不用。”李长安打断了他,一个人走下了河堤。 河堤很陡,碎石铺就的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走得很慢,不急,因为他知道,急没有用。 一个连功名都不在乎的人,不会在乎你急不急。 桥底下很宽敞,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地上铺著乾草,乾草上放著一床薄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 被子旁边放著一摞书,书页泛黄,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但码放得很整齐。 像是书铺里的货架。 一个年轻人坐在乾草上,盘著腿,手里捧著一卷书,正在吟诵。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他的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玉,五官算不上多英俊,但很耐看,越看越觉得舒服。 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 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藏著的东西很深,深得看不到底。 陈亮。浓香城桥底下的读书人。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继续吟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李长安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样听著。 晨风吹过河面,带来水草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河水在桥墩下哗哗地流著,像是在给陈亮的吟诵伴奏。 一首道德经,五千多字,他吟了足足半个时辰。 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书,抬起头,看著李长安。 “世子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像是早就知道李长安会来,甚至知道他会在这时候来。 “你知道我是谁?”李长安问。 “燕北王世子李长安,进京做质子,路过江北。” 陈亮的声音很平淡道:“浓香城虽然小,但消息不闭塞。”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先生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也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陈亮没有回答,他从身边拿起一个破旧的陶罐,倒了两碗水。 一碗推给李长安,一碗自己端著。 水是河水,过滤过的,清澈见底,没有杂质。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李长安。“世子想请我出山?” “是。” “为什么?” “因为先生是大才。” “大才?” 陈亮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自嘲,“世子见过哪个大才住在桥底下?” “先生住在桥底下,不是因为没有本事,是因为不想弯腰。” 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说道:“一个不想弯腰的人,比十个会弯腰的人值钱。” 陈亮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李长安,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像是惊讶,像是感动,也像是在说——终於有人懂了。 但他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接话就意味著心动了。 心动了,腰就软了,腰软了,就直不起来了。 他已经弯过一次腰了,不想再弯第二次。 “世子,下盘棋?”他突然说。 李长安愣了一下。“下棋?” “对。下棋。” 陈亮从书堆下面翻出一块木板,木板不大,一尺见方,上面画著纵横十九道线。 他又从一个小布袋里倒出黑白两色棋子,棋子是石头的。 打磨得不怎么光滑,有些还带著稜角。 他把棋盘放在两人中间,把黑子推给李长安,白子留给自己。 “世子先手。” 李长安看著棋盘,沉默了片刻。 他在幽州的时候,跟沈道远下过棋,跟白琉璃下过棋,跟柳如烟也下过棋。 他的棋艺不算顶尖,但也不差,至少能把白琉璃杀得片甲不留。 但面对陈亮,他没有把握。 不是因为陈亮的名气,是因为他的手。 那双手很稳,稳得像两根钉子,拿棋子的动作不急不缓。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天地。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右上角。 陈亮也拈起一枚白子,不紧不慢地落在左下角。 两人你来我往,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桥洞中迴荡。 河水在桥墩下哗哗地流著,像是在给这盘棋配乐。 晨光从桥洞的缝隙中照进来,照在棋盘上,把黑白分明的棋子染成了金色。 李长安的棋风很野,野得像一匹脱韁的野马,横衝直撞,不讲道理。 他不在乎布局,不在乎定式,不在乎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只在乎一个字——杀。 能吃掉的子,绝不留著;能进攻的地方,绝不防守。 他的棋像他的人,不要命。 陈亮的棋风完全相反,他的棋很稳,稳得像一座山,不急不躁,不温不火。 他不主动进攻,但你打过来,他接著;你打过来,他接著。 你打十拳,他接十拳;你打一百拳,他接一百拳。 你打得越猛,他接得越稳。 等你打累了,打不动了,他轻轻一推,你就倒了。 第120章 要疯一起疯! 李长安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无力。 不是力量上的无力,是智力上的无力。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每走一步,陈亮都有应对之策;他每设一个陷阱,陈亮都能提前避开。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下棋,是在跟一座山、一条河、一片天空下棋。 你打不动山,你斩不断河,你摸不到天。 一个时辰后,李长安投子认负。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 像一支被围困在孤城里的军队,粮尽援绝,走投无路。 他看著棋盘,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陈亮。 “先生大才。在下输了。” 陈亮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世子的棋,有杀心,没有耐心。能杀敌,不能守成。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 李长安沉默了。 他知道陈亮说的不只是棋,是人。 他的性格,他的手段,他的长处和短处,都被这盘棋暴露得一乾二净。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脱光了衣服站在陈亮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但他没有生气,因为陈亮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先生,我想请你出山。” 李长安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不是为我,是为天下。” 陈亮看著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世子的志向是什么?”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晨风吹过桥洞,带著水草的清香。 河水在桥墩下哗哗地流著,像是在催促他回答。 他抬起头,看著陈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让天下所有人,读得起书,吃得起饭。” 轰—— 陈亮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声音,是光。 一道很亮很亮的光,从李长安的眼睛里射出来,直直地射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眶红了。 他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豪言壮语。 有人说要当官,有人说要发財,有人说要名扬天下,有人说要封妻荫子。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让天下所有人,读得起书,吃得起饭。 不是他自己,不是他的家族,不是他的门派,是天下所有人。 “世子,”陈亮的声音沙哑,“你当真这么想?” “当真。” “不后悔?” “不后悔。” 陈亮沉默了很久,河水在桥墩下哗哗地流著,像是在替他思考。 他看著李长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深到谁也拔不掉。 “世子,你可敢立誓?”陈亮的声音很轻。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举起右手,三指向天,声音不大。 但在桥洞中迴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李长安,在此立誓。若我此生不能让天下所有人读得起书、吃得起饭,愿受九天神雷,雷轰头顶,形神俱灭,永坠阎罗,永不超生。” 轰—— 这一次不是光,是雷。 不是天上的雷,是心里的雷。 陈亮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著李长安,看著这个比他年轻了十几岁的年轻人。 看著那双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他想说“世子不必发这么重的誓”。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不需要誓言来约束自己,他需要誓言来让別人相信他。 陈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进京赶考的那一年,想起那张写著“不第”的榜文。 想起考官轻蔑的眼神,想起权贵不屑的冷笑。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最想的,是一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 他这辈子,到底想做什么?不是当官。 不是发財,不是名扬天下,不是封妻荫子。 他想做的,是一个读书人该做的事——让更多的人读得起书。 让更多的人吃得起饭,这是读书人的本分,也是读书人的使命。 他躲了三年,躲在桥底下,假装自己不在乎。 其实他在乎,他比谁都在乎。 他睁开眼睛,看著李长安。“世子,你贏了。” 李长安看著他。 “我跟你走。” 陈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你发了誓,是因为你说的,正是我想做的。”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 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终於等到你了。 “先生如果愿意去幽州,我举荐先生担任幽州刺史。想必我父王不会拒绝。” 陈亮的瞳孔微微收缩。 幽州刺史,从二品,一方大员。 他才二十多岁,没有功名,没有资歷,没有背景。 换作任何一个人说这种话,他都会觉得是在开玩笑。 但说这话的人是李长安,燕北王世子。 一个刚刚发了毒誓要让天下人读书吃饭的人,他没有开玩笑。 “世子不怕別人说你任人唯亲?”陈亮问。 “不怕。”李长安摇了摇头,“因为我任的不是亲,是贤。” 陈亮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风发。 他伸出手,握住了李长安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紧得像是在交换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誓言。 “世子,陈亮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 李长安握著陈亮的手,感受著那只手上的温度。 不是滚烫的,是温热的,像春天的阳光,不烈,但暖。 他想起周翊说的话——“此人性格古怪,不喜欢住房子,就喜欢睡在桥底下。” 他不知道陈亮为什么喜欢睡在桥底下。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人不需要再睡在桥底下了。 “先生,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陈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头,一床被,一摞书,一个陶罐,一袋棋子。 这是他三年的全部家当。“不用收拾。” 他站起身,把书塞进包袱里,把包袱背在背上,把陶罐和棋子放在包袱里。 然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桥洞。 阳光从桥洞的缝隙中照进来,照在乾草上,照在被子上。 照在那些他用手抚摸过无数次的石壁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李长安说了一句。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桥洞。 阳光照在陈亮身上,他的青色长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因为刺眼,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阳光下走路了。 赵铁山站在河堤上,看著这个从桥底下走出来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他把陈亮的包袱接过去,放在马车上,然后退到一旁。 陈亮站在马车旁,看著这二百铁骑,看著这些黑甲长刀的燕北將士。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想得最多的是李长安发的那个誓。 九天神雷,雷轰头顶,形神俱灭,永坠阎罗,永不超生。 这不是一个聪明人会发的誓。 聪明人不会把自己的后路堵死。 聪明人会给自己留余地,聪明人会说“量力而行”“尽力而为”。 李长安不是聪明人,他是疯子。 一个不给自己留后路的疯子,一个拿命去赌的疯子。 但也许,这天下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疯子。 “先生,上车。”李长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陈亮回过神来,看著那辆黑色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李长安的半张脸。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平静。 像深潭的水,风过无痕,雨落无声。 陈亮上了马车,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二百铁骑护卫左右,马蹄声如雷鸣。 浓香城渐渐远了,石桥远了! 桥洞远了,三年的隱居生活远了。 马车里,李长安从暗格里取出一壶酒。 两个酒杯,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陈亮,一杯自己端著。 “先生,喝一杯。” 陈亮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酒液。 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世子,我三年没喝酒了。” “今天喝一杯。”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第一天。”李长安看著他,“余生的第一天。” 陈亮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烈的,辣得他齜了齜牙。 他放下酒杯,看著窗外渐渐远去的浓香城,轻声说了一句。 “余生的第一天。” 风吹过官道,捲起一地沙尘。 马车继续南行,向著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皇帝,有百官,有太后,有皇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等著看笑话。 但李长安不在乎,因为他的马车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住在桥底下三年的读书人。 一个能让江北王输得心服口服的谋士。 一个愿意跟他一起疯的疯子,这就够了。 第121章 广陵江畔的剑客 广陵江的水,在暮春时节是青色的,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青。 是一种很淡、很透的青,像是一块被水冲洗了千百年的老玉,温润,没有锋芒。 江面很宽,宽得对岸的树看起来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兵,灰濛濛的,看不真切。 风从东边吹来,带著海水的咸味,把江面上的薄雾吹得东一片西一片。 像是谁撕碎了的宣纸,隨手撒在了水面上。 李长安站在一艘乌篷船的船头,船不大,只能容三四个人。 船夫躲在船舱里,缩著脖子,不敢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载的是什么人,但他看到岸上那二百黑甲骑兵的时候。 就知道自己惹不起,赵铁山站在岸上,手按刀柄,二百铁骑呈扇形散开。 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他们的目光都盯著江面上那艘小船,盯著船头那个身穿黑色锦袍的人。 江北王找的高手,姓汪,名字很普通,叫汪海。 但此人的来头一点都不普通——剑阁,天下三大剑派之一。 剑阁的人很少下山,下山必有大事。 汪海是剑阁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三十五岁,第十境巔峰,被誉为“剑阁百年一遇的天才”。 他的剑很快,快到肉眼看不到剑身,只能看到一道光。 那道光是白色的,亮得刺眼,像是把天上的闪电摘了下来,握在手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此刻,他站在另一艘乌篷船的船头,距离李长安不过十丈。 江水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夕阳的余暉洒在水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了金红色。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剑。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剑,剑身很窄,很薄,只有两指宽,剑刃上没有花纹。 没有光泽,灰扑扑的,像一根生了锈的铁条。 但李长安知道,这把剑不是生了锈,是把所有的锋芒都藏了起来。 不轻易示人,示人必见血。 “世子,在下汪海,奉命前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长安看著他的眼睛。“王爷让你来杀我?” 汪海摇了摇头。“王爷说,只是打一架。不分生死,只分胜负。” “不分生死?”李长安笑了,“那有什么意思?” 汪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世子想分生死?” “那得看你的剑答不答应。” 汪海没有说话,他把剑横在身前,剑身平举,剑尖指著李长安的眉心。 那把剑没有出鞘,但他拔剑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剑身一寸一寸地从剑鞘中滑出,每露出一寸,江面上的风就大一分。 当整把剑完全出鞘的时候,风已经大得掀起了浪头。 乌篷船在浪中剧烈摇晃,船夫嚇得趴在船舱里,双手抱著脑袋。 李长安稳住身形,手按在“斩岳”的刀柄上。 他没有拔刀,因为他知道,拔刀的那一刻,就是分胜负的那一刻。 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高手过招,比的从来不是力量,是时机。 一瞬之间,生与死的距离。 江面上,两艘乌篷船相距十丈。 两个站在船头的人,一个握剑,一个按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把出鞘的剑,直指苍穹。 岸上,赵铁山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 他见过世子打架,在凉州黑风谷一人一刀屠尽二百铁骑,他见过。 在济南城一拳打碎徐昌海的心臟,他也见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对手,是剑阁的人,是第十境巔峰,是和他家世子同境界的强者。 同境界相爭,比的不是修为,是命。 江面上,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 两艘乌篷船在浪中起伏,像两片隨时会沉没的叶子。 船夫已经嚇晕过去了,蜷缩在船舱里,不省人事。 汪海先动了。 他没有冲向李长安,而是將手中的剑轻轻一送。 剑身脱手而出,像一条银白色的蛇,贴著水面滑行。 速度不快,但很稳,稳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没有激起一丝水花。 剑身划破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从汪海的船头一直延伸到李长安的船头。 这一剑,不是刺,是送。 不是杀,是试。 他在试李长安的反应,试李长安的深浅。 李长安看著那道银白色的光向自己射来,没有躲,也没有拔刀。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剑身在他手指间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鸣叫。 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挣不脱。 他的手指很稳,稳得像两根铁钳。 剑尖在他指间停住了,离他的咽喉不过一尺。 江水从剑身上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滴在船头的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汪海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世子好指力。” 李长安鬆开手指,剑身飞回汪海手中。“汪先生好剑法。” 两人对视了一眼。 十丈的距离,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线,不近不远,不松不紧。 他们都知道了对方的深浅——不是试探的深浅,是底线的深浅。 李长安知道,汪海的剑不止如此。 汪海也知道,李长安的刀不止如此。 刚才那一招,只是开胃菜,不是正餐。 正餐,还没上。 汪海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剑柄。 这一次,他不会留手。 因为他知道,面对李长安这样的对手,留手就是找死。 他將真气灌入剑身,剑身嗡嗡作响,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像是龙吟,像是凤鸣,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啼哭。 剑身上的铁锈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下面雪白的剑刃。 那不是锈,是封印,是剑阁歷代高手用真气封印的剑意。 封印每揭开一层,剑的威力就大一分。 当所有的封印都揭开的时候,这把剑就会变成一把真正的神兵。 一把能斩断世间一切的神兵。 第122章 大周王朝黑骑 江面上的风更大了,大到掀起了巨浪。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来,打得乌篷船左右摇晃。 船头的木板被浪打湿了,滑得站不住脚。 李长安稳住身形,將真气运转到极致。 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头髮被吹得散乱,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的手按在“斩岳”的刀柄上,感受著刀身传来的微微颤动。 “斩岳”在兴奋,它知道,终於遇到了一个值得出鞘的对手。 汪海的剑动了。 这一次不是送,是刺。 剑身如惊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奔李长安的胸口。 这一剑,汪海用了七成力。 不是不想用全力,是不敢,因为用全力,他自己也收不住。 收不住的剑,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小,他不想杀李长安,也不想被李长安杀。 李长安拔刀“斩岳”出鞘,刀身漆黑如墨,没有反光。 像是把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一声巨响,震得江面上的浪花都炸开了。 两艘乌篷船被气浪推开,各自退了三丈。 李长安的手微微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滴。 汪海的剑在颤抖,剑身上的光芒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棋逢对手、將遇良才的笑。 是那种打得很爽、还想再打的满足,是那种知道对方还有后手、自己也有后招的期待。 “世子好刀法。”汪海收剑入鞘。 “汪先生好剑法。”李长安收刀入鞘。 两人都没有再出手,因为他们都知道,再打下去,就不只是胜负的事了。 不分生死,分不出胜负。 同境界相爭,除非一方拼了命,否则很难分出高下。 今天,他们都不想拼命,所以今天,没有胜负。 就在这时候,广陵江的岸上,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成千上万匹马。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江面上的水都起了涟漪。 李长安转头看向岸上,赵铁山的脸色变了,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看到了——一队黑甲骑兵,从岸上的树林中衝出来,如同潮水般涌向江边。 清一色的黑色铁甲,黑色战马,黑色旗帜,黑色刀鞘,没有一丝杂色,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他们的战马高大健壮,披著黑色的甲冑,只露出两只眼睛,眼中泛著幽幽的红光。 他们的刀很长,比普通的马刀长了一尺,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 像是被血浸泡过千年,洗不掉的顏色。 他们的旗帜上绣著一个字——黑。 不是“黑”字,是一个黑色的圆,圆中间有一个洞。 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看著你,看得你心里发毛。 黑骑,大周朝最神秘的骑兵,大周开国皇帝赖以起家的那支军队。 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统帅是谁。 只知道他们很恐怖,恐怖到边境上的异族听到“黑骑”两个字就闻风丧胆。 恐怖到藩王们听到“黑骑”两个字就寢食难安,恐怖到皇帝自己,都不敢轻易动用这支力量。 因为黑骑是刀,一把双刃的刀,能杀人,也能杀己。 但今天,这把刀出鞘了,指向的是李长安。 李长安看著岸上那支黑压压的骑兵,粗略估算了一下人数。 至少四千,甚至更多。 他的二百铁骑在四千黑骑面前,像是一群蚂蚁面对一头大象。 不是对手,不是数量的问题,是质的问题,他的二百铁骑是精锐。 是燕北铁骑中百里挑一的好手。 但黑骑不是人,他们是怪物,是杀人的机器,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是,燕北铁骑从来不怕任何挑战,燕北王的精锐从来不怕任何对手。 他们燕北铁骑,早就想试试朝廷的黑骑了,天下人都说朝廷的黑骑天下无敌。 但是燕北王的手下眾將领都觉得那不过如此罢了! 几百年过去了,一个连仗都没打过的骑兵能打过他们这些百战老兵? 赵铁山拔出刀,挡在马车前面。“布阵!” 二百铁骑迅速收缩,將马车围在中间,盾牌朝外。 弓弩上弦,对准了那些正在逼近的黑骑。 这是燕北铁骑最擅长的防守阵型,曾无数次抵挡过异族的骑兵衝锋。 但这一次,赵铁山没有把握。 因为那些黑骑不是异族,他们是比异族恐怖一百倍的存在。 他们是黑骑,是大周最强的骑兵,是开国皇帝留下的杀人利器。 黑骑在距离二百铁骑一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 四千匹马同时停步,四千把长刀同时出鞘,刀身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那种整齐,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与生俱来的。 黑骑的统帅骑在马上,穿著一件黑色的铁甲。 头戴铁盔,面罩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灰得像冬天的天空,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著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右手。 “杀。”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黑骑都听到了。 四千把长刀同时举起,四千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 那种气势,不是人力能阻挡的,是天威,是神罚,是一堵墙。 一堵由钢铁和血肉砌成的墙,朝著李长安碾压过来。 李长安握紧了“斩岳”,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二百铁骑挡不住,谁挡不住。 但他没有退,因为他身后是马车,马车上坐著陈亮。 陈亮不会武功,他只是一个读书人,一个刚刚决定跟著他走的读书人。 他不能退,他退了,陈亮就死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光从远处射来,速度快得像闪电。 白光掠过江面,掠过岸边的树林,掠过那四千黑骑的头顶。 然后,一声巨响,震得大地都跳了起来。 黑骑的前排突然倒下了一大片,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刀齐刷刷地砍倒。 战马嘶鸣,血肉横飞。 铁甲碎裂的声音和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恐怖的死亡交响曲。 第123章 一剑3867甲! 白光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了下来,落在黑骑的阵中。 那一刻,李长安看到了一个人。 他站在一把剑上,从江面上踏水而来。 水花在他脚下炸开,像一朵朵白色的莲花。 他的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白髮如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太阳。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银白色的长剑,剑身上有光华流转! 像是把整条河都握在了手里。 剑皇。白玄策。 李长安看著那个从水面上走来的白髮剑客,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来了?” 白玄策没有回答,他落在黑骑阵中,长剑横在身前。 剑身上的光华越来越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黑骑,看著那些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骑兵。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 像深潭的水,风过无痕,雨落无声。 “剑来。”他轻声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四千黑骑听到了,二百铁骑听到了。 江面上的李长安听到了,岸上的赵铁山听到了。 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天地变色。 天空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照在白玄策身上。 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剑举起来了,剑尖朝天,剑身上的光华冲天而起,贯穿云霄。 然后,他挥下了那一剑。 不是劈,是挥。 像挥別一个老朋友,像挥去一段不愿记起的往事。 剑身划过的轨跡,不是弧线,是直线,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弯曲的直线! 从白玄策的剑尖出发,延伸到四千黑骑的阵中。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长安看到了光,一道很亮、很亮的光,亮得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声音,一声很脆、很脆的声音,像是玻璃碎裂。 像是冰块融化,像是什么东西被从这个世界抹去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没有马蹄声,没有刀剑声,没有惨叫声。 只有风声,风声很轻,轻得像是在嘆息。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四千黑骑,倒下了三千八百六十七个。 不是倒下的,是被斩断的。 战马被斩成两半,人被斩成两截,铁甲被斩成碎片,刀剑被斩成废铁。 地上满是尸体和鲜血,血流成河,匯入广陵江,把江水染成了暗红色。 那些没有被斩到的黑骑,呆立在原地,握著刀的手在发抖。 他们是黑骑,是大周最强的骑兵,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他们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这种力量——一剑,只是一剑,就杀死了三千八百六十七个黑骑。 这不是人能拥有的力量,这是神。 白玄策收剑入鞘,转过身,看著那些还活著的黑骑。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燕北王世子,不是他能动的。” 活著的黑骑面面相覷,然后调转马头,跑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树林中。 广陵江的岸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还有那个站在尸堆中间的白髮剑客。 风吹过,他的灰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白髮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剑在腰间轻轻晃动。 李长安从船上跳下来,走到白玄策面前,看著他。 “一剑三千八百六十七甲,你是不是又突破了?” 白玄策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把十二境的力量用到了极致。” “用到了极致?”李长安笑了,“这还没到极致?” 白玄策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世子的伤,要紧吗?” 李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还在渗血,但已经不疼了。 “没事。皮外伤。”他顿了顿,看著满地的尸体。 “这些人,是朝廷的?” 白玄策点了点头。“黑骑只听皇氏的命令,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周家里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那些黑骑的尸体。 看著他们被斩成两半的身体和铁甲,看著地上暗红色的血跡。 他想起张天灵说的那句话——“老夫赌你贏。” 他想起陈亮说的那句话——“我跟你走。 不是因为你发了誓,是因为你说的,正是我想做的。” 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声音。 那些声音在他脑海中迴荡,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白供奉。” “在。” “谢谢。” 白玄策摇了摇头。“不用谢。属下是燕北王府的人,保护世子,是属下的本分。”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拍了拍白玄策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重得白玄策的肩膀往下一沉,但他没有躲。 “走吧。”李长安转过身,向马车走去,“赶路。京城还在等著我们。” 白玄策跟在他身后,灰袍在风中飘动。 赵铁山收起刀,二百铁骑重新列队。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队继续南行,向著京城的方向,那里有皇帝,有百官,有太后,有皇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等著看他的笑话。 但李长安不在乎,因为他有陈亮,有白玄策,有赵铁山,有二百铁骑。 他有燕北,有父亲,有那些愿意跟他一起疯的人。这就够了。 马车里,陈亮掀开车帘,看著窗外那个白髮剑客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世子,那位就是剑皇大人?” “是。” “他的一剑,杀了三千八百六十七甲?” “是。” 陈亮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只会握笔,不会握剑。 他这辈子,杀过最大的动物是一只鸡,还是他娘杀的他只负责拔毛。 但他不觉得惭愧,因为他知道,这世上不只有一种力量。 有一种力量,叫笔小,有一种力量,叫嘴。 有一种力量,叫脑子,他有的,正是这几种。 所以他不怕,不怕那些刀光剑影,不怕那些血雨腥风。 风吹过广陵江,捲起一地沙尘,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车队在夕阳中渐行渐远,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广陵江的岸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那些尸体很快就会被收拾掉,那些血很快就会被雨水冲走。 但今天这一幕,会永远留在每一个在场的人心里。 第124章 春暖花开,就是我们相见之日 广陵江的夜晚,月亮很大,大得像一只掛在天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人间。 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绸带,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风吹过江面,带著水草的清香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王大乔靠在李长安怀里,两个人坐在江边的石头上。 石头很大,大到能坐下三四个人,也很平,平得像一张石床。 她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头髮散著,乌黑如墨,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她的身上穿著一件粉色的长裙,领口绣著几朵小小的兰花。 是他昨天看到的那件,她说今天特意穿的,因为她知道他要走了。 两人就这样抱著,谁都没有说话。 月亮从东边的山岗上挪到了西边的树梢上。 江水在脚下哗哗地流著,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 远处,赵铁山站在江堤上,背对著他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本来不想站这么远,但又觉得站近了不合適,站远了又不放心。 所以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刚好听不到他们说话,刚好能看到江面上的动静。 “世子。”王大乔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嗯。” “我们什么时候再相见?” 李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低低地掛在屋檐上。 他想了想,然后低下头,看著怀中这个安静的少女。 “春暖花开,就是我们相见之时。” 王大乔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期待的是春暖花开,不安的是——春暖花开,还有很久。 现在是暮春,春天就要过去了,下一个春天,要等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时辰。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那么久,但她知道,她必须等。 李长安伸出双手,把她往怀里抱了抱。 王大乔的脸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 她的心跳也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他怀里扑通扑通地跳著。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的皮肤很滑,滑得像丝绸,带著淡淡的体香。 不是脂粉的香,是一种很乾净的、很好闻的香,像是春天的风,像是夏天的雨。 “世子。”她闭著眼睛,声音像是在梦囈。 “嗯。” “能不能再亲一下?” 李长安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脸红红的,红得像烧红的铁。 她的眼睛闭著,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她的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在等什么。 他忍不住笑了,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很轻,很柔,像是蜻蜓点水,像是风吹过湖面。 王大乔的身体微微一震,然后软了下来。 她的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像一棵树上的两根枝丫。 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向著同一个方向生长。 风吹过江面,带起一阵水雾。 水雾飘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像是一片片小小的雪花。 江堤上的赵铁山背对著他们,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烈得他齜了齜牙。 他把酒囊系回去,轻声骂了一句“娘的”,然后继续站岗。 月亮从西边的树梢上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挪到了东边的山岗。 两个人就那样抱著,在江边坐了一整夜。 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样抱著,看著月亮,听著江水。 王大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 她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锦袍,是李长安的外袍,带著他的体温和气息。 李长安坐在她身边,穿著白色的寢衣,看著江面上的雾气。 他的头髮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听到她醒来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著她。“醒了?” “嗯。”王大乔坐起来,把外袍还给他,“世子,你一夜没睡?” “睡不著。” “为什么?”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因为明天这个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 王大乔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把外袍叠好,放在他手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和草屑。 她看著江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春暖花开,我等世子。” 李长安看著她,看著这个安静的、温柔的、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里的少女。 他想起她带他去看海湾的那个傍晚,想起她站在海边说“我想让你记住我”。 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的光,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好。” 王大乔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两个月牙,她转过身,向岸上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世子,保重。”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长安坐在石头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风吹过江面,带起一阵水雾,把她的影子模糊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著她的温度,和淡淡的体香。 他握紧拳头,像是想把那股温度留住。 岸边,王家的车队已经准备好了。 三辆马车,装满了行李和家当。 王崇仁站在马车旁,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锦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的妻子站在他身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面容端庄,气质温婉。 大乔站在他们身后,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髮梳成高髻,看起来比昨天成熟了一些。 小乔站在姐姐身边,穿著一件粉色的衣裙。 头髮扎成双丫髻,嘴里嚼著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 李长安从江边走过来,王崇仁迎上去,抱拳行礼。 “世子,属下先走一步,天津郡那边,属下会打理好的。” “王大人辛苦了。”李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125章 离別 王崇仁的眼眶有些红,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从一个一文不名的护卫,变成了江北十大富商之首,又从富商之首,变成了天津郡郡守。 天津郡,整个北方水陆经济的命脉。 燕北王把这个位置交给他,是对他最大的信任和肯定。 王崇仁深深一揖。“世子,保重。” 李长安点了点头,他走到大乔面前,看著她。 大乔低著头,不敢看他,他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保重。” “世子保重。”大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小乔在旁边看著,腮帮子还鼓著,不知道在嚼什么。 她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李长安,终於忍不住了。 “世子,昨天晚上你跟姐姐去哪儿了?我找都找不到你们!” 李长安转过头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放心,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小乔嘟著嘴,还想说什么,被母亲拉住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她不甘心地跺了跺脚,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李长安手里。 “世子,这是我做的桂花糕,你路上吃。別饿著了。” 李长安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做得不怎么好看。 有的还裂了缝,但闻起来很香,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小乔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两个月牙。“好吃就多吃点。我做了好多呢,够你吃到京城的。” 王崇仁在旁边咳了一声。“小乔,別没大没小的。” “爹,我又没说错。”小乔撇了撇嘴,“世子喜欢我做的桂花糕,你还不让说?” 王崇仁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他转过身,上了马车,王家的人陆续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大乔掀开车帘,看著李长安,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小乔也掀开车帘,对著李长安挥手。“世子,一路顺风!” 李长安站在江边,看著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油纸包,桂花糕还剩下几块,他捨不得吃。 他把油纸包包好,塞进袖子里。 “白供奉。”他轻声说。 白玄策从一棵树下走出来,灰袍白髮,面容清瘦。 他走到李长安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递给他。 书不厚,只有几十页,封面是用上好的宣纸做的,上面写著三个字——剑皇传。 字跡是白玄策自己写的,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世子,这是属下这些年的练剑心得和感悟。从第一境到第十二境,每一境该怎么练,瓶颈该怎么突破,属下都写在了里面。世子可以参考,但不一定要照著练。因为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照搬別人的路,走不远。” 李长安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没有一丝潦草。 像是一个老学究在抄写经文,一丝不苟,认认真真。 他看了几页,合上书,看著白玄策。“白供奉,你不跟我进京?” 白玄策摇了摇头。“属下在暗处,比在明处有用。世子进京,身边有铁山和二百铁骑,足够了。属下在暗处,可以帮世子解决一些不方便出面解决的事。” 李长安点了点头,把书收进袖子里,和桂花糕放在一起。 “白供奉,保重。” “世子保重。” 李长安上了马车,赵铁山一挥手,二百铁骑齐刷刷地上了马。 马车缓缓启动,向著京城的方向驶去。 白玄策站在江边,看著车队渐行渐远。 风吹过,他的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白髮如雪。 他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然后转过身,消失在了晨雾中。 京城,御书房。 大周皇帝周景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奏摺,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太监总管王贤跪在丹陛之下,头垂得很低,不敢抬起来。 他已经把黑骑全军覆没的消息稟报过了。 陛下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沉默,沉默得让他心里发毛。 “你是说,黑骑全军覆没?”周景帝终於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回陛下,是。”王贤的声音有些发乾,“四千黑骑,活著回来的不到两百人。其余三千八百六十七人,全部阵亡。” “怎么死的?” “被一剑斩杀的。”王贤的声音更干了,“剑皇白玄策,一剑斩了三千八百六十七甲。”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周景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手按在龙案上,指节泛白。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疼,但不能喊疼。 “一剑三千八百六十七甲。”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朕的黑骑,朕花了几十年养出来的黑骑,被人一剑斩了三千八百六十七个。” “这个剑皇还真是厉害啊,连朕养的狗都敢杀!” 王贤趴在地上,不敢说话,他知道陛下不是在问他,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时候,他只需要听著,什么都不用说。 周景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大,照在御花园的花花草草上,像是在上面铺了一层霜。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擬旨。” 王贤连忙爬起来,从袖子里取出空白圣旨,铺在龙案上,拿起笔,蘸了墨,等著。 “四皇子周乾,未得朕允许,擅自调动黑骑,致使黑骑损失惨重。罚俸一年,封其为安南王,即日起启程,前往封地交趾郡,无詔不得回京。” 王贤的手顿了一下。 安南王?交趾郡? 那可是瘴癘之地,去了能不能活著回来都是个问题。 陛下这是在惩罚四皇子,也是在警告其他皇子——谁再敢打黑骑的主意。 这就是下场。 他没有说什么,提笔写下圣旨,一字一句,工工整整。 写完之后,他双手捧著圣旨,呈给周景帝过目。 周景帝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用印。” 王贤从锦盒中取出玉璽,在圣旨上盖了印,然后退到一旁。 周景帝看著那道圣旨,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道圣旨发出去,朝野震动。 四皇子是淑妃的儿子,淑妃是太后的侄女,太后一向疼爱这个孙子。 罚四皇子去交趾,太后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不在乎,他是皇帝,这天下他说了算,皇亲们和太后都不行。 “还有事吗?”周景帝问。 “回陛下,燕北王世子李长安,再有三天就到京城了。”王贤小心翼翼地说。 周景帝回到龙案前坐下。“朕知道了。退下吧。” “奴婢遵旨。”王贤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只剩下周景帝一个人。 第126章 皇后娘娘发力了 他坐在龙椅上,看著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护住了烛火,火苗在他掌心里跳动,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 他想起今天收到的密报——黑骑全军覆没,剑皇一剑斩了三千八百六十七甲。 他想起李长安,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年轻人。 他知道李长安进京是做质子的,但他也知道。 这个质子不是来做质子的,是来搅局的。 “爱妃,你怎么来了?”周景帝抬起头,看著门口。 皇后南茹簪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汤圆,脸上带著笑。 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凤袍,乌髮高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眉眼间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但笑起来的时候。 又像是一个普通的妻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她端著汤圆走进来,放在龙案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臣妾给您带了汤圆。红豆馅的,您最爱吃的。快尝尝,还热著呢。”她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周景帝看著她的脸,看著那张温柔的脸,他张开嘴,吃了那个汤圆。 汤圆很甜,甜得发腻,但他没有皱眉。“好吃。” 南茹簪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吃就多吃点。臣妾做了很多,够陛下吃好几天的。” 她把碗推到他面前,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递给他。“陛下,嘴角有芝麻。” 周景帝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他看著这个陪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嫁给他二十年,生了一个儿子,做了十几年皇后。 她从来没有跟他红过脸,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她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太子教导得知书达理。 她是一个好皇后,也是一个好妻子。 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看不透她,她太稳了,稳得像一潭水,风过无痕,雨落无声。 他试探过她很多次,每一次她都能恰到好处地避开,不让他抓到任何把柄。 他想,也许不是她太稳,是他太多疑了。 “爱妃,”他开口,“听说燕北王世子要进京了?” 南茹簪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舀汤圆。“臣妾听说了。应该还有三天就到了。” “爱妃的消息很快啊。”周景帝看著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玩笑。 南茹簪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陛下,臣妾的结拜姐姐是燕北王妃。臣妾关心一下外甥,有什么不对吗?” 结拜姐妹,不是亲姐妹。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周景帝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亲姐妹还重。 亲姐妹是天定的,结拜姐妹是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比天定的更牢固。 “朕只是隨口一说。”周景帝笑了,“爱妃不必紧张。” 南茹簪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臣妾没有紧张。臣妾只是觉得,陛下对燕北王世子似乎有些成见。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十八岁,比咱们的太子大不了几岁。” “孩子?”周景帝的笑容淡了一些。 “一个在黑风谷一人一刀杀了二百北莽铁骑的孩子?一个在济南城一拳打死徐昌海的孩子?一个让剑皇白玄策甘愿为奴的孩子?爱妃,你觉得他还是孩子?” 南茹簪放下碗,看著他。“陛下,臣妾不是说他弱。臣妾是说,他还有改变的可能小,一个人十八岁的时候,还没有定型。他可以是燕北的狼崽子,也可以是朝廷的柱石。就看陛下怎么用了。” 周景帝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南茹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也有坚定。 他想起她刚入宫的时候,才二十岁,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二十年过去了,花没有谢,反而越开越盛。 “爱妃,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朕正想著,该怎么给他安排职位呢。” 南茹簪从宫女手里接过手帕,递给周景帝。“陛下之前不是给他安排在金吾卫当职吗?左右金吾卫少將军,从四品,不低也不高,刚好合適。他毕竟是藩王世子,太高了不合適,太低了也不好。” 周景帝擦了擦嘴,把手帕还给宫女。“爱妃说得对。但朕觉得,光给个虚职不够。他带了两百铁骑进京,两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朕得给他安排一个住处,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显得朕在养虎为患,太小了显得朕小气。” 南茹簪想了想。“陛下,城东有一处宅子,以前是前蜀王在京城的府邸,蜀王被削之后,宅子一直空著。不如把那座宅子赐给燕北王世子?” 周景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蜀王的府邸?那宅子太大了吧?” “大是大,但位置偏僻,离皇宫远,离闹市也远。世子住在那里,方便咱们看著,也方便他自己清修。” 南茹簪的声音很平静,“而且,陛下把蜀王的宅子赐给他,也是一种信號——告诉天下人,陛下对燕北,是宽容的。蜀王犯了错,宅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她没有说“警告”,她说的是“信號”。 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 警告是居高临下的施压,信號是心照不宣的暗示。 这个女人的聪明,就在这里——她不会让你觉得她在教你做事。 她只会让你觉得,她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周景帝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爱妃,你不去做官,真是可惜了。” 南茹簪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臣妾是女人,做不了官。臣妾只能替陛下分忧。” “你已经替朕分了很多忧了。” 周景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玉。 他的手很暖,暖得像火,一冷一热,握在一起,像是冬天和春天在握手。“爱妃,谢谢你。” “陛下不用谢。臣妾是陛下的妻子,替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南茹簪站起身,端起空碗,“陛下早点休息,臣妾先告退了。” “好。” 南茹簪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景帝突然叫住了她。“爱妃。”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觉得,李长安这个人怎么样?” 南茹簪沉默了片刻。“臣妾没见过他,不好说。但臣妾听说,他很年轻,很有胆识,也很有手段。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人才?”周景帝笑了,“朕觉得,他是一条狼。一条养不熟的狼。” 南茹簪没有接话,她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身上,凤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过了迴廊,走过了月亮门,走过了御花园。 她的贴身宫女跟在身后,手里提著一盏灯笼,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娘娘,您说陛下真的会让世子住在蜀王府吗?”宫女轻声问。 南茹簪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照得整座皇宫如同白昼。 她想起姐姐沈若兰,想起当年在幽州的那场大雪。 她在燕北王府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是她这辈子最轻鬆的一个月。 不用想著怎么討好皇帝,不用想著怎么应付后宫,不用想著怎么平衡各方势力。 她只需要做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人。 沈若兰比她大两岁,性格也截然不同。 她是静的,沈若兰是动的;她是冷的,沈若兰是热的。 但她们很投缘,像是两块拼图,刚好能拼在一起。 临別的时候,沈若兰拉著她的手说“妹妹,以后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姐姐”。 她没有去找过,因为她知道,姐姐的难处比她多。 “走吧。”她轻声说,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迴廊的尽头。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了几下,然后灭了。 …… [今天6章:大家多多催更多多点讚,多多评论,免费的礼物送一送!你们的点讚催更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谢谢各位读者老爷们……爱你们] 第127章 永定门,拦路虎 京城南门,永定门。 永定门是京城的正南门,五孔拱门,城楼高三层,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城墙用上等的青砖砌成,每一块砖上都刻著烧制工匠的名字。 据说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砖在人在,砖亡人亡。 城墙根下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爬了常春藤。 绿油油的,像是给这冰冷的石墙披了一件绿衣裳。 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有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吵吵嚷嚷,热闹得像集市。 守门的士兵穿著崭新的铁甲,腰悬长刀。 站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盯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李长安的车队停在城外一里处,没有进城。 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因为城门口站著的不是守门士兵,是御龙卫。 御龙卫,京城三大营之一,编制一万人,驻守京城南郊,负责京城的南面防务。 他们的铁甲是黑色的,头盔上插著一根红色的翎羽,远远望去。 像是一片黑色的森林里开满了红色的花。 此刻,一千御龙卫骑兵整整齐齐地列队在城门外,分列道路两侧。 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一里外,像两道黑色的墙。 他们的战马打著响鼻,铁蹄在地上刨著,溅起一片片尘土。 长刀出鞘,刀尖朝上,在阳光下闪著冷冷的寒光。 不是要打仗,是阅兵。 但阅兵比打仗更让人不舒服,因为打仗是真刀真枪地干。 阅兵是给你看刀,却不让你砍,也不让你被砍。 你看得见刀,摸得著刀,但你不知道这把刀会不会在某一天落在你头上。 御龙卫统领徐行舟骑在马上,站在队列的最前方。 他穿著一件银白色的铁甲,头盔上插著一根白色的翎羽,和普通士兵的红色翎羽不同。 他的面容英俊,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微薄,看起来三十出头。 他的腰间掛著一把长剑,剑鞘是银色的,上面镶著七颗宝石,红橙黄绿青蓝紫,正好是彩虹的顏色。 这把剑叫“彩虹”,是他爹秦国公徐开达花了一万两黄金从西域买来的。 据说是天外陨铁打造,削铁如泥,吹毛断髮。 他不常拔这把剑,因为拔出来就要见血,而他不想见血——至少不想见自己的血。 他的身旁是龙武卫统领张伟华。 龙武卫与御龙卫同属京营,编制也是一万人,驻守京城东郊。 张伟华的铁甲是暗红色的,头盔上插著一根黄色的翎羽。 他的面容粗獷,浓眉大眼,满脸横肉,看起来像个杀猪的,不像个將军。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看著你的时候像是在割你的肉。 他的兵器是一把长枪,枪桿是铁铸的,通体漆黑,枪尖是血红色的,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这把枪叫“饮血”,跟了他十五年,杀过的人比李长安见过的还多。 两人並排骑在马上,一个英俊,一个粗獷。 一个白甲,一个红甲;一个用剑,一个用枪。 他们身后的两千骑兵,黑甲红翎,整整齐齐,一动不动,像两千尊雕塑。 李长安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下马威?” 赵铁山的手按在刀柄上。“世子,属下先去交涉。” “不用。”李长安催马向前,不紧不慢,一步一步。 二百铁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整齐划一,像一个人在走路。 阳光照在他们的铁甲上,照在他们的长刀上,照在他们面无表情的脸上。 徐行舟看著那个从对面走来的年轻人,心中盘算著该怎么开口。 他爹秦国公徐开达在他出门前叮嘱了三遍——“不要动手,不要动刀,动嘴可以,你只是去看看,不是去打劫。” 他不知道爹为什么这么紧张,对方不过二百人,自己有一千人,十倍兵力,怕什么? 徐行舟催马上前,抱拳行礼。“在下御龙卫统领徐行舟,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燕北王世子。”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徐统领客气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伟华也催马上前,抱拳行礼。 “在下龙武卫统领张伟华,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燕北王世子。久闻燕北铁骑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话是客套,但他的眼神不是。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挑衅,也有一种跃跃欲试的衝动。 他想打一架——不是真的打,是试试。 试试这个传说中的燕北王世子,试试这些传说中的燕北铁骑,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李长安看著他的眼睛,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张统领想试试?” 张伟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世子说笑了。” “我没说笑。” 李长安的声音依然平静道:“张统领想试,就试,但丑话说在前头,试了,就要承担后果,不管输贏,都不要哭鼻子。” 张伟华的笑容僵住了,他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他是定安侯的嫡长子,是龙武卫统领,是正二品的统军將领,不是三岁小孩。 这个人居然让他不要哭鼻子? “世子,你——” “张统领,不要衝动。”徐行舟伸手拦住了他。 张伟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怒火。 他知道徐行舟是对的,不能衝动。 这个人是燕北王世子,是陛下钦点的金吾卫少將军,是来京城做官的,不是来做囚犯的。 动手容易,收手难,打输了,丟人;打贏了,更丟人,因为胜之不武。 一千人对二百人,贏了也不光彩。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世子,末將听闻燕北铁骑擅长骑射,不知能否让末將开开眼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是兴奋,也是愤怒。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好。” 他转过头,对赵铁山说。“铁山,给张统领看看。” 赵铁山点了点头,他举起右手,二百铁骑同时取弓搭箭。 弓是牛角弓,箭是狼牙箭,弓弦拉满,箭尖指著天空。 阳光照在箭尖上,闪著冷冷的寒光。 徐行舟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看到了那些弓——不是普通的弓。 是燕北特製的牛角弓,射程是普通弓的两倍。 他看到了那些箭——不是普通的箭,是狼牙箭,箭头上开了血槽,射进身体就拔不出来。 他看到了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士兵。 是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卒。 “放。”赵铁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第128章 见皇帝不下跪 二百支箭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二百道弧线。 箭矢在空中飞行的声音不是“嗖嗖”,是“呜呜”,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在嚎。 二百支箭在空中散开,像二百只黑色的蝴蝶,在阳光下翩翩起舞。 然后,它们同时落下,落在二百步外的一棵大树上。 树干上钉满了箭,密密麻麻,像一只巨大的刺蝟。 每一支箭都射中了树干,没有一支脱靶,没有一支射偏。 徐行舟的脸色变了,从红润变成了苍白。 张伟华的脸色也变了,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们是京营统领,见过很多高手,但没见过这种。 二百人,二百支箭,二百步,全部命中。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这是神。 “张统领,满意吗?”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 张伟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乾涩、发紧、说不出话。 徐行舟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世子神威,末將佩服,陛下已在宫中等著了,请世子入城。” 李长安点了点头,催马向前。 车队缓缓驶入永定门,二百铁骑护卫左右。 马蹄声在城门洞里迴荡,震得洞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阳光从城门洞的另一端照进来,照在车队上,照在那面黑色的燕北大旗上。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唱歌,像是在诉说一个远方的故事。 城中已经戒严了。 街道两旁站满了士兵,每隔十步一个,从永定门一直排到皇城门口。 他们穿著崭新的铁甲,手持长矛,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都被挡在了小巷子里,只能远远地看著这支黑色的车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有人窃窃私语——“这就是燕北王世子?” “听说他一个人杀了二百个北莽骑兵?” “听说剑皇是他的人,一剑斩了三千八百六十七个黑骑?” “哇,他长得好帅啊!” 声音很小,但李长安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皇城比外城更高、更厚、更庄严。 城墙是用汉白玉砌的,在阳光下泛著白色的光。 城门是铜铸的,上面刻著两条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门口站著两排金吾卫,穿著金色的铁甲,手持金瓜锤,威风凛凛。 他们的统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將军,鬚髮花白,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他走到李长安面前,抱拳行礼。 “末將金吾卫统领韩忠,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世子,陛下已在太和殿设宴,请世子隨末將入宫。” 李长安下了马,整了整衣冠。“韩统领,请带路。” 韩忠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李长安跟在他身后,赵铁山和二百铁骑留在皇城外。 不是不能进,是不让进。 皇城不是谁都能进的,能进皇城的只有皇帝、皇后、皇子、皇妃、大臣、太监、宫女。 藩王的护卫,一律不得入內。 这是规矩,也是警告——进了这道门,你就是一个人了。 太和殿在皇城的最深处,是京城最高的建筑,也是整个大周朝最高的建筑。 殿高九丈九尺九寸,寓意“九九归一,天下归一”。 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一共有九十九级,每一级都雕刻著龙凤呈祥的图案。 台阶两侧站著文武百官,穿著各色官袍,戴著各式乌纱帽。 他们的脸上带著笑,但他们的眼神不是。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善意。 李长安走在台阶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没有看那些官员,因为他知道,看也没有用。 这些人中,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敌人,有的是墙头草。 朋友不需要看,敌人看了也没用,墙头草看了更没用。 太和殿里,周景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看著殿门口,看著那个从阳光下走进来的年轻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锦袍,腰间掛著一柄黑色的长刀,面容年轻得不像话。 但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该有的。 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经过风雨、知道人心险恶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从容。 “臣李长安,参见陛下。”李长安走到殿中,抱拳行礼,没有跪。 殿中一片譁然。 不跪?见皇帝不跪? 这是大不敬! 有人要站出来呵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皇帝的脸色! 皇帝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不满,只是看著李长安,看了很久。 “平身。”周景帝的声音很平静。 李长安直起身,看著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他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他很白,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眼睛很大,大得像两个黑洞,他的头髮很白,白得像雪。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病了很久的病人。 “长安一路辛苦!”周景帝的声音依然平静。 “不辛苦。”李长安的声音也很平静。 殿中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覷。 这两个人,一个坐在龙椅上,一个站在殿中;一个是皇帝,一个是藩王世子。 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但他们的对话,像两个普通人在聊天,不像君臣奏对。 周景帝笑了。“世子果然名不虚传。来人,赐座。” 太监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殿中。 李长安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 殿中的文武百官又面面相覷,赐座是客套,坐不坐是態度。 大多数人会推辞,说“臣不敢”,然后站著。 这个人不推辞,直接坐下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怕,说明他不在乎。 说明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人怎么看他。 周景帝看著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朕听说你在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烦。” “都是小麻烦,不劳陛下操心。” “小麻烦?”周景帝笑了,“黑骑也是小麻烦?”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黑骑,皇帝的私兵,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命令。 四皇子调动黑骑伏击李长安,这件事朝中上下都知道了,但没有人敢提。 因为提了,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现在皇帝自己提了,说明他不怕被打脸,或者说,他需要被打脸。 第129章 入住蜀王府 李长安看著周景帝,沉默了片刻。“黑骑確实不是小麻烦。但剑皇是。” 殿中又是一片譁然,剑皇白玄策,一剑斩了三千八百六十七个黑骑。 这件事朝中上下也都知道了,但也没有人敢提。 因为提了,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现在李长安自己提了,说明他不怕打皇帝的脸,或者说,他需要打皇帝的脸。 周景帝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 他忍住了,因为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在臣子面前发怒,发怒了,就输了。 “长安好福气,有剑皇这样的高手护卫。” “不是护卫,是供奉。”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道:“燕北王府的供奉。” 周景帝的手指在龙椅上轻轻敲了两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果然比你爹聪明,你爹当年进京,朕问他为什么来,他说『陛下让臣来,臣就来』,你倒好,直接替朕回答了。” 李长安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因为他已经说了该说的,做了该做的,剩下的,是皇帝的事。 周景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他放下茶杯,看著殿中的文武百官,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长安听旨。” 李长安站起身。 “燕北王世子李长安,忠勇可嘉,文武双全,特授左右金吾卫少將军,秩从四品,赐蜀王府为宅邸,即日上任。” 蜀王府。 殿中的文武百官脸色都变了。 蜀王是被削的藩王,蜀王府是逆產的宅子。 把逆產的宅子赐给燕北王世子,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恩赐?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李长安抱拳行礼。“臣领旨。” 周景帝点了点头。“退下吧。” “臣告退。” 李长安转身,走出了太和殿。 阳光从殿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殿中的文武百官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蜀王府?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告诉他,藩王的下场!” “我看未必。蜀王府那么大,赐给他住,是恩赐。” “恩赐?你怎么不去住?” “好了好了,別吵了。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周景帝坐在龙椅上,听著这些议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他在乎的是李长安的反应。 那个人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感激,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说了一句“臣领旨”,然后走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知道了,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周景帝觉得不舒服。 他是皇帝,他赐给人东西,人应该感激涕零,跪地谢恩。 这个人没有,他不跪,不谢,不感激。 好像他赐的不是蜀王府,是一间茅草屋。 朕倒要看看,你在京城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长安走出皇城,赵铁山迎上来。“世子,陛下赐了什么地方?” “蜀王府。”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 他是燕北人,当然知道蜀王是什么下场。 把蜀王的宅子赐给世子,这是在咒世子。 “世子,这——” “闭嘴。”李长安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了,“去蜀王府。” 马车缓缓启动,向著城东驶去。 赵铁山骑在马上,手按刀柄,脸色铁青。 二百铁骑跟在后面,马蹄声如雷鸣。 街道两旁的百姓已经解禁了,恢復了往日的热闹。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聊天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没有人注意这支黑色的车队,因为京城每天都在发生新鲜事,今天的热闹,明天就会被遗忘。 蜀王府在城东,占地百亩,是京城最大的王府。 府中有亭台楼阁,有水榭花廊,有假山池塘,有花园竹林。 但此刻,府中空无一人,冷冷清清。 院中的花已经谢了,叶子落了一地,没有人扫。 池塘里的水已经干了,露出池底的淤泥和枯叶。 假山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能摔死人。 李长安站在院子里,看著这座空荡荡的王府,沉默了片刻。 “铁山。” “在。” “把这里收拾一下。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了,三天之內,我要住进来。” “是。” 赵铁山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李长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著天上的太阳。 太阳很烈,晒得他眼睛疼,他眯著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桂花糕已经凉了,硬了,不好吃了。 但他还是吃完了,吃得乾乾净净,连渣都没剩。 风吹过院子,捲起一地落叶,落叶在空中打著旋,像是在跳舞,像是在告別。 第130章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御书房的门是关著的,门很厚,是紫檀木的。 上面刻著两条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烛光在夜风中摇曳,像是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门口站著两个太监,垂著手,低著头,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他们知道陛下在里面见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连平时近身伺候的总管太监王贤都被赶了出来。 王贤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伺候过两代皇帝,见过无数大场面。 但他从没见过陛下这样——白天在太和殿上,陛下是皇帝,高高在上,不怒自威。 现在在御书房里,陛下是人,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一件事——陛下对那个年轻人,不一样。 “进来。” 周景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贤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李长安走了进去,御书房不大,比太和殿小得多,但比太和殿暖。 太和殿是给百官看的,要的是威严;御书房是给自己用的,要的是舒服。 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都是前朝名家的真跡。 书架上摆满了书,有经史子集,有野史杂谈,有兵法策略,有农桑水利。 书案上摊著一份奏摺,墨跡还没干,显然刚才还在批阅。 周景帝坐在书案后面,穿著一件半旧的黄色常服。 没有戴冠,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几缕白髮从鬢角垂下来,在烛光中泛著银白色的光。 他的面容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沟壑、嘴角的法令纹,在烛光中都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看著李长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之子,又像是在看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寧晏,咱们应该有快十几年没见了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记得当时你母亲是在京城生的你。那时候你还很小,朕还抱过你。你那时候胖乎乎的,像个小肉球,见了朕就笑,不哭也不闹。朕还跟你爹说,这孩子將来一定有出息。” 寧晏,这是李长安的表字,是他父亲李雄霸请当世大儒起的,取“天下寧晏”之意。 这个名字很少有人叫,因为很少有人有资格叫。 在幽州,只有父亲叫;在燕北军中,只有几位老將军叫。 在京城,只有一个人叫——皇帝。 “陛下还记得?” 李长安的语气很平淡,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母亲生你的时候,难產,疼了三天三夜。你爹在產房外面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朕去看他,他拉著朕的手说『陛下,若兰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朕骂他,说『你是燕北王,是朝廷的柱石,说什么胡话』。他不听,就是跪著。” 周景帝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冒著白气,他看著杯中的茶汤,沉默了片刻。 “后来你出生了,跟你娘长得很像,哭声大得像打雷,整座皇宫都听得见,你爹衝进去,抱著你,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朕站在门外,听著你的哭声,听著你爹的笑声,听著你娘虚弱地说『让我看看孩子』。” 他放下茶杯,看著李长安说:“那是朕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烛火跳了两跳,在墙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李长安看著周景帝,看著这个白天在太和殿上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皇帝。 此刻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坐在书案后面,说一些陈年旧事。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 两人又聊了一些家常,都是一些李长安小的时候捣蛋的事情。 …… 李长安说到一件事情:“臣听父亲说,陛下和父亲当年在西凉河与北莽一战,那一战彻底改变了整个河西走廊的局势。” 李长安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我光听父亲说,都很佩服陛下。” 周景帝像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只见他有点悲伤的开口说:“那一战,朕损失了五万將士,五万人,五万个儿子,五万个丈夫,五万个父亲。” “他们的尸体堆在西凉河边,堆成一座山,河水被染红了,红得像血,流了三天三夜才变清。”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压抑的痛苦:“直到现在,朕还记忆犹新。朕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那一战,梦到那些死去的將士,梦到他们临死前的叫声。朕睡不著,不敢睡,怕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他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照在御花园的花花草草上。 像是在上面铺了一层霜,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北莽三十万大军南下,当时的凉州也不过才六万人,六万人对三十万人,兵力相差甚远。” “所有人都说守不住,连朕自己都觉得守不住。但你爹说,『陛下,臣在,扬州就在』。他带著六万人,硬是挡住了北莽三十万大军,挡住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朕在凉州城坐立不安,每天等前线的战报,等得头髮都白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一战,父亲跟他讲过很多次。 每次讲完,父亲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那一战,不是朕贏的,是那些死去的將士贏的。” “朕欠你爹一条命。” 周景帝转过身,看著李长安,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眶红得像血。 “不是客套,是真的欠,当年在北莽大营里,朕中了埋伏,三千人被围,是你爹带著五百铁骑衝进来,把朕救出去的。” “他受了七处伤,后背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到现在阴天下雨还会疼。” “父亲没跟臣说过这些。” “他不会说的。他这个人,做了什么都不说,受了什么都不讲。” 周景帝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 第131章 往事回首 “当年在京城,朕和你爹,还有江北王周翊,三个人经常一起喝酒。你爹酒量最好,千杯不醉;周翊酒量最差,三杯就倒;朕酒量中等,不快不慢。” “我们喝完酒,就去街上逛,看夜景,看花灯,看那些年轻姑娘。你爹看到漂亮的姑娘就走不动路,朕说『你都成亲了,还看什么』,他说『看又不犯法』。周翊在旁边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苦涩。 “那时候,朕还不是皇帝,你爹还不是燕北王,周翊还不是江北王。我们都是年轻人,有使不完的力气,有说不完的话,有做不完的梦。” “我们以为这辈子会一直这样,喝酒、聊天、打架、看姑娘。一辈子很长,长到我们可以慢慢来。但一辈子很短,短到一转身,就是二十多年。” 李长安看著周景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他的敌人,是把他从幽州调到京城的皇帝,是想削掉燕北兵权的君王。 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他记得那些往事,记得那些死去的人,记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陛下,父亲也常说这些话说还是以前好。”李长安的声音很轻。 周景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 明明灭灭,像是时间的河流,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淌。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李雄霸抱著刚出生的李长安,笑得像个孩子。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小肉球的脸,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块温热的玉。 李长安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不肯鬆开。 他笑著说“这小子力气不小,將来一定是个武將”。 李雄霸说“武將有什么好,读书才好”。 他说“读书有什么好,练武才好”。 两人爭了半天,谁也不让谁。 最后周翊说“你们別爭了,让他自己选”。 现在,他选了。 他选了练武,选了打仗,选了燕北,选了和他父亲一样的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晏,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周景帝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臣不知。” “朕想看看你。看看你长成什么样子了。看看你和你爹像不像。” 他看著李长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从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颈,从脖颈看到胸口。 “像,也不像。眉眼像你娘,骨架像你爹。你娘的温柔,你爹的刚硬,都在你身上。” 李长安没有接话。 周景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相隔不过三尺,烛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李长安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他看著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过身,走回了书案后。 “你退下吧。” “臣告退。” 李长安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周景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寧晏,京城不比幽州。这里的人,说话好听,心肠歹毒。你要小心。” 李长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多谢陛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王贤站在门口,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因为他不知道陛下跟世子说了什么。 但他看到世子的眼睛——那双眼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但没有光。 不是没有光,是光太强了,强到刺眼,强到让人不敢直视。 他低下头,退到一旁。 李长安走出了御书房,走出了宫门,走出了皇城。 赵铁山在皇城外等著他,手里牵著一匹马。 看到他出来,赵铁山迎上去。“世子,没事吧?” “没事。”李长安翻身上马,“回去吧。”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又一下。 月光照在街道上,照在那些紧闭的门窗上,照在那面写著“燕北王府”的匾额上。 匾额是新的,金漆还没干透,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勒住马,看著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马,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陈亮站在院子里,手里捧著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看到李长安进来,他迎上去。 “世子,陛下说了什么?”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凳边坐下。 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油纸包已经空了,但还残留著桂花糕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像少女的笑。 “先生,你说,一个人能不能既是好人,又是坏人?” 陈亮愣了一下。“世子说的是谁?” “陛下。” 陈亮沉默了。 他看著李长安,看著这个年轻的世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困惑,又像是在思考。 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 “世子,好人和坏人,不是天生的,是选出来的。人在每一个时刻,都在做选择。” “选对了,就是好人;选错了,就是坏人。陛下选了很多次,有些选对了,有些选错了。他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皇帝。”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先生说得对。是我著相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大,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片落叶上。 风吹过,叶子打著旋,像是在跳舞,像是在告別。 …… [请抬起您发財的小手~多多催更,多多点讚,多多评论,谢谢!] [今天五更——各位彦祖们,免费的礼物送你送,祝大家能有美好的一天,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