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青云》 第1章 陪跑太子？我要逆风翻盘！ 1998年，夏，安南县。 安南县人事局三楼会议室。 热浪从王超贤的后颈卷过，汗珠顺著脊椎骨往下淌，手里捏著那张被汗水浸得微潮的准考证——13號。 墙上贴著红底黄字的標语：“公开、公平、公正选拔人才”。 这是安南县本年度公务员招录面试的最后一关。 他报考的，是无数人挤破头的“县政府办公室综合岗”。 九八年，下岗潮的风颳得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在传“砸铁饭碗”的故事。 在这样的年景里，公家的饭碗就是定海神针。 而“县府办”这三个字，在百姓眼中，更是离权力最近的“衙门师爷”。 一个萝卜一个坑，而且这坑，还是镶著金边。 只要坐进去，这辈子就算稳了。 不过有点遗憾的是，当时笔试成绩因为当时王超贤出现发烧的症状，他笔试的成绩只排到了第三。 一个不上不下的名次，江湖人称“陪跑太子”。 只要前两名不出岔子，这金饭碗就与他无缘。 但是此时的王超贤却异常冷静，原因是王超贤的底气，不仅来自那本京城顶尖学府的毕业证，更来自导师江为民教授的言传身教。 江教授曾是国家政策諮询专家，王超贤读研时，曾作为助理隨导师深入调研国企改革。 在导师的办公室里，他见过顶级智囊如何抽丝剥茧地拆解矛盾，也见过政策文件如何在深夜的爭论中一字一句打磨出来。 对他而言，这场县城面试的题目，不过是当年课题研討会的“微缩版”。 “十三號考生，请入场。” 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超贤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会议室里，七位考官一字排开。 正中那位主考官，五十岁上下，干部夹克，国字脸。 他正低头翻阅著什么材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左右各三位考官，是从市里抽调的，面孔陌生——这意味著人情无用，全凭本事。 王超贤走到考生席前，立正，鞠躬。 “各位考官好，我是十三號考生。” 主考官这才抬起头，目光在王超贤脸上扫了一圈。 “坐。” 王超贤落座，双手自然平放於膝。 主考官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一种长期发號施令养成的威严。 “考生你好，首先祝贺你进入面试环节。本次面试共有三道题，思考和答题时间总计十五分钟。题签就在你桌上，你可以看题，也可以听我读题。桌上有纸笔，可以列提纲。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主考官微微頷首，拿起题签，念出了第一题。 “第一题：当前，隨著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入，我县部分国有企业面临转型阵痛，下岗职工增多，社会上出现了一些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现象。有人认为这是改革必然的代价，有人认为这是思想教育没跟上。请结合实际，谈谈你的看法。” 话音落地，王超贤分析这是典型的综合分析题，也是九八年最烫手的社会热点。 如果只谈“理解”显得空洞，只谈“困难”显得消极，只喊“加强教育”更是隔靴搔痒。 王超贤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三个词：阵痛、疏导、保障。 仅仅五秒钟，王超贤抬起头。 “思考完毕。” 右三考官愣了一下，这么快？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侧过头，用只有身边同事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又一个要背標准答案的。” 左二的女考官没说话，但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屑——她今天已经听了十二个考生的回答，千篇一律的“提高认识”“加强教育”“做好工作”，耳朵都起茧了。 “各位考官，对於『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这一现象，我认为不能简单地將其归结为群眾觉悟不高，更不能傲慢地视其为改革的『必然代价』。这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极其严肃的政治命题。” 开篇定调，格局瞬间拉开。 主考官手中的笔停住了，略带惊讶地抬起头。 “第一，要辩证地看。『吃肉』说明改革开放確实让物质財富增加了，这是成绩，要肯定；但『骂娘』，反映的是利益分配格局调整期，群眾產生的相对剥夺感和对未来的不安全感。老百姓不怕苦，怕的是不公，怕的是被遗忘。” “相对剥夺感”。 这个社会学专业词汇一出，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在这个县级面试场上，这种理论高度简直是降维打击。 “第二，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为什么骂娘？因为旧的『铁饭碗』打破了，新的保障体系还没建起来。群眾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大海，却没给救生圈。把这种生存焦虑归结为『思想落后』，是我们作为管理者的懒政！堵不如疏，压不如导，但根本在於——筑底！” “筑底？”主考官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王超贤捕捉到了这个信號，他知道，节奏已经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没错，筑底。筑牢社会保障的底线。” 王超贤的条理愈发清晰。 “结合实际，我认为应打出『软硬兼施、標本兼治』的组合拳。” “其一，硬手段要硬。建议县里立刻探索建立『再就业服务中心』，但这不能是个空壳子。要搞『三个三』工程：三分之一搞技能培训，对接用工需求；三分之一搞公益性岗位托底，解决大龄困难职工；剩下三分之一，鼓励自主创业，给予免税三年的实惠。別讲大道理，要给真金白银的出路！” 右三的年轻考官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嘲讽消失了。 这哪是考生答题？这分明是发改委主任在做工作部署！条条乾货，句句扎在痛点上。 “其二，软手段要暖。” “干部要沉下去。不能坐在办公室里发文件，要走进下岗职工家里揭锅盖。要让群眾明白，改革不是为了拋弃谁，而是为了阵痛之后的新生。要把『骂声』当成『哨声』，哪里骂得最凶，哪里的工作就最需要改进。” 说到这里，王超贤顿了顿，说出了那句振聋发聵的结语： “最后，我想引用一句话：『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作为即將走上公职岗位的我们，工作的意义，就是帮群眾扛起这座山，或者，至少给他们递一根登山的杖。我们不能做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而要做那个愿意弯腰的人。” 主考官看著王超贤，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欣赏、甚至有一丝惜才的激动。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理论深度，有实操方案，更难得的是——他有心。 “好！好一个『愿意弯腰的人』！”主考官猛地一拍桌子，脱口而出。 这一声喝彩，把旁边几个走神的考官嚇了一跳。 王超贤依旧保持著得体的坐姿，既没有因为主考官的夸奖而喜形於色，也没有丝毫鬆懈。 “谢谢主考官。” 主考官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但他看向王超贤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第二题……”主考官的声音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第2章 教科书级面试，考官都听傻了！ “第二题。” “你正在起草一份关於全县抗旱工作的紧急通知，分管副县长已经签发同意。” “文件刚要下印，县委办公室主任打来电话，说文件里有一个数据与县委掌握的情况不符，要求暂缓印发。此时，分管副县长已经下乡检查工作，联繫不上。而旱情紧急，各乡镇都在等这个通知。作为县府办的工作人员，你怎么办？” 这是一道极具陷阱的机关实务题。 这道题暗藏著一个体制內最敏感的博弈——县委和县政府的关係。 怎么选？ 听县委办的？那就是越级，是背叛直接领导，职场大忌！ 硬著头皮发？那就是无视县委权威，数据出错就是重大政治事故，当场背锅！ 拖著不发？旱情如火，延误战机，老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王超贤坐在考生席上，大脑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建模。 县委办主任』代表的是县委的审核权，分管副县长』代表的是行政执行权，旱情』代表的是政治底线。三者衝突，本质上是信息不对称下的责任博弈。』 “各位考官，面对这种多维度的突发矛盾，我的处理逻辑是：程序正义为底线，信息核实为抓手，效率优先为目標。” 他语言顺畅且清晰的说。 “第一，建立即时反馈闭环。我会用最简洁的语言向县委办主任请示：『主任，感谢提醒，请问具体的误差项在哪里？』同时，我会要求业务科室在三分钟內调取原始报表。” “这不是在质疑领导，而是在进行『技术性纠偏』。如果確实是笔误，立刻修正；如果是统计口径不同，我会迅速整理出一份口径对比说明。在机关工作中，数据的一致性就是政治的严肃性。” 主考官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用词极其考究。 “第二，启动层级替代方案。” 王超贤透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副县长失联是突发状况，但在行政体制內，权力从不真空。我会立即向县府办主任匯报。按照《政府工作规则》，跨部门的重大会议或文件爭议，应由办公室主任协调，或请示常务副县长定夺。” “我作为一个办事员，绝不能越俎代代庖去『处理』矛盾，但我必须具备『上交』矛盾的敏锐度。个人英雄主义是机关工作的毒药。” 右一的考官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王超贤会说如何去联繫副县长，没想到他直接点出了“层级替代”这个核心逻辑。 “第三，实行『容错式』下发。” 王超贤目光坚定：“如果数据爭议短时间无法解决，而旱情如火。我会建议主任，能否採取『部分下发』或『先行指导』的方式。將涉及爭议的非核心数据进行模糊化处理，或加注『暂定』字样，確保抗旱指令第一时间下达。” “因为在老百姓的庄稼面前，所有的程序博弈都必须为生存权让路。” 最后这一句，不仅有理，更有情。 主考官深深地看了王超贤一眼。 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顺从，而是一种基於对体制运行规则深度理解后的“游刃有余”。 今天已经面试了十二个考生，有的紧张得语无伦次，有的背书背得磕磕绊绊,有的回答得四平八稳却毫无亮点。 但这个叫王超贤的年轻人，不一样。 他的老练程度，超出了应届生应有的认知。 更难得的是，他的回答里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操细节；既懂规矩，又通人情。 这样的人，是块料。 “第三题.............” “假如你拥有名牌大学硕士学歷，是咱们县引进的高学歷人才。但考入县府办后，你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从事收发报纸、打水扫地、校对文稿等琐碎工作。有人说这是『大材小用』，你怎么看？如果让你干两年这样的工作，你会怎么想？” 这是职位匹配题，也是一道“诛心题”。 九八年的硕士，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回县城扫地？换谁心里都有落差。 王超贤看著考官，露出一丝诚恳的笑意。 各位考官，对这个问题。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小材大用』。” 开场第一句，就让几位考官齐齐一愣。 小材大用？这是什么新词？ 几位考官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准备听他怎么往下编。 王超贤不疾不徐地解释道：“首先，我认为岗位无大小，心態分高下。县府办是全县运转的中枢，是信息流、政策流、人情流的交匯点。在这里，每一件小事背后，可能都藏著大学问。” “比如收发报纸，看似简单，但每天坚持看，就能第一时间掌握上级政策的风向和全县工作的动態。这比读任何报告都来得直接。” “再比如校对文稿，一个標点，一个措辞，都关係到政府的形象和政策的准確性。这能最快地磨掉我身上的书生气，让我学会机关行文的严谨和滴水不漏。” “至於打水扫地，那就更有意思了。这能让我最快地熟悉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观察他们的待人接物。办公室虽小，也是个小社会。不懂人，怎么做事？” 这几句话一出，左二的女考官眼中那最后一点审视，彻底化为了欣赏。 这小子，看得太透了！他不是在回答问题，他是在告诉我们，他已经做好了融入这个环境的一切准备，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偷师学艺”。 主考官放在桌上的手，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想到，一个应届生，能把这些机关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门道，说得如此清晰。 “其次，学歷不代表能力。文件里的数字是冰冷的，只有走到田间地头，汗水滴到土地上，那些数字才会说话，才会变得滚烫。在基层工作这本厚重的『无字之书』面前，我就是个小学生，必须从一笔一划学起。如果连地都扫不乾净，水都打不明白，还谈什么为人民服务？” 这番话，既有高度，又接地气。 最后，他直面那个最尖锐的“两年”假设。 “关於『干两年』。我想，组织不会无缘无故地让一个硕士生扫两年地。这两年，与其说是考验，不如说是一场试用和筛选。” 第3章 一战封神，陪跑太子强势逆袭！ 王超贤的回答已经彻底吊起考官的好奇心。 “如果我连这些琐碎的小事都做不好，做不精，做不到让领导放心，那组织又凭什么把更重要的担子交给我？如果两年时间，我还没能从这些小事里学到东西，展现出自己的价值，那就不是组织『大材小用』，而是我自己『不堪大用』！” “所以，我不会去想两年后会怎么样。我只会想，怎么把眼前这杯水倒好，把脚下这块地扫乾净。我相信，当我把每一件小事都做成了精品，组织自然会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的回答，完毕。” 主考官放下手中的笔，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他不仅完美地回答了问题，更反过来给所有考官画了一张大饼——一个关於他自己未来潜力的，无比诱人的大饼。 他把被动的考验，变成了主动的自我证明。 把可能存在的委屈，升华成了捨我其谁的担当。 这哪里是个初出茅庐的学生，这分明是个在宦海里浸润多年的老手！ 他旁边的几位市里来的考官，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讚许的神色。 在那个年代，能把“高成低就”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且逻辑自洽的年轻人，凤毛麟角。 “好，你的面试结束了。” 主考官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淡，“请退场，在外候分。” 王超贤站起身，动作標准地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考官，辛苦了。” ............................ 推开门，王超贤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短短十五分钟，耗费的心力不亚於跑了一场马拉松。 十分钟后。 “哗啦——” 工作人员拿著一张红纸走了出来，还没贴上公示栏，一群考生就蜂拥而上。 “出来了！出来了！” “臥槽！这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王超贤，面试成绩：89.6分。” 人群中瞬间炸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喊道：“我操！89.6分？！这他妈是人能考出来的分？” 人群中的惊呼声並未让王超贤的脚步有丝毫停顿。 89.6分。 在九八年的公务员面试中，这是一个近乎“封顶”的分数。 通常情况下，85分已是凤毛麟角，多数考生的分数集中在70到78分之间。十几分的差距，足以填平任何笔试阶段留下的“坑”。 人群最前方，一个穿著名牌西装的年轻人死死盯著那个分数，脸色惨白。 他就是赵刚，县財政局副局长的亲侄子，笔试第一，原本的笔试面试双“状元”大热门。 刚才面试出来时，他还趾高气扬地跟人吹嘘自己发挥完美，预估能拿个82分。 此刻，看著那个刺眼的89.6，他手里那瓶尚未开封的矿泉水被无意识地捏得严重变形，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就像他此刻愤怒的心情。 懂行的人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完了帐：王超贤这一把，不仅仅是逆袭，简直是碾压。 ................. 王超贤走出人事局大楼，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街道上，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计程车按著喇叭驶过，路边的音像店里放著《相约九八》。 他第一时间衝到考场外的公共电话亭，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第一名！稳了。”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后，传来一声压抑著激动和哽咽的“好，好啊”。 掛了电话，他又拨给了在县医院实习的女友李丽。 “丽丽，我成功了！县府办综合岗，第一！” “真的吗？太好了超贤！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李丽的声音里满是雀跃，“晚上我跟科室请个假，咱们去吃顿好的，我请客，好好庆祝一下！” “好！” 王超贤握著发烫的话筒，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在这个动盪的年代，一个“铁饭碗”，就是男人最大的底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著挺括的制服，走进县委大院，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开始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他和李丽的未来，也有了最坚实的保障。 接下来的几天，是幸福的等待。 体检、政审，每一个流程都顺利得理所当然。 王超贤的名字和成绩，贴在县人事局门口的公示栏上，引来无数艷羡的目光。 公示期结束的第二天，他接到了县委组织部的电话，通知他第二天上午九点，去组织部干部科报到，领取分配通知。 那一晚，王超贤几乎没有睡著。 他把早已准备好的白衬衫、西裤反覆熨烫，皮鞋擦得鋥亮，对著镜子练习著沉稳又不失热情的微笑。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见到科长要怎么问好，接到通知书要怎么表態。 第二天一早，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县委大院门口。 看著那庄严的建筑和进进出出的小汽车，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著坚定的步伐走了进去。 可是，这一步，却卡在了传达室。 传达室的老大爷眯著眼看了看他的介绍信，表情有些古怪，“先在这儿等著吧，干部科的人说了，让你別乱跑。”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从八点半等到九点半，王超贤心中的激动和期待，渐渐被一丝不安所取代。 九点三十五分，传达室的电话响了。 干事接完电话，走到他面前，脸上带著一种公式化的同情：“王超贤同志吧？组织部的领导让你直接去三楼的会议室，陈部长要亲自跟你谈话。” 陈部长？ 王超贤心里咯噔一下。 陈部长是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是全县管帽子的最高领导。 一个新录用的公务员报到，怎么会惊动到他？ 难道是……自己表现太优异，要被委以重任？ 他怀著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跟著干事走上三楼，敲开了会议室的门。 ............... 第4章 你的赛道不在这里！ 会议室很大，气氛略显压抑。 陈部长坐在那张红木椭圆桌的主位，五十岁左右，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小王来了，坐。”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常年身居上位的惯性压迫。 “陈部长好。”王超贤拘谨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小王啊，不要紧张。” 陈部长语气亲切得像个长辈，“你的档案，我看了。985高校的硕士，笔试面试成绩都非常优秀，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谢谢部长夸奖，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王超贤谦虚地回答。 “嗯，有能力，还谦虚，很好。” 陈部长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组织上对你的能力，是非常认可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组织上对年轻干部的培养，向来是有长远规划的。” 王超贤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小王啊，今年县里有个新政策。省委下了文件，要求加强基层党组织建设，新录用的优秀公务员，特別是你们这些高学歷的人才，原则上都必须先到村一级去掛职锻炼两年。” “考虑到你的专业背景和综合素质，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安排你到全县最偏远的青石镇枫林村，去担任党支部副书记，掛职。” “你放心，你的县直机关编制，我们给你保留。两年以后，只要考核合格，再调回县里的机关工作。” 陈部长说完，端起茶杯，微笑著看著他，仿佛在等他表示感谢。 王超贤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去村里？ 青石镇枫林村？ 安南县版图上最偏远、最贫困、民风最彪悍的“三最”村落。 去那里当副书记？ 还是掛职？ 这意味著，他这个名正言顺考进来的“县府办状元”，还没进门，就被一脚踢到了几百里外的山沟沟里。 而那个原本属於他的、镶著金边的县府办综合岗，此刻恐怕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王超贤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新政策？省委文件？加强基层党组织建设？ 这些词听起来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是愚蠢的，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幼稚，更可笑。 “怎么？小王，有什么想法吗？”陈部长的那份亲切感已经荡然无存。 “报告陈部长，” “我只是有些意外。我报考的岗位是县政府办公室，所以……” “我理解。” 陈部长打断了他，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態。 “小王，你要理解组织的良苦用心啊。你还年轻，又是高材生，理论知识很丰富，但最缺的是什么？是基层工作经验！” “把你放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就是为了让你接地气，长才干。这叫淬炼，懂吗？宝剑锋从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嘛。这对你未来的成长，是大有裨益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对后辈的关怀和期许。 可王超贤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想问，那其他录取的人呢？他们就不需要淬炼吗？他们就不需要基层工作经验吗？ 但他不能问。 自己一旦问了，就是公然质疑组织决定的公平性，就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现。 这个帽子一旦扣下来，別说两年后回县里，恐怕一辈子都得在乡下待著。 原来那个“县政府办公室”的位子，从来就不是为他这种没有背景的农村孩子准备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拼尽全力往上爬，在摸到终点线的那一刻，却被告知“你的赛道不在这里”的笑话。 “小王？” 陈部长见他久久不语，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组织上跟你谈话，是尊重你，是程序。但决定，是县委常委会研究过的。年轻人，要讲大局，讲奉献嘛。” “我希望你能正確认识这个问题，调整好心態，儘快去青石镇报到。不要辜负了组织对你的期望。” 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非常明显了。 说“不”？ 那后果就是放弃这次录用资格，而且，公然抗拒组织安排，他的名字恐怕会立刻进入安南县人事系统的黑名单。 如果是普通刚毕业的大学生，此刻恐怕早已拍案而起，或者痛哭流涕地哀求。 但王超贤没有。 在那间烟雾繚绕的导师办公室里，他见过太多这种权力的置换与博弈。 愤怒？ 那是弱者无能的宣泄。 在这里，愤怒是最廉价的情绪，也是最愚蠢的自杀。 他看著陈部长那双看似和蔼实则冷漠的眼睛，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著几分少年意气的、自信微笑。 “感谢组织信任。” 王超贤的恢復到自信的状態。 “这就对了嘛！” 陈部长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变得灿烂起来，“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觉悟的好同志！去吧，去干部科办手续。到了基层，好好干，组织上会关注你的。” “部长，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对土地有感情。既然组织把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我，我就一个问题。” 王超贤目光灼灼。 “如果我在枫林村干出了成绩，这两年的掛职期，能不能算作我的基层实战履歷？” 陈部长愣住了。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去枫林村干出成绩？ 那个连县委书记去调研都摇头嘆气的地方，你能干出什么成绩？ 能在那里待满两年不被刁民打出来，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但场面话，他必须得说。 “那是自然！” 陈部长恢復了笑容，甚至多了几分真诚。 “那是自然！只要你能让枫林村变个样，那就是全县的功臣！组织上向来是有功必赏。到时候別说回县里，就是提拔重用，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亲自给你请功！”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好！” 王超贤站起身，动作乾脆利落。 “请部长和县委放心，我服从安排，即刻上任。” 没有废话，没有纠缠。 他对著陈部长微微鞠躬，转身就走。 直到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陈部长才皱起眉头，盯著那杯渐渐冷掉的茶水，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小子……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年轻人。 第5章 山水养真龙 走出部长办公室的那一刻，王超贤觉得走廊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像是吸饱了正午毒辣的阳光，堵得人胸口发闷。 九点五十五分。 短短二十分钟，那个在面试考场上叱吒风云、拿下89.6分神级成绩的“状元郎”，就在陈部长和煦的笑容里，被轻轻一推，跌落进了安南县最偏远的泥沼。 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干部一科。 “咚、咚。” 王超贤敲响了干部一科的门。 “进。”里面传来一声拖著长音的应答。 办公桌后，一个三十出头的办事员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个瓷杯，眼神聚焦在面前摊开的《安南日报》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您好，我是王超贤，来办手续。”王超贤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 办事员翻报纸的手指一顿。 他终於抬起头，目光在王超贤脸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很复杂，先是疑惑，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漏出微笑。 那种眼神王超贤看懂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看“倒霉蛋”，看“笑话”，甚至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优越感。 “哦...........那个面试第一的王状元啊。” 办事员特意把“状元”两个字咬得很重，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慢悠悠地放下紫砂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並没有急著拿材料，而是似笑非笑地说：“陈部长跟你谈完了？思想工作做通了？” “服从组织安排，是干部的基本素质。” 王超贤淡淡地回了一句。 “觉悟挺高嘛。” 办事员轻笑一声，这才拉开抽屉，將几份文件扔到了桌沿上。 “行政介绍信、干部调动通知单。组织关係转接在第二页，自己看清楚，別填错了。填错了我可没工夫给你重打。” 隨后，他又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小本子，隨手一甩，本子滑过桌面，差点掉到地上。 “每个季度找镇里签字，年底交回来。不过嘛……跟你透个底，以前下去掛职的，这本子基本都是用来垫桌脚的。你也別太当真，反正两年后能不能回来，那得看县里的『指標』，更得看上面的『风向』。”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伤口撒盐。 所谓的“指標”，就是“关係”。 没背景的把你踢下去，两年后想回来？对不起，没编制了，没坑了，你就烂在下面吧。 王超贤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默默地拿起桌上的材料，將材料整齐地收进公文包，转身欲走。 “哎，兄弟。”办事员突然在身后喊住了他，语气里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你也別太往心里去。虽然枫林村是咱们县出了名的『西伯利亚』，路都没通，但那里山清水秀的，適合……修身养性嘛。哈哈。” 王超贤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满脸油光的办事员，突然展顏一笑。 那笑容灿烂得让办事员一愣。 “借您吉言。山水確实养人，说不定哪天，我就养出一条龙来了呢？” 说完，不再理会办事员错愕的表情，王超贤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 ...................................................... 刚出县委大院的门，一股热浪夹杂著尘土味扑面而来。 1998年的夏天格外炎热，知了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著，仿佛在嘲笑这个世界的荒诞。 大门口，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缓缓驶入。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年轻得意的脸，正是財政局副局长的侄子，赵刚。 赵刚显然也看到了站在路边的王超贤。他没有停车，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王超贤手中紧紧攥著的公文包，然后升起车窗，绝尘而去。 尾气喷了王超贤一脸。 这就是现实。有人生在罗马，有人生来就是牛马。而王超贤这种拼命想要跑进罗马的牛马，在门口被人一脚踹断了腿。 王超贤深吸一口气，平復著胸腔里翻涌的戾气。 他走到路边的一个ic卡公用电话亭，插卡，拨號。 那是李丽科室的电话。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是敲在他的心膜上。 “餵？外科护士站。” 电话接通了，李丽的声音清脆悦耳，背景里嘈杂一片，有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有病人的呻吟声，还有护士长高声喊著“32床换药”。 “丽丽，是我。”王超贤握著话筒的手心全是汗。 “超贤？！” 听到他的声音，李丽的语调拔高了八度，那种掩饰不住的喜悦顺著电话线传了过来，“你报到完了？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是不是已经分到综合一科了？我听人说一科最锻炼人，虽然累点，但离县长最近！” 她机关枪似的连珠炮发问，根本不给王超贤插嘴的机会。 “哎对了，今晚我跟护士长换了个班。我妈让你回家吃饭，她特意去菜市场买了甲鱼，说要给你补补脑子。我爸还把他那瓶藏了十年的茅台拿出来了，说今晚必须跟你喝两杯！咱们家出了个『县府办才子』，必须要好好庆祝一下！” “咱们家”。几个字加重了语气。 曾几何时，李丽的父母对他这个农村穷小子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直到他考研成功，直到他面试第一，他们的態度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在这个小县城，医生护士虽然体面，但终究不如手里握著印把子的机关干部。 一个县府办的核心岗位，就是一张通往县城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可是现在，这张入场券作废了。 王超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丽丽，你听我说。” “嗯？你说呀，我听著呢。是不是要加班？没关係，加班是好事，说明领导器重你……” “不是加班。” 王超贤打断了她，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个残忍的刽子手，正在亲手肢解两人的未来。 “情况有点变化。根据组织安排，我不能留在县府办了。” ..................... 第6章 感情不能当饭吃！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响。 过了足足三秒，李丽小心翼翼、带著一丝颤抖的声音传来。 “什……什么意思？不留县府办？那去哪？是去发改委？还是財政局？只要是好单位，不在县府办也行……” 在她的价值观里，除了县府办，其他几个实权大局也是可以接受的。 “都不是。” 王超贤闭上眼睛：“我要去基层锻炼。分配的地方是青石镇，枫林村。职务是掛职副支书，期限两年。” “.........................”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紧接著，是一声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的质问：“你说什么？！枫林村？那个连鬼都不去的穷山沟？！” “是。” “王超贤，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李丽的声音开始歇斯底里，哪怕隔著电话，王超贤都能猜到她此刻脸色有多难看，“你是第一名！怎么可能把你发配到村里去？那个第二名呢？其他人呢？他们去哪了？” 面对李丽连珠炮似的质问，王超贤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是县委常委会的决定。说是新政策，重点培养高学歷人才，先去基层淬炼。” “淬炼？哈！这种骗鬼的话你也信？！” 李丽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王超贤，你读书读傻了吗？这哪里是淬炼，这分明就是流放！把你踢出局，让你给那些关係户腾位置！两年？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两年，你以为你还能回来？到时候隨便找个理由，说你考核不合格，或者编制满了，你就得在那山沟沟里烂一辈子！” “丽丽，这是一个坎，但我能跨过去。” 王超贤试图做最后的挽回，儘管他知道这很徒劳，“我有学歷，有能力，只要在村里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 “成绩？带村民种红薯吗？还是帮寡妇挑水？” 李丽的话又冷又硬，堵得王超贤心口发闷。 “王超贤，我们要面对现实。我爸妈同意我们交往，甚至我也愿意等你这么多年，是因为你是潜力股，是因为你將来能有出息，能让我们家在亲戚面前抬起头来！” “现在呢？你成了一个村干部！你知道枫林村离县城多远吗？六十公里山路！以后我们结婚了怎么过？住在漏雨的土坯房里？还是让你每天骑四个小时自行车回来看我一眼？” “县政府大院的干部，和山沟里的掛职村官，那是同一个物种吗？” 李丽越说越激动，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那是梦想破灭后的委屈，“前者是青云直上，后者是断头死路！我爸妈託了多少关係才让我在县医院转正，我不能把我的下半辈子押在一个看不到希望的人身上。我的同事会怎么看我？我那些嫁给公务员的同学会怎么笑话我？我爸妈的脸往哪儿搁？” 1998年的县城，体制內的身份就是硬通货。 而王超贤这枚硬幣，在一夜之间贬值成了废铁。 王超贤握著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这就是人性，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沉没成本。 李丽在他身上投资了青春和感情，期待的是高额的回报。 现在股票崩盘了........................ 只是，心还是会痛。 “所以，就因为我被分到了村里，我们几年的感情，就一文不值了？”王超贤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感情不能当饭吃！” 李丽吼了出来，“现实一点吧王超贤！这世界不是童话故事！你错过了最关键的起步期，你的人脉、你的资源、你的起点，全都归零了！当你还在村里为几只丟了的鸡鸭调节纠纷的时候，李文博他们可能已经提副科了！这其中的差距，你拿什么去追？拿你的硕士文凭吗？在安南县，文凭是最不值钱的擦屁股纸！” 这些话字字刺耳，王超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王超贤沉默了。 电话那头的李丽似乎也耗尽了力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决绝而陌生。 “超贤，对不起。我不愿意陪你去赌一个未知的未来。我们……不合適。”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依依不捨。 只有这一串冰冷的忙音，宣告著王超贤在安南县的爱情和事业，在同一天遭遇了毁灭性的崩盘。 王超贤拿著话筒，站在狭窄闷热的电话亭里，听著外面的蝉鸣。 良久，他慢慢放下了话筒。 並没有想像中的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和清醒。 就像是一场高烧退去，身体虽然虚弱，但头脑却异常清晰。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看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远处那栋巍峨的县委大楼，王超贤神色冷冽。 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被踢出局的弃子。 连最亲密的人都选择在这一刻离他而去。 “好，很好。” 王超贤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著那轮烈日，轻声自语。 “如果这就是现实给我的见面礼，那我照单全收。” 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在这个衣衫笔挺却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心里，心底的不甘彻底翻涌上来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地方。 他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从中午一直坐到傍晚。 他想了很多。 想自己失败的原因，想未来的出路，想那个叫“枫林村”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想到了放弃。 只要他现在去组织部，说自己不干了，就可以结束这场屈辱的闹剧。 然后他可以回省城，凭他的学歷，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並不难。 可是，然后呢？ 就这样灰溜溜地逃走吗？ 承认自己输了？承认自己斗不过这看不见的规则？ 不！ 他王超贤不是懦夫！ 他们越是想把他踩进泥里，他就越是要从泥里开出花来！ 去村里又怎么样？掛职副书记又怎么样？ 他就不信，凭他的脑子，凭他的学识，在一个小小的村子里，还干不出一点名堂来！ 两年！ 就两年！ 两年后，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看看，他王超贤，到底是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第7章 龙陷浅滩，我用穷乡僻壤铺成登天路！ 夕阳的余暉像融化的金子，斜斜地泼进窗户，把墙上那张“家和万事兴”的年画染得一片暖红。 王超贤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是油锅里“滋啦”作响的爆炒声，以及浓郁的葱姜蒜香气。 “超贤回来了？” 母亲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你爸还说你报到第一天，肯定得加班到天黑呢。” “嗯，报完到，领导就让先回来了。” 王超贤换下那双被他擦得鋥亮的皮鞋，將沉甸甸的公文包放在门口的小桌上。 父亲王建国正襟危坐地看著《新闻联播》，听到动静，立刻扭过头，顺手关掉了电视。 王建国今年五十三，在县供销社当了二十多年仓库保管员，去年刚办了內退。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皱纹，唯独那双眼睛，看人时依旧透著一股子认真劲儿。 “怎么样？分到哪个科室了？”父亲的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王超贤在父亲对面的旧沙发上坐下，感觉屁股底下像有针在扎。 他斟酌著每一个字眼。 “爸，单位有个……特殊安排。” “特殊安排？”父亲的身体立刻前倾，神情变得严肃。 王超贤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件好事，而不是一场灾难。 “县里出了新政策，要重点培养我们这些高学歷的年轻干部，让我先去基层锻炼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出那个地名。 “去青石镇，枫林村，任党支部副书记。” “副书记？！” 父亲先是一愣，隨即，惊喜衝散了他脸上的严肃，笑容瞬间绽放。 “好事啊！这是天大的好事！虽说是在村里，可你一去就是领导干部了！” 在王建国朴素的世界观里，“书记”两个字，就代表著权力和地位。 现在，他的儿子，刚出校门就当上了副书记！ 哪怕是在村里，那也是老王家祖坟冒了青烟！ 母亲正好端著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副书记？那可是管事的干部！咱们院里老张家的儿子，在乡政府熬了五年还是个小科员，见了谁都得点头哈腰。你这一上来就是副书记，比他强太多了！” 王超贤看著父母脸上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喜悦，心里又酸又胀，像是被什么东西揪著。 他们不懂。 他们不懂县府办的窗明几净和枫林村的穷山恶水，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別。 他们不懂“掛职”和“实职”之间，隔著一道名为“背景”的鸿沟。 他们更不懂，这所谓的“基层锻炼”，在安南县的官场语境里，等同於“流放”。 他们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要锻炼两年。” 王超贤艰难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宣判刑期，“组织上说，年轻人要多接地气，长才干。两年后考核合格，再调回县里。” “两年就两年，一晃就过去了！”父亲大手一挥，完全没放在心上，反而语重心长地开始传授他的人生经验。 “超贤，你可千万別小看基层工作。想当年我在供销社，就是因为怕苦怕累，不愿意下乡去收购山货，才一直没得到提拔。你现在能直接去村里当书记，这说明领导是真心看重你，是把你看作未来的接班人来培养的！好好干，绝对不能辜负了领导的期望！” 母亲在一旁连连点头：“就是！你爸说得对！再说了，枫林村虽然远了点，但好歹也是咱们安南县的地界。周末你就坐车回来，妈给你燉猪蹄补补！” 王超贤没有再解释。 他怎么忍心告诉父母，枫林村距离县城六十公里，全是盘山土路，根本没有一趟班车。 他更无法让他们知道，自己那个笔试面试双第一的“状元”成绩，最后只换来了一纸羞辱性的流放通知。 “对了，李丽那丫头呢？”母亲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是说今晚要去她家吃饭吗？怎么自己回来了？” 王超贤的目光垂下，死死盯著茶几上那个印著红花的玻璃杯。 过了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她……科室临时有急事，改天再说吧。” 母亲不疑有他，只是热情地嘱咐：“那你明天一定要抽空去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未来岳父岳母。人家李主任对你可一直不错，上次还特意让李丽给你带了两瓶西洋参呢！” “……知道了。”王超贤低声应道。 晚饭丰盛得像是在过年。 母亲燉了排骨，炒了三个扎实的硬菜，还特意蒸了他最爱吃的腊肉香肠。 父亲则一脸郑重地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瓶珍藏多年的瀘州老窖，坚持要庆祝儿子当上了“王副书记”。 饭桌上，父亲给王超贤倒了满满一杯白酒，自己也满上。 “超贤，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父亲端起酒杯，眼眶有些发红，“咱们老王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到了你爷爷那辈才算进了城。你爸我这辈子，没出息，就守著供销社那点死工资，一眼望到头。”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现在，你能考上公务员，还能当上副书记，这是咱们老王家真正的光宗耀祖啊！” “你给爸记住！”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用酒杯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不管在哪里当官，都要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別学那些投机取巧的，靠关係上位的，根基不稳，早晚要摔大跟头！你不一样，你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考进去的，你的腰杆子，就必须比所有人都挺得直！” 王超贤紧紧握著冰凉的酒杯，喉咙又干又涩，像堵了团热沙子。 真本事？ 腰杆挺直？ 他眼前闪过陈部长那张和煦的笑脸，闪过干部科办事员那轻蔑的眼神，闪过赵刚那辆绝尘而去的奥迪车，最后定格在李丽掛断电话时那冰冷的忙音上。 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真本事，或许才是最一文不值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仰起头，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任由那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爸，我记住了。” 吃完饭，王超贤回到自己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墙上贴满了他从小到大的各种奖状——那是这个家唯一的炫耀。 他坐在书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崭新的《掛职干部考核手册》，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用宋体字印著一行冰冷的口號：“基层是最好的课堂，群眾是最好的老师。” 王超贤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扉页那片空白的地方，写下了一行字。 笔尖重重划过纸面，墨色透到了纸背。 “龙陷浅滩，虎落平阳。” 第8章 西伯利亚的黄土与下马威 第二天，王超贤起了个大早。 去往青石镇的班车，一天只有一趟，早上七点半发车。 王超贤买票的时候，售票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 “后生，去青石镇走亲戚啊？那地方可不好走哦。” “去工作。”王超贤淡淡地回答。 售票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王超贤提著一个简单的行李包，上了车。 车上零零散散坐著几个皮肤黝黑、穿著朴素的乡民，他们身上带著一股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看到王超贤这个穿著白衬衫、西裤的“城里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汽车发动，缓缓驶出县城。 窗外的景象，开始飞速地变化。 楼房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和连绵的农田。 路，也变得越来越顛簸。 平坦的柏油路很快走到了尽头，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车身剧烈地摇晃著，像是在坐船。 王超贤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车上的乡民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顛簸，一个个昏昏欲睡。 一个多小时后，汽车在一个叫做“河口镇”的地方停下，上来几个乘客。 路，也从水泥路，变成了更原始的土路。 汽车一过，后面就扬起漫天的黄尘。 王超贤看著窗外，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他从小在乡下长大，自认为对农村不陌生。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道路两旁，是光禿禿的黄土山，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顽强地扎根在贫瘠的土地上。所谓的农田，不过是山坡上开垦出来的零碎梯田，种著一些看起来营养不良的玉米。 这就是他未来两年要待的地方吗？ 汽车又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终於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 司机回头喊了一嗓子：“青石镇的，到这儿下车了！自己进去！” 王超贤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 眼前哪里有什么镇子？只有一条更窄的土路，通向群山深处。 路口立著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著“青石镇”。 “师傅，镇政府不就在镇上吗？”王超贤忍不住问。 司机不耐烦地摆摆手：“班车就到这儿，不到镇里去。你顺著这条路走进去，还有七八里地呢！” 说完，也不管王超贤的反应，直接关上车门，一脚油门，汽车卷著一阵黄土开走了。 王超贤提著行李，站在三岔路口，有些发懵。 七八里地？ 他看了看头顶的烈日，又看了看那条看不到头的土路，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这算什么？连个车都不通？ 他认命地嘆了口气，提起行李，迈开了步子。 土路被太阳晒得滚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往上冒。 没走多远，他的白衬衫后背就已经湿透了。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终於远远地看到了一片建筑。 那应该就是青石镇了。 所谓的“镇”，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旁是一些低矮的二层小楼，墙皮大多已经剥落。 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阴凉处聊天。 镇政府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门口掛著几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中共青石镇委员会”、“青石镇人民政府”。 院子里停著一辆破旧的吉普车，车身上全是泥点。 王超贤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衬衫，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楼是几个开放式的办公室，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打瞌睡，还有两个女同志在织毛衣。 看到他这个陌生人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同志，你找谁？”一个正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放下了报纸，懒洋洋地问。 “你好，我叫王超贤，是新来报到的。” “新来的？”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哦，你就是那个……县里派来的大学生？”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让王超贤心里不太舒服。 “是的。” “跟我来吧，周书记在楼上等你。” 男人说著，站起身，带著他往二楼走。 男人在一间掛著“书记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男人推开门，侧身让王超贤进去：“书记，人来了。” 王超贤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两把椅子，就是全部的陈设。 一个穿著的確良白衬衫，头髮有些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桌后，低头看著一份文件。他就是镇党委书记，周德海。 王超贤站直了身体：“周书记，您好。我叫王超贤，前来报到。” 周德海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 “嗯。”周德海缓缓地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路上辛苦了。” 周德海开口了，声音很平缓，“从县城过来，不好走吧？” “还好。”王超贤回答。 “从路口走过来的？” “是的。” “嗯，年轻人，身体好。” 周德海说著，给他倒了一杯水。搪瓷杯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有些掉漆了。 “喝口水，歇歇。” “谢谢书记。”王超贤接过水杯，双手捧著，却没有喝。 周德海看著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小王啊，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嗯，年轻有为。大学生，了不起啊。”周德海的语气像是閒聊，但王超贤却不敢有丝毫放鬆。 “组织部的陈部长都跟你谈过了吧？” “谈过了。” “心里……是不是有想法？”周德海突然问道，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王超贤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他脑子飞快地转著，思考著该如何回答。 说没想法，那是骗人。 说有想法，那是不服从组织安排。 他沉默了片刻，才谨慎地开口：“服从组织安排，是党员干部的基本原则。我个人……没有什么想法。” 周德海听完，没有表態，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办公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难受。 他不知道这位老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德海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带著些许沧桑的笑容。 “小王啊，在我这里，就不用说这些官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光禿禿的山，嘆了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分到我们这个穷山沟里来，很委屈，很不公平？” 第9章 官场生態：活人岂能让尿憋死？ 王超贤没想到，这位第一次见面的镇党委书记，会如此將那些他不敢说的，被对方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德海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小王，你知道县里每年有多少个像你这样的『政策性锻炼』名额吗？” 王超贤摇了摇头。 周德海伸出三根手指：“三到五个。不多，但每年都有。” “这些名额，通常给谁？” 他自问自答，“给那些在招考中成绩优异，但又没什么家庭背景的年轻人。” 周德海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验证王超贤心中最坏的猜想。 “为什么？”王超贤终於忍不住问出了声。 “为什么？”周德海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因为县直机关那些舒服的、有前途的位子，早就被人盯上了。怎么办呢？” “给你安排一个『加强基层锻炼』的名头，把你下放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既显得组织上重视人才、培养干部，又把位子腾了出来。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周德海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菸灰：“行了，既来之则安之。虽然你是县里派下来的掛职副书记，但组织关係在镇党委。按照规矩，既然报到了，就得参加今天的党委会。走吧，去会议室，正好认认人。” 王超贤提起公文包，跟在周德海身后。 镇政府二楼尽头就是会议室。 推开门，长条形的会议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桌面上铺著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有不少被菸头烫出的小黑洞。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正低声交谈著。 周德海径直走到椭圆桌正中间的主位坐下。 王超贤站在门口，迅速扫视了一眼座次。 这种场合，座位就是政治地位的坐標系，错不得半分。 周德海左手边空著，那是给镇党委副书记留的。 右手边坐著一个体型微胖、满面红光的中年人，正端著茶杯吹著浮叶，这是镇长刘长贵。 再往下，依次是纪委书记、组织委员、宣传委员、武装部长以及几位副镇长。 这是一种严格的“左为尊、右为辅”的排序逻辑，但在基层实操中，行政主官（镇长）通常坐在书记右手第一位，以示党政配合。 “给大家介绍一下。” 周德海敲了敲桌子，“这是县里派下来掛职的王超贤同志，去枫林村任党支部副书记。小王，你就坐那边吧。” 周德海手指的方向，是会议桌的最末端，甚至还在负责会议记录的党政办主任后面。 那里放著一张临时加出来的摺叠椅。 “各位领导好。”王超贤走到末位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摆出一副认真记录的姿態。 在这个屋子里，他这个所谓的“副书记”，只是一个没有投票权、没有话语权的旁听生。 “开会。” 周德海声音低沉，“议题只有一个，县林业局催报的退耕还林面积核实问题。老张，文件呢？” 负责农林的副镇长张大年赶紧站起来，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文件：“书记，在这儿。” 这是一份《关於青石镇1998年度退耕还林面积调整的请示》。 张大年把文件递给刘长贵，动作像是在递一个滚烫的山芋。 刘长贵没急著伸手，眼皮抬了抬，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德海的脸，確定上面没什么风雨欲来的徵兆，这才慢悠悠地接过了文件。 “书记，镇长，情况是这么个情况。” “咱们镇今年退耕还林的实际测量面积是三千二百亩，但县里给的死指標是三千五百亩。这中间，还差著三百亩的缺口，怎么也填不上。” 他补充道：“林业站的小赵，鞋底都快跑穿了，把全镇的山山沟沟量了三遍，实在是凑不出来了。他说，要是硬凑，就得把南山那片石头疙瘩也算进去，那可是明文规定不让乾的，要出大事的。” 王超贤坐在末尾，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著名。 他记录的不是“三百亩”这个数字，而是在脑中画出了一张无形的权力流转图：问题由基层经办人（小赵）发现，匯报给分管领导（张大年），张大年不敢担责，將皮球踢给行政主官（刘长贵），而刘长贵............. 果然，镇长刘长贵皱著眉头看完，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顺手將文件推到了周德海面前。 “书记，这事儿確实难办。” “报少了，完不成县里压下来的硬任务，年底考核咱们镇就要吃掛落，一票否决，大家一年的辛苦全白费。可要是报多了，万一林业局那帮人下来较真，搞个实地覆核，一顶『弄虚作假』的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他三言两语，就把两条路上的地雷都標了出来，然后把选择权，连同那份文件，一併交给了会议桌的顶端。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全都匯聚到了周德海的身上。 这就是基层权力最真实的运作逻辑：经办人负责执行，分管领导负责叫苦，行政主官负责权衡，最后，由一把手来拍板担责。 责任，通过签字，层层固化。 周德海盯著那份薄薄的文件，足足看了两分钟。 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说话，仿佛在研究什么国家机密。 终於，周德海开口了。 “石头山不能算，那荒坡呢？”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池水，“我记得，枫林村后面那片荒坡，以前是不是种过玉米？” 枫林村！ 王超贤的笔尖一顿。 张大年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像是被点通了任督二脉，一拍大腿：“对啊！书记您这记性！是是是！那片地是以前生產队开出来的老荒地，后来包產到户没人愿意要，就撂荒了，现在上面长了不少灌木。要是按『歷史曾为耕地』这个口径算，能……能勉强靠上！” “那就把那片荒坡算进去。” “先把县里的任务应付过去。” 周德海把签好字的文件往桌子中央一扔，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至於验收，等林业局的人真下来了再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一句粗俗却极具穿透力的话，让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几个副镇长脸上甚至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党政办盖章，立刻送县林业局备案！” 周德海站起身，中气十足地宣布，“散会！”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王超贤坐在原地没动。 这就完了？ 一个三百亩的硬缺口，在周德海一句话、一个所谓的“歷史口径”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就是墙上贴著的“实事求是”？ 但王超贤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合上笔记本。 他现在的身份，连质疑的资格都没有。 “小王，你留一下。”周德海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王超贤。 “下午县政府分管农业的李副县长要来检查抗旱工作，顺便看看退耕还林的点。” “你刚来，还没下村，就在镇上跟著搞搞接待，熟悉一下流程。” “好。”王超贤应道。 第10章 这四菜一汤，得有讲究！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桑塔纳，嘎吱一声停在了镇政府那扇斑驳的大铁门前。 车门推开，副县长李强迈步下车。 他那身的確良白衬衫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周德海和刘长贵两人，小跑到了车门前。 “哎呀，李县长！您看您，日理万机的来到咱们镇，您这千金之躯，我老周这心里可真不是滋味啊！”周德海躬著腰，双手虚扶著车门顶，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恨不得把自己的脊梁骨垫在李副县长的脚底下。 李强县长没说话，只是冷淡地伸出手，任由周德海用两只手死死握住，上下摇晃。 “老周，少来这套。抗旱是天大的事，我这当副县长的要是怕顛，那全县的老百姓不得戳我脊梁骨？” 王超贤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这两位平日里在镇上横著走的“土皇帝”，此时却像极了旧戏台上的跑龙套。 他心里清楚，这就是官场。 在上级面前，尊严是多余的，只有服从和討好才是硬通货。 王超贤站在人群最外围，看著这一幕。 李强副县长並没有在会议室多待，听了十分钟匯报后，就提出要去水库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王超贤被留下来协助党政办主任安排晚饭和住宿。 “小王，你是大学生，懂规矩。” 党政办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姓陈，“李副县长这次是下来调研，专门交代了要从简。晚饭安排在食堂小包间，四菜一汤。” “四菜一汤？”王超贤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这种级別的接待，怎么也得是满满一桌。 “对，这是硬槓槓。不过……” 陈主任压低了声音，“这四菜一汤，得有讲究。不能太素，也不能太招摇。” 晚饭时分，王超贤终於见识到了这“四菜一汤”的学问。 四个比洗脸盆还大的盘子，把桌子占得满满当当。 第一盆，红烧肉。 色泽红亮，颤颤巍巍，底下铺著厚厚的干豇豆，香气扑鼻。 第二盆，清燉土鸡。 整只鸡臥在金黄色的汤里，上面飘著几颗红枸杞。 第三盆，红烧翘嘴鱼。 虽然不是野生的，但那条鱼足有三四斤重，盘子都快装不下了。 第四盆，清炒山野菜。 绿油油的，看著就嫩。 中间是一大盆“汤”。 其实是甲鱼燉乌鸡，只不过把甲鱼壳藏在了下面，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蘑菇。 李强副县长看著这“四菜一汤”，脸色动了动。 似笑非笑地看了周德海一眼。 “老周啊，你们这盘子……有点特色啊。” 周德海面不改色心不跳。 “县长，乡下人实诚，怕领导吃不饱，分量给得足了点。” “这都是自家养的猪、自家养的鸡，不值几个钱。” “来来来，李县长，您尝尝这山野菜，清热去火。” 刘长贵已经站了起来，殷勤地给李副县长夹了一筷子野菜。 “对对对，这可是好东西，城里吃不到的。” 李副县长夹起野菜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嗯，不错，味道纯正。”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老赵適时地把那几瓶“矿泉水”拿了上来。 “李县长，这是咱们山里的泉水，有点甜，您解解渴。” 李副县长扫了眼那撕了標籤的瓶子，心里门儿清。 “哦？山泉水？那得尝尝。” 周德海亲自给李副县长倒了一杯。 清澈的液体倒入玻璃杯，没有掛杯，看起来確实像水。 但那股子幽幽的酒香，只要鼻子没坏，都能闻得出来。 李强副县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眼睛微微一眯，隨即舒展开来。 “好！確实有点甜。” “来，大家都尝尝这『山泉水』！” 眾人纷纷举杯。 王超贤站在角落里，手里也拿著一个杯子，里面装的是真水。 他看著这群人，对著一瓶五粮液指鹿为马，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诞感。 这就是官场现形记。 这就是他要融入的圈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强副县长的脸红了起来，话也多了。 “老周啊，你们镇的工作，总体还是不错的。” 他打著官腔，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特別是这个退耕还林，我看报表上完成得很好嘛。” “虽然有些困难，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对不对？” 周德海赶紧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全是县长领导有方！我们只是执行者。” “这杯酒，我代表青石镇三万父老乡亲，敬县长一杯！” 说完，一仰脖，二两白酒直接干了。 “好！痛快！” 李强副县长也喝了一大口。 刘长贵不甘示弱，也端著酒杯凑了上去。 “县长，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就知道跟著县长干，有肉吃！” “我也干了！” 又是一杯下肚。 桌上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就在这时，李副县长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角落里的王超贤身上。 “哎？那个小同志，怎么一直站著？” “来来来，过来坐。” 周德海连忙招手。 “小王，还不快过来敬县长一杯！” 王超贤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山泉水”。 “李县长，我是王超贤。刚来报到，以后还请县长多批评指正。” 李副县长眯著醉眼，打量了他一番。 “哦……王超贤？好像听说过，怎么跑到这山沟沟里来了？” 这句话，问得诛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超贤脸上，等著看他的笑话。 或者是看他的窘迫。 王超贤的手很稳，杯子里的酒没有洒出一滴。 他看著李副县长，脸上露出一个標准的、谦卑的微笑。 “报告县长，我是主动申请来基层的。” “我觉得，只有在最艰苦的地方，才能学到真本事。” “哦？” 李副县长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有志气！” “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愿意吃苦的不多了！” “来，喝了这杯！” 王超贤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像是一把火，烧得他胃里生疼。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多谢县长鼓励！”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半夜。 四盆菜吃得精光，那盆“甲鱼汤”更是连渣都不剩。 两箱“矿泉水”也见了底。 李副县长是被秘书扶上车的。 临走前，他还拍著周德海的肩膀，大著舌头说： “老周，你这个班子，有战斗力！” “那个小王……也不错，好好培养！” 车队绝尘而去。 留下满院子的酒气和一地狼藉。 周德海站在大门口，目送车队消失在拐角。 他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王超贤。 “小王，酒量不错。” 王超贤站在那里，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 “书记过奖了，硬撑的。” “嗯。” 周德海点点头，掏出一根烟点上。 “刚才那话，回答得好。” “要是你说你是被发配来的，这辈子你就真完了。” 王超贤沉默不语。 在这个圈子里，哪怕心里在滴血，脸上也得笑著说“我愿意”。 “行了，收拾收拾，回宿舍歇著吧。” 周德海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 “明天一早，去枫林村。” “那里才是你的战场。” 第11章 这里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这里是个烂泥潭！ 清晨六点半，王超贤坐起身，看了眼窗外还未完全散去的晨雾。 昨晚那顿酒，让他胃里还在翻江倒海。 但他还是迅速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后下了楼。 镇政府大院里，周德海早已经坐等著王超贤。 司机老赵一脚油门，车子顛簸著驶出了院子。 出了镇子，路更难走了。 从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再到后来连碎石都没有，只剩下黄土和车辙。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到了。” 周德海推开车门，下了车。 王超贤跟著下车，提著那个装著全部家当的行李包。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屋顶盖著灰瓦,破破烂烂的。 村口立著一块褪色的木牌：“枫林村”。 墙根下蹲著几个晒太阳的老汉，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看到小车停下，几双浑浊的眼睛慢吞吞移了过来，盯著周德海和王超贤。没人起身。 “周书记来了？” 一个老人站起身，语气里听不出恭敬，反倒有几分冷淡。 “嗯，送新来的副书记过来。” 周德海淡淡回应。 老人们的目光转向王超贤，上下打量著。 村委会是几间破房子，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 门口堆著一堆玉米秸秆，荒废已久。 一间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国字脸，皮肤黝黑，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衬衫。 他正低头看著一份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 “王书记。” 周德海开口了。 那人这才抬起头，看到周德海，脸上挤出笑容。 “哎呀，周书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站起身，语气热络，但眼神里却透著几分疏离。 “给你送人来了。” 周德海让开身，露出身后的王超贤。 “这是县里派下来掛职的王超贤同志，担任咱们枫林村党支部副书记。” 王大柱上下扫了一遍。 “哦，副书记啊。” 他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握了一下，明显在应付差事。 “欢迎欢迎。” “王书记，人我给你带到了。” 王大柱掏出烟，递了一支给周德海。 “后面的事，你们自己沟通。” “行，周书记您放心。” 周德海没再多说，转身往楼下走。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王超贤一眼。 “小王，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我去外面转转................” 王超贤点点头。 “王书记，请。” 周德海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超贤和王大柱两个人。 王大柱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看他的文件，完全没有要跟王超贤交流的意思。 王超贤站在那里，有些尷尬。 他清了清嗓子。 “王书记，我是新来的，很多工作还不熟悉，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王大柱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指教不敢当。你是大学生,我一个大老粗，哪敢教你？” 话里带著明显的讽刺意味。 王超贤听出来了，但他没有反驳。 “王书记，您客气了。我虽然是大学生，但基层工作经验不足，確实需要向您学习。” 王大柱哼了一声。 “学习？年轻人，这里不是你们学校，没那么多道理好讲。” “枫林村的事，复杂著呢。” “不过你也別担心，你就是个掛职的，待两年就走了。” “村里的事，你也別瞎掺和，安安稳稳待著就行。” 王超贤的眉头微微皱起。 “王书记，我虽然是掛职，但组织上既然把我派下来，就是希望我能为村里做点实事。” 王大柱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不屑和嘲讽。 “做实事？你能做什么实事？” “你知道咱们村有多少户人家吗？你知道咱们村最大的矛盾是什么吗？” 王超贤老实回答。 “不知道，所以我需要学习。” “学习？” 王大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王超贤。 “年轻人，有些事，不是你想学就能学会的。” “更不是你想掺和就能掺和的。”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枫林村，两个大姓。一个王姓，一个张姓。” “祖祖辈辈，为了爭山爭水，斗的你死我活。” “我姓王，村长张富贵姓张。” 王超贤愣住了。王大柱继续说道。 “村里开会，我说东，他非要说西。我说种玉米，他非要种红薯。” “帐目对不上，工程款分不清，连修条水渠都能吵半年。” “你说，你一个外来的掛职副书记，能干什么？” 他走回座位，重重地坐下。 “小王，我不是针对你，但你得认清现实。” “这里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这里是个烂泥潭。” “你越使劲，陷得越深。” 王超贤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怕困难。 但他忍住了。 “王书记，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 “不过我还是想说，既然来了，我就想尽力做点事。” “哪怕是小事，哪怕微不足道。” 王大柱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行了，你先下去吧。” “宿舍在一楼最里面那间，自己收拾收拾。” “村里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 王超贤提起行李，转身下楼。 周德海站在村委会门口，正抽著烟。 看到王超贤出来，他扔掉菸头，用脚踩灭。 “走，去外面说点话。” 两人走到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和田。 周德海点上一根新烟，深深吸了一口。 “王大柱跟你说了什么？” 王超贤如实回答。 “他让我別瞎掺和，安安稳稳待两年就行。” 周德海点点头。 “他说得没错。” 王超贤猛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周德海。 周德海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枫林村的情况,比你想像的复杂得多。” “两个大姓，王姓和张姓，祖上就结了仇。” “王大柱和张富贵，表面上是一个班子，实际上是两个山头。” “每次开会，吵架是常態,动手也不是没有过。” 他弹了弹菸灰。 “你夹在中间，两头不討好，还容易惹一身骚。” 王超贤的手紧紧握住行李包的带子。 指节都泛了白。 周德海继续说道。 “小王，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 “你觉得自己是名牌大学,有能力,有想法。” “但基层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光有能力就行的。” 周德海的语气沉了下来。“小王，大柱的话糙，但理不糙。我再跟你多说一句，这枫林村是个火药桶，你別想著去点。你在这儿犯了错，可不是村里记你一笔，是县里的档案里给你画个叉。到时候，別说两年，二十年你都回不去。你得想清楚。” 他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 王超贤沉默了很久。 槐树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刺耳得让人心烦。 终於，他抬起头。 “周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我还是想试试。” 周德海皱起眉头。 “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为这个村做点事。” 王超贤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哪怕是小事，哪怕没人领情。” “我也想试试。” 周德海看著他，眼神复杂。 过了许久，他嘆了口气。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 “但別把自己搭进去。” 第12章 张大炮的糖衣炮弹 周德海那辆吉普车捲起的黄尘还没完全落定，王超贤就提起地上的行李包，转身走向那栋破败的村委会小楼。 他在村委会一楼那间充满霉味的宿舍里放下行李，转身就出了门。 村委会门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汉还在那儿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王超贤走到一个面相稍善的老人面前，从兜里摸出那包来时准备的红塔山。 “大爷，跟您打听个路。” 他利索地拆开烟，递了一根过去。 “张富贵村长家怎么走？” “张大炮家？” 大爷抬起枯瘦的手指，往村西头一指。 “顺著这道沟往里走，看见门口拴著条大狼狗，就是他家。” “谢了大爷。” 王超贤迈开步子往西走。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激烈的狗叫声。 汪汪汪！ 院子里传来一声粗暴的呵斥。 “黑子！叫魂呢！闭嘴！” 紧接著，一个穿著背心中年男人从院里冲了出来。 正是枫林村村长，张富贵。 看到站在门口的王超贤，张富贵愣了一下。 “张村长，我是王超贤，刚来报到的副书记。” “王超贤？” 张富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哎呀！是县里来的王书记啊！” 张富贵脸上绽放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他大步流星地衝过来，一脚踹在那条还在狂吠的狼狗身上。 “瞎了你的狗眼！滚一边去！” 那条凶神恶煞的狼狗呜咽一声，夹著尾巴钻进了狗窝。 “稀客！稀客啊！刚才就听见喜鹊叫，我就说今天肯定有贵人登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双手又厚又热，紧紧地把王超贤的手包裹住，用力摇晃著，差点把王超贤的骨头架子都摇散了。 这股子热情，与王大柱那张冷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村长客气了，我刚到，特意来拜访一下。” 王超贤忍著手上的不適，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拜访什么！这不折煞我老张吗？” 张富贵不由分说，拉著王超贤的胳膊就往院里拽。 “快进屋！快进屋！外面热死个人！” 院子很大，地面还没硬化，到处是鸡屎和鸭毛。 墙角扔著一辆半旧的嘉陵摩托车，旁边还堆著一堆空酒瓶子。 “老婆子！死哪去了！来客了！切西瓜！” 他把王超贤按在那张真皮沙发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对面的茶几上。 “王书记，抽菸！这可是好东西，平时我都不捨得抽！” 王超贤摆了摆手。 “谢谢张村长，我不抽。” “不抽好！不抽菸身体好！还是你们大学生讲究！” 张富贵也不强求，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看似隨意地问： “王书记，刚才去村委会了？” 王超贤点了点头。 “去过了，见了王大柱书记。” “哼！” 听到这个名字，张富贵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 “那个老顽固，肯定没给你好脸色看吧？” 王超贤端起茶几上的凉白开抿了一口，没接话。 这种时候，在摸清底细前，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见王超贤不说话，张富贵更来劲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我就知道！那老东西属茅坑石头的，又臭又硬！仗著自己是书记，那是谁都不放在眼里！” “王书记，你別往心里去。他那是嫉妒！嫉妒你是县里派下来的高材生，嫉妒你有文化有前途！他怕你抢了他的风头，夺了他的权！” 这话挑拨得太直白，太露骨。 简直就是把“我要拉拢你一起搞王大柱”这几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张村长言重了。我就是个掛职的，来学习的，谈不上什么夺权。” “哎！王书记，你这就太谦虚了！” 张富贵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什么掛职不掛职的？只要上面有红头文件，那你就是咱们村的正经领导！论文化，论见识，你才是咱们村的大脑壳！” 这时候，一个穿著花布衬衫的妇女端著一大盘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 “来来来，王书记，吃瓜！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甜著呢！” 张富贵抓起一块最大的西瓜，硬塞到王超贤手里。 “王书记，既然来了，咱们就是一家人。在枫林村，有什么难处，儘管跟我老张说！”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那个王大柱要是敢给你穿小鞋，我第一个不答应！別看他是书记，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我张富贵说话，那也是好使的！” 王超贤看著手里那块还在冒著凉气的红瓤西瓜，並没有急著下嘴。 这张富贵的热情，比这七月流火的天气还要烫手。 王大柱是冷暴力，那是明摆著的排斥。 这张富贵则是糖衣炮弹，那是想要把他当枪使。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张村长，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都不了解。” “您刚才说村里的情况复杂,有需要我协助配合的可以告诉我，一起解决。” 张富贵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信號——这个大学生愿意听他说话。 “哎呀,王书记,您这话就见外了!” 张富贵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们村的情况,我张富贵最清楚!你要想干事,就得绕开王大柱那个老顽固,直接跟镇里对接!” “您看啊,我这个村长,虽然没有公章,但我手里有人!只要你振臂一呼,我保证大家都响应!”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张村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觉得,既然组织上把我派到枫林村,就是希望我能协助王书记和您,把村里的工作做好。而不是站队,更不是搞分裂。” 张富贵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復了正常。 “王书记,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硬,“什么叫站队?什么叫分裂?我这是实话实说!你要是真想为老百姓办事,就得认清谁是拦路虎,谁是真心想干事的人!” 王超贤没有被他的语气嚇到,反而更加平静。 “张村长,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他顿了顿,“但我有个原则——不管跟谁合作,前提是符合组织程序,符合村民利益。如果只是为了个人恩怨,那我不参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得罪张富贵,也没有给他任何承诺。 “行,王书记有原则,这是好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在村里遇到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老张。我这个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讲义气!” 王超贤也站起身,礼貌地握了握手。 “谢谢张村长,我记住了。” 第13章 知其所来，识其所在，才能明其將往 王超贤回到村委会，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被晒得发白的土路，心境却出奇地平稳。 周德海的提点，王大柱的冷漠，张富贵的热络，如同三面哈哈镜，映照出他如今扭曲的处境。 要么被架空，要么被当枪，要么，就当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寻常年轻人至此，不是怒火中烧，便是心灰意冷，只想著如何混过这两年。 但王超贤不同。 导师江为民教授的教诲在他耳边响起：数据不会说谎，只有脚下的土地，才能告诉你答案。 他现在对这个村子的了解，甚至不如村口那条老黄狗。 谈何破局？ 从那天起，王超贤开始在枫林村里“瞎转悠”。 第一天，他顺著那条污浊的龙鬚河，从村东走到村西。 他会蹲下，用指尖捻起河岸的干土，在没人看得懂的本子上，画下奇怪的符號。 村里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行为诡异的“王书记”。 “瞧，那新来的大学生又在河边发呆了。” 大槐树下，乘凉的老汉们停了蒲扇，朝著河边指点。 “谁晓得呢？神神叨叨的。我看他脑子有点不灵光，对著臭水沟都能看半天。”一个叼著旱菸袋的老头咂了咂嘴。 “我看他就是魔怔了！城里来的读书人，脑子都跟咱们不一样，看见条河沟都能看出花来！” 一阵毫不遮掩的鬨笑声飘了过来。 王超贤恍若未闻。 他的笔记本上，第一批数据已经成型： 龙鬚河枫林村段，约三点二公里。上游窄，水流急；中段三处拐弯，泥沙淤积；下游宽，多卵石。 沿岸取水口十七个。王姓地界九个，张姓地界八个。王家占著上游五个大口径水泥管，张家在下游，多是些隨手挖的土渠。 这些在旁人眼中狗屁不通的记录，在他眼里，正是枫林村权力版图的真实倒影。 第二天，王超贤不再看河，开始用脚步丈量村里的路。 从村委会到最东头的王家老屋，三百二十步。 从村委会到西头张富贵家，四百五十步。 整个村子的道路网，被他用歪扭的线条復刻在本子上。 哪里是土路，哪里铺了碎石，哪里一下雨就成了泥浆坑，他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村民看他的眼神，愈发像在看一个傻子。 “这小子今儿不看河，改量地了？” “他莫不是想把咱村的路画下来，拿去县里换钱？” “吃饱了撑的！有这閒工夫，不如帮王家二寡妇挑担水！” 流言蜚语传进王大柱和张富贵的耳朵里。 王大柱正在自家烟田里掐著嫩芽，听完侄子的匯报，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隨他折腾。”他眼皮都没抬，“毛都没长齐的东西，能掀起多大浪？他爱量地就让他量，爱画图就让他画。只要他手不伸进村里的帐本，嘴不插到分钱的事上，就当咱们村里多了个閒逛的教书先生，碍不著谁。” 在他看来，王超贤此举，不过是书呆子在无病呻吟。 在枫林村，拳头硬，关係广，才是真理。 村西头，张富贵正和几个本家兄弟划拳喝酒。 “大哥，我看那小子就是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咱家那条黑子能下个金蛋！”一个横肉满脸的汉子抱怨。 张富贵灌下一大碗酒，用手背擦掉酒渍。 “我看，这才叫有水平！叫深入群眾搞调研！你们懂个屁！” 他嘴上夸著，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王超贤，既不来投靠他，也不去找王大柱，天天在外面压马路，路数清奇，看不懂。 不过，也好。 只要他不跟王大柱搅在一起，就是好事。 一个只会在外面瞎逛的书呆子，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由他去！他乐意逛，就让他逛断腿！咱们喝咱们的，少理他！” 於是，王超贤，这个被“发配”来的掛职副书记，在上任第一周，就成了全村人懒得搭理的“怪人”。 他每天早出晚归，不掺和村里任何长短，不对任何事情发表看法。 唯一的活动，就是拿著本子和笔，徒步。 他测山路，记土样，画水源，甚至花了一天蹲在村口，统计人口结构和外出务工情况。 王大柱和张富贵，从警惕到彻底无视。 在他们眼中，王超贤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在用一种怪诞的方式，消磨著两年无趣的时光。 一个月，悄然过去。 王超贤的“田野调查”仍在继续，范围已从村內扩展到周边的山林荒地。 村民们也从好奇嘲笑，变得习以为常。 “王书记，又上山採风去啊？” 偶尔有人在地里碰见他，会这般不咸不淡地调侃。 王超贤总是笑呵呵地点头，从不解释。 他越来越不像干部，反倒像个落魄的货郎。 村委会办公室里，王大柱的远房侄子一边续水，一边八卦：“书记，那王超贤今儿又跑南山顶上去了，那儿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是不是真疯了？” 王大柱吹著茶沫，懒懒地回了句：“爱去哪去哪，没准是看上哪块风水宝地，想给自己先占个坑。”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鬨笑。 张富贵也早对王超贤失去了兴趣。 他本指望这大学生能有点血性，跟他联手。 结果是个闷葫芦，整天往山里钻。 “废物？废物好啊！”他在酒桌上对堂弟咧嘴笑道，“他越废物，王大柱的脸就越没地方搁！县里派个状元下来，结果天天不干正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王大柱没本事带人！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懂不懂？” 眾人似懂非懂。 张富贵却为自己的高见而得意。 就这样，王超贤在两位“村霸”的默许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用一个月，走遍了枫林村方圆十公里。 笔记本，换了第三本。 上面的记录，也越来越惊人。 耕地一千七百五十四亩，王姓占水田六成二。 人口一千二百四十五人，三百一十二户，青壮劳力出走近八成。 人均年收入不足五百，全县倒数。 这些冰冷的数字，指向一个贫穷、落后、矛盾丛生的烂摊子。 王超贤的眼中，却跳动著兴奋的火苗。 他不仅看到了病，更摸到了病根。 这天夜里，他整理著笔记，当笔尖落在“外出务工人员452人”这个数字上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四百多个家庭的聚散离合。 他想起了自己，也是这离散中的一员。 他放下笔，从床下拖出一个积了灰的木箱，翻出了那封被他压在最底下的信。 是李丽的。 “超贤，我相信，你將来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我会在安南县等你回来，等你穿著制服，走进县委大院的那一天……” 他耳边又响起了电话那头决绝的忙音。 “县政府大院的干部，和山沟里的掛职村官，那是同一个物种吗？”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 可夜深人静时，那种被轻视、被拋弃的屈辱，仍会像蚂蚁一样啃噬心臟。 他不是圣人，他会痛，会不甘。 他將信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看著它捲曲、变黑，化为灰烬。 “李丽，你看错了。” “我的起点，不是归零。” 他回到桌前，摊开那本厚厚的笔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我的起点，在这里。”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清明。 这一个月，他终於知道了枫林村的“病根”在哪。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把能解开所有死结的钥匙。 万事俱备，只欠一场东风。 这场东风，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猛。 夏末秋初，天，开始变得焦躁。 一连半个多月，滴雨未下。 太阳像个巨大的烙铁，炙烤著万物。 田里的泥土裂开拳头大的口子，禾苗的叶子捲成了乾柴。 龙鬚河水位骤降，露出大片龟裂的河床。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正席捲安南县。 对枫林村而言，这是一场灭顶之灾。 第14章 械斗！你来我往，招招致命！ “没水了！下游又没水了！” 一声悽厉的叫喊，划破了枫林村清晨的寧静。 张家村的张二狗，赤著脚从河滩上跑回来，脸上满是愤怒。 “王家那帮天杀的，又把上游的水给截了！一滴都没给咱们留！” 整个张家聚居的村西头，炸了。 “什么？！” “又是这帮王八蛋！” “欺人太甚！真当咱们张家没人了吗？” 几十个张姓的汉子，从各自的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抄著扁担、锄头，甚至还有人拿出了打猎用的土銃。 村长张富贵黑著一张脸，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看著自家地里那些已经快要乾死的禾苗，心疼得直滴血。 在过去的半个多月里，由於水资源极度匱乏，两个姓氏之间不断发生小规模衝突，以爭夺那少得可怜的河流水源。起初，这些矛盾仅仅停留在口头上，但隨著时间推移，爭吵逐渐升级为肢体碰撞和推搡行为。 然而，就在昨晚，局势进一步恶化：王家依仗其人数眾多优势，竟然毫不顾忌地在上游位置使用沙袋修筑起一座坚固的堤坝！这座堤坝將所有水流尽数拦截至自家一侧。 “富贵叔！跟他们拼了！再没水，咱们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一个年轻人激动地喊道。 “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去把坝扒了！” 群情激愤。 张富贵眯著眼睛，看了一眼上游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不拿出点顏色来，以后他们张家在枫林村就別想抬起头了。 “兄弟们！”他举起手臂，声音嘶哑地吼道。 “跟我走！去上游，扒了他们的坝！” “走！” 浩浩荡荡几十號人，扛著“武器”，杀气腾腾地向上游衝去。 而此时，在上游的王家村地界，王大柱正指挥著自家的几个堂兄弟，看著清澈的河水哗哗地流进自家的水田，满脸得意。 “大哥，还是你这招高！筑了这道坝，看张家那帮孙子还怎么跟咱们抢！”王大柱的堂弟，王二麻子諂媚地说。 王大柱抽了一口旱菸，慢悠悠地吐出烟圈。 “跟老子斗？他们还嫩了点。” “传我话下去，让各家各户抓紧时间灌水！今天之內，必须把咱们王家的地都浇透了！” “好嘞！”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吶喊声。 “扒了他们的坝！” “冲啊！” 王大柱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群人，正举著锄头扁担，朝这边衝过来。 “不好！张家的人打过来了！”王二麻子惊叫道。 “慌什么！”王大柱把菸袋锅往地上一磕，眼睛都红了，“抄傢伙！跟他们干！” “妈的！还反了他们了！” 王家的男丁们也不甘示弱，纷纷扔下手里的活计，抄起手边的农具，迎了上去。 两拨人，在乾涸的河道上，狭路相逢。 “张富贵！你他妈想干什么？想造反吗？”王大柱指著张富贵的鼻子骂道。 “王大柱！你少他妈给老子扣帽子！” 张富贵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你们凭什么把水都截了？这龙鬚河是你家开的？” “先来后到，不懂吗？我们先占的地，就该我们先用！有本事，你们把家搬到上游来啊！”王二麻子怪笑著说。 “去你妈的！”张富贵的侄子，张铁牛是个火爆脾气，当即就忍不住了，拎著一把铁锹就冲了上去，“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干他！” “上！” 一场械斗，就这么爆发了。 一时间，河道上尘土飞扬，叫骂声、哀嚎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团。 锄头对著脑袋，扁担朝著脊樑，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此刻却像是几辈子没见过的仇人，招招都下死手。 王超贤是被一阵喧譁声吵醒的。 他推开宿舍的门，就看到村委会门口空无一人，远处河道的方向，却围满了人，乱成一团。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快步跑了过去，挤进围观的人群，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几十个汉子，正扭打在一起，场面已经完全失控。 “住手！都给我住手！” 王超贤扯著嗓子喊，但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械斗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砰！” 一声闷响，王大-柱的堂弟王二麻子，被张铁牛一锄头把砸在后脑勺上，当场就见了血，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二麻子！”王大柱眼都红了，抄起一根木棍，疯了一样朝张铁牛扑过去。 张富贵的侄子，也被王家的人一扁担打在胳膊上，发出一声惨叫，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著。 血！ 流血了！ 围观的妇女和老人发出一阵阵尖叫。 场面彻底失控了！ 王超贤知道，再这么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手摇式的警报器，是以前村里用来防火防盗的。 他想都没想，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抓住摇杆，拼命地摇了起来。 “呜——呜——呜——”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枫林村。 这声音，比任何人的喊叫都管用。 正在疯狂廝杀的两拨人，动作都是一滯，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望向声音的来源。 他们看到，那个平日里被他们当成书呆子、当成笑话的年轻副书记，正站在高处，脸色铁青地摇著警报器。 “都想死吗？！” 王超贤的声音，在警报的间隙中响起，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冰冷。 “为了几口水，就要闹出人命吗？！” “你们的脑袋里装的都是屎吗？！” 他指著地上躺著的那两个血淋淋的人。 “看看！一个头破血流，一个断了胳膊！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打贏了又怎么样？把人打死了，你们就得去蹲大牢！你们的老婆孩子怎么办？你们地里的禾苗，谁来管？” “打输了呢？躺在地上等死吗？” 那些刚才还杀红了眼的汉子们，看著地上的鲜血，看著彼此身上掛的彩，再看看自己手里沾著血的农具，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 王大柱和张富贵也冷静了下来。 他们看著自己这边受伤的亲人，心里又疼又怒，但王超贤的话，却让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 械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警笛声。 第15章 就地免职！都给我滚蛋！ 镇派出所的警车来了。 警车上跳下来几个警察，为首的，是青石镇派出所的所长，李所长。 他看到河道上这剑拔弩张的阵势，还有地上躺著的两个伤员，脸顿时黑了。 “怎么回事？！啊？又打架！” “王大柱！张富贵！你们两个怎么当的村干部？三天两头闹事，真想把枫林村搞成土匪窝啊！” 王大柱与张富贵无精打采地垂著头，嘴唇紧闭，连大气都不敢出。 平日里在外，他俩可是宗族中一言九鼎之人，威风凛凛！然而此时此刻，面对这位威严赫赫的派出所所长，两人却如鼠见猫般，，毫无半点儿反抗之意。 “你们两个蠢货！愣著作甚？还不速速將伤者送往卫生院抢救！”李所长双目圆睁，怒斥道。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把王二麻子和张富贵的侄子抬上了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往镇上开去。 “所有人都给我散了！回家去！”李所长挥著手，驱散著围观的村民。 “王大柱，张富贵，还有你！”他指了指站在高处的王超贤，“都跟我回村委会！今天这事，没完！” 村委会那间破旧的会议室里，李所长坐在主位上，王大柱和张富贵分坐两边，蔫头耷脑。 王超贤则坐在最末尾的位置，默默地听著。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李所长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他……” “他……” 王大柱和张富贵同时开口，又同时指向对方。 “你先说！”李所长瞪了张富贵一眼。 张富贵赶紧站起来，一脸的委屈。 “李所长，这事可不赖我们！是他们王家的人欺人太甚！他们在上游筑坝，把水全给截了，一滴都不给我们留！我们是没活路了，才去找他们理论的！” “理论？你管那叫理论？”王大柱也忍不住了，拍著桌子站了起来，“你们几十號人，抄著傢伙就衝过来了，那是要杀人！要不是我们拦著，那道坝早被你们扒了！” “扒了又怎么样？那水是你们王家的吗？龙鬚河是全村的！” “放屁！自古以来就是上游先用！这是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老子就不认这个规矩！” “你……” “行了！都给我闭嘴！”李所长猛地一拍桌子。 李所长指著王大柱，“你说！为什么要筑坝？” 王大柱梗著脖子，理直气壮地说：“天旱缺水，我们上游的先用，有错吗？他们下游的要是规规矩矩等著，我们用完了，水自然就流下去了。可他们呢？天天来闹，搅得我们也不得安生！我筑坝，就是为了图个清静！” “清静？你倒是清静了，下游几百亩地都快旱死了，几百口子人没水喝，这叫清静？”李所长气得直乐。 他又转向张富贵：“还有你！有矛盾，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动手？现在好了，一个头破血流，一个断了胳膊！要是真出了人命，你张富贵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富贵低著头，小声嘟囔：“我们也是被逼急了……” “被逼急了？我看你们就是无法无天！”李所长越说越气，“这点破事，年年吵，月月闹！你们两个当干部的，不起好头，反而带头打架！要你们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桌上的那台老式摇把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村委会的文书赶紧跑过去接起电话。 “餵？……哦，是周书记……是，是，李所长在呢……好的，好的。” 文书放下电话，脸色有些发白，走到李所长身边，低声说：“是镇上周书记打来的，他都知道了。” 李所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接过电话，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周德海劈头盖脸的咆哮声。 “李所长吗？我是周德海！枫林村到底怎么回事？啊？！械斗？还出了血？你们派出所是干什么吃的！” “周书记，您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我不想听任何解释！”周德海的声音大得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控制住局势！要是再闹出一点乱子，我唯你是问！” “是，是，周书记，您放心……” “我放个屁的心！”周德海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把电话给王大柱和张富贵！” 李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把话筒递给了王大柱。 王大柱战战兢兢地接过电话，刚说了一声“喂，周书记”，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王大柱！你这个党支部书记是怎么当的？啊？带著党员跟群眾搞械斗，你还有没有一点党性原则？！” “我……” “你什么你！你这个书记，我看是当到头了！” 周德海又是一阵咆哮，然后让把电话给张富贵。 张富贵的待遇也没好到哪去。 “张富贵！你这个村长，就是个搅屎棍！除了煽动群眾闹事，你还会干什么？！” “……” 周德海把两个人轮流骂了足足十分钟，骂得两人头都抬不起来。 最后，周德海在电话里下了死命令。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今天之內，必须把这件事给我平息了！要是再让我听到枫林村有一个人因为抢水打架，你们两个，就地免职！都给我滚蛋！” “啪”的一声，电话掛了。 会议室里，王大柱和张富贵，额头上全是冷汗。“就地免职”，这四个字，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斗了一辈子，爭了一辈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头顶上这顶“乌纱帽”吗？要是真被免了职，那他们在这村里，就彻底成了笑话了。 李所长看著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周书记的话，你们也听到了。这事，不是开玩笑的。” “你们自己看著办吧。” 说完，他带著另一个警察，转身走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一个派出所所长能解决的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超贤，和两个面如死灰的“村官”。 王大柱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张富贵。 “张富贵，现在你满意了？” “我满意？”张富贵也火了，一拍桌子跳了起来，“王大柱！你少血口喷人！要不是你筑坝在先，能有今天这事？责任全在你！” “放你娘的屁！要不是你们张家的人贪得无厌，跟饿死鬼投胎一样，老子用得著筑坝吗？！” “你他妈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们就是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视线从未在王超贤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王超贤心中冷笑，被当成空气，恰恰给了他最完美的观察视角。 他看著这两个被“免职”二字嚇破了胆，却依旧不忘內斗的村官。 王超贤终於放下了笔。 他看著这齣毫无意义的闹剧，知道自己的时机到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二人。 “够了！” 第16章 分时灌溉调度表，服不服？ 王大柱和张富贵同时一愣，循声望去。 “两位还想吵到什么时候？是想现在就让镇上把免职通知送下来吗？” 王超贤將手里的笔记本“啪”的一声，摊开在桌子中央。 “给我十分钟，我有一个方案，能保住你们的位子，也能让地里有水。听不听，你们自己选。” “方案？你？” 王大柱第一个反应过来，满脸轻蔑，“你一个外来的娃娃，懂个屁！这里没你的事，一边待著去！” 张富贵也撇了撇嘴，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黑锅甩给王大柱。 王超贤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龙鬚河上。 “今天械斗的起因，是在上游筑坝截流，导致下游无水可用，对吗？” 王大柱脖子一梗，没吭声，算是默认。 王超贤又看向张富贵：“所以，张家的人就组织起来，要去扒了那道坝，对吗？” 张富贵哼了一声。 “很好。” 王超贤点了点头，“表面看，这是上下游的矛盾，是你们两家几十年解不开的死结。” “但实际上，你们都错了。” “什么？”王大柱和张富贵异口同声地问。 “问题的根源，不在於谁先用谁后用，也不在於谁多用谁少用。” “根源在於，你们两家，都在用最低效、最浪费的大水漫灌方式！” “大水漫灌？” “我这一个月，走遍了咱们村每一块水田。” 王超贤指著地图上那些被他涂上顏色的区域，“我发现，咱们村的水源利用率，低得嚇人！可能连三成都不到！” “什么意思？”张富贵皱眉追问，他有点听不懂了。 “意思就是，从河里放出来十担水，真正流到禾苗根上的，可能还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不是半路蒸发了，就是渗到地下白白浪费了！” 王超贤看著两人震惊的表情，继续说：“所以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上游多用一个小时，下游就得乾等一天。” “这……这不是他们王家自私吗？”张富贵下意识反驳。 王超贤摇了摇头：“这不是谁自私自利，也不是谁道德败坏。” “这是方法问题！” 方法问题？ 王大柱和张富贵面面相覷，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们斗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问题会出在“方法”上。 王超贤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我查了县里的《水利志》和《农业技术手册》，又结合我这一个月对咱们村土壤的实际勘察。” 王超贤的语气充满自信。 “我们村的土壤，大部分是沙壤土，保水性很差。” “如果改用『浅、湿、晒』间歇灌溉法，不仅能比现在节水一半以上，还能有效提高水稻分櫱率，最终实现增產！” “增產？”张富贵眼睛亮了。 王大柱也竖起了耳朵，脸上的轻蔑消失了。 “能增產多少？”他忍不住追问。 王超贤伸出手指。 “保守估计，每亩增產一成！” “一成是多少？全村八百亩水田，就是八万斤粮食！两位书记、村长，这八万斤粮食，够不够你们在镇上、在县里挺直腰杆？” “嘶——” 王大柱和张富贵都惊住了。 八万斤！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看著两人被彻底镇住的表情，王超贤知道，火候到了。 他將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两人面前。 那是一张表格，一张精確到分钟，让人头皮发麻的表格。 “这是我根据新的灌溉方法，结合两村水田的实际面积和土壤情况，制定出的《龙鬚河分时灌溉调度表》。” 王大柱和张富贵，两个斗了半辈子的死对头，此刻却像小学生一样，凑到那张小小的表格前，瞪大了眼睛。 《龙鬚河分时灌溉调度表》 表格的第一行，用加粗的黑体字写著標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格子。 “时间段”、“灌溉区域”、“灌溉时长”、“负责人”、“备註”…… 一列列，一行行，清晰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从明天早上五点开始，王家村上游片区，开闸放水。灌溉时长：一小时。” 王超贤的手指，点在表格的第一行，声音平稳而有力。 “早上六点，准时关闸。然后，张家村上游片区，开闸放水。灌溉时长：一小时十五分钟。” “凭什么他们多十五分钟？！”王大柱条件反射般吼了出来。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公平”就是一人一半。 张富贵虽然没说话，但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王超贤的目光转向王大柱，眼神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王书记，你只看到了时间，没看到地。我这一个月，用脚量过两家每一块田的土质。张家那边的沙壤土比例比你们高两成七，渗水快，保水差。多给他们十五分钟，是为了让流进两家田里的水，最终是几乎一样多的。这不叫偏袒，这叫公平。”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上的数据：“这，才叫科学！” “沙壤土”、“渗水速度”、“单位面积灌溉量”…… 一连串的新名词，砸在王大柱的脑袋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超贤没有理会他的窘迫，手指继续在表格上移动。 “早上七点十五分，轮到王家村中游片区，灌溉五十分钟……” “八点零五分，张家村中游片区，灌溉一小时……”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日照最强，蒸发量最大，所有片区停止灌溉，统一休整。” “晚上七点到九点，是最后一个环节，也是最关键的环节——统一蓄水。关闭所有取水口，让河道恢復水位，为第二天的灌溉做准备。” 王超贤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 “按照这个调度表，严格执行。最多三天，我保证，两村所有的水田，都能完成第一轮灌溉。而且，是高质量的灌溉。” 会议室里，只剩下墙上掛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王大柱和张富贵，彻底懵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水，还能这么“算”著来用。 尤其是那张精確到分钟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规划。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过了许久，还是张富贵先回过神来。 他搓著手，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王……王书记，你说的这个……『浅湿晒』，到底是个啥意思？真能增產？” 他的称呼，已经从“你”，变成了“王书记”。 这是一个微妙但重要的变化。 这张薄薄的纸，比两人的乌纱帽加起来还要重。 第17章 我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扛了！ 王超贤耐心地解释道：“简单说，就是改变过去一次性灌满水田的做法。” “我们分几次，每次只灌很浅的一层水，保持土壤湿润就行。” “然后把水排乾，让田地晒上几天，这叫『晒田』。” “这样能促进水稻根系生长，让根扎得更深，吸收更多养分，自然就能增產。” 他儘量用最通俗的语言来解释。 张富贵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能增產！ 这就够了！ 王大柱也听得入了神。 他虽然拉不下脸来请教，但耳朵却竖得老高。 王超贤將笔记本往前一推，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两位，技术问题解释完了，现在我们谈谈执行问题。” “我刚才说的，不是一个可以討论的提议，而是解决当前危局的唯一方案。” “所以，这不是商量。” “是通知。” 这是王超贤立威的第一步。 两人都是一震，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商量？通知？ 这小子，他以为他是谁？镇党委周书记吗？敢用这种口气跟他们说话？ 王大柱的脸拉了下来，刚对王超贤產生的一点好感荡然无存。 “王超贤！你別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一拍桌子，官威又上来了。 “你一个掛职的副书记，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发號施令？这枫林村，还轮不到你来当家做主！” 张富贵也觉得王超贤这话太冲了，虽然心里信服，但面子上掛不住。 “就是，王书记，有话好好说嘛。这事毕竟关係到全村，总得大家商量著来，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吧？” 他打著圆场，实则是在试探王超贤的底线。 面对两人的发难，王超贤没有丝毫退缩。 “王书记，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个掛职的。” “但你別忘了，我这个掛职副书记，是县委组织部任命的，是带著尚方宝剑下来的！” “我的职责，就是协助你们，把村里的工作搞好。” “现在，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械斗，流血，惊动了镇里，甚至县里都可能知道了。” “你们两个，作为村里的主要负责人，难辞其咎！” “周书记刚才在电话里怎么说的？你们都忘了？” “就地免职！” 这四个字，让他们激起来的那点火气，熄灭。 王超贤看著他们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往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气势逼人。 “现在，我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条，执行我的方案。械斗平息，禾苗有救，旱灾渡过。到时候，镇里追究下来，我王超贤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扛了！就说是我自作主张，逼著你们搞的科学实验。你们最多挨句批评，帽子，保得住。” 王大柱和张富贵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王超贤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个人把责任都扛了？ 这……这怎么可能？ 官场上，只有抢功的，哪有背锅的？这小子是傻了吗？ “第二条路。” “你们继续吵，继续斗。行，我不拦著。你们现在就召集人手，再去河道上火併一场，最好再多打断几条腿，多打破几个脑袋。到时候，不用等镇里来人，我立刻就给县纪委打电话，实名举报你们两个，在抗旱救灾的关键时期，非但不组织生產自救，反而为了宗族私利，煽动群眾，聚眾械斗，草菅人命！” “你们猜猜，后果会是什么？” “你！” 王大柱指著王超贤，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富贵也是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个初出茅庐的书呆子？ 他这番话，软的硬的都来了。 先是许诺帮他们背锅，保住他们的官位，这是给了一颗甜枣。 紧接著，就是赤裸裸的威胁，直接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举报到县纪委？ 这要是被捅到县里，那可就不是免职那么简单了，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 他们这才明白，王超贤刚才说的那些科学道理，根本不是在跟他们讲课。 那是在亮肌肉，是在展示他远超他们的“智力”。 而现在，他亮出了更可怕的东西——权力。 一个可以直接通天，捅破安南县这片天的权力。 王超贤没有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 他扔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磅的炸弹。 “哦，对了，忘了告诉两位。” 他从公文包里，慢悠悠地拿出一张电报回执单。 “其实就在前天，我预估到旱情会越来越严重，已经以我个人的名义，向县农业技术推广站发了封加急电报，详细匯报了我们村的旱情，和我基于田野调查构想的『分时灌溉法』。” “农业站的李站长很感兴趣，今天早上托人捎信，口头答应最迟后天就会派技术员下来，现场指导我们。” “如果，因为两位的阻挠，导致这项利国利民的农业技术推广工作无法正常开展，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 王超贤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这个责任，我想，恐怕就不是我一个掛职副书记，甚至也不是周书记，能扛得住的了。” “这个锅，得由阻碍科学种田、对抗县里专家的『村霸』来背。” “两位觉得呢？” “轰！” 王大柱和张富贵脑中炸开一颗响雷。 他们傻了。 他巧妙地把一场烂得不能再烂的宗族械斗，硬生生地，给包装成了一个高大上的“农业技术推广示范工程”。 现在，这件事已经不是枫林村的家务事了，而是关係到县里专家、关係到“科学种田”的政绩工程。 他们如果同意，那就是响应县里號召，顾全大局。 如果他们反对，那就是鼠目寸光、思想僵化、阻碍发展的“村霸”、“土皇帝”！ 这个帽子，谁戴得上，谁就得死！ 王大柱和张富贵对视了一眼。 他们引以为傲的那些所谓“经验”和“手腕”，在绝对的智力和周密的布局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我……我同意。” 过了许久，张富贵第一个败下阵来。 他想明白了，跟王超贤斗，跟县里的专家斗，还不如顺著台阶下，万一那什么“浅湿晒”真能增產，他这个村长脸上也有光。 王大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如同开了染坊。 他心里憋屈得想吐血。 他堂堂枫林村的一把手，土皇帝，今天竟然被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逼到了墙角，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著桌面许久。 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按你说的办。” 第18章 三板斧下去，村霸变绵羊 得到两个“村霸”的首肯，王超贤並未有丝毫鬆懈。 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方案再好，执行歪了，也是白搭。 “王书记，张村长，现在需要你们立刻分头去安抚族人。” “告诉他们水的问题解决了，大家都有水用，而且用得更科学。把傢伙都收起来，安心等消息。” “重点是，要让大家相信，这次不是空口白话。” 他加重了语气：“记住，態度要坚决！谁敢再闹事，就不是我不客气，是你们不客气！” 王大柱和张富贵对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还真把自己当领导了，这就开始发號施令了。 可他们，只能闷著头应下。 “另外.........” 王超贤补充道，“械斗受伤那两家，村委会出钱，先垫付医药费。秋收后从村提留里补。这个钱，不能让老百姓自己掏，不然心里的疙瘩解不开。” “村里帐上……没钱了。”王大柱声音有些无奈。 “没钱，我先垫上。” 王超贤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上月工资，三百块，拍在桌上。 两人脑子都有些发懵。 他们当了半辈子村干部，只有从村里划拉钱的，哪见过自己往里垫钱的？ 这小子……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图什么？ “行了，时间紧迫，两位赶紧去办。”王超贤下了逐客令。 王大柱和张富贵一言不发，脚步沉重地走出了会议室。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 “听说了吗？那个王书记想了个新办法，能让大家都有水用！” “真的假的？就凭他一个书呆子？” “说是要搞什么『分时灌溉』，算著时间放水。” “扯淡！水还能算著来用？活了六十年没听说过！” 村民议论纷纷，大多不信。 王家大院里，几个年轻人依旧不服，叫嚷著要去找张家討说法。 王大柱黑著脸走进去，一脚踹翻了院里的石桌，吼道：“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谁再敢提一个『打』字，老子先打断他的腿！滚回家去！” 眾人看著暴怒的王大柱，这才噤了声，不甘地散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 王超贤就守在了龙鬚河上游的总水闸。 他手里拿著一个旧闹钟和一支手电筒。 凌晨五点整，闹钟发出刺耳的铃声。 “开闸！” 王超贤对著旁边两个被叫来帮忙的村干部喊道。 两人半信半疑地对视一眼，还是合力转动了那锈跡斑斑的闸门。 “哗啦啦——” 几个等在渠边的王家村民，看到水来了，脸上露出了喜色，但依旧將信將疑。 王超贤不理会他们，只是低头看著手里的闹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游张家村的人，也早就聚集在渠口，眼巴巴地望著上游。 “怎么还没来水啊？” “不会是骗人的吧？” 焦躁的情绪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上游的王超贤看了一眼闹钟，时针和分针，不多不少，正好指向六点。 “关闸！” 他再次下令。 两个村干部合力將闸门关上。 然后，王超贤跑到下游一点的另一个水闸。 “开闸！” 清澈的河水，改道流向了下游张姓的灌溉渠。 “来了！水来了！” 张家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看著那哗哗的流水，如同看到了救星。 而上游王家村的人则傻了眼。 “怎么就关了？我这地还没浇透呢！” 有人开始鼓譟，但很快就被王大柱派来的人给按了下去。 “都別嚷嚷！按王书记的规矩来！谁敢闹事，打断他的腿！” 王超贤死死盯著闹钟的指针，严格按照调度表上的时间，指挥著开闸、关闸。 轮到谁，谁就有水。时间一到，立刻切换。 不偏不倚，不差分毫。 一天下来，王超贤嗓子都喊哑了。 村民们从最初的怀疑、不满，到后来的好奇、观望，再到最后的……震惊。 他们发现，这种新的灌溉法，虽然每次给的水不多，但细水长流，水流得慢，渗得也深。 一天下来，地里的湿润程度，竟然比以前大水漫灌还好！ 而且，最关键的是，公平！ 不管你是王家还是张家，住上游还是下游，到了你的时间，就有你的水。 三天后，当最后一亩田也喝饱了水，田里的禾苗重新挺直了腰杆。 整个枫林村，村民们看著那个站在水闸边，满身泥水，眼窝深陷的年轻副书记，彻底服了。 ......... 械斗平息后的第四天，枫林村下了一场久违的大雨。 雨水冲刷著乾裂的土地，也洗去了村子上空的戾气。 村委会办公室里，王大柱和张富贵，这两个往日里一见面就恨不得掐死的对头，难得地坐在一起。 王大柱清了清嗓子：“今年的雨，来得可真晚。” “是啊，”张富贵闷声应道，“再晚两天，庄稼就全完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他们心里都清楚，要不是王超贤，別说庄稼，他们头上的帽子都得被这场旱灾给“收”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超贤推门进来时，王大柱和张富贵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王书记。” “王书记来了。” 两人的称呼客气得生分，那份发自內心的敬畏却藏不住。 “两位都在，正好。”王超贤点点头，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 那不是王大柱的位置，也不是张富贵的位置，而是这张会议桌上，一个全新的，无形的权力中心。 “今天请两位来，是商量善后的事。”王超贤开门见山。 “第一，械斗受伤那两人，医药费我已垫付。但这笔钱，必须从村里的帐上走。我建议，从今年的村提留里优先支出。两位，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我同意！” “第二，关於这次的『分时灌溉』，”王超贤继续说，“实践证明，这个方法行之有效。我建议，以此为契机，在全村成立一个『科学种田领导小组』，由我牵头，王书记和张村长担任副组长。以后村里所有农业生產的技术问题，由这个小组统一决策。两位，有没有意见？” 王大柱和张富贵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领导小组”？这分明是变相夺了他们的生產指挥权！ 要是换了別人，他们早就拍桌子骂娘了。 但现在，他们不敢。 “我……没意见。”王大柱心服口服地吐出几个字。 “我也没意见。”张富贵跟著表態。 “很好。”王超贤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这次械斗，暴露了我们村最大的问题——人心不齐，宗族矛盾大於集体利益。这个问题不解决，枫林村永无寧日。” “所以，我提议，从下个月开始，恢復中断了快三年的村民代表大会制度。每月开一次会，村里大小事务，都拿到会上来公开討论，公开表决。” “王家选十个代表，张家选十个代表，其他外姓选两个代表。我，作为掛职副书记，担任会议监督员。所有决议，必须有三分之二以上的代表同意，才能生效。两位，有没有意见？” 这一下，王大柱和张富贵是真的坐不住了。 成立“科学种田小组”，只是夺了他们的生產指挥权。 而这个“村民代表大会”，是要从根本上，动摇他们两家在村里说一不二的统治地位！ 这等於是在他们头上，又加了一个“太上皇”！ “王书记，这个……是不是有点太……”王大柱想反对，却找不到理由。 “太什么？太民主了？还是太透明了？”王超贤反问，“难道王书记觉得，枫林村的事，就该是你们两家关起门来，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吗？” 一句话，把王大柱噎得满脸通红。 张富贵眼珠子一转，他虽不情愿，但他算了一下，张家人口比王家少，但要是算上外姓和王超贤这个“监督员”，真投起票来，他未必吃亏。 “我……我原则上同意。”张富贵率先鬆了口。 王大柱一看张富贵都同意了，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没用，只会显得心虚。 他咬了咬牙，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也同意。” “好！既然两位都同意，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王超贤站起身，乾净利落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第19章 把械斗玩成了政绩工程！ 枫林村械斗平息后的半个月里，《分时灌溉调度表》被用大字报写了，贴在村委会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负责轮值的村干部就拿著闹钟守在水闸边，时间一到，开闸、关闸，分毫不差。 没了水的后顾之忧，田里的禾苗迅速返青、拔节。 村民们的心气，也跟著顺了。 这一切，都被青石镇派出所所长李所长看在眼里。 他这半个月，隔三差五就往枫林村跑一趟，生怕那两拨人再闹出什么么蛾子。 结果，每次来，看到的都是一片让他摸不著头脑的祥和景象。 下午，青石镇政府会议室，正在召开每周一次的班子例会。 会议室里镇长刘长贵正唾沫横飞地匯报著镇办企业的生產情况，什么“產值稳中有升”，什么“利润再创新高”，全是些虚头巴脑的套话。 镇书记周德海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著。 等刘长贵终於意犹未尽地坐下，周德海清了清嗓子。 “生產要抓，稳定更要抓。” “咱们青石镇，山高皇帝远，老百姓的脾气野。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乱子。” 说著，他转向了派出所所长李所长。 “李所长，我听说，枫林村最近挺热闹啊？” “上次不是还闹著要出人命吗？最近怎么样了？” 枫林村械斗的事，在镇政府早就不是秘密。 李所长连忙坐直了身体。 “周书记，我正要匯报。枫林村最近的治安情况，是前所未有的好。” “哦？”周德海眉毛一挑，“怎么个好法？王大柱和张富贵握手言和了？” “那两人，还跟乌眼鸡似的。不过……他们现在不敢闹了，也没法闹了。” “这话怎么说？”周德海来了兴趣。 李所长定了定神，开始详细地匯报起来。 “……书记，您是没见著当时那场面。几十號人，锄头扁担都上了，当场就见了血。我赶到的时候，两边的人都红了眼，谁的话都不听。王大柱和张富贵那两个当头的，非但不劝，还在那儿火上浇油！” “就在我以为非要出大事的时候，那个新来的王超贤，把村里那个防火警报器给摇响了。” “那警报声一响，所有人都给镇住了。然后那小子，就站在上面，指著下面所有人，一通臭骂！”李所长说到这里，面露佩服之色。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所长没理会別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后来，您打电话过来，把王大柱和张富贵骂了一顿。” “然后，他就拿出了那张『分时灌溉调度表』，精確到分钟！告诉他们，按照这个表来，水不仅够用，还能增產一成！” “最后，他直接跟那两人摊牌，谁要是敢拦著，谁就是对抗县里，就是村霸，他立马就给县纪委打电话实名举报！” 李所长做了个总结：“周书记，那个叫王超贤的年轻人……不简单。有勇，有谋，有手段，更有胆子。硬是把一场就要出人命的械斗，给压下去了。现在枫林村的老百姓，不抢水了，都守著那张时间表过日子，服服帖帖的。” 所有人都像在听天书。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赤手空拳，在半天之內，解决了他们青石镇十几年来都解决不了的宗族械斗问题？ 周德海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分量。 他当初警告王超贤，让他別去点那个火药桶。 可这小子倒好，他不但点了，还直接把火药桶给拆了，把里面的火药，变成了可以种庄稼的肥料！ 王超贤不仅仅在调解纠纷，他是在破局！ 他用一个月的时间，找到了枫林村矛盾的根源；用一个科学的方案，瓦解了宗族对抗的基础；最后，用一个通天的威胁，彻底打断了两个“村霸”的脊梁骨。 “有意思……”周德海低声自语了一句。 “嗯，看来这个王超贤同志，还是有点能力的嘛。年轻人，愿意深入基层，肯动脑子，这是好事。我们要鼓励。”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稳定是好事，但不能光靠一个小年轻的『三板斧』。不过，枫林村的问题积弊已久，不能指望一剂猛药就药到病除。这件事，先观察观察。” 他嘴上说著观察，眼神里闪过讚许 ............. 第二天，上午，枫林村村口就来了一辆北京吉普。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著干部服的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后面跟著两个年轻人。 “请问，这里是枫林村吗？” “是啊，你们找谁？” 老汉抬起眼皮，打量著这几个陌生人。 “我们是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的，来找王超贤同志。” “王书记啊？在村委会呢。”老汉指了指村里的方向，“顺著这条路一直走，看到掛著红旗的地方就是了。” “谢谢。” 三人顺著土路往村里走。 一路上，他们看到田里的禾苗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在晨光中泛著生机。 “李站长，您看这禾苗的长势，比咱们上个月去的那几个村都好啊。” 李站长点点头。“確实不错。要知道，这可是旱灾刚过，能有这样的长势，说明抗旱措施做得很到位。” 他心里更加好奇了。 那封电报里提到的“分时灌溉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村委会办公室里，王超贤正在整理这半个月资料。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请进。” 王超贤抬起头，看到门口站著三个陌生人。 “请问，您是王超贤同志吗？” 李站长走上前，伸出手。 “我是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的李明，接到您的电报，特地过来看看。” 王超贤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李站长！您好您好！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 “你的电报写得很详细，引起了我们站里的重视，我们想实地考察一下，看看效果如何。” “好！” 王超贤眼睛一亮，“李站长，我这就带您去看！” 一路上，王超贤详细地介绍著枫林村的情况。 “……传统的大水漫灌方式，水的利用率不到三成。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改变灌溉方式，提高水的利用率……” 李明边听边点头，不时在本子上记录著什么。 来到田边，王超贤指著那张贴在木板上的《分时灌溉调度表》。 “李站长，您看，这就是我制定的调度表。严格按照时间，分区域、分批次灌溉。每次灌溉的水量不多，但能保证土壤持续湿润……” 李明凑近了仔细看著那张表格，作为专业的农业技术人员，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张表格的价值。 精確到分钟的时间控制，科学的区域划分，还有对不同土质的差异化处理…… 李明在农业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技术创新”，大多都是纸上谈兵，不接地气。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理论，更有实践。 而且，他的实践，是建立在扎实的田野调查基础上的。 “王同志，你这个方法，效果怎么样？” 李明压抑著激动，继续问道。 “效果很好。”王超贤翻开笔记本，指著上面的数据，“您看，这是实施前后的对比。实施『分时灌溉』后，水的利用率提高了五成以上，禾苗的长势也比往年好。保守估计，今年的產量能增加一成。” 李明身后那个拿记录本的年轻人暗暗心惊。 別小看这一成，对於一个贫困村来说，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粮食，是老百姓的口粮！ 李明拿过笔记本，仔细地翻看著上面的数据。 土壤湿度、灌溉时长、水量消耗、禾苗生长速度…… 每一项数据都详实可靠，有理有据。 “王同志，你这个方法，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试验过？” 李明抬起头，目光热切地看著王超贤。 “还没有。” 王超贤摇摇头，“目前只在我们村实施。不过我相信，只要土壤条件相似，这个方法都能推广。” 第20章 特聘顾问：从弃子到技术人才 李明稍作停顿，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王同志，我现在正式邀请你，作为我们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的特聘技术顾问，协助我们在全县范围內推广『分时灌溉法』。你，愿意吗？” 王超贤愣住了。 特聘技术顾问？ 这个头衔，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的工作，得到了县里专业部门的认可！ 意味著他不再是一个被发配到穷山沟里的“弃子”，而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技术人才！ “我……我愿意！” “好！” 李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你这个方法，很有价值！如果能在全县推广开，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说完，他转身对那个扛相机的年轻人说：“小张，把这里的情况都拍下来。调度表、田地、禾苗，都拍！回去我要写报告，上报给县里！” “好嘞！” 小张扛著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 就在这时，村口又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眾人转头看去，只见一辆吉普车，驶进村子。 车门打开，周德海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是专程来枫林村视察的。 一是想看看王超贤到底把这个“火药桶”治理成了什么样，二是听说县农业站的人来了，他得过来打个照面。 “李站长！” 周德海远远地就笑著打招呼。 “哎呀，周书记！”李明也笑著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来枫林村调研，我这个东道主的，哪能不来看看？” 周德海笑呵呵地说，“怎么样，李站长，这次来有什么收穫？” “收穫大了！”李明难掩兴奋，“周书记，您可真是给我们推荐了个宝贝！这个王超贤同志，不得了啊！” 周德海心里一动。 “哦？怎么个不得了法？” “您看看这个！” 李明把那张《分时灌溉调度表》递给周德海。 “这是王超贤同志根据枫林村的实际情况，制定的科学灌溉方案。我初步估算了一下，如果能在全县推广，至少能让水稻產量提高一成！” “一成？！” 周德海神色变得郑重。 那可不是一个数字，那是政绩，是实打实的政绩！ 这小子……不简单。 “李站长，这个方案，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周德海问道。 “我准备写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上报给县里。”李明正色道，“同时，我建议县里以枫林村为试点，在全县范围內推广“分时灌溉法”。如果效果好，甚至可以上报到省里，申请农业技术推广项目！” 周德海的呼吸急促。 省里的项目？ 那可是天大的政绩！ 如果这件事真的成了，別说王超贤，就连他这个镇党委书记，都能跟著沾光！ 此时，书记王大柱和村长张富贵，也赶到了田边。 “王大柱，张富贵，你们也来了。” 周德海看到两人，笑著招呼道。 “来来来，李站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就是枫林村的党支部书记王大柱，和村长张富贵。” “两位好。”李明客气地点点头。 “李……李站长好。” 王大柱和张富贵连声回应，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容。 他们在村里是土皇帝，可在县里来的干部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两位，你们村能有王超贤这样的人才，是你们的福气啊。”李明笑著说，“这次『分时灌溉法』的成功实施，你们两位功不可没。” 王大柱和张富贵脸上的笑容有些尷尬。 “不敢不敢，都是王书记的功劳。”王大柱难得谦虚了一回。 “是啊，都是王书记有本事。”张富贵也连忙附和。 周德海看著这两个平日里谁都不服谁的“村霸”，此刻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心里暗笑，看来，王超贤这小子，还真把他们给治得服服帖帖的。他知道，王超贤不仅仅是解决了旱情，更是彻底立了威。 “行了，你们两个也別光站著。”周德海摆摆手，“回到村里，好好配合李站长的工作。” “是是是！” 两人连忙点头，转身就往村里跑。 等王大柱和张富贵走远了，周德海才转过身，看著王超贤。 “小王啊。” 他的语气，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要温和。 “你这次，干得不错。” “都是周书记领导有方。”王超贤谦虚地说。 他並没有因为这句夸奖而显得诚惶诚恐，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只是平静地站在田埂上。这份沉稳，让周德海眼底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周德海很吃这一套。他见过太多年轻干部，有点成绩就恨不得敲锣打鼓，生怕领导不知道。那种人，上限一眼就能看到头。 在这个圈子里，太急著邀功显得轻浮，太死板又显得木訥。 像王超贤这样，把惊天动地的成绩说成“分內事”，这叫懂规矩，叫有城府。 周德海走到王超贤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谦虚是好事，但成绩摆在那里，谁也抹杀不了。” 周德海语气意味深长，“枫林村的这帮老顽固，我管了十几年，谁也不服谁。你小子，一来就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还让他们都跟著你叫『王书记』。这可不是领导有方就能办到的。”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小子，倒是会藏拙。”周德海轻笑一声。 “李站长说得没错，你这个『分时灌溉法』，很有搞头。如果真能推广开，是造福一方的大好事。”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干成事不容易，守住事更难。枫林村的情况，你比我清楚。王大柱和张富贵，现在是服了你，但他们骨子里的那些东西，可没那么容易改。” 王超贤知道周德海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考量他。 “周书记说得是。所以，我打算在村里恢復村民代表大会制度，让村里的事，大家说了算。” 周德海叼著烟的手停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他没想到，王超贤的步子迈得这么大，这么快。这可不是简单的调解纠纷，这是要从根本上改变枫林村的权力结构。 “村民代表大会？”周德海重复了一遍。 “是的，每月开一次会，村里大小事务，都拿到会上来公开討论，公开表决。王家、张家、外姓，都有代表。所有决议，必须有三分之二以上的代表同意，才能生效。”王超贤语速平缓，將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我作为掛职副书记，担任会议监督员。” 周德海盯著王超贤看了半晌，他看到了王超贤的野心，但更看到了他的能力和胆魄。 这小子，不仅有学识，有手腕，更有打破旧格局的勇气。他这是要把枫林村，彻底变成他王超贤的试验田，甚至是……他的根据地。 “你小子啊……”周德海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几分讚许，“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行，你放手去干。只要是为老百姓好，镇党委支持你。” 说完，他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转身走向吉普车。 “小王，好好干。县里的领导，很快就会知道你的名字了。” 第21章 功劳是集体的，你只是个执行者！ 第二天，青石镇政府。 镇长刘长贵的办公室里。 党政办陈主任敲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將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 “……农业站的李站长说了，那个『分时灌溉法』要是能在全县推广，至少能增產一成！还说要写报告，往省里去申请农业项目！” “哐当！” 刘长贵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上。 增產一成？ 全县推广？ 省里立项？ 这三个词，那不是虚无縹緲的口號，那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刘长贵，在这个镇长的位子上已经熬了快六年。 六年，头髮都熬白了小半，仕途的天花板就像这办公室的屋顶，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做梦都想捅破这层天花板，可青石镇穷得叮噹响，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处施展。 现在，一个泼天的功劳，就这么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 可种桃子的，居然是一个他压根没放在眼里的，掛职的毛头小子。 刘长贵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行！ 这熟透了的桃子，怎么能让一个过路的娃娃给摘了去？绝对不行！ 他刘长贵在青石镇熬了六年，熬得头髮都白了，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能往上走的台阶吗？眼看著一块天大的功劳砸下来，却跟他没半点关係，这比拿刀子剜他的心还难受。 “周德海书记呢？他昨天也去了？什么態度？” 这才是关键。 周德海这个老狐狸的態度，决定了这件事的走向。 “周书记……对那个王超贤，评价很高。我听说，还当眾拍著他的肩膀，让他放手去干。” “放手去干？” 刘长贵嗤笑一声。 “他周德海就喜欢务虚！一个掛职的娃娃，懂什么农业？我看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踱步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重新找回了一镇之长的派头。 “理论终归是理论！他画个表，功劳就是他的了？那组织协调、向上匯报，这些硬骨头谁来啃？也指望他一个娃娃？” 刘长贵走到办公桌后，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大椅子上，感觉底气又足了。 没错！这功劳，他王超贤一个人，吃不下！ 他顶多算个提出想法的，是技术员。 而自己，青石镇人民政府镇长，才是那个统筹全局、领导落实的总指挥！ 想到这，刘长贵心里的那点焦躁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得意。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对陈主任吩咐道：“你，立刻去起草一份《关于枫林村科学抗旱、增產增收的先进事跡报告》。” 陈主任一愣：“现在就写？” “对，现在！” “报告的標题要突出『镇政府』的领导核心作用！要强调，是在镇党委的指导下，由我刘长贵亲自部署，各部门通力协作，才取得了这次抗旱工作的阶段性胜利！” “那……那个王超贤呢？”陈主任小心翼翼地问。 刘长贵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在报告的末尾提一笔就行了，就说枫林村的年轻掛职干部王超贤同志，作为具体执行人，工作积极，表现不错。” 陈主任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摘桃子，这简直是连桃树都想刨回家啊。 “去吧。”刘长贵挥了挥手，“记住，要快！我要赶在县农业站的报告上去之前，先把这份报告递到县长办公室！” “这个王超贤……” 刘长贵眯起眼睛，慢悠悠地说，“他一个掛职干部，是我们镇里派下去的。他的工作成果，理应是在我们镇党委、镇政府的领导下取得的嘛！” 陈主任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镇长您说的是。他个人能力再强，没有组织的培养，没有您和周书记的运筹帷幄，他也搞不出名堂。” “嗯。”刘长贵满意地点点头，思路彻底通了。 “这件事，从根子上说，是我们青石镇政府，贯彻落实县委『科技兴农』指导思想的重大成果！是集体智慧的结晶！王超贤同志，只是在一线，具体执行得比较好而已。” 他三言两语，就给这件泼天大功定了性。 功劳，是集体的，是镇政府的。 王超贤？一个执行者。 “陈主任，你马上去办三件事。”刘长贵眼神发亮，语速变得极快。 “立刻起草一份红头文件，成立『青石镇科学农业推广领导小组』。我，担任组长。” “至於其他副组长，把班子成员的名字都写上。哦，对了，在名单最后，加一个办公室主任，就让枫林村的王超贤同志兼任吧。” 一句话，就把“总设计师”，变成了跑腿办事的“办公室主任”。 “二，你亲自执笔，写一份匯报材料。题目就叫——《关於我镇在枫林村试点推广“分时灌溉法”取得阶段性重大成果的报告》。” 刘长贵特意在“我镇”和“重大成果”几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报告里，要重点突出镇政府如何高瞻远瞩，提前布局；我个人是如何亲自部署，多次过问；王超贤同志又是在我镇的英明领导下，如何克服困难，坚决执行……” 陈主任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暗自咋舌。 镇长这手腕，真是翻云覆雨。 明明他连枫林村的门朝哪开都快忘了，这报告里一写，儼然成了运筹帷幄的总指挥。 “第三，”刘长贵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报告写好，盖上镇政府的公章，发加急件！主送县政府办公室，抄送县委办公室、组织部、农业局、林业局……所有能想到的单位，都给我抄送到位！” 刘长贵再也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镇长深谋远虑，这一下，咱们镇可就在县里出了大名了。”陈主任的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钦佩。 “去办吧。”刘长贵挥了挥手，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望向窗外，眼中映出通往县里的康庄大道。 至於那个王超贤…… 刘长贵端起茶杯，冷笑一声。 一个没根没底的年轻人，能在这份泼天功劳簿上，掛个名字，已经是自己法外开恩了。 “我要让全县都知道，这事，是我刘长贵干的！” 刘长贵露出微笑。 他这是要抢占舆论高地，把生米煮成熟饭！ “镇长，高！实在是高！”陈主任讚嘆道。 “去办吧。”刘长贵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他的老板椅上。 他眼前浮现出县里的领导在看到这份报告后，对他大加讚赏的模样。 他耳边响起了调令下来时，眾人羡慕祝贺的声音。 至於那个叫王超贤的年轻人…… 刘长贵嘴角撇了撇。 一个没背景的愣头青，能给你个“办公室主任”噹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第22章 他要名，我要里子 枫林村，田埂之上。 王超贤正带著李站长派来的两名技术员，在田埂上测量土壤的酸碱度。 就在这时，村委会的文书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捏著一份文件。 “王……王书记，镇上……镇上刚发下来的红头文件！” 王超贤直起身，接过文件。 白纸，红头，宋体字，熟悉的官样文章气息扑面而来。 《关於成立青石镇科学农业推广领导小组的通知》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那份长长的名单。 组长：刘长贵。 副组长：张大年、李所长……班子成员一个不落，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一直滑到名单的最末端，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办公室主任：王超贤（兼）。 两个技术员也凑过来看，其中一个叫小李的年轻人，是刚从农大毕业的，性子直，当场就叫了出来。 “这什么意思？抢功啊？！” 他指著文件，气得脸都红了。 “分时灌溉法明明是王顾问您不眠不休搞出来的，数据是我们一起测的，怎么到头来，您就成了一个跑腿的办公室主任？” 另一个技术员老成些，但也愤愤不平地推了推眼镜：“小李，你小声点。这不明摆著吗？摘桃子来了。那个刘镇长我听说过，最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抢功劳！” 王超贤却並无半点意外。 “王顾问，您怎么一点不生气？”小李急了， “小李，这份文件写得很好，滴水不漏，它告诉你，『分时灌溉法』的成功，是镇党委、镇政府高瞻远瞩、英明领导的结果，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我王超贤，只是一个执行命令比较到位的办事员而已。” 要知道，在那充满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现实官场之中，功劳的分配可绝非简单的加减法运算那般单纯易懂，相反地，它更像是一场错综复杂且变幻莫测的政治博弈游戏！ 刘长贵这一手，玩得很高明。 他把自己这个“总设计师”变成了“办公室主任”，名义上是给了个位子，实际上是把自己钉死在了具体办事的执行层面。 “他想当组长，就让他当。他想当总指挥，就让他当。” “我们，只需要把事情做好就行。” 王超贤的话，让两个年轻人摸不著头脑。 在他们看来，这是奇耻大辱。 可王超贤不愤怒吗？ 他当然愤怒。 那种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果实，被人连盆端走的噁心感，在他胃里翻腾。 但他也清楚，愤怒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 刘长贵以为自己抢走的是功劳。 可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纸面上的那点功劳。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改变这片土地的权力。 刘长贵要名，王超贤要里子。 他这个“办公室主任”，恰好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枫林村农业生產的每一个环节。 “走吧，继续测数据。” 王超贤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继续往田里走。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两个技术员面面相覷，最终也只能跟了上去。 他们看不懂这个年轻的“王顾问”。 但他们能感觉到，他身上有股沉稳而令人信服的力量。 ................................................ 与此同时，青石镇镇长办公室。 刘长贵正拿著那份刚刚列印出来，墨跡还未乾透的报告，反覆品读，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关於我镇在枫林村试点推广“分时灌溉法”取得阶段性重大成果的报告》 这標题，起得就很有水平！ “高瞻远瞩”、“提前布局”、“亲自部署”、“多次过问”…… 这些词用在自己身上，真是恰如其分。 “镇长，车已经备好了。” 党政办陈主任敲门进来。 “好！” 刘长贵將报告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去县里！” 他要亲自把这份报告，送到县领导的案头！ 他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这份天大的功劳，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车辆驶出镇政府大院，在顛簸的土路上捲起一阵黄龙，朝著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长贵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县委书记讚许的点头，看到了县长嘉奖的微笑。 他甚至想好了，等调令下来，这间办公室里的东西，哪些要带走，哪些要留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的车刚刚驶上通往县城的柏油路时。 另一份文件，也正通过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的渠道，摆在了另一位县领导的桌上。 ................... 安南县，县政府大楼。 分管农业的李副县长，正皱著眉，听取农业局局长的匯报。 “……李县长，今年的旱情，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全县受灾面积，已经超过了七成。好几个乡镇，都出现了绝收的情况……” 农业局长说得口乾舌燥，李副县长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抗旱不力，这口锅，最终还是要扣在他这个分管副县长的头上。 就在这时，他的秘书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县长，农业技术推广站的李明站长，送来一份加急报告。” “推广站？” 李副县长有些意外。 这个单位，平时存在感很低，今天怎么搞起加急报告来了？ 他接过文件，一眼就被那个醒目的標题吸引住了。 《关於在枫林村成功实践“分时灌溉法”並建议全县推广的可行性报告》 报告的署名，是县农业技术推广站。 但附件里，却附上了一份手写的原始方案。 方案的扉页上，用一行清秀而有力的钢笔字写著。 《枫林村科学灌溉初步构想》 落款：青石镇枫林村掛职副书记，王超贤。 ....................................... 第23章 刘镇长还在做梦，新镇长已经上任 李副县长办公室。 他將两份报告並排摊在桌上。 其中一份文件来自青石镇政府，整份文稿充满了诸如“高瞻远瞩““亲自部署“等讚誉之词，將刘长贵描绘成一位能够掌控全局、扭转乾坤的英勇人物形象。 而另外一份则是由县级农业站提交的专业技术报告，这份报告还附带了一份字跡工整秀丽的手写稿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罗列著各种精確的数据、直观的图表以及详尽的勘察记录。 李副县长又拿起那份手稿看了一遍，纸页上残留的泥点、水渍，还有被汗水浸润过的褶皱。 这绝不是在办公室里拍脑袋能写出来的东西。 再看镇政府那份报告，纸面上那股子油墨味都散发著急功近利的浮夸。 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刘长贵那点花花肠子，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是典型的基层干部摘桃子，而且吃相极其难看。 “有点意思。” 李副县长將两份报告扔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 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让小钱进来一下。” 片刻后，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敲门走了进来，他是李副县长的秘书钱文博。 “县长，您找我。” “文博啊，坐。” “这两份报告，你看看。” 钱文博拿起桌上的文件，先看了镇政府的，又看了农业站的，尤其是那份手写稿，他看得格外仔细。 他看得很快，但脑子转得更快。 几分钟后，他將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镜。 “县长，青石镇的这份报告，写得很有水平，把咱们县委县政府『科技兴农』的指导精神领会得很透彻。” 他这话，滴水不漏，先肯定，再评价，是官场的基本功。 “哦？“ 李副县长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那农业站这份呢？“ “农业站的这份报告，数据详实，论证有力，是一份非常专业的，可以指导实践的技术性文件。“ 钱文博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这份手写的原始构想，看得出来，这位王超贤同志，是下了苦功夫的。“ 他没有直接说谁对谁错，谁抢了谁的功劳。 但他把两份报告的性质，剖析得清清楚楚。 一份是用来邀功的“宣传稿“，一份是用来干活的“说明书“。 钱文博这个秘书，跟了他五年，火候是越来越老道了。 既看透了本质，又没把话说死，给自己留足了转圜的余地，也把皮球漂亮地踢回了领导脚下。 “文博，你跟我也有几年了，不跟你绕弯子。” 李副县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刘长贵的报告上点了点，“青石镇这位刘镇长，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 “刘镇长……工作能力还是有的。”他斟酌著用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太注重形式，忽略了实质。”钱文博说得很委婉。 李副县长笑了。 “你这话说得够客气的。” “我跟你说实话，刘长贵这个人，我看不上。” “他在青石镇当了六年镇长，除了会写报告，会喊口號，还会干什么？” “镇办企业年年亏损，农业生產年年垫底，老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现在好不容易搞出点实实在在的成绩，他倒好，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怎么推广，而是怎么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李副县长越说越气，拍了一下桌子。 “这种人，留在镇长的位子上，就是误事！” “文博，你在县府办干了五年，业务能力我是认可的。” 李副县长话锋一转，“但你一直没有下去歷练过，缺少基层工作经验。” “这个项目，需要一个信得过、有能力的人去抓总。你，有没有信心，去青石镇挑起这个担子？”李副县长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至於刘长贵同志，县里会考虑给他换个更『清閒』的岗位。” 钱文博脑子嗡的一声。 镇长！正科实职！ “县长，我……我怕辜负了您的期望。”钱文博强压住激动。 李副县长站起身，走到窗边。 “文博，我跟你交个底。” “这个『分时灌溉法』，我准备作为全县的重点项目来抓。如果效果好，我会向市里匯报，爭取立项。” “到时候，青石镇就是全县的样板，你这个镇长，也就是全县的標杆。” “明白吗？” 钱文博猛地站起身，声音坚定。 “县长，全凭您栽培！ ............... 钱文博走出县长办公室时，脚步都是飘的。 镇长！正科实职！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反覆迴荡，让他整个人都处於一种亢奋状態。 他在县府办熬了五年，就等著这一天。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钱文博在椅子上坐下，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梳理思路。 李副县长的意图很明確，要把刘长贵调离青石镇，让自己接任镇长。 而这一切的契机，就是那个叫王超贤的年轻人搞出来的“分时灌溉法”。 钱文博拿出那份手写的原始构想，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王超贤，不简单。 能在一个月內摸清枫林村的家底，能设计出这么科学的灌溉方案，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能做到的。 钱文博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王超贤，可用。” 他很清楚，自己要想在青石镇站稳脚跟，必须有自己的班底。 而王超贤，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这个年轻人有能力，有想法，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背景，没有派系。 这种人，最好拉拢。 与此同时，青石镇政府。 刘长贵的车刚刚驶进院子，他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大步流星地往办公楼走。 “镇长，县里什么反应？”陈主任小跑著跟在后面。 “哈哈！成了！” 刘长贵满面红光，一拍大腿，“李县长对咱们镇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他说这个项目很有想法，让我们镇上再接再厉，把材料做得更扎实一些，县里会重点关注！” “太好了！镇长您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陈主任的马屁恰到好处。 第24章 这位记者同志，问题有点尖锐啊 刘长贵翘著二郎腿，哼著京剧，心情好得冒泡。 办公室里电话，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铃声。 “餵？”刘长贵抓起话筒，官腔端得十足。 “是长贵镇长吗？我是县委宣传部的老赵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县委宣传部？ 刘长贵心里咯噔一下，隨即涌起一阵狂喜。 报告送上去才半天，宣传部的电话就追过来了！这效率，这重视程度！ “赵部长！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他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指示不敢当啊，长贵镇长！我是来给你报喜的！” “市里《安南日报》的记者同志，看了你们镇的材料，非常感兴趣！点名要来採访你这个先进典型！人已经在路上了，县委宣传部的车陪著，估计一个小时就到！” 《安南日报》？市里的报纸？ 刘长贵感觉热血直衝头顶。 他预想的最好结果，不过是在县电视台露个脸，没想到直接捅到了市里！ “赵部长，您看这……这太突然了，我们这边一点准备都没有，怕怠慢了市里来的同志啊！”他嘴上客气著，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哎，长贵镇长，你这话就见外了！要的就是这种原生態嘛！你们的工作做得扎实，还怕记者同志看？” “行了，不跟你多说了，我们马上进青石镇的地界了，你准备一下接待吧。” 电话掛断，刘长贵激动得手都在抖。 “陈主任！陈主任！死哪去了！”他扯著嗓子吼道。 党政办陈主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镇长，您有什么吩咐？” “天大的好事！” “市里《安南日报》的记者，马上就到！点名要採访我！你，立刻，马上，去安排接待！最高规格！” “最高规格？”陈主任有点为难，“镇长，食堂那边……” “食堂食堂！你就知道食堂！” 刘长贵不耐烦地打断他，“去镇上最好的饭店！告诉老板，这顿饭，镇政府记帐！菜品嘛……就按上次接待李副县长的標准来，不！比那个標准还要高！那甲鱼燉乌鸡，再给我加一只！” “还有，把政府大院里里外外都给我打扫乾净！办公室所有人都换上最精神的衣服！谁要是敢给我掉链子，我扒了他的皮！” 整个青石镇政府，所有人鸡飞狗跳地忙碌起来。 不到一个小时，三辆轿车，卷著一路黄尘，稳稳停在了镇政府大院门口。 刘长贵带著一眾班子成员，早就等在门口。 车门打开，县委宣传部的赵副部长先下了车。 后一辆车里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手里拿著笔记本和相机。 为首的是那个女同志，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皙，双眼清亮有神，透著一股与这穷乡僻壤格格不入的英气。 “哎呀，赵部长！各位记者同志！欢迎欢迎！欢迎来我们青石镇指导工作！” 刘长贵满面红光地迎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赵副部长的手，用力摇晃著。 “长贵镇长，我给你介绍一下。” 赵副部长侧过身，“这位是《安南日报》的首席记者，苏蔚来同志。这两位是她的同事。” 苏蔚来？刘长贵心里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真好听。 他伸出双手，想要跟对方握手。 苏蔚来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轻轻搭了一下他的指尖，便迅速收了回去。 “刘镇长，久仰。” 刘长贵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他只当是城里来的文化人，矜持。 “苏记者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会议室里已经备好了茶水！” 会议室里，刘长贵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稿子，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尊敬的赵副部长，各位记者同志，同志们！今天，我们怀著无比激动的心情，迎来了市里的新闻媒体……” 他一开口，就是標准的官样文章，声音洪亮，手势挥舞，像在做一场关乎全镇未来的重要报告。 “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们青石镇党委班子，统一思想，提高认识，始终將『科技兴农』作为工作的重中之重！我本人，更是夙业在公，殫精竭虑，多次深入田间地头，亲自掛帅，靠前指挥……” 刘长贵洋洋洒洒讲了足有半个多小时，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內政策，从县里精神讲到镇里落实，愣是没提一句枫林村，更没提王超贤三个字。 在他嘴里，那“分时灌溉法”儼然成了他刘长贵夜观天象、苦思冥想后的滔天政绩。 坐在他对面的苏蔚来，她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地听著，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空空如也。 手里的那支英雄牌钢笔，笔帽都没打开过。 她的目光甚至没在刘长贵身上停留，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桌上那盘切得歪歪扭扭的西瓜，似乎那上面藏著比刘长贵的报告更有趣的新闻。 县委宣传部的赵副部长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轻轻咳嗽了一声，给刘长贵递了个眼色。 刘长贵会错了意，以为是自己讲得太精彩，领导让他缓缓，好让记者们消化一下。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正准备开启他宏大敘事的第二个章节。 就在这时，苏蔚来突然开口了。 “刘镇长。” “感谢您详尽的介绍。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基层的情况。” 来了！正题来了！刘长贵精神一振。 “苏记者问得好！这个『分时灌溉法』嘛，是我们镇党委、镇政府集体智慧的结晶！是我本人，亲自……” “刘镇长，” 苏蔚来再次打断他，“报告我们已经看过了。我比较好奇的是一些技术细节。” 技术细节？ 刘长贵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著镇长的威严，大手一挥：“苏记者但问无妨！对於这项工作，我了如指掌！” 她翻开笔记本，目光锐利。 “比如，在你们的实践中，是如何精確控制不同地块的灌溉时长的？特別是沙壤土和黏土，它们的渗水率差异很大，你们在制定调度表时，是採用了一套什么样的数学模型来计算这个变量的？” 数学模型？变量？ 刘长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他连听都没听过。 刘长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个……这个嘛……”他张口结舌，支吾了半天，“我们主要是……依靠我们基层干部丰富的实践经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哦？实践经验？”苏蔚来追问不舍，“那能否请您举个例子？比如枫林村王家上游那三十亩沙地，和张家下游那五十亩黏土地，它们的灌溉时长，具体差了多少分钟？这个分钟数，又是哪位经验丰富的同志计算出来的？” 她问得太具体了！具体到地块，具体到姓氏，具体到分钟！ 刘长贵彻底傻眼了。 “这个……这个具体数字，我……我需要核实一下，毕竟全镇的工作千头万绪……”他开始擦汗了。 “没关係。” 苏蔚来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刘镇长，不如这样吧。百闻不如一见，您现在就带我们去枫林村的现场看一看，实地给我们讲解一下，这样更直观。” 赵副部长也在一旁“帮腔”，笑呵呵地拍了拍刘长贵的肩膀：“对啊，长贵镇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正好也让市里的记者同志，见识一下咱们基层干部的风采嘛！” 第25章 现场教学？不，是现场处刑！ 刘长贵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他看向赵副部长，对方却回以一个“鼓励”的笑容。 “好……好吧。” “那……我们就去现场看一看。” 一行人分乘几辆车，朝著枫林村开去。 刘长贵坐在赵副部长的车里，如坐针毡。 他几次想开口跟赵副部长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到了枫林村，王大柱或者张富贵有点眼力见，帮他把这个场子圆过去。 车队在顛簸的土路上捲起漫天黄尘，在枫林村村口停下。 刘长贵推开车门，强作镇定走下车，脸上重新挤出笑容。 “老乡们好啊！我带市里的记者同志，来看看咱们村的新变化！” 刘长贵还未发表完演讲，一个声音传来。 “刘镇长，那块牌子上写的，就是《分时灌溉调度表》吧？”苏蔚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刘长贵连忙跟了上去。只见田埂边上，一块用木板临时搭建的牌子上，用毛笔写著密密麻麻的字。他定睛一看，头皮都炸了。 《龙鬚河分时灌溉调度表》 “王家村上游片区，沙壤土，灌溉时长：一小时。” “张家村上游片区，黏壤土，灌溉时长：一小时十五分钟。” …… 那上面，清楚写著他刚才一个字都答不上来的数据！ “刘镇长，”苏蔚来转过身，手里拿著笔记本和笔，摆出了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態，“您看，这里写著张家村的时间比王家村多了十五分钟，这应该就是您刚才提到的，根据『实践经验』做出的『具体分析』吧？能给我们具体讲讲，这个『十五分钟』的差距，是怎么来的吗？” 刘长贵汗如雨下，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赵副部长站在一旁，看著刘长贵这副窘態，心里暗暗摇头。 李副县长交代的事情，看来今天就能办得明明白白了。 就在刘长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边只剩下相机“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时，一个身影从田埂的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身材略显清瘦，但步子很稳。 “王书记！王书记！”村委会的文书扯著嗓子就喊了起来。 王超贤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田埂边上黑压压的一群人，还有那几辆格格不入的小轿车。 他眉头微蹙，放下手里的工具，走了过来。 “市里报社的记者来採访，还有县宣传部的赵副部长也来了！” 文书指了指田埂那头被眾人围得水泄不通的中心。 王超贤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一眼，便將场上的局势看了个通透。 只见刘长贵站在那块调度表的牌子前，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书记，您快过去看看吧！” “刘镇长被问得下不来台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要是传出去，丟的是咱们整个青石镇的脸啊！” 王超贤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只一眼，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位就是枫林村的掛职副书记，王超贤同志吧？” 苏蔚来之所以能叫出名字，因为刚才苏蔚来刚才在调度表的最下方，看到了一个名字——“制表人：王超贤”。 王超贤走到人群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苏蔚来身上，点了点头：“我是王超贤。请问您是？” “我们是《安南日报》的记者。” 苏蔚来主动伸出手，“我叫苏蔚来。王同志，我们对你制定的这份『分时灌溉调度表』非常感兴趣，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她的態度，和面对刘长贵时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对专业技术人才，发自內心的尊重和好奇。 “这位记者同志，在我们村，农业生產工作，一向是在镇党委、镇政府的统一领导下进行的。” “具体的业务问题，您应该諮询我们的刘镇长。” 说完，他便后退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舞台的中央，重新让给了刘长贵。 这一手，玩得又稳又狠！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 赵副部长心里暗暗叫绝：这小子，是个角色！三言两语，还顺手把皮球又踢回了那个最尷尬的人那里。 这分明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又给了刘长贵一记响亮的耳光！ 苏蔚来也有些意外，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基层干部，说话做事如此滴水不漏，甚至还带著几分老江湖的油滑。 她饶有兴致地看著王超贤，隨即又將目光转向了已经快要原地蒸发的刘长贵。 “刘镇长，那……就麻烦您，再给我们具体讲讲？” 刘长贵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张著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刘镇长？”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將刘长贵此刻汗流浹背、嘴唇发白、眼神慌乱的窘態，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这一声响，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刘长贵的脸上。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接受採访的，而是被绑在刑场上，接受公开处刑。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到了刘长贵的身上。 刘长贵此刻感觉自己不是来接受採访的，而是来接受公审的。 王超贤这句看似“维护”他的话，实际上是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现在要是还敢不懂装懂，那就是不知死活。 刘长贵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个……这个调度表，主要是小王同志具体负责的……让他……让他来讲，更专业一些……” 第26章 一个把根扎进泥土里的苦行僧 刘长贵这句话一出口，就等於当眾承认了，之前在会议室里那番“亲自部署，亲自指挥”的豪言壮语，全是屁话。 赵副部长適时地出来打了个圆场，他拍了拍刘长贵的胳膊，充满了领导的关怀。 “长贵同志高风亮节啊！不居功，不自傲，把舞台让给年轻人，这种胸怀，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带头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每一声，都像一个耳光，狠狠抽在刘长贵的脸上。 刘长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的，比被人当眾抽了两个耳光还难受。 苏蔚来没有理会这边的机锋，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王超贤身上。 “超贤同志，那现在可以给我们讲讲了吗？” 王超贤点了点头，他没有拿腔作调，也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走到了那块调度表前。 “各位领导，各位记者同志。这份调度表，其实没什么复杂的。” 他隨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指著表格上的第一行。 “它的核心原理，就八个字——总量控制，按需分配。” “所谓总量控制，就是我们要先算出龙鬚河在当前旱季的总径流量，以及我们全村完成一轮灌溉，所需要的最低总水量。这两个数据一对比，就能得出一个供需比，也就是我们水资源的紧张程度。” 他一开口，就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径流量？供需比？ 这些专业名词，別说刘长贵，就连赵副部长和那几个记者，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这个『按需分配』呢？”苏蔚来的眼睛亮了起来，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按需分配，就更简单了。” 王超贤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我们村的土地，大致分为三种——沙壤土、黏壤土和壤土。它们的保水性完全不同。沙壤土渗水快，但不保水，水浇多了也是浪费。黏壤土保水好，但渗水慢。所以，我们不能搞一刀切，不能简单地按亩数来平分灌溉时间。” 他指著调度表上的两个数字。 “王家村上游这片地，是典型的沙壤土，所以我们只给一个小时的灌溉时间，採用『少量多次』的原则，让他们三天浇一次。” “而张家村下游这片地，是黏壤土，保水性好，所以我们给了一个小时十五分钟，採用『一次灌足』的原则，可以五天浇一次。” “这多出来的十五分钟，不是偏袒，而是科学。最终的目的，是保证单位时间內，渗透到两种不同土质作物根系的有效水量，是基本一致的。” 王超贤的讲解，清晰，流畅，逻辑严密，有数据和事实支撑。 他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句套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带著泥土的芬芳和科学的严谨。 他不是在匯报工作，他是在上一堂生动的农业技术公开课。 刘长贵站在人群后面，听著王超贤的侃侃而谈，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他感觉自己就是个跳樑小丑，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王超贤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苏蔚来和她的同事们，已经完全被吸引住了。 他们手中的笔飞速记录，相机也“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记录下这个年轻基层干部最真实的工作状態。 “超贤同志，我还有一个问题。”苏蔚来问道，“您刚才说的这些数据，比如河道的径流量，不同土壤的渗水率，都是怎么得出来的？你们有专业的测量设备吗？” 王超贤笑了笑，举起手里那个沾满泥土的，看起来有些简陋的工具。 “设备谈不上。我们没有流速仪，我就用最笨的办法，在河道上选取几个固定断面，用浮標法，一米一米地测出水的流速，再乘以断面面积，大致估算出径流量。” “没有土壤湿度计，我就用手钻，分层取土，用最原始的烘乾称重法，计算出土壤的含水率。” 他说得沉稳篤定、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 然而，此时此刻围坐在场中的每一个人，內心却如波澜壮阔般难以平復，被深深地震惊到了极致！ 要知道，他竟然选择凭藉自己的双足，稳稳噹噹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去亲自丈量整个村庄的土地面积； 还要依靠那双勤劳而灵巧的双手，夜以继日地、一点一滴地挖掘出最为精准可靠且毫无水分可言的第一手数据资料来！ 如此艰难浩大的工程任务，究竟得耗费多少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啊！ 更別提其中所蕴含著何等坚韧不拔的意志力以及超乎常人想像的巨大耐性了！ 这哪里是个下来“镀金”的掛职干部？这分明是一个把根扎进泥土里的苦行僧！ 苏蔚来看著王超贤，看著他那双因为长期握笔和农具而生出薄茧的手，看著他那张被太阳晒得有些黝黑但充满自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感动和敬佩。 她跑过很多地方，採访过很多所谓的“专家”和“领导”。 她听过太多浮夸的报告，看过太多虚假的典型。 但今天，在这里，在这个贫瘠的村庄，她看到了一个真正做事的人。 採访结束时，已经是傍晚。 车队准备返回县城。 刘长贵蔫头耷脑地钻进了车里，自始至终没敢再和王超贤说一句话。 苏蔚来走到王超贤面前，郑重地向他伸出手。 “超贤同志，谢谢你。你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 王超贤和她握了握手，平静地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功劳，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说的。” 苏蔚来微微一怔，她看著王超贤清澈坦荡的眼神，点了点头。 “超贤同志，你的报导，我会亲自来写。另外，方便留个联繫方式吗？后续可能还有些细节需要跟你核实。”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王超贤报上了村委会那台摇把电话的號码。 苏蔚来记下后，合上本子，对他笑了笑。 “超贤同志，再见。” 第27章 风向变了，猪都知道往哪跑 晚上，青石镇书记办公室。 周德海正与县委宣传部的赵部长通电话，两人的私交不错。 “老周啊，你们镇那个刘长贵，这次可是露了大脸了。” 老赵的声音带著戏謔。 “市报的苏记者，那是出了名的铁笔头，眼里揉不得沙子。刘长贵在那儿背稿子，还要抢功劳，结果被人家几个专业问题问得张口结舌，汗把衬衫都湿透了。” 周德海心中暗自一惊，原本清晰的思绪瞬间被打乱。 他眉头微皱，陷入沉思之中，试图解读这背后隱藏的深层政治意义。 “竟然如此惨?“ 一旁的老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口说道：“何止惨啊！情况远比你想像的要糟糕得多。关键时刻，还是那位名叫王超贤的年轻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那小伙子真不简单吶，面对如此紧张的局面，居然能够沉著冷静地应对，言辞恳切而有条理。就连苏记者离开时，都紧紧握住他的手，久久不肯鬆开，足足聊了好一阵子才罢休。“ .......................... 周德海掛断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渐浓的夜色。 刘长贵这次不光是丟人现眼，更重要的是，他想摘桃子没摘到，反而把树给摇晃了。 政治上，最忌讳的就是吃相难看还消化不良。 周德海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著节奏。 既然刘长贵已经现眼了，那这个王超贤，就绝不能再仅仅是“镇政府领导下的执行者”。 他必须是“镇党委挖掘培养的典型”。 这中间的区別，大了去了。 前者是刘长贵的政绩，后者，是他周德海的慧眼识珠。 “小李！” 一名办事员推门进来。 “通知所有党委委员，明天早上八点，召开党委扩大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学习王超贤同志的先进事跡，討论关於抗旱救灾工作的表彰决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另外，通知王超贤列席会议。” 办事员一愣：“书记，王超贤只是个掛职副书记，列席党委扩大会……” “按我说的办。” 周德海挥了挥手。 “是！” 办事员关上门。 周德海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擬好的文件草稿，那是刘长贵之前送来的那份《关於成立领导小组的通知》。 他拿起红笔，在那份名单上狠狠画了个叉。 然后，他在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大字： 青石镇优秀青年干部。 …… 清晨八点，青石镇政府二楼会议室。 王超贤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面前放著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周德海坐定，目光缓缓扫视全场。 “开会。”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 周德海没有翻开面前的文件，而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前倾。 “谈谈什么叫实干。” “昨天，市报的记者来了，县里的领导也关注了。” “有人以为这是天上掉馅饼，是运气好。但我看，这是必然。” 他抬高了音量，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为什么是必然？因为咱们镇出了个肯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好干部！” “王超贤同志！” “一个月！仅仅一个月！” 周德海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当某些同志还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喝茶水、琢磨怎么写漂亮报告的时候，王超贤同志在干什么？” “他在钻泥坑！他在量土地！他在跟那些几十年没解开的死疙瘩较劲！” 这话里的刺，根根都扎向坐在左手边的刘长贵。 刘长贵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塞进茶杯里。 “有人说，掛职干部就是来镀金的，是来走过场的。” 周德海冷笑一声，目光冰冷。 “可王超贤同志这金镀得怎么样？那是用泥巴裹出来的金！是用汗水浇出来的金！这才是真金！” “同志们啊，咱们青石镇穷了这么多年，缺的是什么？缺的是嘴皮子吗？缺的是花架子吗？” “不！咱们缺的是这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敢去拆火药桶的实干精神！” 周德海越说越激动，直接站了起来。 “枫林村械斗，那是咱们镇十几年的老大难。几任班子都没解决，怎么就被王超贤同志给解决了？” “因为他没私心！因为他讲科学！因为他心里装著老百姓的饭碗，而不是自己的官帽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周德海激昂的声音在迴荡。 宣传委员老李是个机灵人，见周德海话音刚落，立刻接上了话茬。 “周书记说得太好了！振聋发聵啊！” 老李一脸崇拜地看著周德海，又转头看向王超贤。 “昨天我也在现场，王超贤同志面对市报记者的提问，那是对答如流，数据张口就来。那种专业，那种自信，確实让我们这些老机关汗顏。” “是啊，是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王超贤同志確实是个人才。” “这种扎根基层的精神，值得全镇干部学习。” 墙倒眾人推，鼓破万人捶。 在官场，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周德海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感觉。 他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 “既然大家都认可，那我提议。” 周德海顿了顿，目光锁死王超贤。 “鑑於王超贤同志在抗旱救灾和化解基层矛盾中的突出贡献，镇党委决定，授予王超贤同志『青石镇优秀青年干部』称號。” “並號召全镇机关干部、各村两委班子，开展『向王超贤同志学习』的主题活动！” “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完全同意！” “坚决拥护党委决定！” 回答声此起彼伏，整齐划一。 “长贵镇长，你呢？” 周德海突然转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刘长贵。 刘长贵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 “我……没意见。” “王超贤同志……確实优秀，实至名归。” “好！” 周德海大手一挥。 “党政办立刻起草文件，全镇通报！还要把王超贤同志的事跡材料，整理好，报送县委组织部和宣传部！” “散会！” 隨著一声令下，眾人纷纷起身。 大家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急著离开，而是不约而同地围向了坐在末尾的王超贤。 “王书记，恭喜啊！” “小王，以后有什么好经验，可得给我们传授传授。” “王老弟，晚上有空吗？一起喝两杯？” 王超贤被人群包围著，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笑脸背后，藏著多少算计和跟风。 如果自己真的飘了，以为自己成了个人物，那离摔死也就不远了。 第28章 一面镜子，照出实干者的汗水 《天府日报》送到青石镇政府的那个清晨，传达室的老秦扫过正文。 头版头条，《一个掛职干部的“田野调查”与一个贫困村的“科学自救”》。 “当某些干部在空调办公室里斟酌匯报材料的遣词造句时，王超贤正蹲在田埂上，用最原始的烘乾称重法，一铲一铲地测算土壤含水率。” “他没有流速仪，就用浮標和捲尺，一米一米地丈量河道；他没有专业设备，就带著两个村民，用手钻把全村的地钻了个遍。” “这些数据，不是从书本上抄来的，不是从上级文件里摘来的，而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 最后一段评论更狠。 “在某些基层干部习惯於坐在办公室里画饼、热衷於在匯报材料上贴金的当下，这种脚踏实地、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田野调查，更显得弥足珍贵。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实干者的汗水，也照出了办公室专家的虚妄。” 老秦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五年，第一次见把青石镇的名字印在市委机关报的头版。 他抓起报纸，快步冲向二楼。 老秦把报纸放在刘长贵的桌上，转身快步离开。 ................... 此时，县委常委会议室里。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县里的主要领导。 县委书记陈远山坐在主位，扫视一圈，淡淡开口。 “同志们，今天上午的常委会，先通报一件事。市委机关报《天府日报》今天头版刊登了我县青石镇的一篇报导，大家应该都看过了。这是市里对我们工作的肯定，然而，我们也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下面请宣传部先通报一下情况。” 宣传部长刚要开口，副县长李强却抢先一步。 “陈书记，我先说两句。” 他將面前的报纸重重拍在桌上。 “这不仅仅是一篇表扬报导，更是一份问责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 “我们天天喊科技兴农，天天喊求真务实，结果呢？” 李强站起身，手指点著报纸上那张模糊的背影照片。 “一个真正干事的年轻干部，差点被某些人的官僚主义给埋没了！要不是市报的记者有眼力，要不是农业站的李明站长有良心，这个典型，恐怕就被人当成政绩，装进某些人的档案袋里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县委组织部长老吴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材料。 “李县长说得对，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是青石镇政府前几天报上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在镇党委、镇政府的高瞻远瞩和正確领导下，我镇科学农业推广工作取得阶段性重大成果……后面还有一长串领导名单，王超贤同志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职务是办公室主任。” 李强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最后停在县委书记陈远山脸上。 “陈书记，我建议，对青石镇的班子问题，要进行严肃的討论。” 他顿了顿，手指点著桌上的报纸。 “特別是某些主要领导，抢功媚上，作风浮夸，不仅不能带领群眾致富，反而成了阻碍发展的绊脚石。” “这样的干部，如果还让他待在重要的岗位上，我们怎么向全县几十万老百姓交代？怎么向市委交代？”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李强这话说得不轻，等於是在公开点名要拿下刘长贵。 县长高宏斌知道此时也需要表达態度了，这个刘长贵是他这一系的人，虽然不算核心，但毕竟也是个正科级干部。这时候要是保不住，他这个县长的面子往哪搁？ “李县长的批评，我认为是中肯的，刘长贵同志在这次事件中，確实暴露出工作作风上的问题。” 他话锋一转。 “但是，干部调整是组织工作，需要严格按照程序来；我们要调查核实，要听取当事人的说明，要召开专题会议研究。” “更重要的是，青石镇现在正处於抗旱关键期，贸然调整主要领导，会不会影响工作连续性？会不会给基层干部群眾造成不必要的思想波动？” 他看向陈远山。 “陈书记，我建议，这个事情可以先由组织部调查了解，形成书面材料后，再提交常委会討论，不宜仓促决定。” 李强冷笑一声。 “高县长，他有什么功劳？是指他在报告里写的那些亲自部署，亲自指挥？还是指他在市报记者面前连基本的业务问题都答不上来？” “这次要不是基层的同志救场，青石镇的脸都要被丟到市里去！”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的正式报告，以及王超贤那份沾满泥土的手稿复印件。 “这是原始证据，同志们可以传阅一下。” 文件在常委们手中传递。 组织部长老吴接过材料，先翻开王超贤的手稿复印件。 字跡工整，数据详实，每一处標註都透著严谨。 纸页边缘还残留著泥点和水渍，像是从田埂上带回来的。 他又翻开刘长贵的匯报材料。 满篇高瞻远瞩、亲自部署、英明领导，通篇两千多字，竟然连一个具体的数字都没有。 “李县长说得对。” “我们组织部门选拔干部，讲究德才兼备。刘长贵同志这次的表现，既缺德，又无才。” “缺德，是因为他抢功；无才，是因为他连基本的业务都不懂。” “这样的干部，放在镇长的位子上，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也是对群眾的不负责。” 组织部长一开口，这事就算定了。 高宏斌看著手里的材料，知道刘长贵这颗棋子，废了。 在这铁一般的证据和舆论压力面前，强行保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县委常委会议室里，陈远山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抽著烟。 菸灰在菸灰缸里越堆越高，与会者都垂著眼，没人出声。 作为县委书记，他需要平衡各方，但更需要看到实绩。 更重要的是，《天府日报》的这篇报导，市委领导肯定已经看到了。 如果处理不当，丟脸的不只是青石镇，而是整个安南县。 他掐灭菸头，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行了。” 陈远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事实很清楚，刘长贵同志的確不再適合担任青石镇镇长职务。” “组织部立即启动调查程序，三天內拿出书面调查报告和干部调整方案，提交县委常委会审议。” “宣传部要做好舆论引导，把这次事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李县长，青石镇的抗旱工作和农业推广项目不能停，你要盯紧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强脸上。 “至於新的镇长人选，你有什么建议？” 李强顺势接过了话头。 “陈书记，刘长贵的问题说完了，但青石镇的工作不能停。” “抗旱救灾还在关键期，灌溉法的推广也刚刚起步，镇长的位置不能空缺太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 “我建议，儘快选拔一位熟悉农业工作、政策理论水平高、作风扎实的同志接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第29章 县委常委会上的权力博弈 李强顿了顿，目光变得坦荡。 “我推荐我的秘书，钱文博同志。” 李强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我推荐的原因是：钱文博同志对青石镇的情况非常了解。” 李强继续说，“而且，他是名牌大学毕业，年轻，有衝劲，正是我们县急需的专业型干部。” 这是一个阳谋。 刘长贵倒台的理由是“不懂技术、作风浮夸”，那么继任者就必须是“懂技术、作风扎实”的。 钱文博作为这个项目的幕后推手之一，名正言顺。 高宏斌翻开手里的材料，装作仔细看了一遍，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谁去青石镇，谁就要接下“全县抗旱”的军令状。干砸了，就是政治自杀。干成了，那是李强的政绩。 “钱文博同志的履歷我看过，確实不错。” 高宏斌抬起头，语气平和，“不过，他毕竟没有乡镇工作经验，这次又是去收拾烂摊子，压力不小。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从乡镇选拔一位有基层经验的同志？稳妥一些。” 李强早料到高宏斌会打这张牌。 “高县长说得有道理。” 李强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青石镇现在需要的不仅是基层经验，更需要的是理论水平和学习能力。刘长贵同志在青石镇干了六年，基层经验够丰富了吧？结果呢？” 这话说得高宏斌哑口无言。 李强继续说：“钱文博同志虽然年轻，但他跟著我处理过不少复杂问题，对政策的把握很到位。而且，这次分时灌溉的推广，需要的是理论和实践的结合，不是拍脑袋。” 陈远山点了点头。 “文博同志在县府办锻炼多年，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让他去基层压压担子，是好事。” 高宏斌心里暗骂一声，知道书记发话了，这事基本定了。 陈远山掐灭菸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 “不过，钱文博同志去青石镇，不是去当救火队长的，更不是去搞一阵风的。我们要的是长效机制，是真正能让老百姓受益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严肃。 “所以，我建议，县里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由李强同志牵头，农业局、水利局、財政局都要参与进来。钱文博同志去青石镇，不是孤军奋战，而是要有全县的支持。” 李强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在给他上枷锁。 成立专项工作组，那就意味著这个项目的成败，不仅关係到钱文博，更关係到他李强的政治前途。 但他没有退路。 “陈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李强站起身。 “好。”陈远山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组织部门儘快办手续，下周之內，钱文博同志就要到青石镇报到。” 他又看向李强，补充了一句：“李县长，这个项目要是干成了，那是全县的荣耀。要是干砸了，你我都要承担责任。” 李强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一周后，青石镇。 天阴沉沉的，山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从县城里游出来的一条黑鱼，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镇政府大院。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县委组织部的王副部长，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镇政府的人都认识。 紧接著，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一身合体的干部服，脸上带著客气的微笑，但那股子从县委大院里带出来的气场，让所有出来迎接的镇干部都心里一紧。 他就是钱文博，青石镇的新镇长。 镇政府二楼会议室，全镇有头有脸的干部都到齐了。 王副部长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文件，。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免去刘长贵同志青石镇党委副书记、镇长职务，调任县地方志办公室副主任……” 地方志办公室？ 刘长贵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县出了名的“养老院”，是专门给那些犯了错或者没前途的干部准备的“冷宫”。去了那里，这辈子的仕途就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任命钱文博同志为青石镇党委副书记，提名为青石镇镇长候选人……” 台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那声音听起来敷衍又尷尬。 刘长贵木然地站起身，他知道，按规矩，他该说几句“坚决拥护组织决定”的场面话。 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走下主席台的时候，原本坐在过道两边的干部，都下意识地把腿往回缩了缩，像是生怕沾上他身上的晦气。 这就是官场。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透了。 从文件宣读的那一刻起，他刘长贵在青石镇这六年，就彻底成了过去式。 散会后，干部们簇拥著新镇长钱文博和王副部长，走向食堂。周德海和钱文博並排走在最前面，两人低声交谈著什么，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 新镇长办公室里，钱文博並没有急著去享受那张宽大的老板椅。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窗前，静静地看著刘长贵那辆破旧的吉普车，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打了个转，然后捲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大门口。 “陈主任。”钱文博转过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哎！在！钱镇长，您有什么吩咐？”陈主任像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立刻躬著身子凑了上来。 钱文博的目光扫过陈主任那张写满“机灵”的脸。 “备车。” “好嘞！钱镇长您是要回县里，还是……”陈主任以为新领导要回县里安顿家小。 “去枫林村。”钱文博打断了他。 陈主任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去枫林村？钱镇长，您这刚上任，路途劳顿，是不是先休息一下？我已经安排好了接风宴，镇上最好的饭店……” “接风宴取消。”钱文博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现在就要去枫林村。”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镇长的位子是怎么来的。 他来青石镇，不是来当官老爷的，他是带著军令状来的。李副县长的话还在耳边：“文博，青石镇这个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给我把那个王超贤用好，用活了！他就是你插进青石镇这潭死水里的一把尖刀！” 所以，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听匯报，不是看材料，更不是吃吃喝喝搞应酬。 陈主任看著钱文博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位新来的年轻镇长，恐怕比走了的刘长贵，要难伺候得多。 “是！是！我……我这就去安排！”陈主任不敢再多说一句，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安排车辆。 钱文博重新走到窗前，目光投向枫林村所在的方向。 王超贤……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个人，將是他未来在青石镇站稳脚跟，乃至更进一步的关键。拉拢他，用好他，是他当前最重要的任务。 至於怎么拉拢？钱文博有自己的打算。对於王超贤这种有本事、有原则，还受了委屈的人，简单的许诺官位、金钱，都是下策。 他需要给的，是尊重，是信任，是施展才华的舞台。 是一个能让他把那些写在纸上的数据，真正变成现实的机会。 第30章 我需要一个左膀右臂 去枫林村的路，比钱文博想像的还要难走。 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左摇右晃。钱文博坐在后座，屁股被顛得生疼。 越往里走，山势越陡，土地越贫瘠。 路两旁的山坡上，所谓的农田，不过是些零零碎碎的梯田，种著一些长势不佳的玉米和红薯，叶子都有些发黄。 钱文博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就是青石镇的真实面貌。 穷，是刻在骨子里的。 也难怪刘长贵那种人，在这里待了六年，除了琢磨怎么往上爬，根本没心思去改变什么。 因为改变这一切，太难了。 村委早就接到了陈主任的电话，王大柱和张富贵一路小跑地迎了过来。 “钱……钱镇长！欢迎您来我们枫林村视察工作！”王大柱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张富贵也跟在后面，连声附和：“是啊是啊，钱镇长您能来，真是我们枫林村的福气！” 他们两个现在对“领导”这两个字心生敬畏。 尤其是像钱文博这种新上任的，正是烧三把火的时候，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钱文博下了车，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王书记和张村长都在啊。” 他没有跟他们握手，也没有寒暄，这让王大柱和张富贵伸在半空中的手显得有些尷尬。 “王超贤同志呢？”钱文博开门见山地问道。 “王……王书记在办公室，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呢。”王大柱赶紧回答。 “带我过去。”钱文博的语气不容置疑。 “哎，好，好。钱镇长，这边请。” 王大柱和张富贵在前面引路，心里都在犯嘀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新来的镇长，怎么回事？架子比县长还大，来了之后不问村里情况，不问他们两个正副村官，点名就要找那个掛职的？ 钱文博跟在后面，打量著这个所谓的“村委会”。 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院子里倒是打扫得挺乾净，但那股子穷酸气，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被引到一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是虚掩著的，王大柱刚想上前敲门，就被钱文博一个眼神制止了。 钱文博自己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子很小，也很简陋。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缺了角的椅子，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单人床，就是全部的家当。 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正背对著门口，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写著什么。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 四目相对。 钱文博看到了王超贤，他比照片上更年轻，眼神也比想像中更平静深邃。 王超贤也看到了钱文博。 戴著眼镜，斯斯文文，但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却透著一股子精明和审视。 “你就是王超贤同志吧？”钱文博率先开口，脸上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 王超贤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钱文博，新来的镇长。”钱文博说著，主动伸出了手。 “钱镇长，您好。”王超贤握住了他的手。 钱文博的手很温润，也很有力。 王超贤心里有了个初步判断：这是个习惯於发號施令，但又懂得礼贤下士的人。 “王书记，张村长，你们先去忙吧。”钱文博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两个人说，“我跟小王同志单独聊聊。” 王大柱和张富贵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他们心里更犯嘀咕了，这新镇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屋子里，只剩下了钱文博和王超贤两个人。 钱文博没有坐，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间简陋的办公室。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张用图钉钉著的，手绘的枫林村地图上。地图上，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著各种符號和数据。 “这就是你的作战室？”钱文博笑著问。 “谈不上作战室，就是个写写画画的地方。” 钱文博走到桌前，看到了桌上摊开的那些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图表和分析。字跡工整，条理清晰。 他心里暗暗点头。李副县长说得没错，这小子，確实是个人才。 “坐吧，小王。” 钱文博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自己却一屁股坐在了王超贤的床沿上，这个动作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別拘束，今天我不是以镇长的身份来视察，是以后辈的身份，来向前辈请教的。” 王超贤心里一动。 这个钱文博，比刘长贵高明太多了。 刘长贵只会摆官架子，而他，却懂得放下身段。 “钱镇长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些分內的工作。”王超贤依旧保持著平静。 钱文博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小王，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他开门见山，“我这次来青石镇，是带著李县长的任务来的。” “李县长对你的能力非常欣赏，对你的评价极高。 他希望我们能以枫林村为试点，把这里打造成全县乃至全市闻名的『科学种田』、『科学治村』的样板！” 钱文博的目光灼灼地看著王超贤。 “这个任务，光靠我一个人，完不成。光靠镇政府的这帮老油条，也完不成。” “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真正懂技术、肯实干、有头脑的左膀右臂。” “小王，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一番大事业？”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充满了诚意和期许。 王超贤心里很清楚，这是钱文博在向他拋出橄欖枝。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他不是刘长贵，他不会抢功，他需要的是一个合作伙伴。 王超贤心中也不平静。 他来枫林村，受尽了白眼和排挤，如今终於来了一个真正“识货”的领导，一个愿意放手让他干的领导。 换作任何一个年轻人，此刻恐怕早已激动地表忠心了。 但王超贤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钱文博，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钱镇长，感谢您的信任。只是……” 他顿了顿，才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只是，『科学种田』，解决的只是枫林村村民的吃饭问题。就算水稻亩產增加一成，人均年收入也翻不了多少。” “枫林村真正的病根，不在於怎么种地。” 王超贤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 “在於穷。” 第31章 换一条全新的赛道！ “穷？” 钱文博重复著这个字。 “都知道穷。这是问题，不是答案。” 钱文博看著王超贤，一字一顿地问：“我问的是，你有什么解决方案？” 钱文博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话，是拉拢，是示好，但现在，他露出了自己作为一名政治人物的锋芒。 他不是来听王超贤诉苦的，也不是来跟王超贤谈理想的。他是来考量王超贤的真正价值。 你王超贤能解决械斗，能搞出“分时灌溉法”，说明你是个优秀的“技术员”。 但是，你有没有能力，从一个村子的层面，上升到整个区域发展的战略层面？ 你能不能看到，比“水”更深层次的问题？ 如果你只能解决眼前这点事，那你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我钱文博可以给你荣誉，给你地位，但你成不了我的核心搭档。 如果你能给出让我满意的答案，那么，你就是我钱文博在青石镇最值得信赖的盟友，我將给你我能给的一切支持。 这是一道关乎王超贤未来的决定性考题。 王超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提起那个掉漆的暖水瓶，给钱文博面前那个搪瓷缸子续上了水。 这个动作，很慢，很稳。 钱文博看著王超贤的动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心里对王超贤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这个年轻人，有静气。 面对压力，不慌不乱，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品质。 在官场，沉得住气，比什么都重要。 “钱镇长，您看。”他指著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龙鬚河，“我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解决了水的分配问题。这確实很重要，因为它关係到全村八百亩水田的收成，关係到一千二百多口人的饭碗。” “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从那些绿色的水田区域，移到了地图上大片大片的，被他用黄色標记出来的区域。 “但是，枫林村的土地，总共有四千多亩。除了这八百亩水田，剩下三千多亩，都是无法灌溉的坡地、荒地。” “这些地，种不了水稻，只能种一些玉米、红薯之类的旱地作物。產量低，经济价值更低，基本上就是餬口。” “所以，就算我们把『灌溉法』玩出花来，让亩產翻一倍，也只能让枫林村的人吃饱饭，吃好饭。但想靠这个致富，奔小康，绝无可能。” 王超贤转过身，目光直视钱文博。 “解决了水的分配，只是解决了生存问题。如何解决发展问题？这才是枫林村，乃至整个青石镇，最根本的矛盾。” 钱文博静静地听著。 他发现，王超贤的思路，已经完全跳出了一个“村官”的局限。 他不是在谈具体的工作，他是在谈一个区域的產业结构和发展战略。 这种格局，这种视野，別说一个掛职干部，就是很多在乡镇干了一辈子的老书记、老镇长，都未必具备。 王超贤看到钱文博眼中的讚许，知道自己第一步走对了。 “钱镇长，您问我怎么看『穷』这个问题。”王超贤从里面抽出几本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我这一个多月，除了研究水，剩下的时间，都在研究这个问题。” 钱文博凑上前。 他看到，那些笔记本上，不再是关於水流、土壤的记录。 而是一些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本，是《枫林村劳动力结构分析》。上面详细记录了村里常住人口的年龄分布、文化程度、外出务工人员的去向和从事的行业。 一本，是《枫林村及周边地区气候资料汇编》。上面记录了近十年来，每月的平均气温、降雨量、日照时长。 还有一本，甚至画著各种看不懂的曲线图，標题是——《安南县及邻县主要中药材市场近五年价格波动分析》。 钱文博看著王超贤，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本以为，王超贤只是个懂农业技术的实干家。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但这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本子，在他眼里，比县政府办公室里任何一份装帧精美的报告，都更有分量。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钱文博的声音有些乾涩。 “嗯。”王超贤点点头，“劳动力结构，是挨家挨户去问的。气候资料，是从县气象局的旧档案里抄的。至於这个药材价格……” 钱文博虽然不是农业专家，但作为李副县长的秘书，他参与过好几次全县农业產业结构调整的会议。他知道，这种基於市场数据的分析，对於一个农业项目的前景预判，有多么重要。 这个王超贤，他不仅能低头看路，还能抬头看天！ 钱文博放下笔记本，他知道，王超贤铺垫了这么多，接下来，就是要拿出真正的“乾货”了。 王超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了最后一本，也是最厚的一本笔记。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著一行字——《枫林村產业发展可行性分析报告（初稿）》。 “钱镇长，我这一个多月，把枫林村方圆十公里的山山水水，都跑遍了。”王超贤的声音里透著自信。 “我发现，枫林村虽然穷，但它不是一无所有。它有两样东西，是別的地方比不了的。” “哪两样？”钱文博追问道。 “第一，是南山那三百多亩坡地。” 王超贤翻到报告的其中一页，上面是他手绘的南山地形图。 “这片地，坡度在15到25度之间，全是沙质土壤，保水性差，种玉米、红薯，长势很不好，產量也低。所以大部分都撂荒了，村民寧愿出去打工，也不愿意伺候这几亩薄田。” “但是，这种排水性良好、光照充足的沙质坡地，却是某些经济作物的绝佳生长环境。” 钱文博心里一动：“什么作物？” “这个我待会儿再说。”王超贤卖了个关子，继续道：“第二样东西，也是更重要的东西，是人。” “人？”钱文博有些不解，“枫林村青壮年劳动力流失严重，剩下的不都是些老弱妇孺吗？这怎么能算优势？” “钱镇长，您只看到了劣势，没看到优势。”王超贤笑了笑，“青壮年都出去了，说明什么？说明留在村里的这部分人，他们没有別的收入来源，他们对土地的依赖性更强，对改变贫穷现状的渴望也更迫切！” “而且，这些留守的妇女和老人，他们干不了重体力活，但他们心细，有耐心，能吃苦。这恰恰是某些劳动密集型、技术密集型的农业项目，最需要的劳动力特质。” 钱文博的眼睛越来越亮。 王超贤的这番分析，完全顛覆了他对“贫困村”的传统认知。 他把劣势，硬生生给分析成了优势！ 这种辩证思维，这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太可怕了！ “所以，我的结论是——” 王超贤的笔，重重地落在了报告的最后一页上。 “放弃在坡地上进行低效的传统粮食种植，是枫林村產业转型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原有的路上修修补补，而是要换一条全新的赛道！” 钱文博只觉热血沸腾。 换一条赛道！ 这句话，说得太有魄力了！ 他当了五年秘书，听过无数场报告，看过无数份文件，那些报告和文件里，充斥著“稳步推进”、“逐步改善”、“优化结构”之类的陈词滥调。 他从来没有听过，有谁敢在一个贫困村，提出如此激进，如此顛覆性的想法。 “小王，你继续说！”钱文博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 王超贤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核心的部分要来了。 他將那份可行性分析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推到了钱文博的面前。 “钱镇长，我的建议是，利用枫林村南山独特的沙质土壤和光照条件，集中发展中草药种植產业。” “具体来说，就是种植——金银花。” 金银花？ 钱文博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是一种很常见的中药材。 “为什么是金银花？”他问。 “因为，”王超贤的眼中闪著自信的光芒，“我用最详实的数据，证明了三件事。” “第一，能赚钱。” “第二，我们能种好。” “第三，我们能卖出高价。” 他看著钱文博，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我给您这道考题的，最终答案。” 第32章 钱镇长，这是我给您的最终答案！ “能赚钱？能赚多少？” 钱文博知道，对於一个贫困村来说，任何不以“赚钱”为目的的產业项目，都是耍流氓。 王超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笔记本，指著上面的一组数据对比图。 “钱镇长，您看。这是我根据县农业局提供的资料，和市场价格综合测算出来的投入產出比。” “目前，在枫林村的坡地上种植玉米，一亩地的种子、化肥、农药等物料成本，大概在80块钱。风调雨顺的情况下，亩產400斤。按照现在市场价五毛钱一斤算，一亩地的毛收入是200块。刨去成本，纯利润，是120块。” 王超贤对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无比。 钱文博微微頷首，表示认同。眼前的数据与他心中对於青石镇农业状况的初步评估完全吻合。整整一年时间里，辛辛苦苦耕耘一亩土地，最终却只能收穫区区一百多元人民幣！这点微薄收入甚至难以支付购买食盐所需费用，更別提满足其他生活开销了。如此一来，也就不难理解为何无人乐意投身於这片贫瘠的农田之中辛勤劳作了。 “那么金银花呢？”钱文博追问道。 “金银花是多年生藤本植物，一次投入，多年受益。我们只算前三年的平均帐。”王超贤的手指，移到了图表的另一侧。 “第一年，主要是投入。一亩地需要金银花苗大概200棵，优质种苗市场价2块钱一棵，种苗成本就是400块。加上土地整理、基肥的费用，第一年的总投入，大概在600块左右。” “第一年属於幼苗期，產量很低，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主要是培育植株，让它成型。” “关键是第二年。”王超贤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第二年，金银花进入盛產期。管理得当的话，一亩地可以採摘乾花80到100公斤。” “按照目前市场上中等品质金银花的收购价，大概是每公斤30块钱。我们取个中间值，算90公斤。那么，第二年的毛收入，就是2700块！” “刨去第二年大约100块的追肥和人工成本，纯利润，是2600块！” 钱文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2600块！ 是玉米的二十多倍！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加速。 “这……这只是第二年？” “是的。”王超贤点点头，“第三年，金银花进入丰產期，管理得更好一些，亩產可以达到120公斤以上。也就是说，从第三年开始，一亩地的年纯利润，可以稳定在3500块钱以上！” “我们把第一年的投入摊平，三年算下来，一亩坡地的年平均纯利润，可以达到1800块钱左右。” 王超贤抬起头，看著已经完全被镇住的钱文博，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1800块，对120块。钱镇长，这就是我说的，十五倍的利润差距。” 钱文博呆呆地看著笔记本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他的脑子里，已经不是利润的计算，而是一幅波澜壮阔的画面。 如果枫林村南山那三百亩荒地，全部种上金银花…… 那一年，就是五十多万的纯收入！ 分摊到全村三百多户人家，每户每年能增收近两千块！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枫林村，这个全县垫底的贫困村，可以在短短三年內，一步跨入全县富裕村的行列！ 这已经不是“脱贫致富”了，这是“一步登天”！ “小王……你这个数据，靠谱吗？”钱文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知道，这个饼画得太大了，大到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数据本身，没有问题。”王超贤的回答依旧冷静，“但要实现这个数据，需要解决两个关键问题。” “第一，我们能不能把金银花种好？第二，我们种出来的金银花，能不能卖到这个价钱？”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和第三点。” 王超贤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 “关於『能不能种好』。我刚才说了，南山那片沙质坡地，简直就是为金银花量身定做的。光照足，排水好，能有效避免金银花最怕的烂根病。” “更重要的是，我把南山的土壤样本，寄回了我母校的农业实验室，做了一次全面的成分分析。” 他从一堆材料里，抽出一张列印的化验单。 “化验结果显示，枫林村的土壤，富含一种微量元素“硒”。这种元素，对於提高金银花的品质，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这就引出了我的第三个论点——我们不仅能种好，还能卖出高价。” 王超贤的眼中，闪烁著一种战略家的光芒。 “钱镇长，您知道评价金银花品质的核心指標是什么吗？” 钱文博摇了摇头。 “是“绿原酸”的含量。”王超贤解释道，“绿原酸是金银花主要的药用成分，含量越高，药效越好，市场价格也越高。” “普通的金银花，绿原酸含量大概在2.5%到3%之间。而根据我实验室的初步模擬分析，在枫林村这种富硒土壤和特殊光照条件下，我们种出来的金银花，绿原酸含量，极有可能突破5%！” “5%？！”钱文博虽然不懂这个专业名词，但他听懂了这背后的含义。 “对，5%。”王超贤的语气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这意味著，我们的金银花，不是普通的大路货。它从一出生，就是高端產品！我们完全有能力，也有底气，去打造属於我们枫林村自己的高端品牌！” “到时候，我们的售价，就不是一公斤30块，可能是60块，甚至是100块！” “我们卖的，將不再是简单的农產品，而是带有高附加值的，高品质的『枫林山』牌富硒金银花！” “轰！” 钱文博彻底被震撼了。 他本以为，王超贤只是个懂点农业技术的实干家。 他现在才明白，王超贤的野心，远不止於此。 他不仅仅是要带领村民脱贫致富，他这是要在一个穷山沟里，从零开始，打造一个高端农业品牌！ 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格局！ 钱文博站起身，激动地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看著王超贤，只觉眼前这人远不止是实干家，更是有大格局的能人。 李副县长说，要把他用好，用活了。 钱文博现在觉得，李副县长还是低估了他。 对这样的人，不能用“用”这个字。 要用“请”！ 要用一种近乎於三顾茅庐的姿態，把他请出山！ 钱文博停下脚步，他看著王超贤，做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无比大胆的决定。 第33章 这个总指挥，你，敢不敢当？ “小王。” 钱文博强迫自己激动的心情平復下来，目光郑重地看著王超贤。 “你这个金银花產业项目，我个人，百分之百支持。” 他的语气，已经不是上级对下级的表態，而是一个合伙人，在对另一个合伙人做出最郑重的承诺。 “但是，”钱文博话锋一转，那股子激动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政客独有的冷静和锐利，“这么大的项目，光有想法，不行。要让它从纸上落到地里，需要政策，需要资金，需要打通上上下下各种关节。” “三百亩荒山，性质是林地还是荒地？要转为经济作物种植用地，县国土局的批文谁去跑？第一期投入，按三百亩算，光种苗和基肥就要將近二十万，这笔钱从哪来？是找县財政开口，还是去农业银行贷款？前者要县长点头，后者要行长看好。你觉得，凭你一个掛职副书记的身份，敲得开哪扇门？” 钱文博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却字字都是真理。 王超贤点了点头，他知道钱文博说的是事实。 这些问题，他这一个多月里，夜深人静时，也曾在脑子里反覆推演过。 结论是，仅凭他自己，毫无可能。他能搞定村里的王大柱和张富贵，却搞不定县里的局长和行长。 “钱镇长，您说的对。”王超贤坦然承认，“这些，都是我的弱项。” “但它们是我的强项。”钱文博接得很快，语气里透著强大的自信。 “小王，你负责把事情做对，我负责把路铺平。” “我提议，由镇政府牵头，成立『枫林村金银花產业开发项目组』，为你保驾护航，为你挡开所有明枪暗箭。” “而这个项目组的总负责人，这个集技术、生產、管理、运营於一身的总指挥……” 钱文博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敢不敢当？” “这个项目，从种苗的引进，到种植技术的培训，再到后续的品牌打造和市场销售，所有具体业务，由你全权负责。” “我给你政策，给你钱，给你最大的自主权。我只有一个要求——两年之內，我要在枫林村的南山上，看到三百亩金灿灿的金银花！” 王超贤心头为之一震。 全权负责！ 最大的自主权！ 钱文博的信任，来得如此直接，如此彻底，甚至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本以为，自己最多也就是在这个项目中担任一个技术负责人的角色。可钱文博，竟然要把整个项目的指挥权，都交到他手上。 这份魄力，这份担当，让王超贤对他刮目相看。 “钱镇长，这个担子，太重了。我怕……” “你不用怕。”钱文博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相信我的眼光，更相信你的能力。这个项目，除了你，青石镇没人能干得了，安南县也没人能干得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就是那份任命王超贤为“办公室主任”的文件。 钱文博看都没看，直接“撕拉”一声，將它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刘长贵搞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在我这里，行不通。”他將撕碎的文件扔进墙角的垃圾篓，“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架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钢笔。 “我现在，以青石镇代镇长的名义，提议成立『枫林村金银花產业试验区领导小组』。” 他在纸上“刷刷”地写下標题。 “组长，由我，钱文博担任。” “第一副组长，由镇党委周德海书记担任。”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抬起头，看著王超贤，一字一顿地说道： “常务副组长，由你，王超贤同志担任！” “並且，我建议，授予常务副组长对该项目人、財、物，以及所有生產经营活动的，最高决策权和最终拍板权！” 王超贤愣住了。 常务副组长！ 还拥有最高决策权！ 这已不只是“放权”，几乎等於將镇长在此项目上的权力，完全下放给了他王超贤！ 钱文博这是在用一种近乎“赌博”的方式，在向他表明自己的决心和诚意。 他赌的，是王超贤的能力。 他赌的，更是这个项目的未来。 “钱镇长，您……” “你不用说了。”钱文博摆了摆手，“我意已决。这份提议，我会立刻提交给镇党委会討论。我相信，周书记是聪明人，他会同意的。” 他把那张写著提议的纸，推到王超贤面前。 “小王，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钱文博的目光格外严肃。 “这个总指挥，你，敢不敢当？” 屋子里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了几声鸡鸣。 王超贤看著桌上那张薄薄的a4纸，却感觉它有千斤重。 他知道，一旦接下这个担子，他將要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挑战。项目成功了，功劳是大家的；项目失败了，他王超贤，就是第一责任人，万劫不復。 可是，他心里燃起一团火。 他想起了导师江为民教授的教诲：“书本里的知识是死的，只有把它用到改变现实的实践中去，它才有了生命。” 他想起了父亲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超贤，不管在哪里当官，都要踏踏实实做事！” 他更想起了李丽掛断电话时那冰冷的忙音，想起了刘长贵那轻蔑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被“流放”到这里时的不甘和屈辱。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混日子，不是为了忍气吞声地熬过两年。 他是要来证明，证明他王超贤，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是要来证明，他脚下的这片贫瘠的土地，也能开出花来！ 王超贤缓缓抬起头，迎上钱文博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和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捨我其谁的坚定和锐气。 “钱镇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这个担子，我接了！” 钱文博笑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从王超贤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野心。 一种渴望改变现状、建功立业，想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印记的野心。 “好！”钱文博用力一拍桌子，“从今天起，你我，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伸出手。 王超贤也伸出手。 两只年轻而有力的手，在枫林村这间破旧的办公室里，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次握手，將开启一个怎样波澜壮阔的时代。 第34章 捅了娄子，我陪你一起扛！ 钱文博的效率高得惊人。 他从枫林村一回到镇上，直接就走进了周德海的办公室。 彼时，周德海看到钱文博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他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扶了扶老花镜。 “文博镇长，这么快就从村里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钱文博也不客气，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將那份在路上已经完善好的《关於成立枫林村金银花產业试验区领导小组的提议》放在了周德海的桌上。 “周书记，我长话短说。” 钱文博的语速很快，“枫林村的问题，我跟王超贤同志深谈过了。靠种粮食，死路一条。唯一的出路，是搞特色產业。” “这是王超贤同志做的一份產业分析报告，以及我的初步想法。请您过目。” 周德海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镇长，第一天下去，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声响。 他拿起那份提议，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金银花產业”、“亩產值十五倍”、“打造高端品牌”这些字眼时，他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而当他看到领导小组的名单，特別是看到“常务副组长：王超贤”以及后面那句“授予其项目最高决策权”时，他捏著文件纸张的手指，不由得紧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深沉地看著钱文博。 “文博同志，你这个步子，迈得可不小啊。” 周德海的声音低沉，“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一个掛职的年轻人，你就不怕他玩不转，把事情搞砸了？”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 周德海是在试探钱文博，也是在提醒他，你一个新来的镇长，如此激进地放权，是不是太不稳重了？ 钱文博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周书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钱文博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让，“王超贤的能力，您比我清楚。他能在一个月內，把枫林村这个火药桶给拆了，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至於搞经济，他那份分析报告，逻辑之严密，数据之详实，说实话，我这个在县府办写了十年材料的人，都自愧不如。” “所以，我相信他。”钱文博的语气无比坚定，“而且，书记，您想过没有？这个项目要是真搞成了，对我们青石镇，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什么？ 周德海当然清楚。 那意味著一笔足以让他这个镇党委书记，在退休前，再往上挪一挪的，天大的政绩！ 钱文博看出了他眼中的意动，趁热打铁。 “书记，我知道您担心风险。但现在这个时代，不改革，不创新，才是最大的风险！守著青石镇这一亩三分地，我们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这个项目，王超贤是尖刀，我是后盾，但真正坐镇中军，把握大方向的，还得是您这位镇党委书记！” 钱文博及时的送上了一顶高帽，“没有您的支持，我们寸步难行。” 周德海看著钱文博，他不得不承认，钱文博的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有魄力，有担当，还懂得尊重他这个一把手。 跟这样的人搭班子，或许，真的能干出点名堂来。 过了许久，周德海终於拿起桌上的红笔，在那份提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同意。” 他把文件推了回去。 “文博同志，你放手去干。出了成绩，是你们政府的。捅了娄子，我这个党委书记，陪你一起扛！” …… 消息飞快地传回了枫林村。 当镇政府的红头文件，正式下发到村委会时，王大柱和张富贵目光看到文件標题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时，两人顿时没了声音。 《关於成立枫林村金银花產业试验区领导小组並授予王超贤同志相关权力的决定》 两人凑到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当他们看到，新来的镇长钱文博，竟然把一个投资可能高达数十万的项目，全权交给了王超贤，甚至授予他“最高决策权”时，两人彻底傻了。 他们面面相覷。 这个叫王超贤的副村支书，现在手握尚方宝剑，背后站著新来的镇长，甚至还有县里的领导。 他们过去那些爭权夺利，勾心斗角的手段，在他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他……他这是要干啥呀……”王大柱的声音都在发抖。 张富贵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句话。他只觉得，这世界变得陌生起来。 三天后，枫林村金银花產业项目启动会，在村委会那间破旧的会议室里召开。 主席台上，坐著钱文博和王超贤。 台下，是枫林村全体村民代表，以及王家和张家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大柱和张富贵，没有座位。 他们两个，並排站在主席台的旁边。 钱文博讲完话后，把话筒递给了王超贤。 王超贤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了王大柱和张富贵的身上。 “项目要启动，离不开大家的支持。特別是，离不开王书记和张村长的带头作用。” “下面，请两位，给大家表个態吧。” 王大柱和张富贵的身子一僵。 王大柱拿起面前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双手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谦卑的语气说道： “各位乡亲，我……我王大柱，以前做了不少糊涂事，对不起大家。” “从今天起，我保证，坚决拥护镇里的决定，一切听从王……王超贤书记的指挥！” “我们王家的人，谁要是敢在金银花项目上出工不出力，耍滑头，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他就是我们王家的罪人，是全村的罪人！” 说完，他重重地鞠了一躬。 紧接著，是张富贵。 他的声音同样沙哑。 “我……我也一样。以前是我张富贵不对，心眼小，格局低。” “以后，王超贤书记指哪，我张富贵就打哪！我们张家，要是有一个人敢拖项目的后腿，不用王书记动手，我亲手把他沉到龙鬚河里去！” 第35章 这背景，通了天了！ 就在王超贤和钱文博联手，准备在枫林村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大展拳脚的时候。 一通从数千里之外的京城打来的长途电话，像一只无形的蝴蝶，扇动了翅膀，跨越千山万水，悄然改变了安南县的政治气候。 官场上的长途电话，尤其是从京城打来的，本身就带著一种不同寻常的分量。 这通电话是几经周转，才接进安南县委大院。 电话另一侧，京城，中国社科院办公室里，一位气质儒雅的老学者，他就是王超贤的导师，国內顶尖的经济政策研究专家，江为民教授。 江教授手边，放著一份获奖证书和一张奖金匯款单的存根。 那是王超贤读研时，参与的一个国家级课题研究，其中他独立撰写的一篇关於农村土地集约化经营的论文，获得了年度青年学者奖。奖金不高，三千块，但证书的分量很重。 这事过去快一年了，证书和奖金前两天才寄到社科院。 江为民看著证书上“王超贤”三个字，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惋惜。 这个学生，理论功底扎实，看问题总能一针见血，更难得的是没有一般高材生的清高和浮躁。 江为民本想把他留在身边，留在京城这个更大的舞台，可王超贤为了当时的女朋友，毅然选择了回乡。 “也不知这小子现在怎么样了。”江为民嘆了口气。 他记得王超贤说过，考上了老家安南县的公务员。 九八年的通讯远不如后世发达，手机还是稀罕物，寻呼机是身份的象徵，长途电话更是昂贵而繁琐。江为民先是打到江东省的省会，通过查號台问到了天府市的区號，再从天府市问到安南县。 电话线路经过层层转接，终於接进了安南县委总机。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您好，安南县委。”接线员的声音带著標准的礼貌。 “同志你好，我从北京社科院打来的。” 江为民的语气温和，“我找一下你们县委书记，有点事想諮询一下。” 接线员一听是北京来的电话，还点名要找书记，不敢怠慢，立刻將电话转接到了县委书记陈远山的办公室。 陈远山桌上那台红色电话发出一阵急促铃声的时候。 陈远山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著。一般来说，这个级別打来的电话，往往预示著发生了紧急或者至关重要的事件。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喂，我是陈远山，请讲。“ 电话那头很快便传来了一个略显紧张的女声，听起来应该是县委总机的接线员。 只听她小心翼翼地说道：“陈书记，您好！非常抱歉打扰到您。这里刚刚接到一通来自京城的长途电话，对方明確表示一定要找到您本人。“ 京城？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陈远山的心猛地一沉。他不禁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起来，自己在省內倒是有几位关係不错的老领导，可要说在北京……好像还真没有特別亲近、往来密切的故人。 “接进来。”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后，电话那头，一个沉稳儒雅，带著京腔的男声响了起来。 “您好，是安南县的陈远山书记吗？” “我是。” “我是中国社科院的江为民。” 江为民！ 陈远山握紧了话筒！ 这个名字，对於一个混跡官场，尤其是关注国家宏观政策的县级领导来说，如雷贯耳！ 国內顶尖的政策问题专家，国家智囊团的核心成员之一！他的內参报告，是能影响国家经济形势的关键人物！这种级別的大人物，怎么会亲自打电话到他这个小小的贫困县来？ “江……江教授！您好！您好！”陈远山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陈书记，不用客气。”电话那头的江为民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我冒昧打扰，是想找一个人。” “您请说！只要是在我们安南县，我一定给您找到！”陈远山拍著胸脯保证。 “我找一下我的学生，王超贤。” “他应该在你们安南县，是今年刚考上的公务员。” 王超贤？ 陈远山脑中念头急转，对这个名字有了印象。 前段时间，《天府日报》那篇报导，那个在枫林村的掛职副书记。 因为这件事，李强副县长还在常委会上跟高宏斌县长拍了桌子，最后把青石镇镇长刘长贵给拿下了。 陈远山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仅限於是个不错的基层苗子。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竟然是江为民的学生！ 陈远山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一颤，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您说的王超贤同志，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我们县今年引进的优秀人才，目前正在青石镇枫林村掛职锻炼，担任党支部副书记，工作表现非常出色！” 他连忙將王超贤的正面信息传递了过去。 “哦？在村里掛职？” 江为民那边似乎有些意外，“这也好，年轻人，多接触基层是好事。那麻烦您了，陈书记，能不能帮我转告他，让他有时间给我回个电话？” “我马上安排人去找他，一有消息，立刻让他给您回电话！” “好，那就麻烦陈书记了。”江为民的语气很客气，“这孩子有理想。你在工作上，还请多帮衬著他一点。” “一定一定！江教授您放心！我们县里对优秀年轻干部的培养，一向是非常重视的！”陈远山连忙表態。 掛断电话，陈远山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 他握著冰冷的话筒愣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江为民的学生…… 他亲自打电话来，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只是为了找自己的学生，还特意嘱咐自己要“多帮衬著一点”。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陈远山幡然惊醒，意识到这件事绝不能等閒视之。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內线电话，直接拨通了县委常委、副县长李强的办公室。 “老李，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立刻，马上！” 第36章 捡到宝了！新的政治资源！ 五分钟后，李强推开了陈远山办公室的门。 他看到陈远山正站在窗边，背著手，脸色阴沉。 “书记，您找我？” 李强心里有些打鼓。 他与陈远山之间存在著一种微妙的关係。儘管他们在处理刘长贵这个问题时表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但实际上这只是暂时的合作而已。 但是，平日里，他俩就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互不干扰、相安无事。 今天这阵仗，不对劲。 陈远山转过身，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老李，你马上给我查清楚，青石镇的王超贤，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超贤？ 听到这个名字，李强不禁微微一怔，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之色。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询问更多信息，只见陈远山紧接著补充道：“就在刚刚不久前，那位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德高望重的江为民教授竟然亲自拨通电话找上了他！” “江——为——民！” 李强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是不是搞错了？同名同姓？ “书记，您確定是……是社科院的那个江为民教授？”李强小心翼翼地求证，生怕是自己听岔了。 “除了他，还有哪个江为民，能让我的专线电话直接转进来？”陈远山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李强倒吸一口凉气，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陈远山会是这副表情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人才”问题了，这是一个巨大的政治信號！ 一个能让江为民亲自打电话来关心的年轻人，被“发配”到了全县最穷的山沟沟里，还差点被一个不学无术的镇长给埋没了。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安南县的脸，往哪儿搁？市委领导会怎么看？ 幸好自己当初看了那份沾著泥点子的手稿，幸好自己顶著高宏斌的压力把刘长贵给拿下了，幸好自己把王超贤这个典型给树了起来！ 如果，当时自己稍微懒政一点，在常委会上和稀泥，顾忌一下高县长的面子，让这件事糊弄过去…… 李强不敢再往下想。 那后果，简直就是一场地震。 江为民的电话打过来，要找的学生，却被一个不学无术的镇长冒名顶替，剽窃成果。 那份把刘长贵吹成“运筹帷幄总指挥”的报告，会成为整个安南县领导班子的耻辱柱！ 他李强，作为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识人不明，监管不力，这口锅不大不小，正好能把他死死扣在里面。 紧接著，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衝散了后怕，涌上心头。 捡到宝了！ 他李强在安南县一直想找个突破口，彻底压过高宏斌一头。可高宏斌是地头蛇，盘根错节，处处掣肘。 他本以为王超贤是把好用的刀，能帮自己劈开青石镇这块硬骨头，就算是物尽其用了。 可现在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格局太小了！ 王超贤的价值，哪里只是一点农业技术？ 他是连接上层建筑的一座桥！ 李强的心臟“怦怦”地跳动起来，他只觉全身热血沸腾。 他强压住內心的激动，对陈远山说道：“书记，这件事，是我工作的疏忽。我之前只看到了王超贤同志的能力，没有深入了解他的背景情况，我检討。” 先认错，是官场的基本操作。 陈远山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书记……”李强强压住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事……” “这事现在只有你知我知，还有江教授知。”陈远山打断了他，目光锐利，“老李，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把王超贤这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给我查个底朝天！他的档案，他的家庭背景，他为什么会来安南县，还有，当初是谁把他安排到枫林村去的！” 陈远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明白了！”李强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陈远山这是动了真怒。 当初把王超贤这种背景的人，一脚踢到山沟里去“锻炼”，这已经不是工作失误了，这是严重的政治迟钝！是差点把安南县整个领导班子都拖下水的愚蠢行为！ 必须查！一查到底！必须给江教授一个交代，也必须给县委一个交代！ “还有，”陈远山补充道，“立刻想办法联繫上王超贤，让他用最快的速度给江教授回电话。態度要好，姿態要低！就说我们县里的通讯设施落后，之前是他下乡了，一直没联繫上。明白吗？” “明白！”李强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带著风。 一场风波，自县委大院的核心迅速扩散。 李强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了新上任的青石镇镇长钱文博。 “文博，你现在立刻，马上，放下手里所有工作，去枫林村找王超贤！”李强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肃，“县委陈书记办公室有他的一个急电，从北京打来的！你亲自去通知他，让他到镇上，等电话！” 钱文博接到电话时，正准备召集镇政府的班子成员，开他上任后的第一个会议。 听完李强的指示，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急电？从北京打来的？ 他跟了李强五年，太清楚自己这位老领导的脾性了。能让他用这种十万火急的语气说话，那说明事情已经大到了一定的程度。 “好的老板！我……我这就去！”钱文博连“李县长”的称呼都忘了，直接用上了以前当秘书时的叫法。 消息，像一道指令，从县里，到镇里，最后，落向那个偏远的山村。 彼时，王超贤正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对著那张手绘的南山地形图，和两个技术员討论著金银花种植的区域划分问题。 村文书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王……王书记！不好了！不，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镇上……镇上钱镇长亲自打电话来，让你……让你立刻去镇政府一趟，说……说是有个北京来的，天大的急电要找你！” 第37章 京城来的电话，竟是恩师！ “北京来的急电？” 王超贤放下手里的铅笔，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北京无亲无故，唯一的联繫就是导师江为民教授。 可导师找自己，怎么会通过县委书记办公室？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王顾问，这肯定是好事啊！” 技术员小李兴奋地说，“北京来的电话，点名找您，肯定是您以前干过什么大事，被大领导知道了！” 王超贤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不是个喜欢张扬的人，更不觉得自己在北京干过什么“大事”。 “走吧，去看看就知道了。” 钱文博的车，开得比来时快得多。 不到半个小时，吉普车就卷著一阵黄土，停在了青石镇政府大院。 钱文博亲自等在楼下，看到王超贤下车，立刻迎了上来。 “小王，你可算来了。”钱文博神情复杂，既热情又带著探究，“电话在镇长办公室，县委那边交代了，专线给你留著，就等你过来。” 王超贤跟著钱文博走进那间原本属於刘长贵的办公室。 钱文博没有坐到那张象徵著权力的大板椅上，而是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 “就是这个，直接接通了县委总机，你拿起话筒就行。” 王超贤点了点头，心里愈发疑惑。 他拿起了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 经过县里的接线员一阵操作。 话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紧接著，是一个熟悉而儒雅的声音。 “是超贤吗？” “老师？”王超贤浑身一震，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正是他的导师，江为民教授。 “你小子，总算联繫上了。”江为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我还以为你掉进山沟里，跟外界失联了呢。” “老师，对不起，我这边……通讯不太方便。”王超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猜到了。”江为民笑了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找你是有个事。你读研时那篇关於农村土地集约化经营的论文，记得吗？” “记得。” “那篇文章，得了去年青年学者奖。证书和三千块奖金，前两天刚寄到我这儿。你给我个地址，我给你寄过去。” 原来是为这事。 王超贤心里鬆了口气，隨即又有些哭笑不得。 就为这点事，竟然惊动了县委书记。 “老师，太谢谢您了。不过奖金您先帮我存著吧，我在这山里也用不上。” “行，我先给你留著。”江为民顿了顿，语气变得隨意起来，“怎么样？回老家工作，还习惯吗？当初让你留在北京，你非不听，为了个小女朋友，就跑回去了。现在呢？跟那姑娘怎么样了？” 提到李丽，王超贤心里一刺，沉默了下来。 电话那头的江为民何等人物，立刻就从这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分了？” “……嗯。” 他不想多谈这件事，便主动岔开了话题：“老师，我现在在基层。您以前总教我们，理论要联繫实际。我现在每天都在跟土地和农民打交到，感觉以前在书本上学的很多东西，一下子就活了。” 他简单地把金银花產业项目的构想跟导师匯报了一遍。 他讲得很简略，但在江为民听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分时灌溉调度表？根据土壤的渗水率和保水性，建立数学模型，进行变量控制？” “金银花產业？利用富硒土壤的特性，走差异化竞爭和品牌化路线？” 江为民在电话那头，越听眼睛越亮。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学生，竟然把他课堂上讲的那些区域经济学模型、市场博弈论，活学活用到了一个贫困村的实践中去。 而且，用得如此精准，如此到位！ “好！好啊！超贤！” 江为民忍不住讚嘆道，“你这不叫联繫实际，你这是在用绣花的功夫，做解剖麻雀的学问！你小子，没让我失望！” 得到导师的肯定，比得到任何领导的表扬，都让王超贤感到高兴。 “还是老师您教得好。” “少拍马屁。”江为民笑骂了一句，“你现在做的，比我在书斋里画的那些模型，有意义得多。好好干，年轻人，基层是个大舞台，只要有真本事，到哪里都能发光。” “记住，做学问，先要做人。做官，也是一样。要把根扎在土里，把老百姓放在心里。只要做到这两点，你就倒不了。” “是，老师，我记住了。”王超贤重重地点了点头。 掛断电话，王超贤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毕业前夕，在导师那间烟雾繚绕的办公室里。 江为民教授语重心长地劝他：“超贤，以你的才华和能力，留在北京，不出五年，你就能在政策研究领域崭露头角。为什么非要回那个小县城？”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老师，我女朋友在安南县，她是家里的独生女，不想离家太远。而且，我也想回去，为家乡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江为民当时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不过，人各有志，我不强求。只希望你，不要因为眼前的苟且，磨灭了心中的远方。” 没想到，一语成讖。 现在，爱情的泡沫破碎了，他却阴差阳错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他正沉思著，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钱文博脸上带著微笑。 “跟老师通完话了？” “嗯，通完了。” “北京的电话，就是不一样啊。”钱文博无意地感慨了一句。 王超贤心里一动，他知道，盘查的好戏要上场了。 钱文博拉开椅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小王，县里的李县长，点名要见你。” “现在？” “对，现在。”钱文博点了点头，“车就在楼下等著。李县长说了，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王超贤看著钱文博，从对方平静的眼神里察觉到一丝异样。 去县城的路上，钱文博亲自开车。 车里很安静，钱文博没有像来时那样主动攀谈，只是专注地开著车。 王超贤坐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象，心里飞速盘算著。 李副县长，他有过一面之缘，就是上次来青石镇视察，在酒桌上。印象里，是个典型的官场领导，说话打著官腔，喜欢听奉承话。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突然点名要见自己？ 仅仅因为那篇市报的报导？还是因为……导师的那个电话？ 王超贤更倾向於后者。 拉拢？示好？还是……另有图谋？ 王超贤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就像一块突然被从土里刨出来的金子，所有人都想上来摸一摸，掂一掂分量。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 汽车驶入安南县城，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县政府大楼前。 钱文博停好车，转头对王超贤说：“小王，我就送你到这儿了。李县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你自己上去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记住，李县长问什么，你答什么。实话实说，不要有顾虑。” 王超贤点了点头：“谢谢钱镇长，我明白了。” 他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迈步走进了这座象徵著安南县权力中心的建筑。 第38章 泼天的富贵？ 县政府大楼三楼，分管副县长办公室。 王超贤敲门的时候，心里已经恢復平静。 不管李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都做好了见招拆招的准备。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王超贤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装修得也比镇上气派得多。 红木办公桌，真皮老板椅，墙上掛著“寧静致远”的书法。 李强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看到王超贤进来，他立刻放下笔，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超贤同志来了！快，快坐！” 他一边说著，一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快步走了过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令王超贤不禁感到十分惊讶。 要知道，按照惯例来说，当下级拜见上级时，如果那位高高在上的领导者能够微微頷首，表示出一丝认可之意；又或是隨意地用手指向对面摆放著的那把椅子，就算得上是相当有礼貌、很给面子的行为了。 然而，李强不仅亲自站起身来迎候访客，甚至还特意绕过那张宽大而庄重的办公桌椅！这实在是超乎想像、前所未见之事！ 更让王超贤震惊的还在后面。 李强走到饮水机旁，亲自拿出一个乾净的玻璃杯，接了满满一杯热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罐看起来就很名贵的茶叶，用小勺小心翼翼地撮了一撮，放进杯里。 “来，超贤，尝尝这个。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大红袍，一般人我可捨不得拿出来。” 王超贤连忙站起身，双手去接。 “李县长，这……这怎么敢当！我自己来就行！” “当得！当得！” 李强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態，“超贤啊，不瞒你说，我第一次在青石镇见到你，就觉得你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当时我就跟周德海书记说，这个小王，是块好料，要好好培养。现在看来，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嘛！” 他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塑造成了慧眼识珠的伯乐。 王超贤只是微笑著，没有接话。他知道，李强把他叫来，绝不是为了跟他说这些场面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杯茶，烫手！ “李县长，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些分內的工作，担不起您这么高的评价。” 王超贤捧著茶杯，屁股只敢在沙发上坐半边。 “分內工作？”李强哈哈大笑，在旁边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侧向王超贤，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样子。 “超贤啊，你这话就太谦虚了。你在枫林村乾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不，应该说，全县，甚至全市的领导，都听说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天府日报》。 “这篇报导，写得好啊！苏记者那可是市里的一支笔，轻易不夸人。她能用这么大的篇幅报导你，说明你是真的干出了名堂，干出了水平！” 李强先是把王超贤一通猛夸。 “超贤啊，之前让你受委屈了。刘长贵那个老油条，搞形式主义是一把好手，但在识人用人上，就是个瞎子。把你这样的人才扔在村里不管不问，这是我们班子的失职。” 这番话若是换个刚出校门的愣头青听了，怕是要感激涕零，当场引为知己。 “李县长言重了。基层锻炼本就是必修课，我在枫林村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他不接这顶高帽，也不诉苦，像一块浸在水里的鹅卵石，圆润却坚硬。 李强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这年轻人，稳得住。 王超贤知道，这些都只是铺垫。 “这次把你紧急叫来，是因为县里，有更重要的担子，想交给你。” 王超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超贤，你来安南县也有几个月了，对我们县的官场生態，应该也有所了解。” “咱们安南县，不缺想当官的人，也不缺会当官的人。但缺什么？缺真正懂行，能干事，还愿意把事干成的人！” 李强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就拿这次的『灌溉法』来说，多好的一个项目！可报上来的是什么？是刘长贵那种假大空的报告！如果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你这份凝聚了心血的方案，恐怕就要被他当成自己升官的垫脚石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点出了自己的功劳，又拉近了和王超贤的关係。 王超贤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没有点破。 “多谢县长赏识。” “赏识，是肯定的。” “超贤，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这个分管农业的副县长，现在急需一个帮手。一个既懂上层政策，又了解基层实际；既有扎实的理论功底，又有丰富的操作经验的……超级大脑。” 李强的目光紧紧落在王超贤的脸上。 “钱文博同志，有能力，但他的长项在於宏观协调和机关运转，让他去青石镇守住我们的根据地，是最合適的。” “而我身边，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一个能帮我分析问题，制定方案，能把那些复杂的政策文件，转化成基层看得懂、用得上的具体措施的人。” 秘书？ 王超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中国的政治语境里，“秘书”这个词，从来都不只是端茶倒水、整理文件的代名词。 尤其是一把手或者主要领导的秘书，那更是“左膀右臂”、“心腹重臣”的代名词。 当领导的秘书，意味著你可以接触到这个层级最核心的信息，参与到最重大的决策中去，你的人脉、视野、政治资源，都將发生质的飞跃。 这是无数基层公务员，挤破了头都想得到的机会。 从一个被发配到山沟里的掛职村官，一步登天，成为副县长的秘书。 这个跨度，太大了。 大到让王超贤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他看著李强，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这番话的真假。 李强的眼神，真诚，热切，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把自己推上这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李县长，我……”王超贤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决定太突然了？”李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瞒你说，在江教授的电话打来之前，我虽然欣赏你，但最多也就是想把你从村里调到镇上，或者县农业局，让你有个更好的平台发挥技术专长。” “但是，江教授的电话，让我意识到，如果只把你当一个技术干部来用，那是我李强的短视，更是我们安南县的损失！” 李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动。 “你的导师，是政策专家。你耳濡目染，学到的那些东西，你的格局，你的视野，绝不是一个小小的枫林村能装得下的！” “把你放在村里，是把宝剑拿来砍柴，是大材小用！” “只有把你放在我身边，让你站在全县的高度，去思考问题，去谋划布局，才能让你这把宝剑，真正地开锋！” 李强站起身，走到王超贤的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超贤，我这是在给你压担子，也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你把所学所思，真正付诸实践，影响成千上万人的机会。” “我保证，只要你跟了我李强，我就会给你最大的信任，最广阔的舞台！” “怎么样？给我句准话，干，还是不干？” 李强的话语掷地有声，句句敲在王超贤的心上。 他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诱惑力，充满了让人无法拒绝的煽动性。 王超贤低著头，他想起了枫林村南山那片刚刚种下希望的坡地。 想起了村民们看著他时，那种从怀疑到信任，再到依赖的眼神。 想起了王大柱和张富贵那两个老顽固，在他面前低下高傲头颅时的场景。 那里，有他亲手绘製的蓝图，有他付诸了心血的事业。 现在，让他就这么离开？ 第39章 你的战场，不止一个枫林村 李强的话，让王超贤心神剧震。 他的內心，陷入了巨大的挣扎。 去县府办？当李强副县长的“超级大脑”？ 这对任何一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机会。那意味著他將从一个被“流放”的掛职村官，一跃成为县里权力核心的圈內人。 他將拥有前所未有的平台和资源，去实现自己“经世致用”的抱负。 可是……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枫林村南山那片热火朝天的坡地，浮现出村民们那一张张朴实而充满希望的脸庞。 金银花项目，才刚刚起步。育苗、种植、技术培训、品牌打造……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他。那是他亲手绘製的蓝图，是他心血的结晶。 他怎么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离开？ 他对那片土地，对那些把他从一个“外来人”当成“主心骨”的村民，已经產生了深厚的感情。 王超贤的沉默，並没有出乎李强的预料。 如果王超贤立刻欣喜若狂地答应，他反而要看轻他几分。那说明，这只是个追逐权力的投机分子，和刘长贵之流並无本质区別。 正是这份沉默，这份挣扎，才更显出王超贤的可贵。 这说明，他是个重感情、有原则的人。 这样的人，才值得他李强下血本去拉拢。 “超贤，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李强没有催促，而是重新坐下，语气温和地引导。 王超贤抬起头，他决定实话实说。 “李县长，感谢您的看重。说实话，您给我的这个机会，我……很心动。” “但是，我在枫林村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车水马龙的县城，思绪却飘回了那个贫穷的山村。 “枫林村的金银花项目，是我亲手做的规划。钱镇长刚刚把项目的总指挥权交给我，村民们也刚刚对我建立起信任。” “那三百亩荒地，就是我们全村人未来的希望。现在项目马上就要启动了，我如果在这个时候离开……”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这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承诺。 李强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李强才缓缓开口。 “超贤，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是好事。一个心里不装著老百姓的干部，能力再强，我也不会用。” 他先是肯定了王超贤的態度，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紧接著，李强站起身，也走到了窗边，与他並肩而立。 他没有再谈“秘书”这个职位，而是为王超贤展开了一幅更宏大的画卷。 “超贤，你抬起头，往远处看。”李强的手，指向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 “你看到了什么？” “……山。”王超贤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是山。”李强点了点头，“在我们安南县，像枫林村那样，被大山困住的村子，有多少个？一百个？两百个？” “这些村子，它们的问题，和枫林村一样吗？缺水，缺路，缺產业，更缺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带头人。” “你的『灌溉法』，很了不起，它救了枫林村的八百亩水田。” “但是，超贤，你有没有想过？” “你的这个方法，救得了枫林村，但救得了全县吗？” “你在枫林村搞金银花，能让枫林村的人富起来。但安南县还有几十万挣扎在贫困线上的老百姓，他们怎么办？” 李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超贤的心上。 “你留在一个村里，你顶天了，就是一个优秀的村官，一个致富带头人。乡亲们会感谢你，给你立长生牌位。” “但是，安南县的贫穷面貌，不会有根本的改变。明年，后年，还会有无数个『枫林村』，因为缺水而械斗，因为贫穷而绝望。” 李强的声音，带著一种振聋发聵的力量。 “可是，如果你站在我身边，情况就不一样了。” “你不再是一个具体的执行者，你是一个决策的参与者，一个政策的制定者！” “你的每一个建议，都可能变成县委县政府的红头文件，下发到全县每一个乡镇！” “你今天的一个想法，明天就可能改变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超贤，你告诉我，你想救一个村，还是想救一个县？” 这番话，让他茅塞顿开。 他深受震撼。 救一个村，还是救一个县？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勤勤恳恳，把枫林村这个点做好了，做扎实了，就是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可现在，李强为他揭示了一个更广阔，也更残酷的现实。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一个村子的成功，也无法掩盖整个县的贫穷。 他想起了导师的教诲：“书本里的知识是死的，只有把它用到改变现实的实践中去，它才有了生命。” 他当初走出书斋，回到家乡，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去改变这片土地的贫穷和落后吗？ 如果只是守著枫林村那一亩三分地，那他的格局，是不是太小了？ 他的理想，是不是太廉价了？ 更大的权力，意味著更大的责任。 但同样，也意味著，能做更多、更重要的实事！ 这，不才是他走出书斋的真正初衷吗？ 王超贤呼吸急促，內心热血沸腾。 李强知道，他已经说动他了。 他没有再继续施压，而是给了他最后一击，也是最温情的一击。 “超贤，我不是要你放弃枫林村。” “恰恰相反，我是要让你，把『枫林村模式』，复製到全县的每一个角落！” “我需要你，站在一个更高的高度，来指导和推动这项工作。” “一个枫林村照亮了，我们还要去照亮下一个村子。这，才是我们作为一名党员，真正的使命。” 王超贤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也不想再退了。 李强为他画的这张饼，太大，太诱人，也太符合他內心深处的渴望。 他渴望的，不是权力本身，而是利用权力，去实现自己抱负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第40章 救一个村，还是救一个县？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是啊，一个村子的成功，也无法掩盖整个县的贫穷。 李强看著王超贤眼里的神采，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他了。 王超贤紧紧地盯著李强，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让內心平静下来，但那颗怦怦直跳的心却怎么也无法安静。 终於，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后，他咬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对著李强说道：“我愿意跟您干！” 听到这话，李强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之中既有满意又有欣慰。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对王超贤的认可和讚赏，並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好啊！我早就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果然没有看走眼吶！” 然而面对如此夸讚，王超贤认真地注视著李强接著开口道：“不过呢李县长关於这件事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李强笑容微滯。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 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李强最怕的不是贪官，也不是庸官，而是那种满嘴“为人民服务”、给什么接什么的老实人。那种人好用，但也仅仅是好用，那是工具，不是人才。 敢提条件，说明脑子清醒，知道自己的价码，更知道这是一场交易。 只要是交易，就好办。 李强在心里给王超贤列了个清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是要个副科级的实职？ 还是想把自己女朋友工作问题解决？ 或者是想给家里人安排个吃皇粮的閒差？ 对於现在的李强来说，只要王超贤点头，这些都不叫事。毕竟，这小子背后站著的，可是能直通天听的江为民。花这点成本买个通天梯，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他打量著王超贤：“哦？什么条件？你说。” 他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还能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是要级別？要待遇？还是要別的什么承诺？ “我的条件，也是对枫林村一千二百口人的一个交代。”王超贤的眼神坚毅。 “我可以去县里，可以当您的秘书，可以为您做全县农业发展的规划。” “但枫林村的金银花项目，不能停，更不能变。” 李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眼里透著讚许。 王超贤继续说道：“这个项目，是我亲手规划的，是我向全村老百姓拍著胸脯保证过的。钱镇长已经把项目的指挥权交给了我，老百姓的积极性也刚刚调动起来。如果我这个时候拍拍屁股走了，项目黄了，那我王超贤，就成了全村的罪人！我以后走到哪，脊梁骨都挺不直！” 他停顿片刻，语气郑重。 “所以，我希望县里能把枫林村的金银花项目，正式列为县级重点扶持项目。相关的配套资金和扶持政策，希望您这边协调儘快落实到位。” “我的人可以调走，但项目的前期工作，从育苗到种植，我必须亲自盯著。” 王超贤没有为自己要一官半职，没有为自己谈任何待遇。 他要的是政策与资金，是为付出心血的山村要一个实在的保障。 他这是在告诉李强，我王超贤跟你干，不是为了升官发財，我是为了干事。你要我帮你干全县的事，就得先支持我干好一个村的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提条件”了，这是一种姿態，一种原则。 “你不是要盯著项目吗？好！我满足你！” 李强的声音提高，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你王超贤，除了是我李强的秘书，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安南县金银花產业推广项目总指挥！” “你的战场，就在全县！而枫林村，就是你的第一个样板，你的第一个指挥部！” “我给你人权、財权、事权！在项目推进上，除了我，任何人不得干预！你的办公室，一半设在县政府，一半，就设在枫林村的田埂上！” “我让你名正言顺地，既当县里的『军师』，又当村里的『將军』！” 李强的这番话，镇住了王超贤。 他原本只是想为枫林村爭取一个保障，为自己的离开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台阶。 可李强，却直接把枫林村，变成了他未来事业的“根据地”！ 他不仅没有把自己从枫林村“调走”，反而把更重的责任，压在了他的肩上。 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信任！ 王超贤心绪难平。 这份看重让他心头一热。 李强给他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上级对下级的支持，这是一种“託付”般的信任。 “李县长……”王超贤眼眶微红，最后化为一句朴实的承诺。 “您放心，我一定干出个样来，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好！”李强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当即开口。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给钱文博打电话。” 李强当著王超贤的面，直接拨通了青石镇镇长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进入主题。 “餵？我是钱文博。” “文博，是我，李强。” 听到老领导的声音，钱文博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腰杆弯了下去，哪怕隔著电话线，那股恭敬劲儿也一点没少。 “县长！您有什么指示？是不是小王那边……” 钱文博心头一跳。 王超贤被叫去县里有一会儿了，难道是那小子顶撞了领导？ “小王在我这儿，好得很。”李强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带著几分调侃，“文博啊，我有件事得跟你通个气。” “您说，您说。” “有个事，要跟你商量一下。我可能……得『夺人所爱』了。” 第41章 老板，您这是把我的主心骨抽走了啊 青石镇，镇长办公室。 此时，钱文博正坐在那张属於镇长的椅子上，手里拿著王超贤那份《枫林村產业发展可行性分析报告》，看得入神。 他越看越惊嘆。 这个王超贤，就是个宝藏。 他不仅能看到问题，还能给出详尽的、数据化的解决方案，连后续的品牌战略都考虑到了。 这种人才，別说在青石镇，就算放到县里，乃至市里，都是凤毛麟角。 想到这里，钱文博暗自庆幸：此次真可谓是撞大运般地发现了这块璞玉啊！有了如此得力干將相助，別说是顺利达成李副县长所託付之重任，恐怕要想彻底改变青石镇的面貌亦非难事一桩。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考接下来应当怎样给予王超贤更多有力扶持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看到是县里李副县长的专线，他赶紧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拿起了话筒。 “老板，您好。”他习惯性地用上了以前当秘书时的称呼。 “县长！您有什么指示？是不是小王那边……” “有个事，要跟你商量一下。我可能……得『夺人所爱』了。” 夺人所爱？ 钱文博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妙。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人，就是王超贤。 “老板，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钱文博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那把最锋利的刀，王超贤，”李强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我要借调到县里来。” “轰！” 钱文博思绪纷乱。 借调王超贤？ 开什么玩笑！ 自己刚上任，屁股还没坐热，正准备靠著王超贤这把快刀，在青石镇杀出一条血路，打开局面。 你现在要把我的刀给抽走？ 那我还玩什么？ 钱文博胸口一阵憋闷。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老板你不能这样”，想说“王超贤是我的，是我在青石镇站稳脚跟的唯一指望”。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是李强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能坐上镇长的位置，全靠李强在常委会上力排眾议。 他跟李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李强是主心骨，他是衝锋陷阵的兵。 现在，主心骨要抽调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將，他能说个“不”字吗？ 不能。 说了，就是政治不成熟，就是不懂事，就是辜负了领导的栽培。 电话那头，李强料到了他的反应，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著。 钱文博握紧话筒，指节紧攥。 他在县府办干了五年，迎来送往，见惯了各种权力的博弈和利益的交换。 他知道，愤怒和抱怨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领导做出一个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 自己要做的，不是质疑，不是反抗，而是去理解这个决定背后的深意，然后，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 李强为什么要调走王超贤？ 以他对李强的了解，绝不是简单地为了给自己配个能写材料的秘书。 王超贤的价值，在基层，在枫林村那个项目上。 李强把他调走，只会让那个刚刚有了起色的项目陷入停滯，这不符合李强急於出政绩的风格。 除非……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钱文博脑中闪过。 除非李强不是要把王超贤“调走”，而是要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 把枫林村的项目，从一个镇级试点，直接提升到县级战略！ 想通了这一层，钱文如果他真的开口抱怨，那他在李强心中的分量，將会一落千丈。 老领导这是在布一个大局啊！ 而自己，就是这盘棋上，负责镇守一方的关键棋子。 想通了这层，钱文博总算稳住了阵脚。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著苦笑和无奈，开口了。 “老板，您这是把我的主心骨抽走了啊。” 他没有抱怨，而是用一种近乎撒娇的口吻，表达了自己的“损失”，这既表明了王超贤的重要性，也拉近了和李强的关係。 电话那头的李强，满意地笑了。 他就知道，钱文博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我知道你捨不得。” 李强顺著他的话说道，“但你要明白，王超贤是雄鹰，青石镇这个小池塘，留不住他。把他放在全县这个更大的平台，对你，对他，对整个项目，都是好事。” “老板的格局，我懂。”钱文博调整好心態，他知道，现在是该谈条件的时候了。 “人，您隨时可以带走。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让他再留一周。”钱文博的语速很快，经过了深思熟虑，“金银花项目千头万绪。这一周，我要他帮我把整个项目的前期框架，从组织架构到技术流程，全都搭起来。还要让他帮我把村里那几个能干事的年轻人，给带出来，至少让他们知道该怎么育苗，怎么整地。” “您把我的『大脑』抽走了，总得给我留几条『胳膊腿』吧？不然我这个镇长，就真成光杆司令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又带著几分自嘲。 既表明了自己对项目的负责，又为自己爭取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你这个钱文博啊……”李强在电话那头笑骂道，“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行！我答应你！就一周！一周后，我亲自来接人！” “谢谢老板！”钱文博舒了口气。 掛断电话，他靠在椅子上，感觉打了一场硬仗。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可行性报告，看著落款处“王超贤”三个字，喃喃自语。 “兄弟，老领导给你搭了更大的台子，你可千万，別唱砸了啊……” 第42章 一心为民，实干兴邦 王超贤被李副县长点名，调任副县长秘书的消息，传遍了全镇。 消息最先是从党政办陈主任的嘴里传出来的。 那天下午，他去给钱文博送文件，恰好听到钱文博在打电话，虽听不真切，但“王超贤”、“李县长”、“调到县里”这几个关键词，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陈主任是什么人？在镇政府这迎来送往的一亩三分地里，他就是最灵通的消息站。 他退了出来，转身进了隔壁办公室。 武装部长是个直肠子，两人关係不错，正泡著茶。 “老张，听说了吗？咱们镇上，要出真龙了。”陈主任低声说。 “什么真龙假龙的，说人话。”武装部长吹了吹热茶。 “王超贤！枫林村那个！”陈主任一拍大腿，“要被李强副县长，直接调到身边当秘书了！” “噗——” 武装部长一口茶水喷出老远，烫得自己嗷嗷叫。 “你……你说什么？！当……当副县长秘书？！”他瞪大双眼。 副县长秘书是什么概念？ 在县里的权力架构里，那可是离权力核心最近的位置！是县长的“身边人”，是未来的政治新星！ 整个安南县，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够不著的位置，落在了一个刚来一个多月的，掛职的毛头小子头上？ 这……这比天上掉馅饼还离谱！ “千真万確！我亲耳听见钱镇长打电话说的！李县长亲自点名要的人！”陈主任语气肯定。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半天功夫，整个镇政府上下全都知道了。 大家的反应都差不多。 眾人先是震惊，隨即转为后怕与庆幸。 那些曾经给王超贤使过绊子、说过风凉话的人，一个个嚇得脸都白了。 特別是当初在干部科，把材料扔给王超贤，还嘲讽他去枫林村是“修身养性”的那个办事员，听到消息后，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言。 他完了。 他得罪了一个未来的县领导。 那些没落井下石的人，则庆幸自己有眼光。 周德海听完宣传委员的匯报，想起了一个月前，自己把王超贤叫到办公室，告诫他：“枫林村是个火药桶，你別去点”。 现在想来，自己那时候的“善意提醒”，在人家眼里，恐怕跟个笑话没什么区別。 人家哪里是来“镀金”的？人家是下来“体察民情”的！ 自己还自以为是地教人家官场规则，无异於班门弄斧。 周德海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幸好自己后来转变了態度，在刘长贵抢功的时候，坚定地站到了王超贤这边。 不然，现在被挪到县地方志办公室养老的，可能就不止刘长贵一个人了。 关於王超贤“背景”的猜测，也在各种小道消息中，被演绎出多个版本。 “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小子不是一般人！你们看他那气度，那谈吐，哪像个农村出来的大学生？” “我听我县里一个表哥说，上次市报的苏记者，就是他家里的关係！那苏记者的舅舅，可是省里的高官！” “省里算什么？”消息灵通的人低声说，“我告诉你们个事，千万別往外传。” 眾人立刻把脑袋凑了过去。 “前两天，有个电话，是从北京，直接打到县委陈书记办公室的！点名就要找王超贤！” “北京？！” “嘶——” 大家都吃了一惊。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北京”两个字，就代表著权力的顶端。 “他这背景，怕不是……通了天了！” 一时间，王超贤在眾人心中的形象，越发神秘。 一周很快过去。 王超贤连轴转，白天带著技术小组在南山上勘测、规划、划分地块，晚上在村委会的煤油灯下，整理出了一整套厚达上百页的《金银花种植技术標准与管理手册》。 从育苗的基质配比，到种植的株距行距，再到不同时期的水肥管理、病虫害防治，甚至连採摘后的晾晒、烘乾標准，都写得清楚，细致到了每一个步骤。 这是一本足以让任何一个门外汉，都能按图索驥，种出合格金银花的“傻瓜式”教科书。 钱文博拿到这本手册时，翻开看了几页，手都有些抖。 他看著王超贤疲惫的面容，心里挺不是滋味。 “小王，你……你这是何苦呢？” “钱镇长，这是我答应你的。” 王超贤把手册递给他，“『大脑』走了，总得把『操作说明』留下。有这本东西在，就算我不在，只要按部就班地做，项目的大方向就不会出问题。” 钱文博接过手册，沉甸甸的。 这是王超贤对他，对枫林村，乃至对整个青石镇的，一份责任。 离开的那天。 天刚蒙蒙亮，钱文博就亲自开著那辆北京吉普，来村委会接他。 王超贤的行李很简单，还是来时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著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他那几本写满了数据的笔记本。 他走出宿舍，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王大柱和张富贵也不在。 “都去地里忙活了吧。”王超贤苦笑一声，心里有些失落。 他把行李放上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他住了一个多月的，破败的村委会小楼。 “走吧，钱镇长。” 吉普车发动，驶出村委会大院。 可当车子拐上通往村口的那条主路时，王超贤和钱文博，都愣住了。 从村委会到村口的几里土路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 他们就那么站著，站在路的两旁。 只有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盯著驶来的吉普车。 人群的最前面，站著王大柱和张富贵。 王大柱提著个布袋子，张富贵怀里抱著红布包。 车子在人群前停了下来。 他看著眼前这番景象，大受触动。 眼前这一幕让他深受触动。 这是朴素而真挚的表达。 民心所向，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王超贤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看著眼前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看著那些曾经用怀疑、嘲讽、甚至敌视的目光看过自己的村民，此刻，他们的眼中，只有一种情绪——不舍。 王大柱和张富贵走上前来。 王大柱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王超贤，声音有些哽咽。 “王书记，这里面……是村里各家各户凑的土鸡蛋和红薯干。不值钱，就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您到县里当大官了，別嫌弃我们乡下东西……” 王超贤接过袋子，感觉入手滚烫。 张富贵也把怀里那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递了过来。 “王书记，我们知道您不兴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村里合计了一下，就给您做了这个。” 他解开红布，里面是一面用木框裱起来的锦旗。 锦旗是红色的，上面用黄色的丝线，绣著两行字。 “一心为民，实干兴邦。” 落款是：枫林村全体村民，敬赠。 第43章 年轻的县长秘书 安南县委大院。 一份崭新的红头文件，在经过县委书记陈远山和县长高宏斌的圈阅后，正式下发到了县政府办公室，並抄送全县各大单位。 《关於王超贤同志任职的通知》 文件內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字。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王超贤同志为县政府办公室秘书，负责协助李强副县长处理全县农业及重点项目工作。” 这份任命文件，在整个县政府內部，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县政府办公室，是全县行政体系的中枢。 要知道，县政府办公室可是全县行政系统的心臟地带！这里匯聚了各路精英人才，他们皆是通过层层筛选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而县长秘书一职，则堪称这群精英中的皇冠明珠，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能够胜任这一岗位者，必须具备出类拔萃的文字素养、卓越超群的协调才能以及敏锐洞察世事的政治嗅觉。 此外，还需贏得领导毫无保留的信赖与认可。 通常情况下，只有那些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载，经验老到且左右逢源的资深人士才有资格登上此位。然而此刻，这个令眾人趋之若鶩的宝座，居然落入了一名年仅二十五岁、入职不过短短一月有余的年轻后辈手中！ 文件在各个科室传阅的时候，所有看到的人，第一反应都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王超贤？二十五岁？” “这……这是坐火箭上来的吗？” “我三十五了还是个副科，人家二十五就当县长秘书了，这人跟人，真是没法比啊。” 综合科的科长老黄，看著文件，咂了咂嘴。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这个叫王超贤的年轻人，本该分到他们县府办，结果却被莫名其妙地“发配”去了青石镇。 当时，办公室里不少人还在背后议论，说这小子没背景，或者说是得罪人占了別人的岗，这辈子算是完了。 可谁能想到，这才一个多月，人家就以一种更强势，更不可阻挡的姿態，杀了回来！ 而且，直接一步登天，成了李强副县长的秘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逆袭”了，这是神话！ “老黄，你说这王超贤，到底什么来头啊？这也太嚇人了。”一个年轻的科员凑过来，小声问道。 老黄放下文件，压低声音，故作高深地说：“来头？人家的来头，说出来嚇死你。” 他伸出手指，朝天指了指。 “北京，懂吗？” 年轻科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羡慕。 一时间，关於王超贤“背景通天”的传闻，在县政府大院里，愈演愈烈。 有人说他是省里某位大领导的亲戚，下来是体验生活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人说他家里是京城的红色贵族，这次是被李强副县长慧眼识珠，提前“投资”了。 甚至还有人传得更邪乎，说他是中央某部委秘密培养的接班人，安南县只是他履歷上的一站。 各种版本的猜测，把王超贤这个人，彻底神化了。 而此时，这位被神化了的主角，正坐在一辆从青石镇开往县城的班车上。 钱文博本想派专车送他，被他婉拒了。 班车上，挤满了从乡下进城赶集的农民，空气中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王超贤就坐在其中，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又似乎融为一体。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將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县政府办公室，可不是枫林村。 在那里，没有人会因为你帮他们解决了灌溉问题而对你感恩戴德。 在那里，每一个人，都戴著面具，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藏著七八个弯。 走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復。 王超贤正式上任的第一天，是从县政府那栋有些陈旧的家属楼开始的。 李强特意让办公室给他安排了一间单身宿舍，离他自己的家不远。 早上八点，王超贤准时出现在了李强的办公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李强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看到王超贤，他笑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他的態度，和上次在办公室见面时，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上次是刻意的“礼贤下士”，那么这一次，则多了一份自己人之间的隨意和亲近。 “超贤，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兵了。”李强放下文件，身体靠在椅背上，“我的工作习惯，你要儘快適应。我不喜欢说废话，不喜欢搞形式主义，我只要结果。” “是，李县长。” “以后在办公室，没外人的时候，別叫我李县-长，”李强摆了摆手，“叫我老板，或者强哥，都行。显得亲近。” “是，老板。”王超贤从善如流。 “嗯。”李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的办公桌，我已经让办公室给你安排好了，就在我这外间。以后我所有的文件，都由你先过一遍，提出擬办意见。我参加的所有会议，你都要陪同，做好会议记录和纪要整理。” “另外，全县农业口和重点项目口的所有工作匯报，都由你来匯总，形成简报，每天下班前送到我这里。” 李强三言两语，就把王超贤的工作职责交代得清清楚楚。 王超贤心里暗暗咋舌。 这工作量，可不是一般的大。 “怎么样？有没有问题？”李强看著他。 “没问题，老板。”王超贤回答得乾脆利落。 “好。”李强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带你去办公室认认人，然后跟我去参加一个会。” 李强带著王超贤，走进了外间的秘书办公室。 办公室里，几个科长、主任正在忙碌著。看到李强进来，都赶紧站了起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王超贤同志，以后就是我的专职秘书了。大家的工作，以后要多配合，多支持。”李强的话说得很平淡，但分量却不轻。 “李县长您放心！” “王秘书，欢迎欢迎！” “王秘书，年轻有为啊！”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热情的招呼声。 王超贤只是微笑著，挨个点头致意。 第44章 人情这张网 而此时，王超贤家里，那栋位於县城老城区的筒子楼，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王超贤的父亲王建国，这个在供销社当了一辈子仓库保管员的老实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从早上开始，家里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 先是供销社的老领导、老同事，提著水果、拎著好酒，一个个满脸堆笑，显得亲切。 “老王啊，你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给我们供销社系统长脸了！” “建国，你儿子现在是县长秘书了，以后可得常联繫啊！” 紧接著，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亲戚，一个个都冒了出来，手里牵著孩子，嘴里念叨著“你超贤哥出息了，以后要向他学习”。 甚至连楼下卖菜的张大妈，都端著一碗刚出锅的热豆腐，硬要塞到王超贤母亲的手里。 “王家嫂子，你家超贤可是咱们这条街飞出去的金凤凰！以后可得让他多关照关照我们这些街坊邻居啊！” 王建国和老伴被这份热情搞得手足无措。 他们只能不停地给人倒水，散烟，说著“哪里哪里”、“招待不周”的客套话。 到了晚上，王超贤下班回家，看到屋里屋外挤满了人，闻著那混杂著烟味、酒味和各种人情味的空气，头都大了。 他好不容易挤进屋，父亲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超贤，你三舅公家的二小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想让你给在县里找个工作。你看……” 王超贤的母亲也凑了过来，小声说：“还有你表姨家的闺女，在乡下卫生院，想调到县医院来……” 王超贤听著这些请求，一个头两个大。 夜深了，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王超贤的父母累得瘫在沙发上。 “我的娘唉，这一天，比我上二十年班都累。”王建国捶著自己的老腰，长出了一口气。 屋子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品。有成条的香菸，有整箱的白酒，有包装精美的水果篮，甚至还有人直接送来了活鸡活鸭，在阳台上咯咯噠噠地叫著。 王超贤的母亲看著这一屋子的东西，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超贤，这么多东西，可怎么办啊？这……这收了，合適吗？”她一辈子本本分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不收，人家还以为我们看不起他呢。”王建国嘆了口气，他虽然是个老实人，但在供销社那种人情社会里待久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你儿子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这人情往来，是免不了的。” 王超贤看著父母那既兴奋又惶恐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就是现实。 他一个人当了官，整个家族，甚至整个社交圈，都跟著骚动起来。这张由人情编织而成的大网，將一家人捲入其中。 “爸，妈。”王超贤坐到他们身边，语气严肃，“这些东西，能退的，明天就想办法退回去。不能退的，也记下人情，以后找机会还。我们家的门，不是交易所。” 他顿了顿，看著父亲，一字一顿地说：“特別是那些想找我办事、走后门的，一概回绝。就说我刚上任，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这……这怎么行？”王建国急了，“人家都是亲戚朋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这么一说，不是把人都得罪光了吗？” “爸，”王超贤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拉关係，搞人情。如果我今天帮了三舅公家的二小子，那明天，四姑婆家的三孙子是不是也要来？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就收不住了。” “我这个秘书的位子，是李县长给的，是让我帮他干事的，不是让我给自己家谋私利的。如果我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耽误了工作，甚至犯了错误，那丟的，不光是我自己的脸，更是李县长的脸。” “到时候，別说帮別人，我自个儿都得从这个位子上滚蛋！您说，哪个更重要？” 这番话，让王建国沉默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儿子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行……行吧。”他最终妥协了，“就按你说的办。以后再有人来，我就说你工作忙，没时间。” 王超贤这才鬆了口气。他知道，安抚好家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更复杂，更棘手的外部关係。 第二天，王超贤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县府办综合科的老黄打来的。 “王秘书，哎呀，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早晚要一飞冲天的！”电话那头，老黄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 “黄科长，您太客气了。”王超贤应付道。 “哪里哪里！以后大家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了，有什么事，你儘管开口！”老黄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王秘书，晚上有空吗？我们科室几个同事，想给你接个风，就在县政府对面的『食为天』，大家聚一聚，热闹热闹。” 王超贤皱了皱眉。他知道，这顿饭，不能去。 他现在是李强的秘书，身份敏感。跟县府办的人走得太近，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而且，他刚上任就接受宴请，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黄科长，实在不好意思。心意我领了，但这饭，真不能去。”王超贤的语气很诚恳，“老板刚给我安排了一大堆工作，晚上得加班。而且，李县长最反感迎来送往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可不敢顶风作案。” 他把李强搬了出来当挡箭牌。 老黄一听，就明白了。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王秘书说得对！工作要紧，工作要紧！那……那改天，改天我们再约！” 掛了电话，王超贤刚想喘口气，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县农业局的一个副局长，王超贤在青石镇见过一面。 “王秘书，忙著呢？”那副局长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精致的礼品盒。 “王秘书，这是我们局里刚从省农科院引进的茶叶新品，你尝尝鲜。”他把礼品盒放在王超贤桌上。 “局长，这可使不得！您快拿回去！”王超贤连忙站起来推辞。 “哎，这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土特產，自己人，別那么客气嘛！” “李县长是领导，我们当然要严格要求。” “可咱们是自己人，是搞具体业务的，喝杯茶，交流交流感情，这不违规吧？” 他把“自己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言下之意，你王超贤也是农业口的人，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別把事做绝了。 王超贤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杯茶要是喝了，那以后农业局报上来的项目，是不是就得高看一眼？ 拨下去的款项，是不是就得优先考虑？ 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张局长，您误会了。” “正因为是自己人，才更要守规矩，不能给老板脸上抹黑。” 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您的心意我心领了。茶叶，您一定得拿回去。” “至於工作，以后有的是机会交流。我刚来，正要到您农业局登门请教呢。” 他这话，软中带硬。 既拒绝了礼物，又给了对方面子，还暗示了自己会主动上门“交流工作”。 张副局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却油盐不进。 再纠缠下去，就自討没趣了。 “那……那行吧。” 他尷尬地收回礼品盒。 “王秘书工作要紧，我就不打扰了。” 张副局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第45章 人情世故才是最顶级的学问 周五傍晚，王超贤整理完会议纪要，准备下班。 这周他忙得团团转。 白天跟著李强跑项目点，晚上回来还要整理成堆的文件报告。 他不仅要看，还要在每份文件上用红笔標註出核心问题、潜在风险，並提出自己的初步处理意见，供李强参考。 这工作强度，比他在枫林村扛著锄头下地还要磨人。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王超贤以为又是哪个局委办打来试探的。 “喂，你好，县政府办公室。” “王超贤？”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笑熟悉的声音。 “可以啊你小子，都混进县政府当领导了，怎么声音听起来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 王超贤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周凯？” “哟，还记得我呢？”电话那头的周凯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当了县长秘书，就不认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呢。” 周凯，王超贤的高中同学，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 两人高中时是睡上下铺的兄弟，关係铁得很。 周凯家境殷实，父亲是县里最早一批搞运输发家的，后来开了个规模不小的建材公司。 不过周凯没去接手家里的生意，大学毕业后进入县工商局的办公室里，干著一份清閒的工作。 “你少贫嘴。”王超贤精神一振，也笑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现在可是咱们安南县的红人，史上最年轻的县长秘书！我再不抱紧你的大腿，以后想见你都得排队预约了吧？”周凯的调侃既捧了王超贤，又没显得諂媚。 “你就別拿我开涮了，我这儿正焦头烂额呢。” “我就知道。”周凯的语气正经了些，“你这日子肯定不好过。所以啊，我这个当兄弟的，得给你解解乏。” 王超贤警惕起来。 “不用了，我这儿一堆材料还没看完，心领了。”王超贤想回绝。 “哟，王大秘书，这就开始打官腔了？”电话那头的周凯夸张地叫了起来，“我请你吃顿饭，又不是让你去贪污腐败，你紧张什么？还是说，当了领导，连我这个发小都不认了？” 这话软中带刺，直接把王超贤后面的话给堵死了。 王超贤一阵无语。他能拒绝农业局副局长的茶叶，能推掉综合科长的饭局，但他没法用同样的理由，去拒绝自己睡了三年上下铺的兄弟。 “行了，別给我戴高帽。”王超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时间，地点。” “这就对了嘛！”周凯声调轻快了许多，“地方你不用管，六点半，我到你们县政府大门口接你。” 说完，不给王超贤任何反驳的机会，他掛了电话。 王超贤拿著听筒，听著里面的忙音，苦笑著摇了摇头。 人情世故，这张网，真是无处不在。 六点半，天色擦黑。一辆黑色的本田，停在了县政府对面的马路边。王超贤刚走出大门，周凯就从车里探出头，冲他吹了声口哨。 “上车，王秘书！” 周凯穿著一件时髦的翻领衫，头髮梳得油亮，手腕上戴著一块钢表，一副標准的富二代做派。 “你这身行头，可比我这个县长秘书气派多了。”王超贤调侃道。 “那必须的。”周凯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匯入车流，“你负责为人民服务，我负责享受人民的服务。咱们分工不同。” 车子没有开往县城里那些人声鼎沸的大饭店，而是七拐八绕，进了一个雅致的园林式餐厅。青砖黛瓦，小桥流水。 “可以啊，都学会大隱隱於市了。”王超贤打量著四周。 “这地方清净，没人打扰。”周凯熟门熟路地领著他进了一个包厢，“知道你现在身份不一样，得注意影响。” 这份体贴，让王超贤心里的戒备鬆懈了。 菜上得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些精致的家常菜，酒是茅台，但周凯只开了一瓶，给两人各倒了一小杯。 “咱们兄弟见面，不是为了应酬，喝点意思意思就行。”周凯端起酒杯，“来，第一杯，祝贺我们安南县史上最年轻，也最有文化的县长秘书，正式上任！” 王超贤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入喉，烧得胃里发烫。 两人聊起了高中的一些趣事，气氛放鬆下来。王超贤多日来紧绷的神经，也难得地有了一丝舒缓。 酒过三巡。 周凯一笑，从身旁的座位上拿过一个精致的纸袋，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丝绒盒子，推到王超贤面前。 “喏，兄弟送你的上任礼物。” 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块钢带手錶。 款式经典简约，银色的錶盘在灯光下透著亮光，錶盘中央只有一个简单的品牌標誌。 王超贤虽然不认识，但也看得出这块表价值不菲。 “周凯，你这是干什么？拿回去！”王超贤把盒子推了回去，態度坚决。 “哎哎哎！”周凯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王大秘书，你先別急著上纲上线。我问你，这是不是贿赂？” 王超贤一窒。 “我求你办事了吗？我让你给我批项目了吗？”周凯摊开手，“没有吧？我就是看我兄弟上班没件像样的行头，传出去丟我的人，我送块表给他撑撑场面，这犯哪条王法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王超贤的原则不容动摇。 “贵重？”周凯笑了，“超贤，你这就没意思了。这块表，对我来说，就是一顿饭钱。但对你来说，是你现在工作需要的『装备』。你跟著李县长出去开会，总不能老是掏手机看时间吧？那多不专业。” 他把盒子又推了过来，语气沉稳了许多。 “你听我说完。这东西，你不当它是礼物，你就当它是咱们兄弟借给你的『工作服』。你现在不是为自己穿，是为李县长穿。你把门面撑起来了，他脸上才有光。这叫政治智慧。”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周凯狡黠地一笑，“行，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当了省长，再还我一块更好的。怎么样？这你总没话说了吧？” 一番话，偷换了所有概念。把送礼变成了借“工作服”，把人情往来变成了对领导的“政治智慧”。 王超贤被他这套歪理邪说绕得哭笑不得。 “你啊……”王超贤指著他，半天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戴上！”周凯不容分说，拿起手錶，亲自解开錶带，拉过王超贤的手腕，给他扣了上去。 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不就对了？”周凯满意地端详著，“这才有点县长秘书的样子嘛。” 王超贤想摘下来，可看著周凯那坦然的表情，他伸出的手又停在了半空。 还没等他从这块表的衝击中缓过神来，周凯又从那个纸袋里，拿出了第二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 设计简洁，无多余装饰，只有上好的皮料在灯光下反射出沉稳內敛的光泽。 “你那个帆布包，也该退休了。” 周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以后你要处理的文件，都是县里的机密。用个好点的包，既是专业，也是安全。总不能让李县长的文件，看著跟大学生的课本一个待遇吧？” 王超贤看著那个公文包，彻底没话说了。 周凯的每一句话，都打著“为了工作”、“为了李县长的面子”的旗號，却又把人情送到了你手上。 这种馈赠，让你拒绝不了，甚至让你拒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矫情。 周凯看出了他的犹豫，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杯子。 “超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觉得这是糖衣炮弹，是把你拉下水的第一步。” “我给你这些，不是想腐蚀你。恰恰相反，我是想保护你。” 周凯表情真诚。 “这些东西，是你的『保护色』。它能让你更快地融入那个圈子，让別人觉得你『懂事』，从而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这是盔甲，不是负累。” 王超贤心中一震。 他看著周凯，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富二代，此刻的眼神透著清明与郑重。 他忽然明白了。 周凯送的不是表，不是包。 他送的是一套官场的生存法则，是他这个“圈外人”所不具备的世故与圆融。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为自己这个即將踏入丛林的兄弟，披上一层最基本的偽装。 王超贤抬起手，看著手腕上那块冰冷的手錶，良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周凯笑了，那笑容轻鬆而愉快。 “这就对了嘛！”他拿起公筷，给王超贤夹了一大块鱼，“来来来，吃饭吃饭。別辜负了这大几百一桌的菜。” 第46章 第一次列席常委会 周一的县政府大院。 各科室的门开开合合，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半拍，手里拿著暖水瓶去锅炉房打水的年轻科员们，也没了平日里嬉笑打闹的兴致。 王超贤提前半小时走进大楼。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崭新的白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左手腕上，那块银色钢带手錶在晨光下闪著亮光，手里提著的黑色牛皮公文包皮质细腻，一看就不是地摊货。 这一身行头，配上他那黝黑刚毅的脸庞，让他看起来既有年轻人的锐气，又多了几分体制內特有的沉稳。 刚进综合科的大门，正端著茶杯看报纸的老黄，眼皮子跳了一下。 老黄在县府办待了二十年，那是出了名的“火眼金睛”。谁家换了新车，谁家老婆买了新金项炼，甚至谁昨晚打麻將输了钱，他只要扫一眼那个人的脸色和行头，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哟，王大秘书来了！”老黄放下报纸，笑眯眯地凑了上来，眼神带了鉤子，在王超贤身上那块表和那个包上转了好几圈。 “黄科长，早。”王超贤停下脚步，客气地点头。 “这精气神，就是不一样。”老黄嘖嘖两声，伸手想要拍拍王超贤的肩膀，手伸到一半，目光落在那块表上，动作稍微顿了顿，改为虚虚地扶了一下王超贤的胳膊，“周末这是去哪儿瀟洒了？看这架势，是家里给置办新装备了？” 王超贤心里跟明镜似的。周凯说得对，这身行头就是一层皮，穿上了，別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哪有什么瀟洒，就在家陪父母吃了顿饭。”王超贤把公文包换了只手提著，语气平淡，“家里都是普通工人，哪懂这些牌子货。这是以前读研时同学送的旧东西，我看上班需要装文件，就翻出来凑合用用。” “普通工人？”老黄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褶子里藏著不信。 普通工人能送得起这种一看就得好几千甚至上万的表？普通工人的儿子能一个电话惊动北京的大教授？ 这小子，嘴严得很，是个狠角色。 “王秘书太谦虚了。”老黄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咱们县府办这地方，虽然不大，但也是藏龙臥虎。以后有什么好事，可別忘了老哥我。对了，听说你家在京城那边……” “黄科长，”王超贤抬手看了看表，打断了他的试探，“李县长九点有个会，我要去准备材料。改天有空，再听您教诲。” 说完，他冲老黄一笑，转身走向里间的副县长办公室。 老黄看著王超贤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端起茶杯滋溜了一口，心里嘀咕：普通工人？骗鬼呢！那表我在省城百货大楼见过，少说五千块！这王超贤，背景深著呢。 不到半小时，“王超贤其实是京城某大院子弟，下基层就是为了镀金，那块表是家里长辈送的成年礼”的小道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县府办。 ................. 王超贤走进李强办公室时，李强正对著一份文件皱眉。 “老板，早。”王超贤把泡好的茶放在桌角，水温刚好八十度。 “老板，这是今天上午常委会的材料，办公室刚送过来。”王超贤將一份文件放到李强手边。 “嗯。”李强翻开看了两页，眉头又皱了起来，“又是这些老调重弹，具体措施一条没有，全是原则性意见。” 他合上文件，抬眼看著王超贤：“等会儿你跟我一起去。你是记录员，坐在后排，多听，多看，多记，不要说话。” “明白。”王超贤点头。 “这是你的第一次列席，也是別人看你的第一次。” “记住，从你走进那间会议室开始，你代表的就不只是你自己，还有我。別让人看了笑话。” 王超贤心中一凛，郑重地应道：“是，老板。” 周一上午九点，安南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县里的领导班子。 县委书记陈远山居中而坐，县长高宏斌在他右手边，几位副县长分列两侧。 李强坐在靠后的位置。 作为秘书，王超贤的身份只是会议记录员，连座位都没有，只能站在李强身后的角落里，手里拿著笔记本。 陈远山主持会议，声音平稳：“今天的常委会，主要有三项议程。第一项，传达学习省委最新文件精神；第二项，討论县財政预算调整方案；第三项，审议几个重点项目的资金拨付问题。” 高宏斌面带微笑，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第一项议程，学习省委文件，冗长而枯燥。县府办主任用標准的播音腔念著文件，內容无非是强调发展、狠抓落实。王超贤注意到，县长高宏斌听得最为“认真”，不仅身体前倾，还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而李强则靠在椅背上，目光看著桌面，在思考別的事情。县委书记陈远山端著茶杯，偶尔吹开浮沫喝一小口，眼皮半垂，神情平静。 这种场合，“听”本身就是一种姿態。 高宏斌的姿態，是做给陈远山看的；李强的姿態，则表明他对这种形式主义的不以为然。 文件念完，陈远山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文件精神，会后各单位要组织深入学习。下面，进行第二项议程，討论县財政预算调整方案。老张，你先说说情况。” 匯报持续了近二十分钟，王超贤听得很仔细。 他从一堆纷繁复杂的数字中，迅速抓住了几个关键点：全县財政收入增幅低於预期，支出压力巨大，因此多个部门的预算都被小幅削减，而新增的財力，主要倾向於两个方向——一个是县里的老工业区改造项目，另一个是县城新区的道路扩建工程。 ................................... 前两项议程波澜不惊，各位领导照本宣科地念完材料，偶尔有人补充两句，气氛平和。 “下面进入第三项议程。”陈远山放下茶杯，“关於青石镇金银花產业试验区项目前期资金拨付的请示，请李强同志介绍情况。” 李强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各位领导，青石镇枫林村的金银花產业项目，是我县探索產业扶贫的一次重要尝试。根据前期调研和技术论证，该项目具有很强的可行性和示范意义。现申请县財政拨付启动资金五十万元，用於种苗採购、技术培训和基础设施建设。” 他的话音刚落，高宏斌就放下了手中的笔。 “李强同志的想法是好的。” “但我有几点疑虑，想跟大家商榷一下。” 第47章 常务会上的暗流涌动 会议室里的人都清楚，接下来才是关键。 高宏斌这是要当眾发难。 “第一，县財政目前非常紧张。” 高宏斌不急不缓地翻开面前的一份材料，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根据財政局最新的报告，我县今年的財政缺口，已经超过两千万。同志们，这不是个小数目，是两千万的窟窿！在这种情况下，每一笔支出，都要用放大镜看，用显微镜审。” 他停顿一下，让这个数字留在每个人心里。 隨即，他沉声道：“第二，农业项目的风险，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五十万投下去，种苗能不能活？活了能不能长？长了能不能卖？三年能不能见效？这些都是未知数。与其把钱投到一个前景不明的试验田里，最后可能只听见一个水响，不如用在刀刃上。” 陈远山淡淡地问了一句：“比如说？” 高宏斌打开了话匣子。 “比如我一直在推动的『东湖市民文化广场』项目！” 高宏斌声音拔高，语气篤定热切，“这个项目总投资三百万，建成后，將彻底改变县城居民晚上没事干、周末没处去的窘境。大家想想，中心地带建起一个漂漂亮亮的广场，晚上灯火通明，大爷大妈们跳跳舞，孩子们有地方撒欢，这才是老百姓看得见、摸得著的民生工程！” 他说到这里，看向李强，话锋转得尖锐。 “李强同志，我们搞扶贫，初心是好的，我也支持。但不能顾此失彼，更不能为了山沟里那几百號人一个不確定的未来，就忽视了县城几万老百姓迫在眉睫的需求。” “民生工程，要讲大局，讲全局！” 高宏斌这顶帽子扣下来，又高又重，这番话，看似句句在理，实则偷换概念，把一个產业扶贫项目，硬生生说成是与全县人民为敌。 李强神色一变。 他没想到，高宏斌会用“民生”来压他，更没想到对方会把两个项目对立起来，逼他在“山区扶贫”和“城市民生”之间做选择。 选山区扶贫，就是不顾县城几万人的“民生”，是典型的本位主义，政治上站不住脚。 可要是选了城市，他李强在常委会上拍著胸脯保证的金银花项目，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空头支票，以后谁还信他？ 会议室很静，李强觉得眾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目光带著审视。 李强深吸一口气：“高县长，我认为这两个项目並不矛盾。” “金银花项目只需要五十万启动资金，而市民广场，您刚才也说了，需要三百万。从投入產出比来看……” “金银花项目只需要五十万启动资金，而市民广场，您刚才也说了，需要三百万。” 李强不卑不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投入產出比来看……” “投入產出比？” 高宏斌直接打断了他。 “李强同志，你是党校的理论课学多了，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了？” “我们是政府，不是开公司！政府做事，不能只算经济帐，更要算政治帐，算民心帐！” 这话说得几个本就倾向於高宏斌的常委，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高宏斌很满意这种效果：“市民广场建成，受益的是全县几万居民！晚上有地方休閒，周末有地方活动，这是实实在在的民心工程！而你那个金银花，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成功了，也只是让枫林村那一小撮人得了好处。孰轻孰重，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一桿秤！” 高宏斌这番话，直接把李强钉在了“只顾小团体，不顾大局”的耻辱柱上。 李强要是再爭，就是不懂政治，没有大局观。 话音刚落，一直埋头记录的財政局长抬起头。 “陈书记，高县长，我想再补充一下我的看法。“ “高县长刚才所言极是！咱们財政局如今面临的压力沉重无比！一方面，教师们的薪资待遇需要按时发放；另一方面，公务员的津贴也不能拖欠一分一毫；此外，还有好几条乡村道路亟待维修保养……这些都急需资金支持，可以说是等米下锅的状態！而这区区五十万元，要说它数目庞大吧，但与实际需求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可要非说这点钱无足轻重嘛，那也是不准確的。毕竟每一分每一角都是纳税人的血汗钱吶！所以对於这个金银花项目，其潜在风险实在过高，如果最终血本无归、打水漂儿了，那么我恐怕无法面对全县百姓的质问和指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精明：“但市民广场项目就不一样了！那是看得见摸得著的政绩。广场一建，周边的地价马上就能拉动一波，光土地出让金和未来的商业税收，就能盘活一大笔钱。短期效益非常明显，还能缓解我们的財政压力。”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高宏斌要的是个形象工程，財政局长想的是土地財政，两人一拍即合，把李强的產业扶贫项目当成了垫脚石。 会议室里几个常委开始点头，被两人说动了。 此刻李强孤立无援，像要被扣上阻碍发展的帽子。 高宏斌用“民生优先”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財政局长用“数据”提供了技术支撑，两人配合默契，把他逼到了墙角。 几个中立的副县长开始交头接耳。 陈远山端著茶杯，目光在李强和高宏斌之间来回扫视，没有表態。 王超贤站在后排，冷静地观察著这一切。 他早就料到，高宏斌不会轻易放过难为李强的。 昨天晚上，他加班到凌晨两点，准备的就是今天这一刻。 他轻轻地打开公文包。 小心翼翼地从中抽出一份文件夹，它被整齐地装订在一起。 这份文件夹里静静地躺著一份標註著“备选方案“四个大字的重要报告。 此时此刻，会议室里正热火朝天地进行著激烈的討论。 各种观点和建议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嘈杂而又充满活力的氛围。 王超贤看准时机，趁著大家都沉浸在討论中的片刻寧静，悄然起身走向李强所在的方向。 他脚步儘量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当靠近李强时，王超贤顺手拿起水壶，装作要给他倒杯水的样子。 然后，他巧妙地將手中拿著的文件夹不露声色地放在了李强面前的桌案上。 李强原本专注於会议的目光突然被眼前多出来的东西吸引住了。 他微微一愣，隨即低下头去看清文件夹上的標籤。 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就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第48章 你跟我谈民生？我跟你谈国家战略！ 高宏斌瞥了一眼正看新文件的李强，笑了笑。 他认为胜券在握。 然而，李强的目光飞速扫过一行行文字和数据，眉头先是紧锁，隨即舒展，眼神从最初的惊讶，迅速转为豁然开朗，最后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 李强吸了口气，抬头看向全场。 “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关於『民生』，我这里有一个新的理解角度。请允许我花十分钟，阐述一下。” 目光，又重新集中在了李强身上。 “刚才高县长提到民生,我非常赞同。” 他的开场出人意料。 “民生,確实是我们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但问题是,什么才是真正的民生?” 高宏斌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这里有一份材料。” 李强翻开报告,念出了第一段,“扶贫工作,已从过去简单的输血式救济,转向更为科学的开发式扶贫。这不仅是方法的转变,更是执政理念的升华。这是上个月,国务院扶贫办在全国扶贫工作会议上提出的最新精神。” 他將“最新”两个字，微微加重了读音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高宏斌:“高县长,您刚才说,民生工程要讲大局、讲全局。我完全同意。但我想请问,什么是大局?跟上国家战略,算不算大局?” 他刚刚用来打压李强的“大局观”三个字，此刻被李强原封不动，甚至还加了“国家战略”的码，狠狠地砸了回来！ 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他能说不算吗？ 他敢说不算吗？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常委会上，公然说出这种话。 这是降维打击。 “我们再来看看,什么叫造血式扶贫。” 李强继续念报告,“传统的输血式扶贫,是政府直接给钱给物,解决一时之需,但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贫困状况。而开发式扶贫,是通过產业开发,让贫困地区具备自我发展的能力,实现可持续脱贫。” 他放下报告,声音提高了几分:“金银花项目,恰恰就是一个典型的开发式扶贫案例。它不是简单地给枫林村发钱发物,而是通过產业培育,让村民掌握一门技术,拥有一个长期稳定的收入来源。这才是真正的扶贫!” 財政局长想要反驳,却被李强抢先一步打断。 “我知道財政局的同志要说什么。” 李强翻到报告的第二页,“你们担心风险,担心投入產出比。那我们就用数据说话。” 他开始念报告中的核心內容:“金银花项目,並非广撒网式的盲目投资,而是精准瞄准了枫林村的三大要素:第一,贫困人口集中,全村贫困户占比超过60%;第二,閒置土地资源丰富,南山300亩坡地常年荒废;第三,气候土壤条件特殊,富硒土壤適合种植高品质金银花。” “这就是我们常说的靶向式產业扶贫。” 李强合上报告,目光扫过全场,“不是撒胡椒麵,而是精准打击。这才是科学的扶贫方法!”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点头。 李强趁热打铁,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我们再来对比一下两个项目。”他的声音冷静而有力,“市民广场项目,预计投资300万,主要带动周边餐饮、地產等第三產业,受益群体集中在县城。而金银花项目,50万启动资金,三年內可为枫林村及周边带来超过200万的年纯收入,直接受益贫困户超过200户。” “一个是一次性投入,效益集中在城市;一个是一次投入,长期造血,效益惠及最贫困的山区。”李强停顿了一下,“高县长,您说,哪个更符合国家的扶贫战略?哪个更能体现我们gcd人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高宏斌神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李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拿出这么一份有理有据、逻辑严密的反击材料。 更要命的是,李强把问题上升到了“国家战略”和“党的宗旨”的高度,让他根本无法反驳。 “还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李强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市民广场项目,我仔细研究过。它的本质,是通过政府投资拉动周边地价,然后通过土地出让收回成本。说白了,这是土地財政的老路子。”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念出了一段文字:“今年二月,中国社科院发布了一篇內部研究文章,题目是《警惕地方政府以民生工程为名,行土地財政之实》。文章明確指出,一些地方政府打著改善民生的旗號,实际上是在製造新的政府负债和金融风险。”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高宏斌煞白了脸。 李强这是在暗示,市民广场项目背后,隱藏著土地財政的逻辑,甚至可能带来债务风险。 这顶帽子,比刚才高宏斌扣给他的“不顾民生”,要重得多。 陈远山放下了茶杯。 他拿过李强手中的报告,翻阅起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县委书记的表態。 陈远山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越看,眼中的精光越盛。 这份报告的深度、格局和数据支撑，它不仅精准地切中了当前政策的脉搏,更用无可辩驳的逻辑和数据,构建了一套完整的论证体系。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项目申请报告,这是一篇可以直接上报市里、甚至省里的政策研究文章。 陈远山合上报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高宏斌脸上。 “李强同志的这份报告,我看很有深度。”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是gcd人的政府,民生的根本,是让所有老百姓,尤其是最困难的老百姓有饭吃、有钱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广场可以建,但不能和贫困山区人民的活路抢资源。孰轻孰重,我们心里要有一桿秤。” 高宏斌的手指紧紧攥著笔,指节发白。 “金银花项目,原则上通过。” 陈远山一锤定音,“五十万资金,財政局必须优先保障。我要求,由李强同志牵头,把这份报告的思路,整理成我们安南县的扶贫工作指导意见,下发全县学习!” 会议室里，几位原本还在犹豫的副县长和局长们，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书记英明”的表情。 这就是官场的潜规则，只要是一把手定了调子，其他人只要不是脑子有病，都会支持。 高宏斌坐在位子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精心策划的这场政治狙击,彻底失败了。 不仅没能阻止金银花项目,反而在陈远山面前落得个“格局不高、眼光不远”的印象。 更要命的是,李强那份报告,將成为全县的扶贫工作指导意见。 这意味著,李强在扶贫领域的话语权,將得到极大提升。 而他高宏斌,反而成了那个“不懂国家战略、只会搞土地財政”的反面典型。 第49章 高宏斌的怒火！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里面沉闷的空气终於开始流动。 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夹杂著收拾笔记本和茶杯的细碎动静。 陈远山率先起身，步伐稳健地走出大门。 高宏斌紧隨其后，麵皮紧绷，面无表情，平日里那种矜持笑容消失无踪。 经过李强身边时，高宏斌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偏转半分，视若无睹。 李强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將那份决定胜负的蓝色文件夹夹在腋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李县长，高见啊。” 財政局长王建国凑了过来。 “今天的常委会，真是让我们受教了，什么叫政治站位，什么叫国家战略，还得看您。” 李强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 这一拍，没用多少力气，却让王建国浑身的肥肉都跟著颤了一下。 “老王，钱的事，抓紧。” 扔下这六个字，李强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门口。 王超贤提著公文包，看都没看王建国，影子般跟在李强身后半步。 走廊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李强的步频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噠噠”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听起来不再是之前的焦灼，而是压抑不住的轻快。 周围路过的科员们纷纷停下脚步，侧身让路，低头问好。 李强頷首，脚下生风。 回到副县长办公室，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噪音。 李强把腋下的文件夹往办公桌上一扔。 “啪”的一声脆响。 领带被他粗暴地扯松，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痛快！” 李强抓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水是不是凉了，仰头灌了一大口。 “超贤，你看到高宏斌刚才那张脸了吗？” 李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那份蓝色文件夹上用力点了点。 “跟吃了死苍蝇一样！这么多年，我在常委会上被他用『大局』压了多少次？今天，总算是把这口气给顺下去了！”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正在给他续水的王超贤。 “这份备选方案，什么时候弄的？” 王超贤手里的动作很稳，水流呈一条细线注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昨晚。” 他放下水壶，退后半步，站姿笔挺。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我查阅了近三个月国务院和省里关於扶贫工作的所有指导文件，结合枫林村的实际情况，做了这个预案。” 李强拿起那份报告，重新翻看。 上面的红笔標註密密麻麻，每一处数据引用都註明了出处，甚至连针对高宏斌可能提出的刁难问题，都做了预设性的反驳逻辑链。 “你早就猜到他会拿『民生』做文章？” 李强合上报告，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 “高副县长主管城建，那是他的基本盘。金银花项目虽然不大，但涉及財政资金的分配导向。” 王超贤声音平静，陈述著客观事实。 “一旦开了產业扶贫优先的口子，城建那边的资金池子必然会受到挤压。这是利益之爭，他不可能不防。” 李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庆幸，甚至还有几分忌惮。 这种走一步看三步的政治嗅觉，这种把政策文件当武器的手段，哪里像是一个刚出校门的生瓜蛋子？ 简直就是个天生的官场操盘手。 “好小子。” 李强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今天这仗能贏，首功在你。如果不是这份材料，我刚才就被高宏斌和王建国联手给架在火上烤了。” “老板言重了。” 王超贤微微欠身，神色谦恭，没有半分得色。 “《史记》有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材料只是死物，能把死物变成杀敌的利器，靠的是您在常委会上的临场决断和那一锤定音的气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 “我不过是做了些磨墨递刀的杂活，真正挥刀斩乱麻的，是您。” 这记马屁拍得极有水平。 既没否认自己的功劳，又巧妙地把李强抬到了主帅的位置，把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描绘成了將帅配合的佳话。 李强听得通体舒泰，脸上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你啊，这张嘴，不去当外交官真是可惜了。” 他指了指王超贤，笑骂了一句，隨即收敛了笑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兴奋劲过后，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不过，陈书记虽然定了调子，但这五十万，还没落袋为安。” 李强眉头微皱。 “王建国那个老滑头，你也看见了。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后指不定怎么拖。財政局那是高宏斌的自留地，要想从他嘴里把肉抠出来，没那么容易。” “只要资金一天不到帐，金银花项目就一天启动不了。时间拖久了，变数就大了。” 王超贤点了点头。 “夜长梦多。” “你这就去財政局。” 李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章。 “拿著我的条子，去找王建国。就说陈书记特別关注这个项目，要求资金三天內必须到位。让他看著办。” “明白。” 王超贤双手接过便签，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我这就去，就在他办公室坐著，看不到支票我不走。” 李强满意地点头。 “去吧。记住，態度要硬，別给他留面子。这个时候，谁软谁就输了。” .................. 县政府大楼东侧，县长办公室。 “砰！” 一只青花瓷茶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冒著白气。 高宏斌站在窗前，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死死抓著窗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刚才在常委会上，李强那个眼神，那个语气，如同一记记耳光，扇得他到现在脸颊还在火辣辣地疼。 什么国家战略？ 什么政治高度？ 不过是拿著鸡毛当令箭！ 在这个县城里，谁不知道搞广场、修路才是实打实的政绩？ 那个破山沟里种点花花草草，能搞出什么名堂？ “高县长，您消消气。” 秘书孙明拿著扫帚和簸箕，蹲在地上收拾残局。 “消气？我怎么消气！” “陈远山那个老狐狸，摆明了是拉偏架！平时装得大公无私，关键时刻，还不是护著李强？” 他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关於市民广场的规划书，想要撕碎，但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 这是他的心血，也是他下一步晋升的资本。 不能就这么废了。 高宏斌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一次常委会的失利，说明不了什么。 只要项目还没落地，一切就还有变数。 “孙明。” 高宏斌的声音冷了下来，透著阴狠。 “在。” 孙明赶紧把垃圾倒进桶里，凑到跟前。 “你去给我查。” 高宏斌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摩挲著。 “查那个金银花项目。从立项、审批，到选址、评估，每一个环节都不要放过。” “李强不是说那是『科学扶贫』吗？我就不信，那么急匆匆搞出来的东西，能一点漏洞都没有！” 高宏斌冷笑一声。 “有没有在村里的帐目上，动过手脚？” 孙明眼睛一亮，心领神会。 “我明白了，高县长。只要找到一点把柄，咱们就能借题发挥，让那个项目胎死腹中！” “去做吧。” 第50章 我今天就在这儿，不走！ 孙明刚带上门，高宏斌就抓起桌上的电话。 手指在拨號盘上用力戳下几个数字。 听筒里传来两声“嘟——嘟——”的长音。 “喂，高县长。” 电话那头，財政局长王建国的声音透著刚散会后的疲惫，还有些拘谨。 “老王，还在局里？” 高宏斌身体后仰，双脚翘上办公桌，皮鞋尖在空中晃了两下。 “刚回来，正准备安排那个……项目的拨款手续。” 王建国是个老油条，知道刚才常委会上高宏斌吃了瘪，这会儿说话格外谨慎，生怕触了霉头。 “先別急著签字。” 高宏斌对著话筒吹了口气。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高县长，这……陈书记可是当场拍了板的，三天內必须到位。我要是压著不办，陈书记那边……” “谁让你不办了？” 高宏斌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办事要讲究个轻重缓急。老王，你是管钱袋子的，全县多少张嘴等著吃饭，你心里没数？” “这……” “我刚接到信访局的电话。” 高宏斌隨口编了个理由，压低了声音。 “城关镇那几所小学的老师，因为上个季度的绩效工资没发全，正在串联，准备明天来县政府集体散步。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捅到市里，你这个財政局长，还想不想干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菸的声音，接著是王建国沉重的呼吸声。 教师工资拖欠，这是安南县的老大难问题，也是悬在每个財政局长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高县长，您的意思是……” “维稳是第一责任。” 高宏斌把玩著桌上的钢笔，笔尖在文件纸上划出一道道深痕。 “那五十万，先挪去填教师工资的窟窿。把这帮教书匠的嘴堵上，別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添乱。” “可是金银花项目那边……” “拖一拖嘛。” 高宏斌轻笑一声，把钢笔扔回笔筒。 “就说財政紧张，正在统筹。你是局长，找个理由还不容易？程序上走慢点，审核上搞细点。先拖个十天半个月，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王建国沉默了许久。 一边是县委书记的死命令，一边是主管副县长的软刀子。 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但他心里清楚，县官不如现管。 以后財政局的预算审批、项目核销，大头都在高宏斌手里攥著。 得罪了陈远山，顶多挨顿批；得罪了高宏斌，以后的日子那是真的难过。 “明白了，高县长。” 王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 “教师工资是民生底线，我这就优先安排。金银花那边……我让人再核核帐。” “这就对了。” 高宏斌满意地掛断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县委大院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在风中乱颤。 李强，你不是要搞“国家战略”吗？ 没钱，我看你拿什么去战略。 ..................... 王超贤提著公文包，走出县政府大楼，直奔东侧的財政局办公楼。 一楼大厅里，几个办事员正围在一起聊天，看到王超贤进来，声音压低了。 “请问王局长办公室在哪？”王超贤问值班室的工作人员。 “三楼最里面。”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手里的公文包，態度客气了几分， “您是……” “县政府办公室，找王局长有事。” “哦哦，您上去吧。” 三楼走廊尽头，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王超贤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王超贤推门而入，正是財政局长王建国。 他正低著头，用钢笔在本子上写著什么，眼皮都没抬一下，当王超贤是空气。 王超贤心里有数，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下马威，晾著你，让你自己先沉不住气。 “王局长，您好。” 王建国这才慢悠悠抬起头，眯眼打量他一番，皮笑肉不笑：“哟，这不是王秘书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他嘴上叫著“王秘书”，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尊重，倒像是长辈在逗弄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王局长，我来是为青石镇金银花项目拨款的事。”王超贤也不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 “哦，金银花项目啊。”王建国把钢笔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宽大的椅背上一靠，两只手在肚子上交叉，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这个事，我知道，常委会上刚定的嘛。李县长工作有魄力，我们財政局肯定是要大力支持的。” 他嘴上说著支持，屁股却没挪动半分，更没有要办手续的意思。 王超贤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开始打太极了。 “王局长，常委会上陈书记有明確指示，这笔五十万的启动资金，要求三天內必须到位。今天已经是第一天了。”王超贤不接他的套话，直接把县委书记搬了出来。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直接，一点场面上的迂迴都不讲。 “哎呀，王秘书，你有所不知啊。”王建国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开始大倒苦水，“不是我们不想办，实在是……难啊！”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大摞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拍。 “你看看，这些，全都是等著要钱的。城关镇小学教师的绩效工资，拖了两个月了，老师们天天来局里闹；西山乡那条路，前两天刚被大水衝垮了，等著钱修，不然几千口子人出不来；还有县医院，上个月进的那批设备，款子还没结，人家厂家都发律师函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著那些文件，不像財政局长，倒像全县最大的“困难户”。 “王秘书，你是李县长身边的人，看问题有高度。你给评评理，这么多十万火急的事都等著，我总得有个轻重缓急吧？总不能因为一个还没影儿的种花项目，就让老师们饿肚子，让老百姓没路走吧？” 这话诛心。 他把王超贤，把金银花项目，直接放到了全县人民的对立面。王超贤要是再催，就是不懂民生疾苦，不顾大局。 王超贤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等王建国说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准备喝水的时候，王超贤才开口。 “王局长，您说的这些困难，我都理解。教师工资要发，救灾款要拨，这些都是天大的事。” 王建国刚想点头，觉得这小子还算上道。 “但是，”王超贤话锋一转，“金银花项目，就不是天大的事了吗？” 他上前一步，身体前倾，目光直视著王建国。 “王局长，您是老財政了，应该比我更清楚。教师工资也好，修路救灾也好，这些都属於『支出』。我们財政的钱，花一笔就少一笔。长此以往，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而金银花项目是什么？那是『投资』！是能给咱们县財政『造血』的產业项目！一个能让贫困村三年內实现自我造血，甚至未来可能给县財政贡献税收的项目，您觉得，它的优先级，应该排在哪里？” 第51章 財政局里的「钉子户」 王建国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非但没被他的“民生大旗”嚇住，反而从“支出”和“投资”这个更宏观的角度，把问题给剖开了。 “这..............这理论上是这么说，可毕竟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王建国还在嘴硬。 “远水？”王超贤笑了，“王局长，常委会的决议，对您来说，也算『远水』吗？陈书记的指示，对您来说，也算『远水』吗？” 他把那张李强亲手写的便签，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地放在了王建国的办公桌上，推了过去。 “王局长，这是李县长的条子。他让我跟您说，陈书记特別关注这个项目，要求资金三天內必须到位。让您看著办。” 王建国看著那张薄薄的便签，感觉上面压著一座山。 李强的字跡他认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下面那个私章，更是如假包换。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了。 他拿起条子，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然后长嘆一口气，把条子往旁边一放。 “王秘书啊，不是我不给李县长面子，也不是我不执行陈书记的指示。实在是……程序走不完啊。”他又换了一套说辞。 “这五十万的款子，不是我一支笔就能批的。要先由预算科出具意见，再到国库科审核，最后还要经过局里的党组会討论……这一套流程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走不完。我就是想快，也快不起来啊。” 王超贤看著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套官僚主义的流程，就是他拖延的最好武器。 想要迅速解决问题？只需短短一天便可轻鬆搞定。 但若存心刁难、有意磨蹭呢？恐怕就算是耗费上一年半载也实属平常之事。 这种说辞，王超贤曾经在书本中读到过，也曾于枫林村中听闻过，但此刻从这位堂堂县財政局局长之口说出时，却又別有一番滋味——仿佛从中品出了更多的门道和玄机。 所谓的这些“流程”，其实不过是那些当官者手中隨意揉捏的橡皮泥罢了，可以隨心所欲地將其塑造成圆形或是扁平状。 若要加快速度处理事情，完全可以採取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的方式，甚至仅需半个小时便能顺利完成款项到帐手续；然而若是一心只想慢慢吞吞地拖著不办，那么则能够想尽办法让当事人四处奔波直至双腿跑断，最终还会拋出一句令人无奈的话：“不好意思，您这儿还差一个盖章……” “王局长，您说得对，流程必须走，规矩不能坏。” “王局长，那我就不打扰您办公了。”王超贤突然说道。 王建国心里一喜，以为他要走了。 “您先忙，我在这儿等等。”王 超贤说著，拉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然后，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政策汇编》，翻开，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既不说话，也不催促。 就那么坐著。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小子................他这是要干什么？跟我耗上了？ 办公室里陷入安静。只剩下墙上掛钟“滴答”的走针声，和王超贤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王建国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他想发火，可对方是县长秘书，拿著县委书记的令箭，他发不起来。他想不理他，可办公室里坐著这么一尊大神，他连批个文件都觉得心神不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建国喝了三杯茶，上了两次厕所。 王超贤依旧稳如泰山，连坐姿都没换一下。 终於，王建国熬不住了。 “那个.............王秘书，”他清了清嗓子，“你看，这都快中午了，要不……你先去吃个饭？吃完饭再来？” 王超贤合上书，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 “不了，王局长。我还不饿。”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李县长交代了，今天必须看到拨款手续。我怕我一走，您这儿工作一忙，就把这事给忘了。我还是在这儿等著，踏实。” 王超贤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事办了，我就不走了。 王建国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捏碎。 他当了这么多年財政局长，迎来送往，见过多少求他办事的人？ 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好话说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可偏偏，他还发作不得。 对方的身份是县长秘书，代表的是李强。 手里拿的是书记的指示，代表的是陈远山。他要是敢把人轰出去，不出十分钟，李强和陈远山的电话就得追过来。 到时候，他一个“办事不力、对抗组织决定”的帽子，是跑不掉的。 王建国在官场混了半辈子，最懂的就是趋利避害。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一边是高宏斌的暗示，让他“拖一拖”。 可高宏斌没给他任何书面指示，全都是电话里的口头交代，真出了事，高宏斌能替他担著？不可能。到时候第一个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另一边，是县委书记的明確指示，主管副县长的当面催办。 这是板上钉钉的政治任务。 完不成，后果严重。 两相比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 ................................ 第52章 特事特办！ 两相权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高宏斌那边，可以得罪。 大不了就是被臭骂一顿，但那是隔靴搔痒，伤不了筋骨。 可要是把县委书记陈远山得罪狠了，他这个財政局长的位子，怕是真就坐不稳了。 高县长让他“拖”，是电话里的口头交代，连个字据都没有。 真出了事，高宏斌会把责任揽过去？王建国拿自己的乌纱帽打赌，高县长绝对会第一个把他推出去顶雷！ 想到这里，王建国心里有了决断。 可面子上，不能输。他不能让这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觉得自己是被他硬生生逼得没办法了。 他重重地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换上一副笑脸，显得比刚才更真诚，也更圆滑。 “哎呀，王秘书，你看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王建国站起身，肥硕的身体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王超贤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还能把你给忘了不成？金银花项目，那是咱们县的重点工程，是陈书记和李县长亲自抓的大事，我比谁都上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一脸恍然大悟，一拍自己的大腿。 “哎！你看我这脑子！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他演得极像，真如刚想到了个主意。 “我刚才光想著走常规流程，忘了咱们局里还有个『绿色通道』！” 王超贤知道这是在演戏，但是该配合的还是要不遗余力。 “王局长，这『绿色通道』是？” “对对对，就是绿色通道！”王建国越说越兴奋，好像自己真是个急公好义、为项目奔走的好局长，“专门针对县委常委会特批的重点项目、扶贫项目！可以简化流程，特事特办！我这个局长，可以直接签字，让国库那边优先划拨！” 这番话，把他之前说的什么预算科审核、国库科把关、党组会討论，全都变成了废话。 王超贤心里冷笑。这哪是什么“绿色通道”，分明是这老狐狸给自己找的“下坡路”。 “那就麻烦王局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建国摆著手，转身就抓起了桌上的电话，他一脸恍然大悟怕王超贤听不见。 “喂！预算科吗？让你们科长，立刻、马上到我办公室来！带上金银花项目的所有材料！” “王局，您找我？” “老刘，青石镇那个金银花项目的拨款申请，你看了没有？”王建国板著脸问。 “看……看了，局长。正在走程序……”预算科长老刘擦了擦额头的汗。 “走什么程序！”王建国一拍桌子，把老刘嚇得一哆嗦，“都什么时候了，还按部就班？不知道什么叫特事特办吗？” 他指著老刘的鼻子，一通训斥。 “这是县委常委会定的重点项目！是陈书记亲自点的將！是李县长主抓的工程！要是耽误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啊？” 老刘被骂得狗血淋头，头都不敢抬。 王超贤坐在旁边，看著王建国这番表演，心里冷笑。笑容消失刚才还说程序复杂，现在就成了“特事特办”。他这是在演戏给自己看，也是在演戏给李强和陈远山看。意思是，你看，不是我不想办，是下面的人不懂事。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下班之前，必须把拨款意见给我拿出来！一个小时！我只给你一个小时！”王建国下了死命令。 “是，是，局长，我……我这就去办！”老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王建国转过身，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对著王超贤。 “王秘书，你看，这下面的人啊，就是觉悟不高，不敲打敲打不行。你放心，有我盯著，今天保证给你办利索了。” 王超贤站起身，微笑著点了点头。 “那就辛苦王局长了。”他没有戳穿对方的表演，官场上，看破不说破，是基本功。 “不辛苦，不辛苦，为领导分忧，为项目服务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王建国办公室的电话就没停过。 他一会儿把国库科的科长叫进来，指示要“简化流程，优先办理”。一会儿又给会计中心的负责人打电话，要求“务必確保资金准时到帐”。 整个財政局，被他搅得鸡飞狗跳。 王超贤就那么坐著，喝著茶，看著他表演。 他知道，王建国这么做，一是为了向自己，向李强表明他“尽心尽力”的態度；二也是为了向高宏斌那边传递一个信息——你看，不是我不想拖，是李强这边逼得太紧，我顶不住了。 这老狐狸，两边都不得罪，手段確实高明。 中午十二点差十分，预算科长和国库科长，拿著一沓盖满了红章的文件，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王建国的办公室。 “局长，都……都办好了。” 王建国接过文件，看了一遍，然后递给王超贤。 “王秘书，你看看，五十万，一分不少。这是拨款凭证，你拿到县农行，就能直接提款。” 王超贤接过文件，认真地核对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收进公文包。 “谢谢王局长。”他站起身，伸出手，“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建国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满脸堆笑，“以后有什么事，隨时来找我。我们財政局，就是你们一线同志最坚实的后盾！” “一定。”王超贤笑了笑，抽回手，“今天確实给您添麻烦了，也从您这里学到了很多。”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原来咱们政府部门办事的效率，也可以这么高。以后我们李县长再有急事，我就知道该怎么跟您匯报了。” 王建国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 他只能干笑两声：“应该的，应该的，为领导分忧嘛。” 王超贤不再多言，提著公文包，转身就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王建国脸上的凑了过来一屁股瘫坐在老板椅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旁边的预算科长老刘，瞪著他“局长，高县长那边……怎么交代啊？” 提高了嗓门建国抬起头　　“交代？我怎么交代？你去交代！” “你告诉高县长，不是我王建国不顶事，是李强派来的那个秘书，他娘的就是个滚刀肉！是个钉子户！他今天就在我办公室里扎了根，我要是不给钱，他能在我这儿坐到过年！” 第53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县政府大楼。 高宏斌刚接到王建国的电话。 电话里，王建国诉苦，说不是他不想顶住，对方太强势，拿著书记的令箭，直接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他没办法。 “废物！” 高宏斌掛断电话，低声骂了一句。 他知道，这事怪不了王建国。 王建国是个老油条，趋利避害是他的本能。 让他为了自己一句口头交代，去硬顶县委书记和主管副县长，確实是强人所难。 一个项目，从他嘴里抢走五十万资金。 这不是钱的问题，那是面子的问题。 在常委会上丟了脸，现在又在资金拨付上被將了一军。 这口气，他咽不下。 想到这里，高宏斌按下了桌上的內线电话。 “孙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 第二天一早，一辆吉普车，就停在了枫林村口。 孙明从车上下来，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基层干部模样。 村口大槐树下，几个老汉正在抽著旱菸聊天。 “各位大爷，你们好啊！”孙明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挨个散烟。 “大爷，跟您打听一下，村委会怎么走？” “找村委会干啥？”一个老汉接过烟。 “哦，我是县扶贫办的，姓孙。”孙明笑著，“我们听说你们村在王超贤书记的带领下，工作成效显著。县里领导高度重视，派我来学习取经，准备在全县推广呢。” 一听是因为王书记，老汉们的神情鬆动了。 “哦，是为王书记的事来的啊。”一个老汉指了指村里，“顺著这条路一直走，看到掛红旗的院子就是了。” “哎，好嘞！谢谢大爷！” 孙明来到村委会，王大柱和张富贵恰好都在。 “两位就是王主任和张村长吧？哎呀，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孙明一进门，就握住两人的手。 王大柱和张富贵被他这份热情搞得一愣。 “我是县扶贫办的孙明。这次来，是专门来学习你们枫林村的先进经验的！”孙明自报家门，“特別是王超贤同志，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魄力和能力，真是我们年轻干部的楷模啊！” 他先夸讚了王超贤一番。 王大柱和张富贵对视了一眼，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这人，话里全是奉承，但那双贼溜溜的到处张望的眼睛，让人看著不舒服。 “孙……孙主任客气了。”王大柱把手抽了回来，“我们村也没啥先进经验，都是托王书记的福。” “哎，王主任客气了。”孙明摆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拉著王大柱的胳膊，“走走走，王主任，別站著了，到屋里说。我这次来，可是带著任务来的，一定要把你们村的宝贵经验，带回去！” 他被让进了办公室，坐下，就开始了“採访”。 “王主任，我听说，之前村里因为抢水，还发生了械斗？后来是王超贤同志平息了那场风波？”他问道。 “嗯，是有这么回事。”王大柱点了点头。 “那……械斗不是有人受伤了吗？这医药费，是怎么解决的啊？是村里出的，还是……个人掏的？”孙明终於问到了点子上。 王大柱心里一紧。他跟张富贵斗了半辈子，对这种话里有话的套路，敏感得很。这姓孙的，嘴上说著学习经验，怎么句句不离钱？ “医药费啊……”王大柱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吹了吹浮沫，说道，“是我们王书记，自己掏的钱。” “自己掏的？”孙明一愣，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他本以为，这笔钱肯定是走了村里的帐，只要查帐，就能查出问题。 “是啊。”旁边的张富贵也接上了话茬，他跟王大柱现在是“统一战线”，“当时村里帐上一分钱都没有，王书记二话没说，把他自己那几个月的工资，三百多块，全拿出来了，先给伤员垫上了。后来项目资金下来了，才从村提留里走的帐，补给了王书记。” 张富贵说得清楚，有理有据。这笔钱的来龙去脉，乾净得很，挑不出一点毛病。 孙明笑容一僵。他没想到，这第一招就落了空。 “哎呀，王超贤同志真是高风亮节啊！这种精神，太值得我们学习了！”孙明嘴上夸著，心里却在暗骂。这小子，还挺会做人。 他不死心，又换了个话题。 “那……那个灌溉抗旱，搞得很好啊。我听说，又是修水渠，又是做调度表的，肯定花了不少功夫吧？这些……有没有一些帐目上的明细？我也想学习一下，看看你们是怎么把钱，都花在刀刃上的。”他不再掩饰，直接提出要看帐本。 王大柱和张富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孙主任，这个……恐怕不太方便。”王大柱开口了。 “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孙明皱起了眉头，“我这是来学习经验的，看看帐目，也是学习的一部分嘛。” “不是我们不给看。”王大柱摊了摊手，面露难色，“主要是，我们村现在是『金银花產业试验区』，所有帐目，都由新成立的『项目领导小组』统一管理。前两天，钱镇长刚派了镇上的会计下来，把我们村过去几年的烂帐全都封存了，正在重新审计、建新帐。” “您要是想看，得有领导小组的批示。我们俩现在，说了不算。”王大柱把皮球踢得乾乾净净。 这个“项目领导小组”，组长是钱文博，常务副组长是王超贤。想看帐？可以，你去找镇长和王超贤批条子去。 孙明气得差点骂娘。他就是奉了高宏斌的命令，来背地里查王超贤的。他怎么可能去找王超贤本人批条子？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这……这是什么规矩？”孙明有些恼了，“我代表的是县扶贫办，下来督导工作，连个帐本都不能看？”他想用身份压人。 “孙主任，您別生气。”张富贵在一旁唱起了红脸，笑呵呵地说，“这不是我们不配合，是镇上有规定。您也知道，我们村情况特殊，以前帐目乱得很。现在好不容易理顺了，钱镇长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能乱碰。要不……您给钱镇长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孙明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哪敢给钱文博打电话？钱文博是李强的人，给他打电话，不等於直接告诉李强，高宏斌派人来查王超贤了吗？ 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孙明感觉无处著力。 他不甘心，又在村里转悠了两天。 他试图找一些村民“拉家常”，打听王超贤的“黑料”。 他找到村西头的张二狗，递上一根烟，笑著问：“二狗兄弟，听说王书记年轻有为，你们村里人都很服他啊？” 张二狗吸了口烟，看了一眼：“王书记是好人，带我们挣钱，我们当然服他。” “那……他平时，有没有什么……个人爱好啊？比如，喜欢打个牌，喝个小酒什么的？”孙明诱导著。 “王书记忙得很，哪有时间干那些。”张二狗摇摇头，“他不是在山上量地，就是在村委会写材料，我们想请他吃顿饭都请不到。” 孙明又找到王家的一个妇女，套近乎：“大嫂，你家孩子在哪上学啊？王书记来了，村里的教育是不是也跟著改善了？” “那可不。”那妇女很感激，“以前我们村小学那个破房子，下雨都漏水。王书记来了，跟镇里反映了好几次。听说，钱镇长已经批了钱，准备给我们盖新学校了！” 孙明转了一圈，听到的，全是夸王超贤的。 说他没架子，肯干事，心里装著老百姓。別说黑料，连一句坏话都听不到。 这些村民，被王超贤集体洗了脑，一个个都成了他的“铁桿粉丝”。 孙明彻底没辙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搞调查的，是来听王超贤先进事跡报告会的。 以前那些分化拉拢、威逼利诱的手段，在这里，完全失效了。 孙明在枫林村待了三天，一无所获，无功而返。 第54章 好马不吃回头草 就在孙明在枫林村调查王超贤黑料的时候。 而王超贤的日子，过得异常充实。 每天跟著李强在县里各个部门之间连轴转。上午可能还在农业局討论秋粮收购的政策，下午就得跑到水利局去协调抗旱物资的调配。 李强似乎有意在锻炼他，所有的会议和调研，都带著他。 王超贤如海绵般吸收著安南县行政体系运作的知识。 他的办公桌上，永远堆著两摞文件。一摞是李强批阅完的，需要他归档或传达。另一摞，是各个部门送上来，需要他先行审阅、提出擬办意见的。 县长秘书这个位子，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 他不仅是领导的“笔桿子”，更是领导的“过滤器”和“防火墙”。什么文件需要立刻送给领导看，什么文件可以压一压，什么人可以安排见面，什么人需要挡在外面，这里面全是学问。 晚上，他回到那间简陋的单身宿舍，也閒不下来。他要处理白天积压的各种材料，还要抽空研究青石镇那边钱文博定期送来的金银花项目进度报告。 枫林村南山那三百亩坡地，在钱文博的强力推动下，土地平整工作已经全面展开。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王超贤对著一堆卷宗，给自己的老板准备总结材料的时候，他办公室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他以为是哪个部门又送来了文件，隨手抓起了话筒。 “喂，你好，县政府办公室。”他的声音带著批阅文件后的疲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带著试探和迟疑的女声，传了过来。 “……超贤吗？” 王超贤握著话筒的手，僵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哪怕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哪怕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掉，可当这个声音再次响起时，是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心臟。 是李丽。 “是我。”王超贤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他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內心的波动。 “真的是你啊，超贤。”电话那头的李丽，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几分惊喜和雀跃，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通决绝的电话，他们还是那对在县城小饭馆里憧憬未来的情侣。 “我……我听我爸说，你……你调到县政府了，当了县长秘书。我……我真为你高兴。”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著一种刻意的討好。 王超贤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著。他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超贤，你……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李丽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颤音，“我知道，上次……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我当时也是被我爸妈逼急了。他们……他们也是为我好，怕我跟著你吃苦……” 她开始解释，开始为自己当初的绝情辩解。 王超贤心里冷笑一声。 吃苦？ 当初他考上研究生，留在京城，有机会进入国家级的智囊机构时，她怎么不说怕吃苦？那时候，她恨不得天天跟他打电话，畅想著以后来北京，当“高干夫人”的生活。 说到底，她怕的不是吃苦，她怕的是跟著一个“看不到希望”的人吃苦。 “都过去了。”王超贤淡淡地回了三个字。他不想再跟她纠缠於过去的是非对错。没有意义。 “没有过去！”李丽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超贤，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这几天，天天都在想你。我想起我们一起在大学城的夜市吃烤串，想起你为了给我买一条裙子，啃了一个月的馒头。超贤，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怎么能说过去就过去呢？” 她开始打感情牌，试图唤醒王超贤对过去的美好回忆。 王超贤听著，心里却一片平静。 他承认，那些日子是美好的。但那份美好，已经被她亲手打碎了。 好比一个精美的瓷器，摔碎了，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那一道道裂痕，也永远都在。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为了爱情，放弃前途的愣头青了。 在枫林村那一个多月的磨礪，比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都更让他看清了现实，也看清了自己。 他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再是那点风花雪月的儿女情长。 “我们不合適。”王超贤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王超贤被“发配”到枫林村，最落魄的时候，李丽曾经说出这句话。 王超贤这次说出的话，一模一样。 但两次的心境，天差地別 “为什么不合適？！”李丽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充满了不甘和困惑，“超贤，你现在是县长秘书，你前途无量！我……我配不上你吗？我爸是县医院的主任，我也是正式的护士，我们家在安南县，也是有头有脸的！我们在一起，是强强联合，对你未来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终於说出了心里话。 强强联合。 在她眼里，爱情和婚姻，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王超贤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李丽，你还是没明白。” “以前，你觉得我们不合適，是因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现在，我觉得我们不合適，是因为……你想要的未来，我已经不想要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未来，在那片更广阔的土地上，在那些需要改变的贫困和落后里。” “你……你什么意思？”李丽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头雾水。 “没什么意思。”王超贤不想再跟她解释，“我还有工作要忙，先掛了。” “別！超贤，別掛！”李丽的声音带著哭腔，“我们见一面，好不好？就见一面！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我们……我们去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老地方』火锅店，我请你！” “不必了。”王超贤的语气没有迴旋的余地。 “嘟——嘟——嘟——” 他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就像当初她掛断他一样。 听著话筒里传来的忙音，王超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心里没有报復的快感，也没有旧情难忘的伤感。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就像他刚才说的，都过去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於市民广场的卷宗，目光投向了卷宗。 相比於这些无聊的儿女情长，他现在，有更重要，也更有趣的事情要做。 然而，他低估了李丽的执著。或者说，他低估了“县长秘书”这个身份，对一个渴望挤进上流社会的年轻女人的诱惑力。 电话打不通，李丽开始採取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办法——堵人。 第55章 死缠烂打(求书架，求催更) 第二天中午，王超贤刚走出县政府大门，准备去食堂吃饭，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那棵大槐树下。 是李丽。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 穿了一件时髦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淡妆，手里还拎著一个崭新的皮包。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频频地朝著大门口张望，看到王超贤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超贤！”她的声音又甜又腻。 王超贤皱了皱眉，停下脚步。 “你怎么来了？” “我……我路过。” 李丽的脸上挤出笑容，那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不太自然，“正好看到你下班，就想跟你打个招呼。我们……好久没见了。” 周围路过的机关干部，都向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一个年轻英俊的县长秘书，一个漂亮时髦的年轻姑娘。 这组合，足以引发各种版本的八卦。 王超贤不想惹人议论。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不想跟她多做纠缠，转身就要走。 “別走！”李丽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都快嵌进了王超贤的肉里。 “超贤，你就这么討厌我吗？连跟我说句话都不愿意？”她的眼圈红了，显得颇为委屈。 王超贤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她。 “李丽，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我没想干什么。”李丽被他冷硬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不肯鬆手，“我就是想跟你聊聊。我们……我们毕竟在一起那么多年……” “聊什么？聊你当初是怎么分手的？还是聊你说的，『县政府大院的干部，和山沟里的掛职村官，不是同一个物种』？”王超贤把她当初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李丽没想到，王超贤记得这么清楚，而且会当眾说出来。 她拉著王超贤胳膊的手，下意识地鬆开了。 “我……我那时候是胡说八道的，你別往心里去……”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没有往心里去。”王超贤看著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疏离，“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食堂。 李丽站在原地，看著王超贤决绝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她不甘心，她不相信，这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会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她以为，这只是王超贤在闹脾气，是在报復她当初的绝情。 只要她多用点心思，多磨一磨，他早晚会回心转意的。 於是，她开始了更大胆的行动。 她不再满足於在县政府门口“偶遇”，而是直接杀到了王超贤父母家。 那天是周末，王超贤正在宿舍里研究文件，他母亲突然打来了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又惊又喜。 “超贤啊，你快回来一趟！丽丽来了！” 王超贤心头一紧。 “她去我们家干什么？” “这孩子，提了一大堆东西，什么脑白金，什么西洋参，说是特意来看我和你爸的。还说，她知道错了，想跟你重归於好。我看她態度挺诚恳的，要不……你就给她个机会？”他母亲试探著问道。 在老一辈人眼里，李丽家境好，工作体面，长得也漂亮，是做儿媳妇的绝佳人选。之前闹分手，他们也觉得可惜。现在人家主动上门求和，他们自然是乐见其成。 “妈，我们的事，您別掺和。”王超贤的语气很坚决，“您告诉她，我不在家，让她以后別再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妈，我还有事，先掛了。”王超贤不想再跟母亲爭论，直接掛了电话。 可他没想到，李丽的“攻势”，一波接著一波。 她开始频繁地往王超贤的办公室打电话，嘘寒问暖。今天问他吃饭了没有，明天提醒他天冷了要多穿衣服。 办公室里其他人看王超贤的眼神，都变得曖昧起来。 “王秘书，女朋友啊？声音真甜。”综合科的老黄路过，总会不失时机地调侃一句。 王超贤不胜其烦。 他最后一次警告李丽，如果再打电话到办公室来，他就直接把电话线拔了。 李丽这才消停了几天。 可王超贤没想到，她还有后招。 这天下午，王超贤跟著李强去市里开会回来，刚到办公室，就看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放著一个保温饭盒。 “这是谁放的？”他问隔壁办公室的同事。 “哦，下午有个姑娘送来的，说是你女朋友，看你工作辛苦，特意给你燉的汤。”那同事挤眉弄眼地说道。 王超贤打开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扑鼻。 他想都没想，直接盖上盖子，拎著饭盒就下了楼。 他走到县政府大门口，把饭盒往传达室的老大爷手里一塞。 “大爷，麻烦您个事。待会儿要是有个姓李的姑娘来找我，您就把这个还给她。告诉她，以后別再送了。以后也別叫他来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心里舒坦了些。 可他还是低估了李丽的“毅力”。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王超贤加完班，走出县政府大楼。 刚走到门口，一辆红色的夏利轿车，突然在他身边停下。 车窗摇下，露出了李丽那张画著浓妆的脸。 “超贤，上车。” “你到底想干什么？”王超贤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李丽的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怎么？当了县长秘书，连老同学的面子都不给了？” 王超贤看著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想谈什么，就在这儿谈吧。” 李丽发动了车子，没有说话，直接开到了一家高档餐厅。 “超贤，我知道你喜欢安静。”李丽替他拉开椅子，笑意盈盈。 “李丽，有话直说吧。我没时间跟你玩这些情调。” 李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品盒，推到王超贤面前。 “送给你的。” 王超贤没有打开。 “我不需要。” “你先看看。”李丽坚持道。 王超贤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金利来领带。 “超贤，你现在是县长秘书了，要注意形象。你跟著李县长出去，代表的是他的脸面。你那几件旧衬衫，该换换了。”她的话，说得体贴入微。 王超贤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这套说辞，跟周凯送他手錶时，何其相似。 可惜，周凯送的是兄弟情义。而她李丽送的，是赤裸裸的交易。 王超贤把盒子盖上，推了回去。 “李丽，收起你这套吧。” 他语气森寒，“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妨直说。” 李丽神色终於变了。 她收起了那副偽装出来的温柔，眼神变得现实而功利。 “好，王超贤，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就直说了。”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我爸，想从科室主任，再往上走一步，当个副院长。院里最近正好有个名额，但竞爭很激烈。我听说，分管卫生的，正好是李县长。” 王超贤终於明白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这儿等著他呢。 “所以呢？”他冷冷地问。 “所以，我希望你……能在李县长面前，替我爸美言几句。”李丽的眼睛里，闪烁著期盼的光芒，“只要你肯帮忙，我们……我们就可以回到从前。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王超贤看著她，突然笑了。 他笑自己当初瞎了眼，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女人。 “李丽，你是不是觉得，我王超贤能有今天，靠的也是这种手段？” “你是不是觉得，权力，就是用来做这种交易的？” “我告诉你，你错了。” “我能坐上这个位子，不是因为我会钻营，会投机。而是因为我能干事，能干成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面色煞白的李丽。 “你和你父亲想的，是怎么往上爬。而我想的，是怎么让山沟里的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我们，从根子上，就不是一路人。” “这顿饭，你自己吃吧。还有，这条领带，你留著，送给下一个你认为『有前途』的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第56章 废物！一群刁民都搞不定！ 高宏斌办公室里。 孙明低著头，已经把在枫林村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当然，主要是把自己描绘得如何尽心尽力、如何克服困难，但敌人如何狡猾的部分，匯报完毕。 高宏斌听著，把玩派克钢笔。 钢笔的笔帽被他打开，又合上，发出“咔噠、咔噠”的轻响。 孙明知道，高县长这是真的生气了。 “高县长，我……我真是尽力了。” 孙明为自己辩解，“那个王超贤，他把整个枫林村都给蛊惑了，那些刁民，一个个都把他当活菩萨供著，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 “废物！” 高宏斌终於开口了。 他把钢笔拍在桌上，让孙明打个哆嗦。 “一群连字都认不全的刁民，就把你搞得束手无策？”高宏斌站起身，走到孙明面前。 “我让你去查帐，你告诉我帐被封了？我让你去发动群眾，你告诉我群眾被洗脑了？” “高县长，我……”孙明嚇得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你什么你！” “我早就跟你说过，要抓他的七寸！他一个外地来的，在村里能有什么根基？无非就是靠著一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你连这点事都看不透，你这秘书是怎么当的！” 高宏斌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片刻之后。 “行了，这件事你不用管了。”高宏斌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復如常。 “你出去吧。记住，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是，是，高县长。”孙明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高宏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外界都以为，高宏斌和李强的不和，是因为性格不合，是因为“学院派”和“实干派”的理念衝突。 只有高宏斌自己心里清楚，这梁子，早在五年前的“县纺织厂改制案”上，就结成了死结。 那时候，高宏斌还是副县长，李强是县发展和改革局局长。 纺织厂那块地皮，位於县城黄金地段，高宏斌当时已经和市里的一家开发商谈好了，通过“腾笼换鸟”，把地皮变现，搞商业开发。 这不仅能给他带来巨大的政绩，更能让他搭上那个开发商背后市领导的线，为他接任县长铺平道路。 那是他仕途最关键的一步棋。 可就是这个李强，在县长办公会上，当著所有人的面，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李强拿著一份安置方案，指著高宏斌的鼻子骂：“几千名下岗工人的养老金还没著落，你就急著卖地皮？高宏斌，你这是在吃人血馒头！只要我李强在一天，这字我就绝不会签！” 那一仗，李强贏了“民心”，保住了工人的安置费。 而高宏斌，输了“前程”。 开发商撤资，市领导对他办事能力的评价大打折扣。 原本板上钉钉的县长位置，硬生生被空降来的县长给顶了，他高宏斌在副县长的位置上，又多蹉跎了整整三年！ 三年啊！ 官场如逆水行舟，三年时间，足以改变一切。 从那天起，高宏斌就看透了。 什么理想，什么原则，在李强这种“假清高”面前，都是狗屁。 李强用所谓的“道德”毁了他的前程，那他就要用手中的“权力”，把李强彻底踩在脚下。 “李强啊李强……” “五年前，你拿工人压我，让我丟了面子，失了位子。今天，你又想拿农民来压我？” “你真以为，你是救世主吗？” .......................... 第二天一早，黑色桑塔纳2000驶出政府大院。 这辆车是高宏斌的座驾。 一个多小时后，天府市那鳞次櫛比的高楼大厦，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高宏斌看著窗外繁华的都市景象，眼中满是渴望。 这，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而不是在安南县那个穷得叮噹响的破县城里，跟李强那种人搞什么无聊的扶贫游戏。 车子在天府市市政府大楼前停下。 高宏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推开车门。 他提前跟张副市长的秘书约好了时间。 在秘书小刘的引领下，他走进了那间位於市政府大楼顶层的办公室。 “启明市长，安南县的高宏斌同志来了。” 张启明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哦？宏斌同志来了，快坐，快坐。”张启明放下笔，站起身，与高宏斌握手。 “小刘，给宏斌同志泡杯好茶。” 高宏斌受宠若惊，连忙说道：“市长您太客气了，我不渴，不渴。” “哎，从安南县那么远跑过来，怎么能不渴？” 张启明把他按在沙发上，“宏斌啊，咱们不是外人，坐下说。” 这番亲切的態度，让高宏斌紧张的心情放鬆了不少。 他知道，张副市长这是把他当自己人。 寒暄了几句之后，高宏斌从文件袋里拿出了那份准备已久的匯报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市长，我今天来，是专程向您匯报一下我们安南县近期的工作思路，想请您给把把关，指点指点迷津。” 张启明接过材料，没有立刻看，而是放在了一边，笑著说：“宏斌啊，你也是在基层干了多年的老同志了，工作经验丰富，还需要我这个机关干部来指点什么迷津啊？” “市长，您可千万別这么说。” 高宏斌赶紧欠了欠身子，“您站得高，看得远。我们基层干部，有时候容易陷入事务主义，看不清大方向。这不，最近我们县里，在发展思路上，就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他开始试探著拋出话题。 “哦？不同的声音？”张启明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市长，您是知道的，我们安南县，底子薄，基础差，財政压力一直很大。我这几年，一直想的是，怎么能把县城的架子拉开，把城市建设搞上去，通过土地盘活和商业开发，增加財政收入，这样才能有钱去搞民生，搞福利。” “这个思路，我之前也跟您匯报过，您也是支持的。”高宏斌先把自己和张启明绑在了一起。 “嗯，这个思路是对的。”张启明点了点头，“城市化是发展的大趋势，安南县不能一直落在后面。” 得到肯定的答覆，高宏斌心里有了底。 “可是，”他话锋一转，神色为难，“可是最近，我们县里有些同志，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们认为，城市建设是『形象工程』，是『土地財政』，不符合国家的大政方针。他们主张，要把有限的財政资金，全部投入到偏远山区的农业扶贫项目上去。” “这不，前两天，我们主管农业的李强副县长，就力主上马了一个叫『金银花』的扶贫项目。一开口，就要五十万的启动资金！” “市长，五十万啊！我们县財政一年的机动资金，都不到三百万！这一下就划走六分之一，去投到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种花项目上。我……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像个管家。 “我不是反对扶贫，扶贫是我们的政治任务，我举双手赞成。但是，扶贫也要讲科学，讲方法，不能搞大跃进，不能为了一个不確定的『政绩』，就把全县的发展都给拖下水啊！” “我跟李强同志提了我的疑虑，可他……他听不进去啊。”高宏斌长嘆一口气，满是无奈委屈。 “他说，这是『国家战略』，是『造血式』扶贫。还说我主张的城市建设，是『短视行为』，是『与民爭利』。” “市长，您给评评理，我这心里，憋屈啊！” 一番话，声情並茂，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顾全大局、却被误解的实干家。 把李强，描绘成了一个教条主义、不切实际的“愣头青”。 他看著张启明，等待反应。 他相信，自己这番话，一定说到了张副市长的心坎里。 第57章 张副市长的算盘 张启明听著，笑意不减。 而高宏斌的心，却悬在半空中。 他看不透这位市领导的心思。 过了许久，张启明才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份高宏斌递上来的匯报材料，翻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 那份报告，高宏斌是下了功夫的。 里面不仅有对安南县財政困难的详细阐述，有对城市建设重要性的反覆强调，更有对“金银花项目”风险的“科学”评估。 什么种苗存活率低、市场价格波动大、技术要求高、见效周期长……总之，被他说成了一个百害而无一利，纯粹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政绩工程”。 张启明看完，合上报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宏斌啊，”他终於开口了，语气温和，“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了解了。” “你作为一个县长，能有这样的全局观，能为全县的长远发展考虑，这是好的。” 他先是肯定了高宏斌的“动机”。 高宏斌悬著的心，落下了一半，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市长您过奖了，我就是怕下面的人把好经念歪了，辜负了市里领导的期望。” “但是，”张启明话锋一转，“李强同志的想法，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高宏斌的心又提了起来。 “扶贫工作，是中央现在三令五申强调的头等大事。作为地方干部，我们必须要有这个政治站位。” 张启明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强同志愿意在扶贫工作上动脑筋，想办法，这个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高宏斌脸色难看。 他没想到，张启明竟然会替李强说话。 “不过嘛……”张启明看著高宏斌变幻的神情，笑了笑，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精神是好的，但方法对不对，路子走得正不正，这就有待商榷了。” “农业项目，风险確实大。五十万资金，对於一个贫困县来说，不是小数目。如果这笔钱投下去，打了水漂，那不仅是经济上的损失，更是政治上的失误。” “到时候，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这话，说到了高宏斌的心坎里。 “市长您说得太对了！”他连忙附和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万一项目失败了，老百姓的期望落了空，那引起的社会矛盾，比项目本身更可怕！” “嗯。”张启明点了点头，似乎对高宏斌的“深谋远虑”很是赞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著手，看著窗外市政府广场上的音乐喷泉。 “宏斌啊，安南县的情况，我是清楚的。”他声音低沉，“全市十二个区县，经济总量排名，安南县年年倒数第一。城市化率，也是最低。” “我每次去省里开会，看到其他兄弟市的发展报告，脸上都火辣辣的。为什么人家能搞得风生水起，我们天府市，就偏偏有安南县这么一个拖后腿的？”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归根结底，还是思想不够解放，步子迈得不够大！” “守著那几亩薄田，能守出个金山银山来吗？不可能！” “唯一的出路，就是走工业化、城市化的道路！把县城的盘子做大，把產业引进来，把人留下来！这才是发展的正道！” 这番话，直接把高宏斌报告里的核心思想，用更具高度的语言，重新阐述了一遍。 高宏斌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趟，来对了！ “市长，您真是一语中的，说出了我们安南县发展的癥结所在啊！”他恰到好处地送上了一记马屁。 张启明摆了摆手，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你那份报告，我看了。写得很深刻，问题点得也很准。”他拿起那份报告，在手里掂了掂，“不过，光听你一面之词，也不行。李强同志那边，毕竟也是为了工作。” “这样吧，”张启明沉吟了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下周，我亲自带个队，到你们安南县去，搞一次综合调研。” “一方面，是看看你们县里城市建设的规划，特別是你说的那个『东湖市民广场』项目，我很感兴趣。” “另一方面，也去那个枫林村看一看，实地了解一下那个『金银花』项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不能冤枉一个好同志，但也不能放任一些干部，打著『扶贫』的旗號，搞劳民伤財的形象工程。” 他看著高宏斌，脸上又恢復了微笑。 “宏斌啊，你回去之后，不要声张。让县里做好准备，迎接调研就行了。” 高宏斌心里乐开了花。 张副市长这哪里是“调研”？这分明就是来给李强“上课”，给自己“撑腰”的！ 只要张副市长到了安南，亲眼看到县城那破败的样子，再对比一下自己描绘的宏伟蓝图，他会支持谁，不言而喻。 至於那个金银花项目，一个连地都还没平整好的山沟沟，能有什么看头？ 到时候，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李强的“国家战略”，在市领导的“发展大局”面前，將不堪一击。 “是！市长！我明白了！”高宏斌站起身，“我代表安南县三十万人民，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关心和支持！” “行了，別搞这些虚的了。”张启明挥了挥手，“回去好好准备吧。记住，这次调研，要实事求是，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 “是，是，一定，一定。” 高宏斌走出张启明办公室的时候，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第58章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县委书记陈远山的办公室里。 陈远山坐在办公桌后，指间夹著一份市委办公室下发的红头文件，眼神深沉。 那份关於“综合调研”的通知，字字都透著高宏斌的影子。 打著“匯报工作”的旗號去搬救兵，这种又当又立的做派，很符合高宏斌的为人。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李强推门而入，神情紧绷，显然也收到了风声。 “书记，您找我？” “坐。”陈远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將那份通知推了过去，“市里要来人，看看吧。” 李强拿起通知，只扫了一眼標题，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综合调研组？张副市长亲自带队？” “看来，我们这位高县长，在市里下的功夫不浅。”李强放下通知，话里带著冷嘲。 “他这不是人脉，是投其所好，是揣摩上意。” 陈远山点上一根烟，烟雾繚绕中，“张启明这个人，我清楚。好大喜功，总想在任上搞出点名堂。他一直觉得我们安南县步子迈得太小，拖了全市城市化的后腿。” “书记，那我们……”李强一时有些没底。 “慌什么？”陈远山弹了弹菸灰，盯著他，“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看著李强，语气沉了下来。 “老李，你记住，我们是党的干部，做事情，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头顶这片天，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是方的就让他看方的，是圆的就让他看圆的。把事实摆出来，他张启明能怎么看，是他的事。” 陈远山这番话是颗定心丸，让李强焦躁的心绪平復。 是啊，怕什么？金银花项目，上对得起国家政策，下对得起百姓期盼，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之有？ “书记，我明白了。” 李强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准备，把所有材料都备齐。我倒要看看，他张启明能挑出什么刺来！” 安南县的官场，因为市调研组即將到来的消息，分成了两个涇渭分明的世界。 一边是县长高宏斌的办公室，门庭若市。 城建局、规划局、国土局的一把手们，手里拿著图纸和文件，踏破了门槛。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跟对人、办大事”的亢奋。走廊里，烟味、茶味混杂著高级香水的味道，喧囂热闹，堪比提前开庆功会。 “高县长，您看，这是我们连夜赶出来的三维效果图，很震撼！”城建局长腆著肚子，指著一张色彩绚丽的图纸，唾沫横飞，“灯光、喷泉、绿化带……到时候张市长一看，就知道谁才是懂城市运营的行家！” 高宏斌靠在老板椅上，矜持一笑，摆了摆手：“为人民服务嘛，不能总盯著山沟沟里那点蝇头小利，要看大局，要看长远。” 他嘴上说著谦虚的话，眼睛却瞟向办公室中央那个最惹眼的东西——一座巨大的沙盘模型。 那模型做得精致，东湖的湖水用蓝色水晶胶浇筑，波光粼粼。规划中的市民广场上，每一盏路灯都是能亮的微型灯珠，连绿化带里的小树都做得栩栩如生。 这东西，光是製作费就花了好几万，是城建局长自掏腰包“孝敬”的。 高宏斌意气风发，脑海中浮现出张副市长站在这沙盘前，对自己讚不绝口的模样。 他要让市领导看到，他高宏斌，才是那个能带领安南县“起飞”的將才。 而另一边，通往副县长李强办公室的走廊，却门可罗雀，格外冷清。 除了农业局和水利局的负责人，硬著头皮按惯例来匯报了工作，再无旁人踏足。 那两位局长也是神色匆匆，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匯报完工作，像躲瘟神，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办公室里，李强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冷哼了一声，对正在整理文件的王超贤说：“看见没，这帮人，鼻子比狗还灵。闻著味儿就知道哪边的骨头更香。” 王超贤將一份刚装订好的报告递过去，神色平静：“《荀子》里说，『流丸止於甌臾，流言止於智者』。他们拜的是一时之势，不是千秋之道。风向总会变的，我们守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 天府市委宣传部。 外宣处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处长老张捏著一份市委办下发的通知，眉头紧锁。 “安南县的综合调研，张副市长亲自带队，点名要求市里的主流媒体派一名首席记者隨行，全程报导。”老张把通知在桌上拍了拍，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位骨干记者。 “这是个重要的政治任务。谁愿意去？” 办公室里很沉默。 安南县，在市里这些跑口线的记者眼中，就是“贫穷”、“落后”、“没新闻”的代名词。 去那种地方出差，路不好走，条件又差，折腾一趟，还写不出什么有分量的稿子，纯属吃力不討好。 更何况，这次是张副市长亲自带队。 谁都知道，张副市长是“城建派”的代表，对安南县那种“小农经济”早就看不顺眼了。 这次下去，名为“调研”，实则“问罪”。 跟著这样的调研组，写稿子都得格外谨慎。 写得太客观，得罪了市领导。 写得太主观，昧著良心，又丟了记者的职业操守。 这活儿，谁接谁倒霉。 就在眾人低头假装看文件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处长，我去吧。” 所有人抬起头，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苏蔚来。 “蔚来？”老张颇感意外，“你……你想好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苏蔚来是《天府日报》的首席记者，也是他们外宣处重点培养的“笔桿子”。平时跑的都是市里的重大活动和经济新闻，让她去跑安南县这种“穷乡僻壤”，有点大材小用。 “我想好了。”苏蔚来语气平静，眼神坚定。 她当然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干。 但当她从通知的附件材料里，看到“枫林村”、“金银花產业项目”这几个字眼时，她心里就有了决定。 她想起了那个在田埂上，就能把复杂的农业技术讲得明明白白的年轻人。 直觉告诉她，这次“综合调研”，並不简单。 “行，既然你主动请缨，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老张见她態度坚决，也不再多劝，“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压低了声音。 “这次下去，多看，多听，少写。” “特別是涉及到两位领导发展思路分歧的地方，报导的口径，一定要把握好。稿子写完，先给我看，必要的时候，要送市委宣传部领导审定。” “明白。”苏蔚来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是老处长在保护她。 但她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 她是一名记者，她的职责，是报导真相。 如果真相和领导的意图相悖，她会选择前者。 哪怕，会因此付出代价。 第59章 暴风雨前夜 三天后，县委常委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县里的领导班子。 陈远山居中而坐，面前摆著一份市委办公室下发的红头文件。 “同志们，市里的综合调研组，后天就要到我们安南县了。” “张副市长亲自带队，这是对我们工作的重视，也是对我们的考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今天把话说在前头。这次调研，不搞形式主义，不搞虚假政绩。是什么样就让人家看什么样，不许弄虚作假，不许欺上瞒下。” 高宏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陈书记说得对。我们要实事求是，把安南县真实的发展情况，向市领导匯报清楚。”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诚恳。 “这些年，我们县里在城市建设方面，確实还有很多不足。这次市领导下来，正好可以给我们把把脉，指指路。” 李强抬起头，看了高宏斌一眼。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是在给张副市长铺垫，暗示安南县的问题就是“城市建设滯后”。 “高县长说得没错。” 陈远山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也要让市领导看到，我们在扶贫工作上的努力和成效。” 他看向李强。 “李强同志，你负责的金银花项目，现在进展如何？” “陈书记，项目进展顺利。” 李强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五十万启动资金已经全部到位，枫林村南山的土地平整工作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种苗採购合同已经签订，预计下周就能运到。” “技术培训方面，我们已经联繫了省农科院的专家，下个月会到村里进行现场指导。”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据支撑。 高宏斌听著，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在冷笑。 土地平整？种苗採购？ 这些都是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张副市长到了枫林村，看到的只会是一片光禿禿的山坡，和一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这种“未来式”的政绩，在他那座精致的市民广场沙盘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很好。” 陈远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强同志，你这两天抓紧时间，把项目的所有材料都准备好。数据要准確，逻辑要清晰，不能让市领导挑出毛病来。” “是，陈书记。” “还有，” 陈远山看向县府办主任。 “老刘，市里来人，接待工作要做好。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许搞那些铺张浪费的排场。住宿就安排在县招待所，无特殊情况的话，不许去外面的酒店。” “明白，陈书记。” 县府办主任连忙点头。 “那个……陈书记，高县长那边准备的市民广场沙盘，要不要……” “沙盘？” 陈远山皱了皱眉。 “什么沙盘？” 高宏斌咳嗽了一声，接过话头。 “陈书记，是这样的。为了让市领导更直观地了解我们县城的发展规划，我让城建局做了一个东湖市民广场的沙盘模型。” “这个沙盘，是按照一比五百的比例製作的，能够清晰地展示项目建成后的整体效果。我觉得，这对市领导了解我们的工作思路，很有帮助。” 陈远山沉默了片刻。 “沙盘可以展示，但不要搞得太花哨。我们是来匯报工作的，不是来搞展览的。” “明白，明白。” 高宏斌笑著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花哨？那沙盘可是他的杀手鐧，怎么可能不花哨？ 会议结束后，李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王超贤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摆著一摞文件。 “老板，这是我整理出来的金银花项目匯报材料。” 王超贤指著那摞文件。 “包括项目立项的政策依据、资金使用明细、进度安排、预期效益分析，还有枫林村的基本情况介绍。” 李强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看起来。 材料做得很细致，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不错。” 李强放下文件，看著王超贤。 “超贤，你觉得，这次市里下来，我们的胜算有多大？” 王超贤沉默了几秒。 “老板，实话实说，不乐观。” 李强一愣。 他没想到王超贤会这么直接。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项目，还没有看得见的成果。” 王超贤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县城那些低矮破旧的建筑。 “高县长的市民广场，有沙盘，有效果图，有详细的规划方案。这些东西，都是看得见、摸得著的。” “而我们的金银花项目，现在只有一片刚平整好的土地，和一堆还在纸面上的数据。” “张副市长是搞城建出身的，他更看重的是立竿见影的效果，而不是需要三年才能见效的农业项目。” 李强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敲击了两下。 “不乐观？超贤，你这话里有话。” 李强身体前倾，盯著自己的秘书。 “只是因为没有看得见的成果？这我不怕。农业项目本来就有周期，张启明是副市长，这点常识他应该有。只要我们把数据摆扎实，把规划讲清楚，他高宏斌那个花里胡哨的沙盘未必就能贏。” 王超贤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张刚刚收到的传真件。 纸张受潮，边角捲起，带著淡油墨味。 “老板，如果仅仅是进度慢，我们还能用『科学规律』来解释。但现在的问题是，连『慢』都可能变成『乱』。” 王超贤把传真件双手递给李强。 “这是青石镇半小时前发来的紧急情况匯报。枫林村那边，出事了。” 李强一把抓过传真，视线快速扫过纸面。 只看三行，他神色铁青。 “啪！” 李强將传真拍在桌上，震得茶盖乱跳。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李强胸口起伏，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压抑且粗重。 “连下了三天暴雨？南山坡地全是红泥土，那现在岂不是成了沼泽地？” 王超贤点了点头，神色严峻。 “匯报上说，因为雨势太大，原本进场的两台挖掘机，昨天下午陷进了泥坑里，到现在还没拖出来。为了抢工期，施工队强行作业，结果把刚平整好的一號地块压得坑坑洼洼，排水沟也塌了一半。” “现在整个南山基地，別说展示『初步成效』，根本就是一滩烂泥。车进不去，人走不了，到处都是积水和泥浆。” 第60章 就是要让领导看见！ 李强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杂乱，显示出主人內心的焦躁。 “后天张启明就要来了！” 李强停下脚步，指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如果让他看到这幅景象，你觉得他会怎么想？高宏斌会怎么说？” 王超贤回答。 “高县长会指著那片烂泥地，告诉张副市长：这就是李强同志所谓的『国家战略』。五十万財政资金，就租来了两台陷在泥里的挖掘机，和一堆无法耕种的烂泥。” 李强他紧紧咬著牙关：“哼，他肯定还会这么讲，什么『这简直就是劳民伤財』，『这笔钱就像是被丟进水里一样白白浪费掉了』……诸如此类的话。到那个时候啊，別说是再追加一分钱的后续资金了，恐怕就连现在已经投入进去的这区区五十万块钱帐目，都会被审计局彻彻底底地查个一清二楚、水落石出呢！”说 到最后，李强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气。 眼前这个局面，分明就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原本想用“扎实的数据”对抗高宏斌的“沙盘”，现在“数据”变成了“烂摊子”。 如果现场一片狼藉、满目疮痍，那么无论怎样去解释都只会被当成一种逃避责任的说辞罢了。 毕竟在官场这个环境当中，人们往往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到的事实真相。此时此刻，领导们眼中所呈现出的景象分明就是一团混乱不堪的局面，而这也就意味著作为负责人的你无疑是一个毫无能力可言之人。 李强怒不可遏地咆哮道：“钱文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下如此之大的暴雨，为何没有提前做好应对预案呢？居然还敢冒雨继续强制施工，难道说他真的是长著一颗猪头般愚蠢至极的脑袋不成！” 说话间，只见他抓起摆在桌面上的电话，准备立刻拨通对方的號码。 就在这时，一旁的王超贤迅速向前迈出一步，伸手紧紧按住了李强正欲拨打电话的手掌。 王超贤轻声说道：“老板，请您先消消气吧。事已至此，就算我们再怎么责骂钱镇长恐怕也是徒劳无益。其实这次事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钱镇长一心想要赶在上级领导前来视察工作之前多完成一些工程进度，才导致出现这样的意外状况发生，可以说是好心却办成了坏事。目前最为关键紧要之事便是赶紧想出可行之策来加以弥补和挽救才行。”听 “补救？怎么补救？两天时间，除非老天爷开眼，出太阳把地晒乾。否则，那就是个泥潭，谁去谁沾一身腥。” “张启明又是出了名的爱乾净，讲究排场。让他踩著泥汤子去视察，他能掉脸子走人。” 李强越说越觉得绝望。 这次调研本是翻身机会，现在看，倒成了高宏斌挖的坟墓。 王超贤看著李强颓丧的样子，心中快速盘算。 他想起在枫林村的那段日子，想起那片红土地的特性，也想起钱文博这个人的行事风格。 “老板，不能等天晴。” 王超贤开口，语气坚定。 “既然改变不了天气，也改变不了现场的泥泞，那我们就改变『看』的方式。” 李强抬起头，有些疑惑。 “什么意思？” “把危机变成转机。” 王超贤拿起那份传真，指著上面的日期。 “还有四十八小时。如果我们能利用好这两天，把这个『烂摊子』包装成一个『热火朝天』的战场，或许效果比原本平平整整的土地更好。” 李强盯著王超贤。 “你想怎么做？” “我需要您的授权。” 王超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要求。 “这四十八小时內，青石镇那边，由我直接指挥。无论我要调动什么资源，您都要给我兜底。” 李强看著这个年轻的秘书。 从对方眼中，他看到了一种决绝。 这种眼神，他在五年前那场纺织厂改制的风波中，也曾有过。 “好。” 李强没有犹豫，点了头。 “你去办。出了事，我顶著。要是贏了，我给你记头功。” 王超贤不再废话，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青石镇镇长钱文博的號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显然，电话那头的钱文博正守在电话旁，等著挨骂。 “餵……是李县长吗？我……我是钱文博。” 钱文博的声音沙哑，带著颤抖和惶恐。 “钱镇长，我是王超贤。” 王超贤声音不大，透著威严。 “王秘书？” 钱文博愣了一下，语气变得急切。 “王秘书，你快帮我跟老板解释解释！这雨太邪门了，我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我现在正组织人往外拖挖掘机，可是……” “钱镇长，听我说。” 王超贤打断了他的诉苦。 “李县长就在旁边。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指令行事。这是李县长的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是，王秘书你说，我听著。” 钱文博知道，这是他在李强面前最后的机会。 “第一，立刻停止所有大型机械作业。” 王超贤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那两台陷进去的挖掘机，不要往外拖了。就让它们陷在那里，保持原状。” “啊？” 钱文博以为自己听错了。 “保持原状？那多难看啊！领导来了看见……” “就是要让领导看见！” 王超贤加重了语气。 “不仅不拖，你还要找几块大油布，把发动机盖好，旁边插上警示旗。要营造出一种『人定胜天』但『受阻於天』的悲壮感，而不是『管理混乱』的狼狈感。懂吗？” 钱文博在官场混了多年，脑子转得快，一琢磨，就咂摸出点味道来。 “懂……懂了！这叫突显客观困难！” “第二，”王超贤继续下令，“南山那条进山的路，现在是不是全是泥？” “对，烂得没法下脚。” “去镇上的石料厂，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赊帐也好，借也好，拉五十车碎石渣过去。” “五十车？”钱文博大吃一惊。 “对，五十车。从村口一直铺到项目基地的核心区。不用铺得太平，但一定要保证，张副市长的皮鞋踩上去，不会陷进泥里。” 王超贤看著窗外，神色凝重。 “这是底线。如果张副市长的鞋脏了，咱们谁都別想好过。” “好！我这就去联繫石料厂的老板，他要是敢不拉，我拆了他的厂子！”钱文博发了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王超贤顿了顿，语气严肃。 “你马上联繫gg公司，做二十块展板。要大，要醒目，红底白字。” “展板內容写什么？” “不要写什么『欢迎领导视察』这种废话。” 第61章 实景沙盘VS塑料模型 王超贤从桌上拿起一支红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了几个草图。 “按照我们之前做的规划图，把每一块烂泥地的『未来』写上去。” “一號地块，插上牌子，写上『金银花標准化种植示范区，预计年產值二十万』。” “二號地块，写上『贫困户就业安置点，覆盖农户三十五户』。” “把那些还没影儿的东西，全部用牌子標在现场。把那片烂泥地，变成一个巨大的实景沙盘！” 电话那头的钱文博呼吸急促起来。 “高明！王秘书，这招高明啊！这就是把图纸画在地上给领导看！” “还有，”王超贤补充道，“找一百个村民。给他们发雨衣，发铁锹。” “干什么？这种天气干不了活啊。” “不让他们乾重活。” 王超贤眼中精光一闪。 “让他们在路两边的排水沟里清淤。动作要齐。要让领导看到，虽然天公不作美，但我们的群眾，脱贫致富的热情是浇不灭的。” “记住，当领导的车队经过的时候，这些村民，就是最好的背景板。他们身上的泥水，就是我们最硬的勋章。” 钱文博在电话那头听得热血沸腾，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 “王秘书，你放心！这事儿我亲自去盯著！要是掉链子，我自己跳进泥坑里填路！” “去吧，抓紧时间。我明天一早会赶过去验收。” 王超贤掛断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发现李强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他。 “实景沙盘……群眾演员……” 李强喃喃自语，嘴角露出苦笑。 “超贤啊，你这一套，比高宏斌还要『高宏斌』。” “老板，兵不厌诈。” 王超贤重新整理好桌上的文件。 “高县长想看戏，我们就给他搭个台子。只是这齣戏的主角，不是他那个精致的塑料模型，而是枫林村活生生的人。” 李强点了点头，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威严。 “好。那我们就陪他们演好这齣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並没有等人喊“请进”，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综合科科长老黄那张圆胖的脸探了进来，脸上带著那种特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县长，忙著呢？” 老黄的目光在李强和王超贤脸上扫了一圈，似乎想从他们的表情里捕捉到什么信息。 “什么事？” 李强皱了皱眉，对这种不请自来的行为很是反感。 “哦，也没什么大事。” 老黄挤进门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却並不递过来，只是拿在手里扇著风。 “刚才高县长那边让我来问问，关於后天张副市长的接待路线，是不是已经定下来了？” “高县长的意思是，考虑到天气原因，去枫林村的路况可能不太好，为了领导的安全考虑，是不是……就把枫林村这个点，给取消了？” 老黄一边说，一边观察李强的神情。 “只保留东湖市民广场和县经济开发区两个点，这样时间上也充裕些，中午还能在县里多休息一会儿。” 这是高宏斌的试探，也是他的进攻。 他显然也知道了枫林村那边的糟糕情况，想藉此机会，直接把李强的项目从视察名单里踢出去。 如果不去，那就意味著金银花项目彻底边缘化，李强在这次调研中將一无所获。 李强冷笑一声，刚要发作。 王超贤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他走到老黄面前，温和而自信地笑了。 “黄科长，辛苦您跑一趟。这事儿，您得这么跟高县长回復。” 老黄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小秘书敢出来接招。 “您说，您说，我听著。”老黄皮笑肉不笑，准备把这年轻人的话当个乐子听。 “枫林村的群眾，听说市领导要来，那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领导能亲眼看看他们脱贫的决心。” “路是不好走，可《左传》里说，『不以险隘废军事』。咱们扶贫就是一场硬仗，路越是难走，不就越能体现出市领导深入基层、体察民情的优良作风吗？” 老黄脸上的笑有点掛不住了。 这小子，还拽上古文了。 “再说了，” 王超贤的笑容里多了些別的意味，“张副市长在大机关的空调房里待久了，肯定也想下来闻闻咱们安南县这新鲜的泥土味儿。这叫『接地气』，是好事。” 这话一出，李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靠在椅背上，环抱双臂，饶有兴致地看著自己的秘书如何“表演”。 王超贤盯著老黄那双不停转动的小眼睛，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枫林村这个点，非但不能取消，反而要作为这次调研的重中之重。” “您可以一字不差地回復高县长，我们这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別说下雨，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们也能搭起棚子，把路给铺实了，恭恭敬敬地把张副市长迎进村里去！” “到时候，领导看到的，是咱们安南县干部群眾不畏艰难、一心谋发展的精气神！这，才是最大的政绩！” 老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时候，李强这边还能这么硬气。 难道枫林村那边，並没有像传言中那样烂成一锅粥？ 还是说，这帮人有什么后手？ “呃……好，好，既然王秘书这么有信心，那我就照实回復了。” 老黄打了个哈哈，转身退了出去。 看著关上的房门，李强眼里的怒火渐渐冷却。 “高宏斌这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越是想让我们退，我们就越要进。” 王超贤拿起公文包。 “老板，我这就去青石镇。这两天我就住在村里，不把这场戏排好，我就不回来了。” 李强站起身，走到王超贤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注意身体。还有……如果在现场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直接给我打电话。哪怕是跟高宏斌撕破脸，我也给你撑腰。” “明白。” 王超贤猛地转过身去，步伐坚定地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外面的走廊依旧如往常一样繁忙，但却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氛围。 当路过隔壁高宏斌的办公室时，一阵欢快的笑声突然传入了王超贤的耳中。 那笑声来自於门缝之中，听起来格外刺耳。 “高县长啊，您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太绝妙啦！只要咱们按兵不动，不去枫林村视察，李强那个项目肯定会泡汤的！哈哈哈哈……“ 说话的人正是城建局局长，他的语气充满了諂媚与奉承。 紧接著，又传出了高宏斌得意洋洋的回应：“那是当然咯！向领导匯报工作嘛，就得懂得审时度势、隨机应变。像今天这样倾盆大雨的天气，不正好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吗？连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呢！“ 听到这里，王超贤他內心深处，却暗暗思忖道：“老天爷到底会帮助谁，恐怕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吧......“ 第62章 你这话可说错了！ 调研日的前一天。 一辆掛著天府市牌照的白色捷达，溜进县城。 车內，苏蔚来揉了揉眼睛。 作为《天府日报》的首席记者，她对这种“陪同调研”的任务保持警惕。 市委办下发的通知写道——“深入基层，实地考察，总结安南县发展经验”。 但附件里那份关於“东湖市民广场”和“金银花產业项目”的简介，透著政治博弈的味道。 一个是大拆大建的城市化样板，一个是扎根山沟的產业扶贫尝试。 背后，是两位县领导的发展思路，更是某些领导意志的延伸。 她此行的任务，表面上是为张副市长的调研唱讚歌，但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真相往往藏在那些匯报材料和考察路线之外。 “苏记者，我们是直接去县招待所吗？”开车的司机是报社的老员工，很懂规矩。 “不......................” “先不去政府，也不去招待所。” “去枫林村。”她说道。 司机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位有主见的首席记者。 “苏记者，去枫林村？那可是山路，听说这几天刚下过大雨，路不好走。” “就是要路不好走的时候去，才能看到真实的东西。” 她想看看，那个被高宏斌在材料里贬低的“金银花项目”，是场闹剧，还是一个被埋没的希望。 捷达车没有在县政府门口转车头，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朝著城外的方向驶去。 捷达车驶出县城，窗外景象变化。 高楼变成了平房，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 开了一个小时，路过一个岔路口时，这里开始，路况急转直下。 水泥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苏蔚来想，高宏斌说的安南县基础设施落后，看来並不是空穴来风。 这种路让人渴望城建。 路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沼。 捷达车开不进去了。 苏蔚来决定徒步走进去。 她让司机在车里等候片刻。 自己沿著那条泥泞的土路，往前走。 没走多远，她的裤腿和鞋子上，就沾满了黄色的烂泥。 走了一个多小时，远处现出村子轮廓。 村口立著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字写著——枫林村。 苏蔚来走进村子，看到的第一幕，就让她愣住了。 只见从村口通往村里唯一的那条主路上，十几戴著草帽的村民，正挥舞著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忙活著。 路边，停著几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装满了青灰色的碎石渣。 村民们把石渣从车上卸下来，再一锹一锹地，铺在最泥泞的路段上。 他们的动作很卖力，虽然浑身都是泥水，脸上没见抱怨。 苏蔚来看不明白。 修路是好事，但没有路还没干就急著铺石子的？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她走到一个正在埋头铺路的年轻人身边，那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很壮实。 “大哥，跟您打听一下。”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到苏蔚来这个“城里姑娘”，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姑娘，你有啥事？” “我是来这边山区採风的，车在半路上拋锚了，就走到这儿了。”苏蔚来编了个理由，“我看你们这儿正修路呢，怎么下完雨就干活了？不多等两天，等路干了再修吗？” 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不了啦！” “为啥等不了？” “明天，市里有大领导要来我们村看金银花项目！这路要是不铺好，领导的车开不进来，那不耽误大事了？”年轻人说得理所当然。 金银花项目？市里的大领导？ 苏蔚来心里一动，她知道，自己问到点子上了。 “哦？金银花项目？” 她装作好奇，“那是什么项目啊？听起来厉害。又是政府搞的那些『形象工程』吧？领导来检查的时候看著热闹，领导一走，就没人管了。” 她试探道，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没想到，那年轻人听了她的话，立刻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眉头皱了起来。 “姑娘，你这话可说错了！” 年轻人的嗓门也大了起来，引得旁边几个正在干活的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朝这边望了过来。 “啥叫形象工程？俺们这可是实打实的，能让俺们过上好日子的项目！”年轻人指著不远处那片光禿禿的南山，“看见没？那三百亩荒坡，以前种玉米，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一亩地也就挣个百十来块钱。现在，王书记带著俺们种金银花，他说啦，只要种好了，一亩地一年能挣好几千！你说，这是不是形象工程？” 他说到“王书记”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苏蔚来只在信徒谈论信仰时见过，满是信赖。 “王书记？” “那……你们这位王书记，现在在哪儿？”苏蔚来笑著问。 “王书记啊，他不住在村里。”年轻人回答。 “不住村里？” “嗯，前阵子，他被县里的李副县长看中了，调到县政府当秘书去了。”叼菸斗的老汉嘆了口气，语带惋惜，“多好的一个干部啊，就这么给调走了。俺们村里人，都捨不得他呢。” 县长秘书？ 苏蔚来愣在原地。 记忆被拉回到几个月前的那次採访。 那个站在田埂上，挽著裤腿，对著她的录音笔侃侃而谈农业技术的年轻村官；那个眼神清澈，说要“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王超贤。 当时她只觉得他是个有理想的基层实干家。 可她万万没想到，短短数月不见，那个满身泥土味的年轻人，竟然已经跨进了县政府的权力中枢，成了李副县长的身边人。 “不过，王书记虽然人走了，可心还在这儿呢！”年轻人看出她的失落，补充道，“这金银花项目，还是他当总指挥！这不，今天一早，他就从县里赶过来了！现在正在南山上！” “他在南山？” “是啊！钱镇长也来了，两人正商量著怎么迎接市里领导呢。” 苏蔚来疑虑也打消了。 她向村民道了谢，告別了他们，转身朝著南山的方向走去。 第63章 这是战场！ 去南山的路，比村里的主路更难走。 苏蔚来拄著登山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她的登山鞋很快就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每抬一步都感觉有千斤重。 她心里暗暗咋舌。这样的路，別说小轿车，就是越野车开上来都费劲。 明天市里的调研组要是真来看，光是走路，就得让那些养尊-处优的领导们喝一壶。 爬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她终於听到了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机器的轰鸣声。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令她震惊。 只见前方一片开阔的坡地上，完全是一片狼藉。 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潭和烂泥。 两台巨大的黄色挖掘机，像两只搁浅的巨兽，歪歪斜斜地陷在泥坑里，动弹不得。 发动机的部位被大块的蓝色油布盖著，旁边还插著几面红色的警示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景象，比她想像的还要糟糕。如果说村里的路是“泥泞”，那这里，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可是，苏蔚来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在这片烂泥地的四周，並没有她想像中的垂头丧气和手足无措。 恰恰相反，这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战场”。 几十个村民，穿著统一的蓝色雨衣，排成几列，正挥舞著铁锹，在清理被衝垮的排水沟。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口號声此起彼伏。 “一、二，嘿哟！” “加油干，嘿哟！” 泥水溅在他们脸上、身上，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冲天的干劲，直欲顶破阴沉的天色。 而在那片最泥泞的烂泥地中央，竖著一块块巨大的红色展板。 展板如黑夜灯塔，在狼藉中分外醒目。 苏蔚来眯起眼睛，努力辨认著上面的白字。 “一號地块：金银花標准化种植示范区，预计年產值二十万元！” “二號地块：贫困户就业安置点，覆盖农户三十五户，人均年增收三千元！” “三號地块：中草药晾晒及初加工基地……” 一块块展板，把这片烂泥地的未来，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苏蔚来感觉自己的心臟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她明白了。 她终於明白那个年轻人的意图了。 他没有试图去掩盖这场天灾带来的破坏，反而把它利用到了极致。 陷在泥里的挖掘机，不再是管理混乱的证据，而是“人定胜天”却“受阻於天”的悲壮。 热火朝天的村民，不再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蛮干，而是“不等不靠、生產自救”的昂扬斗志。 而那些醒目的红色展板，更是神来之笔。 它直接跳过了眼前这片烂泥，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了那个充满希望的，金灿灿的未来。 这分明是在用一种行为艺术般的方式，向所有即將到来的视察者，讲述一个关於“破而后立”的，充满戏剧张力的故事！ 她举起一直掛在胸前的相机，对著这幅充满了矛盾与衝击力的画面，按下了快门。 就在这时，她看到，在工地的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块高地上，拿著一个大声公，指挥著现场。 正是王超贤。 他脚上穿著一双沾满泥浆的高筒雨靴，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袖子高高挽起，脸上也溅了几个泥点子。 但他整个人，就像一桿標枪，站得笔直。他的声音透过大声公，在整个山谷里迴荡，清晰而有力。 “三组的，注意脚下！排水沟挖深一点，把积水都引到那边那个大坑里去！” “四组的，铁锹举高一点，动作要齐！让领导看看咱们枫林村的精气神！” 苏蔚来看著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她见过太多坐在办公室里，对著下属指手画脚的领导。 她也见过太多用“政治任务”、“大局意识”这些空洞的口號，去压榨下面人的官僚。 可她从来没见过像王超贤这样的。 他身上，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能让这些最朴实，也最现实的底层劳动者，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就在这时，苏蔚来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牙都快掉光了的老大爷，正笑呵呵地看著她。 “姑娘，你也是记者吧？”老大爷问。 苏蔚来一愣，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老大爷指了指她胸前的相机，“我看你在这儿拍了半天了。” 老大爷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递了过来，“来，吃个烤红薯，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热乎著呢！” 苏蔚来接过滚烫的红薯，暖意由手心传至心底。 她剥开烤得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香气扑鼻。 “大爷，”她一边吃著红薯，一边问道，“你们这么辛苦，就为了让领导看一眼，值得吗？” 老大爷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姑娘，你这话就问到点子上了。” “以前，上面也来过不少领导。车子往村口一停，下来讲几句话，拍几张照片，就走了。俺们村，还是那个穷样子。” “可这个王书记，不一样。”老大爷的眼神，望向不远处那个正在指挥若定的年轻身影，充满了慈爱和信赖。 “他来了一个多月，没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喝过一天茶。不是在山里量地，就是在河边测水。俺们村几十年的缺水问题，他三天就给解决了。” “他跟俺们说，要带俺们种金银花，要让俺们过上好日子。俺们信他！” “所以，別说下雨，就是下冰雹，只要王书记一句话，俺们全村老少爷们，都愿意跟著他干！” “因为俺们知道，他不是为了应付上面领导，他是真心想让俺们这帮穷哈哈，能有个盼头。” 第64章 记者的眼睛 苏蔚来举起相机，对著那片泥泞中的“战场”连续按下快门。 镜头里，王超贤站在高地上，手里的大声公还在喊著指令。 “五组的，把那块展板往左边挪两米！要让领导一进来就能看见！” “六组的，排水沟再挖深十公分！明天要是积水漫过来，我拿你们是问！” 苏蔚来放下相机，朝著王超贤的方向走去。 王超贤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苏蔚来的时候，愣了下。 “苏记者？” “王秘书，好久不见。”苏蔚来笑了笑，伸出手。 王超贤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浆的手，不好意思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和她握了握。 “你怎么来了？” “明天调研跟著张市长来调研，但是我想提前看看。”苏蔚来说，“市里说，这个项目是劳民伤財的形象工程。我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不是。” “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群人，在跟老天爷较劲。” 王超贤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王秘书，我有个问题。”她抬起头，“你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才多长时间？” “两个月。” “两个月？”苏蔚来吃惊，“从规划、审批、资金到位、土地平整……这些流程，两个月能走完？” “正常情况下，走不完。”王超贤没有隱瞒，“但李县长给我开了绿灯。所有审批流程，他亲自盯著，卡在哪个环节，他就去哪个环节拍桌子。” 苏蔚来心领神会。 她在官场跑了这么多年，清楚一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中间要经过多少道关卡。每一道关卡，都可能因为各种理由被卡住。 能在两个月內把这些流程全部打通，没有强硬的行政推动力，不可能。 “李县长为什么这么支持你？” 王超贤看著远处那些正在干活的村民。 “因为他知道，这个项目如果成了，受益的不是我，也不是他，而是这些老百姓。” “苏记者，你是记者，我不瞒你。”王超贤的语气严肃，“明天张副市长来，我们的胜算不大。” “为什么？” “因为我们拿不出立竿见影的成果。”王超贤指著那片烂泥地，“你看到的这些，在外行眼里，就是一片狼藉。” “高县长的市民广场，有沙盘，有效果图，有详细的规划方案。那些东西，看得见，摸得著，更符合领导对政绩的想像。” “而我们的金银花，现在连苗都还没种下去。” 苏蔚来知道王超贤说的是实话。 在官场上，“看得见的政绩”永远比“看不见的希望”更有说服力。 “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明天张副市长否定了你的项目，你会怎么办？” 王超贤掐灭菸头，把菸蒂装进口袋里。 “那我就继续做。”他的语气平静，“张副市长否定的，只是这个项目能不能拿到后续资金。但他否定不了，这片土地需要改变的事实。” “大不了，我辞职回村里，自己带著村民干。” 苏蔚来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不怕毁了自己的前途？” “前途？” 王超贤笑了，“苏记者，你知道《孟子》里有句话怎么说的吗？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现在还没到达的地步，但至少，我能让枫林村这三百多口人，过得好一点。” “这，就是我的前途。” 苏蔚来合上笔记本。 “王秘书，谢谢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 傍晚时分，南山上的“备战”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碎石路虽然简陋，但至少保证了车辆通行。 展板也按照王超贤的要求，插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王超贤拍了拍手上的泥，对著神情疲惫的钱文博说：“钱镇长，今天辛苦了。剩下的收尾工作就交给你了，我必须马上赶回县里，跟李县长匯报。” “王秘书你放心，这里有我盯著，保证万无一失！”钱文博拍著胸脯保证，他现在对王超贤是服了。 王超贤点了点头，转身准备下山。 苏蔚来看到王超贤要回县城，神色探究，“王秘书有车吗？不介意的话，捎你一程？” 王超贤看了看她那辆停在远处山坳里的白色捷达，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浆的裤腿和雨靴，犹豫了。 “怎么？怕弄脏了我的车？”苏蔚来看穿了他的心思，“王书记，你身上这些泥，可比某些人西装上的香水味乾净多了。走吧，正好我也有几个问题，想在路上请教你。” 王超-贤不再推辞，道了声谢，跟著她朝山下走去。 王超贤脱了雨靴，光著脚，把沾满泥的裤腿卷了起来，儘量不让泥水蹭到车里的內饰。 “王书记，你今天在南山搞的这一出，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苏蔚来一边开车，一边打破了沉默。 “苏记者见笑了。”王超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兵法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我们没路可退，只能把绝境当作出路。”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风险很大。”苏蔚来转头看他，“张启明副市长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跑过他的线，这个人，注重形式排场。你让他看到一片烂泥地，哪怕你讲的故事再动听，他的第一印象也不会好。” “所以，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想听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苏蔚来沉默了片刻，斟酌著措辞。 她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敲击。 作为记者，她有自己的职业操守，不该介入地方的政治博弈。但今天在南山上看到的一切，以及那个老大爷的话，触动了她。 “我不能告诉你他想听什么。” 苏蔚来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了解的情况。张副市长这次下来，名为综合调研，实则是在为他年底向省里做述职报告，寻找『亮点工程』。” 第65章 新情报 王超贤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 “他分管城建，一直想在任上把天府市的城市化率再提一提。安南县是全市的洼地，也是他最想啃下的一块硬骨头。高宏斌县长提出的『东湖市民广场』项目，正好迎合了他的思路。一个投资巨大、效果图漂亮的城市地標，是他最喜欢的政绩类型。” 苏蔚来顿了顿：“但是，张副市长也不是傻子。他更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出彩』，甚至能惊动省里领导的项目。市民广场，每个市都在搞，不稀奇。如果你的项目，能讲出一个独一无二、別人无法复製的故事，那就不一样了。” “一个能上市报头条，甚至被省级媒体关注的故事，比十个市民广场在他心里的分量都重。” 这番话让王超贤豁然开朗。 他一直以为，这场博弈的关键，在於证明自己的项目比高宏斌的更“科学”，更“惠民”。 现在他明白了，在张启明这种级別的领导眼中，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哪个项目更能成为他向上攀爬的“梯子”。 “苏记者，你今天给我的信息，比我们县府办的內参，有价值多了。” 王超贤说道。这句半是恭维半是玩笑的话，让车里的气氛轻鬆了不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苏蔚来笑了笑，“作为记者，我希望看到的是真相，而不是被包装过的盆景。” 她又问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回安南县？以你的学歷和能力，留在京城，前途肯定比现在好得多。“ 王超贤看著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因为我女朋友在这儿。“ “女朋友？“苏蔚来愣了一下。 “前女朋友。“王超贤自嘲地笑了笑，“我们已经分手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没事。“王超贤摆了摆手，“都过去了。“ 车子驶入安南县城，在县政府招待所门口停下。 “我就住这里。”苏蔚来解开安全带，“明天，我会作为隨行记者，参加调研。祝你好运。” “谢谢。”王超贤推开车门，“苏记者，今天也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我们枫林村的走地鸡。”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著县政府大楼的方向走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苏蔚来看著他的背影，在夜色中身姿挺拔，嘴角泛起笑意。 李强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他掐灭了菸灰缸里第十根烟，盯著掛钟。 门被推开，王超贤走了进来。 “老板。” 李强看到他捲起的裤腿和光著的脚，愣了一下，隨即指了指角落的脸盆和毛巾。“先去洗洗。” 王超贤也不客气，打了水，简单冲洗了脚上的泥污，才走到办公桌前。 “怎么样？现场都安排妥当了？”李强递过去一杯热茶。 “都妥了。”王超贤接过茶杯，將南山现场的布置，以及钱文博的执行情况，详细匯报了一遍。当听到“实景沙盘”和“群眾背景板”的安排时，李强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讚许。 “不错，这一招，算是把高宏斌的套路学到了家，还青出於蓝了。” “老板，我见到苏记者了。”王超贤话锋一转。 “《天府日报》那个？”李强来了兴趣，“她怎么说？” “她给我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王超贤压低了声音，將苏蔚来在车上那番关於张启明真实意图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李强收敛笑容，表情凝重。他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我还在想，他张启明就算再偏袒高宏斌，也不至於这么明目张胆地打压项目。闹了半天，他不是来当裁判的，他是来挑『贡品』的。” 这个发现，让整个局势的性质都变了。 “这么说来，我们之前的思路都错了。”李强看著王超贤，“我们一直想证明我们的项目比高宏斌的『好』，但张启明要的不是『好』，而是『亮』！是能让他拿到省里去夸口，能上报纸电视的『亮点』！” “是的。”王超贤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再用『对错』的逻辑去应对，而要用『利弊』的逻辑去说服他。我们要向他证明，我们的项目，比高宏斌那个广场，更能给他带来他想要的『政绩』。” “一个花里胡哨的广场，怎么跟一个能上省级媒体的扶贫典型比？”李强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超贤，你这个思路，点醒我了！”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高宏斌的广场，说破了天，也就是个市级项目，花钱不少，但模式老套，没什么新意。而我们的金银花项目不一样！” “对！”王超贤接上话，“我们的项目，有三个独一无二的『卖点』。” “第一，科学脱贫。我们不是简单的给钱给物，而是基於土壤分析、水文测算建立的產业模型。这是『科学脱贫』理念最生动的基层实践，完全符合中央当前的大政方针。” “第二，品牌价值。我们依託的是枫林村特有的富硒土壤，目標是打造高端中草药品牌。这不是普通的农產品，是高附加值的健康產业，有巨大的市场想像空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项目，具有极强的可复製性和新闻传播性。苏记者已经嗅到味道了，只要我们把戏做足，她这支笔，就是我们最好的扩音器。一个枫林村的成功，可以包装成整个安南县，乃至天府市在探索脱贫新路上的重大突破。这个『政绩』，比一个钢筋水泥的广场，分量重多了。” 李强听得心潮澎湃，他走到王超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超贤啊，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江教授派来给我当军师的。高宏斌有城建局长给他当马前卒，我就有你一个，足够了！” “老板过奖了。”王超贤笑了笑，“我只是在为您衝锋陷阵之前，先把地图研究透彻。” 两人相视一笑，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第66章 黑云压城 安南县通往天府市的一级公路，县界界碑处。 十几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在警车的引导下缓缓停稳。 高宏斌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色夹克，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每一根都服帖地趴在头皮上。 他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眼神却越过面前的县四大班子领导，死死盯著那辆刚刚停稳的奥迪轿车。 他身后，是安南县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头面人物。 县委副书记、人大主任、政协主席……一个个西装革履，神情肃穆，站成整齐的两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李强也站在人群中，位置不前不后。 他同样穿著干部夹克。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那双插在裤兜里的手，一直紧紧攥著。 王超贤作为秘书，没有资格站在迎接队伍里。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隔著十几米远，像一个与这场盛大仪式无关的旁观者。 警灯无声地旋转，將周围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种极致的排场，这种刻意营造的威严，让气氛都变得压抑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奥迪轿车的车门被司机从外面拉开。 一只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稳稳地踩在了红色的地毯上。 副市长张启明下车了。 张启明脸上掛著和煦的微笑，眼神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透著久居上位的从容。 “启明市长！欢迎您蒞临安南县指导工作！”高宏斌一个箭步迎了上去，腰微微躬著，双手热情地伸出。 “宏斌同志，辛苦了。”张启明笑著，伸出一只手，与高宏斌那双用尽全身力气握上来的手，有力地握了握。 时间，持续了足足五秒。 张启明甚至还用另一只手，在高宏斌的手背上亲切地拍了两下。 “不辛苦，不辛苦！为领导服务，为人民服务嘛！”高宏斌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极尽灿烂。 鬆开手，张启明在高宏斌的陪同下，开始与后面的县领导一一握手。轮到李强时，张启明的脸上依旧掛著標准的微笑。 “李强同志，你好。” 他伸出手。 李强也伸出手。 两只手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甚至没有產生任何握紧的力道，便迅速分开。 前后不过一秒。 张启明的目光在李强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直接越过他，看向了下一个人。 淡淡点头，一触即分。 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没有额外的热情。 亲疏远近，高下立判。 李强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他默默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將手插回了裤兜。 王超贤在远处，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高宏斌与张启明握手时，那几欲贴上去的諂媚，和张启明眼中一闪而过的受用。 他也看到了李强伸出手时，那份属於副县长的尊严，和张启明回应时，那份刻意流露出的冷淡。 官场上，握手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社交礼仪，更是一门高深莫测的艺术。 这其中蕴含的玄机和奥妙，只有那些久经宦海沉浮的人才能真正领悟到。 首先来看握手的时长，它宛如一个微妙的温度计，可以精准地测量出两人之间关係的亲疏程度。 一般来说，如果只是泛泛之交或者初次见面，那么轻轻一握便足矣，这种短暂而礼貌的接触不会给对方带来过多压力或误解。 然而，如果双方已经建立起较为深厚的友谊或是合作伙伴关係，那么握手的时间就会相对延长一些，表示彼此之间有著更紧密的联繫和信任。 再说说握手的力度，能够清晰地映照出一个人的態度和对他人的认可程度。 通常情况下，適度有力的握手传递出自信和坚定，但如果用力过猛，可能会被视为过於强势甚至不尊重对方；反之，如果过於轻柔无力，则容易让人觉得缺乏诚意或不够重视。因此，掌握好这个分寸至关重要，需要根据具体情境和对象来灵活调整。 最后还有一点不容忽视，那就是领导们常常使用另一只手作为辅助工具，通过不同的动作向对方传达特殊的信息。比如用右手握住对方左手腕部上方，这往往意味著给予额外的关注和支持；若是將另一只手搭在对方肩膀上，则表示更为亲密无间且带有一定程度的宠溺意味。 这些细微之处虽然不易察觉，但却能在瞬间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並加深彼此间的印象。 刚才那短短十几秒，张启明已经用最直白，也最残酷的肢体语言，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了他的立场。 他，是站在高宏斌这边的。 李强，出局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局委办负责人，眼神开始微妙地变化。 这就是现实。 一阵简单的寒暄后，张启明在高宏斌的簇拥下，走向车队。 “启明市长，咱们第一站，先去看看我们县里规划的东湖市民广场。”高宏斌一边为张启明拉开车门，一边殷勤地介绍著，“这个项目，可是我们安南县未来的城市客厅，是真正的民心工程！” “哦？市民广场？”张启明坐进车里，饶有兴致地说道，“这个好，城市发展，就是要先从改善人居环境做起嘛。走，去看看。” 车队重新启动，警车开道，浩浩荡荡地朝著县城方向驶去。 李强和王超贤被安排在车队的最后一辆车。 车厢里，李强靠在后座上，闭著眼睛，一言不发。 王超贤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李强睁开眼，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水顺著喉咙流下，让他胸中的那团火，稍微降下了一些温度。 “超贤，”他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声音沙哑，“你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王超贤平静地回答。 “他这是在给我下马威啊。”李强自嘲地笑了笑，“人还没到，阵仗就摆开了。这是在告诉我，他这次来，就是来给高宏斌站台的。” “老板，”王超贤看著李强，眼神清澈而坚定，“《孙子兵法》里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於无算乎！』” “他有他的阳谋，我们有我们的后手。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李强转过头，看著自己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秘书。 在所有人都被“黑云压城”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只有他，依旧保持著冷静，甚至还在冷静地分析著战局。 李强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慌什么？ 牌，还没出完呢。 第67章 泡沫吹到最大 车队在县城东侧一片开阔的工地上停下。 这里就是高宏斌口中的“东湖市民广场”。 说是工地，其实更像一片刚被推土机蹂躪过的荒地。 工地的入口处，拉起了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白色的宋体字写著——“高標准规划，高质量建设，打造安南县城市新名片”。 横幅之下，彩旗飘飘，锣鼓喧天。 一支临时请来的腰鼓队，正卖力地敲打著。 张启明走下车，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宏斌同志，有心了。”他拍了拍高宏斌的肩膀，“我看这气势，就说明你们县里的干部，是想干事，能干事的。” “都是市长您领导有方！”高宏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侧过身，伸手一引，“市长，这边请，我们真正的亮点，在这里！” 他將张启明引向工地中央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凉棚。 凉棚之下，一座足以占据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精致沙盘，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碧蓝的东湖水面，用进口的环氧树脂浇筑，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湖底模擬的水草和卵石。 广场的地面，用微缩的大理石砖块拼接而成，严丝合缝。中央那个號称“安南之光”的音乐喷泉，底座镶嵌的灯珠已经亮起，闪烁著五彩的光芒。 沙盘的四周，还用半透明的亚克力板，製作出了一栋栋规划中的高楼大厦，构建出一个名为“未来中央商务区”的虚幻蓝图。 这东西，製作成本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市长，您请看！”高宏斌拿起一根红色的雷射笔，神采飞扬地站到了沙盘前，儼然一位指点江山的统帅。 “这里，是我们规划的中心广场，占地五万平方米，建成后將是全市最大的市民活动空间。” “这里，是环湖景观带，我们將引进省內最先进的水循环系统，保证东湖水质常年达到二类標准。” “还有这里，”雷射笔的光点，落在了那些晶莹剔透的“高楼”上，“这是我们规划的中央商务区，未来，这里將矗立起我们安南县自己的星级酒店、写字楼和大型购物中心！我们预计，整个项目建成后，將为县財政带来每年至少五千万的税收，新增超过三千个就业岗位！” 高宏斌的声音在凉棚里迴荡，充满了感染力和煽动性。 他描绘的，是一个金光闪闪的，触手可及的未来。 周围的县领导和局长们，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激动神情。 张启明站在沙盘前，背著手，频频点头。 他的目光在那座精致的沙盘上流连，眼中的讚许之色，毫不掩饰。 “好！好啊！”他转过身，用力地在高宏斌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声音洪亮，“这才是有魄力、有格局的大手笔！安南县早就该这么搞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一脸激动的干部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面无表情的李强身上。 “同志们，我们搞经济工作，不能总是抱著小农思想不放，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缝缝补补。要有城市化经营的理念！要敢於投入，敢於建设！你连梧桐树都种不好，怎么能引来金凤凰？” 这番话意有所指，简直是点著李强的鼻子在批评。 在张启明和高宏斌联手营造的这片狂热氛围中，任何理性的质疑，都会被当成是“唱反调”，是“没格局”，是“阻碍发展”。 王超贤注意到，隨行的苏蔚来，她並没有像其他记者一样，围著沙盘和领导猛拍。 她的镜头，反而悄悄地转向了凉棚之外。 那里，是几排破旧的筒子楼，墙壁上爬满了青苔，阳台上掛著五顏六色的、洗得发白的衣物。 那破败的景象，与眼前这座精致奢华的沙盘，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苏蔚来按下了快门。 “宏斌同志，你这个项目，我很支持！”张启明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对高宏斌说道。 “谢谢市长！谢谢市长！”高宏斌激动得连连鞠躬。 视察结束，车队在眾人的欢呼和掌声中，缓缓驶离，直奔安南县招待所。 …… 安南县招待所，一號包厢。 红木圆桌上，菜已经上齐。 清蒸东星斑、鲍汁扣辽参、炭烤小羊排……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张启明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他的左手边，是县委书记陈远山；右手边，则是满面红光、春风得意的高宏斌。 李强的位置，被安排在离主位最远的地方，快要靠近上菜的门口。 他的左边是县人大主任，右边是县政协主席，两位都是即將退居二线的老同志，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聊著养生的心得，没人跟他搭话。 王超贤作为秘书，则和司机、其他隨行人员一起，被安排在了隔壁的小包厢。 但他找了个藉口，以上菜需要协调为由，站在了一號包厢的门边，既能听到里面的动静，又不至於太过突兀。 “来！宏斌同志，”酒过三巡，张启明端起酒杯，主动提议，“我提议，我们大家，共同敬宏斌同志一杯！” 眾人皆是一愣。 通常的规矩，都是下级敬上级。哪有市领导主动提议，敬一个县长的道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识”了，这是赤裸裸的“抬举”！ 高宏斌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站起身，双手举杯，杯沿压得比所有人都低。“市长，这……这使不得，使不得！应该是我敬您，敬各位领导！” “使得！”张启明摆了摆手，脸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微笑，“今天看了你们的市民广场项目，我深受震动啊！宏斌同志，你这是为安南县的未来，画下了一张宏伟的蓝图！为官一任，就要有这种敢想敢干、敢为人先的魄力！这一杯，你当得起！” “是，是！谢谢市长夸奖！”高宏斌不再推辞，將杯中那二两茅台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一层红光。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说著“高县长年轻有为”、“高县长高瞻远瞩”的奉承话。 一时间，整个包厢里，全是吹捧高宏斌的声音。 张启明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又一次“不经意”地落在了李强的身上。 “李强同志，”他用一种长辈教导晚辈的口吻说道，“你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理论水平高。但我们做实际工作的，不能光抱著书本里的那些条条框框不放。” “城市化经营，是一门大学问。你刚才也看到了，高县长的一个项目，就能盘活一片土地，带动一个產业，解决几千人的就业。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是能让老百姓得到实实在在好处的大民生！” 他夹了一筷子鲍鱼，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著，眼睛却一直盯著李强。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话就是衝著李强来的。 高宏斌在一旁，见缝插针地添油加醋：“市长您真是高屋建瓴，一针见血！我们基层干部，最需要的就是您这样高水平的领导来给我们指点迷津。不然啊，很容易就钻进牛角尖，为了扶贫而扶贫，忘了发展的根本目的。”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强终於忍不住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手里的酒杯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张市长，高县长，”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我认为，扶贫工作和城市发展，並不矛盾！金银花项目……” 他刚想为自己的项目辩解，张启明却抬起手，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哎，李强同志，坐下，坐下说。”张启明依旧掛著微笑，但那笑容里，已经带上了不悦和警告，“大家就是交流工作嘛，不要那么激动。来，喝酒，喝酒。” 第68章 枫林村视察 饭局持续到下午一点半。 张启明似乎有些乏了，摆了摆手，示意散席。 高宏斌立刻凑上前，殷勤地搀扶。“市长，招待所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是先休息一下，还是……” “不了。”张启明推开他的手，“工作要紧。下午两点半，听你们的匯报。听完匯报，我还要去看看那个……叫什么来著？”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 “金银花项目。”一直沉默的县委书记陈远山，適时地提醒了一句。 “哦，对，金-银-花。”张启明拖长了语调，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然来了，就都看一看嘛。虽然是小打小闹，但也是同志们的一番心血嘛。”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再次將两个项目的分量，拉开了十万八千里。 眾人簇拥著张启明走出包厢。 李强独自一人走在最后面。 王超贤迎了上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直到坐进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囂和目光，李强才靠在后座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著浓重酒气的浊气。 下午两点半，车队还没进村，速度就慢了下来。 头车停下，司机回头看了一眼，没敢硬闯。 高宏斌立刻推门下车，小跑著来到张启明的车旁，拉开车门，脸上堆满了歉意和惶恐。 “市长，真是不好意思。这路况实在太差了，为了您的安全，车子恐怕开不进去了。要不……咱们就在这儿远眺一下？” 张启明一条腿迈出车门，鋥亮的黑色皮鞋刚一落地，脚底就传来“吧唧”一声。 一滩浑浊的泥水，顺著鞋底挤压出来，溅到了那条笔挺的西裤裤脚上。 张启明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沾了泥点的皮鞋，又看了看前方那条望不到头的烂泥路，原本掛在脸上的那种视察工作的从容，消失了一半。 “这就是你们说的项目现场？”张启明的声音有些发冷，他掏出手帕，捂了捂鼻子，似乎空气中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高宏斌心里一喜，面上却更加痛心疾首。 “是啊，市长。我就说这地方条件太艰苦，基础太差，搞什么產业项目根本就是……唉，李强同志也是一片好心，但这客观条件摆在这儿，实在是难为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给身后的秘书使眼色，秘书赶紧递上湿毛巾。 高宏斌甚至想蹲下去给张启明擦鞋，被张启明不耐烦地摆手制止了。 “李强呢？”张启明问。 李强和王超贤见领导下车，两人快步迎了上来。 “张市长。”李强喊了一声。 张启明没应声，只是用手指了指那条路，又指了指自己的鞋，意思不言而喻。 隨行的局长们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就在这尷尬的当口，王超贤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他没穿皮鞋，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高筒雨靴，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的半截小腿上也全是泥点子。 这副打扮，在这一群西装革履的干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扎眼。 “张市长，实在抱歉。” 王超贤没有丝毫怯场，“前段时间暴雨，把路基冲坏了。为了不耽误您视察，村民们从前天就开始抢修，这才铺出这一条能下脚的路。” 他侧过身，指著前方路边那些正在清理水沟的村民。 “他们听说市里大领导要来，都说哪怕是用手刨，也要把路给您刨出来。乡亲们没別的意思，就是想让您进村看看，看看他们的干劲。” 张启明顺著他的手看去。 几十个穿著雨衣的村民，正整齐划一地挥舞著铁锹。他们没人往这边看，都在埋头苦干，偶尔有人直起腰擦汗，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只有朴实和专注。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块块巨大的、红底白字的展板，矗立在泥泞的荒地上。 苏蔚来站在人群外围，举起相机。 咔嚓。 快门按下。 画面定格：前景是张启明那双沾了泥的高级皮鞋，中景是王超贤那双满是泥浆的雨靴，背景是那群弯腰劳作的背影，以及远处展板上醒目的“预计年產值二十万”。 极度的反差，极度的张力。 张启明原本想发作的火气，被王超贤这番话，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人家老百姓提前好几天起来修路，就为了让你看一眼。 你这时候要是嫌脏掉头就走，传出去，他张启明成什么人了？ “既然乡亲们这么热情，那就走吧。”张启明深吸一口气，把手帕塞回口袋，“来都来了，不能让老百姓白忙活。” 高宏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狠狠地瞪了王超贤一眼，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没走几步，高宏斌又开始作妖了。 “哎呀，这味道……”他夸张地扇了扇风，“这地里是不是刚施了肥？怎么一股子鸡粪味？市长，您要不戴个口罩？” 其实味道並不大，只是雨后泥土的腥气夹杂著一点农家肥的味道，在农村再正常不过。 但被高宏斌这么一说，张启明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是城里长大的，对这种味道確实敏感。 “不用。”张启明冷冷地说，但脚步明显加快了，只想赶紧看完走人。 王超贤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高宏斌这是在带节奏，想用环境的恶劣来破坏领导的心情，让张启明產生厌恶感，从而否定整个项目。 必须立刻把主动权抢过来。 “张市长，前面那个高坡，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基地的全貌。”王超贤指著不远处的一个土坡，“咱们去那儿？” 那个土坡確实是全场的制高点，也是王超贤精心布置的“演讲台”。 “走。”张启明言简意賅。 一群人爬上土坡。 站在高处，下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那两台挖掘机还尷尬地陷在坑里。 但因为有了那一排排整齐的展板，有了那些划分清晰的地块標识，原本混乱的工地，竟然显出了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就像是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铺陈在大地上。 “张市长，”王超贤没等高宏斌开口，直接站到了那块最大的展板前，手里拿著一个扩音器，声音沉稳有力。 “今天您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通常匯报工作，都是报喜不报忧，哪有上来就自揭伤疤的？ 高宏斌心里冷笑：这小子是嚇傻了吧？ 张启明也挑了挑眉，看向王超贤。 “但这片狼藉，是我们向贫困宣战的战场。”王超贤话锋一转，眼神灼灼，“这一场暴雨，是老天爷给我们的下马威，也是对我们安南县扶贫决心的考验。” “有人说，这里是烂泥塘，搞不出名堂。” 王超贤看了一眼高宏斌，然后目光直视张启明。 “但我们要向市长匯报的是，今天您看到的是『阻工』，明天您要带走的，將是整个天府市乃至全省的『样板』！” 第69章 这才是我们天府市该有的水平！ “样板？.............” 张启明嚼著这两个字，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小同志，口气不小啊。就凭这几块牌子，这几亩烂泥地，你就敢说是全省的样板？” 高宏斌在一旁適时插话，语气里带著嘲讽：“王秘书，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也不能信口开河嘛。这金银花还没种下去呢，你就敢给市长画这么大的饼？万一明年不开花，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李强刚想开口替王超贤解围，王超贤却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把高宏斌晾在了一边。 他对高宏斌的质疑充耳不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號笔，在那块写著“枫林村金银花种植基地”的展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这一举动，把所有人都看懵了。 “张市长，高县长说得对，如果我们只是种金银花，那確实是个只有几十万產值的小项目，入不了您的法眼。” 王超贤转身，在展板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他的字写得极好，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天府市山区中药材產业化扶贫试验点】 写完，他把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们不叫枫林村金银花基地，我们叫这个。” 张启明的目光，被那行字吸住了。 原本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一旦冠上了“天府市”的前缀，再加上“產业化”、“扶贫试验点”这些高大上的词汇，顿时就脱胎换骨，有了不一样的政治高度。 “有点意思。”张启明背在身后的手鬆开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展板更近了一些，“你接著说。” 王超贤知道，张市长的节奏已经跟著自己走了。 他没有再去谈什么种地辛苦、农民不易这些苦情戏，张启明这种级別的领导，听腻了卖惨。 他要谈的，是利益，是政绩，是能写进述职报告里的乾货。 “张市长，我们这个试验点，核心不是种花，而是探索一套制度。” “我们给市里提供的，不是几斤金银花，而是三个硬指標。” “第一，贫困户覆盖率。我们通过土地流转和劳务入股，把全村户建档立卡贫困户全部纳入產业链，覆盖率百分之百。这在全市，是独一份。” 张启明点了点头。 扶贫工作，覆盖率是个硬伤，能做到百分之百，確实是个亮点。 “第二，亩均產值。传统种玉米，一亩地收入不到八百。改种金银花，配合林下养鸡，我们测算过，亩均產值能突破五千。翻了六倍。” “第三，就业吸纳数。一產种植，二產烘乾加工，三產乡村旅游。这三百亩地，未来能把青石镇周边的閒散劳动力全部吃下来。” 王超贤每说一个指標，就在展板上对应的数据旁重重敲击一下。 咚、咚、咚。 这三声，敲在张启明的心坎上。 这些数据，有点意思 如果真能做成，那他在省里的扶贫工作会上，腰杆子就能挺得笔直。 “这数据……靠谱吗？”张启明转头问身后的隨行人员，“记下来没有？” 秘书赶紧掏出本子：“记下来了，市长。贫困户覆盖率100%，亩均產值翻六倍，全產业链就业。” 高宏斌看著张启明那明显感兴趣的神色，心里有点慌了。 “市长，这都是理论数据，纸上谈兵谁不会啊......................................” “高县长。”王超贤突然打断了他。 这是王超贤第一次正面硬刚高宏斌。 他转过身，看著高宏斌，脸上带著那种公事公办的微笑。 “理论指导实践。如果没有科学的理论测算，就像没有图纸就盖楼，那才是真正的盲目。我们这套数据，是请省农科院的专家组论证过的，报告就在李县长手里。您要是觉得省农科院的专家也是纸上谈兵，那我们可以申请省里来覆核。”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高宏斌张了张嘴，没接茬。 质疑省农科院？他还没那个胆子。 张启明摆了摆手，示意高宏斌闭嘴。 他看著王超贤，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小子，有胆识，脑子也清楚。 “你刚才说，这是给市里提供的『样板』。” 张启明指了指那块牌子，“具体怎么个样板法？” 王超贤笑了。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张市长，东湖广场確实气派，那是城市的脸面。但我们这个项目，是城市的良心，更是您在全省的一张王牌。” “省里马上要开扶贫攻坚现场会了。別的市匯报的都是修路、盖房、发钱。如果我们天府市，能拿出一套『產业造血、制度扶贫』的完整经验，不仅有数据，有现场，还有一套可复製、可推广的操作手册...........................” 他顿了顿，看著张启明的眼睛。 “市长，您觉得，这个政绩，在省领导那里，能不能讲出彩？能不能讲出掌声？” 张启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官迷啊！对於官场中的那些弯弯绕绕和潜规则，他再熟悉不过了。 修建广场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一种砸钱的手段而已。 只要有足够多的资金支持，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完成这个任务。然而，真正考验人的能力和水平的，却是如何去推动一项具有创新性和可持续性发展潜力的產业扶贫项目。 毕竟，这需要充分发挥个人的才智以及运用到一定程度的政治智慧才有可能实现目標。 所以，如果安南县真的能够成功打造出这样一个独特且行之有效的產业扶贫典范案例，那么毫无疑问，身为该地区分管领导的张启明自然就会被人们讚誉为“高瞻远瞩“、“指导有方“等等溢美之词。 相比之下，哪怕再多建设几个所谓的豪华广场恐怕也无法与之相提並论吧？ 张启明脸上的严肃慢慢融化，原本压抑的嘴角，终於忍不住扬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著那片原本让他嫌弃的烂泥地。 此刻，在他眼里，这哪里是烂泥，这分明就是满地的政绩，是通往更高位置的垫脚石。 “好！” 张启明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这个思路好！这才是动了脑子的！这才是我们天府市该有的水平！” 他转头看向李强，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李强同志，你这个项目，选得不错啊。你这个秘书，是个搞经济的料子。” 李强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他看了一眼王超贤，眼中满是欣慰，嘴上却谦虚道：“都是市长您高屋建瓴，我们只是在落实您的指示。” ........................................... 第70章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张启明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 他不再嫌弃脚下的泥，甚至主动走到展板前，指著上面的规划图，开始指点江山。 那架势，仿佛他才是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运筹帷幄的总设计师。 “这个加工厂的位置，是不是离路边太近了？要考虑到以后的物流扩容嘛。” “还有这个品牌建设，”张启明又指向另一块展板，“名字要起得响亮，要有衝击力！包装要洋气，要符合现在城里人的审美，不能搞得土里土气的。东西再好，卖相不好也卖不上价钱。” 李强拿著本子，跟在后面一一记录，频频点头。 王超贤则退到了半步之外，把舞台重新交还给了领导。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再抢风头，那就是不懂事了。 苏蔚来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没去管那些官场现形记，她手里的相机快门就没停过。 她捕捉著张启明指点江山的瞬间，捕捉著李强认真记录的侧脸，更捕捉著远处那些村民脸上混杂著泥水和汗水的朴实笑容。 她看准一个间隙，走上前，將录音笔递了过去。 “张市长。您刚才提到了品牌化和產业化，这是否意味著，我们天府市的扶贫工作，正在从过去简单的『输血』，向更深层次的『造血』模式转变？”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既总结了领导的讲话精神，又把问题拔高到了全市战略的层面，等於把一个巨大的功劳帽子，提前给张启明戴上了。 张启明讚许地看了苏蔚来一眼，清了清嗓子，对著录音笔侃侃而谈。 “这位记者同志问得很好嘛！我们搞扶贫，就是要创新思路，就是要探索新模式！枫林村这个试验点，我看就很好嘛！它证明了，只要我们的干部肯动脑子，肯下功夫，贫困山区的劣势，完全可以转化为后发优势！” 短短二十分钟，从被嫌弃的“烂摊子”，变成了领导口中的“香餑餑”。这个年轻人的手段，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危机公关”。 视察接近尾声。 张启明站在土坡上，看著远处连绵的群山，豪情顿生。 他转过身，看著王超贤，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商量的口吻，去问一个科级干部。 “小王啊，你给我画的这个饼，確实很诱人。但是，要把这个饼做熟，还需要火候。” 张启明目光炯炯，“你说实话，要搞成全省的典型，你需要市里给你什么支持？” 高宏斌在一旁竖起了耳朵。 按照常规套路，这时候肯定是哭穷，要钱。 只要王超贤敢开口要大笔资金，他就有话说了——县里財政困难，市里资金也紧张，这项目就是个无底洞。 王超贤却摇了摇头。 “张市长，钱的事，李县长已经想办法解决了。我们不给市里添財政负担。” 高宏斌一愣。不要钱？傻子吗？ 张启明也有些意外：“哦？不要钱？那你要什么？” “我要两样东西。” “第一，我要人。確切地说，是专家。我们这边的技术力量薄弱，光靠土法子不行。我希望市里能协调市农科院的中药材专家团队，定期来给我们做技术指导，给我们这个试验点『背书』。” 张启明笑了。 这个要求太聪明了。 派专家，那是“智力扶贫”，是“科技下乡”，既花不了几个钱，又能显得市里重视科技，名声好听得很。 “准了！”张启明大手一挥，“回去我就让市农科院那个王院长带队下来。他要是不来，我亲自给他打电话。” “第二，”王超贤接著说，“我要政策。” “什么政策？” “我希望市里能把我们这个点，列入明年的『市级重点农业產业化项目』名录。有了这个名分，我们在跟银行谈贷款、跟企业谈合作的时候，腰杆子才硬。” 张启明深深地看了王超贤一眼。 这小子，太毒了。 只要进了这个名录，那就等於是拿到了市里的“尚方宝剑”。以后不管是谁，要想动这个项目，都得掂量掂量。而且，这等於把市里的信誉和这个项目绑在了一起。 但这对他张启明来说，也就是签个字的事，惠而不费。 “好！”张启明答应得极爽快，“只要你们能干出成绩，別说市级重点，省级重点我都给你们去跑！” “谢谢市长！”王超贤和李强异口同声。 高宏斌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说这项目如何不合规，如何风险大。但现在，张启明已经把调子定下了，甚至还亲自许诺了资源。他要是这时候再唱反调，那就是打张启明的脸了。 他只能干笑著，附和道：“市长英明，有了市里的支持，这项目肯定能成。” 回去的路上，车队的气氛截然不同。 来的时候，张启明坐在车里，跟高宏斌谈笑风生，对李强爱答不理。 回去的时候，张启明特意把李强叫到了自己的车上。 “李强啊，你这个思路是对的。以前是我对基层情况了解不够，有些片面了。”张启明態度和蔼，甚至主动递给李强一支烟，“以后这种有想法的项目，要多匯报，直接跟我匯报。” “是，谢谢市长关心。”李强受宠若惊，但他依然保持著那份沉稳，没有得意忘形。 高宏斌坐在后面的车里，看著前车那若隱若现的谈笑身影，手里的真皮公文包都被他捏出了指印。 不仅没能踩死李强，反而让李强借著这股东风，搭上了张启明的线。 而那个王超贤…… 高宏斌眯起眼睛，眼神阴鷙。 以前他只觉得这小子是个有点墨水的书呆子，不足为惧。 现在看来，这是一条咬人的狗，不叫，但下嘴极狠。 “好，很好。”高宏斌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们走著瞧。” 第71章 一篇报导的诞生 回程的时候。 苏蔚来在县政府的麵包车前面站著。 王超贤走过去的时候，苏蔚来正靠在车门上，手里把玩著那支录音笔。 “苏记者，还没走？” “等你。” 苏蔚来抬眼，晃了晃手里的录音笔：“王秘书，搭个便车。顺便，想听听你这位『总导演』，对接下来的『剧本』有什么高见。 王超贤笑了笑，换下了那双沉重的雨靴，穿上了一双乾净的布鞋，捲起的裤腿也放了下来，只是那上面乾涸的泥点，依然清晰可见。 车子启动，行驶上那条刚刚铺好的碎石路。 “你今天这齣戏，唱得很高明。” 苏蔚来开玩笑的说，“把一场天灾，变成了一次邀功。把一片烂泥，包装成了一块金字招牌。王秘书，你这脑子，不去市委宣传部屈才了。” “苏记者过奖了。”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神態放鬆下来，“《道德经》里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们只是顺势而为，把坏事往好的方向推了一把而已。” 又是引经据典。 苏蔚来嘴角弯了弯，这傢伙说话总喜欢带点理论高度。 “那你给我讲讲，我这篇报导，该怎么个『顺势而为』法？” 苏蔚来问得很直接，“我可不想写成一篇乾巴巴的会议通稿。” “当然不能是通稿。”王超贤睁开眼，侧头看著她，“一篇好的报导，跟一齣好戏一样，得有起承转合，得有矛盾衝突，最重要的是，得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记住的『戏眼』。” “戏眼？” “对。” “就是你今天拍下的那张照片——张市长那双沾了泥的皮鞋。” 苏蔚来心里一动。 “你的文章，就要从这双鞋写起。”王超贤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引导性，“標题就可以叫《一双皮鞋踩出的扶贫新路》。开篇，不要写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就写一个细节：一位从市里来的高级领导，他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第一次，踩进了安南县最贫瘠的红土地里。这一脚下去，溅起的不是泥水，而是干群关係的新篇章，是执政理念的巨大转变。” 苏蔚来感觉自己的三观要震碎了。 她是个优秀的记者，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构思一篇新闻稿。 王超贤三言两语，就为这篇文章注入了灵魂。 “这是凤头，要亮，要响，要一下子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王超贤继续说，“有了这个开头，文章的身体部分就好填充了。” “怎么填？” “用故事，而不是用数据。” “你不是採访了那个跟你爭辩的年轻人吗？也收了老大爷的烤红薯。这些就是最好的素材。不要乾巴巴地说『亩產值增加六倍』，你要写那个年轻人告诉你，他明年想用挣的钱，给他妹妹买一台电脑。不要空洞地喊『扶贫政策深得人心』，你要写那个老大爷，把全村唯一一个热乎的烤红薯，塞到你这个陌生记者手里的温度。” “把冰冷的数据，化成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故事。让读者看到的，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群活生生的人，在为了一个共同的希望而奋斗。这叫以小见大，润物无声。” 苏蔚来一边思考，一边飞快地在脑子里记下这些话。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县长秘书对话，而是在听一位顶级的传媒讲师讲课。 “那结尾呢？”她追问。 王超贤看著窗外的夜色，“文章的结尾，不要落在张市长或者李县长的豪言壮语上。 那些话，別的报导里都会有。你的结尾，要回到那片土地。” “可以这么写：夜幕降临，当调研组的车队离开时，南山上的灯火依旧未熄。那星星点点的光，映照著一张张朴实而坚毅的脸庞。对于枫林村的百姓而言，领导的到来是一阵风，而他们自己，才是那片土地上，扎下根的金银花。花开有时，未来可期。” 苏蔚来能感觉到自己大脑宕机了。 这个男人的城府和智慧，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惊。 同时，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愫，也悄然滋生。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是一种智力被碾压后的钦佩，还夹杂著……好奇。 “王秘书，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在《人民日报》评论部干过？” 王超贤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逗笑了。 “苏记者，你想多了。我只是个在基层写材料的，纸上谈兵习惯了。” “你这可不是纸上谈兵。”苏蔚来转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你这是在排兵布阵。你今天教我写的这篇文章，就是射向高宏斌的一支穿云箭。不仅能让李县长和张市长脸上有光，还能把高宏斌那个市民广场，彻底钉在『形象工程』的耻辱柱上。” 她一语道破了王超贤最深层的意图。 王超贤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左传》有云：『君以此始，则必以此终』。他既然喜欢唱高调，喜欢做表面文章，那最终也必然会败在这些东西上。” 麵包车驶入县城，在灯火通明的县招待所门口停下。 “到了。”苏蔚来解开安全带。 “苏记者，今晚辛苦你了。”王超贤推开车门，“稿子写出来，能不能先让我看一眼？我帮你把把政策关。” “求之不得。” 苏蔚来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这篇报导分量不轻，我可不想因为哪个细节没把握准，辜负了王秘书今天的精彩布局。既然如此，我房间里有电脑，现在就可以出稿。王秘书要是不累，就当场帮我斧正一下？” 王超贤略一沉吟，明白了她的意思。这篇稿子意义重大，她需要一个能拍板的“参谋”。 “好。”他点了点头，“正好，我回宿舍也无事。能为《天府日报》的首席记者当一回校对，是我的荣幸。” 他嘴上说著客套话，苏蔚来却听出了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看著王超贤提著那个装著泥巴的布袋，从容地跟著自己走进灯火通明的招待所大堂，苏蔚来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来安南县，或许远不只是一次普通的採访任务。 这个人身上藏著的东西，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 第72章 鸡犬升天 第二天，王超贤回到县政府。 他推开自己那间位於外侧的秘书办公室的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一尘不染，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 他那张原本堆满了各种过期文件和报纸的办公桌，此刻被收拾得乾乾净净，桌面擦得鋥亮。 桌角，他那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白瓷茶杯。 杯子里，几片嫩绿的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清雅的豆花香。 是顶级的明前龙井。 王超贤走到桌前，用手指捻起一片茶叶看了看。 他记得，以前办公室统一採购的，都是便宜的大路货花茶，没有这些高级货。 综合科小干事，正拿著抹布，仔细擦拭著窗台。 看到王超贤走进门，他迅速丟下手中正在忙碌的活儿，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哟呵~王秘书啊，您可算来了！” 紧接著又继续说道：“嘿嘿........我想著您跟大领导一起去乡下视察工作肯定累坏了吧，所以呢，我就自作主张先赶过来帮您收拾收拾这间办公室咯。您瞧瞧这样行不行呀？还满意不？” “嗯，挺细心的嘛，小张同志。”王超贤微微頷首，表示认可地点头回应道。 “哪里哪里，都是咱分內之事嘛！”小张一边搓著双手，一边將目光再次投向那只新茶杯，接著压低嗓门对王超贤耳语道。 “王秘书，您知道不，这可是我专门拜託俺爹从省城捎回来的上等好茶！您快试试味道咋样，如果觉得好喝，等会儿我再回家拿些过来给您慢慢品尝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其实王超贤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所谓的“上等好茶”恐怕压根儿就不是他老爹千里迢迢带回的土特產，而更有可能是这傢伙不知通过何种渠道打听到某些消息后，特意精心准备好送上门来巴结自己的礼物罢了。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隨口应了句：“嗯，这茶確实挺香的，谢谢你嘍。” 他拎起桌上的暖水瓶，准备去水房打水。 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就热闹了起来。 “哎哟，王秘书！早啊！” “王秘书，气色不错嘛！” 过去那些在各科室科员，倒像约好了似的，纷纷从各自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脸上掛著热络的笑容，隔著老远就跟他打招呼。 “王秘书长，王秘书短”的调侃声，此起彼伏。 王超贤一一点头回应，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不多言语。 他走进水房，过去这里总是烟雾繚绕，几个老油条凑在一起吹牛打屁。 今天，水房里异常安静。几个正在打水的年轻人看到他进来，立刻把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 “王秘书，您先打。” “王秘书，水热，您小心烫著。” 王超贤拧开水龙头，热水注入暖瓶，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看著水面上蒸腾的热气，心中却毫无波澜。 这就是官场。 曾经落魄潦倒之时，无人將你放在眼中，仿佛你就是空气一般透明。 甚至就连你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成了一种罪过，令人心生厌恶。 然而，一旦你开始得势，即便仅仅是因为与某位领导有那么一点点关係，或者说只是稍微沾上了一点他们的光芒，那些往日对你不屑一顾之人便会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们簇拥著你，阿諛奉承之声不绝於耳，恨不得立刻將你吹捧至九霄云外。 此刻，他刚刚打完水，正准备转身离去。 可谁也没有想到，恰在此时，一个身影出现了。 是县府办的老人，老刘。 今天，老刘一进水房，看到王超贤，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竟堆起了笑容。 “小王啊，打水呢？”老刘主动走上前，甚至亲热地拍了拍王超贤的胳膊。 这一幕，让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年轻科员，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刘主任。”王超贤礼貌地点了点头。 “哎，以后別叫刘主任了，生分。” 老刘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你要是不嫌弃，就跟他们一样，叫我一声刘叔。” 王超贤没接这个话茬。 老刘也不尷尬，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商量的口气问道：“小王啊，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主任您说。” “那个……李县长今天中午，是在食堂吃，还是有別的安排？” 老刘搓著手，一脸的郑重，“要是还在食堂吃，你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我好提前跟食堂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单独给李县长开个小灶。” 王超贤心中冷笑。 县府办主任，亲自过问一个副县长的午餐菜谱。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他知道，这不是在问李强，这是在向自己，向李强，递投名状。 “主任，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王超贤的语气很谦逊，“老板的行程，我只负责记录，不负责安排。要不……您直接问问老板？”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 老刘一拍大腿，“是是是，是我唐突了，是我唐突了。” 他看著王超贤，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小王啊，你这个年轻人，稳重，懂规矩，李县长有你这么个好秘书，真是如虎添翼啊。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办公室这边协调的，你儘管开口，別跟我客气！” “谢谢主任。” 王超贤拎著暖水瓶，走出了水房。 身后，是老刘那过分热情的寒暄，和旁人艷羡的目光。 ............... 八点后,县政府大院里的气氛,涇渭分明。 李强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站了七八个人。 水利局的副局长,抱著一摞图纸;扶贫办的主任,拎著一个公文包;还有几个乡镇的书记,都在那儿候著。 他们脸上都掛著热络的笑容,相互之间小声寒暄著,时不时往办公室的门上瞟一眼。 “李县长今天真忙啊,都进去三拨人了。” “可不是嘛,现在谁不知道,李县长那个金银花项目,可是市里的重点。” “我听说啊,张市长亲自批的文件,这分量,可不一般。”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农业局长满面春风地走出来,手里还拿著一份签了字的文件。 “李县长,那我就先回去落实了。” “去吧,有什么问题隨时联繫。”李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农业局长一出门,水利局的副局长立刻迎了上去。 “张局,忙完了?那我能进去了吧?” “可以了,李县长让你进去。” 水利局副局长整了整衣领,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李县长,关于枫林村那边的灌溉渠改造,我们局里研究了一下,准备从今年的水利专项资金里,划拨二十万……” 第73章 风向转变 同时，天府市委书记赵洪斌的办公室里。 张启明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天府日报》报纸，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启明啊，这篇报导写得好。” 赵洪斌放下手里的茶杯，“省里几个领导都给我打了电话，说我们天府市在扶贫工作上，走在了全省前面。” “都是赵书记领导有方。” 张启明连忙站起身，“我只是按照您的指示，深入基层调研而已。” “你也別谦虚。” 赵洪斌摆了摆手，“这个枫林村的项目，我看確实有点意思。你回头让市农科院那边，把技术支持跟上。既然省里关注了，我们就要把这个典型树起来，树得扎实。” “是，赵书记。” 张启明应道，“我已经安排了，市农科院的王院长下周就带队下去。” “嗯。” 赵洪斌点了点头，“还有，安南县那个李强，我看可以重点培养一下。能在那么困难的条件下，搞出这么个项目，说明这个同志有想法，有干劲。” 张启明心里一动。 赵书记这话，分量可不轻。 “赵书记，您说得对。李强同志確实是个干实事的干部。” 张启明顺著话头说下去，“不过，安南县的情况比较复杂。县长高宏斌那边，对这个项目一直持保留態度。” “保留態度？” 赵洪斌眉头一皱，“扶贫工作是中央的大政方针，哪来的保留態度？” “高宏斌同志主要是担心风险。” 张启明解释道，“他觉得农业项目周期长，见效慢，不如城市建设来得快。” “这就是格局不够。” 赵洪斌摇了摇头，“城市建设固然重要，但扶贫工作是政治任务。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你回头找个机会，跟高宏斌同志谈谈，让他把思想统一到中央的精神上来。” “是，赵书记。”张启明应道。 ...................................... 当天下午。 安南县政府，县政府大楼，三楼会议室。 安南县政府工作会议，正在召开。 高宏斌手里拿著一份今天的《天府日报》。 財政局长低著头，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 农业局长端著茶杯，眼神飘忽，不敢看高宏斌的脸。 就在昨天，他们还在私下里议论，说李强这次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可谁能想到，仅仅过了一夜，风向就彻底变了。 高宏斌终於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的报纸，都看了吗？” 高宏斌感嘆了一句。 “这篇文章，不仅是对李强同志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我们安南县全体干部的鞭策。” 李强在桌下的手，轻轻摩挲著钢笔的笔帽。 “昨天，张启明副市长专门批评我了。” 高宏斌停顿了一下，观察著眾人的反应。 提到张副市长，在座的局长们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张市长批评我了。” 高宏斌嘆了口气，语气显得颇为诚恳。 “他说我步子迈得还不够大，思想还不够解放。对于枫林村这样的好项目，支持力度还不够。”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县长当眾做检討？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我高宏斌，是个知错就改的人。” “李强同志，我要向你道个歉。” 李强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太了解高宏斌了。 高宏斌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更不会无缘无故地低头。 昨天的视察，他输了面子，更输了里子，张启明那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等於是在高宏斌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暴跳如雷，或者闭门不出。 可他偏偏选择了当眾道歉。 这不是认输。 公开的打压既然行不通，那就换个法子，把你捧起来，用“支持”的名义，来分你的功，甚至，摘你的桃子。 这比直接的对抗，要阴险得多，也难缠得多。 李强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场面上的话，总归是要说的。 他缓缓站起身，与高宏斌那略显夸张的姿態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县长，你这话就严重了。”李强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我们都是为了工作，出发点都是好的，谈不上谁给谁道歉。”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得意忘形地接受道歉，也没有虚偽地推辞，而是直接把这件事定性为“工作分歧”，轻轻地揭了过去。 高宏斌话锋一转。 “既然市委赵书记、市政府张副市长都如此重视这个项目。” 高宏斌的声音拔高，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我们就不能再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农业扶贫项目来看待。” “这是政治任务！是我们安南县今年的头號工程！” “我提议！” 高宏斌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成立『安南县金银花產业扶贫工作指挥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下文。 “由我，担任总指挥。” “李强同志，担任副总指挥，具体负责抓落实。” “县財政，不管多困难，也要挤出一百万专项资金，作为项目的配套扶持款！” “轰！”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一百万！ 对於穷得叮噹响的安南县財政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財政局长的脸变成了苦瓜色，刚想张嘴哭穷。 高宏斌一个眼神瞪过去，財政局长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强眼神一凝。 好一招“摘桃子”！ 项目最艰难的初创期过了，省市领导的关注来了。 高宏斌这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当“总指挥”了？ 有了这个名头，以后项目的所有成绩，大头都是他高宏斌的。 而李强，还是那个干苦力的“副手”。 “高县长。” 李强终於开口了。 “指挥部可以成立，资金我们也欢迎。” “但是，项目的具体实施方案，已经经过省农科院专家的论证。” “我希望，指挥部成立后，不要隨意更改既定的技术路线和管理模式。” 他在设防。 他怕高宏斌外行指导內行，把好好的项目搞砸了。 高宏斌哈哈大笑，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李强同志，你多虑了！” “我当这个总指挥，主要是为了给你们搞好后勤保障，协调各方资源。” “具体怎么种，怎么管，当然还是你说了算！” 李强心中暗自想：阳谋。 如果你李强拒绝，那就是不顾大局，就是拒绝县里对项目的支持。 如果你答应，那以后这项目的姓氏，就得改姓“高”了。 “我看行。” “还是班长站得高，看得远！”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 “资金的使用，必须实行『技术一票否决制』。” “所有的资金拨付，必须先经过专家组的技术验收签字。” “专家组说合格，这钱才能报。” “专家组说这是必要的投入，財政就必须给。” 高宏斌面带笑容。 “我看行。” “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第74章 扶贫，更是扶心 扶贫，更是扶心 苏蔚来再次来到安南县，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这次，她带来的不只是採访设备，后备箱里，还塞著几本她特意从省城图书馆淘来的，关於乡村建设和乡土社会学的著作。 她直接把车开到了安南县上那家县招待所住了下来。 然后，她给王超贤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王超贤接的。 “王秘书，有空吗？我在你们安南县招待所，想请您做下一步的跟踪报导。”苏蔚来的声音带著笑意。 王超贤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 半小时后，在招待所，两人相对而坐。 “苏记者，你这可是微服私访啊。”王超贤开著玩笑。 “没办法，你们安南县现在是新闻富矿，我这个当记者的，不多跑跑，怕是要被同行抢了饭碗。” “那篇报导，影响很大。” 王超贤看著她，语气诚恳，“我得谢谢你。” “我只是记录了事实。”苏蔚来抿了口茶，“要谢，你应该谢谢你自己。对了，张副市长回去后，立刻在市长办公会上，把你们的金银花项目定为市级重点扶持项目。” 王超贤点了点头，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项目现在怎么样了？”苏蔚来问。 “钱镇长很给力，土地平整已经全部完成。省农科院的专家也下来了，正在指导村民进行种苗的初步培育。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王超贤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苏蔚来从隨身的包里，拿出那几本书，推到王超贤面前。 “送给你的。” 王超贤愣了一下，拿起最上面那本，是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下面还有《乡村建设理论》、《文化、权力和国家》……都是社会学和政治学领域的经典著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记者，你这是……” “上次听你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我就猜到，你对这些东西肯定感兴趣。”苏蔚来笑了笑，“正好我回省城，就顺手给你带了几本。你那个『实景沙盘』的思路，跟这本《乡村建设理论》里提到的『场景营造』，有异曲同工之妙。” 王超贤翻开书，纸页上散发著淡淡的墨香。他没想到，苏蔚来竟然会送他这些。更没想到，她能从自己那些临场发挥的“歪招”里，看出理论的影子。 “谢谢。”王超贤这次的道谢，比刚才要真诚得多。 两人从金银花项目的產业模式，聊到了如何重塑乡村的文化认同和社区结构。王超贤发现，苏蔚来对这些理论同样信手拈来，她的很多观点，甚至比他这个科班出身的人，还要犀利，还要切中要害。 “扶贫，不仅仅是经济上的。”王超贤谈兴渐浓，他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知音，“物质上的贫困，可以通过產业项目来解决。但精神上的贫困，思想上的禁錮，才是最难根除的。” “比如说？” “比如说，枫林村的宗族矛盾。王家和张家斗了几百年，这种矛盾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就算现在因为金银花项目，暂时联合起来了。但只要利益分配出现一点问题，或者项目遇到一点挫折，这种矛盾隨时都可能再次爆发。” “所以，我一直在想，除了经济上的捆绑，我们还需要一种文化上的，或者说，是精神上的东西，来重新凝聚人心。” 苏蔚来眼睛一亮：“你想怎么做？” “我想在枫林村，恢復传统的庙会。” 王超贤的声音透著兴奋，“枫林村以前是有庙会的，就在南山顶上那个破庙。后来破四旧，给砸了。我想把它重新建起来，不是为了搞封建迷信，而是要把它打造成一个全村人共同的节庆活动。” “每年开春，大家一起上山祭拜山神，祈求风调雨顺。秋收之后，再搞一次庙会，唱大戏，舞龙灯，感谢一年的丰收。把这个庙会，办成咱们枫林村自己的『春节』。让大家在共同的仪式感中，淡化宗族的隔阂，强化『枫林村人』这个共同的身份认同。” 苏蔚来听得入了神。她没想到，王超贤的思考，已经深入到了这个层面。 “还有，”王超贤越说越起劲，“我还想在村委会旁边，建一个小型的农耕文化展览馆。” “把村里那些快要失传的老物件，比如石磨、纺车、犁耙，都收集起来，陈列出来。再请村里的老人，把过去那些关于枫林村的传说、故事，都口述记录下来，整理成文字。让村里的年轻人，特別是那些孩子，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这片土地是怎么来的。” “以后，金银花项目做起来了，我们还可以把这个展览馆，和乡村旅游、文化体验结合起来。让城里来的人，不只是来买金银花，还能来体验我们枫林村独特的乡土文化。这，才是可持续的发展。” 苏蔚来看著王超贤，看著他谈论这些构想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深受震撼。 她终於明白了。王超贤想做的，远不止是一个农业项目那么简单。 他是在进行一场深刻的，以一个村庄为单位的，“乡土实验”。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让农民的口袋鼓起来，更是要让他们的脑袋富起来，让他们的精神世界，重新焕发生机。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基层干部的职责范畴，这更像是一个社会学家的田野实践，一个理想主义者的乌托邦构想。 苏蔚来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王超贤，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如果成功了，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枫林村的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王超贤的回答很朴实。 “不。”苏蔚来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意味著你为中国的乡村振兴，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供解剖的样本。它的价值，远远超过一个金银花项目本身。” 她看著王超贤，一字一顿地说道：“它的价值，足以让你，走进更高层决策者的视野。” 接下来的几天，苏蔚来当真就在安南县招待所住了下来。 她过上了一种“公私兼顾”的生活。 白天，她跟著王超贤，或者说，跟著钱文博和省农科院的专家团队，泡在枫林村的南山基地。 她不只是採访，更像个学生，听专家讲解土壤酸碱度，看村民如何给种苗覆土，甚至自己也挽起袖子，学著分辨不同金银花品种的优劣。 她的相机里，不再只有领导视察的场面，更多的是村民额头的汗珠、专家在田埂上画出的草图。 到了晚上，招待所她那个小小的房间，就变成了临时的编辑部和研討室。 王超贤会带著一天的项目进度和遇到的新问题过来，两人能从具体的排水沟设计，聊到整个乡村社会结构的重塑。 苏蔚来发现，王超贤的脑子里，装著一个巨大的构想。 金银花项目只是个起点，他真正想做的，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进行一场关於“乡土重建”的深刻实验。 而王超贤也惊奇地发现，这位省报的首席记者，不仅能听懂他那些引经据典的理论，更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构想中的漏洞。 她会用国际上最新的社区营造案例，来反驳他过於理想化的方案。 这种智力上的碰撞，让两人都感到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 这天晚上，两人正对著一张刚绘製出的枫林村未来规划草图討论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苏蔚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在这个年代，手机还是个稀罕物，苏蔚来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愣了一下。 她走到走廊里，接起了电话。 “喂，妈。” “蔚来啊，你现在在哪儿呢？这个周末是你外公七十大寿，你可別忘了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带著一丝嗔怪的声音。 “没忘，妈，我记著呢。我这两天在下面县里出差，周五晚上肯定能赶回去。” “在下面出差？又是哪个穷乡僻壤啊？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老往那些地方跑，也不知道注意安全。”母亲嘮叨著。 “妈，我这儿正忙著呢，先不跟你说了。我保证，周五晚上一定到。” 掛了电话，苏蔚来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外公的寿宴…… 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她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个还在对著地图研究的背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75章 省城寿宴 周五傍晚，省城江州。 一辆白色轿车，驶离了安南县出口，匯入了城市车流。 苏蔚来握著方向盘，看著窗外那些霓虹灯和大楼，恍如隔世。 不过短短一周，她经歷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安南县枫林村那土路，是煤油灯下村民们的脸庞。 另一个，则是眼前这片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 车最后停在了省委家属院的一栋独立小楼前。 这里是她外公家，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虽然人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全省。 今天，是外公的七十大寿。 苏蔚来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省政府的秘书长，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还有几个省直机关的一把手……皆是身居要职的人物，此刻在这里，却都像晚辈一样，围著一位坐在主位上的老者说话。 他就是苏蔚来的外公，周长林，林老。 苏蔚来的外公精神矍鑠，穿著一身中式对襟小褂，手里盘著两颗核桃。 “外公，生日快乐！”苏蔚来走上前，把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是一套文房四宝。 “哎哟，我的宝贝外孙女回来啦！” 林老看到苏蔚来，满脸笑容，“快让外公看看，这又跑哪儿去野了？人都晒黑了。” “哪有啊，外公，我这是健康的小麦色。”苏蔚来撒娇道。 “林老，您这外孙女，可不是去野了。” 旁边的省政府秘书长笑著插话，“蔚来现在可是咱们省新闻界的一支笔啊！现在新闻写作写得是真有水平...................” “哦？是吗？”林老来了兴趣。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看到苏蔚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舅舅。”苏蔚来笑著喊了一声。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她的舅舅，江东省常务副省长，周正国。 “蔚来回来啦。” 周正国笑著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笑意，“越来越漂亮了。怎么样？有没有考虑过从报社出来，到省委宣传部来？你这支笔，放在下面跑新闻，太屈才了。” “舅舅，您又来了。”苏蔚来无奈地笑了笑，“我就喜欢当记者，自由。” “你啊，就是这犟脾气，跟你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周正国摇了摇头，也没再多劝。 周正国在江东省的官场上，是出了名的“学者型”官员，为人低调务实，不拉帮结派，深得省委一把手的信任。 宴会开始，宾客满堂。 苏蔚来被安排在了家眷那一桌，听著长辈们聊著家长里短。 主桌上，气氛热烈。 推杯换盏之间，聊的自然都是省里的大政方针。 酒过三巡，周正国放下酒杯，皱了皱眉，嘆了口气。 “唉，最近省里农村攻坚的工作，压力很大啊。” 他这一开口，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省长？是中央又提了新要求？”组织部的副部长问道。 “要求倒是没变。” 周正国揉了揉太阳穴，“可问题是，现在下面报上来的材料，千篇一律，不是修路就是盖房，要么就是直接发钱发物。” “这些事，做了，当然比不做好。但是，钱花完了，东西吃完了，明年呢？后年呢？贫困的根子，一点没动。” “我看了好几个市的报告，亮点不多，后劲不足。再这么下去，到了年底，我去中央开会，都没法跟人家交代。” 周正国这番话，说的是实情，也是他最近最头疼的问题。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听就知道，这是省长在“问计於眾”——谁能在这个问题上，给他提供一个好的思路，谁就能在他心里，加上一个重重的分量。 一时间，桌上的人都开始动起了脑筋。 “省长，我觉得，关键还是要加大投入。只要资金到位了，基础设施搞上去了，招商引资自然就来了。”省政府秘书长率先开口。 “嗯，有道理。”周正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我倒觉得，產业是关键。”另一个厅长说道，“要因地制宜，发展特色农业。比如咱们省南部的茶叶，北部的药材，都可以做成品牌嘛。” “这个思路也好。” 眾人纷纷献策，说的也都有几分道理。 但苏蔚来听著，却觉得这些话，都太“飘”了。 加大投入？钱从哪来？发展產业？具体怎么发展？这些都是停留在宏观层面的“正確废话”，解决不了周正国“后劲不足”的困境。 她看了一眼主桌，发现舅舅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苏蔚来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家宴这种场合，晚辈，尤其是女眷，一般是很少在长辈们谈论公事时插话的。 “蔚来，你有什么事吗？”母亲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別乱说话。 苏蔚来给了母亲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走到主桌旁。 “外公，舅舅，各位叔叔伯伯。” 她先是行礼，“刚才听各位领导谈论扶贫工作，我一个晚辈，本来不该多嘴。但是我最近在下面採访，確实听到了一些来自基层的，不太一样的声音，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她这番话，说得谦逊又得体。 既表明了身份，又点出了自己发言的由头——“来自基层的声音”。 林老看著自己的外孙女。“哦？说来听听。我们这些老头子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最缺的，就是你说的这个『基层的声音』。” 有了外公的“许可”，苏蔚来胆子更大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舅舅周正国，开口道。 “舅舅，您刚才说，咱们省的扶贫工作，亮点不多，后劲不足。我前两天在安南县採访，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安南县有个主管城建的县长，他主张的扶贫思路，就是您刚才说的，搞大项目，搞城市开发。他规划了一个叫『东湖市民广场』的项目，效果图做得漂亮，沙盘模型也很精致。他的逻辑是，通过城市建设，拉动地价，增加財政收入，再用这些钱去反哺农村。” 她先是把高宏斌的思路，陈述了一遍。 “这个思路，不能说错。”周正国点了点头，“这也是目前很多地方通行的做法。” “但是，”苏蔚来话锋一转，“我在安南县，也看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路。” “当地有个年轻的基层干部，他提出了一个叫『產业造血』的扶贫模式。他没把眼光放在县城，而是扎根在了一个全县最穷的山沟沟里，叫枫林村。” “哦？”周正国来了兴趣，“他具体是怎么做的？” 苏蔚来在脑中，迅速整理了一下王超贤的逻辑。 她知道，直接夸王超贤这个人，效果不大。她必须把王超贤的“方法论”，清晰呈现在这些省领导面前。 “舅舅，各位领导。这个年轻干部的思路，我总结了一下，可以概括为三个关键词。” 第76章 苏蔚来的推荐 “第一个词，叫『实景沙盘』。” “那个主张城建的县长，喜欢做精致的塑料沙盘，来向上级展示他未来的宏伟蓝图。而这个年轻干部，他反其道而行之。他把图纸画在了大地上。不是虚幻模型，而是一个正在从废墟中崛起的，真实的战场。” 这番描述，让在座的几位领导，都若有所思。 “第二个词，叫『制度样板』。” “他搞的那个金银花项目，核心不是为了种几亩花，卖几个钱。他是想通过这个项目，探索一套可复製、可推广的扶贫制度。他把这个项目，定位成一个『山区中药材產业化扶贫试验点』。他要给上级提供的，不是一篮子农產品，而是一套，关於『如何在一个贫困村，从零开始建立一个產业链』的制度经验和操作手册。” “制度经验？”周正国的眼睛亮了。 这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是的。”苏蔚来点了点头，“他认为，扶贫的最高境界，不是给钱给物，而是输出制度，输出模式。让其他贫困地区，直接套用这套制度，实现自我发展。” “第三个词，也是最核心的词，叫『三个硬指標』。” “一，贫困户覆盖率，必须达到百分之百；二，亩均產值，必须比传统农业翻五倍以上；三，全產业链的就业吸纳人数，必须有质的突破。他把这些指標，白纸黑字地写在展板上，立在项目地里，隨时接受所有人的检验。” 苏蔚来说完，所有人都被她描述的这套全新的扶贫逻辑，给镇住了。 “实景沙盘”、“制度样板”、“三个硬指標”…… 这些词，新鲜，有力，充满了实践的智慧和理论的高度。 还是周正国先开了口。 “蔚来，你说的这个年轻干部，他叫什么名字？在安南县，担任什么职务？” 苏蔚来看了一眼舅舅，她知道，自己的鉤子引起舅舅的兴趣了。 但她没说出王超贤的名字。 她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鉤子也要一点一点放。 太轻易得到的东西，人往往不会珍惜。 “舅舅，他只是一个掛职的副书记，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苏蔚来笑了笑，言辞周全，“我只是觉得，他的一些想法，或许能为省里的扶贫工作，提供一些新的思路。毕竟，高手在民间嘛。” 她越是这么说，周正国心里的好奇就越重。 “胡闹！” 周正国佯装生气地一拍桌子，“这么好的人才，这么好的思路，怎么能叫『不重要』？这才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人才！” 他转头对坐在身旁的省政府秘书长说道：“老张，你记一下。安南县，枫林村，搞金银花项目的那个年轻干部。明天你让办公室的同志，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形成一份报告，送到我办公室。” “好的，省长。”秘书长连忙点头。 在座的其他几位厅长、部长，也都把“安南县”、“金银花”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恐怕要因为这个年轻干部，进入省领导的视野了。 苏蔚来达到目的，不再多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低头喝著茶，笑了笑。 王超贤，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 周一，省政府大楼。 周正国的办公室里。 省扶贫开发办公室主任，正襟危坐，额头上渗著汗珠。 “省长，您交代的任务，我们核实过了。” 扶贫办主任將一份列印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安南县枫林村的金银花项目，有这么回事。项目的总负责人，是安南县的副县长李强。但项目的具体规划和实施，主要是由一个叫王超贤的掛职副书记在负责。现在是李强的秘书。” 周正国接过报告，瀏览。 报告里的內容，比苏蔚来在寿宴上说的，详实震撼。 “有意思……”周正国放下报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这个王超贤，什么来头？档案查了吗？” “查了。”扶贫办主任连忙回答，“京城大学的经济学硕士，毕业后直接考的公务员。但因为……一些原因，被分配到了最偏远的枫林村掛职。” “一些原因？”周正国眉毛一挑。 扶贫办主任不敢隱瞒，把打听到的，关於安南县人事局副局长侄子顶替岗位的事情，说了一遍。 “哼！”周正国冷哼一声，没有评价。 “这个王超贤，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別的背景？” “目前看，档案很乾净。父母都是安南县的普通工人，没有什么特殊的社会关係。” 扶贫办主任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前段时间，社科院的江为民教授，给他打过电话。” “江为民？” 周正国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那是国內经济学界的泰斗，是能直接向中央递摺子的顶级智囊。 “是的。据说，王超贤是江教授的得意门生。” 周正国笑了。 他拿起那份报告，在“王超贤”三个字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人才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喃喃自语，“这样的人才，放在安南县，太屈才了。” 他沉思后，按下了桌上的內线电话。 “小李，你进来一下。” 片刻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省长，您找我？” “你以我办公室的名义，给天府市的赵洪斌书记打个电话。”周正国语气平淡。 “就说，省扶贫攻坚领导小组，计划在本月下旬，到天府市，召开一次『產业扶贫现场经验交流会』。” “现场会的主会场，就设在安南县。” 李秘书吃了一惊。 把全省的扶贫现场会，设在一个经济总量排名倒数第一的贫困县？这在江东省的歷史上，是从没发生过的事情。 “省长，这……是不是有点太……” “就这么定。”周正国摆了摆手，不容置疑。 “另外，你再给安南县的县委书记陈远山，打个电话。”周正国补充道，“告诉他，这次现场会，省里很重视。让他们做好准备，那个金银花项目，要作为重点典型来抓。” “会议的筹备工作，让他们多听听那个叫王超贤的年轻同志的意见。” “是，省长，我明白了。”李秘书不敢再多问，转身退了出去。 …… 安南县，县委书记办公室。 陈远山接到省长秘书打来的电话时，愣住了。 全省的扶贫现场会？在安南县开？ 这个消息，让他愣在原地。 他握著话筒，半天没回过神来。 “陈书记？陈书记？您还在听吗？”电话那头，李秘书的声音传来。 “在，在，李秘书，我在听。”陈远山连忙回答，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放心，我们安南县，一定全力以赴，保证完成省里交代的任务！” 掛了电话，陈远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难掩激动。 这是天大的好事！ 更是天大的政绩！ 如果这次现场会能办好，那他这个县委书记，在市里，在省里，都將是极大的政治资本。 他把李强叫到了办公室。 当李强听完这个消息时，反应和陈远山一模一样。 “书记，这……这消息可靠吗？”李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省长秘书亲自打的电话，还能有假？” 陈远山递给他一支烟，“老李啊，你这次，可是给咱们安南县，立了大功了！” 李强接过烟，手都在抖。 “书记，这都是您和县委领导有方。”李强定了定神，谦虚道。 “行了，咱们俩就別说这些场面话了。” 陈远山摆了摆手，“省长秘书在电话里，特意提到了一个人。” “谁？” “王超贤。”陈远山看著李强，说道，“李秘书说，周省长指示，这次现场会的筹备，要多听听王超贤同志的意见。” 第77章 总指挥部里的新面孔 安南县政府。 自从上次常委会后，高宏斌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总指挥”。 他把这间会议室当成了自己的专属领地。 墙上掛的不是普通的作战地图，是他特意托人从省城裱回来的高清卫星遥感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他自己都未必看得懂的箭头和圈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哪个战区的司令部。 高宏斌每周一上午，都会雷打不动地来这里“坐镇指挥”。 他也不干別的，就是召集农业局、林业局、財政局的一把手们，开各种名目的“协调会”、“推进会”。 “同志们，思想！思想是第一位的！”高宏斌手指重重地敲著桌面，唾沫星子横飞，“金银花能不能开花结果，不取决於技术，不取决於资金，而是取决於我们各位的脑袋，能不能先『开花』，能不能先『结果』！” “我们的认识，要统一到市政府的高度上来！我们的行动，要紧跟市委市政府的步伐！这个项目，现在不是一个简单的农业项目，它是政治！是安南县的脸面！” 高宏斌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才是这个项目的最高领导，所有人都得围著他转，听他训话。 至於具体怎么种花，怎么育苗，他一概不问，也问不出来。 李强虽然掛著“副总指挥”的名头，但高宏斌开会从不通知他，文件也从不抄送他。 那个特意为李强准备的座位，从指挥部成立到现在，一直空著，上面落了一层灰。 李强確实没去。 他乐得清閒，也懒得去戳穿高宏斌的皇帝新衣。 高宏斌这是把金银花项目当成了一个政治舞台，他要的是聚光灯下的独舞。 而李强，把枫林村的具体工作，李强全权交给了王超贤处理。 这周一上午，指挥部又在召开每周一次的例行调度会。 高宏斌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听著农业局长那乾巴巴的工作匯报，听得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著王超贤。 高宏斌眉头一皱。 今天的会，他根本没通知李强。 他不请自来，还带个秘书，想干什么？ “李强同志，你怎么来了？”高宏斌放下茶杯，语气倒客气。 李强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会议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王超贤在他身后站定。 “高县长，我来，是向指挥部传达一个重要的精神。”李强带著少有的严肃。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省扶贫攻坚领导小组，决定於本月下旬，在我们安南县，召开全省的產业扶贫现场经验交流会。” “轰！” 这个消息让会议室里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农业局长张著嘴，忘了自己刚才说到哪了。 財政局长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高宏斌脸上的不悦，转眼被震惊取代。 “李……李强同志，你……你说的这个消息，可……可属实？”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省委办公厅刚刚下发的通知，复印件我已经带来了，高县长可以过目。”李强把文件推了过去。 高宏斌颤抖著手，拿起那份文件。 白纸红头，省委办公厅的印章格外醒目。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全省的现场会，放在安南县！ 他这个总指挥，做梦都不敢想这么大的政绩！ 高宏斌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衝上了头顶，耳边是“嗡”的一声巨响，眼前那份红头文件上的每一个黑字，都变成了一个个金光闪闪的晋升台阶。 狂喜，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狂喜，让他那张常年掛著官场標准微笑的脸，都有些扭曲了。 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站在主席台上，背著手，清了清嗓子，面对著来自全省各地的同行们，沉稳而谦虚地介绍安南县“在县委县政府，尤其是在我的亲自部署下”所取得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功经验”。 “好！好啊！这是天大的好事！” 高宏斌激动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这是省委对我们工作的肯定！是对我们金银花项目的肯定啊！” 在座的几个局长，早就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个脸上堆满了比高宏斌还要灿烂的笑容，仿佛这天大的功劳，自己也分了一杯羹。 “同志们！” 高宏斌停下脚步，大手一挥。 “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这次现场会，办成一次高水平、有特色、影响深远的盛会！要让全省的同志们，都来看看我们安南县的新面貌，看看我们安南县干部群眾的精气神！” 他意气风发，开始了他作为“总导演”的第一次现场排演。 “老张！” 他指著农业局长，“你们局，立刻！马上！把金银花项目的所有技术亮点，给我整理成册！要图文並茂，要通俗易懂！我要让一个外行，看了你们的材料，都能立马变成半个专家！做成ppt，搞成展板，总之，要让领导们看得舒服，看得明白！” “是！县长！”农业局长把胸脯拍得山响。 “財政局！”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指挥部的所有开销，一路绿灯！资金上，要不惜一切代价！钱从哪来？我不管！你就是去市里哭，去省里要，也得把钱给我弄回来！现场会期间，但凡是因为钱的问题掉链子，我拿你是问！” 財政局长一个哆嗦，连忙点头称是。 “还有宣传部！” 高宏斌的声音越来越洪亮，“给我联繫省台！我要他们最好的团队！把咱们安南县拍出国际大都市的感觉！路边的狗都要给我拍出警犬的气势！从县界开始，一路到枫林村，给我掛满横幅！內容就写『热烈欢迎全省领导蒞临安南指导工作』！要大，要红，要喜庆！” 他唾沫横飞，指点江山。 李强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看著高宏斌一个人在那里表演。 等高宏斌把所有人都点了一遍將，终於把目光落回到了李强身上。 “李强同志，你具体负责落实，一定要把枫林村那个现场，给我搞得漂漂亮亮的！不能出一点紕漏！” 李强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王超贤，王超贤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高县长，还有一件事。” 李强缓缓开口，“省委办公厅的通知里，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高宏斌正沉浸在兴奋中，隨口问道。 “省长秘书在电话里，特意传达了周正国省长的指示。”李强的声音，陡然变得郑重起来。 “周省长说，这次现场会的筹备工作，要多听听王超贤同志的意见。” 李强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一直站在李强身后、默不作声的年轻人身上。 高宏斌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王超贤，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不解。 王超贤？ 一个秘书？ 周省长，亲自点名，要听他的意见？ 这……这怎么可能？！ 第78章 新的指挥员 高宏斌听傻了。 他盯著王超贤。之前他根本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只当是李强的“笔桿子”。 他突然想起，关於这个年轻人的种种传闻。 京城名校的硕士，笔试第三面试第一的“黑马”，在枫林村凭一己之力平息械斗，搞出“分时灌溉法”，被市报头版报导，最后又被李强破格提拔为秘书…… 这一桩桩一件件，单独看，都只是说明这个年轻人“有能力”。 可现在，当“省长点名”这块最重的砝码加上去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可能—— 这个王超贤，背景通天！ 他不是什么寒门学子，他就是京城哪个大家族，放到基层来“镀金”的子弟！ 那个所谓的“恩师”，中国社科院的江为民，恐怕也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掩盖他真实身份的烟幕弹！ 想到这里，高宏斌的腿肚子都有点打哆嗦。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对王超贤的种种打压。 从把他发配到枫林村，到在常委会上狙击金银花项目，再到今天，想摘这个项目的桃子…… 自己……自己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如果王超贤真是那种背景深厚的人物，那他想捏死自己，不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咳……咳咳！” 高宏斌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剧烈的咳嗽声在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高县长，您没事吧？” 离他最近的农业局长，手忙脚乱地给他递水。 “没……没事。”高宏斌摆了摆手，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才把气顺下去。 他重新坐下，再看向王超贤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的轻视和不屑消失了，变成了忌惮、审视和討好。 “那个……李强同志，”高宏斌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勉强挤出笑容，“刚才省长秘书的话，你……你没听错吧？”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希望这只是李强为了抬高王超贤，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高县长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就给省委办公厅打电话核实。” 他看著高宏斌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痛快到了极点。 高宏斌当然不敢打电话。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质疑省长秘书传达的话。 “那……那既然是周省长的指示，我们……我们当然要坚决执行。”高宏斌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他看了一眼王超贤，那个年轻人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似乎刚才那场在安南县官场掀起的风波，与他无关。 这种不动如山的气度，更让高宏斌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小子，绝对不是一般人！ “王……王秘书，”高宏斌清了清嗓子，第一次用近乎商量的口气，对王超贤说道， “你看，关於这个现场会的筹备，你……你有什么想法？儘管提，我们大家，都听你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超贤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甚至还有諂媚。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只把王超贤当成李强的一个附属品，一个有点才华但无足轻重的秘书。 可现在，在“省长点名”这道金光的加持下，王超贤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已经变得高深莫测，甚至有些可怕。 王超贤心里也很不平静，但脸上没露半分。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越是表现得平静，別人就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会议桌旁。 这个位置很微妙，既没有坐下，也没有离得太远，保持了一个秘书应有的本分，却又因为所有人的瞩目，而成了事实上的中心。 “高县长，各位领导，”王超贤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周省长的指示，是对我们安南县扶贫工作的肯定，也是对我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个人没什么想法，一切都听从指挥部的统一安排。”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而且踢得很高明。 他没有因为省长的“点名”就得意忘形，更没有真的对高宏斌发號施令。 他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执行者”的位置上，姿態放得很低。 这番话，让在座的老油条们，心里都暗暗点头。 不骄不躁，懂规矩，知进退。 这小子，果然不是一般人。 高宏斌听了这话，心里稍微鬆了口气。 只要王超贤不当场发难，不借著省长的名头来夺权，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秘书太谦虚了。”高宏斌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自然了一些，“既然省长都发话了，那你的意见，就是我们指挥部最重要的参考意见嘛。”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强。 “李强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指挥部下面，再成立一个『现场会筹备工作小组』，就由……就由王超贤同志，来担任这个小组的组长，具体负责现场会的所有筹备事宜。人、財、物，都由他全权调配。我们大家，都全力配合他的工作。你看怎么样？” 高宏斌这一手，玩得相当漂亮。 他表面上是在“放权”，把天大的担子交给了王超贤。 但实际上，他是在“甩锅”。 现场会办好了，功劳是他这个“总指挥”领导有方。 要是办砸了，那就是你王超贤这个“小组长”执行不力。 而且，他把王超贤推到前台，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近距离地观察他，试探他，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背后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李强看穿了高宏斌的算盘，但他没法反对。 省长都点名了，让王超贤当个小组长，已经是最低的规格了。 他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是公然对抗省长的指示。 “我没意见。”李强点了点头，“就按高县长的意思办。” “好！那就这么定了！”高宏斌一拍桌子，似乎又找回了“总指挥”的威严。 “散会！” ............................................ 会议一结束，高宏斌就像躲瘟神一样，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瘫坐在了老板椅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手抖得连打了三次火，才把烟点著。 他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他感觉像在走冰面，本以为脚下坚实，突然裂开一道大口子，差点掉下去。 王超贤。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必须要把这根刺拔出来，必须要把这个人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他抓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通了秘书孙明的號码。 “孙明，你现在，立刻，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变得有些尖利。 孙明很快跑进来，一脸諂媚的笑。 “高县长，您找我？” “砰！” 第79章 到底是什么背景？ 高宏斌把桌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直接砸到了孙明脚下。 “查！给我往死里查！” “查那个王超贤！把他从小到大，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出来！” 孙明嚇了一跳。 “高……高县长，前……前两天不是刚查过吗？他……他家就是普通工人家庭，没什么背景啊……” “放屁！”高宏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普通工人家庭的儿子，能让周省长亲自点名？普通工人家庭的儿子，能让市报的首席记者给他当专职通讯员？你他妈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这可能吗？！” 孙明被他吼得一哆嗦，腿都软了。 省长点名？ 他这才意识到，出大事了。 “这次查，不许再走常规渠道！”高宏斌压低了声音，眼神阴狠。 “你去找市公安局户籍科的那个老同学，让他从最原始的户籍档案查起！我要知道他父母的单位，他爷爷奶奶的单位，他所有直系亲属的社会关係！” “还有，你给我去一趟京城！” “去京城？”孙明愣住了。 “对！去他读研的那个大学！去找他的同学，找他的老师，找所有认识他的人！花钱！不怕花钱！给我买！用钱把他的所有信息都给我买回来！” “我要知道，他在京城那几年，到底都接触了些什么人！他那个所谓的『恩师』江为民，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他跟京城那些大院子弟，到底有没有关係！” “我就不信，他能是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只要他是人，就有破绽！” 孙明看著发疯的高宏斌，嚇得连连点头。 “是，是，高县长，我……我这就去办！” …… 另一边，李强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超贤，坐。” 王超贤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著王超贤，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还有戒备。 “超贤，你跟我说实话。” 李强弹了弹菸灰，“周省长那边，你是不是有什么关係？” 王超贤愣了一下。 “老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別装了。”李强摆了摆手，“省长秘书亲自打电话，点名要听你的意见。这种事，在我这么多年的工作经歷里，从来没见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一个科级干部，能让省长记住名字，还专门交代下来。超贤，你要是没点背景，我是不信的。” “老板，我真没什么背景。”王超贤看著李强的眼睛，“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没有一个当官的亲戚。这事，您可以去查。” “我查过了。”李强吐出一口烟，“户籍档案，人事档案，我都让人看过了。確实干净得不能再乾净。” 他弹了弹菸灰。 “可正因为太乾净，我才觉得不对劲。” 李强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王超贤。 “你那个恩师，江为民教授。我托人打听过，这位可是能直接给中央递摺子的人物。你跟他是什么关係？” “师生关係。”王超贤的声音很平静，“我读研的时候，江教授带过我两年。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李强盯著他看了很久。 王超贤表情坦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那苏蔚来呢？”李强又问，“《天府日报》的首席记者，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还专门跑到安南县来，一住就是好几天？” 这个问题，让王超贤心里一动。 他確实怀疑，周省长那边的消息，很可能是苏蔚来传过去的。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能確定。 “苏记者是个好记者。”王超贤斟酌著说，“她关注的是新闻价值，不是我个人。枫林村的项目，確实有报导价值，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李强重复著这三个字，语气里带著怀疑。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掐灭了菸头。 “超贤，我不是在审问你。”李强的语气缓和下来，“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著王超贤。 “我都有些怕了。”李强突然说。 这句话，让王超贤抬起了头。 “老板，您怕什么？” “我怕你真的有那种背景。”李强的声音很低，“如果你真是某个大人物的子弟，那我现在对你的信任，对你的重用，就不是因为你的能力，而是因为你的背景。” 他看著王超贤。 “那样的话，我李强这么多年的坚持，就成了一个笑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超贤能感受到李强话里的真诚，也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挣扎。 “老板。”王超贤站起身，走到李强面前。 “我没有背景。”他一字一顿，“我有的，只是一个想做点事的心，和一些还算有用的知识。” “至於周省长那边，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王超贤说，“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任何关係，也没有托任何人给我说过话。” 李强看著他。 “那你怎么解释省长点名这件事？” “我解释不了。”王超贤摇了摇头，“但《论语》里说，『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自己做的事，对不对得起良心。” 他看著李强。 “老板，您用我，是因为我能帮您把事情做成。这就够了。” 李强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 “好。”他吐出烟雾，“我信你。” “但是。”李强话锋一转，“你要记住，不管你背后有没有人，在安南县，你只是我的秘书。你做的所有事，都要经过我。明白吗？” “明白。”王超贤点头。 “还有。”李强说，“高宏斌那边，你要小心。” “我会注意的。” 李强摆了摆手。 “去忙吧。现场会的筹备工作，你抓紧。” 王超贤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他长出了一口气。 李强的试探，比他想像的要直接，也更加尖锐。 他感觉到，李强对他的信任正面临考验。 而这场考验的根源，很可能就是苏蔚来。 第80章 县委大院炸了锅 省长亲自点名王超贤的消息，在会议结束后半小时內，就传遍了整个县委县政府大院。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那些在各个楼层间穿梭送文件的通讯员和打字员。 “听说了吗？今天上午政府工作会上，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快说说！” “高县长，被李副县长当场给懟回去了！” “真的假的？李副县长胆子这么大？” “那算什么！你不知道，李副县长背后有人！” “谁啊？” “王超贤！就是李副县长那个新来的秘书！” “他？一个秘书能有多大本事？” “你懂个屁！人家那不是秘书，那是下来体验生活的『太子爷』！今天会上，李副县长亲口说的，省里的周省长，亲自打电话下来，点名要听王超贤的意见！” “我操！真的假的？周省长？！” “那还有假！高县长当时脸都绿了，会都没开完就跑了！” 消息呈几何倍数扩散。 从最初的“省长点名”，到“省长是王超贤的亲戚”，再到“王超贤其实是省长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最后，版本已经升级为“王超贤是北京某个红色家族的核心子弟，周省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但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因为只有这样离谱的解释，才能让他们理解，为什么一个参加工作不到半年的年轻人，能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 县委大院炸了锅。 综合科里，几个同事吹牛。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那个王超贤，不简单！”老黄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摆出“先知”的模样。 “你们还记得不？他刚来那会儿，我就说，那小子手腕上戴的那块表，我在省城百货大楼见过，梅花牌的，好几千！普通工人家庭，能戴得起那个？” “还有他那个公文包，纯牛皮的，那质感，一看就是大牌子！你们当时还不信，说我是老眼昏花！” “现在怎么样？服了吧！人家那是低调！是微服私访！咱们这帮凡夫俗子，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旁边几个年轻科员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写满了懊悔。 “黄科长，您说，我现在去给王秘书道个歉，还来得及吗？我……我上次还因为一份文件格式不对，跟他顶过嘴……”一个年轻人快哭了。 “道歉？”老黄滋溜了一口茶，摇了摇头，“晚了！锦上添花，谁不会？难的是雪中送炭！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不懂得什么叫『政治投资』。” 他放下茶壶，压低声音神秘道：“我跟你们说，前两天我就感觉风向不对。我特意去王秘书办公室打扫卫生，还把我珍藏的明前龙井给他泡上了。你们猜怎么著？” “怎么著？” “王秘书对我笑了！还夸我茶叶好！”老黄得意道，“这就叫细节决定成败！你们啊，学著点吧！” 眾人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而此时，作为风暴中心的王超贤，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著眼前这门庭若市的景象，哭笑不得。 从会议结束到现在，他办公室的门，就没关上过。 先是农业局长，提著两瓶茅台，以“匯报工作”的名义，硬是塞到了他办公桌底下，嘴里还振振有词：“王秘书，不，王组长！以后我们农业口的工作，还请您多多指导！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就是想跟您交个朋友！” 王超贤推了半天，没推掉。 那局长跟他说，这酒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就是不给我机会向你学习。 王超贤没办法，只能暂时收下，想著回头再想办法还回去。 农业局长前脚刚走，林业局长后脚就跟了进来。 他没提酒，提了个更“雅”的东西——一个包装精美的红木盒子。 “王组长，听说您喜欢看书，这是我一个朋友从外地淘来的一套线装版的《资治通鑑》，您看看，喜不喜欢？” 王超贤打开一看，那书纸张泛黄，墨香扑鼻，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善本。 这东西的价值，可比那两瓶茅台贵重多了。 “局长，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王超贤连忙推辞。 “哎，王组长，你这就见外了。”林业局长语气诚恳，“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这好书，就应该给您这样的文化人看。放在我那儿，就是蒙尘。您要是真喜欢，就当是借给我看的，以后我看完了，再来跟您请教心得。” 话说到这份上，王超贤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送走了林业局长，財政局长又来了。 他两手空空，但一进门，就握住王超贤的手，热情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王组长！哎呀，我今天上午在会上，就想跟你好好聊聊，一直没找到机会！” “关於那个现场会的筹备经费，你儘管开口！我们財政局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了！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保证粮草充足！” “还有，”財政局长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王组长，你现在是筹备组的负责人，迎来送往，应酬肯定少不了。这车马费、招待费，总不能让你自己掏腰包吧？我做主，每个月，从我们局里的招待费里，给你单列五千块的『特別经费』，实报实销，你看怎么样？” 王超贤眉头紧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示好，这是直接的利益输送。 “局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经费的事，必须按照规矩来。每一笔钱，都要有明確的用途和审批流程。这个口子，不能开。”王超贤语气严肃。 財政局长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王组长果然是高风亮节，原则性强！我就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放心，经费的事，我们绝对按规矩办，保证让你用得顺心，用得放心！” 一上午的时间，王超贤的办公室，就跟县政府的信访办一样热闹。 各个局委办的负责人，甚至一些他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乡镇干部，都想方设法地挤进来，跟他“匯报工作”，跟他“联络感情”。 桌上的水果堆成了小山，墙角的礼品盒摞得比桌子还高。 王超贤觉得自己快被这热情淹没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往上爬。 权力的滋味，確实是会上癮的。 它能让你在一夜之间，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角色，变成一个人人追捧的座上宾。 它能让那些你曾经需要仰视的人，反过来对你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但王超贤心里，却始终保持著清醒。 他知道，这些人捧的，不是他王超贤，而是他背后那个“省长点名”的光环。 今天他们能把你捧上天，明天他们就能把你踩进泥里。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心是水，人心亦是水。 傍晚下班，王超贤刚走出县政府大楼，就被一辆黑色的別克堵住了去路。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他意想不到的脸。 是赵刚。 那个在公考中，笔试第一，却在面试中输给了他的对手。 赵刚的父亲，是县里最大民营企业“安泰集团”的董事长，在县里人脉广，能量大。 赵刚最终运作到了县经贸委下属企业，一个清閒但有油水的单位。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著王超贤，神色复杂。 “王大秘书，下班了？赏个脸，一起吃个饭？” 第81章 背调！！ 王超贤看著赵刚，以及他身边那辆在1998年的安南县城显得格外扎眼的別克，心里没什么情绪。 当初在考场上，他们是对手。 现在，他们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了，我还有事。”王超贤摇了摇头，准备绕开他的车。 “別急著走啊。”赵刚熄了火，从车上下来，拦住了他。 赵刚身上有富家子弟特有的优越与张扬。 “王超贤，我承认，当初是我小看你了。”赵刚递过来一根中华烟，王超贤摆手拒绝了。 赵刚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以为你就是个会读书的书呆子，没想到，你路子这么野。省长都给你站台，牛逼。” 他的语气，分不清是佩服，还是嫉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超贤不想跟他纠缠。 “行了，在我面前，就別装了。” 赵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屑，“咱们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亲戚在哪个单位，谁跟哪个领导吃过饭，不出半天，全县都知道了。” “你王超贤能让周省长点名，你要是说你没背景，鬼才信。” 他弹了弹菸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今天来找你，没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我爸说了，多个朋友多条路。你在政府里，有你的优势。我们安泰集团在商场上，也有我们的资源。以后，咱们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 “比如？”王超贤看著他。 “比如，你们那个金银花项目。”赵刚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听说，你们准备搞深加工，还要搞品牌化运营。这可是个好项目啊。” “光靠你们政府那点拨款，小打小小闹还行。真想做大做强，缺的是钱，是市场渠道，是专业的商业运作团队。” “这些，我们安泰集团都有。” 赵刚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只要你王大秘书点个头，我爸那边，一千万的投资，隨时可以到位！” 一千万！ 这个数字，在1998年的安南县，是个天文数字。 足以把整个枫林村，连人带土地，买下好几个来回。 王超贤清楚，赵刚这是看中了金银花项目背后的政策红利和政治资源。 “合作的事，我做不了主。” 王超贤的回答滴水不漏，“项目的所有重大决策，都必须经过指挥部集体討论。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准备一份正式的合作方案，递交到指挥部。” 他把皮球踢给了高宏斌。 赵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王超贤，你行。够滑头。”他掐灭了菸头，“行，那我就按规矩来。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开口。在安南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我们赵家办不成的事。” 说完，他坐回车里，一脚油门，黑色的別克车发出一声咆哮，绝尘而去。 王超贤看著远去的车影，摇了摇头。 安南县的这场因“省长点名”而起的风波，愈演愈烈。 王超贤的背景，成了县城里上至干部，下至百姓，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各种版本的猜测，在酒桌上，在麻將馆里，在理髮店中，被添油加醋地传播著。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王超贤，却把自己关了起来。 他向李强请了几天假，理由是“需要静下心来，为现场会的筹备工作，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 李强知道他是不堪其扰，欣然应允。 王超贤没有回家，也没有留在县城的宿舍。 他带上几本从苏蔚来那里拿来的书，和一堆关於金银花项目的原始资料，一个人，悄悄地回到了青石镇，住进了枫林村村委会那间简陋的宿舍。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思考接下来的路。 更重要的，他需要远离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名利场，重新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找回自己最初的那份踏实和冷静。 …… 就在王超贤在枫林村“闭关修炼”的时候，高宏斌也没閒著。 他派去京城的秘书孙明，终於回来了。 县长办公室里，孙明满脸疲惫，风尘僕僕。 “高县长，我……我回来了。” “查得怎么样？”高宏斌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对结果並不抱太大希望。 “查……查到了一些东西。”孙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高宏斌睁开眼，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和几页列印的资料。 照片上，是王超贤在京城读研时的一些生活照。 有他在图书馆看书的，有他在篮球场打球的，还有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在小饭馆吃饭的。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这就是你花了几万块钱，给我买回来的东西？”高宏斌的语气里，带著失望和愤怒。 “高县长，您別急，您往下看。”孙明指著那几页资料。 “我找到了王超贤的一个同班同学，那小子家里条件不好，还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我给了他两万块钱，他把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了。” “他说，王超贤在学校的时候，確实很低调，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但是，他跟他们系里一个姓江的教授，关係特別好。” “江为民？”高宏斌想起了这个名字。 “对！就是他！”孙明点了点头，“那个同学说，江为民特別器重王超贤，把他当关门弟子带。王超贤读研的时候，就跟著江为民，参与了好几个国家级的课题研究。” “那个同学还说，”孙明继续道，“王超贤毕业的时候，江为民本来想把他留在北京，安排他在自己身边工作。可王超贤为了他当时的女朋友，就是咱们县医院那个李丽，死活要回安南。” “为了这事，江为民还点名批评了他，说他『孺子不可教也』。” 听到这里，高宏斌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不满意？” “对！那个同学说，王超贤回安南的事，是自作主张，江为民那边，是非常不满意的。” 高宏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他之前一直以为，王超贤是京城大家族派下来镀金的，背后有强大的政治势力在支持。 所以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可现在看来，情况並非如此。 王超贤的后台，很可能就只有江为民这一个。 而且，他还因为个人感情问题，得罪了这个唯一的后台。 周省长之所以会点名他，很可能也只是江为民出於师生情谊，顺水推舟地帮他说了一句话而已。 这背后，並没有什么所谓的“家族势力”，更没有什么“政治布局”。 王超贤，不过是一只狐假虎威的纸老虎！ 高宏斌想著，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 孙明看著他，感觉后背发凉。 “高县长，那……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怎么办？”高宏斌收敛了笑容。 “给他加担子，给他戴高帽，给他最大的权力！” “我要让他，站在最高，最亮的舞台上，然后，亲眼看著他，是怎么摔下来的。” 第82章 升职 第二天，高宏斌就召集了一次县委常委会的扩大会议。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 ——关於王超贤同志的提拔任用问题。 “同志们，”高宏斌坐在会议桌前，神情严肃，义正辞严。 “我们党歷来强调，要不拘一格降人才。王超贤同志，虽然参加工作时间不长，但能力突出，思想过硬，在枫林村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特別是，连省里的周省长，都对他青眼有加。”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过去，在选人用人上，思想还不够解放，步子还迈得不够大！” “我提议，破格提拔王超贤同志，担任『安南县金银花產业扶贫工作指挥部』的常务副总指挥，级別，暂定为副科级！” “同时，兼任『全省產业扶贫现场经验交流会筹备工作小组』组长！” “同志们，有什么意见，都说一说吧。” 会议室里，所有常委都愣住了。 副科级！ 常务副总指挥！ 一个参加工作不到半年的年轻人，一步登天，直接从一级科员，提拔到领导岗位。 这在安南县的歷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所有人都知道，按照干部任用条例，提拔副科级，至少需要三年以上的工作经验。 王超贤这连试用期都还没过呢！ 这已经不是“破格”，这是“火箭式”提拔！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县委书记陈远山，和副县长李强。 陈远山端著茶杯，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而李强，则眉头紧锁。 他了解高宏斌。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高宏斌突然对王超贤这么“好”，背后一定藏著刀子。 虽然暂时搞不懂高宏斌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目的。 但是高宏斌一定没安好心。 都知道王超贤是跟著自己秘书，自己要是反对，底下人会怎么看你？连自己人都不让进步，谁还跟你干？ 更阴损的是，这个提拔程序本身就是个天大的漏洞。回头只要有人拿著《干部任用条例》去市里、省里告一状，別说王超贤，今天在座所有举手同意的常委，都得跟著吃掛落。 到那时，他高宏斌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说自己是“爱才心切”，“考虑不周”，再做个不痛不痒的检討，这事就过去了。 可王超贤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完了。 这比直接打压，阴损百倍。 想到这里，李强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个高宏斌派系的常委，开始见风使舵地发言。 “我同意高县长的提议！我们安南县，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像王超贤同志这样，有思想，有魄力，敢打敢拼的年轻干部！” “是啊，英雄不问出处，干部不看岁数嘛！只要能干事，能干成事，就应该大胆使用！” “周省长都发话了，我们要是还畏首畏尾，那不是思想僵化，是什么？” 气氛，开始朝著高宏斌预设的方向发展。 李强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县委书记陈远山，开口了。 “高县长的提议，出发点是好的。” 陈远山一开口，就先肯定了高宏斌。 高宏斌心里一喜。 “大胆启用年轻干部，打破论资排辈，这个方向，我也赞同。”陈远山放下茶杯。 “但是，干部任用，毕竟是件严肃的事情，还是要讲规矩，讲程序。” “王超贤同志参加工作时间太短，直接提拔副科级，確实与规定不符。这样吧，我提个折中的方案。” 陈远山看著高宏斌。 “级別的问题，先放一放。我们可以先任命他为『指挥部办公室主任』，享受副科级待遇。等这次现场会结束，如果他干出了成绩，我们再来討论正式提拔的问题。” “这样，既能让他放开手脚去干事，也符合组织原则。同志们，觉得怎么样？” 陈远山这一手“和稀泥”，玩得炉火纯青。 他没有直接否定高宏斌的提议，保住了他作为县长的面子。 但他用“享受副科级待遇”这个模糊的说法，代替了“提拔副科级”这个明確的任命。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享受待遇”，说白了，就是个临时的、非正式的身份。组织部的文件里，不会有你的名字。你的档案里，也不会有这次的记录。 干好了，是应该的。 干不好，隨时可以把这个“待遇”拿掉，你还是个普通科员。 高宏斌心里有些不爽。 他本来是想把王超贤直接钉在“副科长”这个位子上，把他捧起来，让他没有退路。 现在被陈远山这么一搞，等於给王超贤留了一道后门。 但陈远山是县委书记，是一把手。 他的话，就是最终决定。 高宏斌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我同意陈书记的意见。还是书记考虑得周全。”高宏斌脸上挤出笑容。 李强也鬆了口气。 陈远山这个方案，虽然还是让王超贤走到了前台，但至少，没有把他彻底架在火上烤。 “我也同意。”李强表態。 一把手和二把手都同意了，其他的常委，自然也没有异议。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 散会后，陈远山对自己的秘书说：“让王超贤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王超贤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村委会，跟省农科院的张专家，討论金银花种苗的防病虫害问题。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借了村里那辆破旧的吉普车，赶回了县城。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走进县委书记的办公室。 “陈书记，您找我。”王超贤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坐。”陈远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有安排自己的秘书，给王超贤倒了一杯白开水。 这个举动，让王超贤有些受宠若惊。 “谢谢书记。” “超贤啊，今天常委会上的事，你听说了吧？” 王超贤点了点头。 “办公室主任，享受副科级待遇。担子很重啊。”陈远山缓缓说道，“有什么想法？” 王超贤知道，这是书记在考校他。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 “陈书记，说实话，我心里很忐忑。”他没有说那些豪言壮语，而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我参加工作时间短，经验不足。这么重的担子压下来，我怕自己干不好，辜负了领导的信任，也辜负了省领导的期望。” 陈远山点了点头，对他的坦诚很满意。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脑子是清醒的。” “超贤啊，”陈远山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知道，高县长为什么要力主提拔你吗？” 王超贤抬起头，看著陈远山。 “他想捧杀我。”他回答得很直接。 陈远山眼中闪过讚许。 “看来，你什么都明白。” “那你还敢接这个活？” “敢。”王超贤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为什么？” “因为《孙子兵法》里说：『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王超贤的腰杆挺得笔直。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走到王超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超贤，你记住。在安南县，你想干事，想为老百姓干点实事，我陈远山，就给你撑腰！” “放手去干吧！不要有顾虑！出了问题，我给你担著！” 从陈远山办公室出来，王超贤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跟这位书记的谈话，比跟张副市长匯报工作，压力还要大。 但他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知道，在这场复杂的政治博弈中，他找到了一个最坚实的同盟。 他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来一听，是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女声。 “王大主任，恭喜高升啊。有空吗？出来坐坐，我给你庆祝一下？” 是苏蔚来。 第83章 你是雄鹰 王超贤握著电话，听著苏蔚来那带著几分调侃的声音，有些哭笑不得。 “苏记者，你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常委会刚结束，你就知道了？” “你们安南县现在就是个筛子，四处漏风。別说提拔你当办公室主任，就是你们县政府食堂今天中午多加了个炒鸡蛋，我估计不出半小时，全天府市的记者圈都知道了。”苏蔚来在电话那头轻笑。 “你就別拿我开玩笑了。”王超贤揉了揉眉心，“我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高升了还不乐意？別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好事？”王超贤苦笑一声，“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我现在都能感觉到，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著我，等著看我什么时候从上面掉下来。” “掉下来？”苏蔚来的声音里带著玩味，“我倒觉得，他们可能等到的是一只一飞冲天的雄鹰。”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出来坐坐吧，我有点事想跟你说。老地方，县招待所的茶室。” 王超贤想了想，答应了。 他也確实有些事情，想当面问问苏蔚来。 …… 县招待所，二楼的雅间里。 苏蔚来穿著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隨意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在工作场合，多了几分柔和。 她亲自给王超贤倒了一杯碧螺春，茶香裊裊。 “说吧，王大主任，愁眉苦脸的，遇到什么难事了？”她开门见山。 王超贤喝了口茶，润了润有些乾涩的喉咙。 “苏记者，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他看著苏蔚来，眼神诚恳，“省长点名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苏蔚来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著王超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王超贤沉默了。 他虽然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十有八九，和她脱不了关係。 除了她，他想不出第二个人，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我不知道。”王超贤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太突然了，也太蹊蹺了。我跟周省长素未谋面，他……” “他为什么要帮你？”苏蔚来接过了他的话。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著王超贤的眼睛。 “王超贤，你是不是觉得，官场上的所有事情，都必须用『利益』和『关係』来解释？” 王超贤一愣。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省长，会因为某个人的几句请託，就去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基层干部站台？” 苏蔚来的声音，带著一种新闻人特有的犀利。 “我告诉你，你错了。真正能打动高层领导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人情关係，而是实实在在的，能解决问题，能推动工作的，『思路』和『方案』。” 她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份列印出来的文件，递给王超-贤。 那份文件的標题是——《关於我市探索“產业造血式”扶贫新模式的调研与思考》。 作者署名，是苏蔚来。 王超贤翻开文件，快速地瀏览著。 他发现，这已经不是一篇简单的新闻报导了。 这是一篇逻辑严密，数据详实，有深度，有高度的，政策研究报告。 文章从张启明副市长那双沾了泥的皮鞋写起，生动地描绘了枫林村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和村民们昂扬的精神面貌。 但文章的重点，却落在了对“金银花项目”模式的深度剖析上。 苏蔚来用她专业的笔触，把王超贤那些关於“科学扶贫”、“品牌价值”、“乡土重建”的构想，系统地，理论化地，提炼了出来。 她把枫林村的实践，上升到了“安南模式”，甚至是“天府经验”的高度。 文章的最后，她更是高屋建瓴地提出，安南县的探索，为全省乃至全国的扶贫工作，提供了一个“可复製，可推广”的全新样本。 这篇报告，写得太好了。 好到让王超贤这个“总设计师”，都感到有些汗顏。 “这篇东西，我没有通过报社的渠道发表。”苏蔚来的声音很平静。 “我把它作为『记者內参』，直接递交到了市委政研室。政研室的领导看完，觉得很有价值，又把它呈报给了省委政研室。” “省委政研室的主任，是我父亲的老同学。他看完后，又把这份內参，放在了周省长的案头。” 苏蔚来轻描淡写地，讲述著这份报告的“奇幻漂流”。 王超贤听著，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於明白了。 周省长看到的，不是他王超贤这个人，而是这份內参里，描绘的那个充满希望的“安南模式”。 他点名要听王超贤的意见，也不是因为什么私人关係，而是对这个模式背后那个“总设计师”的好奇和认可。 “所以，王超贤，”苏蔚来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帮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是你那些扎根在泥土里的想法，是你那些为了改变一片土地而付出的努力，打动了那些真正想干事的人。” 王超贤合上那份报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苏记者，谢谢你。”他这次的道谢，发自肺腑。 苏蔚来不仅帮他解开了谜团，更重要的是，她让他看到了官场之上，除了利益交换和权力博弈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用思想，去影响决策。用方案，去推动变革。 “现在，你还觉得，你头上的那顶『办公室主任』的帽子，是烫手的吗？”苏蔚来笑著问。 “不烫了。”王超贤也笑了，“我现在觉得，它沉甸甸的。” 那上面，有省领导的期望，有市领导的关注，有县领导的信任，更有枫林村几百口人的盼头。 “这就对了。” 苏蔚来端起茶杯，“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高宏斌给你使什么绊子，而是要抓住这个机会，把你那些想法，真正地，一步一步地，变成现实。” “我这次来，就是想作为一名记录者，全程见证这个过程。” 她的眼睛里，闪烁著光芒，“王主任，你不会拒绝一个记者的跟踪採访吧？” “求之不得。” 王超贤伸出手，“苏记者，欢迎你，隨时来指导工作。”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第84章 匯报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王超贤忙碌起来。 他这个“指挥部办公室主任”，虽然级別不高，但权力却不小。 高宏斌为了撇清责任，也为了看他笑话，兑现了“人財物全权调配”的承诺。 王超贤大笔一挥，就从县里各个部门，抽调了十几个精兵强將，组建起了自己的“筹备小组”班底。 有农业局最懂技术的老专家，有財政局最会算帐的“铁算盘”，有宣传部最会写材料的“笔桿子”，甚至还有公安局派来负责安保的副队长。 这支队伍，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王超贤把村委会那几间空著的办公室，全部改造成了临时办公室。 墙上掛满了各种图表、方案和倒计时牌。 整个筹备小组，进入了“战时状態”。 王超贤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白天，他要带著人，在枫林村的现场，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敲定。 参观路线怎么走最合理？展板內容怎么写最亮眼？专家讲解在哪个环节切入最合適？甚至连现场会当天，给领导们泡茶用什么杯子，他都要亲自过问。 晚上，他还要召集小组开会，復盘当天的工作，布置第二天的任务。 有时候，一个方案细节，大家能爭论到凌晨两三点。 所有人被他的工作状態感染，个个如上了发条般连轴转。 而苏蔚来，也真的成了一个“隨军记者”。 她吃住都在村里，每天都跟著王超贤的团队，用她的笔和相机，记录下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变化。 她看到，王超贤为了让参观路线更直观，带人在泥地里用白石灰一遍遍画线。 她看到，王超贤为了让展板上的数据更精准，跟財政局的“铁算盘”，为了一个小数点，爭得面红耳赤。 她看到，王超贤为了让从未上台的村民讲解员克服紧张，陪他在空旷山坡上一遍遍对著大山演练。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在酒桌上谈笑风生，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的“王秘书”。 而是一个把心思都扑在这片土地上的苦行僧。 …… 视察前三天，最后的碰头会。 高宏斌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长话短说。” “三天后，省扶贫攻坚领导小组的现场会，就要在我们安南县召开。这是我们对我们安南县全体干部执政能力的一次大考！”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场考试，只能考一百分，九十九分，都是不及格！是政治事故！” “今天，我们请『筹备工作小组』的组长，王超贤同志，来给我们做最后的匯报。大家听仔细了，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漏洞，今天必须全部摆在桌面上解决掉。出了这个门，就再没有『可能』和『大概』，只有『保证』和『必须』！” 高宏斌一番话既抬高了会议的重要性，又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王超贤一个人身上。 李强坐在下首，手指转动著钢笔。 王超贤站起身，走到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標识的枫林村地图前。 “各位领导，我匯报一下我们小组的最终方案。” “我们的方案，核心是四个字——『沉浸体验』。” “我们不把这次现场会，当成一次简单的视察匯报。而是当成一齣戏，一出真实发生、正在上演的『脱贫攻坚』实景剧。” “省领导一行，从踏入枫林村地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是领导，而是观眾。我们所有的工作人员，也不是干部，而是演员和引导员。” 高宏斌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 又是这些虚头巴脑的名词。沉浸体验？实景戏剧？一个扶贫现场会，被他说得跟拍电影一样。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唱出什么名堂。 王超贤的竹竿，点在了地图的入口处，一个用红色箭头標註的地方。 “第一幕：序章——『破土』。” “车队將在这里停下。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和横幅，而是刚刚被暴雨衝垮，又被村民们连夜抢修出来的土路。路边，会有两台挖掘机，在清理最后的塌方。我们要让领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们准备得有多好，而是我们曾经面对的困难有多大。” “这叫先抑后扬。”王超贤补充道。 李强在笔记本上写下“先抑后扬”四个字。这个开场设计，確实出人意料，一下子就打破了常规视察的沉闷。 “第二幕：开篇——『扎根』。” 竹竿移动到一片標为“育苗基地”的区域。 “在这里，领导们將换上我们准备好的雨靴。他们会亲手触摸到我们正在培育的金银花种苗，省农科院的张专家，会用三分钟时间，向他们讲解，为什么我们的种苗，成活率能比普通种苗高出百分之二十。” “我们不谈宏大的规划，只谈一棵种苗，如何在这片红土地上扎根。这叫以小见大。” 农业局长的眼睛亮了。让专家在现场，用实物讲解技术亮点，这比任何书面报告都直观，都有说服力。 “第三幕：发展——『生长』。” 竹竿指向那片已经平整好的核心种植区。 “领导们將沿著我们规划好的田埂路线，步行参观。沿途有三块展板，分別对应我们之前提出的『三个硬指標』——贫困户百分百覆盖、亩產值翻六倍、全產业链就业。” “关键在於，讲解这些展板的，不是我们的干部，而是三位普通的枫林村村民。” “讲『贫困户覆盖』的，是村里曾经最穷的王老五。他会告诉领导，他家那三亩薄田，以前一年挣多少钱，现在流转给合作社，他除了拿租金，还能在基地打工，一个月又能挣多少钱。他不用说感谢，他只需要把他的收入帐本，拿给领导看。” “讲『亩產值』的，是村里的种植能手张二牛。他会告诉领导，传统种玉米和现在种金银花、林下养鸡，投入產出比的巨大差异。” “讲『全產业链就业』的，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她会告诉领导，这个项目，让村里多少赋閒在家的妇女，有了家门口上班的机会。” 王超贤顿了顿，环视眾人。 “我们不喊口號，我们只讲故事，讲老百姓自己的故事。这叫真实可感。” 会议室里，都是官场老手，太清楚这套组合拳的威力了。 有敘事，有细节，有专家的背书，有百姓的现身说法。 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这是在向省领导输出一个“扶贫样板”。 高宏斌神情变了。 他原本以为，王超贤最多就是把现场布置得乾净一点，把材料写得漂亮一点。 他万万没想到，王超贤竟然设计出一个完整的“剧本”。 这个剧本里，他高宏斌这个“总指挥”，连个跑龙套的角色都算不上。 不行，必须得找出点茬来。 “第四幕：高潮——『远望』。” 王超贤的竹竿，指向了南山的最高处，那个他曾经用来向张启明“演讲”的土坡。 “最后，我们会邀请领导登上这个制高点。站在这里，他们能看到整个基地的全貌。山脚下，是热火朝天的工地；远处，是连绵的青山。我们会在这里，由李强县长，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总结陈词的標题，我们都想好了，就叫——《把红旗插上安南的扶贫高地》。” 李强心头一跳。 他没想到，王超贤连这个都替他想好了。 高宏斌再也坐不住了。 “王超贤同志。”他开口打断王超贤。 眾人目光都聚在高宏斌身上。 “你的这个方案，听起来很精彩，很完美。”高宏斌语气生硬，审视著他，“但是，越是完美的计划，就越是脆弱。好比精密钟錶，任何齿轮出问题，整块表就会停摆。”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的所有环节，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天气晴好。” “三天后的天气预报，你看过了吗？” 高宏斌的声音响彻会议室。 “如果现场会当天，大雨倾盆，你这齣『实景戏剧』，又该怎么演下去？” “你那些展板，会不会被风颳倒？你那些村民，会不会被雨淋得说不出话？你邀请领导换上的雨靴，会不会让他们在泥地里，摔个大跟头？” “王组长，你为这场大雨，准备了b计划吗？” 这个问题，又刁钻，又致命。 眾人目光再次聚在王超贤身上。 王超贤神色淡定。 “谢谢高县长的提醒。” “我们不仅准备了b计划。” 他直起身，看著高宏斌，说道。 “我们还准备了c计划，和d计划。” 第85章 D计划 高宏斌愣住了。 他设想过王超贤的各种反应。 可能是慌乱地辩解，可能是尷尬地承认疏忽，也可能是用一些空话套话来搪塞。 他唯独没想到，王超贤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不仅有b计划，还有c计划和d计划？ 这小子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所准备？ “哦？” 高宏斌笑了一声，“那你说来听听。你的b计划、c计划、d计划，都是什么？” 王超贤走回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记號笔。 “高县长，各位领导。我们的b计划，主题就叫——『风雨无阻』。” 他用记號笔，在地图上那条规划好的参观路线上，画上了一层红色的虚线，虚线旁边，標註著“防雨长廊”四个字。 “如果当天预报有雨，我们会在前一天晚上，连夜在整条参观路线上，搭建起一个临时的防雨长廊。长廊用钢管和透明的加厚塑料布搭建，既能遮风挡雨，又不影响视野。” “领导们在长廊里行走，脚下是我们提前铺好的防滑草垫，旁边是雨打芭蕉，远处是烟雨濛濛的南山。我们甚至可以配上一点应景的背景音乐。” 王超贤看著眾人，笑了笑。 “各位领导，你们觉得，这样一种『雨中漫步』的视察体验，会不会比晴天下的暴晒，更有一番诗情画意，更能给省领导留下深刻的印象？” 財政局长惊讶得张大了嘴。 他昨天还在为王超贤报上来的那笔“应急物料採购费”感到肉痛，里面就包括大量的钢管和塑料布。 他当时还觉得这小子是在乱花钱，现在看来，人家早就把棋下到十步开外了。 高宏斌神情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王超贤竟然真的准备了后手，而且还把一个潜在的劣势，包装成了一个新的“亮点”。 “哼，花里胡哨。” 高宏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搭建长廊？说得轻巧！万一雨太大，风太大，你那个塑料棚子，就是个安全隱患！出了事，谁负责？” “高县长问得好。”王超贤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这就涉及到我们的c计划，主题叫——『围炉夜话』。” 他拿起记號笔，在地图上村委会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如果天气极端恶劣，暴雨倾盆，雷电交加，不適合任何户外活动。那么，我们將取消所有的室外参观环节。” “我们会把主会场，直接设在枫林村村委会的会议室里。” “但是，我们开的，不是一个传统的匯报会。” 王超贤从身后拿出几张效果图，分发给各位常委。 “这是我们设计的会场布置方案。会议室中间，不设主席台，不设领导席。我们会撤掉所有的会议桌，只在中间摆上一个烧著炭火的火盆。所有人，包括省领导，县领导，还有我们的村民代表，都围著火盆，坐在一圈小马扎上。” “墙上，不掛任何標语横幅，而是用投影仪，播放苏蔚来记者拍摄的，关于枫林村这一个月来，从一片狼藉到初具规模的纪录片片段。” “我们不作长篇大论的匯报。李县长的总结陈词，会压缩在五分钟以內。剩下的时间，全部留给现场的互动提问。” “省领导可以问我们的干部，可以问我们的专家，更可以直接问我们那些坐在他身边的，朴实的村民。” “我们相信，在那样一个温暖、轻鬆、平等的氛围里，一场真诚的对话，远比一场精心编排的参观，更能打动人心。” 李强看著效果图，心头一震。 围著火盆开现场会？ 让省长和村民坐在一起，拉家常？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太天马行空了！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充满了巨大的魅力和感染力。 如果真能实现，那这次现场会，绝对会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的经典案例。 高宏斌额头上渗出汗珠。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拳击手，一拳一拳，用尽全力地打出去，却都打在了棉花上。 而对方轻描淡写的回应，却招招打在他要害。 他已经想不出任何可以反驳的点了。 “那……那你的d计划呢？又是什么？”高宏斌声音嘶哑，带著不甘。 王超贤收起了效果图，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他神情严肃。 “高县长，各位领导。” “我们的d计划，只有一个字——『扛』！” “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场会当天，发生了我们所有预案都无法应对的，最极端，最不可控的突发状况。” “比如，突发的地质灾害，或者重大的安全事故。” 他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沉静而有力。 “那么，我，王超贤，作为筹备小组的组长，將承担全部责任。” “我会第一时间，递交我的辞职报告和检查。绝不推諉，绝不辩解，绝不连累在座的任何一位领导。” “这就是我的d计划。”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王超贤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见过太多在会议上表决心，拍胸脯的干部。 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会把“引咎辞职”当成计划，平静说出来。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和何等的担当！ 李强看著王超贤的背影，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县委书记陈远山站了起来。 他没看高宏斌，走到王超贤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陈远山的声音，洪亮而坚定。 “说得好！”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常委。 “同志们，刚才王超贤同志的d计划，我不同意。” 眾人一愣。 陈远山看著王超贤，沉声说道。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如果真的出了问题，这个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陈远山的！是我们整个安南县县委的！” “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陈远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响。 高宏斌脸一白。 他知道，陈远山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王超贤听的，更是说给他听的。 这是最直接，最严厉的警告。 从今天起，金银花项目，王超贤这个人，他陈远山保了。 谁再敢在背后动歪心思，就是跟他陈远山过不去，就是跟整个安南县县委过不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盘算著如何站队的高宏斌派系的常委们，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高宏斌的眼睛。 官场之上，风向变得太快。 “好，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陈远山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恢復了平静，“王超贤同志的方案，原则上通过。具体的一些细节，由李强同志牵头，各部门全力配合。” “记住，三天后，我们安南县，要向全省，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散会。” 陈远山说完，第一个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李强紧隨其后。 其他常委也起身离开。经过王超贤身边时，他们的眼神和態度，已经与开会前截然不同。 “王主任，辛苦了！这个方案，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 “是啊，王主任，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以后工作上，还请多多指教！” 一声声“王主任”，叫得既自然，又充满了敬意。 王超贤微笑著，一一点头回应。 …… 李强的办公室里。 “超贤，坐。” “今天，干得漂亮。”李强看著他，眼神里满是讚许，再无疑虑。 “都是您和陈书记运筹帷幄。”王超贤谦虚道。 “行了，在我面前，就別说这些场面话了。”李强摆了摆手，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王超贤。 “这是什么？”王超贤有些疑惑。 “你的『特別经费』。”李强说，“高宏斌让財政局给你批的，每个月五千。我让財政局长直接送我这儿来了。” 王超贤皱眉。 “老板，这钱我不能要。” “我知道你不会要。”李强笑了笑，“所以，我替你做了个主。” 他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收据。 “我让財政局长，用这笔钱，以指挥部的名义，给枫林村小学的孩子们，买了一批新的桌椅和教学用具。这是发票，你收好。以后高宏斌要是问起来，你就把这个给他看。” 王超贤看著那沓发票，心里一暖。 他知道，李强这是在保护他。既帮他挡掉了高宏斌的糖衣炮弹，又把这笔钱，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谢谢老板。” “跟我还客气什么。”李强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 “超贤，今天在会上，陈书记那番话，你听明白了吧？” “明白了。”王超贤点头，“陈书记是在给我撑腰。” “不只是撑腰。”李强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深沉，“他是在给你铺路。” “铺路？” “对。”李强看著他，“安南县这个池子，太小了。你这样的能力，这样的格局，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陈书记是想借著这次现场会，把你，直接推到省领导的视野里。他希望你，能走得更高，更远。” 王超贤沉默了。 他没想到，陈远山对他的期望，竟然如此之高。 “所以，超贤，”李强语气郑重，“接下来的三天，不能出任何紕漏。这不仅是安南县的大考，更是你自己的大考。考过了，海阔天空。” 第86章 总设计师 三天后，安南县通往天府市的一级公路入口。 十几辆黑色的奥迪、別克，呈品字形，静静地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鋥亮，在阳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光。 安南县四大班子的所有领导，悉数到场。 县委书记陈远山、县长高宏斌並肩站在最前方，身后是人大、政协的一把手，再往后，是李强等县委常委，以及各局委办的主要负责人。 所有人，都穿著熨烫笔挺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神情肃穆，没有人交头接耳，气氛有些凝重。 今天，省委常务副省长周正国，將率领全省十几个地市州的党政一把手，亲临安南县，召开“全省產业扶贫现场经验交流会”。 这对贫困县安南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荣光，更是泰山压顶般的考验。 高宏斌理了理崭新的蓝领带，神色自信。 这几天，他虽然被陈远山和王超贤联手將了一军，但他依旧是县政府的一把手，是这次接待名义上的“总指挥”。 王超贤？不过是个在前台唱戏的卒子罢了。戏唱得再好，也得听后台敲锣的。 只要接待工作不出紕漏，这份天大的功劳，他高宏斌就能分走最大的一块。 上午十点整。 远处，一列由警车开道的车队，准时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来了！ 眾人神经顿时紧绷。 车队稳稳停下。 市委书记赵彦林、副市长张启明先行从第二辆车上下来，快步走到第一辆车旁，亲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率先落地。 紧接著，省委常务副省长周正国，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约莫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儒雅，眉宇间不怒自威。他只是平静扫视一圈，久居上位的威压，便让在场许多人心头一跳。 “周省长，一路辛苦了！”市委书记赵彦林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欢迎周省长蒞临安南指导工作！”县委书记陈远山和县长高宏斌也立刻跟上，齐声说道。 周正国点了点头，先与赵彦林握了握手，隨即伸向陈远山。 “远山同志，辛苦你们了。”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握手的时间不长，却很稳健。 轮到高宏斌时，他脸上的笑容已经灿烂到了极点，腰也微微躬了下去。 “周省长，我是安南县县长高宏斌，我代表安南县百万人民，热烈欢迎您的到来！” 周正国目光在高宏斌脸上停留片刻，手一触即分，未发一言便转向下一位。 高宏斌笑容僵住。 这变化被周围的官场老油条们敏锐捕捉。 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省长的態度，很微妙啊。 简单的握手寒暄之后，按照流程，应该是由高宏斌上前，匯报接下来的接待安排和行程。 高宏斌已经向前迈出了半步，脸上重新挤出热情的笑容，正准备开口。 周正国视若无睹，环视了一圈迎接的人群，目光越过了一眾县委常委，落在了后面的队伍里。 他缓缓开口： “那个写出『一双皮鞋踩出扶贫路』的王超贤同志，在哪里？” “我想先看看他。”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惊雷，在安南县所有官员的头顶炸响！ 四周静了下来。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懵了。 省长……省长说什么？ 他没有问项目准备得怎么样，没有问接待安排得如何，甚至没有跟县长多说一句话。 他跨过市委书记，越过县委书记，点名要见的，竟然是一个跟在副县长身后，连常委都不是的……年轻人？ 这……这是什么情况？！ 高宏斌笑容僵住，像尊劣质蜡像。 他面容迅速煞白，最后竟隱隱泛出铁青。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感觉自己好比精心打扮、准备登台的名角，台下贵客却直接点名要见后台烧火的。 眾人目光如烧红的钢针，扎在他脸上、心上。 火辣辣的疼！ 县委书记陈远山和副县长李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震撼与喜悦。 他们预想过省长会对王超贤青眼有加，却万万没想到，会是以这样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 这是当著全省所有地市州领导的面，给王超贤站台！ 不，这已经不是站台了。 这是在给他插上翅膀！ “咳，”陈远山最先反应过来，他转向人群，沉声问道：“王超贤同志在哪里？”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李强身后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王超贤心潮起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更是万丈深渊旁的考验。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他在眾人羡慕、嫉妒或惊疑的目光中，整理了一下衣领，迈著沉稳的步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不卑不亢，不急不缓。 他走到周正国面前三步远，站定，微微躬身。 “周省长，各位领导，我是王超贤。” 没有过多谦辞，也无半点惶恐，平静得如做最普通的工作匯报。 周正国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清秀，沉稳，眼神清亮，没有半点同龄人的浮躁，更没有被点名后的受宠若惊。 那份报告里的思想，和他眼前的这个人，对上了。 周正国脸上露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次笑意。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讚许道，“超贤同志，不错。那份关於『造血式扶贫』的內参，我看了，写得很深刻，很有见地。” “你让我看到了，我们年轻干部身上，最宝贵的两种东西——扎根基层的实干精神，和仰望星空的理论思考。” 这番评价，已经不能用“高”来形容了。 这是金口玉言的定性！ 高宏斌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快咬碎了。 凭什么？ 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能得到省长如此的盛讚？ 周正国不再理会旁人，看著王超贤，如同长辈考校晚辈。 “今天，我就是来看一看，你笔下的那个『安南模式』，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有乾坤。” 说完，他转过身，对神色复杂的高宏斌和陈远山说道。 “好了，我们不要站在这里搞这些虚礼了。” 他的手，朝著王超贤的方向，隨意地一指。 “就让这位『总设计师』，带我们直接去现场吧。” “我今天，不想听匯报，只想看实效。” 第87章 算帐 周正国话音落下，王超贤从容地做了一个標准的引导手势。 “周省长，这边请。” 没有诚惶诚恐，没有点头哈腰。 他在一眾弯著腰的干部里，显得有些另类，甚至扎眼。 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引领。 周正国迈开步子，竟真的就跟在了王超贤的侧后方，把市委书记赵彦林、县委书记陈远山都甩开了半个身位。 市委书记赵彦林和县委书记陈远山立刻跟上。 高宏斌咬了咬牙，快步挤进第二梯队，紧紧贴在陈远山身后。 按照官场不成文的规矩，他作为县长，此刻理应紧跟在省长身旁，负责介绍情况。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前挤，想重新夺回那个属於自己的位置。 “周省长，”高宏斌瞅准空档，身体前倾，堆著笑插话道，“关于枫林村这个项目，县政府前期做了大量的基础工作，投入了……” 周正国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宏斌同志。” 周正国神色威严，“我记得我在车上看过简报，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很紧。” 高宏斌一愣：“是，是……” “既然时间紧，我们就少听虚的，多看实的。” 周正国打断了他，“那些数字，都在纸上，我会看。我现在要看的，是纸上写不出来的东西。” 一句话，把高宏斌后面准备了几千字的“邀功稿”，硬生生堵回了嗓子眼。 周围几个地市州的一把手，互相对视一眼，眼神玩味。 官场上，领导的话从来只听三分音，剩下七分，全是弦外之意。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懂？ 周省长这意思很明白：別在这儿卖弄嘴皮子，我不吃这一套。 车队启动，驶向枫林村。 车队下了平坦的一级公路，拐进了一条顛簸的乡间土路。 车速慢了下来。 车厢里开始晃动。 一些养尊处优的领导，皱起了眉头。 “王超贤同志，这就是你说的『不好走的路』？”一个地市的书记半开玩笑地问道。 王超贤笑了笑，拿起车上的话筒。 “各位领导，路不好走，让大家受罪了。” “不过，既然是扶贫，要是路都修得跟长安街一样平，那咱们今天这会，也就没必要在安南开了。” 车厢里那几声低笑戛然而止。 “各位领导，请下车，欢迎来到我们实景剧的第一幕——『破土』。” 路边的一处展板前，上面用朴素的图文，介绍著金银花项目的“破土”理念——如何將一片贫瘠的荒坡，通过科学的土壤改良和水利改造，变成適宜种植的良田。 王超贤用平实的语调，开始讲解。 “各位领导，我们所谓的『破土』，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翻整土地。更是思想上的破土。” “物理上的破土，好办。两台挖掘机，十桶柴油，三天就能把这层皮给扒了。但我们面临的真正难题，不在地里，在脑子里。” 周正国背著手，视线从远处的挖掘机收回，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脑子里的土？”周正国问了一句。 “对，脑子里的土。” 王超贤也不怯场，索性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在清理塌方的村民背影，“一个月前，我刚进村的时候，那儿——就是那个老槐树底下，每天雷打不动蹲著两排『晒暖』的汉子。我们要修路，他们说那是动了山神的龙脉；我们要引水，他们说那是泄了村里的財气。给发树苗，转手就有人拿去当柴火烧了燉肉。” 周围几个市领导发出低笑，这情况他们太熟了，扶贫先扶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能把基层干部愁白头。 陈远山站在后排，撇了撇嘴，心里暗骂这小子滑头。 把困难说得越玄乎，待会儿那点成绩就显得越金贵，典型的邀功套路。 王超贤没理会周围的反应，接著说：“所谓的思想破土，不是开大会喊口號，也不是发米髮油哄著干。我们的法子很土，就是算帐。” “算什么帐？”周正国来了兴致。 “算穷帐，也算富帐。我们將全村劳动力的工时货幣化，把『等靠要』变成了『多劳多得』。以前蹲墙根晒太阳，那是享受；现在蹲墙根，那是看著別人一天挣三十块钱，自己心里流血。” 王超贤笑了笑，指著远处一个挥舞著铁锹、干得满头大汗的中年汉子。 “那位，村里的王老五，以前是出了名的懒汉，號称『油瓶倒了都不扶』。前天暴雨冲了路，他是第一个扛著铁锹衝出来的。为什么？因为这路断一天，他的工分就少记一天，地里的金银花苗就晚一天运出去，那是割他的肉。” “把虚无縹緲的『脱贫光荣』，变成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让市场经济的规则，哪怕是最原始的规则，去衝击几百年形成的懒惰惯性。” 王超贤收起笑容，声音不大，却极有分量。 “这就是我们理解的『破土』。先把脑子里的『小农意识』刨出来，填进去『商品意识』，这地里的金银花，才能真正扎下根。” 周正国听完，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干得热火朝天的王老五，良久，才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透彻。” 高宏斌在一旁听得牙根发酸，手里那张写满“高度重视、大力支持”的匯报稿，此刻在口袋里显得烫手。 他原本以为王超贤会讲一些玄之又玄的理论，没想到这小子直接把“人性趋利”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还捅得这么清新脱俗。 第88章 扶贫先扶魂 参观队伍抵达了育苗基地。 这里是整个金银花项目的起点，也是最能直观看到经济效益的地方。 一排排整齐的育苗大棚里，翠绿的金银花幼苗长势喜人。 省农科院的专家正在一旁，向眾人介绍著这个品种的优越性。 “……我们培育的这个『安农一號』，经过测试，绿原酸的含量比市面上的普通品种高出近两个百分点。而且抗病性强，成活率高。按照目前的市场价，进入丰產期后，一亩地的纯收益，预计能达到两千元以上！” 两千元！ 这个数字，让在场许多来自贫困地区的干部，眼睛都亮了。 对於那些人均年收入不足五百元的贫困村来说，这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老李，你听到了吗？” 江州市一个副市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淮州市副市长说，“一亩地两千块，他们规划了三百亩，这就是六十万的年收入啊！一个村子，光这一项，就不得了！” 淮州市那位副市长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羡慕：“是啊，我们市里也搞过中药材种植，但都是小打小闹，形不成规模。你看人家这个，从育苗开始，就是標准化，科学化。不服不行。” 一时间，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金银花带来的经济效益上。 大家交头接耳，计算著投入產出比，討论著市场前景，气氛热烈而务实。 高宏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洪亮：“我们安南县政府，对这个金银花项目是高度重视的！在配套资金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正国只当没听见，转头向那位农科院专家提出了一个问题：“张专家，这个品种的绿原酸含量，在国內处於什么水平？有没有申请专利保护的计划？” 专家连忙回答：“周省长，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我们的含量，比目前国標高出……” 高宏斌的话头被截断，他张著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周围的目光扫过他，带著几分同情，更多的却是看戏的玩味。 周正国和专家討论了几句，最后，目光落回到了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王超贤身上。 “超贤同志，经济帐算得很清楚，也很喜人。” 周正国语气平淡，却很有力量，“但是，我更想知道，除了钱，这个项目，还能给枫林村带来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王超贤。 大家都以为，他会接著说一些关於村集体增收、村民致富的场面话。 王超贤却摇了摇头。 “周省长，钱，只是我们这个项目最表层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们真正想做的，是扶贫，更是扶魂。”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专家身旁的王超贤，却突然开口了。 “各位领导。” 王超贤没有看那些闪烁著金钱光芒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眾人，望向了远处连绵的青山。 “金银花，只是一个载体。” 他话锋一转。 “我们的目標，不是打造一个年產值几十上百万的农业项目。”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图经济效益，那图什么？扶贫不是为了让老百姓挣钱吗？ 王超贤没有理会眾人的疑惑，他走到旁边一块巨大的规划图前，用手中的竹竿，指向了图上一片用红色线条圈起来的区域。 “我们的真正目標，是探索一个『產业—文化—治理』三位一体的乡村振兴模式。” 他敲了敲图上一个標註著“庙会广场”的地方。 “这片区域，我们未来要恢復枫林村中断了三十年的『百草庙会』。通过庙会，把周边几个村子的老百姓都吸引过来，形成一个定期的集市。金银花，可以在这里交易。我们村里的土特產，养的鸡，种的菜，也可以在这里找到销路。” 他又指向旁边一个建筑模型。 “这里，我们要建立一个『农耕文化展览馆』。把村里那些快要失传的老物件，比如石磨、风车、犁耙，都收集起来。再请村里的老人，来给孩子们，给外来的游客，讲一讲过去的故事。我们要让下一代知道，他们的根在哪里。” “更重要的，”王超贤的语气变得郑重，“是通过这些文化活动，重塑社区的认同感。” “枫林村最大的问题，不是穷，而是人心涣散。王、张两姓的宗族矛盾，是村里发展的最大阻力。我们想通过庙会、展览馆这些公共文化空间，让大家有一个共同参与，共同回忆，共同展望未来的平台。当大家的心都往一处想的时候，宗族的隔阂，自然就淡了。村里的治理，也就顺了。” 他放下竹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扶贫先扶志，扶志先扶心。” “我们想做的，是为枫林村，找到一个能够可持续发展的『魂』。” “金银花会凋谢，市场会波动，但一个村庄的『魂』立起来了，那它就有了面对任何风雨的底气。” 王超贤的声音，在育苗基地里迴响。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面色平静的周省长在內，都感到震撼。 他们原以为，自己只是来看一个普通的扶贫项目。 他们准备好了掌声，准备好了讚扬，准备好了回去以后，写一份关於“安南县金银花產业前景广阔”的考察报告。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王超贤展示给他们的，根本不是一个项目。 这是一个完整的，关於乡村社会重建的宏大构想。 它有產业的骨架，有文化的血肉，更有基层治理的灵魂。 这是一个从根子上，去解决贫困问题的系统性工程。 就在枫林村的宏大构想让大部分参观者心神激盪之时，队伍中，却有几个人，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平州市的市委副书记身边，也跟著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叫林峰，二十七八岁，京城名校毕业，是平州市作为高层次人才引进的博士生。 林峰在平州搞的“工业扶贫”项目，同样是省里掛了號的典型。 他们依託平州强大的工业基础，在下辖的贫困县，建立了一个现代化的农產品深加工工厂，直接吸纳当地劳动力，模式简单，见效快，数据亮眼。 他看著王超贤那套关於“產业—文化—治理”的论述，不屑地笑了笑。 “书记，”林峰低声对他的领导说，“花架子而已。” 他的声音充满了优越感。 “扶贫，最终还是要落到实实在在的投入和產出上。一个项目，能给地方带来多少税收，能给老百姓增加多少收入，这才是硬道理。” “搞这些敘事性的东西，听起来很动听，但有点华而不实。恢復庙会？建展览馆？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宗族矛盾，是几千年的歷史遗留问题，靠一两个文化活动就能化解？太理想化了。” 他的领导，平州市委副书记，赞同地点了点头。 平州是江东省的经济强市，工业產值占了全省的半壁江山。他们这些来自发达地区的干部，对於安南这种农业县，骨子里就带著几分轻视。在他们看来，安南搞的这些，不过是穷地方没办法的办法，是“原始”的，是“小农经济”的。 而他们平州搞的，才是代表著未来的“工业化”、“现代化”方向。 现场的气氛，因为王超贤那番话，正处在一个高点。许多地市的领导，都围著王超贤，询问著关於“乡土重建”的更多细节。 周省长也饶有兴致地听著，不时点点头。 就在这时，平州市委副书记觉得，时机到了。 他往前一步，走到了周省长身边，脸上带著谦和的笑容。 “周省长，听了安南县同志的介绍，我很受启发啊。他们这种深挖文化內涵的做法，確实有独到之处。” 他先是客气地捧了一句，显得很有风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平州在扶贫工作上，走的是另一条路子。我们认为，对於贫困地区来说，最缺的不是文化，而是现代化的生產力和管理模式。” 第89章 神仙打架 平州的副书记侧过身，把身后的林峰，拉到了前面。 “省长，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平州市引进的博士生，林峰同志。他主导的『工业反哺农业』项目，是我们市今年的『一號工程』。” 周省长的目光，落在了林峰身上。 林峰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周省长好。” 平州市委副书记接著说道：“我们的模式很简单，就是把城市里最先进的生產线，搬到农村去。我们投资了五百万，在贫困县建了一个全自动的果蔬罐头厂。从清洗、加工到罐装，全部是自动化流水线。我们测算过，项目投產后，年產值能过千万，直接解决五百人的就业，带动周边上万户农民的果蔬种植。” 他特意加重了“五百万”、“一千万”、“五百人”这几个数字。 这些枯燥而庞大的数字，与王超贤口中那些“庙会”、“展览馆”之类温情脉脉的词汇，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我们这个项目，技术是现成的，市场是稳定的，资金回报率非常高。” 他最后总结道，“跟安南县这种需要长期培育、带有实验性质的农业项目比起来，我们的模式，可能更直接，也更高效一些。”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没有直接批评王超贤的模式，反而处处显得很客观，很谦虚。 但他话里话外，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安南的模式，是“小农思想”，是“原始”的，是“不確定”的；而我们平州的模式，才是“工业思维”，是“先进”的，是“可控”的。 林峰往前站了半步，补充道：“王同志的模式很有情怀，但情怀不能直接转换成gdp，生產线可以。扶贫的最终目的，是让老百姓的口袋鼓起来，而不是脑袋。先富口袋，再富脑袋，这个顺序不能错。” 现场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刚才还对王超贤的构想讚不绝口的官员们，此刻都沉默了。 是啊，情怀能当饭吃吗？庙会能发工资吗？ 平州模式，简单粗暴，却直击要害。 大投入，大產出，数据亮眼，政绩突出。 年底写报告，那一串串零，就是最大的底气。 相比之下，王超贤那个需要“扶心”、“找魂”的模式，显得有些“慢”，有些“虚”。 一个来自经济落后市的干部，已经忍不住跟身边人小声嘀咕：“还是搞工业来得快啊，看得见，摸得著。咱们去年搞那个生態旅游，请专家，做规划，折腾了一整年，纯利润有五十万吗？人家一条生產线，一年的產值就顶咱们一个县的財政收入了。” “是这个理，扶贫扶贫，最后还是要看人均收入的增长率，別的都是虚的。” .................................... 这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钻进耳朵里，让李强和陈远山沉下了脸。 高宏斌却忍不住笑了。 他看林峰的眼神，简直像看到了亲人。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找不到王超贤的破绽，平州这位高材生就主动送上了最锋利的刀子。 一个无形的擂台，已经悄然搭起。 一边，是王超贤代表的，扎根乡土、充满理想主义的“慢”哲学。 另一边，是林峰代表的，信奉资本与效率、追求数据增长的“快”理论。 这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的较量，更是两种发展道路，两种扶贫哲学的正面碰撞。 来自全省各地的“诸侯”们，这些在各自地盘上说一不二的市长、书记，此刻都变成了敏锐的观察家。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低声交换著自己的看法。 “老李，你注意到没有？” 江州市市长碰了碰身边淮州市市长的胳膊，眼神示意了一下王超贤和林峰两人。 淮州市长，是个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干部，闻言微微点头。 江州市长继续说道：“平州那个模式，听起来很高级。一千万的產值，五百个就业岗位，这数据报上去，省里肯定要给评个先进。我们回去搞匯报，最多也就是材料写得比別人好，人家平州那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政绩啊。” 他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羡慕和些许焦虑。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以gdp论英雄的风气刚刚抬头，平州那种砸钱见效的工业项目，无疑是最具诱惑力的。 “但是，”江州市长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我总觉得，安南这个年轻人搞的东西，更有嚼头。” “哦？怎么说？”淮州市长来了兴趣。 “你看，”江州市长指了指王超贤，“他们这个方案，不是一条线，是立体的。你发现没有？他讲的东西，环环相扣，一环套一环。” “第一环，有技术。那个省农科院的专家，讲金银花品种，那是科学依据，是硬支撑。这项目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站得住脚的。” “第二环，有情感。他讲恢復庙会，讲农耕文化，这东西听起来虚，可抓的是人心。枫林村那个宗族械斗的烂摊子，在座的谁不知道？钱能解决吗？解决不了。可你看他这手，用文化活动把人心拢起来，这叫软实力。” “第三环，有理论高度。刚才那句『扶贫先扶志，扶志先扶心』，直接把格局拉满了。这一下子，就不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这是社会学问题，是乡村治理的哲学问题！你拿这个去跟领导匯报，高度一下子就上去了。” 江州市长越说眼睛越亮，说到兴头上，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老李，我们回去搞匯报，搜肠刮肚，讲来讲去就是『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取得了什么成效』，乾巴巴的数字，领导听著都打瞌睡。” “你再看人家这是在干什么？” “人家是在拍电影啊！” ........................... 第90章 针尖对麦芒 “人家是在拍电影啊！” “有主角——王超贤自己就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主角。” “有配角——省里的专家，村里的懒汉王老五，妇女主任，个个形象鲜明。” “有故事线——从一片荒地开干，困难重重。” “有矛盾衝突——宗族问题，思想落后，这都是现成的戏剧衝突。” “最后，还有主题升华——『找魂』！” 江州市长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笑：“这套组合拳打下来，谁顶得住？平州那个博士，说的都是对的，都是硬道理。可道理再硬，有故事好听吗？” “周省长今天看的，就不是一个项目，他看的是一部已经写好了剧本，而且正在上演的电影。我们年底交报告，人家年底直接交一部纪录片。你说，省里会怎么评？” 淮州市长听得发愣，半晌咂嘴，看著远处平静的年轻人，眼神变了。 是啊，平州那个项目，是一份漂亮的財务报表。 而安南这个项目，是一部盪气迴肠的创业史诗。 淮州市长听完点头，补充道：“何止是拍电影。你没看刚才路边那个数据展板吗？” “哪个？” “就是写著投入產出比、贫困户覆盖率的那个。我刚才特意多看了一眼。” 淮州市长惊嘆：“他那数据，个个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而且，你看他敢把那块展板就那么立在路边，让省长、让全省的市长书记都去看。这背后得有多大的底气？” “一般人搞数据，都是搞个大概，什么『约等於』，『超过』。他倒好，直接给你个精確数字。这说明什么？说明从项目调研开始，每一个环节，他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 他们的对话，被旁边一位来自省內吊车尾贫困县的县委书记听了去。 那位书记姓钱，两鬢斑白，皮肤是常年下乡晒出的古铜色，一双布鞋边上还沾著半乾的黄泥。他一直闷头听著，此刻终於忍不住，凑了过来，声音沙哑。 “两位市长，你们是站在全市的高度看问题，站得高，看得远。” 他嘆了口气：“我就不一样了，我就是个穷地方的当家人，就看脚底下这一亩三分地。” “不瞒二位说，我们县，年年扶贫，年年返贫。省里给的钱，修了路，盖了房，钱花完了，也就完了。老百姓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干啥，还是老三样，等、靠、要。为啥？就是缺一个像王超贤这样的『总设计师』！” 他看著王超贤的背影，眼神热切：“去年，我们学人家搞光伏，板子是架起来了，可电网並不进去，下场大雪，压塌了一半，现在还跟废铁一样晾在那儿。前年，搞特色养殖，养了一批山猪，结果一场猪瘟，赔得底儿掉！” “我们要是能有这么一个年轻人，懂技术，懂人心，还他娘的懂政治！能给我们从头到尾，设计出这么一套可行的方案，我们还愁脱不了贫？” 老钱书记一拍大腿，声音颤抖。 “回去我就让我们县府办的人写报告，专门成立个学习小组，就学这个『安南模式』！不管学得像不像，先把这个思路学过来！哪怕学个三成，我们县就有救了！” 另一边，几个来自经济发达地区的县长，也在低声议论。他们起初对平州的“工业扶贫”模式更感兴趣，但听了王超贤的完整构想后，也开始动摇。 “平州那个模式，看著热闹，但我们学不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县长摇了摇头，“我们没他那个工业底子，也没那个財力去投几千万建个厂。那是人家平州家大业大，一个喷嚏都比咱们这儿打雷响。” “没错，咱们要真投个几千万，万一產品销路出点问题，或者市场一波动，我这个县长帽子都得赔进去。”另一个微胖的县长接口道，一脸后怕，“安南这个模式，虽然看起来慢，但胜在投入小，风险可控，最关键是，可复製性强。” 他掰著手指头算：“种金银花，搞林下养殖，恢復个庙会，这些东西，哪个村不能干？关键，还是看有没有人去牵这个头，去把这些零零散散的事，像串珍珠一样串起来。” 金丝眼镜县长推推眼镜，压低声音，神情兴奋。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这个王超贤，不简单啊。他这是给所有贫困村，都提供了一个解题思路。这个思路，比给钱、给项目，金贵多了。” 参观队伍成了议论场。 “安南模式”与“平州模式”的优劣，王超贤与林峰的能力对比，成了所有人討论的焦点。 这些议论，全传到了最前方的周省长耳中。 他没有制止，也没有表態。 他只是听著，看著。 他目光在王超贤与林峰脸上来回移动。 苏蔚来在一旁用镜头捕捉著这一切。 她看到，一场关於未来中国乡村发展道路的深刻思考，正在这片山坡上发酵。 这已经不是安南县一个县的扶贫现场会了。 周省长今天，是把全省的“诸侯”都叫了过来，当著所有人的面，拋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必须回答的问题。 ——路，到底该怎么走？ 平州模式，是精英的胜利，是资本的胜利，是效率的胜利。 而安南模式，却试图给那些最底层、最没有话语权的人，找到一条属於他们自己的，有尊严，有根基的活路。 周省长收回目光，开口道。 “两个地方的思路都很好。”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倾向。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捕捉著这位省领导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都是为了人民服务。” 说完了。 就这么两句，没了。 这算什么？和稀泥？不偏不倚，这不等於什么都没说吗！ 身旁的平州副书记和林峰，同样面露困惑。 第91章 一句话概括 参观的最后一站，是南山的最高处。 王超贤称之为“远望”环节。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金银花產业基地的全貌。 脚下是初具规模的育苗大棚和整齐划一的田垄，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翠山峦，更远处，是枫林村星星点点的屋顶和裊裊升起的炊烟。 山风吹过，带著泥土和青草味。 按照既定流程，县委副县长李强站了出来，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他手里拿著王超贤早就准备好的讲稿，標题是——《把红旗插上安南的扶贫高地》。 李强的声音沉稳有力，他从安南县的贫困现状讲起，谈到金银花项目的战略构想，再到对未来发展的展望。讲稿写得极有文采，既有高度，又有温度。 李强察觉场上气氛不对。 周省长在听，目光有些游离，在思索深层问题。 而其他地市的领导，也因为刚才平州模式的介入，心思各异。 李强当机立断，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大幅压缩了讲稿內容，在五分钟內就结束了匯报。 “……我的匯报完了。我们安南县的扶贫工作，才刚刚起步，还有很多不足之处，恳请周省长和各位领导，批评指正！”李强鞠躬。 按照惯例，接下来应该是周省长做总结讲话，对安南县的工作给予肯定，再对全省的扶贫工作提出几点要求。 高宏斌已经做好了鼓掌的准备。 然而，周省长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 他沉默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出人意料地转向了站在李强身后的王超贤。 “超贤同志。” 周省长喊出了他的名字。 王超贤上前一步：“省长。” “刚才听了你的介绍，也听了平州同志的介绍。我有一个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周省长的声音很平静，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来了！ 正面的交锋，终於来了！ “你认为，『安南模式』的核心是什么？” 周省长问了一个非常宏观，甚至有些哲学意味的问题。 “如果让你用一句话来概括，它会是什么？”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超贤身上。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说“科学扶贫”？太平庸。说“文化引领”？又显得太虚。说“以人为本”？更是空洞的口號。 这个问题，不仅是在考验王超贤的概括能力，更是在考验他的思想深度和政治智慧。 林峰抱著双臂，轻蔑地看著王超贤。 在他看来，所谓的“安南模式”就是一锅大杂烩，根本不存在一个可以一言以蔽之的“核心”。 王超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片刻。 山风吹动衣角，他的身影在夕阳余暉下被拉得很长。 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向周省长。 “省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我认为，核心是『激活』。” 激活？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这是一个在扶贫领域，很少被提及的词汇。 周省长挑眉，示意他继续。 王超贤没有长篇大论，他的解释，同样言简意賅。 “我们做的所有事情，无论是引进优良品种，还是恢復庙会，建立展览馆，都不是『给予』。” “我们不是把钱和物，硬塞到老百姓手里。也不是把一套外来的文化，强加给这片土地。” “我们做的，是『激活』。” “激活这片土地沉睡的潜力——事实证明，这里的土壤，可以长出最高品质的金银花。” “更是激活这里的人民，激活他们想要改变命运的『內生动力』。” “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平台，一个机会，一把钥匙。真正打开那扇脱贫致富大门的，是他们自己。” “给予，是输血，总有输完的一天。而激活，是让他们学会自己造血。这，才是可持续的。” 话音落下。 全场依旧寂静无声。 但这一次，不再是等待的寂静，而是被震撼后的沉思。 “激活……” 周省长反覆咀嚼著这个词，陷入深思。 这个回答，太妙了。 它不仅精准地概括了“安南模式”的精髓，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扶贫哲学。 它回答了那个困扰中国扶贫工作多年的根本性问题：如何从“输血”走向“造血”。 林峰收起轻蔑，满脸震惊。他引以为傲的“工业扶贫”模式，本质上，依然是“给予”——给予工作岗位，给予工资。而王超贤的“激活”理论，在思想层面上，已经远远地超越了他。 高宏斌笑容僵住。他觉得自己是个小丑。 周省长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深深看了王超贤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欣赏，有期许，甚至还有惊喜。 然后，他转过身，对所有人宣布： “今天的现场会，到此结束。” 眾人一愣，这就结束了？省长不做总结讲话了？ 周省长看穿了大家的心思，补充了一句。 “但是，关於扶贫工作的思考，才刚刚开始。” “安南县，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开端。” 说完，他便迈开脚步，向山下走去。 这句话，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表扬，都更有分量。 它为今天的“擂台赛”画上句號。 也为王超贤的未来，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第92章 三词定乾坤 现场会结束，领导们准备乘车离开。 这场接待，虽然过程一波三折，但结果，无疑是巨大的成功。 李强和陈远山，则掩饰不住眼中的喜悦，与前来道贺的同僚们热情地寒暄著。 就在这时，王超贤团队的几名年轻成员，提著一个个牛皮纸袋，走到了每一位来宾面前。 “各位领导，辛苦了。这是我们王主任特意为大家准备的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伴手礼？ 眾人有些意外。 这种场合，送伴手礼是惯例，但一般都是在晚宴之后，送到下榻的酒店房间。 像这样在路边直接发的，很少见。 一些干部下意识打开纸袋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纸袋里，没有名贵的土特產，也没有包装精美的茶叶。 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本用最朴素的再生纸印刷，却装订得异常精美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上面只印著一行烫金的宋体字：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安南县枫林村產业扶贫模式探索与实践手册》。 眾人翻开手册。 第一页，是目录。 “第一章：项目顶层设计与理论基础” “第二章：组织架构与权责清单” “第三章：资金筹措、使用细则与监管办法” …… 每一章下面，又细分出十几个小节。 眾人越翻，心头越是震动。 它详细记录了“安南模式”从构想到实施的全过程。大到组织架构，小到资金使用的每一条细则；从技术標准，到村民培训的具体方案……所有可复製、可借鑑、可落地的制度性文件，全部囊括其中。 它告诉所有人：这项成功是一套完整的、科学的、可以被学习和复製的体系。 “我的天……”淮州市长喃喃自语，“他这是把自己的『武功秘籍』，直接送给我们了啊。” 而纸袋里的另一件东西，更让眾人感慨万千。 那是一小包用透明塑胶袋封装好的金银花种子。 种子上，附著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是一句话： “播下一颗种子，收穫一片希望。” 如果说，那本手册，是“制度”的输出。 那么，这包种子，就是“希望”的传递。 一份伴手礼，既有形而下的“术”，又有形而上的“道”。 既输出了“制度”，又传递了“希望”。 周省长也拿到了一份。 他借著车灯的光，仔细地翻阅著那本手册。 他翻得很慢，很仔细，神情也愈发凝重。 许久，周省长合上了手册。 他没有对册子本身做出评价，而是转头，看向了陈远山。 “你们安南县，出了一个人-才啊！” 这个“人”和“才”之间，那个微小却清晰的停顿，蕴含了千言万语。 考察的车辆回到县政府。 总结大会设在县招待所最大的会议厅。 主席台上方,一条红色横幅格外醒目——“全省產业扶贫现场经验交流会总结大会”。 能容纳三百人的会议厅座无虚席。 全省十几个县区的主要领导、省直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济济一堂。 安南县的干部们坐在最后几排,个个挺直腰板,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 王超贤被安排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微妙——既不在主席台上,也不在普通参会人员的后排,而是在“重要嘉宾”的区域。 他左手边,是省农科院的张专家。右手边,是天府市农业局的局长。 这个座位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种信號。 周正国在市委书记赵彦林的陪同下,走进会场。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周正国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同志们。”周正国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今天这个会,原本我准备了一份讲稿。但昨天在安南县的所见所闻,让我觉得,那份讲稿,可以不用了。” 脱稿讲话? 这在省级领导的正式会议上，实属罕见。 “我想跟大家分享三个词。这三个词,是我昨天在枫林村,从一个年轻同志那里学到的。” “第一个词——破土。” “什么是破土?不是简单地翻地,修路,盖房子。而是要破除老百姓脑子里那层最硬的『土』——小农意识，以及等、靠、要的思想。” “安南县的同志告诉我,他们用工分制把虚无縹緲的脱贫光荣,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让市场经济的规则,哪怕是最原始的规则,去衝击几百年形成的懒惰惯性。” 周正国抬起头,看著台下。 “这个思路,我认为,值得全省推广。” 掌声响起。 王超贤坐在台下,神色平静,但握著笔记本的手,微微收紧。 “第二个词——激活。” “什么是激活?不是给予,而是唤醒。唤醒土地的潜力,更要唤醒人民內心深处,想要改变命运的內生动力。” “给予,是输血,总有输完的一天。而激活,是让他们学会自己造血。这,才是可持续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三排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个理论,是安南县的王超贤同志提出的。我认为,它为我们全省的扶贫工作,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哲学基础。”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王超贤。 王超贤站起身,微微躬身,向周省长致意。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热烈。 “第三个词——格局。” “什么是格局?我昨天拿到了一份特殊的伴手礼。一本详尽的操作手册,和一包金银花种子。”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手册,高举起。 “这本手册,把安南模式从构想到实施的全过程,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了我们。它告诉所有人:我们的成功,不是偶然,不是靠某个天才的灵光一现,而是一套完整的、科学的、可以被学习和复製的体系。” “这就是格局。” 周正国的声音,在会议厅里迴荡。 “不藏私,不保守,把自己的经验,变成全省的財富。这种格局,这种胸怀,让我看到了我们年轻一代干部身上,最宝贵的品质。” 他放下手册,目光再次落在王超贤身上。 “王超贤同志,请你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王超贤站起身。 掌声响起。 三百多人的会议厅里，掌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江州市长转头对身边的淮州市长说：“老李，这小子了不得啊。” 淮州市长点头，眼里全是羡慕：“是啊，二十五岁，就能站在这个位置上。我们当年，哪有这个机会。” 后排的安南县干部们更是激动。 等掌声渐渐平息，周省长才开口：“王超贤同志，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岁。”王超贤的声音很清晰。 “参加工作多久了？” “不到一年。” 会场里又是一阵骚动。 不到一年？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做出这样的成绩？ 周省长点点头，转向台下所有人：“同志们，我希望大家记住这个名字。王超贤，二十五岁，参加工作不到一年，就能提出激活这样的理论，就能设计出安南模式这样的体系。”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年轻干部，只要给他们平台，给他们机会，他们就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台下的赵彦林与陈远山听闻。 省长亲自点名表扬，还让全场记住这个名字。 这份殊荣，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的也不超过五次。 每一次，那个被点名的人，后来都走得很远。 第93章 破格提拔 送走省里的车队，安南县委大院並没有恢復往日的平静。 空气里有种躁动的气氛。 县委书记陈远山站在大院门口，看著最后一辆奥迪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尽头。 他没有转身回办公室。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通知所有常委。” 站在他身后的县委办主任老赵，听出了那股不容商量的意味。 “半小时后，召开常委会。” 老赵愣了一下。 他跟著陈远山几年，太了解这位书记的脾气。 平时温和，关键时刻比谁都硬。 “书记，大家都累了好几天了，是不是……”老赵试探著说，“要不明天上午？让同志们先回去休息休息？” “就现在。” “趁热，才好打铁。” 陈远山补了一句，迈步往办公楼走去。 老赵站在原地，脑子飞快转著。 趁热打铁？打什么铁？ 老赵打了个激灵。 书记这是要趁著省长刚走，威望正盛的时候，把一些事情定下来。 至於定什么事，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他掏出手机，开始逐个给常委们打电话。 听到“半小时后常委会”这几个字，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 “什么？现在？” “对，书记说的，半小时后，一个都不能少。” 老赵掛断最后一个电话，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县委大院里，原本已经散去的人群，又开始聚集起来。 各局委办的一把手们，三三两两站在楼下，压低声音交换著信息。 “听说了吗？陈书记要开常委会。” “这个点开会？有情况啊。” “废话，肯定有情况。你没看今天高县长那脸色？” “嘿，我看得清清楚楚。周省长跟他握手，那叫一个敷衍，手一碰就鬆开了。” “可不是嘛，倒是跟王超贤聊了好几分钟，还拍了肩膀。” “王超贤这小子，真是一步登天了。” “登天？我看是要飞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 半小时后，县委常委会议室。 所有常委都到齐了。 儘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里都闪烁著光。 这次现场会，太成功了。 省长的高度评价，就像给安南县打了一针强心剂。 “同志们。” 陈远山掐灭了手里的菸头，打破了沉默。 “今天的现场会，我们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眾人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这只是开始。” 陈远山话锋一转。 “周省长临走前，留下了三个词：破土、激活、格局。” 他敲了敲桌子。 “这三个词，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我们用人的鞭策。”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什么。 陈远山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组织部长的脸上。 “老刘，关於王超贤同志的任用问题，组织部有什么建议？” 组织部长刘建国是个老机关，做事四平八稳。 “这个……” 刘建国斟酌著词句。 “王超贤同志这次表现確实突出，之前我们已经让他享受副科级待遇了，是不是……” “待遇？” 陈远山冷笑了一声。 “周省长当著全省十几个地市一把手的面，让大家记住他的名字。” “周省长问他多大，问他参加工作多久。” 陈远山身体前倾，气势逼人。 “如果省长记住的人，在我们安南县，还只是个享受待遇的『临时工』。” “同志们，你们觉得，这是在打谁的脸？” 这句话太重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接这个茬。 打谁的脸？ 往小了说，是不识人。 往大了说，就是对省长指示的阳奉阴违！ “我提议。” 陈远山不再绕弯子，直接拋出了底牌。 “正式任命王超贤同志，为安南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去掉『享受待遇』四个字。” “实职副科。” “立刻，马上，下文。”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实职副科”四个字，在座的常委们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参加工作半年。 从试用期科员，直升政府办副主任。 这在安南县，不，在整个天府市的官场歷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 这是坐著火箭往上窜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飘向了高宏斌。 政府办，那是县政府的管家机构。 是高宏斌的后院。 往县长的后院里，安插一个县长最討厌的人当管家。 这一手，太狠了。 高宏斌终於抬起了头。 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磕”的一声轻响。 “远山书记。” 高宏斌挤出一个笑容，但比哭还难看。 “提拔年轻干部，我原则上是支持的。” “但是，半年时间，连试用期都没过，直接提拔实职副科。” “这不符合《干部任用条例》的规定吧？” 他拿出了“程序”这把尚方宝剑。 “如果市里怪罪下来，或者有人要把这事捅到省里去，说我们安南县搞『突击提拔』。” 高宏斌摊了摊手。 “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 几个原本想附和陈远山的常委，又缩回了脖子。 確实，程序是个硬伤。 陈远山看著高宏斌，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 “程序是为人服务的，不是用来卡人的。” “特事，就要特办。” 陈远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省委办公厅刚刚发来的传真。” 他把文件甩在桌子上。 “省委决定，將安南县的『金银花產业扶贫』项目，列为全省『一號扶贫工程』。” “並明確要求，安南县要配强班子，配足力量，確保项目落地。” 陈远山指著那份文件。 “这就是尚方宝剑。” “王超贤是这个项目的总设计师，是省长点名的功臣。” “让他进政府办，是为了更好地协调各部门，是为了落实省委的『一號工程』。” “谁有意见，让他去跟周省长提！” 陈远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 霸气。 决绝。 这是彻底的摊牌。 高宏斌看著那份文件，面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在省委的“一號工程”面前，任何程序上的瑕疵，都会被巨大的政绩光环所掩盖。 他要是再反对，那就是阻碍省委决策落地。 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既然有省委的文件……” 高宏斌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我没意见。”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 他阴惻惻地看了一眼李强。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把一个年轻人捧得太高，有时候，不是爱护，是捧杀。” 李强一直在旁边抽菸，没说话。 听到这里，他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 “是不是捧杀，看他自己能不能站得稳。” 李强淡淡地说道。 “我相信，经过这次现场会的考验，王超贤同志的脚跟，比我们想像的要稳得多。” “好了，既然大家都没意见。” 陈远山一锤定音。 “举手表决吧。” 刷！ 陈远山第一个举起了手。 李强紧隨其后。 接著是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委书记……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最后，高宏斌也缓缓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第94章 半年副科 县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是第二天一早送到的县府办。 標题用的是二號方正小標宋简体，加粗，印著“关於王超贤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王超贤同志为综合调研室副主任，享受副科级待遇。” 这份文件，在县府办掀起了轩然大波。 “我早就说过，王秘书不是一般人。” 老黄手里还端著泡好的枸杞茶，语气里透著“我早就看穿一切”的劲头。 “你们还记得他刚来的时候吗？我当时就觉得，这小伙子沉稳得很，说话做事滴水不漏。那时候你们还笑我，说我老眼昏花，看谁都像领导。” 几个年轻科员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懊悔。 上次王超贤只是“享受待遇”，他们已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次，直接是“实职副科”，还兼任综合调研室主任，那可是县政府的“笔桿子”，是县长最倚重的部门之一。 “黄科长，您说，王主任以后会不会记仇啊？” 一个年轻科员怯生生问。 “我……我上次还因为一份材料的格式问题，跟他顶过嘴。” 老黄滋溜一口茶，摆了摆手：“记仇？格局小了！王主任那是干大事的人，不会跟你们计较这些鸡毛蒜皮。不过嘛，工作上多请示，多匯报，总是没错的。”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茶杯，又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態度，很重要。” 办公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压低。 很快回归寧静。 ................ 而此时，安南县的城东。 红星机械厂。 这座建於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厂，曾经是安南县的骄傲。 高耸的烟囱，宽阔的厂房，机器轰鸣的声音，养活了几代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王超贤的小学同学里，有一半人的父母都在这里上班。 但现在，机器的轰鸣声早已停止，只剩下风穿过破败厂房的呜咽。 厂门口，黑压压地聚集著几百號工人。 “他妈的，干了一辈子，最后就给咱们一张破纸？”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工人，狠狠地把菸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碎。“遣散费呢？养老保险呢？都让狗吃了？” “我老婆等著钱做手术，娃儿等著钱交学费！现在厂子说没就没，你让我怎么活？这他妈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凭什么一次性买断工龄？我们在厂里干了二三十年，就给这么点钱？” “就是！我听说別的厂改制，补偿款都是按工龄算的，一年给一千块。我们呢？一年才给五百！” “五百块？打发叫花子呢！” “我还听说，改制资金被人贪污了！本来市里拨了三百万，到我们手里就剩一百万了！” “谁贪污的？高县长唄！他儿子在省城开公司，钱都进他儿子口袋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站在台阶上，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是老车间主任张建国,今年五十八岁,在厂里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工一路干到车间主任。 他在工人中威望极高,说话有分量。 “兄弟们，姐妹们。”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憋著火。我也憋著火。” “我们在这个厂里，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大家心里都清楚。” “现在厂子要改制，我们不反对。但改制的钱，得给到位！不能让我们流血又流泪！” “对!“ “说得好!“ 工人们纷纷附和。 “我已经跟县里反映过好几次了，但县里就是不鬆口。” 张建国说，“所以，我决定，带著大家，去燕都，找中枢！” “去燕都？” “找中枢？” 工人们愣住了。 “对，去燕都。” 张建国说，“我儿子在燕都上学，他帮我打听过了，中枢有专门接待上访群眾的部门。我们去那里，把情况说清楚，中枢肯定会管的！” “可是……”有人犹豫了，“去燕都，路费怎么办？我们哪有钱？” “我出！”张建国说，“我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借了两万块钱。够我们去燕都的路费了！” 工人们沉默了。 他们看著张建国，眼眶都红了。 “张主任，您这是……” “別说了。”张建国摆了摆手，“我这条老命，是厂里给的。现在厂里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兄弟们，姐妹们，跟我走！” “走！” “去燕都！” 工人们 ,群情激昂。 就在这时，厂门口突然开来几辆警车。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ga。 为首的，是县公安局的刘局长。 “都散了！..........都散了！”刘副局长大声喊道，“非法聚集，违反治安管理条例！再不散，我就抓人了！” 工人们不为所动。 “我们没有非法..........聚集！”张建国站出来，“我们只是在討论改制的事，这是我们的权利！” “权利？”刘副局长冷笑一声，“你们这是在煽动闹事！..张建国，你带头闹事，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抓起来！” “你抓啊！” 张建国挺起胸膛，“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抓！” 刘副局长面色一沉，挥了挥手。 “把他给我带走！” 几个警察衝上去,抓住张建国的胳............. “放开我！” 张建国挣扎著。 “你们凭什么抓人？？？” 工人们围了上去了，和警察对峙。 场面一片混乱... .................. 傍晚，县长办公室。 高宏斌倚在老板椅上，手拿文件，面色阴沉。 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孙明，来我办公室一趟。” 五分钟后，秘书孙明推门进来。 “高县长，您找我？” “坐。”高宏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红星机械厂的事，进展得怎么样了？”高宏斌问。 “高县长，那边……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工人们不同意改制方案，说补偿款太少，还说有人贪污了改制资金。!!!!!” 孙明压低声音，“前几天，他们在厂门口堵路，差点闹出大事!!!!!!” 高宏斌眉头紧锁：“现在呢？” “暂时压下去了。” 孙明说，“不过，我听说有人在背后煽动，想组织工人进j上访。” “进j上访？”高宏斌站起身，“谁这么大胆子？” “我打听过了。”孙明说，“带头的是老车间主任，在厂里威望很高。他儿子在燕都上学，有门路。” 第95章 撇清责任 听闻，高宏斌在屋內踱步，面色愈发阴沉。 红星机械厂的改制，是他主导的。 如果工人真的进燕京上访，把事情闹大了，他这个县长就要承担政治责任。 “给我盯紧了。”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向我匯报。” “是。” 孙明走后，高宏斌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眯起眼，大脑飞速运转。 红星机械厂的事，必须儘快解决。 但怎么解决，是个问题。 如果强行推进改制，工人们肯定会闹得更凶。 如果拖著不办，市里那边又会施压。 进退两难。 高宏斌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李主任，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高县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在市里有关係，能不能帮我疏通疏通，让市里那边松鬆口，给我点时间？” 听筒里沉默片刻：“高县长，这事不好办。市里对红星厂改制盯得很紧，拖著不办上面会有意见。” “我知道。” 高宏斌说，“但现在工人们情绪很激动，我怕出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稳住工人，然后再慢慢推进改制。” 高宏斌说，“但这需要时间。” 对方迟疑片刻：“行，我试试。不过你得给个准信，什么时候能办完？” “最多三个月。”高宏斌说。 “好，我帮你说说。” “谢了。” 掛断电话，高宏斌长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红星机械厂的事，是个定时炸弹。 他必须在炸弹爆炸之前，把它拆掉。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糟。 两天后，红星厂门口堵路的工人突然不见了。 厂门口恢復冷清。 持续近十天的围堵恍若幻觉。 县府办里，不少人鬆了口气，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孙明在走廊里碰到王超贤，得意洋洋地说：“王主任，你看，我就说吧，一帮泥腿子，闹几天没意思，自己就散了！” 王超贤只是勉强笑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几百人的诉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这种诡异的平静，往往预示著更大的风暴。 他让信息科的人去打听情况。 很快，消息传回来，让他心里一惊。 刘建军，带著十几个工人代表。 在昨天夜里，悄悄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他们进燕京上访去了。 出大事了。 当天下午，县政府紧急常务会召开。 会议由县长高宏斌主持。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位副县长。 大家都在低头看文件，或者小声交谈，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王超贤身为办公室副主任，作为会议的记录员，在靠墙的记录席坐下，打开笔记本，测试了一下录音笔。 高宏斌拿著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走进会议室。 高宏斌在主位坐下，环视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开会。” “今天这个会，我不得不先通报一个非常紧急、非常严重的情况。” “就在昨天晚上，我接到市信访局的通报。我县红星机械厂部分职工，因对企业改制方案不满，在多次聚集上访未果后，已经於夜里，自行前往燕京。”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虽然很多人已经听到了风声，但从县长口中正式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同志们，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高宏斌提高了嗓门，拍了下桌子，“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是我们安南县近年来从未发生过的恶性事件！就在上个月，我们安南县的工作，还得到了省委省政府的高度肯定。我们好不容易爭取来的荣誉，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正面形象，就被这件事，毁於一旦！” 他痛心疾首地捶著桌子。 “我一直在强调，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硬任务。没有稳定的社会环境，一切都无从谈起。但是，我们有些同志，思想麻痹，工作浮躁！” “我们有些同志，只看到工作的成绩，就沾沾自喜，以为可以一俊遮百丑。对县域经济的另一条腿——工业，关心不够，投入不足，对国企改制这种老大难问题，存在畏难情绪，当甩手掌柜！” “重农轻工”，这四个字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高宏斌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批评一种工作倾向，把红星厂工人上访的责任，归结为县里长期“重农轻工”的政策导向。 王超贤感到寒意。 高宏斌这手“借题发挥”、“指桑骂槐”玩得太高明了。 他把自己从一个本应为改制方案失败负首要责任的主管领导，摇身一变，变成了为县里大局著想、痛心疾首的“吹哨人”。 “红星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高宏斌继续说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改制方案，我们县长办公会是討论过的，原则上也是通过的。但是，方案的执行，后续的安抚，配套的措施，有没有跟上？工人的思想工作，有没有做到位？我们的同志，有没有真正深入到群眾中去，去倾听他们的呼声？” 他这几句问话，更是阴险。 他把责任从“方案本身”，巧妙地转移到了“方案的执行”上。 方案是他主导制定的，但执行，则牵涉到劳动、信访、公安等一大堆部门，甚至街道办。 这一竿子下去，打倒一大片，唯独他自己，乾乾净净。 王超贤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印痕。 看著高宏斌那张脸，他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偽善。 他明明是问题的製造者，此刻却扮演起了法官的角色。 “这个事，影响极其恶劣。市里已经知道了，下一步，省里、甚至中枢的部委的督办函可能很快就会下来。” 高宏斌最后做了总结，语气沉重，“到时候，我们安南县，就要在全市、全省面前丟人现眼了。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高宏斌在內，都要为此承担责任！”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不再言语。 他把本该炸自己的雷扔到了会议室中央，让所有人都不自在。 ............ 县长办公会不欢而散。 会议结束后，大家连招呼都顾不上打，各自快步回到办公室，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李强黑著脸走在前面，王超贤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喘。 一进办公室，李强就把门重重地关上，然后烦躁地在屋里踱步。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他低声咒骂著，“自己捅出的篓子，反倒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什么叫重农轻工？没有陈书记抓农业，他高宏斌能有今天这么安稳的局面？” 王超贤默默地给他续上热茶，没有插话。 他知道，李强此刻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发泄。 “他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李强坐回椅子上，愤愤地说，“矛头对准的是陈书记！他想干什么？他想把陈书记搞倒，自己好上？” 王超贤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高宏斌在县长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快一届，年龄也不小了，如果不能在陈远山之后接任书记，他的仕途基本也就到顶了。这次红星厂事件，被他当成了一个绝佳的进攻机会。 “李县长，那我们现在……”王超贤轻声问。 “我们能怎么办？” 李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这是他和陈书记之间的神仙仗，我们这些小兵，躲远点，別被炮弹的碎片给伤著了。” 他话虽这么说，但脸上的忧虑却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王超贤办公桌上的內线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赶紧过去接起。 电话是县委办周主任打来的，声音焦急万分：“王主任，你通知李县长马上来一下陈书记办公室！马上！” 第96章 高县长带队 李强赶到县委大院，陈远山书记的办公室外，周主任在门口焦急地踱步。 “市委赵书记的电话刚打过来，陈书记在里面接，情况很不好。” 周主任压低声音说，“我听了几句，赵书记火气非常大。” 李强点了点头，站在门外，听见办公室里陈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赵书记，我检討……” “情况我们正在核实……” “是我的责任，是我对国企改革的复杂性认识不足……”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里面的声音停了。 又过了片刻，门开了，陈远山走了出来。 他神情难看，不是暴怒的红，而是铁青。 他平日总是笑眯眯的，此刻眼神却透著寒意。 他看到李强和周主任，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却发现是空的。 周主任赶紧上前，拿起暖瓶给他倒水。 陈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嘴的茶水，想压压惊。 “赵书记很生气。” “电话里，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他说，『陈远山，你们安南县是不是觉得上了一次省里的简报，就了不起了？刚在扶贫上给我长了脸，转头就在国企改革上给我捅这么大一个篓子！』” 陈远山复述著赵彦林的话，语气有些疲惫，“他还说，『越级上访，还是去的bj！你们的群眾工作是怎么做的？维稳的第一责任人是谁？国家经贸委的督办函要是下来，你我都要到省委去写检查！』” 李强能想像到，市委书记赵彦林在电话那头髮怒的样子。 对於一个市委书记来说，治下发生这种进京上访的恶性事件，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政治污点。 “书记，这事……高县长那边……”周主任试探著提起。 陈远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现在说这些没用了。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赵书记给了死命令，三天之內，必须把人从bj接回来，安抚好。不然，他亲自来安南坐镇，现场办公。” 亲自坐镇，现场办公。 这八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县的领导班子。 “周主任，你马上通知高宏斌，还有几位相关的副县长，半小时后到我这里开个短会。就说，传达赵书记的指示。”陈远山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和力量。 “是，书记。”周主任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半小时后，高宏斌等人陆续来到了陈远山的办公室。 高宏斌的表情管理得很好，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凝重和关切。 “书记，听说赵书记来电话了？情况怎么样？”他一进门就关切地问道。 陈远山没有看他，只是示意大家坐下。 “同志们，长话短说。” 陈远山开门见山，“刚才，市委赵书记亲自打来电话，对红星厂职工进京上访一事，提出了非常严厉的批评。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三天之內，把人接回安南，平息事態。否则，市委將派出工作组，后果，在座的各位都清楚。”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这……这帮工人，真是无法无天了！”分管工业的副县长一脸懊恼。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陈远山打断了他，目光转向高宏斌，“高县长，红星厂的改制，一直是你主抓。对於目前这个局面，你有什么看法？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一个非常直接的质问。 陈远山把皮球又踢回给了高宏斌。 高宏斌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 他站起身，表情诚恳，甚至带著一丝愧疚。 “书记，同志们，红星厂的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作为主抓改制的县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首先向县委、向陈书记做出深刻检討。”他先是姿態放得极低。 “但是，”高宏斌话锋一转，“检討不能解决问题。当务之急，是落实赵书记的指示，儘快派人去bj，把人接回来。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他环视一圈，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书记，同志们，这件事因我主抓的工作而起，理应由我来收尾。我请求县委授权，由我牵头，立即成立一个赴京工作组，我亲自带队……不，考虑到县里工作离不开，我派我最得力的干部带队，星夜兼程，赶赴bj处理此事。我向县委保证，三天之內，一定把人带回来！”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敢於担当、主动为领导分忧的角色。 陈远山静静地看著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清楚，高宏斌这是在抢夺事件的处置权。 谁去bj，谁就掌握了和工人们接触的第一手信息，谁就掌握了解决问题的主导权。如果高宏斌的人把事情“摆平”了，那功劳自然是高宏斌的；如果事情没摆平，他也可以把责任推给工人的“漫天要价”和bj的“复杂情况”。 无论怎样，他都立於不败之地。 而在市委书记赵彦林那边，高宏斌主动请缨解决问题的姿態，也会留下一个“有担当”的好印象。 “好。”陈远山只说了一个字。 “既然高县长有这个决心，县委就支持你。” 陈远山继续说道，“立刻成立『红星厂赴京维稳工作组』，由你负总责。具体人员，你来定。经费，財政局全力保障。只有一个要求，人，必须安全、平稳地带回来。” “请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高宏斌立正回答，声音洪亮。 第97章 带队截留 高宏斌的动作很快。 当天下午，一份关於成立“安南县红星机械厂赴燕维稳工作组”的正式文件就签发了。 组长是高宏斌自己，但他只掛名，不隨行。 副组长，也是实际带队的人，是他的秘书，孙明。 孙明虽然是高宏斌的秘书，但毕竟资歷尚浅，从未独立处理过如此重大的突发事件。 官场的老油条们看到这份名单时，却一点也不意外。 其实都明白高宏斌的用意。 第一，派自己的秘书去，说明此事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任何情况都可以第一时间向自己匯报，不会有信息差。 第二，孙明是他的绝对的自己人，一些不方便在檯面上说的话，一些需要“灵活处理”的手段，可以放心地交给他去办。 第三，如果事情办成了，功劳是孙明的，更是他高宏斌领导有方；如果办砸了，也可以把责任推给孙明“年轻，经验不足”，他自己最多担一个“用人失察”的责任，无伤大雅。 这步棋，依然是稳赚不赔。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县政府大院里，一辆黑色的依维柯商务车静静地停在办公楼前。 孙明穿著一身崭新的夹克，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站在车门边，努力挺直腰杆，想让自己显得老成一点。 这就是工作组的专车。 除了孙明，工作组的成员还包括县信访局的一名副局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一名副大队长，以及两名劳动局的老信访干部。 信访局的王副局长，一个笑呵呵的胖子，是唱红脸的，负责跟工人们拉家常、许诺言。 公安局治安大队的赵副大队长，板著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是唱白脸的，负责在必要的时候“讲法律、讲规矩”。 还有两个劳动局的老信访干部，一脸的褶子，一脸的苦大仇深，专门负责哭穷卖惨，讲县里的財政有多困难。 这个配置，软硬兼备，看得出是经过考虑的。 孙明临出发前，被高宏斌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紧紧关著，厚重的窗帘也拉上了。高宏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办公桌上的檯灯，光线昏暗，將他的脸映照得有些阴晴不定。 “东西都带齐了？”高宏斌递给孙明一支烟。 孙明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他很少见到高宏斌这个样子，心里有些发怵。 “都……都带齐了，县长。经费也取出来了，带了二十万现金。”孙明小声说。 “嗯。” 高宏斌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繚绕，“到了燕京，第一件事，找到人。公安那边有技术手段，应该不难。找到人之后，不要急著接触，先观察。” “嗯........观察？”孙明不解。 “观察他们住在哪里，每天都去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接触。尤其是那个领头的。” 高宏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记住，这次去燕京，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把……把人接回来？” “错！” 高宏斌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首要任务是稳定！是绝对不能让他们在上面把事情闹大，给安南抹黑，给市里添乱！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县长。”孙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接人，是稳定的手段，但不是唯一手段。” 高宏斌凑近了一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稳定压倒一切。为了这个目標，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一些……特殊的手段。” 孙明的心猛地一跳：“特殊手段？” “他们不是要钱吗？可以谈。但不能在他们要价的基础上谈。你要让他们知道，在燕京闹，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会惹上大麻烦。” 高宏斌的语气冰冷，“那个领头的，是关键。他儿子不是在燕京上学吗吗？去查查，在哪个学校，叫什么，干什么的。一个在燕京上学的儿子，总不希望自己老爹在外面当一个『上访户』，影响自己的前途吧？” 孙明倒吸一口凉气。他明白了，这是要去拿捏对方的软肋。 “还有，”高宏斌继续说道，“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红星厂的职工了。从他们擅自离岗、越级上访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影响首都稳定的『不安定因素』。对待这种人，不能太客气。如果好言相劝不听，那就让公安的同志跟他们『聊聊』。让他们明白，这里是燕京，不是安南，由不得他们胡来。” “县长，您的意思是……”孙明不敢把那个词说出口。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高宏斌靠回椅子上，恢復了平静的官僚口吻，“我只给你一个原则：稳定压倒一切。具体怎么做，你是副组长，到了现场，相机决断。我只要结果。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內，我要听到事情平息的消息。” 孙明拿著烟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他听懂了高宏斌所有的暗示。这些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正常工作部署的范畴，更像是一种黑道的指令。 “去吧。” 高宏斌挥了挥手，“到了之后，每天晚上九点，准时给我打电话，用那部新手机。” 孙明揣著那部高宏斌刚刚递给他的手机，意气风发的地走出了办公室。 晚风一吹，他打了个冷战。 他既感到兴奋，又感到恐惧。 兴奋的是，县长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这是天大的信任和机会；恐惧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特殊手段”，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第98章 上手段 燕京。 一片老旧的平房区。 孙明站在一家掛著“鸿运旅馆”招牌的小院门口，皱著眉头，用手帕捂著鼻子。 “就这？”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赵副大队长，语气嫌弃。 赵副大队长点了点头：“技侦科的人查到，那帮工人就住在这里。这种地方，一晚上十块钱，他们住得起。” 孙明冷笑一声：“穷鬼就是穷鬼，到了燕京还是住这种破地方。”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晾著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角落里堆著几个编织袋，里面装著不知道什么东西。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正低头剥著蒜。 “大爷，打听个事。”赵副大队长走上前，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烟，又看了看他，没接。 “不抽。” 赵副大队长也不尷尬，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我们找几个人，从江东安南县来的，住在这儿。” “不知道。” “大爷，別装了。”孙明不耐烦地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钞票，在老人眼前晃了晃，“五百块，告诉我们他们住哪间房。” 老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孙明，沉默了几秒，伸手指了指院子最里面的一间平房：“那间。不过他们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哪了？”孙明问。 “不知道。”老人把钱接过来，塞进口袋，继续低头剥蒜。 孙明冷哼一声，转身朝那间平房走去。 房门虚掩著，他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摆著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 墙角堆著几个蛇皮袋，里面装著换洗的衣服。窗台上放著几个搪瓷缸子，还有半袋掛麵。 “就这条件，还敢跑到燕京来闹事？”孙明嗤笑一声，走到床边，隨手翻了翻枕头下面。 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露了出来。 他拿起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著一些数字和日期，还有几个部门的名字——“国家经贸委”、“全国总工会”、“信访局”。 “看来是有备而来啊。”孙明把笔记本扔回床上，转身走出房间。 “赵队，安排人盯著，他们一回来，立刻通知我。” “明白。” .................. 下午三点，永定门外的一家小饭馆。 张建国和十几个工人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桌子旁，桌上摆著几盘便宜的炒菜和一筐馒头。 “张哥，今天去信访局，人家说了什么？”一个年轻工人问道。 张建国放下筷子，嘆了口气：“还是那句话，让我们回去，说县里会处理。” “放屁！”一个光头汉子一拍桌子，“我们在县里反映了多少次？有用吗？要不是逼得没办法，谁愿意跑这么远？” “就是，咱们的钱呢？说好的补偿款呢？都让那帮当官的贪了！” “老刘，咱们不能就这么回去，回去就是认怂！” 张建国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知道大家心里憋屈，我也憋屈。但是，咱们得讲理，得按程序来。我儿子帮我打听过了，燕京这边有专门接待上访群眾的部门，只要咱们把材料递上去，上面肯定会管的。” “可是人家不收啊！”有人急了。 “不收，咱们就天天去。”张建国的语气很坚定，“我就不信了，这么大的燕京，还没有说理的地方？” 眾人正愤慨间，饭馆那扇油腻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明领著一行人走了进来。 “哎哟，张师傅！各位老师傅！” 没等孙明开口，他身后那位胖乎乎的王副局长已经抢先一步，热情迎了上去，“可算找到你们了！你们不知道，你们这一走，高县长和陈书记急成什么样了，天天开会就念叨这事，说大家都是为安南奉献了一辈子的人，是功臣，绝不能让功臣在燕京受了委屈！我是县信访局的老王，大家有什么苦水，有什么要求，儘管跟我说，我保证一字不落地带回去！”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像是个来为民做主的好干部。 “王局长，”张建国站起身，不为所动，“这些话我们在县里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要是真管用，我们还用得著拖家带口地跑到这儿来？” “就是！我们的补偿款到底去哪了？別跟我们打官腔！”光头汉子吼道。 王副局长笑容一僵，还想说什么，他身后一个劳动局的老干部嘆了口气，走上前来，眼眶发红：“老张，各位兄弟，我是劳动局的老刘啊。厂子的情况，县里的情况，我比谁都清楚。不是县里不给大家解决，是財政上真的拿不出钱了啊！为了你们这笔补偿款，財政局的灯就没在半夜十二点前熄过。你们都是安南人，咱们安南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们心里不清楚吗？你们再这么一闹，不是往自己家人的心口上捅刀子吗？” 这番哭穷卖惨，却没能打动早已心灰意冷的工人们。 “没钱？”光头汉子冷笑，“没钱你们能几个人坐专车来燕京住宾馆？我们的血汗钱就不是钱了？” 眼看软的都行不通，一直冷眼旁观的孙明终於开口了。他拉开椅子坐下，看著眾人。 “看来，好话大家是不爱听了。”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啪地一声拍在油腻的桌上，“那咱们就谈点实际的。两万块，给各位师傅路上买点菸抽。大家跟我回安南，每个人再给劳务补助，然后坐下来慢慢谈。这事，就算翻篇了。” 张建国看也没看桌上的钱。 “我们不要钱，我们要一个公道。” “哦？”孙明摇了摇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资料，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张建国面前，“老张，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父亲。我听说你儿子张洋，年纪轻轻就在燕京上学，前途无量啊。年轻人嘛，最看重的就是家庭背景清白，最怕的就是家里出点什么事，影响了组织的考察和评价。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建国脸一白，嘴唇哆嗦著。 “你……你这是威胁！” “威胁？”孙明笑了，“我这是关心你。老张，別为了点小钱，把孩子一辈子的前途都搭进去。” 一直沉默的赵副大队长上前一步，解开了警服的第一个风纪扣，露出了里面的警號，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闷响：“各位，我只说三点。第一，这里是京城，不是安南。第二，你们的行为，往小了说是上访，往大了说，叫非法聚集，扰乱社会秩序。第三，跟我回去，这事还有得谈；不跟我回去，那性质就变了，我们只能按规定把你们『请』回去。到了那时候，可就不是谈补偿款，而是谈拘留多少天的问题了。” ..................................... 第99章 记者拍照 张建国的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气的。 他在红星厂干了四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车间里耍横的地痞，谈判桌上打太极的领导，甚至倒卖国有资產的蛀虫，他都见识过。 可像眼前这帮人这么不要脸的，他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拿他儿子的前途威胁他？ 这他妈哪是领导干部，分明是地痞流氓！ “你们……”张建国指著孙明，声音都在颤，“你们还配当干部？” 孙明轻笑一声，翘起二郎腿，那副嘴脸要多欠揍有多欠揍：“张师傅，话別说得这么难听。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你配合，大家都有好结果。你要是不配合……”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光头汉子老李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声拍桌子站起来，指著孙明的鼻子吼：“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们的血汗钱，是不是都餵了你们这群蛀虫？” “嘴巴放乾净点！”赵副大队长脸一沉，往前逼了一步。 “老子就骂你们是蛀虫！你能怎么著？”老李脖子一梗，半步不退。 赵副大队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大手直接朝老李的衣领抓去。 “住手！”张建国赶紧挡在中间，“你们凭什么动手？” “凭什么？”赵副大队长冷笑，“就凭老子身上这身衣服，就能定你的罪！”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便衣立马会意，左右夹击，直接扣住了老李的胳膊。 “放开老子！”老李拼命挣扎。 其他工人见状全围了上来，饭馆里的气氛瞬间炸了。 “想干什么？造反啊？” “放人！你们凭什么抓人！” 孙明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冷眼看著这一切，嘴角甚至还带著点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场面。 只要这帮工人敢还手，事情的性质立马就变了——从上访维权，变成暴力袭警。 到时候主动权就全在他手里了，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都给我老实点！”赵副大队长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谁再敢乱动，全按妨碍公务处理！” “老李，冷静！”张建国死死拽住老李，压低声音吼道，“別中了他们的计！” 可惜，晚了。 一个年轻工人实在看不下去，衝上前推了赵副大队长一把：“你们这是滥用职权！” 那工人其实就是情绪激动，推得也不重。 可赵副大队长跟演戏似的，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一仰，踉蹌两步，一屁股坐地上了。 “袭警！” 两个便衣立马扑上去，把那年轻工人按在了地上。 “我没有！我就是推了一下！”年轻工人脸都嚇白了。 工人们彻底炸了，全涌上去要抢人。 场面瞬间失控，推搡声、怒骂声、桌椅倒地的声音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像一道闪电劈在所有人头上。 紧接著，一道刺眼的闪光灯亮起。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孙明脑子“嗡”的一下。 照片？！ 谁他妈拍照了？！ 高县长临走前千叮嚀万嘱咐，这事绝对不能留痕跡！ 要是被捅出去，他孙明就彻底寄了！ “你谁啊？拍什么拍！”孙明声音都变调了，指著角落里那个举著相机的年轻人，冲赵副大队长吼道，“把相机抢过来！” 赵副大队长这才反应过来，鬆开手里的人，朝那年轻人冲了过去。 “抢劫啊——！” 年轻人往前一步，把相机护在怀里，扯著嗓子朝饭馆外喊。 这一嗓子，周围看热闹的食客全站起来了，呼啦啦围了一圈。 “都住手！” 年轻人亮出一个证件，镜头直懟赵副大队长的脸：“拿出你的证件！我倒要问问，你是哪个地方的，在燕京搞暴力执法？” “少废话！” 赵副大队长在安南县作威作福惯了，根本没把这年轻人放眼里，伸手就去夺相机。 年轻人身子一侧，灵巧地躲开了，声音更大了：“我警告你，这里是燕京！不是你们那穷乡僻壤！再敢动手，我立刻报警！” “报？老子就是警察！”赵副大队长吼道。 孙明这会儿是真急了。 他带队来燕京，要是连个记者都摆不平，这事传回安南，他还要不要脸了？ 他给另外两个便衣使了个眼色，三人立马合围，把年轻人逼到了墙角。 年轻人也不慌，掏出一部诺基亚手机，当著他们的面按下三个数字。 “喂，我要报警！我在xx路老地方饭馆，这里有人抢劫，还冒充警察！” 孙明和赵副大队长直接傻眼了。 报警？ 他真的报警了？ 而且用的罪名是“抢劫”和“冒充警察”？ “你……你胡说八道！”赵副大队长色厉內荏地吼了一嗓子，声音都有点飘。 --- 不到五分钟，警笛声就响了。 两个穿制服的燕京民警走进饭馆，一进门就问：“谁报的警？” “我！”年轻记者举手。 民警走过去，看了眼他手里的记者证，又看向被围在中间的孙明一行人：“怎么回事？” “警察同志，”记者指著孙明他们，“这几位没出示任何证件，强行要带走这几位师傅，还动手打人。我拍下证据，他们就要抢我相机。” 燕京民警的目光落在赵副大队长身上，眉头皱了起来：“同志，证件。” 赵副大队长下意识地掏出警官证：“自己人，安南县县局的，执行公务。” 民警接过证件，指尖点了点“安南县”三个字，抬起眼，平静地看著他：“跨区执行公务，市局的协查通报函呢？” “我们……是来处理信访工作的，情况突然，还没来得及办……”赵副大队长声音越来越小。 “没来得及？” 燕京民警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那就是非法执法！还敢抢记者的相机？谁给你们的权力？” 孙明这会儿才意识到事情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安南县政府的，这几位是我们的老职工，我们是来接他们回家的。” “接人？” 燕京民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著地上的狼藉，还有那个年轻工人手腕上的淤青：“有你们这么接人的？动手打人，还想栽赃？你们安南县的干部，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 孙明被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 在安南县那张无往不利的官威，在这里，就是一张废纸。 “记者同志，”民警转向年轻人，態度温和了不少，“你和你的设备都没事吧？” “没事。” “行。”民警一挥手，对孙明他们警告道：“这里是燕京，不是你们安南。有什么问题，回你们的管辖范围去解决。现在，立刻离开，別在这儿影响治安。” 第100章 舆论炸锅 1999年的网际网路，还是一片蛮荒却充满野性的草原。 没有微博，没有微信，甚至连博客都还没普及。 但信息的种子，已经找到了它最初的土壤。 拨號上网的“猫”叫声中，西祠胡同、天涯社区等bbs论坛正悄然孕育著第一代网络舆论的力量。 凌晨两点，一篇题为《燕京奇闻！江东省安南县干部公然暴力截访，视国法如无物！有图有真相！》 正文里，他用最犀利、最煽情的笔触，將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幕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从工作组的囂张跋扈，到对工人的威逼利诱，再到最后恼羞成怒，栽赃陷害。 帖子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那张触目惊心的照片。 照片经过冲洗扫描，虽然像素不高，但黑白对比强烈。画面正中，身穿警服的赵副大队长面目狰狞地按著一个瘦弱的工人，旁边，穿著高档夹克的孙明，正指著镜头，一脸囂张。 照片下方，配了一行小字：“这是人民的公僕，还是权力的家奴？” 这篇帖子，像一颗火星，掉进了乾枯的油桶。 短短四个小时，跟帖超过两千条。 愤怒的网友將帖子转载到了各大高校bbs。清华水木、北大未名……一个个在中国知识分子心中分量极重的论坛，相继沦陷。 事情，闹大了。 …… 燕京，xxx派出所。 孙明坐在审讯椅上，那是他平时在安南县公安局看別人坐的位置。 此刻，屁股下的铁椅子凉得刺骨，让他止不住地打摆子。 “姓名。”对面的民警头都没抬，手里转著一支钢笔。 “同志，我是江东省安南县政府办的副主任，我是来……” “啪！” 民警把钢笔往桌上一拍，“我问你姓名！没问你官职！这里是燕京，处级干部一板砖能砸倒三个，你一个县里的副主任算个屁？老实交代！” 孙明哆嗦了一下，平日里的官威荡然无存：“孙……孙明。” “那个赵刚，是你们县公安局的？”民警指了指隔壁，“涉嫌跨区域非法执法，寻衅滋事，已经被刑事拘留了。你作为带队领导，涉嫌指使他人扰乱社会治安，也要接受调查。” “误会！真的是误会啊！”孙明急得快哭了，“我们是来接上访群眾回去的，是维稳任务……” “维稳？”民警冷笑一声，甩出一张报纸，“看看吧，这就叫你们的维稳？” 那是今天的《燕京早报》，社会版头条。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某县截访人员京城大闹餐馆，殴打工人恐嚇记者”的標题，黑得刺眼。 孙明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完了。 这次不是能不能把人带回去的问题了，是他还能不能回去的问题了。 更让孙明崩溃的是，就在他们被带到派出所的这几个小时里，张建国带著十几个工人，据说是被几辆掛著高校通行证的车接走的，直接进了某大学的家属院。 那是知识分子的聚集地，是舆论的高地，给孙明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带人去那里抓人。 …… 江东省，省委大院。 周正国刚上班，秘书就神色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內参》。 “省长，您看看这个。” 周正国接过文件，只看了標题，眉头就锁成了“川”字。 《关於江东省安南县截访人员在京不当行为引发舆论关注的报告》。 內参里，不仅详细描述了餐馆里的衝突，还附上了网际网路上的舆情分析，以及那个记者的调查手记。手记里提到，红星机械厂改制资金去向不明，工人安置补偿標准远低於国家规定，且存在暴力截访、威胁恐嚇等恶劣行径。 “啪！” 周正国狠狠地將內参摔在办公桌上，茶杯盖被震得跳了起来。 “乱弹琴！” 周正国胸口起伏，脸色铁青。 几天前，他还在全省大会上表扬安南县，把“安南模式”树为典型。这才过了几天？安南县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一边是“扶贫样板”，一边是“暴力截访”。 这是在打谁的脸？这是在打他周正国的脸！打省委省政府的脸！ “省长，办公厅那边接到消息，国办已经在过问这件事了。”秘书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全省的年度考核。” 周正国强压下怒火。 “给我接赵彦林。”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告诉他，如果不把这屁股擦乾净，他这个市委书记，就別干了！” …… 安南县，县长办公室。 高宏斌正在等孙明的电话。按照约定，如果事情办妥了，孙明会在早上八点前给他回信。 现在已经是八点半了。 电话死一般的沉寂。 高宏斌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拿起烟盒，想抽支烟，却发现手抖得厉害，连打火机都按了几次才打著。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响起。 那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道催命符。 高宏斌盯著电话，咽了口唾沫，颤抖著接起。 “我是高宏斌……” “高宏斌！你干的好事！” 电话那头，传来市委书记赵彦林咆哮的声音，甚至因为愤怒而破了音。 “你派去的人，在燕京被抓了！上了报纸！上了內参！现在省长在骂我，国办在问责！你们安南县是不是想上天？啊？！” 高宏斌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手机滑落在地。 被抓了？上內参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以最惨烈的方式发生了。 “赵书记，我……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让他们去劝返……”高宏斌语无伦次地辩解。 “劝返？去饭馆里打人是劝返？抢记者相机是劝返？”赵彦林怒吼道，“高宏斌，我告诉你，这件事要是平息不了，你不用写检查了，直接去纪委喝茶吧！” “嘟——嘟——” 电话掛断了。 高宏斌握著听筒，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完了。 彻底完了。 他原本想用“雷霆手段”展示自己的维稳能力，结果却亲手引爆了一颗核弹。 ........................... 第101章 领导亲自带队 安南县委。 夜里9点。 所有常委被紧急召回。 没有人敢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天塌了。 陈远山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面前摆著三份文件——省委办公厅的《紧急通报》、市委的《问责函》。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同志们。“ 陈远山开口,声音沙哑,“我先通报情况。今天下午四点,省委周省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话——陈远山,你们安南县是要上天吗?“ 眾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省长亲自打电话，而且是越过市里，直接打到县里。 这事的严重性已经不言而喻。 按照正常的行政层级，省长有事找县里，应该先通过市委市政府传达。现在直接越级打电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表扬，要么是问责。 而从陈远山那张铁青的脸色来看，答案不言自明。 “周省长在电话里说，他前几天刚在全省大会上表扬了安南县，把我们树成扶贫典型。结果转眼就出了这档子事。” 陈远山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慌，“他说，这是在打他的脸，打省委省政府的脸。” “紧接著,市委赵书记也打来电话。“ 陈远山继续说,“他给了我们四十八时间,必须把人接回来,把事情平息下去。否则,省里的工作组就要下来了。“ 工作组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省里的工作组一旦下来,那就不是处理信访问题那么简单了,而是要查安南县整个领导班子的责任。到时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跑不掉。 “高县长。” “这件事是你主抓，人是你派的，组长也是你掛的名。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给大伙儿交个底，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把“主抓”、“派人”、“掛名”几个词咬得极重。 高宏斌缓缓站起身。 他今天领口故意没扣严，头髮也乱了几分，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我很焦虑、我很操劳”的颓丧劲儿。 “书记，各位常委。” 高宏斌先是长嘆一口气，接著向陈远山和在座眾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下去，態度做得十足。 “首先，我要向县委做深刻检討。这次赴京维稳工作捅了篓子，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不管具体原因是什么，我作为组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请求县委给予我处分。” 这番话也就是听听。官场上的“领导责任”是个万能筐，什么都能往里装，但也最虚，因为法不责眾，且不涉及具体操作，往往最后就是个“口头批评”了事。 高宏斌直起腰，话锋一转。 “但是——” “我也要替孙明和赵刚这两位同志说句公道话。”高宏斌一脸痛心疾首，“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维护咱们安南县的形象，是为了儘快把上访群眾劝回来。同志们啊，咱们县刚拿了全省扶贫先进，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让几个人在燕京闹起来，咱们全县干部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他拍了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度：“孙明他们是急了点，方法是简单粗暴了点，但这也就是个『工作方法』的问题。怎么到了网上，就成了『黑恶势力』了呢？这分明是別有用心的人在带节奏，在断章取义！” 好一个“工作方法问题”。 把“暴力截访、殴打群眾、抢夺记者相机”这种涉嫌违法的行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急了点”，顺便还给这两人披上了一层“维护集体荣誉”的悲情外衣。 “现在的情况很棘手。” 高宏斌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终於拋出了核心难题，也是他的护身符。 “孙明和赵刚被燕京警方扣了，咱们在那边两眼一抹黑。更要命的是，那帮工人现在学精了，有人在背后支招。” 他环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苦涩：“他们躲进了高校家属院，甚至可能接触了一些所谓的『公知』和媒体。咱们县公安局的手伸不到燕京，信访局的人连面都见不著。燕京那么大，两千多万人，这十几个人往人海里一钻，那就是大海捞针。” 说到这，高宏斌摊开双手，一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模样。 “书记，不是我想推卸责任。实在是咱们安南县庙小，在燕京没根基、没路子。现在人找不到，话递不进去，我是真怕这帮人被利用，搞出更大的政治事件来。” 这才是高宏斌的杀手鐧。 他把困难无限放大，把“找不到人”归结为客观原因。潜台词很明確：这事儿现在是个死局，我搞不定是正常的，换了你们谁去也一样抓瞎。 要是最后真没接回来，那是因为“敌人太狡猾”、“燕京水太深”，而不是他高宏斌无能。 常委们面面相覷，没人接茬。谁都听得出来，这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死。连高宏斌这个“地头蛇”都两手一摊，別人去燕京更是送菜。 他环视一圈,语气沉重:“所以我建议,县委必须派一个分量足够重的领导,亲自进京处理此事。“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进京?谁去? 这可不是什么美差,而是个烫手山芋。去了如果办不成事,那就是能力不行;办成了,也不过是將功补过。 最关键的是,现在舆论正盛,谁去谁就要直面媒体和上级部门的质询,稍有不慎,就会成为替罪羊。 “我觉得,应该由主抓这项工作的领导去。“组织部长刘建国率先发言,话里有话。 主抓改制工作的,不就是高宏斌吗? 高宏斌脸色一变,立刻接话:“刘部长说得对。但是,县里的工作也不能停啊。红星厂的改制还在关键期,其他几个国企也在等著方案。我要是走了,这摊子谁来管?“ “那就让李县长去。“常务副县长突然开口,“李县长分管农业,这段时间扶贫工作搞得好,在省里有面子,去了说话也有分量。“ 李强心里一沉。 这是要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啊。 “我不合適。“李强直接拒绝,“红星厂的事我从头到尾没参与过,去了也说不清楚情况。再说,扶贫项目正在关键期,我走不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大家你推我,我推你,就是没人愿意主动站出来。 陈远山看著这一幕,心里一阵悲凉。 平时一个个拍胸脯表忠心,关键时刻全成了缩头乌龟。 “够了!“陈远山一拍桌子,所有人都闭了嘴。 “我去!“陈远山站起身,“我是县委书记,这个责任我来扛!“ “书记,不行啊!“李强急了,“您要是走了,县里的工作谁主持?再说,您去了万一被...“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陈远山去了,如果事情没办好,省里追责起来,第一个拿下的就是县委书记。 到时候,安南县的领导班子就彻底乱了。 陈远山环视一圈，眼神里透著失望。 “散会！” 第102章 还是我去吧 回到办公室，李强將公文包甩在沙发上，坐了进去，双手插进头髮里，揉搓著。 “欺人太甚……”他咬牙道，他不仅在骂高宏斌，也在骂眼下的局面。 王超贤拿起暖瓶，走到饮水机旁接了热水，准备给李强续上茶。 弯腰时，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名字，自己大学的师兄——刘峰。 他大学时高两届的直系师兄，毕业后通过国考，进了中枢信访办。 两人关係不错，刘峰性格豪爽，没少指点过他这个闷头写论文的师弟。 他盘算著。 现在安南县的处境是什么？ 是两眼摸黑，在燕京脚下，他们就是一群没头苍蝇。 高宏斌说得难听，却是实话，他们没人脉、没路子，连对手在哪都摸不清。 派谁去，都是肉包子打狗。 可刘峰不一样。 中枢信访办！ 这可是所有地方上访事件的最终匯集地！ 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 刘峰虽然级別可能不高，但在那个位置上，他就是最了解情况的“现管”！ 哪怕他只提供些內部信息，比如那帮工人现在被谁接洽，背后有没有人指点，上头的態度是什么……这些信息，对现在的安南县至关重要。 王超贤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没犹豫，拿起座机，拨通了师兄的號码。 “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著浓重京腔的沉稳男声。 “师兄，我是王超贤。”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超贤？”刘峰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机关里泡出来的平静，“你小子，今儿吹的什么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还在安南县那个山窝窝里待著呢？” “还在安南。”王超贤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师兄，我遇到大麻烦了，需要你帮忙。” 王超贤把进京上访、工作组被扣及舆论发酵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知道刘峰是干这行的，不需要过多渲染，只需把核心信息交代清楚。 电话那头的刘峰嘆了口气。 “这事儿棘手。工人进燕上访本身就敏感，现在还牵扯到地方干部暴力截访、舆论发酵……这可不是小事。” “你们县关於此事的报告我看了。还有那个叫孙明的工作组，是头蠢猪！暴力截访的內参，已经摆在相关领导的案头了，上面对你们安南县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不过，”刘峰话锋一转，“有一点，你们县里的情报是错的。” “什么？” “那帮工人，没进高校家属院。” 刘峰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现在躲在人大西门附近一个招待所的地下室里。十几个人挤一间房，一天三顿就是馒头咸菜。他们不是不想谈，是不敢露面。孙明那帮人把他们嚇坏了，生怕一出门就被当成暴徒抓起来。” 王超贤听得愣住了。 高宏斌的情报，是错的！ 他所谓的“工人被公知利用，漫天要价”，根本就是为了推卸责任而编造的谎言！ 这帮工人，不是不想回家，是怕了，是绝望了！ “师兄，你能帮我联繫上他们吗？”王超贤声音发涩。 “我可以帮你递话。”刘峰沉吟道，“但我警告你，师弟，我只能让你见到人。能不能把人带回去，全看你自己的本事。现在的舆论环境，你代表政府，你就是那个最大的靶子。那帮工人背后，现在站著几个热血上头的大学生，还有一个到处捅事的记者。你面对的，可能不是十几个工人，而是一场舆论审判。” “我明白。”王超贤稳了稳神，“谢谢你，师兄。” “先別谢我。你到了燕京，別声张，直接去海淀区苏州街的长远招待所，会有人在那里接你。记住，你的时间不多了。” “不多了？” “国办督查室已经注意到这件事了。按流程，三天之內就会成立联合调查组。如果调查组下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留给你们县的时间，不多了。” 电话掛断了。 王超贤握著手机，满手是汗。 .................................... 他转身回到李强的办公室。 他走到李强身边，將茶杯放在茶几上：“老板，我有路子，或许能试一试。” 李强疑惑抬头，他看著王超贤，神色认真。 “什么路子？” “我在燕京有个人，在中枢信访办工作。” 李强抓住王超贤的胳膊：“你说真的？！” “千真万確。我大学的师兄，关係还行。” 李强盯著王超贤，转惊为喜。 “走！跟我去见陈书记！” 他甚至顾不上拿沙发上的公文包，拉著王超贤就往外走。 陈远山的办公室里，灯还亮著。 他没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支笔，面前摊开一张稿纸，標题是“关於红星机械厂职工赴燕上访事件的检討”。可那支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陈远山应了一声。 门开了，李强拉著王超贤，闯了进来。 陈远山皱起了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强反手把门关严。 他走到陈远山办公桌前，双手撑著桌面，凑近了低声道：“书记，有救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超贤，“王超贤说，他有办法。” ....................... 第103章 出发！ 陈远山目光疑惑著看向王超贤。 “超贤？” 陈远山揉了揉眉心。“你说说看。有什么办法？” 王超贤深知当前形势紧迫，时间就是生命！没废话。 “我在中枢信访办有个师兄，叫刘峰。关係不错，能帮上忙。” 陈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一顿。 中枢信访办。 对於地方官来说，那地方就是阎王殿，也是通天塔。 平时想在那儿找个熟人，比登天还难。 高宏斌派去的孙明，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在外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撞进了派出所。 “关係怎么样？”陈远山眼睛里立马有光了。 “很铁。”王超贤回答得乾脆利落，“能递上话。” “刚才通了电话。他说孙明的情报全是错的。工人们没在高知聚集区，躲在人大西门的一个地下招待所。而且，背后確实有几个激进的学生和记者在推波助澜。” 陈远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情报就是命。 高宏斌折腾了两天，除了把事情搞砸，连人在哪都没摸清。 王超贤一个电话，连对方藏身之处都搞定了。 这就是差距。 “你有把握把人带回来？”陈远山盯著王超贤的眼睛。 “没把握。” 王超贤的回答让李强心里一咯噔。 “但我有把握见到他们。” “现在硬抓是火上浇油，孙明就是前车之鑑。唯一的办法，是通过『內部渠道』先把话递进去，获得一个平等对话的机会，再攻心。只要能见到张建国，我就有五成胜算。” 陈远山在屋里踱步。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赌。 如果不派王超贤去，结局是註定的：省里工作组下来，安南县班子烂掉，他这个书记大概率去政协养老。 派王超贤去，死马当活马医。 “好。”陈远山停下脚步，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介绍信，那是盖了县委大印的，“这张纸，你拿著。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他把介绍信拍在王超贤手里。 “到了燕京，你就是安南县委的特派全权代表。” “遇到什么部门，需要什么身份，你自己填。” “需要县委背书，这张纸就是背书。” 王超贤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却觉得重逾千钧。 “经费方面，” 陈远山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財政局长家里的座机，“老张，马上回局里。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小时內给我凑二十万现金，送到县委大院。对，就现在。少一分钱，明天你就去政协报到。” 掛了电话，陈远山看向王超贤：“还要什么人？公安局那边我让老刘挑几个身手好的便衣……” “书记，我一个人去。” 王超贤把介绍信折好，放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扣好扣子。 屋里两人都愣住了。 李强急得差点跳起来：“胡闹！那是燕京，不是青石镇！孙明带了一车人都折进去了，你一个人去送死？万一那帮工人情绪失控把你围了怎么办？万一那个记者再给你下套怎么办？” “正因为孙明带了一车人，摆足了官威，所以事情才炸了。”王超贤看著李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现在的局面，工人是惊弓之鸟，舆论是乾柴烈火。再去一帮警察，哪怕是便衣，只要露出一丁点『维稳』的架势，那就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把。” 他转头看向陈远山：“书记，我要去，就不能是以『官』的身份去。我得是个『人』，一个能跟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咸菜馒头、能听他们骂娘、能让他们觉得我是来解决问题而不是来捂盖子的『人』。” “带的人越多，我就越像个官。我一个人去，才像个谈事的。” “好。”陈远山吐出一个字，“就依你。” 李强还想说什么，被陈远山抬手止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超贤，这二十万现金你带著，不是让你去撒钱封口，是让你应急。记住，底线只有一个：人要回来，事要平，安南的脸不能丟光。” 不到二十分钟，楼下传来一声急促的剎车声，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陈远山和李强走到窗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歪歪扭扭地停在办公楼门口，车灯都没关，像两只惊慌的眼睛。 车门猛地推开，財政局长连滚带爬地下来了。 他怀里死死抱著一个黑色的帆-布旅行包，就是九十年代最常见的那种，拉链头都掉了一个。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衝进办公楼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书记……李县长……” 老张衝进办公室，把那个帆布包“砰”地一声放在陈远山的办公桌上，然后一屁股瘫在沙发上，胸口像是拉著个破风箱。 “我的妈……书记，您这通电话，是要了我半条老命啊！”老张缓过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帕擦汗，话里带著哭腔，“我从被窝里爬起来，裤子都差点穿反了。金库的钥匙在我家，老伴还以为我半夜要捲款私奔，抱著我腿不让走，我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开……” 李强看著他这副狼狈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陈远山没理会他的抱怨，走过去，伸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包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红色的百元大钞。一沓沓用银行的牛皮纸条捆著，二十沓。 “书记，您放心。” 老张喘匀了气，恢復了几分財政局长的专业，“钱都是齐的，二十万，一分不少。全是我前两天特意从各储蓄所调来的旧钞，一张连號的都没有。” 在官场里，这就是本事。 领导一句话，下面的人不仅要办到，还要办得漂亮，办得没有后顾之忧。 “辛苦了，老张。”陈远山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去。 老张受宠若惊地接了，陈远山亲自给他点上火。 他猛吸了一口，刚才那点抱怨和惊嚇，全在这口烟里烟消云散了。 王超贤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包钱上。二十万现金，在1999年，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它此刻就这么隨意地敞著口，堆在办公桌上，像一堆即將被送上战场的弹药。 “超贤。”陈远山叫他。 王超贤走上前。 “拿著。”陈远山指了指那个包。 王超贤没犹豫，走过去，一手拎起帆布包。包很沉，那重量坠在手上，更坠在心里。 李强看著他单薄的背影，还是忍不住说：“书记，要不……我还是派两个人跟著他？至少有个照应。” “不用。” 王超贤转过身，看著李强，也看著陈远山。 “人越多，动静越大。我一个人，目標小。” 陈远山看著眼前的年轻人，那张还带著几分书生气的脸上，没有半分惶恐，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 他点了点头，走到王超贤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 “去吧。” “你的责任，任重道远。” 第104章 夜谈 燕京，凌晨三点，一辆奥迪停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招待所门口。 王超贤紧了紧身上的夹克，手里死死攥著那个装满现金的帆布包。 “到了。” 开车的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话很少。 “谢谢。” 王超贤推门下车。 这就是刘峰安排的地方——国家信访局內部招待所。 看著那两个武警，王超贤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了那么一点点。 王超贤走上台阶，还没开口，其中一个武警就抬手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我是江东省安南县的，刘峰处长安排我来的。”王超贤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武警接过证件，转身走进门房，打了个电话。 不到一分钟，门房里走出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他上下打量了王超贤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王超贤是吧？刘处长交代过了。跟我来吧。” 中年人把王超贤领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掏出钥匙打开门。 “203，这是刘处长特意留的。这层楼住的都是各省驻京办的主任，或者来部委匯报工作的厅局级干部。这里很安静，没人会来打扰。” “替我谢刘处长。” “早点休息。” 中年人走了。 就在这时，新配的诺基亚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 王超贤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一个陌生的北京座机號码。 他按下接听键。 “师弟，別睡了，下来，咱们聊聊。” 电话那头，刘峰的声音低沉。 背景里似乎还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好，马上。” 王超贤心里一紧。 这个时候要见面，说明事情有了变数，或者说，有了转机。 他没敢耽搁，掛了电话，用冷水抹了一把脸，让自己从长途奔波的困顿中清醒过来，然后推门下楼。 招待所的一楼，有一间小会客室。 刘峰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敞开，没系领带，整个人陷在深色的皮沙发里。 看到王超贤进来，刘峰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吧，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王超贤在他对面坐下。 “师兄，辛苦了。”王超贤诚恳地说道。 刘峰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扔给王超贤，自己又点上一根。 “客套话就免了。咱们是师兄弟，能帮的我肯定帮。”刘峰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我刚跟上面匯报完。经过协调，给你爭取到了一个机会。”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以信访办的名义，安排你和张建国他们见面。地点就在我们办公楼的第三接待室。” 王超贤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官方背书！ 这是他目前最急需的东西。 如果是私下接触，张建国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根本不会露面，甚至可能误以为又是安南县派来的“抓捕队”，一旦再次发生衝突，那就彻底不可挽回了。 但如果在信访办的接待室，有刘峰的人在场，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代表著一种安全承诺，一种对话的诚意。 刘峰弹了弹菸灰，语气变得严厉，“但是——” 这个转折，让王超贤的心又提了起来。 “机会只有一次。” 刘峰竖起一根手指，指关节有些发白。 “你要是没谈成，或者谈崩了，我这边也没法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上面盯著呢，国办的督查组已经在集结了。我能帮你把这次见面安排下来，已经是顶著巨大的压力，把我的老脸都豁出去了。” “如果明天这个时候，人还在燕京，事情还在网上发酵。”刘峰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还有你们那个陈书记，就等著挨板子吧。到时候下来的就不是督查组，是纪委的工作组了。” 王超贤郑重点头。 “师兄，我明白。一次就够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刘峰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师弟的承压能力。良久，他点了点头，身体稍微放鬆了一些，靠回沙发背上。 “行，你有这个底气就好。” 刘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而是突然问了一个让王超贤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这次来，带了多少钱？” 王超贤愣了一下。 “二十万。”王超贤如实回答，“全是现金。” 说完，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师兄这次帮忙，需要打点？或者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刘峰不是那种人。如果是为了钱，他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趟这浑水。 果然，刘峰似乎看穿了王超贤的想法，，摆了摆手。 果然，刘峰似乎看穿了王超贤那点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他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轻响，人往后靠进沙发里，笑了。 “看你那紧张样，以为我要分赃？” 王超贤的脸瞬间有点发热，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小辫子。“没……没有，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师兄问这个是……？” 刘峰放下了茶杯。 茶杯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刘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点上了一支烟。火光明灭间，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晦暗不明，像是在思考该如何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问你，如果明天你一分钱不花，就把张建国他们劝回去了，你觉得会怎么样？” 第105章 师兄的职场课。 “皆大欢喜？” 王超贤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在他看来，如果不动用这笔钱，既能为县財政省下一笔开支，又能证明安南县解决问题的诚意和能力，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然而，刘峰却摇了摇头。 “皆大欢喜？” 刘峰把刚抽了两口的烟狠狠地掐灭在菸灰缸里，身体前倾，盯著王超贤。 “师弟，你在学校里书读得好，但在官场这所大学里，你还是太嫩了。” 王超贤皱起眉头，他隱约感觉到，师兄接下来要说的，可能是一套顛覆他认知的逻辑。 “你知道『枪打出头鸟』这句话吗？你知道什么叫『能者多劳』吗？” “你这次要是办得太漂亮，一分钱不花就把人带回去了，你猜上面会怎么想？” 刘峰冷笑一声，伸出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著。 “他们会想：哦，原来这事儿这么简单啊。孙明那个蠢货带著一车人，花了几十万，又是请客又是送礼，最后还把自己折进去了。结果你王超贤一个人，空著手，嘴皮子一碰，就把事儿平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孙明是废物，说明派孙明去的人有眼无珠，说明之前所有为此焦头烂额的人，都是饭桶！” 刘峰的话，字字诛心。 “你把事情办得太轻鬆，就是在打他们的脸。而且是狠狠地打，打得啪啪响。” “在官场上，你可以展示能力，但不能展示得太『妖孽』。你让领导觉得这事儿难如登天，然后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办成，那是功臣。如果你让领导觉得这事儿易如反掌，那你就是那个显得別人都很无能的『异类』。” 王超贤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效率和结果是第一位的。 但在刘峰口中，过程的“艰难程度”，竟然也是政治考量的一部分。 “更要命的是，”刘峰继续补刀，“如果这次你不花钱就办成了，以后类似的烂摊子，谁还会去接？只要有难事，大家都会说：让王超贤去吧，反正他有本事，不用花钱就能摆平。到时候，你就成了那个永远在填坑、却永远得罪人的工具人。” 王超贤抬起头，目光清澈。 “师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为了保护我。” 刘峰嘆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上：“懂了就好。所以，明天去谈，该花的钱，还是要花。不是说让你乱撒钱，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事儿你也是付出了代价，是经过了『艰苦卓绝』的谈判，才勉强办成的。” “这二十万，就是你的『代价』，也是给各方的一个台阶。” “这二十万怎么用，那是你的脑子该想的事。” “你想办法分给工人也好，捐给希望工程也好，或者你回去私下一分不少地推给你领导，让他给你记个大功，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王超贤沉默了。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是非观，正在被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比真实的逻辑剧烈地衝击著。 “另外，”刘峰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旁边一摞文件中抽出一张纸，推到王超贤面前，“明天，你想办法怎么应对这个人。” 纸上，是一个名字和一张一寸照片。 孟然，《燕京早报》记者。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不加掩饰的锐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隨时准备跟整个世界辩论。 王超贤拿起那张纸，指尖在“孟然”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小子，就是最先把你们安南县那点破事捅到网上去的人。”刘峰的语气里，听不出是鄙夷还是欣赏，“现在，他成了那帮工人的新领袖，是他们的代言人。” 刘峰身体往后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给自己又续上一根烟。 “他不是个简单的记者，是个笔桿子成精的角儿。你別看他年轻，玩弄人心，挑动情绪，那是他的拿手好戏。” “你明天跟他坐在一张桌上，不是谈判，是上他的直播法庭。你说的每一个字，喘的每一口气，他都能给你掰开了揉碎了，找出他想要的料。” 刘峰弹了弹菸灰，举了个例子。 “你跟工人说『县里財政困难，但我们一定尽力解决』，他明天报纸的標题就是《安南官员承认財政亏空，工人补偿遥遥无期》。你给工人倒杯水，他能写成《糖衣炮弹腐蚀工人代表，谈判內幕重重》。你就是掏心窝子，他也能给你写成狼心狗肺。” 王超贤的眉毛拧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沟通，这是舆论战。 “最麻烦的是，他现在把自己跟工人的利益死死捆绑在一起，把自己塑造成了为民请命的英雄。工人信他，网民捧他，他现在就是正义的化身。” 刘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代表政府去，天然就是反派。他打你，那是替天行道。你碰他一下，那就是官僚打压媒体，罪加一等。” “所以，你的脑子，是留给这个记者的。” “明天，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基层锻炼的师弟，怎么跟这种在泥地里打滚的笔桿子斗。” 第106章 思路豁然开朗 凌晨六点。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 王超贤躺在床上，眼睛瞪著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全是刘峰昨晚说的那些话。 “他打你，那是替天行道。你碰他一下，那就是官僚打压媒体，罪加一等。” 这他妈怎么谈？ 王超贤翻了个身，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六点零三分。 距离上午十点的谈判，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他坐起身，点了支烟。 王超贤並不吸菸，只是尼古丁燃烧產生的辛辣味，能稍稍驱散脑子里那团像湿棉花一样堵著的困意。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繚绕，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思绪。 王超贤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苏蔚来。 对，就是她。 她懂媒体的套路，懂怎么跟记者打交道。 更重要的是，她跟孟然是同行，知道这帮笔桿子的尿性。 王超贤掐灭菸头，抓起床头的诺基亚，翻出苏蔚来的號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手指在拨號键上悬了几秒。 现在才六点，打过去会不会太早？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按下拨號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餵？” 苏蔚来的声音明显是刚醒。 “蔚来，是我，王超贤。” “超贤？”苏蔚来的声音清醒了几分，“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在燕京。”王超贤深吸了一口气，“遇到大麻烦了，需要你帮忙。” “燕京？”苏蔚来的语气里透出惊讶，“你怎么跑燕京去了？” “红星厂的工人进京上访，县里派我来处理。”王超贤简短地说，“今天上午十点，我要跟工人代表谈判。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 “不仅是麻烦，简直是修罗场。那个《燕京早报》的孟然，你应该听说过。现在他不光是记者，简直成了那帮工人的军师加保鏢。” “孙明那个蠢货，在安南作威作福惯了，到了燕京还敢玩『强龙压地头蛇』那一套。抢相机、威胁人，把孟然彻底惹毛了。现在我在孟然眼里，估计和孙明是一丘之貉，还没开口，脑门上就贴著『贪官污吏』的標籤。” “我要是敢说半句官话，明天报纸头条估计就是《安南县再派说客，换汤不换药》。”王超贤苦笑，“到时候別说把人带回去，我自己都得被这支笔钉在耻辱柱上。” 电话那头传来苏蔚来翻身起床的动静，伴隨著一阵幸灾乐祸的轻笑。“孟然？那你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这人在圈子里有个外號叫『孟疯子』，笔桿子是出了名的毒，专治各种不服。孙明那种只会打官腔的草包，落在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所以才找你救命。”王超贤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你是內行，这把锁怎么开，还得你给钥匙。” “行了，別给我戴高帽。”苏蔚来收起玩笑，声音变得慵懒而篤定，“不过你运气好。孟然虽然是个刺头，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或者说，一种文人的通病——他自詡清流，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別人跟他谈『大义』和『情怀』。孙明是用钱砸、用权压，正好撞在他枪口上。你要是能换个路子，未必没戏。” “愿闻其详。” “你现在在哪？”苏蔚来没接话，直接问出王超贤这个问题。 “信访局的內部招待所，203房间。” “行，你等著，我马上过去。” “你……你也在燕京？”王超贤愣住了。 “嗯，我这两天在燕京参加一个新闻培训班。”苏蔚来的声音里透出笑意，“你小子运气不错，要是我在江东，你今天就只能自己硬著头皮上了。” “真的？” “骗你我有糖吃？”苏蔚来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洗把脸，把自己收拾得利索点，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儿。我不露面，这戏还真不好唱。” 电话掛断。 王超贤听著听筒里的忙音，长出了一口气。 不到四十分钟，王超贤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苏蔚来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髮隨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 她走进房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超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看来是真的没辙了。”她调侃了一句，然后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给，刚在楼下买的豆浆油条，趁热吃。” 王超贤也不客气，拿起油条就咬了一大口。 苏蔚来没急著说话，就那么看著他吃。 “想好怎么谈了吗？” “想了。”王超贤放下豆浆杯，“但想来想去，都是死路。” “我算了一下，传统的谈判模式，我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苏蔚来听完，却不以为然地笑了。 “谁让你用传统模式了？” “孟然这种人，你越是把他当对手，他就越来劲。他享受的就是那种『以笔为剑，对抗强权』的悲壮感和英雄主义。你把他架得越高，他演得越起劲。” “那你的意思是？”王超贤的眼睛亮了。 苏蔚来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你不能跟他谈。你一谈，就坐实了你们是对立的两方。你要做的，是创造一个『局』，把他从一个『挑战者』，变成一个『局中人』。” “局中人？”王超贤咀嚼著这三个字。 “对。”苏蔚来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他，“他不是自詡公平正义的化身吗？那就给他一个当『法官』的机会。” 王超贤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苏蔚来的引导下，逐渐清晰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搞谈判，搞听证会？” “说对了！”苏蔚来打了个响指，“谈判，是利益博弈。听证会，是寻求共识。你把概念一换，整个性质就变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飞快地画著。 “你看，传统的谈判桌是这样的。”她画了一条线，一边写上“政府”，一边写上“工人”，中间画了几个表示对抗的箭头。 “而听证会是这样的。” 她画了一个三角形，顶端写上“仲裁方（孟然）”，下面两个底角，分別写上“诉求方a（工人）”和“解决方b（政府）”。 “你把他捧上仲裁席，他还能下场当运动员吗？” 王超贤看著那张图，思路豁然开朗。 这不就是把他从对手，变成了裁判吗？ “光有形式还不够。” 苏蔚来继续说，“你得给他套上一个『紧箍咒』。在听证会开始前，你擬定一份『共同声明』，邀请工人代表、你，还有他孟然，三方共同签署。” “声明內容很简单：一，承认並尊重各方在法律框架內的平等对话权利；二，承诺以和平、理性的方式解决分歧；三，作为见证方和监督方，媒体代表（孟然）有义务確保过程的公开透明，並对最终达成的共识进行客观报导。” 王超贤彻底服了。 这一套组合拳，环环相扣，攻心为上。 它利用的，恰恰是孟然性格里最自负、也最脆弱的那一部分——对“清流”名声的执念。 “好。”王超贤拿起桌上的纸笔，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就这么办。” 他一边写著声明草案，一边问：“那具体到工人的诉求，我该怎么应对？” 苏蔚来坐回椅子上，“你今天的主要任务，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改变格局。只要把孟然成功地拖下水，你就贏了一半。” 王超贤笑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刘峰的號码。 “师兄，见面的安排，我想稍微调整一下……” 第107章 给你主动权 上午九点五十分，国家信访局，第三接待室。 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十几把椅子。 张建国等人心里也犯嘀咕。 昨天接到信访办的正式通知，说安南县新派了代表，要跟他们当面沟通。 他们本来以为又是一场鸿门宴，做好了拍桌子骂娘的准备。 可没想到，县里仅仅就派了一个人过来。 王超贤站在会议室门口，他身后是苏蔚来。 孟然扫了苏蔚来一眼，有些惊讶，沉下脸。 他显然认出了这位省报的同行。 “你就是王超贤？”孟然开口。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孟记者，你好。” “王主任是吧？半年就从科员升到副科，真是年轻有为啊。” 孟然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不知道这次来，又准备给我们开什么空头支票？” 王超贤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没有递给孟然，而是先递了一份给身旁的张建国。 “张师傅，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们。” 王超贤语气诚恳，“所以，今天我邀请孟记者，和各位师傅，共同参与一件可能会被记入中国国企改革歷史的大事。” 孟然冷笑一声：“少给我戴高帽。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好。”王超贤也不废话，將另一份文件推到孟然面前。 文件的標题，用黑体字列印著——《关於启动红星机械厂“协商式改制”程序的共同声明》。 “协商式改制？” 孟然看著这个陌生的名词，“又是什么新花样？” “这不是新花样，是全新的解决框架。” 王超贤解释道，“传统的谈判模式，政府和工人永远是甲乙双方，立场天然对立，最后的结果，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有一方是不满意的。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所以，我建议，我们换个玩法。”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谈判的甲乙双方。我们，安南县政府和红星厂的职工代表，是平等的两方。我们共同向第三方陈述我们的诉求和困难。” 王超贤的手，指向了孟然。 “而这个第三方，就是以孟记者你为代表的，媒体监督方。” “孟记者，你来了。”王超贤看到他，站起身，面带微笑，指了指那张空著的主位，“今天，你坐这儿。” 孟然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超贤拿起桌上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文件，递过去，“今天我们不开谈判会，开一场听证会。你是主持人。” 孟然接过那份文件。 標题是《关於安南县红星机械厂改制遗留问题解决方案之共同声明》。 他扫完內容，心里一惊。 这份声明，把他从一个旁观的批判者，直接定义成了身负责任的监督者和见证人。 孟然慌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孟然还是带著不屑。 “你不需要相信我。”王超贤摇了摇头，“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相信在你的主持和监督下，这场协商，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公平和正义。” “孟记者，你一直在为工人们爭取话语权。现在，我把主导权，直接交到你手上。你接，还是不接？” 苏蔚来站在一旁看著，心里佩服。 王超贤的话，说到了孟然最在意的地方。 成为中国国企改革歷史上第一个“媒体仲裁者”，这份荣誉，足以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文人动心。 “好。”孟然沉默了几秒，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把那份声明往桌子中央一推，摆出了主持人的架势。 “既然我是主持人，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孟然清了清嗓子，对著工人这边，“现在，由诉求方陈述你们的诉求。张师傅，你先说。” 张建国握著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手指捏得发白。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工友们，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些闪著红点的摄像机，深吸了一口气。 “孟记者，王主任，各位记者同志。” 他声音沙哑，语气质朴。 “我们红星厂的工人，没啥文化，也不会说啥大道理。我们就认一个死理：我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厂子就是我们的家。现在家没了，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一个活路。” “县里那个改制方案，我们不同意。” 张建国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是县里下发的那份改制方案，“按工龄一年给五百块钱买断，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我，张建国，在厂里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主任，最后就值两万块钱？我这条命就值两万块钱？” 他的话很有分量。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张建国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补偿標准必须提高。不能低於市里其他国企改制的標准，工龄一年，不能少於一千块！” “第二，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必须给我们全部补缴上。我们老了，干不动了，不能连个看病的钱都没有！”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改制资金的去向，必须公开！我们要知道，市里拨下来的那笔钱，到底去哪了！是不是有人把它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这三条要求有理有据，提得实在。 孟然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下。他觉得，工人们的诉求清晰，合理。 “说得好！张师傅！”一个年轻工人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们就要一个公道！” “对！就要一个公道！”其他工人也纷纷附和。 眾人又同仇敌愾起来。 孟然满意这种效果。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对这三条核心诉求做个总结，引导下一阶段的討论。 这时，一个坐在角落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举起了手。 “孟主持，我……我能说两句吗？” “当然可以，请说。”孟然鼓励道。 “我叫李伟，在厂里干了三年，是钳工。”年轻人紧张，鼓起勇气说，“张师傅他们说的，我都同意。但是……我还有点別的想法。” “我们这些年轻人，跟老师傅们不一样。我们还年轻，有力气，有技术。就算厂子没了，我们也能出去找活干。” “所以，我们不想要什么社保、医保。那些东西太远了。我们就想要一笔实实在在的钱。” 他看著王超贤，大声说道：“我们要求，一次性现金补偿！除了工龄买断的钱，县里必须再给我们一笔安置费。有了这笔钱，我们想回老家盖房子的盖房子，想去南方闯荡的闯荡。我们不想再跟这个破厂子，有任何关係！” 这番话，打破了现场的平静。 “小李子，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当场火了，“什么叫不想跟厂子有关係？你忘了你进厂的时候，是谁手把手教你的技术？现在厂子有难了，你就想拿钱走人？” “刘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伟急得脸都红了，“我是说，我们年轻人跟你们不一样，我们的路还长，我们需要的是机会，不是保障。” “机会？什么机会？拿著几万块钱出去，不到两年就败光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刘师傅吹鬍子瞪眼，“只有把社保交上了，老了才有依靠！你懂个屁！” “我怎么不懂？我爸就是老工人，退休金一个月才几百块，够干啥的？我还不如拿著这笔钱，去做点小生意！” “做生意？你以为做生意那么容易？赔了怎么办？” “赔了也比守著那点死工资强！” 两人当场就吵了起来。 孟然皱起眉。他没想到，工人的內部，竟然有这么大的分歧。 “大家先静一静，静一静。”他试图维持秩序，“我们一个一个说，不要吵。” 可他的话，根本没人听。 李伟的发言，引出了更多不同的诉求。 “孟主持，我也说两句！”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技术员站了起来，“我觉得，光按工龄算补偿，不公平！” “我，是厂里唯一一个八级工程师。我设计的图纸，给厂里创造了多少效益？凭什么我跟一个扫地的阿姨，拿一样的补偿標准？” “我要求，补偿方案里，必须加入『技术係数』！技术等级越高，补偿係数就应该越高！” “放你娘的屁！”一个负责后勤的粗壮汉子骂道，“你在办公室里画几张图，有啥了不起的？我们风里来雨里去跑採购，没有我们，你拿什么造机器？要按贡献算，我们后勤的贡献最大！” “我们销售的贡献才最大！没有我们把產品卖出去，你们造出来都是一堆废铁！” “都別爭了！要我说，就应该按岗位的辛苦程度算！我们铸造车间的，天天守著火炉，一身的工伤，理应拿最多！” 会议室彻底乱了套。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自己的利益大声疾呼。 年轻的想要现金，年老的想要保障。 技术的想要按等级，后勤的想要按贡献。 甚至还有人提出了更离谱的要求。 “我要求县里给我们重新安排工作！我们是国企正式工，铁饭碗，不能说砸就砸了！” “对！我儿子今年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厂子倒了，县里必须负责给我儿子解决一个事业编制！” “我家是农村户口，为了进厂才转成城市户口的。现在厂子没了，我要求把我的户口再转回农村去，把我的地还给我！” 孟然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看著眼前混乱的一幕。 这些诉求，已经远远超出了“合理”的范畴。 甚至，很多诉求，是互相矛盾，根本无法调和的。 他一直以为，他面对的，是团结一致、诉求清晰的受害者群体。 他现在才发现，他面对的，是一盘散沙。 他试图拿起麦克风，提高声音，让大家安静下来。 “各位师傅！请大家冷静一下！我们一个一个来！” 可是，他的声音被嘈杂的爭吵声淹没。 没有人再听他这个“主持人”的了。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寸步不让。 第108章 新方案 孟然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一百种谈判的场面，唇枪舌剑，据理力爭，甚至拍案而起。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亲手搭建的“审判庭”，还没等审判官宣判，原告席自己就打成了一锅粥。 他手里的那支英雄钢笔，此刻重若千斤。 记什么？ 记工人群体內部因利益分配不均而產生严重分歧？记他们从团结一致的受害者，变成了互相攻訐的乌合之眾？ 这要是写出去，他算什么？算那个挑拨离间的罪魁祸首？还是一个笑话？ “都別吵了！” 孟然终於忍不住，用杯底敲了一下桌面。 “哐当！”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他。 “一个一个说！还有没有点规矩！”孟然气得脸颊涨红。 然而，这份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一个戴著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指著刚才那个嚷嚷著要按贡献算的销售科长：“凭什么他先说？我是厂里的八级工程师！我设计的『红星3型』工具机图纸，给厂里赚了上百万的外匯！我应该有优先发言权！” 那个销售科长也不是善茬，脖子一梗：“大学生算个屁！没有老子当年背著样品，坐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去大西北跑订单，你的图纸就是一堆废纸！要说功劳，我们销售科才是全厂的爹！” “都给老子闭嘴！”一个满身油污，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的壮汉吼了起来，他一把撩起自己的工服，露出胸口和手臂上的烫伤疤痕，“你们在办公室吹空调，在酒桌上拍马屁的时候，老子们在铸造车间守著一千多度的铁水！这条胳膊，断过两次！这条命，是拿来给厂子拼的！你们谁有我们惨？！” 秩序，再一次崩溃。 不，是彻底瓦解。 孟然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国家信访局的接待室里，而是置身於一个混乱的菜市场。不，菜市场都比这里有秩序，至少买菜的大妈还知道排队。 他看著眼前这群人，前一秒还是同仇敌愾的盟友，这一刻却让他感到陌生和荒诞。 他手里的笔，那支曾写出无数檄文的笔，现在连一个字都写不下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执剑人，是为民请命的青天。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那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傻子。 他释放出的不是希望，而是人性里的贪婪和自私。 苏蔚来站在角落，碰了碰王超贤的胳膊，使了个眼色。 时机到了。 王超贤站起身。 “各位师傅，各位兄弟。”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著这个年轻人。 “刚才大家说的，我都听见了。” 王超贤环视一圈，目光诚恳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张师傅说得对，干了一辈子，补偿不能是打发叫花子。刘师傅说得对，老有所养，社保医保是命根子。李伟兄弟说得对，年轻人需要的是现金，是去外面闯荡的机会。还有咱们的技术员同志，按技术算贡献，也有道理。” 他每点到一个人的诉求，都给予了肯定。 这番话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工人们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这个县里来的干部会和稀泥，会打官腔，没想到他竟然承认所有人的诉求都是“有道理”的。 “但是，”王超贤话锋一转，“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只有一块蛋糕，有人想把它做成生日蛋糕，有人想把它做成老婆饼，有人想把它直接分了吃，那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他没有自问自答，而是留给了眾人思考的空间。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最后的结果，就是这块蛋糕谁也吃不成，烂在这里，臭在这里，最后被別人分了，抢了。” 王超贤提高了声音。 “你们以为你们是在为自己爭取利益吗？不！你们是在內耗！是在把解决问题的最后一点希望，活活耗死！” 这番话说得极重，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孟然坐在主位上，握著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发现，王超贤只用了几句话，就將问题的核心矛盾，从“政府与工人的对立”，转移到了“工人內部诉求的不可调和”上。 “那你说怎么办？”之前那个嚷著要事业编制的工人梗著脖子喊道，“我们的要求都合理，凭什么要我们让步？” “我没说要你们让步。”王超贤看著他，摇了摇头，“我今天要给的，不是一个让你们妥协的方案，而是给你们一个自己选择的权利。” 他转身，从苏蔚来手里接过一叠刚列印好的文件，一份一份地发到工人们手中。 “这份文件，我叫它『补偿方案自选超市』。” “自选超市？”工人们面面相覷，这个词太新鲜了。 “没错。”王超贤解释道，“县里能拿出的补偿资金，总额是有限的。这一点，我实话实说，安南县不是富裕县，財政拿不出更多的钱了。但是，钱怎么花，怎么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他指著文件上的表格。 “我们不再搞一刀切。根据每个人的工龄、技术等级、岗位贡献，我们会核算出每一个人的『补偿积分』。这个积分，就是你们每个人的总资產。” “然后，我们提供a、b、c、d四种补偿套餐，供大家用自己的积分自由选择。” “a套餐，『安稳养老型』。”王超贤看向张建国等几位老师傅，“这个套餐，我们会用你的大部分积分，为你缴齐所有欠缴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確保你退休后能拿到足额的退休金。剩下的积分，会折算成现金给你。” 张建国等几个老师傅眼神一亮，凑在一起低声討论起来。 “b套餐，『搏击未来型』。”王超贤的目光转向李伟那群年轻人，“选择这个套餐，意味著你放弃大部分的社保和医保，我们会把你的所有积分，一次性折算成现金髮给你。拿到这笔钱，你是回老家盖房，还是去南方做生意，县里绝不干涉。路，你自己选。” 李伟和几个年轻工人的呼吸变得粗重。 “c套餐，『技术升级型』。”王超贤看向那位八级工程师，“我们会用你的积分，一部分折算成现金，另一部分，折算成培训基金。县里可以出面，联繫省城的职业技术学院，为你提供免费的再深造机会。学成之后，我们还会推荐你去市里的高新企业工作。” 那位工程师推了推眼镜，难掩激动。 “至於d套餐，『托底保障型』。”王超贤看著那些要求安排工作的工人，“选择这个套餐，现金补偿会很少。但是，县里后续所有开发的公益性岗位，比如社区保安、街道清洁工，你们將拥有第一优先录用权。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保证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饿不著肚子。”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著头，盯著手里的那份文件，手指在表格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一道关係到自己下半生命运的数学题。 刚才的喧囂、愤怒、对立，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选择里。 孟然彻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场景，感觉后背发凉。 这个叫王超贤的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没去解那些死结，而是重新编了个筐，把所有矛盾都装进去化解了。 他把一个烫手的山芋，切成了几十块大小不一的蛋糕，然后对所有人说：你们自己挑吧，挑哪块，是你们自己的事。 从此，工人与政府的矛盾，变成了工人自己的选择题。 无论他们將来过得好与坏，都再也怨不到政府的头上。 因为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王超贤看著沉默的眾人，他知道，这盘棋，活了。 他走到孟然面前，將最后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孟记者，你是媒体监督方。这个方案的具体实施，积分的核算，套餐的兑现，我们欢迎你和你的同事，全程监督，隨时提出质疑。” “我只有一个要求。”王超贤看著他，“请你，把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 第109章 解决了 听证会结束了。 工人们没有立刻散去，而是自发地分成了几个小圈子，围在一起激烈地討论著。 年老的凑在一堆，拿著笔计算著社保补缴完，自己退休金能多拿多少。 年轻的则在畅想，拿到那笔巨款后，是去深圳还是去广州。 技术员们则在打听，省城的技术学院到底有哪些专业。 再也没有人去关心，什么“统一战线”。 因为王超贤的方案，从程序上，近乎完美。 它尊重了每一个个体的差异，並將选择权最大限度地交还给了工人自己。 “孟记者。” 王超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孟然转过身，看著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心情复杂。 “今天，多谢了。”王超贤伸出手。 孟然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他的语气有些生硬。 “不，你做的比你想像的更多。” 王超贤笑了笑，“没有你搭建的这个平台，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是你，给了我们一个平等对话的机会。” 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让孟然心里那点挫败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那个方案，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孟然还是忍不住问。 “其实也不是我想出来的。”王超贤说，“《史记》里写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工人们的诉求就像洪水，你一味地去堵，去压，只会让堤坝越积越高，最后溃於蚁穴。唯一的办法，就是疏导。把毁天灭地的洪水，疏导成几十条、几百条灌溉农田的溪流。水还是那些水，但性质，就完全变了。” “王主任，我承认，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孟然收起笔记本，“后续的报导，我会本著客观中立的原则去写。方案的落实，我也会持续跟进。” “隨时欢迎。” 送走孟然，苏蔚来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看著王超贤。 “行啊，王超贤，连大禹治水都搬出来了，把我们孟大记者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不是跟你学的吗？借力打力，顺水推舟。”王超贤也放鬆下来，开了句玩笑。 “不过，”苏蔚来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严肃，“你別高兴得太早。你这个方案，虽然在燕京解了围，但传回安南，恐怕要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王超贤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高宏斌那个方案，简单粗暴，一刀切。虽然工人不满意，但对於县里的执行部门来说，是最省事的。现在你搞出这么个『自选超市』，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积分要重新核算，套餐要逐一兑现，后续的工作量，至少是原来的十倍。劳动局、財政局、社保局那帮人，不得在背后把你骂死？” “更重要的是，”苏蔚来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就显得之前那个把事情搞砸的人，特別无能。你觉得，他会轻易放过你吗？” 王超贤当然明白她指的是谁。 他这一招，不仅解决了工人的问题，也等於是在高宏斌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走一步，看一步吧。”王超贤嘆了口气，“至少，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给陈远山书记报喜。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建国一个人走了进来。 “王主任。”他走到王超贤面前。 “张师傅，您还有什么顾虑吗？”王超贤问。 “方案是好方案，我替大伙儿谢谢你。”张建国诚恳地说，“有了这个方案，大部分兄弟都能有个不错的交代。我们商量了一下，明天就跟你回安南。” “那太好了。”王超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是，”张建国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执拗，“我们人可以回去，但有件事，必须有个说法。” “您说。” “市里拨下来的那三百万改制资金，到底去哪了？”张建国问，“我们回去之后，县里必须成立调查组，把这笔帐，查个水落石出！” “我们要的，不光是钱。” “我们还要一个公道！” 王超贤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个“自选超市”方案，可以解决所有关於“利”的问题，却唯独解决不了这个关於“理”的死结。 答应他？ 他没有这个权力。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要求县里调查一位现任县长主抓的项目资金，这无异於政治自杀。 不答应他？ 那今天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尽弃。 只要张建国不点头，只要这帮工人不回去，他王超贤的任务，就算失败。 这成了一个两难的死局。 苏蔚来站在一旁，也蹙起了眉头。 这个问题，就像一道悬崖。 往前一步，是万劫不復的政治斗爭。 退后一步，是功亏一簣的谈判破裂。 王超贤拉开一把椅子，请张建国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张师傅，您信不信我？”王超贤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问了这么一句。 张建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要是不值得信，我们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好。”王超贤身体微微前倾，“那我就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要查帐，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更合法。別说您要求，就算您不要求，这笔钱的来龙去脉，也迟早要有一个交代。” “但是，”王超贤加重了语气，“『查』，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现在县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省里市里都盯著，舆论还没平息。如果我们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大张旗鼓地成立调查组，您觉得，会发生什么？” 他看著张建国的眼睛。 “那只会让安南县的局面，乱上加乱。到时候，別说查帐，恐怕连咱们今天谈好的这个『自选超市』方案，都会因为领导班子的动盪，而无法落实。” “这不是在解决问题，这是在製造更大的问题。” 张建国的眉头紧锁，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他的语气里，带著失望。 “当然不是算了。”王超贤摇了摇头，“明著查，会打草惊蛇，还会影响大局。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查。” “什么方式？” “张师傅，您还记不记得，我今天邀请孟记者，是来做什么的？” “媒体监督……”张建国下意识地回答。 “对！就是监督！”王超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我提议，在『补偿方案自选超市』正式启动后，由县政府牵头，成立一个『方案落实监督委员会』。” “这个委员会的成员，由三方组成。一方，是县纪委和审计局的同志。一方，就是以您为代表的，五位职工代表。” “还有一方，”王超贤笑了笑，“就是以孟然记者为代表的媒体观察团。” “这个委员会的权力是什么呢？就是监督整个补偿方案的实施过程。而监督的第一项，就是对用於补偿的这笔资金，进行全面的財务审核。確保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张建国不是蠢人，他立刻明白了王超贤的意思。 这哪里是监督方案落实？ 这分明就是借著监督的名义，把纪委、审计、职工代表和媒体，四方力量捆绑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变相的“联合调查组”！ 而且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毛病。 高宏斌要是敢阻挠这个委员会的工作，那就是阻挠补偿方案的落实，就是跟全厂几百號工人作对，就是跟媒体舆论作对。 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王主任……”张建国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实在是太高了。 “张师傅，我不能向您承诺，一定能查出个什么结果。”王超贤的表情严肃起来，“但我可以向您承诺，我一定给您，给所有红星厂的职工，一个能够看到真相的权利，一个能够问责的渠道。” “这个承诺，您接不接？” 张建国站起身，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水，一饮而尽。 “王主任，我替红星厂那几百號兄弟，谢谢你！” …… 送走张建国，王超贤全身力气被抽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苏蔚来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擦擦汗吧，刚才那一下，比跟孟然斗法还惊险。” 王超贤接过纸巾，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陈远山的號码。 “书记，是我，超贤。” “怎么样了？”电话那头，陈远山的声音透著紧张。 “幸不辱命。”王超贤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工人们已经同意，明天跟我一起回安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呼吸声。 “好……好！好孩子，辛苦你了！” “书记，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匯报……”王超贤將成立“监督委员会”的想法，说了一遍。 第110章 天塌不下来 王超贤將成立“监督委员会”的缘由和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监督委员会……” 陈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还要有媒体观察团？要查那三百万的帐？” “是。” “书记，当时那种情况，这是唯一的筹码。如果不答应，张建国他们绝对不会上车。我知道这是擅自做主，是越权，按照组织纪律属於严重违规。” 王超贤停顿了一下。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个擅自拍板的处分，我来背。” 陈远山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处分？”陈远山的语气里没有火气，“你小子，別拿话堵我的嘴。我陈远山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 陈远山打断他，“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要是都按部就班请示匯报，等你匯报完了，黄花菜都凉了，市委赵书记的板子早就打到我屁股上了。你做得对，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但是，超贤，你想过没有，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怎么办？如果以后每次遇到群眾闹事，都要求查帐，都要求成立监督委员会，甚至要求媒体介入，那我们的行政成本要高到什么地步？政府的公信力，会不会因为谁闹得凶就听谁的，而被彻底动摇？” 这才是陈远山作为一把手，最担心的问题。 “书记，我想过。” 王超贤对著话筒，一字一句的说，“《商君书》里说，『论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谋於眾』。有些事现在看来是隱患，但如果现在的麻烦不解决，以后会烂掉全局。这三百万的事，不光是钱的问题，是安南县整个风气的问题。如果不借这次机会查清楚，这根刺永远扎在老百姓和县委的心头。” “至於以后会不会让大家有样学样，那是以后我们要通过制度建设去解决的问题。当务之急，是活下来。” 陈远山嘆了口气。 “好一个『当务之急是活下来』。” “既然你已经把刀递出去了，就別想能不能收回来的事。” “你把人带回来。剩下的烂摊子，我来收拾。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著。我这个县委书记还没死呢。” “谢谢书记。” 苏蔚来走了进来，手里拎著两瓶矿泉水。 她把一瓶水扔给王超贤。 “跟你家书记匯报完了？” 苏蔚来看出王超贤脸色不对，“挨骂了？” “没，夸我呢。”王超贤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夸我胆子大，敢把天捅个窟窿。” 苏蔚来笑了，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孟然那边我已经搞定了。稿子今晚就会发，標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安南模式新探索：对话代替对抗，监督贏得信任》。怎么样，够不够给你长脸？” “太够了。” 王超贤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哪里是长脸，这是把我逼到绝路上了。文章一发，这事儿就没退路了。” “你要退路干嘛？” 苏蔚来挑了挑眉，“从你决定来燕京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贏，要么滚蛋。这就是官场，不是吗？” ......................... 第二天。 上午九点。 一辆考斯特中巴车缓缓驶入县委大院。 车门打开，王超贤第一个跳下来。 接著，张建国和其他工人代表也陆续下车。 没有横幅，没有口號，没有哭闹。 工人们手里拿著从燕京带回来的编织袋，神情平静，甚至带著几分期待。 这一幕，让躲在各个办公室窗帘后面偷看的干部们，全都傻了眼。 “回来了？真带回来了？” “还没闹事？这怎么可能？” “那个王超贤，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陈远山带著李强，亲自站在办公楼门口迎接。 看到王超贤的那一刻，陈远山紧绷了几天的脸，终於鬆弛下来。 他大步走上前，重重的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 “辛苦了。” 只有三个字，但分量极重。 …… 半小时后。 县委常委会议室。 紧急常委会。 “同志们。” 陈远山主持会议，“首先，让我们对王超贤同志表示祝贺和感谢。他单枪匹马，在四十八小时內，圆满解决了红星厂进京上访事件，避免了事態进一步恶化，保住了安南县的顏面。”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大部分常委都在看高宏斌的脸色。 高宏斌也拍了两下手，皮笑肉不笑。 “但是，”陈远山话锋一转，“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了，但问题並没有解决。王超贤同志带回来的，还有一份『红星厂改制遗留问题解决方案』。今天，我们就要討论並通过这个方案。” 工作人员將列印好的方案分发给各位常委。 也就是那个“自选超市”方案。 高宏斌翻看著方案，眉头越皱越紧。 “陈书记。”高宏斌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这个方案，我原则上不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他。 “哦？高县长有什么高见？”陈远山不动声色。 “这个什么『自选超市』，看起来花里胡哨，实际上是在搞特殊化。”高宏斌指著文件，“按工龄积分？按技术等级？那其他企业的改制怎么办？是不是都要照这个標准来？如果是，县財政还要不要过了？以后谁还敢搞改制？” “高县长。” 没等陈远山说话，王超贤突然站了起来。 在常委会上，一个小小的副科级干部，是没有发言权的。 但今天，没人觉得他站起来有什么不对。 “这个方案，是在燕京签了字的。当时国家信访局的领导在场，媒体记者在场，全厂的工人也都在场。”王超贤看著高宏斌，语气平静，“您可以不同意。但如果您否决了这个方案，那么明天，张建国他们就会拿著这份签了字的协议，再次去燕京。而且这一次，他们手里会有新的证据——安南县政府言而无信。” 高宏斌猛地一拍桌子，“王超贤，你还要不要组织纪律？谁给你的权力在外面乱签字？” “我给的。” 陈远山淡淡的接了一句。 高宏斌噎住了。 “当时情况紧急，如果不签字，人就回不来。是我授权王超贤同志全权处理的。” 陈远山看著高宏斌，“高县长，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向市委反映，甚至向省委反映。就说我陈远山为了维稳，乱开空头支票。” 高宏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向市委反映？ 现在市委赵书记恨不得把他高宏斌给撕了，他还敢去触霉头？ “好，就算这个方案通过。”高宏斌咬著牙，“那最后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指，死死的戳在文件最后一页。 ——成立“红星厂改制方案落实监督委员会”，对改制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专项审计。 这才是要命的。 “这也是工人的核心诉求。” 王超贤说道，“如果不查清那三百万的去向，他们心里那口气就不顺。气不顺，事就平不了。” “荒唐！” 高宏斌吼道，“这是对组织的不信任！政府的帐目，自有审计部门负责，什么时候轮到一群工人和记者来查帐了？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第111章 甩锅 高宏斌的一声“荒唐”，让会议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查帐？查谁的帐？查县政府的帐？王超贤，你搞清楚你的身份！”高宏斌这会儿也不装儒雅了，唾沫星子乱飞，“这是无组织无纪律！这是把党和政府的威信踩在脚底下！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是不是隨便来个人都能查县长的帐？那还要组织干什么？还要纪律干什么？” 几个常委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是闪烁不定。 高宏斌这话虽然说得难听，但也是实情。 官场上，谁没有一些不愿公开的事？ 要是老百姓闹一闹就能查帐，那在座的各位谁还坐得住？ 今天红星厂的问题一开，明天其他单位、其他部门，甚至他们自己，是不是都要被架到火上烤？这不是小事，这关係到所有人的切身利益，更关係到官场的规则。 “高县长，你这话过了。”李强开始发话了。 “现在不是討论资金归属的问题。这是红星厂改制遗留问题，是已经闹到燕京，闹到省里市里，甚至国办都过问的重大问题。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解决问题，平息事態，挽回安南县的声誉。而不是在这里，为了某些顾虑，阻挠解决方案的落实。” “顾虑？”高宏斌冷笑一声，“李县长，我这是从大局出发，维护政府的权威和公信力！难道为了平息问题，就要把事情公开，任由那些製造混乱的人製造混乱吗？” “够了！” 主位上的陈远山，终於开口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远山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杯盖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吵什么？这里是常委会，不是混乱的场所！” 陈远山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高宏斌身上。 “高宏斌同志，你刚才说，查帐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陈远山身子往前探了探，“那我倒要问问你，什么是政治责任？” 高宏斌心里一沉。 陈远山很少这么直呼其名。 “孙明是你派去的吧？”陈远山也不绕弯子，“赵刚是你选的人吧？临行前，是你亲自交代的任务吧？” 高宏斌梗著脖子：“我是派他们去劝返！我是为了县里的大局！谁知道他们办事这么不靠谱！” “不靠谱？” 陈远山冷笑一声，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传真件。 “老周，你来念。” 县纪委书记周正接过文件，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地开始宣读。 “关於安南县政府工作人员孙明、县公安局干警赵刚等人涉嫌寻衅滋事、滥用职权一案的通报。” “经查，孙明等人在京期间，未按规定开展信访接待工作，反而採取暴力手段威胁、恐嚇上访群眾，並在公共场所殴打他人，抢夺新闻记者器材。行为极其恶劣，严重损害了地方政府形象。目前，孙明、赵刚等人已被燕京警方依法刑事拘留…” 周正的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刑事拘留。 这四个字一出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官场上，哪怕是犯了错，通常也是內部处分，这叫家丑不外扬。 可现在，直接被外地警方刑拘了，这就意味著事情彻底通了天，谁也捂不住了。 “高县长。”陈远山看著高宏斌，眼神像刀子一样，“这就是你说的『不靠谱』？这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是安南县建县以来，最大的丑闻！” 高宏斌的脸瞬间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的往外冒。 他想过孙明可能会把事情办砸，但没想到会砸的这么彻底，这么稀碎。 刑拘啊！ 这可是实打实的违法犯罪！ “我…我不知道啊…”高宏斌说话都开始结巴了，“陈书记，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我让他们去的时候，千叮嚀万嘱咐，一定要文明劝返，要注意方式方法。谁知道孙明这个混帐东西，竟然瞒著我做出这种事来！” “瞒著你？”陈远山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孙明是你的秘书，跟了你三年。他的行事风格，你这个当领导的一点都不清楚？还是说，这些所谓的特殊手段，本来就是你授意的？” “绝无此事！” 高宏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陈书记，这话不能乱说！我高宏斌虽然工作上有时候急躁了点，但党性原则还是有的！我怎么可能授意他们去违法乱纪？这纯粹是孙明个人素质低下，藉机生事！” 他这一嗓子喊得大声，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但在座的常委们，一个个都低头不语，谁也没接茬。 谁不知道孙明是高宏斌的人？ 孙明犯错，高宏斌也有责任。 高宏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切割。 必须把孙明这个麻烦，彻底从自己身上切下去，哪怕连带著割掉自己一块好肉也在所不惜。否则，一旦被拖进困境，这辈子就完了。 王超贤冷眼旁观。 他看著高宏斌那副狼狈样，心里没有高兴，只有不屑。 这就是安南县的县长。 出了事，他第一反应不是反思和补救，而是把责任推给下属，撇清关係。 “高县长。”李强突然插话，“既然您说您不知情，那这个监督委员会，您就更应该支持了。” 高宏斌盯著李强。 “你想说什么？” “您想啊。”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改制资金有问题，说孙明暴力截访是受了您的指使。这对您的名声可是很大的影响。如果您现在反对查帐，反对监督，那不就等於证实了外面的传言吗？” “反过来说，如果您心里没鬼，坦坦荡荡，那这个监督委员会就是您证明清白的平台啊！只要帐目查清楚了，证明钱没问题，证明您是清白的，那谣言不就自然澄清了吗？” 李强这话，说得叫一个“为高宏斌考虑”。 但每一句，都是把高宏斌逼到绝境。 你不让查，那你就是心里有鬼。 你让查，那就等著出问题。 陈远山也適时地补充了一句：“李强同志说得有道理。高县长，这也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嘛。难道说，你真的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宏斌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嘲讽，也有幸灾乐祸。 高宏斌感觉自己感到无地自容。 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流下来，滴在面前的文件上，留下了一小块湿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难受。 他在心里飞快地思考著。 孙明肯定是保不住了，不仅保不住，还得彻底撇清关係。至於那三百万… 高宏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三百万的帐，做得並不算完美。但好在，经手的人多，环节复杂。如果真的要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清楚的。而且，只要自己还在县长的位置上，就有办法设法应对，甚至找个顶罪的人… 但如果现在坚决不让查，那就是跟市委、省委作对，就是跟全县老百姓作对。 陈远山手里拿著孙明被刑拘的通报，这就是一个有利的证据。 只要他敢拒绝，陈远山绝对会以此为由，向市委建议调整他的工作岗位。 一旦丟了县长的帽子，那就真的没有了反抗能力。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牺牲一些来保全自己！ 高宏斌的呼吸慢慢平復下来。 他抬起头，原本惊慌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悲痛。 第112章 演技炸裂 会议室里安静的能听见高宏斌沉重的呼吸声。 突然，高宏斌抬起手，“啪”的一声。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在场的所有常委都嚇了一跳，连陈远山都愣了一下。 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有罪！” 高宏斌的声音带著哭腔，眼眶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我有罪啊！我是安南县的罪人！” 高宏斌整个人看上去悔恨到了极点。 “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陈书记！更对不起红星厂的几百號父老乡亲！” 高宏斌一边哭，一边捶著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瞎了眼啊！我怎么就信了孙明那个畜生！” 他猛的抬起头，满脸泪痕，指著天花板发誓。 “同志们，我高宏斌虽然能力有限，但我这颗心是红的！我一直把孙明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培养，对他寄予厚望。我以为他是个老实肯乾的好苗子，谁知道……谁知道他是个两面三刀的白眼狼！” “他当著我的面，说得比唱得好听，说一定把群眾当亲人，一定文明执法。背地里，竟然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这是在挖我的心，这是在往咱们安南县政府的脸上抹黑啊！” 高宏斌这番表演，情绪饱满，声泪俱下。如果不是刚才还在极力推卸责任，在座的不少人恐怕都要信了他的邪。 “陈书记。”高宏斌转向陈远山，噗通一声，竟然要下跪。 旁边的组织部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高县长，这可使不得！有话好好说！” 高宏斌顺势半蹲在地上，抓著陈远山的衣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书记，我请求组织处分我！给我最严厉的处分！是我用人失察，是我管教无方！孙明那个混帐东西，要开除党籍公职，绝不能姑息养奸！” 他这一招，叫丟车保帅。 他把自己摆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了已经进局子的孙明。 孙明远在燕京，身陷囹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口黑锅，他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死无对证。 陈远山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搭档，就像在看一出精彩的地方戏。 但他不得不承认，高宏斌这一手“挥泪斩马謖”，玩得確实够水平。 他把姿態做到了极致，把责任推了个乾净，甚至还反过来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蒙蔽、被背叛的可怜人。 在官场上，这种戏一旦开锣，你如果再不依不饶地追究，反倒显得你这个书记气量狭小，不给犯了错误的同志改过自新的机会。 堵，是堵不住这张嘴了。 会议室里，其他常委有的假装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有的端起茶杯吹著根本不存在的茶叶末。 谁也不傻，高县长这是在演戏，演给所有人看。 这齣戏要是接不住，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书记！”高宏斌还在加戏，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继续道，“我请求立刻成立调查组，查！不仅要查孙明，更要查我！查我高宏斌有没有失职！有没有瀆职！如果查出我有任何问题，我当场辞职，绝不给组织添半点麻烦！” 这话说的，大义凛然。 他这是以退为进，用查自己来堵別人查帐的嘴。 谁敢真查一个县长？ 陈远山嘆了口气，给旁边的李强使了个眼色。 李强会意，和组织部长一起，把高宏斌扶回了座位上。 “高县长，你先冷静一下。”陈远山递给他几张纸巾，“孙明的问题，纪委会查清楚，法律也会给他公正的判决。现在我们要討论的，是红星厂的问题。” 高宏斌拿著纸巾，擤了一把鼻涕，红著眼睛点了点头。 “书记，我表个態。” 他的声音虽然还带著哽咽，但语气已经变得坚定起来。 “关於王超贤同志提出的监督委员会，我刚才是怕影响政府的行政效率。但现在我想通了。” 高宏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王超贤同志说得对！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群眾有疑虑，咱们就应该坦坦荡荡的让他们查！这不仅是为了还群眾一个公道，也是为了还我高宏斌一个清白！” “我同意成立监督委员会！而且，我建议，这个委员会的权力还要加大！不仅要查红星厂的帐，凡是涉及改制的项目，都要接受监督！我高宏斌愿意做第一个被监督的对象！” 这就是高宏斌的厉害之处。 既然拦不住，那就索性把门开得大大的。 不仅同意查，还要主动查，高调查。 这样一来，他就从一个阻挠调查的嫌疑人，变成了一个勇於接受监督的开明领导。 至於帐目…… 高宏斌的余光扫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財政局长。 財政局长正埋著头，不敢看他。 高宏斌心里冷笑。 只要给他时间，这世上就没有做不平的帐。 王超贤看著这一幕，心里清楚，这个高宏斌能屈能伸，脸皮够厚，心也够狠。 要是换了一般人，早就崩溃了。可他硬是凭著这一出苦肉计，把眼前的死局给盘活了。 虽然丟了面子，折了心腹，但只要保住了位置，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好。”陈远山点了点头，“既然高县长也同意，那这个方案就这么定了。” 他环视一圈。 “我提议，关於孙明、赵刚严重违纪违法的处理意见，由县纪委立即立案调查，从重从快处理，並上报市纪委监委。同意的举手。” 刷刷刷。 所有常委全部举手。 包括高宏斌。 他举得比谁都高，仿佛那只手不是在投票，而是在向孙明那个倒霉鬼挥刀。 “关於通过《红星机械厂改制遗留问题解决方案》及成立监督委员会的决议，同意的举手。” 再次全票通过。 “散会。” ................................... 第113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夜晚，安南县委小招。 王超贤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包厢桌上摆著几道家常菜，一瓶台子已经打开。 陈远山站起身：“来，敬咱们的功臣。” 王超贤连忙端起杯子，腰弯得比桌沿还低。 王超贤虽然立了大功，但是深知陈书记的话都是酒桌的客气话。 “书记，李县长，这我可受不起。我就是个跑腿的，要是没有书记在家里坐镇，没有李县长给我兜底，我在燕京早被那帮人连皮带骨头吞了。” “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 陈远山手一挥，杯沿在王超贤杯子上重重一磕，“干了！” “超贤啊，这次去燕京，你这招『自选超市』，玩得好。我在官场混了三十年，见过堵枪眼的，见过甩锅的，没见过你这么把矛盾拆碎了，让矛盾自己去打架的。” “书记过奖了，也是被逼急了。” 王超贤给两位领导续上酒，“当时那种情况，孟然那个笔桿子架在那儿，张建国那帮老工人顶在那儿，我要是再打官腔，估计现在我也在燕京派出所里蹲著呢。” “你也別太谦虚了。” “不过，有功必赏，这也是规矩。” 李强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大喜道：“书记，您的意思是……” “县府办副主任的位置，空缺很久了吧？” 陈远山点燃烟，深吸一口，“虽然步子迈得大了点，但非常时期，用非常之人。这次燕京的事，省里都掛了號，破格提拔，谁也说不出閒话。” 县府办副主任这种实权位置，在安南县的官场升迁史上，简直是坐火箭。 二十五岁的副科级干部，直接提拔县府办副主任，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熬了十几年资歷的老科员眼红到吐血。 王超贤当然清楚这个位置的分量。 县府办，那是县政府的心臟，所有文件从这里流转，所有会议在这里筹备，所有决策在这里落地。 虽然级別还是副科，但含权量那是天差地別。 更关键的是，这个位置意味著他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县里的核心决策。 “谢谢书记栽培，谢谢县长关照。” 王超贤没有推辞，也没有矫情地说什么“我还年轻，资歷不够”之类的客套话。 他端起酒杯，眼神清亮，一字一句道：“不管在哪个位置，超贤一定为党和人民办实事。” 这话说得漂亮。 既表了忠心，又顺便体现了自己的政治高度。 陈远山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他就欣赏王超贤这股子劲儿——该谦虚的时候谦虚，该拿的时候绝不含糊。 “好！”陈远山一拍大腿，“我就喜欢你这股子不矫情的劲儿！来，这杯酒，敬未来！” 三只酒杯再次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陈远山和王超贤推杯换盏的同时，县城另一头，“老味道”私房菜馆最里面的“梅”字號包厢。 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却几乎没人动筷子。 高宏斌坐在主位，財政局长、劳动局长、审计局长，这三位安南县实权部门的一把手，此刻都低著头，数著桌布上的花纹，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都哑巴了？” “平日里一个个能说会道，今天怎么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赔著笑脸：“县长，您身体刚好，咱们这不是怕吵著您吗？” “身体好？”高宏斌冷笑一声，“我这身体要是再不好，恐怕就要被人抬进棺材里了！到时候，你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陪葬！” “啪！” 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几个人嚇得一哆嗦。 “孙明进去了。”高宏斌的声音陡然降低，带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他是个蠢货，办事不力，咎由自取。但是，他进去之前，可是经手了不少事。你们几个，跟他也没少打交道吧？” 这句话一出，三个局长的脸瞬间白了。 孙明作为高宏斌的秘书，那是县里的“二號首长”，平时谁不巴结？报销个发票、安排个亲戚、搞点工程款，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县长，我们……我们可都是按规矩办事的啊！”劳动局长刘大头急得快哭了。 “按规矩？”高宏斌斜了他一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有人要查帐，要搞什么监督委员会，还要带著那个叫孟然的记者一起查。你们觉得，你们那些『规矩』，经得起查吗？” 包厢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话。那三百万改制资金，是怎么被挪用去填了开发区的窟窿，又是怎么在帐面上转了几圈变成了“招商引资配套费”，在座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要是真掀开了，就是塌方式腐败。 见火候差不多了，高宏斌缓和了语气，嘆了口气：“我是不想看著大傢伙儿出事啊。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县长，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老张第一个表態，他是財政局长，也是这笔帐的关键人物，这时候必须抱紧大腿。 “那个王超贤，搞了个什么『自选超市』。” 高宏斌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方案是常委会通过的，我们不能反对，反对就是对抗组织。但是……” “执行，是讲究程序的。程序正义，也是正义嘛。” “老刘，” 高宏斌看向劳动局长，“那个积分核算，是不是得有个標准？工龄怎么算？连续工龄还是累计工龄？中间断档的怎么算？档案丟失的怎么算？这都需要时间去核实吧？” 刘大头眼睛一亮：“县长，我明白了！这红星厂的档案乱得很，好几百號人，要是一个个核实清楚，没个半年下不来！” “这就对了。”高宏斌又看向老张，“还有財政那边。每一笔钱的拨付，是不是得有审计签字？是不是得有合规性审查？那个『技术等级係数』，是不是得找专家论证？没有省里的文件支持，这钱你能隨便发？万一发错了，造成国有资產流失，这个责任谁担？” 老张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对对对！必须严谨！必须合规！每一分钱都要经得起歷史的检验！流程走不完，这钱绝对不能出库！” “这就叫——严谨。”高宏斌靠回椅背，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想一步登天。但他忘了，这行政机关的运转，靠的是齿轮咬合。咱们这些老傢伙，虽然跑不快，但只要咱们这齿轮稍微卡一卡，转慢点，他那辆车，就得趴窝。” “他不是要监督吗？让他监督去。” 高宏斌端起酒杯：“来，喝酒。” 三个局长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第114章 这帮老油条真能演！ 县府办副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 王超贤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第一天。 按照惯例，二十五岁的副科实职，又是刚立了大功回来的红人，这会儿办公室的门槛应该被各局委办的庆贺人员踏破。 哪怕不来人，桌上那部白色的外线电话也该响个不停。 全是把酒局约到下个月的恭维声。 但今天桌上的电话很安静。 王超贤心里跟明镜。 安南官场大家都在观望。他们要看这个靠“旁门左道”上位的年轻人，能不能在行政这台巨大的磨盘里活下来。 王超贤翻开通讯录，拨通了劳动局局长刘大头的办公室座机。 “哎哟，王主任！恭喜高升啊！”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刘大头爽朗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 那声音透著十二分的热情。“正说哪天凑个局，给王主任贺一贺呢。燕京那一仗，打得漂亮，给咱们安南县长了脸。” 寒暄过后，王超贤直奔主题：“刘局长客气。红星厂的『自选超市』方案昨天下发了。按照常委会决议，劳动局牵头核算工人的补偿积分。今天能不能先把工作小组的名单报上来？”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顿了两秒。 紧接著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捂著话筒换姿势。 “王主任，名单好说，办公室的小李正在擬，盖了章就能送过去。” 刘大头语气透著一股子老机关特有的为难劲儿。“不过，这个积分核算的工作量，不是一般的超预期。客观来讲，这活儿也就是我有党性硬顶著，换个人早撂挑子了。” 王超贤拿著钢笔在笔记本的硬壳上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具体什么困难？缺人还是缺设备？” “都不是，是缺命。” 刘大头嘆了口气。“王主任，您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对咱们安南县的工业史可能不太了解。红星厂那地方，说是厂，其实就是个工业博物馆的乱葬岗。” “五十年代搞合营，三家小作坊並进来的。六十年代搞大三线建设，从东北迁过来一批老技工。八十年代大扩招，又招了一批顶替接班的农转非。这几百號人的档案乱得很。” 刘大头继续嘆气。“咱们局里档案室那几个人，昨天连夜去厂里库房看了。好傢伙，有些六十年代的档案是手写油印的，字跡早就糊了。还有些档案放在地下室，被水泡过，被老鼠啃过。这要核实连续工龄和累计工龄，得去市档案馆调阅底档，有些还得去外省原籍地发函协查。这活儿，没三个月绝对下不来。” 三个月。 这个数字直接拍在王超贤脑门上。 三个月后黄花菜都凉透了。还谈什么安抚。张建国那帮人现在是坐在火药桶上抽菸。別说三个月，三个星期看不到动静，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就是新的导火索。到时候炸的不是红星厂，是县委大院。 王超贤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指节顶在塑料外壳上发白。他太清楚这套路了。软刀子割肉，不见血，但疼。 “刘局，咱们特事特办。” 王超贤没接他那通诉苦的茬，语气硬了几分。“档案確实缺失的，能不能採取工友互证加上厂办出具证明的方式？先定个基数，把大头算出来。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哎哟我的大主任，您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听筒那头，刘大头的声音陡然拔高。“特事特办也得讲基本法不是？这可是真金白银的財政拨款，多算一个月工龄，那就是好几百块。红星厂几百號人，稍微松个口子，那就是几十万的出入。” “王主任，这帽子太大了。往小了说叫工作失误。往大了说，这叫涉嫌造成国有资產流失。到时候审计局一查，纪委一问，谁签字谁负责。您年轻，前途无量，敢担这个责。我老刘还有两年就退休了，只想安安稳稳落地，可不想晚节不保去里面啃窝窝头。” “程序正义，那是底线。没有確凿的档案依据，哪怕天王老子来了，这核算表上的字，我也不敢签。这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是纪律不允许啊。” 王超贤拿著话筒，听著里面传来的忙音，半晌没动。 国有资產流失。 程序正义。 刘大头搬出这两座大山，直接封死了所有变通的路径。 王超贤敏锐的察觉到科层制壁垒正在发挥作用。 王超贤思索片刻，不再拨打电话，起身前往財政局长办公室。 半小时后，財政局长办公室。 “超贤老弟来了，快坐，尝尝这刚到的明前龙井。”老张笑呵呵的招呼。 超贤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確实是好茶，豆香浓郁。 “老弟啊，二十五岁的县府办副主任，还是实职。这在咱们安南县的歷史上，那是独一份。”老张把茶杯往王超贤手边推了推，语气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咱们这些老骨头，还得靠你多照应。” “张局长抬举了。”王超贤放下茶。 “张局长，我就不绕弯子了。红星厂第一批补偿款的资金池，財政这边的口子什么时候开？” 老张面露难色：“超贤老弟，你这就难为老哥哥了。钱，县財政的专户里確实趴著一部分。但是，出库得有依据。” 老张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本厚厚的《预算法》汇编。他翻开其中一页，指著上面的条文：“预算科目里，有企业破產安置费，有下岗职工生活保障金。唯独没有你那个自选超市里的创业启动金。省財政厅的系统里，连这个科目代码都找不到。” “张局长，常委会已经通过了方案，县委大印盖在上面，这不就是依据？”王超贤反问。 老张摇摇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態度：“县委决议是政治要求，但资金拨付走的是財务审批流程。上面没有明文规定，这笔钱只要划出去，审计局一查，就是违规挪用专项资金。老弟，你搞的是创新，但我们管钱的，讲究的是合规。没有省里的红头文件支持，没有对应的科目代码，这笔钱只要划出去，就是违规挪用专项资金。到时候审计局一查，你是功臣，我可就成了阶下囚了。这字，我不敢签。” 第115章 程序合规 从財政局出来，王超贤没回办公室，脚跟一转，直奔审计局。 审计局长吴德贵比老张更绝。 审计局长吴德贵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著那份《红星厂改制方案》。 “王主任，这东西常委会通过的是大方向，是政治任务。我们审计局管的是合规，是法律底线。” “你搞这个『技术等级係数』，给八级工定1.5的倍率，依据在哪？” “依据是尊重技术，尊重人才。” “那是口號，不是法律。” 吴德贵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劳动法释义》，隨手翻了几页，“国家哪条法律规定，企业破產补偿时，高级技工必须比普通工人多拿钱？这多出来的0.5倍，钱从哪来？是国有资產。”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严厉：“没有法律条文支撑，这就叫擅自扩大补偿范围。往小了说，是违规操作；往大了说，这叫滋生权力寻租空间。谁来评定等级？谁来监督评定过程？万一有人送礼塞钱，弄个假的高级技工证，这国有资產流失的责任，你王主任担得起，我老吴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王超贤看著吴德贵那张正义凛然的脸。 红星厂那几百万资金被挪用的时候，这帮人一个个装聋作哑，那时候怎么不谈国有资產流失？现在要给工人发钱了，法律条款倒背得比谁都熟。 “那吴局长的意思，这方案不行？” “不能说废。” 吴德贵摆摆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程序得走。这种没有先例的创新，风险太大。我的建议是，必须聘请第三方的法律专家和资產评估团队，进行专项论证。哪怕是去省城请教授，搞个听证会，出具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可行性审查报告。有了这个护身符，咱们才敢签字。” “论证需要多久？” “这就不好说了。专家得约时间，资料得重新调，报告得反覆改。” 吴德贵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快则三五个月，慢则半年。王主任，好事多磨嘛，咱们也是为了保护你，別到时候好心办坏事，把自己搭进去。” 三五个月。 又是这个时间节点。 劳动局卡档案，財政局卡科目，审计局卡合规。 这三把锁，严丝合缝，直接把“自选超市”的大门焊死了。 王超贤没再爭辩，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就走。 不料。 次日清晨，《燕京早报》深度报导版块刊发了孟然署名的长篇通讯。 文章標题黑体加粗，极具视觉衝击力：《安南模式新探索：对话代替对抗，监督贏得信任》。 文章中，孟然一改往日尖锐辛辣的笔锋，用详实的数据和克制的敘事，全景还原了那场在国家信访局接待室里举行的“听证会”。 他详细剖析了“补偿方案自选超市”的设计逻辑，將其誉为“基层治理智慧的结晶”、“破解国企改革歷史遗留问题的破冰之举”。 这篇报导除了刊发在报纸上，同时发表在国內几大知名bbs论坛上，跟帖数迅速破万。 网民们对安南县政府放下身段、引入媒体监督、尊重工人选择权的做法给予了极高评价。省委办公厅甚至將这篇报导编入了当天的《每日舆情內参》，上报给省领导参阅。 安南县，一夜之间被架上了舆论的道德高地。 然而，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王超贤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篇报导就是一把双刃剑。外面讚誉声越大，內部落地的压力就越重。 一旦“自选超市”变成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孟然那支笔，隨时会掉转枪口，將安南县钉在弄虚作假的耻辱柱上。 上午十点，县府办第二会议室。 王超贤以县府办副主任、红星厂改制工作协调小组常务副组长的身份，召集劳动、財政、审计三局一把手召开紧急协调会。 会议桌上，气氛诡异的融洽。 刘大头甚至带来了一辆超市用的手推车，里面堆满了发黄、破损的牛皮纸档案袋。一股陈年霉味瀰漫在空气中。 “王主任，您看看。”刘大头隨手拿起一份档案，纸张边缘已经脆化，掉下几点碎屑，“张建国师傅的档案，六八年进厂，七三年参加过三线建设调去大西北，七八年又调回来。中间这五年的工龄证明，原接收单位早就破產重组了。这怎么算？不查清楚，就是对老同志不负责任。” 老张捧著保温杯，慢悠悠地接话：“老刘说得在理。財政这边也是一样。我昨天专门给市局预算科打了电话请示，人家明確答覆，没有上级文件，自创科目拨付资金，属於严重违反財经纪律。咱们县本来就是转移支付县，一旦被市里盯上，明年的转移支付额度都要受影响。这个责，太大。” 审计局长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技术等级係数的专家论证会，我已经安排人去联繫省城的学者了。专家们档期满，最早也得排到下个月中旬。” 三位局长轮番发言，句句不离“大局”，字字都在“防范风险”。 王超贤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他没有发火。在体制內，发火是无能的表现。 “《盐铁论》有云，『法者，缘人情而制，非设罪以陷人也』。”王超贤环视三人，拋出自己的理论依据，“规矩和程序，设立的初衷是为了解决问题，规范流程，而不是作茧自缚的藉口。三位局长提出的困难，客观存在。但红星厂几百號工人的吃饭问题，更是迫在眉睫的政治任务。” 他拿出一份连夜起草的备忘录，分发给三人。 “我提议，採取『容缺受理、分批拨付』的变通机制。”王超贤详细阐述，“档案一时查不清的，按照最低工龄基数，先行核算並发放百分之五十的补偿款，保障工人的基本生活。剩余部分，等档案核实清楚后，多退少补。至於財政科目，先掛在『暂付款』名下，由县政府出具专项背书。技术係数论证可以同步进行，不影响基础补偿的兑现。” 这是一个极具操作性的折中方案。既兼顾了工人的诉求，又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了行政风险。 然而，老张连备忘录都没看，直接推了回去。 “王主任，財政帐务上，从来没有『多退少补』这种非规范操作。发出去的钱，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算谁的坏帐？掛『暂付款』？年底决算怎么平帐？”老张连连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刘大头也跟著附和：“容缺受理，万一最后查出来档案造假，这可是违法乱纪的事，我们劳动局承担不起这个审查不严的责任。” 推諉扯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只要不担责，事情拖黄了也与他们无关。 第116章 生死状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毫无进展。 王超贤宣布散会。 看著三位局长夹著公文包，有说有笑地走出会议室，他又一次体会到了行政冗余带来的窒息感。 时间在无休止的公文流转和跨部门协调中，过去了一周。 这天上午。 王超贤正埋头翻看红星厂的报表。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红星机械厂的工人领袖张建国走了进来。 李伟和另外三个红星厂的工人代表紧跟其后。 几个人的脸色不不好看。 张建国把破旧帆布包往会客区的茶几上重重一扔。 “王主任。这趟燕京没白跑啊，回来就高升了？” 这话夹枪带棒，透著一股子火气。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张建国双手撑在茶几边缘。 胸口剧烈起伏著。 “这都过去一个星期了。”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头三天，厂里兄弟们还念你的好。第四天没动静，有人就开始嘀咕。今天早上，我带著李伟去財政局问进度，人家办事员眼皮都没抬，说根本没接到什么红星厂的补偿计划！！” “你给我们透个底。” “燕京那一出，是不是你们当官的合伙演的戏？” “弄个什么自选超市，就是为了把我们骗回安南？” 李伟在旁边忍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 “我就说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在燕京的时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什么尊重我们的选择，什么当家作主。” “全他妈是放屁！” 李伟情绪激动。 “把我们骗回来，然后就晾著我们。” “张师傅，咱们就不该回来！” “明天我们就买票再去燕京！” “这次不见到大领导，死也不回来！” 另外几个工人也跟著大声附和。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走廊外已经有几个其他科室的干事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王超贤站起身。 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 “小赵。”王超贤衝著门外喊了一声。 刚才还躲在隔壁偷听的赵磊，立马推门进来。 “倒水。”王超贤指了指沙发，“拿我柜子里那盒铁观音。別拿一次性纸杯，用瓷杯。” 赵磊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泡茶。 “砰”地一声，王超贤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一声响，把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视线全给夹断了，也把屋里那股子燥热的火药味给闷在了罐子里。 “张师傅，李伟兄弟。” “先喝口水。” “润润嗓子。” 张建国没接水杯。 “水就不喝了。” “今天没个准信，我们这几个弟兄们就睡在你这办公室了。” 王超贤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古话里说的好，『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我王超贤既然在燕京签了字，就一定会兑现。” “张师傅，你们在厂里干了半辈子，都是明白人。我如果想忽悠你们，弄个和稀泥的方案就行了，大可不必搞出这么一个把劳动、財政、审计三个实权局全部得罪光的『自选超市』。” “现在確实遇到了一些阻力。” 王超贤没有隱瞒，实话实说。 张建国追问。 “什么阻力？” “县长不批？还是局长不办？” “你一个县府办副主任，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但是，王超贤没有把高县长跟三个局长推出来当挡箭牌。 体制內有条碰不得的高压线。 矛盾不上交，更绝不能向外转嫁。 今天他要是图自己脱身，把內部倾轧的烂帐抖搂给群眾，一旦群眾围堵县长，事態彻底失控，陈远山好不容易压住的局面就会全盘崩溃。 他王超贤也会彻底沦为官场弃子，被贴上“破坏班子团结”、“政治极不成熟”的死標籤。 以后哪位领导还敢用一个出卖同僚的下属？ 扛事，是基层干部的基本功。 “程序上的问题。” 王超贤看著张建国。 “各局委办有他们的规章制度。” “打破常规需要时间。” 李伟冷笑一声。 “时间？” “一天推一天，一年推一年。” “等我们都饿死了，你们的程序就走完了！” 王超贤猛地站起身。 双手按在茶几上。 身体前倾。 “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还没有实质性进展。” “我王超贤亲自买票。” “陪你们再去一趟燕京。” 张建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超贤会发这种毒誓。 一个县里的干部。 主动陪著上访群眾进京。 这等於是把自己的政治生命直接宣告终结。 张建国盯著王超贤看了半晌。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不到任何退缩。 “好。” 张建国抓起茶几上的帆布包。 “我们就再信你三天。” “三天后见不到真金白银的动作。” “咱们走著瞧。” 工人们摔门而去。 办公室重新恢復了安静。 王超贤走到窗前。 看著楼下张建国等人骑著破旧的自行车离开县委大院。 七十二小时。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死线，也是红星厂几百號工人的忍耐极限。 硬碰硬去逼著刘大头和老张签字是不可能的。 三天。七十二小时。 行政审批的齿轮卡死了，靠讲道理润滑不了。那帮老油条认的不是道理，是权力。 王超贤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副县长李强的办公室。 敲门。 “进。” 王超贤走过去，拿起暖瓶，往李强桌上的玻璃杯里续了点开水。 “遇到坎了？” “老张、老刘、老吴，这三个人穿一条裤子。他们这不是守法，是以法谋私。高县长在背后递的条子，他们照单全收。卡住红星厂的补偿款，表面上是给我穿小鞋，实际上呢？” 王超贤加重语气。 “方案是常委会全票通过的。陈书记拍了板，您当时也举了手。现在下面几个局长却以各种理由推諉。表面上是卡红星厂的资金，实际上，这是把陈书记和您当时举手通过的决议当成了儿戏。长此以往，县里的政令还怎么出得了这栋楼？这打的是常委会的脸，是打您的脸。” 李强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王超贤这句话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安南县政府大院里，高宏斌是一把手，他李强是常务副县长。 平时高宏斌吃肉，他连口汤都喝得勉强。 这次红星厂的事，高宏斌栽了跟头，陈远山藉机发难，李强本以为能趁机扩大点话语权。 结果高宏斌玩了一手“软抵抗”，直接把常委会的决议架空了。 “红星厂那帮工人刚才来过了。” 王超贤继续添柴，“我给他们立了军令状。三天之內不见钱，我亲自陪他们去燕京。真到了那一步，省里的板子打下来，高县长有办法脱身，咱们这些人，全得填进去。” 李强坐不住了。 “胡闹！”李强指著王超贤的鼻子，“谁给你的胆子立这种军令状？陪上访户进京？你这政治前途不想要了？” “不要了。”王超贤回答得乾脆，“事情办砸了，我这副主任也干到头了。不如鱼死网破。” 李强盯著王超贤。 平时看著文质彬彬，说话和和气气，关键时刻骨子里却藏著亡命徒的狠劲。 这小子敢把天捅破，就真敢拉著所有人一起下水。 如今王超贤向他诉苦，李强混跡官场多年，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小子不是来诉苦，是来借刀的。 “行了，收起你那套鱼死网破的戏码。” 李强往后一靠，恢復了领导的做派。 “官场上的事，讲究个借力打力。他们能用程序卡你，咱们就能用业务卡他们。老张和老刘既然喜欢讲规矩，那咱们就跟他们好好讲讲规矩。” 第117章 借力打力 王超贤给李强杯里添了七分满的热水，顺势递过话头適时地捧了一句：“县长高见，还请您指点迷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李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红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小子不仅敢捅破天，还懂规矩，该伏低做小的时候绝不含糊。 他在安南县当了这么多年的副县长，一直被高宏斌压著一头，今天借著红星厂的事，正好敲打敲打下面那几个只认县长不认副县长的滑头。 隨机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农业局长办公室的电话。 “老马，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对，现在。把你那份申请农机补贴的报告带上。” 掛断电话，李强笑一声。 “財政局卡你的钱，劳动局卡你的档案。巧了，农业局的农机补贴在老张那压了半年，乡镇企业局的招工指標在老刘那也一直没批。今天，我让他们知道知道，安南县的政府大院，不是他高宏斌一个人说了算。” 王超贤坐在沙发上，看著李强掛断电话，已经把利害关係理清了。 你不给我盖章，我就掐你的脖子。 制衡术，这便是行政系统里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 十分钟后，农业局长马建国气喘吁吁地跑进办公室。 李强没废话，直接交代任务。 “老马，农机补贴那笔款子，今天必须从財政局要出来。春耕马上到了，耽误了农时，你负全责。” 李强板著脸，官威十足，“你去財政局找老张。他不签字，你就带著全县的种粮大户去他办公室喝茶。他不是讲程序吗？你告诉他，农民的肚子不讲程序。” 马建国一愣，隨即大喜。 这笔钱他催了半年，老张一直推諉。 现在有分管副县长撑腰，他底气足了。 “李县长放心，要不出钱，我今天就睡在財政局！” 马建国拿了尚方宝剑，风风火火地走了。 李强转头看向王超贤。 “去，给刘大头打电话。就说我说的，下午两点，在县府办开个协调会。让他务必准时参加。” 下午两点。 县府办小会议室。 李强坐在主位。 王超贤拿著笔记本坐在旁边做记录。 刘大头夹著公文包慌慌张张地进来，脑门上全是汗。 他刚接到消息，农业局长马建国带著十几號人堵在財政局长办公室门口，扯著嗓子要农机补贴，老张被弄得焦头烂额。 刘大头察觉到风向不对。 李强平时不管人事和社保这一块，今天突然召集协调会，来者不善。 “李县长，您找我。”刘大头陪著笑脸坐下。 “老刘啊，最近工作挺忙？”李强放下茶杯，语气和蔼。 “忙，太忙了。” 刘大头顺杆爬，“红星厂那几百號人的档案，局里几个人没日没夜地查，脑袋都大了。” “辛苦是辛苦，但工作方法得改进。” 李强话锋一转，打起了官腔，“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谈红星厂的。是谈谈乡镇企业招工的事。” 刘大头心里咯噔一下。 “青石镇那几个罐头厂、砖窑厂，马上要扩大生產。乡镇企业局那边报了五百个招工指標，要走你们劳动局的下岗再就业补贴通道。这报告压在你那半个月了，怎么个意思？”李强盯著刘大头。 刘大头擦了擦汗：“李县长，这事儿不怪我。那几个厂子的资质不全，手续也没批下来。按规矩，不符合申请下岗再就业补贴的条件啊。” “规矩？”李强笑了。他的笑让刘大头心里发毛。 “老刘，你跟我谈规矩。那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 李强身体前倾，“乡镇企业发展，是县里的重点工程。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是重中之重。你卡著指標不放，导致企业招不到人，停工停產。这个损失，你劳动局承担得起吗？” “这……”刘大头语塞。 “你讲规矩，讲程序正义。” 李强步步紧逼，“那好，明天我就在县长办公会上提议，对劳动局近三年的补贴发放情况进行全面审计。只要有一笔钱发得不合规矩，我拿你是问。” 刘大头后背湿透了。 劳动局的补贴帐目，哪经得起全面审计？ 里面有多少人情户、关係户，他自己最清楚。 李强这是拿捏住了他的死穴。 “李县长，您这……您这不是难为我吗？”刘大头声音发虚。 “我难为你？” 李强靠回椅背，“是你老刘难为我吧。常委会定下来的红星厂补偿方案，你非要卡著档案不放。你当別人都是傻子？高县长让你拖，你就真打算拖死这几百號工人？” 这层窗户纸被直接捅破。 刘大头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成了神仙打架的炮灰。 王超贤適时开口，递上一个台阶：“刘局长，《荀子》有言，『权谋倾覆，人事之常』。你夹在中间难做，我们理解。容缺受理的方案我已经擬好了，只要你签个字，红星厂第一批款子发下去，工人们安稳了，乡镇企业的招工指標，李县长这边自然也会大力协调。”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刘大头看著桌上的那份容缺受理备忘录。 这字一签，等於背叛了高宏斌。 但不签，李强这关他今天绝对过不去。 权衡利弊，刘大头咬了咬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在备忘录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王主任，这字我签了。但丑话说在前面，以后出了问题，你们得给我兜著。”刘大头把笔一摔，破罐子破摔。 “刘局长放心，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王超贤收起文件。 搞定了刘大头，王超贤马不停蹄直奔財政局。 財政局长办公室里，马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抽菸，几个种粮大户蹲在门口。老张躲在办公桌后面，愁眉苦脸。 王超贤走进去，把劳动局签好字的备忘录拍在老张桌上。 “张局长，劳动局已经核算完第一批人员的最低工龄基数。这笔钱，可以动了吧？” 老张拿起备忘录看了一眼，眼皮直跳。 刘大头这个软骨头，竟然先叛变了。 “超贤老弟，刘大头签字没用啊。没有省里的科目代码，这钱我拨不出去。”老张还在死撑。 “张局长，农机补贴那笔钱，有科目代码吧？”王超贤指了指沙发上的马建国，“你卡著不放，是因为县財政帐上没钱，还是因为你把这笔钱去別的地方了？” 张局长大惊。 开发区那笔烂帐，高宏斌受益他做的。 王超贤怎么知道的？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老张拍桌子站起。 “是不是乱讲，审计局查一查就知道了。” “红星厂的补偿款，掛『暂付款』走帐，这是惯例。你今天把字签了，农机补贴的事，李县长那边可以宽限你两个月，让你去筹款。你不签，明天马局长就带著人去市委门口要农机补贴。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开发区的帐烂包不住，你猜高县长保不保得住你？” 老张跌坐在椅子上。 王超贤这招釜底抽薪，直接切断了他的退路。 他拿起笔，手有些抖。在拨款单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財政局的大红印章。 王超贤拿起单子，吹了吹上面的红泥印。 两道关卡，一天之內，全部打通。 官场就是这样。 讲法理行不通的时候，就讲利害。 第118章 拿报纸当圣旨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高宏斌猛拍了一下桌面。 刚接到消息，財政局长老张和劳动局长刘大头，双双在红星厂的补偿拨款单上签了字，盖了公章。 这两个老油条，平时的忠心表得比谁都好，真遇到事，真是不担事。 这件事情，本是他给王超贤量身定製的局。 高宏斌自己主抓的改制业务没兜住底，闹到燕京去上访。 事情在市委赵书记那里掛了號，他已经顏面扫地。 派去截访的秘书孙明，平时耀武扬威，到了燕京却惹事栽了大跟头。 连带著他这个县长也跟著吃瓜落。 反观王超贤，单枪匹马杀进燕京，兵不血刃把人带回来，还搞出一个什么自选超市，被捧上了天。 真让王超贤顺顺利利把红星厂的钱发下去，他高宏斌的脸往哪搁。 高宏斌的能力就成安南官场的笑话了。 更可气的是李强这个万年老二，这回居然直接掀了桌子。 拿农机补贴和招工指標当筹码，逼著劳动局和財政局就范。 这不是协调工作，这是赤裸裸的政治讹诈。 “去，通知所有在家的副县长，下午两点召开县长办公会。” “把王超贤也叫上，让他做记录。” 下午14：05分，县政府会议室。 “今天开这个短会，只说一件事。” 高宏斌不绕弯子，直接开火，“红星厂改制补偿款的拨付问题。” 他目光扫过全场。 “我听说，有人未经县长办公会討论，擅自逼迫財政局和劳动局违规签字，搞什么『容缺受理』。这是极其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是对国家財政资金的极度不负责任！” 高宏斌一掌拍在桌子上。 “我再次严肃声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违规动用財政专户资金！出了问题，不用常委会討论，直接移交纪委！” 高宏斌这通邪火冲谁发的，在座的几个副县长心里门儿清。 拿纪委嚇唬人？ 孙明刚被燕京警方刑拘，高宏斌自己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乾净，今天倒跑来扯虎皮做大旗。 李强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 “高县长指示得对，財政资金安全是红线，谁碰谁负责。” 李强先顺著话头定了个调子，紧接著腔调拔高了两度。 “不过，红星厂的问题，是常委会全票通过的决议，白纸黑字盖著县委的大印。” “至於高县长口中的逼迫，这话从何谈起？” “在座各位都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老张和老刘是多年的老同志，觉悟摆在那里。谁有那个胆子，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著签字盖章？” “劳动局和財政局充分领会常委会精神，结合红星厂实际困难，主动作为。这叫灵活变通，这叫特事特办。” 高宏斌麵皮紧绷。 他总不能现在打电话把老张和老刘叫到会议室当面对质。 真把那两个人叫来，问是不是被李强逼的。 老张和刘大头敢认帐？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特事特办也要讲规矩！” 高宏斌寸步不让，直接把矛头对准李强。 “李县长，你分管农业和乡镇企业，手伸得太长了吧？红星厂改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高县长，这话就见外了。”李强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咱们政府大院门头上掛著『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这人民群眾的事，还分你的我的？分工是工作需要，可为老百姓排忧解难，那是党性原则。” “再说了，红星厂改制是全县天字第一號的大事。我这个副县长，关心一下不过分吧？” 高宏斌眉头一皱，刚准备拿政府办的工作纪律来反驳，李强根本没给他留缝隙，连珠炮似的继续输出。 “常委会全票通过的方案，白纸黑字盖著大红印章，在下面转了整整一个星期，硬是走不完一个流程。高县长，张建国今天上午带著人把县府办的门槛都快踩平了，人家连行李卷都打好了，嚷嚷著买好明天的火车票，要来个二进宫。” “这个时候不採取果断措施把钱发下去稳住大局，难道等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燕京那边再打个电话过来？真到了那一步，高县长，难不成您亲自买票去接人？” 高宏斌现在哪还敢听见“进京上访”这四个字。 要是红星厂那帮工人真的再跑去燕京闹一出，都不用陈远山动手，市委赵书记绝对会亲手扒了他的皮。 李强看著高宏斌那张由红转白的脸，顺手又补了一刀。 “老张和老刘今天也是被逼到份上了。工人们放出话来，今天要是拿不到钱，晚上就去他们家里搭地铺。老张血压飆到一百八，老刘连速效救心丸都掏出来了。我这要是再不出面协调，咱们县政府大院明天就得改名叫红星厂临时招待所了。特事特办，那也是为了给高县长您分忧啊。” “那也不能违规操作！” 高宏斌自知理亏，但是气势不能输，“我作为一县之长，必须为全县的財政安全负责。这笔钱，没有合规手续，坚决不能拨！” 李强没接话茬，看了眼记录席上的王超贤。 “小王，你是红星厂改制工作协调小组的副组长。具体业务你最清楚，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超贤站了起来。 “高县长，各位领导。我能先匯报个情况吗？” 高宏斌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说。” 高宏斌冷冷吐出一个字。 王超贤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走到会议桌前，铺开。 那是昨天的《燕京早报》。 “高县长，孟然记者的这篇报导，昨天已经被省委办公厅编入了《每日舆情內参》。省委领导批示，安南县探索出的『对话代替对抗，尊重工人选择权』的模式，值得全省借鑑。” 会议室里的空气隨著王超贤铺开那张《燕京早报》而陷入沉思。 高宏斌盯著报纸上黑体加粗的標题，麵皮微微抽动了两下。 “王超贤，你是不是觉得拿张报纸就能当红头文件使了？” ......................... 第119章 背景再次成谜 高宏斌声音透著轻蔑：“省委领导批示，肯定的是对话代替对抗的大方向。” “领导让你们搞创新，没让你们无视財经纪律去搞违规操作。拿舆论来对付县长办公会，还有没有政治觉悟？” 其他几位副县长交头接耳，纷纷点头。 行政体系里，红头文件就是法。 省委领导的批示，要是没走机要通道形成正式下发的带文號文件，那就是个指导意见，不能当做財政拨款的硬性依据。 李强余光扫向左前方的王超贤。 王超贤连坐姿都没变，脊背挺的笔直。 面对高宏斌的疾言厉色，王超贤静静听著，边听边在笔记本上做记录，表现的比谁都虚心。 稳的很。 李强跟王超贤长时间接触下来，早摸透了这年轻人的行事路数。 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打无准备之仗。 燕京信访局那种局面，王超贤都能靠著借力打力生生蹚出一条路，今天不会犯拿报纸当文件的低级错误。 报纸不过是个引子。 王超贤拉开黑色公文包拉链，从中抽出两页a4纸。 纸张是复印件，但页眉处那几个大字黑的很明显——关於加快全省企业改革进度的指导意见。 最上方带著省委办公厅下发的文號。 “高县长说的对，报纸不能当文件。但这份省委办昨天下午刚签发的指导意见，请您过目。” 高宏斌眉头紧锁。 省委办昨天下午签发的文件？ 县委机要室还没收到通报。 县长都没看到的东西，一个副科级小秘书，越过市委和县委两级机要系统，提前拿到了省委的红头文件？ 几个副县长互相递著眼色，心思各异。 安南县委大院里关於王超贤的传闻由来已久。 名校硕士，放著燕京的待遇不要，跑来这地方熬资歷。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到了燕京那种地方，连国家信访局的人员都亲自出面安排。 现在更离谱，省委昨天下午刚出炉的文件，市委机要局估计还在走盖章流程，王超贤今天直接拿来拍在办公会的桌子上。 没等高宏斌发难，王超贤已经开口。 “高县长，各位领导，我给您匯报一下这份文件的核心內容。” “各地在推进国企改制和妥善安置下岗职工的过程中，要打破教条主义。简化审批程序，提高行政效率，实行特事特办。任何部门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资金拨付与人员安置。对因推諉扯皮导致群体性事件的，一律就地免职，严厉追责。” 这段话念完，会议室里非常安静。 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特事特办，就地免职。 这三个要求摆在明面上，没给下面留钻空子的余地。 刚才还准备帮腔的几个副县长，全都闭了嘴。 大家都是老油条，省委下发这种指导意见，摆明了是对基层推諉扯皮现象动真火。 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撞枪口，那就是拿自己的职位开玩笑。 李强反应很快，迅速扫完手里的复印件，脸上的阴沉消失了，表情变得很激动。 李强把文件往桌子中间一推，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发出咚咚的声响。 “高县长，同志们。” 李强打起了官腔，语调起伏：“省委这份文件下发的太及时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安南县昨天搞的容缺受理，契合省委的精神。我们这叫敢为人先，勇於担当。” 李强转头看向高宏斌，笑的很得意：“高县长，您刚才说要废除拨款单。现在看来，这拨款单得加急办。要是按照您说的继续卡著资金不放，万一红星厂的工人再闹起来，省委这免职的处罚下来，咱们在座的各位谁去承担责任？” 高宏斌咬紧了牙。 高宏斌盯著那份复印件。 他知道这份文件是真的。 王超贤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偽造省委文件。 可王超贤到底哪来的关係，能比市委机要局还早一步拿到文件？ 这种信息差打破了官场的常规逻辑，让高宏斌觉得很荒谬。 其实，答案很简单。 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 上午王超贤跟苏蔚来通话时，苏蔚来给了这份文件。 王超贤也惊讶苏蔚来的背景，但是像这种文件苏蔚来怎么拿到的？ “你这渠道有点厉害。” “干新闻的，没点门路吃什么饭。” 苏蔚来隨口把话题拨开：“拿著这份文件去开会吧。记住了，別当成正式文件下发，就当是內部学习资料。他们要是拿程序压你，你就让他自己去市委打听，看这文件是不是真的。” ...................... “既然省里有了明文规定。” 高宏斌马上变了脸。 高宏斌收起怒火，换上公事公办的面孔：“那我们安南县自然要贯彻落实。” “老张和老刘那边，后续的合规性手续要限期补齐。特事特办也得要规矩，不能瞎办乱办。国家財政的钱，每一笔都得经得起检验。” 高宏斌站起身端起茶杯，看都没看王超贤一眼。 “小王，你既然是协调小组的副组长，这件事你负责盯紧。钱可以先拨，档案核查和科目审批的流程要在事后完善。要是后面查出哪笔帐对不上，唯你是问。” 这番话说的很圆滑。 顺应了省委的要求，保住了自己作为县长的体面，把后续的责任风险重新甩给了王超贤。 “散会。” 当天下午，財政局专户里的第一笔补偿款，划拨到了红星机械厂的帐上。 消息传回厂里，家属院热闹起来。 张建国带著李伟等十几个工人代表，拿著一面锦旗，敲锣打鼓的进了县委大院。 门卫大爷嚇的差点按警报器，等看清那锦旗上写著青天大老爷为民办实事几个字时，才鬆了口气。 赵磊在走廊里急的满头大汗，拦著张建国：“张师傅，张大爷。咱们不兴这个。王主任在里面接电话呢，您这敲锣打鼓的，影响不好。” “有啥不好的？当官的给老百姓办了实事，老百姓就得感恩。”张建国嗓门洪亮，把手里的帆布包往腋下一夹，挤进了办公室。 王超贤刚掛断苏蔚来的电话，抬头就看见这一群人。 “王主任，钱到帐了。”张建国脸上带著笑，眼眶有些泛红。 张建国拉住王超贤的手：“你是个说话算话的老爷们。之前在办公室，我老张说话难听，你別往心里去。” 李伟在旁边挠了挠头，有些侷促的搓著手：“王主任，对不住啊。我这人脾气爆，错怪你了。以后在安南县，谁要是敢在背后说你一句坏话，我李伟第一个不答应。” 王超贤看著这群朴实的工人，心里放鬆了些。 “这钱本就是你们应得的，我不过是帮了点忙。” .................... 工人师傅走后。 锦旗掛在办公室墙上。 王超贤知道，前期的钱发下去，只是暂时稳住了张建国那帮人的基本需求。 刘大头和老张在拨款单上签字，全拜李强施压和省委文件所赐。 指望这两人后续主动推进档案核查，纯属痴人说梦。 行政系统的齿轮一旦没了外力驱动，停摆属於必然结果。 做事就得拔出萝卜带出泥，其他包括档案一日不核实清楚，后续的积分核算和套餐选择就没法推进。 王超贤拿著红星厂职工花名册，带著赵磊，直奔劳动局档案室。 劳动局档案科科长马斌坐在一张红木办公桌后。 看到王超贤进来，见有人进来，马斌抬眼打量。 认出是最近县里风头正劲的王超贤，赶紧站起身绕过办公桌。 “王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灰大，別脏了您的衣服。” 马斌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第120章 处理问题 “王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灰大，別脏了您的衣服。” 马斌客气的跟王超贤问候著。 “马科长体恤下属，我这当主任的也不能摆架子。” “王主任真会开玩笑。您今天大驾光临，有何指示？只要刘局长点过头，我马斌绝无二话。” 马斌就是一个太极高手，不管王超贤今天来有什么事情，皮球先踢回给刘大头。 王超贤直接表明了来意。 “马科长，第一批一百二十人的档案核对进度怎么样了？按计划，明天下午要出积分公示表。” 谁知，马斌两手一摊，叫起屈来。 “哎哟，我的大主任。您是真不知道这活儿有多难干。这红星厂的档案，那就是一笔糊涂帐。六十年代的手写招工表，字跡糊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还有那些下过乡、当过兵、后来又顶班进厂的，中间断档的年份怎么算？我们科满打满算就三个人，连轴转了两天，才理出不到二十份。” 客观来讲，马斌说的有一定道理。 那个年代的档案管理確实混乱。 但三四个人一天核对不到十份档案，这效率摆明了是消极怠工。 王超贤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翻开桌上的一本档案。 “马科长，『事者，生於虑，成於务，失於傲』。工作有困难，想办法解决。拖延不是办法。” 王超贤指著花名册上一个叫李建军的名字，“这份档案卡在哪了？” 马斌从旁边抽出一份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李建军，七五年下乡插队，七九年返城进厂。他插队那四年的工龄，按照省里的政策，可以视同缴费年限。但是，他的档案里没有当年的知青办接收回执。没有原件，这四年我就没法给他算进去。差这四年，补偿金就差了小两千块钱。这字我能乱签吗？” 马斌把规矩摆在桌面上，一板一眼，滴水不漏。 死抠条文，拿捏著程序正义的旗號，任谁来查都挑不出半点行政上的差池。 这套把戏在机关大院里屡试不爽。 王超贤没有跟这种老油条斗嘴，贏了口舌也推进不了进度。 王超贤拉过椅子坐下，顺手翻开那份泛黄的档案袋。 迅速看了看了一遍。 但他翻到了一份一九八二年的调资审批表。 “马科长，你看看这张表。” 王超贤把调资表推过去。 “八二年全县普调工资，李建军的定级是二级工。当时的定级標准，明確要求工龄满五年。如果他不包含插队那四年，八二年他进厂才三年，根本评不上二级工。这张加盖了当时县劳动局公章的调资表，足以作为他插队经歷的旁证。” 马斌撇了撇嘴：“王主任，您这叫推理。我们干档案的，讲究的是孤证不立。没有直接证明文件，光凭一张调资表去反推，万一当年是违规操作给他提的级呢？审计局查下来，算谁的错？” 这话確实说得滴水不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王超贤不跟他废话。 “赵磊。”王超贤转头看向赵磊。 “在，主任。” “你现在去一趟县委大院，把张建国和李伟接过来。顺便让张建国在厂里挑十个识字、懂政策、身体硬朗的老工人，一起带到劳动局来。” 赵磊领命跑了出去。 “王主任，您这是干什么？” 马斌声音拔高了八度。 “档案室是保密单位，怎么能让閒杂人员隨便进？这要是丟了资料，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閒杂人员？” 王超贤站起身，不再跟马斌打哈哈，居高临下地看著马斌。 “他们是红星厂的职工代表，是改制方案的利益相关方。既然你们档案科人手不够，查不清歷史遗留问题，那就让工人们自己来查。工友互证，加上原始台帐交叉比对。查清一份，张建国签字，你马科长盖章。” 马斌急了。 “不行！哪有自己查自己档案的？这不合规矩！万一他们弄虚作假呢？” 王超贤食指点著桌子上的档案。 “先工友互证，原始台帐交叉比对。” “然后，查清一份，张建国签字画押，你马科长盖章確认。谁敢作假，直接取消补偿资格。” “不行不行，这不行！这要是让上面查下来，我这个科长还干不干了？王主任，您別为难我，我就是个底下办事的。” 马斌绕著办公桌转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省委下发的指导意见明確要求，特事特办，简化审批程序。你要是觉得这个办法不行，可以。我现在就给李强县长打电话，请他亲自过来指导你的工作。或者，你直接去跟高县长匯报，说你马科长坚守原则，寧可让红星厂的工人再闹一次，也绝不通融。” 两顶大帽子扣下来，马斌没词了。 他只是个小科长，哪敢掺和到上级领导的博弈里去。 李强现在正抓著劳动局的错处不放，要是真把李强招来，刘大头第一个拿他祭旗。 ................ 不到半小时，张建国带著十几个老工人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地下室。 王超贤把人员分成三组。 一组负责翻阅原始花名册，一组负责核对工资台帐，一组专门解决疑难杂症。 “张师傅，你们对厂里的老底子最清楚。谁哪年进厂，谁哪年受过工伤，谁调过岗，你们心里都有本帐。今天咱们就把这笔糊涂帐理清。遇到缺材料的，三个以上老职工签字作保，厂办盖章，直接作为有效凭证。” 张建国一拍胸脯：“王主任放心。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弄虚作假占公家便宜，我张建国第一个打折他的腿！” 有了这帮老工人的加入，核查进度坐上了火箭。 马斌坐在桌子后面，看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能机械地在一份份理清的档案上盖章。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第一批一百二十人的积分核算表全部理清造册。 王超贤拿著那份厚厚的表格，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表格要兑现成真金白银，还需要財政和审计的最后放行。 更关键的是，在翻阅这些档案的过程中，王超贤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 红星厂在九五年之前，不仅没有亏损，反而是连续几年的安南县的纳税大户。 档案里记录了大量九三、九四年发放的超產奖和技改补贴。 一家效益如此优良、技术骨干齐备的重型机械厂，怎么会在短短三年內，迅速衰败到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地步？ 第121章 领导的亲戚 第二天清晨，安南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王超贤走进了红星机械厂的大门。 曾经的安南县工业骄傲，如今只剩下一片破败。 高耸的红砖烟囱不再冒烟，厂房的玻璃碎了大半，风一吹，铁皮屋顶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 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台生锈的废弃工具机，横七竖八地躺在空地上。 这是一种时代悲歌的具象化。 王超贤来到厂区深处的一栋两层小灰楼。 这是厂办和財务科的留守值班办公室。 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红星厂留守处的老会计周德明正戴著老花镜，趴在桌上拨弄算盘。 “周师傅，忙著呢？” 王超贤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 周德明抬起头，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昨天张建国回厂里把王超贤夸上了天，周德明自然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县府办副主任。 但他干了一辈子財务，见惯了走马灯一样的官僚，对这些当官的始终抱有戒心。 “王主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周德明语气生硬，连个座位都没让。 王超贤不以为意，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昨天整理好的积分核算表。 “周师傅，第一批工人的补偿基数算出来了。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核对一下这三年的下岗安置费台帐。有些数据，劳动局那边的底档和厂里报上来的对不上。” 周德明推了推老花镜，接过表格翻了两页。 “对不上就对了。劳动局那帮人坐办公室吹空调，哪知道厂里的实际情况。九八年厂里为了发基本生活费，把三车间的两台德国进口铣床当废铁卖了。这笔帐根本没走公帐，直接发现金了。他们上哪查底档去？” 王超贤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信息。 “把进口铣床当废铁卖？” 王超贤皱起眉头。 “客观来讲，九八年亚洲金融危机確实对机械出口有影响。但红星厂底子这么厚，按理说撑过寒冬不成问题。这资產负债表断崖式下跌，连生產设备都要变卖度日，不符合常理。” “王主任，你是文化人，是干大事的。我就是个算帐的。” 周德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有些帐，算得清钱，算不清理。” 王超贤掏出打火机，凑过去替他把烟点上。 青白色的烟雾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周德明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其实厂子倒闭，不全是经营不善。” 周德明说出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忌讳著什么。 王超贤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拿出一份安南县新城规划图的复印件，平摊在桌面上。 “周师傅，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红星厂这块地，位置太好了。建设路和解放路交匯处，往东是新建的县医院，往南是规划中的商业步行街。三百亩的净地，放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王超贤的手指在地图上红星厂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周德明看著那张地图，夹烟的手微微发抖。 这个年轻的副主任，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本质，更是没有避讳的说了出来。 “王主任，你是个明白人。” 周德明掐灭了菸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確定没人，这才把门关死，还反锁上了。 他重新坐下，压低声音。 “三年前，市里有领导的亲戚看中了厂区这块地。” 周德明开口了，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当时县里刚出台新城规划，这块地瞬间身价百倍。那个亲戚註册了个皮包公司，打著『退城进园、联合开发』的旗號，来找我们林建国厂长谈判。” 所谓的联合开发，在近几年的房地產狂飆中屡见不鲜。 资本方不出真金白银，以极低的价格拿下国企的土地使用权，转手去银行抵押套现，再用套出来的钱盖商品房。 空手套白狼，风险全由国家和工人承担。 “林厂长拒绝了？”王超贤问。 “拒绝了。当场把人骂出了办公室。” 周德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眼底闪过一丝敬佩和痛惜。 “林厂长是个老派人，一辈子以厂为家。他说厂子是国家的，地是工人的命根子，谁也別想拿去搞投机倒把。他说只要他当一天厂长，红星厂的机器就得转下去。” “然后呢？” “然后？”周德明惨笑一声。 “然后就是天塌了。”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周德明重新点上一根烟。 他看著窗外那根废弃的红砖烟囱，声音有些发涩。 “拒绝联合开发的半个月后，厂里接连出事。先是省里、市里几家长期合作的重工企业，毫无预兆地拒绝了当年的採购合同。违约金他们照赔，但红星厂的成品直接积压在仓库里，变成了死帐。” 周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痕跡。 “咱们是重资產製造业，靠的是资金周转率。订单断了，库存压著，这只是第一刀。真正致命的在后面。” “银行抽贷？”王超贤拋出自己的猜测。 “比抽贷更狠。” 周德明苦笑，布满皱纹的脸皱成了一团。 “是『停贷逼债』。我们在县建行有一笔五百万的流动资金贷款，原本是三年期的循环额度。结果到了年底，建行那边以『企业经营风险加剧』为由，不仅拒绝了续贷申请，还提前宣告贷款到期，直接冻结了红星厂的基本户。” 资金炼断裂。 这对於一家几百人的大厂而言，无异於被掐住了大动脉。 “没有进项，帐户被封，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周德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林厂长跑断了腿，去市里找关係，连个管事的人都没见著。最后急火攻心，突发脑溢血，倒在去市委求和的路上，人没抢救过来。” 王超贤停下笔。 政治权力的阴影投射在商业运作上，杀人不见血。 “老厂长一走，群龙无首。县里顺理成章派了新的工作组进驻，第一件事就是申请破產改制。” 周德明把菸蒂按在满是菸灰的玻璃缸里，“再往后，就是你们看到的这副烂摊子。地还是那块地，但厂子没了。” 王超贤合上笔记本，目光直视周德明：“周师傅，您刚才提到，那位看中地块的是市里某位领导的亲戚。这位领导，是谁？” 周德明的动作停顿了。 他避开王超贤的视线，摇了摇头。 “王主任，我也是听说的，不敢乱讲。” 周德明把桌上的算盘往回拉了拉，一副讳莫如深的態度，“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安安稳稳退休，不想惹麻烦。您也別问了，这事儿水太深，您一个刚上任的副主任，蹚不起这浑水。” 从红星厂出来，雨下得更大了。 王超贤坐在桑塔纳的后排，看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復盘著周德明的话。 市领导的亲戚。 联合开发。 订单取消。 银行抽贷。 破產改制。 ........................ 第122章 调查 王超贤回到县委大院，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红星厂的倒闭，也绝不是简单的经营不善。 王超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自己同学周凯的电话號码。 周凯的父亲周大强，是安南县第一批靠著胆子大攒下家底的人。 早在八十年代末，周大强就开著一辆四处漏风的解放牌卡车在山路上跑运输。 那时候的路不算路，全是泥头和乱石，他凭著一股子狠劲，硬是从拉煤、拉木头这种苦力活里刨出了第一桶金。 后来县里搞建设，他顺势成立了建材公司，做起了沙石和水泥生意。 在安南县的建筑圈子里，周大强有个外號叫“沙石王”。 这种人，就是安南县工程圈的活字典。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餵？哪位啊？不知道本少爷正在忙著拯救失足少女吗？” “周凯，是我。” “哟！王大秘书！” 电话那头的周凯换了副腔调，背景音嘈杂。 他拔高音量对著旁边喊了一嗓子“去去去，没看我接要紧电话呢”，隨即环境音小了下去，换成了重重关门的动静。 “哟，这是哪阵风把咱们王大主任吹来了？” 周凯在电话里笑骂，“你这大忙人，自从升了县府办副主任，成了县委大院里的红人，我这凡夫俗子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主动查我的岗。 “少贫嘴，找你办点正事。” 王超贤直接切入正题，没理会他的胡扯。 “帮我查个公司。” 王超贤直接切入正题。 “公司？” “对，一家建筑公司。大概是三四年前在咱们安南县活动过，想拿下红星厂那块地搞开发，但没搞成。” 周凯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 “三四年前……红星厂……” 他咂了咂嘴：“你这线索也太模糊了。那几年想在安南县搞房地產的皮包公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总得给个公司名吧？” “我要是知道名字，还用得著找你？” “行吧行吧，谁让你是我兄弟呢。” 周凯答应下来，“我让我爸去问问。他跟县里建委那帮人熟，应该能打听出来。不过你查这个干嘛？县里又有新项目了？想拉兄弟一把？” “不该问的別问。” “切，官腔。” 周凯不屑地哼了一声，“等著吧，有消息了联繫你。” 周凯的办事效率很高。 一个小时后，周凯的电话先打了回来。 “超贤，查到了。” 周凯的声音有些兴奋，像是是在表功。 “那家公司叫『天宇建工』，法人代表叫张伟，一个外地人。我爸说，当年这家公司在安南县確实蹦躂过一阵子，口气大得很，说背后是市里的大领导。” “不过这公司就是个空壳子，註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除了一个办公室，连个施工队都没有。” 天宇建工。 王超贤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四个字。 “还有別的吗？” “没了。这种皮包公司，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我爸让我提醒你一句，这家公司虽然黄了，但当年跟这家公司走得近的几个人，现在都混得不错。比如咱们县建行的行长，当年就是信贷科的一个副科长。” 周凯的话，印证了周德明的说法。 银行抽贷，不是偶然。 王超贤掛断了周凯的电话。 他在笔记本上把“天宇建工”这四个字圈了起来。 旁边写上了法人代表张伟的名字。 事情的轮廓已经开始显现。 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企业破產案。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王超贤並没有停下。 他拨通了苏蔚来的號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王大主任，你最好有要紧事。” 苏蔚来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起床气。 “昨天刚发了那么大一篇报导，今天正休班呢。” 王超贤笑著调侃了一句。 “你们省报的作息时间真是让人羡慕。” “少废话，有事说事。” 苏蔚来在那头打了个哈欠。 “帮我查一家公司。” 王超贤收起玩笑的语气。 “天宇建工。” “法人代表叫张伟。” “註册地应该就在天府市或者咱们江东省內。” “天宇建工？” 苏蔚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查一家建筑公司干什么？” “这家公司三四年前在安南县活动过。” 王超贤简单说明了情况。 “他们当时想拿下红星机械厂的地皮搞联合开发。” “被当时的老厂长拒绝了。” “没过半个月，红星厂的订单全黄了。” “县建行直接停贷逼债。” “老厂长去市里上访的路上突发脑溢血人没了。” “紧接著县里就派工作组进驻搞破產改制。” 苏蔚来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你怀疑这家公司在背后搞鬼？” “不是怀疑，是肯定。” 王超贤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红星厂三百亩净地，位置在安南县新城规划的核心区。” “这是一块大肥肉。” “有人想把红星厂弄死，然后名正言顺地把地拿走。” “我明白了。” 苏蔚来说道。 “你想知道这家公司背后的实控人是谁。” “对。” 王超贤应了一声。 “我一个同学给我提供了一下內幕，这家公司当年號称背后有市里的大领导。” “我想知道真相，这件事的幕后的神仙到底是谁？” “交给我吧。” 苏蔚来答应得很痛快。 “我找省工商局的朋友调一下企业內档。” “这种皮包公司，表面上的法人肯定是个白手套。” “得查股权穿透。”苏蔚来一针见血，“往上倒查三层甚至四层股东结构。看看最后控股的，到底是哪家投资公司，或者哪个代持机构。” “查底档可以，动作要轻。这帮人当年能把红星厂逼上绝路，又能在县建行呼风唤雨，別把你工商局的朋友折进去。” “哟，王大主任还会关心人呢？” 苏蔚来在电话里乐了，“把心放肚子里。干我们新闻调查的，找线索从来不留尾巴。工商局內网系统每天查询量成千上万，调个几年前註销公司的旧档，激不起水花。” 王超贤看了一眼桌上的檯历。 红星厂的第一笔补偿款发下去了，但这只是治標。 背后的的真相要是搞不清楚，保不齐后期又会出现什么么蛾子。 “大概需要多久？” 王超贤问。 “怎么，急著拿真凭实据去陈书记面前表功？”苏蔚来顺口挖苦。 “急著给红星厂几百號人一个交代。”王超贤把钢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顺便看看安南县这泥坑里，到底藏著多大的王八。” “口气不小。查出真王八来，你这副科级的身板抗得住？” 王超贤把李强的原话搬了出来：“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 “明天给你准信。” 苏蔚来掛断了电话。 王超贤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整理思绪。 如果天宇建工背后真的有市级领导撑腰。 那高宏斌在红星厂改制这件事上的种种反常举动就都有了解释。 高宏斌不是在犯蠢。 他是在替上面的人办事。 安排孙明去暴力截访，也是为了赶紧把工人的嘴堵上。 高宏斌不是在犯蠢，是在替上面的人办事，是在赶时间。 只要工人的嘴被堵住，破產程序顺利走完，红星厂那三百亩位於新城核心区的净地，就能名正言顺地掛牌出让。 王超贤睁开眼睛。 他感觉自己摸到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这张网从天府市一直罩到安南县。 把红星厂几百號工人的饭碗兜在里面。 第123章 请老板放心 第二天，下午三点。 王超贤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 “查到了。” 苏蔚来的声音少见地透著凝重。 “王超贤，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王超贤握紧了话筒。 “直接说结果。” “天宇建工的法人张伟，確实是个傀儡。” 苏蔚来语速很快。 “他原本是天府市郊区的一个长途车司机。” “天宇建工的註册资金五十万，全资控股股东是一家叫『海纳投资』的海南公司。” “我又托人查了这家海纳投资。” “海纳投资的法人也是个不相干的人。” “但是，海纳投资的实际出资人和最终受益人，查出来了。” 苏蔚来停顿了一下。 “是谁？” 王超贤追问。 “宋涛。” 苏蔚来说出这个名字。 王超贤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宋涛是谁？” “你不知道宋涛，那你总该知道宋明理吧？” 苏蔚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超贤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当然知道宋明理。 天府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在天府市的权力架构中，宋明理是实打实的三號人物。 分管国土、发改等核心部门。 位高权重。 “宋涛是宋明理的独生子。” 苏蔚来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王超贤全明白了。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宋明理的儿子看中了红星厂的地。 老厂长不给。 於是市里的关係开始发力。 省里的合作企业取消订单。 县建行停贷。 这一切对於一个常务副市长来说，不过是打几个招呼的事情。 高宏斌作为安南县长，自然乐於为常务副市长的公子效劳。 他积极推动红星厂破產。 就是为了把这三百亩地乾乾净净地交到宋涛手里。 “王超贤，你在听吗？” 苏蔚来半天没听到动静，开口问道。 “我在听。” 王超贤的声音很平静。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苏蔚来提醒他。 “宋明理可不是高宏斌。” “那是市委领导。” “你一个副科级干部，想去查常务副市长的儿子？” “这无异於以卵击石。” “我知道轻重。” 王超贤回答。 “你把查到的这些股权穿透资料，复印一份。” “找个安全的渠道寄给我。” “你要这些干什么？” 苏蔚来有些急了。 “你別乱来！” “没有证据，陈书记也保不住你！” “我不会乱来。” 王超贤语气平稳。 “这些资料我先留著备用。” “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蔚来嘆了口气。 “有情况隨时联繫。” 掛断电话，王超贤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他把写著“天宇建工”和“张伟”的那页纸撕了下来。 拿打火机点燃。 扔进菸灰缸里烧成灰烬。 .................... 与此同时。 天府市。 这里有一家名为“水云间”的隱蔽餐厅。 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特定身份的会员。 外观看起来只是一排普通的仿古建筑。 但內部的装修却极尽奢华。 紫檀木的家具散发著淡淡的香气。 地上铺著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 高宏斌此刻正坐在最豪华的“帝王厅”里。 他没有带秘书。 甚至连司机都没让跟上来。 他一个人坐在宽大的沙发上。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高宏斌立刻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快步走到门口。 包厢门被服务员推开。 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神態倨傲。 “王大秘，您可算来了。” 高宏斌满脸堆笑。 他双手伸出去，紧紧握住中年男人的手。 来人正是宋明理的专职秘书，王建国。 宰相门前七品官。 高宏斌这个安南县长，在王建国面前完全摆不出任何架子。 “路上有点堵车，高县长久等了。” 王建国语气平淡，抽回了手。 “哪里哪里，我也是刚到。” 高宏斌赶紧把王建国往主位上请。 “王大秘能赏光，是我高某人的荣幸。” 王建国在主位上坐下。 高宏斌亲自拿起茶壶，给王建国倒了一杯茶。 王建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不错。” 王建国放下茶杯。 “高县长今天单独约我出来，不是只为了请我喝茶吧？” 高宏斌赶紧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王大秘工作繁忙，我就不绕弯子了。” 高宏斌陪著笑脸。 “主要是想向老板匯报一下安南县近期的工作情况。” 王建国口中的老板，自然就是宋明理。 “老板最近很忙。”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 “全省的经济工作会议马上要开了。” “市里的各项指標压力很大。” “老板对安南县的经济发展，一直是很关心的。” 王建国停顿了一下。 “特別是新城区的建设规划。” “进度太慢了。” 高宏斌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正题来了。 “王大秘批评得对。” 高宏斌立刻检討。 “新城区的建设確实遇到了一些阻力。” “主要还是红星机械厂那个歷史遗留问题。” “那帮工人思想觉悟不高，一直在闹。” 王建国看了高宏斌一眼。 “我听说，前几天红星厂的人跑到燕京去了？” “还把国家信访局给惊动了？” 高宏斌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这事儿怪我，怪我工作没做到位。” 高宏斌赶紧解释。 “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 “现在人已经安抚下来了。” “安抚下来了？” 王建国冷笑一声。 “我怎么听说，你们县里搞了个什么『自选超市』？” “还要成立监督委员会？” “还要查帐？” 王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高县长，你们安南县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政府的帐，什么时候轮到一帮下岗工人来查了？” 高宏斌嚇得直接站了起来。 “王大秘，您听我解释。” 高宏斌急得手足无措。 “这根本不是我的主意。” “是个新提拔的县府办副主任搞出来的。” “他仗著有陈远山书记在背后撑腰，在燕京擅自做主签了字。” “回来之后又拿省委的指导意见压我。” “我也是没办法啊。” 高宏斌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 王建国冷冷地看著他。 “高县长，老板不需要听解释。” “老板只看结果。” 王建国敲了敲桌子。 “红星厂那块地，关係到市里引进的一个重大商业综合体项目。” “投资方已经等了很久了。” “老板的耐心是有限的。” 王建国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高宏斌心里清楚，那个所谓的“投资方”，就是宋涛的天宇建工。 “我明白，我明白。” 高宏斌连连点头。 “请王大秘转告老板，我一定儘快解决红星厂的问题。” “保证把那三百亩净地，乾乾净净地交出来。” 王建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高县长，老板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王建国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跟著老板也有些年头了。” “老板对你的能力还是认可的。” 高宏斌听到这话，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 “年底市里要进行人事调整。” 王建国拋出了诱饵。 “平原县的李书记年龄到线了，马上要退二线。” “平原县是咱们天府市第一经济强县。” “那个位置，很多人盯著。” 高宏斌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平原县委书记。 那可是天府市含金量最高的县级一把手。 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干满一届，再凭关係合理运作一番，下一步顺理成章就能跨过副厅的门槛，直接能进市里核心领导岗位。 这是高宏斌梦寐以求的晋升路线。 “老板在常委会上提过一句。” 王建国看著高宏斌的眼睛。 “他说，平原县需要一个有魄力、敢担当的干部去掌舵。” “高县长，你觉得你具备这个条件吗？” 高宏斌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这是宋明理开出的价码。 只要他能把红星厂的地搞定。 平原县委书记的位置就是他的。 “请老板放心！” 第124章 內幕消息 高宏斌挺直了腰板，大声表態。 “我高宏斌绝对不辜负老板的期望！” “红星厂的事，我立下军令状！” “一个月之內，我保证让破產程序全部走完！” “土地掛牌出让的手续，我亲自去办！” 王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高县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王建国站起身。 “饭就不吃了，市里还有个会要准备。” 高宏斌赶紧跟著站起来。 他走到包厢角落的衣柜旁。 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高宏斌双手捧著盒子，走到王建国面前。 “王大秘，这是安南县的一点土特產。” 高宏斌满脸堆笑。 “您带回去尝尝。” 王建国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这种包装的“土特產”，里面装的通常是金、银、玉器或者成捆的现金。 “高县长太客气了。” 王建国没有推辞，顺手接过了盒子。 “那我就代老板谢谢安南县人民的心意了。” 高宏斌亲自把王建国送出包厢。 一直送到会所楼下的奥迪车旁。 看著奥迪车消失在夜色中。 高宏斌脸上的諂媚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平原县委书记。 这个诱惑太大了。 为了这个位置，他可以不择手段。 陈远山算什么东西。 李强又算什么东西？ 谁敢挡他高宏斌的官运，他就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 第二天，安南县。 下午两点。 李强要去视察乡镇企业招工情况。 这是之前李强拿捏劳动局长刘大头的那个项目。 王超贤整理了一下衣服。 推开门往李强的办公室走去。 王超贤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里面传来李强的声音。 王超贤推门进去。 “超贤来了啊，坐。”李强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王超贤走过去坐下。 “下午去青石镇的行程安排好了。”王超贤匯报导。 “两点准时出发。” “青石镇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匯报材料。” 李强点了点头。 “青石镇那几个厂子必须抓紧时间復工。” “刘大头那个老滑头，这次被敲打得够呛。” 李强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听说昨天回去，连喝了两大杯浓茶才把魂定住。平时跟在高宏斌后面摇旗吶喊，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王超贤接话捧了一句：“《韩非子》里讲，去好去恶，群臣见素。真到了节骨眼上，谁是什么成色，一眼便知。多亏了县长您运筹帷幄，捏住了乡镇企业招工这个口子，不然劳动局那边能把红星厂的档案拖到明年去。” 这句话挠到了李强的痒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打蛇打七寸。” 李强把茶杯重重搁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对付他们这种人，讲大道理没用。就得捏住软肋，让他长记性。他卡你的政策，我就断他的再就业补贴。互相伤害嘛，看谁先顶不住。” 王超贤双手接过李强递过来的茶杯。 “县长，下午视察完。”王超贤试探著开口。 “晚上您有安排吗？” 李强看了王超贤一眼。 “晚上？没什么特別的安排。”李强放下茶壶。 “怎么，你有事？” “红星厂那边查帐，查出点东西。”王超贤压低了声音。 李强眼皮微抬，捧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哦？查出什么了？” 王超贤没有接话，视线越过李强的肩膀，落在半掩的木门上。 走廊外，保洁员拖地的水声混杂著鞋踩踏水磨石地板的动静，由远及近。 “这里说话不太方便。”王超贤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 李强立刻会意，大概猜测出与王超贤的通话非同小可。 官场上，隔墙有耳是铁律。 这种能把死对头整下马的猛料，在隨时会有科员推门送文件的办公室里谈，纯属找死。 “那行。”李强站起身。 “下午视察完，咱们不回县里了。” “镇边上有个叫望月楼的农家乐。” “老板是我一个远房表弟。” “那地方清静。” “咱们晚上去那吃个便饭。” 王超贤点头答应。 “好的县长，我来安排。” 下午的视察走马观花。 李强在青石镇的几个砖窑厂和罐头厂转了一圈。 全程不过两个多小时，听了镇上的匯报，李强发表了几句诸如“狠抓生產安全”、“扩大品牌效益”的套话。 四点四十五分，行程走完。 现任青石镇镇长，自己的前秘书钱文博，凑近请示：“县长，镇上食堂准备了点土菜，晚上您留下来指导指导工作？” 李强抬腕看了眼表，摆手拒绝。 “饭就不吃了。县里还有个碰头会要开。你们搞好生產，把指標落实下去，就是对我工作最大的支持。” 领导发了话，下面人自然不敢强留。 李强转头对隨行的县府办干事和几个局委办陪同人员交代：“你们坐中巴车先回大院，把今天的视察材料整理出来，明天一早交给我。” 不到五点，大部队被打发得乾乾净净 李强打发了隨行的其他工作人员。 只留下了司机和王超贤。 车沿著乡道开进了一片果园。 望月楼农家乐就建在果园深处。 环境確实很隱蔽。 老板早早等在门口。 看到李强的车到了，赶紧迎上来开门。 “表哥，包间给您留好了。”老板满脸堆笑。 “最里面那间，绝对没人打扰。” 李强点点头。 “弄几个拿手菜。”李强吩咐道。 “再拿瓶好酒。” 老板连声答应著去了后厨。 王超贤跟著李强走进包间。 包间不小。 窗外是一片人工池塘。 確实是个谈私密话的好地方。 司机很识趣地去外面的大厅吃饭了。 包间里只剩下李强和王超贤两个人。 老板很快端上了几盘凉菜。 送来了瓶五粮液。 王超贤拧开瓶盖。 给李强面前的分酒器倒满。 又给自己倒上。 李强靠在椅背上，看著对面的年轻人。 这几天县委大院里的风向变了，高宏斌吃了个哑巴亏，连带著刘大头和老张那几个滑头也服了软。 这场翻身仗打得漂亮，李强舒坦，连带著这几天看谁都顺了很多。 “来，超贤。”李强举起酒杯。 “这几天辛苦了。” “红星厂的钱发下去，咱们县委大院算是过了个太平年。你小子这趟燕京没白跑，回来又把老张他们治得服服帖帖。有手段。” 王超贤双手端起酒杯，杯沿压得极低，在李强的杯底轻轻碰了一下。 “都是老板领导有方。要不是您在关键时刻卡住乡镇企业的招工指標，老张和刘局长那两道关，我跑断腿也过不去。 王超贤一饮而尽。 两人吃了几口菜。 李强放下筷子。 “行了，这里没外人。”李强看著王超贤。 “说说吧。” “红星厂的帐查出什么猫腻了？” “是不是老张和刘大头又在背后搞小动作？” 王超贤也放下筷子。 他看著李强的眼睛。 “县长，不是老张和刘大头的事。”王超贤语气平稳。 “是红星厂破產的原因不对劲。” 李强愣了一下。 “破產原因？”李强有些意外。 第125章 学会变通 王超贤把昨天在红星厂跟老会计周德明的谈话內容复述了一遍。 他讲得很详细，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关键点。 他提到三年前那个所谓的联合开发项目，提到老厂长林建国的严词拒绝。 提到合作企业突然单方面撕毁採购合同，提到县建行毫无预兆的停贷逼债。 最后提到老厂长急火攻心死在去市里上访的路上。 李强静静地听著，他没有打断王超贤。 等王超贤全部讲完。 李强笑了一声。 “就这事？” “我当是什么事。” “我当是什么捅破天的大事。” 李强显得很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基层官场司空见惯的权力寻租。 虽然恶劣，但並不稀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语重心长的说道。 “超贤啊，你还是太年轻。在学校里书读得多，理论扎实，这不假。但到了基层，见识的社会阴暗面还是太少。” “这种事在咱们天府市算新闻吗？咱们市里下面那些区县，哪个好地块背后没点猫腻？只要有利润空间，苍蝇就得往上盯。” “高宏斌那点小九九，我闭著眼睛都能猜出来。”李强一边吃一边说。 “他肯定是收了那个皮包公司的好处。” “但是，官场上的事，讲究铁证。你说的这些，银行抽贷、订单取消，听起来是有人在背后做局，但拿到檯面上，全是合规合法的市场行为。没有真金白银的交易记录，没有利益输送的实证，你连县纪委的门槛都摸不到。” “高宏斌完全可以推脱说是正常的企业改制。” 王超贤没有急著反驳，拿起酒瓶，给李强空了的酒杯重新倒满。 “县长说得对。”王超贤放下酒瓶。 “如果没有后续的线索，这確实不算什么。” 王超贤话锋一转，剖出了核心信息。 “但我查出了那家皮包公司的底细。” 李强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哦？”李强来了点兴趣。 “你查出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了？” “叫天宇建工。”王超贤吐出这五个字。 李强皱起眉头，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天宇建工？”李强念叨了一遍。 “这名字有点耳熟。” 李强想起来了。 “法人是个外地人吧？”李强问。 “对，叫张伟。”王超贤回答。 “高宏斌把这块肥肉给了张伟。” “张伟背后肯定有本地的老板撑腰。” 李强看著王超贤，隨口说出自己的猜测。 “你查出张伟背后是谁了吗？”李强问。 “查出来了。”王超贤直视李强。 “是谁？”李强身子往前倾了倾。 “咱们县哪个大老板？是周大强？还是李百万？” 李强报了几个安南县有名的土老板的名字。 “不是咱们县的。”王超贤摇头。 李强愣了一下。 “那是市里的？”李强猜测。 “市里哪个暴发户手伸这么长？” “竟然能使唤动咱们县的建行行长？” “不是暴发户。”王超贤再次否定。 李强被吊著有些不耐烦了。 “那到底是谁？”李强催促道。 “你別卖关子了。” 王超贤之所以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他需要给李强一个心理缓衝的过程。 “县长，您还记得天宇建工的控股公司吗？”王超贤问。 “我上哪记这个去。”李强摆摆手。 “我又不管工商註册。” “叫海纳投资。”王超贤说出一个新名字。 “海纳投资的实际控制人和最终受益人。” 王超贤停顿了一下，他在观察李强的表情。 “叫宋涛。”王超贤终於把这个名字拋了出来。 李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 “宋涛？”李强重复了一遍。 “这名字听著也耳熟。” “干建筑的还是搞煤矿的？”李强隨口问道。 “他什么都不干。”王超贤放下茶杯。 “他爹是宋明理。”。 这几个字却像炸雷一样在包间里炸响。 李强手里端著的酒杯瞬间僵在了半空。 “你把刚才那个名字，再念一遍。”他的嗓音带著些不可思议，平时的官腔全没了踪影。 “天府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宋明理。”王超贤语速放得很慢，吐字清晰。 李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从哪弄来的消息？” “这可不能乱说！” 李强作为安南县的常务副县长，平时在县委大院里跟高宏斌斗法抢话语权，那是因为大家级別对等，都在陈远山书记这口大锅里捞饭吃。 贏了能吃肉，输了最多喝汤。 退一万步讲，谁也弄不死谁。 可宋明理是什么级別？ 天府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那是实打实的市领导，手里捏著人事建议权和財政拨款大权。这种级別的人物，一句话就能让他李强去县政协或者人大养老，直接断送政治生命。 “你这消息准確吗？”李强死死盯著王超贤。 他多希望王超贤说这只是个道听途说的谣言。 “千真万確。”王超贤打破了他的幻想。 “我托省工商局的朋友查了底档。” “股权穿透查得清清楚楚。”王超贤继续说明。 “从天宇建工到海纳投资，再到宋涛的个人帐户。” “资金炼条和法人关係一清二楚。” “文件复印件我都拿到了。”王超贤补充道。 李强吐出烟圈。 “难怪高宏斌这次跟疯了一样。” “难怪他非要逼著红星厂破產。” “难怪他的秘书孙明敢在燕京搞暴力截访。” 李强全明白了。 高宏斌不是在犯蠢。 他是在替市领导办脏事。 “老板。” “我搞出来的那个自选超市方案。” “这个方案不仅拖慢了破產改制的进度。” “更要命的是，它大幅度提高了补偿標准。” 李强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帐目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觉。王超贤这话刚落音，他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打得飞快，瞬间理清了这背后的核心逻辑。 “你这方案一出，红星厂的盘子彻底变了。” 王超贤点头跟进：“按照高宏斌最初搞的那个一刀切方案，满打满算五六百万就能把几百號工人全部打发走。宋涛的天宇建工只要走个过场，花个白菜价，就能把那三百亩核心地块收入囊中。” “但现在不一样了。”李强顺著思路往下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你搞的那个积分制，还有什么技术等级係数。这笔帐要是真落到纸面上，补偿总额得翻多少？” “粗略估算，两千五百万兜底。”王超贤报出一个数字。 两千五百万。 多出来的这两千万差额，在安南县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李强太清楚县里的家底了。县財政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破筛子，老张连几万块的农机补贴都要靠东拼西凑，指望县財政掏这两千万填窟窿，纯属做梦。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笔多出来的巨额补偿款，最后只能核算进土地出让金里，由最终拿地的开发商全额买单。 这就等於是在变相增加宋涛的拿地成本。 硬生生从市委常委公子的口袋里，往外掏两千万的真金白银。 难怪高宏斌这几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不惜冒著得罪全县干部的风险，也要授意下面几个局长死死卡住拨款单。 高宏斌在主子面前夸下海口要拿下那块地，现在不仅地没拿到，还要主子多掏两千万。 宋涛要是知道这个结果，能活剥了高宏斌的皮。 “宋涛原本想空手套白狼。” “现在被咱们硬生生切走了一大块利润。” 李强听完这番话。 “超贤啊。” 李强把菸头按在菸灰缸里。 他脸上的得意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这次，可是把天捅了个大窟窿。” 李强嘆了口气，他端起酒杯，自己干了一杯。 “这水太深了。” “深得能淹死人。” 李强看著王超贤。 摆出了官场老前辈的姿態。 “你还年轻。” “有衝劲，有理想。” “这都不错。” “但你得知道这官场上的规矩。” 第126章 语重心长 “超贤啊。” 李强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宋明理是市委常委。別说咱们安南县，放在整个江东省，那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 “他儿子看中的地,就算是吃相不太好看,你现在把这事查得这么清楚,然后呢?” 李强反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 “拿著这些所谓的证据，去敲陈远山书记的办公室门？可宋明理是市委常委，是省管干部。” “退一万步讲，就算宋明理真在背后推了红星厂一把，这事轮得到咱们安南县来管？陈远山一个正处级县委书记，去查副厅级的常务副市长？这叫越权，叫没有政治规矩。真要动他，只能走省纪委的门子。” “但上报省纪委,就意味著把事情闹大。” “省纪委是什么地方？不是居委会大妈调解纠纷的办公室？那地方，只认两样东西。白纸黑字的证据，严丝合缝的程序。少一样，案子都立不下来。” “你手里这点材料,充其量证明宋涛开了个公司，这公司看上了红星厂的地盘。退一步讲，市领导的儿子就不能做生意了？拿地，走招拍掛流程，这犯哪条王法了？” “银行抽贷违法吗?” “县建行停贷逼债，那是商业银行规避金融风险的正常操作，行长完全可以说是为了保护国有资產。省里那几家企业撕毁採购合同，人家大不了按合同赔违约金，市场经济下的企业自主行为。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哪一条能定罪？” 李强竖起两根手指。 “你手里攥著的这些，充其量是主观推断。宋明理给高宏斌打招呼的录音你有吗？” 他放下一根手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宋涛给高宏斌送真金白银的转帐记录你有吗？” 李强摊开双手。 “啥都没有。” “一条逻辑闭环的利益链，到了办案人员桌上就是一堆废纸。” “记住，可疑不等於违法。你拿一堆『可疑』去告一个市委常委，这不叫反腐，这叫政治自杀。” 李强说得很直白。 这就是官场的现实。 不是所有的黑暗都能被揭露。 不是所有的正义都能得到伸张。 “所以我的建议是。” 李强看著王超贤。 “你先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先干好。” “红星厂的补偿款该发就发。监督委员会该成立就成立，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但查帐这事,点到为止。” “別真的去翻那三百万的旧帐。” “暂时也別去查红星厂破產的原因。” 李强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 “你还年轻。” “二十五岁的实职副科，名校硕士底子，前途无量。只要稳扎稳打，过个两三年提正科，那是手到擒来。“ “水太清则无鱼。学会变通，路才能越走越宽。” 李强说完这番话,端起酒杯。 “来,咱们喝一杯。” 王超贤拿起自己的酒杯。 在李强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县长这杯酒，我得敬您。”王超贤仰头，辛辣的五粮液顺著喉管滑下去，烧得胃里发热。 “《汉书》里讲，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您教我变通，是拿我当自己人，保我的前程。 李强听著这话，神色鬆快了几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这小子是个聪明人，听劝。 “但是，如果让我放弃了我又觉得不甘心。红星厂几百號工人,不明不白地下岗。” “这三百多號人，拖家带口，那是上千张吃饭的嘴。他们被人生生砸了饭碗，现在连补偿款都要被扒层皮。这不叫水浑，这叫吃绝户。” 李强弹了弹菸灰。 “你就不怕查出来之后,自己也跟著完蛋?” “怕。” 王超贤承认。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李强走到窗前。 “超贤,你想过没有。” “如果这件事真的捅出去。” “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王超贤听著，没有回答。 “最理想的结果，是宋明理被省纪委带走，高宏斌跟著落马，红星厂那几百號工人敲锣打鼓拿到补偿，皆大欢喜。” 李强弹了弹菸灰，语气里透著几分嘲弄，“超贤，那是戏文里的桥段，包青天铡美案，老百姓爱看。咱们干的是行政，讲的是政治帐。” “咱们算算这笔帐。真把材料递上去，省里会作何反应？天府市今年要评全国卫生城市，新城区的商业综合体项目是省发改委掛了號的重点工程。为了一个破產厂子的几百號下岗工人，去动一个主抓经济的市委常委？” 李强嗤笑出声，“权衡利弊，为了稳定大局，上面十有八九的处理方式，就是派个联合调查组下来走个过场，出具一份查无实据的报告，然后把盖子死死捂住。宋明理照样当他的常务副市长，高宏斌照样做他的安南县长。” “反倒是咱们这些不知死活、非要去捅破窗户纸的人，下场最难看。上面一句『不讲政治，破坏班子团结』的评语压下来，你我全得抓瞎。你把天捅破了，谁来补？最后只能拿你这只出头鸟来填窟窿。” “到时候陈远山书记都保不住你。调离岗位去政协看大门都是轻的，弄不好得背个处分，直接把你踢出体制內。你这名校硕士的牌子，在权力的碾压下，连张手纸都不如。” 王超贤知道李强说的是实话。 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很多时候,正义得给政治让路，真相得给大局让路。谁要是掀桌子，谁就是大局的破坏者。死得最快的，永远是那些举著火把想照亮黑夜的人。 揭露真相的人,往往比作恶的人死得更快。 “老板。” 王超贤开口了。 “我知道风险很大。” “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王超贤看著李强。 “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为了红星厂那几百號工人。” “是为了老厂长林建国。” “更是为了以后不再有第二个红星厂。” 王超贤说得很认真。 “如果我们这次退缩了。” “那以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红星厂。” “还会有更多的工人被欺负。” “还会有更多的干部被腐蚀。” “到那时候,谁来管?” 王超贤停顿了一下。 “县长，我还没糊涂到拿几张复印件去市委告状。那是自寻死路，不是办实事。 “我也就是在您面前透个底。真拿去市委或者省纪委，人家一句话查无实据就能把咱们打发了，回头还得落个破坏团结的罪名。我还没活够，不想年纪轻轻就去政协看大门。” “也绝不会拿几张复印件去给您跟陈书记添乱。”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请县长兜底。” 李强挑了挑眉。 “什么事?” “红星厂改制方案落实监督委员会。” 王超贤说道。 “这是常委会的决议。” “也是您亲手投的赞成票。” “我不求您直接出面。” “只希望您能確保一件事。” 王超贤看著李强的眼睛。 “监督委员会必须能正常运转。” “不受任何阻挠。” 李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超贤会提这个要求。 李强点了点头。 “监督委员会的工作,我保证没人敢明著阻挠。” “这是常委会的决议。” “谁敢公开反对,就是跟常委会作对。” 李强话锋一转。 “但你小子也要记住。” “这只是监督方案落实。” “別给我把手伸得太长。” “捅出我兜不住的篓子。” 第127章 各自的领悟 安南县政府大院。 县长办公室里，高宏斌靠在大班椅上，手里捏著一份省报。 新任秘书李峰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极品毛尖走了进去。 “老板，刘铁柱来了。” 刘铁柱是红星机械厂保卫科的科长，也是高宏斌安插在厂里的眼线。 “在外面走廊候著呢。” “让他进来。” 李峰转身出门。 片刻后。 刘铁柱点头哈腰地走了进来。 “高县长，您找我。” 刘铁柱搓著手，脸上的笑容挤成了一朵菊花。 高宏斌没有让他坐。 “铁柱啊，厂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刘铁柱赶紧上前两步。 “工人们拿到钱之后消停了不少。” “张建国那帮老骨头后脚就敲锣打鼓送锦旗去了。现在厂里家属院天天跟过年一样。” 高宏斌喝了一口茶。 “说重点。” 刘铁柱咽了一口唾沫。 “昨天下午下著大雨，..........王超贤主任去了厂里。” 高宏斌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去干什么？” “他直接去了財务科。” “找谁？” “找老会计周德明。” 高宏斌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找他干了什么？” 刘铁柱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知道。” “门关得死死的。” “我还特意去听了听。” “周德明那老东西把门反锁了。” “两人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 高宏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周德明在红星厂財务科干了一辈子。 厂子怎么垮的，资金炼怎么断的，別人看是一笔糊涂帐，那老头怎么不可能不清楚。 要是说他主动往外捅，以他那副老滑头的做派，又不太像。 问题是，王超贤怎么找到他头上去的？ 补偿款发下去了，工人安稳了，照理说事儿应该往后翻篇。 这小子跑去翻厂里的旧帐，是什么路数？ 这两人关起门来，极有可能红星厂当年的老底。 一旦那些陈年烂帐被翻出来，天宇建工的那些手笔，全得曝光。 宋涛的事情就彻底兜不住了，自己的平原县委书记的位子肯定泡汤。 “铁柱，”高宏斌声音压低，“周德明平时嘴巴怎么样？” “不多话。厂里的人都说他是闷葫芦，除了跟林厂长那批老人偶尔聊两句，旁的人基本不搭理。” “那就是说，跟王超贤聊了一个多小时，对他来讲，不正常。” 刘铁柱没有应声，也不敢应声。 “铁柱。”高宏斌换上那副惯用的温和面孔，拿捏起长者的姿態。 “县长您吩咐。” “厂里的治安最近抓得怎么样？那些废旧设备，都是国有资產，不能让別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保全资產，是改制工作的底线。” 刘铁柱在基层混了半辈子，听话听音的本事也是练的炉火纯青。 “县长放心，保卫科二十四小时巡逻。不过……” 刘铁柱眼珠一转，顺著话茬往下接，“周德明那个財务室，里面堆的全是陈年纸质帐本，加上那栋老楼线路老化，老头平时菸癮又大。这天乾物燥的，万一哪天菸头没掐灭，走水了可就麻烦了。” 高宏斌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安全生產是重中之重。消防隱患排查，你们保卫科要负起首要责任。出了问题，拿你是问。” “明白。坚决落实领导指示。” 高宏斌看向李峰。 “李峰，你把刘科长送出去。” “顺道去趟县百货大楼，找財务提两千块钱出来。走办公耗材的帐。就说是县里体恤红星厂保卫科同志们的辛苦费。” 九九年的两千块，实打实的巨款，抵得上红星厂普通工人半年的死工资。 刘铁柱连连鞠躬。 “高县长，这……这怎么好意思让县里破费。” “我一定给您把厂子盯死！” 李峰带著刘铁柱出了门。 高宏斌脸上的和气荡然无存。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王超贤这小子，属狗的，鼻子太灵。 平原县委书记的位子还在前面吊著，这节骨眼上，谁敢挡道，谁就得死。 几分钟后。 李峰重新回到办公室。 “周德明是个老顽固。” “要不找纪委的人去查查他？” “隨便安个贪污的罪名。” “把他关几天。” 高宏斌瞪了李峰一眼。 “你猪脑子啊！” “安南县现在是什么风向？陈远山在那边盯著，李强在旁边扇阴风点鬼火。省委的指导意见昨天刚拍在办公会桌上。这节骨眼上，你去动红星厂的老会计？你是嫌老子身上的骚味不够重，这不是明白告诉他们，我高宏斌心里有鬼吗？” 李峰嚇得连连点头。 “老板批评得对，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李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速盘算著补救措施。 他试探著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 “要不找宏大拆迁的赵黑子。” 高宏斌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没出声。 高宏斌现在不表態，在特定的语境里等同於默许。 在体制內办事，很多事情讲究留白。 不点头，不摇头，把事交给你办。 干得漂亮，是领导高瞻远瞩；惹出乱子，那是下面人胆大妄为。 李峰虽然刚当秘书，但这门“听懂沉默”的必修课早就拿了满分。 “我去安排。”李峰直起腰，退了出去，顺带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回到办公位，李峰拿起自己的手机。 “喂，哪位？” “我，李峰。” “哎哟，李哥！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是安南县宏大拆迁公司的老板赵黑子。 这人早年靠在客运站收保护费起家，手底下养著一帮社会閒散人员。 后来脑子活泛，搭上了高宏斌的线，洗白干起了拆迁买卖。安南县这几年旧城改造，但凡遇到难啃的骨头，都是赵黑子带人半夜去摆平。 论年纪，赵黑子比李峰大了一轮不止。 这会儿隔著电话，他一口一个“李哥”叫得比亲孙子还顺溜。 “李哥有什么吩咐？” 赵黑子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是老油子了。县长秘书主动找来，必然有活儿 “找你有点私事。” 李峰压低声音。 “李大秘您说，只要我赵黑子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电话里说不方便，老地方见。” 第128章 下作手段 晚上八点 安南县城南，一处掛著“撞球厅”招牌的废旧仓库。 后门没有路灯，李峰把桑塔纳停在阴影里，熄了火。 赵黑子已经候在那儿了。 黑色背心，膀大腰圆，右手小拇指上套著一枚粗金戒指，说话时习惯性地搓来搓去。 “李哥，里面请。” 赵黑子把李峰迎进一间乌烟瘴气的办公室。 李峰嫌弃地挥了挥手，赶走面前的烟味。 “赵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托高县长的福，还算过得去。” 赵黑子给李峰倒了一杯茶。 李峰没喝茶，直接切入正题。 “有个事，需要你跑一趟。” “红星厂有个老会计，名叫周德明。这老头手里握著些陈年旧帐，最近有人盯上了他，想借这些旧帐兴风作浪。” 赵黑子摸了摸光头。 “红星厂的人？最近那帮下岗工人可是闹得很凶啊。” “就是因为闹得凶，才需要你出马。” 李峰凑近了一点。 “这个周德明，知道的太多了。” “李哥指条明路，这老骨头怎么处理？是卸条胳膊，挑断手筋，还是装麻袋沉了城北水库？” 李峰心头一凛，连忙制止，他没想到赵黑子竟如此露骨。这帮人行事乖张，与官场的潜规则截然不同，让他有些难以適从。 “胡闹！” “现在是严打期间，搞出刑事案件谁也兜不住！” “上面的意思是，让他闭嘴，不是要他断气！” “嚇唬嚇唬他，让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被骂了一通，赵黑子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来。 “嚇唬人啊，这活儿我熟。” “送两只死猫，门上泼点红油漆，派几个小兄弟天天跟在他孙子屁股后面接送上下学。不出三天，这老东西连个標点符號都不敢往外蹦。” 李峰听著这套熟练的流氓路数，绷著的后槽牙鬆开了。 “事办得漂亮点，別留尾巴。老板不会亏待你们。” 赵黑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得嘞，谢谢李哥栽培。” ........................ 凌晨两点。 安南县城南的红星厂老家属院。 连片的红砖筒子楼在夜色里黑漆漆的。 这片家属院年久失修，路灯坏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灯泡也半死不活地闪烁著。 巷子口开来一辆没有牌照的破旧麵包车。 车门拉开。 两个黑影窜了下来。 前面那个染著一头黄毛，嘴里叼著半截烟，后面那个是个胖子，手里拎著一个白色的塑料桶。 黄毛打了个哈欠，满脸的不耐烦。 “大半夜的接这种破活儿。” “赵老大也是閒的，对付个老头还用得著咱们哥俩亲自出马？” 胖子压低嗓门骂了一句。 “你懂个屁。” “这是上面领导亲自交代的差事。” “办漂亮了，明天老大请咱们去金碧辉煌洗脚。” 黄毛一听洗脚，眼睛亮了。 “那感情好，我可得好好乐呵乐呵。” 两人顺著破旧的的巷子往里走。 黄毛手里拋著半块红砖。 砖头上用红色塑料绳绑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仔细一看，是一只死老鼠。 老鼠肚子都瘪了，散发著一股恶臭。 “三栋二单元一楼。” 胖子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著墙上的楼牌號。 “就是这家。” 胖子把手里的塑料桶盖子拧开。 一股刺鼻的油漆味飘了出来。 “你往旁边躲躲，別溅你身上。” 胖子端起塑料桶。 用力往前一泼。 大半桶红色的油漆直接泼在周德明家的防盗门上。 油漆顺著门缝往下流。 在地上匯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黄毛从兜里掏出一支粗大的毛刷。 在门旁边的白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五个大字。 闭嘴。 写完之后，黄毛退后两步看了看。 “胖哥，我这字写得还行吧？” “行个屁，那个嘴字你少写了一横。” 胖子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 “赶紧砸，砸完撤。” 黄毛嘿嘿一笑。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砖头。 瞄准了周德明家一楼臥室的玻璃窗。 手臂抡圆了。 用力一掷。 哐当！ 寂静的深夜里，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异常。 砖头带著那只死老鼠直接砸穿了双层玻璃。 落进了屋里。 “跑！” 胖子喊了一嗓子。 两人转身就跑。 麵包车连车灯都没开。 一脚油门窜出了巷子。 消失在夜色中。 周德明家的臥室里。 玻璃碎裂的巨响把老两口从睡梦中惊醒。 周德明猛地坐起身。 心臟狂跳。 老伴嚇得浑身哆嗦，一把抓住周德明的胳膊。 “老头子，怎么了？” “是不是进贼了？” 周德明没敢开大灯。 他摸索著按亮了床头的檯灯。 借著昏暗的灯光。 他看到地上一片狼藉。 碎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 半块红砖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砖头上还绑著一只散发著恶臭的死老鼠。 老伴顺著灯光看过去。 当场嚇得尖叫出声。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老伴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德明赶紧下床。 连鞋都没顾上穿。 踩著碎玻璃走到窗前。 冷风顺著破洞灌进来。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隔壁房间传来了小孙子的哭声。 周德明的孙子今年刚上小学二年级。 被这巨大的动静嚇醒了。 周德明赶紧跑过去。 把嚇得哇哇大哭的孙子抱在怀里。 “明明不怕，爷爷在。” 周德明拍著孙子的后背。 他的手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老伴扶著墙走出来，脸色惨白。 “老头子，你到底得罪谁了？” “咱们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周德明没有说话。 已经猜出这是谁干的。 这几天刚跟王超贤说了红星厂的內幕。 今天就遭到了报復。 对方的动作太快了。 周德明抱著孙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连门都不敢开。 更不敢报警。 他太清楚安南县的这潭水有多深。 报警根本没用。 那些人既然敢砸玻璃，就敢干出更出格的事情。 早上七点。 天刚蒙蒙亮。 周德明给孙子穿好校服。 他得送孙子去上学。 老伴死死拉著他的袖子。 “今天別去上学了，给老师请个假吧。” “明明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周德明拍了拍老伴的手。 “学还得去上。” “咱们不能躲一辈子。” 周德明牵著孙子的手。 打开了家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 周德明愣住了。 防盗门上全是刺眼的红油漆。 旁边的墙上写著两个大字。 小孙子看著门上的红油漆，嚇得往周德明身后躲。 “爷爷，门流血了。” 周德明赶紧捂住孙子的眼睛。 “没事，那是別人不小心弄脏的。” “走，爷爷带你去学校。” 周德明牵著孙子走出巷子。 刚走到巷子口。 一个染著黄毛的年轻人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正在抽菸。 看到周德明出来。 黄毛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笑嘻嘻地拦住了爷孙俩的去路。 周德明下意识地把孙子护在身后。 “你想干什么？” 周德明声音发颤。 黄毛没有理会周德明。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蹲下身子。 看著躲在周德明身后的小孙子。 “小朋友，这糖甜不甜？” 黄毛把糖递过去。 小孙子不敢接，紧紧抓著爷爷的裤腿。 黄毛也不生气。 他把糖强行塞进小孙子的校服口袋里。 然后站起身。 凑到周德明耳边。 压低了声音。 “老东西。” “昨晚那只老鼠好玩吗？” “你这孙子，长得挺机灵的。” “平时接送可得看紧点，这路上车多，万一遇著什么拐孩子的，你儿子儿媳妇回来，你没法交代。” 黄毛拍了拍周德明的肩膀，退开两步。 “记住了，知道的多，死得快。” “安享晚年不好吗？” 他把菸头弹进水洼里，吹著口哨，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129章 辞职 早上八点。 县政府大院。 王超贤刚走进办公室。 赵磊就拿著一份文件跟了进来。 “主任，出事了。红星厂昨晚起火了。” 王超贤脱外套的手停在半空。 “哪起火了？” “財务室。” 赵磊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今天凌晨三点多烧起来的。” “消防队去了三辆车。” “折腾到天亮才把火扑灭。” “二楼最里间那个屋，烧得连个纸片都没剩下。” 王超贤把外套掛在衣架上。 拉开椅子坐下。 手指在办公桌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起火原因查清楚了吗？” 赵磊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一般。 “保卫科的这个说法真是绝了！“ 他讲述起了保卫科给出的解释：“据说周德明老爷子平日里喜欢在办公室里吸菸，但却没有將菸蒂完全熄灭，结果引发了废纸篓中的火灾。而且，那座破旧不堪的楼房的电路已经严重老化，火势藉助风力迅速蔓延，眨眼间就躥到了屋顶之上。“ “主任啊，您觉得这种谎话连篇的藉口能让人信服吗？就连路边的野狗恐怕都不会相信吧！昨晚消防队赶到现场时，那些保卫科的傢伙们竟然睡得像死猪一样沉，直到大火快要把房顶都给掀翻了，他们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如今工厂里关於这件事的传闻可谓是绘声绘色、有模有样，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將责任归咎於周德明老爷子身上。“ “主任，这事也太邪门了。您刚去跟周德明对接帐目问题。” “晚上財务室就烧了个底朝天。” “这是不是衝著您来的？” “他们怕您查出点什么，乾脆来个死无对证。” 王超贤没有说话。 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实在是太过诡异离奇！ 它究竟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亦或是对手那异常敏锐的“嗅觉”所致？ 就在好不容易才稍稍理清头绪、初窥到事情真相的时候，他们竟然如此迅速地採取行动，毫不留情地將一切线索都从物质世界里彻底抹去。 在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 消防大队最后出具的事故认定书。 多半也会以电路老化或者遗留火种结案。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王超贤放下签字笔。 门被推开。 周德明站在门口。 王超贤看到周德明的一瞬间，心里猛地一沉。 这老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头髮凌乱不堪。 衣服上沾著泥水。 “周师傅。” 王超贤赶紧站起身。 绕过办公桌迎了上去。 “您这是怎么了？” 周德明走进办公室。 反手把门关上。 然后。 他双腿一弯。 竟然直挺挺地就要给王超贤跪下。 王超贤眼疾手快。 一把托住周德明的胳膊。 硬生生把他拉了起来。 “周师傅，您这是干什么！” “有话好好说。” 王超贤把周德明扶到沙发上坐下。 “王主任。” 周德明一开口。 眼泪就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老了。” “我没用了。” 周德明哭得稀里哗啦。 “昨天半夜，有人往我家门上泼红油漆。” “有人拿砖头绑著死老鼠砸我家玻璃。” “今天早上，我送孙子上学。” “巷子口有个小流氓，往我孙子兜里塞糖。” “他威胁我。” “他说要是我乱说话，我孙子就得没命。” 周德明泣不成声。 赵磊站在旁边。 听得双拳紧握。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帮畜生！” 赵磊骂了一句。 王超贤坐在周德明旁边。 他没有说那些大义凛然的话。 没有鼓励周德明要跟黑恶势力作斗爭。 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当权力脱离了束缚和制衡时，它就像一匹脱韁野马，肆意狂奔而不受控制。 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处於社会最底层、毫无话语权可言的普通百姓便成为了无辜的受害者。 他们无法抵御这股强大力量带来的压迫与剥削，只能默默地承受著苦难。 周德明放下水杯。 从贴身的口袋里。 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放在茶几上。 “王主任。” “这是我的辞职信。” 周德明抹了一把眼泪。 “我不干了。” “红星厂的留守会计我不当了。” “厂子烧了就烧了。” “帐本没了就没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昨天跟您说的话，全是我老糊涂了胡说八道的。” 周德明看著王超贤。 眼神里全是哀求。 “王主任，您是个好官。” “您有背景，有前途。” “您能跟他们斗。” “但我斗不过啊。” “我儿子儿媳妇下岗去了南方打工。” “就留这么一个独苗孙子给我。” “我要是把他弄丟了。” “我死了都没脸见祖宗啊！” 周德明再次捂住脸。 痛哭失声。 王超贤看著桌上那封沾著泥水的辞职信。 他完全理解周德明的选择。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保护家人更是天经地义。 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一个为了保护孙子而退缩的老人。 王超贤拿起那封辞职信。 直接打开抽屉。 放了进去。 “周师傅。” 王超贤开口了。 语气平稳，没有半点责怪。 “辞职信我收下了。” “从今天起，您不再是红星厂的会计。” “您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 “回家好好带孙子。” 周德明抬起头。 不敢相信地看著王超贤。 他以为王超贤会骂他懦夫。 会逼他作证。 “王主任，您……您不怪我？” “我怪您干什么？” 王超贤拿了几张纸巾递给周德明。 “这事本来就不该把您卷进来。” “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了您。” “您放心。” “昨天咱们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王超贤站起身。 亲自把周德明从沙发上扶起来。 “您赶紧回家吧。” “老嫂子一个人在家肯定嚇坏了。” “回去多陪陪她。” 王超贤一直把周德明送出办公室。 王超贤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通了张建国的號码。 ......................... 第130章 麻烦解决了 王超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张建国的號码。 “王主任，找我有事？” 他把周德明家遭遇的一切，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张建国。 张建国听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拍桌声。 “这帮畜生！光天化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张建国怒不可遏。 “周师傅一个老实巴交的会计，招谁惹谁了？” “这是衝著我来的。”王超贤语气平静。 “他们怕我查帐，怕我查出红星厂的底细。” “所以先下手为强，烧了財务室，又去威胁周师傅。” 张建国明白了。 “王主任，您是说，这把火和那些泼油漆的，都是同一伙人乾的？” “八九不离十。”王超贤说。 “这帮狗日的！”张建国骂了一句脏话。 “周师傅把辞职信给我了。”王超贤继续说。 “我收下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 “王主任，您……您怎么能收他的辞职信？” “周师傅是厂里的老会计，他要是撒手不管了，那红星厂的帐就彻底成一笔糊涂帐了！” “他家里还有个小孙子。”王超贤的声音很轻。 “那些人威胁他，拿他孙子的命来威胁他。” “一个老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孙子，选择退缩，这无可厚非。” “我不能把他往火坑里推。” 电话那头，张建国陷入了沉默。 他能理解周德明。 换了是他，如果有人拿他儿子的命来威胁，他可能也会妥协。 “王主任，那……那红星厂的帐，就这么算了？”张建国的声音里带著疑问。 “不算。”王超贤的回答斩钉截铁。 “这笔帐，不但要算，还要算得清清楚楚。” “但前提是，得保证周师傅和他家人的安全。” “张师傅，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张建国立刻打起精神。 “王主任您儘管吩咐，只要我张建国能办到的，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没那么严重。”王超贤笑了笑。 “但这件事，比刀山火海更需要细心和耐心。” “周师傅现在是惊弓之鸟，他不敢再跟我们扯上任何关係。”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在暗中保护他。” 王超贤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张建国。 “周师傅的孙子，还在上小学二年级。” “那些人威胁他，就是从他孙子身上下手。” “所以，我们需要安排人，对周师傅的家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秘密保护。” “尤其是他孙子上下学的路上，不能出任何岔子。” 张建国听完，眉头紧锁。 “王主任，您是说，要我们红星厂的工人，去保护周师傅？” “对。” “但……但我们都是大老粗，干惯了体力活。” “这种细致的活儿，我们能行吗？”张建国有些犹豫。 “你不是一个人。”王超贤说。 “你从厂里挑几个信得过、身手好、脑子活络的兄弟。” “最好是退伍军人，或者以前在厂里当过保卫的。” “交代他们，一定要秘密行动，不能让周师傅察觉。” “更不能让那些对周师傅下手的人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一旦发现可疑情况，你的工友要第一时间向你匯报。” “你再第一时间向我匯报。” 张建国明白了王超贤的意思。 “王主任，您放心。”张建国的声音变得坚定。 “我老张別的本事没有，但挑人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我保证，周师傅的家人，在我们兄弟的眼皮子底下，绝不会出任何问题！” “好。”王超贤说。 “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能告诉任何人。” “包括李县长。” “保密，是第一位的。” 张建国有些疑惑。 “王主任，李县长不是帮咱们的吗？” “为什么要瞒著他？” “李县长有他自己的立场。”王超贤没有多解释。 “这件事牵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你只要记住，这是我王超贤一个人在做，出了事，我来扛。” 张建国听著王超贤的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王主任，是真的把工人的事放在心上。 他不是那种只知道喊口號的领导。 他是在用自己的前途，甚至生命，去为红星厂的工人爭取权益。 “王主任，我明白了。”张建国说。 “我这就去办！” ............................ 翌日。 县委大院。 县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高宏斌沉声说。 李峰走了进来。 “老板，红星厂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厂保卫科的刘铁柱，已经把財务室的火灾报告交上来了。” “原因定性为电路老化和菸头引燃废纸篓。” “消防大队也出具了事故认定书，基本一致。” 高宏斌点点头。 “周德明那边呢？” “周德明昨天早上来县府办找过王超贤。”李峰说。 “他把辞职信交给了王超贤。” “王超贤也收下了。” “现在周德明已经回家了，情绪很低落。” “他表示以后再也不过问红星厂的事情了。” 高宏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 “这个周德明，总算识时务。” “李峰。”高宏斌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部，恢復了平时那副四平八稳的做派。 “老板您吩咐。”李峰快步上前，掏出笔记本。 “发个通知，今天下午两点，在红星厂大会议室召开全厂职工大会。” “会议规格提上去。县委、县政府在家的领导都要参加。这是顺应省委『对话代替对抗』的指导意见，咱们去现场办公，彻底解决红星厂的歷史遗留问题。” “县委、县政府领导都要参加。” “我要亲自过去，听取红星厂改制工作协调小组的匯报。” “另外，让王超贤做好准备，他作为协调小组的常务副组长，要重点匯报。” 李峰心领神会。 “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安排。” 李峰转身出门。 高宏斌等李峰把办公室门关严实，高宏斌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王建国的號码。 “王大秘，没打扰您工作吧？”高宏斌腰板挺直，对著空气也堆起笑脸。 “高县长，什么事？” “王大秘，红星厂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 “下午两点，我亲自带队去红星厂开全厂职工大会。这次去，就是快刀斩乱麻，把破產改制的进度强推下去。” “请您给老板带句话，安南县的干部，关键时刻冲得上，打得贏。”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淡淡的声音。 “高县长办事，老板向来是放心的。不过，进度要快，方式方法也要讲究。別再闹出燕京那种乱子。 “市里最近接洽了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投资方实力雄厚，对地段要求极高。看来看去，你们安南县红星厂那三百亩净地，不管是位置还是面积，都很对投资方的胃口。” “如果红星厂那块地能顺利腾出来，对安南县的经济发展，是重大利好。” “王大秘放心。”高宏斌说。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好，等你的好消息。” 掛断电话，高宏斌的脸上充满了自信。 第131章 工人代表大会 下午两点，红星厂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除了红星厂的数百名工人代表。 县长高宏斌、常务副县长李强等县领导悉数到场。 劳动局长刘大头、財政局长老张、审计局长吴德贵也都在列。 主席台上，高宏斌坐在正中间。 王超贤坐在主席台的角落里，面色平静。 担任会议主持的县府办主任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往嘴边拽了拽。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铺著红丝绒桌布的演讲台上。 “同志们，工友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红星机械厂全厂职工大会。县委副书记、县长高宏斌同志，百忙之中亲自带队，偕同常务副县长李强同志，以及劳动、財政、审计等各局委办的一把手，专程来到咱们红星厂现场办公！” 主持人刻意在“亲自带队”和“现场办公”几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带头鼓起掌来。 台上的局长们配合地拍著手，台下的工人群眾掌声稀稀拉拉。 主持人拔高音量继续念著手里的稿子：“县领导对咱们红星厂的歷史遗留问题高度重视。按照省委『对话代替对抗』的最新指导意见，县里下定决心，要快刀斩乱麻，彻底解决大家的后顾之忧。今天，高县长就是要亲自听取改制工作协调小组的匯报，给大家交个底！” 高宏斌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红星厂全厂职工大会。”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坚定不移地推进红星厂的破產改制工作。” “妥善安置好每一位下岗职工，维护好社会稳定大局。这是县委县政府的底线，也是不可跨越的红线。” 一开口就是一套標准的官腔。底下嗑瓜子的声音停了停，有人小声嘀咕：“又来这套，底线红线，钱发不到手里全是白线。” 高宏斌没理会下面的动静，继续往下讲。从国家宏观经济政策，讲到江东省的產业转型，再讲到天府市的城市规划。洋洋洒洒，滴水不漏。句句都在讲大局，字字不离讲牺牲。 讲了足足二十分钟大道理，高宏斌停了下来。他环视了一圈会场，满意地看著被官气压住的场面。 “改革进入深水区，有阵痛是正常的。县里成立了改制工作协调小组，就是为了倾听大家的声音。”高宏斌把话筒往旁边推了推，视线投向角落里的王超贤。 “超贤同志。” 高宏斌点名了。“你作为协调小组的常务副组长，这段时间在一线跑，辛苦了。今天当著全厂职工的面，你来给大家匯报一下前期的工作进展。特別是那个补偿方案，进度到哪一步了？讲具体点，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王超贤站起身。手指在麦克风的底座上轻轻敲了两下。 “高县长高瞻远瞩，刚才的指示切中肯綮。红星厂的安置工作，牵扯几百个家庭的生计，必须依法依规，不能有半点马虎。” “前期，在劳动局的配合下，我们连夜完成了第一批一百二十名职工的档案初核。” 王超贤语速平缓，开始匯报进度。“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头。” 王超贤掰著手指，一项一项往下数。 “为了落实高县长『不跨越红线』的要求，接下来的流程，协调小组制定了极其严密的步骤。” “档案初核完毕，需要报送县人事局、社保局进行二次交叉比对。遇到歷史遗留的断档问题，还要发函去原单位核实。” “技术等级评定，我们正在联繫省城的专家库，准备组织召开为期一周的专家评审会。” “基础积分核算清楚后，要在全厂进行不少於十五个工作日的公示。公示无异议，再交由审计局进行全面覆核。” “最后，財政局根据审计结果，设立专项科目，分批次拨付资金。粗略排期，最慢仅仅需要五到六个月能把所有的资金走完全部调查清楚。能確保每一分补偿款都发得清清楚楚，经得起检验。” 王超贤的话音落下,张建国坐在第一排，率先抬起粗糙的双手，用力拍击。 掌声从前排迅速蔓延到后排，连成一片。 这动静，把刚才高宏斌讲话时的稀拉掌声甩出了十万八千里。 “听听，这才是人话！” “可不咋的，王主任办事就是敞亮。人家去燕京把咱们接回来，承诺的事一件没落下。这叫干实事！”旁边的老工人附和，手掌拍得通红。 作为一县之长，他讲话时台下嗑瓜子聊天，一个副科级主任匯报，台下却大声叫好。高宏斌的脸皮有些掛不住。 高宏斌真正生气的原因是：补偿时间需要五个月，黄花菜都凉了，之前在市里给王建国立下军令状，一个月內走完破產程序，把净地交出去。 王超贤现在当著全县领导和全厂职工的面，硬生生把时间线拉长了五倍。 高宏斌盯著王超贤，这小子对火灾的事只字不提，安置的进度却被无限期拉长。 这是明晃晃地阻碍他进步。 高宏斌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超贤同志的匯报，很详实，也很严谨。” 他语速不快，字正腔圆，拿捏著长者的气度，“协调小组这段时间下基层、查歷史底档，工作做得很细致。这种对国家资金负责、对工人群眾负责的態度，值得全县各级机关学习。原则上，我完全同意这种严谨的作风。” “但是，同志们，我们干工作，不能光看程序，另外要看效率。半年时间跨度，太长了。安南县新城建设的整体规划等不起。最核心的问题，咱们红星厂几百號下岗职工的生活保障，等得了半年吗？” 几句大白话，瞬间点燃了台下工人们的情绪。 穷人最怕夜长梦多，更怕钱不到手。 “高县长说得对！” “半年，那不是要了咱们的命吗？” “就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原本稀稀拉拉的掌声，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工人们看向高宏斌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期望，仿佛他真是来解救眾生的青天大老爷。 高宏斌满意地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快感，享受將对手衬托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呆子的快感。 “王超贤同志，我听说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红星厂的改制工作，出现了一些令人痛心的事件。” 高宏斌的目光扫向王超贤。 “前天晚上，红星厂財务室突发火灾，所有纸质帐本付之一炬。” “昨天早上，红星厂老会计周德明，因为不堪压力，被迫辞职。” 高宏斌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两件事情的发生，严重干扰了红星厂的改制工作。” “也给安南县的社会稳定，带来了极大的隱患！” “作为红星厂改制工作协调小组的常务副组长，王超贤同志，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第132章 军令状 高宏斌直接把矛头对准王超贤。 王超贤站起身，面色平静。 “高县长，各位领导，各位工人兄弟。” “关於红星厂財务室火灾，消防部门已经出具了事故认定书。” “初步认定是电路老化和菸头引燃废纸篓。” “这是一起让人痛心的意外。” “但无论如何，財务室的火灾，確实给我们后续的改制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至於周德明师傅辞职的事情，我个人表示万分惋惜，也万分理解。” “周师傅为红星厂奉献了一辈子，是厂里的活帐本。他的辞职，是红星厂的巨大损失。” “周师傅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我们也要尊重周师傅的个人选择，希望能够安享晚年。” 王超贤並没有直接承认火灾和威胁是针对自己的。 在官场这盘棋里，手里没捏著死证，当眾掀桌子只会把自己埋了。 现在把高宏斌惹毛，对方反扣一顶“破坏安定团结”的帽子，理亏的只能是自己。 高宏斌等的就是王超贤这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只要王超贤开始讲套话，这齣戏的主动权就彻底回到了县长手里。 他对王超贤，直接下达死命令。 “王超贤同志，你讲的这些，全是浮在面上的文章！” 高宏斌伸出右手，食指点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痛心疾首地拔高音量：“老百姓要听的不是事故认定，更不是什么个人选择！大家要看的是结果！是真金白银的安置款什么时候能发到手里！” 台下紧接著响起一片附和的叫好声。 高宏斌毕竟是从基层一路打拼上来的，太懂怎么撩拨群眾情绪，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塑造成替工人討薪的青天大老爷，顺手把王超贤按在办事拖沓、官僚主义的耻辱柱上。 “半年时间？安南县的发展等不起，几百个家庭的锅碗瓢盆更等不起！“ “一个月！县委县政府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所有审批流程全部走完，安置款必须一分不少地发下去！” “你既然是协调小组的常务副组长，这点困难就必须攻克。干得好，县里给你请功。干不好，你这个副主任就主动引咎辞职，给全厂职工一个交代！” 这招釜底抽薪玩得狠辣。一个月走完破產改制和资金拨付，在现有的行政框架下根本是白日做梦 王超贤把话筒拿近了一点。 “高县长批评得对。” “改制工作不能拖。工人们等不起，我王超贤比谁都清楚。一个月，我接了。” “不过.........我要向高县长和各位领导申请一项工作机制。” “我的请求是，在县里批准的前提下，由改制协调小组牵头，成立一个由工人代表、劳动局、財政局三方联合参与的档案復原小组。工人们对厂里的歷史情况最熟悉，过往的生產记录、技改台帐，劳动局留有副本。三方交叉比对，互相印证，效率比单走行政系统的程序，至少快一倍。” 停了一秒。 “这不是降低標准，是换一个方式把事情做严实。合不合规，请高县长裁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句话把球踢了回去。 高宏斌手里捏著茶杯，没有出声。王超贤这个提议，表面上在求助，实际上是在当眾把破局的逻辑摆给所有人看。工人代表进档案復原，等於把整个过程变成了一个开放的台面，任何人想在中间动手脚，下一秒就会有几百双眼睛看见。 高宏斌清了清嗓子。 “原则上，工人参与自身权益相关的监督工作，是有政策依据的。”高宏斌的话说得很慢，“具体操作，由协调小组和劳动局研究后拿方案，报县政府审批。” 这个回答不是批，但也没有否。 ................................. 职工大会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散了场。 高宏斌意气风发的走下主席台，李峰赶紧拿著公文包跟在后面。 李强没有急著走，他坐在原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王超贤合上笔记本走了过去。 李强放下茶杯看了王超贤一眼。 “你小子今天胆子够大的。” “当著全厂几百號人的面把高县长架在火上烤。” “一个月走完破產程序。” “这军令状你也敢接？” 王超贤站在李强旁边。 “老板。” “高县长当眾挖坑我总不能不跳。” “不跳就是我不作为。” “跳了还能顺手要个政策。” 李强冷笑一声。 “你要的那个档案復原小组高宏斌可没点头。” “他说的是研究后拿方案。” “这官腔你听不懂？” “拖你个十天半个月这事就黄了。” 王超贤把手里的笔记本捲成一个筒。 “他不点头我就当他同意了。” “方案我已经写好了。” “就差劳动局和財政局盖章。” 李强指了指王超贤。 “你啊你。” “搞突然袭击有一套。” “去吧。” “我看你怎么让刘大头签字。” 王超贤离开红星厂直接去了劳动局长刘大头的办公室。 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刘大头看到王超贤进来刘大头嚇了一跳。 “王主任你这走路怎么没声啊。” 王超贤拉开椅子坐下。 把一份文件拍在刘大头面前。 “刘局长。” “高县长在会上交代了。” “一个月內必须把红星厂的安置款发下去。” “这是死命令。” “为了完成高县长的指示我草擬了这份档案復原小组的方案。” “请您过目签字。” 刘大头拿起文件看了一眼。 “王主任。” “高县长会上说的是研究后拿方案。” “你这方案还没上县长办公会討论呢。” “我怎么能隨便签字。”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 “刘局长。” “一个月的时间有多紧你比我清楚。” “等县长办公会討论完半个月就过去了。” “到时候完不成任务高县长拿谁试问？” “拿我吗？” “我大不了一个引咎辞职。” “你呢？” “劳动局办事拖沓导致群体性事件这个锅你背得起吗？” 刘大头脸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他知道王超贤说的是实话。 高宏斌逼王超贤其实也是在逼他们这些办事的局长。 “可是没有高县长的明確批示我这章盖不下去啊。” 刘大头还在推脱。 王超贤站起身。 “刘局长。” “方案里写得很清楚。” “工人代表进驻劳动局协助查档。” “这叫群防群治。” “这叫顺应省委对话代替对抗的指导意见。” “你今天不签字明天张建国就能带著几百號人堵在你办公室门口。” “到时候你是让他们进还是不让他们进？” 刘大头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起张建国那帮人的战斗力。 前几天马建国带人堵財政局的画面还歷歷在目。 “王主任你这不是逼我吗？” “我这是在救你。” 王超贤把钢笔递过去。 “字签了。” “效率提上去。” “一个月后高县长要成绩你拿得出手。” “出了问题有我这个协调小组副组长顶著。” 刘大头权衡了半天。 他实在不想招惹红星厂那帮下岗工人。 更不想得罪现在风头正劲的王超贤。 他接过钢笔在方案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顺手拿过劳动局的公章盖了上去。 “王主任。” “这事要是高县长怪罪下来你可得帮我说话。” “放心。” 王超贤收起文件。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 搞定了刘大头王超贤又去了財政局。 老张比刘大头好对付。 看到劳动局已经盖了章老张二话没说也把字签了。 反正只是查档案又不让他马上掏钱。 第二天一早。 红星厂大门口贴出了一张红头告示。 档案復原小组正式成立。 张建国带著十五个精挑细选的老工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县劳动局。 劳动局档案科科长马斌站在门口。 看著这帮穿著旧工装的老头老太太。 脸拉得比驴还长。 “张师傅。” “咱们丑话说在前面。” “档案室是机要重地。” “你们只能看不能拿。” “更不能在上面乱写乱画。” 张建国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马科长你把心放肚子里。” “我们是来帮忙理帐的不是来搞破坏的。” “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我张建国第一个大耳刮子抽他。” 十几个老工人直接接管了档案室的会议桌。 马斌原本以为这帮大老粗干不了这种细活。 结果他完全想错了。 第133章 我是来售后的 这些老工人对厂里的歷史简直是倒背如流。 “老李头七五年进厂，七八年评的三级工。”一个戴著老花镜的老师傅指著泛黄的花名册说道。 “不对啊，这本帐上怎么没写他八二年的技改奖励？”旁边的老工人凑过来满脸疑惑。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他改进了车床刀片，厂里还敲锣打鼓奖了他五十块钱呢。查！去翻八二年的財务留底！” 不到一上午的时间。 仅仅一上午的功夫，马斌手下的人耗费一周都没理清的糊涂帐，就被这群老工人梳理得井井有条。 他能做的，只是在一张张核对完毕的表格上，机械地盖上自己的印章。 中午吃饭的时候。 王超贤来到了劳动局。 张建国端著盒饭凑了过来。 “王主任。” “进展神速啊。” “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星期，第一批剩下的三百人的档案就能全部理清。” 王超贤点点头。 “大家辛苦了。” “中午我让食堂加两个菜，算我的。” 张建国扒了一口饭。 他压低了声音。 “王主任。” “周师傅那边有情况了。” 王超贤放下筷子。 “说。” “我安排了都是厂子里面在部队里，退下来的小赵和老孙盯著。” “今天早上周师傅送孙子上学。” “有两个小混混一直在远处跟著。” “其中一个染著黄毛。” 王超贤语气严肃。 “没动手吧？” “没有。小赵他们没打草惊蛇。” “就在暗处盯著。” “那两个混混等周师傅走后也就溜了。” 张建国请示。 “王主任，要不要我找几个兄弟，晚上把那俩孙子揍一顿？”张建国压低声音透著狠劲。 王超贤放下筷子立刻制止：“胡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在是法治社会，对方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你们要是先动手，有理也变成寻衅滋事了。” 张建国挠了挠头。 “那怎么办？” “那怎么办？咱们吃了亏，还能就由著他们在周师傅家门口转悠？” 张建国是个粗人，心里憋不住火，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超贤脸上了。 “王主任，您是读书人，懂大道理。可咱们工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们只认一个理，谁欺负到咱们兄弟头上，就得拿拳头让他长记性！ “等。” 王超贤只说了一个字。 “等他们先犯错。” “交代小赵他们带上照相机。” “只要那两个混混再敢靠近周师傅的家人，或者有任何威胁的举动。” “立刻拍照留证。” “然后直接报警抓现行。” 张建国明白了。 “好。” “我这就去安排。” .................... 下午三点。 王超贤带著办公室的赵磊以及几个装修工人来到一楼周德明家门前。 防盗门上那片暗红色的油漆看著触目惊心。 王超贤骂了一句。 “这帮王八蛋。” 王超贤没有说话，径直走上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防盗门才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噠声，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缝。 周德明站在门后，隔著铁防盗网，神色紧张地向外张望。 “王主任？” “您怎么来了？” 周德明连门都没敢开大。 王超贤往后退了一步。 “周师傅，您別紧张。” “我今天来，不谈工作。” “也不谈红星厂的帐。” 王超贤指了指地上的工具箱。 “我是来给您做售后的。” 周德明愣住了。 “售后？” “什么售后？” “昨天因为我的工作失误，让您家受了惊嚇。” 王超贤语气诚恳。 “这门上的油漆，还有墙上的字，实在是不好看。” “我带了工具过来，帮您处理一下。” 周德明赶紧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您是县里的大领导，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我自己弄就行了。” “您赶紧走吧，算我求您了。” 周德明说著就要关门。 王超贤一把按住门框。 “周师傅，您要是自己弄，这稀释剂的味儿可大。” “您家里还有小孙子呢。” “我们在外面弄，弄完就走，绝不进屋打扰您。” 说完，王超贤转头看向赵磊。 “干活。” 赵磊二话不说，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平口刮刀。 王超贤挽起衬衫袖子，將稀释剂倒在抹布上，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开。 他没有丝毫犹豫，將抹布直接按在防盗门的红油漆上，用力地擦拭起来。 周德明站在门里看著这一幕。 他的眼眶红了。 他干了三十年会计。 他见过无数当官的。 哪个不是高高在上。 谁见过一个堂堂的县府办副主任蹲在別人家门口擦油漆的？ “王主任，您这……” 周德明的声音哽咽了。 “您快別弄了，脏了您的衣服。” 老伴也凑了过来，看著门外的王超贤抹起了眼泪。 “这造的什么孽啊。” 王超贤头都没抬。 “嫂子，没事，这油漆不难弄。” “就是味道有点冲，您把里面的木门关上，免得熏著孩子。” 赵磊在那边拿著刮刀清理墙上的字。 “主任，这字渗到墙皮里了，光刮不行，得重新刷白漆。” “那就刮掉一层，再刷。” 王超贤手上的动作没停。 两人干得热火朝天。 周德明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推开防盗门走了出来。 “王主任，赵干事，你们歇会儿。” “我来，我来。” 老头去抢王超贤手里的抹布。 王超贤身子一侧躲开了。 “周师傅，您就站那看著就行。” “我们要是不把这活干完，回去心里不踏实。” 花了快一个小时。 防盗门上的红油漆终於被清理乾净了。 虽然还有点印子，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赵磊那边也把墙上的字刮掉，重新刷了一层白漆。 王超贤站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他看著臥室那个破了个大洞的窗户。 “赵磊，把捲尺拿来。” 王超贤走过去量了一下窗户的尺寸。 “长一米二，宽八十。” 王超贤掏出钱包抽出五十块钱递给赵磊。 “去巷子口那家五金店。” “裁一块这么大的玻璃过来。” “再买一管玻璃胶。” 赵磊接过钱跑了。 周德明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他拉住王超贤的胳膊。 “王主任，您这是折煞我啊！” “您为了我们家，做到这份上。” “我……” 周德明说著又要往下跪。 王超贤赶紧扶住他。 “周师傅，您要是再这样，我以后可不敢登您的门了。” 王超贤把周德明扶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您放心，我今天来真的只是来修门换玻璃的。” “红星厂的帐，您就当全忘了。” “剩下的事，交给我。” 周德明看著王超贤。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干点什么。 正说著，赵磊扛著一块大玻璃回来了。 两人把碎玻璃清理乾净。 打上玻璃胶把新玻璃安了上去。 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王超贤去水龙头底下洗了洗手。 “行了，大功告成。” 王超贤甩了甩手上的水。 “周师傅，我们就先回去了。” “您老多保重。” 周德明老两口一直把王超贤送出巷子口。 看著桑塔纳开远。 周德明老伴嘆了口气。 “老头子，这王主任是个好官啊。” 周德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超贤刚离开不到一小时。 巷子另一头晃晃悠悠走过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染著一头黄毛。 后面跟著个胖子。 正是昨天半夜来砸玻璃的那俩混混。 黄毛嘴里叼著一根牙籤含混不清地抱怨著：“赵老大也是谨慎过头了，非让咱们今天再来盯一圈，看那老东西报没报警。就昨晚那阵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吭声。” 黄毛嘿嘿一笑。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巷子。 黄毛和胖子走到周德明家楼下。 黄毛抬头一看。 愣住了。 “臥槽。” 眼前这户人家，哪还有半点狼藉？ 那扇本该被红油漆糊满的防盗门，乾乾净净，虽然还能看出点淡淡的印子，但不凑近了瞧，根本看不出来。 “胖哥，这老东西动作挺快啊。” “玻璃换了，门上的漆也擦了。” “墙上的字都没了。” 胖子也有些意外。 “这老头心理素质可以啊。” “这是没把咱们放眼里啊。” 黄毛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第134章 打人不能留外伤 黄毛把嘴里的牙籤吐在地上。 他走到墙角摸起半块砖头。 胖子拉了他一把。 “你干嘛？” “赵老大说了今天只看不动手。” 黄毛一把甩开胖子的手。 “看个屁。” “这老东西敢把油漆擦了就是没把咱们放眼里。” “今天不给他长点记性他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黄毛拎著砖头大步流星地往周德明家门口走。 他抡起胳膊准备把那块新换的玻璃再砸个窟窿。 手刚举到半空。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捏住了黄毛的手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黄毛用力挣了一下，手腕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我操！” 黄毛吃痛，嘴里骂骂咧咧地就要回头。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小兔崽子，手挺黑啊。” 黄毛猛地扭过头，对上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谁他妈多管閒事！” 黄毛破口大骂转过头。 身后站著两个穿著旧工装的男人。 一个是红星厂锻造部门的老孙。 另一个是刚退伍分到厂里没两年的小赵。 老孙脸上带著坏笑。 “小兄弟。” “火气挺大啊。” 黄毛扬起下巴。 “知道我是跟谁混的吗？” “识相的赶紧滚蛋。” 老孙脸上的笑容没变。 他捏著黄毛手腕的手指猛地一发力。 往外一翻。 只听见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巴声。 黄毛惨叫一声。 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 他疼得整个人跪了下去。 老孙顺势捂住他的嘴。 “嘘。” “大家都在吃晚饭呢。” “別吵吵。” 胖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小赵往前跨了一步。 右腿一个扫堂腿。 胖子三百多斤的身体直接飞了出去。 重重地摔在泥水坑里。 摔了个狗啃泥。 小赵走过去。 一把揪住胖子的后衣领。 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回来。 老孙把黄毛拖进两栋楼中间的死胡同里。 胡同里没有灯黑漆漆的。 小赵把胖子也扔了进去。 黄毛捂著脱臼的手腕，疼得满头是汗，嘴里却还不乾不净。 “你们他妈的敢动我？” “知道赵老大是谁吗？他能弄死你们全家！” 老孙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疼呢？” 话音未落，老孙抬起右脚。 动作看著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像是在公园里踢毽子。 可那只穿著老旧解放鞋的脚，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黄毛的侧肋上。 噗。 一声闷响。 这一脚看著轻飘飘的，没掀起半点风。 黄毛挨了之后，眼珠子却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他张著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整个人像只被开水烫过的大虾米，蜷缩起来，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疯狂抽搐，打滚。 小赵站在旁边，看得清楚。 “孙叔，您这手部队里学的渗透劲，一点没忘啊。” 老孙收回脚，在旁边的墙上蹭了蹭鞋底的泥，风轻云淡。 “对付这种货色，得往里打。” “打人不能留外伤，伤了他的脾胃內臟，他去医院拍片子都查不出毛病，但能让他躺在床上疼半个月，连饭都吃不下。” 老孙瞥了一眼地上打滚的黄毛。 “保证他下半辈子看见穿工装的，都得绕著走。” 小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转过身，走向那个嚇得两腿发软的胖子。 胖子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就想跑，可他那三百多斤的体重，跑起来地都在颤，速度却比乌龟快不了多少。 他刚转过身。 小赵已经到了跟前，一句话没说，一记乾脆利落的勾拳，正中胖子那肥硕的胃部。 胖子两眼一翻，中午吃下去的猪头肉和二两白酒，混著胃酸，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污秽物溅了一地。 恶臭瞬间瀰漫开来。 老孙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老孙和小赵在胡同里忙活了十分钟。 两个混混身上一点淤青都没有。 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只能躺在地上哼哼。 周德明站在一楼的窗户后面。 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认出了老孙和小赵。 这是厂里保卫科的人。 周德明瞬间明白了一切。 王超贤昨天收下辞职信根本不是放弃他。 而是为了让他安心。 王超贤在暗地里派了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他的家人。 周德明眼眶发热。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快步走到胡同口。 “老孙。” 周德明喊了一声。 老孙回过头。 赶紧走出来。 “周师傅。” “吵到您了？” “王主任交代我们別惊动您。” “这两个小瘪三我们马上处理掉。” 周德明摆摆手。 “是王主任派你们来的？” 老孙点头。 “王主任说您为了保护孙子受了委屈。” “他不能让您既流泪又流血。” “让我们日夜盯著。” “只要有人敢动您家里人一根头髮。” “直接往死里打。” 周德明听完这话。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擦了一把脸。 “老孙。” “你给王主任打个电话。” “让他现在来一趟。” “我有东西要交给他。” 老孙愣了一下。 “现在？” “对。” “就现在。” 半个小时后。 王超贤的桑塔纳停在了巷子口。 张建国从副驾驶上跳下来。 两人快步走进巷子。 老孙迎了上去。 “王主任。” “人在这呢。” 王超贤走进胡同。 黄毛和胖子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两人看到王超贤嚇得直往后缩。 王超贤没理他们。 他看向旁边的周德明。 “周师傅。” “您找我？” 周德明走上前，昏暗的光线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没有看地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混混，而是直直地看著王超贤。 “王主任。”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 “我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官。有作威作福的，有和稀泥的，也有真心办事的。但像您这样的，我头一回见。” “您没放弃我这把老骨头。” “我也不能真当个缩头乌龟，眼睁睁看著厂子就这么没了。” 周德明指著地上哼哼唧唧的黄毛，眼神里闪过一丝会计独有的冷峻和较真。 “他们烧了財务室，以为把帐本烧光了，就能死无对证。” “他们做梦！”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 王超贤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周师傅，您的意思是？” 周德明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倒石头。 “我干了一辈子会计，跟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林厂长出事那天，我就知道厂里要遭大难。我这种人，不信眼泪，只信白纸黑字。” “財务室里放著的那些，全是平时的流水帐和报销单，烧了也就烧了，费点功夫还能从各部门的留底里凑回来。” 张建国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他一把抓住周德明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老周！你他娘的……你把帐本藏起来了？” 周德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 “嚷嚷什么？怕他们听不见？” 他重新看向王超贤，语气里带著一种沉冤得雪的畅快。 “真正的核心帐本，也就是那本记录著天宇建工怎么一笔一笔掏空厂子资產的底册，还有当年建行那份不讲道理，提前宣告贷款到期的原始通知书，我早就转移了。” “林厂长说过，这些东西，就是厂子的命。命，不能交到畜生手里。” 张建国激动地在原地直跺脚，嘴里不停念叨著：“我的天爷……老周你可真是个人才！” 王超贤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他一直以为，財务室那把火，烧掉的是最后的希望。没想到，周德明这看似懦弱的老会计，竟然在最黑暗的时候，留下了最关键的火种。 “藏哪了？”王超贤追问。 周德明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四周，凑近了些。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还在厂里。” “三號车间的废旧排风管道里。我用油布包了三层，外面又套了铁皮盒子。別说是一场火，就是把厂子淹了，那几本帐都坏不了。” 第135章 谁买单？ 王超贤听完周德明的话。 血液衝上大脑，带来一阵短暂的晕眩。 这个干了三十年財务的老头，把防范风险的职业习惯刻进了骨头缝里。 对手以为放一把火就能把红星厂的底裤烧个乾净，殊不知人家早把最致命的底牌藏在了废铁堆里。 什么叫於无声处听惊雷？这就是！ “周师傅，您这招偷梁换柱，釜底抽薪，玩得实在是……漂亮。” 周德明苦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舒展开来，透著洗尽铅华的平静。 “我也是被逼的没法子。” “林厂长走得不明不白，厂子倒得不清不楚。我一个算盘珠子拨拉了半辈子的人，不信鬼神，只信帐本。那本册子，就是林厂长的命，也是几百號工人的命。我总得给厂子，给我们这些老傢伙，留点念想，留条后路。” 张建国，此刻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把那两个躺在地上哼唧的混混都嚇得一哆嗦。 “我的天爷！老周！你他娘的……今天我老张服了！你这脑瓜子，比诸葛亮还管用！那铁皮盒子加上三层油布，別说放火，就是拿水龙头去冲，也冲不坏啊！”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平时看你拨拉算盘珠子，蔫不出溜的，我还以为你胆子跟兔子一样大。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肚子里藏著这么大个雷！” 隨后兴奋的面朝王超贤。 “王主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咱们现在就去拿？” 王超贤摇了摇头。 “不行，大家一起去...........目標太大。”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超贤看了一眼远处地上哼哼唧唧的黄毛和胖子。 “张师傅。” “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审审他们，把他们的口供全部记录下来。” “要问清楚具体的任务。是只让砸玻璃泼油漆，还是有更进一步的指示，比如伤人。每一次的行动细节，包括时间、地点、拿了多少钱，都要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再让他们按上手印。” “最后移交派出所。” 张建国点头答应。 王超贤把后续事宜交代给张建国，独自驱车前往红星厂。 他避开正门保卫科的视线，从后墙一处坍塌的豁口翻进厂区。 按照周德明所说的厂区。 他摸到了第三个接口。 接口处有一块铁皮鬆动了。 把手伸进黑乎乎的管道里。 里面全是灰尘和死蜘蛛。 王超贤摸索了半天。 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心中一喜。 用力往外一拽。 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被扯了出来。 铁皮盒子外面裹著好几层防雨油布。 油布上沾满了灰尘。 王超贤拿著盒子。 从铁架子上跳下来。 他没敢在车间里多留。 顺著原路翻出窗户。 原路返回。 王超贤回到家，反锁房门，拉死窗帘。 那个包裹严实的铁皮盒子搁在书桌上，剥开三层油布，几本泛黄的硬皮帐本露出了真容。 翻开九五年的记录，王超贤的手指停在了一张大额合同副本上。 当时红星厂为了承接省重工的年度订单，预付了三百万採购特种钢材。这种规模的生產投入，证明厂子当时的造血能力正处於巔峰。 然而，翻到九六年初，帐面上出现了一笔极其扎眼的支出。那是一张盖著安南县政府大印的资金调拨单。名义是“支持新城区基础设施建设”，实际上是硬生生从红星厂的流动资金里抽走了二百六十万。 这笔钱，在帐本的往来款项里，標註的是“暂借”。 可直到厂子宣布破產，这笔钱也没见一个回头的影子。 值得注意的是，这笔基建资金刚被调走不到一个月，县建行的催收通知书就接踵而至。原本说好的三年期循环贷款，被银行以“风险评估不合格”为由提前宣告到期。 这一记闷棍，打得红星厂当场断了气。 紧接著，省里那几家长期合作的企业，像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发函撕毁採购合同。 积压的原材料成了废铁，预付的货款成了死帐，银行的利息在打滚，县里的借款在装死。 这是有预谋的围猎。 ........................ 第二天上午。 县政府大院。 王超贤拿著一份文件走向李强的办公室。 走廊尽头，高宏斌的秘书李峰正迎面走来。 李峰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髮梳理得纹丝不乱，隔著三米远都能闻到那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儿。 “王主任，早啊。” 李峰主动停下脚步，语气轻快，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 “听说劳动局那边的查档工作进展很快。” “高县长今早还提到你，说超贤同志大局观转得快。只要这周能把补偿名单拉出来，后续的土地掛牌也就顺理成章了。” 李峰在说“顺理成章”四个字时，故意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宣告胜利。 王超贤停下脚步。 客气地点点头。 “高县长的指示我们必须坚决贯彻。” “我们协调小组自然是分秒必爭。名单的事，这周肯定能出初稿。” 李峰笑了笑。 “王主任觉悟就是高。” “等红星厂的事情办妥了。” “高县长肯定要给您请功。” 两人错身而过。 李峰心里冷笑。 书呆子终究是书呆子，玩不转这大院里的规则。 所谓的大局观，被高县长隨便一拿捏就老实了。 李峰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带，步伐轻快地往回走。 只要红星厂这块地平稳交出去，高县长一高升，自己这个大秘也能跟著沾光，弄个实权科长噹噹。走廊里保洁员刚拖完地，那股平时闻著刺鼻的水腥味，今天闻著都顺畅了不少。 王超贤走进李强的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李强正对著一份当天的安南日报出神。 “老板，红星厂的补偿名单初稿出来了，您过目。” 王超贤走过去，把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轻搁在办公桌正中央。 李强放下报纸，伸手拿过名单。他跳过前面的文字说明，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两千六百四十八万。” 李强把这个数字低声念了一遍，抬头看向王超贤。 “比起高宏斌最初核算的那个六百万，你这笔头一动，多出了整整两千万。” 王超贤拉开椅子坐下。 “《孟子》有云：『为富不仁，为仁不富』。这两千万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这几天復原小组在劳动局档案室，对著发黄的工资条和技改奖励单，一分一毫抠出来的。工龄、职级、当年的特殊工种补贴，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李强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 “帐是做实了，可安南县財政是什么成色，你我心里都有数。老张那边的金库，耗子进去都得哭著出来。高宏斌绝不会点头让县里掏这笔钱。” “这笔钱最后只能进土地出让成本。谁拿地，谁买单。” “天宇建工原本想花个五六百万，空手套白狼把那三百亩净地捲走。现在你让他们多掏两千万，这等於是从宋涛的钱袋子里生生剜肉。” 李强把背靠在真皮椅背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王超贤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文件，对李强解释。 “土地是国有资產，红星厂的机器虽然停了，但工人的汗水不能白流。高县长要的『稳定大局』，前提得是公平。没有这两千万，红星厂那几百號人，谁也不会在搬迁协议上签字。” 李强低声笑了起来。 “你小子，这是把高宏斌架在火上烤。不过，这两千万的缺口，高宏斌要是真急了眼，什么招都能使出来。” 王超贤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材料。 “他使什么招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帐现在已经进了审计局和劳动局的底档。除非他能让刘大头和老张把已经盖了章的案卷全烧了，否则，这两千万他赖不掉。” 第136章 下通知 李强听完这番剖析，手指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敲击了两下。 他没有急著表態。 官场上混了几十年，李强太清楚这种牵扯到市委常委家属利益的盘子有多烫手。 “帐是做透了。” 李强端起那杯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刘大头和老张那两个老滑头，这次是被你拿捏住了痛脚才签的字。但你別忘了，安南县现在当家的是谁。” “你觉得高宏斌他会同意这个方案？” 王超贤摇了摇头。 “他肯定会否决。” “不仅会否决。” “还会借题发挥给我施压。” “甚至会直接把方案毙掉。” 李强看著王超贤。 “既然你都料到了。” “那你还把这东西拿出来？” “这不是主动把脖子往铡刀下送吗？” 王超贤身子往前倾了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为我需要老板您的支持。” “需要老板您在办公会上替我说句话。” “您不仅仅是替我出头，也是替县里的规矩立规矩。高县长要是强行推翻，那是他独断专行。真到了上面查帐那一天，您这句参考，就是您坚持原则的护身符。高宏斌把两千万的窟窿捂在自己兜里，您总不能陪著他一起背锅。” 李强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两下。 “超贤啊。” 李强將那份厚重的补偿名单往前推了半寸，“你这份方案牵扯的面太宽。两千六百多万的缺口，把老张的財政局卖了也凑不齐。高宏斌更不可能让天宇建工去当冤大头。这方案只要一上县长办公会，他发难是板上钉钉的事。 “高宏斌当了这么多年县长，手腕硬得很。他要是想整人，藉口都不需要找。你一个刚提上来的副科级，就这么拿著方案往上顶，真不害怕？ “怕，但是想到还有外面几百號眼巴巴等米下锅的工人。我必须往前走！”王超贤回答。 李强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这大院里，人人都在明哲保身，唯独这小子敢往枪口上撞。有趣的是，这股轴劲，偏偏把高宏斌逼到了死角。 “行。”李强拿起报纸，重新抖开，“办公会上我儘量给你爭取。我倒要看看，你这齣连台本戏，怎么在安南县的檯面上唱下去。” 话说到这份上，这已经是李强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不反对，就是最大的纵容。 另一边。 高宏斌办公室。 李峰一路小跑。 气喘吁吁地推开县长办公室的门。 高宏斌正在看一份文件。 头都没抬。 “毛毛躁躁的干什么。” “天塌下来了？” 李峰走到办公桌前。 咽了一口唾沫。 “县长。” “比天塌了还严重。” “劳动局那边把红星厂的补偿帐算出来了。” 高宏斌翻了一页文件。 “算出来了就报上来。”高宏斌语气平稳，透著大局在握的宽慰。只要帐目走完过场，红星厂那三百亩地就能干乾净净交到宋涛手里。他答应自己的事情，稳了。 “多少钱？”高宏斌隨口一问。 “两千六百四十八万。” 李峰报出这个数字。 高宏斌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 看著李峰。 “你再说一遍。” “多少？” “两千六百四十八万。有零有整。工龄、职级、特殊工种补贴，一项没落。连九二年的防暑降温费都折算进去了。” 李峰的声音都在发抖。 高宏斌一把將手里的文件摔在桌子上。 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胡闹！” “简直是荒唐！” 高宏斌站起身。 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走动。 “他王超贤想干什么？拿县財政当印钞机？两千六百多万！把老张的骨头砸碎了熬汤，能熬出两千万来吗！” 李峰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高宏斌停下脚步。 “劳动局刘大头是死人吗！財政局老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这么离谱的帐，他们怎么敢盖章！” 李峰缩著脖子，硬著头皮匯报：“王超贤拿您在职工大会上『一个月內解决』的指示压他们。他还搞了个工人代表联合查档，几百双眼睛盯著。刘局长和张局长被架在火上，不签字走不出办公室。” 高宏斌气极反笑。好一个拿著鸡毛当令箭。本想用限期一个月逼王超贤引咎辞职，王超贤反手用这个期限，逼著各局委办一路绿灯，搞出这么一份要命的名单。 “去。” “把刘大头和老张给我叫过来！” “立刻！” “马上！” 李峰赶紧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十分钟，劳动局长刘大头和財政局长老张一前一后进了县政府大楼。 两人在楼梯拐角碰上，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鋥亮的脑门上看到了细密的汗珠。 “老刘，这事可不能全怪我，章是你先盖的。”老张压著嗓子埋怨。 “扯淡，张建国带人堵著我的门，你財政局的章不盖，这表能生效？待会进去统一口径，全是王超贤逼的。” 劳动局长刘大头和財政局长老张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办公室。 “高县长……”刘大头试探著叫了一声，声音发虚。 高宏斌没发火，反而笑了。 “两位局长，劳苦功高啊。” 高宏斌踱步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补偿名单。 “两千六百四十八万。有零有整。你们这是把安南县的家底当成自来水了，想放多少放多少？” “县长，您听我们解释！” 刘大头双腿打颤，连擦汗的手帕都掉在了地毯上。 “这真不是我们的本意。王超贤带著张建国那帮工人，天天堵在档案室。他说这是落实您的指示，我们要是不签，那帮工人扬言要把劳动局的楼顶掀了！” 老张赶紧接茬，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了：“是啊县长。王主任说这只是初稿，出了问题他协调小组顶著。这帮下岗工人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也是为了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局，被迫走个过场。” “走个过场？” 高宏斌扬手把文件砸在两人脚下，纸页散落一地。 “他王超贤拿什么顶？拿他那个副科级的乌纱帽顶得住两千多万的窟窿吗！” 刘大头和老张低著头，看著皮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出。 高宏斌指著两人的鼻子，语气里透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们这两个老油条，把皮球踢给我，让我来当这个恶人。你们倒落个清閒，两头不得罪。” 被戳穿了心思，两人更是面如死灰。 高宏斌胸口起伏两下，强行把火气压下去。 他知道现在骂这两个滑头於事无补，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大班椅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毛尖喝了一口。 “李峰。” 一直躲在门外的李峰赶紧探进半个身子：县长。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县长办公会。专门討论红星厂的补偿方案。” 高宏斌把茶杯顿在桌面上，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稳， “我倒要看看，他王超贤明天在会上怎么把这两千六百多万的窟窿给我补上。这个方案，绝无可能通过，必须推倒重来。“ 第137章 转嫁土地財政 翌日。 安南县政府三楼第一会议室。 上午九点。 高宏斌踩著点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著常务副县长李强、其他几个副县长、劳动局长刘大头、財政局长老张、审计局长吴德贵，以及坐在长桌最末端的县府办副主任王超贤。 高宏斌目光在长桌两旁扫视一圈，开口了。 “今天开这个办公会，议题只有一个。” “討论红星机械厂破產改制补偿方案的初稿。这份名单和核算明细，大家手头都有。都看过了吧。” 高宏斌的语气很平稳，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先挖坑，再看人怎么跳。 但没人接话。 “都不说话？” 高宏斌提高了一点音量，手指在桌面的文件上点了两下。 “那我说两句。昨天下午，李峰把这份方案交到我办公室。我翻开一看，两千六百四十八万。有零有整。我当时问李峰，是不是小数点点错了位置。李峰告诉我，没点错，就是两千六百多万。” 高宏斌的视线越过长桌，直直落在王超贤身上。 “超贤同志，你作为协调小组的常务副组长，这份方案是你牵头搞出来的。你给大家讲讲，这两千六百多万的盘子，是怎么画出来的？你准备让县里去哪里变出这么多钱？是去印钞厂抢，还是把县政府这栋大楼抵押给银行？” 这话问得极重，带著毫不掩饰的训斥意味。 王超贤坐在末座，腰板挺直，迎著高宏斌的目光开口。 “高县长。这两千六百四十八万的数字，是劳动局档案室里，几十个老工人代表和工作人员，对著发黄的工资条、考勤表、技改奖励单，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方案里有详细的构成明细。其中，拖欠职工三年的基础工资，合计四百二十万；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歷史欠缴部分，按照省劳社厅九八年十二號文件的规定，需补齐统筹帐户，合计六百八十万；三十二名工伤致残职工的后续治疗和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合计一百五十万；剩余的一千三百九十八万，是按照全厂四百七十六名在编职工的实际工龄、技术职级、岗位係数，核算出的买断工龄补偿金。” 王超贤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每一笔款项，都有国家部委和省里的红头文件作为支撑。这笔帐，经得起审计，也经得起歷史检验。”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宏斌冷笑出声。 “引经据典，政策背得滚瓜烂熟。超贤同志硕士毕业，理论水平確实高。” 高宏斌身子往前倾，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但我们基层工作，不能只看文件，要看县情！老张，你是財政局的当家人，你给咱们这位名校高材生透个底，县里现在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老张被点名，赶忙坐直身子。 他愁眉苦脸地翻开本子。 “高县长，各位领导。县財政的底子，大家心里都有数。上个月为了发全县教师的工资，我跑了三趟市財政局，求爷爷告奶奶才借来一百万的转移支付。现在帐上能隨时动用的机动资金，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万。这三百万里，还要留出下半年的防汛抗旱准备金。这两千六百多万的缺口，財政局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一个零头来。” 老张诉完苦，刘大头顺势接茬。 “档案核算这块，我也要反映个情况。王主任带著工人代表进驻档案室，搞群防群治，初衷是好的。但工人们情绪激动，对政策的理解有偏差，往往就高不就低。我们局里的同志为了稳住局面，避免发生过激行为，只能先顺著他们的意思把初稿做出来。这个標准偏高，不具备实际操作性。” 两人一唱一和，把皮球踢得乾乾净净。 没钱是客观事实，標准偏高是被迫妥协。 所有的压力，全都砸回了王超贤的头上。 高宏斌对这两人的表態很满意。 他重新靠回椅背。 “听到了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搞出这么一个天文数字，除了在工人面前博个好名声，对解决实际问题没有任何帮助。做工作，不能脱离实际，更不能搞大派送、大包揽。我的意见是，这份方案推倒重来。补偿標准必须严格控制在县財政能够承受的范围內。上限，六百万。多一分都没有。” 高宏斌一锤定音，直接砍掉了两千万。 六百万买断四百多人的工龄，还要填补社保亏空，这等於是让工人们拿著几百块钱回家喝西北风。 王超贤早有预料。 “高县长，六百万的標准，连补缴社保的窟窿都填不上。强行推下去，红星厂的工人绝不会在安置协议上签字。” “其实这笔钱，根本不需要县財政想办法筹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张抬起头，诧异地看著王超贤。 高宏斌皱起眉头。 “不用县財政出？你打算去拉赞助？” “红星厂破產改制，最核心的资產是那三百亩净地。” 王超贤拋出底牌，“根据市国土局最新发布的基准地价，新城区核心地块的商业用地，掛牌底价已经逼近每亩二十万。红星厂这三百亩地，如果在公开市场上招拍掛，价值至少在六千万以上。工人的两千六百多万补偿款，理应从土地出让金中优先扣除。这叫土地成本转嫁。谁拿这块地，谁就得承担这笔安置费用。县財政不仅不需要掏一分钱，还能有几千万的土地收益入帐。” 高宏斌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超贤这番话，直接切中了他的要害。 天宇建工的宋涛，盯上的就是这块肥肉。 宋涛的计划是，以参与老工业基地改造的名义，走定向协议出让的捷径，用极低的价格把地圈走。 如果把两千六百多万的安置成本硬性绑定在土地出让条件里，宋涛的拿地成本將直线飆升。 这等於是从市委常委公子的口袋里抢钱。 “荒谬！”高宏斌厉声呵斥，“土地招拍掛？你以为外面的大老板都是做慈善的？安南县现在的投资环境本来就不占优势，我们好不容易吸引到一些有实力的企业来考察。你把这么沉重的歷史包袱强加给投资方，谁还敢来投资？谁还敢来接盘？你这是在破坏县里的招商引资大局！” 高宏斌搬出大局观，试图从政治高度压制王超贤。 “企业追求利润，天经地义。我们政府要做的，是筑巢引凤，提供优惠政策，减轻企业负担。只有企业进来了，把地块开发出来了，新城区才能繁荣，税收才能增长。这才是长远的发展眼光。你盯著眼前这点补偿款，把投资商嚇跑了，这块地砸在手里，长满荒草，到时候谁来负责？” 高宏斌洋洋洒洒，把让利给开发商说得冠冕堂皇。 王超贤正准备反驳，一直没说话的李强停下了手里转动的钢笔。 “高县长讲的招商大局，立意高远。发展才是硬道理嘛。”李强开口了，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高宏斌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担心的就是李强这个搅屎棍。 两人斗了这么多年，对方一撅屁股，他就知道对方要拉什么屎。 “高县长讲的招商大局，立意高远。发展才是硬道理嘛。” 李强放下手里的派克钢笔，慢悠悠地说道，“超贤同志考虑问题，还是有些理想主义。光想著给工人谋福利，没有站在全县经济发展的高度看问题。这一点，要向高县长多学习。” 第138章 稳定是大局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刘大头和老张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李强这是……转性了？居然帮高宏斌说话？ 高宏斌也没想到李强会来这么一出，他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几分得色。 李强这是服软了。 看来红星厂这趟浑水，谁都不想沾。 然而，李强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嘛……” 李强话锋一转，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发展是大局，稳定也是大局。而且是天大的大局。前阵子红星厂的工人为什么要去燕京？不就是因为觉得安置方案不公，心里有怨气嘛。那件事惊动了国家信访局，省里三令五申，要求我们吸取教训，稳妥处理。现在，我们要是拿一个六百万的方案下去，工人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安南县的领导，是在糊弄他们，是在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李强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副县长。 “到时候，几百號人再往市里、省里，甚至再去一趟燕京。这个局面，谁来收拾？” 李强那番话把高宏斌逼到了悬崖边上。 几个副县长都是官场老油条，听风辨雨的本事一流。 几位副县长也纷纷点头。 他们不怕別的，就怕出群体性事件。 官帽子比什么都重要。 李强把“群体性事件”和“燕京信访”这两顶大帽子拋出来，谁还敢去接高宏斌那个六百万的方案？ 分管文教卫生的赵副县长清了清嗓子，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 “老李说得在理。红星厂的事情已经捅过一次天了，省里掛了號。硬压下去，真闹出乱子，咱们在座的谁也跑不掉。” “两千六百多万的盘子，听著嚇人，但超贤同志刚才提的那个思路值得探討。只要走土地出让的帐，把安置成本打包进土地底价，县財政不往外掏现钱，这就具备了操作基础。咱们安南县招商引资，也不能光招不管，让投资商承担点社会责任，也是应该的嘛。”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捧了李强的场，又把皮球踢给了未来的开发商。 又一个副县长跟著附和：“招拍掛是市场行为，合规合法。开发商要是看中那块地，自然会算这笔经济帐。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嫌贵可以不买。总不能为了招商，把咱们安南县的安定团结搭进去。” 高宏斌原本打算借著办公会，用县財政的困难做文章，名正言顺地把王超贤的方案毙掉，顺便把红星厂的盘子压低，给宋涛一个满意的交代。 结果李强横插一槓子，把“燕京信访”和“维稳”两顶大帽子往桌上一砸，整个班子的风向全变了。 在座的这些副县长，遇到麻烦事，个个比猴都精。 不用掏钱，不用担责，还能平息工人的怨气。 可他高宏斌怎么向市里的宋涛交代？天宇建工准备了几百万就想把地拿走，凭空多出两千万的成本。 这件事本身就是利益交换，筹码没送上去，官帽子就別想戴。 高宏斌环视长桌，公然对抗整个班子的维稳共识？高宏斌没那么蠢。逆著大势硬干，那样就是自绝后路。 “同志们考虑得都很全面。” “既然大家都有这个顾虑，维稳是第一要务。” 高宏斌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打起太极，“土地成本转嫁的思路，具备探討价值。” “但具体操作嘛，不能由著性子来。安南县不是天府市中心。新城区的规划还在图纸上。红星厂那三百亩地，把两千六百多万的安置费硬绑上去，底价抬得这么高，万一流拍了呢？” 高宏斌拋出了最现实的阻碍。 “流拍了，工人的钱谁来给？你协调小组去发吗？拖上几个月，工人们照样要闹。到时候，这个责任算谁的？” 高宏斌这招很毒，把流拍的风险无限放大，直接和群体性事件掛鉤。谁主张这个方案，谁就得立下军令状担全责。 刚才还附和著土地转嫁的几位副县长，纷纷低头研究起面前的茶杯纹理，装聋作哑。 王超贤迎著高宏斌的视线。 “高县长忧虑流拍风险，合情合理。但红星厂地块的区位优势摆在这里，市里南延线规划一出，这块地就是新城区的桥头堡。” “而且这三百亩，是安南县未来五年內唯一一块位於新城核心区的净地。“ “两千六百多万的安置前置条件，非但不会嚇跑投资商，反而能直接筛掉空壳公司。容积率和商业配套指標一旦放开，利润空间足够覆盖安置成本。真正有实力的资本，算得清这笔帐。” “並且，周边规划了实验小学分校和县医院新院区。这种黄金地段，別说加上两千六百多万的安置成本，就算再加一千万，外面的开发商也会抢破头。“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个原本低头假装研究文件的局长，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李强坐在主位旁边，端著茶杯挡住脸上的笑意。 这小子，把高宏斌逼得连退路都没了。 “老高啊。“ 李强慢条斯理地开口。 “超贤同志说得在理。咱们安南县的土地是金字招牌，不能贱卖。既然有实力雄厚的投资方看中，咱们就把条件摆明。买卖嘛，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真要是流拍了，大不了县里再想別的出路。总好过现在拿个六百万的方案去糊弄工人，激化矛盾。” 高宏斌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同志们，算经济帐是对的。但我们是党的干部，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不能只算经济帐，还要算政治帐，算安南县长远发展的宏观帐。” “招商引资是一盘大棋。你把门槛提得这么高，附加条件搞得这么苛刻，外面的企业家会怎么看安南县？他们会说我们这里的投资环境恶劣，会说我们在搞关门打狗。为了解决眼前的一个歷史遗留问题，把全县的招商环境搞臭了，这叫本末倒置，缺乏政治站位。” 高宏斌越说越顺，直接搬出了市里的牌子。 “新城区的建设，是市委市政府定下的百年大计。红星厂那块地，关係到市里整体的商业布局，是承接重大项目的核心节点。我们不能因为几百个下岗工人的情绪，就给市里的战略部署添堵。大局和局部，孰轻孰重，在座的各位难道分不清吗？” 这番话洋洋洒洒，把出卖国有资產包装成了优化投资环境，把剥削工人美化成了顾全大局。几顶大帽子扣下来，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超贤看著主位上的高宏斌。 “高县长，有个现实情况需要补充匯报。” 王超贤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视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您在职工大会上指示，要加快进度，要发动群眾。协调小组坚决贯彻您的指示，成立了由工人代表、劳动局、財政局三方联合参与的档案復原小组。” 刘大头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这十几天，张建国他们那十几位老师傅，吃住都在劳动局的档案室。每一笔工龄怎么算，每一项补贴按哪个文件走，他们比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干部记得更清楚。哪年发了劳保手套没给钱，哪年高温补贴少发了五块，算得清清楚楚。” 王超贤把笔记本往前推了半寸。 “现在，全厂上下，从看大门的老头到退休在家的老太太，谁都知道自己该拿多少钱，一毛钱都差不了。” 话音落下，王超贤没有再往下说。 意思已经摆在檯面上了。 帐，是县长您在大会上拍板让算的。 人，是县长您限期一个月逼出来的。 甚至连那个工人代表参与的档案復原小组，也是打著贯彻您最高指示的旗號成立的。 你高县长要当著全县领导的面，大笔一挥，直接抹掉两千万？ 第139章 亲自下场 会议室里的空气静得发沉。 几个副县长的目光在王超贤和高宏斌之间来回游走。 高宏斌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他在基层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副科级干部逼到这种地步。 王超贤刚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拿他高宏斌在职工大会上的公开表態做文章。 自己亲口下的“限期一个月”死命令，自己亲口提倡的“发动群眾”，全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但他不能发作，至少不能在办公会上发作。 李强那顶“维稳”的大帽子还悬在头顶。 红星厂那帮下岗工人去燕京上访的余波未平，省里市里都在盯著安南县。 他要是现在拍桌子否决，就是公然无视安定团结的大局。 高宏斌端起面前的茶杯。 他喝了一口，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超贤同志工作做得很细致。”高宏斌放下茶杯，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四平八稳，“贯彻落实县里的指示，执行力很强。这一点，值得肯定。” “发动群眾参与，也是为了体现公开透明。这一点，县里是认可的。” 他话锋一转。 “不过，两千六百多万的资金盘子，这在安南县的歷史上是没有先例的。” “安南县的盘子就这么大。把安置费打包进土地底价，这个思路可以作为备选方案。具体怎么打包，招拍掛的流程怎么走，国土局和城建局还要做详细的风险评估。” “这不仅牵扯到红星厂的改制，更牵扯到新城区土地出让的整体规划。” “事关重大，不是我们县长办公会几个人就能轻易拍板的。” 高宏斌视线越过宽大的会议桌，逐一停留在参会人员的面上。 “我的意见是，这份方案暂时作为草案保留。” “由县府办整理成正式文件，提交给县委。” “上报下周的县委常委会，请陈远山书记和各位常委共同研究决定。” 李强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既然高县长提议上常委会，我看行。”李强顺水推舟。 “兹事体大，確实需要县委集体把关。” 高宏斌站起身。 “散会。”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李峰不敢耽搁，慌忙抱起文件，在眾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几乎是小跑著追了出去。 高宏斌回到办公室，反手將房门死死反锁。 他那张在办公会上维持了半小时的四平八稳的脸，在关门的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天府市委办公厅的內线。 电话很快接通，王建国那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传了过来：“高县长，进展怎么样？” “出了一点变故。” 高宏斌嘆了口气，把今天办公会上的情况详细匯报了一遍。 当然，在他的敘述中，重点被巧妙地偏移了。 “王大秘，情况有点复杂。那个王超贤，搞出了一份两千六百多万的补偿方案，还引入了工人代表联合查档，现在这份帐，全厂上下都认，成了铁案。最关键的是，他还在会上提议，要把这笔安置成本，全额计入土地出让的底价。” 高宏斌压低声音，“我本来准备在会上直接把方案毙掉，但李强横插一槓子。” 高宏斌顿了顿，语气显得颇为无奈：“李强拿前阵子红星厂工人去燕京上访的事情做文章，把『维稳』和『群体性事件』的帽子扣了下来。几个副县长一听，谁都不敢担这个风险。王大秘，不是我高宏斌不讲政治不作为，如果我强行压制，把方案废了，那几百號工人明天就能把县政府大门堵了。一旦再闹出上访事件，省里追查下来，这块地就算腾出来，投资方也接得不安稳啊。”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一直站在市里的立场上办事，又把皮球踢了回去。意思是，安南县的局面现在被“维稳”大局绑架了，靠他一个县长已经压不住，需要上面出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建国冷哼一声：“高县长，老板要的是结果，不是听你诉苦。” “高县长，老板关心的是新城区的整体进度。安南县的步调如果乱了，会影响市里的全局。一个基层干部就能左右县里的决策，这会让老板对安南县班子的执行力產生一些看法。” 高宏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明白，我明白。但现在把帐做实了，劳动局和財政局都盖了章，我如果强行作废，就是自留把柄。” “行了，我知道了。” 王建国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这件事情，我会如实向老板匯报。” “你稳住局面，等市里的消息。” 此时，天府市新城区的一家高档办公楼里。 真皮沙发上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正是天宇建工的实际控制人，常务副市长宋明理的儿子，宋涛。 厚重的隔音门推开，王建国走进来。宋涛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摆弄著一套紫砂茶具，见来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王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王建国径直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坐定，没接茶。“红星厂那块地，高宏斌没办妥。” 宋涛倒茶的手停在半空。 “没办妥？高宏斌前天还在电话里打保票，说一个月內把地拾掇乾净交给我。他一个堂堂县长，连个破產厂子都搞不定？” “今天上午的县长办公会，他被下面的人逼到了死角。”王建国语调平缓，將高宏斌匯报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两千六百四十八万。 这串数字拋出来，宋涛手里的紫砂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他撑著膝盖站直身子。 “两千六百万。”宋涛重复了一遍，嗓音拔高了几个度，“安南县这帮人穷疯了？我天宇建工去接盘，那是帮他们消化歷史烂帐，给他们地方財政减负！这帮要饭的倒好，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想从我兜里掏两千万真金白银去填窟窿？” 王建国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宋涛发火，没接茬。 由著他骂完，宋涛扯开领带，转头问：“王叔，我爸那边什么態度？” “老板原话，安南县现在的步子乱了。”王建国掸了掸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国企改革是市里今年定下的调子，由不得下面的人瞎掺和。个別基层干部拿维稳当藉口，煽动群眾情绪，这就是在阻碍城市建设的大局。” 阻碍大局。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有趣的是，官场上最不怕的就是具体问题，最怕的就是这种宏观定性。宋涛听懂了这层意思。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伸手拿过纸巾將桌上的水渍隨意抹去。 “一个副科级的县府办副主任，跑出来充什么大个的。”宋涛把沾了茶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高宏斌当了这么多年县长，连个小年轻都弄不过，越活越回去了。既然下面的人办不明白，那就我亲自去安南县走一趟。” 宋涛理了理衣领，看向窗外天府市的车水马龙。 “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个王超贤长了几个脑袋，敢拦我的路。” 第140章 你懂什么大局 第二天。 安南县委机要室的传真机响了起来。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一份带著天府市委办公厅鲜红抬头的文件，缓缓吐了出来。 值班科员看清上面的字號，没敢耽搁，一路小跑送进了县长办公室。 高宏斌接过文件，视线在標题上扫过。 《关於成立市级联合工作组指导安南县国企改革的通知》。 他把文件平摊在办公桌上，指尖在“工作组组长、市建委主任杨路”这一行字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杨路是什么人，天府市官场上谁都清楚。 那是常务副市长宋明理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桿亲信。 当年宋明理在市建委当主任的时候，杨路就是他的办公室主任。 现在宋明理高升，杨路顺理成章接了建委的盘子，继续替老领导看家护院。 市委办公厅打著“指导和加快落后地区国企改革进程”的旗號，把杨路派下来。 这就是宋明理给安南县下的最后通牒。 高宏斌按下桌上的內部通话键。 “李峰，进来。” 不到半分钟，李峰推门而入，脚步轻快。 “县长，您找我。” 高宏斌把那份红头文件推到桌角。 “通知县委办和县府办，立刻下发通知。” “下午两点，市级联合工作组进驻安南县。” “在家的县委常委、副县长，以及红星厂改制协调小组全体成员，下午一点半，准时到县委大院门口迎接。” 李峰拿眼角扫了一眼文件抬头，腰板瞬间挺直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白。” “接待规格按副厅级走。”高宏斌补充了一句。 杨路虽然只是正处级的市建委主任，但他这次下来，代表的是市委，背靠的是常务副市长。 在官场上，见官大半级，这是规矩。 “我亲自去安排，保证不出半点紕漏。”李峰领命退下。 走廊另一端，常务副县长李强的办公室。 王超贤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同样內容的传真复印件。 “高宏斌压不住阵脚，上面的人就亲自下场了。” 王超贤放下复印件，面色平静。 “老板，他们越是急著掀桌子，越说明我们之前那几步棋，全都走对了，踩中了他们的痛脚。” 李强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桌面上顿了顿。 “超贤啊，官场的帐，不是这么算的。” “你踩中了他的痛脚，他就能一脚把你踩死。” “杨路这次下来，绝对不是走个过场。” 李强把烟点燃，吐出一口青烟。 “下午的会，你带耳朵去，別带嘴。” “人家市领导下来指导工作，杨路是主角，高宏斌是配角，你连个跑龙套的都算不上，別抢戏。” 李强看著王超贤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 “杨路说什么，你就听著。高宏斌怎么表態，你就看著。他让你匯报工作，你就捡那些不痛不痒的念，千万別再提你那个两千六百万的方案，更別提什么土地成本转嫁。” ............... 下午一点半。 安南县委大院门口，拉起了红色的警戒线。 县公安局派了两辆警车在路口负责疏导交通。 高宏斌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皮鞋擦得鋥亮。 李强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后面是几位副县长和各局委办的一把手。 王超贤站在队伍的末端，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一点五十分。 三辆掛著天府市委牌照的黑色奥迪a6，匀速驶入安南县的主干道。 打头的奥迪车在县委大院门口稳稳停住。 司机迅速下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紧接著，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男人走了下来。 正是市建委主任，联合工作组组长，杨路。 高宏斌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 双手提前伸了出去。 “杨主任，一路辛苦了。” “欢迎市工作组来安南县指导工作。” 杨路站在原地，目光在安南县这套班子成员的脸上缓缓扫过。 “高县长，排场搞得不小嘛。” 杨路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市委领导对安南县的国企改革高度重视。” “我这次下来，是带著任务的。” “时间紧，任务重，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杨路收回手，直接下达指令。 “去会议室。” “把你们那个红星厂的改制方案，拿出来过过堂。” 高宏斌连声答应。 “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材料也印发完毕。” “杨主任，您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县委办公楼。 王超贤走在最后面。 他看著杨路那宽阔的背影。 这位钦差大臣，连口水都不喝，直接就要开刀。 这是要快刀斩乱麻，把生米煮成熟饭。 三楼第一会议室。 空调开得很足。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摆放著整齐的矿泉水和名牌。 杨路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上。 高宏斌和李强分坐两侧。 王超贤依然坐在最末端。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重重关上。 “同志们。” 杨路开口了，语速不快，字正腔圆。 “市委对安南县近期的工作，很不满意。” 开场就是一记重锤。 高宏斌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李强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没有接茬。 其他几个副县长和局长更是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 “国企改革，是省里定下的攻坚战，是城市发展的大局。” 杨路的声音逐渐提高。 “可你们安南县在干什么？” “不仅闹出了工人进京上访的恶性事件。” “现在更是搞出了一份荒唐透顶的补偿方案。” 杨路终於翻开了面前的那份文件。 那是王超贤牵头搞出来的，总额两千六百四十八万的补偿明细。 杨路只看了一眼，就把文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 刘大头和老张嚇得一哆嗦。 “两千六百多万！” “你们安南县是发现金矿了，还是准备去抢银行？” 杨路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 “谁搞出来的这个方案？” 明知故问。 这是要在全县领导面前，公开处刑。 高宏斌转过头，看向坐在末端的王超贤。 “超贤同志，杨主任问话呢。” 王超贤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没有丝毫畏缩。 “杨主任，这份方案是红星厂改制协调小组，在县委县政府的指示下，联合劳动局、財政局，以及工人代表，共同核算出来的初稿。” “每一笔款项，都有歷史台帐和政策文件作为支撑。” 王超贤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杨路冷笑一声。 “政策文件？” “你懂什么叫政策？你懂什么叫大局？” 杨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王超贤。 “你这叫杀鸡取卵！” “你这叫缺乏政治站位！” 杨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安南县新城区的建设，是市委市政府掛了號的重点工程。” “红星厂那块地，是招商引资的核心资源。” “你把两千多万的歷史包袱强行绑在地价上，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给投资方设置人为障碍！” “这是在破坏安南县的投资环境！” “这是在阻碍城市建设的大局！” 第141章 办公室刺头 杨路把那份两千六百万的补偿方案推到桌边，手指曲起，在封面上重重叩击三下。 “破坏投资环境，阻碍城市建设，缺乏政治站位。” 三顶大帽子，一顶比一顶重。 直接扣在了王超贤的头上。 杨路双手撑在桌面，站起身。俯视著长桌尽头的王超贤。 “我今天就告诉你，什么是程序！” “市委办公厅下发的文件写得清清楚楚。市级联合工作组，全权指导安南县国企改革工作。指导两个字，不是让你们安南县自己闭门造车，搞出这种骇人听闻的资金盘子来糊弄市委！” 杨路拔高音量，官威十足。 “我现在代表市委，正式宣布。” “安南县前期关於红星厂改制的所有討论、所有方案，全部作废。” “从今天起，红星厂的破產改制工作，由市工作组统一接管。 寥寥数语，把安南县委县政府半个月的拉锯战全盘否定。 “至於你。” 杨路指著王超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超贤同志，鑑於你在前期工作中，缺乏大局观，激化矛盾，严重影响了改制进度。” “经工作组研究决定，暂停你红星厂改制协调小组常务副组长的职务。” “回你的县府办，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把政治站位找准了，什么时候再写份深刻的检查交上来！” 直接褫夺实权。 这就是权力的碾压。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对帐本。 管你查出多少陈年烂帐，上级领导一句话，连查帐的资格都给你剥夺了。 这不仅是行政指令的下达，本质是对基层规则的粗暴洗牌。 高宏斌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块烫手的山芋，终於被杨路一脚踢开了。 宋涛交代的事情，这下算是彻底稳了。 王超贤站在原地，看著杨路那张因为愤怒和傲慢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没有爭辩，也没有失態。 权力场上，级別就是真理。多说无益。 王超贤將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拢，把钢笔帽吧嗒一声扣紧，连同那份两千六百多万的补偿方案一起，整齐地叠放进黑色的公文包里。 “既然市工作组做出了决定，我服从组织安排。” 杨路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算这小子识相。 “我也会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反省。” “反省一下，为什么在安南县，坚决执行省委『对话代替对抗』的指导意见，为什么依法依规维护几百號下岗工人的合法权益，会被定性为『缺乏大局观』和『激化矛盾』。” “受教了。” 扔下这句话，王超贤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 杨路在市建委当了这么多年主任，走到哪不是前呼后拥。 今天竟被一个毛头小子当著全县班子的面，指著鼻子骂他不顾百姓死活。 “简直是目无领导！狂妄至极！” 杨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高宏斌赶紧递上一杯热茶。 “杨主任息怒。这王超贤仗学歷高，有些恃才傲物，平时在县里就喜欢钻牛角尖，缺乏基层工作经验。他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表態，绝不代表我们安南县委县政府的立场。” 杨路扯了扯领带。 “高县长，你们安南县的干部队伍建设，真该好好抓一抓了！这种不讲政治、不识大体的人，是怎么混进政府机关的！” “是，杨主任批评得对。会后我马上安排县府办，对王超贤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高宏斌连连点头。 ............................... 会议结束后。 王超把红星厂改制协调小组的文件底稿，以及他这段时间做的会议记录，全部交接了完毕。 回到二楼县府办主任办公室。 外面大开间里，几个科员正交头接耳。 看到王超贤进来，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人各自埋头看报纸、写材料，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官场上的消息，长著翅膀。 市级工作组入驻，王副主任被当场褫夺实权，打回原形。 这在安南县的政治生態里，等同於被宣判了政治死刑。 王超贤没有理会外面的异样眼光。 桌上堆著几份需要签字的日常办公用品採购单，他拿过钢笔，一份份核对，签上自己的名字。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李峰夹著公文包，推门走了进来。 “王主任，忙著呢。”李峰拉开待客椅，大喇喇地坐下，连句客套的请示都省了。 王超贤合上採购单，抬眼看他。“李大秘有何指示？” “高县长指示，市工作组杨主任一行要在安南县驻扎一段时间。这后勤保障工作，必须做到位。”李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单子，推到王超贤面前，“县府办是县政府的大管家，这事还得王主任亲自抓。杨主任有高血压，饮食要清淡，不吃海鲜；住宿安排在安南宾馆三楼的贵宾套房，床垫要换成硬板的。另外，工作组每天的车辆调度，也由县府办统一排班。” 这是明晃晃的敲打。 把一个堂堂的县府办副主任，当成招待所的领班来使唤。 王超贤拿起那张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既然是高县长交代的后勤任务，县府办自然全力以赴。”王超贤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按下內线號码，“赵磊，进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半分钟，赵磊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李峰，又看向王超贤。 “去通知安南宾馆，三楼贵宾套房的床垫今天下午全部换成棕櫚硬板。厨房那边打好招呼，市工作组的菜单单独定，多配素菜，海鲜一律不上。小车班留两辆七成新以上的桑塔纳，二十四小时待命。”王超贤有条不紊地交代完，把单子递给赵磊，“照单子落实，別出岔子。” 赵磊接过单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办事。 王超贤重新看向李峰。“李大秘，还有別的指示吗？” 李峰討了个没趣。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夹枪带棒的话，全被王超贤这副公事公办的態度堵在了嗓子眼。 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觉得浑身不得劲。 “王主任这觉悟，確实高。难怪高县长常说，县府办离不开你。”李峰乾笑两声，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王主任办公了。” 看著李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王超贤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停去改制小组的职务，在高宏斌和杨路看来，是拔掉了他的牙，把他边缘化了。 官场上对付刺头，最常用的套路就是冷处理。 剥夺实权，用繁琐无用的杂务消耗精力，直到把人的心气磨平。 但这恰恰给王超贤提供了一层完美的保护色。 杨路带著市委的牌子，大张旗鼓地接管红星厂。 聚光灯全打在联合工作组身上。 现下杨路强行把水搅浑。 水越浑，底下藏著的东西才越容易浮现。 第142章 一切听从指挥 第二天上午九点。 安南县政府三楼第一会议室。 市级联合工作组进驻后的第一次扩大会议，正在进行。 杨路坐在原本属於高宏斌的主位上。 这位市建委主任一副总览大权的姿態。 “昨天下午，我调阅了红星厂的歷史案卷。” “你们之前搞的那个两千六百万的方案，纯粹是胡闹。这是拿著国家的钱，去填无底洞。市委派我来，就是来纠偏的。” 杨路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扔在桌子中央。 “这是工作组连夜核算出的最终安置方案。” 杨路敲了敲桌面，“总额，九百万。”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刘大头和老张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吭声。 九百万，比高宏斌之前定的六百万底线多了三百万。 这三百万听著不少，但分摊到四百多號工人头上，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买断工龄、补缴社保，哪一样不要钱？九百万砸下去，工人们拿到手的，也就是几个月的饭钱。 高宏斌看了下其他班子成员的表情，没人接话，他也没急著表態。 这九百万的盘子，恰好卡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上。 宋涛那边准备了几百万拿地，加上这九百万的安置费，总成本控制在一千五百万以內。天宇建工完全吃得下。 杨路这手算盘，打得全是市里那位常务副市长的利益。 李强靠在椅背上。 “杨主任，九百万的盘子，分摊到四百多號人头上，一人两万出头。买断二三十年的工龄，还要管下半辈子的养老看病。这方案报下去，下面的反弹力度，怕是不小啊。” “另外，这笔钱，市里打算怎么拨？” “市財政不承担这笔费用。” 杨路答得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九百万，走红星厂那三百亩土地的定向出让金。谁拿地，谁出钱。县里不用掏一分钱现款，还能把歷史包袱甩乾净。这笔政治帐和经济帐，你们安南县是稳赚不赔。 李强笑了笑，把碳素笔扔在桌上。 “这办法好。县里不用掏钱，事情也办了。不过，这九百万的標准，红星厂那帮工人能答应吗？前阵子他们可是去过燕京的。” 李强这话，是把丑话说到前头，免得日后出了乱子，板子打到他这个常务副县长身上。 “由不得他们不答应。”杨路把半截烟按死在菸灰缸里，“惯子如杀子。地方政府不能被一帮下岗工人牵著鼻子走。这是市委定下的调子。” 杨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 “工作组的意见是，快刀斩乱麻。今天下午，把九百万的安置方案贴到红星厂大门口。限期三天，所有在编职工必须在安置协议上签字。过期不签者，视为自动放弃，取消一切补偿待遇。” 刘大头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主管劳动局，他太清楚红星厂那帮工人的脾气了。 前阵子刚去过燕京，现在直接拿九百万打发要饭的，还要限期三天。 “杨主任。” “这三天期限，確实太紧了些。红星厂四百多號人，光是把政策讲透都得十天半个月。咱们是不是先派工作组下去，做做思想工作……” “做思想工作？”杨路打断了刘大头的话。 “我杨路在市建委干了十几年，拆了天府市多少城中村？拔了多少不要命的钉子户？什么硬茬子我没见过？” “你跟他们讲道理？你跟他们做思想工作？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治他们，就得用雷霆手段，一次性把他们的脊梁骨打断！” “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做思想工作，你们做出了一个两千六百万的笑话。现在没时间扯皮了。除了取消补偿，还要加一条。” 杨路竖起一根手指。 “凡是三天內不签字的，红星厂职工家属的最低生活保障金，从下个月起，全面停发。什么时候签了字，什么时候恢復。” 这话一出，连高宏斌都抬起了头。 停发低保。这是釜底抽薪，直接断了那些老弱病残的活路。红星厂有不少双职工家庭，厂子黄了之后，全靠每个月几十块钱的低保买米下锅。杨路这招，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杨主任，这停发低保的措施，是不是再商榷一下？”高宏斌语气很慢，带著试探，“民政局那边，有严格的发放標准。直接拿低保做筹码，传出去名声不好听。省里前段时间刚下了文件，要求保障困难群眾基本生活。” “高县长。”杨路转过头，看著高宏斌，“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你不把他们逼到墙角，他们怎么会乖乖就范？安南县现在的局面，就是你们平时太软弱造成的。出了问题，市工作组担著。你们只管执行。” 杨路把文件往前一推。“散会。刘局长，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告示贴在红星厂大门上。” 杨路站起身，夹著公文包大步走出会议室。 会议室里剩下安南县的这套班子。 李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站起身拍了拍高宏斌的肩膀。“老高啊，钦差大臣发话了，照办吧。出了事有市里兜著，咱们怕什么。” 高宏斌看著李强走出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出了事市里兜著？ 这句轻飘飘的场面话，真到了红星厂几百號工人掀翻县政府大门那天，省里的问责文件砸下来，杨路大可以坐著奥迪a6回天府市继续当他的建委主任。 他高宏斌算什么？一个现成的替罪羊。 宋明理要政绩，宋涛要地皮，这父子俩吃肉，杨路跟著喝汤，最后留给他高宏斌的，是一个点燃的火药桶。 官场如治水，堵不如疏，杨路这种搞强拆出身的粗人，根本不懂基层的弯绕。 .............................. 下午两点半。 县府办二楼。 王超贤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桌上摆著几份当天的报纸。 赵磊推门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复印出来的红头文件。 “主任，出大事了。” 赵磊把文件放在王超贤桌上，“市工作组刚下发的最终安置方案。九百万买断全厂。限期三天签字。不签的，不仅没补偿，连低保都给停了。” 王超贤拿起文件，一目十行地扫完。 他把文件放下，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 “杨路这是在玩火。”王超贤评价了一句。 ...................... 第143章 强硬手段 下午三点，阳光毒辣。 红星厂生锈的大铁门前，刘大头带著两个劳动局的干事，手里拎著浆糊桶，做贼一样溜到公告栏下。 干事手脚麻利地刷上浆糊，把那张盖著市级联合工作组鲜红大印的告示贴了上去。 还没等浆糊干透，刘大头一挥手：“走，快走。” 三人钻进桑塔纳，一溜烟跑了。 起风了，告示的边角被吹得哗啦作响。 ............ 消息传的很快。 厂门口人群越聚越多。 人群炸了锅。 紧接著，骂娘声四起。 “放他娘的屁！九百万买断全厂四百多號人？一人两万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停发低保？我家里瘫痪的老娘每个月指望那几十块钱买药，这是要断我们全家的活路！” “怪不得刘大头跑得那么快，这孙子明白贴出这玩意得挨揍！” “九百万？咱们厂四百多號人，一人分两万？打发叫花子呢！” “老张家两口子都下岗了，还带著个瘫痪的儿子，就靠那八十块钱低保吊著命。停了低保，这不是让他们全家去死吗？” “前几天王主任不是说两千六百万吗？怎么市里的人一来，钱就缩水了一大半？” “这帮当官的，心黑透了！”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快速蔓延。 “走！去县政府！找高宏斌要个说法！” “走！去要说法！” 几百號人浩浩荡荡地往外涌。 安南县政府大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县长办公室。 高宏斌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空调冷风吹在后脖颈上，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李峰站在办公桌前，匯报著红星厂的情况。 “县长，红星厂那边闹起来了。张建国带头，几百號人正往县政府这边走。” 高宏斌端起茶杯，手一抖，茶水洒在桌面上。 他抽出纸巾，胡乱擦了两下。 “杨路呢？他在干什么？” “杨主任在安南宾馆休息。他说……”李峰欲言又止。 “说什么？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杨主任说，让公安局派人过去，谁敢带头闹事，直接抓人。” 高宏斌把纸巾揉成一团，狠狠砸在纸篓里。 “抓人？他以为这是抓小偷呢？几百號人，抓谁？抓得过来吗！” 高宏斌在屋里来回踱步。 杨路不知深浅。 这位市建委主任，在天府市里横行霸道惯了。平时拆个城中村，对付的都是些为了几平米宅基地各自为战的村民。 拿断水断电、停低保那一套嚇唬嚇唬，再派几个社会閒散人员半夜去敲敲门，事情也就办了。 他们是正儿八经的產业工人。几十年在一个锅里抡大勺，一个车间里扛铁块。师父带徒弟，车间主任带班长，建制比县政府的科室还要严密。惹急了一个，能给你带出一个连。 更要命的一点，这帮人去过燕京。 见过红墙绿瓦，进过国家信访局的大门。燕京上访那件事，到现在还是高宏斌心头的一根倒刺，碰一下都见血。省委关於“妥善处置，严防过激”的红头批示，此刻就锁在他身后的保密柜里。 再闹出一次群体性事件，省里调查组一旦入驻，杨路顶多落个“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的內部警告，拍拍屁股回市里继续当他的建委主任。 省委的批示还在档案柜里锁著。再闹出一次群体性事件，省里追责下来，杨路拍拍屁股回市里，他高宏斌的县长乌纱帽绝对保不住。 “备车。”高宏斌停下脚步。 “去哪？” “安南宾馆。” 高宏斌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往外走。 他必须去敲打敲打这位钦差大臣。 安南宾馆三楼，贵宾套房。 杨路穿著宽鬆的睡衣，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特供的明前龙井。 电视里放著戏曲节目。 门铃响了。 市委工作组的联络员打开门，高宏斌走了进来。 “杨主任，休息呢。”高宏斌脸上堆起惯用的笑容，姿態放得很低。 杨路连屁股都没挪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高县长来了，坐。” 高宏斌坐下，半个屁股悬空，保持著隨时可以站起来的姿势。 “杨主任，红星厂那边的情况，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杨路吹了吹茶水，“一帮刁民，想占公家的便宜。不用理他们，晾他们两天，饿扁了肚子，自然就老实了。” 高宏斌咽了口唾沫，斟酌著词句。 “杨主任，这帮工人不好对付。前阵子，他们刚组织过一次进京上访。省里对这件事很重视，专门下了批示，要求我们注意工作方法，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局。” 高宏斌把“进京上访”和“省里批示”两个词咬得很重。 杨路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高县长，你这是在拿省里压我？” “不敢不敢。”高宏斌连连摆手，“我只是匯报一下安南县的实际情况。停发低保这一条，是不是太激进了？容易落人口实。” 杨路冷笑一声，目光在打量高宏斌。 “高县长，做大事，不能有妇人之仁。” “市委派我来，不是来发善心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红星厂那块地，宋市长很关注。天宇建工的项目等不起。你给他们两千六百万，天宇建工拿什么赚钱？企业不赚钱，谁来投资安南县？” 杨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安南县破旧的街道。 “你们安南县的班子，骨头太软。” 杨路没有回头，声音隔著玻璃传过来，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几百个下岗工人拉个横幅，县委大院就慌了神。今天退一步谈条件，明天退两步加补偿。退来退去，把市里的整体规划逼到了死胡同。” 高宏斌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抓著膝盖。 同为正处级，市建委主任当面训斥一县之长，这在体制內犯了大忌。 但他咽下了这口气。 杨路手里捏著市委的尚方宝剑，背后站著常务副市长宋明理。这尊佛，安南县惹不起。 “杨主任批评得是。”高宏斌强压著怒火，“但维稳工作……” “维什么稳！”杨路转过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高宏斌。 “前怕狼后怕虎，难怪你在安南县窝了这么多年，连个县委书记的边都摸不到。陈远山不在家，你连个局面都控不住，市委怎么敢把担子交给你？” 这句话，精准地扎进了高宏斌的肺管子。 高宏斌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衝刺书记没上去，这是他仕途上最大的伤疤。 高宏斌太了解这种市里下来的实权派，手里捏著资源，眼睛长在头顶上。跟这种人讲基层难处，等於对牛弹琴。 “高县长，你把心放进肚子里。”杨路走过来，拍了拍高宏斌的肩膀，力道很大。 “出了事，市里兜著。宋市长兜著。你怕什么？” “执行市里的决议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高宏斌站起身，一语不发。 “那就不打扰杨主任休息了。” 第144章 双双停职 县府办二楼。 王超贤的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北京的號码。 王超贤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一阵质问。 “王超贤，你把我孟然当猴耍是不是！” 孟然的声音极大，这位国家信访局接待室里的媒体监督员，此刻火气冲天。 “我在燕京信了你的邪，配合你搞什么『协商式改制』，给你做媒体背书。你拍著胸脯保证给工人自主选择权。结果呢？今天安南县的工人把照片发到我邮箱里了！九百万买断全厂，不签字直接停发低保！” 孟然在电话那头喘著粗气。 “这就是你说的公平正义？这就是你给工人的自主选择？拿低保这种救命钱当筹码，你们安南县的领导班子，还要不要脸皮！” 王超贤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孟然骂完，才把手机贴回耳边。 “孟记者，骂痛快了吗。你这看戏的，怎么比唱戏的还急。” 孟然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告示都贴到厂门口了，白纸黑字盖著大印，你跟我说这是在唱戏？” “贴告示的，不是安南县政府。” 王超贤陈述事实，“是天府市派下来的联合工作组。组长是市建委主任杨路。昨天下午一点半，工作组进驻安南县。两点开会，全盘推翻了之前两千六百万的核算方案。我这个改制协调小组常务副组长，在会上被当场褫夺实权，停职反省。” “你被停职了？” 孟然的语气变了，从愤怒转为了记者的敏锐，“市建委主任带队，越过县政府直接下达停发低保的行政指令。这不合规矩。市里为什么这么急著把红星厂的盘子压死？” “因为这块地太值钱。” 王超贤没有明说自己的调查结果。 “两千六百万的安置成本，加在土地出让底价里，会挡了某些人的財路。他们急了，连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下场掀桌子。” 孟然的职业嗅觉被彻底激发。 “这里面有大新闻。王超贤，你手里有证据没有？只要你有实锤，我明天文。停发低保逼迫下岗工人，这事捅到高层，够天府市那帮人喝一壶的。” “不能发。” 王超贤一口回绝。 “为什么？” “打草惊蛇。” 王超贤站起身。 “孟记者，你手里的笔能救火，但救不了旱灾。你今天发了內参，杨路顶多落个工作方法粗暴的评价，市里找个藉口就能把事情搪塞过去。甚至高宏斌会把停发低保的责任推给下面执行的办事员，找个替罪羊出来顶包。” 他指尖在窗台上轻敲。 “值得注意的是，杨路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必然有实权人物的默许。这种权力配合资本的逻辑如果不破，安南县剩下的几家国企，早晚都会被他们用同样的手段吃干抹净。” “就算这件事见了报，但是，难免以后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红星厂！” 王超贤把这层关係网直接点透。 “我们要打的，不是杨路这个马前卒，而是躲在幕后的利益输送链条。” 孟然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小子胃口真大。你一个被停职的副科级，想扳倒大人物？” “《韩非子》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能敢。只要证据做实了，谁也得也得按规矩办事。” 王超贤看著窗外的天空，“孟记者，你再等几天。等我把最后一块拼图找齐。到时候，我送你一个能拿新闻奖的独家报导。” “好。我信你最后一次。”孟然掛断了电话。 王超贤收起手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个用防雨油布包裹的铁皮盒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周德明藏的核心帐本。 这是核武器。 但核武器不能隨便扔。 扔早了，高宏斌和宋涛有足够的时间销毁外围证据，甚至反咬一口说帐本是偽造的。 扔晚了，红星厂的三百亩净地就会被天宇建工吞进肚子里。 必须要找一个绝佳的引爆点。 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高宏斌的专车缓缓驶出县政府大院，朝著大门口被工人堵住的方向开去。 王超贤看著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高宏斌去灭火了。 ........................................... 天府市。 《天府日报》报社大楼。 採编中心的大厅里，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交织。 苏蔚来坐在靠窗的工位上。 电脑屏幕上显示著一份扫描件，正是安南县红星厂门口贴出的那张九百万买断、限期签字、停发低保的通告。 这份通告是安南县的一个通讯员偷偷拍下来传给她的。 苏蔚来盯著屏幕，滑鼠滚轮上下滑动。她把通告上的每一个字都拆开来分析。 九百万分摊四百七十六人，人均不到两万。这不仅违反了省劳社厅关於国企改制买断工龄的最低標准，更是直接无视了歷史拖欠的医保和社保。 最荒谬的是最后一条：不签字者，停发家属最低生活保障金。 把国家兜底的社会救济资金，当成逼迫工人妥协的政治筹码。这种明目张胆的违规行政指令，居然盖著市级联合工作组的大印。 苏蔚来打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標题打了一半：《安南县国企改制乱象：九百万买断与停发低保的背后》。 办公桌上的內线电话响了。 “小苏，来我办公室一趟。”总编老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平时的客气。 苏蔚来保存文档，起身走向总编室。 “马总，您找我。”苏蔚来拉开椅子坐下。 老马转过身，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按灭。 “你是不是在写安南县红星厂改制的稿子？” 苏蔚来没有隱瞒，“安南县的做法严重违规。市建委牵头的工作组越权下达停发低保的指令，这不仅是行政乱作为，更是把工人往绝路上逼。我准备明天见报，同时写一份內参递给省委。” “停笔。稿子撤了。” 老马走回办公桌前，坐下，语气生硬。 苏蔚来看著老马。“理由？” “没有理由。这是纪律。” 老马敲了敲桌子，“市委宣传部刚下了死命令。关於安南县国企改革的报导，全市所有媒体，一律採用新华社和市委宣传部的通稿。不准自采自编，不准派记者下去暗访，更不准发內参。” 苏蔚来把手里的採访本拍在桌面上。 “宣传部的通稿？通稿上写什么？写安南县领导班子体恤民情，下岗工人欢欣鼓舞，九百万安置费买来了社会稳定？” 苏蔚来盯著老马，“马总，《天府日报》是党报，是喉舌，不是某些人掩盖黑幕的抹布！停发低保这种事，盖不住的。等闹出人命，省里查下来，我们报社就是失职！” 老马拍了桌子。“苏蔚来！你注意你的態度！你以为就你懂新闻理想？你以为我不知道安南县里面有猫腻？” 老马指著桌上的红色电话。 “十分钟前，市委宣传部张副部长亲自打的电话。话里话外点得很透，安南县的工作组，是宋明理市长亲自点的將。红星厂那块地，牵扯到新城区的整体规划。谁在这个时候乱写乱报，就是破坏天府市的招商引资大局！” “破坏大局？” 苏蔚来冷笑，“把四百多號工人的生计掐断，把救命的低保停掉，这就是宋市长的大局？这大局里装的，怕是天宇建工的私利吧！” “闭嘴！” 老马嚇得赶紧去关办公室的门，“你这丫头疯了是不是！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你知不知道天宇建工的宋涛是谁？” “我知道。常务副市长的公子。那又怎样？”苏蔚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总编。 “马总，我进报社第一天，您教过我，记者手里的笔，有千钧重。不能向权力低头，不能向资本弯腰。现在，权力联合资本，在安南县强买强卖。我们手里握著笔，却要装瞎子？” 老马看著眼前这个倔强的年轻女记者。 “小苏，算我求你。” 老马放软了语气，“这趟浑水，咱们趟不起。你把稿子刪了，这几天好好休息。你不是一直想去跑文化口的线吗？我明天就给你调过去。” 苏蔚来从脖子上摘下记者证，放在老马的办公桌上。 “稿子我不刪。文化口我也不去。” “这篇报导，如果不发，我不配拿这个证。” 老马看著桌上的记者证，嘆了口气。 “你这是在逼我。” 第145章 老大归来 “我是在坚守底线。” “好。” 老马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休假单。 “既然你坚持，从今天起，你带薪休假一个月。你的採编权限暂时冻结。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停职。 用带薪休假的名义，实质性地剥夺了她的发稿权。 苏蔚来没有犹豫，走出总编室。 回到工位，她没有收拾私人物品。 她把关於安南县的所有资料打包，放进隨身的包里。 走出报社大楼，天府市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苏蔚来拉开车门，既然报社发不了稿，既然市委宣传部下了封口令，那她就亲自去一趟安南县。 她要看看，王超贤那个满肚子心眼的傢伙，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安南县的局势会崩坏到这种地步。 第二天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老款桑塔纳驶入安南县委大院。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被推开。 陈远山下车。 这位安南县的班长，原本在省里参加为期七天的经济调研，此刻理了理领口，大步迈进县委大院。 三楼，县长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陈远山大步走进来。 高宏斌赶紧从大班椅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前。 “陈书记，您怎么提前回来了？省里的经济调研不是还有三天……” “我要是再不回来，安南县的天都要被你们捅破了！”陈远山没有坐下，目光如炬地盯著高宏斌。 “高宏斌，你这个县长是怎么当的？市级工作组越权下达停发低保的行政指令，你连个屁都不放？你作为一县之长，由著外人在你的地盘上胡作非为，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高宏斌渗出一层冷汗。 他了解陈远山的脾气了，这位老书记平时看著和气，一旦触碰到原则底线，六亲不认。 “陈书记，您听我解释。” “杨路主任这次是带著市委的红头文件下来的，態度极其强硬。他代表的是市委，是宋市长。我一个县长，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放屁！” 陈远山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市委派工作组，那是来指导协调的，不是来接管安南县委县政府的！红头文件上写让他杨路代行行政审批权了吗？停发低保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没有你县政府盖章，他杨路拿嘴停吗？你少拿宋市长来压我，宋市长要是知道你们在下面这么胡搞，第一个撤了你的职！你干了二十年基层，连这点政治规矩都不懂？ 陈远山指著高宏斌的鼻子。 “你少在我面前唱苦肉计。你想借市工作组的刀，把红星厂那帮工人治得服服帖帖，好把那三百亩地清清爽爽地双手奉上。市里给你画了什么大饼？” 高宏斌被骂得面红耳赤，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备车。”陈远山转身往外走。 “书记，您去哪？”高宏斌下意识地问。 “去安南宾馆。” 陈远山头也不回。 “我去会会这位钦差大臣。我倒要看看，他杨路到底长了几个胆子，敢在安南县的地盘上草菅人命！” 安南宾馆三楼，贵宾套房。 杨路正坐在沙发上，由著隨行的市建委干事给他捏肩膀。 他闭著眼睛，嘴里哼著不成调的京剧。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著，套房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杨路不悦地睁开眼，正准备发火。看清来人后，他微微一愣。 陈远山走在最前面，高宏斌和李强跟在后面。 “陈书记？” 杨路坐直身子，挥手让捏肩的干事退下。 他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听说陈书记去省里调研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远山没有理会杨路的客套，径直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杨主任，市委派你来指导安南县的国企改革，我代表县委表示欢迎。” 陈远山开门见山，语气冷硬。 “但指导工作，不等於乱弹琴。” 杨路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书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代表市委下来推进工作，怎么就成乱弹琴了？” “红星厂门口那张告示，是你让人贴的吧？” 陈远山直视杨路。“九百万买断四百多人，还要停发职工家属的最低生活保障金。杨主任，你懂不懂法？” 杨路冷笑一声。“法？我只知道市委的大局！红星厂的问题拖了这么久，严重影响了天府市新城区的规划进度。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不给点顏色看看，那帮刁民能乖乖签字？” “大局是老百姓有饭吃！不是让你们拿来做权钱交易的遮羞布！”陈远山毫不退让，声音在宽敞的套房里迴荡。 “根据《社会救助暂行办法》，最低生活保障是国家赋予困难群眾的法定权利，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非法剥夺。你杨主任一句话，就断了几百个家庭的活路。这事要是捅到省委，捅到民政部，你觉得宋明理市长保得住你吗？” 杨路被戳到了痛处，猛地站起身。 “陈远山！你少拿省里压我！我告诉你，红星厂这块地！这是市里定下的盘子，谁也改不了！你一个县委书记，敢阻挠市委的重大决策？” “我是省委任命的安南县委书记。”陈远山坐在原处，稳如泰山。“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安南县的天就不能塌。红星厂的改制，必须回到公平公正的轨道上来。” 陈远山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高宏斌。 “高县长。” 高宏斌赶紧往前凑了半步。 “马上通知民政局。” “红星厂职工的低保，今天下午下班前，必须全额打到工人的帐户上。少一户，漏一人，让民政局长自己把辞职信交到县委办来。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剋扣一分钱，不用过常委会，立刻就地免职！” 这道命令一下，等於直接把市工作组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杨路就在旁边坐著。 高宏斌现在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陈书记，这……” 高宏斌瞥了一眼沙发上的杨路，想和稀泥，“民政局那边的帐目走流程需要时间，今天下午太赶了……” “流程走不完，就让民政局的人加班走！天塌下来，我陈远山顶著！”陈远山根本不吃他打太极那一套，“红星厂外面几百號人正往县政府大门走，你这个当县长的，是准备让他们饿著肚子跟你谈大局，还是准备调公安局去抓人？” 高宏斌被噎得哑口无言。 借市里的刀杀人是一回事，真闹出群体事件让他背锅是另一回事。权衡利弊，低保必须得发。 高宏斌连连点头：“是，陈书记，我马上安排，亲自盯著民政局放款。” 陈远山又看向李强。 “李县长。” 李强挺直腰板，端正態度回应：“陈书记，您指示。” “派人去红星厂，把门口那张荒唐的告示撕下来。拿大喇叭告诉工人们，市工作组的安置方案作废。县委县政府会重新核算，绝不让大家流血又流泪。” 李强肚子里乐开了花。 这钦差大臣下来耀武扬威，高宏斌跟个灰孙子似的伺候著，现在陈书记一回来，直接把桌子掀翻。 “陈书记放心，我这就亲自带人过去，保证把工人们的情绪安抚好。” 杨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远山。“好！好你个陈远山！你敢公然对抗市委工作组！这件事，我会如实向宋市长匯报！” “悉听尊便。”陈远山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下摆。 “悉听尊便。宋市长要是怪罪下来，隨时可以下文件免了我。” “另外，杨主任既然是来指导工作的，那就请在宾馆里好好休息。安南县的具体行政事务，就不劳市工作组操心了。” 第146章 止损 陈远山走后。 杨路脸上的血色褪尽，又慢慢涌上来，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梨花木茶几，上好的龙井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陈远山！他这是什么態度？？？！” 杨路指著门口的方向，衝著高宏斌咆哮，“一个穷山沟里的县委书记，敢跟我叫板！他以为他是谁？省委书记吗？” 高宏斌低著头，一言不发。 他心里却在冷笑。 你杨路在市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知道基层干部的厉害。 陈远山这种在基层滚了三十年的老书记，身上那股子泥土味混著党性的劲头，认准了理，天王老子都敢顶。 李强倒是悠哉，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高宏斌一根。“老高，抽一根，消消火。” 高宏斌没接，他现在看李强那张脸就来气。 “杨主任，您也別生气。” 李强自己点上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陈书记就是这么个脾气，犟得跟头牛一样。不过他说的也在理，低保是救命钱，真断了，闹出人命，谁也担待不起。咱们做工作，还是得讲究方式方法嘛。” 这话听著是劝慰，实际上句句都在往杨路心窝子上捅刀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什么叫“讲究方式方法”？不就是说他杨路简单粗暴，没脑子吗。 杨路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陈远山敢掀桌子，底气就在於他占著一个“理”字，一个“民”字。 这两样东西，在官场上，有时候比红头文件还管用。 “高县长。” 杨路的声音沙哑，没了刚才的囂张气焰，“你现在就回县里，把那帮工人的情绪稳住。告诉他们，方案可以再谈，但地，必须得腾。” 高宏斌心里暗骂，现在知道让我去稳情绪了？早干嘛去了。 他面上却点头：“杨主任放心，我这就去办。” 高宏斌和李强一前一后地走出套房。 走廊里，高宏斌停下脚步，看著李强。 “老李，今天这齣戏，你唱得不错啊。” 李强弹了弹菸灰。“老高，你这话我听不懂。我只是实话实说。陈书记回来了，安南县的天，就还是姓陈。咱们这些当副手的，听班长的，总没错。” 说完，李强拍了拍高宏斌的肩膀，径直走了。 高宏斌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阴鷙。 ................................. 当天下午，安南县民政局的办事效率出奇地高。 不到四点，红星厂四百多户职工家属的低保金，一分不少地打进了各自的存摺。 消息传开，原本聚集在县政府门口，准备拼命的工人们，渐渐散了。 张建国带著几个工人代表，买了鞭炮，在县委大院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说是给陈书记接风洗尘，嚇得门卫差点报警。 安南县城的傍晚。 王超贤坐在城关镇小学后巷的一家麵馆里。 这家店没招牌，只有两张油腻腻的方桌，老板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兵，煮的麵条筋道，汤底是那种熬透了的猪大骨汤。 一个穿著深蓝色工装外套、扎著高马尾的女人走了进来。 鼻樑上架著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在这间寒磣的小店里显得格外扎实。 苏蔚来。 王超贤楞了一下，看清来人，他原本板著的脸柔和下来。 “苏大记者，天府日报的採编中心是搬到我们这穷乡僻壤了？” 苏蔚来也不客气，把背上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扔，震起了一层薄灰。她坐下，先是嫌弃地看了看桌子，然后从包里掏出湿纸巾反覆擦了三遍。 “我被停职了。”苏蔚来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马说我需要带薪休假，我就来了。” 王超贤停下筷子。 值得注意的是，苏蔚来这种背景的记者，能被逼到停职，说明天府市宣传部那边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不讲体面的地步。 “为了红星厂？” “不然呢？难道是为了安南县的防汛简报？” 苏蔚来斜了他一眼，转头喊道，“老板，来碗一样的面，多放辣，不要香菜。” 老板应了一声。 苏蔚来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樑。没了眼镜的遮挡，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著王超贤。 “王超贤，安南县的水比我想像的要深。有人跟我透了底，宋明理在市常委会上发了火，说安南县有人在搞『地方保护主义』，阻碍全省的產业结构调整。” 王超贤笑了笑。 “《管子》里说，『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半弱；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宋副市长是想让安南县的利。陈书记回来把低保发了，那是往他的『利孔』里塞了块石头，他不跳脚才怪。” 苏蔚来看著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还有心思拽文？杨路虽然被陈远山懟回去了，但他没回市里，就住在安南宾馆，天天和高宏斌关起门来商量对策。我来的路上看了，红星厂门口的告示虽然撕了，但那帮工人的心还是悬著的。”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苏蔚来挑起一筷子面，没急著吃，压低声音说：“我这次来，不代表报社。你手里要是有硬货，我直接找关係发到省里的內参去，甚至可以寄给北边的老同学。现在的网际网路虽然慢，但总有地方能发声。” 王超贤看著她。 有趣的是，这个家境优渥、前途无量的女记者，此刻表现出来的执拗，竟然比他这个基层干部还要纯粹。 “苏记者，你这是在赌职业生涯。” “我这是在止损。” .................................................. 第147章 还有备份？ 苏蔚来挑著碗里的麵条，辣油把她的嘴唇染得通红。 “真相我就要写。报社不发，我找人递到內参室去。” 苏蔚来语气篤定。 “停发低保这种事，只要白纸黑字递上去，上面不可能装瞎。” 王超贤伸手进贴身的衬衫口袋，摸出一张复印件。 他把纸片推到桌子中央。 没有全展开，只露出右下角。 那是安南县政府的鲜红大印，以及一串数字：二百六十万。 苏蔚来视线落在那半截纸上。 她本能地往前凑了凑。 瞳孔收缩。 苏蔚来原本隨意的坐姿，在一秒钟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这是什么？”苏蔚来压低嗓音。 “九六年，红星厂帐上被抽走的流动资金。” 王超贤手指按在纸片边缘，“名义是支持新城区基建。这笔钱抽走不到一个月，县建行提前宣布贷款到期。红星厂的资金炼，就是从这笔钱断的。” 苏蔚来这其中的逻辑链条她一眼看穿。 “这是有预谋的抽血。” 苏蔚来盯著王超贤，“县里抽资，银行逼债，上下联动把一个好端端的国企做成了死局。” 王超贤把纸重新折好，收回口袋。 “杨路、高宏斌，他们都只是前台的木偶。” 王超贤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现在水还不够深，急著掀底牌，顶多办几个办事员。高宏斌大可以把抽调资金推给当年的厂长，杨路大可以写份检討回市里避风头。伤不到筋骨。” 苏蔚来拿纸巾印了印嘴唇上的红油。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他们？” “放过？” “除恶务尽。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你信不信，只要市里的视线一移开，高宏斌立马就能把红星厂那帮工人治得服服帖帖。隨便找个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的名义，抓几个带头的进去蹲半个月。至於我，隨便捏造个考核不合格的由头，就能发配去哪个偏远乡镇守水库。” 苏蔚来听懂了这层逻辑。 “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掀牌？”苏蔚来问。 “等他们把手伸得更长。等那个真正要吞下这三百亩地的人，亲自下场。” 王超贤喝了一口麵汤，热气扑在脸上。 “只有当利益输送的闭环彻底合拢，这事才算有个结果。” 苏蔚来笑了。 “合著你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连我也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话说的。” 王超贤赶紧叫屈，“苏大记者，我是基层干部，走一步得看三步。你大记者不一样，想写什么写什么，停职了还能来这穷乡僻壤吃大骨汤麵。”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苏蔚来瞪了他一眼。 “我也给你透个底。” 王超贤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我省纪委有人。” 这五个字，苏蔚来说得轻描淡写。 没有解释具体关係，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要你的证据链能闭合，不需要走市里那套繁琐的程序。我能让材料直接出现在省纪委领导的办公桌上。” 苏蔚来盯著他，“铁证如山，谁也压不住。” 王超贤抬头看了她一眼。 省纪委有人。 这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吹牛，但从这位敢跟市委宣传部叫板、直接被报社停职的首席记者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这背景，比他预想的还要硬得多。 “苏大记者，你这可是把前途都押上了。” 王超贤半开玩笑地说，“万一我手里的牌不够硬，或者半路出岔子了呢？” “出岔子？”苏蔚来冷哼一声，“出岔子我就去你们县委大院门口拉横幅，就说你王超贤始乱终弃，骗財骗色。” 王超贤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这女人，脑迴路怎么长的？ “別別別，我这还没娶媳妇呢。”王超贤赶紧拿纸巾擦桌子，“惹不起你们这些搞新闻的。” “那你就给我把事情办漂亮了。”苏蔚来靠回椅背上。 “成交。” .................................................... 同一时间。 安南宾馆三楼的套房里。 杨路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平日里那副颐指气使的做派收敛得乾乾净净。 高宏斌坐在他对面。 主位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正是天宇建工真正的老板，常务副市长宋明理的独子，宋涛。 “告示都贴出去了，还能让人当面撕了。” 宋涛把打火机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高县长，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一个和气生財。” 宋涛把茶宠放回原位，拿过湿毛巾擦了擦手。“天宇建工的工程队已经在市里集结完毕，挖掘机、推土机每天停在停车场，光是台班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爸在常委会上替安南县爭取新城规划的政策倾斜，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搞拉锯战的。” 高宏斌连连点头称是。“宋总，陈远山今天这齣戏唱得太绝。他拿低保做文章，把『保民生』的帽子扣下来，我们要是硬顶，容易给市里惹麻烦。” “麻烦？” 宋涛哼了一声。“做大事哪有不沾泥的。你们安南县这套班子，办事太糙。连个副科级的办事员都拿捏不住，让他跳出来搞什么两千六百万的核算方案。这事要是传到別的县区，天宇建工以后还怎么拿地？”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著，套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李峰连门都没敲，直接闯了进来。 他西装的领带歪到了一边，额头上全是汗水，气喘吁吁。 高宏斌脸一沉，斥责出声：“没规矩！没看见宋总和杨主任在谈事情？滚出去敲门再进！” 李峰没有退出去。 他几步走到高宏斌跟前，附在耳边压低嗓音说了几句话。 高宏斌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宋涛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出什么事了？” 高宏斌把茶杯放在桌上，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他抬头看向宋涛，语气乾涩。 “宋总，红星厂当年那本核心帐册，有备份。” 宋涛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前天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財务室那把火烧得乾乾净净，连张纸片都没留下吗？” “现在帐本在哪？”宋涛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高宏斌转头瞪向李峰。 “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峰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晚上的情况交代出来。 “回宋总，高县长。今天晚上，红星厂张建国手底下有个年轻工人，在夜市大排档喝多了马尿，跟人吹牛。说他们王主任手里捏著王炸，隨时能把县政府的天掀翻。还提到了周德明那个老会计，说是留下了核心台帐。” 李峰一边说一边擦汗，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宋涛听完，冷哼一声。 “现在帐本在哪？”宋涛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高宏斌看了一眼李峰。 李峰赶紧接话：“回宋总，那小子喝多了，舌头打结，没说具体位置。 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肯定是交到王超贤手里了。” 宋涛抓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噠咔噠地按著。 “一个副科级的办事员，手里捏著你们安南县的命门。高县长，你们这掌控力，真是绝了。” 红星厂破產改制的逻辑闭环，全建立在“资不抵债”这个前提上。 一旦那本帐册曝光，证明是县政府违规抽调二百六十万流动资金，配合银行提前抽贷，人为製造了红星厂的破產。 这就不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而是彻头彻尾的权力寻租和国有资產流失。 宋涛站起身，走到高宏斌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县长。 “高县长，天宇建工拿地，走的是正规流程。你们县里怎么操作，那是你们的內部事务。但如果因为你们的烂帐，牵连到市里，后果你承担不起。” 事情还没败露，宋涛已经开始划清界限。 高宏斌胸口起伏。 他明白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一步万丈深渊，进一步也是如履薄冰。 “宋总放心。” “在安南县的一亩三分地上，翻不了天。王超贤既然已经被停职，他手里拿著那些东西，就是个定时炸弹。我马上安排人去排雷。” 第148章 官復原职 次日清晨。 王超贤准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昨天的报纸，桌上的座机响了。 “王主任，陈书记请您去一趟他办公室。” “陈书记找我？” “对，您快著点，书记今天连茶都没泡，就安排我通知你。” 王超贤拿上笔记本上楼。 三楼书记办公室，门半掩著。 王超贤敲门。 “进。”陈远山的声音浑厚。 王超贤推门而入 “陈书记，您找我。”王超贤在几步外站定。 陈远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见王超贤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超贤落座，腰背挺直。 “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红星厂。” 陈远山开口，“工人们的情绪稳住了。低保发下去了，那张荒唐的告示也撕了。” 王超贤回应：“陈书记力挽狂澜，保住了安南县的底线。” 陈远山摆摆手：“少给我戴高帽。我不在家这几天，你小子倒是搞出了不小的动静。两千六百万的核算方案，把高宏斌和杨路逼得跳脚。你胆子够大啊。”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红星厂四百多户职工，是安南县的根基。安置不妥，新城建设就是空中楼阁。” 王超贤陈述事实，“核算方案有理有据，经得起查。” 陈远山靠在椅背上。 “杨路昨天说你缺乏大局观，破坏招商引资。” 陈远山语气转冷，“这市里下来的领导，架子摆得挺足。他是不是觉得安南县是他建委的下属科室，想怎么指挥就怎么指挥？” “拿停发低保来逼老百姓签字，这叫缺德！我当场把他顶回去了。招商引资不能不顾死活，更不能拿四百多號下岗工人的活路去换政绩。这叫卖血求荣！安南县不答应，我陈远山更不答应。” 王超贤接话，“杨主任大概是急著要结果了。” “要结果也不能胡来。” 陈远山看著王超贤，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又透著点讚赏，“你小子也是个轴的。两千六百万的核算方案，直接把他们的真实意图给暴露了。你就不怕他们真找个藉口，把你这副科级给撤了？发配你去偏远乡镇？” “怕。但怕也得算。”王超贤回答得很坦然，“红星厂四百多户职工，安置不妥，新城建设根本推不动。这笔帐，经得起查。” “好一个经得起查。”陈远山重新靠回椅背，“你被停职的事，我不认可。市级工作组算哪门子常委会？他们有行政免职权？一句话就想停我安南县的干部，规矩不是这么定的。” 陈远山伸手点了点桌面。 “从今天起，恢復你红星厂改制协调小组常务副组长的职务。杨路那边要是再敢指手画脚，让他直接来找我。” 王超贤站起身。 “接下来的工作，你放手去干。该查的查，该算的算。出了问题，县委给你兜底。听明白没有？” “明白。”王超贤点头。 “行了，回去干活。別以为有我兜底就能乱来，凡事讲证据，讲规矩。” .................... 县长办公室。 李峰站在办公桌前：“陈书记今天一早把王主任叫去办公室，出来就直接下达了恢復职务的通知。说是协调小组不能群龙无首。” “群龙无首？”高宏斌冷哼出声，“陈远山才是正主，王超贤顶多是个衝锋陷阵的跟班。” 门突然被推开。杨路沉著脸大步走进来。 “高县长，你们安南县这齣戏唱得可是真够精彩的。” 杨路连门都没敲，直接在沙发上坐下，“陈远山前脚撕了告示，后脚就把王超贤官復原职。怎么著？市委工作组的脸，就这么被你们安南县踩在脚底下碾？” 高宏斌起身拿过保温瓶倒茶，满脸堆笑。 “杨主任，您先消消气。陈远山是县委书记，这干部的人事任免权，那是他的职权范围。他拿维稳当挡箭牌，我一个当县长的，总不能越过书记去下文吧？” 高宏斌把茶杯推过去。 杨路没接。 “不好插手？”杨路拔高嗓门，“行，你们安南县水深，我不管。宋总发话了。既然行政手段走不通，那就换个玩法。天宇建工看上的地，从来没有拿不下来的。” 杨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今晚，宋总在市里的天府大酒店设宴。你负责把王超贤叫上。宋总要亲自会会这个硬骨头。” 高宏斌连连点头：“杨主任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 下午，王超贤正翻看著几份红星厂的职工档案，桌上的座机响了。 “超贤同志。” 高宏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四平八稳，“晚上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市里的天宇建工宋总，对咱们安南县的改制工作很关心。今晚在天府大酒店组了个局，点名要你参加。这是个沟通交流的好机会，你要把握住。” “高县长指示，我一定准时到。” 掛断电话，王超贤拿起手机，拨通了苏蔚来的號码。 “餵？” “今晚宋涛请客。”王超贤简明扼要，“鸿门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紧接著传来椅子推开的声音。 苏蔚来的语速明显加快，“要不要我带个微型录音笔，去你们隔壁包厢蹲点？” “行了，別瞎凑热闹。”王超贤换了严肃的口吻，“你老老实实待在招待所，把门反锁好。哪儿也別去。” “怕我连累你？” “他们今晚的目標是我。你在招待所吃好喝好，等我消息。” “行吧。”苏蔚来有些不情愿，“那你自己当心点，別真让人给煮了。” 第149章 单刀赴会 傍晚。 天府大酒店豪华包厢。 王超贤被服务员引进来，刚迈进包厢。 秘书李峰几步迎上前。 “王主任，来来来，坐这边。”李峰拉主宾的座位。 “宋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县府办的王超贤副主任。红星厂改制协调小组的，常务副组长。” 李峰在常务副组长五个字咬得极重，特意顿了顿。 引荐完，李峰又转向王超贤，嗓门拔高了两个度。 “王主任，主位上这位，就是天宇建工的宋涛宋总。市里新城规划的重点企业当家人。宋总今天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专门来关心咱们安南县的改制工作，这可是咱们县里的荣幸。” 王超贤视线落在主位的宋涛身上。 他没往前走，也没伸出手，衝著宋涛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好，宋总。” “王主任，久仰大名。” 宋涛没有起身，抬了抬手，指著对面的空位，“坐。” 王超贤走过去，拉开椅子落座。 高宏斌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冲李峰使了个眼色。 李峰立马会意，拎起桌上的茅台，顛顛地跑过去，给王超贤面前的玻璃分酒器倒得满满当当。 “超贤啊。” 高宏斌端起自己的酒杯，摆出领导的宽厚架势，“宋总是咱们省里著名企业的当家人。这次来咱们安南县，那是带著真金白银的大项目来的。新城区能不能发展起来，全看宋总的动作。” 高宏斌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这第一杯酒，你得敬宋总。感谢宋总对咱们县改制工作的大力支持。” 王超贤没有动面前的酒杯。 “宋总，不好意思，晚上还要写材料，不饮酒。”王超贤拒绝。 杨路手指敲了敲桌子。 “王超贤。大家都在体制內，別扯那些写材料唱高调的由头。” “论行政序列，高县长是一县之长，我是市建委一把手。两个正处级坐镇，宋总这种市级重点企业当家人主陪。你一个副科级，连个酒杯都不端？” 王超贤笑了，反问过去：“杨主任，照您这意思，咱们天府市的干部考核，是按酒量算的？那您这市建委主任的位置，估计当初得喝个两斤半才能坐吧？” 高宏斌赶紧在旁边找补：“超贤，怎么跟杨主任说话的！今天这局没有外人，宋总是带著诚意来支持咱们安南县建设的。变通一下。” 宋涛摆摆手，制止了杨路。 “王主任，快人快语。我喜欢。” 宋涛夹了一口菜，“红星厂那块地，我看上了。你们搞出的那个两千六百万的方案，很不现实。做生意，讲究双贏。” 宋涛眼神向高宏斌一挑。 高宏斌立马心领神会。 这是嫌人多碍事，要清场了。 “宋总，超贤，多交流交流。” 高宏斌打著哈哈，“隔壁包厢招商局的老马还在等我，我跟杨主任过去敬杯酒。就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杨路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哼了一声，端著架子往外走。 “李峰，你也跟我来，把那两瓶没开的茅台带上。”高宏斌招呼道。 李峰多有眼力见，麻溜地一手夹著一瓶酒，跟在两位领导屁股后面溜了出去。 门咔噠一声关严实了。 偌大的豪华包厢里，冷气吹得呼呼响。 就剩下宋涛和王超贤面对面坐著。 “我出一千两百万，作为土地出让金，一千两百万。这价码在安南县，绝对算得上天价了。” “你把工人的嘴堵上，安置名单做平。剩下的麻烦，我天宇建工帮你兜著。这笔买卖，怎么算你都不亏。” “宋总生意做得大，帐算得也精。” 王超贤开口，“一千两百万，听著挺唬人。可红星厂四百多號人，连个补缴社保的窟窿都填不满。工人们拿了这笔钱，下半辈子的养老看病指望谁？” 宋涛笑了出声。 “王超贤，你在这跟我唱什么高调？工人的下半辈子，那是民政局该操心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县府办副主任来普度眾生了？” 宋涛身子往前凑了凑，“陈远山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在这穷乡僻壤熬资歷，熬到头能混个什么级別？只要你今天点个头，这事办漂亮了。天府市里的位置，你隨便挑。我宋涛说到做到。” 王超贤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宋总这是在给我封官许愿？” “这叫互利共贏。” 宋涛拿起桌上的茶壶，往王超贤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了半杯大麦茶。 “你不喝茅台，喝茶总行吧。这单生意谈成，以后在天府市，你就是我天宇建工的朋友。” 宋涛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转盘上，转到王超贤面前。 “卡里有五十万。密码是六个八。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另外，天宇建工在市里新开发的高档小区，我给你留一套大平层。我跟高县长打个招呼，明年提你做县府办正主任。名利双收，怎么样？” 五十万现金，一套房產，外加正科级实权。 这筹码，砸在任何一个基层干部头上，都足以让人晕头转向。 王超贤看著那张银行卡。 包厢里很安静。 高宏斌端著茶杯，观察著王超贤的反应。 王超贤伸出手，按住那张银行卡。 宋涛笑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不吃腥的猫。 然而，王超贤手指发力，將银行卡顺著转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论语》讲，『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 王超贤收回手，直视宋涛，“宋总的筹码很丰厚。但这笔买卖，做不成。” 宋涛的笑容收敛。 “嫌少？”宋涛靠在椅背上，“价钱可以商量。你开个价。” “两千六百四十八万。” 王超贤报出数字，“这是红星厂四百多户职工的买断钱和养老钱。一分不能少。全额打入县財政监管帐户。少一分，那三百亩地，天宇建工连块砖都別想动。” 砰！ 宋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作响。 “王超贤，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討价还价！” 宋涛撕下面具，露出跋扈的本性，“你以为陈远山能保你一辈子？我告诉你，在天府市，我宋涛看上的东西，没人拦得住！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能让你从安南县滚蛋！” 王超贤站起身。 “宋总。饭就不吃了。” 王超贤整理了一下衣领，“安南县是法治社会。红星厂的帐，已经算清了。歷史遗留问题，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告辞。” 王超贤转身走向包厢大门。 “站住！”宋涛厉声喝道。 包厢门被推开，四个身材魁梧的保鏢堵在门口。 宋涛站起来，指著王超贤：“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走不出这个门。” “天府大酒店可是市委定点接待单位。” 王超贤指了指头顶的水晶吊灯，“宋总这是打算在这里动粗？法治社会，动静闹大了，咱们天府市的脸面往哪搁？宋市长那边恐怕也不好交代吧。” 宋涛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切入正题，“周德明那个老东西留下的帐本，在你手里吧。” “开个价吧，连人带本子，开个价。我全收了。” “就算那本破帐本，你以为能扳倒我？就算你交上去，伤不到我天宇建工分毫。” “但我这人怕麻烦。把东西交出来，刚才的条件依然作数。房子、票子、位子，全是你的。否则，你今天真走不掉。” 图穷匕见。 “宋总。私自限制国家干部人身自由，这是重罪。” 王超贤语气没有慌乱。 “你们以为，我敢单刀赴会，会没有准备？” ............................................ 第150章 全身而退 宋涛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著眼前的王超贤。 是狂妄？还是真有底牌？ “准备？” 宋涛冷笑，“在我的地盘上，能有什么准备？” “宋总。” 王超贤的语气带著点替人著想的友好，“您是生意人，最讲究风险控制。今天这顿饭，您请我来，是想谈生意。生意谈不拢，最多一拍两散。可要是把生意做成了刑事案件，性质就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那四个保鏢。 “私自扣押国家干部，这个罪名，够不够市纪委立案调查？您的父亲，日理万机，总不好因为这点小事，亲自去纪委捞人吧？” 宋涛今天设这个局，本意是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他以为王超贤这种基层爬上来的干部，一年的工资满打满算也就几千块。 五十万现金砸在桌上，外加一套市里的高档平层，这相当於把一个普通人几辈子的奋斗目標直接打包送到了眼前。 换作常人，早该感恩戴德地把帐本双手奉上，顺便再表个忠心。 权力和金钱，向来是他横行天府市的通行证。 但是现在箭在弦上，由不得他不发。 红星厂那三百亩地，他前期已经搭进去了不少关係的成本，绝不能折在一个县府办副主任手里。 宋涛的心一横，语气已有些狰狞，“今天你不把东西交出来，这个门你过不去。” 王超贤手伸进裤兜里，慢慢掏出一部黑色的诺基亚手机。 屏幕亮著。 通话时间：47分23秒。 通话状態：正在通话中。 王超贤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宋涛。 “宋总。” “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五十万的银行卡，大平层的房子，正科级的帽子，还有这四位大哥堵门不让我走——安南县委书记，全听见了。” 宋涛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手机屏幕上。 47分23秒。 47分24秒。 ...................... 数字还在往上跳。 这意味著，从他坐上主位、端起酒杯的那一刻起，这部手机就一直开著，一直连著线。 他说的每一个字，报的每一个价，包括最后那句“你今天走不掉”——全都原封不动地灌进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宋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怕陈远山。 一个县委书记，在市里的权力版图上算不了什么。 但他怕的是这段录音的去向。录音一旦落进纪检的手里，那不是一般的工作失误，那是行贿、威胁国家干部、限制人身自由——隨便挑一条出来，都够他蹲几年。 “你——” 宋涛指著王超贤的手指在发抖。 “宋总，我再问一遍。” 王超贤把手机收回裤兜，“您还拦吗？” 四个保鏢站在门口，脑袋左转右转地看宋涛，等他发话。 宋涛什么话都没说。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没能挤出一个字。 王超贤径直走向大门。 走到门口时，两个保鏢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身子往两边挪了挪。 缝隙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王超贤没有侧身。 他直直地走过去，肩膀蹭了一下左边那个保鏢的胳膊。保鏢本能地又退了半步。 王超贤走出包厢，头都没回。 他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下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 他走进去，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贴在耳边。 “陈书记，我已经安全出来。” 陈远山顿了顿。 “超贤，你今晚做得对。回去注意安全，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 “明白。” 王超贤掛断电话。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刚才在包厢里，王超贤强装镇静，没表现出慌乱。 现在，冷汗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如果宋涛没有让保鏢堵门，如果宋涛今晚学聪明点，学著高宏斌那种老泥鰍的做派，客客气气地吃顿石斑鱼，只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那么，这通长达四十七分钟的电话，什么价值都没有，顶多算是一场基层干部与企业家的无聊饭局实录。 但宋涛偏偏露了獠牙。这位常务副市长的公子在天府市横行霸道惯了。他根本不屑於偽装，不仅把獠牙露了个底朝天，还主动把刀把子塞进了別人手里。 五十万现金，一套房產，一个正科级——这是行贿的完整链条。 限制人身自由，四个保鏢堵门——这是威胁国家干部的铁证。 宋涛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王超贤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王超贤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棋局。 陈远山手里有了这段录音，等於掐住了宋涛的七寸。 但陈远山是县委书记，级別不够直接扳倒常务副市长的公子。 这段录音的真正价值，在於它是一把钥匙——打开纪委大门的钥匙。 苏蔚来说她在省纪委有人。 周德明的核心帐本在他抽屉里锁著。 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证据链。 计程车在顛簸的省道上晃了一个多小时。 王超贤摸出手机，发了一条简讯。 收件人：苏蔚来。 內容：平安。明天细说。 三秒钟后，回復来了。 “知道了。明天请你吃麵。” ……… 此时，包间里。 王超贤走后。 宋涛抓起桌上的水晶分酒器，抡圆了胳膊砸向大门。 玻璃碎碴溅了一地。 盘子、碟子、酒杯、筷子、能抓到什么砸什么。 那条深海石斑鱼，连带著半米长的青花瓷盘，被他一把掀飞。鱼身撞在金箔墙纸上，葱油酱汁四溅，拖出一条滑腻腻的黄褐色油痕，最后吧唧掉在地毯上。 保鏢们缩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废物！全是废物！” 宋涛踢翻一把椅子，喘著粗气，指著门口吼：“给我滚出去！所有人滚出去！” 四个保鏢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包厢里只剩下宋涛一个人，和满地的狼藉。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响了六声，接通了。 “爸。” 电话那头，宋明理的声音冷淡：“什么事？” “安南县出了点问题。” 宋涛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说到王超贤掏出手机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长到宋涛以为信號断了。 “爸？” “你给我滚回家。” “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踏进安南县半步。” “爸，我——” 嘟嘟嘟。 电话掛了。 宋涛握著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他父亲宋明理这个人，发火的时候不可怕，骂人的时候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他不发火、不骂人，只用这种不带温度的语气下达指令的时候。 那意味著事情已经严重到了某个临界点。 天府市。 宋明理的书房。 掛断儿子的电话后，宋明理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檯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墙上掛著一幅仿品的《富春山居图》，书柜里整整齐齐码著一排装饰用的精装书，从来没被翻开过。 宋明理五十四岁，在天府市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上坐了三年。 他给自己规划的路线很清晰：再干两年，把新城区的几个大项目落地，拿著漂亮的gdp数据往省里挪一步。 安南县红星厂那块地，本来只是这盘棋里一颗微不足道的小子。三百亩净地，天宇建工低价拿下，开发成商业综合体，利润分几层，该打点的打点。这种事在全省每天都在发生，算不上新鲜。 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行贿、威胁、限制人身自由。 句句都是录音。 字字都是罪证。 宋明理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王建国。” “老板，我在。”王建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安南县的局，不能再按原来的路子走了。” 宋明理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反覆斟酌。 “陈远山手里有录音。我那个混帐儿子，在电话里把行贿的话说得清清楚楚。这东西一旦递上去，烧到的不是高宏斌一个人。” 王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板的意思是？” “切割。” 这两个字从宋明理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討论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天宇建工从明天起，撤出安南县所有的前期筹备工作。已经签的意向协议，全部作废。宋涛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一份与红星厂有关的文件上。” 王建国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高宏斌那边怎么处理？” ............................. 第151章 关门打狗 宋明理淡淡的说。 “保持距离。” 四个字，把高宏斌的后路断得乾乾净净。 “高宏斌在安南县混了这么多年！天天喊著掌控全局，结果连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一本破帐册都捂不住。备份？这种要命的东西，他居然能让人带出厂子，还安安稳稳捏在一个副科级的办事员手里。做事糙成这样，手脚又总是不乾净。” 宋明理停顿片刻。 “这种人，太蠢了，只会惹麻烦。” 王建国听懂了。 官场上不怕干脏活，怕的是干完脏活不洗手，还把血水蹭到主子衣服上。 高宏斌自詡聪明，玩什么借刀杀人、慢火烹油的把戏。红星厂那点烂帐，本来花点小钱就能摆平，他非要搞出个两千六百万的窟窿，逼得市里不得不派杨路下去擦屁股。搞到最后，连带著天宇建工也被拖下了水。 “我明天亲自去安南县，跟高宏斌谈。” “不。”宋明理否定了这个提议。 “你跟安南县所有人的联繫，全部切断。高宏斌的私人號码，不接。李强的电话，也不接。他们真要找市里匯报工作，让他们走办公厅的正规流程，打值班室座机。” 王建国后背一凉。 老板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那高宏斌那边怎么收场？红星厂那三百亩地……” “杨路还在安南县吧？” “在。住在安南宾馆。” “杨路也是个成事不足的货色。”宋明理把茶杯搁回桌面，“让他去传话。就说市里经过综合评估，认为安南县新城区的开发时机尚未成熟，红星厂的土地出让，暂缓。” 王建国马上接话：“天宇建工那边……” “天宇建工已经退出，定向出让的方案自然取消。宋涛明天一早就走，去外地考察项目，短时间內回不来。” 宋明理把话封死，“告诉杨路，市里派他去是指导工作，不是去惹是生非的。话传到了，让他马上回建委待著。安南县的烂摊子，让陈远山和高宏斌自己去掐。” 宋明理把话说到这里停了。 这套说辞，表面上是“战略调整”，实际上是壮士断腕。 “还有一件事。”宋明理补充。 “杨路在安南县搞的那套停发低保的闹剧，处理方案上报市委的时候，市委事先不知情，叫他看著办。” “我明白了。”王建国说。 ........................ 早晨八点。县委办公楼走廊刚拖过地，消毒水味还没散。 王超贤敲开陈远山办公室的门。 李强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个白瓷茶杯，正拿盖子撇著浮茶。 陈远山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王超贤落座，把那部黑色诺基亚手机放在茶几正中央。 按键按下。 昨晚天府大酒店包厢里的声音，经由扬声器传了出来。 王超贤熟练地按下快进键，精准地停在几个关键节点。 宋涛那囂张的价码、威胁的言辞，以及保鏢堵门的动静，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到五分钟，核心內容展示完毕。 陈远山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市里来的大老板，做派比土匪还野。”陈远山评价。 李强放下茶杯，搓了搓下巴的胡茬。“录音我听了，仗著他老子在市里的位置，宋涛这小子狂得没边。但陈书记，咱们得讲究个实事求是。光有这段录音，不够硬。” 陈远山看著李强，示意他继续说。 “行贿未遂，威胁恐嚇。这两条罪名听著嚇人，真到了市纪委或者公安局的桌面上，人家大可以推脱说是酒后失言，或者说是商业谈判中的过激言辞。顶多是个治安处罚，批评教育。” 李强把问题剖析得很透彻，“宋明理隨便打个招呼，这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搞不好，还会反咬超贤一口，说他私自录音，动机不纯，破坏招商引资环境。” 李强转头看向王超贤。 “超贤昨晚单刀赴会，胆识过人。但这东西，只能当个引子。要真想把底牌掀了，把市里那只黑手斩断，还得有铁证。那种一锤定音，谁也翻不了案的铁证。” 陈远山拿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老李说得中肯。” 陈远山夹著烟的手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市里的人没法动。动他，等於直接跟市委撕破脸。安南县现在的盘子，经不起市里全方位的打压。” 王超贤坐在原位，没吭声。 录音这东西在体制內最玄乎。 五十万没见著真金白银，大平层连个房產证的影子都没有。真把这录音交到市纪委，宋涛往椅子上一瘫，来一句“酒后失言”，谁能拿他怎么样。 但反噬是实打实的。 安南县这套好不容易稳住的班子，绝对会被市里以各种名头穿小鞋。今天卡財政拨款，明天查环保指標。 越级挑战，不一击毙命，就是自寻死路。 陈远山话头一转，“但是高宏斌吃里扒外，贱卖国有资產，权钱交易，罪无可恕。”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陆续来上班的干部。 “高宏斌在安南县当县长这些年，县里的財政是个什么样子，老李你最清楚。红星厂这么大个摊子，当年可是全省的利税大户。怎么就到了资不抵债、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的地步？” 陈远山转过身，“他高宏斌天天喊著招商引资，引来的全是他自己的关係户。这次红星厂的三百亩地，他明目张胆地配合天宇建工压价。九百万安置四百多户人？他这是把安南县老百姓的骨头敲碎了给宋涛熬汤！” 李强没接话，只是默默抽菸。高宏斌的底细，他门清。 王超贤手伸进公文包，拿出一叠a4纸。 “陈书记。红星厂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不是经营不善，是人为抽血。” 王超贤把那叠纸推到茶几中间。 最上面一张，是盖著安南县政府大印的资金调拨单复印件。 “九六年初。高县长刚接任县长不久。县政府以支持新城区基建的名义，从红星厂流动资金帐户上，强行划走二百六十万。” 李强倾身，拿起那张复印件。纸上的大印是复印的黑白色，但那特有的公文格式他太熟悉了。签字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著“高宏斌”三个字。 “这笔钱刚划走不到一个月，县建行就以风险评估不合格为由，提前宣布红星厂三年期循环贷款到期。” 王超贤继续陈述，“资金炼断裂。省里合作企业撕毁合同。红星厂就此停摆。” 陈远山走过来，从李强手里抽过那张纸。 “周德明留下的？”陈远山问。 “是。周师傅把核心帐本藏在三號车间的废旧排风管道里。这是其中一张关键凭证的复印件。”王超贤回答。 陈远山把复印件拍在桌面上。 “好一个支持基建。二百六十万，能在安南县盖三座大桥。钱呢？去哪了？”陈远山看著李强。 李强摇了摇头。 高宏斌先是利用职权抽空企业，一手製造破產的死局；几年后，再以改制的幌子，配合宋涛的资本，企图以白菜价鯨吞国有资產。 陈远山坐回椅子上，“杨路昨天在安南改革上碰了钉子，宋涛的鸿门宴也砸了锅。 以宋明理那种人的行事风格，一旦发现棋子失控，必然会立刻壮士断腕，撇清关係。 李强笑了。 “陈书记，您这是要关门打狗啊。” “超贤。”陈远山看著王超贤， “既然他们把网撒开了，咱们就给他们来个收网。” “改制协调小组的工作你继续抓。” “帐本的事，给我往死里查！” “只要帐面上查出问题，不管牵扯到谁，天塌下来，县委给你顶著！” ...................................................................... 第152章 查帐 此时，县委办公楼三楼，县长办公室。 高宏斌在办公室抽了一上午的烟。 桌子上的电话，今天格外安静。 昨晚天府大酒店那顿饭，到底吃出了什么么蛾子？ 等他掐著点转回去，推开那扇包厢门，入眼的只有满地碎玻璃和掀翻的红木椅子。 宋涛这个二世祖把包间砸了个稀巴烂，人连夜走了。王超贤也不见踪影。 没谈拢，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按照宋涛那飞扬跋扈的作风，没谈成，今天一早就得有人打电话问责。 那位常务副市长的公子，在天府市横著走惯了，哪吃过这种哑巴亏。 昨晚把天府大酒店的包厢砸了个稀烂，光赔偿单子就够普通老百姓干半辈子。这等火气，按常理天一亮就该烧到县政府大院。 要么是杨路气势汹汹地踹门进来兴师问罪，要么是市委办公厅王建国的內线电话直接打到他这个县长的桌面上，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可今天这部座机，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哑巴了。 高宏斌抬腕看表，十点半。 官场这潭水，不怕上面起风浪，就怕上面没动静。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王建国的號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传来。 高宏斌眉了下眉头。 王建国是什么人？常务副市长宋明理的贴身大秘。 这种级別的人物，別说大白天，就算凌晨三点，手机也得保持畅通。 两块备用电池隨时揣在公文包里，二十四小时开机是铁律。 关机？ 体制內的通讯录里，领导秘书的电话打不通，比领导亲自拍桌子骂娘还要严重。 这不叫没电，这叫物理切割。关机，意味著拒接，意味著单方面掐断了所有联繫。 高宏斌不死心，又翻出宋涛的號码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电话通了。 “宋总。”高宏斌赶紧换上笑脸。 “高县长，我是宋总的秘书小刘。” “宋总呢？” “宋总今天一早飞外地考察项目去了，归期不定。”小刘语速很快，没有半点要寒暄的意思。 “那红星厂的项目……” “高县长，宋总走得急，没交代这事。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掛了。” 嘟嘟嘟。 盲音刺耳。 高宏斌把听筒重重地砸在座机上。 出差。 这藉口拙劣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昨天晚上宋涛还在天府大酒店的包厢里摆著常务副市长公子的谱，张口闭口要拿红星厂那三百亩净地。今天一早，人就飞外地考察了。归期不定。 联繫到王建国那个永远二十四小时待机的號码突然关机，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在高宏斌脑子里成型。 出变数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杨路夹著公文包走进来，连平时那副颐指气使的架势都没了。 “杨主任。”高宏斌站起身，习惯性地往脸上堆笑，主动迎了半步。 “高县长，留步。” 杨路抬起手挡了一下，语速快得离谱，透著一股急於脱身的味道，“市建委有个紧急会议，我得马上赶回市里。” 紧急会议？市建委的会议能比常务副市长交代的红星厂项目还急？这藉口找得连遮羞布都算不上。 “这么急？” 高宏斌试探著往前凑了凑，“红星厂的指导工作才刚开了个头，昨天陈书记那边有情绪，咱们还可以再沟通沟通……” “市里经过综合评估，认为安南县新城区的开发时机尚未成熟。”杨路打断了他，搬出官方辞令。 高宏斌被这句话噎得不轻。 “红星厂的土地出让，暂缓。” 杨路把公文包夹得更紧了些，“后续的改制工作，你们县委县政府自行定夺。市工作组的任务结束了。” 高宏斌心底一沉。 “杨主任，这可是宋市长亲自定的盘子，几百亩的净地，天宇建工前期的台班费都砸进去了。怎么说暂缓就暂缓了？是不是昨晚宋总那边……？”高宏斌试图探口风。 杨路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 “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话非要挑破了说就没意思了。” 杨路冷笑出声，“安南县的水太浑，连个副科级办事员的底细你们都摸不透，还敢搭这么大的台子唱戏。市里不想沾一身泥。”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杨路转身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没留。 杨路的车走的时候，连个送行的县领导都没有。 这辆掛著市委牌照的奥迪来的时候威风八面，走的时候却像夹著尾巴的灰狗。 消息快速传遍安南县政府大院。 县府办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 前几天王超贤被当眾停职，这帮科员路过副主任办公室都恨不得贴著另一边的墙根走。 现在，王超贤在走廊，招呼声就没断过。 “王主任！！” “王主任，您那屋的绿萝我刚给浇了水。” “主任，这是今天新送来的內参，我给您放桌上了。” 王超贤一路点头，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王超贤刚进门，门被敲响了。 李峰推门进来，脸上堆著比平时还要灿烂三分的笑。 “王主任，忙著呢。” 李峰自顾自地拉开待客椅坐下。 王超贤放下茶缸。 “李大秘有何贵干？” 李峰搓了搓手。 “嗨，这不是昨天晚上的事嘛。” “高县长昨天多喝了两杯，胃里翻江倒海的，实在顶不住，就提前退了席。今天一早，县长本来安排了去送送宋总和杨主任，结果去扑了个空，听说宋总连夜回市里了，杨主任也走得急。” “高县长心里惦记著改制的工作，特意让我来问问，昨晚您跟宋总谈得怎么样？” 这番话试探意味极浓。高宏斌现在成了瞎子和聋子，市里单方面切断了联繫，他急需知道昨晚那个包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宋涛连夜跑路，连天宇建工前期的台班费都不要了。 王超贤看著李峰。 “李大秘，宋总没跟高县长交代？” 李峰乾笑两声。 “宋总走得急，没来得及。” “关心进度，应该去问市工作组。”王超贤拿过一份文件摊开，拔掉钢笔帽，“杨主任走之前，没给县长留个准话？” 李峰后背开始往外渗汗。 杨路走的时候那副避之不及的嘴脸，他全看在眼里。 “王主任，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李峰放软了身段，“昨晚包厢里，到底出什么变故了？宋总那脾气……” 王超贤往椅背上一靠。 “其实也没谈什么。” “宋总財大气粗，想花一千两百万把红星厂的盘子端走。” “我给宋总算了笔帐，告诉他两千六百多万的安置费一分不能少。” “我们聊得很透彻。关於红星厂那两千六百多万的安置费，宋总听完我的匯报，觉得安南县的同志工作做得很扎实。” “宋总表示，天宇建工是遵纪守法的企业，坚决拥护地方政府的合规操作。” “宋总觉得这买卖不划算，就散了。” 李峰瞪大了眼睛。 就这么简单？ 宋涛那种脾气能让你安安稳稳走出包厢？ “没別的了？” 李峰不甘心地追问。 “李大秘还希望发生点什么？” 王超贤反问过去。 “宋总是个生意人，算盘打得精。” “发现安南县这块骨头太硬，咬下去容易崩了牙，自然就换地方了。” 王超贤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麻烦您，你回去通知一下高县长。” “既然市工作组撤了，天宇建工也退了。” “那红星厂的改制，就还得按咱们安南县自己的规矩办。” “协调小组还要重新开会。” “重点核查九六年红星厂的財务底帐。” 李峰的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查九六年的帐？” 李峰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主任，这破產清算，查前三年的帐就行了，翻那么久远的陈芝麻烂穀子干什么？” “陈芝麻烂穀子里，藏著红星厂怎么被掏空的秘密。” 王超贤停下转动的笔。 “李大秘，慢走不送。” 第153章 自救 李峰从王超贤办公室出来，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回到三楼，推开县长办公室的门。 高宏斌正站在窗前抽菸。 “怎么样？”高宏斌头也没回。 “王超贤他……” 李峰把刚才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重点突出了最后那句“重点核查九六年红星厂的財务底帐”。 高宏斌夹著烟的手指一紧。 查九六年的帐。 王超贤这小子，到底是试探，还是手里真捏著要命的底牌？ “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高宏斌双眼如鹰般锐利地紧盯著眼前的李峰，仿佛要透过他那看似平静的外表看穿其內心深处所有的秘密和想法！ 虽然李峰跟高宏斌才几个月，平时遇到天大的事都要端著“慎重”的架子，但是高宏斌今天连菸灰烫手都没顾上，可见“九六年的帐”这几个字，精准踩中了死穴。 “老板，一个字都没差。”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既然市工作组撤了，天宇建工也退了，红星厂的改制就得按安南县自己的规矩办。” 高宏斌冷笑出声。 好一个按安南县自己的规矩办。 一个副科级的小年轻，毛都没长齐，敢在县长秘书面前放这种狠话。 这背后要是没有陈远山授意，借王超贤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狂。陈远山难道这是要借题发挥，把红星厂的案子办成铁案。 高宏斌拉开大板椅坐下。 王建国关机。 宋涛连夜跑路，连天宇建工前期的台班费都不要了。 杨路夹著尾巴滚回了市建委，连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市里这帮人，吃肉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一旦发现骨头难啃，怕崩掉牙，切割得真叫一个乾净利落。把安南县当成什么了？夜壶？用完了就嫌骚，一脚踢开。 现在，烂摊子全砸在他高宏斌一个人的头上。 不仅没拿到天宇建工许诺的政治筹码，反而惹了一身腥。 九六年那笔二百六十万的资金调拨单。 那是红星厂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也是他高宏斌与宋市长交易的开始。 如果那笔陈年旧帐真被翻到阳光底下，性质全变了。 这绝不是写份深刻检討、背个党內警告就能糊弄过去的作风问题。 这是彻头彻尾的滥用职权，是明火执仗地侵吞国有资產。 他高宏斌苦心经营二十年的仕途，就会被齐根切断。 “县长，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李峰看著高宏斌阴晴不定的脸地问。 高宏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李峰赶紧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点上。 高宏斌深吸了一口。 “王超贤既然敢把话挑明，说明他手里肯定有东西。” 高宏斌吐出烟圈，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那小子昨晚在天府大酒店，当著宋涛的面，连五十万的现金和市里的大平层都能推回去。” “这说明他图的不是钱。是衝著我来的！” 高宏斌分析著局势。 “他们现在还在调查96年的帐务，並且现在还按兵不动，说明王超贤手里拿的，顶多是个残件，或者是个复印件。” “证据链还不完整。” 高宏斌猛地站起身。 他不能坐以待毙。 高宏斌从基层做到县长的位子，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在最后关头崩盘的同僚，那些人大多死於优柔寡断。 官场上的博弈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的生存竞赛。 高宏斌爬到今天这个副处级县长的位子，除了应附权贵，高宏斌靠的是绝佳的政治嗅觉。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什么时候该下死手。 “去。” 高宏斌指著李峰。 “安排车。” 李峰愣了一下。 “去哪？” “城郊，老莫的鱼庄。” 高宏斌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下午五点。 “通知財政局老张，还有县建行的赵行长。” “让他们七点，准时到老莫鱼庄等我。” 李峰犹豫了一下。 “县长，这个时候把他们聚在一起，会不会太扎眼了？” 李峰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把声音压低了两度。 “陈书记那边现在盯得紧，万一走漏了风声……” “少废话！” 高宏斌厉声喝断。 “让你去你就去。” “告诉他们，谁要是敢不来，明天就准备好辞职信去县委办报到！” 李峰嚇得一缩脖子，赶紧转身跑了出去。 李峰出去后，高宏斌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著这座穷酸的小县城，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二十多年了。 他把最好的年华砸在这片穷山恶水里，一步步从干事爬到一县之长。为了这顶乌纱帽，他学会了笑著给人递刀子，学会了背后使绊子，学会了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冠冕堂皇。 他也曾经有过理想。 八十年代末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县里的老书记拍著他的肩膀说：“小高，你是读书人，做官不能忘了本分。“ 他没忘。 只是后来发现，本分不能升官，本分只能被踩在別人脚底下。 那年他在乡镇当副镇长，与一个官二代竞爭。结果呢？年底考核末位，被调去了全县最偏远的乡镇蹲了三年。 三年冷板凳坐下来，他想通了一件事。 规矩是强者定的，弱者只配遵守。 所以他开始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攀附每一棵够得著的大树。宋明理伸来的那根橄欖枝，他接得毫不犹豫，换来了仕途上的一张通行证。 但通行证过期了，只能靠自己。 ............................................... 晚上六点半。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安南县城郊，老莫鱼庄。 老板老莫以前是高宏斌在乡镇当书记时的司机，绝对的自己人。 財政局老张跟赵行长已经在圆桌前喝著茶。 “老张，你说高县长这么急吼吼地把咱们叫到这荒郊野外，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赵压低声音，四下张望。 老张把擦完汗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在脚下。 “还能有什么事。” “市里的工作组今天一早撤了。” 赵行长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撤了？杨路不是才来三天吗？” “三天都嫌多。”老张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没急著点。“你没听说？陈书记从省里提前赶回来了，当天下午就去安南宾馆把杨路懟了个灰头土脸。低保全额恢復，红星厂门口那张告示也给撕了。杨路第二天一早，直接跑了。” “那高县长急著把咱俩叫来，是想……”赵行长没把话说完。 正说著，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高宏斌走了进来。 李峰跟在后面，迅速把门关上，自己守在门外。 老张和老赵赶紧站起身。 “高县长。” “县长您来了。” 高宏斌没搭理他们。 高宏斌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高宏斌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拉了一下椅子，屁股往里挪了挪。他拿过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杯水，没喝，搁在面前。 “坐吧。” 老张和赵行长对视了一眼，各自落座。 第154章 偽证 高宏斌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今天把两位请来，没別的事。” “红星厂的事情，出现了变故，情况十万火急。” 这句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老张脸上的汗冒了出来。 老赵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 “县长，市里不是派了杨主任下来指导吗？天宇建工那边……” “杨路滚了。” 高宏斌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份，直接骂了一句。 老张不敢接话，他了解高宏斌。县长骂的是市里的人，但板子隨时可能落在他们俩身上。 “杨路进驻安南县，前后不到七十二小时。” 高宏斌伸出三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三天。来的时候鼻孔朝天，要这个要那个，把安南县的常委班子训得跟孙子一样。走的时候呢？狼狈不堪的钻进车里跑了。” 老张刚想开口，高宏斌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宋涛也跑了。” “这帮人把麻烦留在安南县，拍拍屁股就走人。”高宏斌往后靠了靠，“现在，红星厂的烂摊子全砸在我们头上。” 高宏斌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 “你们两个，跟了我这么多年，享了多少好处，心里都有数。我今天也不兜圈子了。” 高宏斌把话挑得更明白。 “王超贤今天下午，当著李峰的面，指名道姓要查九六年红星厂的財务底帐。陈远山给他撑腰，县委已经下了明確指示。” 老张和赵行长面面相覷。 “县长，九六年那笔帐……” 赵行长搓了搓手指。 “当年县建行提前抽贷，虽然是上面打了招呼。但手续是齐全的，风险评估报告、贷审会纪要，该有的文件都有。就算翻出花来，银行这头，站得住。” 高宏斌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你站得住？” “赵行长，你以为当年那份风险评估报告经得起查？红星厂在抽资之前，季度报表利润是正的。你建行的评估结论写的是什么？资不抵债，建议提前收贷。利润是正的，你评估资不抵债？这叫什么？这叫偽造信贷材料！” 赵行长的脸白了一块，硬著头皮开口。 “高县长，当时可是您亲自下的命令。” “我们只是按流程办事。” 高宏斌没有发火，语气平缓得让人发毛：“老赵，你那套县中心的江景房是怎么来的，你真当纪委查不出来？” 老赵浑身一哆嗦，瘫在椅子上，半句话也憋不出来。 高宏斌转头盯住老张，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像是在拉家常：“老张，你儿子从那个三流大专毕业，进市里的市政工程公司，拿个正式编制，是不是我牵线让宋涛给你办的？” 老张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墙纸还白。 他儿子那个工作，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那是他用財政局长的权力，换来的铁饭碗。 高宏斌看著他，继续慢悠悠地问：“现在，告诉我，九六年那笔二百六十万的资金调拨，县財政局的出帐凭证，还在不在？” 老张嚇了一机灵。 “县长，凭证……按规定应该在档案室。但去年財政局搬办公楼的时候，有一批老档案泡了水，报废了不少。那批凭证在不在里头，我得回去翻翻。” “翻什么翻。”高宏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问你，那批泡水的档案，销毁手续走了没有？” 老张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走了。有经办人签字，有分管领导审批，有档案局的销毁清单。” 高宏斌往后靠了靠。 “那就好。九六年的出帐凭证，在那批泡水档案里。听明白了吗？” 老张抬头看著高宏斌。 “县长，这……万一有人去档案局核查销毁清单……” “老张啊，工作要讲究严谨。” 高宏斌掐灭菸头，“明天一早，你去档案局，把那份销毁清单再核实一遍。九六年的出帐凭证、拨款审批表、红星厂的收款回执，这些受潮损坏的废纸，该清理就清理掉。日期就按去年搬迁那个月走。经办人找个办事稳妥的，我看你们局里的小陈就不错。” 老张手在桌面底下攥成了拳头。 这是让他偽造档案销毁记录。 一旦坐实，那就不是违规违纪的问题了，那是毁灭证据，妨碍公务。往大了说，够判刑。 高宏斌把话彻底挑明。那张平时总掛著温和笑容的脸，剥去了最后两层偽装。 “老张，老赵。” “现在情况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程度。我给你们透个底。” “王超贤手里拿的，顶多是几张复印件。” “复印件不能作为定案的直接证据。法律讲究疑罪从无。” “只要原始底档没了，死无对证。” 高宏斌在官场滚打二十多年，清楚这套庞大机器的运转齿轮是怎么咬合的。 体制內办案，讲究个程序正义，讲究个证据链闭环。 复印件能当饭吃？ 谁能证明那不是边列印店拼凑出来的？ 只要帐面上做平了，只要销毁手续合规合法。 哪怕陈远山和王超贤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他干的，没有铁证，就定不了他的罪。 退一万步讲。 就算上面真派联合调查组下来，查出当年操作有违规之处。只要没有权钱交易的直接证据，顶天了就是个监管不力、决策失误。 背个领导责任，给个党內警告处分。 换个冷水衙门，调个市里的閒职，安安稳稳提前內退。每个月照样拿退休金，照样享受医疗待遇。 总好过去吃牢饭，去號子里踩缝纫机糊纸盒。 “老张。”高宏斌身子往前倾了倾，盯著財政局长那张冒著虚汗的脸，“法治社会，凡事讲证据。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天塌下来，有我这个县长顶著。” “县长，这销毁清单……”老张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打颤。 “这叫完善歷史遗留档案。”高宏斌纠正他的措辞，语气不容反驳，“工作嘛，总有疏漏的地方。现在查漏补缺，是对组织负责。” 安排完事宜后，老张和老赵哪里还有心思动筷子，两人连连保证绝不掉链子。饭局草草收场。 高宏斌拉开车门坐进的后座。 李峰赶紧绕到驾驶位发动汽车。 高宏斌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 “老张和老赵那边，算是稳住了。” “但王超贤手里那几张复印件，是个隱患。” 李峰双手握著方向盘。 “县长，复印件定不了案。” 高宏斌冷哼一声。 “定不了案，但能噁心人。” “陈远山要是拿著复印件去市纪委闹，市里就算为了平息舆论，也会派个调查组下来装装样子。” “一旦调查组进驻，安南县这摊子事就全暴露在阳光底下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谁也保不准会查出什么別的猫腻。” 高宏斌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 “得把源头掐断。” “李峰，你明天去找几个人。” “给我盯死周德明。” “另外，派两个人去盯著王超贤。每天接触什么人，去过哪里，我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只要发现那本帐册的下落，不惜一切代价，拿回来。” 但李峰不敢反驳。 “明白，县长。” “我马上就去办。” ...................................... .......................................... 第155章 碰头 翌日。 上午十点。 县委办公楼三楼，县长办公室。 高宏斌刚把市里同学的电话掛断，旁敲侧击的打听一下市里的动向。 问到的消息，模稜两可：市里最近不太平，宋市长那边消停了，安南县的事暂时没人提。 “暂时没人提”——这话说得很漂亮，也说得要命。 早晚有人提。 他把听筒搁回座机，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茶。早上泡的，凉透了。 座机响了。 是陈远山的秘书小刘。 高宏斌把听筒搁回座机。 陈远山的秘书打来电话：“高县长，陈书记请您过去一趟。碰个头。” 体制內的词汇，博大精深。 常委会叫“研究”，扩大会叫“部署”，只有一把手和二把手私下里的单对单，才叫“碰头”。 “碰头”！看著平和，实则没有第三者在场，没有会议纪要，说什么都不走程序。 高宏斌把听筒搁回座机，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茶。 然后在自己办公室的穿衣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 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只有眼底的几缕红血丝泄露了昨夜的辗转反侧。 高宏斌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出。 走廊不过三十米，他走得稳健而匀速。 每一步，都在脑子里预演著陈远山可能拋出的牌。 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前，门关的很严。 高宏斌敲了两下。 “进。”陈远山的声音传出。 高宏斌推门而入。 陈远山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而是站在靠墙的书柜前，手里拿著一块抹布，正在擦拭几本厚重的旧县誌。 “陈书记。”高宏斌姿態依旧恭敬。 “宏斌来了，坐。” 陈远山回头，把手里的县誌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书柜有些日子没清理了，表面看著光鲜，里头落了一层灰。不翻不知道，一翻，呛人。” 高宏斌眼皮微微一跳。 在机关待久了，耳朵会自动进化出一套听说系统，专挑那些语气加重或者敏感的字眼听。 陈远山提到“呛人”，这指向性太明確，每个字都似乎指向自己。 但高宏斌顺势在沙发上坐下。 “书记说得是。机关后勤的工作不到位，回头我让县府办的人来做个彻底的大扫除。” 陈远山转过身，走到茶几旁，拿起暖壶，亲自给高宏斌面前的白瓷杯里茶叶里热水。 “大扫除好啊。不过，有些灰尘，县府办的人扫不乾净，得咱们自己动手。”陈远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平和地看著高宏斌。 高宏斌迎著陈远山的目光，笑了一下：“书记今天叫我来，是为了红星厂后续的维稳工作吧？市里的工作组撤了，担子又落回了咱们县里。我正准备下午召开县长办公会，拿出一个妥善的过渡方案。” “维稳是表，根子在心。” 陈远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茶叶，“宏斌啊，咱们搭班子，有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个月。”高宏斌回答得精准。 “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陈远山感慨了一句，语气变得有些深沉，“我刚调来安南县的时候，那时候咱们一起下乡，在泥巴路上推过车，在漏雨村部里熬过夜。那时候，咱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高宏斌摸不准陈远山的脉，只能顺著话头说：“想的是怎么把安南县的经济搞上去，怎么让老百姓的钱袋子鼓起来。这是咱们作为党员干部的初心。” “是啊，初心。”陈远山把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可走著走著，有些人就把初心掉在泥沟里了。” 高宏斌面不改色，甚至还配合地点了点头：“书记批评得对。这几年，县里在招商引资的过程中，確实步子迈得急了些。个別干部沾染了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的习气。这次红星厂的改制，市工作组的做法確实简单粗暴了，我作为县长，没有及时把关，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高宏斌在偷换概念。 把责任推给“步子急”、“市工作组”，给自己定性为“把关不严”的领导责任。 这是官场上最標准、最安全的检討话术。 陈远山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宏斌，我今天找你，不谈市里，也不谈招商引资。” 陈远山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高宏斌的眼睛，“我只谈安南县，谈咱们这套班子，谈你和我。” 高宏斌呼吸一紧，但面上依然掛著谦逊的倾听状。 “咱们党的干部，手里握著权力，这权力是谁给的？是安南县四十万老百姓给的。” 陈远山的声音字字千钧，“做官先做人，为政先立德。咱们在这个位置上，可以有工作失误，可以有决策偏差。因为时代在发展，摸著石头过河，谁也不能保证不湿鞋。” 陈远山顿了顿，目光如炬：“但是，底线不能破。什么是底线？不把公家的肉割下来塞进私人的腰包，不拿老百姓的活路去换自己的前程。这就是底线。” 高宏斌的后背开始往外渗汗。 陈远山的话，已经说得很直接了。 但他不能认。 在体制內，只要省市纪委的人没走进来，没把那张盖著公章的双规通报拍在茶几上，这种诛心的话茬，打死也不能接。 接了，就是不打自招。 “陈书记的指示，发人深省。” 高宏斌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得让人动容，“红星厂走到今天，歷史包袱太重。九十年代末的国企改革，全国上下都在经歷阵痛。我们在摸索中前进，確实交了不少学费。但大方向是为了卸下財政包袱，轻装上阵。这期间，如果有哪些环节经不起推敲，县委可以组织联合调查组，全面復盘。” 高宏斌这番话，滴水不漏。 他把个人的问题，巧妙地偷换成了“全国共性的歷史阵痛”，把蓄意破坏，包装成了“交学费”。甚至主动提出“全面復盘”，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坦荡。 他在赌。赌陈远山手里只有王超贤那几张残缺的复印件。只要今晚老张把財政局的原始底档销毁乾净，陈远山就算查出天来，也是一笔糊涂帐。 陈远山心里嘆了口气。他给了高宏斌最后一次机会，但这个人，已经彻底被权力的欲望异化了。 “全面復盘，是肯定的。”陈远山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歷史是一面镜子。有些帐，不是时间久了就能抹平的。纸，终究包不住火。雪化了，底下的脏东西自然就露出来了。” 陈远山喝了一口茶，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淡：“红星厂的案卷，我让超贤同志重新梳理了。特別是九六年、九七年那两年的財务往来。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过去多少年，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这是对歷史负责，也是对安南县的老百姓负责。” 听到九六年、九七年这几个词，高宏斌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高宏斌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迎上陈远山的目光，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公式化的微笑：“陈书记的决心，我坚决拥护。县政府这边，我马上安排財政、审计等部门，全力配合超贤同志的核查工作。绝不护短，绝不姑息。” “好。有高县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远山放下茶杯，“行了，县政府那边事多，你先去忙吧。” 这就是端茶送客了。 高宏斌站起身，抚平西装下摆的褶皱。 “那陈书记，我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宏斌。”陈远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高宏斌停下脚步，回头。 陈远山坐在沙发上，看著他，眼神复杂：“悬崖勒马，犹未为晚。有些错，主动向组织交代，和被组织查出来，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高宏斌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极好，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陈书记的话，我记下了。我一定加强县政府班子的党风廉政建设，防微杜渐。”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高宏斌脸上的温文尔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阴狠。 悬崖勒马？ 陈远山脑子里装的全是陈词滥调。 真以为忆苦思甜讲两句，就能让他痛哭流涕，主动跑去市纪委写交代材料？ 做梦。 官场这趟快车，上了车，哪有中途下车的道理。 真要踩剎车，下场只有车毁人亡。 陈远山想用大道理诈他？做梦！ 第156章 拦截 下午两点。 安南县，老城区清心茶楼。 王超贤来到二楼，推开最里侧包厢的门。 苏蔚来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的微型录音机和採访本摊开著，见王超贤推门进来，她顺手把录音机合上推到一边。 “说好昨天见面，等了整整一天。我还以为宋涛真把你装麻袋扔河里了。” 王超贤把椅子拉开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先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昨天跟陈书记和李县长匯报情况，时间耽误了。” “匯报什么情况，值得耽误一整天？”苏蔚来打量了他两秒，“眼眶发青，昨晚没睡好吧？” “睡得挺好。” “骗谁呢。” 王超贤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蔚来把声音压了下去。 “省纪委那边的线我已经搭好。材料只要递过去，直达专案组办公桌。你手里到底捏著什么底牌，拿出来亮亮吧。別告诉我，你那天靠一张嘴把宋涛忽悠瘸了。” 王超贤从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压在那些採访笔记上。 “这里面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宋涛在天府大酒店包厢里，向我行贿並限制我人身自由的电话录音。” “第二样，是九六年高宏斌违规贱卖红星厂的证据链。” 王超贤把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央。 苏蔚来没急著拆。 她拉开自己的帆布包拉链，反手將里面的材料放在在桌上。 “就许你带核武器，我这也得亮亮刺刀。” “就许你带核武器，我这刺刀也不算短。” 苏蔚来把那沓信纸推过去，“这三天我没在招待所睡大觉，走访了红星厂一百二十户下岗家庭。” 王超贤拿起最上面一页，纸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每个名字旁按著一个深红的手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联名控告信。” 苏蔚来指了指那沓纸，“控告安南县长高宏斌滥用职权，侵吞国有资產，断绝工人活路。整整四百二十三个手印。张建国为了凑齐这些手印，挨家挨户敲门，鞋底都磨穿了。” “更让人震惊的是，高宏斌的前秘书孙明以及高宏斌的一眾关係人，在红星厂长达几年的破產前期，孙明以及高宏斌的一眾关係人，把这家国企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和后厨房。” “厂里当年花大价钱引进的德国工具机，被他们以报废设备的名义，按废铁价处理给了外省的皮包公司。转手一倒卖，中间的巨额差价进了谁的口袋，不言而喻。这叫贱卖国有资產。” “还有工人举报的材料，安南县大大小小的招待开销，上到高档酒楼的茅台，下到洗浴中心的捏脚签单，全掛在红星厂的帐上。他们吃喝玩乐，让红星厂买单。硬生生把一个全省的利税大户，吃成了一个资不抵债的空壳。” 苏蔚来把手里的票据扔在桌上。 王超贤把联名信仔细叠好，和自己的牛皮纸袋放在一起。 “他以为只要把帐面做平，上面有市里兜底，下面用低保卡住工人的脖子，这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翻篇。” “他算漏了你。”苏蔚来把录音机收回包里。 “他也算漏了你这个大记者。”王超贤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由上至下，权力寻租的铁证，由下至上，民怨沸腾的状纸，全齐了。 证据链彻底闭环。 “报社那边已经把我停职了。” “市委宣传部下了封口令，天府市的媒体没人敢发这篇报导。” “我今天下午就开车回省城。” 苏蔚来看著他，“材料直接上专案组的办公桌。市里既然有人想一手遮天，那咱们就直接把天捅个窟窿。” 王超贤点点头。 “在安南县，陈书记虽然已经点头，也能压住阵脚，但县公安局和各个职能部门里，高宏斌的耳目太多。” “他做梦也想不到，真正的杀招会从省城落下来。”苏蔚来接上话茬。 苏蔚来站起身，把双肩包背好。 “等我的消息。” “等省里的调查组下来，你可得请我吃顿好的。” “行。等尘埃落定，安南县最正宗的羊肉汤，管够。”王超贤应下。 苏蔚来压低帽檐，推门走出了包厢。 王超贤走到窗前，挑起竹帘的一角。 他看著苏蔚来走出茶楼，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黑色捷达车。 王超贤没有注意到，茶楼斜对面的修车铺门口，一个穿著破旧夹克的平头男人正拿著一部摩托罗拉手机打电话。 平头男人一边盯著捷达车的车牌號，一边对著电话那头快速匯报。 “李哥，看清楚了。” “女的，背著个双肩包，里面装了个黄色的牛皮纸袋。” “车牌號是江a·37218，黑色捷达，往省道方向去了。” 电话那头，李峰捂著话筒，声音压得极低。 “给我盯死那辆车。” “我现在就去请示领导。” 李峰掛断电话，推开县长办公室的门。 高宏斌正坐在大板椅上揉太阳穴。 早上跟陈远山书记谈完话之后，他这右眼皮从早上就开始跳，频率乱得让人心烦。 “县长。” 李峰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身体前倾。 “下面的人刚传回消息。” “王超贤在老城区的茶楼里，见了一个女记者。” “女记者？”高宏斌睁开眼。 “天府日报那个记者，苏蔚来。” “下面的人亲眼看见，王超贤把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交给了她。” “苏蔚来拿著东西，开车上省道了，看方向是直奔省城。” 高宏斌猛地坐直了身体。 牛皮纸袋。 去省城。 “王超贤这是要把九六年的底帐原件往省纪委送！” 高宏斌的拳头砸在桌面上。 他猜测王超贤会把东西交给陈远山，陈远山拿到那些复印件，按常规流程必须先向天府市委、市纪委作专题匯报。 只要这套材料还在天府市的地界上流转，那就是宋明理的势力范围。 只要在天府市的体制內流转，宋明理不会坐之不理，怎么也有办法把这事压下来。 直接越过市里去省里，省里一旦介入，那是垂直管理，直接对省委负责。宋明理的手再长也伸不进省纪委的专案组。 这已经不是压不压得下来的问题，这是要连根拔起。 “县长，现在怎么办？”李峰额头上全是汗。 高宏斌站起身，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步。 省道到省城，开车需要三个小时。 一旦苏蔚来踏进省纪委的大门，他高宏斌的政治生命就彻底结束了。 不但政治生命结束，下半辈子还得在铁窗里度过。 高宏斌停下脚步，转头看著李峰。 “东西绝对不能离开安南县。” 李峰咽了一口唾沫。 “县长，您的意思是……” “马上联繫交警大队长的老刘。” 高宏斌下达指令，语速极快，“就说县里有一份涉密的內部文件被盗，他们在省道收费站设卡，务必把人给我扣下！” 李峰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县长，苏蔚来是省报记者，手里有採访证。交警那边拦下容易，但要从她手里硬抢东西，老刘他们穿这身皮，不敢下死手。”李峰把顾虑和盘托出。 “找赵黑子。” 高宏斌吐出三个字。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高宏斌身体前倾，十指交叉压在桌面上。“老刘在明，赵黑子在暗。交警把车拦下后，找个藉口扣车。剩下的事，让赵黑子接手。” 高宏斌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 “告诉赵黑子，事情办乾净点。” “那个牛皮纸袋，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李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我马上去办。” 第157章 黑白两道 安南县往省城的省道，双向两车道，路面坑坑洼洼。 苏蔚来车载收音机fm里放著一首老歌，信號时断时续，电流的杂音混在歌声里。 路上的车並不多，偶尔有几辆拉著煤渣的大货车轰隆隆驶过，扬起漫天的灰。 开出安南县二十公里，前方出现了一个临时检查站。 两辆白色的交警摩托横在路中央，后面停著一辆警用皮卡。 三个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路边，其中一个举著指挥棒，朝她打出减速靠边的手势。 苏蔚来踩下剎车，把车速降下来。 捷达稳稳停在路肩上。 一个四十来岁、面相憨厚的交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苏蔚来摇下车窗。 “同志，例行检查。驾照、行驶证。” 苏蔚来从遮阳板的夹层里抽出证件，递了过去。 交警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照片和人脸之间来回比对了两次。 “后备箱打开看一下。” 苏蔚来的右脚轻轻搭在剎车踏板上，没动。 苏蔚来可是在全省跑了几年的社会新闻，走南闯北的，大大小小的检查站见过不下几十个。 省道上的临时卡点，查的无非是超载货车和无证运营。 私家车一般看看证件就放行，尤其是单身女性驾驶员——哪个交警大队会吃饱了撑的，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省道上，拦一辆女司机开后备箱？ “同志，请问检查的依据是什么？” 苏蔚来左手从遮阳板夹层里抽出记者证，亮了一下。“我是《天府日报》记者，正常出差返程。省道临检查验私家车辆后备箱，需要县级以上公安机关签发的搜查令，或者是禁毒缉私的专项行动通知。你们是哪一种？” 交警看了一眼记者证，表情有些尷尬。 不是那种被问住的尷尬，而是一种“你怎么懂这个”的意外。 他转身走到警用皮卡旁，拿起车载对讲机嘀咕了几句。 苏蔚来透过后视镜观察。 另外两个交警也朝这边走过来了，一左一右站在车尾。 对讲机那边显然在给指示。 憨厚交警掛断对讲，走回来，態度客气了几分。 “苏记者，耽误您了。我们接到通知，有一批涉密文件被盗。例行排查，请您配合一下。” 涉密文件被盗。 这藉口编得倒是有鼻子有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但凡在接触过政府口的记者，都能一眼看出毛病————涉密文件被盗，那是天大的事，该国安和刑侦出动，什么时候轮到交警大队在省道上拦私家车了？ 苏蔚来没有下车。 “涉密文件的追查，属於国家安全机关或者县级以上公安机关的职权范围，执行时必须持有相应的搜查手续。《人民警察法》第九条，交警大队没有这个执法权限。” 交警的嘴动了动，没接上话。 “你们要查我的后备箱，我需要看一下你们的执法文书。是哪个部门下达的排查指令？文號多少？带队负责人是谁？” 交警被噎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皮卡里坐著的人，那人隔著挡风玻璃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小，但苏蔚来的眼睛一直盯著后视镜，看得清清楚楚。 交警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在为难和解脱之间切换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算了”这个档位上。 “行吧，苏记者。对不住了，耽误您时间了。” 交警侧身让路，朝后面的同事比了个放行的手势。 苏蔚来摇上车窗，掛挡起步。 捷达重新驶上省道。 后视镜里，三个交警站在路边，谁也没动。 皮卡副驾驶的门打开了，那个人下了车，背对著省道的方向打电话。 苏蔚来脚下加了油。 转速表指针往上躥，车速迅速拉到了九十。 省道的路况不允许开太快，但她想儘快拉开距离。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进入了一段盘山路。 弯道多，坡度大，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和深沟。 苏蔚来减速过弯，方向盘打得稳当。 又过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正慢吞吞地爬坡。 苏蔚来鸣笛超车，从左侧借道绕过。 刚绕过三轮车，她瞥见后视镜里多了两个黑点。 两辆摩托车。 是当时民用的黑色太子摩托，排量不小。 骑车的人戴著黑色头盔，看不清脸。 苏蔚来心头一紧，右脚踩实了油门。 捷达是老款车，一点六升的自然吸气发动机，爬坡本来就吃力，再加上路况差，速度提不上去。 两辆摩托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第一辆摩托从左侧贴了上来，骑手侧过身，朝捷达驾驶室方向贴近。 苏蔚来方向盘一偏，车身剧烈晃动，右侧轮胎擦上了路肩的碎石。 她死死攥住方向盘，把车拽回车道。 第二辆摩托从右侧包抄，车上的人伸手去够副驾驶的车门把手。 苏蔚来猛打方向，车屁股甩出去，把右边那辆摩托逼到了路肩外沿。 摩托车轮碾上碎石，车身失稳，骑手骂了一声，踉蹌著把车稳住。 前方又是一个急弯。 苏蔚来没有减速，反而把油门踩到底。 捷达贴著弯道內侧切了过去，轮胎髮出尖锐的啸叫。 过弯的一瞬间，她看见弯道出口停著一辆深绿色的大货车。 横在路中间。 车头朝著山壁，车尾对著深沟，把整条省道堵得严严实实。 货车司机不在驾驶室里。 这不是拋锚，这是故意的。 苏蔚来双脚同时踩下剎车和离合，方向盘猛地往左打死。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黑色的剎车痕。 捷达的车头擦著货车的保险槓掠过，左侧后视镜被削飞，车身猛烈震颤了一下。 车衝出路面，两个前轮扎进了路边的泥地里。 引擎盖撞上一棵碗口粗的刺槐树，发出一声闷响。 车门变形了，整个驾驶侧的门框往里凹进去一大块，门把手拉了两下，纹丝不动。 卡死了。 后面两辆摩托的引擎声穿过弯道传过来。 苏蔚来整个人翻过中央扶手箱，膝盖磕在车门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右手够到副驾驶座椅底下，摸到帆布包的背带。 包带绕了两圈，死死缠在手腕上。 副驾驶这侧门还能开。 苏蔚来半爬半滚地摔出车外。 摩托车的声音到了。 两辆黑色太子摩托绕过弯道，车灯在傍晚的山路上晃出两道白光。 摩托车停在三十米外，两个人跳下车，朝她跑过来。 苏蔚来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苏蔚来抱著帆布包，侧著身子就往坡下冲。 坡面全是松针和腐叶，踩上去打滑，根本站不住。 她跑了不到五步，右脚踩空，整个人顺著坡面往下出溜，屁股和后背在地上擦出去两三米远，衣服底下的皮肤被石子和枯枝颳得火辣辣的。 身后传来一声粗嗓门的骂娘。 “操！往林子里跑了！” 苏蔚来边跑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亮著。 拨號。 响了两声，接通了。 “王超贤！有人在省道上截我！车毁了，我在盘山路第三个弯道附近的山沟里！” 电话那头，王超贤的声音炸了出来。 “你受伤了没有？” “没死，腿磕了。有两个人在后面追！” “往山里跑，別停！我现在就过来！” “还有一件事，他们有內应！” “交警大队的人刚才在省道上拦过我，查后备箱，藉口是涉密文件被盗。我没配合，他们放行了。后面这两辆摩托跟上来的时间点，刚好卡在检查站之后。” ........................................................ 第158章 救援 王超贤掛断电话。 衝出县府办大楼。 院门口，看门老李的那辆嘉陵125靠在传达室的墙根底下，钥匙插在锁孔里，老李蹲在旁边的马扎上抽菸。 王超贤三步並两步跨过去，右腿一迈，翻身上了摩托。 “哎，王主任，你干啥去？” 老李站起来。 “借用一下，有急事。” 王超贤拧动钥匙，一脚踹著火。 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 他猛拧油门，摩托车衝出大院，直奔省道。 王超贤把油门拧到底，风在耳边呼啸，颳得脸颊生疼。 省道两边的杨树往后退，一棵接一棵，跟放电影似的。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进入盘山路。 过了两个弯道。 看到了苏蔚来的车头扎在路边的泥地里，撞在一棵刺槐树上。 左侧车门凹进去一大截，后视镜不见了。 副驾驶的门敞著。 车里没人。 座椅上残留著一小片撕裂的衣物布料，中央扶手箱的盖子翻开著，手剎杆上掛著几根断掉的帆布背带纤维。 她是从副驾驶爬出去的。 两辆黑色太子摩托斜停著，前轮歪向一边，发动机没熄，排气管还在突突地往外喷白烟。骑车的人扔下车就追了。 坡下传来动静。枯枝折断的脆响，踩在落叶堆上窸窸窣窣的碎声，间歇夹著一两句含混的骂娘。声音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追。 王超贤没犹豫，翻过路肩，顺著坡面往下滑。 他借著最后一点天光辨认地面——坡上有新鲜的滑痕，被踩断的枯枝，还有运动鞋留下的浅印。 王超贤沿著痕跡追了下去。 山林里的光线几乎为零。头顶的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脚下全是看不清的石头和树根。 他摸出手机，捏在手心里当手电筒，屏幕那点惨绿的光照不了三步远。 “操，人呢？” 前方七八十米处，一个粗嗓门在骂。 “往左边绕！堵住她！” 另一个声音从更远的位置传过来。 王超贤关掉手机屏幕。 黑暗里，他摸到一根胳膊粗的枯木桩，掂了掂分量，握在手里。 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脚底踩上一块鬆动的碎石，差点崴了脚。 他稳住身体，放慢步子，儘量不发出响动。 前面的骂声又近了。 “妈的，鞋跑掉了一只，她能跑多远？赵哥说了，东西拿到就行，別把人弄出事……” “少废话，找！” 王超贤循著声音，绕到了左侧那个人的身后。借著对方手里打火机的火光，他看清了——平头，皮夹克，腰里別著一把摺叠刀。 距离不到五米。 王超贤深吸一口气，把枯木桩抡了起来。 第一下砸在平头后脑勺偏下的位置，力道没留余地。 平头闷哼一声，身子往前栽倒，打火机脱手飞出去，在落叶堆里弹了两下，灭了。 “谁？！” 另一个声音从右前方炸出来，紧接著是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 王超贤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扔掉木桩，弯腰从倒地的平头腰间抽出那把摺叠刀，朝反方向的灌木丛里猛扎了一脚。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在那边！”手电筒的光柱果然追著声音晃了过去。 王超贤趁著对方分神，从侧面迂迴上去。 手电筒的持有者是个壮汉，比他高半个头，正举著光柱朝灌木丛照。 王超贤从背后扑上去，左臂勒住壮汉的脖子，右手把摺叠刀的刀背抵在他的喉结下方。 “別动。” 壮汉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王超贤收紧胳膊，刀刃贴著皮肤往里压了一点。 “再动，你的血管就开口了。” 壮汉不动了。 手电筒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直直地照著一棵松树的树干。 “女的跑哪去了？” 壮汉喘著粗气：“往……往山沟那边了。我们没碰著她。” “谁派你们来的？” “赵……赵哥。赵黑子。” “谁让赵黑子乾的？” 壮汉没吱声。 王超贤手腕一转，刀刃划破了一层表皮。不深，但足够疼。 壮汉的脖子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著哭腔。 “我真不知道，只知道是政府里的大人物，他打电话让赵哥安排的！” “赵黑子接电话的时候，你在旁边？” 王超贤把壮汉往前一推，顺手捡起地上的手电筒。 壮汉踉蹌了两步，摸著脖子上的口子，不敢回头。 “滚。把你那个同伙一起带走。今天的事，你们心里掂量清楚。我是安南县政府的干部，你们对国家工作人员动手，是什么后果，要不要我给你们念念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 壮汉连滚带爬地跑向平头倒下的方向，扛起还在迷糊的同伴，两人互相搀扶著往坡上撤。 王超贤举著手电筒，沿著山沟往东找。 “苏蔚来！” 没有回应。 “苏蔚来！是我！王超贤！” 树林深处传来窸窣的响动。一个声音从一块大石头后面冒出来，沙哑得变了调。 “……你怎么才来。” 王超贤绕过石头。 手电筒的光照到苏蔚来的时候，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蜷在石头和树根之间的缝隙里，右脚的鞋丟了，脚踝肿得发亮。 外套撕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衬衫，上面沾满了泥和碎叶。 帆布包被她死死抱在怀里，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十个手指扣进了帆布的缝隙。 包还在。东西没丟。 王超贤蹲下来，伸手去扶她。 苏蔚来的手冰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气。 “那两个王八蛋呢？” “跑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骑了辆破摩托。” 苏蔚来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牵动了嘴角的擦伤，她嘶了一声。 “你可真行。连个帮手都不带，也不怕被人打死在这山沟里。” 王超贤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弯腰把苏蔚来从石缝里搀出来。 她右脚一沾地，整个人往下一矮，牙关咬得咯吱响，硬是没叫出声。 王超贤蹲下去，捏了捏她的脚踝。 苏蔚来嘶了一声，抬脚就要踹他。 “別动。” 王超贤按住她的小腿，手指沿著踝骨外侧摸了一圈。 “踝骨没断。韧带扭伤，加上淤血肿胀。” 王超贤鬆开手，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好消息是不用截肢。” “你闭嘴。” 王超贤没理她，把她的右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左手揽住她的腰侧，把大半个重量扛了过来。 苏蔚来咬著嘴唇，试著用左脚单腿蹦了两步。 “走不了远路。” 王超贤扫了一圈四周的地形。 “先往那边挪。找个背风的地方待一晚，天亮了再想办法出去。” 苏蔚来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刚才那两个人会不会叫帮手回来？” “会。” “但现在天黑透了，这片山他们不熟。省道上的人进林子搜山，没有嚮导，走不了三百米就得迷路。等天亮再来，咱们早换了地方。”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熟？” “追你的时候打著手电筒满山乱照，连个基本的搜索扇面都不会布。” 王超贤说，“正经干这行的，进山第一件事是灭灯，用耳朵听。这两个就是赵黑子手底下的混混，壮著胆子欺负女人还行，真遇上事，尿都嚇出来了。” 苏蔚来哼了一声，没反驳。 苏蔚来没再多话，把身体的重量靠到他肩上。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山沟深处走。 手电筒的电池快耗尽了，光线越来越弱，照出去的圈子只够看清脚下一步。 第159章 林中小屋 王超贤背著苏蔚来，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腐叶和乱石堆里。 苏蔚来的胳膊紧紧环著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隨著山路的顛簸，一阵阵扑在他的耳根上。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中交叠。 “放我下来吧，你喘得太厉害了。”苏蔚来低声开口。 “別乱动，这坡斜得厉害，摔下去咱俩都得交代在这。”王超贤稳住下盘，继续往前探路。 手电筒的电池快见底了，灯珠发出的黄光频率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隨时要罢工。 走出去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一个黑黢黢的轮子影。 王超贤停下步子，把手电筒往前照了照。 那是一个半塌陷的土坡，坡上立著一间歪歪斜斜的小木屋。 “那是以前护林员歇脚的地方，咱进去躲躲。” 王超贤背著她爬上土坡。 屋子里一股子霉味，混著陈年老朽的木头气息。 他把苏蔚来轻轻放在一块还算乾燥的木板上。 王超贤蹲下身，手电筒的光照向她的右脚。 原本白净的运动鞋丟了一只，脚踝肿得跟个馒头似的，青紫一片，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著有些嚇人。 “疼就喊出来，別憋著。” 王超贤伸手捏了捏。 苏蔚来疼得身子一缩，嘴唇咬得发白，愣是没吭声。 “骨头没事，是筋拉伤了。” 王超贤在屋角翻找了一圈，找到一个生锈的铁盆，里面还剩半盆积下的雨水。 他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在凉水里浸透了，敷在苏蔚来的脚踝上。 “嘶——” 苏蔚来缩了缩脖子，冷得打了个哆嗦。 “忍著点，凉水能消肿。” “王主任，你这包扎技术哪学的？”苏蔚来缓过劲来，语气带了点调侃。 “枫林村械斗那天，我给三个村民包过头，熟能生巧。” 王超贤坐在她身边，把那只手电筒关了，屋子里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 “怕吗？”王超贤问。 “我是记者，什么场面没见过。” 苏蔚来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就是这地方太黑了，你说这安南县的天，是不是真被高宏斌给遮住了？” 苏蔚来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 王超贤从兜里拿出刚才缴获的打火机，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出苏蔚来那张沾著泥点的脸。 他把几根乾枯的木椽子堆在木屋最深处的死角，用几块破木板在周围搭了个简易的遮光罩，这才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被牢牢锁在角落里，不会透出窗缝。 “高宏斌这人心狠手黑，他敢在省道上拦你，说明他已经疯了。” “一个疯了的人，做事是不讲逻辑的。” 苏蔚来挪了挪身子，把那只肿起来的脚往火堆旁凑了凑。 “你就不问问，我凭什么觉得这东西能送进省纪委？” 王超贤正拿著一根木棍拨弄火堆，头也没抬。 “《韩非子》有云，『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王超贤把一截烧断的枯木挑到火心，声音平稳，“你一个记者，敢单枪匹马跑到安南县查一县之长的烂帐，被市委宣传部下了封口令还不走，甚至敢打包票说材料能直达专案组办公桌。” “你要是没点通天的背景，那就是脑子有病。” 苏蔚来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了一下，原本想营造的神秘感破功，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这人，嘴里就不能吐出点好话。我这可是拿命在陪你赌。” 她沉默了片刻。 “我舅舅，你应该听过，江东省常务副省长周正国。” 王超贤握著木棍的手顿了半秒。 周正国。 他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江东省副省长，是个实干派。 难怪苏蔚来敢直接叫板宋明理。 “难怪。”他评价了两个字。 “难怪什么？”苏蔚来转头看他。 “难怪你敢说，这片天，你一定会让它亮起来。” “有这层关係，你还在这山沟里跟我遭这份罪？” 王超贤半开玩笑地说了句。 苏蔚来转过头，视线里带著一股子倔劲。 “周正国是我舅舅，不是我的保鏢。” “別高兴得太早。我舅舅是讲原则的人，他不会因为我是他外甥女就滥用职权。他只认证据。” “王超贤，我承诺你，这片天，我一定会让它亮起来。” “哪怕拼上我这身记者的皮，我也得把高宏斌这身官皮给剥了。” 王超贤看著她，眸光微动。 这种近乎宣誓的话，放在平时或许显得有些理想主义的稚气，但在眼下这漏风的破木屋里，在绝境中，却透著一股掷地有声的重量。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蔚来的手腕。 她的皮肤很凉，还在微微打颤。 “信你。” 王超贤只说了两个字。 苏蔚来没挣脱，顺势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火堆里的木头髮出噼啪一声，炸出一朵火星。 外面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破木屋摇摇欲坠。 但在这一刻，这间漏风的小屋，却成了两人最安稳的据点。 王超贤能感觉到苏蔚来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重量一点点压在自己身上。 “睡一会吧。” “我守著火。” 苏蔚来闭上眼，嘟囔了一句：“別把火弄灭了，我怕黑。” 王超贤没说话，只是把火堆往中间拢了拢。 他看著跳动的火光，脑子里飞速盘算著之后的突围路径。 赵黑子这种地痞流氓，没拿到东西是不敢回去交差的。 现在的人也许现在在搜山，也许天亮后会增派人手。 凌晨这段时间最难熬。人最睏乏，气温也最低。 摸出怀里的诺基亚手机，按下解锁键。屏幕亮起，左上角的信號格空空如也。 他把手机收好，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凌晨三点。 火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屋子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一阵极轻的枯枝断裂声传来。 王超贤睁开眼，手已经抓住了旁边的木棍。 苏蔚来还在睡，眉头微微蹙著，嘴唇冻得有些发青，身体蜷缩成一团，几乎要钻进王超贤的怀里。 王超贤轻轻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没惊动她。 林子里安静得诡异。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木门年久失修，缝隙能塞进两根手指。顺著门缝往外看。 土坡下，有点点微弱的光亮在晃动。 不是星星。 是手电筒。 王超贤退回角落，蹲下身。 “起来。” 王超贤回到苏蔚来身边，低声喊了一句，顺手捂住了她的嘴。 苏蔚来猛地惊醒，瞳孔收缩，视线对上王超贤的一瞬间，她立刻明白了处境。 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王超贤鬆开手。 “他们摸上来了。” “大概四五个人，带了手电筒。” 苏蔚来没废话，双手撑著地想站起来。右脚刚受力，脚踝传来的钻心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往旁边一歪。 王超贤一把抄住她的胳膊，顺势转过身，背对著她蹲下。 “这次咱往后山绕。” 苏蔚来趴在他背上，声音压得极低。 王超贤背著她，悄无声息地出了木屋。 他没走土坡的正路，而是顺著屋后的乱石堆往下溜。 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听听动静。 坡下的手电筒光亮越来越近，隱约能听见人踩在枯枝上的声音。 “赵哥，这破屋里没人，火堆还没凉透！” 一个粗嗓门在喊。 “妈的，肯定跑不远！顺著脚印找！” 第160章 直达上层 王超贤心里一沉。 他加快了步子，脚底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碎石滚落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里极为突兀，这种失误在此时是致命的。 “在那边！有动静！” 后方的手电筒光柱迅速锁定了这片区域。 那是几支大功率强光手电，这种装备通常属於林业局或者公安局。 看来，对方为了拿回那个牛皮纸袋，动用的资源已经超出了普通范畴。 王超贤顾不得隱藏行踪，背著苏蔚来撒腿就往林子深处冲。 树枝狠狠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肺部因为剧烈喘息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苏蔚来在后背上顛得脸色发白，但她死死咬著牙，硬是一声不吭。 前方没路了，是一道黑黢黢的深沟，落差足有三四米。 “抓紧了！” 王超贤低喝一声，没有减速，顺著陡坡直接滚了下去。 泥水、乱石重重磕在身上，两人连续翻滚，最终砸在乾涸的河床乱石堆里。 王超贤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但他第一时间翻过身，去看苏蔚来。 苏蔚来满脸是泥，头髮乱得像鸡窝，包还死死抱在怀里。 “没……没事。” 她喘著粗气，挣扎著坐起来。 王超贤拉起她，两人躲进河道旁的一处涵洞里。 头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人呢？刚才还看见影儿呢！” “掉下去了吧？这么高，摔不死也得残了！” “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声音在涵洞上方迴荡。 王超贤和苏蔚来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著冰凉的土墩。 苏蔚来死死攥著王超贤的衣角，把那个沾满泥水的牛皮纸袋往他怀里塞。 “包里的东西比命重。要是我走不动了，你別管我，带著它去省城。” 王超贤转过头。 “別说丧气话。” “我说过，信你，就一定能带你出去。” 苏蔚来笑了！！ 那笑容在泥污的脸上显得有些悽美。 “你这人，真是倔得可以。” 头顶的动静小了，那帮人似乎顺著河道往下游找去了。 “走，往反方向走。” 王超贤背起苏蔚来，顺著乾涸的河床往上游摸。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雾气很大，笼罩著整个河道，反倒成了两人最好的掩护。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隱约出现了那几根高耸的烟囱。 是一个废旧的废弃的厂区，大门紧锁，但侧边的围墙塌了一个缺口。 王超贤背著苏蔚来钻了进去。 厂区里杂草丛生，锈跡斑斑的管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两人躲进了一间废弃的锅炉房。 王超贤把苏蔚来放下，靠在锅炉旁喘气。 “暂时安全了。” 他看了一眼苏蔚来的脚。 肿得更厉害了，裤腿都被撑得紧绷。 苏蔚来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她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有信號！！！！” 她手指颤抖著拨通了一个號码。 “舅舅。是我。蔚来。” “蔚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周正国的声音透著长辈的威严与关切。 “舅舅，我在安南县，有人要杀我。”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紧接著是椅子猛然推开的刺耳声。 “你在哪？有没有事？谁干的？！”周正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之怒。 “我没事。人在安南县的山里。”苏蔚来长话短说，把昨天省道上被截的经过压缩成了几句话，语速极快，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手里有安南县国有资產流失的完整证据链。录音、原始帐目复印件、四百多户工人的联名控告信。涉及安南县长高宏斌滥用职权，天府市常务副市长宋明理之子宋涛行贿未遂、威胁国家干部。” “我现在没办法进省城，他们在省道上设了卡。材料今天送到省纪委。”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苏蔚来补了一句：“舅，我这次不是因为任性才打这个电话。四百多户下岗家庭等著这些材料翻案。” 电话那头，周正国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极冷：“把具体位置告诉我。剩下的，舅舅来处理。” 苏蔚来转头看王超贤。 王超贤凑近话筒，沉声报出位置：“我们在县城东郊的废弃化肥厂，厂区有三根很高的红砖烟囱，非常显眼。我们是从盘山路那边逃过来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回了一个字：“好。” 电话掛断了。 掛断电话，苏蔚来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般瘫在地上。 她看著王超贤，嘴角微微上扬。 “王超贤，天快亮了。” 王超贤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满是铁锈的窗户。 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照在了化肥厂那片荒芜的土地上。 “是啊，天亮了。” 他轻声说道。 ............................. 安南县委大院。 县长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高宏斌坐在大班椅上，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屋子里的烟味浓得呛人。 李峰推门进来的时候，由於动作太急，差点撞在门框上。 “县长，赵黑子那边回信了。” 高宏斌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著他。 “东西呢？” 李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 “没……没拿到。” “赵黑子说，在山里碰到了王超贤。” “王超贤把人截住了，还伤了赵黑子的两个兄弟。” “现在苏蔚来和王超贤都失踪了，山里雾大，找不到人。” 高宏斌手里的钢笔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废物！” “全是废物！”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砸在地上。 “王超贤……又是王超贤！” 高宏斌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个愣头青王超贤，做事完全不按官场的规矩来。 “县长，现在怎么办？” 李峰缩著脖子，额头上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高宏斌停下脚步，转头看著李峰。 那眼神冷得让人后背发凉，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封锁全县所有的交通要道。” “让老刘带人在出城的路口设卡，就说有重刑犯潜逃，每辆车都要查！” 第161章 千钧一髮 高宏斌的指令下达不到二十分钟，安南县城通往外界的四个路口全部设了卡。 交警大队长老刘亲自坐镇北出口，两辆警车横在路中间，反光锥桶摆了一溜。 南出口和东出口各派了一名干警、两名协警加一辆皮卡，西出口直接用一辆环卫洒水车堵上。 理由统一口径：接上级通报，有重刑犯潜逃，配合排查。 七点钟，进城拉货的大卡车排了长队，司机们按著喇叭，骂声连天。 ................................ 废弃化肥厂的锅炉房里，阳光从破碎的天窗漏进来。 苏蔚来坐在地上，后背靠著一截断掉的管道。 她的右脚肿得更重了，碰都碰不得，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王超贤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七点四十。 突然，王超贤按住苏蔚来的肩膀，耳朵贴在满是铁锈的窗框边。 “听。” 远处的荒草地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他们找过来了。” 苏蔚来撑著墙想站起来，钻心的疼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你把包带走，顺著后墙那个排污管爬出去。” 她把包递给王超贤，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决绝。 “我留在这挡一会儿，我是记者，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王超贤没接包，反而从抽出木棍，在掌心里掂了掂。 “苏大记者，我王超贤虽然只是个副科级，但还没沦落到让女人挡刀的地步。” 话音刚落，锅炉房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被“咣当”一声踹开。 三个拎著钢管、砍刀的壮汉一脚踹开破铁门，生锈的门板砸在墙上，震落一地灰。 逆著光，领头那人顶著额头上一块带血的创可贴，正是昨晚被王超贤开了瓢的平头。 平头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浓痰，张嘴就是一串脏话。 “草泥马的，跑啊！你他妈接著跑啊！” 他歪著脖子，用沾著泥的鞋尖踢飞地上的碎砖头，指著王超贤破口大骂。 “小逼崽子，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害得老子几个在山沟里摔了一夜跟头！今天不把你两条腿敲碎，老子他妈的跟你姓！” 另外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散开，堵死所有退路。 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甩著手里的钢管，眼神肆无忌惮地往苏蔚来身上瞟，嘴里不乾不净。 “王超贤是吧？你他妈一个破副科级，在安南县这地界跟高县长摆谱，活腻歪了？赶紧把包交出来，老子心情好，还能让你少断两根肋骨。不然今天连这小娘们一块儿弄死在这破厂子里，挖个坑埋了都没人知道！” 王超贤把苏蔚来护在身后，木棍横在胸前。 “赵黑子的人？高宏斌给你们开了多少钱的安家费，值得把命搭进去？” “私自扣押国家干部，抢夺涉密文件，再加上昨晚在省道上的蓄意谋杀。” “这几条加起来，够你们把牢底坐穿。高宏斌的钱，你们得有命花才行。” 平头被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刺激到了，愣了半秒，隨即发出一阵病態的狂笑。 “在安南县这地界，老子就认两个字——高县长！” “你他妈一个耍笔桿子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昨晚让你侥倖跑了，今天还敢跟老子叫板？” “弟兄们，把包抢过来，男的腿打折，女的带回去给赵哥发落！” 三个壮汉一拥而上。 王超贤虽然练过几手，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要护著受伤的苏蔚来。 他侧身躲过第一根钢管，手里的木棍狠命抽在平头的胳膊上。 “咔嚓”一声，平头惨叫著退后，手里的钢管落地。 王超贤刚完成一个动作，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回防。 但另外两人的棍子已经到了，一棍扫在王超贤的后背上。 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蹌著撞在锅炉上，却死死挡住苏蔚来的视线。 “弄死他！”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见一击得手，狞笑著再次举起钢管。 王超贤强忍著剧痛，用木棍撑著地，猛地一拧身，棍梢带著一股狠厉的劲风，扫向胖子的小腿。 胖子没想到他挨了这么重的一下还能还手，躲闪不及，小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惨叫著单膝跪地。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那个断了胳膊的平头，竟用左手从地上捡起了钢管。 剧痛和屈辱让他彻底疯了。 他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朝著王超贤的后脑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了下去。 这一棍要是砸实了，神仙难救。 就在千钧一髮的时刻。 化肥厂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剎车声和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那声音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个车队。 锅炉房里的三个壮汉动作齐齐一僵。 紧接著。 “轰隆！”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急促的剎车声、车门大力开合的撞击声、杂乱而整齐的脚步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厂区。 锅炉房那扇破铁门再次被踹开。 但这一次，门口站著的不再是地痞流氓。 十几个穿著特警作战服、手持防暴盾牌和微型衝锋鎗的警察，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堵死了门口。 “不许动！警察！” 平头举在半空的钢管，就那么僵住了。 胖子和另一个同伙脸上的狞笑凝固成了惊恐。 领头的一人穿著白衬衫，外面套著防弹衣，面色铁青，正是省公安厅的一名处长。 “放下武器！” “全部抱头蹲下！” 冰冷而威严的命令，在锅炉房里迴荡。 平头手里的钢管“哐当”掉在地上。 他带来的那几个壮汉，平时在安南县横行霸道，欺负欺负摆摊的老头老太太、收收夜市小贩的保护费，个顶个的威风。 哪见过这种阵仗？ 十几条黑洞洞的枪口对著脸，最近的一支微冲距离平头的鼻尖不到两尺。 平头腿一软，钢管脱手，人直接跪在地上。 另外两个更乾脆，一个趴下抱头，一个举著双手转了三圈才找到方向，跟无头苍蝇似的扑通坐到了锅炉边上。 白衬衫处长三步並作两步衝进锅炉房，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苏蔚来身上。 “苏小姐，我们来迟了。” 苏蔚来没接他的话，抬手指了指王超贤。 “先看他，后背挨了一棍子。” 王超贤靠在锅炉上，摆了摆手。 “皮外伤，死不了。” 王超贤抬起下巴，朝苏蔚来怀里的帆布包努了努嘴。 “把这个保管好。里面的东西，是我俩拼命换来的。” 处长接过帆布包，转手交给身后跟进来的一名警察。 “全程封存，专人保管，任何人不得拆封。到了省城直接移交专案组。” 处长转身面向那三个瘫在地上的混混，脸上的客气收得乾乾净净。 “銬起来，全部带走。” “山上还有人。”王超贤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泥。 “昨晚追我们的至少有五六个，今天凌晨三点左右摸到我们躲的护林员木屋，打著强光手电筒搜山。这三个是先头的，后面还有。” 他抬手往东南方向指了指。 处长听完，转头冲身后一个戴耳麦的年轻警员打了个手势。 年轻警员跑步到越野车旁，拉开车门，拿起车载电台开始呼叫。 “立刻搜山，把这些地痞全部带走，突击审讯！” ........................... 第162章 玩脱了 安南县城的四个出口，全被堵死了。 城东路口，交警大队长老刘守在警车旁边，一手捏著对讲机，一手攥著矿泉水瓶。 对讲机里传来李峰的声音，焦躁得变了调：“继续查！每辆车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一大早李峰打来电话的时候，县长让交警设卡，老刘就觉得不对劲，但理由又是现成的，他一个正科级的大队长，拧不过去。 但拧不过去是一回事，心里有没有底是另一回事。 老刘昨天晚上省道上那个检查站的情况，他已经听手下人匯报了——那个女记者不是省油的灯，张口就是《人民警察法》第九条，把他的人懟得下不来台。 老刘越想越觉得事关重大。 他不知道高宏斌到底在找什么东西，但能让一个县长半夜三更下令封城的东西，分量绝对不轻。 “大队长，那几辆大货堵太久了，司机开始下车骂人了。围观群眾越来越多，要不要先放行？”一个年轻协警跑过来请示。 老刘正要开口，余光扫到省道远处扬起了一长溜灰尘。 他眯起眼睛。 一支车队从省道方向压了过来。 打头两辆黑色丰田越野，后面跟著四辆同款，每辆车之间间距不超过十米，编队行驶，速度不慢。车队最后压阵的是两辆掛著警灯的指挥车，车顶的蓝红灯没有闪烁，但光是那个架势就够让人腿软。 牌照是江a打头的省公安厅直属序列。 老刘瞳孔收紧。 他在交警系统混了十几年，这种牌照见一次就记一辈子。 关键是数量。 八辆。 上一次安南县出现这种级別的警力调度，还是九二年那场特大洪灾。 省厅的车队已经到了路口。 打头那辆丰田没有减速的意思，远光灯“唰唰”闪了两下——那是让前方路障立刻清除的警告。 在执法系统的默认语言里，这两下灯相当於一声低吼：让开。 “把锥桶撤了。”老刘的声音走了调。 年轻协警愣住：“大队长？” “我说把锥桶撤了！警车靠边！快！” 老刘一边嚷一边弯腰去搬脚边的反光锥桶。 八辆越野车没有减速。 尖锐的警笛呼啸而过，气浪带起路面的灰尘糊了老刘一脸。 他站在路边，看著车队的尾灯消失在通往县城的方向，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滑掉。 老刘抬起对讲机，喉结滚了一下，嗓门拔到最高。 “所有卡点注意！立刻撤卡！锥桶收了，警车开走，所有人回大队待命！” 他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谁也不许乱说话。” ................................ 安南县委大院。 八辆越野车从大门口直衝进来，直接停在办公楼正前方。 三楼，陈远山站到窗前，看著楼下这一幕，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身边没人能察觉。 而隔壁的县长办公室动静大得多。 高宏斌衝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省公安厅直属序列的牌照。 血色从他脸上退潮一样褪去。 “李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嗓子，走廊里空荡荡的。李峰这一早上都在忙著给各卡点传达指令，这会儿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高宏斌来不及等。 他抓起桌上的西装，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走出办公室。 到了县政府一楼门口，高宏斌认出了领头人-————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处长，吴国栋。 “哎呀，吴处长！” 高宏斌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脸上堆著热络的笑，右手伸出去。 “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们安南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好让县里安排接待...............” 吴国栋连看都没看那只伸出来的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根据省委指示，省公安厅对安南县近期发生的涉嫌针对新闻工作者的暴力犯罪案件进行立案侦查，即日起接管相关案件的侦办工作。” 吴国栋的语速不快，一个多余的语气词都没有。 “请安南县有关部门予以全力配合。” 念完，他合上文件，收回公文包。 高宏斌乾咳一声，把手自然地收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处长，这里面恐怕有什么误会。” “安南县的治安一直很稳定。至於针对记者的暴力犯罪，这更是无稽之谈。” “高县长。”吴国栋打断他，没有客套的前缀，直奔核心。“省厅办案，不搞主观臆断。” 他翻开隨身的工作笔记本，一字一顿地说。 “今天凌晨五点三十五分，省公安厅接到报案。《天府日报》记者苏蔚来在安南县境內省道上遭到有预谋的拦截，车辆被逼停后发生碰撞，严重损毁。隨后，多名身份不明的人员持械追赶，意图抢夺其隨身携带的採访资料。” 高宏斌右眼皮跳了一下。 “今天早晨七点五十分，省厅先遣出警人员在安南县东郊废弃化肥厂內，当场抓获三名持刀行凶的犯罪嫌疑人。三人到案后，对上述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高宏斌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一轮高速运算。 他的表情在不到一秒內完成了一次切换——眉头拧紧，嘴角下压，脸上浮出“痛心”。 “化肥厂？有这事？” 高宏斌语气沉了下来，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 “社会治安出了这么大的紕漏，安南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这类刑事案件，县公安局完全有能力依法处理。省厅这么大阵仗下来，传出去，对安南县的投资环境影响不好。吴处长，您辛苦了，要不先到楼上坐坐，容我把情况了解清楚再向您匯报……” “他们抢夺的是省报记者的核心採访材料。”吴国栋把话砸回来，声音不大，分量极重，“並且涉嫌蓄意谋杀。” “蓄意”两个字从吴国栋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高宏斌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但他反应极快，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刻意压低了半度。 “吴处长，这事县里高度重视。但办公楼前面人来人往的，容易引起干部群眾不必要的猜测。我看，是不是先到会议室，我亲自向您详细匯报？” 他在试图把这场对话从公开场合拽进密室。 这是高宏斌最擅长的手法——在密闭空间里，话可以两面说，关係可以慢慢拉，稜角可以一点点磨平。 吴国栋没接这个茬。 因为办公楼的大门在这时打开了。 陈远山走了出来。 陈远山伸出手。此时，吴国栋却上前一步，握住陈远山的手。 “吴处长，一路辛苦。”陈远山伸出手。 吴处长握住陈远山的手，力度很实在。 “陈书记，省委领导对安南县的情况非常震怒。指示我们务必查清事实，绝不姑息。” “安南县委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全力配合省厅的调查工作。” 陈远山表態乾脆，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客套寒暄。 吴处长和陈远山交换完意见，目光平移，落在高宏斌身上。 “高县长，麻烦你通知一下县公安局和交警大队的负责人，让他们立刻到县委会议室待命。” 高宏斌喉结动了动。 “吴处长，您的意思是.............” “昨晚省道设卡的违规指令，今天早上封锁全县交通要道的行政命令，都是谁批准的？走的哪一级审批流程？有没有备案？” 吴处长把公文夹合上，第一次正眼看向高宏斌，“这些问题，我们需要核查。” 高宏斌的冷汗从后脖颈开始渗。 设卡、封城——这两道指令从头到尾没有经过任何正式的行政审批，没有会议纪要，没有请示报告，连一个公章都没盖过。 全是他一个电话打给李峰，李峰一个电话打给老刘，口头传达，层层照办。 这种操作，在安南县內部，凭著县长的面子和权威，没人敢质疑。 但省厅要查——口头指令没有痕跡，执行过程却全是痕跡........... “吴处长放心，我马上安排。” 第163章 省纪委到了 赵黑子接到消息的时候，正窝在城南棚户区一间饭馆啃猪蹄。 电话是手下马仔猴子打来的，声音抖得厉害：“赵、赵哥，出事了！咱们的人……被省厅的人逮了！” 省厅。 赵黑子在道上混了十几年，赵黑子什么都可以不信，但有一条铁律刻在骨头里——事情一旦捅到省里，安南县就不是避风港,而是瓮中之鱉的那口瓮。 “猴子，高县长那边有动静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哥，我刚才试著打李峰的电话，关机了。” 关机？ 赵黑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 “赶紧跑路。” “赵哥，咱往哪跑？”身边一个叫阿彪的马仔凑过来。 赵黑子拿出贴身的帆布包，从夹层里摸出三本假身份证——这是他这些年给自己留的后路。 “走小路，翻牛头岭，从邻县绕出去。” 赵黑子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到了隔壁县，坐火车去南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著。” 猴子赶紧点头：“赵哥，我车停在巷子口，隨时能走。” 三个人摸黑钻进一辆灰扑扑的麵包车。 赵黑子选的是一条省道边上的岔路——从城南出去，走村道到牛头岭山脚下,再翻过那座海拔不到八百米的小山包，就是邻县地界。 这条路他跑过不下十次。 以前办事，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不能走正路，都是从这条小道运出去的。 路况烂，但胜在偏僻，连交警的影子都看不著。 麵包车在坑洼不平的村道上顛了四十分钟。 车灯照出去的范围就那么几米，两边是黑黢黢的庄稼地和零星的坟包。 就在这时，山脚下的灌木丛里，突然亮起了两道强光。 不是手电筒，是车灯。 紧接著，一辆、两辆、三辆——三辆深色越野车几乎同时打开大灯，把整条碎石路照得雪亮。 赵黑子的血往脑门上涌。 “妈的，有埋伏！掉头！” 猴子慌了手脚，方向盘打死，油门踩到底。 麵包车的轮胎在泥地里空转了两圈，甩起一片泥浆，歪歪扭扭地掉过头。 没用。 身后的村道上，又有两辆车堵了上来。 车上跳下来的人全穿著黑色作战服，手里端著的傢伙在车灯下反著光。 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下车！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扩音器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炸开，把几百米外农户家的狗都吵醒了，汪汪汪叫成一片。 阿彪第一个崩溃，推开车门就往庄稼地里钻。 没跑出三步，被一个黑衣人扑倒在地，膝盖压在后背上，手銬咔嚓一声扣死。 猴子趴在方向盘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念叨著“別开枪別开枪”。 赵黑子坐在后排，帆布袋抱在怀里，浑身僵硬。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 正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吴处长。 “赵德强？”吴处长叫的是赵黑子的大名。 赵黑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吱声。 吴处长从他怀里抽出帆布袋，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两捆现金，三本假身份证。 “准备得挺齐全。带走。” 省公安厅临时设在安南县宾馆的审讯室里。 赵黑子被銬在审讯椅上，面前坐著两名省厅的审讯员。 安南县公安局——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这是吴处长在出发前就定下的规矩：安南县的公安系统暂列“隔离”名单，所有案件信息单向封锁，一个字都不往县里漏。 审讯进行了四个小时。 赵黑子一开始还硬撑，双臂抱在胸前，咬死了“朋友托办”这套说辞。 “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哪？”审讯员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拋出来。 赵黑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审讯员也不催，只是把化肥厂现场抓获的同伙的口供一份一份摆在他面前。 第一份，平头的笔录：“赵哥安排我们去化肥厂截人，说是政府里的大人物交代的任务，只要拿回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就行。” 第二份，壮汉的笔录：“赵哥接的电话，对方是个叫李峰的，县政府的人。” 第三份，昨晚省道上跟踪苏蔚来的那个修车铺平头男人的笔录——这人在今天下午就被省厅的便衣从修车铺里提溜出来了。 三份口供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 审讯员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通话记录清单，推到赵黑子面前。 “这是你手机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运营商那边调出来的，刪不掉。你和李峰，一共通了十七次电话。” 赵黑子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额头开始冒汗。 审讯员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语气依然平静：“赵德强，你在安南县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见过，什么样的事经过，心里应该有数。” “李峰是县府办的秘书，高宏斌是县长。你觉得，他们会为了保你，把自己搭进去吗？”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能扛得住？” 凌晨两点，赵黑子的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破灭了。 他瘫在椅子上，终於开口：“是李峰找的我。他说是高县长的意思。让我截住那个女记者，把她身上的东西抢回来。” “高县长还说了什么？” “他说……”赵黑子咽了口唾沫，“事情办乾净点。牛皮纸袋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审讯员追问：“办乾净点，你怎么理解这句话？” 赵黑子低著头，半天才憋出一句：“就是……你们懂得。” 书记员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 县长办公室的灯又亮了一夜。 李峰从外面推门进来。 “县长，赵黑子进去了，据说在牛头岭山脚被堵住的。” 高宏斌捏著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谁截的？” “省厅的人。” 李峰的声音都在打飘，“吴处长亲自带队。在三条出城的小路上都设了暗哨。赵黑子连牛头岭的山脚都没摸到，就被逮了。” 高宏斌把茶杯搁在桌上，茶水晃出来，洇湿了一份文件的角。 省厅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赵黑子的底细查了个底儿掉——三条出城的小路都设了暗哨，这是有备而来。 “还有一件事。”李峰咽了口唾沫。 “省厅审讯赵黑子，没通知咱们县公安局。一个字都没漏。刘局长今天早上主动打电话问，被吴处长那边的人直接挡了回来。” 高宏斌的后背一阵阵发寒。 省厅把安南县公安系统列入了“不可信”名单，所有信息对县里单向封锁。 这意味著，赵黑子在审讯室里交代了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到。 但他能猜到。 赵黑子这种人，在道上混了十几年，靠的是狠，不是义气。 省厅的审讯员一亮手段，他能把祖宗十八代的事都倒出来。 高宏斌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的县委大院里，两辆省厅的越野车还停在原位。 车旁站著几个穿便装的人，正拿著手机在打电话。 他把窗帘拉上了。 高宏斌在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陈旧的通讯录。 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著一个省城的號码。 那是他大学时代的老同学，现在省政府办公厅当处长。 不算什么大人物，但消息灵通，省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总能提前得到风声。 高宏斌拿起座机，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老周，我，宏斌。” “宏斌啊。”对方的语气热络，但隱隱带著一股子客套，“好久没联繫了，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挺好。打扰你了，想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省纪委最近有没有什么专案组的动向？特別是涉及天府市方面的。” 老周那头略微沉默了两秒。 “宏斌。” 老周的语气变了，热络褪尽，剩下的是那种老同学之间才有的真诚，也带著几分无奈，“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说。我只提醒你一句——该准备的，早点准备。” 嘟嘟嘟。 电话掛了。 高宏斌握著听筒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该准备的，早点准备。 这句话在办公室里迴荡，像一记闷钟敲在他心口。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不是李峰，是陈远山的秘书。 “高县长，省纪委专案组今天下午两点到。陈书记请您三点到县委会议室开会。” 高宏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颤抖，但很快被他按住。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好，我准时到。” 第164章 表白 下午一点五十分。 两辆掛著省城牌照的车驶入安南县城。 领头那辆车的副驾驶上坐著一个女人。 三十二岁，短髮齐耳，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 林薇。 林薇此人系统內对她的评价高度统一，做事讲规矩不讲人情。 任何人求情递话，到她这里统统碰壁，是个软硬不吃的铁钉子。 这次安南县的案子，级別本不够她亲自出马。 但情况有了变数。周正国副省长拿到苏蔚来拼死送出的材料后，直接在省委碰头会上发了火。 省委一把手当场拍板，特事特办，提级管辖，点名由林薇掛帅专案组。 且赋予了先斩后奏的最高权限，公检法全链条无缝配合，地方部门无权过问。 车在县委办公楼后门停稳。 林薇推门下车，没有东张西望，径直往楼里走。身后跟著十一名调查人员，清一色的深色著装，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陈远山在三楼的走廊里等著。 “林组长，路上辛苦。” “陈书记。” 林薇伸出手，握了一下。 “省纪委王副书记让我带句话——安南县的问题，省里高度重视。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设上限，不划禁区。” 陈远山点了点头。 不设上限，不划禁区。 这八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安南县委全力配合专案组。” 陈远山把手背到身后，“办公场地、车辆、后勤，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县公安局那边，省厅的吴处长正在接管，安全保障没问题。” “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专案组的同志先安顿一下，三点准时开会。” 林薇摇了摇头：“不用安顿了，直接开会。” 陈远山愣了半秒，隨即带路。 三点整。 县委三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左侧是专案组的十二名成员，林薇居中。 右侧是安南县的主要领导——陈远山、高宏斌、李强，以及县委办、县府办、公安局、財政局的负责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林薇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 “各位同志，今天这个会，长话短说。” 林薇的声线不高，语速適中，每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省纪委根据群眾举报和省公安厅移送的线索，决定对安南县红星厂改制过程中涉嫌国有资產流失、权力寻租、滥用职权等问题进行专项调查。” 她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调查范围：一九九六年至一九九八年红星厂的全部財务往来、资產变动、人事调整，以及与天宇建工相关的土地出让意向。” “调查对象：涉及上述事项的所有相关责任人。” “所有”两个字，林薇没有加重语气，但会议桌右侧好几个人的屁股同时挪了一下。 財政局老张低著头盯著自己的笔记本封面，那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烫金大字，此刻看著分外扎眼。 林薇抬头，视线扫过会议桌右侧的每一张脸。 “专案组將独立办案，不受任何地方干预。所有被调查人员有义务配合调查，如实陈述。拒绝配合或销毁证据者，依法依纪从严处理。” 会议室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陈远山率先表態：“安南县委坚决拥护省纪委的决定，全力配合专案组工作。” 高宏斌紧跟著开口，声音沉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省纪委对安南县的关心和监督，是对我们班子的鞭策。我代表县政府，表个態——全面配合，绝不推諉，对歷史负责，对组织负责。” 他甚至主动多加了一句：“林组长，专案组在安南县期间的后勤保障，县政府这边全力以赴。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这番话说下来，既有立场，又有姿態，还顺手把自己摆进了“积极配合”的角色里。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情，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李强坐在末尾，从兜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大拇指已经顶在打火机上了，忽然想起这是会议室，又把烟默默塞回去。他斜眼瞄了高宏斌一眼，在心里啐了一口——戏精。 “会就开到这里。”林薇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专案组今天下午开始进驻，第一批需要调阅的档案清单，半小时內送到各相关单位。请在场的各位负责人回去通知本单位，做好准备。” 她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档案清单上列明的材料，要求提供原件。复印件不算数。” 会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散了。 ...................................... 同时，省城。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骨科病区。 王超贤躺在712病房的单人床上，后背缠著厚厚的纱布。 昨天拍的片子出来了，两根肋骨有裂纹，后腰的软组织挫伤面积不小，医生说至少得躺一个礼拜。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他一只手撑著床沿想坐起来，脸都变了。 “这位同志，你肋骨有裂纹，不能乱动！” “我去隔壁病房看个人。” “看人也得坐轮椅，你要是伤口崩开了，我们主任得骂死我。” 护士叫来一把轮椅，王超贤老老实实坐上去。 他穿著医院发的蓝白条纹病號服，脚上趿拉著一双拖鞋，头髮乱糟糟的没来得及梳，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轮椅推到716病房门口，王超贤让护士回去，自己用手转著轮子进去。 苏蔚来的病房比他的大一圈，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摺叠躺椅，上面叠著一床薄被。 床头柜上堆著水果篮和保温饭盒，一看就是家里人送来的。 苏蔚来半靠在床头，右脚打著石膏，高高架在一个三角枕上。 脸上的擦伤贴了两块纱布，嘴唇乾裂，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她正低头翻一本杂誌，听见轮子滚动的声音抬起头。 “哟，王主任，坐上轮椅了。” “医生不让走路。” 王超贤把轮椅停在床边，从病號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从我那边水果篮里顺的，就这一个，你凑合吃。” 苏蔚来瞥了一眼那个橘子，没忍住笑了。 “王超贤，你来看病人，就带一个橘子？” “医院小卖部关门了。” 苏蔚来把杂誌扣在被子上，撑著胳膊往床头靠了靠。 “省厅那边的人今天早上来做了笔录，问了我两个多小时。从省道上被拦截开始，到化肥厂被救，每个细节都问了三遍。” 王超贤点头。 “我那边也做了。吴处长亲自来的，录了音，签了字。吴处长说，省纪委那边今天就会启动正式的立案审查程序。” 苏蔚来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没白挨这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打著石膏的右脚，又看了看王超贤身上缠著纱布的后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咱俩现在这副德行，要是让安南县那帮人看见，估计得乐疯。堂堂县府办副主任和首席记者，一个坐轮椅，一个躺病床，跟打了败仗似的。” “仗没败。”王超贤纠正她，“《孙子兵法》讲，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咱们把证据送出去了，就已经立於不败之地。剩下的，交给专案组。” “你就不能正常说句人话？非得掉书袋。” “习惯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王超贤看著那本倒著拿的杂誌，沉默了两秒。 王超贤把轮椅往前推了半步，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被子上的手指。 上一次握她的手，是在那间漏风的护林员木屋里，火堆噼啪作响，外面是追兵和黑夜。 这一次，是省城的医院病房，窗外有阳光，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诗经》有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苏蔚来愣住了。 “你……这是在跟我表白？” “算是。” “就这样？在医院？穿著病號服？坐著轮椅？连束花都没有？” “条件有限。” 苏蔚来瞪著他，嘴唇抿了又抿，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用力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抓起枕头砸在他胸口上。 “王超贤你混蛋！老娘差点被人弄死在山沟里，你就拿一个酸橘子和一句古诗打发我？！” 王超贤被枕头砸得后背一阵抽痛，但他没躲。 “那你的意思是——” 王超贤笑了。 苏蔚来把枕头抢回去，重新塞到脑后，別过脸去看窗外。 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出去。我要休息了。” “好。” 王超贤转动轮椅，往门口退。 退到门边的时候，身后传来苏蔚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挤出来的。 “……明天还来吗？” “来。” “带两个橘子。” “行。” 第165章 硬骨头 第二天清晨，省人民医院住院部。 王超贤早早的出了病房，乘电梯下到一楼，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仔仔细细挑了六个饱满的橘子。 昨天苏蔚来说要两个。 两个是基数，万一有一个酸的，或者路上不小心掉了一个呢？这叫风险预案。 他挑了四个。 四个好像有点太刻意，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乾脆凑个吉利数字。 六个。 嗯，六六大顺，寓意好。 王超贤对自己的逻辑十分满意，付了钱，提著一小袋橘子往回走。 回到电梯厅，叮的一声，电梯门开，王超贤因行动不便，最后一个侧身挤了进去。 巧的是电梯角落里，此刻站著一位儒雅的中老年男人，正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苏蔚来的父亲苏明远。 他今天特意提早到医院，准备先去七楼看看女儿的伤势。 王超贤身边，一位大妈正向儿子大声抱怨：“这省医院的专家號，真比登天还难！你爸那腿疼了快一年，县医院就说是小毛病，开了点止痛药打发。到了这儿，专家扫一眼片子就说是半月板严重磨损，得马上手术。你说底下那些医院的水平，真是耽误事！” 儿子无奈嘆气：“妈，省里挣钱多，县里挣钱少。县里但凡有点本事的医生，不都想方设法往省城调嘛，留下的能有几个好的。” 这番对话，是苏明远经常都能听到的声音，也是整个公立医疗体系难以根治的顽疾。 大医院的虹吸效应，几乎抽乾了基层的医疗资源，最终导致了看病难、看病贵的死循环。 他下意识地嘆了口气，半是自语半是提问地对电梯里的人说：“都往大医院挤，可大医院也看不过来啊。基层留不住人，这个问题，这么多年也解决不了吶？” 王超贤听到这声感慨，接了话。 “老先生，您问到根子上了。县医院留不住人，表面看是挣得少，根子在財政。县级財政紧张，医院必须自负盈亏，这就逼著医生以业绩金额掛鉤。有风骨、有技术的医生，天天专研业绩，没时间专研技术，自然就往省城走了。” 苏明远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王超贤身上。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依小同志看，这局该如何破？”苏明远追问。 王超贤看著苏明远，坦然道。 “老先生，个人浅见，不敢说破局！“ “我认为要釜底抽薪，得敢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硬体上，省市財政必须兜底，把县乡医院的设备配齐，解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软体上，要打破人事壁垒，把省城专家的职称评定和基层服务年限硬掛鉤。比如，在县医院踏踏实实带教三年，培养出一支能打的队伍，才有资格回省城评主任医师。这叫利益捆绑，也是责任捆绑。” 苏明远暗自点头。 这年轻人的思路，竟与省卫生厅几份尚未公开的改革草案不谋而合。 “利益捆绑，说起来容易。真要动省城专家的编制和待遇，阻力怕是能把天捅破。” 苏明远继续考校。 “改革哪有不流血的。” 王超贤笑了，“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推新，哪一次不是得罪满朝权贵？怕有阻力就不作为，那是太平官的做派。真想为百姓办成事，就得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气和担当。毕竟，底下的老百姓等不起。” “叮——”七楼到了。 大妈和儿子率先走出，王超贤提著橘子跟在后面。 苏明远也迈出电梯，快走两步，与他並行。 “小同志，你在哪个单位高就？” “安南县政府。” 苏明远正想再问，却见王超贤已停在716病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苏明远停下脚步，心中讶异。 他竟然是来看蔚来的？ 病房內，苏蔚来的母亲周玉兰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苏母出身高干家庭，自身又在省委老干部局担任处长，言行举止间自有一股官气。 “进。” 门被推开，王超贤提著橘子走了进来。 苏明远紧隨其后，顺手关上了门。 “爸？” 苏蔚来见到父亲，眼睛一亮，隨即又看到王超贤，“你还真来了！医生不是不让你下床吗？” 苏明远，走到柜子旁，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指了指王超贤。 “蔚来，这位是？“ 苏蔚来大方介绍，“安南县县府办副主任。爸，妈，这次在山里，要不是他，我这次可凶多吉少了。” 周玉兰当然知道王超贤。 女儿被救回来的惨状让她心疼不已，大哥周正国更是亲自打电话，將安南县的事情透了底。 眼前这个年轻人，既是案件的核心人物，也是背著她女儿在山里跑了一整夜的人。 出於教养，周玉兰脸上浮现出客套的笑容。 “原来是王主任，快坐。” “阿姨您客气了，叫我小王就好。” “小王啊，缘分不浅，刚才在电梯里，咱们可是聊得相当投机。” 苏明远笑著坐下，“你对基层医疗的那些看法，很扎实，不是纸上谈兵的人说得出来的。“ “苏院长过奖了。在基层待久了，见的问题多，自然想得多一些。“ “超贤啊，蔚来跟我说了，在山里那一夜，多亏了你。” 周玉兰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阿姨记著这份情。你身上的伤恢復得怎么样了？住院的费用走公费报销通不通畅？安南县財政紧，基层干部的待遇保障怕是不太到位。有什么难处儘管开口，能帮的，阿姨一定帮。“ 这番话说得周到体贴，滴水不漏。 “谢谢阿姨关心。“ “伤不重，医生说躺一个礼拜就差不多了。“ 周玉兰点点头，看似隨意地问，“你是哪里人？父母现在做什么工作？” “妈，您这是查户口呢！”苏蔚来不满地抗议。 “长辈关心一下，怎么了？”周玉兰瞪了女儿一眼，依旧微笑地看著王超贤。 “老家就在安南县，父母都是退休工人。”王超贤坦然作答。 周玉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毫无根基的凤凰男。 “工人好，勤劳朴实。” 周玉兰的语气变得官方起来，“不过，体制內这条路，光靠自己单打独斗，太难了。很容易吃亏。” “妈！” 苏蔚来急了！！！！ “在山里是王超贤替我挡了棍子！是他背著我走了一夜！您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周玉兰脸色一沉，“你这孩子，放著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那种地方惹是生非，现在还不知道吸取教训！” 苏明远连忙打圆场：“玉兰，少说两句，孩子们身上都有伤。” 周玉兰却不理会，看著王超贤：“小王，阿姨是个直性子，说话不爱拐弯。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有胆识，有学问。但现实不是光靠读几本古书、喊几句口號就能摆平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我们不求蔚来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平安安。小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这次安南县的事，如果不是她舅舅最后打了那个电话，后果不堪设想。这种靠人脉关係才能换来的『平安』，有一次，不可能次次都有。”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却依旧锁定王超贤：“你是个有胆识的年轻人，阿姨欣赏你。但现实归现实。你回安南县？你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条利益链。体制內的报復，从来不是明刀明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给你上眼药，让你一辈子原地踏步。“ 王超贤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將手中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对著周玉兰和苏明远微微躬身。 “阿姨，苏院长，谢谢你们的关心。” “您的话，我听明白了。” “我这个人，没想过要填平什么鸿沟。我只知道，做人做事，但求无愧於心，无愧於民。至於以后的路是宽是窄，走一步，看一步。” “我伤口该换药了，先告辞。”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沉稳地走出病房，背影挺拔如松。 王超贤走后，苏蔚来气得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 周玉兰看著女儿的样子，嘆了口气：“你看你，我还没说几句重话，就跟我甩脸子。我都是为你好！” 一直沉默的苏明远却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看著妻子，缓缓开口：“玉兰，你看人，这次恐怕是看走眼了。” 周玉兰一愣：“我走眼？一个穷小子，没背景没根基，我哪儿看错了？” “你只看到了他的出身，却没看到他的筋骨。” “这个时代，什么都不缺。缺的，恰恰是这种一身的硬骨头。是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气。” 第166章 高宏斌双规 安南县。 专案组进驻的第三天。 下午三点四十分。 县政府日常工作会议散了之后，各单位负责人鱼贯而出。 高宏斌站起身，扣上西装的扣子，整理了一下袖口，朝门外走去。 “高县长。” 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宏斌停下脚步，转身。 脸上那副配合调查的诚恳笑容半点没变，但余光已经扫过了走廊——散会的人走乾净了没有。 “林组长，还有什么指示？” 林薇站在会议桌的尽头，手里拿著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 “请您留步。还有一个议程，单独的。” 单独的。 高宏斌右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左腕的袖扣，旋即收回来，声音没有起伏：“当然，没问题。” 他退回会议室。 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不是林薇的人关的——是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从走廊两侧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高宏斌余光扫到了，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薇，她身边的一名记录员，以及高宏斌。 记录员打开了一台可携式录音机，红色的录音指示灯亮了。 “高宏斌同志。” 林薇翻开那份红色封皮的文件，没有抬头。 这个称谓的变化，高宏斌听出来了。 在之前的会议上，她叫的是“高县长”。 而现在换成了“高宏斌同志”。 在纪检系统的语境里，从“职务+姓”到“姓名+同志”，这个切换意味著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门儿清。 “根据《中国gcd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第二十八条，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林薇的声音严肃而认真。 “——对安南县人民政府县长高宏斌，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就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审查，即日生效。” 双规。 这两个字没有被念出来，但那份文件上白纸黑字印著的“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在整个中国的官场体系里，只有一个意思。 高宏斌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失去了知觉。 不是比喻。 是真的失去知觉。 从膝盖以下，像被人拔掉了电源线，酸软、发麻、不听使唤。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反应不是认罪，不是沉默，而是本能地启动了二十多年官场生涯锤炼出的那套程序。 “林组长，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高宏斌的声音控制得还算平稳，但喉结滚动的幅度出卖了他。 “我对组织一贯忠诚，对安南县的工作尽心尽责。红星厂的问题，是歷史遗留的复杂局面，不能简单地把责任归咎到某一个人身上。我要求向省委申诉，要求给我一个当面匯报的机会——” “高宏斌同志。” 林薇打断了他。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材料，站起身，走到高宏斌面前。 第一份，拍在桌上。 “这是你的秘书李峰的工作备忘录。” 高宏斌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李峰的字跡。 上面记录了从省道设卡、联繫赵黑子、到封锁县城交通要道的全部指令链条。 每一条指令后面，都標註了同一个来源：高县长口头指示。 时间、地点、內容，精確到分钟。 “李峰在被省厅控制后，第一时间主动交代了全部事实。” 林薇把第二份材料推过来。“这是他的亲笔供述，签字画押，按了手印。” 高宏斌没有去看那份供述。 他不用看。 李峰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省道拦截苏蔚来、指使赵黑子抢夺材料、封锁交通要道——这些事，每一件都是李峰经手操办的。 李峰作为高宏斌的新秘书，高宏斌吩咐的每一件事，李峰从来没掉过链子。 他当初选李峰当秘书的时候，看中的就是这小子嘴严、腿勤、听话。 但李峰也从来没告诉他，自己有做备忘录的习惯。 林薇把第三份材料摊开，直接懟到高宏斌的面前。 “赵德强，也就是你们安南县的赵黑子。省厅审讯了六个小时，交代了从二〇〇三年至今，你通过李峰向他布置的十一次非正式任务。包括恐嚇上访群眾、非法暴力拆迁、以及..................” “另外，赵德强还交代了你充当其涉黑团伙保护伞的具体事实。自一九九五起，赵德强在安南县城南和东郊经营的四家娱乐场所，均未取得合法经营许可，且涉及聚眾赌博、高利贷、暴力催收等违法活动。县公安局多次接到群眾举报，均被压下。赵德强每年向你输送现金不低於十五万元。”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著冷气，但高宏斌的衬衫已经从里湿到外。 他看著桌上那三份材料。 李峰的备忘录！ 李峰的亲笔供述！ 赵黑子的口供！!！！ “还有这个。” 林薇从公文包的最底层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是县財政局老张的认罪书。 两页纸，老张那手烂字写得龙飞凤舞，但內容清清楚楚——一九九六年，高宏斌以补充县財政周转资金为名，违规划拨红星厂流动资金二百六十万元。 这笔钱经县財政局过帐后，其中一百八十万元流入了高宏斌小舅子的关联帐户，剩余八十万元去向不明。 老张在认罪书末尾写了一行字：以上情况属实，本人愿意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签名，日期，手印。 高宏斌死死盯著那个大红手印，老张按手印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纸面都被捅出了一个浅坑。 “老张，你也……”高宏斌喃喃了半句，声音碎在喉咙里。 这不是背叛。 这是自保。 老鼠跑得比船沉得快。 高宏斌一辈子掛在嘴边教育別人的那套哲学——“规矩是强者定的，弱者只配遵守”——此时此刻，成了扇在他脸上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他不是强者。 他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依附在更大的强者身上吸血的寄生虫。 当宿主甩掉他的那一刻，他连跑路的力气都没有。 “高宏斌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林薇进行最后的依法讯问。 “林组长，审查当然配合。 ”高宏斌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不再有半分偽装。 “但程序上，我有两个疑问。” “第一，根据《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第四十四条，我作为现任县长，在被正式罢免之前，依法享有人大代表的身份保护。省纪委在未经安南县人大常委会许可的情况下，对我採取审查措施，程序是否完备？” “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盯住林薇，“这个案子的调查范围，到天府市为止？还是更高？” 第167章 放鞭炮 这是高宏斌最后的挣扎。 即便到了这一步，他仍然没有放弃。 二十多年的官场生涯，把“绝不束手就擒”这五个字刻进了他的反射神经。 第一条拖时间。 安南县人大常委会的主任老赵跟他关係尚可，真要走这个流程，几个电话下去，至少能拖上三五天。 而三五天，足够他处理很多事情。 为第二条做铺垫。 第二条探底线——如果专案组只是衝著安南县来的，他还有討价还价的余地；如果指向了宋明理，那他手里攥著的那些秘密，就是最后一张牌。 林薇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安南县人大常委会的许可函，两个小时前已经送达省纪委。“ 她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张纸，放在高宏斌面前。 “至於您的第二个问题——调查的范围和方向，由专案组依法依规確定，不在被调查人需要关心的范围內。“ “高宏斌同志，如果您有检举揭发他人违纪违法行为的意愿，可以在后续的调查谈话中，按程序向专案组书面提出。我们依法审查，依规处理。” 林薇的几句话，直接就把高宏斌的所有幻想打破。 “高宏斌同志。” 林薇的声音把他拽回来。“按照规定，请您现在交出手机、通讯工具以及隨身携带的所有物品。” 高宏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无数份文件，握过无数次別人恭恭敬敬递过来的手，也在无数个饭局上端过別人敬来的酒杯。 二十年。 从普通科员到一县之长，每往上爬一步，他以为自己已经爬到了更安全的高度，却忘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从西装內袋里摸出手机，放在笔旁边。 门开了。 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到高宏斌的椅子两侧。 高宏斌抻了抻西装的下摆，把扣子扣好。 领带正了正，袖口的褶皱用手指捋平。 自从进这栋楼工作开始，他的皮鞋从来都擦得鋥亮，衬衫从来不起褶子。哪怕今天是最后一次走出这间会议室，仪表也不能垮。 这是他身为县长，最后的体面。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空空荡荡。平时这个点，该有人端著茶杯串办公室，该有人拿著文件夹小跑著找领导签字。但今天，每一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连上厕所的人都没有。 消息走漏的速度，比谁都预估得快。 安南县就这么大，政府大院的围墙拢共才三米高，消息翻过去连助跑都不用。 消息从政府大院传到了县城的主街上。 安南县城一共三条主干道，六个十字路口，二十多家大中型饭馆，八家棋牌室。 到了晚饭时间，每一桌的谈资都指向同一个人。 “高宏斌被抓了！” “別瞎说，不是被抓，是被双规。不一样的。” “有啥不一样的？进去了还能出来？” “听说是省纪委的人亲自动的手，连市里都没打招呼。” “活该！那个王八蛋当了多少年的县长？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他看不见？红星厂几百號工人的饭碗，都是被他砸的！” “嘘，小声点，万一他又出来了呢……” “出来？这次省厅的车都开进县委大院了，阵势比抓惯匪都大。他还想出来？做梦去吧！” 县城东面的老巷子里，红星厂家属区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第一掛鞭炮在篮球场边的水泥地上炸响，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出老远。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 整个红星厂家属院，那片常年为了省几毛钱电费而黑灯瞎火的建筑群，今晚亮如白昼。 “怎么了这是？放鞭炮？谁家办喜事？” “红星厂的工人在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天晴了。” .......................................................... 县委大院。 陈远山正在办公室批文件。 秘书推门进来，犹豫了一下。 “书记，红星厂家属区那边……放鞭炮了。” 陈远山手里的笔停了半秒，继续批文件。 “不用管。让他们放。” 秘书又站了几秒。 “书记，十二月份的財政预算匯...........” “明天再说。” 陈远山抬了下手，“通知所有常委和扩大列席人员，今晚九点，三楼大会议室，开紧急扩大会。一个都不许缺。” 秘书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 陈远山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窗外的夜空里，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传来，像过年一样热闹。 高宏斌走了。 走得无声无息，没有场面话，没有抵抗，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没有。 二十多年的宦海浮沉，最后的谢幕，乾净得像一张白纸上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痕跡还在，但字已经没了。 陈远山端著杯子站到窗前，对著窗外的夜色，独自喝了一口。 ................................ 晚上九点。 县委三楼大会议室。 大会议室上一次坐这么满，还是去年“迎国庆、保稳定”动员大会那回。 长条桌拼成了一个矩形，中间摆著白瓷茶杯和暖水瓶。 墙上掛著“团结、务实、开拓、进取”八个烫金大字。 在座的人，分三类。 第一类，是县委班子的核心成员。 陈远山、李强，加上县委常委里跟陈远山站一条线的五六个人。 这帮人今晚进门的时候步子是稳的，坐下来以后腰板是直的。 第二类，心里打鼓。高宏斌经营多年，安南县大大小小的干部里，或深或浅跟他有过交集的不在少数。这些人今晚坐在会议室里，表面上正襟危坐，实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省纪委的调查到底会查到多深？自己当年给高宏斌办过的那些不大不小的事，够不够格被翻出来？ 第三类最有意思。墙角坐著的几个科局长，原来见了高宏斌恨不得把膝盖跪出茧子，今晚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嘴角掛著一种“我早就知道高宏斌不是好东西”的表情，跟隔壁人交头接耳时声音大得生怕別人听不见。 这种人哪朝哪代都不缺。 九点整，陈远山走进会议室。 全场起立。 “坐下。”陈远山在主位上落座，没有翻面前的讲话稿——今晚没准备稿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只有一件事。” 他扫了一眼全场，语速不快，声量不高。 “今天下午，省纪委专案组依据《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相关规定，对安南县人民政府县长高宏斌实施立案审查。高宏斌已於下午四点被专案组依法带离。” ..................................... 第168章 水涨船高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连咳嗽的都没有。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在场所有人都在拼命地消化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 “高宏斌涉嫌的问题，省纪委会依法依纪查清楚，该怎么处理，是组织的事。我今天不评判，也轮不到我评判。” 陈远山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把在座每个人的表情都收了一遍。 谁心虚，谁坦然，谁在装，一目了然。 这种场面他见过。 九二年县粮食局出事那回，也是这个会议室，也是这种沉默。不同的是，那次倒的是个正科级，这次倒的是一县之长。 级別上去了，沉默的质量也跟著上去了。 “但有几句话，是我对在座各位说的。说完，大家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 他把茶杯搁下，声音沉了一度。 “第一条。安南县四十万老百姓的日子，不能因为一个干部出了问题就跟著乱套。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菜市场的菜还是那个价，学校的钟该敲还是敲。在座诸位，各管一摊，把手里的活扎扎实实干好。谁要是因为高宏斌的事心里七上八下，无心工作，自己去想办法调適。组织不是心理诊所，没空给你做疏导。” 角落里几个科局长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第二条。” 陈远山的目光扫过会议桌左侧的一排面孔。 “省纪委专案组还在安南县。调查工作还在进行。在调查期间，所有涉及红星厂改制的相关档案、財务凭证、审批资料，任何人不得销毁、转移、隱匿。谁要是动了歪脑筋，觉得趁著这个空当赶紧毁尸灭跡，我把丑话撂在前头——专案组的林薇同志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精。你以为你干得乾净，人家的网早就撒好了。这个时候犯蠢，不是聪明，是找死。” 財政局的位置上空著一把椅子。 老张没来——他已经在接受省纪委的问话了。但老张的副手坐在旁边，脸色发灰，握著茶杯的手一直在抖。 “第三件。红星厂改制的问题。” 在场不少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红星厂两千六百多名下岗工人的安置方案，之前因为各种干扰没能落实。现在干扰消除了，方案必须儘快拿出来。具体工作由县府办的王超贤同志牵头。他现在人在省城养伤，等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安置方案报到我这里。”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陈远山站起来。 这个动作让全场的注意力骤然集中。 “高宏斌出了问题，不代表安南县委县政府的班子出了问题。一个锅里煮饭，有米也有沙。把沙子挑出来，米还是好米。在座各位，绝大多数是过得硬、扛得住的好干部。该发的工资照发，该做的项目照做，该审批的手续照走。安南县不会因为少了一个高宏斌就瘫了。” 他顿了顿，扫了全场最后一遍。 “但如果有人跟高宏斌的那些问题確实有牵连，我现在给一个態度——主动向组织说清楚，找县纪委、找专案组，把自己的问题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这叫主动交代。组织的政策大家都学过——主动交代从宽处理，负隅顽抗从重查办。这不是空话。” 最后一点，最重要。 “县府办那边，高宏斌的工作，暂时由李强同志主持。各科局的日常事务，正常运转，出了问题找分管领导。別什么屁大的事都往县委捅。” 会议室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暂时。 这个“暂时”能暂多久，取决於市里的安排。 但眼下的局面谁都看得明白——高宏斌被专案组带走了，省纪委的人还蹲在安南县没撤，市里这会儿光忙著跟宋明理的事切割都来不及，哪有精力研究安南县的县长人选。 走组织程序，上常委会，报市委审批，公示，再到正式任命——快的话三五个月，慢的话半年往上。 这半年里，安南县政府这边的一把交椅，就是李强的。 虽然只是代管。 但代管也是管。 代管的意思是，他李强签的字，盖的章，拍的板，跟正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科局长已经在重新排列组合了。 以前逢年过节往高宏斌办公室送土特產的那条线路，得改道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掌声响了起来。 稀稀拉拉的，然后密了，再然后很整齐。 鼓掌这事在体制內是门学问——什么时候开始、什么力度、持续多久，全有讲究。 今晚这掌声的启动速度比平时慢了两拍，说明在场的人需要时间判断风向。 但一旦判断完毕，巴掌拍得一个比一个响。 陈远山没拦。 他等掌声自然落下去，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边。 “散会。” 陈远山把菸灰弹进面前的空茶杯里，站起身，扣了扣西装的扣子，迈著四方步往门外走。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碰见县教育局的老马跟卫生局的周局长在拐角处嘀咕。 看见李强过来，两人赶紧闭嘴，齐刷刷一个九十度鞠躬。 “李县长！” “李县长辛苦了！” 昨天还叫“李副县长”,今天“副”字就没了。 李强摆了摆手，面不改色，脚下没停，走了。 ....................................... 安南县紧急会议后的第二天。 体制內有句老话——寧跟对人，不做对事。 这话糙，但放在眼下的安南县，精准到骨头缝里。 高宏斌前脚被省纪委带走，后脚整个县政府大院的磁场就换了极。 王超贤的手机从早上六点开始就没消停过。 第一个电话是县教育局的马局长打来的。 马局长平时见了他也就点点头，今天嗓门拔得老高，恨不得从话筒里钻出来握手。 “王主任啊！听说您住院了？身体要紧！我这边给您联繫了咱们县中医院最好的骨科大夫，要不要让他坐火车过来给您瞅瞅？” 王超贤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確认了三遍。 “马局长，我这是皮外伤，不是疑难杂症，省医院治得了。” “那是那是！省医院当然好！王主任您安心养著，有什么需要，您吭一声！” 掛了电话，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又响了。 县水利局副局长。 “超贤啊，我老刘！上次在走廊里跟你打招呼，你还记得不？” 王超贤想了半天，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在走廊里冲他笑过一下，当时他以为对方认错了人。 “记得记得，刘局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关心一下你的伤势。对了，上回你提的那个枫林村灌溉渠维修的方案，我仔细研究了，写得太好了！年轻人有想法！等你回来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枫林村灌溉渠的方案，那都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连个收文回执都没给他。 王超贤应了两句，掛了电话。 到七点钟，王超贤的手机已经响了十四次。 来电的人横跨县政府七个科局，级別从副科到正科，连一个他压根没打过交道的县供销社副主任都冒了出来，嘘寒问暖，顺带打听他伤势恢復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安南县主持工作。 “主持工作”这四个字用得很讲究。 王超贤是副科级，县府办副主任，上面还有主任，再上面是分管领导。 轮得著他主持什么工作？ 但这帮人不管。他们的逻辑极其朴素——高宏斌倒了，陈远山是一把手，陈远山提名王超贤牵头红星厂的善后工作，而王超贤又是扳倒高宏斌的核心人物。 在安南县的权力版图上，王超贤三个字的含金量，一夜之间翻了不止一番。 这就是体制內的风向標。不看文件，不看通知，只看谁站在贏面上。 八点十五分，手机终於消停了五分钟。 王超贤趁这个空当去上了个厕所。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回是个省城的號码，没存过。 “餵。” “王主任！我是安南县驻省城办事处的小孙！” 安南县在省城还有个办事处？王超贤在县府办干了好几个月，居然不知道有这么个机构。 ................................................................. 第169章 参天大树 王超贤在县府办干了大半年，大事小事经手无数，县政府编制內有多少號人、掛了几块牌子，他门儿清。 唯独这个“安南县驻省城办事处”，闻所未闻。 他翻了翻脑子里的记忆——县府办的通讯录上没这个单位，年初预算报表里没这笔拨款，甚至连县政府大院传达室的信件收发登记簿上，都没出现过这几个字。 一个不存在於任何官方文件里的机构，偏偏有人顶著它的名头打电话过来。 有意思。 “小孙，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小孙显然做过功课，张嘴就是一套行话：“王主任，这不听说您住院了嘛，我们主任特意交代，让我问问您需要什么，省城这边吃的用的，我们隨时送过去！” “您住院期间的伙食怎么样？我们办事处离医院不远，每天给您送两顿饭，家常菜，不油腻，养伤的人吃著合適。” “不用了，谢谢。我这边有人照应。” “那行那行，您要是有需要，隨时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待命！” 王超贤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二十四小时待命。 以前他给水利局、交通局打电话协调工作的时候，人家是“开会中”“出差了”“信號不好”三件套轮著来。 现在一个驻省城办事处的小科员，都敢跟他说二十四小时待命。 但眼下这波电话潮，性质不一样。 高宏斌被省纪委带走，等於安南县政府的天花板被整个掀了。 高宏斌一走，李强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李强站起来，王超贤跟著水涨船高。 再加上扳倒高宏斌这件事，安南县政府大院里传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王超贤是陈远山的嫡系，有人说他跟省纪委专案组林薇和省公安厅吴处长是旧相识，还有人说他在天府大酒店的包厢里一个人把宋涛懟得哑口无言。 版本越传越邪乎，最离谱的一个说法是——王超贤的背后站著省里的大人物，高宏斌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一串。 他是那个最早开口叫春的鸡。现在天亮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鸡不是瞎叫的。 九点钟，病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拎著两个大袋子，身后还跟著一个提著果篮的年轻小伙。 皮夹克满脸堆笑，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放。 “王主任！我是县城建局的副局长周海，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就买了点土特產，安南县的板栗和山核桃，都是今年新下来的，您尝尝。” 王超贤看了一眼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城建局。 高宏斌的大本营之一，孙明以前经营了好几年的衙门。 这位周副局长要说跟高宏斌没有半点瓜葛，打死他自己都不信。 “周局长，客气了。东西你拿回去，我这边什么都不缺。” 周海愣了一下，笑容没掉。 “王主任，您別客气嘛。就是点土特產，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个还是我老丈人家自己种的——” “不是客气。” 王超贤把话接过来，“收人东西不合適。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带走。” 周海的笑容终於有点掛不住了，但多年的官场歷练让他迅速调整。 “那行，王主任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回头您回安南，我请您吃饭！” “再说吧。” 周海拎著两个袋子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隱约传来他训斥小伙子的声音：“你他妈就不能提醒我一声？人家是什么人，能收这？” 年轻小伙囁嚅著辩解：“周局，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王主任不抽菸不喝酒，也没什么特別的爱好...............” “没爱好你就不会动脑子？你就不能去问问他身边的人，平时爱看什么书、用什么牌子的钢笔？这叫投其所好懂不懂？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脑子全长膘上了！” 王超贤摇了摇头。 九点半到十一点，又来了三拨。 第一拨是县交通局的一个股长，提著一箱牛奶和两袋水果。 第二拨是县农业局的副局长，带著老婆一起来的，说是“正好在省城看病，顺道探望”。 第三拨最离谱——县政府大院门卫室的老李，骑著他那辆被王超贤借走又还回来的摩托车，愣是从安南县骑了三个半小时到省城，给王超贤送了一兜子老婆蒸的包子。 老李是真心实意的。 王超贤收了包子。 “老李叔，摩托车的油钱和保养费，我回头给你结。” “啥油钱不油钱的！王主任，那天你骑著我的车去救人，回来的时候车把都歪了，你知道门卫室那几个老头怎么说的？他们说，老李，你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没把钥匙拔走。” 老李走后，王超贤把热包子拿了两个，往隔壁病房送。 苏蔚来正半躺在床上看报纸。 “吃包子。安南县的手工包子，一咬一口油。” “你现在是开流水席的？刚才我隔著墙都能听见你那边人来人往的，比菜市场还热闹。” “不是流水席，是流水线。一拨走了一拨来，我连口水都没喝上。” 王超贤笑了一声，把包子放在她床头柜上。 “安南县的干部有个特点——县长倒了，他们不是先反思自己有没有问题，而是先琢磨下一棵大树在哪。” “今天光我病房就来了七拨人。城建局的、水利局的、交通局的、农业局的，连驻省城办事处都打电话过来了。你知道安南县有驻省城办事处吗？我干了大半年县府办副主任，今天头一回知道。” 苏蔚来啃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起来。 “你现在就是那棵树。” “ 我哪算得上什么树,。顶多算根电线桿子。” “电线桿子也行，只要能通电，安南县的干部们就敢往上爬。” 两人正说著，护士推门进来。 “712床的王超贤同志，大厅有人找您。来了好几个，说是安南县来的，还提了不少东西。前台让我上来问一下，见还是不见？” 王超贤和苏蔚来对视了一眼。 苏蔚来的反应相当灵敏：“问问带的什么。” 护士翻了一下手里的便条：“一个说带了人参，一个说带了冬虫夏草，还有一个——呃——说带了一幅字画，名家真跡，价值........................” “不见。”王超贤打断了护士的话。 “跟他们说，医院是治病的地方，不是会客厅。要谈工作，等我出院回安南县再说。” 护士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蔚来嚼著包子，目光从窗户望出去。 “人参、虫草、名家字画——王超贤，你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 “鲤鱼跃龙门之后变龙，我这连河都没过完。” .................................. 第170章 意料之外的人物 李强正式代管县政府工作的第二天，赵磊从安南县赶到了省城。 赵磊把公文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两份报纸、一部备用手机、还有一个塑胶袋装著的滷牛肉。 “李县长让我把这些文件给你带过来。红星厂工人安置方案的初稿，他看过了，在第三页和第七页做了批註。让你养伤的时候顺便改改，不急，下周三之前交就行。” 不急，下周三之前。 王超贤接过文件翻了翻。李强的批註字不多，但每一条都卡在关键节点上。 “还有，这是陈书记让我转交的。”赵磊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封口用胶水粘的，严严实实。 王超贤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信纸，陈远山的钢笔字——刚劲有力，一笔一划，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拐弯抹角。 “超贤同志：伤势务必养好，不可逞强。安南县的事有我和李强扛著，你安心休息。红星厂安置方案不著急，质量比速度重要。另，省里那边的动態，你比我清楚，但有一句话送给你——水涨船高的时候，正是检验船底有没有漏洞的最佳时机。切记。远山。” 王超贤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水涨船高的时候，检验船底有没有漏洞。 陈远山这话不是白说的。 风向变了，所有人都来巴结，所有人都来示好。这种时候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飘。一个副科级的办事员，冷不丁成了满县追捧的红人，如果把持不住，收了不该收的东西，见了不该见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將来翻船的时候，沉得比谁都快。 陈远山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王超贤思索了一下，对赵磊安排道。 “回去替我擬一份通知，加盖县府办的章。內容很简单——本人因公受伤，住院期间概不接待来访，不收受任何形式的礼品礼金。因公事务请与县府办联繫。落款署我的名字就行。” 赵磊愣了一下。 “这……通知发给谁？” “贴在县政府大院的公告栏上。” 赵磊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事搁在別人身上，那叫清高。 搁在王超贤身上，赵磊琢磨了一下，倒也不算意外。 敢一个人骑摩托衝进深山老林救人的主儿，贴张通知算什么。 “你觉得不妥？”王超贤看他。 “不是不妥，就是……” “您把通知往公告栏上一贴，等於把这些人全推到对立面去了。人家本来就是墙头草，您这一竿子下去，草没打著，把墙给推倒了。回头您在安南县开展工作，处处碰钉子，犯不上。” 赵磊斟酌措辞，“咱们毕竟是人情社会............会不会得罪人。” “得罪人的事，我干得还少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赵磊想了想高宏斌现在的处境，觉得这话確实无法反驳。 “行，我回去就办。” 赵磊收拾东西准备走，公文包拉链都拉上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差点忘了。李县长让我问你一件事。” “说。” “钱文博那边，你怎么看？” 王超贤手里翻文件的动作停了。 钱文博。 这个名字在县府办待过的人都不陌生。 李强的前任秘书，在县府办干了整整五年，是李强一手带出来的人。 后来被李强安排到青石镇当了镇长，明面上是下基层锻炼，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那是给前途铺路的標准动作。 高宏斌倒台之后，李强代管县政府。 代管是临时的，按照目前的形势，省纪委的案子一天不结，市里的组织人事一天不动，这个“代”字就一天去不掉。 但话说回来，陈远山在紧急扩大会上的那番表態，等於把李强推到了台前。 代管是临时的，按照目前的形势，这个“代”字去掉机率超过九成。 李强一旦扶正，身边就需要趁手的人。 县长跟副县长，差的不是半级，是半条命。 副县长管一摊，县长管全盘。 管全盘就得有自己信得过的班底，尤其是贴身的秘书和县府办的核心岗位。 钱文博在青石镇干了一年出头，几个硬指標完成得不差——乡镇企业税收增长了百分之十二，农村合作医疗的参保率拉到了全县第三。 这两个数字王超贤记得清楚，上个月的县长办公会上，李强亲口提过，当时语气里那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老关係，有成绩，时机又卡得刚好——钱文博想往回调，牌面確实漂亮。 问题是，往回调到哪个位置？ 王超贤把文件合上，搁在被子上。 “李县长问我怎么看，是他自己拿不定主意，还是想听听我的想法？” 赵磊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这……”赵磊挠了挠后脑勺，“李县长原话就是问问超贤的意思，没多说。” 王超贤靠在床头，没急著答话。 李强让赵磊带这句话，本身就值得琢磨。 如果只是正常的人事调动，犯不著绕一道弯来问他一个副科级的意见。 李强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他王超贤对县府办这个位置的態度。 钱文博要是调回来，最顺理成章的安排就是县府办主任。 而县府办主任这个位置，王超贤现在以副主任的身份在干著主任的活。 钱文博一回来，他往哪摆？ 说白了，李强是在问：你觉不觉得自己跟钱文博撞车了？ “替我回李县长一句话。”王超贤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橘子，在手里转了转。 赵磊掏出笔，准备记。 “钱文博在青石镇的工作我了解过，是块干实事的料。李县长如果觉得人该回来，就调回来。县府办的事，谁干都一样，关键是把事干好。別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多了顾虑。” 赵磊的笔悬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些？” “就这些。” 赵磊把笔记本收了，犹豫了两秒：“超贤哥，我多一句嘴——你现在是陈书记点过名的人，红星厂安置方案也是你牵头。钱文博真要回来坐县府办主任的位子，你这个副主任——” 王超贤打断他，“位子是组织安排的，不是抢来的。我操心的是红星厂两千六百个工人的饭碗，不是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赵磊张了张嘴，没再多问，背起公文包出了病房。 王超贤靠在床头，捏著那封信，看著窗外的阳光。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个陌生號码。 “餵。” “请问是王超贤王主任吗？” 对方的声音不年轻，带著一种体制內特有的沉稳与客气。不是安南县的口音。 “是我。您哪位？” “我是天府市委办公室的，赵书记让我通知您一声。赵书记后天要到省城开会，会后大概下午四五点钟得空。赵书记想到医院看看您，问您方便不方便。” 王超贤的背挺直了。 赵书记。 天府市委书记赵彦林。 这个级別的人物，要来医院看一个副科级的县府办副主任。 一把手的时间精確到半小时为单位，每一段行程都经过秘书班子反覆权衡。 “顺道看看”这种话，在普通人嘴里是客套，在市委书记嘴里，那是经过计算的。 赵彦林要来，说明安南县的事已经在天府市的最高决策层引起了足够的震动。 高宏斌倒台，省纪委专案组进驻安南县，名义上查的是一个县长，实际上撬动的是整个天府市的权力格局。 赵彦林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接触他，要么是摸底，要么是布局。 但不管哪一种，对王超贤来说，都不是坏事。 电话那头还在等回復。 “方便。”王超贤答了一个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赵书记百忙之中还惦记著，我受之有愧。 “好的。赵书记还说了，让您安心养伤，安南县的事情，市委一直在关注。” 第171章 交换条件 电话掛断。 王超贤握著手机，沉默了很久。 到底是因为高宏斌的事情牵出天府市的暗线。 这条线往上拉，拉到哪一层，谁也说不准。 赵彦林身为市委书记，治下出了这么大的窟窿，不可能坐得住。 他需要了解第一手信息，需要摸清省里查到了什么程度——而王超贤恰好是这整条证据链的起点。 还是省厅介入的速度太快、规格太高，让赵彦林误判了，以为苏蔚来的舅舅周正国就是王超贤的后台？ 王超贤自己倒是清楚，他跟周正国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之前枫林村也是在苏蔚来的运作下周正国视察过一次，走的是公务流程，看的是基层治理的亮点。 视察结束后，周正国確实对他讚赏的说了“年轻人有想法，干得不错”。 加上这次误以为周正国安排省公安厅替是为他出头救人，省纪委专案组替他收拾残局。 这条逻辑链，不需要任何人刻意去串，在场的每一个参与者都会自己在脑子里自动补全。 补全之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王超贤是周正国这条线上的人。 体制內的人际关係，跟下棋差不多。 对方落一子，你得把后面五步都想清楚。 赵彦林这一步棋，善意居多，但善意背后一定有诉求。 他没再往深处琢磨。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论语》里讲得透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他一个副科级，去揣摩市委书记的棋局，纯属自不量力。该来的自然会来，该摊的牌自然会摊。 他唯一能把握住的，是自己手里正在做的事。 不管赵彦林要怎么用他，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那两千六百多名工人的饭碗。 这碗端不好，其他的都是空中楼阁。 王超贤文件看了半小时左右，身体有点乏了，调整了一下坐姿。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苏蔚来拄著单拐单腿跳了进来。 虽然她的右脚还打著石膏，但精神状態恢復得极好。 “王主任，躲清静呢？” 苏蔚来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不在隔壁躺著，跑我这干什么？医生让你少活动。” “躺得骨头都酥了。” .......................... 两人正说著话，病房门被推开。 周玉兰走了进来。 “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局里开会吗？”苏蔚来有些意外。 “会推迟了。” 周玉兰看了一眼女儿，语气宠溺的说道，“你爸刚才打电话，让你去三楼拍个片子复查。护工在门外推轮椅等你，赶紧去。” “我这脚没感觉哪不舒服啊……”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周玉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超贤坐在床边,早就明白过来。 周玉兰这是要支开女儿。 “阿姨说得对,身体要紧。” 王超贤接了话,“蔚来,你先去拍片子,我这边还有文件要看。” 苏蔚来咬了咬嘴唇。 苏蔚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复查指令砸懵了。 苏蔚来抬头对上自己母亲的眼睛。 苏蔚来咬了咬牙。 她太了解亲妈的脾气了。 今天这门，她要是不出，周玉兰能当场把病房变成省委常委会的批评现场。 无奈的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门口挪。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王超贤一眼。 王超贤朝她点了点头。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周玉兰和王超贤两个人。 周玉兰走到窗前，把半开的窗户关严实，隔绝了外面的车流声。 “阿姨，坐。”王超贤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周玉兰从隨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王超贤的床头柜上。 “王主任，你的伤恢復得怎么样了？” 周玉兰开口，称呼从上次的“小王”、“超贤”，变成了公事公办的“王主任”。 “皮外伤，不碍事。劳阿姨掛念。”王超贤瞥了一眼那个文件袋。 “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恢復得快是好事。” “我听蔚来她舅舅提过你。安南县这次的案子，你立了头功。陈远山很器重你，李强也很依赖你。在安南县那个小池塘里，你现在算是翻起浪花来了。” 周玉兰话锋一转。 “但池塘终究是池塘。安南县再怎么折腾，天花板就在那摆著。你一个没背景、没资源的农家子弟，在基层熬资歷，干得再好，三十五岁能混个正科就算祖坟冒青烟了。要是中间站错了队，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一辈子就在乡镇打转。” 王超贤靠在枕头上，安静地听著。 她想看看周玉兰到底想说什么？ 周玉兰点了点床头柜上的文件袋。 “打开看看。” 王超贤伸手解开塑胶袋的缠线，抽出一份印著红头的文件。 《关於选拔优秀青年干部参加省委党校第十二期中青年干部培训班的通知》。 下面附著一张空白的推荐表。 王超贤的目光在“省委党校中青班”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 但凡在体制內混过的人，都知道这东西的含金量。 省委党校中青班，那是提拔的快车道，干部履歷上最好的加分项。 进去学习半年，出来之后级別至少提半格，副科直接变正科，而且是放在核心岗位上歷练的正科。 安南县多少基层干部挤破头、找遍关係，连个旁听的马扎都混不上。 这份推荐表右上角，赫然盖著省委组织部的红印。 只要在这张纸上填上名字，再贴张一寸免冠照片，安南县那个地方就再也困不住他了。 前面的路直接铺好了。 现在倒好，直接送上门了。 “名额是现成的。” 周玉兰看著王超贤的眼睛，“只要你在这张表上签字，下个月伤好了，直接去省委党校报到。半年后结业，留在省直机关，或者下放回天府市，至少是个正科实职。” 王超贤把文件放回床头柜上。 “阿姨，这么贵重的礼物，条件是什么？” 她对王超贤的敏锐很满意。跟这种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聪明人说话，省力气。 不用扯大道理，直接上乾货。 “条件很简单。离开蔚来。” 周玉兰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王超贤，我不跟你绕弯子。” 周玉兰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全是下达指令的口吻。 “你救了蔚来，我们苏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份推荐表，就是还你的人情。这东西在省委组织部有多难拿，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到，你是个明白人，不用我多费口舌。” 王超贤看著那张盖著红印的表。这套拿政治前途砸人的戏码，筹码確实够硬。 省委党校中青班，多少基层干部做梦都不敢想的捷径。 “但这不代表你能成为苏家的女婿。” 周玉兰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正在心里权衡利弊，便继续加码，“蔚来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做事全凭著一腔热血，从来不顾后果。她跑去当记者，跑去你们安南县查案，觉得自己是在伸张正义。结果呢？差点除了大事！” 周玉兰重重地敲了两下床头柜。 “你们年轻人，总觉得感情能当饭吃。可现实呢？门不当户不对，圈子完全不同。你家在安南县，父母是普通的退休工人。我们家在省城。你在基层熬破头、喝出胃出血想见一面的人，可能只是我们家周末饭桌上的常客。你们强行凑在一起，对谁都没好处。你给不了她要的安稳，她也適应不了你將来为了往上爬而必须做出的那些妥协。更何况，你在安南县得罪了那么多人，以后的路全是雷，你想拉著我女儿一起趟雷？” 周玉兰把一支派克钢笔放在推荐表旁边。 “签了字，这份前途就是你的。以后在省城，苏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还可以给你行个方便。蔚来那边，我会去说。就说你为了前途，主动选择了去党校。” 这是一场堪称完美的交易。 既用重利诱惑，又用现实打击，最后连退路和藉口都替对方找好了。 第172章 我不是这样的人！ 周玉兰篤定，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底层干部，面对这种能少奋斗十年的诱惑，绝对无法拒绝。 她见过太多了。 省委老干部局，每年都有一批又一批年轻干部削尖了脑袋往上钻，为了一个副主任科员的指標能把亲大爷都卖了。 何况是省委党校中青班！！！ 那是什么概念？？？？ 全省每年就那么几十个名额，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些地级市的正科级干部排队排到退休都轮不上。 王超贤抬起头，迎上周玉兰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周玉兰预想中的贪婪、挣扎，也没有被羞辱后的愤怒。 “阿姨，省委党校中青班的名额，確实是好东西。几万基层干部打破头爭不来的机会，您一张推荐表就能递到我手上。” 周玉兰微微頷首。识货就好，省得费口舌。 “但这东西不该成为交易感情的筹码。” 周玉兰的手指动了一下。 “王超贤，现实点。清高当不了饭吃，也升不了官。” “这不是清高，是底线。” 王超贤把推荐表连推回周玉兰面前，但推得很乾脆，没有一丁点犹豫的痕跡。 周玉兰的表情变了。 王超贤拒绝的太坚决，连装模作样推辞一番再“勉为其难”接受的流程都省了？ “阿姨，您在体制內工作多年，看人的眼光自然毒辣。” “但您在设计这笔交易的时候，逻辑上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周玉兰脸色冷了下来。 “什么漏洞？” “如果我今天为了这份前途，签了字，出卖了蔚来对我的感情——那说明我王超贤骨子里就是一个见利忘义、唯利是图的人。” “一个为了利益可以拋弃感情的人，將来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任何东西。出卖同事，出卖领导，出卖原则。今天他能被一张推荐表收买，明天就能被一套房子收买，后天就能被一笔工程款收买。” “阿姨，您在老干部局见过的落马乾部还少吗？哪个不是从第一次伸手开始的？” 周玉兰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您想用这张推荐表证明我不配追求苏蔚来。但恰恰相反——如果我签了，才真正证明我不配。” 王超贤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封陈远山的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您把这份东西收回去吧。名额珍贵，给真正需要的人。” “王超贤，你拿什么给蔚来？” 周玉兰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施恩，而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质问！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在安南县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蔚来从小没受过苦，你让她跟著你去那个穷山沟里喝西北风？” “她缺过钱吗？她缺的不是这些。” “那她缺什么？你告诉我。” “缺一个不会因为任何条件就鬆手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玉兰把推荐表和钢笔收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放进手提包。 她站起身，拎著包走到门口。 “王超贤。” 她没有回头。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记住了。但记住不代表认同。” “阿姨慢走。” 门被拉开。 周玉兰的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一点一点远了。 王超贤靠回枕头上，盯著天花板。 说实话，那张推荐表被推回去的时候，他的手心是出了汗的。 不是不心动——省委党校中青班，跟他在安南县熬个十年八年相比，那是从绿皮火车换飞机。 任何一个在基层蹲过的人，都不可能对这种机会无动於衷。 但有些东西，接了就脏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走廊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很急。 病房门被推开，苏蔚来站在门口。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聊了几句家常。” “王超贤你糊弄鬼呢？我在楼道里碰见我妈，她脸色跟吃了黄连似的，看见我一个字没说就走了。你到底说什么把她气成这样？” “真没什么。你妈关心你，来看看你的伤。” 苏蔚来拄著拐杖挪到床边，眼睛在床头柜上扫了一圈。 王超贤没说话。 苏蔚来把拐杖往床沿上一靠，单腿蹦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王超贤，我了解我妈。她这个人办事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来之前一定准备了筹码。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现在就打电话问她。” 她真的掏出了手机。 “行。”王超贤把手机从她手里按了下去，“你妈给了一个省委党校中青班的推荐名额，条件是让我离开你。” 苏蔚来的手僵在半空。 “我没签。推回去了。” 苏蔚来把手机塞回兜里，低著头，看著自己打著石膏的右脚。半天没吭声。 “你傻啊？”她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是气还是別的什么。 “有人说过我傻吗？” “我现在说。”苏蔚来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省委党校中青班，你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进去？你一个副科级，在安南县那个地方窝著，什么时候能熬出头？” “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签？” “我的意思是——”苏蔚来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你提前跟我商量一下会死啊？” 王超贤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怎么没有？这是我的事，我妈拿我当条件跟你做交易，你不觉得应该先问问我的意见？万一我也想让你去呢？万一我觉得你去了对你好呢？” “你想让我去？” “我没说想让你去！我说的是万一！” 苏蔚来的声调控制不住地往上飘，她自己也发现了，赶紧闭嘴，別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杈在冬天的风里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了很多。 “你真不后悔？” “不后悔。” “那我问你。”苏蔚来转过头，鼻尖泛著红，“以后要是有更大的诱惑呢？副处级的位子、正处级的位子、给你一个市里的实权岗位，条件还是离开我。你怎么办？”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我让你说人话。” 王超贤笑了。 “人话就是——谁出价都没用。” 第173章 没有资格妄议 赵彦林到省城的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风颳得行道树哗哗响。 此时的王超贤身体恢復的极好。 一周的时间，身上的伤势已经恢復了七七八八。 他一大早把病號服换掉，穿上赵磊上次带来的一件乾净衬衫，对著卫生间的镜子把鬍子颳了。 刮完鬍子，他又用梳子把头髮拢了拢。 镜子里的人总算有了点县府办副主任的样子。 护士进来量血压，看王超贤收拾得利索。整体形象乾净、帅气。 不由的多看了两眼。 “今天有客人？“ “嗯..............“ “领导...............？” 王超贤笑了一下：“算是吧。” 护士把血压计收好，临出门丟了一句：“你这两天血压偏高，情绪別太激动。“ 王超贤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四点一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两个人的。 王超贤站起身。 门被敲了三下。 “请进。“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五官端正，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秘书班子特有的干练劲。 年轻人进门后没有马上说话，目光落在王超贤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隨即侧过身，让出通道。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 中等身材，鬢角微霜，面容刚毅，法令纹很深，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压迫感。 来人正是：天府市委书记，赵彦林。 王超贤立刻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別动，躺著。” 赵彦林快走两步，伸手按住王超贤的肩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超贤顺势靠回床头。 这个时候硬起，反而显得矫情。 “赵书记工作这么忙，我这点皮外伤，还惊动您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王超贤把姿態放得很正。 恭敬，但不諂媚。 “来省里开个经济工作会，散会早，顺道过来看看安南县的功臣。” 赵彦林拉过床边的椅子，很自然地坐下。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市委一秘小张，利索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到门外，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没有带花篮，没有提水果。市委书记的探望，本身就是最大的礼物。 赵彦林打量著王超贤。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枫林村的土路上。 那时候王超贤跟在周正国身后，是个侃侃而谈的基层干部。 今天再见，这年轻人身上多了一层纱布，却少了几分稜角，看著更內敛了。 “伤势恢復得怎么样？”赵彦林语气像个拉家常的长辈。 “劳您掛念，都是皮外伤，再有几天就能出院了。”王超贤答得规矩。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敢一个人往山沟里闯，这份胆识，现在机关里不多见了。” 王超贤很清楚，领导夸你，听听就行，千万別顺杆爬。 “都是陈书记和李县长在前面压阵。” 王超贤把话往回圆，“我一个底下跑腿的，按领导指示办事。” 赵彦林端起保温杯，“不错，不过，做事光有胆识不够。你现在是县府办的副主任，身上担著事，真要是折在山里，红星厂那几百口子人怎么办？” 这话听著是关心，实则是在点拨。 王超贤听懂了。 赵彦林在提醒他，个人的英雄主义在庞大的体制运转中，往往是不成熟的表现。 “赵书记批评得对。这次確实是事发突然，应对上缺乏周全的考量。”王超贤没有辩解，大方认错。 赵彦林眼中掠过讚赏。 这年轻人不仅懂进退，还接得住话头。 “安南县这次的动静不小。” 赵彦林的谈话终於进入正题，“省纪委的专案组直接扎在县委大院，市里好几个部门的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问安南到底怎么了。超贤，你在安南负责红星厂，这里面情况最熟。你给透个底，安南县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这题拋得有意思，陈远山和李强是安南县的当家人。赵彦林问问题，不问当家人，反而问一个副科级干部“安南县什么光景”？ 王超贤怎么回答？ 答浅了，显得没见识！ 答深了，那是妄议上级，越权。 再说了，高宏斌再怎么烂，也是市管干部，王超贤要是顺杆爬，把县里的班子评头论足一番，赵彦林心里的评价当场就会打个对摺。 王超贤双手放在被面上，坐姿端正。 “赵书记，安南县的盘子很大，我一个县府办的副主任，管中窥豹，只能看到自己手里那一摊活。” 王超贤没有接那个宏大的话茬，硬生生把话题拽回了地面，“就拿红星厂来说，几百名下岗工人，安置方案卡了半年。现在最大的障碍清除了，陈书记和李县长已经下了死命令，让我牵头把方案重新拿出来。这几天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转的都是怎么把这碗饭给工人们端稳。” 赵彦林喝了一小口水。 “继续说...................” “基层的工作，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老百姓的柴米油盐。” 王超贤迎著赵彦林的视线，“高县长出事，老百姓放了鞭炮。这鞭炮声不是给哪个人听的，是给安南县的营商环境和政治生態听的。只要把红星厂的毒瘤剜乾净，把工人的出路找好，安南县的天就塌不下来。” 这番话，不谈人事，只谈民生。 不议领导，只讲工作。 顺带还把陈远山和李强的应对举措点了一笔，表明县委县政府目前运转正常，没有乱阵脚。 赵彦林微微点头。 “这话说得提气。剜毒瘤是要见血的。安南县这把手术刀，现在握在省纪委林薇同志的手里。林薇这个人，在系统內有个外號叫『铁面观音』，办案子不讲情面，只认证据。” 他话音一转，直逼核心。 “这把火，从安南县烧起来，你觉得会烧到哪里停？” 这才是赵彦林今天屈尊降贵，亲自跑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高宏斌倒台，绝不是孤立事件。 拔出萝卜带出泥，天宇建工的老总宋涛，那是天府市常务副市长宋明理的亲儿子。 赵彦林作为天府市的一把手，对宋明理的那些首尾，平日里未必全不知情，只是基於班子团结和政治平衡，一直压著没动。 现在省纪委直接跨过市委，由周正国副省长亲自拍板，把专案组派到了安南县，这等於是在天府市的后院点了一把火。 这把火要是只烧高宏斌，赵彦林倒是无所谓，正好藉机清理门户。 要是烧到宋明理打到为止，他也能接受，甚至可以顺水推舟，调整市里的权力格局。 但要是火势失控，把整个天府市的官场烤得焦头烂额，他这个市委书记就得承担领导责任，落一个“班子涣散、监督不力”的考语。 他想知道，纪委到底有没有把市里某些人的老底全掀了；更想探明，周正国副省长那边，底线划在哪里。 王超贤脑子转得极快。 交浅言深，是官场大忌。 “赵书记，安南县的问题，专案组在查，公安厅在办。具体查到哪一步，说实话，我一个县府办的副主任，级別不够，也看不到全貌。“ 王超贤顿了一下。 “但如果您问我个人的感受....................................“ “说。“ “从红星厂改制的案子来看，链条的两头我能看见：一头在安南县，高宏斌是操盘手，老张、李峰是执行层；另一头在天宇建工，资金通过关联帐户流出去了。中间的环节，必然有人穿针引线、遮风挡雨。但这个中间具体涉及哪些人、哪些层级，不在我的认知范围之內。“ “我是基层干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经手的事实说清楚。至於怎么定性、查到什么层面，那是组织的事，我没有资格妄议。“ ......................................................... 第174章 传话筒 赵彦林听完，没有接话。 “林薇同志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调阅了市財政局和城建局的几份旧档。” 赵彦林转过身，背对著窗户，“天宇建工的事情，市委不是瞎子。有些同志，党性不强，纵容家属打著自己的旗號在下面捞好处，影响极坏。” “有些同志”。 这四个字一出来,王超贤就知道,赵彦林已经做了决断。 不是“个別干部”,不是“相关人员”,是“有些同志”——这是党內通报批评的標准用语,指向的是有级別、有身份的领导干部。 “治病救人，刮骨疗毒。安南县需要一场透雨。” “你好好养伤。红星厂的安置方案,做细致些。工人的情绪要安抚好,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群体性事件。这是政治任务。” 王超贤点头:“明白。请赵书记放心。” 赵彦林站起身,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 “年轻人,路还长。有些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但只要方向对,步子稳,总能走到。” 此刻，市委一秘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手錶。 “书记，时间差不多了，省委那边还有个碰头会。” 赵彦林点点头，走到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没有马上推门，而是停了两秒。 这两秒的停顿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一个演讲者在最后的结语之前，刻意留出的那段空白。 “超贤。” “在。” 赵彦林转过身。 “天府市的盖子，省里要揭，市委绝对配合。” “绝不护短，绝不姑息。” 停了一下。 “这是市委的態度。” 最后五个字说完，赵彦林没有等王超贤回应，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推门，出去。 小张紧跟著闪了出去，回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超贤靠在床头，脑子里飞速復盘著刚才这短短十几分钟的对话。 最后临走扔下那三句话——绝对配合，绝不护短，绝不姑息。 这三个“绝”字，哪一个是说给他王超贤听的？ 一个都不是。 他一个副科级干部，就算把这三句话听进了肺管子里，又能怎么样？ 回安南县传达精神？给谁传达？陈远山？李强？他们连市委书记来医院探望这件事本身都未必知道。 赵彦林要传话的对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周正国。 王超贤捏著被角，想起上次苏蔚来在隔壁病房里隨口说的那句话：“你现在就是那棵树。” 不对！！！！ 他不是树。他是电话线。 两头接著的人，一头是天府市的最高权力，一头是江东省的常务副省长。 赵彦林这趟看似隨意的探望，其实是精心设计的一次“间接通话”。 这事妙就妙在赵彦林不能自己去找周正国谈。 两个人级別差著一档，又分属不同的行政序列。 赵彦林贸然登门，动机太明显，反而会让周正国起疑——你天府市的一把手，案子还没查完就急著表忠心，是真表態还是来探风的？ 但通过王超贤就不一样了。 赵彦林的话从王超贤嘴里说出去，传到周正国耳朵里，中间隔了两层，既不突兀，又够分量。 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篤、篤、篤”，节奏欢快。 苏蔚来推门进来，单腿蹦躂著挪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拐杖往旁边一靠。 “刚才那是谁啊？排场挺大，门口还站著个放哨的。”苏蔚来拿起王超贤床头柜上的橘子，在手里拋著玩。 “天府市委书记，赵彦林。” 苏蔚来拋橘子的手停在半空，橘子掉在腿上。 “市委书记？来看你？”苏蔚来上下打量著王超贤，“王主任，你这面子够大的啊。我爸住院都没这待遇。” “不是来看我的。”王超贤把腿上的被子拉平，“是来借我的嘴，给你舅舅带话的。” “带什么话？” “他说，天府市的盖子，省里要揭，市委绝对配合。” 苏蔚来剥橘子的动作停住。 她虽然在报社当记者，但从小在那个家庭环境里长大，政治嗅觉远超常人。 “赵彦林这老狐狸，算盘珠子打的真好。” 王超贤一听，马上接话。 “慎言。好歹是市委一把手。” “不知道你清楚赵彦林的履歷吗？赵彦林今年五十了。” 苏蔚来拿毛巾擦了擦手。 “天府市委书记的任期，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一年。” “按照惯例，市委书记干满一届，要么进省委常委班子，掛个省委秘书长或者宣传部长，要么就去人大、政协退居二线。他今年才五十出头，正当年，肯定不想去喝茶看报纸。” 王超贤点点头。 確实，省委常委的盘子就那么大，一个萝卜一个坑。 “我舅舅是常务副省长，在省委常委会有很重的话语权。” 苏蔚来凑近了些，“赵彦林想上位，需要我舅舅这一票。但他平时跟我舅舅交集不多，贸然凑上去显得太急功近利。这次安南县的事，是个绝佳的契机。” 王超贤靠在枕头上，听著她的分析。 “还有一层。” 苏蔚来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充， “天府市常务副市长宋明理，在当地经营了十几年，树大根深。赵彦林空降过去当一把手，这两年没少受宋明理的掣肘。高宏斌是宋明理的人，天宇建工是宋明理儿子的產业。赵彦林借著省纪委这把刀，顺势把宋明理的势力连根拔起。一石二鸟，政治水平確实高。” 王超贤没有反驳。 事实本就如此。 他在安南县拼死拼活，保下了红星厂的证据，最终在省市两级的博弈中，成为了一枚过河的卒子。卒子过了河，只能进不能退。 王超贤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拿水果刀慢慢削皮。 苏蔚来撇嘴。 “这帮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你以后要是也变成这样，我可不理你。” “我没那个閒工夫。” 王超贤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红星厂两千多號人的饭碗还没著落，我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弯弯绕。” “你舅舅那边，会接这个投名状吗？”王超贤问。 “嗯......会。” 苏蔚来答得乾脆，“我舅舅可是是个务实的人。他要的是安南县的案子办成铁案，要的是红星厂工人的交代。赵彦林愿意配合，省去了省纪委在天府市碰钉子的麻烦。对我舅舅是有帮助的。” 苏蔚来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眼珠子一转，准备逗一逗王超贤。 “那这话，怎么传？我把我舅舅电话给你？” 王超贤摇头。 “我是什么级別？副科级的县府办副主任，跟周省长八竿子打不著。我要是贸然打电话过去，说市委书记托我带话，周省长第一反应不是听我说什么，而是怀疑我是哪来的骗子。” 苏蔚来看向他。 “怎么的？我来打这个电话？” 王超贤回答得也很乾脆。 “我觉得你完全没必要，也別趟这浑水。你舅舅那边，迟早会知道天府市的態度。” 苏蔚来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迟早的问题。” 她抬起头，“赵彦林今天专门跑这一趟，就是要抢时间。他要在省纪委下一步动作之前，把態度传到我舅舅耳朵里。早一天晚一天，意义完全不一样。” 王超贤点头。 “早一天，是主动配合。晚一天，就成了被动应付。” “所以你打算帮赵彦林传这个话？” “我帮的不是赵彦林。” 苏蔚来把苹果核往纸篓里一扔，准头不错，正好落进去。 “我帮的是安南县那两千六百个下岗工人。赵彦林配合也好，不配合也好，案子省纪委照查不误。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天府市那边横著来，处处设卡，市財政局不给调档，城建局拖著不交材料。“ “这事要是拖上三五个月，红星厂的工人们等得起吗？工厂的设备还在贬值，土地还在閒置，四百多户人家的低保申请还卡在民政局。拖一天，这些人就多遭一天的罪。” .................................. 第175章 公子跑路？ 天府市。 市委办公楼。 副市长宋明理的办公室里，菸灰缸已经堆满了菸头。 宋明理坐在办公桌后面，盯著桌上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他都没接。 第四声响起的时候,他终於拿起听筒。 “餵。” “宋市长。” 对方的声音显得很小心。 “我是老刘..........那边的事,动静有点大。” 他没有直接说“省纪委”三个字,但宋明理立刻听懂了。 “继续说。” “林薇今天下午调走了市財政局九六年到九八年的全部拨款记录，还有城建局关於红星厂地块的审批档案。” 老刘是市財政局的副局长，跟宋明理是老关係，“她调得很细，连当年的会议纪要都要了。” 宋明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还有呢？”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人，今天上午去了天宇建工的办公室，把財务室的帐本全部封存了。” 老刘的声音更低了，“宋总现在在哪？” 宋明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刘，你那边的帐，乾净吗？” “乾净。”老刘咽了口唾沫，“当年的拨款手续都是按程序走的，我只是经手，具体怎么用的，我不清楚。” “不清楚就对了。”宋明理把烟叼在嘴里，点上，“记住，你只是个经手的。钱怎么拨的，是市委常委会决定的；钱怎么用的，是安南县政府的事。你就是个传话筒，明白吗？” “明白，明白。” “还有，这几天少给我打电话。”宋明理吸了一口烟，“电话记录都能查。” “是，是。” 掛了电话，宋明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年的帐过了一遍。 红星厂的地块，当年確实是他拍板同意出让的。理由冠冕堂皇——盘活国有资產，引进民营资本，带动地方经济发展。 但地块的实际价值，远远高於出让价格。 这中间的差价，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帐目操作，最终流进了天宇建工的帐户。 天宇建工的法人代表虽然不是宋涛。 但是，这条线，只要省纪委顺著查下去，早晚能查到他头上。 宋明理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宋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省纪委的人今天来公司了，把財务室的帐本全封了。” “我知道。”宋明理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在哪？” “在公司。” “马上回家，收拾东西。” 宋涛愣了一下。 “爸，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明理吸了一口烟，“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去哪？” “先去深圳，我那边有个朋友，你到了给他打电话。”宋明理顿了一下，“在深圳待几天，然后去香港，再从香港转去加拿大。” “爸,真到这一步了?”宋涛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那些帐,做得很乾净,他们未必能查出来吧?” 他不是不想跑,而是不敢相信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 “你心里没数?这几年的事,你自己清楚。要是顺著查下去,你觉得能扛得住?” 他没有说具体的案子,但宋涛听得懂。 宋涛不说话了。 “听我的,先出去避避风头。” 宋明理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回来。” “那你呢?” “我?” 宋明理吸了一口烟,菸头在黑暗中明灭,“我是市委常委,要动我,没那么容易。你放心,我这边有人。” “爸,你说的是谁?” “別问那么多。”宋明理掛了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市委大院。 宋明理在脑子里盘算著自己手里还有哪些牌。 省里的关係，他有。 但这次的事，周正国亲自拍板，省纪委直接介入，他那些关係未必管用。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老领导，打扰您休息了。”宋明理的语气极其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明理？“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打来。 接电话的是省政协的一位副主席，曾经是江东省的实权派，也是宋明理早年的老上级。 虽然现在不在实权部门，但在省委和各个地市依然有著盘根错节的人脉。 宋明理当年能从一个区委书记爬到天府市常务副市长的位子上，全靠这位老上级在常委会上的力荐。 逢年过节，宋明理往省城跑得比回老家还勤。 好茶好酒，古董字画，该孝敬的从没落下过。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这关头，这张底牌必须得翻开了。 “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领导,安南县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省纪委动静挺大。“ “明理啊。” 老领导开口了，“安南县那个高宏斌，平时看著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在这节骨眼上栽了跟头？” “让您见笑了。手底下的高宏斌做事不周密，被人抓了把柄。省纪委的林薇同志雷厉风行，直接把人带走了。” 宋明理斟酌著词句，“查贪腐，市委市政府坚决拥护。但现在有个苗头不太好。专案组似乎有意把红星厂改制的帐目问题，往刑事犯罪上靠。” 老领导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老领导，您是江东省的老资格了，九十年代国企改制那会儿，您就在省里主抓经济。那是个什么局面？几千號工人张著嘴要吃饭，地方財政的帐面上比脸都乾净。” 宋明理语调里透出十二分的诚恳和无奈。 “为了把红星厂这个大包袱甩掉，地方上摸著石头过河，难免要在政策边缘做点文章。” “高宏斌当年违规划拨资金，这事我不替他辩护，確实违反了財经纪律。但他那是为了自己中饱私囊吗？他是为了招商引资，为了盘活那些快烂在手里的资產。” 电话那头还是没声音。 宋明理跟著加码。 “现在专案组下来了，带队的林薇同志確实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可查案子总得结合当时的歷史背景吧？如果把这种探索期的失误、为了地方发展的变通做法，统统套上贪污受贿、侵吞国有资產的帽子，那以后下面谁还敢干事？谁还敢担责？” 宋明理嘆了口气，“可如果把这种探索期的失误、歷史遗留的经济纠纷，统统打成贪污受贿、侵吞国有资產，那以后下面谁还敢干事？谁还敢担责？天府市的干部队伍，现在可是人心惶惶啊。” 这番话，宋明理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偷换概念，避重就轻。 国企改制这几年，底下出事的人不少，凡是能保下来的，用的都是这套说辞。 “交学费”、“为了地方经济发展”、“摸著石头过河”。 把装进自己兜里的钱包装成改革的阵痛，把明目张胆的利益输送降格成行政上的违规操作。 只要定性变了，那处分就是党內的，不用去號子里吃牢饭。 老领导清了清嗓子。 “明理啊。” “在，老领导您指示。” “红星厂的事，我当年也有所耳闻。当时省里確实给过政策，允许地方上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 “但胆子大，不代表可以胡来。步子快，也不能踩著红线跳舞。” 宋明理连连称是。 “您批评得对，高宏斌就是没把握好这个度。下面的人办事糙，这都是事实。” 老领导话锋一转。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做？去跟省纪委打招呼，让他们手下留情？” “不敢不敢。” 宋明理赶紧接话。 “我哪敢让您去蹚这趟浑水。我只是觉得，省纪委查案，是不是也得听听市委市政府的意见？不能光凭几个帐本，就把当年为了改革出过力的干部一棍子打死。您在省里说话有分量，看能不能找个机会，向省委主要领导反映一下咱们天府市面临的实际困难？案子该查查，但调子是不是能稍微降一降，定性是不是能再斟酌斟酌，別搞得满城风雨。” 老领没接话的意思。宋明理跟了这位老上级这么多年，太清楚对方的脾气了。 隨机加大筹码。 “老领导，听说小峰下个月要去英国读研了？”宋明理话锋一转，提起了老领导的宝贝孙子。 “唉。” 电话里传来一声嘆息，“这孩子非要去念什么商科，一年学费生活费不是个小数目。他爸妈那点工资够费劲的。” 宋明理把手里的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您看您说的，小峰这么上进，那是咱们江东省的福气。我听一个朋友说，天宇建工在伦敦有个海外投资部，正缺个名誉顾问。一年两百万的顾问费，正好跟小峰专业对口。另外，伦敦有套公寓，空著也是空著，正好给小峰落脚。” 这价码，买老领导出面说几句话，放眼整个天府市，也就宋明理拿得出手。 “你呀，总是这么客气。” 老领导刚才的官腔散了个乾净，“小峰要是听见你这个宋伯伯这么替他操心，得专程回来给你敬杯酒。” “那是应该的，我看著小峰长大的嘛。”宋明理顺杆往上爬。 “红星厂的事，我明天去省委大院转转。找几个老伙计喝喝茶，看看能不能去周正国办公室坐坐。” 老领导表了態，“改革的步子迈大了，难免磕磕绊绊。省里定调子，不能光看帐本，得看歷史背景。不能让干事的人流汗又流泪。” 宋明理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去一半。 “太感谢老领导了！” “先別急著谢。” 老领导的声音骤然转冷，“我去说话，前提是你自己身上没沾泥。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该掐断的线，趁早掐断。省纪委要是真拿到什么铁证，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老领导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这屁股，得你自己擦乾净。要是擦不乾净，惹一身骚，別怪我不认人。” “明白。您放心，我连夜处理。” ......................................................... 第176章 王者归来 三天后。 省人民医院。 王超贤脱下蓝白条纹的病號服，换上白衬衫和黑西裤。 穿左边袖子的时候，后背的肌肉扯了一下。 结痂的地方有点发紧，隱隱作痛。他试著转了转肩膀，正常走路办事没大碍，只要不跟人动手就行。 门外传来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 护工推著苏蔚来停在病房门口。 “这就走？” 苏蔚来盯著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旅行包，“不多住两天？省医院的床位多难求啊，外面多少人排队都进不来。” “床位留给需要的人。我这算占著茅坑不拉屎。”王超贤把拉链拉上。 苏蔚来嫌弃地皱眉。 “你说话能不能別这么噁心。前天县里驻省办事处送的排骨汤你不是喝得挺乾净吗？” “汤是好汤，喝多了容易痛风。” 王超贤拎起包，“安南县那边等不起了。红星厂两千多號人张著嘴等吃饭。我多躺一天，锅里的水就多凉一分。再不回去，李强该直接派救护车来拉我了。” 苏蔚来撇撇嘴。 “行，王大主任心系苍生。回去別逞强，要是伤口崩开了，我可不去安南县伺候你。” “你这腿也伺候不了人。” 王超贤走到轮椅跟前，低头看著那条石膏腿，“医生让你少动。別到时候拆了石膏长成个长短腿。” “你才长短腿！你全家都长短腿！”苏蔚来拿手里的报纸卷砸过去。 王超贤偏头躲开。 “我这算工伤，报社得给我发奖金。” 苏蔚来哼了一声，“倒是你，回去面对县政府大院里那帮人精，別让人卖了还帮著数钱。现在盯著你的人多著呢。” “他们现在供著我还来不及。”王超贤说。 “等红星厂的方案落地了，我来省城接你出院。” 苏蔚来抬起眼皮。 “谁稀罕你接。我爸就是这医院的院长，我出院还用得著你？”她把脸別过去，盯著走廊对面的墙。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接，带安南县的油渣包子。” 苏蔚来没绷住，乐了。 “滚，赶紧走。” 王超贤点点头，大步走出病房。 安南县政府专车司机已经在房外等候。 ............................... 三个小时后，安南县政府大院。 桑塔纳直接开到县政府办公楼下。 车还没停稳，县府办主任赵磊已经带著两个科员等在门口了。 “王主任，您可算回来了！” 赵磊快步上前，殷勤地拉开车门，另一只手挡在车门顶上。 王超贤下了车，看了一眼办公楼的大门。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该的。”赵磊接过王超贤手里的背包，“李县长在办公室等您，说您一到，直接过去。” 王超贤点了点头，迈步往楼里走。 从一楼到二楼，短短一段楼梯，他至少碰见了七八个熟面孔。 “王主任回来了！” “王主任身体恢復得不错啊！” “超贤，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得注意休息！” 招呼声此起彼伏，一张张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王超贤一路点头致意，表情没什么变化。 赵磊跟在后面，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王主任，年纪不大，这次出院之后，宠辱不惊的养气功夫，比院里好些五十多岁的老油条都扎实。 二楼。 王超贤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屋子里一尘不染，办公桌擦得鋥亮，角落里那盆绿萝的叶子绿得发光，一看就是天天有人浇水。 桌上摆著一沓最新的文件和报纸，码得整整齐齐。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是李强办公室打来的。 “超贤同志，不忙了来我这一趟。” 王超贤拿上笔记本和笔，上了三楼。 县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赵磊敲了敲门：“李县长，王主任到了。” “快让他进来！”里面传来李强洪亮的声音。 王超贤推门而入。 李强正坐在办公桌后，对著一堆文件发愁。 看到王超贤，他立刻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大步走过来，伸出双手。 “超贤，身体都好了？”李强用力握了握王超贤的手，上下打量著他。 “都好了，劳李县长掛念。” “好，好了就行！” 李强拉著他到沙发上坐下，“你不在的这半个多月，我这一个头两个大。高宏斌留下的这个摊子，到处都是窟窿。” 李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扔到王超贤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吧。这是县財政局刚报上来的报告。县里今年的財政收入，缺口將近三百万。高宏斌在的时候，为了搞那些面子工程，东挪西凑，帐面上看著还行。现在他一倒，窟窿全露出来了。” 王超贤翻开报告，只看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李强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最要命的是红星厂。” “高宏斌被双规的消息传出去那天，红星厂的家属区放了一夜的鞭炮。工人们以为天亮了，以为政府马上就会把他们的安置费、补偿款给解决了。” 李强把菸灰弹在菸灰缸里，声音沉了下来。 “这几天，每天都有几十个工人代表到县政府门口来，不闹事，就是等著。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把钱给他们。我让信访办的去安抚，说方案正在研究。可这话，说一天行，说两天行，说一个礼拜，老百姓就不信了。” 王超贤放下手里的財政报告。 高宏斌倒了，但钱没了。 省纪委的调查能追究责任人，但追回来的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谁也说不准。 可红星厂两千六百多名下岗工人等不了。他们的怒火和失望，足以把刚刚稳定的安南县政局，重新点燃。 “陈书记的意思，是让我先想办法从市里要点专项补贴，先把工人的情绪稳住。” 李强揉了揉太阳穴，“可市里也穷，赵彦林书记虽然表了態支持我们，但真金白银，一时半会儿也下不来。” “所以，你今天回来，我最高兴，也最头疼。” 李强看著王超贤，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压力，“高兴的是，我手底下终於有个能啃硬骨头的干將了。头疼的是，我马上就要把全县最硬的这块骨头，交给你。” 王超贤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这既是李强对他的信任，也是一道严峻的考验。 解决了红星厂的问题，他在安南县將一飞冲天。解决不了，他之前积累的所有声望和功劳，都会被工人的唾沫淹没。 “李县长，”王超贤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等市里的財政拨款，或者等专案组把赃款追回来，都太慢了。工人等不起。” “那你的意思是？”李强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不能等，不能靠。” 王超贤放下茶杯，看著李强，“我们得自己找钱。” 李强愣住了。“自己找？去哪找？总不能让我们这些干部捐款吧？” “政府没钱，但市场的钱，有的是。” 王超贤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住院的时候考虑了，红星厂那块地，是安南县城里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一块工业用地。高宏斌和天宇建工想吞下去，说明这块地是块肥肉。” “天宇建工是吃不成了。但我们可以找一个新的、有实力的开发商来接盘。” 李强打断他：“这不还是老路子吗？找开发商，卖地。可地款到帐，再给工人发钱，这中间的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半年。工人还是等不及。” “不。”王超贤摇了摇头，“我的想法，跟以前不一样。”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全新的合作模式。引用新的实力大开发商，但要求对方必须接受一个前置条件.................” 第177章 感谢前任县长 王超贤给出最终解释。 “在土地出让之前，先由意向开发商预付安置补偿金。” 王超贤说完，看著李强县长的反应。 李强愣了一下，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指头，才反应过来掐掉。 之前高宏斌还在台上的时候，王超贤確实在县政府的办公会上提过类似的思路。 当时叫土地成本转嫁，把两千六百多万的安置费硬绑在土地出让条件里。 可那是什么情况？ 那是因为高宏斌和天宇建工穿一条裤子，宋涛想走定向协议出让的捷径，用极低的价格把红星厂那三百亩地圈走。王超贤当时拋出那个方案，是为了噁心高宏斌，逼著天宇建工知难而退。 李强没著急下结论，给王超贤解释的机会。 “你说一下理由？” 王超贤调整了一下坐姿。 “是这样的，李县长。” “土地出让手续没走完之前，意向开发商以诚意金的形式，向县政府指定帐户预缴四千万。加上八百万的前置安置款，总成本四千八百万。这笔钱专款专用，直接发到工人手里。等土地掛牌出让程序完成后，诚意金自动转为土地款的一部分，从总价中扣除。” “八百万现金先行垫付，用来结清拖欠工人的工资和社保。这是硬性条件，没得商量。” 王超贤条理分明，继续解释。 “另外，红星厂现有两千六百多名下岗工人。除去买断工龄自谋生路的，还有大约四百名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老职工。这批人上有老下有小，再就业困难。开发商拿地之后，后续的物业、绿化、安保，甚至部分基础施工岗位，必须优先从这四百人里招录，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 李强往后一靠，皮椅发出吱呀一声。 “超贤同志，出发点是好的，但帐不是这么算的。资本都是逐利的，既要人家掏真金白银填窟窿，又要背上几百號人的歷史包袱。这种违背市场规律的事，你觉得哪家企业愿意做这个冤大头？” “单凭这三百亩地，没人愿意。”王超贤把地图收拢，“但如果县里在规划指標上做点文章呢？” 李强眼睛眯了起来。 “容积率！”王超贤吐出三个字。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目前红星厂地块的规划容积率是二点零。如果县里出面，跟市规划局协调，把容积率放宽到二点五。多出来的这零点五，意味著开发商能多盖十几万平米的商品房。按安南县现在的房价，这笔帐算下来，利润空间多出几千万。拿这几千万的预期收益，去换八百万的现金垫付和四百个底层就业岗位。这笔买卖，只要是脑子清醒的企业家，抢著干。” 李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这方案大胆，甚至有些踩线。 容积率调整涉及市级规划部门的审批，不是安南县自己能说了算的。 但高宏斌刚进去，天府市委书记赵彦林明確表態支持安南县的工作。 这个时候去市里跑审批，一路绿灯是板上钉钉的事。 借市里的东风，解县里的死局。 这事能干。 不仅能干，干成了还是大功一件。 把红星厂这个雷排了，他李强头上的代字就能名正言顺地摘掉。 不就是去市里要个政策吗，有赵彦林的话在前面顶著，市规划局局长就算心里骂娘，面上也得把字签了。 “方案具备操作空间。” 李强放下茶杯，一锤定音。 “所以我们需要给对方一颗定心丸，县政府出具正式的土地出让意向书，明確约定掛牌时间、底价区间、出让条件。只要对方缴纳了诚意金，县政府在招拍掛程序中不设排他性条件，但诚意金可以等额抵扣土地出让金。” “这样一操作，是不是等於內定了？”李强脸上浮出一层疑虑。 “不是內定。招拍掛程序照走，公开透明。如果有第二家、第三家报名竞拍，价高者得。但预缴诚意金的开发商拥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权，而且诚意金直接抵扣。这在法律上叫预约合同，最高法九七年第二十三號司法解释有明確规定，合规合法。” 李强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 “超贤啊，看来把你放在县府办，屈才了。这套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玩得很溜嘛。” “互利共贏。开发商要利润，我们要稳定。”王超贤纠正。 “对，互利共贏。”李强重新坐回沙发上，之前只觉得这小子笔桿子硬，胆子大，现在看来，人家这底子厚著呢。 李强摸出烟盒，自己点上一根，“你在燕京读研的时候，跟著江为民教授搞研究的，是吧？” “对，是江教授。” 李强吐了口烟圈，“你们在京城学的那些宏观经济、资本运作，拿到咱们这穷县城来，完全是欺负人。不花政府一分钱，把事办了，还能让对方感恩戴德。县里那帮老油条连想都不敢想。” 王超贤把茶杯放下：“这不是欺负人。这是资源置换。安南县不是没有资源，是以前的资源都进了私人的腰包。现在只不过是把该给老百姓的，拿回到檯面上。” 李强夹著烟的手顿了顿。这话说得直白。高宏斌当年搞红星厂，也是玩资本运作，只不过运作到了自己外甥和宋明理儿子的兜里。 “行。”李强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乾脆利落，“这事我拍板了。市规划局那边，明天一早我亲自去跑。赵书记既然发了话支持安南，这点面子市里肯定给。不过..” 李强话锋一转：“条件开得再好，也得有人接盘。四千八百万的诚意金，可不是小数目。天宇建工倒了，安南县本地那些包工头，谁拿得出这么多现金？” 王超贤打开自己笔记本，推到李强面前。 “李县长，咱们得感谢高宏斌。” 李强：“嗯？” “感谢他当年为了把戏做全套，替咱们筛选过一遍客户。” 王超贤指了指档案封面上的日期，“高宏斌想把地给天宇建工，但面子上的招商流程还得走。为了显摆他引资有方，去年下半年，他通过各种关係，给省外好几家大地產公司发过邀请函。” 王超贤开打笔记本。 “县府办有接待记录。当时实地考察过红星厂地块的，一共五家公司。两家省城的，三家南方的。” 李强身子往前探了探。 “是有这么个事，最后怎么都不来了？” 王超贤把名单推过去，“人家大老远带团队来测算，说明这块地利润可观。只不过后来高宏斌为了让天宇建工顺利接盘，在出让条件里加了各种排他性条款，硬生生把这几家有实力的公司逼退了。” 李强盯著名单上的公司抬头，眼睛亮了。 “对啊！现在高宏斌进去了，天宇建工也黄了。这帮人要是听说咱们把容积率调到了二点五，还不得连夜买机票飞过来？” “《战国策》里讲，『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 王超贤合上档案，“第一步，咱们就从这五家被高宏斌噁心走的公司开始谈。把新方案明明白白摆上桌，四千八百万诚意金换优先权和高容积率。谁先打款，谁就占得先机。” 李强靠回沙发上，手指敲著扶手。 “要是这五家现在资金也紧张，或者嫌咱们这庙小，不愿意蹚浑水呢？” “那就往外看。找全国排名前列的大房企。” “我在燕京读研的时候，同门里有几个师兄，现在都在国內顶尖的地產公司投资拓展部当负责人。安南县虽然不大，但紧挨著天府市，这几年市里扩容，安南的地价翻番是早晚的事。” 李强伸手指了指他，笑了出声。 “你小子，这是要把燕京的关係网全撒在安南县啊。” “不管黑猫白猫，能给老百姓发下工资就是好猫。” 王超贤把笔记本收拢，“只要利润空间算得过来，四千八百万对那些大房企来说，也就是个常规项目的启动资金。关键看咱们这边的诚意给得足不足。” 李强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行！这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市规划局那边我去跑，你马上联繫这几家公司。” 第178章 顾虑 匯报完毕，王超贤从李强办公室退了出来。 刚走到楼梯拐角，迎面碰上財政局副局长老刘。 老张被省纪委带走后，老刘现在算是財政局的临时当家人。 老刘正低头看文件，余光扫到王超贤，步子也快了三分。 “王主任！这气色，恢復得真好！”老刘双手伸过来，力道拿捏得很准，既热情又怕弄疼他。 “刘局，忙著呢？”王超贤抽回手。 “不忙不忙。王主任，您这回可是受了大罪了。我昨天还跟局里的人说，咱们县府办的王主任，那是干实事的人。您看您出院第一天就来上班，这敬业精神，我们得好好学习。” 王超贤笑了笑：“刘局客气了。红星厂的帐还没平，我哪敢在医院多躺。” 老刘脸上的笑顿了一下，赶紧接话：“是是是，红星厂的事，只要李县长和您发话，我们財政局绝对全力配合，砸锅卖铁也把资金给您凑齐！” “有刘局这句话就行。回头用钱的地方不少，您嫌麻烦就成。” “看您说的，哪能呢！” 打发走老刘，王超贤继续往三楼走。 这段楼梯不长，硬是让他走出了过年走亲戚的热闹劲。 王超贤一路点头、微笑、打太极。 ................................. 王超贤一走到走廊尽头的秘书室，门开著。 陈远山的秘书正低头整理材料，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王超贤站了起来。 “超贤同志！您这伤好利索了？” 秘书绕过办公桌，顺手拿了个水杯就要倒水。 “別忙活了，我不渴。” 王超贤摆摆手，指了指里间的红木门，“陈书记在里面吗？” “在呢。刚才还跟问你，到了政府大楼了吗？” “那你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秘书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推开一条缝，“陈书记，王主任来了。” “让他进来。”里头传出陈远山的声音。 秘书把门让开，冲王超贤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超贤迈步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陈远山正批阅文件。 看到进来的是王超贤，他把手里的钢笔搁在笔架上，摘下眼镜，面漏微笑。 “坐。伤都好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伤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红星厂那边催得紧，实在躺不住。再躺下去，光是接那些慰问电话，耳朵都得起老茧了。”王超贤拉开椅子坐下。 陈远山上上下下打量了王超贤几眼。 年轻人经过这一遭，身上的锐气没减，反倒多了几分厚重。 体制內是个大熔炉，有的人熬成了八面玲瓏的圆滑做派，有的人被磨得没了脾气只剩诺诺连声。 能把基本功练得越来越扎实、做事越来越沉稳的，少之又少。 王超贤显然属於后者。 “李强那边去过了？”陈远山没过多寒暄。 “刚从李县长办公室出来。” 王超贤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关於红星厂工人的安置资金缺口，我向李县长匯报了一个初步方案。李县长原则上同意，让我来向您做个专题匯报。” 陈远山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说来听听。” “核心思路是六个字：容积率换诚意金。” 王超贤翻开笔记本，將刚才在李强办公室阐述的那套逻辑，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从红星厂地块的现状，到四千八百万的前置安置款，再到市规划局调整容积率至二点五的利益置换，最后落脚在招拍掛程序的优先权设置。 王超贤匯报完毕，安静地等待。 他很清楚，李强是分管政府日常工作的代县长，看重的是如何快速把窟窿填上，把事情办成。但陈远山是县委书记，是一把手，他要通盘考虑整个安南县的政治生態和风险底线。 陈远山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方案是好方案。”陈远山开口定调，语气却没有半点轻鬆，“但政治风险极大。” 王超贤坐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你懂经济，懂法律，这很好。但你对现行体制下的程序合规性，缺乏敬畏。” 陈远山直视王超贤，“擅自调整城市规划指標，绕开常规流程让企业预付巨款。这两件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够上省纪委的內参。” “市规划局那边，假如手续能批下来。但这叫什么？这叫因企设標，量身定製。”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政府大院。 “红星厂的地，高宏斌当年就是这么玩的。他为了把地给天宇建工，设置了一堆排他性条款。” “现在你搞这一套，用容积率做诱饵，让开发商掏四千八百万。在老百姓眼里，这是政府在为工人谋福利；但在纪检和审计部门眼里，这在程序上就是踩著红线跳舞。” 陈远山语气变得严厉。 “一旦被有心人抓住，写一封举报信递到省里，扣上一顶『官商勾结，定向输送利益』的帽子。你，李强，包括我，谁都摘不清。” 平心而论，陈远山的担忧切中要害。 九十年代末的国企改制，本就是一笔糊涂帐。 政策法规滯后於市场实践，地方政府为了甩包袱，往往採取变通手段。 这种“变通”，往好了说是敢想敢干，往坏了定性，就是违规操作、国有资產流失。 高宏斌前脚刚因为这事被省纪委带走，安南县如今的政治环境敏感到了极点。这时候再搞特事特办，无异於在火药桶上点菸。 王超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陈远山。 “陈书记，你看看这个。” 陈远山接过文件。 “这是最高人民法院一九九七年下发的第二十三號司法解释，关於缔约过失责任与预约合同效力的认定。”王超贤在专业领域內游刃有余，“站在法理的角度，县政府要求意向开发商预缴诚意金，並承诺在同等条件下给予优先权，这构成了一种附生效条件的预约合同。” “我们不直接指定中標人，土地依然要走正规的招拍掛流程。公告上网，公开竞价。如果有其他企业出价更高，诚意金无息退还。但前提是，报名参与竞拍的所有企业，都必须接受『先行垫付八百万安置款』和『解决四百人就业』的附加条件。” 王超贤指著文件上的条款。 “我们在土地出让公告里，把这些条件白纸黑字写清楚。这不是暗箱操作，这是公开的门槛。谁能跨过这个门槛，谁就能拿地。至於容积率的调整，那是基於改善城市面貌和提高土地利用率的整体规划，不是针对某一家企业。” “法无禁止即可为。只要我们把程序做扎实，把出让条件公开透明化，这顶『官商勾结』的帽子，就扣不到安南县委县政府的头上。” 陈远山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份司法解释复印件。 陈远山看得很慢。 他不是法律科班出身，但三十年的基层工作经验，让他对政策条文的边界感与方案很契合。 这份最高法的司法解释，確实在现有的土地出让制度下，撕开了一道合法的口子。 把私底下的交易，变成摆在檯面上的招拍掛附加条件。 “用市场规则解决歷史遗留问题，用公开透明对抗暗箱操作。” 陈远山摘下眼镜，把文件压在镇纸下，“你小子，去燕京读了几年书，没白读。” 王超贤腰背挺直：“陈书记过誉了。我也是被红星厂的现状逼出来的。常规路子走不通，只能在法律框架內找偏门。” 陈远山神色严肃，“方案我同意。李强那边去跑规划局，你负责对接开发商。但有一条铁律，你必须死死记住。” “请陈书记指示。” “留痕。” 陈远山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从你打的第一个电话，到每一次谈判的会议纪要，再到资金帐户的监管协议，每一步都必须留下经得起推敲的书面记录。参与谈判的人员不能少於三个，必须有法制办和纪委的同志在场。所有的承诺，不能有口头协议，全部落实在纸面上。” 陈远山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要明白，现在的安南县，无数双眼睛盯著。你不仅要把事办成，还要保证自己乾乾净净地退出来。” “明白。我会让县府办擬定標准的工作流程，所有接触全程录音存档。”王超贤答得乾脆。 正事谈完，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听说，赵彦林书记去医院看你了？”陈远山看似不经意地拋出这句话。 .................................................................. 第179章 政治献金 市委书记去省医院探望一个副科级干部，没走官方渠道，没通知安南县委，是在省里开会的间隙挤出来的时间。 这种事，搁在平时，连市委亲信都不一定知道。 陈远山却知道了。 陈远山问这话，也不是隨口一提。 一把手的每一句閒聊，背后都有用意。 他要看王超贤怎么接。 信息是一层。 省城发生了什么，赵彦林说了什么，这些是陈远山需要掌握的动態。 但更关键的是第二层，王超贤所表现出来的反应。 对上级领导的垂青感恩戴德、急於攀附，急不可耐地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是一种反应。 避而不谈、故意隱瞒，装傻充愣说“就是来看看伤”，又是另一种。 王超贤选了第三种。 “是。赵书记去省里开会，顺道去了趟医院......” 王超贤没有隱瞒，將当天的情形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这些话都是实情，但也都是经过筛选的实情。 “赵书记很关心安南县的情况，特意嘱咐要安抚好红星厂工人的情绪，保稳定是第一要务。” 因为该传的话，苏蔚来已经通过她的渠道传了。 但这件事跟陈远山没关係，也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赵书记临走的时候，还让我带了一句话。”王超贤补上最后一块拼图，“他说，天府市委全力支持安南县的工作。” 这句话是从那段更长、更有分量的原话里截取出来的，去掉了所有敏感的稜角，只留下一个乾乾净净的態度。 陈远山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王超贤跟市委书记到底搭上了哪条线，那是王超贤自己的本事。 只要这小子心术正，乾的都是为安南县老百姓谋福利的事，他陈远山就不问出处。 省纪委的专案组还扎在安南县，天府市再怎么表態，最终拍板的是省里。 “赵书记高瞻远瞩，对安南县的工作是极大的支持。” 陈远山把茶杯放下，语气恢復了平静，“既然市委有这个態度，那我们干工作就更有底气了。” “是。”王超贤站起身，准备告辞。 “超贤啊。”陈远山叫住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陈书记还有什么吩咐？” “你在这个位置上，风头正劲。巴结你的人会很多，给你下套的人也不会少。” 陈远山看著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语重心长，“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別把自己的政治生命，绑在別人的战车上。多替老百姓想，少替领导算计。” 王超贤心中一凛，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 第二天一早，王超贤刚到办公室。 桌上摆著那五家外地地產公司的资料，是连夜从县府办档案室翻出来的。 接待记录、来访登记、考察纪要，装了满满一牛皮纸袋。有些纸页边角已经泛黄，带著档案柜里特有的霉味。 他正准备按图索驥，赵磊敲门进来了。 “王主任，楼下大厅来了个人，说是想见您。” “谁？” “天宇建工的总经理。” 赵磊也有些疑惑，“提著东西来的。门卫老李本想拦，但这人开的是市牌的奔驰，说话也客气，老李拿不准，就往我这打了电话。” 王超贤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天宇建工的实际控制人是宋涛。 这个时候，天宇建工的帐本刚被市局经侦封存，高宏斌还在省纪委的驻地交代问题，这个执行总经理不在市里应付审查，跑到安南县来找我？ “让他上来。”王超贤合上资料。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了办公室。 男人手里拎著两个没有任何標识的素色纸袋，但看那沉甸甸的分量，里面装的绝不是文件资料。 “王主任，您好您好。久仰大名，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佛了。” 男人一进门，就双手递上名片，姿態极低，“我是天宇建工的执行总经理周成，今天特意从市里赶过来，看看您的伤。” 王超贤没有接名片，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看伤就不必了，我已经出院了。天宇建工这个时候来安南县，有公干？” 周成把名片轻轻搁在办公桌边缘，指尖在桌面上多停了半拍。 然后弯腰把两个纸袋搁在茶几脚边，搁的位置很讲究，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在行贿，又能確保王超贤一低头就看得见。 他在沙发边缘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 “王主任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这次来，主要是代表天宇建工，向安南县委县政府，特別是向您，表达一下我们最诚挚的歉意。” “歉意？”王超贤靠在椅背上，“天宇建工是市里的明星企业，跟我们安南县除了一个没落地的红星厂项目，好像没什么交集。这歉意从何说起？” “就是红星厂这个项目。” 周成嘆了口气，嘆得很有技术含量，既表达了无奈，又暗含了委屈。 “高县长的事情，我们是看新闻才知道的。之前红星厂那个项目，我们完全是按照高县长的指示在办。企业到了地方上，王主任您也在基层干过，应该理解......................父母官怎么要求，我们就怎么配合。谁知道他背地里搞了那么多违规操作？” 周成摊了摊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们天宇建工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这锅甩得真乾净。 天宇建工实际情况大家心知肚明，高宏斌巴结他还来不及。 现在倒好，全推到高宏斌头上，把自己摘得一乾二净。 现在倒好，高宏斌一进去，全成了“父母官的指示”，天宇建工反倒是“被迫配合”的苦主了。 “纪委办案，重证据。”王超贤不为所动，““省纪委和市局经侦都在查，是误会还是別的什么，组织上会有定论。” 总经理周成的脸色僵了半秒，很快恢復如常。 “王主任说得对，我们绝对相信组织的调查。为了表明我们天宇建工的清白和態度，公司董事会连夜开会做了一个决定。”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们决定，全面退出红星厂地块的后续开发意向，绝不给安南县委县政府添任何麻烦。” 王超贤没接话。 退出是必然的，高宏斌倒了，天宇建工就算想硬吃，也咽不下去。 这根本算不上筹码。 见王超贤不表態，周成拋出了真正的底牌。 “除此之外，我们了解到，目前红星厂两千多名工人的安置资金存在一定的缺口，县里的財政压力很大。” 周成的语气变得极其诚恳，儼然一个悲天悯人的大慈善家。 “天宇建工虽然退出了项目，但作为天府市的本土企业，我们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天宇建工向安南县政府无偿捐赠五百万元现金，专门用於红星厂工人的安置工作。” ................................................................... 第180章 亲自拜访 五百万！！！ 现金！！！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笔钱对急需填补窟窿的安南县来说，无异於雪中送炭。 李强要是听到这个数字，估计眼睛都会放光。 但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根本不是什么社会责任感，这是拋出来的“封口费”！ 王超贤提出疑问。 “企业的本分是赚钱。拿五百万出来做慈善，宋总这帐算得不太对吧。说吧，条件是什么？” 周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怕你问条件，就怕你不接招。 “王主任真是个痛快人。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条件，就是一个小小的请求。我们希望，县政府在接收这笔捐赠后，能出具一份情况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天宇建工在红星厂项目的合作过程中，所有行为均属於合规的商业探索。“ 周成把这句话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半句。 “同时，天宇建工在整个项目推进期间，始终是积极维护工人权益和政府合法利益的合作方。“ 周成看著王超贤，继续解释。 “只要这份说明一出，五百万马上到帐。这笔钱一到，红星厂工人的问题迎刃而解，您在安南县的威望也会更上一层楼。这是双贏的局面，您说呢？” 王超贤在心里冷哼。 这笔买卖，算得太精了。 “周总，你这份情况说明，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让安南县政府替天宇建工洗地。” 总经理周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王主任，水至清则无鱼。五百万不是小数目，能立刻平息红星厂的民怨，保住县里的稳定大局。您高抬贵手，签个字，工人们念您的好，县领导看重您的能力，这是皆大欢喜的政绩，何必非要盯著以前的旧帐不放呢？” “红星厂的帐，是公帐，不是私帐。” 王超贤抬起头，眼神中没有妥协的余地，“当年违规划拨的资金流向了哪里，省纪委和经侦支队正在查。查出来是多少，该退赃就退赃，该罚没就罚没。这是法律程序。” 他指了指桌面：“你们想用『捐赠』的名义，把『退赃』的事实掩盖过去；想用一份谅解备忘录，把刑事犯罪洗白成商业纠纷。这不叫双贏，这叫同流合污。” 总经理周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一个穷县城的副科级干部，面对五百万的诱惑，连个磕巴都不打就直接拒绝了。 “王主任，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但刚极易折。” 周成收起了刚才那副卑躬屈膝的姿態，“安南县的水很深，天府市的水更深。您今天拒绝了这五百万，红星厂那两千多號人要是闹起来，您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再说了，您真以为，凭您一己之力，就能把市里的天给捅破了？” “我没想捅破天。” 王超贤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我只负责把安南县的地扫乾净。至於市里的天破没破，那是省委和市委操心的事。” 他指著门外，语气冰冷：“带著你的东西，走。” 走廊里有经过的科员，听到动静，纷纷侧目。 总经理周成看了看大开的房门，又看了看王超贤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知道今天这事是彻底谈崩了。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拎起茶几脚边的两个纸袋。 “王主任，山水有相逢。希望您以后，別后悔今天做的决定。” “不送。” 办公室內只剩王超贤一人，他把窗户打开通风，把那股铜臭味道散出去。 桌上摆著五家地產公司的档案。 王超贤从办公室喊进一个科员，作为记录员。 王超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接下来我打的每一通电话，你做书面记录，录音同步备份。 陈远山交代的留痕铁律，必须严格落实。 王超贤拿起座机，拨通了第一家，省城恆泰地產。 对方负责人张总一听是安南县政府，语气立刻冷了八度。 “安南县？红星厂那块地？王主任，不是我们不给面子，去年我们团队去实地测算，光招待费就花了好几万，结果连个標书都没让买。” “现在你们高县长出事了，烂摊子兜不住了，又想拉我们恆泰去填坑？” “张总，之前的违规操作省里已经在查。这次是全新方案，规划容积率方面...........................” “王主任，我们恆泰今年的投资额度已经用完。安南县的浑水，我们不蹚。祝你们早日成功，再见！！！！！！！！” 嘟嘟嘟。 掛了。 王超贤在恆泰地產的名字上画了个叉。 第二家，省內大型开发公司绿洲置业。 “红星厂啊……” 绿洲置业的李总跟王超贤对接。 “王主任，实不相瞒，去年你们高县长发邀请函的时候，我可是亲自带队去安南考察过的。地是好地，位置绝佳。可后来你们县里那出让条件一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量身定做的。我们绿洲置业去凑什么热闹？当陪跑的垫脚石？” 李总嘆了口气，“高县长刚进去，天宇建工的帐本刚被封。这个时候谁敢往安南县砸几千万现金？我们这种民营企业，底子薄，学不会仰泳，怕到了你们那儿呛水。万一这钱砸进去，省纪委的调查又横生枝节，我们找谁哭去？” “省纪委查的是违纪违法问题，红星厂地块的招拍掛完全合法合规。” 李总语气客气，“这事我们內部会认真研究。祝你们早日找到合適的合作伙伴。改天您来省城，我做东，咱们单独喝两杯。” 忙音传来。 王超贤拿起笔，在“绿洲置业”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接连打了四家，无一例外，全碰了钉子。 商人的嗅觉比警犬还灵。安南县现在是政治漩涡的中心，高宏斌被双规，天宇建工被查，谁愿意在这个时候把几千万砸进一个前途未卜的县城？ 只剩下最后一家。 远航地產。 总部在鹏城，国內排名前十的综合性房企。 去年他们派来的考察团规格最高，由投资拓展部副总监带队，在安南县待了整整两周，把红星厂周边的地勘、水文、人口流向摸了个底朝天。最后被高宏斌用一条“必须具备本省一级建筑资质”的排他性条款，硬生生挡在门外。 王超贤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档案上留的那个鹏城號码。 接电话的是个专业接线员，標准普通话。 “您好，远航地產投资拓展部。” “我是江东省安南县政府办公室的王超贤，找你们秦总。”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你跟他说，安南县的红星厂地块大洗牌了！！！他会接的。” 电话那头稍作停顿，接线员的声音严肃起来：“您稍等，马上为您转接秦总办公室。” 紧接著是一阵短促的等待音。 “喂，我是秦悦。” “秦总，您好。我是江东省安南县政府办王超贤。” “王主任，如果没记错，去年你们用一条本省一级建筑资质的硬性规定，把我们扫地出门，怎么洗牌了？” 商界精英的记忆力都不差，被耍了一道的怨气憋到现在。 王超贤没有绕弯子。 “高宏斌已经被省纪委立案审查。红星厂地块，现在是一张白纸，而且容积率已经调整到2.5........” “2.5......？”秦悦商人的敏锐占据了上风。 王超贤一听声音的变化，有戏！！！ “县委县政府重新擬定了红星厂地块的出让意向。核心条件有三条........” 秦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王主任，电话里谈几个亿的项目，太草率了吧。” “远航地產需要看到正式的书面文件，法务和风控部门也需要重新评估安南县的政治风险。” “明天上午出发，我带队到鹏城远航总部拜访。书面文件和政策依据，我当面交给你。”王超贤当机立断敲定时间。 第181章 初到远洋总部 王超贤掛断电话后，对记录员说了句“先到这”，拔腿就往三楼走。 走到三楼县长办公室，李强办公室的里面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王超贤在门外听清楚是李强在骂財政局的人。 “五十万机动资金你们还想截留二十万搞什么办公楼维修？办公楼塌了砸死人也比工人堵政府大门强！” ...................... 等里头安静了，王超贤才敲门。 “进。” 王超贤推门进去，財政局的副局长老刘正夹著文件往外撤，擦肩而过的时候冲他挤了个苦笑。 办公室內，李强正把一份报表往桌上一摔。 他抬头看见王超贤，吸了口气，把火气强压下去。 李强抬头问，“你那边怎么样？地產公司联繫怎么样？” 王超贤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递过去。 “打完了。远航地產有回应。” “怎么说？他们同意出四千八百万？” “对方没拒绝，但也没直接答应。” 王超贤指了指笔记本上记录的要点，“远航地產投资拓展部副总监。她要求面谈。电话里不聊实质內容，必须看到正式的书面方案，並且远航的法务和风控部门要重新评估安南县的政策环境。” 李强眉头皱起：“要求合情合理。那其他四家呢？多联繫几家，咱们手里也有个底牌。” “全部碰壁。” 王超贤没有粉饰太平，语气平稳地复述，“一家说今年投资额度用完了，一家怕我们这边的政治风险太高，还有两家连理由都懒得编，听说是安南县红星厂的地，拒绝很乾脆。” “就剩这一家？” “就剩这一家。但这一家的分量够。国內排名前十，资金炼雄厚，只要利润算得明白，四千八百万对他们来说就是个首付款。”王超贤把笔记本收回。 李强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李强一拍桌子，下了决断，“超贤，你带队！明早，飞鹏城！” “好。”王超贤点头，没有半句废话。 “我马上去组织人手，准备材料。” 从李强办公室出来，王超贤又通知法制办、城建局，財政局等部门，此次项目的负责人，在县委会议室开会。 同时又安排办公室人员，订了六个人明天最早去鹏城的机票。 与此同时，鹏城的远航大厦。 远航地產的背调系统运转极快。 不到两小时，一份厚达十几页的简报放在了秦悦宽大的办公桌上。 安南县近期发生的事情，被查得底朝天。 秦悦翻阅著简报，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去年远航投资拓展部去安南县实地考察，红星厂那块地各方面指標都很优越，本是一块肥肉，却被一条噁心人的地方保护条款强行踢出局。 “秦总。”助理站在办公桌前， “安南县现在是个政治火药桶，咱们这个时候进场，会不会被波及？” “风险跟收益並存。安南县政府敢走公开招拍掛的流程，说明他们有上级背书，把私下交易转变成了檯面上的阳谋。” “那我们接不接？” “都把肉餵到嘴边了，哪有不张嘴的道理。” 秦悦站起身，理了理职业套装的下摆。 “通知法务部和风控部，明早九点到第一会议室。” 第二天凌晨四点，安南县政府大院还笼罩在夜色里。 一辆中巴车驶出，载著王超贤一行六人直奔省城机场。 下午两点四十分时分，飞机降落在鹏城宝安国际机场。 王超贤在机场外拦了两辆计程车，直奔远航大厦。 远航大厦位於鹏城新开发区，九九年的鹏城，正处於狂飆突进的建设节点。 车窗外，玻璃幕墙折射著刺眼的阳光，地王大厦直插云霄。 沿途密布的塔吊和脚手架，昭示著这座城市吞吐资本的庞大胃口。 车辆在行驶中，远航大厦的轮廓在前方逐渐清晰。 王超贤一行人穿著略显规矩的深色西装，站在光鲜亮丽的写字楼大堂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前台接待听说是安南县政府的，拨了个內部电话，隨后领著他们上了六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三十人。 等了將近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秦悦走在最前面。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短髮干练，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 身后跟著三个人，两男一女，看装束都是职场精英。 “王主任，久仰。”秦悦走到王超贤面前，伸出手。 “秦总，百闻不如一见。”王超贤伸手，轻轻握了一下。 双方落座。 没有寒暄，秦悦直接切入正题。 “王主任，时间宝贵。安南县的情况，我们做过背调。红星厂地块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贵县此时拋出橄欖枝，我们远航固然有兴趣，但风险评估必须放在第一位。” 秦悦翻开文件夹，拋出第一个问题。 “安南县目前的政商环境，处於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状態。市委、县委、专案组，多方入驻。我们远航如果此时入局，会不会被捲入地方的政策的动盪中？” 问题很尖锐，直指安南县的软肋。 王超贤没有翻开面前的意向书，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態放鬆。 “秦总，『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安南县目前的局面，不是权力清洗，而是刮骨疗毒。高宏斌的落马，恰恰证明了江东省委和天府市委整顿投资环境的决心。旧的规则被打破，新的规则正在建立。远航地產现在入局，面对的不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关係网，而是一张白纸。” 秦悦不置可否，身旁的一名男副手接话了。 “王主任，白纸固然好画图。但政策的连贯性怎么保证？今天你们答应容积率二点五，明天换个领导，说这不合规，要求我们退回二点零。我们的损失谁来承担？”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过来的原因。” 王超贤把意向书推到会议桌中央，“容积率的调整，不是安南县的私下承诺，而是天府市规划局的正式批覆。白纸黑字，盖著市委市政府的公章。政策的连贯性，由法律和制度来保障，而不是靠某一个领导的个人意志。” 男副手翻阅著意向书，眉头渐渐拧起。 “四千八百万诚意金？还要解决四百名下岗工人的就业？”男副手抬起头，语气中带著一丝嘲弄，“王主任，您这是把我们远航当提款机，还是当慈善机构？” 王超贤转头看向秦悦。 “秦总，做生意讲究投入產出比。四千八百万，换取安南县核心地块的优先权，加上多出来的零点五容积率。这笔帐，你们投资拓展部应该算得很清楚。至於四百名工人，这是安南县的底线。没有这四百人的安置，红星厂的地就动不了。” 秦悦合上文件夹，目光锐利。 “王主任，您这套说辞很精彩。但我们要的是切实可行的商业逻辑，不是空头支票。“ 秦悦低头看了一眼腕錶。 “王主任，不好意思，一会我还有个会。” “今天的初步接触到此为止。我们风控和法务需要时间內部討论。”她站起身，换上了一副主人的待客口吻。 “晚上我在福田安排了位置，给王主任和各位接风洗尘。尝尝鹏城的特色。” 接风宴。 酒桌上推杯换盏，几杯茅台下肚，话匣子一开，底牌就容易漏出去。 王超贤跟著站起，笑著摆手。 “秦总客气了。安南县有纪律，出差期间严禁接受企业宴请。再者，我们这帮人刚下飞机，水土不服。晚上我们在酒店好好休息一下。” 秦悦看著对面这个滴水不漏的年轻副主任。 推脱的理由找得冠冕堂皇，骨子里全是戒备。 她经手过不少地方招商局的干部，哪个来鹏城不是巴不得企业高规格接待，眼前这位倒是反其道而行之。 “客隨主便。” 秦悦也不强求，收拾好桌面上的材料，“明天上午十点，第一会议室，正式谈判。” 秦悦乾脆利落地结束了这场简短的碰头会。 ................ 第182章 正式谈判 鹏城的夜非常繁华。 王超贤等人在远航大厦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 晚上，王超贤把隨行人员召集到自己房间，开战前会议。 “明天是硬仗。” 王超贤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要点。 “远航的顾虑集中在两点：资金安全和政治风险。老李，明天法理上的解释由你主导；纪委的同志，负责阐述共管帐户的监管机制；工会的同志，你把红星厂工人的实际困难和技能情况摸透，给他们一个合理的用工方案。” 眾人点头。 大家都清楚，这不仅是一场商业谈判，更是他们这几个基层干部向上面证明自己价值的绝佳机会。 高宏斌倒台，安南县大洗牌。 李强代管县政府，正是用人之际。以前他们这几个人，在政府大院里说话分量不足。 这是他们向县委县政府证明自己价值的最佳跳板。 把红星厂的死局盘活了，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前途自然柳暗花明。 要是谈崩了，灰溜溜地买张绿皮火车票滚回安南，起码短时间內是没有重大立功表现了。 王超贤开完碰头会，回到自己的单人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 拿毛巾擦乾手，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一串號码。 嘟声响了三下，电话通了。 “王大主任，日理万机，还有空查岗？” 苏蔚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背景音有电视机播报新闻的声响。 “刚开完会。”王超贤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川流不息的车灯。 “脚还疼吗？” “早不疼了，就是痒。石膏闷著难受，我今天偷偷用筷子捅进去挠了两下，被护士长骂了一顿。”苏蔚来抱怨著，语调却轻快。 王超贤笑出声。 “医生交代过不能乱动。你这平时教训別人一套一套的，自己倒是不遵医嘱。” “王超贤。”苏蔚来叫他的全名。 “在。” “省医院食堂的冬瓜排骨汤，也淡得没法喝。” 苏蔚来嘆了口气，“我昨天把那个送饭的护工辞了。我妈局里忙，这两天也没空过来。”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白。 她一个人在医院，无聊，想他了。 王超贤握著手机的力度加重了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我以前读这句话，只当是古人夸张。” “现在呢？” “古人还是保守了。 苏蔚来：“骗子...............“ ........................(省略12345个字） 第二天上午十点，远航大厦会议室。 远航地產这边增加了两个人，其中一位四十多岁、戴著眼镜的男人，坐在秦悦的左侧。 秦悦侧身，手掌摊开指向那人：“王主任，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远航地產的財务总监，陈总。今天涉及到具体的资金测算，陈总亲自把关。” 王超贤站起身，隔著宽大的会议桌伸出手：“陈总，幸会。” 陈总开口带有浓重的广普口音：“王主任年轻有为。不过我们搞財务的啦，只认数字不认人，之后要是说话直白，多多包涵呀。” 先礼后兵。 集团財务总监出马，说明远航確实动了心，但也意味著接下来要在钱眼儿里抠细节了。 谈判开始。 会议室的灯光暗了下来。 投影仪强光打在白色的幕布上。 远航地產的专业讲解员站到台前，西装笔挺，语速適中，开始介绍远航的歷程。 幻灯片一页页切换。 九八年房改刚落地，远航就已经在鹏城拿下了两个大型商品房小区，总建筑面积超过五十万平方米。 沪上新开盘的高档外销房，深市正在打地基的写字楼。 几个亿、十几个亿的投资额在屏幕上滚动，各项销售数据和拿地面积轮番上阵。 在九九年这个全国大部分开发商还在玩集资建房尾巴的节点上，远航展示出来的市场化运作能力极具压迫感。 王超贤坐在谈判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碳素笔。 对方搞这么一出，目的昭然若揭。 首先，秀肌肉。 用庞大的资金体量和跨地域的布局，告诉安南县这几个从穷乡僻壤来的基层干部：远航不缺项目，是你们安南县需要远航，而不是远航非去安南不可。 其次，压价铺垫。 既然远航实力这么强，愿意接手红星厂这个烂摊子已经是扶贫，那四千八百万的诚意金和四百个下岗工人的包袱，自然得大打折扣。 最重要的是，打心理战。 王超贤余光扫过自己这边的团队。 法制办的老李额头冒汗，工会的代表咽著唾沫。对於一辈子在县城打转、一年县財政收入都捉襟见肘的基层干部来说，屏幕上那些上亿的数字，杀伤力太大了。 秦悦坐在对面，双手交叠，观察著安南县团队的反应。 讲解员讲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以一句“远航地產，领跑中国新居时代”结束了匯报。 灯光重新亮起。 王超贤带头鼓起掌来，隨行的几个安南县干部也跟著拍手。 王超贤停下动作，看著秦悦。 “远航的体量大，全国布局的眼光。说句交底的话，安南县跟远航这样的企业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这番话捧得高。 秦悦微微点头，旁边的財务总监陈总也微笑点头，等著听对方接下来的让步。 王超贤话锋偏转。 “我们安南县庙小，但红星厂那块地，放在整个江东省也是稀缺资源。二点五的容积率批文，就是安南县委县政府拿出的最大诚意。” 陈总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 “既然大家都有合作意向，我交个底。” 王超贤伸出两根手指。 “我重申一下我们的招商条件。” “一，土地掛牌前，四千八百万安置补偿款，以诚意金形式一次性打入县政府指定共管帐户。这笔钱用来结清工人工资和社保。” “二，红星厂现存的四百名大龄下岗职工，远航拿地后，必须在后续的物业、安保和基础施工中全盘接收，解决他们的就业问题。” “王主任。” 財务总监陈总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远航地產一年的流水几十亿，四千八百万对我们来说不算太大的数目。但每一笔钱的支出，都必须符合財务合规要求。你们要求预付诚意金，这在土地招拍掛流程中，属於非標准操作。一旦发生违约，这笔钱怎么界定权属？县级財政的履约能力，在现有的商业信用评级体系里，根本达不到让我们无抵押提前垫资的標准。作为远航的財务负责人，我必须对资金安全把关。这项条款风险畸高，我方持保留意见。” 財务总监把面前的意向书合上，推到一边，態度极其强硬。 安南县隨行的几名干部面面相覷，法制办老李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边的公文包，准备拿出那份最高法的司法解释进行反驳。 王超贤抬手制止了老李，目光直视对面的秦悦。 他很清楚，財务总监的强硬，只是秦悦拋出来的探路石。 真正的核心诉求，还在秦悦手里攥著。 果不其然，秦悦伸手將那份意向书重新拉回自己面前，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王主任，假设，我们远航地產可以接受您的所有条件。” “县政府拿什么保证，这笔钱到了帐上，不会被挪作他用？您也知道，地方財政缺钱是常態，拆东墙补西墙的把戏我们见得太多了。更要命的是，如何保证我们不会成为下一个天宇建工？” 会议室里。远航的几位高管都看著对面的年轻人。 秦悦把话挑明了：“会不会你们拿这笔钱安抚了工人，完成了拆迁补偿，转头就在招拍掛的环节做点手脚，把我们一脚踢开？毕竟，过河拆桥这种事，在政企合作里屡见不鲜。” 这个问题异常尖锐，连偽装的客套都撕掉了，直指安南县政府的公信力危机。 高宏斌前车之鑑就在眼前。 商人逐利，但也最怕成为政治绞肉机里的填缝剂。 王超贤没有迴避。 “秦总，您的顾虑非常现实。换作是我坐在远航的位置，也会谨慎。別说掏四千八百万，就是掏四十八万，我也得死死捂住钱包，生怕打了水漂。” 他拋出准备好的底牌。 “防范政治风险，靠的从来不是某位领导拍胸脯做担保，也不是一纸隨时能被推翻的空文，而是制度的绝对闭环。 王超贤侧过身，向远航团队介绍身边的两个人。 “这位，是安南县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主任。这位，是安南县总工会经费审查主任。” 远航团队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不明白一场商业土地谈判，为什么会带上纪委和工会的人。 “四千八百万自己使用，不进县財政的统筹大盘，也不过任何行政单位的中间帐户。” 王超贤语速平稳，“我们在四大国有银行设立三方共管帐户。帐户的动用，需要三枚印鑑齐备：远航地產的財务章、安南县政府的专项审批章，以及安南县总工会的监督確认章。” 王超贤敲了敲桌面，加重了语气。 “这笔钱，专款专用。依据工会提供的花名册，由银行直接打入两千六百名下岗工人的个人存摺。剩下的，冻结在共管帐户中，直到土地招拍掛程序完成，自动转为土地出让金。如果远航未能摘牌，这钱在三个工作日內原路退回。” 县工会审查主任適时开口。 “秦总，红星厂两千六百个家庭，现在就指望这笔钱买米下锅。这笔资金的流向，工会全程盯死。现在全省的眼睛都盯著安南县，省纪委的专案组还在我们县委招待所住著呢。这笔老百姓的救命钱，借谁十个胆子也没人敢碰。” 纪委一室主任紧接著补充：“该共管帐户的资金异动，县纪委將进行穿透式审计。简单来说，只要这笔钱不是直接打进红星厂职工的个人存摺，或者在招拍掛程序完成后转入土地出让金专户，任何其他形式的划拨指令，银行方面都会直接拒付，並第一时间向纪委预警。” 秦悦听完，转头看向身旁的財务总监。 財务总监在笔记本上快速演算了几下，微微点了点头。 “资金被违规挪用的风险在財务逻辑上基本可以排除。这套监管流程，符合集团的风控標准。” 三方共管加上直接到户的支付路径，確实在最大程度上隔离了资金被地方政府挪用的风险。 资金安全的顾虑打消了，但谈判並未结束。 秦悦翻开意向书的最后一页，指著上面的附加条款。 “资金闭环的方案，远航认可。但关於『吸纳四百名下岗工人就业』这一条，违背了现代企业的用人规律。” “远航地產实行的是严格的绩效考核制度。这四百名原国企老职工，年龄偏大，技能单一，且长期脱离市场竞爭环境。把他们硬塞进我们的物业、安保体系，会严重拖垮远航的运营效率。王主任，这一条，远航最多只能消化五十人。” ............................. 第183章 工人的隱藏价值 从四百人直接砍到五十人，这刀砍的挺狠。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老祖宗留下的商业规矩。 安南县工会主任沉不住气了，刚要张嘴反驳，王超贤抬手轻轻压住他的手腕，示意稍安勿躁。 王超贤开始给秦悦算帐。 “秦总，买卖不是这么做的。您把这四百人当成累赘，但在我看来，他们是远航地產在安南县站稳脚跟的最强助力。” 王超贤翻开手边的数据统计表，“远航在鹏城的几个大型高端楼盘，保安、保洁、绿化养护，外包给第三方公司的成本是多少？按人头算，一个人每月起码一千五。而在安南县，八百块就能招到一个踏实肯乾的老职工。” 財务总监推了推眼镜，提出反对意见：“王主任，帐不能这么算。国企老职工习惯了铁饭碗，工作效率低下，管理成本极高。把他们塞进远航的物业体系，会严重拖垮我们的服务质量。” “陈总，您说的是老黄历了。” 王超贤合上统计表，“时代已经变了。在生存压力面前，这四百人没有人会抱著铁饭碗的旧梦不放。现在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愿意给谁卖命。” 王超贤继续条理分明地分析。 “再者，这四百人不需要进你们的管理层，也不接触核心业务。红星厂地块开发后，几十万平米的商品房，物业配套需要大量的基础岗位。用本地人知根知底，连员工宿舍都省了。省下的住宿补贴和交通费用，陈总，您算盘打得精，这笔帐算下来，远航一年能省下多少开支？” 秦悦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著，面上不为所动。 “王主任，三百五十人的缺口，这不是一笔小开销。远航不是来安南县做扶贫的。” “远航当然不是来扶贫的，远航是来赚钱的。” 王超贤拋出筹码。 “咱们把帐算个通透。市规划局批覆多出的零点五容积率，能让远航多盖十万平米的房子。安南县目前的商品房均价是一千二百元每平米。十万平米，就是一点二个亿的毛收入。扣除建安成本、各项税费和营销费用，这部分额外增加的净利润，保守估计在三千五百万到四千万之间。” “安南县目前的最低工资標准是每月五百五十元。四百名保洁、绿化、安保人员，远航按每月八百元的工资发放，一年下来，人力成本四百多万。拿四千万的政策红利，去覆盖每年四百万的人力开支，这笔买卖，远航稳赚不赔。” 远航团队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財务总监陈总拉过桌上的计算器，快速输入几个数据，液晶屏上跳出一串长长的数字。 他盯著结果看了两秒，偏过头，对著秦悦点了一下头。 没想到，王超贤报出的利润空间，分毫不差。 秦悦调整坐姿，目光重新落在对面这个年轻的副主任身上。 昨天推掉晚宴，没有初步的印象。 交锋到这一步，她终於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这个王超贤绝不是那种满嘴空话的基层政客，他手里捏著实打实的底牌。 但出於商人逐利的本性，秦悦不可能这么轻易交出底线，她决定进行战术性的试探。 “王主任把帐算得精，连营销费用都替远航预留了。” 秦悦將面前的纸张归拢，“纸面上的叫测算利润，落地执行的叫实际成本。四百个国企老职工直接塞进现代企业架构，管理阻力极大。远航让一步，两百人。” 王超贤没有接茬。 “秦总，安南县批覆零点五的容积率，实属破例。多出的利润空间，远航完全可以在安南县单独註册一家物业子公司，专门承接这批安置人员。打散编制，分流到后勤、绿化、门卫。具体怎么管，远航自己定规矩，县政府绝不干涉企业运营。” 王超贤把钢笔扣上笔帽，放在桌面。 “四百人，少一个，红星厂的地，安南县概不出售。” 王超贤继续加码：“我再加个筹码。只要远航全盘接收这四百人，安南县政府承诺，在项目建设期间，免除远航三年的地方性行政事业收费，並协调税务部门给予最大程度的税收优惠。这笔真金白银的帐，又怎么算？” “更关键的是隱性收益。远航作为外来房企，在安南县开发这么大体量的项目，征地拆迁、施工扰民、后期物业纠纷，这些都是潜在的雷区。” “你僱佣了这四百名本地工人，就等於把红星厂两千六百个家庭绑定成了你们的利益共同体。他们在本地的关係网，就是远航最好的公关团队和护城河。这笔无形资產，花多少gg费都买不来。” 秦悦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帐她心里算得很明白。 多出来的十万平米可售面积，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四百个下岗工人的用工成本，满打满算一年四百万，摊进整个项目三五年的开发周期里，九牛一毛。 远航地產在南方几个沿海城市拿地，当地政府也常搞这种“搭售”把戏，要求企业顺带修条路、建个公园，或者解决部分歷史遗留用工问题。但那些地方的让利，远没有安南县这回给得痛快。 做地產的都清楚，强龙不压地头蛇。 外来开发商进驻县城，最头疼的就是施工扰民、征地纠纷。 要是有了这四百个本地职工当缓衝带，能省去无数麻烦。 但是秦悦还是表现出为难的样子，长嘆一口气。 “王主任，您这不仅是算盘打得精，连我们远航的底牌都给摸透了。” 秦悦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行，这四百人的包袱，远航背了。” 紧接著跟上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远航不是收容所。这四百人进场，必须接受三个月的试用期考核。达不到岗位標准的，我们有权无条件辞退。县政府不能用行政手段干预企业的正常人事任免。” 这是一个极具现实考量的商业要求，也是秦悦给自己留的退路。 既然接了盘，就得掌握主动权，不能让县政府把人硬塞进来当大爷供著。 “合情合理。” 王超贤直视秦悦，“现代企业有企业的规矩，安南县政府不能越俎代庖。不过，既然是考核，就得有標准。这个標准不能是远航单方面拍脑门决定。” 秦悦靠在椅背上：“王主任的意思是？” “考核细则、岗位要求、辞退流程，远航出具一份书面明细，交由安南县总工会备案。只要辞退理由正当，符合劳动法和备案细则，县政府绝不干涉。但若是恶意刁难，变相裁员，工会作为娘家人，肯定要討个说法。” 王超贤的应对滴水不漏。 既给了远航人事自主权，又通过工会备案卡住了一条底线，防止开发商过河拆桥。 財务总监陈总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秦悦將面前的意向书合上，双手交叉放在上面。 “就初步接触而言，安南县给出的条件，远航可以接受。”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一松。 安南县隨行的几名干部，紧绷的神经终於得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工 “先別急著高兴。” 秦悦话锋一转，“我个人认可，不代表远航认可。远航是股份制公司，几千万的资金调动，加上跨省项目的政治风险评估，必须上董事局会议。” 秦悦看了一眼腕錶，下午三点。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高层例会。方案我会原封不动提上去。如果董事局点头，我亲自带队去安南县落实细节；如果否决……” 秦悦笑了笑，“那咱们权当交个朋友，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王超贤站起身，从容地扣上西装纽扣：“秦总，安南县的门永远敞开。不过，政策红利的窗口期很短。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听到的是远航的捷报，而不是遗憾。” ................................. 第184章 土地財政的时代红利 双方在基本框架上达成共识。 长达两个半小时的交锋，终於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號。 会议室里的气氛鬆弛下来。 秦悦站起身，主动伸出手：“王主任，公事谈完，晚上这顿饭，您总不能再拿纪律当挡箭牌了吧。远航在福田订了位置，就当是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王超贤握住那只手。 “客隨主便。让秦总破费了。” 公事落定，私人层面的接触是建立长期互信的必要环节，王超贤深諳此道。 晚上七点，福田区一家私密性极好的粤菜馆。 菜上得很快。清蒸东星斑、白灼象拔蚌、顶汤佛跳墙，道道考究。 酒过三巡，陈总端起酒杯，敬了王超贤一杯：“王主任年纪轻轻，下午在谈判桌上的老练，让我这个在商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兵都自愧不如。这杯我敬您。” 王超贤端起酒盅，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酱香浓郁，一线入喉。 酒桌上的气氛渐入佳境，秦悦放下高脚杯，话题顺势一转，切到了相对私人的领域。 “王主任在燕京读研的时候，师从江为民教授？” 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刻意打探的意味。 “江教授是国內政策以及经济领域的泰斗，远航地產战略发展部的首席顾问，就是江教授早年的得意门生。算起来，您和我们远航还沾著同门情谊。” 王超贤捏著酒盅的手指微微一顿。 远航地產的情报网铺得够深。从昨天初次接触到今天晚上酒局。 在这短短一天时间里，对方不仅查清了他的履歷，连他在燕京的师门关係都摸得一清二楚，顺带还找出了一个能攀上交情的连接点。 一家民营房企能在这两年狂飆突进，稳坐行业前十的交椅，靠的绝不仅仅是资金雄厚，这种对谈判对手底牌的精准把控，才是最厉害的武器。 王超贤笑著接话：“是有这么回事。江教授治学严谨，对学生要求极高。不过我资质平庸，在燕京待了几年，净跟著导师跑调研了。宏观经济的精髓没学到，倒是学会了怎么在基层算细帐。今天下午在会议室，让秦总和陈总看笑话了。” “王主任过谦了，江教授前段时间在《经济观察》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论述分税制改革对地方財政的深远影响。” 陈总推了推眼镜，“文章指出，財权上收、事权下放，必然导致地方政府寻找新的开源渠道。土地，將成为未来十年地方財政的蓄水池。王主任怎么看？” 这是一个极具深度的问题，也是开发商最关心的政策风向。 王超贤放下酒盅，略有沉思。 “陈总提到的这篇文章，其实是江教授去年带我们做的一个课题的延伸。” 王超贤没有打官腔，直接切入核心，“分税制改革是个分水岭。地方政府要搞基建、保民生，钱从哪里来？只能向土地要红利。” 他看了一眼秦悦，继续说道：“红星厂的案子，就是这个大背景下的缩影。未来十年，隨著城镇化进程加快，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住房需求將呈几何级数增长。土地財政，不仅是地方政府的速效救心丸，更是房地產行业的超级槓桿。” 秦悦听得入神。 她接触过无数地方官员，招商引资时满嘴跑火车，真要探討宏观经济和行业周期，往往避重就轻，拿著道听途说当阅歷。 像王超贤这样，能把国家宏观政策、地方財政困境与微观企业运营结合得如此透彻的基层干部，凤毛麟角。 “按王主任的逻辑，远航现在去安南县拿地，是顺应大势了？”秦悦问。 “不只是安南县。” 王超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是一线城市周边、具备人口流入潜力的所有卫星城。天府市作为江东省的经济副中心，正在经歷快速的產业扩张。安南县紧挨著天府市，承接產业转移和人口外溢是必然趋势。远航现在拿下红星厂地块，成本在谷底。等三年后项目交付，正好赶上这波城镇化的红利期。” 陈总与秦悦对视一眼，各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超贤的话，精准点中了远航投资拓展部的核心战略。 这番话，高屋建瓴，切中肯綮。 秦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看著王超贤。“王主任，体制內规矩多，论资排辈，按部就班。您这身本事，窝在一个县城里，太屈才了。” 秦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拋出橄欖枝，“假如有一天您对商海感兴趣，远航地產投资拓展部总监的位置，我隨时给您留著。年薪百万起步，股份另算。” 年薪百万外加股份，在这个城镇职工月均工资不足千元的年代，这笔钱足以在省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几套带院子的独栋別墅。 旁边倒酒的服务员手都抖了一下。 王超贤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秦悦的酒杯。 “秦总的好意，我心领了。” 王超贤语气温和却坚决，“商人创造財富，推动经济，这是大功德。我既然端了这碗公家饭，就得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 王超贤放下茶杯。 “远航赚远航的利润，我图老百姓的生活安稳。各司其职，才是长久之道。” 秦悦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 “好一个各司其职。” 秦悦拿起醒酒器，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王主任，就冲您这句话，安南县这个项目，我秦悦跟到底了。明天上午的集团高层会议，我会全力促成二次考察。” 晚宴在极其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没有权色交易的试探，没有推杯换盏的烂醉，只有基於宏观视野和专业素养的相互认可。 ..................................................... 第二天上午，远航大厦顶层，董事会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远航地產董事长兼创始人林国强坐在主位。 两侧依次是副总赵海波、投资副总秦悦，以及各业务条线的负责人。 投影幕布上，显示著安南县红星厂地块的区位图和初步测算数据。 秦悦站在幕布前，手里拿著翻页笔，刚刚结束了长达四十分钟的详尽匯报。 “综上所述。” 秦悦做最后总结，“安南县红星厂项目，虽然带有一定的歷史遗留问题，但县政府给出的容积率调整和税收优惠，足以覆盖所有的隱性成本。三方共管帐户的设立，完全规避了资金被挪用的风险。我建议，由集团层面组建高规格考察团，本周內赴安南县进行二次实地考察，重点核实规划批文和工会用工名单。確认无误后，即刻推进招拍掛流程。” 秦悦回到座位上。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董事长林国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没有表態，目光扫向左侧赵海波。 赵海波五十出头，是跟林国强一起打天下的元老。 他翻看著面前的简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秦总的匯报很精彩，数据也很漂亮。” 赵海波把简报往桌上一扔，“但是，这笔帐算得太理想化了。” 赵海波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安南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县长高宏斌被双规，省纪委专案组就驻扎在当地。安南县的政局就是个火药桶，隨时可能炸出更大的雷。” 赵海波的话带著十足的压迫感。 “秦总，你说有三方共管帐户保驾护航。可你別忘了，那是人家的地盘。四大国有银行的县级支行，哪个不看地方政府的脸色？这笔钱一旦打过去，在招拍掛流程走完之前，变数太多。万一省里突然叫停红星厂改制，要求彻查歷史帐目，这四千八百万就会被无限期冻结。远航的现金流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財务部和风控部的几位负责人纷纷点头。 政治风险，向来是民营企业投资的头號死敌。 ........................................... 第185章 方案通过 秦悦打开面前的麦克风。 “赵总的担忧，在投资逻辑里完全成立。但脱离了具体標的谈风险，就是因噎废食。” 秦悦调出幻灯片的下一页，上面列满了法律条款和政府文件。 “第一，关於资金安全。三方共管帐户的协议文本，我已经发给法务部看过。银行是归省分行垂直管理，地方政府无权强行划拨。退一万步讲，最高法九七年第二十三號司法解释明確规定了缔约过失责任。安南县政府如果违约，远航完全有法律依据申请资產保全。” 秦悦语速加快，逻辑縝密。 “第二，关於政治风险。高宏斌落马，恰恰是最大的利好。旧的利益集团被清洗，安南县急需一个大项目来稳定民心、填补財政窟窿。这是典型的『危机公关期政策红利』。天府市委书记已经明確表態支持安南县。我们现在进去，不是蹚浑水，而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笔政治投资的隱性回报，远超地块本身的利润。” 赵海波冷笑一声：“政治投资？秦总，远航是盖房子的，不是搞政治投机的。那个什么王超贤，一个小小的县府办副主任，靠著几张嘴皮子就把你忽悠瘸了？他承诺的容积率二点五，市规划局的批文一天没下来，那就是废纸一张。” 秦悦也是有自己的底线。 “不见批文，远航不打款。这是底线。” “那四百个下岗工人怎么算？” 赵海波拋出最后一个问题。 “一帮国企老油子，打不得骂不得。塞进我们的物业公司，万一出了工伤，或者集体罢工闹事，远航的品牌形象就全毁了。” “关於用工问题，安南县同意了严格的试用期考核方案，且淘汰率限制附带政府兜底条款。”秦悦將昨晚与王超贤敲定的细节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赵海波还想反驳，主位上的林国强抬了抬手，制止了爭论。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国强今年六十岁。 这个年纪的企业家，在鹏城活下来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八八年他揣著从老家借来的两万块南下，在蛇口租了间铁皮房，倒腾建材起家。 九二年海南房地產最疯的那阵子，满大街的人拿著麻袋装现金去三亚买楼花，林国强也去了，砸了大半身家。 结果眾所周知，泡沫炸了。 海南那一波，死了多少人？ 有的跳楼，有的跑路，有的进了监狱。林国强硬是咬著牙扛过来了。 不是他运气好，是他在泡沫最高点的时候，手里始终攥著三成的现金没动。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留这么多现金，他说了句后来在鹏城商圈流传甚广的话——“赌桌上贏再多，裤兜里得有回家的车票钱。” 海南那场劫难教会了他两件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一，政策是天，跟天作对的生意不能做。 第二，越是別人不敢碰的盘子，越可能埋著金子——前提是你得分清楚，那到底是金矿还是坟场。 九四年分税制改革之后，林国强是鹏城最早看懂土地財政逻辑的那批人。別人还在炒股票、搞三来一补的时候，他已经带著团队往內陆二三线城市跑了。三年时间，远航从一个鹏城本地的小开发商，干到了全国前十。 靠的不是胆子大，是算得准。 此刻他坐在主位上，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已经续了第三回。秦悦和赵海波爭了快二十分钟，各有各的理，谁也没说服谁。底下几个部门主管跟著附和两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林国强听了半天，一句话没插。 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枸杞水。 熟悉林国强人都知道，老板喝水的时候，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正在噼里啪啦地响。 “海波的顾虑有道理。不立危墙之下，老祖宗的话，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赵海波闻言，嘴角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露出得意的表情。 “但秦悦的分析也切中了要害。” 林国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他背著手，盯著屏幕上那张安南县的区位图看了足足半分钟。 “远航在珠三角布局了七年，鹏城、广州、珠海、东莞，四个城市加起来，在建项目十二个。” 林国强伸手点了点地图上天府市的位置，没有回头，“南方的盘子铺得够大了。继续往下铺，成本越来越高，利润却一年比一年薄。” “往內地走，是早晚的事。问题是往哪里走，什么时候走。” “秦悦刚才报的数字我听清楚了。容积率二点五，建筑面积多出十万方。安南县的商品房均价一千二，这是现在的价。两年后项目交付的时候，按照天府市的城市扩张速度，均价涨到一千五是保守估计。內部收益率百分之三十五以上，” 他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百分之三十五的irr，远航上一次拿到这个数字的项目，是九五年在东莞。诸位回忆一下，东莞那个项目给远航带来了什么？”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东莞那个项目是远航的转折点。正是那笔利润，让远航从一个鹏城本地的中型开发商，一步跨进了全国前二十。 “风险我认。但有两个前提。” 他竖起一根手指。 “批文。市规划局那个容积率二点五的红头文件，一天不到手，远航一分钱不出。白纸黑字，盖了章的才算数。安南县那个王主任说得再好听，我只认章。”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秦悦亲自带队去安南，把地勘数据重新跑一遍。去年的那份报告是在高宏斌眼皮底下做的，数据有没有水分，我不放心。另外，把当地的拆迁户摸一遍底。这四百个下岗工人到底是什么成色，能干活还是只会闹事，实地看过才知道。” 林国强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赵海波脸上。 “海波，你的顾虑我都听进去了。风控该做的一样不落，但不能因为怕风险就把机会让给別人。” 赵海波沉默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么定了。”林国强站起身。 会开到这里，结论已经不需要举手表决了。 林国强一锤定音，“秦悦，你牵头，从法务、財务、工程和审计部门各抽调一名精干力量，组成专项考察团。下周一，飞安南县。重点核实三件事：市规划局的正式批文、共管帐户的落地细节、工会提供的用工名单底档。” 林国强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不见兔子不撒鹰。考察结果如果与安南县的承诺严丝合缝，这四千八百万，远航投了。如果发现半点弄虚作假，立刻撤回。散会。” 秦悦长坚定的点了点头。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王超贤正在酒店房间里整理谈判记录。 电话是秦悦亲自打来的。 “董事局通过了。” 王超贤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秦总效率高。” “考察团下周一出发，法务、財务、工程、审计各一人，加上我，五个人。你做好准备。” 王超贤一行人乘坐航班连夜赶回，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李强县长的办公室。 “谈得怎么样？” 王超贤將远航提出的条件以及最终达成的意向，详细匯报了一遍。 特別是关於三方共管帐户和试用期考核的博弈过程。 “干得漂亮！四千八百万，这可是救命钱！” 李强兴奋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三方共管就三方共管，只要钱能发到工人手里，把这股邪火压下去，怎么管都行。” 第186章 计经委的调令 李强安排好所有事宜后，李强与王超贤的对话也放鬆了起来。 “超贤，这趟鹏城跑得值。这块硬骨头，全县上下也就你能啃得下来。” 李强语气里透著掏心掏肺的亲近。 王超贤拿起暖瓶给李强的茶杯倒满水：“李县长，这是县委县政府的盘子，我充其量算个跑腿的。”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没有您顶著压力去市局协调，把那零点五的容积率落实成红头文件，远航连看都不会看安南一眼。人家做生意，看的是政策底牌。我不过是把您的底牌，摆到了他们的会议桌上。” 虽然，这话李强爱听，受用。 但李强心里比谁都清楚，王超贤这个人能力不简单。 李强在官场当领导多年，手底下用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能办事的不少，能把事办漂亮的凤毛麟角。 从青石镇的省级扶贫典范，到燕京处理信访群眾，再到红星厂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哪件不是別人躲著走的硬活？ 交到王超贤手里，件件都办得漂漂亮亮。 这次去鹏城，六个人带过去，愣是把远航地產这条大鱼给钓上了岸。 交到他手里的活儿，不管多棘手，最后总能利利索索地收场。 回想这半个月发生的事，王超贤进山遇险，省公安厅直接下命令搜山，带队的吴处长说是周正国副省长亲自交代的。 后来王超贤住院，传言天府市委书记赵彦林撇开安南县的班子，悄没声地去了病房探望。 这种通天的关係，安南县有几个人能搭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李强很早之前侧面敲打过几次，问王超贤是不是省里哪位大领导的亲戚。 王超贤每次都把话挡回去，说是工作碰巧遇上，外面都是谣言。 后来又换了个角度，问他在燕京读书的时候，是不是认识什么大人物。 王超贤笑了笑，说在学校里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校长。 导师江为民教授倒是经常带他参加的政策研討会，但那是学术圈的事，真没跟燕京大人物建立关係。 每次都是四两拨千斤，把话题挡回去，不留一丝破绽。 现在，李强摸不透王超贤的底牌，但安南县的局面摆在这里。 高宏斌倒了，县长的位置空著，他头上那个“代”字一天不摘，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超贤啊。” 李强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安南县现在的担子重。高宏斌留下的烂摊子，咱们得一点点收拾。市委赵书记那边，对咱们安南的工作很关注。你上次在医院见过赵书记，他老人家对咱们县的班子建设，有没有提什么具体的指示？”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问的是班子建设，实则问的是自己转正的事。 王超贤听懂了这层意思。 “李县长，赵书记主要还是强调红星厂的稳定。只要咱们把红星厂这几千號人的安置问题妥善解决，把远航地產这个项目平稳落地，这就是安南县最大的政绩，也是市委最想看到的局面。” 王超贤没有顺著杆子爬去扯市委书记的閒话，而是把话题牢牢钉在工作上，“政绩摆在檯面上，上面自然看得清楚。到时候，县政府这边的工作，还得您继续掌舵。” 这话说得很討巧。 不承认自己有背景，但也给了李强一颗定心丸。把事办好，你的位置就稳了。 看著王超贤的身影，李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年轻人，不仅办事滴水不漏，说话也是滴水不漏。不管这小子背后是不是真的站著周副省长和赵书记，单凭这份手腕和定力，安南县这个小池塘，早晚装不下他。 李强盘算著，只要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王超贤绑在一条船上，把红星厂的死局盘活，县长前面那个字的去掉，指日可待。 李强笑了，手指虚点了王超贤两下：“你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行，咱们就把远航这个项目拿下。你放手去干，你全副精力盯死红星厂。” “明白。我马上跟法制办和財政局对接，把三方共管帐户的文本理出来。” 王超贤起身准备告辞。 李强摆了摆手，让王超贤坐下。 “超贤，远航这个项目一旦落地，后续的招商政策兑现、土地指標审批，千头万绪。你刚出院，身体底子还没养足，一个人盯著红星厂那几千號下岗工人，又要对接开发商，工作压力太大了。” “县计经委那边，现在业务上缺个能挑大樑的。” “我准备把钱文博从青石镇调回来。” “远航这个项目，体量大，环节多，光靠你一个人盯著，身体也吃不消。” 李强把话往关心下属的方向引，“让文博给你打下手，全力配合你的工作。你们俩搭班子，我最放心。” 打下手。这三个字说得轻巧，但计经委是什么衙门？几千万的投资大盘往那一铺，过手的资金流水、政策批文、税收减免额度，全得从计经委的章子底下走。 高宏斌前脚被省纪委带走，县政府的权力版图上就露出了大片的空白地带。 换了谁坐在代县长的位子上，第一件事都是把自己的嫡系安插进关键岗位。 王超贤將手里的笔记本合拢，放平在双膝上。 “李县长考虑得周全。远航的项目要顺利推进，计经委那边的立项、审批是重头戏，必须得有个懂县里整体规划的人盯著。钱镇长在县府办干了五年，业务熟，有他来计经委把关，后续跟远航地產的对接能省去不少沟通成本。”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青石镇金银花的推广也上了正轨，钱镇长在那边的任务基本完成了，回来正好。” 这句话是替李强把调人的理由补全了。 青石镇的活干完了，调回来顺理成章，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强靠回皮椅上，对王超贤的反应很受用。 “你能这么想最好。文博这人听招呼，业务能力过关。你们一文一武，把红星厂这台大戏唱好。” 李强拿过桌上的红头文件，“调令的事，明天我就让组织部去走程序。你这边抓紧把三方共管帐户的文本理出来，咱们双管齐下。” ....................................... 第187章 共管还是支配？ 特事特办，县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下发得极快。 第二天，上午开完常委会，下午调令就送到了青石镇。 第三天，钱文博正式出任安南县计经委主任，主抓招商引资。 上午十点，钱文博先到计经委先报到之后。 下午就来到二楼县府办副主任室。 王超贤正在核对远航地產发来的二次考察行程单。 门被敲了两下，钱文博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两罐茶叶。 “王主任，忙著呢？” 钱文博把茶叶放在茶几上，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 “朋友送的高山云雾，喝个新鲜。” 王超贤放下钢笔，抬头端详这位曾经在青石镇的“老领导”，钱文博整个人透著一股春风得意的鬆弛感。 “钱主任，恭喜高升。”王超贤起身，给钱文博倒了杯茶水。 “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咱们在青石镇也是睡过一个屋的交情。” 钱文博吹了吹纸里的浮叶，“我这趟来，专门向你取经。你单枪匹马去鹏城，把远航地產这尊真佛请到了安南。县里现在都传开了，说你王超贤凭一己之力，把高宏斌留下的死局给盘活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捧人的火候拿捏得刚刚好。 “八字还没一撇。远航的考察团下周才来，市规划局的批文还卡在流程里。” 王超贤坐回办公椅，“再者，招商引资是计经委的本职。李县长把你调回来，就是为了接手这个盘子。以后跟远航的具体对接，还得你来牵头。” 钱文博笑了一下。 他顺势把话头往下接：“哪里，我就是给你们做服务的，既然要服务，我得摸摸底。远航那边，除了诚意金，还有什么硬性条件？” 王超贤迅速的將三方共管帐户的设立机制，以及四百名红星厂职工的安置方案，简明扼要地过了一遍。 钱文博听著，喝茶的动作停滯了片刻。 他把纸杯搁在茶几上，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 “三方共管，银行、县政府、工会？” 钱文博身子往前探了探，带著疑问。 “这笔钱不进县財政的统筹大盘？” “嗯，对，专款专用。” 王超贤回答得乾脆，“这钱是给红星厂工人救命的。进了財政大盘，今天挪十万修路，明天挪五十万发奖金，等工人来要钱的时候，拿什么发？” 钱文博笑了一声，笑声里夹杂著些许不以为然。 “超贤啊，你这方案確实是为了工人好，严丝合缝。但你想过没有，远航这么干，等於是变相把县政府的手脚给捆住了。好几千万吶，一点也不给县里留，李县长眼下正为县里到处漏风的財政发愁，这笔钱要是全锁在银行里，他这大管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只要能把工人的歷史欠帐平了，谁卡谁的脖子不重要。”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读懂了对方眼底的底线。 钱文博没再深劝，閒聊了几句青石镇的金银花长势，便起身告辞。 钱文博出了县府办副主任室，在走廊拐角处站了几秒。 他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在一个號码上停留了片刻。 按下拨號键后，他刻意往角落里靠了靠，避开偶尔经过的科员。 半小时后，最后掛断了电话。 钱文博把手机揣回口袋，整了整衣领，上了三楼。 李强正对著一份县属中学的修缮预算单发愁，见钱文博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计经委那边交接得怎么样？” “刚去超贤那边碰了个头，了解了一下远航地產的进度。” 钱文博坐下，语气里透著几分为难，“县长，远航这家企业，实力確实雄厚，但这做派，未免太霸道了些。” 李强放下手里的预算单：“怎么说？” “三方共管帐户，外加四百个安置名额的名录审查。” 钱文博条分缕析，“远航这是把咱们县政府当成无赖来防。四千万，听著多，可全被死死锁在银行里，一分钱的机动余地都没有。咱们县现在到处是窟窿，这笔钱要是能灵活点，哪怕先抽调个两三百万过桥，也能解很多燃眉之急啊。” 这几句话，精准戳中了李强的软肋。 安南县太穷了，高宏斌留下一堆烂帐，他这个代县长每天睁开眼就是找钱。 钱文博一直在观察李强的表情。 见他沉默不语，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往前凑了凑。 “县长，我在青石镇的时候，有个在省城做地產的老同学找过我，说对安南的红星厂地块有兴趣。当时我没搭理，毕竟当时是高宏斌在管。今天听完远航的条件，我琢磨著是不是可以多个选择做比较？下午回了个电话过去，对方很积极。” 钱文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李强桌上。 “中诚置业。外省城的企业，也来安南考察过。他们跟我交了底，只要红星厂这块地能给他们，他们愿意出五千万。” 李强的手指停了一下。 “五千万？” “对，五千万。” 钱文博语气里透著股诱惑，“而且最要命的一点，这笔钱不是什么诚意金。是前置土地出让金，直接打进咱们县財政的专户。由县里自主支配。不需要搞什么三方共管，也不设那些乱七八糟的监管条款。钱到了帐上，怎么花，县长您说了算。” 李强没接话。 远航那四千八百万看著眼馋，可那是锁在银行帐户里的死钱，一分钱机动权都没有。中诚这五千万，可是实实在在落进財政锅里的活水。这年头，谁手里有粮谁心里才不慌。 “天下没白吃的午餐。”李强吐了口烟圈，“五千万白给？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钱文博笑呵呵的，“他们希望合作达成后，县政府能出面协调，给他们提供足额的银行贷款。” 李强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拿咱们的地，用咱们的钱去盖房子？那四百个老工人的安置怎么说？这可是个炸药桶，搞不好要出大乱子的。” 钱文博早有准备。 “中诚提了个灵活方案。他们先拿出三百万，设立一个专项再就业基金。这笔钱直接交给县劳动局统一管理，专门用来搞工人技能培训，或者发点创业扶持款。” “直接安排岗位呢？” “县长，人家中诚是轻资產运营模式，不比远航那种重资產企业。真要他们硬凑四百个岗位，確实不现实。” 钱文博语气诚恳，“但您换个角度想。咱们自己手里握著三百万的基金，主动权在咱们这儿。想怎么安排这些人，县里说了算。总比让外省企业替咱们定规矩强吧？远航那个方案，动不动就工会去查用工名单，纪委去查帐目。搞来搞去，县政府倒成看大门的了。” 这几句话，算是戳到他肺管子上了。 “三百万买断四百个人的麻烦。”李强嘀咕了一句，“这买卖，听著是比远航的省事。” 李强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这笔帐，算得太让人心动了。 现在安南县的財政太紧张了！！ 三个乡镇的公路塌方至今没钱修。 镇卫生院的药品採购款拖了两期。学校屋顶漏著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而沉重地敲击著。 远航的方案是一把锁，把钱锁得严严实实，安全，但他手里没有钥匙。 中诚的方案是一把刀，把绳子全割断了，痛快，但刀锋朝哪边，全凭握刀的人。 李强心態的天平，在“安全”与“灵活”之间，开始了剧烈的倾斜。 第188章 糖衣炮弹 钱文博的办事效率极高。 第二天上午，钱文博领著一个男人进了李强的办公室。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微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衫，手腕上露出一截明晃晃的金表。 走路的时候不急不慢，目光在走廊两侧的墙面上略扫了一圈，不像是第一次来政府机关，但一定是第一次来这么小的政府机关。 “李县长，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中诚置业的董事长，郑国华，郑总。”钱文博侧身引荐。 “哎哟，李县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郑国华一把握住李强的手，使劲晃了晃，掌心温热，透著一股江湖气。 “我们中诚虽然不是本省的企业，但对安南这片热土，那是有著深厚感情的。高宏斌在的时候，我们也来看过，之前团队做过初步的研判，只是没找到合適的切入点。” 这话说得敞亮，几句话就把自己和高宏斌划清了界限，顺带还捧了李强一句。 李强请他坐下。 “郑总，你们中诚的方案，文博同志已经跟我谈过了。” 李强开门见山。 “资金问题。这个诚意，我很欣赏。但红星厂这么多號工人，是县里稳定的基石。你们的方案里，只提了三百万的再就业基金，这恐怕不够。” 郑国华哈哈一笑，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递给李强一根，又给钱文博散了一根，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李县长，您是父母官，心疼老百姓，我们做企业的，百分百理解，百分百支持！” 郑国华身体前倾。 “这么多的工人，我们中诚消化不了，这是实话。我们是搞开发的，不是开福利院的。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嘛。” “哦？说来听听。” “红星厂那块地，我们拿下之后，光是前期的场地平整、建筑劳务，就是个不小的工程。这个工程，我们不外包，直接交给县里。县里成立一个劳务公司，把那四百个工人组织起来，成立几个施工队。我们中诚按市场价，把工程款结给县里的劳务公司。这样一来，工人们有活干，有钱拿，县里还能多一笔管理收入。这不比把人塞到我们公司当保安、当保洁强？” 李强眼睛亮了。 这个方案，比远航那个“硬塞四百人”的条件，听上去高明得多。 把包袱变成了资源，既解决了工人的短期饭碗，又给县里创造了一个新的盈利点。 “还有.........................” 郑国华弹了弹菸灰，像是想起了什么，“刚才进县政府大院，我看办公楼有点旧了。我们中诚在省城跟建工集团关係不错，回头我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个工程队过来，免费帮县政府把外墙粉刷一下，窗户换一换。花不了几个钱，但这是我们企业的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口，李强心里那桿秤，彻底倒了过去。 远航地產，专业，规矩，但浑身带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精英气！！！ 跟他们打交道，得处处设防，句句讲法。 中诚置业，草莽，直接，却透著一股“自己人”的亲近。他们不跟你讲什么三方共管，不跟你谈什么现代企业制度，他们只跟你讲最实在的：钱给你，面子也给你，麻烦我帮你解决。 送走郑国华，钱文博留在办公室，等著最后的指示。 “县长，您看这事……” 李强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停在窗前，看著楼下那栋略显斑驳的办公楼。 这不是面子的事，这是权柄的事。 一个连財政调度权都捏不住的代县长，拿什么去跟上面谈实绩？拿什么去爭那个“代”字的去留？ “远航那边，先缓一缓。” 李强下了决心。 钱文博明知故问：“用什么由头？” “就说市规划局的容积率批文卡在流程里。没正式下发前，让他们晚几天再来。” 李强端起茶杯，吹去浮茶，“政府办事讲究程序正当，不能让企业白跑一趟。” 钱文博应了一声，顺势追问：“那中诚置业这边怎么安排？” “让郑国华抓紧，把正式的投资协议文本拿出来，越快越好。” 李强放下茶杯，语速加快，“县里的財政等米下锅，红星厂的工人等不起。谁能最快把真金白银打到县財政的帐上，咱们就跟谁合作！！！” “明白，我去办。”钱文博站起身，整理好西装下摆。 半小时后，县府办副主任办公室。 门被推开，钱文博迈著步子走进来。 “跟你说个事。远航考察的事，往后推一推。” 王超贤手里的笔停了。 “推？推多久？” “出什么事情了？” “不好说，看市规划局那边的进度。李县长的意思是，批文一天没下来，咱们承诺的容积率就是空口白话。远航要是来了，看不到正式文件，反而被动。” 这话本身没毛病。 市规划局的批文確实还在走流程，这是事实。 但问题在於——就在昨天，李强还拍著大腿说“机不可失”，催他赶紧对接远航。一觉醒来，调门怎么就变了？ “李县长原话？”王超贤问。 “原话。他说稳妥起见，等批文拿到手再请人家过来，免得两边尷尬。” 钱文博说得坦坦荡荡，语气里挑不出破绽。 王超贤把铅笔搁在规划图上，靠回椅背。 他没有追问。 “行。我跟秦悦那边打个招呼，行程延后。” 钱文博走后，王超贤没急著给秦悦打电话。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拿起座机，拨了个內线给办公室的小李。 “小李，今天上午有没有外面的人来县政府找李县长？” 小赵在那头翻了翻来访登记本。 “有。上午十点左右，计经委那边领了个人上来。开了辆外地牌照的黑色奔驰。登记本上写的是《中诚置业郑国华》，来访事由那一栏填的是招商洽谈....................” 掛断电话后，王超贤没有打电话跟李强確认。 这是出於尊重，也出於分寸。 李强是县长，又对自己有知遇之恩。 在红星厂的事情上一路给他撑腰、放手让他干，这份信任不是谁都给得出的。 上级的决策，下级可以有想法，但不能拿著来访登记本去质问领导。这不是体制內做事的路数。 但隱隱约约感觉风向不对，王超贤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把去年来安南县考察过红星厂地块的几家公司又看了一遍，五家公司里，没有“中诚置业”这个名字。 也就是说，一家从未接触过红星厂项目的外省公司，精准地找上了刚调回县里的钱文博，然后被钱文博直接领进了县长办公室。 有点古怪，但王超贤没有细想。 晚上，鹏城。 秦悦刚结束一个会议，手机响了，是王超贤打来的。 “秦总，有个情况得跟您通报一下。” “原定於下周一的考察，可能需要推迟几天。市规划局的最终批文，在细节上还需要跟县里做进一步的协调。” 秦悦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政治问题。 “王主任，您是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是不是安南县內部，对远航的方案有不同意见？” “秦总多虑了。市规划局对容积率的调整极为慎重，县里需要进一步补充论证材料。程序正当，是对双方负责。”王超贤的官腔打得滴水不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主任，我信你。” 秦悦的声音很清晰，“我等你到下周三。另外提醒一句，资本没有耐心。远航的董事局，也不会给我太多的时间。” “好，下周三之前。如果到时我不能给您一个確切的答覆，远航可以终止此次合作意向。所有的责任，由我方承担。” 第189章 按规矩来 刚掛断秦悦的电话。 手里的诺基亚手机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著苏蔚来的名字。 王超贤接通电话，顺势靠在椅背上：“苏大记者，有何指示？” “少贫。” 电话那头传来苏蔚来清脆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护士收拾器具的动静，“本小姐明天就要刑满释放了，特意通知你一声。” “石膏拆了？” “拆了！医生说恢復得特別好，明天就能回家休养。天天闻这消毒水味，我鼻子都快失灵了。” 苏蔚来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高兴，“你那边呢？红星厂那些工人找好饭碗了吗？” “还在找锅。” 王超贤揉了揉眉心，“出了点变数，不过能解决。等这阵子忙完，我去省城看你。” “这可是你说的，別到时候又拿什么开会、考察来搪塞我。” 苏蔚来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点，“哎，问你个事。你住院那会儿，是不是在电梯里跟我爸碰上过？” 王超贤回想了一下。 两人在电梯里閒聊了几句关於公立医院改制的话题。 “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苏蔚来笑出了声，“昨天他来病房看我，破天荒地提起了你。说一个基层政府的年轻人，对医疗系统市场化和分级诊疗的看法，比他们院里几个主任医师看得还透。他还问我你是不是学医管出身的。” 王超贤乐了。 他不过是把一些宏观层面的理论框架，结合当下的政策风向，挑了两句说。 “替我谢谢苏院长夸奖。我这就是纸上谈兵，瞎忽悠。” “我爸这人眼光高得很，一般人他可懒得夸。” 苏蔚来说，“他让我给你带个话，等你下次来省城，別光顾著看我，去他办公室坐坐，陪他喝杯茶。” 王超贤拿著手机的手顿住了。 “苏大记者，这算不算见家长？”王超贤打趣道。 “呸！想得美！” 苏蔚来在那头啐了一口，“我爸那是爱才心切，想抓个免费的政策顾问。你爱来不来，不来我跟他说你架子大，请不动。” “去，肯定去。苏院长的茶，我不喝也得打包带走。”王超贤笑著应承下来。 两人又閒扯了几句，这才掛断电话。 .......................................... 次日，下午两点。 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李强主持召开红星厂项目碰头会。 参会的只有王超贤、钱文博，以及財政局老刘、法制办主任。 李强端坐在主位，前几天那股被財政窟窿逼出来的焦躁感荡然无存，动作都透著从容。 “今天开个短会。红星厂的事，有了新进展。” “前阶段超贤去鹏城跑得很辛苦，远航地產也给了方案。但县里通盘考量，远航的条件过於死板，手续繁琐，也不符合安南县当下灵活调度的实际需求。” 李强喝了口茶，视线转向右侧，“正好，文博刚到计经委，动作很快，给县里引荐了一家外省的实力企业，中诚置业。” 李强扫了一眼，大家听得很专注。 “这家企业实力很强，诚意很足。他们承诺，只要土地出让协议签订，五千万出让金一次性打入县財政帐户，由县里统筹支配。这比远航那个三方共管的方案，灵活得多。文博，你把具体情况给大家通报一下。” 钱文博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中诚置业的郑总昨天表了態，不仅资金一步到位，而且工人安置问题也给出了新思路。县里成立劳务公司，承接他们前期的土方和基础工程。工人们有活干，县里还能抽成。一举两得。” 老刘第一个附和：“这方案好！五千万进了財政盘子，咱们县下半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远航那几千万只能看不能动，急死人。” 法制办主任也跟著点头。 王超贤坐在末座，手里转著一支铅笔。 “李县长，我有个疑问。” 王超贤停下转笔的动作，“远航地產出四千八百万，是因为我们给了零点五的容积率奖励，这笔帐在商言商算得通。中诚置业一上来就砸五千万，还不设监管条件。他们图什么？” 会议室安静下来，都看向钱文博。 钱文博笑了笑：“超贤，咱们在基层待久了，看问题容易局限。人家中诚是省外的大企业，看中的是安南县未来的发展潜力，是长线投资。做大企业，目光长远，格局得打开。不能总用小商贩的思维去揣度人家。” “资本没有情怀，只有利润。” 王超贤直视钱文博，“中诚置业连地勘都没做细，就敢砸五千万。这违背了基本的投资逻辑。我建议，在签订任何意向书之前，必须对中诚置业进行穿透式的背景调查。” 李强眉头皱了起来，这件事他也怀疑过，但是企业真金白银往县里投钱，这件事，县里只赚不亏。 “超贤，你做事严谨是好事。但招商引资，讲究个时机。” 李强手指敲了敲桌面，“远航那边有条件制约，我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中诚愿意带资进场，这是安南县的机遇。背景调查让计经委按程序走，意向书该签还得签。” 老刘在旁边连连点头，身子都快探到桌子中间了。 “对对对，王主任，您是没当过这个家，不知道柴米贵。我这財政局长天天被人堵门要帐。这五千万要是能进来，我给中诚的郑总磕一个都行。” 这话惹得钱文博轻笑了一声，赶紧拿手掩了掩嘴。 “超贤啊，你护著红星厂的工人，这我清楚。但这事得统筹来看。远航地產那边，你这边该联络联络，绝不能放手。咱们现在是待价而沽。” 李强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叫两手抓。中诚和远航，咱们两头谈。谁的资金先到位，谁的诚意足，咱们就选谁。县政府总不能被一个企业拿捏住吧？” 话说到这份上，王超贤再爭论下去就是不识抬举了。 代县长急需政绩转正，这五千万对李强来说，就是摘掉那个代字的最快途径。 王超贤没有再爭辩。 他合上笔记本：“我服从县里决定。” 散会后，钱文博特意放慢脚步，跟王超贤並排走在走廊里。 “超贤，远航是你拉来的，现在换了中诚，你心里有情绪，我能理解。” 钱文博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但咱们都是给李县长办事。李县长现在最需要的是能让他自由支配的钱。你那个三方共管，把他的手脚捆死了。当领导的，谁愿意受这个窝囊气？” 王超贤停下脚步，看著这位曾经的顶头上司。 “钱主任，给领导解忧是本分。但要是引狼入室，最后背锅的可是整个安南县。” 钱文博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超贤，危言耸听了。郑总晚上在安南宾馆设宴，李县长不去，让我做东。你一起去，接触接触，就知道人家是真干实事的。” “晚上有材料要赶，钱主任替我多喝两杯。”王超贤转身下楼。 安南宾馆二楼包厢。 酒过一巡，郑国华给钱文博满上第二杯。 “钱主任，王主任怎么没来？我还想当面请教请教呢。” 钱文博端起酒杯，先在鼻子下面过了一遍，才抿了一小口。 “年轻人，书生意气重。觉得远航是他谈下来的，心里转不过这个弯。” “哦？” 郑国华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那王主任对咱们中诚的方案，持什么態度？” “他能有什么態度？” 钱文博把杯子搁在转盘边上。 “李县长拍了板的事，他一个副主任，还能翻天不成。今天开会的时候，他提了两句异议，被李县长压下去了。李县长那边已经发话了，明天就走流程。” 郑国华一听，放下的心又提起三分精神。 “走什么流程？常委会要过吗？” “不用上常委会。” 钱文博摆了摆手，“意向书不是正式合同，属於招商前期的接触性文件，李县长批了就行。等正式的土地出让，那才要走招拍掛，走程序。” 郑国华夹了一筷子菜，“实不相瞒，我们中诚这次来安南，就是衝著交朋友来的。等劳务公司成立了，还得仰仗钱主任多费心。到时候工程款的结算，咱们按规矩来，绝不让县里吃亏。” 这话说得含蓄。 “按规矩来”四个字，可以是公家的规矩，也可以是江湖的规矩。 “不让县里吃亏”，至於谁代表“县里”，那就看谁在场了。 两人相视一笑。 第190章 移花接木 王超贤在安南县等著钱文博的调查报告。 也在等著市里容积率的批文，也在等著李强最后的决断。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尤其是明明看到事情在往岔路上拐，自己却没有踩剎车的权力。 王超贤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重新梳理了一遍红星厂地块的全部档案。 土地评估报告，每一页都翻过，每一个数字都用红笔標註。 他不是在做无用功。陈远山说过，留痕。 他要確保，不管最后县里选了谁，自己经手的每一步都经得起查。 然而！！！！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天府市副市长张启明突然带队视察安南县。 这次视察的名义是“调研县域国企改制进度”。 这次考察的名义以及时间都很微妙。 县委书记陈远山、代县长李强全程陪同。 上午的考察走了走过场。 张启明在红星厂的废弃车间里站了三分钟，皮鞋沾了一层灰，他弯腰拍了两下裤脚，脸上摆出了標准的“痛心”表情。 张启明在红星厂破败的厂房前发表了一通“痛心疾首”的讲话，强调要妥善解决下岗职工问题。 中午在县委招待所吃过工作餐，下午两点，行程从实地走访改成了闭门座谈。 参会人员精简到了极致。 市里这边只有张启明和他的贴身秘书。 县里这边，陈远山、李强、刚调回计经委的钱文博。王超贤坐在长桌最末端，负责会议记录。 门一关，走廊里的杂音被彻底隔绝。 张启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环视一圈。 “远山同志、李强同志，下午这个场合不对外，咱们关起门来讲实话。” 领导干部讲“实话”两个字的时候，往往才是最需要提防的时候。 “安南县这半年经歷的事情，市委市政府看在眼里。高宏斌出了问题，但安南县的干部队伍没垮，班子没散，这是你们的功劳。尤其是红星厂改制的善后工作，李县长一直在抓，成效是有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强欠了欠身：“张市长夸奖了，这都是县委统筹、全县配合的结果。” 张启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谦虚。 张启明说到这里停了一拍。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强身上。 “李县长，听说安南县这次引进了一家鹏城的大企业？叫什么来著？”张启明偏头看了眼秘书。 秘书翻了翻笔记本：“远航地產。” “对，远航地產。”张启明把杯盖搁在桌上，声音里带了几分讚嘆。 “全国排名前十的房企，能让这种体量的企业看上安南县，李县长和超贤同志功不可没啊。” “不敢当。” 李强赶紧应声，“这事主要是王超贤在跑。” 张启明点了点头，目光顺势滑向末座的王超贤。 “超贤同志。” 王超贤放下笔，挺直腰板：“张市长。” “你设计的那套容积率换安置款的方案，我在市里也听人提过。思路很新，也很大胆。” 张启明竖起大拇指晃了晃，“年轻人有想法，又下得了手，这种干部现在不多了。” “张市长过奖。这套方案是县委县政府集体研究的结果，我个人只是执行。” 张启明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浅。 “超贤同志客气。不过我倒想请教一下，你这套方案的核心逻辑——用超额容积率释放的利润空间，来覆盖前期的社会成本。这个思路，是只適用於安南县红星厂这个標的，还是具有普遍的可推广性？” 这问题一拋出来，王超贤瞬间捕捉到了不同寻常信號。 张启明不远百里跑到安南县来，不是为了视察什么国企改制，更不是来关心下岗工人的死活。 应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专门跑一趟。 “从理论上讲，这套模式在任何涉及旧城改造、存量用地盘活的场景下，都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王超贤措辞极为谨慎。 “但具体能不能落地，取决於標的的区位条件、当地的政策配套以及操盘企业的资金实力。每个项目的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说得好，因地制宜。”张启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咱们天府市今年有一个重大战略部署，东城大改造。远山同志应该有所耳闻。” 陈远山点了下头。 东城大改造是今年初市人代会上通过的城建规划，涉及老城区四个街道的整体拆迁和基础设施升级，总投资规模超过九个亿。 这在天府市的歷史上，是头一遭。 “赵彦林书记亲自抓的重点工程，市常委会討论了三次，方向定了，但资金缺口很大。“ 张启明放下茶杯，身体往前探了探，“引资这块，市里接触了好几家企业，条件谈得都不理想。要么门槛太高，要么资金到位的周期太长。“ “但说句不怕丟人的话，资金缺口很大。市財政只能兜底三成，其余七成要靠土地出让和社会资本。这半年我们接触了十几家企业，真正有实力扛这个盘子的，屈指可数。” 他说到这里，话头剎住了。 不说了。 在座的人都不傻。 张启明铺了这么长的前戏，从红星厂的废弃车间到国企改制的痛心疾首，再到天府市九个亿的东城大改造——这条线拉得足够长，鱼鉤已经露出来了。 张启明等了十几秒，见没人主动接话，他便不再绕弯。 “远航地產是全国前十的房企，资金实力和运营经验都是顶尖的。” 张启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超贤面前的笔记本，又收回来，落在李强脸上。 “安南县一个红星厂，三百亩地，撑死了两三个亿的开发体量。让远航来干这个活，好比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了。” 他身子稍微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隨意的姿態。 “东城大改造可不一样。四个街道，六千多户拆迁，配套商业综合体加高端住宅，总盘子九个亿往上走。这种规模的项目，才配得上远航这样的企业。如果能把远航引入东城大改造的盘子里，对天府市来说是引进了一条大鱼，对远航来说也是打开了江东省的市场。皆大欢喜。”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翻译成人话就六个字——远航归市里用。 陈远山开口了。 “张市长，东城改造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安南县理当配合。” “顾大局是讲政治，但红星厂下岗工人，每天睁开眼就要吃饭。远航地產这几千万的诚意金，是给工人们买米下锅的救命钱。市里要发展，县里要生存。远航走了，红星厂的窟窿拿什么填？” 陈远山没有给张启明说话的机会。 “另外，张市长.......” “远航地產来安南，是衝著红星厂地块来的。企业有自主投资的权利。我们强行把人家往市里引，万一企业不买帐，不仅市里的项目落空，红星厂的盘子也得砸。这政治风险，不得不防。” 陈远山迎向张启明的视线。 干了三十年基层，他最不怕这种打著大局幌子抢资源的官腔。 张启明嘴角微动。 “远山同志，困难总是有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张启明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我来安南之前，听人提过一嘴。除了远航地產，还有一家外省的大企业，叫中诚置业，也对红星厂这块地有很强的合作意愿？” “而远航给安南县的条件，听说还要搞什么三方共管？这不是胡闹吗。地方政府的公信力，什么时候需要一个企业来监督了？这要是传出去，別人还以为我们天府市的投资环境恶劣到了什么地步。” 张启明停顿两秒，拋出筹码：“当然，市里也不会让安南县吃亏。红星厂那个2.5容积率的批文，我听说卡在规划局了？这帮搞业务的，就是死脑筋。大局当前，特事特办嘛。只要安南县这边把远航的线牵到市里，批文的事，我回去跟规划局老赵打个招呼，最迟后天，红头文件直接送达安南县政府。” 这就是明码標价的政治交易。用一张本来就该给的批文，换走一家全国前十的房企。 你要不同意，就不给你批文。 .................................................................. 第191章 借调 陈远山把手里的钢笔重重拍在桌面上。 “张市长，东城改造是大局，安南县下岗工人的生计，难道就不是大局？” 陈远山直视对面张启明。 “红星厂的安置款拖了两年，工人们天天堵在县政府门口。远航地產这笔诚意金是救命的钱。市里半路把企业截走，红星厂的窟窿谁来填？市財政能拨钱给安南县吗？” “要是市里能把资金的缺口补上，远航地產明天去市里报到，我陈远山绝无二话，亲自派车护送他们去天府市。” 这直接把帐摆到了檯面上。没钱，就別谈什么大局！！ 张启明靠著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对陈远山的质问不以为意。 “远山同志，我们在体制內干工作，看问题要站在全市的高度，不能搞本位主义。” “东城改造涉及四个街道，几万群眾的居住环境改善，这是市委的头號工程。孰重孰轻，市委有统筹安排。不能因为一个县里的歷史遗留问题，就阻碍了全市的发展步伐。” 他顿了顿，把话锋一转：“再说了，招商引资是市场行为。市里出面，也是为了把优质资本留在咱们天府市的盘子里，免得肥水流了外人田。” 张启明转头看向李强。 “李县长。” “政府抓经济，你现在是安南县的当家人。关於市委的统筹安排，安南县政府这边怎么看？” 李强冷不丁被点名，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一边是刚正不阿的县委书记，一边是握著人事话语权的市领导。 李强干咳了两声。 远航地產被市里截走，他並非像陈远山一样完全不能接受。 毕竟计经委那边已经引进了中诚置业，只要郑国华的五千万能到帐，红星厂的危机一样能解，自己还能落个自主支配財政的实惠。 但直接答应，那就是当著陈远山的面直接答应张启明，那是把县委书记的脸往地上踩。 可要是跟陈远山站一条线，硬顶回去，那张启明回了市里，容积率的批文大笔一勾，无限期搁置。没有批文，远航来不了，中诚也拿不到地。 到头来什么都黄了。 “张市长，市委的决策，安南县坚决拥护。东城改造是市委的头號工程，关乎到未来天府市的百年大计，安南县没有理由不服从大局。” 李强在说出核心观点之前，先把帽子戴上。 李强字斟句酌，“不过，张市长，有个实际情况得如实匯报。红星厂项目的谈判已经进入实质性阶段，远航那边投入了大量人力做尽调，双方在核心条款上基本达成了共识。中途换將，企业会有顾虑。商人最怕的就是规则朝令夕改，这要是传出去，对天府市的整体营商环境也会有负面影响。” 听闻，张启明的眉毛挑了一下。 李强把话头一收，紧跟著拋出自己预备好的折中方案。 “不如这样。远航在安南县的投资先按原计划推进，让红星厂这个项目落地。有了实打实的合作基础，双方建立了信任，县里再出面，把远航正式引荐给市东城改造指挥部。远航在安南尝到了甜头，对天府市的投资环境有了信心，再谈东城那个大盘子，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比起咱们直接把人从安南县薅走，这样做，远航心甘情愿不说，谈判的起点也高得多。张市长您觉得呢？” 折中方案。 既保住了安南县的既得利益，又给了市里面子。 张启明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等不了。东城改造的拆迁工作下个月就要全面铺开，前期启动资金缺口极大。市里急需远航这种有实力的企业进场压阵。” 张启明把话封死，“至於红星厂的项目，李县长不必过分担忧。不是有家叫中诚置业的企业条件更为优秀。安南县完全可以和中诚合作。远航地產，由市里接手。” 钱文博坐在李强旁边，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掩盖了真实的情绪。 远航一走，中诚置业在安南县就成了独家买卖，再也没有竞爭对手。 陈远山还想爭辩，张启明抬手打断。 “这件事，我回市里会向赵书记做专题匯报。” 张启明把杯盖拧紧，“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长桌末端的王超贤。 “东城改造指挥现在人手紧缺。尤其是缺几个懂经济、会谈判，还能把政策吃透的年轻骨干。” “超贤同志在红星厂项目上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市里很看重。” “我以天府市改造指挥部副总指挥的名义，向安南县借调王超贤同志，到指挥部任项目部综合办公室主任，全权负责招商引资和拆迁推进的工作。” 张启明这次来，不仅要抢项目，连操盘的人都要一起端走。 听到这里，王超贤停下记录的笔，看著先看了看张启明，又看看了书记陈远山以及县长李强几个人的表情。 陈远山眉头皱成疙瘩：“张市长，超贤是县府办副主任，红星厂遗留问题的核心人员。他把远航地產的盘子搭起来，现在到了最关键的节点。他要是走了，红星厂后续的安置工作没法开展，安南县的稳定谁来保证？” “远山同志，借调是市里的统一安排，不是我个人的意思。年轻干部嘛，在基层锻炼几年，也该到更大的平台上歷练歷练。安南县是个县，东城改造可是涉及几万人的市级工程。从副科到市指挥部主任，这对超贤同志个人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成长机会。远山同志，不要把人才捂在县里嘛。” 听到这个消息，李强心里翻江倒海。 王超贤是他手里最能打的牌。 红星厂的死局，从方案设计到鹏城谈判，全靠这一个人撑著。眼下远航地產的考察团还没来，中诚置业的协议还没签，哪一摊子离了王超贤都不放心。 更要命的是，王超贤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关係网。 周正国副省长也好，赵彦林书记也罢，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摸清楚王超贤跟省里市里到底是什么渊源，但有一点可以確定，这个年轻人未来绝不是池中之物。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往后自己在安南县的路会越走越宽。 被张启明一句话调走？ 李强在心里算了笔帐。王超贤去了市里，短期看，他少了个干將。长期看，他在市委指挥部里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了。张启明那边用完了人，会记他李强的好？鬼才信。 但直接拒绝张启明又不行。 人家是副市长，拿著市委的名头来借调，理由还冠冕堂皇——培养年轻干部，服务重点工程。他一个代县长硬顶回去，传到赵彦林耳朵里，说安南县不配合市里的工作，那自己头上这个“代”字怕是要焊死了。 李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张市长，借调的事，组织上怎么安排，安南县服从。” 李强放下茶杯，话锋拐了个弯，“不过有个情况，我得实事求是地跟您说。超贤同志刚从省医院出来，后背伤口才结痂没几天。医生嘱咐静养三个月，现在是带伤坚持工作。这孩子犟，不肯多休息，但身体状况摆在那里。” 李强看了王超贤一眼，又转回张启明。 “再一个，借调毕竟涉及干部人事调配，超贤同志本人的意愿，咱们是不是也该听一听？组织关怀嘛，不能光往上面走程序，底下人的想法也得尊重。万一人家有什么实际困难，咱们总不能强按牛头喝水。” 这两条理由，一软一硬。 拿伤情说事，你堂堂副市长，总不好意思把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年轻干部往死里使吧？拿个人意愿说事，是打程序牌，组织借调，徵求本人意见是基本流程，谁也挑不出毛病。 张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这一手很滑。如果王超贤自己说不去，那锅就不在李强身上，也不在陈远山身上。 张启明总不能当著安南县两个一把手的面，逼一个带伤的副科级干部表忠心。 陈远山靠在椅背上，没有插话。 他瞥了李强一眼。今天这一手倒是打得不错。虽然出发点是为了留人，但客观上也给王超贤留了选择的余地。 第192章 婉拒 会议室所有的视线交匯在长桌末端。 张启明靠著椅背，食指无意识地刮著茶杯边缘，等著这个副科级干部递上投名状。 往上爬的捷径，基层干部挤破头都抢不到，他自认给足了台阶。 “张市长，市委组建东城改造指挥部，这是提纲挈领的大动作。能被您点名，是组织对我的厚爱。” 王超贤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侷促。 “李县长提到了我的身体状况，这是客观现实。医生嘱咐缝线还得养俩月，真去了市指挥部，怕是连拆迁现场的砖头都搬不动，反倒给市里添乱。” 张启明脸上的笑意还掛著，没接话。 “但这还不是最核心的。” 王超贤迎著主位方向。 “红星厂的盘子是我参与设计的，远航地產的前期尽调研判是我带队去鹏城敲定的。目前意向书未签，三方共管帐户的细则还差两轮法务对审，四百名下岗工人的安置花名册刚核对过半。这锅夹生饭，火候刚到一半。” 他迎著张启明审视的目光，继续说道：“红星厂的盘子是我参与设计的，远航地產的谈判是我带队去鹏城谈下来的。现在意向书还没签，三方共管帐户的细节还没敲定，下岗工人的安置花名册还在核对。这锅夹生饭，刚煮到一半。我这时候拍屁股走人，去了市里，红星厂的后续对接就会出现断层。” “再者，远航地產的秦悦是个极重契约精神的商人。商界大忌，临阵换將。” 王超贤直接拋出商业逻辑，“企业投资看重政策连续性。今天安南县把主谈人抽走，明天远航的风控部门就会重新评估整个天府市的营商环境。为了市里的大局，我个人前途事小。但要是因此搞砸了红星厂的改制，导致远航撤资……” 王超贤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一旦发生资金不到位的情况，下岗工人拿不到补偿金，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安南县委县政府担不起。真闹到省里，对市委东城改造的大局，也是不必要的干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谢恩，再摆事实，最后拿“群体性事件”和“政府信誉”当挡箭牌，甚至把“市委大局”的帽子原封不动扣了回去。 不是我不去，是工作不能断，是怕给市委添乱。 李强心里却暗暗叫好。 这小子胆子真肥，拿大道理压大领导，偏偏逻辑严密，让人抓不到把柄。 陈远山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掩盖了眼角的讚许。 张启明没说话。 他端著茶杯，视线越过杯沿，上上下下打量著长桌末端的王超贤。 在天府市干了这么多年，张启明见惯了见风使舵、削尖脑袋往上爬的油子。 面对市级指挥部副指挥这种实权位置，別说一个副科，就是正科级干部听了，也得当场表忠心，恨不得连夜收拾铺盖去市里报到。 眼前这个刚提拔的年轻人，居然搬出“有始有终”来拒绝。 不仅拒绝，还拿“群体性事件”和“政府信誉”做挡箭牌。 这套话术严丝合缝，把个人前途撇得乾乾净净，字字句句全是为了县里的大局。 连退路都找好了，让人挑不出理。 有意思。 张启明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生出几分真正的兴趣。 东城改造什么情况，张启明门儿清。 四个街道连成片，老破小扎堆。 拆迁户天天去市委大院静坐，资金炼绷得快断了。 指挥部里养著一帮整天咬文嚼字、写匯报材料的笔桿子，遇见上访群眾只会打官腔，一到强拆现场全成了软脚虾。 真碰上提刀拿棍的钉子户，谁敢顶上去扛雷？ 他缺的就是这种脑子清醒、懂经济运作，还敢当面跟领导算硬帐的实干派。 这种人越是抗拒，说明他越清项目的难度，越证明他有真本事。 真要碰上那种听见调令就感恩戴德凑上来的，张启明反倒不敢用。 “好一个有始有终。” 张启明突然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王超贤，“远山同志，李县长，你们安南县培养了个好苗子啊。年轻人爱惜羽毛，做事讲究首尾呼应，这是难得的品质。” 李强赶紧打圆场：“张市长海涵，基层干部没见过大世面，脑子一根筋，转不过弯。” 张启明收敛笑容，重新端起领导的架子。 “超贤同志的顾虑有道理。市里用人，歷来是人尽其才，绝不搞拉郎配。不过，东城改造的担子实在太重，市委也是求贤若渴。真要干大事，就得找这种不怕得罪人的。” 张启明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借调的事，不急於一时。你先把伤养好，把红星厂这锅夹生饭煮熟。至於容积率的批文……” 他转头看向李强，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回去会跟规划局老赵统筹考虑。市里有市里的难处，县里也要体谅。关於远航地產和中诚置业的取捨，县政府再好好斟酌斟酌。” “今天就到这吧。考察报告我会如实向赵书记匯报。” 县政府大院门口。 张启明那辆考斯特中巴车驶出大铁门。 陈远山收回视线，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李强、钱文博和王超贤。 “走，回会议室，会还没开完。” 三楼小会议室。 陈远山坐回主位。 “刚才应对得不错。” 他先定了调子，目光在李强和王超贤身上扫过，“市里有市里的盘算，咱们安南县有安南县的难处。红星厂这么多人张著嘴等吃饭，这笔帐咱们只能自己扛，指望不上別人。” 陈远山看向钱文博，“文博，计经委接触的那个中诚置业，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钱文博赶紧翻开笔记本，坐直了身子：“中诚置业表了態，只要签了意向书，钱打入县財政帐户。不要三方共管，由咱们县里全权统筹。” 陈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声音发闷。 “五千万，不设监管......................” 陈远山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 抬眼盯著钱文博，“文博，你別嫌我囉嗦。” 钱文博立马，腰板挺直，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状。 “我不是说中诚有问题。” 陈远山的语气放缓了半拍，“但一家外省企业，之前跟安南县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不在去年五家考察公司的名单里，连地勘报告都没做，张嘴就是五千万。” “做大生意的，讲究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么大一笔资金，不设共管帐户，隨便打进县財政，这不太像大企业的做事风格。” 王超贤暗自点头。 陈远山的敏锐，跟他之前的疑虑不谋而合。资本逐利，没有无缘无故的慷慨，中诚置业的反常举动，背后肯定藏著別的诉求。 ........................................................ 第193章 兵贵神速 李强回到三楼办公室，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市里的態度已经明摆著了。 张启明今天大张旗鼓跑来安南县，不是来体察下岗工人疾苦，是来明抢的。 远航地產这块刚洗乾净、切好片的肥肉，市东城改造指挥部闻著味儿就盯上了。 不仅要端走这盘菜，连切菜的厨子王超贤，张启明都想一把薅走。 不到一分钟，钱文博推门进来，转身又把门带上。 “坐。” 李强扔过去一根烟，“张市长今天这齣戏，你怎么看？” 钱文博双手接住飞来的香菸，顺势从裤兜掏出打火机，先凑过去给李强点上，自己才点燃吸了一口。 “县长，局势明摆著，远航咱们是留不住了。容积率批文卡在张市长手里，这就等於掐住了安南县的脖子。陈书记那是快退二线的人，资歷摆在那，敢拍桌子跟市里叫板。您不一样啊，您这头上还顶著个『代』字，正是考察的关键期，这时候跟著硬顶，吃亏的是您自己。” 钱文博弹了弹菸灰，继续添柴加火：“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把远航的合同签下来了，市里不给批文，地还是动不了。到时候张市长给安南县穿小鞋，到处卡咱们的政策文件，这县里的日子还怎么过？” 李强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拍，火气上来了。 “我能不知道？” “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钱文博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放得很轻。 “张市长要远航，咱们顺水推舟送个人情。以后去市里跑资金跑项目，张市长能不给您开绿灯？再说了，咱们这不是还有中诚置业吗。” 提到中诚，李强眉头皱紧。 “陈书记刚才开会可是点名了，中诚连地勘都没做就敢砸钱，他觉得里面有猫腻。你给我交个底，这个郑国华到底靠不靠谱？” “县长，陈书记是老一辈的作风，讲究个四平八稳。现在外面的大老板做生意，讲究的是快准狠。人家看中的是安南县未来的地价，五千万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入场券。” 李强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钱文博陪著小心，“县长，张市长这趟来意很明白。远航地產这条线，市里志在必得，只怕是留不住。” “留不住也得含在嘴里。” 李强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张启明想空手套白狼？没那么容易。远航是咱们的底牌。万一中诚置业那边出了岔子，或者陈书记死咬著不放，退路还是远航。把底牌全交出去，我拿什么跟市里討价还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中诚置业那边，进度怎么样？”李强问。 “郑国华催过几次了，材料早准备好了，就等咱们县里点头。” 钱文博说，“郑总那人敞亮，说是只要县里给他们合作，五千万隨时可以打进財政专户。” 李强夹著烟的手指了指钱文博：“文博，交给你个任务。” 钱文博坐直身子：“县长您下指示。” “文博，现在你身上的担子很重。王超贤那边盯著远航，市里又盯上了他，他现在精力没有这么大。” “所以...........”李强吐出两个字。 “三天之內，把中诚置业的背景调查、財务审计、合作意向书全部走完流程。只要没毛病，立马安排签约。到时候市里真把远航抢走，咱们手里攥著中诚的五千万，也不至於被动挨打。这年头，手里有钱，腰杆子才硬。” 钱文博面露难色：“县长，三天时间太紧了。” “特事特办！” 李强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他，“计经委牵头，一路绿灯！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卡脖子，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我看谁敢在这个时候给我添堵？” 李强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盯著钱文博：“文博，这事办成了，你在计经委就算彻底立住了。这五千万要是能进財政的帐，你就是安南县的功臣。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安南县的脸面，也是我这个代县长的底气。懂吗？” 钱文博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绝不给县长掉链子。” 钱文博应承下来，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遇到正要下楼的王超贤。 王超贤手里拿著一份红星厂的职工花名册，两人打了个照面。 “超贤，张市长今天对你可是青睞有加啊，高升了可別忘了老哥我。”钱文博停下脚步，半开玩笑半认真。 钱文博停下脚步，语气透著关切。 王超贤停下脚步：“领导抬爱。钱主任上哪去？” “县长下了死命令，三天內走完中诚置业的背景调查与流程。”钱文博没有隱瞒，这种事瞒不住，不如大方说出来。 “三天？” 王超贤更惊讶，“钱主任，中诚置业的工商註册信息、股权穿透、近三年的审计报告，这些东西光是跟外省工商局调档就得三天。三天走完全部流程，质量能保证吗？” 钱文博笑了笑。 “超贤，没办法。李县长说了，特事特办，时间就是金钱，我先去忙去了。” ............ 出了县政府大门，钱文博直奔安南宾馆。 这个时候，时间就是政绩。 到了宾馆套房，直奔郑国华的房间。 房间里，郑国华正穿著酒店的白浴袍，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还珠格格》，旁边茶几上摆著切好的半个西瓜。 “哎哟，钱主任！” 郑国华冲里屋喊，“小刘，赶紧泡茶，把我带的那罐好茶叶拿出来！” “茶就不喝了。” 钱文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郑总，县里决定加快进度。三天內，必须把你们的资格审查跟合作文件做好！！！” 郑国华拿牙籤插西瓜的手停在半空。 “三天？” “钱主任，这太仓促了。咱们中诚是正规企业，走流程也得个把星期。再说，这五千万的资金调拨，哪有说拿就拿的？” “没有个把星期了。” 钱文博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市里有位大领导看上了红星厂的盘子。李县长顶著雷，硬把项目留给你们中诚。你这时候要是掉链子，前期的功夫全白费。” 郑国华脸上的轻鬆不见了。 商人的嗅觉最灵敏，市里插手，意味著变数。 “李县长这是真把咱们当自己人啊。”郑国华摸了摸下巴。 “所以你得拿出自己人的態度。” 钱文博敲了敲茶几，“中诚的资质证明、近三年的財务审计报告、还有最重要的，验资证明。最迟明天上午，必须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明天上午？” 郑国华急了，“老钱，你这不是难为我吗？省城离这好几百公里，现在都下午了，我上哪给你弄验资证明去？” “那是你的事。” 钱文博站起身，居高临下看著他，“郑总，李县长现在需要看到你们中诚的实力，报告做得漂亮点，別让县里难做。” 郑国华咬了咬牙，转头冲里屋喊：“小刘！別泡茶了！赶紧给公司打电话，让財务部连夜把那些破证明弄出来，派车连夜送过来！” 交代完，郑国华转头换上笑脸：“钱主任放心，绝不给李县长掉链子。” 当晚，县政府二楼计经委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钱文博解了领带，亲自坐镇。 几个年轻科员被抓了壮丁，对著一堆资料猛写资料。 “这几个数据润色一下。中诚参与的那个省城商业街项目，把投资额放大点，突出他们的资金实力。” 钱文博站在一个科员背后指导，“还有不良债务记录，必须写清楚，乾乾净净，无违约。” 科员一边写著文件，小声嘟囔：“钱主任，这中诚的材料还没送过来呢，咱们这就先把报告写了？” “让你写你就写，废什么话。” 钱文博瞪了他一眼，“明天材料一到，直接填进去。兵贵神速懂不懂？” 第二天一早，一份装订精美、厚达三十页的《关於引进中诚置业参与红星厂改造项目的评估报告》放在了李强的案头。 第194章 退出 三十页的《关於引进中诚置业参与红星厂改造项目的评估报告》，端端正正摆在李强办公桌正中央。 彩印封面，翻开內页，加粗黑体字標题下，財务图表、柱状图一应俱全。 排版考究，挑不出半点格式上的毛病。 李强靠在椅背上，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综合结论部分，李强拔下红笔笔帽，在几个关键数据下划了重线。 近三年营收稳定增长，省城商业街项目投资回报率百分之二十八，无不良信贷记录，无涉诉风险。 合上报告，李强抓起桌上的座机，按下计经委的號码。 “县长，您找我。” 电话那头，钱文博虽然熬了夜，但是语调很高昂。 “文博，材料我看过了。办事效率很高，內容做得很扎实。” 李强语气里透著讚许。 “按照您的指示办的。” “好。打铁趁热。” 李强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下午两点，开常委扩大会议。你把这份报告多印几份，发给各位常委。会上你亲自做匯报，重点突出中诚的资金优势和对县財政的直接贡献。爭取今天下午，把意向书的事一锤定音。” “明白。我马上准备会议材料。” 下午三点，县委小会议室。 常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一开始，陈远山先通报了张启明视察后市里的意见，几句话带过，不功不过。 李强补充了两句市里对安南县的关心和支持，场面话说得四平八稳。 轮到钱文博上场。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把三十页的评估报告浓缩成了二十分钟的匯报。 先讲中诚置业的企业实力，近三年营收连年递增。 数据一个接一个往外蹦，ppt翻得行云流水。 “中诚置业愿以五千万资金进入安南，不设三方共管等约束性条件，直接匯入县財政专户。”钱文博翻到最后一页ppt，上面画著一张资金流向图，箭头从中诚置业直指县財政，清清爽爽，中间没有任何分叉。 “在工人安置方面，通过劳务分包的形式，由县里自行组织施工队承接前期土方和基础工程，既解决了就业，又为县財政创造了管理收入。初步匡算，仅土方工程一项，劳务公司的管理费收入就在一百二十万以上。” 匯报结束，钱文博关掉投影仪，回到座位上，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节奏拿捏得不急不躁，数据扎实，结论鲜明。 像是准备了一个月，而不是一个通宵。 財政局老刘第一个鼓掌。 “好方案！钱主任这个方案接地气，能落地。这才是真正替安南县著想的企业。” 老刘扭头看了看其他常委，“我在財政口乾了十二年，头一回碰上这么爽快的开发商。说句不好听的，远航那个三方共管，说白了就是不信任咱们政府。中诚这才叫诚意。” 法制办主任跟著附和：“从合同法的角度看，中诚的合作模式更简洁，权利义务关係清晰，后续產生纠纷的概率也低。” .................... 宣传部副部长、政法委副书记，先后表態，口径出奇一致，支持引进中诚置业。 陈远山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说完，他才抬头看向王超贤。 “超贤，你是红星厂项目的具体经办人，有什么看法？” 王超贤翻著面前那份装订精美的评估报告，第十七页，一排排財务数据映入眼帘。 中诚置业近三年的营收曲线，画得比教科书还规整。 王超贤脑子里飞快盘算。九九年大环境什么样大家心知肚明，亚洲金融危机的余波还在，国內房地產市场刚起步，连远航地產这种常年霸榜全国前十的行业巨头，毛利率保个百分之十五都得烧高香。中诚置业算哪根葱？他在燕京做课题时，压根没听过这號名字。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房企，逆著大盘跑出这种神仙数据，索罗斯看了都得连夜递简歷。 可疑归可疑，凭什么质疑？评估报告上盖著中诚置业的公章，附著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签章。他手里没有任何反面证据。拿一肚子猜测去搅黄一场县委常委会的集体决策？那叫捣乱。 王超贤合上报告，把手里的铅笔搁在桌面上。 “我没有反对意见。”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几个人肉眼可见地鬆了肩膀。 “中诚置业给出的纸麵条件无可挑剔。现阶段是对安南县眼下的局面是场及时雨。” “但我有一个建议——在正式签约之前，计经委应当安排实地走访，核实中诚在省城已建成项目的实际情况。报告做得再漂亮，不如到工地上走一趟。” 这话说得很克制，没有否定，没有唱反调，只是多加了一道保险。 钱文博接话很快：“这个好办，我安排人下周去省城实地看。不耽误签约的整体进度。” 陈远山把手里的钢笔帽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会议室里的视线全聚到主位上。 “超贤同志的建议很中肯，咱们不能光看人家送上门的纸面文章，得去见见真佛。” 陈远山转头看向钱文博，“计经委下周派精干力量去省城，把中诚置业的底细摸透。在建项目、资金流向、老总的口碑，都要查。查清楚了，写份详实的报告直接交给我。” 钱文博连口答应：“明白，陈书记，我亲自带队去。” 陈远山靠回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腹部，顺势推进流程：“好，实地核查作为必要环节落实。现在就中诚置业的初步合作意向进行表决。同意引进的，请举手。” 刷刷刷，手臂齐齐举起。 陈远山扫了一眼会场，最后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 “全票通过。计经委和法制办抓紧起草合作框架协议，爭取本周內完成文本。散会。” 消息传得比风快。 安南县常委会全票通过引进中诚置业的决议，当天下午就在县政府大院里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这个消息穿过安南县界，顺著电话线一路南下，抵达了鹏城远航大厦。 秦悦是在晨会上得知这件事的。 晨会结束后，秦悦回到办公室，拨通了王超贤的电话。 “秦总。” “远航地產等了你十天。在这十天里，我替你挡了常务副总赵海波的三次质询，替你说服了財务总监推迟了资金调度计划。” “我需要一个解释。” 王超贤攥著话筒，喉咙里那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解释。但解释什么？说市里有副市长插手？说代县长急著要能自由支配的钱？ 这些话，哪一句说出口都是安南县的家丑。 “秦总，红星厂项目的最终决策权在县委县政府。在正式签约之前，所有的意向都不是定局。” 秦悦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王主任。” “安南县的营商环境，今天真是让我开眼了。朝令夕改，翻脸不认人。这就是你们的契约精神？” 王超贤握著话筒，没出声。 “你们是不是找到了出价更高的接盘侠？” 秦悦也没有等他回答。 “既然安南县不欢迎远航，那我们也没有必要留下来当陪衬。” 秦悦恢復了公事公办的语气，“远航地產正式退出红星厂项目的全部接触，再见。” 电话掛断。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 第195章 盘子大的要命 钱文博的动作很快。 陈远山在常委会上刚敲定实地核查，第二天一早，考察团就凑齐了。 县政府大院门口，三辆崭新的黑色奥迪200一字排开，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郑国华没让安南县的考察团去挤长途大巴，直接把车队开到了办公楼底下。 钱文博拉开车门，坐进中间那辆奥迪的后排。 真皮座椅的触感厚实弹软，跟县政府那辆减震漏油、一跑就咯吱乱响的普桑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钱主任，这车坐著是舒坦。” 財政局预算科科长张明，往后仰了仰脖子，手在真皮內饰上摸了两把，“郑总这安排，够讲究的。” 钱文博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人家中诚置业是大企业，这点接待標准算什么。咱们这次去江北省，代表的是安南县委县政府，气势上不能露怯。” 法制办干事小李坐在钱文博旁边，手里还紧紧攥著个公文包。 他是个刚考进体制没两年的生瓜蛋子，没见过这阵仗，连手脚往哪放都显得侷促。 “钱主任，咱们这次去核查，重点看他们哪个项目？” “小李啊...................” 钱文博打断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书记提要求，那是严谨。咱们去落实，也得讲究方式方法。中诚在江北的盘子铺得大，咱们就一天时间，走马观花看个大概就行。重点是看人家的企业规模、办公环境，体会一下大公司的实力。至於具体的財务数据，人家有正规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报告，咱们又不是专业的审计员，能看出个什么花来？” 小李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点头：“明白了。” 张明在前面接了腔：“小李，多跟钱主任学学。咱们这次去，主要是要把流程补齐。” 车队平稳驶出安南县界，上了高速。 钱文博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感慨万分，等这趟省城回来，考察报告一交，框架协议一签，红星厂的的最大功臣就是自己了。 “师傅，前边服务区停一下，抽根烟。”钱文博冲司机吩咐。 司机闻言连连点头：“好的钱主任，郑总交待了，后备箱里备了两条软中华，给各位领导拿上，路上解解乏。” 张明一听，乐了：“这怎么好意思，郑总太客气了。” 钱文博没拒绝。 郑国华这人懂事，办事敞亮，不比远航地產那帮人强？ 车队驶入江北省的省城繁华地段，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折射著刺眼的阳光。 安南县那种灰扑扑的县城景象被彻底拋在脑后。 车队没有停在写字楼前，而是径直开进了白天鹅宾馆。 这家五星级酒店在江东江北两省政商两界名气极大，非富即贵。 郑国华早早在酒店大堂候著，一身挺括的藏青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 见钱文博进门，他大步迎上前，双手握住钱文博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钱主任，一路辛苦！张科长，小李，欢迎来到省城。” 郑国华招呼著酒店经理，“房间都安排好了，行政套房。大家先洗个热水澡，去去乏。晚上我在顶楼中餐厅设宴，给各位接风。” 钱文博摆摆手：“郑总破费了。咱们这次来是带著县委县政府的任务，实地核查为主，吃住从简。” “从简，绝对从简。” 郑国华笑得滴水不漏，“就是吃顿便饭，咱们边吃边聊业务。明天一早，我亲自带各位去中诚国际广场的工地转转。” 晚宴的规格远超“便饭”的范畴。 两箱年份茅台摆在桌上，服务员端上来的菜品从清蒸东星斑到鲍汁扣辽参，道道考究。郑国华绝口不提红星厂的合同细节，只谈省城的宏观经济走势、土地市场的风向，以及中诚置业未来三年的战略布局。 “分税制改革后，地方財政的压力大家有目共睹。” 郑国华端起酒杯，谈吐间夹杂著不少经济学名词。 “安南县有资源，中诚有资金。我们看重的是安南县撤县划区的长远红利，五千万只是个敲门砖。后续的商业配套、住宅开发，那是个十亿级別的盘子。” 大词唬人，愿景宏大。 钱文博连连点头，酒过三巡，已经与郑国华称兄道弟了。 次日上午九点，考察团分乘三辆奥迪，前往位於高新区的“中诚国际广场”项目工地。 车还没停稳，机器的轰鸣声便传进车厢。 工地大门外拉著红底白字的横幅：“大干一百天，封顶中诚国际”。 大门敞开，几辆重型渣土车排著队往外开，扬起漫天尘土。 郑国华递给钱文博一顶红色安全帽，领著眾人走进施工现场。 四个巨大的基坑已经挖好，塔吊在半空中缓慢旋转。 上百名戴著黄色安全帽的工人穿梭在钢筋林立的脚手架间，电焊的火花四处飞溅，口號声、敲击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钱主任，张科长，看。”郑国华指著前方那片庞大的建筑群。 “这是我们中诚在省城的標杆项目，总投资4点3个亿。目前一期工程已经进入主体施工阶段，预计明年十月交付。” 钱文博站在高处俯瞰。 场面很大，人很多。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仔细观察那些正在搬运钢管的工人，会发现他们的动作略显生硬。 有些工人的工作服崭新，连泥点都没沾上。 半空中那台巨大的塔吊，长臂转来转去，吊鉤上却空空如也，建材零零散散的不多。 钱文博扶了扶头上那顶崭新的红色安全帽，眯著眼睛审视眼前的景象。 但在他眼里，排场就是实力，规模就是底气。 “郑总这手笔够大啊。” 钱文博指著远处一台高耸的塔吊，大声压过工地的轰鸣，“这盘子，在省城也排得上號吧？” “钱主任好眼力！” 郑国华凑近了些，递过一根软中华，熟练地拿手挡风点上，“那台是最新型的塔机，光租金一天就得大几千。咱们中诚干活，讲究的是兵贵神速，资金砸下去，三班倒连轴转。” 钱文博深吸了一口烟，频频点头。 “做企业，讲究个脚踏实地。”郑国华递过一瓶矿泉水，“安南县红星厂的项目，只要合同一签，我们中诚的施工队伍原地平移过去。县里成立的劳务公司只管接活，资金结算我们按月走帐，绝不拖欠。” 张明在旁边拿著相机，对著工地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这些都是拿回县里交差的铁证。 中午，郑国华安排在最豪华的大酒店吃饭。 席间，他让財务总监拿来了厚厚一沓文件。 “钱主任，这是中诚置业在建行的资信证明，以及这个季度的流水单。”郑国华把文件推过去，“五千万现金就在帐上趴著。只要安南县的流程走完，资金秒到帐。” 钱文博翻开资信证明。鲜红的银行公章盖在上面，数字后面跟著一长串零。 有了这份证明，加上上午亲眼所见的施工现场，钱文博心里的信心十足。 饭后，钱文博走到休息处，拨通了李强的电话。 “县长，我文博。” 电话那头李强的声音透著焦急：“看过了？情况怎么样？” “全看过了。中诚在省城的盘子极大，超大型的商业综合体，施工现场热火朝天。我看了他们的银行资信证明，五千万现金隨时可以动用。” 钱文博压低声音，语气篤定，“县长，这家企业实力雄厚。郑国华態度很明確，只要签约，资金马上打进咱们县財政专户。”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的吐气声。 “好！太好了！”李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文博，你这次立了大功。把材料整理好，带回来。咱们特事特办，快刀斩乱麻！” ........................................ 第196章 签约仪式 安南县政府三楼，县长办公室。 李强把电话听筒重重扣在座机上，顺势在半空中用力挥了一下拳头。 积压在胸口大半个月的浊气总算吐了出来。 缺钱。 这两个字天天变著法地折磨他。 红星厂两千多號工人的安置款、青石镇那几条塌方公路的修缮费、拖欠了两个月的教师工资，还有底下几个乡镇卫生院早就见底的药品採购款。 每天一睁眼，就是各路人马变著法地来县政府大院里化缘。 现在，五千万的活水即將注入安南县的乾涸財政。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楼下政府大院那几棵平时看著碍眼的老槐树，今天瞅著都顺眼了不少。 五千万怎么分？ 李强脑子里拨弄起算盘珠子。中诚置业那边成立劳务公司，红星厂的工人们有了去处，这部分维稳的钱能省下一大半。剩下的，先拿出五百万把教师工资和卫生院的窟窿堵上。至於公路塌方，拨个两百万前期工程款，让施工队先干著。 大头还得捏在自己手里。 有了钱，才能干事，干了事，政绩才能摆上檯面。市委赵书记那边怎么匯报，他连腹稿都打好了。只要这笔钱一进帐，红星厂的雷一排，自己头上那个代字，就算是彻底扔进歷史垃圾堆了。 门被敲响，王超贤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李县长，远航地產那边发了正式函件。” 王超贤將文件放在桌上，“秦悦代表远航董事局，正式宣布退出红星厂项目的竞標。並宣布未来不参与安南县的任何项目。” 李强扫了一眼那份函件，毫不介意地推到一旁。 “退了就退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李强转过身，红光满面，“超贤，文博刚从打来电话。中诚置业的实地核查非常顺利。企业实力过硬，资金充裕。那五千万，板上钉钉了。” 王超贤目光落在那份被推开的远航退赛函上。 “县长，我多句嘴。钱主任这趟外省考察，前后不到两天。时间太短，会不会调查的不够深入.............？” 李强摆摆手，打断了王超贤的话，“大企业的帐，不能用咱们县財政的算盘去打。文博亲眼看了工地，看了建行的资信证明，这还能有假？常委会已经全票通过，这件事不要再有杂音。” 王超贤闭上嘴。 领导下定决心的时候，任何劝阻都会被视为绊脚石。 “行了，你这几天也辛苦。去法制办盯一下中诚的合同文本，务必做到严丝合缝。” 李强安排任务，“我要在三天內，搞一个隆重的签约仪式。” 王超贤退出办公室。 安排完工作。 而李强坐著专车，直奔天府市政府张启明的办公室里。 李强坐在沙发上，意气风发。 “张市长，向您匯报个好消息。安南县红星厂的盘子，定下来了。中诚置业，五千万资金全额打入县財政。” 李强满脸堆笑，“远航地產那边，县里做通了工作，他们主动退出了。这下，市里东城改造的招商工作，就没有阻力了。” 张启明端著茶杯，审视著李强。 安南县拿了五千万实惠，又把远航地產完好无损地让给了市里。 大家都有政绩，皆大欢喜。 “李县长，安南县的班子是有战斗力的。顾大局，识大体。” 张启明放下茶杯，语气温和了许多，“五千万的招商引资，在安南县歷史上也是头一遭。这充分说明，你主持县政府工作以来，思路是对的，步子是稳的。” “都是市委市政府领导有方。” 李强赶紧接话，“张市长，县里准备后天上午举行中诚置业的签约仪式。安南县是个小地方，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想请张市长拨冗蒞临，给安南县站站台，见证一下。” 远航地產被市里截胡的事，双方心照不宣。安南县自己找了下家，没给市里添麻烦，张启明自然乐得来站台撑场面，顺便捞点“指导有方”的政治资本。 张启明略一沉吟。东城改造的盘子还需要安南县配合移交远航的资料，这个面子得给。 “好。后天上午，我准时到。”张启明答应下来。 三天后。 安南县政府大院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主楼正门前拉起了红底白字的长横幅：“热烈庆祝安南县红星厂地块改造项目签约仪式隆重举行”。台阶两侧摆满了从花鸟市场租来的盆栽发財树。 县电视台的摄像机早早架在二楼会议室的后排，几个记者正调试著设备。 李强这红光满面，走路的步子都透著轻快。 上午十点，两辆考斯特中巴车驶入县政府大院。 张启明带著市里的几个部门领导，在陈远山和李强的陪同下，步入二楼会议室。 会议室布置得花团锦簇。 主席台上铺著红丝绒台布，摆著签约专用的签字笔。 郑国华换了一身高定西装，胸前別著胸花，坐在合作方的位置上，满面春风。 钱文博坐在侧后方，负责递送文本。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张启明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高度讚扬安南县在国企改制中摸索出的“新路子”。 陈远山、李强紧隨其后，大谈五千万资金对县域经济的提振作用。 闪光灯频频亮起。 李强和郑国华分別在合作协议上籤下名字，起身，交换文本，双手紧握。 台下掌声雷动。 签约仪式结束，媒体记者和无关人员退场。 张启明因为市里还有会，婉拒了午宴，带著秘书匆匆离开。 临走前，他拍了拍李强的肩膀：“李县长，后续工作抓紧落实，市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李强一直把张启明送到车上，看著考斯特驶出大院，这才转身折返。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 接下来，该收钱了。 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 参会人员只剩下李强、钱文博、財政局老刘、法制办主任，以及中诚置业的郑国华和他的两名助理。 王超贤作为县府办副主任、红星厂的总设计师，坐在长桌中间位置。 “郑总，协议签了，新闻也发出去了。” 李强端起茶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县財政那边的专户已经开好，这五千万的前置出让金，什么时候能到帐？” 財政局老刘赶紧把一张印著银行帐號的a4纸推到郑国华面前，眼巴巴地看著他。 郑国华没接那张纸。 “李县长，钱没问题，早就准备好了。” 郑国华面露难色，“不过，我们省城那边的银行，最近查大额资金跨地市流转查得很严。为了保证这笔钱能顺利、合规地进入安南县財政专户，我们需要县里配合走个小小的程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李强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里的水纹晃了两下。 他把茶杯搁回桌面，盯著郑国华：“什么程序？” “很简单。” 郑国华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诚恳，“我们需要安南县政府出具一份正式的《红星厂地块土地划拨凭证》，外加一份《项目立项批覆》。不需要原件，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复印件就行。” 郑国华指了指身边的助理：“我们拿著这两份文件，回省城的主管银行做一个『资金监管备案』。只要备案一过，五千万两个小时內直接打进財政的这个专户里。” 老刘愣住了。 他干了半辈子財政，对资金走向最敏感。 “郑总，这不对吧。按照土地出让的规矩，必须是资金先到帐，政府才能出具划拨凭证和立项批覆。你这顺序反了啊。” “老刘，特事特办嘛。” 郑国华摆摆手，一脸的理所当然，“现在银行风控严，没有政府背书，人家怕我们是洗黑钱的，卡著不放行。我们中诚这么大的企业，总不能跟银行硬顶。李县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法制办主任推了推眼镜，开口了：“李县长，这不合规。立项批覆和划拨凭证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政府文件。一旦出具，在法理上就等於確认了中诚置业对该地块的开发权。如果资金不到帐，我们非常被动。” 李强没说话，也是犹豫万分。 五千万的诱惑太大，但先给批文的风险也极大。 他在心里盘算著得失。郑国华的理由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现在的银行確实难打交道。 钱文博见势头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李县长，郑总的难处咱们也能理解。咱们去省城实地看过了，中诚的实力摆在那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要不咱们变通一下，批文先出，但不给原件，给个复印件让他们去走个过场？” ............................ 第197章 安南县招商太死板！ 王超贤听到钱文博说完，手里的钢笔已经停了。 他合上会议记录本，站起身。 绕过半个会议桌，王超贤走到李强身侧，弯下腰压低声音：“县长，借一步说话。” 李强正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五千万怎么分配，对王超贤这种时候跑来打岔颇为不耐烦。 在座的都是县里核心部门的一把手，加上中诚置业的郑国华，这时候出去交头接耳，显得县政府班子不团结，也容易让投资方多心。 李强往椅背上一靠，抬手一挥：“超贤，郑总不是外人，是咱们安南县的贵客。有什么话，就在这儿直说。”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几双眼睛全盯了过来。 “中诚置业要求先出具立项批覆和土地划拨凭证，这在法理上属於行政前置確认。” 王超贤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即便只是复印件，只要加盖了安南县政府的鲜章，在第三方眼中，就代表著政府对其开发权的认可。一旦这份文件被用於民间融资、过桥贷款甚至非法集资，安南县政府將面临不可推卸的连带责任。” 钱文博脸色变了。 他把手里的笔啪地拍在桌上，声调拔高了半截：“超贤，你这话太重了。郑总是正规企业家，省城几个亿的盘子在转，怎么会去搞非法集资？你这帽子扣下来，谁受得了？” “我只谈风险管控。” 王超贤没有看钱文博，目光始终锁定李强。 “李县长，远航地產四千八百万进三方共管帐户，我们尚且要设立多重监管机制。现在中诚置业一分钱还没打进来，就要拿走红星厂地块的核心批文，我们不能拿安南县的信誉去赌一家企业的道德。” 听到这里，郑国华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將菸灰缸一推，玻璃在实木桌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王超贤，脸上的和气荡然无存。 “王主任，我郑国华做了二十年生意，在省里工商联都掛著號的。你一个年轻干部，没有任何证据，当著县长的面说我搞非法集资？这话传出去，我中诚置业还怎么在行业里立足？” 郑国华掸了掸西装下摆，转头看向李强，语气里夹枪带棒。 “李县长，我们中诚带著五千万真金白银来安南，是看中这片热土的发展。结果呢？处处设防，步步紧逼。合著我们是来要饭的？” 他冷笑两声，指著大门的方向。 “安南县的商业环境，真是死板得可以。我郑某人走南闯北，去哪个县投资，当地的一把手不是把批文送到酒店房间里？五千万，放在江东省任何一个地方，都是香餑餑！既然安南县的干部觉得我们是骗子，那这合作不谈也罢。” 说罢，郑国华冲两个助理一挥手：“收拾东西，回省城！” 助理赶忙合上笔记本，作势要走。 “郑总！留步！” 钱文博急了，一把拉住郑国华的胳膊，转头冲王超贤发火：“王超贤，你懂不懂招商引资？把投资商气走，红星厂的窟窿你来填？” 李强坐在主位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五千万，那是他转正的底气，是安南县解渴的甘霖。 郑国华要是真走了，他拿什么去堵县財政的窟窿？拿什么去向市委交代？ “都少说两句。”李强终於开口。 他看向王超贤，语气带了警告的意味：“超贤，风险防范是对的，但不能因噎废食。企业有企业的难处，政府要做好服务。” 转过头，李强换上安抚的口吻：“郑总，消消气。底下人不懂变通，你別往心里去。” 郑国华借坡下驴，停住脚步，但依然板著脸：“李县长，不是我摆架子。银行那边下午两点就要下班结帐，批文出不来，这五千万今天绝对到不了帐。拖到下周，省公司那边资金计划一变，这笔钱能不能拨给安南，我也说不准了。” 时间施压。 李强心头的最后一丝顾虑被“五千万”彻底碾碎。 李强一锤定音，“马上准备立项批覆和土地划拨凭证的复印件。盖政府公章。在文件边角註上『仅供备案使用』的水印。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钱文博回答的很乾脆。 “明白，李县长。” 王超贤坐在原位，看著李强写满政绩饥渴的脸，知道大局已定。 领导听不进去逆耳忠言，是因为五千万的数字，是一剂猛药，足以让李强无视所有常识，只为摘掉头上那个碍眼的“代”字。 王超贤无奈的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体制內的规矩，尽言责是本分，死磕到底是愚钝。 他该提示的风险已经全盘托出，责任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他提笔，在会议记录本上，一字不差地把今天的决议写下。 半小时后，两份盖著鲜红公章的复印件交到了郑国华手里。 郑国华弹了弹纸张，摺叠整齐揣进內兜，笑得如沐春风：“李县长，痛快。下午三点前，五千万准时趴在安南县的帐上。晚上我做东，咱们不醉不归。” 郑国华带著助理钻进奥迪车，绝尘而去。 县政府大院恢復了平静。李强把財政局老刘留在办公室，两人对著那张银行帐户纸，喝著茶，等著下午三点的到来。 王超贤回到二楼办公室。 郑国华刚才在会议室里的表演，太像一个急於脱身的赌徒。 真正有实力的企业，面对政府的合规审查，就算不悦，也会拿出更硬的资信证明来反驳，而不是用“撤资”来要挟。 那两份批文复印件，绝对不是拿去银行备案那么简单。 王超贤摁灭菸头，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苏蔚来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王大主任，今天怎么有空查岗？”苏蔚来的声音透著刚拆石膏的轻鬆。 王超贤这次没有过多的嘘寒问暖，直接切入正题，“安南县刚跟一家叫中诚置业的省城企业签了红星厂的改造协议。对方以银行风控为由，拿走了地块的立项批覆和划拨凭证复印件。钱还没到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苏蔚来的职业敏感度极高，立刻抓住了核心：“空手套批文？这家企业底细查过吗？” “县计经委去省城做过一天实地考察。”王超贤把钱文博看到的大型工地和建行资信证明复述了一遍。 “一天？就能考察完一个企业，你们县的领导胆子真大。 苏蔚来冷哼一声。 “蔚来，时间紧迫。你江北省的记者朋友多，我需要你在三点前，帮我摸清中诚置业工地的真实情况。他们应该比我们了解的彻底。” “交给我。”苏蔚来也跟著紧张起来，“我好几个同学都在江北新闻口，江北省的大型企业他们都有备案。你等我消息。” 掛断电话，王超贤翻出通讯录，又拨了几个燕京同学的电话，托他们通过全国企业信用系统查询郑国华的过往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下午两点。李强办公室里，老刘已经跑了三趟银行，每次回来都摇著头：“县长，帐上还没动静。” 李强有些坐不住了，让钱文博给郑国华打电话。 “嘟..............嘟.........” 电话通了，没人接。 “可能在银行办手续，不方便接听。” 钱文博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两点半。 王超贤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第198章 郑国华的嘲讽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王超贤抓起听筒。 “查到了。”苏蔚来没废话，背景音还有传真机吐纸的动静。 “王超贤，你们县的领导，这次可是被人当猴耍了，还是花钱买票看戏的那种。” 王超贤捏著话筒的手收紧：“怎么回事，说具体点。” “那个所谓的中诚国际广场，真名叫盛世国际。开发商是省建工集团三公司。” 苏蔚来语速极快，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中诚置业在江北就是一个小公司。根本排不上號，他们在省建工顶多就是掛靠在三建名下的一个施工队，接了个三號基坑的挖土活儿。” 王超贤脑子里过了一遍钱文博那份三十页的评估报告。 “工地现场怎么解释？钱文博亲眼看到了上百號工人和运转的塔吊。” 苏蔚来在那也发出了惊嘆：“这就是最精彩的地方。昨天你们县那个考察团去的时候，工地大门外那条横幅，是郑国华花大钱临时加急印的，油墨都没干透。至於里面那些干活的工人？”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嘲弄：“全是从劳务市场雇来的閒汉。一天五十块钱，外加两顿盒饭。塔吊在上面转得热闹，你猜怎么著？根本没掛建材！就那么空转著给你们县领导看风景呢。” 王超贤听完，只觉得荒诞。 钱文博去省城走马观花看个热闹，人家连布景都给他一比一搭好了。 “资金流水呢？”王超贤追问。 “这才是最致命的。” “我托省银监局的熟人调了中诚的企业帐户底档。那张五千万的建行资信证明，单据本身是真的。” 王超贤没有插话，等著下文。 “证明是真的，但钱是借的。”苏蔚来冷哼一声，“行內管这叫过桥显帐。郑国华找地下钱庄借了五千万，贴息千分之三。钱在帐上趴了两个小时，银行把资信证明一开，钱庄立马把资金抽走。现在中诚置业的对公帐户里，余额只有四万两千六百块。” 王超贤捏著听筒，呼吸放缓。四万两千六百块。钱文博带队去省城大张旗鼓考察一圈，就捧回来这么个结果。 不仅如此，苏蔚来继续补充：“我在江北省法院內网查了，中诚置业名下背著六起合同纠纷，烂尾了两个小產权房项目。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专门在下面县市打秋风。” 线索在王超贤脑子里迅速串联。 没有五千万，没有实业。郑国华来安南县，图的根本不是红星厂的地。 郑国华大费周章跑到安南县，花钱雇群演、印横幅、搞过桥资金，图的根本不是红星厂那三百亩地。一个连机票都买不起的老赖，拿什么开发房地產？ 他要的，从头到尾只有一样东西。 那份盖著安南县政府鲜红公章的《立项批覆》和《土地划拨凭证》复印件。 有了这两份文件，加上安南县电视台大张旗鼓报导的签约仪式新闻，郑国华就等於拿到了安南县政府的官方信誉背书。 拿著这些东西，他可以去別的地市银行套取贷款，可以去地下钱庄继续借新还旧，甚至可以打著红星厂项目的名义，去民间搞非法集资。 空手套白狼。 ......................................... 而此时。 江北高速公路。 黑色奥迪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把安南县灰扑扑的建筑远远甩在车后。 郑国华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捏著那两份盖著安南县政府鲜红公章的复印件。 纸张边缘印著“仅供备案使用”的水印，他盯著这几个字，没忍住笑出了声。 副驾驶的助理小刘回过头，递上点好的软中华：“郑总，这趟活儿太顺了。安南县那帮土包子还真把批文给咱们了。” 郑国华接过烟，抽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圈。 “土包子？人家可是县长和计经委主任。穷疯了的土包子。” 他把复印件弹得啪啪响：“就这两张纸，在安南县叫复印件，拿回省城，这就是金字招牌。小刘，给赵总打电话，告诉他安南县红星厂三百亩地的批文到手了。让他准备好两千万过桥资金。抵押手续马上办。” 小刘拿出手机拨號，边拨边问：“郑总，那个钱文博也太好忽悠了，一点都不费劲。” “他？嘖嘖.............”郑国华嗤之以鼻。 “这种在机关大院里坐久了的干部，满脑子都是政绩和升官。我花一千块钱印了个横幅，去劳务市场雇了一百个盲流，让他们在建工集团的工地上搬砖。塔吊连根钢筋都没掛，就在上面瞎转悠。那个钱主任硬是看得连连点头，直夸我们中诚实力雄厚。我当时憋笑憋得肚子都抽筋了。” 电话通了，小刘把手机递过来。 郑国华换上热络的语气：“赵哥，我老郑啊。对，事办成了。安南县政府的鲜章，红头文件。三百亩黄金地段的开发权。对，你先放两千万，利息按老规矩走。我马上到你公司。” 掛断电话，郑国华把手机扔在座椅上，心情大好。 “郑总，安南县那个王副主任今天在会议室里，把咱们的底裤都快扒出来了。” 小刘有些后怕，“要不是李县长压著，这事还真悬。” “那个姓王的算是个明白人。” 郑国华冷哼一声，把菸头摁灭在车载菸灰缸里。 “这个人不简单，倒是看出点门道，死活拦著不让给批文。结果呢？被他们那个县长一句话给懟回去了。这年头，说真话的站一边，画大饼的吃大肉。” 郑国华把那两份复印件仔细折好，放进档案袋里。 小刘有些迟疑问：“安南县那边怎么交代？他们肯定报警。” “报警？” 郑国华笑得前仰后合，“李强敢报警吗？他未经市里审批，私自把立项批覆给人。一旦事情闹大，他代县长的帽子当场就得摘。钱文博收了我的卡，更不敢声张。他们只会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拼命捂盖子。” .................................. 第199章 胡说什么 下午，三点一刻。 安南县政府三楼，李强的办公室门庭若市。 沙发上挤满了人，连靠窗的暖气片上都靠著两个。 財政局长手里攥著那张写著银行专户帐號的a4纸，他眼睛盯著桌上的座机，连眨眼都觉得耽误功夫。 这台座机直通对面的建行储蓄所。 只要钱一到帐，储蓄所的主任会第一时间打过来报喜。 “老刘，別把眼珠子瞪掉出来了。” 交通局的老马靠在暖气片上打趣，“五千万这么大的帐目过个帐，走手续也得 半天。咱们安南县的公路塌方款，今天算是彻底有著落了。” “马局，你们那塌方的路，这次能分多少？”教育局长孙胖子，兴奋的与老马攀谈。 “县长说了，先拨八十万保通车。” 老马笑得合不拢嘴，“你们教育局的危房改造，不也指著这笔钱下锅吗？” 李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端著紫砂杯，吹去水面的浮茶。茶香四溢，他的神態比平时还要放鬆几分。 钱还没到帐，但李强不急。大额跨行转帐，银行走风控流程繁琐，晚个把小时再正常不过。 代县长当了这么久，今天是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五千万。 这数字在江东省的贫困县里，是个天文数字。 有了这笔钱，安南县的烂摊子就能抹平一半。 钱文博坐在李强侧手边的单人沙发上，西装笔挺。 他端起茶几上的杯，冲李强举了举。 “县长，郑总那边估计正在银行走最后的手续。跨市的大额转帐，总行那边要多过两道审批，慢点正常。” 李强点点头：“文博说得对。大企业的规矩多，咱们得有耐心。” 刘建国凑上前，满脸堆笑：“县长，这笔钱一到，咱们县財政的腰杆子就硬了。红星厂那几百號人的安置款拨下去，剩下的两千多万，您看怎么个章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李强。 分蛋糕的时候到了。 “先保民生，再保稳定。” 李强开了腔。 “红星厂的安置款是政治任务，这笔钱不能动，不能挪，不能想。谁要是动了这个脑筋，別怪我翻脸。这是底线。” “马局长那边，三个乡镇的塌方路段再不修，老百姓出行靠两条腿。先拨八十万，保证主干道通车。” 老马从沙发上弹起半个身子：“够了够了，县长，八十万足够了！” “坐下说话。”李强摆摆手，目光转向孙胖子。 孙胖子赶紧挺直腰板，肚子顶著皮带扣，脸上的表情在紧张和期待之间反覆横跳。 “教育局的危房改造拖了两个学期，上头督办函都发了三回。” 李强皱了皱眉头，“拨六十万，先把漏雨最严重的那三栋教学楼解决掉。孙局长，市里要是下来检查，你不能让人家看到学生撑著伞上课。” “还有计经委那边。” 钱文博適时插话，“招商引资的后续启动资金得留一部分，中诚地產入驻只是第一步，我们要为未来的的招商引资工作预留资金。” “文博说得对，不能只顾眼前，得给后面的发展留点余粮。” 李强把茶杯搁下，“具体的分配方案，等资金到帐后，我召集办公会专题研究。今天先把大方向定下来，保民生、保稳定、保发展。三条线，一条都不能断。” 几个局长互相看看，各自在心里打著算盘。 保民生、保稳定这两条没爭议，但“保发展”这三个字弹性就大了。 什么叫发展？修路是发展，盖楼是发展，招商引资也是发展。到时候往哪个口子上开闸放水，全看李强一句话。 屋子里响起一阵奉承声。 “李县长高瞻远瞩。要不是您顶住压力果断拍板，这五千万能落到咱们安南县的口袋里？我老马第一个不服！” “还是李县长有魄力，换了別人，哪能拉来这么大的投资。” “说得对。换了別人，哪有李县长这魄力？远航地產那种规矩多、门槛高的企业，就该晾在一边。跟著李县长干，咱们安南县绝对有奔头！” 钱文博適时递上一句：“县长这招叫快刀斩乱麻。市里想截胡，咱们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张市长今天来站台，也只能认这个现实。” 马屁拍得震天响。 李强很受用，脸上掛著谦和的笑意，摆摆手：“都是同志们齐心协力的结果。没有大家支持，我李强一个人也唱不起这台戏。” ................ 此时，县政府二楼，王超贤站在传真机旁。 机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页接一页的a4纸被吐出来。上 面密密麻麻印著江北省银监局的流水记录、省建工集团的施工分包合同、以及几份法院的失信被执行人判决书。 苏蔚来的办事效率极高。这些材料，把中诚置业的底裤扒得乾乾净净。 王超贤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按顺序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马上走。在窗前站了两分钟。 楼下大院里，那条“热烈庆祝红星厂地块改造项目签约仪式隆重举行”的红底白字横幅还在风中飘。几盆发財树被太阳晒得有些打蔫。 王超贤转过身，大步走向三楼。 县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出阵阵笑声。 王超贤推门进去。 屋里的笑声停了。 几个人转过头，看著王超贤。 钱文博站起身，打招呼：“超贤来了。正商量红星厂的安置细节呢，你来的正好.........” 王超贤没接话。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沙发上的眾人。 “各位局长，我有点紧急的內务工作需要向县长单独匯报。” 刘建国很有眼力见，察言观色是他刻在骨子的基本功。 他看著王超贤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再扫过对方手里捏著的厚实信封，直觉有事发生。 “那行，县长您先忙，我们去隔壁会议室等消息。”刘建国马上站起来，顺手把自己的茶杯也端上了。 马局长和孙胖子正聊危房改造聊得火热，被刘建国拿胳膊肘一拐，话头硬生生掐断。 两人跟著起身，鱼贯而出，走的时候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钱文博没动。 他现在是计经委副主任，引进中诚置业的头號功臣。 五千万的招商引资是他跑下来的，刚刚常委会上也是他做的匯报。 他自认有资格留下来，听听王超贤到底要匯报什么“紧急內务”。 李强目光在王超贤和钱文博之间转了一圈。 “文博也出去。”李强发了话。 钱文博愣住了，扯出一个乾巴巴的笑。 “行，你们先聊。我去看看老刘他们。” 转身出门。门锁咔噠一声合上。 李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怎么了？出什么变故了？” 王超贤没坐。 他往前走两步，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中诚置业的郑国华，不会打款了。” 李强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半天他听的全是奉承，脑子里装的全是五千万怎么花。 这句话钻进耳朵里，连个弯都没打，直戳神经。 “胡说什么。” 李强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协议签了，新闻发了，张市长上午刚来过。你在这危言耸听什么？” “县长，看看里面的东西。”王超贤指著信封。 第200章 坦白 荒谬。 这是李强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李强没碰信封，语重心长的说：“远航的事，县里已经有了统筹考虑。你不能因为自己经手的项目黄了，就拿这种无稽之谈来给计经委的工作泼脏水。” 王超贤没有辩驳，只是下巴朝桌上的牛皮纸袋扬了扬：“您先看。看完再定我的错也不迟。” 李强迟疑片刻，抓过信封，打开封口，抽出a4纸。 传真纸列印的质量一般，有些模糊，但上面的黑字扎眼。 第一张。 江北省银监局调取的帐户流水，中诚置业对公帐户，考察的那他上午存入五千万，两个小时后，原路划走。 当前余额：四万两千六百元................. “这……文博带队去核查的，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紕漏？” 李强还没有死心：“省银监局的数据，有没有可能只是他们某个子帐户的操作？” 王超贤没有给他留任何幻想的余地。 “省银监局的数据，建工集团白纸黑字的施工分包合同。郑国华的身份证號和企业法人代码，严丝合缝。” 他翻到第二张。 省建工集团三公司的施工分包合同复印件。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中诚置业只是个承包三號基坑土方工程的小包工队。 至於什么几个亿的投资、国际广场，全是建工集团的盘子，当时借用工地因为广场安全事故问题责令停工一段时间，郑国华打了个时间长，转了空子。 “不可能。文博实打实看著中诚置业的工地在运转，塔吊开著，上百號工人干活！眼见为实，他一个计经委副主任，连真假工地都分不清？” 李强感觉简直难以置信，都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见到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横幅是一千块加急印的，工人是劳务市场一天五十块雇来的。” 王超贤给出最终解释说明。 “塔吊上面连块砖都没掛，纯粹是为了让钱主任听个响。” 几页传真，碾碎了李强最后的幻想。 他瘫在老板椅上，浑身已经出满虚汗。 五千万的政绩泡汤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安南县解渴的甘霖，转眼成了致命的毒药。 隨即，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在李强脑子里迅速清晰。 自己已经违规出具了《立项批覆》和《土地划拨凭证》的复印件，上面实打实盖著安南县政府的鲜红大印。 郑国华那个混蛋根本不是来投资的，他图的就是政府背书。拿著这两张盖章的纸，郑国华能在省城各大银行招摇撞骗，甚至去民间搞非法集资。 李强瘫在真皮椅背上。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盘旋的唯一念头。 未经县委常委会最终核准，私自提前出具核心批文，这是严重的组织违规。 如果郑国华拿这东西去民间融资，搞出几千万的窟窿，那就是经济诈骗。安南县政府，就是这场诈骗的官方背书人。 他这个代县长，別说转正，也別说处分了，能不能保住公职都是两说。 弄不好，真要去踩缝纫机。 李强直起身。 “钱文博这个蠢货……他把安南县的脸，把我的命都搭进去了！” 等李强喘著粗气跌坐回椅子上，王超贤才开口。 “县长，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郑国华刚离开安南，他拿到批文，第一件事肯定是找资金盘变现。我们得抢时间。” 李强回过神，抓住桌沿：“对！得把批文追回来！” 李强拿起电话就要马上安排工作。 王超贤伸手按住了电话听筒。 “县长，別急。光把人截住，追回两张纸，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王超贤语气冷静，没有跟李强一样乱了阵脚。 “超贤，你说。” 李强咽了口唾沫，“能不急吗？还需要做什么？” “除了派人追回之外，我们需要做的事情还要很多。”王超贤冷静地给出分析。 “第一，立刻以县政府名义，向中诚置业发一份正式公函。理由写『文件字號有误，需收回重发』。稳住对方，爭取时间。” 李强连连点头：“好，好主意，我马上让法制办去擬。” “第二，马上联繫市局和省银监局，將这两份复印件的文號和印鑑特徵进行內部备案，申请作废。防止郑国华在正规金融机构抵押套现。” “第三，稳住郑国华。钱文博那边得继续跟他保持联络，按平时的招商口吻谈，催问资金到帐进度，做出一副县里还在等钱下锅的急切姿態，绝不能打草惊蛇。” “行，让文博去打电话稳住他。” 李强点上烟，猛吸了一大口，缓解一下焦躁的心情。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王超贤盯著李强，“必须马上向陈书记匯报。动用全县的力量，跨地市去省城堵人。” 李强都没过脑子，本能的连连摆手。 “不行！不能告诉陈书记！” 王超贤迎著李强充血的眼睛，知道李强的顾虑，但没有后退半步：“县长，这是经济诈骗，涉及县政府公信力，捂不住的。” 李强刚才会议的时候的官腔端不住了。 “陈书记什么脾气你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要是知道我没过常委会就把立项批覆给出去了，能轻饶了我？我这个代县长的帽子今天就得摘！” 王超贤看著李强那张写满侥倖与慌乱的脸，体制內最怕的就是这种思维。 出了事不先想著止损，而是想著怎么捂盖子。 “县长，郑国华敢拿著假合同来政府大院行骗，背后绝对有成熟的销赃网络和地下钱庄。派几个人去省城大海捞针？等您的人找到他，那两张纸早就变成几千万的烂帐砸在安南县头上了。” “您现在主动去找陈书记，这叫及时纠偏，知错就改。拖到明天？拖到郑国华把那两张纸变成钱？到时候就不是陈书记找您谈话了，是省纪委找您谈话。” “高宏斌犯的错，跟您要犯的错，性质完全不同。高宏斌是主动伸手，您是被人骗了。被骗不丟人，捂著就丟人了。”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扎在李强的命门上。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菸头在菸灰缸里拧了又拧，起身时椅子滑了半米。 “走。” ....................................... 第201章 检討 县委办公楼，陈远山办公室。 陈远山正在批阅文件，见李强和王超贤进来，尤其是李强脸色惨白、神情萎靡。 李强上午签约仪式上那股红光满面的精气神，乾乾净净蒸发了，换上来的是一种被抽走脊梁骨的虚脱。 陈远山这么多年基层干下来，陈远山见过太多人带著这种脸色走进他办公室。 有被纪委约谈前来报信的，有出了安全事故来请罪的，有挪用公款东窗事发来求活路的。 每一种，都不是好事。 “出什么事了？”陈远山放下钢笔。 李强没说话，转头看了王超贤一眼。 王超贤会意的走上前，把牛皮纸袋放在陈远山桌上，將中诚置业的底细、郑国华的骗局，以及那两份已经盖章拿走的批文复印件，原原本本匯报了一遍。 陈远山的脸色越来越沉，听到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胡闹！” 这声怒喝在办公室里迴荡。 “李强，你是不是疯了？” 陈远山指著李强的鼻子。 “立项批覆和土地划拨凭证，那是政府的公信力！钱都没见著，你就敢盖章让人拿走？你这县长是怎么当的？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李强低著头：“陈书记我检討..............................“ “常委会上我是怎么说的？中诚置业连正经的地勘都没做，张口就是五千万。这违背常理。你李强平时精明得很，怎么一碰上自主支配四个字，就失去判断力？现在好了。两份盖著县政府鲜章的批文被人拿走。安南县的信誉，加上你的政治前途，全被你亲手打包送给一个皮包公司！ 陈远山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们这是拿安南县的命脉在开玩笑！”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书记，我错了.................” 李强声音发颤，“我就是太想把红星厂的窟窿堵上，太想干出点成绩……被蒙了眼。” “你是被政绩蒙了眼！” 陈远山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口口声声为了红星厂，为了下岗工人。你摸著良心问问自己，真是为了工人？” 陈远山手指点著那份牛皮纸袋，“你是怕远航那几千万被卡在共管帐户里你没法用！你是怕手里没钱，填不上县財政的窟窿，你头上那个代字摘不下来！短时间內做不出政绩，你急了，连基本的风险防范都拋到脑后！” 李强面如红土，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书记，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王超贤適时开口，打断了陈远山的怒火。 “郑国华下午才离开安南，我们还有时间补救。” 陈远山停下脚步，强行压下怒火。 陈远山干了三十年基层，风里雨里蹚过来，他见过的烂摊子比普通公务员吃过的盐都多，知道什么时候该发火，什么时候该解决问题。 “超贤，说说你的想法。”陈远山坐回椅子上。 “市局和银监局的备案我已经让法制办去跑了。” 王超贤说，“但郑国华大概率不会走正规渠道。他会找金融公司或者融资公司。我建议，立刻让公安局陈阳队长带队，便衣前往省城。同时，请县委出面，协调省城警方配合，实施抓捕。” 陈远山点头：“可以。定什么罪名？” “涉嫌偽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罪，或者合同诈骗。” 王超贤有条不紊。 “那两份复印件上，我们让法制办加了『仅供备案使用』的水印。如果他拿去抵押借款，就是超范围使用，涉嫌诈骗。” “好，我马上给公安局老赵打电话。”陈远山拿起座机。 “还有一件事。” 王超贤提醒，“县委宣传部要立刻擬定一份声明，在明天的《江北日报》和《天府晚报》上登报。声明安南县发出的（xxxx）號文件因字號差错，宣布作废。这是我们在法理上切断连带责任的最后一道防火墙。只要见报，哪怕郑国华把复印件抵押出去了，安南县政府也能免责。” 陈远山冷静一想，考虑的挺全面。 王超贤这次表现再次印证了，不是池中之物，这种形势下，不仅脑子清醒，而且后手准备得极其周密。 从发现问题到制定预案，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按超贤说的办。”陈远山拨通了公安局长的电话。 部署完毕，陈远山看著站在一旁的李强。 “李强................” “如果这件事能平稳落地，批文追回来，后续没有造成实质性的经济损失，你写一份深刻的检討，交到县委。” 李强认真的听，没敢接话。 “检討里不准打官腔，不准写什么，由於工作经验不足！对招商引资的复杂性认识不够深刻这类废话。” 远山盯著他的眼睛，“你就老老实实写清楚三件事。第一，为什么绕开常委会的最终核准，私自出具核心批文。第二，为什么在计经委一天走马观花的考察报告上，就敢拍板签约。第三，为什么王超贤当面提出风险警告，你选择无视。” 三个问题，刀刀见骨。 “如果落不了地.............？”陈远山的声音低下来。 “批文追不回来，那两张纸在外面闹出窟窿.................” 陈远山停了一拍。 “出了事，我是一把手，板子先打在一把手身上，这是规矩。我会向市委、向组织承担全部领导责任。希望你记住今天。记住你是怎么被一个皮包公司的老板牵著鼻子走的。记住你为什么会被牵著走？不是因为你蠢，是因为你太急。急著出政绩，急著摘帽子，急到连基本的判断力都丟了。” 李强的眼眶红了。 “书记，这个责任不该您来背。是我的问题，我自己扛。您要是因为这事被处分，我李强……我没脸在安南县待下去了。” 陈远山摆了摆手，打断他。 “行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陈远山做出最后的指示。 “你去找钱文博，按超贤说的，继续跟郑国华保持联络，装作催款。记住，语气要急切，但不能露馅。你演不好，让钱文博去演。他跟郑国华打交道最多，知道怎么说话。” 从陈远山办公室出来，李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走廊里，他看向王超贤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以前他重用王超贤，图的是这王超贤能办事，背后那层摸不透的关係网，指哪打哪，乾脆利落。 但今天，这把刀不仅替他挡了致命一击，还顺手帮他缝合了伤口。 “超贤，今天的事，老哥记在心里了。” 李强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语气里没了领导的架子，语气里已经跟王超贤称兄道弟了。 王超贤深知，上级跟你称兄道弟，那是人家情绪到位了。自己要是真顺杆爬，那就是没数。 “县长言重了，都是为了安南县。”王超贤赶紧回应。 李强嘆了口气：“远航那边……还能挽回吗？” 转了一大圈，还是得回到原点。 ......................................... 第202章 出门靠演技 李强与王超贤分开，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径直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他把门反锁，撑著洗手台，对著镜子里那张灰败的脸喘了半晌。 水龙头拧开，双手捧著凉水往脸上猛拍了三下。 擦乾脸，理了理领带，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步子已经恢復了县长该有的稳当。 李强走到办公室门口。 钱文博正在办公室里跟两个科员交代工作。 “眼界要放宽。五千万的资金马上落帐，咱们计经委是首功。招商引资的口子一开，以后的接待规格必须提上去。不能总让外地客商看低咱们安南县……” 钱文博说得唾沫横飞，架子端得比县长还大。 见李强推门进来，赶忙起身。 “县长............” “你俩先出去。”李强朝两个科员摆手。 门关上。 李强没坐，双手插在裤兜里，背靠著门。 “文博，有个事你盯一下。” “您说。” “中诚那笔五千万，还没到帐。你给郑国华打个电话催催。语气別太急，就按平时招商那个口吻。” 钱文博拿出手机翻通讯录，边翻边说：“县长，我下午打过两次，没接。估计在银行忙著走流程。” 李强走到钱文博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钱文博被盯得发毛，脸上的笑掛不住了，试探著叫了一声：“县长？” “坐下说。”李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钱文博坐回办公桌后面。 李强拿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自己点著，没给钱文博散。 官场上，菸酒茶都是信號。 平时李强来，总会顺手扔根烟过来。今天这根烟，李强自己抽了。 这个细节，钱文博敏锐地捕捉到了。 “但有个情况，我得跟你通个气。” 李强把菸灰弹进纸杯里，没急著开口。 李强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措辞。 “省银监局刚来了一份通报，说最近有一批企业利用过桥资金做假验资，在各地方政府骗取政策批文。通报里没点名，但上头让各县加强甄別。” 这件事纯属瞎编，但钱文博是他李强一手调回来的人，是李强心腹之的心腹，中诚置业是钱文博引进的项目。 如果钱文博只是蠢，那还有救.................. 钱文博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淡。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消化这条信息：“省里的通报？我怎么没收到？” “发到县委办的，还没转发。” 李强自圆其说，“所以我让你催催郑国华那笔款。到帐了，什么都不是事。没到帐，万一上面来查，咱们手里得有说辞。” “明白。” 钱文博点头，“我现在就打。” 钱文博隨即掏出手机，拨通了郑国华的號码。 响了六七声，接通了。 “喂！老钱！” 电话那头郑国华的声音洪亮得很，背景音是汽车发动机的低鸣和收音机播放的地方新闻。 钱文博按下免提键，手机搁在桌上。 “郑总，我文博。县长刚问起来，那笔款子走到哪一步了？財政局那边盯著帐户呢。” “老钱，巧了，我正要给你打！” 郑国华的语气里带著恰如其分的歉意，“本来下午一点半就该办完的。结果你猜怎么著？总公司那边有一笔海外回款，昨天就该结匯到帐，我都跟財务確认过了。谁知道外管局那帮大爷临时出了个新规定，跨境资金结匯要多加一道审核，钱被卡在半路了！” 李强坐在旁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骂开了。 海外回款。 外管局新规。 这几个词单拎出来哪个都挺唬人，组合在一起，就是专门用来对付基层干部的万能挡箭牌。层级太高，你没法查，也没权力查。 半个小时前，李强真能被这套说辞糊弄过去，甚至还会替对方著急。现在，他脑子里全是王超贤拿来的那份调查报告。 一个连下个月盒饭钱都得现凑的皮包公司，居然扯上了外管局。 滑稽。 “郑总，签约仪式市领导都参加了，新闻也发出去了。你现在跟我说资金卡住了？” 钱文博提高音量，端起计经委副主任的架子，“我怎么跟李县长交代？怎么跟市里交代？” “老钱，外管局那帮人你又不是不了解，办事拖沓。这笔海外回款数额大，卡个十天半个月是常態。省城建行这几天的头寸也紧，走帐排队排到下周了。” 钱文博被这套组合拳打得没脾气，抬头看向李强，等指示。 李强拿过桌上的便签本，拔下钢笔笔帽，刷刷写下三个字：问时间。 钱文博清了清嗓子：“郑总，咱们县里等米下锅。你给个准话，最迟哪天能到帐？” “半个月。” 郑国华答得乾脆。 “半个月內，五千万一分不少趴在安南县的帐上。老钱，我老郑办事你放一百个心。” 半个月！！！！ 黄花菜都凉透了。 钱文博觉得脸上掛不住了。 他必须得在李强面前找回点顏面，证明自己对这个客商还有掌控力。 “郑总，这玩笑开大了。” 钱文博清了清嗓子，强行拔高音量，拿出计经委副主任的架势。 “红星厂那边几百號工人天天闹，县里顶著天大的压力把批文先给了你，你现在跟我说要半个月？这不合规矩吧？” 电话那头，郑国华语气一变，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对，老钱，红星厂那几百號工人等不起。我们中诚是负责任的大企业，总不能看著工人饿肚子。我路上琢磨了个变通的法子。” 李强眼皮一跳。 “你说。”钱文博浑然不觉，凑近手机麦克风，態度相当认真。 “中诚在这边拿地，安南县政府是最大的受益方。现在资金临时周转不开，县政府能不能帮个小忙？” “什么忙？”钱文博追问。 “以安南县政府的名义，出一份红星厂土地出让的担保函。我们中诚拿著这份担保函，加上签署的合作协议，去省城商业银行做一笔短期的过桥贷款。” 郑国华没停，继续在那头画大饼：“只要有政府兜底背书，六千万的敞口授信三天就能批下来。到时候五千万一分不少打给县財政，剩下的一千万我们拿来启动前期的土方工程。老钱，这叫双贏啊，对不对？” 李强忍者心中的愤怒，胸膛剧烈起伏。 空手套白狼。 用安南县政府的信誉去银行套取贷款。 如果中诚置业捲款跑路，这笔六千万的烂帐，將由安南县財政全额承担。 层层设套，步步惊心。 李强扯过便签本，笔尖在纸上划得极重：答应他，匯报.................. 钱文博看了一眼便签，对手机说：“郑总，这事涉及金融系统，手续繁琐。我得向李县长专题匯报。” “应该的，应该的。” 郑国华笑声爽朗，“老钱，你多费心。我这也是为了安南县的大局著想。等这事办成了，省城白天鹅宾馆，我给你摆答谢宴。” .............................. 电话掛断。 钱文博把手机揣回兜里，看向李强：“县长，郑总这个提议，操作上虽然麻烦点，但也是个解燃眉之急的办法。银行那边，由政府做背书，不难批。” 李强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大口，把喉咙里的火气压下去。 钱文博还在做著招商引资的美梦。 李强没打算叫醒他。 这种时候，告诉钱文博真相，这小子十有八九会慌神。 万一在跟郑国华后续的联络中露了怯，打草惊蛇，陈远山那边布置的抓捕计划就全泡汤了。 “文博，你觉得郑国华这人靠谱吗？”李强放下茶杯。 “靠谱。大老板的做派。” 钱文博答得篤定，“省城那么大的工地摆在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外管局卡资金也是常有的事。” 李强点点头：“行。信用社贷款的事，你先稳住他。告诉他县里可以出担保函，但这事涉及金融风险，必须他本人带著公章，最迟明天上午到县里当面走个过签流程。” ......................................... 第203章 眾星捧月 江北高速公路上。 郑国华正靠在奥迪200的后排座椅上，皮鞋蹬著前排靠背。 车载收音机里正放著王杰的《伤心1999》，他跟著调子哼哼，手指在大腿上打著拍子。 副驾驶的小刘转过头，举著手机递过来。 屏幕荧绿色的背光亮著，来电显示是“安南计经委钱文博”。 “郑总，安南县那个钱主任又来电话了。” 小刘憋著笑。 “这帮人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催命呢。” 郑国华接过来，他没急著出声，先清了清嗓子，把那股子得意劲压下去，换上一副奔波劳碌的疲惫腔调。 “喂，老钱啊，又有什么指示？” 钱文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几分兴奋：“郑总，好事！天大的好事！李县长原则上同意出具担保函了！” 郑国华眼皮一跳。 六千万。这帮土包子真敢接招。 他刚才在电话里本意是给自己找个拖延半个月的台阶，顺便试探安南县的底线。 谁能想到李强穷疯了，为了政绩连政府的底裤都敢往外当。 郑国华心里乐开了花，却故作为难：“老钱，这可让我为难了。我这刚到省城了，总不能再掉头回去吧？” 钱文博急切地说，“李县长的意思是，这事毕竟涉及金融风险，程序上要走得严谨。您明天上午，务必亲自带上中诚置业的公章，特事特办！担保函走流程需要您本人带公章到场签个字。您受累，明天上午来一趟县里，咱们把手续过了，银行一放款，大家都不耽误事。” “明天上午？”郑国华沉吟了一下。 “对，李县长特意嘱咐，特事特办，明天上午九点，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他亲自主持。” “行！有李县长这句话，我老郑就算是在月球上也得赶回来！”郑国华爽快地答应下来。 掛断电话，郑国华把手机扔到一边，放声大笑。 “郑总，这帮土包子还真上鉤了？”小刘回头问道。 “何止是上鉤，简直是怕鱼跑了，主动往鱼鉤上抹香油。” 郑国华得意地晃著二郎腿，“还当著银行和法制办的面？他们这是怕我不信，特意给我搭个台子唱戏。这个李强，想政绩想疯了。” 小刘时不时从后视镜扫一眼后座。 “郑总，明天真回去？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明天就咱们俩回去？万一有诈呢？” “诈？” 郑国华嗤笑一声。 “安南县政府现在是我最大的『合作伙伴』。他们比我还怕这笔买卖黄了。再说了，咱们是去签担保函，是去拿钱的，又不是去抢银行。他们好吃好喝伺候著还来不及呢。你把心放肚子里。” 他从內侧口袋里摸出那两张复印件，在指尖弹了弹。 “小刘，听见没？这叫什么声音？”郑国华把纸凑到驾驶座后背。 小刘回头瞥了一眼，嘿嘿直笑：“钱的声音唄，郑总。” “错。这是安南县那帮领导跪下来求咱们收钱的声音。” 郑国华把纸重新叠好。 “这帮政客，想升官想得脑子里全是水。明天这字一签，咱们拿著这套手续去省城商行，闭著眼睛都能把钱套出来。” 小刘砸吧砸吧嘴。 “郑总，那笔钱到帐后，咱们还管红星厂那摊子烂事不？” 郑国华骂了一声：“你脑子里装的豆渣？管什么红星厂！那三百亩破地留给安南政府种地瓜去吧。等款子一落地，咱们直接去美利坚，买个带泳池的大別墅，天天晒太阳，吃牛排。江东省这破地方，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车內收音机里的王杰正唱到高潮，沙哑的嗓音撕扯著夜风。 郑国华跟著哼了两句，音调跑得没边。 郑国华拍了拍座椅靠背，“早点回省城睡个好觉，明天上午还得去安南县陪那帮傻子演完最后一场戏。记住，明天穿精神点，別给咱们中诚置业丟人。” ............................................................ 安南县政府大院。 钱文博结束了和郑国华的通话，兴冲冲地跑去三楼向李强匯报。 “县长，妥了。郑国华答应了。明天上午九点，他亲自带中诚置业的公章过来，当面签担保函。” 李强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著钱文博的肩膀，一通夸讚。 “文博啊，你这次是立了头功！” 钱文博哪听得出好赖话。他只当这是领导是对自己能力的最高认可。 “县长，这都是您运筹帷幄。我就是跑跑腿，打个下手。没有您点头，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跟郑国华提担保函的事。” 钱文博赶紧表忠心，把功劳往李强头上推。 李强强行把肺里那团浊气压下去。 戏还得往下唱。 “计经委这块牌子，算是让你给彻底擦亮了。” 李强收回手，指了指门外，“明天上午的签署流程，你来主持。务必把场面撑起来，別让投资商觉得咱们安南县小家子气。” “您放心！保证办得风风光光，漂漂亮亮！”钱文博立下军令状。 “去准备吧。保密工作做好，在郑国华签字之前，这事別往外漏。”李强下达逐客令。 “懂。闷声发大財。” 钱文博挺著胸膛走出县长办公室，感觉脚下都踩著云彩。 来到县政府食堂里，钱文博成了绝对的焦点。 今天他刚在靠窗的空桌坐下，老马和教育局孙胖子就端著盘子围了过来。 “钱主任，这位置没人吧？” 老马一屁股坐下，“听说明天五千万就到帐了？李县长上午开会可是点名表扬了计经委。” 钱文博摆摆手：“八字还没一撇。李县长统筹得好，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 孙胖子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著：“您这就太谦虚了！谁不知道这中诚置业是您亲自去省城考察定下来的。五千万，咱们安南县建县以来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手笔。以后教育局那几栋危房，还得指望钱主任在李县长面前多提点提点。” “就是，咱们安南县，眼下就需要钱主任这种有魄力、打得开局面的干部！”老马跟著附和。 周围几个科室的负责人也端著汤碗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恭维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有人刻意压低嗓门凑趣：“之前那个故事还想拿什么三方共管来卡脖子，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干大事还得看钱主任。” “大家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都是为县里服务。” 钱文博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拿捏起领导的做派。 “等明天郑总把手续一办，资金一落听，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到时候，该修路的修路，该盖楼的盖楼，李县长心里有盘大棋，肯定亏待不了各位。” 眾人连连点头称是，笑声在食堂里一阵接著一阵。 钱文博靠在椅背上，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待遇。 食堂的角落里，几个县府办的年轻科员也在低声议论。 “这钱主任也太神了，刚从青石镇调回来，就搞定这么大的项目。” “你懂什么，人家是李县长的嫡系。这叫朝中有人好做官。” “不过我听说，远航那个项目，是王主任一手谈下来的，条件差不多，怎么说黄就黄了？” “嘘……小声点。这里面的水深著呢。咱们这些小虾米，看戏就行了，別瞎打听。” 第204章 准时赴约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安南县公安局会议室。 安南县刑侦大队长陈阳一夜没合眼，面前铺开一张省城地图，用红笔圈出三个点位。 “郑国华在江北的落脚点，我们查到了两个。一个是白天鹅宾馆1208房间，长包房，按月结。另一个是城西金水路的一套楼房，户主是他小舅子的名字。” 陈阳指著地图，对身后四个队员交代。“省城公安那边，刑侦支队的老周答应配合，但人手有限，只能给我们安排两三个人协助。主力还得靠咱们自己。” 队员老赵举手：“队长，郑国华今天要回安南县签担保函，咱们是在省城堵他，还是在县里等他？” “两头都布。” “我带两个人先去省城蹲守他那个出租屋和白天鹅宾馆。万一这小子临时变卦不来安南，咱们在省城照样能收网。县里这头，老赵你带人守著县政府周边三个路口。” “记住一条，陈书记的原话，务必在他把那两份批文转手之前拿下人。” 部署完毕，陈阳把配枪压在腰间，拉开门正要出去，被人堵在了门口。 王超贤站在走廊里，手里拎著装有包子豆浆的塑胶袋。 “王主任怎么来了？”陈阳有些疑惑。 “给你送早饭。顺便跟你商量点事。” 王超贤把塑胶袋塞进陈阳手里。 “郑国华今天上午九点会准时出现在县政府。你不用跑省城了。” 陈阳接过袋子没拆开：“你怎么这么肯定？” 王超贤回答的很乾脆，“对郑国华来说，六千万的买卖的利润是那两张批文复印件的三倍。他不会放弃。而且昨晚钱文博已经跟他通过电话確认，他亲口答应上午九点到。” 陈阳想了想：“万一他起疑心不来呢？” “不会。” 王超贤接著说，“郑国华这种人，赌性极重。越是大的局，他越兴奋。况且从他的角度看，安南县政府现在是求著他签约的。一个穷县的代县长，为了政绩连批文都敢先给，怎么可能反过来设套抓他？他压根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陈阳咬了一口包子：“行。那我就在县里等他。省城那边的点位还是要安排人盯著，以防万一。” 王超贤点头，转身往外走。 上午八点四十分。 安南县政府门口站岗的保安换成了两个生面孔，是公安局安排的便衣。 三楼小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实。 李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份担保函文本。 文本是法制办主任连夜起草的，条款写得很正式。 八点五十五分，楼下传来车辆发动机的声响。 办公室的科员上来通报：“李县长，来了，两辆黑色奥迪，六个人。” 李强站起身，整了整领带，朝门口的王超贤使了个眼色。 王超贤点头，退到走廊里，掏出手机给陈阳发了一条简讯。 郑国华迈上三楼台阶的时候，脚步轻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声响。 郑国华换了一身新西装，头髮梳的很平整。 身后跟著助理小刘，手里提著一个黑色公文包，后面跟著四个隨行人员，这是郑国华昨晚花五百块钱从保安公司临时雇来的。 做戏做全套，排场摆得极大，郑国华做戏，倒是捨得下本钱。 “李县长！！！” 郑国华在会议室门口就伸出了双手，声音很大，“我老郑说到做到，九点整，一分钟不差。” 李强赶紧从主位上站起来，迎上去，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李强甚至还用力晃了两下，脸上的笑容挤出了几道褶子，把一个急需政绩、求资若渴的基层县长演得入木三分。 “郑总讲信誉！大企业做派！” 李强握著不撒手，亲热得不行，“安南县就缺您这样干实事的企业家。来来，快请上座。” 两人寒暄著，热络得堪比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郑国华被让到客座首位，大剌剌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靠著椅背，目光在长桌对过扫了一圈，计经委钱文博、財政局老刘、法制办主任，一个没落。 桌上端端正正摆著列印好的担保函文本，红头文件纸，看著就让人眼热。 郑国华注意到王超贤没在屋里，心中暗爽，那个姓王的，是这帮人里唯一让他觉得碍眼的 郑国华伸手理了理领带，姿態越发放鬆，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李县长，话不多说。” 郑国华从公文包里掏出中诚置业的公章，往桌上一搁。 “公章我带来了。担保函的文本，老钱昨晚传真给我看过了，没问题。咱们签了，我下午就回省城跑银行。” “红星厂那几百號工人等著吃饭呢，咱们耽搁不起。” 郑国华语气里带著替人著想的热忱，“李县长您操心的事多，这种跑腿的活交给我就行。省城建行的行长跟我是老哥们，喝了十几年的酒了。” 钱文博尽职尽责地扮演著牵线搭桥的角色：“郑总办事雷厉风行，咱们安南县就需要这种效率。老张，你把担保函条款过一遍。” 法制办主任老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翻开桌上那份连夜赶出来的a4纸。 “第一条，安南县人民政府愿为中诚置业提供连带责任担保……” 郑国华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偶尔点点头。 郑国华根本没在听，脑子里盘算的是拿到这份担保函之后，赶紧把贷款弄出来。赵总那边两千万的过桥已经谈好了，加上这份担保函的六千万敞口，凑在一起够他跑路前捞一把了。 法制办主任念到第七条的时候，门外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整齐。 郑国华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郑国华没有抬头，但耳朵竖起来了，他闻到了危险气息，这种脚步声不对，不是机关干部那种拖拖拉拉的步子，太整齐了，带著一股子不容分说的劲头。 门被推开。 陈阳跨进来，右手別在腰后，左手亮著一本翻开的证件。 他身后鱼贯而入七八个人，便装，但每个人的外套都鼓鼓囊囊的，站位极有讲究，两个堵门，两个卡窗户方向，剩下的散在会议桌四周。 郑国华夹著签字笔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四个隨行人员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助理小刘下意识把公文包往身后藏，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郑国华。” 陈阳把证件举到他面前，距离刚好够看清上面的字，“安南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你涉嫌合同诈骗，请配合调查。” 郑国华没有慌，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诈骗？ 什么诈骗？批文是他们自己给的，签约仪式是他们自己办的，市领导都来站过台。安南县公安局凭什么抓他？ 他把签字笔慢慢放在桌上，先看了一眼陈阳的证件，又扭头看向李强。 “李县长，这什么意思？” 声音还是那个江湖老板的做派，中气十足，甚至比平时还要大声，但嗓门越高，底气越虚，这点道理在场的人都懂。 “我们正谈正事呢，谁让这些人进来的？” 郑国华拍了一下桌子，转头冲钱文博喊，“老钱？这是你们安南县招商引资的规矩？合同还没签完，先上警察？” 钱文博张著嘴，目光在李强和郑国华之间来回弹射。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立马脑子先反应过来，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贴在了皮肤上。 “县长……我.........”钱文博挤出三个字。 李强坐在主位上，目光越过郑国华的头顶，看著对面墙上掛著的那幅为人民服务的字匾。 “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李强的声音很平淡。 郑国华脸色变了，扭头去抓桌上的公文包。 陈阳快他一步，一只手按住公文包，另一只手从公文包外侧的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打开，两张对摺的a4纸，安南县政府公章印在上面，仅供备案使用的水印清晰可见。 “就是这个。”陈阳把两份文件递给身后的同事，“拍照，编號，封存。” 郑国华瘫在椅子上。 而他的助理小刘门还没摸到就被一个便衣反扣住了胳膊。 钱文博全程呆坐在椅子上，嘴巴张开又合上。 第205章 紧急灭火任务 郑国华被架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恰好有三个科员端著搪瓷杯路过。 三个人脚步齐刷刷钉在原地。 “放开！你们这是乱弹琴！” 郑国华梗著脖子，衝著走廊大喊。 “我告诉你们，省里面有大领导认识我！省建工集团的赵总跟我可是拜把子兄弟！你们安南县就是这么对待外商的？这种恶劣的招商环境，以后谁还敢来投资！” 陈阳走在后面，听到这话停下脚步。 “大领导？哪个大领导？” 陈阳走上前，掏出诺基亚手机。 “要不现在打个电话，把你的大领导叫来安南县公安局喝杯茶？顺便让他把那一百个一天五十块钱雇来的群演工钱给结了？” 郑国华噎了一下，还在死鸭子嘴硬：“你们这是破坏地方经济建设！李县长呢？把李县长叫出来，我要当面问问他，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这嗓门极大，三楼几间办公室的门悄悄拉开一条缝。 几双眼睛在门缝后头滴溜溜转。 “这……这不是中诚置业的郑总吗？”一个科员张大了嘴。 昨天签约仪式上，这位郑总可是坐在主席台中央，跟李县长握手合影的座上宾。县电视台的镜头反覆对著他脸拍了五六遍。 陈阳没理会围观的人，押著郑国华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处，又撞上几个从厕所出来的干部，交通局的老马认出了郑国华。 “老马，那人是不是……” “別问。快走。”老马拉著同伴躲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 但门刚关上，他就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消息在县政府大院里的传播速度，比安南县有线电视台的信號还快。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从三楼会议室到一楼传达室，直线距离不过三十米，中间拐两个弯，经过十一间办公室。 郑国华被押下楼的工夫，这十一间办公室里的电话全响了。 “听说了吗？中诚置业那个老板，是骗子！公安局的人把他从会议室里銬出来了！” “不是吧？昨天不是刚签约？张副市长亲自来站台的！” “五千万，全是假的！那个银行资信证明是借钱做的！” “我的妈呀，那工人的安置款……” 最后这句话一出口，整栋办公楼顿时安静下来。 县政府食堂后厨的王师傅正在剁排骨，听前台打饭的小姑娘跑进来一阵耳语，菜刀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五千万？没了？” “没了没了，压根就没有过！那个郑老板就是个骗子，拿假底子唬咱们。” 王师傅把菜刀拍在砧板上：“那我这排骨还燉不燉了？隔壁財政局说今天下午要庆功。” “庆个屁。” 三十分钟不到，机关干部到临聘人员，从食堂师傅到花坛边蹲著抽菸的司机，人人都知道了，昨天那场锣鼓喧天的签约仪式，是一出闹剧。 私下的议论变成了公开討论。 財政局的办公室里，预算科的几个年轻科员围在一起。 “我早就说吧，哪有白给的好事。” 小张端著茶杯，压低声音，“五千万直接砸给咱们这穷县，还不设监管？这哪是投资，这是做慈善。这下好了，雷爆了，看上面怎么圆。” “谁引进的？不是计经委那位新上任的钱主任吗？”对面的老李吐了口茶叶沫子，“听说他前几天还专门去省城考察了。” “考察个屁！” 小张没忍住乐出了声，“你们猜怎么著？刚传出来的消息，那工地上干活的工人，全是那个姓郑的花钱雇来的群眾演员！一天五十块，还管两顿盒饭。” “哎哟我去。”旁边的小王眼睛瞪得老大，“那塔吊呢？机器总不能是雇来的吧？” “塔吊倒是有，在半空转得挺欢，可上面连块砖都没掛！就这么空转著给咱们县的考察团看风景。” 小张边说边拍大腿，“这事说出去谁信啊。” “臥槽。这比电影还精彩。 机关大院里最不缺的就是事后诸葛亮。 “我早觉得不对劲。远航地產那么大牌的企业，条件比中诚好得多，怎么就给换了？” “你早觉得不对劲你怎么不吱声？” “我算老几？常委会全票通过的，我一个小科员拦得住？” 这话倒是实在。 县委办公室主任老周第一时间就来的陈远山书记的办公室。 “书记，大院里乱套了。” “郑国华被抓的事，现在连看大门的老张头家那条狗都快听说了。大院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咱们县政府让人家骗了，五千万全是空头支票。” 陈远山手里的钢笔顿住，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传得这么快？” 老周直摇头：“能不快吗？陈阳带人从三楼会议室把人銬走的，走廊里好几个人撞见了。郑国华那张嘴还不老实，一路走一路嚷嚷。现在底下干部情绪都不太对头，有些人开始担心上面追责，怕自己跟著吃掛落。” “都在传些什么具体內容？” “五花八门。” 老周掰著手指头数，“就连传达室老张头第一时间给他卫生局的老伴打了电话，说县里招商招来个诈骗犯。財政局那边议论声最大，几个年轻科员连报表都不做了，聚在一块分析到底是谁的责任，甚至有人打赌李县长会不会受处分。食堂王师傅更绝，说今天下午的庆功宴取消，连排骨都不燉了。” 陈远山眉头皱起：“胡闹。” 陈远山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 大院里的人变脸总是这么快，昨天还在夸李强有魄力，今天就开始翻脸不认人。 “李强那边什么动静？”陈远山问。 “李县长一直在办公室没出来，门关得死死的。” 陈远山没搭理这茬八卦。事情既然已经挑破，捂是捂不住的，越捂谣言越多。 陈远山站起身，理了理衣服，“通知所有常委、各局一把手，四十分钟后到县委三楼大会议室开紧急会议。副科以上干部，全部参加。” 老周赶紧点头：“好，我马上让人去发通知。书记，会议主题怎么定？” “通报红星厂招商引资案初步情况。” 陈远山语气发沉，“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该干什么干什么，谁要是在这个时候带头传谣、怠工，我先拿他开刀。” 老周应了一声，快步往外走。 陈远山把桌上的文件合拢，手掌压在上面。 大院里的传言不可怕，可怕的是传言失控。 安南县刚刚经歷了高宏斌落马的震盪，干部队伍本就人心浮动。 现在又出了中诚置业的骗局，如果不及时统一口径，內部的恐慌会像连锁反应一样蔓延。 到那时候，谁来灭火？ 陈远山站起身，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推门出去。 路过走廊时，几个正低声议论的科员看见他，立刻站直身子问好。 陈远山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少嚼舌根，干活去。” 第206章 稳定大会 县长办公室的门紧闭。 钱文博站在办公桌前，低著头。 “县长，我检討。是我眼瞎，被郑国华那个骗子做了局。我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处分。” 李强坐在皮椅上，心情依旧惊魂未定。他这半天过得跟坐过山车一样，五千万的政绩飞了，差点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搭进去。 “检討？” 李强把茶杯磕在桌面上。 “处分？你以为一个处分就能把这几千万的雷顶过去？” 李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直响，“你也是县府办的老人了！去省城大张旗鼓地看了一圈，带回来一个空壳皮包公司！连塔吊上掛没掛东西都看不出来，你眼睛的是出气筒吗？” “县长，是我急功近利了。我看他们排场大，又是建行资信证明，脑子一热就信了。” 李强靠在椅背上，看著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將，把他从青石镇调回来，是想让他独当一面，结果倒好，差点给自己挖个活埋的坑。 “行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要不是王超贤拦著，我今天是不是就把那两份批文给出去了？到时候郑国华拿著安南县的公章去外面骗几千万，你让我这代县长的位置往哪搁？你去替我承担责任？” 钱文博嚇得发抖：“县长，我这就回去写检討，深刻反省。” “你反省个屁。”李强骂出了脏话，“你以为写份检討这事就翻篇了？陈书记那边怎么交代？大院里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是你钱主任去省城考察带回来个大骗子？明天全县的人都要看我们县政府的笑话。” 钱文博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腔。李强看著他这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 “文博，你跟我不是一天两天。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跟那个郑国华，私底下有没有什么不乾不净的牵扯？” “绝对没有！” 钱文博抬起头，答得斩钉截铁，“县长，我钱文博跟了您这么多年，规矩我是懂的。我就是想把招商引资这把火烧起来，想给您分忧！” 李强心里有数，钱文博这件事办的蠢归蠢，但不至於跟郑国华合伙设局。 一个在体制內待了七八年的干部，如果要故意引狼入室，不会用自断前程的手段，这不是精心策划，这是急功近利加无知。 “没有最好。” 李强点了一根烟，“这件事，陈书记已经定了性——经济诈骗案，由公安局立案侦查。郑国华从头到尾就是来安南县行骗的。你是计经委副主任，负责招商引资，被骗了，这是工作失误。工作失误和违法违纪之间，隔著一道墙。” “那道墙是什么？就是你跟郑国华之间，除了正常的公务接待之外，有没有其他牵扯。” “如果他咬出你收了什么好处。” 李强手指了指钱文博，“哪怕是一条烟，一瓶酒，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救不了你。懂吗？” “懂，我明白。”钱文博连连点头。 但李强也不能把话说满。 “行，没有最好。如果有，现在去纪委说明情况，那叫主动交代，顶多背个处分。要是等公安局那边从郑国华嘴里撬出来，性质就变了。” 钱文博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县长，我敢拿党性保证，绝对清白。” 李强站起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敲打到这个份上，足够了。 “安南县现在是多事之秋。高宏斌刚进去，咱们县政府不能再出乱子。接下来这段时间，公安机关要找你做笔录，问你跟郑国华接触的全过程。你据实回答，一个字都別藏。该是什么就是什么。纪委那边如果介入，程序上你也得配合。” “明白，明白。”钱文博连声应。 李强摆摆手，“出去吧。” ............................................................. 一个小时后。县委三楼大会议室。 安南县有头有脸的干部几乎到齐了。 县委常委、四大班子分管领导、各局局长和重部门岗位的一把手，加上列席的副科级干部，黑压压几十號人。 会议室里嗡嗡作响，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眼睛里的情绪大同小异，慌张、好奇、幸灾乐祸，或者三者兼有。 財政局长刘建国坐在角落里，之前他在李县长办公室里拍著大腿说“给中诚的郑总磕一个都行”，今天这话要是被人翻出来，能让他丟一辈子的人。 王超贤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著空白的笔记本。 他进来的时候，大多数人的目光追著他转。 大院里已经有传言，是王超贤揭了中诚置业的老底。 但也有另一种声音：要不是钱文博把远航地產被人挤走，安南县根本不会上中诚这条贼船。 两种说法，都跟他有关。 突然，会场安静下来。 陈远山推门进来。 陈远山没有坐下。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两手撑住桌沿，扫视全场。 “都听说了。” 开场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中诚置业的郑国华涉嫌合同诈骗，今天上午已被县公安局依法刑事拘留。此前与中诚置业签署的合作框架协议，经县委研究，依法宣布无效。涉案的立项批覆和土地划拨凭证复印件，已全部追回。”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钱文博坐在后排，头快埋进裤襠里了。去省城一趟，带回来个诈骗犯，这事够机关大院里的人当笑话讲上十年。 “事情的来龙去脉，等公安机关侦查结束后会有正式通报。现在，不是追究细节的时候。” 会议室的扩音效果好，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 “我今天开这个紧急会，只讲一件事——统一思想，严禁传谣。”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中诚置业的事，是个別不法商人蓄意行骗。县委县政府是被害方，不是共犯。这个定性，所有干部必须清楚。谁要是在外面添油加醋，把屎盆子往县委头上扣，谁就是在给安南县抹黑，给红星厂的工人添乱。查到一个，处理一个。”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从现在起，关於中诚置业诈骗案的一切细节，统一由县委宣传部对外发布。任何人——我说的是任何人——不得擅自接受媒体採访，不得在公开场合发表未经核实的言论，不得通过电话、传呼机向外散布內部信息。机关干部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家属的嘴。” 顿了一拍。 “刚才我听说，传达室的老张头，把消息打电话告诉了卫生局的家属。” 角落里有人没忍住，漏出一声短促的笑。 陈远山看过去：“好笑吗？老张头消息比县委办还灵通。让县委办通知老张头，写份检討交上来。老同志觉悟不够，教育一下就行。但在座的各位都是党员干部，副科以上的领导。你们要是管不住嘴，那就不是写检討的事了。谁的部门出了乱子，一把手直接来找我领处分。” 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要安抚好红星厂下岗员工的情绪。” “中诚置业的骗局跟红星厂工人有没有直接关係？”陈远山问。 没人接话。不需要回答。 “没有。工人们等的是安置款。安置款从哪来、怎么来，是县委县政府要解决的问题，不需要工人们来操这个心。”陈远山身子往前探了探，“但你们想想，如果红星厂的工人听到风声，说县里谈好的五千万投资是假的，他们会怎么想？” 王超贤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他们会觉得县政府连真假骗子都分不清，还怎么给他们办事？信任一旦垮了，红星厂那几百號人会集体涌到县政府门口来。到那个时候，谁来收场？” 陈远山转头看向李强，“李县长，你说呢？” 李强干咳了一声，硬著头皮开口：“陈书记说得对，稳定压倒一切。县政府会全力配合。” “所以，从这一刻起，县委县政府对外只公布一个信息：红星厂地块的改造招商工作正在有序推进中，县政府正在与多家优质企业进行深入洽谈。” 陈远山把水杯盖子拧紧，“至於跟谁谈，谈到什么程度了，都不需要对外透露。” 陈远山放下杯子。 “散会之前，各局回去跟本单位的干部职工传达到位。今天晚上之前，我希望这栋楼里每一个人，包括食堂师傅和门口扫地的大爷，都清楚一件事：管住嘴，干好活。还有没有人要发言的？” “书记，我说两句。” 李强站起来了。 ............................................................... 第207章 先表扬，后任务 “书记，我说两句。” 李强站起来了。 全场的目光聚拢过去。 李强的位置、身份和今天这场风波有什么关联，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中诚置业是谁批准引进的？ 是谁力排眾议把远航地產挤走的？ 那份违规出具的批文复印件又是谁拍板给出去的？ 这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就站在那里。 “陈书记，同志们……” 李强的声音低沉內疚，跟昨天签约仪式上那个红光满面、谈笑风生的代县长判若两人。 “中诚置业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我急於解决县財政的困难，县財政的窟窿摆在那里，红星厂几百號工人天天等著吃饭。我太想在最短时间內把钱弄到位，太想给大家一个交代。这个心情是真的。但心急就容易出昏招，招商引资的审核把关，我犯了急躁冒进的错误。对企业资质的甄別流於形式，对下属的考察报告缺乏独立判断，对同志们提出的风险预警没有给予足够重视。” 他顿了一下。 “说白了，我被五千万这个数字晃了眼。” 李强的姿態放的很低。 “一个当了二十多年干部的人，连最基本的道理都忘了，天底下没有白捡的便宜。这个教训，我记一辈子。” 这番话说得够不够诚恳，见仁见智。 但至少，一个代县长能在几十號下属面前承认自己“被晃了眼”，在安南县的歷史上头一回。上一位县长高宏斌，直到被纪委带走那天，嘴里说的还是“组织会还我清白”。 “我已经向陈书记作了深刻检討。后续无论组织怎样处理，我都坚决接受。但在组织做出处理决定之前，我承诺一件事——红星厂工人的安置问题，我一定盯到底。不管用什么办法，这笔钱必须找到出处。安南县不能让几百个家庭寒了心。” 说完，李强坐下了。 会议室里没人鼓掌，也没人交头接耳。 陈远山看了李强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陈远山乾咳了一声。 “散会。各单位立刻落实。”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几十號人起身往外走，序厅里撞了面也不搭话，各自低著头快步穿过走廊。 平时散会后三五成群点菸閒聊的场面，今天一个都看不见。 王超贤回到二楼办公室，刚坐下，座机响了。 內线，是县委办。 “超贤，书记请你过来一趟。” 王超贤放下听筒。拿了个笔记本便去了陈远山办公室。 走到三楼，来到书记办公室门口。 王超贤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门进去，陈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李强坐在左侧的沙发上。 陈远山示意王超贤坐下，隨后，他清了清嗓子，看向李强。 “李强同志，这次的事情，王超贤同志处理得很及时，也很果断。如果不是他提前发现端倪，並迅速採取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陈远山的语气里，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只有一种老同志对年轻同志的认可和期许。 李强点了点头，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官腔，多了几分真诚：“书记说的是。超贤同志这次是力挽狂澜。要不是他，我这县长真是要栽个大跟头。” 县里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当著你的面，一个夸你“力挽狂澜”，一个夸你“处理及时果断”。 换个一般的刚进体制內的公务员，这会儿怕是已经飘起来了。 但王超贤心里门清，领导表扬下属，如果是在大会上，那叫鼓励先进。 如果是在小会上，两个一把手同时开口，关起门来夸，那后面百分之百跟著活儿。 而且，不会是轻鬆的活儿。 “书记，县长，过奖了。” 王超贤还是一如既往的谦逊，“中诚这件事，说到底是陈书记部署得当，李县长关键时刻当机立断向组织匯报。我个人就是跑了几个电话，核实了几组数据。真要论功劳，公安局的陈阳同志带队执行抓捕，法制办连夜起草作废声明，哪一个环节掉了链子，今天都不是这个结果。”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每个该提的人都提了，功劳分出去七八成，自己只留了个“跑腿”的角色。 “超贤，”陈远山放下茶杯，“客气话就不用讲了。你的功劳，我跟李县长心里也有数。” “安南县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高宏斌的落马，加上这次中诚置业的诈骗案，对干部队伍的士气和群眾的信任度，都是一次沉重打击。” 陈远山语气变得沉重，“特別是红星厂的工人，他们刚刚从高宏斌事件的阴影中走出来，又被郑国华这种骗子当猴耍。他们的情绪，就像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安南县的稳定，现在是头等大事。” 陈远山目光落在窗外，看到了更远处。 “现在，县里急需一个强有力的镇定剂，来稳定局面，重塑信心。特別是红星厂的改制，不能再拖了。它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一个民生问题。” 李强在一旁补充道：“书记说得对。这次的教训太深刻了。我们不能再犯类似的错误。” 陈远山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向王超贤。 “超贤，远航地產那边，你还有没有办法挽回？” 王超贤皱了皱眉。 “书记，远航重契约精神，一旦被破坏，重建的难度，远比从零开始要大得多。” 王超贤直接陈述事实。 陈远山开口了：“困难我理解。秦悦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从她愿意接受三方共管帐户这个条件来看，是个讲规矩的商人。讲规矩的人，最恨的就是对方不讲规矩。” “书记，我跟您说实话。远航退出安南，不光是因为中诚置业。市里张启明要把远航截到东城改造去，这个信號秦悦那边不可能收不到。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亲自出面抢项目，加上安南县临阵换將——换了谁，都会觉得这地方的水太浑。” “要把远航拉回来，光靠诚意不够，得拿出让秦悦无法拒绝的东西。” “什么东西？”李强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还没想好。” 这五个字从王超贤嘴里说出来，李强反而觉得踏实。 换个油滑的下属，这种场合早就拍著胸脯满口保证了。 李强心想，不敢轻易许诺，才是真把事情当回事的人。 “超贤，安南县现在能打的牌不多了。红星厂这么多个工人，最长还能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再拿不出安置方案，不用別人来闹，我自己先引咎辞职。” 这话虽平淡，却字字千钧。 李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超贤站起来。 “书记，县长，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內，我拿出一个完整的方案。能不能把远航拉回来，我不敢打包票。但我可以保证，三天后摆在你们桌上的，一定是经得起推敲的东西。” 陈远山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行。三天。” 第208章 增加条件 走出县委书记办公室，王超贤顺著楼梯下到二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王超贤办公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文件，昨天法制办送来的中诚置业合同作废声明还没签退。 窗户没关严，穿堂风把最上面那份文件吹得哗哗响。 三天时间，把一家全国前十的房企从鹏城重新拉回江东省的一个贫困县，听起来是天方夜谭。 一家全国前十的房企，千里迢迢跑来谈合作，被安南县耍了一道之后发了正式退出函。商场上发过退出函的企业再吃回头草，比离了婚的两口子復婚还难。 按正常路子，这条道走绝了。 但王超贤不走寻常路。 有方案吗？有，但方案不是今天才想的。 准確地说，从安南县常委会全票通过引进中诚置业的那天晚上，整套棋路就已经铺好了。 那天常委会散场后，王超贤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 中诚那份三十页的评估报告他翻了三遍，每一组財务数据都漂亮得不像话。 一家在行业里排不上號的企业，连续三年营收增速百分之三十以上，毛利率稳定在百分之二十八，要么是天才，要么是骗子。 ................... 王超贤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號码。 长途电话接通。 “超贤。”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背景音有翻阅文件的纸张摩擦声。 “汉东师兄，安南县的雷排掉了。中诚置业的郑国华今天上午被公安局拘留。”王超贤直奔主题。 “超贤。”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的男中音，听著不紧不慢，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像是正在办公。 “汉东师兄，安南县的雷排掉了。中诚置业的郑国华，今天上午被县公安局刑拘。”王超贤没寒暄，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的人叫徐汉东。 远航地產战略发展部副总裁。 在鹏城地產圈子里，这个名字分量不轻。当初在福田那家粤菜馆的酒桌上，秦悦为了拉近关係，特意提了一嘴——“远航地產战略发展部的首席顾问，是江教授早年的得意门生。” 秦悦的本意是给谈判加一层人情的润滑。 她没料到，这条线后来真派上了用场，只不过用法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徐汉东是江为民教授早期的学生，王超贤是差了五届的学弟，关係上没有交集，按说八竿子打不著。 但学术圈有个別处没有的规矩，师出同门，天然自带半个熟人的底子。 江为民治学出了名的严苛。他带的学生，学术水平先不论，至少人品和做事的底线经过了筛选。 这层筛选机制省去了大量试探的功夫。 別人初次合作要花三个月建立信任，同门之间一通电话就能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 王超贤跟徐汉东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通话，就是一周前。 那天晚上，安南县常委会全票通过引进中诚置业。 散会后，王超贤把中诚那份三十页的评估报告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不对劲。 近三年营收每年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增速，毛利率稳定在百分之二十八，无不良信贷记录，无涉诉风险——这组数据放在万科身上都嫌漂亮，搁在一家连行业排名都进不了前五十的企业头上？ 问题摆在面前，解法却堵死了。常委会全票通过，组织决策的结果在那里！ 体制內有条不成文的铁律——你可以对决策有异议，但你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公开质疑集体决议。 尤其是全票通过的决议。那不叫仗义执言，叫不服从组织纪律。 所以王超贤换了一条路。 他翻出导师给的同门通讯录，找到了徐汉东的联繫方式。那通电话打了四十三分钟。王超贤把中诚置业的评估报告里几个关键疑点逐条拆解，又把张启明副市长试图將远航截到东城改造项目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徐汉东在地產圈摸爬滚打十几年，对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见得多。 两人在电话里迅速达成共识：名义上远航出具正式公函退出。 这叫以退为进。 一方面，避开张启明借调远航去市里的行政施压；另一方面，让安南县政府去蹚中诚置业的雷。等雷炸了，安南县走投无路，远航再以救世主的姿態杀回来，安南县才能珍惜招商引资的成果。 “比我预计的快了两天。” 徐汉东在电话里轻笑一声，“你们那位代县长，定力不够啊。连最基本的尽调都省了，直接往坑里跳？” “穷县的財政压力，加上个人的转正诉求，双重槓桿叠加，风险偏好自然极度扭曲。” 王超贤没隱瞒，“现在李县长和陈书记给了我三天时间。远航这边，可以启动重返程序了。” “超贤，战略上我们可以配合你，但战术上，远航是企业，要对董事会负责。” 徐汉东敲了敲桌子，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著商人的精明，“秦总对安南县朝令夕改的营商环境非常不满。她昨天在董事会上发了脾气，直言安南县缺乏契约精神。要说服她重新带队去安南，光靠同门情谊不够。” “在商言商。远航要什么筹码？” “红星厂地块的容积率批文，2.5不能变。这是秦总的底线。低於这个数字，项目的利润率撑不住，董事会不会批。” 徐汉东开出第一个条件。 王超贤拿笔在本子上记。 “税收方面，县里得拿出诚意。这不是我狮子大开口。安南县出了这档子事，条件只能往上加，不能往下减。” “第三条。” 徐汉东停了一拍，“资金监管。三方共管帐户的机制不变，但拨付节点要调整。之前谈的是按工程进度拨付，现在改成按远航提交的里程碑验收报告拨付。简单说，钱什么时候出帐户，远航说了算。县里不能催，不能挪，不能以任何名义搞变通。” 王超贤笔尖顿了一下。 这第三条才是核心。 上次谈判，三方共管帐户的拨付节点是双方协商確定的，远航和县政府各有否决权。现在徐汉东要把否决权收归远航单方，等於把安南县政府从“合作伙伴”降格成了“乙方”。 换成別的企业开这种条件，说难听点叫趁火打劫。 但放在眼下这个局面，安南县刚被中诚置业骗了一道，政府公信力跌到谷底。 远航拿回谈判桌上的主动权，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师兄，前两条我替县里答应。” 王超贤放下笔，“第三条可以谈，但不能是远航单方面决定。我建议引入第三方审计机构作为仲裁。远航提交验收报告后，审计机构七个工作日內出具覆核意见，通过即拨付。这样远航有主导权，县里有监督权，谁也別吃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倒是不肯吃一点亏。” 徐汉东笑了一声，“行，第三方审计可以加。但审计机构得从远航认可的名单里选。” “没问题。” “还有最后一条，不算在正式条款里。” 徐汉东压低了声音，“秦总指定你王超贤作为安南县方面的唯一对接人。项目推进期间，任何政策调整、规划变更、资金拨付，都必须经你签字確认。县里换了別人跟远航对接，远航可终止合同。” 王超贤握著听筒没说话。 这一条，表面上是商业条款，实际上是给他王超贤上了一道保险。 有了这条约束，李强也好，钱文博也罢，谁都不能再绕开他搞小动作。只要远航的合同在，他在安南县的话语权就是铁打的。 徐汉东替他想到了这一层。 同门归同门，商人归商人。这一条既保护了远航的利益，也顺手把王超贤绑在了项目上——人在，项目在；人走，契约废。 第209章 副市长的愤怒 天府市，市政大楼 。 市长秘书小秦端著茶杯走进张启明的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张市长，安南县那边出事了。” 张启明正在翻阅东城改造指挥部的拆迁进度报告，头都没抬：“什么事？” “中诚置业那个郑国华，今天上午被安南县公安局拘留了。” 小秦的声音压得极低，“涉嫌合同诈骗。” 张启明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小秦，等了三四秒才开口：“你再说一遍。” 小秦重复了一遍。 这回加上了细节，皮包公司、假工地、过桥资金、雇群演。 张启明的脸色经歷了一个变化过程，先是发白，继而发青，接著发红，最后停留在一种铁灰色上。 张启明脑子里在飞速倒带。 昨天上午，安南县政府二楼会议室。 红丝绒台布，胸花，签字笔。他坐在主席台中央，对著县电视台的镜头，讲了足足十二分钟，从国企改制的歷史使命讲到安南县干部队伍的战斗力，最后落脚在“市委市政府將一如既往地支持安南县的经济发展”。 然后他站起来，他和郑国华並排站在主席台前，交换文本，双手紧握，对著镜头笑得灿烂。 闪光灯至少闪了二十次。 他和郑国华並排站著，交换文本，双手紧握，笑得灿烂。 堂堂天府市副市长，给一个在劳务市场花五十块钱一天雇盲流演戏的老赖站台。 这是张启明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丑闻，没有之一。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两个字——稳当。 结果一世英名，折在安南县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 张启明把报告扣在桌面上，仰头盯著天花板。 他开始在脑子里復盘——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李强请他去站台的时候，他犹豫过吗？ 犹豫了！但只犹豫了不到三秒。安南县乖乖把远航地產让出来，这份人情他得还！去剪个彩、讲个话、拍张照，二十分钟的事，还能捎带手在赵书记面前刷一波“深入基层指导工作”的存在感。多划算的买卖。 现在这笔买卖的帐单到了。 “签约仪式的照片……”张启明问了一句。 “县电视台拍了，安南县政府网站已经掛出了新闻通稿。” 小秦硬著头皮回答，“张市长您和郑国华握手的照片，放在第二张。” 张启明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 “刪！”张启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都被震得跳起来。 “让安南县政府把网站上的新闻全部撤掉！照片、通稿，一个字都不许留！” 刪得掉照片，刪不掉事实。 但追究起来，你张启明堂堂副市长，跑去一个县里的签约仪式给骗子撑场面，这叫什么？这叫站台背书。 组织上如果往深里查，你为什么去安南县？因为你要把远航地產拉到东城改造去。你为什么急著截远航？因为东城改造是你的政绩工程。你用容积率批文卡安南县的脖子，逼他们放手远航，安南县被迫另找下家，结果找了个骗子。 因果链条一旦串起来，他张启明就不只是“站台失察”的问题了，而是“逼良为娼”的始作俑者。 想到这里，张启明后背的衬衫黏在了皮肤上。 他转过身，一把抓起座机听筒，电话拨给安南县政府，李强的办公室直线。 响了两声就接了。 “张市长，你好……”李强的声音传来，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强！你跟我解释解释！” 张启明没等他说完，劈头就骂上了。 “中诚置业什么来路，你们县里一点数都没有？连个皮包公司都查不出来，你那个计经委是干什么吃的？招商引资搞成了引狼入室，五千万的骗局在你眼皮子底下上演，你这县长是怎么当的！” 李强在电话那头没吭声，任由张启明骂。 “昨天的签约仪式，是你请我去站的台！我给你站台，你让我跟一个骗子握手！” 张启明越骂火气越旺，隔著电话都能听见他在那头拍桌子的动静，“我告诉你，这件事必须给市委一个交代。审查不严，引狼入室，你李强是第一责任人！你自己先写一份检討，明天上午送到我办公室来。市纪委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该查谁查谁，绝不姑息！” “啪”的一声，电话掛断了。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 李强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整个人瘫进宽大的皮椅里。 张启明要他写检討，检討一旦送上去，白纸黑字，他李强就是这件事的唯一责任人。市纪委要查，拿著检討书就能定性。 高宏斌刚进去，安南县的班子本就风声鹤唳，自己再栽个跟头，政治生涯就算走到头了。 李强拨了內线。 “让王超贤来一趟。“ 三分钟后，王超贤推门进来。 “县长。“ “关门。“ 王超贤把门带上。 “张启明刚来了电话。“李强把张启明的原话大致转述了一遍。 王超贤没接话，把手里的文件推到李强面前。 “县长，您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安南县公安局关於郑国华诈骗案的初步审讯报告。 “郑国华全交代了。” 王超贤指著报告。 “这人是个惯犯，专门打著投资的幌子，已经骗取好几个政府批文跟贷款，然后再拿批文去套现。他这次来安南，就是衝著红星厂那三百亩地来的。” 李强看都没看那份报告，烦躁地摆摆手：“交代了有什么用？人是抓了，但丑闻已经酿成了。张启明昨天在签约仪式上跟郑国华握手的照片，县电视台播了，网站上也发了。他现在恨不得扒了我的皮。” “我认了。我明天就去写检討，把所有责任都扛下来。我不能把整个安南县政府都拖下水。”“ 李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他。 县长，您现在去写检討，才是把安南县往火坑里推。”王超贤开口了。 李强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张市长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火？为什么急著让市纪委介入？” 王超贤拋出问题，没等李强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他比安南县更怕这件事闹大。” “郑国华被拘留的事，现在已经传出安南县。最迟明天，天府市甚至省里的机关干部都会知道。“ “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跑到一个贫困县，给一个花五十块钱雇群演的诈骗犯站台背书。这事已经发生了，赵彦林书记会怎么看？省委领导会怎么看？” 王超贤条分缕析，“往轻了说，这叫失察失职。往重了说——谁截了远航逼安南县另找下家？谁卡著容积率批文不放？因果链条一旦串起来，张启明就不只是失察，而是始作俑者。” 李强坐直了身子，脑子里的混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所以他才要先发制人，把责任全推给安南县。” 王超贤继续拆解张启明的心理，“他要营造出一种假象——他也是受害者，是被安南县政府蒙蔽了。只要把您推出去顶罪，他就能在市委那边有个交代。” 王超贤继续说：“一旦您认了这个罪，安南县就成了这场骗局唯一的责任方。到时候，要追责，板子只会打在咱们自己身上。远航地產怎么看我们？其他投资商怎么看我们？一个连骗子都分不清、出了事只知道內部追责的地方，谁还敢来？” “那我能怎么办？硬扛？” 李强苦笑，“人家是副市长，手里捏著人事权和项目审批权。我一个代县长，拿什么跟他斗？” “不能斗，得帮他。”王超贤靠回椅背。 ........................................ 第210章 反诈先锋 李强愣住了：“帮他？我怎么帮他，把所有责任都扛下来？” “春秋时期，管仲射了齐桓公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结果呢？齐桓公不仅没杀管仲，还拜他做了宰相。” 王超贤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手里的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县长，张启明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只要我们能帮他把这件丑事变成好事，他不仅不会处分您，还得反过来承您的情。” 李强盯著那个圈，呼吸急促起来：“怎么变？” “郑国华是个流窜多省的诈骗犯，这是客观事实。安南县公安局雷霆出击，在签约仪式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把人抓获归案，挽回了巨额国有资產损失，这也是客观事实。” 王超贤语速平缓，“既然都是事实，怎么组合，就是我们说了算。” 王超贤翻开笔记本的一页，写下几行字，递给李强。 李强低头看去，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特別是张启明副市长的敏锐察觉和暗中指导下，安南县委县政府联合县公安局，布下天罗地网。以招商引资签约仪式为饵，成功引蛇出洞，一举打掉了一个流窜多省、涉案金额巨大的重大诈骗团伙。此役不仅挽回了安南县红星厂项目的潜在损失，更净化了天府市的营商环境……” 李强看著这段文字，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给骗子站台的丑闻，摇身一变，成了市领导“深入虎穴、运筹帷幄”的英明决策。 签约仪式不再是闹剧，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引蛇出洞”。 张启明不仅没有失察，反而成了幕后英雄。 “这……这能行吗？”李强咽了口唾沫。 “怎么不行？” 王超贤把笔记本拿回来，“昨天签约仪式上，张市长跟郑国华握手，那是稳住犯罪嫌疑人。县电视台的报导，那是为了麻痹对方。今天上午人赃並获，证据確凿。逻辑闭环，严丝合缝。省里就算下来查，看到的是一个被连根拔起的诈骗团伙，和一份安南县公安局实打实的审讯笔录。谁会去深究张市长当时到底知不知情？” 李强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脸上的灰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亢奋。 “好！太好了！” 李强指著王超贤，“超贤，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份材料交上去，张启明不仅不能处分我，还得给我记一功！” “县长，先別急著高兴。” 王超贤坐在原位没动，“这份政绩不能白送。安南县现在面临的困境，光靠免责是过不去的。红星厂的工人还等著安置款，县財政的窟窿还在那摆著。” 李强停下脚步，转头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这是我们跟市里爭夺远航地產的最佳时机。” 王超贤拋出底牌，“张启明拿走了政绩，就得把实惠留下。您带著这份材料去市里，当面交给他。条件有两个。第一，东城改造指挥部不再插手远航地產的招商；第二，红星厂地块2.5的容积率批文，明天必须下发到安南县。” 李强迟疑了，跟副市长谈条件，这超出了他平时的行事风格。 “张启明能答应？远航可是他盯上的肥肉。” “他会答应的。” 王超贤语气篤定，“跟政治生命比起来，东城改造的招商进度只能往后排。他现在是个落水的人，您手里拿著救生圈。把救生圈扔给他，顺手拿走他口袋里的钱包，他连句怨言都不敢有。” 李强权衡利弊。 王超贤说得对，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好就这么办，你马上准备材料。” ....................................................................................... 次日上午九点。 天府市政府办公楼六层，副市长张启明的办公室。 “安南县的新闻撤乾净了吗？”张启明问。 秘书小秦站在桌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恭谨：“全撤了。县电视台那边我也打了招呼，相关素材全部封存，后续不再播出。政府网站的新闻通稿连同配图一併刪除，缓存也清理过了。” “撤了有什么用。”张启明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面上，笔身滚了两圈停住，“该看见的人早就看见了。李强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桌上的內线电话响了。 小秦接起来，听了两句，用手捂住话筒看向张启明。 “张市长，门卫那边说，安南县代县长李强在楼下，说要当面匯报工作。” 张启明冷笑一声：“他还敢来？让他滚上来！” 小秦放下电话，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严。 三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慢，节奏稳当。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李强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张启明微微眯了下眼。 今天的李强和电话里判若两人。 他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那张脸上没有昨天在电话里被骂时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著劲的沉稳。 “张市长。” 李强走到办公桌前，没等张启明发火，直接把档案袋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安南县委县政府连夜起草的专项匯报材料，请您审阅。” 张启明没接，冷冷地看著他：“匯报材料？是你的检討书吧。李强，你现在搞这些文字游戏还有什么意义？中诚置业的事，市委已经……” “张市长，您先看看。”李强打断了他的话，坚持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 张启明的眉毛抬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李强不是这种敢打断上级说话的人。 张启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目光刚扫过第一段，张启明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再往下看，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到其中一段，“……张副市长蒞临安南县出席招商调研工作期间，凭藉其丰富的行政管理经验和敏锐的风险识別能力，在与中诚置业方面接触的过程中，率先察觉了该企业在资金来源、项目资质等方面存在的重大疑点。张副市长隨即以不公开的方式，向安南县委陈远山书记及县公安机关负责同志进行了通报，並提出了欲擒故纵、请君入瓮的侦破思路……” 张启明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 “请君入瓮”四个字，他品了品。 签约仪式上他跟郑国华握手的动作——按照这份材料的逻辑，不是给骗子站台，而是“麻痹犯罪分子”的战术动作。 他当时发表的热情洋溢的讲话——不是被蒙在鼓里的蠢话，而是“配合公安机关收网前的烟幕弹”。 张启明翻到最后一页。结尾处有一句话用黑体加粗： “此案的成功侦破，充分体现了市委市政府对基层工作的强大指导力和前瞻性部署能力，为天府市打击跨区域经济犯罪积累了宝贵经验。” 张启明把那份三页纸的匯报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张启明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站在面前的李强。 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多了一丝探究。 “这份材料，是谁主笔的？”张启明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 “是县委县政府集体研究决定的。” 李强按照王超贤教的话术，滴水不漏，“陈远山书记亲自把关，县府办负责起草。安南县能成功打掉这个诈骗团伙，全靠张市长前期的敏锐洞察和暗中部署。签约仪式不过是个引蛇出洞的幌子，这一点，安南县委班子心里都有数。” 张启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凉了，但他觉得顺喉无比。 绝妙的破局之法。 安南县不仅帮他把黑锅摘了，还顺手给他戴上了一顶“反诈先锋”的红帽子。 有了这份盖著安南县委公章的红头文件，就算省里有人拿签约仪式的照片做文章，他也能理直气壮地把这份匯报拍在桌上——那叫臥底侦查，那叫將计就计。 “远山同志和你的政治觉悟，还是很高的。” 张启明的语气缓和下来，脸上的阴霾散去不少，“安南县这次行动迅速，果断出击，没有让国家资產遭受损失，市委是认可的。” 李强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不过，张市长。”李强话锋一转，拋出筹码，“红星厂的案子虽然破了，但后遗症很大。下岗工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县財政的缺口依然存在。为了儘快平息事態，县里必须在最短时间內引进一家有实力的企业，把红星厂的盘子接过去。” 张启明看著他，没接话。他在等李强的下文。 “远航地產那边，前期尽调已经做完，双方有合作基础。县里想重新启动跟远航的谈判。” 李强直视张启明，“但远航对容积率有硬性要求。2.5的批文如果不下来，他们不肯回头。另外，企业对市里东城改造的借调传闻也有顾虑。” 这就是明码標价的利益交换。 我帮你洗清丑闻，你把批文给我。 ............................................. 第211章 市里就不夺人所爱了 张启明在心里盘算。 市里的东城改造確实缺钱缺企业，远航地產就是块到了嘴边的肥肉。 他为了把这块肉夹到自己碗里，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心思？卡批文，施压，软硬兼施，好不容易逼得安南县放了手。 现在倒好，又得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可偏偏这条件，他没法拒绝。 跟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比起来，一块肥肉算个屁。 东城改造的替代方案不是没有。省建工集团去年递过意向函，条件差一截，但至少不会牵连出签约仪式的烂帐。 张启明做了二十多年干部，早就想透了一个道理——政绩可以慢慢攒，政治污点沾上了，三十年的家底一夜清零。 现在，安南县把台阶搭得这么漂亮，连“引蛇出洞”这种词都用上了，把一桩丑闻硬生生包装成了市领导运筹帷幄的政绩。 自己要是不顺坡下驴，李强完不成维稳任务，逼急了回去把这份匯报材料一撕，转头一阵胡说八道。 到时候大家鱼死网破，谁也別想好过。 张启明靠在椅背上，甚至短促地笑了一声。 “李强啊李强，安南县这台戏，唱得好。” “远航地產嘛...........东城改造的盘子大，市里接触的企业多得很，排著队要进来，也不缺他们这一家。” 李强坐在对面，只等著下文。 张启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锤定音：“既然安南县跟远航有合作基础，市里就不夺人所爱了。强扭的瓜不甜。” 李强悬著的心落了一半，赶紧往前凑了凑：“张市长，那红星厂地块容积率的事..........” “发展要稳妥，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张启明立刻打断他，官腔张口就来，“2.5的容积率，规划局老赵那边卡著，也是为了合规。城市建设不能乱来。不过红星厂情况特殊，整个厂子的下岗工人的饭碗问题摆在那，这是政治任务，总得找个变通的法子。” 张启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將那份档案袋扔进去，啪嗒一声上了锁。 “下午我给老赵打个电话。特事特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启明看著李强，语气带了点敲打的意味，“这份材料，我下午去向赵书记当面匯报。你们安南县回去把后续的维稳工作抓紧，別再给我捅娄子。要是再弄出个什么中诚置业来，赵书记那边我可兜不住。” 李强连忙点头：“张市长放心，红星厂的盘子，县里绝对盯死，绝不给市委添乱。” 张启明摆摆手：“行了，回去抓紧落实。好好工作，市委对安南县的班子，还是信任的。” .............................. 李强前脚刚出门，张启明就把那份匯报材料拿在手里，又翻了一遍。 张启明摸了摸下巴。 陈远山平时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逢会必讲原则，这次为了红星厂的盘子，居然也学会变通了？ 他是真心配合，还是被李强裹挟著上了船？ 张启明需要確认。如果陈远山心里头藏著別的想法，这份材料隨时可能炸。 张启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过去。 “远山同志。”张启明的语气温和得像三月春风。 “安南县委送来的匯报材料，我看了。总体上写得不错，实事求是，有高度。”张启明拋出话头。 电话那边，陈远山正坐在办公室，审阅公安局送来的郑国华第二份审讯笔录。 他拿起笔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放下茶杯。 “张市长过奖。这份材料是县委办的同志加班加点赶出来的。事情来得突然，有些地方可能还不够严谨。说到底，还得靠张市长运筹帷幄，我们基层才能放手去干。” 这话张启明听得舒坦，这老小子也学会说场面话了。 “远山同志谦虚了。你们安南县这次反应迅速，雷厉风行，没让国家资產受到损失。这是实打实的成绩，谁也否认不了。” 张启明顿了顿，“市委那边，我来协调。这个案子嘛，我的意见，定性为跨省流窜诈骗案，由市公安局掛牌督办。安南县的同志在一线衝锋陷阵，吃了苦头也立了功，市里会给予充分肯定。” 掛牌督办，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案子一旦升格由市局督办，安南县公安局就从“主办”变成“协办”，后续的侦查方向、对外口径，全由市里说了算。 陈远山当一把手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官话听不出弦外之音？ 张启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掛牌督办是给安南县吃定心丸，也是给他自己加一道封口令，等於是从源头上堵住了任何可能对他不利的信息外泄。 “那就有劳张市长了。另外，材料里提到的那些办案细节，还请张市长帮忙把把关。措辞如果有不当之处，我们修改。” “不用改，我看挺好的。”张启明说得飞快。 “不过张市长，红星厂的盘子还得往下走。远航地產那边，县里准备重新接触。”陈远山切入正题。 “李强同志刚才跟我匯报过了。” 张启明打著哈哈，“市里绝对支持安南县的工作。批文我这边儘快督办。” “感谢市里支持。” 两人又扯了几句閒篇，电话掛断。 张启明这边掛了电话，心情大好。 既然陈远山认了帐，这事就算彻底翻篇了，他不仅没栽跟头，还白捡了个大政绩。 至於远航地產，给就给了。 反正东城改造的盘子大，再找別家就是。 他按下內线电话：“小秦，规划局老赵的批文催一下，让他快点。安南县的同志等著用呢。” ............... 第212章 最后一脚，你们自己踢 李强在市里回来之后，批文来得比预想中快。 下午四点刚过，县府办的传真机就吐出了天府市规划局的红头文件。 《关於安南县红星厂地块容积率调整的批覆》，编號、日期、条款，规规矩矩，末尾盖著市规划局那枚铜製大印。 王超贤没有耽搁，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徐汉东的电话。 “师兄，批文下来了。2.5，市规划局正式行文。” 徐汉东那边传来翻页的声音，大概在看什么东西。 “这次效率很高啊，看来你们確实著急了。” “师兄，条件都谈妥了，下一步怎么走？” 徐汉东停了几秒，他说了一句王超贤没料到的话。 “超贤，有个情况，你得有心理准备。” 王超贤眉头皱起来。 “秦总飞了海南了。琼西市有一个旧城改造项目，政府那边主动找上门来的。地块面积三百五十亩，条件跟安南红星厂高度相。但海南那边给的政策更好，税收减免力度大，而且当地財政能拿出配套资金。” 王超贤眉头皱起来，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时机卡得恰到好处，好得让人牙疼。 安南县这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先是把中诚置业的骗局拆穿，再把张启明的政治危机转化成筹码，又从市规划局手里抠出了2.5的容积率批文。一套组合拳打完，满以为棋盘上只剩最后落子。 结果棋盘旁边又坐下来一个人。 “远航今年在华南和华中铺了六个项目，资金炼已经拉得很长。財务总监上个月在董事会上放了硬话，年內只批最后一个新项目的启动资金。换句话说，安南和琼西市，远航只能选一个。” 海南，琼西市。 九十年代初那场房地產泡沫把海南炒成了地產禁区，但这几年隨著经济特区政策落地，嗅觉灵敏的开发商又开始往回涌。 秦悦亲自去看盘，说明琼西市那个项目已经过了初筛，进入了实质性评估阶段。 “汉东师兄，秦总那边，对安南的意向还有多大？” “该说的我都说了。中诚置业的骗局被揭穿、容积率批文已经拿到，这些信息秦总都知道。” “她什么反应？” “没有明確表態。” 徐汉东在那头嘆了口气，“超贤，你要理解秦总。她是职业经理人，对董事会负责。安南县先是被市里截胡，然后引进一个皮包公司差点酿成大祸。这种朝令夕改的记录放在任何一家上市公司的投资决策备忘录里，都是红色警报。” “我的铺垫能做到的，已经做到了。” “最后这一脚，得你自己踢。秦总这个人，不怕你跟她算帐，就怕你跟她打哈哈。你得让她相信，安南县这次是玩真的。” 王超贤把钢笔搁在桌上。 “秦总的行程安排，你能不能给我？” “她后天从琼西市飞回鹏城。如果琼西市那边谈得顺利，她会在回程当天就向董事会提交立项申请。一旦立项申请递上去，安南的窗口期就基本上关闭了。” 后天。 王超贤掛断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时间节点。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秦悦的號码。 上次通话还是秦悦电话里，最后那句“再见”乾脆利落。 跟秦悦打电话，不能用官场那套。 这个女人在地產的商业丛林里摸爬滚打了十来年，见过太多画大饼的地方官员，听过太多“特事特办”的空头承诺。 王超贤考虑了一下措辞，最终拨出號码。 嘟....嘟....... “王主任。” 秦悦的背景音嘈杂，有汽车喇叭声喧囂。 她在户外。 “秦总，打扰了。我是安南县的王超贤。” “我知道你是谁。” 秦悦的语气谈不上冷，也谈不上热。 “有什么事？” 秦悦没有寒暄的热情。 那么王超贤索性单刀直入。 “此前与中诚签署的合作协议，县委已依法宣布无效。红星厂地块2.5的容积率批文，今天下午由市规划局正式下发。” 王超贤把关於之前合作地块的信息用最短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然后呢？” “安南县希望重新启动与远航地產的合作谈判。” 秦悦笑了一声。 “王主任，你打这个电话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您说。” “远航地產是全国排名前十的房地產企业。我们的项目遍布十二个省份，在建工程面积超过四百万平方米。去年，全国有三十七个地级市政府主动向远航发出投资邀请函。” 她顿了一下。 “安南县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前任县长因贪腐落马，新任代县长连一家皮包公司都甄別不了。远航地產带著四千八百万的诚意去谈合作，被你们县临阵换將。换上来的那个中诚置业，花五十块钱一天雇群眾演员搭假工地，你们居然看不出来。” 每一句都是事实。王超贤无法反驳。 “现在骗子抓了，你们又想起远航了。王主任，你觉得远航是什么？是你们安南县的备胎吗？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扔？” 话说到这份上，换个脸皮薄的人，大概已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王超贤知道，秦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任何辩解都是自討没趣。 “秦总说得对。” 秦悦没预料到他会这么痛快地认栽。 “安南县確实对不起远航，前任县长落马，班子震盪，新县长急功近利。这些烂帐不是哪个人的问题，是整个班子的问题。秦总骂什么都不冤。” 王超贤停了两秒。 “但秦总，我想跟您算一笔不一样的帐。” 秦悦没说话，听不出是感兴趣还是不耐烦，但至少没掛电话。 “根据我调查，远航过去新增的六个项目。这些地方有个共同特徵：基础设施落后、城市化进程严重滯后，但土地成本极低，政策空间极大。秦总，远航的商业模式不是开发房地產，是开发落差。” 秦悦在远航那套打法，被同行研究了无数遍。 核心逻辑就一条：用一线城市的管理標准去改造三四线城市的土地资源，赚的是管理溢价和政策红利。 安南县红星厂那三百亩地，恰好是这套模型里最合適的標的物。 “秦总不是不知道安南的价值。恰恰相反，您太清楚了，所以才生气。” 王超贤把话头转过来。“换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地方，秦总根本不会在电话里花这么长时间跟我说话。” 秦悦冷笑：“王主任口才不错。” “不是口才。是数据。” “海南的拆迁难度，秦总比我清楚。” 王超贤换了个姿势，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翻开桌上的资料。 “九二年到九四年，海南房地產泡沫破裂，全省积压了一万八千多栋烂尾楼。这些数字是国务院调查组的公开报告，不是我编的。” “泡沫破了，老百姓被割了一茬韭菜。这几年经济特区政策重新落地，地方政府又开始推旧城改造。问题是，经歷过那一轮暴涨暴跌的居民，对拆迁是什么態度？” “相比之下，安南县红星厂的地块是什么情况？三百亩净地，无拆迁纠纷，无文保限制。工厂已经停產，职工已经离岗，土地性质为工业用地转商住用地，转性手续县里已经在走。2.5容积率批文已经由市规划局正式下发。” 王超贤一口气报出了六个优势条件。 “安南县虽穷，但天府市是江东省第二大城市，辐射人口超过五百万。安南县距天府市区四十分钟车程，撤县设区已经列入省十五规划。一旦撤县设区，红星厂地块的土地价值至少翻三倍。远航在鹏城总部测算过最优投资周期，五年回报率不低於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放在远航今年新增的候选项目里，排第几？” 这个问题不需要秦悦回答。 安南县红星厂项目的理论回报率，在远航所有储备项目中居於首位。这也是秦悦当初愿意大老远跑来安南考察的根本原因。 “王主任。”秦悦终於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数据，我的投资拓展部比你分析得更透彻。安南县的价值，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那问题就不是项目本身。” “对。问题是人。” 秦悦把话挑明了，“远航做了二十年地產，从来没有在同一个项目上被同一个地方政府耍两次。你们安南县的领导班子，今天信你的，明天信別人的。拍板的人脑子里装的不是市场规律，是政绩焦虑。一个代县长为了转正，能把立项批文隨便塞给一个骗子，这种营商环境，远航的资金进去了，谁来保证不会再出第二个中诚置业？” 刀子一样的问题。 王超贤攥著听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昨天跟徐汉东谈好的那些条款。 纸上的东西，得当面谈。 “秦总，这个问题我在电话里回答不了。”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不。” 王超贤的声音挑高了半度，“我的意思是，这个问题太重要，不適合在电话里谈。电话里说什么都是空话。我需要当面向您沟通安南县为远航量身定製的一整套招商、防控方案。” “王主任，我后天回鹏城。行程很紧。” “秦总后天从琼西市飞回鹏城，航班是下午两点落地宝安机场。” “如果秦总愿意给安南县最后一次机会，我后天下午在宝安机场等您。三十分钟，把方案从头到尾讲清楚。如果秦总听完觉得不值，我当场走人，安南县以后再也不打扰远航。” 大胆的要求。 “你飞鹏城？” “机票已经买了。” 这是假话，王超贤还没买机票。但在这种关口，气势不能输。 “王主任。” “你对招商的执念，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真为了那帮下岗工人，还是为了你自己的仕途？” 这个问题问得够直接。 王超贤想了想。 “秦总，我不装圣人。红星厂的事办成了，对我的前途有好处。但您也知道，去年的下岗潮，安南的政府跟老百姓都很困难，上次我去鹏城看到的经济繁荣是两个世界。红星厂的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工厂开不了工，安置款发不下来。他们比政府更需要你们远航。” “我不是在打感情牌。我是在跟您说一个事实，安南县没有退路了。正因为没有退路，这一次，我们会更加珍惜合作机会。” ........................ 第213章 不做会议纪要 掛断电话后，王超贤直接去了陈远山那里。 办公室里李强与陈远山两人正在商量红星厂工人的安抚预案。 “书记，县长，我准备去一趟鹏城。”王超贤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远航那边有突破？”李强问。 “谈不上突破，但爭到了一个见面的机会。” 王超贤把情况摊开来说。 “秦总去了海南琼西市，那边有个三百五十亩的旧改项目，政策条件比安南优厚。远航今年的预算只够再上一个新项目，安南和琼西，二选一。我跟秦总通了电话，她答应后天下午在鹏城见我。但琼西那边要是谈顺了，她回程当天就会向董事会提交立项申请。” 李强刚从张启明那里抠出批文，那点子喜悦劲儿还没捂热乎，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远航缺的不是项目，是信任。” 王超贤直视李强的眼睛。 “安南县在远航那里的信用评级，现在是负数。打个电话发个传真，没人会看。只有人站到跟前，把安南县的底牌亮出来，让他们看到我们认错的態度和重塑规则的决心，这局死棋才有盘活的可能。” 陈远山目光在王超贤脸上停留了几秒。 “超贤说得对，信用破產，靠嘴皮子还不回来。”陈远山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带有“安南县委”红头字样的专用信笺，“光有县政府的经济承诺不够。人家怕的是我们朝令夕改。你空口白牙去鹏城，秦悦凭什么信你一个副科级秘书？” 陈远山拧开钢笔帽。 “我写一封信。你带给远航地產的董事长。” 李强愣住了！ 县委书记亲自给企业老板写信，这在官场规矩里极其罕见。文字落到纸上，就是政治背书，出了问题，陈远山要担全责。 “书记，这……”李强想劝。 “磨嘰什么？”陈远山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游走，“安南县把人家折腾了一通，现在想请人家回来，连个检討都不写，指望人家发善心？” 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陈远山把写好的两页信纸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口。没有盖县委的公章，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私人印章，在封口处按了下去。 “公章代表权力，私印代表信誉。” 陈远山把信封递给王超贤，“信里我只写了三件事。第一，安南县委对前期招商工作中的失误向远航致歉。第二，红星厂项目的后续推进，由你王超贤全权代表县委县政府，你的签字等同於常委会决议。第三，只要远航回来，安南县委班子给远航当五年的保安队长。” 王超贤双手接过信封。信封薄薄的，拿在手里却沉。 “书记，这封信，我一定亲手交到远航董事局。”王超贤把信封贴身揣进西装內兜。 “去吧。抓紧时间。”陈远山挥挥手。 .............. 王超贤走后不到两个小时，县委小会议室召开了一场临时常委碰头会。 说是碰头会，规格却很高。 安南县七个常委到了六个。 会议开始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三分钟。 这种安静不是没话说，是谁都不想第一个开口。 “人齐了。开会。”陈远山打破沉默。 “今天这个会，不登记，不录音，不形成纪要。但该说的话，必须说清楚。” 这几句开场白一出来，大家明白了。 不形成纪要，意味著今天不是程序性会议，是关起门来算总帐。 “王超贤同志已经去了鹏城，结果怎么样，我们等著看。但不管结果如何，中诚置业这件事，给我们整个班子敲响了警钟。我们必须把教训吃透，把漏洞堵上。” “案件的事，我不重复。公安局的审讯还在进行，后续会移交市局督办。今天不是研判案情，是復盘。” “復盘什么？復盘我们这个班子，在这件事上，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谁先说？” 陈远山等了五秒，没人接话，目光落在李强身上。 李强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常委碰头会上站著发言，在安南县的政治惯例里，只有一种情况——做检討。 这个信號不需要翻译，在座每个人都读懂了。 “各位常委，中诚置业这件事，我是第一责任人。” “钱文博去省城考察，是我批的。考察报告送上来，漏洞百出，我没细看。常委会上討论引进中诚置业，在座的各位都投了赞成票，但拍板的人是我。我急著要那五千万，急著堵红星厂的窟窿，急著............”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急著在张副市长面前交差。” 这句话出口，会议室里的温度降了半度。 几个常委同时屏住了呼吸。把张启明的名字在这种场合提出来，等於把盖子又掀开了一层。 “上次常委会，王超贤提出过风险预警，法制办主任也当场提了反对意见。我没听。不是听不见，是不想听。五千万摆在眼前，谁跟我说这钱有问题，我就觉得谁在给我添堵。” 他把手撑在桌面上。 “这种心態，往小了说叫急功近利，往大了说............跟高宏斌当初搞水利工程款的时候，思路上没有本质区別。都是先把政绩抓到手里再说，出了事再想辙。区別只是高宏斌伸了手，我没伸。但不伸手就不犯错了吗？” 这话说得重。 把自己跟一个正在接受调查的前任县长放在同一个逻辑链条上做类比，要么是真心悔过，要么是以退为进。 在座的人各有各的判断，但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插嘴。 陈远山没有马上开口。他把目光转向其他几个人。 “国庆，你说说。” 组织部长被点了名，放下文件，措辞谨慎：“书记，李县长的检討態度是诚恳的。我提个问题：常委会討论引进中诚置业的时候，是全票通过。这个全票里面，也有我的一票。” “那天钱文博拿著省城工地的照片和银行资信证明来匯报，我们都觉得条件不错。五千万真金白银，对安南县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谁会反对天大的好事？” “问题出在哪？出在我们所有人，包括我，都犯了一个错误：被数字绑架了判断力。五千万往桌上一摆，谁还顾得上问这钱是真是假？” 组织部长在安南县的常委班子里一向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今天说这种话，等於是告诉陈远山：问题不只是李强一个人的，整个班子的风险意识都有缺陷。 政法委书记郑平掐灭手里的烟，闷声开口了：“国庆说得有道理。但责任总得分主次。常委会投票是集体决策，可签约之后违规出具批文，这个决定不是常委会做的。” 矛头直指李强。 “老郑，你接著说。”陈远山叩了叩桌面。 郑平接著说：“立项批覆和土地划拨凭证是政府的核心文件，出具必须经过县委常委会审议或者至少书记办公会研究。李县长在签约当天，未经集体討论，直接让法制办盖章——这个程序问题，不能用特事特办四个字糊弄过去。” 李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组织部长接了一句：“老郑，话是这么说。但当时的情境你也得考虑。郑国华以撤资要挟，县里好不容易拉来的五千万投资眼看要飞，换了谁坐在那个位子上..............” “换了谁也不能违反程序。”郑平打断他。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陈远山敲了敲桌子。 “行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评估报告谁写的？钱文博。谁审的？李强。常委会上谁投的票？我们在座每一个人。一个皮包公司，从安南县的大门口一路畅通无阻走进了签约仪式的主席台。中间经过了多少道关卡？计经委、財政局、法制办、常委会。” “每一道关卡都应该拦住他。结果呢？没有一道拦住。为什么？” “因为大家脑子里想的不是风险，是政绩。五千万，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谁都想赶紧接住。谁要是伸手拦一下，就成了挡路的石头。法制办拦了，被绕过去。王超贤拦了，被按下去。” “一个班子，听不进逆耳的话，容不下唱反调的人。这比郑国华的骗局更可怕。” “各打五十大板的话我不说。” 陈远山把烟盒推到一边，“李强同志的检討，班子都听到了。態度是诚恳的，错误也是明摆的。常委会投票引进中诚，这是集体决策失误，全体常委都有责任。但违规出具批文，是你李强个人的决定，这笔帐记在你头上。” “组织上怎么处理，那是以后的事。在这之前，李强同志继续主持县政府日常工作。红星厂的安置和远航地產的对接，不能因为追责就停摆。” 李强点了一下头：“服从组织安排。” ............................... 常委会议討论了將近两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常委们陆续散去，副书记老胡没有走。 他坐在原位，从暖水瓶里续了半杯水，盖上杯盖，慢悠悠地转著。 陈远山也没走，站在窗边抽最后一根烟。 两个人保持著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散会后单独留下来说几句真话，这是他们搭班子三年来的老习惯。 第214章 没人监督的时候怎么做 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副书记胡建平起身把会议室的门关上，拧了一下锁扣。 老胡是安南县班子里资歷最老的一个，比陈远山还早来两年，两人搭班子三年，该说的不该说的，门一关都能摆到桌面上。 “书记，今天这个会开得有必要。” 老胡坐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 “李强今天的检討说得漂亮，但漂亮话救不了场。至少得让他知道，那个代字不是开完这个会就能稳拿的。” 陈远山转身坐到老胡对面。 “老胡，你跟我共事三年，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铺垫了？有话直说。” 老胡笑了一下。 “书记，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胡把杯盖拧开又拧上，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王超贤这个年轻人，能力毋庸置疑。中诚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脉络我事后復盘过，他在常委会那天晚上就已经开始布局了。联繫远航的人、查底细、配合公安局收网，环环相扣，步步领先。” 陈远山嗯了一声，没插话。 “但我有个担忧。”老胡放下杯子。 他盯著桌面上那份中诚置业评估报告，斟酌了几秒钟才继续开口。 “这个年轻人的棋路太深了。” 陈远山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轻轻叩了一下。 “陈书记，你想过没有，中诚的骗局被揭穿，从客观结果看，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谁？” 老胡没有等陈远山回答。 “是他王超贤本人。” 老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陈远山一眼。 陈远山没有表情变化，端著杯子等他继续。 “常委会决定引进中诚那天晚上。远航的退出函第二天就到了，速度快得不正常。” 老胡竖起一根手指。 “据我了解，这种规模的房企，內部走一个正式退出决策，流程再快也得三五天。除非——退出这件事，是提前商量好的。” 陈远山还在仔细听。 老胡继续拆解：“远航以退为进，等安南县蹚完中诚这个雷，再以救世主的姿態杀回来。到那时候，谈判桌上的主动权——包括容积率、税收优惠、资金监管——全部倒向远航。而这一切的操盘手，是王超贤。” “中诚的雷是他利用李强的急功近利引爆的。” 老胡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李强急功近利是事实不假，但王超贤在常委会上反对引进中诚的力度够不够？我记得会议记录——他只是提出了建议延长考察周期，措辞温和，没有激烈反对。如果有十足的证据，如果真想拦，他有一百种办法把中诚的底裤当场扒下来。他没有。” 老胡把食指轻轻往桌上点了一下。 “他不是看不出来，他是故意不拦。等著中诚自己把自己炸了。” 陈远山的手指停住了。 “最终安南县走投无路，只能请他出马。他成了不可替代的人。” 老胡看著陈远山的眼睛，“远航跟县里提的条件里有一条，指定王超贤为唯一对接人，项目推进期间他的签字等同於常委会决议。 这条一旦落地，他在安南县的分量，比在座的任何一个常委都重。” 老胡把话说完，喝了口水。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陈远山坐在那里，把老胡的分析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逻辑链条是通的。时间线对得上。动机也说得过去。一个二十五岁的副科级干部，名校硕士，如果能操盘一个五千万的招商项目，之后的仕途就是一片坦途。这种诱惑，比李强的政绩焦虑大不到哪去。 “老胡。”陈远山终於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 老胡抬起头。 陈远山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我也在想一个问题——王超贤为什么不在常委会上把中诚的老底揭穿？” “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你说的。他有意放水，让中诚的雷炸出来，自己在废墟上重建话语权。” 陈远山顿了一拍。 “第二种——他当时手里没有铁证，拦不住。” 老胡眉头皱起来。 “老胡，你想想那天的氛围。” 陈远山语气放缓了，“七个常委，全票通过。李强在前面衝锋，钱文博在旁边敲边鼓，財政局长恨不得跪下来求。五千万砸在桌上，谁敢说不要？你我都举了手。” 老胡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一个二十五岁的副科级干部，就算他看出了端倪，在那个场合硬顶，你觉得结果会不一样吗？” 陈远山没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说。 “他不是没拦。会上他提了延长考察周期的建议，被李强当场驳回。会后他专门找过我，说中诚的財务数据好得反常，建议请第三方机构做一轮独立覆核。我跟他说了什么？我说：常委会已经定了调子，先推进，后续加强监管就行了。” 陈远山说到这里，沉默了两三秒，拇指在茶杯盖上摩挲了一下。 “拦不住的事情，怎么办？把损失控制在最小。这个年轻人的做法，是在拦不住的前提下，提前做好了善后准备。联繫远航的人是后手，让苏蔚来查底细是保险，配合公安局收网是止损。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等著中诚把批文拿去省城变现，安南县今天面对的就不是復盘会，而是省纪委的调查组。” 老胡攥著水杯，没有反驳。 “但是，”陈远山话锋一转，“你说的那个可能性，我也没法排除。” 这句话让老胡重新抬起头。 “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如果真的布了这么严密的一盘棋。不管他的出发点是为公还是为私，这种心性本身就得留意。”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县政府大院里的路灯亮著，昏黄的光打在那条还没来得及撤掉的红底横幅上——“热烈庆祝安南县红星厂地块改造项目签约仪式隆重举行”，几个字在夜色里格外讽刺。 “老胡，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陈远山背对著老胡。 “自古以来，能臣和权臣之间只隔一层纸，忠於事的是能臣，忠於己的是权臣。这层纸什么时候捅破，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 “王超贤是不是在下一盘大棋，我现在判断不了。人心隔肚皮，他脑子里想什么，不是开两次会、谈三次话就能看透的。” “但有一件事我能判断——安南县现在离不开他。” “红星厂那么多工人等著吃饭，县財政已经见底，远航是唯一能谈的对象，而远航只认他。这是现实。现实不会因为我们的猜疑就变得更好。” “那书记的意思是……” “用。”陈远山转过身，“该用还得用。但眼睛要睁著。”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看著老胡。 “一个人的能力够不够用，看他做了什么。一个人的品性靠不靠得住，看他在没人监督的时候做了什么。” 陈远山把桌上散落的文件归拢到一起。 “鹏城那边的谈判结果，我等著看。他拿回来的东西，能回答你今天的问题。” 第215章 不贬低对手，这是谈判桌上的高级玩法 隔日，鹏城。 一九九九年的鹏城，深南大道上的车流比江东省任何一个城市都要密集。 王超贤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从宝安机场的绿皮大巴上走下来。 他走到路边，招手拦下一辆红色的夏利计程车。 “福田区，香蜜湖。” 四十分钟后，夏利车停在香蜜湖畔的一家老字號粤菜馆门前。 服务员领著他穿过喧闹的散座区，来到二楼最里侧的包间“听涛阁”。 推开门，徐汉东正坐在红木圆桌旁，手里拿著一份报纸。 “超贤，坐。”徐汉东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超贤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服务员端上一壶普洱，倒了两杯，退出去关上门。 “师兄，打扰了。”王超贤端起茶杯，茶水滚烫。 “超贤太客气了，咱们是同门师兄弟，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咱们导师要是知道他带出来的学生，一个在穷县陪领导演戏，一个在写字楼里给资本算帐，怕是要把论文答辩的分全收回去。“ 徐汉东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昨天下午，远航董事局开了半年度投资碰头会。投资拓展部的张总，在会上把你们安南县当成反面教材讲了足足二十分钟。” 张总是远航地產负责华南大区的副总裁，和秦悦在公司內部属於竞爭关係。 “张总的原话是：一个连五十块钱一天的群演工地都分辨不出来的县政府，远航如果把几千万砸进去，等於把公司的资金安全交给了瞎子。” 徐汉东复述著昨天会议上的交锋，“秦总当时坐在那，一句话都没反驳。琼西市那边的报告已经摆在她的案头了。” 王超贤静静地听完。 “师兄。”王超贤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徐汉东添了点茶，“张总拿安南县当反面教材，是在攻击安南，还是在攻击秦总前期的投资眼光？” 徐汉东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秦总在安南耗了半个月，最后被一个皮包公司挤走。这在远航內部，是张总攻击秦总的绝佳把柄。” 王超贤把茶壶搁回原位，“如果秦总就此放弃安南转投琼西，等於变相承认自己前期在安南的尽调是浪费公司资源。这个哑巴亏，秦总咽得下去？” 徐汉东喝了一口茶。 “超贤，商业决策不看意气之爭。琼西的帐面利润实打实摆在那里，安南有什么？” “安南有未来十年的宏观红利。” 王超贤身子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师兄，一九九九年是个分水岭。国家福利分房制度彻底取消，商品房时代全面开启。入世谈判进入衝刺阶段，城镇化进程马上就会拉开大幕。” “沿海城市的土地红利，远航吃到了第一波。但鹏城、羊城这些地方，地价已经开始飆升，拿地成本越来越高。远航要维持高增长，必须向內地要利润。” 徐汉东看著他。 “你对入世贸这么有信心？五月份出了那么大的事，谈判全停了。现在国內什么声音没有？” 王超贤喝了口茶。 “大势所趋，挡不住的。要拉动內需，除了房地產还能靠什么？福利分房一停，老百姓总得有地方住。这就是实打实的刚需。鹏城的地价这两年涨了多少？你们远航的財务报表上，拿地成本的数据，估计快压不住了吧。” 王超贤不紧不慢地说，“內地的利润在哪？不在省会城市的市中心，好地块就被本地国企和关係户瓜分乾净了。真正的暴利区，在省会城市周边的卫星城。天府市是江东省第二大城市，安南县距离天府市区只有四十分钟车程。撤县设区只是时间问题。” 王超贤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资產清单，推到徐汉东面前。 “红星厂三百亩净地。没有复杂的拆迁纠纷，没有歷史遗留的產权扯皮。工业用地转商住用地的手续，市规划局的2.5容积率批文，昨天下午已经全套办齐。这块地拿下来，明天就能进场打桩。” 徐汉东翻开清单，扫了两眼数据。 “琼西市的政策確实好。”王超贤没有迴避对手的优势，“但师兄，海南九十年代初那场房地產泡沫，留下一万八千栋烂尾楼。金融系统对海南的信贷审批至今还戴著有色眼镜。琼西给的政策再好，银行不给项目做开发贷，远航要拿集团的自有资金去填海岛的窟窿？” 徐汉东皱了下眉。资金槓桿，这是房地產企业的命脉。远航在全国铺了六个盘，现金流並不宽裕。如果去琼西，银行贷款下不来，全靠自有资金滚动，风险极大。 “安南县不一样。”王超贤继续加码，“江东省的金融大环境极其稳健。红星厂项目只要远航点头，县政府出面协调四大行，开发贷一路绿灯。远航只需要出前期那四千八百万的土地出让金，剩下的全靠银行槓桿撬动。这笔帐，秦总算得过来。” 包间门被推开，服务员端著托盘走进来。水晶虾饺、豉汁凤爪、干炒牛河，几样经典的广式茶点摆上桌。 服务员退出去后，徐汉东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放进自己碗里。 “你这套宏观推演，逻辑严密。”徐汉东咬了一口虾饺，“但你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远航不怕项目难做，怕的是地方政府不讲规矩。安南县今天能把批文给中诚置业，明天就能为了別的政绩卡远航的脖子。” “安南不敢了。”王超贤回答得乾脆利落。 “哦？” “中诚置业的案子，李强县长写了三千字的深刻检討，交到了市委和县委。红星厂的工人安置款再不落实，他这个代县长就得引咎辞职。” 王超贤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安南县班子刚犯过大错，现在最缺的就是救命稻草。远航这时候进去，不是去求著投资，是去当救世主。” 王超贤看著徐汉东的眼睛。 “师兄，抄底资產容易，抄底一个地方政府的政治资源，这种机会十年难遇。” 徐汉东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明天下午两点，宝安机场t1航站楼。” “超贤。”徐汉东夹著烟的手指了指他，“秦总这个人，看重利益，更看重面子。你明天如果拿不出让她无法拒绝的筹码，这三十分钟就是你们安南县在远航的最后绝唱。” 王超贤把公文包重新扣好。 “师兄放心，我带来的筹码，秦总拒绝不了。” 次日下午，宝安机场t1航站楼。 到达大厅人声鼎沸。航班信息显示屏上，从琼西市飞往鹏城的cz3829次航班状態已经由“预计到达”变更为“已落地”。 王超贤站在vip通道出口。 两点二十分，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秦悦走在最前面。她穿米白色职业套装，头髮盘起，戴一副墨镜。 身后跟著两个助理，推著拉杆箱。高跟鞋踩在地面，噠噠作响。 王超贤迎上前去。 秦悦摘下墨镜，交给身后的助理。目光落在王超贤身上。 “王主任，非常守时。”秦悦开口第一句话，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王超贤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秦总，二楼左转有一家商务咖啡厅，环境安静。” 秦悦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两点五十分我要上车。你还有二十八分钟。” 两人来到二楼咖啡厅。助理在隔壁桌坐下，秦悦和王超贤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服务员端上两杯黑咖啡。 秦悦端起咖啡杯，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直接喝了一口。杯沿留下浅浅的唇印。 “说吧。琼西市的条件你都知道了。给我一个放弃琼西，回安南的理由。”秦悦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王超贤没有急著去拿那个牛皮纸信封。 “琼西市给远航开出的条件，免税三年，地价每亩十万，外加五千万的基建配套资金。” 王超贤报出这串数字，“秦总，这是一份极佳的招商政策。换作任何一家房企，都会直接签字。” 秦悦靠在沙发上，审视著对面的年轻人。 不贬低对手，这是谈判桌上的高级玩法。 ...................................... 第216章 咖啡钱算招商成本 “但是。” 王超贤停顿了一下。 “琼西市的政策再好，远航在那边，永远只是一个外来的施工队。政府主导规划，企业负责出钱干活。利润是算得出来的，但天花板也是看得见的。” “安南县不一样？” “安南县是个烂摊子。” 王超贤把话挑明，把安南县的伤疤直接撕开，“一年財政收入也就是琼西市的零头。刚被一个皮包公司骗得团团转。代县长李强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做检討。红星厂几百號下岗工人天天堵在厂门口要安置款。整个安南县委县政府，现在已经乱了分寸。” 秦悦笑了。 “王主任，你大老远飞到鹏城，就是为了向我证明安南县有多烂？” “商业投资的核心逻辑，是低买高卖。” 王超贤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嘴里发苦，“秦总，安南县现在的政治资源，处於跌停板。” 秦悦收起了笑容。 “正因为安南烂，正因为班子刚犯过错，正因为他们急需政绩来填补窟窿，所以安南县现在的底线最低，远航能拿到的让步最大。” 王超贤双手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远航现在去安南，换来的是一个县破釜沉舟的托底。你们买到的不仅是红星厂的三百亩地，更是安南县委班子为了翻盘而付出的毫无保留的配合。” 没有任何道德粉饰，没有任何官话套话。 纯粹的利益剖析，权力变现逻辑。 秦悦在地產圈混了十几年，见过无数地方官员。 他们要么大谈家乡情怀，要么乱开空头支票。 像王超贤这样，把地方政府的困境当成商品，明码標价摆在谈判桌上任凭企业宰割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种推演让秦悦觉得两人很有默契。 “买下整个县的配合？”秦悦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口气不小。远航要的资金监管绝对主导权，你们给吗？” “给。远航提交里程碑验收报告。县里不插手。”王超贤答得乾脆。 “远航要的容积率？” 王超贤拉开公文包拉链，抽出那份盖著天府市规划局大印的红头文件，推到秦悦面前。 “2.5。昨天下午刚下发的批文。原件在县里，这是复印件。” 秦悦拿起批文，看了一眼落款日期和公章。这是实打实的东西。 “办事效率不错。”秦悦把批文放下，“但王主任，光凭这些，还不足以让我推翻琼西市的方案。安南县的配合度再高，红星厂项目的利润盘子就那么大。” 王超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那张批文重新装进信封。 “秦总说得对。安南县太小。但安南县背后，是整个天府市。” 王超贤把桌上的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天府市作为江东省第二大城市，东城改造项目只是第一步。未来三年，天府市至少有五个大型旧改项目要推向市场。远航如果想在江东省扎根，天府市是绕不开的堡垒。” 秦悦没有否认。远航此前的战略布局里，天府市確实是重点目標。 “远航去天府市拿地，人生地不熟，政商关係需要从头建立。”王超贤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但如果远航接手安南红星厂，安南县委县政府，將负责替远航打通天府市的上下游政商关係。” 秦悦的眼神变了。她坐直了身子。 “安南县一个下辖县，去左右市里的政商关係？王主任，牛皮吹大了。” “不是吹牛。是利益捆绑。”王超贤把声音压低，“秦总知道中诚置业那个骗子，是怎么在安南县落网的吗？” 秦悦摇头。她只知道安南县抓了骗子，具体细节远航的渠道打听不到。 王超贤把张启明副市长去安南县站台、隨后安南县如何起草专项匯报材料帮张启明洗白的过程，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全是乾货。 “张启明副市长，现在欠安南县一个天大的人情。”王超贤看著秦悦，“这份人情，安南县自己用不上。但远航用得上。” 秦悦脑子里的算盘开始飞速运转。 “远航接手红星厂，帮安南县解决了维稳难题。作为交换，安南县把张启明这个人情转让给远航。未来三年，远航在天府市参与土拍、规划审批、项目立项，张启明必须在暗中给远航开绿灯。”王超贤把最后的底牌翻开，“秦总，琼西市给的五千万配套资金是一次性的。但天府市常务副市长的隱形政治支持，价值多少个五千万？” 秦悦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他把张启明、李强、陈远山，甚至整个天府市的政治生態而远航地產，被他硬生生地绑上了安南县的战车。 这笔隱形政治资產的价值，確实远超琼西市表面的税收减免。 “王主任。” 秦悦拿起坤包，拉开拉链，似乎准备结束这场谈话，“你的方案逻辑挑不出毛病。换个地方，我当场就签字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著王超贤。 “但我怎么相信你们？安南县委县政府会兑现这个承诺吗？前几天你们常委会全票通过把我们踢出局，今天你跑来给我许下这么大一个承诺。明天呢？明天是不是隨便来个什么人，你们县里又能隨便发个文，把远航的合作再推翻一次？” 王超贤从內兜里掏出那只没拿出来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公章，只有一枚私人印章。 “这是安南县委陈远山书记的亲笔信。写给远航董事局的。”王超贤把信封递过去。 秦悦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两页信纸。信上是钢笔字。 秦悦一目十行看完。看到最后一段时，她看了很久。 “……只要远航地產重返安南，安南县委班子，愿为远航当五年的保安队长。” 落款：陈远山。 秦悦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两下。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出去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了。秦悦侧过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咖啡厅本来就安静，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词。 “……董事长，是我。” 王超贤的眉毛动了一下。 打给远航董事长，这通电话的分量不一样。 秦悦说了一段，停下来，像是在听对方讲话。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又开口。 “……琼西市的方案我看完了，银行那边的態度，老周昨天跟我透了底，开发贷的审批周期至少六个月。海南那边信贷收紧的风还没过去，四大行的省分行口子卡得死。” 又停了一阵。 “……不是我犹豫。是有个新的变量。” 秦悦转头瞥了王超贤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只停了不到一秒，又收了回去。 “安南县那边，县委书记写了亲笔信过来................”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什么，秦悦的语速加快了。 “还有一个条件不在纸面上。”秦悦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王超贤只听到“天府市”“副市长”“政商关係”几个零碎的词。 这段讲了很久，至少五六分钟。 “……对，安南的政治风险已经触底反弹。对方拿出了极具诚意的政治背书，包括县委一把手的个人信誉担保，以及天府市层面的隱形通道。这个槓桿率，远超琼西的基建补贴。”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段。 秦悦听完，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行，我明白了。那我这边先口头谈个框架，回去之后出正式的立项评估报告，下周一上会。” 最后几句是事务性的交代，语速很快，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秦悦按下掛断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刘。”秦悦喊了一声隔壁桌的助理。 助理赶紧走过来：“秦总。” “把明天回集团开董事会的材料换一下。琼西市的立项报告撤下来，换成安南红星厂的备忘录。” 秦悦吩咐道，“另外，订两张明天下午飞江东省天府市的机票。通知投资拓展部和法务部，成立专项工作组，后天进驻安南县。” 助理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的秦总。” 秦悦站起身，理了理职业装的下摆。 “王主任，咖啡钱你结一下。算在安南县的招商成本里。”秦悦拿起墨镜重新戴上。 王超贤也站了起来。 “秦总，合作愉快。” “先別急著高兴。合同没签字之前，什么都有变数。” 第217章 从笑话到主力？ 王超贤当天傍晚就从鹏城飞回了省城，出了机场直奔火车站，赶上最后一班开往天府方向的绿皮慢车。 硬座车厢里烟味和泡麵味混在一起，他靠著车窗眯了大半夜，到安南县站下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到县政府大院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张头正拿扫帚扫院子。 看见王超贤背著包进门，老张头扫帚一停。 “王主任，你从哪回来的？这一早上的。“ “出差。“ 王超贤点点头，上了楼。 王超贤把包搁在椅子上，先拧开暖瓶倒了杯热水，灌了两口压住一夜没睡的倦意，然后拨通了陈远山办公室的內线。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老书记到得比他还早。 王超贤没有寒暄，把跟秦悦在宝安机场咖啡厅的谈话结果、远航方面的態度转变、秦悦当场打电话给董事长的细节，压缩成两分钟讲完。 陈远山问了一句：“秦悦什么时候来？“ “后天。秦悦她跟她的团队，法务和投资拓展部的人下午的航班。“ “行。我知道了，做好准备工作，安排好工作后，到我办公室。“ 陈远山掛了电话。 王超贤放下听筒，又拨了李强的直线。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这个点，李强八成还没到。 匯报工作告一段落，王超贤拿著暖瓶去开水房打水。 走廊拐角处，迎面撞上钱文博。 这次见钱文博，身形直接瘦了一圈。 中诚置业的事情了结之后，钱文博在县政府的处境急转直下。 虽然李强没有公开处分他，毕竟刑事责任不归他背，郑国华是骗子，虽然钱文博是被骗的，但“失察“两个字足以让他在机关大院里抬不起头。 那天紧急大会上，陈远山虽然把调子定在“统一思想、严禁传谣“，但人心这东西，越堵越乱。 大会一散，钱文博就成了全县干部茶余饭后的笑料。 “钱主任去省城看了个假工地，塔吊上连块砖都没掛，他愣是看得连连点头。“ “一天五十块钱的群演都骗过了他，这眼力劲儿，做什么计经委副主任，去电影厂当观眾得了。“ 最损的一个是財政局的人编的，说钱文博去劳务市场招临时工都能被人反过来骗，以后出门记得带个幼儿园小朋友当参谋。 体制內的生態就是这样。你得势的时候，递烟倒茶的人排成队；你栽了跟头，同一拨人立刻绕道走。不是落井下石，是怕被你的晦气沾上。 几天不见，钱文博神情整体比较低落。头髮倒是梳了，只是没了之前那股油光水滑的精神劲儿。 “王主任。“钱文博站住脚，手里端著一个保温杯。 “钱主任。“ 钱文博往两边看了看，走廊上没別人。 “听说你去鹏城了？“ “刚回来。“ 钱文博攥著保温杯的手收了收。 “辛苦辛苦。“ 钱文博语调轻飘飘的，“大老远飞一趟，远航那边应该给面子了吧？“ “初步意向达成，还没签合同。“ 钱文博“嗯“了一声。 那个“嗯“字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下坠，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 “那可真是恭喜王主任了。“ 钱文博的语气很复杂，笑不像笑，嘆不像嘆，“我费了大劲折腾半天，把事情搞砸了。你一出手，又给圆回来了。“ 这话乍一听像是夸，王超贤听得出来，钱文博在努力维持体面。 钱文博要是能痛痛快快骂一句“你小子抢了我的风头”，那反而说明他心里过了这道坎。偏偏他不咸不淡，带著笑，笑里头全是牙根发酸的涩味。 “钱主任，你想说什么？“ 钱文博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吧，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七年才熬到正科，你半年就到副科。我在青石镇蹲了大半年才调回来，本想著好好干一票翻身，结果碰上个郑国华。你倒好，鹏城跑一趟，远航就服了。“ 他把保温杯往嘴边凑了凑，又放下来。 “不过我一直有个事想不通，想请教请教王主任。“ 王超贤还没回答，钱文博就自顾自说出问题。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中诚有问题？“ 走廊尽头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是保洁大姐拎著拖把经过。 王超贤看著钱文博。 “钱主任，进我办公室坐。“ 钱文博犹豫了一下，跟著他进了办公室。 “你刚才那个问题，我回答你。“王超贤坐下来。 “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想问的是：同样是县府办出来的，同样是跟著李县长干活的，为什么是你栽跟头、是我翻身。对不对？” 钱文博攥保温杯的手鬆了，又紧了。 “超贤，你说话別这么直。“ “钱主任，你比我在县府办比我早8年。论资歷论人脉，你比我强得多。“ 王超贤的语速放慢了，“中诚这件事，你犯的错不是看走眼，是太想贏。“ 钱文博眉心皱起来。 “去省城考察那趟，工地上塔吊空转、工人临时雇来的，这些破绽不是你看不出来，是你不想看。你太需要这个项目了。从青石镇调回来，你急著证明自己，急著在李县长面前立功。心里揣著答案去求证，自然只看得到想看的东西。“ 钱文博不说话了。 “钱主任，我给你讲个故事。“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春秋时期，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有个叫介子推的人一路跟隨，割股啖君。后来重耳回国当了国君，封赏功臣，偏偏把介子推给忘了。介子推什么反应？背著老娘进了山，再也不出来。“ 钱文博皱眉：“你什么意思？让我也进山？“ “正相反。“王超贤笑了一下，“介子推是个忠臣，但他错在只会委屈自己。受了冷落就跑、被人遗忘就躲——问题是，你躲进山里，谁替你把事情做完？“ 钱文博端著杯子没动。 “钱主任，你在县府办五年，整个安南县的招商流程、企业对接、政策文件的起草规范，没有人比你更熟。这些经验不会因为中诚的事情就清零。远航的团队后天就到安南了，我一个人盯不过来。“ 王超贤是盯不过来吗？当然不是。 钱文博更清楚这一点。他在县府办待了七八年，什么活需要什么人，门儿清。 王超贤在给他递梯子。 梯子递到面前，伸手接住，闷头往上爬，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今天的钱文博，他不想当这种聪明人。 “你让我给你打下手？” “钱主任，我纠正你一个说法。” “不是给我打下手。是给安南县打主力。” “打主力？” 钱文博冷笑了一声，笑里头带著点自嘲的苦涩，“全县上下都拿我当笑话看，你让我去打主力？我一站出来，远航的人先得问一句，这位就是把群演工地当真的那位钱主任吧？” “钱主任，招商引资这摊活儿，归口在计经委。你是计经委副主任，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企业报批走哪条线、税务减免找哪个口子、土地出让的台帐怎么做，这些事，整个安南县政府，这些你比我更专业。” 钱文博低著头，手指在保温杯的盖子上来回拧。 “我跟你说个现实。”王超贤换了个切口，“你现在走到食堂，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 钱文博的脸抽了一下。 “那些人嘴上损你，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在等，等著看你是站起来，还是就这么躺下去。你要是从此缩著脑袋做人，三个月后调去档案室坐冷板凳，那些段子就是你钱文博在安南县的墓志铭。” 王超贤没有跟钱文博任何喘息的机会。 “钱主任，咱俩都给李县长当过秘书。你在前，我在后。外面的人怎么议论？说钱文博是李县长的嫡系，结果搞砸了五千万的招商项目。这话传出去，打的不光是你的脸。” 钱文博抬起头。 “你想想，你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外面的人会不会顺带嘀咕一句，李县长用人的眼光，是不是也有问题？” 这一句戳到了钱文博的要害。 体制內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下属出了丑，领导跟著丟份。钱文博在中诚置业的事上摔得越惨，李强“识人用人”的能力就越被人质疑。他钱文博丟的不只是自己的脸面，是把李强的招牌也砸了一个坑。 钱文博的喉结动了动。 “远航的项目要是做成了，红星厂那几百號人的饭碗落到实处，谁还记得中诚置业的破事？” 王超贤把话收回来，语气比刚才缓了两分，“你在县府办的资歷、你对招商流程的熟悉程度、你跟各局一把手的私人关係——这些是你翻盘的筹码。但筹码搁在手里不押出去，就是废纸。” 钱文博点著烟，深吸了一口。 “超贤，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钱文博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中诚那事出了以后，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觉。不是怕处分，是觉得窝囊。” “难受就对了。”王超贤没有安慰他，“说明你还没废。真废了的人，连难受都懒得难受。” 钱文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愣了两秒，居然笑了出来。 笑得不好看，但总算是笑了。 “行。”钱文博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超贤，你今天这番话要是搁在半个月前说，我钱文博第一个不服。” “现在呢？” “现在？”钱文博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现在我脸都丟完了，还端什么架子。你说怎么干，我配合。” 钱文博最后这句表態，比他之前写的所有检討都值钱。 王超贤清楚一个栽过跟头的人，用好了，比没栽过跟头的人更可靠——因为他知道坑在哪。 ............................... 完事，王超贤带著钱文博去了陈远山的办公室。 陈远山看到钱文博进来，眉毛动了一下。 王超贤开门见山：“书记，远航的团队明天到。法务、財务、投拓三个部门一共十几个人。接待和行政对接的工作量很大。我建议让钱主任进入项目组，负责日常联络和后勤保障。“ 陈远山看了钱文博一眼。 “文博，你有什么意见？“ 钱文博站得笔直：“书记，中诚的事情是我的教训。我不迴避，也不推卸。但我不想就这么窝著。远航这个项目，哪怕让我打杂，我也愿意。“ 陈远山转过头看王超贤又看了一眼钱文博。 王超贤没说多余的话。他知道陈远山在观察钱文博。 但陈远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了一个来回，一个刚犯过错的老干部，被一个副科级的年轻人带进书记办公室举荐。 这个画面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某种权力关係的微妙变化。 “行。“陈远山搁下钢笔，“但丑话说在前头。文博同志，你这次是跟著超贤干活，不是独挡一面。超贤怎么安排，你就怎么执行。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最终拍板的是超贤。你能接受吗？“ 钱文博没有犹豫：“接受。“ “去准备吧。“ 两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钱文博长出一口气，低声说了句：“超贤，谢了。“ ........................................... 第218章 深情的电话粥 从陈远山办公室出来，王超贤在前，钱文博走在后面，脚步比早上在开水房碰见时稳当了不少。 王超贤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敲开李强的门。 李强正靠在皮椅上揉太阳穴，听见动静，他眼皮抬了一下，见是王超贤，立刻坐直了身子。 “回来了？鹏城那边，搞定了？”李强带著急迫的询问。 王超贤將鹏城之行的核心成果和远航方面的態度转变，扼要地匯报了一遍。 李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往后一靠，皮椅发出“吱呀”一声。 这几天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挪开了。 “好。好得很。” 李强连说了两个好字，伸手去摸烟盒，抽出一根扔给王超贤，自己也点上一根。 “市里的批文拿到了，远航的人也拉回来了。超贤，这回我在安南县能保住脸面，你记首功。” 王超贤接住烟。 “县长，工作量太大，我一个人转不开。我刚跟陈书记匯报过，把钱文博拉进项目组了。前期对接、资料归档、后勤保障，由他负责。” 李强他盯著王超贤看了几秒，脑子里迅速转过好几个念头。 钱文博是他李强点的將，在中诚置业的事情上栽了打跟头，让他这个代县长也跟著灰头土脸。 按理说，这种带病之身，现在谁沾谁倒霉。王超贤不仅不避嫌，反而主动把人捞进核心项目组。 全县人民都知道，远航这个项目，现在是安南县的头等大事。谁在里面，谁就能分到政绩。 王超贤这次又立了大功，完全可以一个人把功劳全占了。 但他把钱文博拉进来。 把钱文博拉进来，等於给了李强一个台阶。远航的项目一旦落地，钱文博在里面有一份苦劳，李强日后提拔或者保全自己这个老部下，也就名正言顺了。王超贤这是在帮他缝补班底。 这小子，不仅会办事，更会做人。 “文博在县府办待得久，业务熟，有他给你打下手，效率能高不少。” 李强顺水推舟，语气亲近了许多，“你们两个能拧成一股绳，红星厂这台戏就唱不砸。放手去干。” “明白。” “去吧，抓紧时间准备。”李强摆摆手。 王超贤走出县长办公室，顺手带上门。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王超贤回到宿舍，昨晚一路火车硬座，没休息好，刚洗了把脸，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著苏蔚来的名字。 “蔚来，伤怎么样了？想我了？”王超贤按下接听键，顺势倒在单人床上。 “谁想你了。” 苏蔚来在那头哼了一声，“我是来催债的。你说伤好了就来省城看我，到现在人影都没见著。王超贤，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忘不了。天天忘不了。” “油嘴滑舌。” 苏蔚来的声音里透著几分得意，“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下地走了二十分钟，一点都不疼。我妈非让我拄拐，我偷偷扔了，被她发现又骂了我一顿。” 王超贤笑了：“你妈骂你是应该的。骨头刚长好，別逞能。” “你跟我妈一伙的是吧？” “这种事上我必须跟她一伙。” “王超贤，你说这脚要是以后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你还要不要我？” “胡说八道什么，医生都说恢復得好，怎么会一瘸一拐。” “我说万一嘛，万一我变丑了变残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诗经里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我王超贤认准的人，別说是一瘸一拐，就算你以后只能坐轮椅，我也推你一辈子。”王超贤开玩笑的打趣。 “你就知道拿这些酸文假醋的话来哄我，我才不信呢。”苏蔚来显然是被感动了。 “不信的话，等我去了省城，你亲自考察考察。” “怎么考察，你还能把心掏出来给我看啊。” “心在肚子里掏不出来，不过我可以给你揉揉脚腕，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推拿手艺。” 王超贤顺著她的话往下接，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的笑意。 “呸，你想得美，谁要你揉脚了。”苏蔚来在那头啐了一口，脸颊却不自觉地红了。 “我这可是正经手艺，以前在乡下跟老中医专门学过，专治跌打损伤。”王超贤压低了声音。 “你少来这套，我妈要是看到你碰我的脚，非把你赶出去不可。”苏蔚来在那头嘟囔著，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掌心的温度。 “阿姨要是赶我，我就说这是为了苏记者的康復大计，不得已而为之。” “你这人怎么越来越厚脸皮了，以前那个一本正经的王主任去哪了。” “一本正经是给外人看的，在你面前，我只想做个能让你依靠的人。” “谁要依靠你了，我自己拄拐也能走得稳稳噹噹。” “拐杖是木头做的，又冷又硬，哪有我这大活人靠著舒服。”王超贤轻笑出声，声音顺著电波钻进她的耳朵里，带起一阵酥麻。 “你再胡说八道，我可掛电话了。”苏蔚来的声音软软糯糯，毫无威慑力。 “別掛，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这几天在安南县，满脑子都是你。” “你少拿这些甜言蜜语哄我，我才不吃这一套。” “我是认真的，蔚来，等红星厂的事情落定，我就去省城找你。” “王超贤同志，別忘了，上次跟你说过，我爸把让你去他办公室坐坐陪他喝杯茶。” “苏大记者，这算不算见家长？”王超贤打趣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期待。 “呸，想得美，谁要带你见家长了。”苏蔚来在那头嗔怪道。 “我爸那是爱才心切，想抓个免费的政策顾问，你爱来不来，不来我跟他说你架子大请不动。” “去，肯定去，苏院长的茶我不喝也得打包带走。”王超贤立刻应承下来。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要是敢爽约，我可饶不了你。” “我哪敢爽约，我还指望苏院长能在阿姨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呢。” “你想得倒挺长远，我爸在家可是个妻管严，我妈决定的事情他从来不敢反对。” “那也比孤军奋战强，至少苏院长现在对我有个好印象。” 两人聊著聊著，气氛越来越轻鬆，那种久违的亲昵感顺著电话线蔓延开来。 .................................. 第219章 远航重返安南县 苏蔚来的声音像是带著甜味的鉤子，把王超贤从连日奔波的疲惫里拽了出来，浑身的骨头都轻快了几分。 掛了电话，王超贤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连日绷紧的神经鬆了一瞬，很快又拧了回来。 红星厂的棋局已经走到了收官阶段，但越是最后几步，越不能行差踏错。 时间过得很快，日历已经翻到了远航团队抵达的那天早晨。 安南县政府大院，早晨八点半。 钱文博站在主楼台阶下，手里攥著一份流程表。 他今天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后勤科的两名科员站在他身后，正听著指示。 “停车位重新划了没有？”钱文博头也不回地问。 “划了，主楼正门左手边第三、第四个车位，用警戒线围著呢。” “警戒线撤了。”钱文博语速极快，“人家是来投资的，不是来接受检阅的。换两个雪糕筒摆上，低调点。” 科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钱文博又叫住他，“会议室的矿泉水换了没有？” “换了，农夫山泉。” “茶叶呢？” “铁观音，去年县委办留的那批。” 钱文博摇头：“远航是鹏城的企业，广东人喝普洱。你去找县委办的小周，他那儿有一罐勐海的熟普，跟他借。借不到就买，从我工资里扣。” 科员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一句“喝什么茶不都一样”，但看了看钱文博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小跑著走了。 台阶上就剩钱文博一个人。 他又把流程表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几点接站、几点进会议室、谁负责引导、谁负责倒水、材料袋里装哪些文件、签字笔用黑色还是蓝色——事无巨细，全列在上面。 钱文博不愧是当了几年秘书的人，行政接待考虑问题比一般办公室人员周到得多，哪个环节容易出岔子，哪个细节领导可能过问，脑子里全有数。 中诚置业那个跟头栽得太狠。 整个安南县都把他钱文博当笑话讲。食堂里、走廊上、厕所隔间里，只要凑够三个人，就有人拿他说事。 这些天的滋味，钱文博一口一口都咽下去了。 他现在把这辈子攒的细心全押在了这场接待上。 王超贤给他搭了梯子，他得踩稳。踩不稳，这辈子就在冷板凳上过吧。 九点五分，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丰田考斯特缓缓驶入大院。 陈远山和李强已经等在台阶上。 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分列两侧。 这个规格，安南县歷年招商接待里头一遭。 就连上级领导下来检查，也未必凑得齐这么整的阵仗。往常市里来个副处级的调研组，李强最多带两三个人在楼道口迎一下，哪用得著书记县长齐上阵。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来的不是上级领导，是安南县的救命稻草。 车门打开，秦悦率先走下车。她今天一身干练的深灰色职业装，跟上次在鹏城机场那副气场全开的做派不同，今天的穿著明显收敛了几分。来人家地盘谈合作，锋芒太露不是好事。这种分寸拿捏，是秦悦在商场上磨出来的本能。 *陈远山率先走下台阶，伸出手。“秦总，欢迎。安南县委班子，等这一天等得不短了。” 秦悦迎上前握住。“陈书记客气了。”秦悦鬆开手，目光扫过台阶两侧列队的干部，“劳师动眾了。”“秦总能带队重返安南，是对我们极大的信任。县委班子理应来迎。”陈远山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强紧跟著上前半步，脸上掛著热情：“欢迎秦总来安南。” 秦悦转头，向陈远山和李强介绍身后的团队。法务总监、投拓部主管依次握手。 轮到一个戴著金丝眼镜、面容削瘦的中年男人时，秦悦停顿了半秒。 为什么秦悦停顿了半秒？因为这人叫张明，他是远航华南区副总裁张总的心腹。张总在董事会上把安南县批得体无完肤，张明这次跟团，任务很明確：拿著放大镜找安南县的毛病，只要挑出致命的硬伤，就能证明秦悦前期的投资决策是重大失误，从而在集团內部打击秦悦的威信。 “这位是集团总部的张明，张总监。这次项目的风险评估，由他主理。” 寒暄结束，眾人移步三楼会议室。 陈远山在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各位远航的朋友。”陈远山没有拿讲话稿，“安南县的情况，秦总前期做过尽调，我们就不浪费时间讲歷史了。县里的困难是摆在明面上的，优势也是实打实的。今天咱们不绕弯子，直接看盘。超贤，你来匯报。” 秦悦有些意外。 按照各地政府招商引资的惯例，这种级別的会谈，开场至少是一个小时的宏观介绍。 从歷史文化讲到风土人情，再从领导关怀讲到未来展望。 秦悦在其他地市听过太多这种催眠曲，最夸张的一次，某个中部省份的县长从盘古开天讲到改革开放，中间穿插了六段领导批示、四首本地民谣和一段方言快板，整整讲了两个半钟头。秦悦坐在下面，笔记本上画满了圈圈。那次之后，她给助理定了个规矩，凡是政府匯报超过四十分钟的，自动列入考察减分项名单。 道理很简单，一个连开会都抓不住重点的班子，做项目也好不到哪去。 安南县这种务实的作风，跟她印象里那个朝令夕改的政府班子截然不同。 此时，王超贤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红星厂地块的卫星图和数据模型。 王超贤的匯报极度精简，全是乾货。 十五分钟內，土地性质、税收减免政策、周边交通规划全部交代清楚。 “关於资金监管。”王超贤切换到最后一页幻灯片，“县里同意远航提出的按里程碑节点拨付方案。远航提交验收报告，第三方审计机构七个工作日內覆核，通过即拨付，县財政绝不截留一分钱。” 会议室里秦悦微微点头，这个条件是远航最看重的，安南县全盘接受了。 “王主任，方案做得不错。” 张明的声音打断了会议的节奏。 他没有看王超贤，而是盯著面前的矿泉水瓶。 “不过，做地產不是做幻灯片。我在资料里看到，红星厂建於上世纪七十年代。我想请问，那片区域的地下排污管网，用的是哪一年的標准？” 王超贤目光转向张明。 “七八年铺设的铸铁管网，口径四百毫米。”王超贤答得精准。 张明轻轻笑了一声，推了推金丝眼镜。 “王主任对硬体数据很熟悉，我追问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 “四百毫米的铸铁管。远航要在那里建的是容纳五千户的高端商住社区。这种老掉牙的管网，一旦入住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整个小区的化粪池就会倒灌。这个问题，安南县打算怎么解决？” 李强的脸色变了。 排污管网改造是个大工程，县財政现在连工人的安置款都拿不出，哪来的钱去挖地修管子。 张明坐直了身子，目光咄咄逼人：“不仅是排污。周边一公里內，没有达標的变电站，没有像样的公立小学。远航是来做开发的，不是来给安南县做城市基建扶贫的。如果安南县不能出资將周边配套升级，这个项目的隱性成本远航无法承担。风险不可控。” 张明一开口就卡住了安南县的死穴——钱。 让一个財政见底的贫困县额外搞基建，这等同於直接宣告谈判破裂。 秦悦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没有出声。张明是张总派来的人，代表著集团內部另一股势力的质疑。她不能直接反驳，否则就是偏袒地方政府，违背风控原则。她要看安南县怎么接这个招。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闷。 李强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投影仪旁的王超贤。 第220章 A级评定！ 王超贤迎著张明的目光，给钱文博了一个眼神。 钱文博马上会意，递给王超贤一个牛皮档案袋。 “张总监提的问题，非常专业，也切中要害。远航对资金安全和项目品质的把控，令人钦佩。”王超贤先给对方戴了一顶高帽子。 张明扯了一下嘴角，以为对方要开始哭穷或者打太极。 王超贤解开档案袋的绕线，抽出一份带著天府市政府红头字样的文件，又递给负责复印的钱文博。 钱文博极有眼色，迅速將文件复印完毕分发给远航团队的几位核心成员。 这档案袋的资料，原本是想展示，红星厂未来区委优势的，是属於区域位置的附加分，没想到用到这里。 “这是天府市发改委和建设局联合下发的《关於东城区域市政管网扩容及配套升级工程的立项批覆》。” 王超贤指著文件上的內容，“张总监，红星厂地块確实在安南县管辖范围內，但它在地理位置上，正好与天府市开发区东城区接壤。” 张明低头看文件，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就在上个月，天府市最近政策文件，將东城区的地下管网改造、千伏变电站新建工程，將辐射周边。” 王超贤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也就是说，排污管网不需要安南县出钱，更不需要远航出钱。市財政全额拨款，由市建工集团负责施工，工期与远航的项目同步推进。” 张明低头翻文件，眉心拧了起来。文件是真的，编號、日期、签发单位，一个不差。 他来之前研究过安南县的財政报表，篤定对方拿不出钱，却没算到安南县能借到天府市的东风。 “王主任。”张明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东城区的管网改造立项批覆里的施工范围，写的是东城开发区行政辖区內，辐射范围仅属於周边，红星厂属於安南县。行政区划不同，这笔钱，市財政拨得到安南县的地界上吗？” “张总监果然细致。” 王超贤点点头，“行政区划的问题，確实需要市级层面协调。但请注意批覆文件第四条第三款.............” 张明低头找到那一项。 “施工范围可根据实际地质条件和管网接驳需要，经市建设局审批后適当外延。” 王超贤把这句话念完，停了一拍，“换句话说，只要市建设局批一个外延申请，红星厂地块的管网就能顺理成章地併入东城改造工程。” 其实王超贤心里比谁都清楚，东城区確实有管网和变电站的改造工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但红星厂的地下管网能不能真正併入东城区改造范围，中间还隔著行政区划和审批流程两道坎。 这两道坎不是他一个副科级干部能迈过去的，得靠陈远山和李强去市里跑。如果运作的当，外延申请大概率能批。 大概率，不是百分之百。 但谈判桌上，大概率就够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市里的管网工程真接不上红星厂，王超贤也不慌。远航的土地出让金，项目建成期间开始算，每年贡献的税收少说四五百万。管网改造总共多少钱？按市场价估算，撑死了五百万。拿远航一年的税收就能覆盖。 这笔帐，秦悦会算，张明也会算，张明的目的是製造困难，可不是跟你抠字眼，死磕到底。 “至於公立小学.............” 王超贤没有给张明喘息的机会，继续拋出筹码，“安南县一中是省级重点中学，县委已经决定，在红星厂地块南侧划拨六十亩教育用地，建立安南一中附属实验小学。师资由县教育局统一调配。远航的小区，將是这所学校唯一的学区房。” 王超贤看著张明，语气不卑不亢：“张总监，天府市的市级基建配套，加上省级重点中学的学区加持。您觉得，这个隱性成本，是远航的负担，还是远航未来楼盘溢价的资本？” 张明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学区房的概念在沿海城市早就被证明是销售的杀手鐧。他原本想用配套问题將死安南县，结果王超贤借力打力，把他的质问变成了展示项目优越性的跳板。 “王主任准备得很充分。”秦悦適时开口，给这场交锋定调，“张总监的担忧是出於风控职责，安南县的解决方案也切实可行。既然配套问题解决了，下午我们就去红星厂实地看看。” 张明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脸色有些难看，但只能闭嘴。 下午两点，考察队伍抵达红星厂。 厂区大门的铁锁已经换了新的，钱文博一早派人把门口那堆碎砖头清走了，又让后勤科找了两个临时工把围墙根底下的杂草割了一茬。 做不到锦上添花，至少別让人家踩著狗尾巴草进门。 秦悦下车后没急著走，站在厂区门口环顾了一圈。 三百亩的地盘，地势北高南低，东侧紧邻县道，西侧是一片尚未开发的缓坡丘陵。 老厂房的屋顶塌了大半，但地面平整，视野开阔，周边没有高压线塔，也没有坟地祠堂之类的敏感建筑。 投拓主管蹲在地上，掏出一个测距仪，又用步幅粗略丈量了一段距离。 他隨身带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两页。 张明全程走在队伍最后面，眼睛不放过任何细节。 他先是蹲下去抠了一块地面的泥土搓了搓，问王超贤：“这片地以前做过电镀车间没有？土壤有没有重金属污染的检测报告？” “有。” 王超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去年十月，县环保局委託省环境监测中心站做过一次全面的土壤和地下水检测。铅、汞、鎘、铬六价，全部低於国家二类用地標准。原件在县环保局存档，这是复印件。” 张明接过去翻了两页，没挑出毛病。 走到厂区东北角，张明又停下脚步，指著围墙外一排低矮的平房。 “那边住的是居民？” “原来红星厂的家属区。”钱文博跟上来答话，“一共四十七户，都是老职工。房子是七十年代厂里自建的，產权归县房管局。” 张明推了推眼镜：“四十七户。拆迁补偿方案出了没有？” “不需要拆迁。”王超贤接过话头，“家属区不在红星厂的工业用地范围內，两者之间隔著一条六米宽的消防通道。远航的项目规划边界以消防通道为界，家属区不动。”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地籍图展开，用手指点了一下边界线。 “这条线，县国土局去年確过权，有勘界报告。” 张明盯著地籍图看了半天，手指沿著边界线划了一遍。消防通道的位置確实把家属区和工业用地切得乾乾净净，界址清楚，没有模糊地带。 “不错。省了一笔拆迁费和至少半年的扯皮时间。”投拓主管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抬头跟秦悦对了个眼神。 秦悦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 钱文博跟在队伍侧面，哪个远航的人停下脚步，他就跟过去。不抢话，不插嘴，人家问什么他递什么——测绘图、环评报告、消防验收记录——全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掏出来，分门別类用便签纸標好了页码。 张明又挑了几个问题。供水管径够不够、最近的天然气接驳点在哪、雨季內涝的歷史记录。每一个问题王超贤都接住了，偶尔钱文博补充两句技术细节，配合得严丝合缝。 张明最后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转了一圈，没再开口。 投拓主管掏出计算器，当场按了一组数据。容积率，净地，可建面积。 “a级。”投拓主管合上本子，跟秦悦报了评级。 秦悦的表情没变，但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拍。 她合上本子，转向王超贤：“王主任，今晚你有时间吗？有几个问题，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第221章 拿下酒局的主动权 晚上七点，安南宾馆二楼包房 灯光打得明亮，圆桌上铺著雪白的台布。 服务员站在角落，手里端著托盘，盘子上放著白瓷分酒器。 茅台的瓶子早被收进了后厨柜子里，酒倒进分酒器，桌面上乾乾净净。 钱文博下午交代过——瓶子不能出现，万一哪个多嘴的传出去说安南县財政见底还喝茅台，明天县纪委就得来查帐。” 座次的安排大有学问。陈远山坐主位，正对大门。秦悦作为主宾，坐在陈远山右手边。李强坐副主位，远航的团队和县里几个局长穿插落座。王超贤和钱文博被安排在下首，正好一左一右把远航那个挑刺的张明夹在中间。 这种排兵布阵，是钱文博下午亲自定的。把刺头夹住，方便隨时敬酒、堵话。 陈远山端起面前的小酒盅。 “秦总，各位远航的朋友。” 陈远山的声音平稳，没有官腔，“今天下午跑了一圈，红星厂的底子大家看过了。好与不好，全在明面上。安南县是个穷地方，拿不出大城市的排场，但这杯酒，装的是安南县委县政府的诚意。” 他把酒盅往前一送。 “第一杯，接风洗尘。” 眾人举杯。陈远山仰头干了，亮了亮杯底。 秦悦沾了沾嘴唇，放下了杯子。 她喝的是红酒，这种场合，没人会逼投资方的主事人喝白酒。 陈远山没在意，服务员立刻上前斟满。 “第二杯，预祝合作顺利。红星厂几百户人家，指著这块地吃饭。远航来了，是给安南县解围，安南县记这个情。” 又是一杯乾掉。 陈远山连提三杯，杯杯见底。放下酒盅，他看了看手錶。 “秦总，县委那边还有个碰头会。我喝完这三杯定场酒，就得失陪了。” 陈远山站起身，“李县长留下来陪各位。安南县的规矩，酒桌上不谈公事，大家放开喝，放开聊。” 秦悦跟著站起来送行。 非重政府內部场合，一把手离席，这是官场酒局的不成文规定。 书记坐镇，气氛太肃穆，企业的人放不开，下面作陪的干部也施展不开。陈远山把调子定完，剩下的活儿，交给李强和下面的人去办。 门一关，包间里的空气鬆快了不少。 李强端起分酒器，直接往自己的大玻璃杯里倒了满满一杯，足有二两半。 “陈书记定了调子，我这当代县长的，就得衝锋陷阵了。” 李强端著那杯白酒，走向秦悦，“秦总，下午张总监提的管网问题，我在这表个態。只要远航的资金到位，市建工集团的挖掘机第二天就开进红星厂。这杯酒，我干了，秦总隨意。” 李强一仰脖，二两半白酒下了肚，这就叫给面子。脸皮立马泛起一层红晕。 秦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县长客气。”秦悦放下杯子，“下午转了一圈，红星厂的地段比预想中好。王主任和钱主任准备的资料很扎实，远航省了不少事。” 被点名的钱文博赶紧站起来，手里捏著酒瓶，走到秦悦身侧。 “秦总夸奖。我们做服务的，资料做细是本分。” 钱文博给秦悦的红酒杯里添了点底子，酒液沿著杯壁缓缓流下，没溅出一滴。 这种倒酒的手法是他在县府办练出来的，什么时候添、添多少、瓶口抬多高，全凭眼色和手感。 钱文博又转到张明那边，“张总监，下午您提的那几个管网问题，真是给安南县上了一课。专业！我敬您一杯。” 张明端著架子，屁股没挪窝，只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钱主任过誉。做风控的，就是挑毛病。不管什么好项目，拿到我们部门，先扒层皮。” 这话带刺。投拓主管低头夹了块豆腐，假装没听见。坐在对面的財政局长嘴里嚼著花生米，眼珠子往李强那边溜了一眼。 李强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心中略有不满。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话夹枪带棒的让人不顺心。 李强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身份摆在这儿，作为代县长自然不能亲自下场跟一个企业中层爭口舌之利。 钱文博反应极快。 “张总监扒皮的功夫，业內闻名。远航能在华南区高歌猛进，靠的就是风控部门这把剔骨刀。这杯我陪一个。” 说完，钱文博仰头把杯里的酒倒进喉咙，乾乾净净，杯底朝天。 张明盯著钱文博看了一会儿，笑了。 “钱主任是吧？中诚置业那个项目，也是你负责接洽的吧？”张明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往钱文博的肺管子上戳，“听说你当时去省城看工地，塔吊转了一圈就回来写报告。五十块钱一天雇的群演，你没认出来？”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秦悦把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搁在桌上，看了张明一眼。 这话过界了。商务酒局上揭人短处，不是谈生意的做派，是找茬。 她刚想出声替张明打个圆场。 钱文博没恼。他站在那，把手里的分酒器倒满一个大玻璃杯，三两的量。 “张总监提得对。中诚的事，是我眼瞎，安南县全县上下都知道我栽了个大跟头。” 钱文博端起大杯，“但人摔了一跤，总不能在坑里躺一辈子。正因为我瞎过一次，这回才把眼睛睁得比谁都大。张总监要是信不过我，这杯酒，我先干为敬，当是给远航赔罪。要是信得过，您端起面前那杯，咱们碰一个，交过底，往后远航在安南的日常对接，我会让张总监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钱文博。” 张明看著面前那杯三两的白酒，没动。 他酒量不行，平时应酬顶多喝个二两啤的。 真要把这杯白的灌下去，估计马上就要把晚上的菜谱亮出来。 但他要是不端杯——人家当眾赔了罪、亮了底，你连碰一下的胆量都没有，传出去远航的面子也不好看。 正犹豫著。 王超贤站了起来。 “文博主任，张总监下午跑了一路，肠胃不適，这杯酒我替他喝了。”王超贤拿起张明面前的分酒器，倒进自己的杯子里，跟钱文博碰了一下，“为了安南县的诚意，干。” 两人仰头，三两白酒一饮而尽。 张明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钱文博用自嘲把他的攻击化解，王超贤又用替酒封了他的嘴。这两人一唱一和，把他架在半空，下不来台。 秦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安南县这套班子，確实跟传闻中不一样了。 他不谈公事，专挑安南县的风土人情往外抖。从青石镇的柏木熏腊肉，聊到枫林村的山泉糯米酒，把远航的几个投拓主管喝得称兄道弟。 晚上九点，酒局散场。 ................................... 第222章 私底下的交易 酒局散了之后，远航的法务总监和投拓主管被钱文博安排上了宾馆三楼的车，张明喝得不多，脸色不怎么好看，全程没再说一句话，上了电梯就回了房间。 秦悦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走。 看了看还坐在角落喝茶醒酒的王超贤。 喊过来服务员：“两杯铁观音送到隔壁茶室。” 秦悦推门进去，王超贤跟在后面。 服务员把茶水端上来，退了出去。 “坐。” 王超贤拉开藤椅，坐下来。 他还没完全从那一斤白酒里缓过来，胃里翻著热浪，脑子却是清醒的。 秦悦坐在对面，把包搁在膝盖上。 “今晚喝茶，不谈公事。” 王超贤端起茶杯喝一口，解一解酒意。 秦悦开门见山。 “我想了解一个人。” “谁？” “你！” 王超贤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秦总，我的履歷很简单。这些信息，远航的背调应该已经做过了。” “背调做的是纸面的东西。”秦悦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桌上。 那是一份远航战略发展部出的內部分析报告。 蓝色封面，標题印著——《安南县红星厂项目推进关键人物评估》。 “对陈远山的评估：传统型地方主官，底线清晰，不贪不腐，但行政魄力有限，决策风格偏保守。”秦悦翻过一页，“这个判断基本准確。” 她又翻了一页。“李强：政绩驱动型官员，短期合作意愿强烈，但决策稳定性差，存在朝令夕改的风险。——也符合事实。” 她又翻过一页。“关於你的那一段，最有意思。” 秦悦的指尖点在一处被红笔圈出来的段落上。 她念了出来。 “该人物展现出超越其年龄和职级的政治判断力和资源整合能力。在中诚置业事件中，其行为模式呈现出典型的布局者特徵——提前预判风险、暗中联络外部资源、利用对手的失误重塑格局。值得注意的是，该人物的每一步动作，在客观结果上都极大地强化了其个人在安南县权力结构中的不可替代性。” 秦悦停下来，抬头看他。 “建议关註：其核心驱动力究竟是公共利益导向，还是个人晋升导向？二者並非矛盾，但偏重不同，將影响远航与其长期合作的信任基础。” 秦悦合上文件。 “这段话是徐汉东写的。” 王超贤神色未变，但內心立刻警觉起来。徐汉东將內部报告交给秦悦，秦悦又选择在酒局后单独约谈他。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绝非巧合。 秦悦端起茶杯，“他还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批註。” “此人可信，但不可控。” “王主任，你怎么看你师兄对你的评价？” 王超贤往椅背上一靠。 “汉东师兄在远航任职多年，他看人的標准是基於企业视角的。企业追求確定性：流程可控，风险可控，合作伙伴的行为轨跡可预测。按照这个標准，我確实不可控，因为我的决策逻辑不受远航的利益框架约束。” “你的回答印证了徐汉东的分析。 秦悦的语速慢了下来，“远航做了二十年地產，投过的地块上百个，接触过无数地方官员。绝大多数人坐到谈判桌上只有两种姿態：要么放低身段求取投资；要么高举审批权要求企业让步。” “你两样都不是。” 王超贤隱约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但他保持沉默，等待秦悦亮出底牌。 秦悦不准备再绕弯子。 “今天的会谈、下午的现场考察、晚上张明的几轮试探，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安南县这台机器能不能正常运转，取决於谁在操控面板。陈远山定方向，李强出面站台，但真正让齿轮咬合的人，是你。” “秦总抬举了。” 秦悦从包侧袋里摸出一张卡片，正面是远航地產的標誌，背面空白。 她翻到背面，用隨身的签字笔写了一行字，推到王超贤面前。 王超贤低头看去。 一行字——“战略合作伙伴关係”。 “远航在全国十二个省有项目。” 秦悦收回签字笔，“跟远航深度合作过的地方官员，后来的仕途发展，你可以自己去查。不是每个人都走得很高，但没有一个人走了弯路。” 这话说得含蓄，但信息量够大。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远航的政治资源和人脉网络，对一个刚进体制內的副科级干部来说，是登天梯。但梯子下面是悬崖。拿安南县的核心利益去换个人的政绩，一旦口子撕开，远航今天能要政策倾斜，明天就能要土地贱卖。 “秦总，远航的实力我从不怀疑。这份备忘录的份量，我也清楚。”王超贤把名片推回茶桌中央。 “怎么？王主任觉得筹码不够？” “不是不够，是太重了。”王超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左传》里有句话，『无德而禄，殃也』。我一个副科级干部，拿什么来承接远航这么大的资源倾斜？” “拿你在安南县的话语权。” 秦悦没绕弯子，“红星厂项目推进期间，资金监管、政策审批、管网配套。远航需要一个能拍板、能扛事，且不会朝令夕改的人，並且能为远航利益考虑的人，远航才敢放心投入。” “秦总要的不是合作，是绝对主导权。” 王超贤放下茶杯，“远航想把安南县变成自己的后花园。我如果在政策上无底线倾斜，安南县委县政府就成了远航的办事处。” “在商言商。远航掏了四千八百万真金白银，要点特权不过分。” “过分。” 王超贤毫不退让，“我把安南县的底牌全亮给您看，是为了促成平等交易，不是为了卖县求荣。安南县的底线很清楚：合同里的合法利益，我王超贤保驾护航；合同框架外的违规让步，一分钱都没有。” 秦悦端起茶杯。 “王主任，水至清则无鱼。你把规矩卡得这么死，远航的利润空间怎么保证？” 王超贤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今天的会谈，远航的隱性成本已经降到了最低。秦总，这笔帐您算得比我精。您今天拋出这份备忘录，不是因为远航利润不够，是因为远航习惯了掌控一切。” 秦悦没说话。 “政绩我不推辞，但必须乾净。红星厂平稳落地，税收充实，是我的政绩；远航拿到丰厚利润，是秦总的业绩。咱们是互利共贏，不是主从依附。” 他停了一下。 “如果哪天有人拿著远航的名头来找我开后门走捷径，那对不起，不管这个人是谁派来的，我该卡的流程照卡，该挡的申请照挡。这种事，秦总在別的地方可能遇到过配合的官员。但在安南县，只要我签字的文件，就得经得起省纪委事后翻查。“ 秦悦拿起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 “王主任，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复杂了？“ “不是想复杂了，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王超贤对上她的视线，“秦总做生意讲契约精神，我做事讲边界感。今天这个边界划清楚了，將来谁都不为难谁。含含糊糊收了好处，回头该拒绝的时候拉不下脸，那才是害人害己。“ 秦悦把茶杯搁回桌面。 “王主任，你这种谈法，在地方官场里算是稀缺品。” “怎么说？“ “送上门的好处，先讲条件再收，还要当面告诉我哪些忙他帮不了。“秦悦靠在椅背上，“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次碰到这种谈法。“ “秦总跟安南县打过两轮交道了。第一轮，高宏斌私底下操盘，第二轮，县里什么都答应，结果呢？临阵换將，人仰马翻。“ 王超贤把保温壶里剩的水倒进自己杯里，“我要是今天拍著胸脯说秦总您放心，要什么给什么，您信吗？“ 秦悦笑了一声：“不信。“ “所以就对了。能办的事我一定办到，办不了的我提前告诉您。秦总要的应该也不是一个什么都说好的应声虫，那种人安南县不缺，远航也用不上。“ 秦悦的手指在茶桌上点了两下。 “行。边界我认。但有一条——远航在合理政策范围內的诉求，流程上不能被人为拖延。安南县的审批效率，今天能做到什么水准，以后就得维持什么水准。別前三个月热情似火，半年后爱搭不理。“ “这条我答应。流程效率写进合作备忘录。“ 秦悦盯著他看了几秒。 “王主任，问个题外话...................“ .... 第223章 商业环境的信心考验 “远航做项目，平均开发周期五到八年。五年之后，我需要知道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还在不在。” 秦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王主任，按照你现在的轨跡，五年之內你会走到什么位置？” 这个问题出乎王超贤的预料。 他思忖了几秒。 “秦总，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体制內的晋升，三分靠能力，三分靠机遇，三分靠上面的判断，还有一分——靠这个时代往哪个方向走。” “那我换个问法。” 秦悦的眼睛盯著他，“十年之后，你还会在安南县吗？” 王超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不会。” “为什么？” “安南县是起点，不是终点。” 他把茶杯放下，“秦总问这个问题，应该也不想听假话。我想说的是，我会对安南的每一件事负责，但我不会骗你说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秦悦盯著他看了三秒，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把坤包夹在腋下。 看了王超贤一眼，淡淡一笑。 “王主任，你非池中之物。希望將来有一天，你到了更大的地方，远航还能跟你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上午九点，正式谈条款。准备好了吗？” “隨时。” 秦悦推门出去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王超贤独自坐在茶室里，把杯子里剩下的铁观音喝完。 茶凉了，入口发涩。 他掏出手机，翻到徐汉东的號码，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 他没有拨那个电话。有些事问了，反而比不问更麻烦。 ..................................... 次日上午九点，安南县政府第一会议室。 桌面上摆著双面列印的合同草案，足足有五十多页。 这一次，没有红丝绒台布，没有电视台的摄像机，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 进度快得出奇。 不到十点半，主体合同的九十三个条款已经逐一过完。 昨晚那顿酒喝出了效果，远航投拓部和法务部的人今天坐下来，態度明显和缓了不少，遇到几个关於土地平整费用的细节分歧，双方各退一步，两句话就抹平了。 李强坐在主位上，只觉得连日来压在胸口的浊气终於散了个乾净。 红星厂的安置款有了著落，县財政的窟窿堵上了最大的一个口子。 他下意识地舒了口气，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总算是没再出岔子。 末尾。 秦悦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张明。 张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只有两页纸的文件，顺著桌面推到会议桌中央。 “李县长，主体合同远航没意见。” 张明开口，“但基於风控要求，远航董事局昨晚连夜开会，增加了一份补充备忘录。这份备忘录必须作为合同的不可分割附件，与主合同同时生效。” 王超贤伸手拿过那份文件，目光快速扫过。 只看了头两行，他的手指就停住了。 文件標题：《关於红星厂项目专项对接机制的补充协议》。 核心条款只有一条：鉴为保障项目平稳推进，远航地產指定安南县府办副主任王超贤为该项目的唯一全权对接人。项目建设周期內，涉及资金拨付、规划微调、配套落实等一切行政审批环节，必须由王超贤本人签字確认。未经其签字的县政府决议、指令，远航地產有权拒绝执行，並视同安南县单方面违约。 王超贤把文件递给李强。 李强接过文件，视线往下走。 刚看清那几行字，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原本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此刻蒙上了一层铁青。 远航的意思明摆著：安南县的公章我们信不过，李强这个代县长的承诺我们也不买帐，我们只认王超贤这个人。 在官场上，这种条款是犯大忌的。 一个副科级干部，凌驾於县政府的集体决策之上？企业拿著合同，反过来规定地方政府的內部人事分工和审批权限？这要是签了，李强这个代县长算什么？陈远山那个县委书记又算什么？ 去鹏城之前，王超贤回县里匯报工作，確实在陈远山和他面前提过一嘴，说远航要求指定他作为项目对接人。当时李强没当回事。招商引资嘛，企业要个熟门熟路的联络人，给个“专项联络员”的名头就是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可以协商的小问题。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小问题。 张明当著全县几个核心局长的面，把这份补充协议白纸黑字拍在桌面上，性质全变了。 这叫什么？ 这叫夺权。 这叫把安南县委县政府的公章，系在了一个副科级干部的裤腰带上。 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说？说安南县为了几个钱，连政府的审批权都卖给了企业？说他李强这个代县长是个摆设，说话还不如一个办公室副主任管用？ 面子掛不住。里子更掛不住。 “秦总。”李强把那两页纸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李强儘量压著火气，但话语里的牴触情绪根本藏不住。 “远航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合理？安南县政府是一个组织机构，有完整的行政层级和审批流程。你们指定一个副科级干部作为唯一对接人，还要把他的签字等同於政府决议，这不符合我们的组织原则。” 秦悦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 “李县长，远航是企业，企业不讲组织原则，只讲风险控制。” 秦悦语气平静，“远航先行垫付资金来安南，看中的是红星厂的地。红星厂项目资金体量大，远航必须確保投资环境的绝对稳定。王主任全程参与了前期的接洽，他对项目的理解最深，远航只认他的签字。” “合同本身就是保证！”李强反驳。 “中诚置业也签了合同。”张明在一旁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李强脸上。李强的呼吸粗重起来，双手按在桌沿上。 坐在旁边的財政局长和建设局长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吭声。 “秦总，远航对王主任的认可，我们很高兴。” 一直没开口的陈远山终於发话了。他声音沉稳，把快要崩盘的气氛往下压了压，“但行政审批有法定程序。王超贤同志是县府办副主任，我们可以任命他为项目组常务副组长，负责具体事务。但『唯一全权对接』和『一票否决』，这超出了县政府的授权底线。” “陈书记。” 秦悦看向陈远山。 “陈书记，远航的条件不针对任何人。我们只是要一个確定的交易环境。如果安南县觉得这个条款伤了面子，那说明对自己的商业环境没有信心。” 第224章 倒计时三天 秦悦的话八路给堵死了。 坐在旁边的財政局长低头看著笔记本，心里也是犯嘀咕。 这王超贤到底下了什么迷魂药，能让远航不认县政府的公章，只认他一个人的签字？ 这要是签了，以后县里的財政拨款是不是也得看他王超贤的脸色？这小子怕不是早就跟远航勾结好了，在这唱双簧架空县政府呢。五千万的项目他一个人说了算，以后財政局是不是成他王超贤的提款机了？ 建设局长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眼神在李强和王超贤之间转换。李强这回算是出洋相了，代县长被个前秘书骑在头上，这脸往哪放？ 王超贤看完那两页纸，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 远航是企业，只管利润和稳定。他们根没想，或者是不想管，过他王超贤在安南县是什么处境。 “唯一全权对接人”、“签字等同於政府决议”，这两行字拍在桌面上，把陈远山和李强的权威架空了。 自古功高震主，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霍光辅政，权倾朝野，死后满门抄斩。张居正生前一手遮天，棺材还没凉就被清算。这些人哪个不是能臣？哪个不是替主子把活干完了？结局呢？ 王超贤把文件放回桌面。 他得想清楚。 这份协议签了，他在安南县就是一面靶子。李强会怎么想？一个副科级的前秘书，骑到代县长头上，县政府的审批权系在他裤腰带上。陈远山会怎么想？县委书记的公章不如一个办公室副主任的签名管用。 得把县政府的面子托住，还得把秦悦的逻辑拆掉。不能硬顶，得用远航的风控逻辑打败远航。 王超贤组织了一下措辞，站了起来。 “秦总................” 王超贤拿过那份补充协议，用手指点了点核心条款，“远航要的是確定性，这一点我理解。但恰恰是这份协议，给了远航最大的不確定性。” 秦悦眉头挑了一下：“王主任，你什么意思？” “我是组织的干部，绝不凭个人意愿行事。我与远航共事，皆是组织统筹安排，个人的工作岗位和职务任命都由组织决定。” 王超贤把协议放回桌面上，“秦总，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市里、省里的组织需要我在別的地方发光发热，一纸调令，把我调离安南县，怎么办？” 秦悦静静的听著。 “我今天是县府办副主任，组织上调动一个副科级干部，不需要跟任何企业商量，一张通知就走人。” 王超贤看著秦悦的眼睛。 “到那时候，远航手里这份补充协议变成什么？废纸。因为协议认的是我个人的签字，我人不在安南了，谁来签？新来的对接人没有被协议授权，县政府的公章又被你们自己否了。远航的资金拨付找谁批？规划微调找谁办？” 张明也面露难色，远航做风控做了二十年，防的都是地方政府违约、政策变卦、人事更迭。 “不只是调动。” 王超贤没给对方喘息的空间。 “如果我被处分呢？如果我生病住院呢？如果安南县换届了呢？任何一种情况发生，远航的唯一对接通道就断了。远航的投资，悬在一个人身上。张总，这符合远航的风控標准吗？” 张明推了推眼镜，没出声。 投拓主管低头翻笔记本，在重新评估这份协议的可行性。 “秦总做企业讲契约精神，但契约的前提是主体稳定。” 王超贤把话往回收，“个人不是稳定的主体。机构才是。安南县委县政府作为法定行政机关，存续期不受个人去留影响。远航跟安南县合作二十年三十年，县长换了七八茬，县委书记换了五六任，但县政府的公章永远在。” 李强的脊背直了起来。 这才是他想听的话。 “把信任锚定在一个人身上，是成本最低的选择，也是风险最高的选择。” 王超贤的语速放慢了半拍，“远航真正需要的，不是我王超贤的签字权，而是一套不因人事变动而失效的制度安排。” 秦悦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她没反驳，说明逻辑击中了要害。接下来得给出替代方案，不能光拆不建。 “所以我建议，补充协议改两个字。” 王超贤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在协议核心条款旁画了一条线，“把『唯一全权对接人』改为『首席联络人』。日常事务由我负责推进，审批签字权归县政府联席会议。联席会议成员包括分管副县长、財政局长、建设局长、国土局长。” 他看向李强。 “联席会议向县政府负责，县政府向县委负责。这条链条完整了，远航的投资就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去留而中断。” 李强接住了这个信息。 “远航需要效率，安南县理解。” 李强的声音恢復了稳定，“联席会议的审批周期，我定个硬槓槓，从远航提交申请到县政府批覆，七个工作日。超时不批的，追究相关责任人。这一条写进正式合同。” 这是李强的表態。七个工作日的承诺，既保住了县政府的审批权，又给了远航效率保障。 秦悦把矿泉水放在桌上，转头看了张明一眼。 张明低著头，用笔在文件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推到秦悦面前。 秦悦扫了一眼，没有当场表態。 “联席会议的方案，框架可以接受。” 秦悦的语气比刚才鬆了半分，“但细节需要法务审定。七个工作日的承诺如果写进合同，违约责任条款必须对等。” 王超贤答得乾脆：“对等没问题。但『材料不合规』的判定標准必须明確。不能县里收了材料，第六天告诉远航格式不对，打回去重走。退件必须在两个工作日內完成初审，超过两天没退，视为材料合格，七天倒计时照走。” 李强在旁边听著，嘴角抽了一下。 这条款卡得太细了。等於把县政府各局的审批节奏全拴在了合同里。 以后財政局、建设局、国土局，哪个环节拖了后腿，不是领导批评的问题，是合同违约、白纸黑字赔钱的问题。 但他没吭声。 刚才王超贤替他挡了那份补充协议，把县政府的审批权保住了。 这个时候他要是再跳出来討价还价，秦悦那边的態度隨时可能翻脸。 秦悦转头看了法务总监一眼。 法务总监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低声说了句什么。秦悦点了下头。 “那补充协议的措辞，今天下午法务改完，明天上午走集团审批流程。” 秦悦合上文件夹，“主体合同和补充协议捆绑签署。集团那边加急，三天內出正式文本。” 三天。 王超贤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节点。 今天正好周五，三天后就是周二，出正式合同，加上签约仪式的准备，最快五天之內能完成全部流程。 红星厂的工人已经等了太久，每多拖一天，县政府门口就多一分压力。 “秦总，合同文本出来之后，签约地点定在那里？”王超贤问。 “定在安南。”秦悦站起身，“签约仪式就在红星厂门口办。不用搞排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沓合同，够了。” 上次中诚置业的签约搞得锣鼓喧天，结果闹了天大的笑话。这次秦悦主动要求从简，反倒让李强鬆了口气。 “秦总说了算。” 李强拍了一下桌面，“需要县里配合什么，隨时开口。” ..................................................... 第225章 都是来做客的 周五晚上十点，王超贤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桌上摊著三摞文件。 最左边一摞是远航法务部传过来的合同修订稿，中间是县財政局出的土地出让金监管方案初稿，最右边是联席会议的人员构成和议事规则草案。 与钱文博对了半个小时的细节。 王超贤把改完的草案装进文件袋。 “钱哥，周六周日我去趟省城，有点私事。” “你周末加加班，盯著法务文本的修订进度。远航那边改一版，你对照一版，有任何新增或刪减的实质性条款，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放心，一切有我。”钱文博把文件袋接过去。 钱文博把瓷杯往桌上一搁，从桌子最底层摸出一个手提，推到王超贤面前。 王超贤打开一看。 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真丝方巾。 王超贤脸上带著疑惑。 “几天前你问我上门拜访长辈带什么合適，我就顺手备了。” 钱文博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得很，“菸酒是硬通货，不掉价，丝巾给女长辈，不挑年龄。” 钱文博进体制这些年，迎来送往的功夫要比王超贤老练的多。 光是这个搭配就有讲究：给苏明远的菸酒，是男人之间的常规礼数；给周玉兰的真丝方巾，暗红色，不花哨也不老气，去谁家都挑不出毛病。什么都替他想到了，什么都不用他再操心。 “多少钱？”王超贤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钱文博伸手按住。 “別。”钱文博摆摆手，“远航来了之后，底下供销社和水泥厂排著队往县里送东西。这点东西从招待存货里划拉的，我一分钱没花，你给我钱我还不好做帐。” 从存货里划拉，这话真假掺半。中华茅台有可能是库存，但那条真丝方巾，安南县的招待存货里绝对没有。八成是那个厂子领导上供给办公室的纪念品。 王超贤心里清楚。但这个人情，他领了。 “行。回来请你喝酒。” ........................... 周六清晨六点四十，安南县火车站。 候车室里的木头长椅上坐满了人。 广播里播报著早班列车的信息。 王超贤掏出手机。 他翻到苏蔚来的號码，按了拨出键。 嘟了三声。 “餵？”苏蔚来的声音明显还没睡醒，含混不清。 “是我。” 那头沉默了一秒。 “超贤？！”声音一下子就兴奋了，“你干嘛这么早打电话，嚇我一跳！” “我在火车站。七点十分的车，去省城。” 然后苏蔚来的声音变了，藏不住的雀跃从话筒里溢出来。 “你来省城？今天？你怎么不早说！” “昨晚忙到十点多，怕吵你睡觉。” “那你应该早告诉我，我好准备准备！” 她急得语速飞快，“我头髮还没洗呢，昨天躺了一天，睡衣都没换...............” “你在家等著就行，不用特意准备。” “谁说要为你准备了！我是……我是自己要出门买东西！正好顺路！” 王超贤心里甜蜜蜜的。 “到了直接来家里。” 苏蔚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了停，“省人民医院家属区，十三號楼。你从火车站出来，坐12路公交到医学院站，下车往东走五分钟就到。门口有个传达室，跟大爷说来找苏明远的就行。” “好。” 到了省城，王超贤很容易就找到医学院站，他按照苏蔚来说的路线，下车往东走。 五分钟不到，一片六层高的红砖楼出现在眼前。院子里的绿化修剪得整齐，花坛边上还种了一排月季，开了几朵。 省级医院的家属院，条件比安南县的干部宿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传达室是一间四五平方的小屋，里面坐著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低头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评书，播放的是单田芳讲著隋唐演义。 王超贤走到窗口，敲了敲玻璃。 “大爷，您好。我来找苏明远苏院长。” 大爷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 “姓什么？” “姓王。” 大爷转身翻了翻桌上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记著几行字。 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又抬头看了王超贤一眼。 “王超贤？” “是我。” “苏家闺女一早打过电话了。十三號楼，左手边第二个门。” 大爷把本子扔回桌上，摆了摆手，“进去吧。” 放行很痛快，没有盘问，没有登记，苏蔚来显然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 王超贤来到苏蔚来家门口， 他抬起手，还没碰到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苏蔚来站在玄关处等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头髮散著，极美，散发著青春的气息。 看到王超贤的一瞬间，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假装板起脸。 “你怎么才到， 可把我等急了？” “出站人多，省城的车又多。”王超贤把纸袋递给她。 苏蔚来低头瞄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茅台和中华？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別人准备的，不花钱。” “你也成腐败分子了。“ 苏蔚来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王超贤的肩膀，看向客厅方向。 她的表情变了。 “进来再说。”她压低声音，一把拉住王超贤的袖子，把他扯到门廊的鞋柜旁边。 客厅里传来周玉兰爽朗的笑声，中间夹著一个年轻男人低沉有礼的应和。 “我妈叫来的。”苏蔚来咬著牙，声音压得极低，脸色铁青。 “谁？” “省外办的方文彬。上一期省委党校中青班学员，现在外事处当副处长。” 王超贤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透过半掩的玄关，能看到沙发上坐著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 藏蓝色西装剪裁考究，皮鞋鋥亮，髮型一丝不苟。他正侧身跟周玉兰说话，姿態鬆弛又得体。 茶几上摆著两盒包装精美的法式点心和一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在日光灯下格外打眼。 苏蔚来的手指攥著他的袖口。 “上周我妈就提过一次，我直接掛了电话。没想到她今天来这一出。王超贤，我跟你说，这事我完全不知情，你要是……” “没关係的，他是来做客的，我也是来做客的。”王超贤低头看著她，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走，进去。” 他弯腰换上门口的拖鞋，提上礼袋，大步走进客厅。 方文彬第一个注意到有人进来。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 周玉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 “文彬，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安南县县府办的王超贤王主任。蔚来之前在安南採访的时候认识的。” 王超贤听出了措辞的讲究。 蔚来在安南採访的时候认识的”，性质定性为因公接触，清清爽爽，不牵扯別的。 周玉兰转过身来。 “超贤，这是方文彬。他爸爸方永志是省外办的副厅长，文彬自己在外事处当副处长。去年刚从省委党校中青班结业回来的。跟蔚来从小就认识，小时候一块儿学过钢琴。” 同样是介绍。 给方文彬的四个標籤：副厅长之子、副处长、党校中青班、苏蔚来的髮小。 给他王超贤的两个標籤：安南县、县府办副主任。 一个做加法，一个做减法。 “你好，我是方文彬。”他主动伸出手，笑容乾净，“周阿姨经常提起你，安南县的王主任，久仰。” 王超贤握了他的手。 “方处长，客气了。” “王超贤？快坐。” 周玉兰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文彬是老方家的孩子。今天正好路过，就来坐坐。” 苏蔚来气得把脸扭向窗户。 苏明远从书房走出来，手里夹著一副老花镜。他扫了一眼客厅里的阵仗，目光在周玉兰和方文彬之间停了不到半秒，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对这个安排显然事先不知情。 “超贤来了？路上辛苦。”苏明远在主位坐下，冲王超贤点点头。 “苏院长。” 王超贤把纸袋放在茶几旁，“专程来看您，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客气了。”苏明远瞥了一眼纸袋。 茶几上他带来的法式点心和百合花占了大半个桌面。王超贤的纸袋只能搁在茶几脚边。 苏蔚来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直接绕过方文彬，走到王超贤旁边坐下。 周玉兰的眼角跳了一下。 “王主任在安南县工作？” 方文彬主动开口。 “天府市这两年变化挺大。“ 方文彬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態鬆弛，“我上个月陪外事代表团去天府考察，跟市里几位同志聊了聊。赵彦林书记的思路很清晰，抓工业园区、搞城镇化，步子迈得不小。“ 直接把市委书记的名字叫出来了。 “赵书记確实有魄力。“王超贤点了点头，没有多接。 周玉兰坐在旁边，嘴角掛著笑，一边削苹果一边听。 “对了，王主任认不认识市发改委的刘志远？去年省委党校中青班我跟他同期，这人能力很强，三十二岁就干到正科实职，在天府市口碑不错。“ 又扔了一个名字出来。 王超贤当然知道刘志远。 市发改委综合科科长，分管项目审批，红星厂的容积率批文走市规划局的时候，发改委那边的立项意见就是刘志远签的字。 但方文彬提刘志远，重点不在刘志远本人。重点在“省委党校中青班“和“同期“这两个词。 “刘志远我打过交道，確实能干。“王超贤没有迴避，也没有展开。 “文彬，你在外办接触面广，天府市那边还有什么年轻干部比较出色？“周玉兰適时递了个话头。 方文彬笑了笑，似乎在回忆。 “市建设局有个叫孙鹏的，负责城建规划。听说今年有望提正科。还有市委办的周海涛，秘书科副科长，赵书记很看重他。这两位都是七零后，跟王主任年纪相仿。“ 他看向王超贤，语气诚恳。 “天府市这批年轻干部的势头很猛。王主任在安南县干得不错，以后要是调到市里，跟他们打交道的机会多。我要是能帮上什么忙，儘管开口。“ 第226章 入市对老百姓的影响 十一点半，周玉兰张罗开饭。 菜是她从省委招待所的餐厅订的。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期间，三个男人推杯换盏。 方文彬的表现无可挑剔，他接过周玉兰递来的话头，从省外办的工作聊到最近的国际形势，又聊到省里正在筹备的外资招商推介会。每一个话题既展示了自己的视野和能力，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说话时他偶尔看一眼苏蔚来，目光温和但不越界。 这种分寸感不是天生的，是在厅级干部的家庭饭桌上反覆打磨出来的。 周玉兰全程充当串场角色，话题之间的衔接平滑得如同提前排练过。 “文彬去年参加了中法文化交流活动，全程法语翻译，对不对？” “文彬他爸说他在外办干了两年，已经独立接待过三次省级外事代表团了。” “蔚来，你们报社是不是也跑过外事口？文彬在那边门路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弦外之音明明白白——你看看，这才是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 苏蔚来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她看都不看方文彬一眼，嘴角绷成一条线。 苏明远话不多，偶尔夹一口菜，偶尔应一声。 这个家里的政治格局跟县委班子差不多，周玉兰是常委会上嗓门最大的那个，苏明远是靠在椅背上不轻易表態的一把手。 边吃边聊，当中苏明远隨口问了方文彬一个问题。 “文彬，你在外办，平时接触外资企业多。入世谈判如果年底重启，对咱们省的地方经济，影响有多大？” 方文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苏伯伯，这个问题我最近也一直在关注。”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了沿海开放城市的机遇，引用了几组外经贸部的公开数据，从出口加工区讲到外商直接投资的审批流程变化。 每一段都说得有模有样，逻辑通顺。 王超贤也比较赞同他的观点。 但当他讲到內地区域经济的时候，口径明显变了。 “至於內地的市县域经济，坦白讲，至少还需要十到十五年才能真正享受到入世的红利。外贸出口的產业链集中在沿海，內地缺乏產业基础、缺乏物流配套、缺乏外向型人才。短期內，入世对內地的影响更多是间接的、缓慢的。” 这段判断照本宣科。 王超贤之前一直在听，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这句话落地，他才拿餐巾纸擦了擦嘴。 “方处长，这个判断可能需要修正。” 方文彬转过头，目光里带著礼貌的好奇，周玉兰则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方处长说內地还需要十到十五年，这是大部分媒体主流判断。但今年有一个变量，已经改变了这个时间表。” 王超贤放下筷子。 “中枢上个月刚提出西部大开发战略。这不是一句口號，是真金白银的財政转移支付。基础设施投资、税收优惠、產业转移，三板斧下去，內地的经济格局会在三到五年內出现拐点，不是十到十五年。” 方文彬没急著反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主任，西部大开发的文件我也看过。中枢確实在布局，但政策落地需要周期。光靠財政输血，內地的產业链短板不可能一夜之间补上。” “方处长说得对，產业链补不上。但內地的增长引擎不在產业链。” 方文彬的眉头动了一下。 “在哪？” “在土地。” 王超贤在京城跟著蒋为民搞课题的时候专门研究过日本、韩国的经济体制，当时他把日本六十年代的“列岛改造计划”和韩国七十年代的“汉江奇蹟”翻了个底朝天。 那段时间的积累，让他对后发国家的城镇化路径有一套完整的认知框架。 “今年年初，国务院发了一份文件，停止福利分房，全面推行住房商品化。方处长在省外办，接触的是外贸和外资。但如果把视线从国门收回来，看看国內正在发生什么——老百姓从单位分房变成要自己掏钱买房。这个转变的体量有多大？全国两亿多城镇职工家庭，每一户都要进入商品房市场。” 苏明远搁下筷子，身子往前靠了靠。 “超贤，你接著说。” “住房商品化一启动，地方政府手里最值钱的资產是什么？不是厂房，不是矿山，是脚下的土地。” 王超贤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现在的体制下，城市土地归国家所有，地方政府是唯一的供给方。开发商要盖房子，必须从政府手里买地。政府卖一块地，收一笔土地出让金。这笔钱不进中央財政，直接进地方財政的口袋。” 方文彬放下茶杯，眉心拧了起来。 他在省外办天天跟外商打交道，国內的土地出让制度听过，但没深想过。 “方处长想一想，一个內地的县城，工业基础薄弱，出口贸易几乎为零，按常规路径確实需要十年才能起步。但如果这个县城把城郊的农田征过来，规划成商住用地，往市场上一推——一亩地卖十万二十万，一百亩就是一两千万。这笔钱够修两条公路，建三所学校，铺一套排污管网。” “基建一搞起来，地段升值，下一轮卖地的价格就上去了。地方政府用土地出让金修路、建学校、搞基础设施，基础设施改善了，又能吸引更多的企业和人口。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王超贤停了一拍。 “这个循环一旦启动，內地的城镇化速度会远超所有人的预期。不需要十五年，五年之內，內地地级市就会迎来第一波土地开发的高潮。” 方文彬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 “王主任，你说的这个模式，前提是房子卖得出去。內地老百姓的收入水平摆在那，谁来买单？” “银行。”王超贤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住房商品化不光是让老百姓掏钱，更重要的是让银行放贷。按揭贷款一推开，老百姓不需要一次性拿出全款，先首付，剩下的分二十年还。银行赚利息，开发商回款快，政府收土地出让金。三方都有利可图，这台机器就转起来了。” 方文彬的眼神变了。 他不是绣花枕头。 省外办的工作虽然偏外向型经济，但宏观经济的底层逻辑他听得懂。 这跟方文彬之前考察香港时候，土地发展模式极为相似。 “《管子》里有句话，地者，政之本也。两千多年前管仲就看明白了，土地是一切施政的根基。” 王超贤说到这儿，语速放慢了半拍，“现在中枢把土地这张牌交到了地方政府手里。谁先出牌，谁就先吃到红利。” 方文彬点了点头。 “王主任，你对宏观经济的研究確实扎实。以后有机会，想跟你好好请教。” 这话说得既承认了对方的水平，又没有丟自己的面子。但语气里已经听不出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居高临下了。 苏蔚来低著头扒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方文彬放下茶杯，看著王超贤。 “王主任，我追问一个问题。你这套土地財政的逻辑，成立的前提是城镇化持续推进、房价持续上涨。如果有一天土地卖完了，或者房价见顶了，地方財政靠什么支撑？”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王超贤看了方文彬一眼。 “方处长，这个问题是对的。但不是今天要回答的问题。” ................................ 第227章 我拿我自己保证 方文彬一愣。 “我们现在是发展中国家，首要问题就是先解决发展的问题。” “就像一个人饿了三天，你不能跟他討论吃太饱会不会撑死。內地的城镇化率现在不到百分之三十五，离天花板远得很。先把饭吃上，再谈养生。” 方文彬愣了一秒，笑了。 笑得坦荡。 “王主任这个比方有意思。”方文彬端起杯子，“受教了。” 两人碰了一下杯。 周玉兰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原本预设的剧本里，方文彬和王超贤的对话应该是单方面碾压，学歷碾压、见识碾压、人脉碾压。 一个县里的副科级干部，能接住几个回合？ 但，万万没有没想到，王超贤竟然能方文彬心悦诚服的说受教。 饭后，方文彬很识趣地起身告辞。 他穿上外套，跟周玉兰说了几句客气话，又跟苏明远道別。 最后走到王超贤面前，伸出手。 “王主任，再来省城到我那里，我请你喝茶。” “一定。”王超贤笑著握了回去。 方文彬走后，苏蔚来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显然是生自己母亲的气。 苏明远把餐桌上的碗筷叠了叠，冲王超贤招了招手：“超贤，来书房坐坐。我书架上前两天到了一套新的《资治通鑑》，你给掌掌眼。” 王超贤应了一声，跟著苏明远走进书房。 书房三面墙全是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医学类的文献占了一半，另一半杂得很，从经济学教材到司马光的原版线装书，从《柳叶刀》到《人民日报》合订本，什么都有。 “坐。”苏明远把茶倒好，递了一杯过来。 王超贤接过杯子。 “超贤，方文彬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苏明远的问法很直接。 “人不错。”王超贤答得也乾脆，“二十七八岁做到副处，基本功非常扎实。” 苏明远看了他一眼：“你夸人家的时候，一点都不酸？” “没什么好酸的。人家有人家的路子，我有我的。体制內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著吃醋。” 苏明远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这心態，比我当年强。” 苏明远靠在椅背上，“我二十多岁那年，也是个穷小子，在县医院做住院医师。你阿姨的父亲，也就是蔚来的姥爷，第一次见我，从我的毕业院校问到我祖上三代的职业，最后扔下一句话，你一个小县城出来的，在省城连个房子都没有，拿什么养我闺女？” 王超贤没说话，安静地听著。 “后来呢？我在县医院八年，发了十几篇论文，做了三百多台手术。三十八岁那年调到省人民医院，四十五岁当上副院长，五十岁当院长。老丈人跟我关係好的不得了。” 苏明远一个过来人的口吻。 “她妈妈今天叫方文彬来，我事前確实不知情。但她的心思我懂，做母亲的，总想把最好的给孩子。在她的认知里，门当户对就是最好的。” “我理解阿姨的顾虑。” 苏明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王超贤看著他。 “她妈妈的那关，不好过。但不好过不等於过不了。” 苏明远喝了口茶，“当年我岳父那关也不好过，我用了十年。你比我年轻，时间够。” “但有一条，你用来过关的东西，必须是你自己挣的。不是靠蔚来的面子，不是靠旁门左道的手段。是你王超贤自己的本事和成绩。把这条立住了，別说她妈妈玉兰，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你。” 王超贤站起来。 “苏叔叔，这番话我记住了。” 苏明远摆摆手：“別那么严肃。走，出去看看，估计蔚来跟她妈已经吵起来了。” 果不其然。 书房的门一开，客厅里的动静就压不住了。 苏蔚来站在沙发旁，脸憋得通红。 周玉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著二郎腿，表情倒是不怎么著急，手里还端著一杯花茶。 “妈，你今天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了八百遍我跟方文彬没关係，你还把人往家里叫！” “我叫个老朋友的孩子来家里坐坐，犯法了？”周玉兰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 “老朋友的孩子？那你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偏偏选在王超贤来的这天？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看出什么了？我跟方家的关係，比你跟那个王主任早了二十年。人家来拜访一下阿姨，天经地义。” 苏蔚来气得原地转了半圈。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我拿他们俩做比较！” “比较一下怎么了？” 周玉兰终於放下茶杯，声音高了半度，“你看看人家方文彬，家世也好，年纪轻轻的，副处级，有房有车。再看看你那个.............” 苏蔚来嗓门拔高了，“妈，他是背著我从山里走出来的！他替我挡了那一棍子！你怎么就把这些全忘了？” 周玉兰的眼圈突然红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正因为没忘，我才更担心。你以为感动就等於过日子？你在山里被人砍，在县里被人追，跟著他干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刀尖上走？我养了二十五年的闺女，差点交代在那种地方，我……” 她声音哽了一下，没说完。 苏蔚来愣住了。 书房门口，苏明远轻咳了一声。 “行了行了。”苏明远走进客厅，在周玉兰和苏蔚来之间的空沙发上坐下来，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我闺女。你们这么吵下去，我两头都得罪。” 周玉兰扭过头不看他。 苏蔚来也扭过头不看他。 苏明远嘆了口气，冲门口的王超贤投去一个无奈的苦笑。 王超贤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阿姨。” 周玉兰没看他。 “阿姨，您的担心我都明白。安南县的事情，蔚来这次受伤，我有责任。如果不是因为我查红星厂违规操作的案子把事情捅大了，她不会被卷进去。” 周玉兰终於看了他一眼。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您保证。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蔚来的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 “你拿什么保证？”周玉兰的语气仍然生硬，但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拿我自己保证。拿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阿姨您可以去查，从我进安南县到现在，我王超贤说过的话，有没有一句没兑现的。未来就是自己丟了命，也不准让蔚来受一点伤害。“ 他说的全是事实。不是吹嘘，是在摆证据。 周玉兰当然能查。她哥哥是副省长，一个电话就能把安南县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王超贤说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翻。 “阿姨，体制內的人最怕什么？不是犯错，是说到做不到。因为做不到一次，以后说什么都没人信。” 王超贤往前走了半步。不是逼近，是表態。 “我对工作如此，对人更是如此。” 客厅里安静下来。 苏蔚来回过头，看著王超贤。感动的红著眼眶，死死咬著嘴唇。 周玉兰半晌没有说话。 “超贤，你回去吧。” 她站起来，语气疲惫，“今天的事情，我需要想想。” 她没再说同意或者反对的话，进了臥室，把门带上了。 苏蔚来送王超贤到门口。 两人站在楼道里。 “你回安南吗？”苏蔚来压低声音。 “不回去，我去找个宾馆。” “省城你人生地不熟，別住那种小旅馆，不乾净。你去新世纪大酒店，从这齣去往北走两站路就到，乾净。” “我那七百多块钱的工资……” “我又没让你去住总统套房！標间一晚上一百二，你住得起吧？” 王超贤笑了：“住得起。” “那你赶紧走，別在这杵著了。我妈现在的心情不好，你多待一秒她多烦一秒。” 王超贤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过头。 “蔚来。”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干嘛，又不是我把方文彬叫来的。” 苏蔚来哼了一声，靠在门框上，“明天你有安排吗？” “没有，下午的火车回安南。” “那上午去找你........................” ................ 第228章 梔子花香的敲门声 王超贤顺著苏蔚来指的方向，步行十分钟到了新世纪大酒店。 他在前台开了一间商务標间，拿著房卡上了八楼。 房间里打扫得很乾净，洁白的床铺平整得没有褶皱，空气中散发著淡淡的香水气味。 他脱下外套，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看著外面省城璀璨的夜景，街头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折射出斑斕的光晕。 苏明远在书房里的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想要跨过周玉兰那道门槛，光靠一腔热血和几句漂亮话是远远不够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苏蔚来的名字。 他迈步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 “安顿好了吗？” 苏蔚来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带著关心。 “刚到房间，四星级的標准確实比我们县委招待所强多了。” 王超贤靠在床头上，语气轻鬆，心情也是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消散了大半。 “那是自然，我给你指的地方还能有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翻身声。 “我妈刚才在客厅里跟我爸发脾气，说我爸向著你说话。” 王超贤笑了笑。 “阿姨生气是正常的，毕竟我今天抢了那位方处长的风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仿佛有一股暖流在两人之间无声地传递。 “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午在房间等我，不许乱跑。” 苏蔚来急匆匆地掛断了电话。 王超贤听著手机里的忙音，温和地笑了笑，將手机放在枕边，和衣躺下。 ............................ 第二天上午九点，王超贤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正在翻看远航的合同补充条款。 门外传来三声清脆的敲门声。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起身走到门边，將门拉开。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扑面而来。 苏蔚来站在走廊的暖光里，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收腰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好停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扎著马尾，而是將微卷的长髮披散在肩头，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衬得整个人明艷动人，宛如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 王超贤愣了半秒，目光从她的脸颊扫过她修长的脖颈。 “看什么，不认识了？” 苏蔚来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娇嗔著瞪了他一眼，眼底却藏著一丝窃喜。 “认识，只是没想到天府日报的首席记者打扮起来，比电视里的明星还要好看。” 王超贤侧过身子，让出进门的通道。 苏蔚来走进房间，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走起路来还有些小心。 “你的脚还没彻底好，怎么穿这么高的鞋？” 王超贤皱起眉头，顺手关上房门，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我乐意，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你没听过吗？” 苏蔚来顺势靠在他身上，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王超贤扶著她走到床边坐下。 “就算要漂亮，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骨头刚长好，经不起折腾。” 他半蹲下身子，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苏蔚来想要缩回脚，却被他温热的手掌牢牢攥住。 “別动，我看看有没有肿。” 王超贤的声音低沉，手指隔著薄薄的丝袜，在她的脚踝处轻轻按压。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苏蔚来浑身一阵酥麻，脸颊瞬间涨红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他能闻到她身上梔子花的香味。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曖昧起来。 苏蔚来脑中一片空白，瞬间忘却了所有矜持。 她伸出双臂，环住王超贤的脖子，主动將红唇贴了上去。 王超贤身体僵了一下，隨即紧紧拥她入怀，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吻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透著极致的温柔，仿佛要將这些日子的思念和担忧全部倾注其中。 苏蔚来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双手紧紧揪著他衬衫的衣领。 两人双双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洁白的床单被揉压出凌乱的褶皱。 王超贤隔著薄薄的布料，感受著她身体的温度和颤慄。 苏蔚来闭著眼睛，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衣物一件件滑落在地毯上，交叠的身影在晨光中融为一体。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喘气声，窗外的车水马龙仿佛都被隔绝在这个小小的空间之外。 两人再也无法克制，热情瞬间点燃了彼此。 许久，房间里才恢復平静。 苏蔚来慵懒地蜷缩在王超贤的怀里。 王超贤靠在床头上，一只手揽著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著她的长髮。 “你以后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让我爸动用全省的医疗系统，把你拉进黑名单。” 苏蔚来在他胸口画著圈圈，声音里带著娇媚。 “你放心，我王超贤这辈子都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王超贤抓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我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苏蔚来抬起头，眼神里透著几分担忧。 “苏叔叔昨天跟我说了，想要过阿姨那关，我必须拿出能让她信服的成绩。” 王超贤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 周玉兰看不上他，归根结底就两个字——级別。一个副科级的县府办副主任，在省城高干家庭的眼里，跟菜市场的小贩没本质区別。 入世贸的脚步越来越近，城镇化的浪潮一旦铺开，基层干部的上升通道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宽。但窗口期就那么几年，抓住了是青云直上，抓不住就是在原地打转。 “安南县是我的起点，但不会是我的终点。”王超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坚定，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苏蔚来从他怀里抬起头，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你会走多远？” 王超贤没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我记得一句名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读书的时候老觉得这是文人的漂亮话。后来到了枫林村，看见老百姓冬天烧不起煤，小孩上学要翻两座山，才明白兼济天下不是空话，是你手里握著多大的权力，就能帮多少人。” 他停了一下。 “副科级能管一个镇。正科级能管一个县的某个口子。处级能管一个县。厅级能管一个市。每往上走一步，视野都不一样。” 王超贤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 “不管你走到哪，我都陪著你。”苏蔚来往他怀里钻了钻。 .................................. 第229章 大院棋局 苏蔚来把王超贤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王超贤穿上衬衫。 “去哪？” “省委大院。” “？” 苏蔚来对著镜子整理头髮，语气轻描淡写，“我外公那边的院子里有个棋亭，周末下午常有几个退休老干部在那下棋。我外公让我去给他送副新棋子。顺路嘛，你跟我走一趟。” 王超贤看著镜子里的苏蔚来。 苏蔚来说得自然极了。 但他在体制里混了快一年，听话听音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省委家属院，住的是什么人？退下来的省级领导，在任的厅局级干部。 那地方的传达室大爷，见过的官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哪怕不能结识大人物，混个脸熟也是难得的机遇。 “省委大院的门，我进得去？”王超贤把衬衫掖进裤腰里。 “你是我外公的客人，我打个电话就行。”苏蔚来头也没回，“怎么，怕了？” 怕倒不怕。但体制內的规矩，越往上越讲门道。你是谁、从哪来、跟谁的关係——传达室大爷不问，院子里遛弯的老干部也会问。 贸然登门，人家不认识你，不知道你什么来路，第一反应是看你是什么来意。 “我一个副科级干部，去省委家属院溜达，不怕。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苏蔚来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看他。 “王超贤，就你这股子瞻前顾后的劲儿，怎么不像你在安南无所畏惧的样子？” 王超贤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苏蔚来这一步棋，是在带自己去刷脸。 让那些老干部们知道，安南县有个叫王超贤的年轻人，是林老家的客人，被周正国省长在全省大会上点过名。这层认知一旦种下，以后他在江东省的棋盘上，就多了几条看不见的线。 苏蔚来的算盘，打得精。 下午两点半，省委家属院。 这是王超贤第一次来到这片院子。 院子里的绿化更讲究。法国梧桐的枝叶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偶尔有老人牵著小狗经过，步履悠閒。 棋亭在院子最深处，靠著一片小竹林。六角木亭，两张石桌，四条石凳。亭子檐角掛著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噹噹响。 苏蔚来提著一个布袋，里面装著一副崭新的云子围棋。 “我外公年轻时最爱下围棋，退休以后更是天天泡在这个亭子里。”苏蔚来走在前面，声音不大，像在给他介绍景点。 王超贤边听边点头。 走到棋亭附近的时候，苏蔚来的脚步顿了一下。 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摆著一副旧棋盘。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正下到中盘。他对面的位置是空的，像是对弈的人刚走开。 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夹克，没系扣子，里面是白色的圆领短袖。没有西装，没有公文包，整个人不怒自威。 这人正是苏蔚来的舅舅，江东省副省长：周正国。 周正国一只手撑著下巴，盯著棋盘出神，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著一颗黑子。 “舅舅？” 苏蔚来“惊讶”地喊了一声，“您今天也在？” 周正国抬起头，看了苏蔚来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王超贤一眼。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秒。 周正国微微一笑，眼角泛起几丝细纹，像是看见了一件有趣的事。 “你外公让我替他来看看棋局。我倒是没想到，你也来了。”周正国语气隨意，手里那颗黑子往棋盒里一丟，“还带了客人。” 苏蔚来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舅舅，这是王超贤。安南县的..............” “我知道这位小同志是谁。”周正国打断了她，目光落在王超贤身上。 上次在安南县枫林村的山坡上，两人有过一面之缘。那一次，周正国看到的是一个在现场会上侃侃而谈的年轻干部。 这一次，没有话筒，没有观眾，没有精心准备的展板和数据。 省委家属院，风铃声里，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卸下偽装之后，是什么样子。 “超贤同志，坐吧。”周正国指了指对面的空石凳。 王超贤走上前，微微欠身。 “周省长好。” “今天没有省长，只有一个周末来替老父亲看棋局的普通人。” 周正国摆了摆手，“蔚来，你外公的棋子送到了吧？去屋里给你外公倒杯茶，我跟超贤聊几句。” 这是赶人，要验验王超贤的成色。 苏蔚来巴不得这个结果。她冲王超贤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棋亭里，只剩两个人。 周正国低头看著棋盘，半晌没说话。 王超贤也不急，安静地坐在对面，等著。 “会下棋？”周正国问。 “会一点。业余水平。” 周正国从棋盒里捻出一颗黑子，放在天元位。 “那就陪我走两步。我那个老对手今天拉肚子，跑了，留下这盘残局，我一个人看了半天，闷得..............” 王超贤拿起白子。 “周省长，献丑了..........“ 两人没有再寒暄，默默地下了起来。 周正国的棋风跟他做官的风格如出一辙,大局观极强，不纠缠於局部得失，每一步都在布局。 他不急著吃子，而是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把对手逼进越来越窄的空间里。 王超贤前十几手走得很规矩，不贪，不冒进。 中规中矩地应对，像一个本分的下级在领导面前做工作匯报。 周正国抬了一下眼皮。 “放开下。跟我客气什么。” 王超贤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落下一颗白子，直接切入黑棋的薄弱环节。 这一手，锐利得甚至有些冒犯。 周正国眉毛动了一下，低头看著棋盘，没说话。 他想了二十多秒，才落下应手。 接下来的十几手棋，两人的节奏骤然加快。 王超贤的棋路变了。不再是四平八稳的防守反击，而是主动製造矛盾，在每一个交叉点上製造选择困境。他不追求杀棋，而是让对手在每一步都面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局面。 周正国越下越认真，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又过了十几手。周正国停下来，盯著棋盘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下法，有点意思。” 他捻了捻手指上的棋子，“基本功不算顶尖，但思路很野。不按套路出牌，让对手的经验全部失效。” 他抬起头，看著王超贤。 “跟你在安南县干活的风格，一模一样。” 王超贤没接话。 棋盘上的对话已经结束了，周正国想聊的，显然不是围棋。 ...................................... 第230章 你需要搭台子 周正国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 “你们安南县中诚地產诈骗的事，我听说了一些。闹得不小。” “听说”二字从副省长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是听苏蔚来说的？那只是家人之间的閒聊。是从省委办公厅的內参上看到的？那就是组织层面已经在关注安南。是从別的渠道听到的风声？那情况就更复杂。 三种可能，三种应对方式。 在摸清周正国的信息来源之前，王超贤不敢贸然接话。 “一个皮包公司，把一整个县政府耍了个团团转。批文被骗走、签约仪式变成抓人现场、原来谈好的远航被挤走又拉回来，这些事，省里都有人在议论。” “有人说你们先被骗后翻盘，应变能力不错。也有人说，这种低级错误本来就不该发生，翻盘只是补锅，不值得表扬。” 周正国偏过头看了王超贤一眼。 “你觉得哪种说法有道理？” 王超贤握著白子。 “补锅的手艺再好，锅裂了就是裂了。別人记住的不是你补得多快，记住的只是这口锅裂过。” 周正国盯著他刚落的那手棋。 “你这个认知还不错。但只对了一半。” “周省长，请您指点。” “你把自己摘得太乾净了。” 王超贤握棋子的手指收紧。 “中诚置业的事，从头到尾你是反对的。常委会上你提过质疑，会后你私下做了背调。最后骗局败露，你拿出了补救方案。外面传的版本是，王超贤力挽狂澜、功不可没。” 周正国从棋盒里拈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了两圈。 “但你有没有想过，別人看这件事的角度，跟你自己看的，不一样？” 王超贤没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会上你反对了，但你反对的力度够不够？你有没有在会上拍桌子、撂挑子、把调查材料直接摔在桌面上？” 王超贤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我知道你可以说你没充足证据，但没有证据可以不说话，但你说了话，说了半截。提了质疑，没坚持到底。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王超贤没答。 “这叫留后路。” 周正国把黑子落在棋盘上，“你当时心里的算盘是：我反对过了，將来出了事跟我没关係。我已经尽到了提醒义务，决策是常委会集体做的，锅不该我背。” “这种思维方式在官场里太常见了。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的风险敞口，每个人都在给自己留退路。最后出了问题，大家摊开手说，我当初提醒过了。” 王超贤没有辩解。 不是因为被批评——而是因为周正国说的每一个字，都命中了他当时的真实想法。他確实在留后路。这层窗户纸被人当面捅破，比挨一顿骂更让人坐不住。 “我不是在批评你。” 周正国把语气缓下来，“在那个位置上，你做到那一步已经不容易。身为基层干部，在常委会上敢於提出异议已属不易。但你以后不可能永远是副科级。往上走一步，处长、局长、市长，你的每一个判断都会直接影响几万人、几十万人的饭碗。到那个位置上再留后路，代价就不是自己丟脸的问题了。” 周正国语重心长。 “你在安南县的政治履歷，我大致了解。” “我问你一个问题。管仲和诸葛亮，你更想做哪一个？”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王超贤想了几秒。 “管仲。” “为什么？” “诸葛亮鞠躬尽瘁，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事必躬亲。蜀国的人才梯队被他亲手掐断了。他一死，蜀国十年就灭了。管仲不一样，他替齐桓公设计了一套制度，人走了，制度还在。” 周正国看了他一眼。 “你嘴上说管仲，实际乾的是诸葛亮的活。” 王超贤的手停在半空。 往事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枫林村的水渠他亲自盯、远航的谈判他亲自飞、中诚的骗局他亲自查、合同他亲自拿……每一件事，从头到尾，確实都是他一个人在扛。 周正国这句话像一把刀，把他引以为豪的“能力”和深藏其下的“隱患”一刀劈开。 “红星厂的项目，远航要求你做唯一对接人，你改成了联席会议制。这步棋走得好，说明你脑子里有制度意识。但你回过头想想，安南县这一年发生的事，哪一件离得开你？招商是你跑的，骗局是你揭的，批文是你拿到的，远航是你拉回来的。联席会议写进了合同，但远航从上到下，认的还是你王超贤三个字。” “你知道这叫什么？”周正国问。 王超贤沉默了两秒。“叫功高震主。” “不对。功高震主是结果，不是原因。”周正国摇头，“原因是你身边没有人。” 王超贤眉心微动。 “管仲之所以成为管仲，不是因为他比別人聪明。是因为他懂得用人。鲍叔牙替他管內政，隰朋替他管外交，寧戚替他管农事。齐国的朝堂上，到处都是管仲的人，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劳簿。別人看到的是一群能臣，而不是管仲一个人在独唱。” 周正国看了一眼棋盘上那几颗孤悬在外的白子，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现在的问题，是台上只有你一个人在唱。唱得再好，观眾也会腻。更要命的是，坐在台下的人会觉得，这台戏离了你王超贤就唱不下去了。这种感觉，对你的直管领导来说，比你犯错更让他难受。” 王超贤听进去了。从枫林村到红星厂，他確实习惯了亲力亲为。不是不想放手，是不敢放手。安南县的干部队伍，能扛事的太少。 “你得在安南县搭起自己的班子，让身边的人都有事干、有功劳拿。”周正国的语气从容，“將来衡量你的价值，不是看你做了多少事，是看你走了之后，那套体系还转不转得动。” 王超贤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棋盘上的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周省长，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王超贤想了想，把手中那颗迟迟未落的白子放回棋盒，。 “以前我觉得，把事情做成就是本事。现在才知道，搭台子比唱戏重要。一个人唱得再好，不如教会一台人唱。” 周正国看了他几秒，笑了。这一次的笑比之前深了一些，眼角的褶皱展开了。 “行。脑子够快。”他拿起棋盒里的黑子，重新在棋盘上落了一手，“继续下。” 王超贤执白落子。这一次，他的棋路变了。不再是孤军深入，而是每一步白子都在为后面的子留出接应的位置。落子之间，攻守相依。 周正国看著棋盘，没有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周正国捻了一颗黑子，没急著落，反而把话题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最近省里开了几次经济工作座谈会..........” 第230章 是標杆还是反面教材 王超贤微微摇头。 “座谈会的事，我们县一级的消息不灵通。只听说开了两次，具体討论什么內容，不清楚。” 周正国捻起一颗黑子，在棋盘右侧落下。 “第一次座谈会是七月中旬，省委政研室牵头，参加的是省经贸委、省国资办、省財政厅的分管领导。討论的议题只有一个，国企改制。” 国企改制。 一九九八年下岗潮之后，这四个字的份量，压著全国上下。 东北的重工业基地在裁员，西南的三线企业在关停，沿海的纺织厂、內地的军工厂无一倖免。几十万家国有企业正经歷著阵痛。兼併重组、整体拍卖，甚至直接掛牌破產。几千万工人被迫下岗，铁饭碗碎了一地。 “第二次座谈会是上个月，范围扩大了，把几个地级市的分管副市长也叫去了。” 周正国的语速不快不慢，“会上爭论很激烈。焦点就一个，各地在国企改制过程中，程序太粗暴。” “太粗暴？” “有的县把国企资產打包贱卖，评估报告一晚上就出来了，价格压到净资產的三成。有的市搞一刀切破產，法院裁定书还没下来，工人已经被赶出厂门了。还有的地方，名义上是改制，实际上是把国有资產倒腾进了私人的口袋。” 周正国在棋盘上又落了一子。 “省里的意思，乱象必须收拾。省委最近在起草一份文件，叫《关於规范全省国有企业改製程序的指导意见》。还在徵求意见阶段，没有正式下发。” 王超贤的耳朵竖了起来。 “这份文件的核心思路是什么呢？四个字，程序正义。” “过去几年各地搞国企改制，重结果轻程序。资產评估走过场，职工安置搞一刀切，社会资本进场的门槛形同虚设。你在基层待了一年，应该见过不少。” 王超贤没有接话，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红星厂的事他太清楚了。 刚开始，宋明理的儿子宋涛想低价抄底开发红星厂，后来中诚置业那个骗子郑国华的皮包公司，愣是通过了安南县的资质审查。这不就是周正国说的“门槛形同虚设”？ “省里去年收到的信访件里头，百分之四十跟国企改制有关。再这么下去，要出大事。” 周正国转过身，“你们安南县的红星厂，恰好踩在这个节点上。三百亩净地、下岗工人、远航地產接盘、县里牵头协调，改制流程里该有的要素全齐了。” 王超贤的后背绷紧了。 “这份文件一旦下发，你们安南县的红星厂就很有代表性。是做成全省的標杆，还是成为反面教材，全看你们的本事。” 这话份量太重了。 王超贤在心里快速盘算。 標杆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省里的目光全盯著安南县。省委政研室的调研组下来蹲点，省级媒体紧跟著报导，各地市组团来参观学习。安南县的名字会写进省委文件，写进各级领导的讲话稿里。 反面教材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安南县的每一个失误都会被放大一百倍。中诚置业的骗局会被翻出来，常委会朝令夕改的事跟著被算旧帐，连李强的检討书都逃不掉。这些本来可以翻篇的事，全得重新清算。 差距就在这一步之间。 “周省长，这个消息……” 周正国抬了抬手，打断他，“我今天跟你下了一盘棋，聊了几句家常。现在不要把他当做政策传播出去。” 王超贤懂了。 周正国不可能以副省长的身份，向一个副科级干部提前透露省委未下发的文件內容。 今天这番话，是以“苏蔚来舅舅”的身份，在自家院子里跟晚辈閒聊。 “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周正国把看著王超贤。 “试点是试点，不是特区。省里给政策支持，但不会给你兜底。做好了，功劳是你们自己的。做砸了，板子也打在你们自己屁股上。別指望省里有人出来替你说话。” 周正国把亭子栏杆上的灰拍了拍。 “棋下完了，我该走了。”他往外迈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超贤，你还年轻。年轻人最大的资本不是聪明，是还有犯错的余地。但犯错的余地用一次少一次，省著点花。” 王超贤站起来，衝著那个背影欠了欠身。 “周省长，今天的棋，我记住了。” 周正国脚步顿了顿，头微微偏了一下，没回过来。 “记住棋没用。记住棋外面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夹克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的转角处。 王超贤独自站在棋亭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是做成全省的標杆，还是成为反面教材，全看你们的本事。 他在石凳上又坐了五分钟。 他把周正国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层，围棋。考察他的性格和思维方式。 第二层，中诚置业。指出他“留后路”的毛病。 第三层，管仲和诸葛亮。告诫他要学会搭班子、带队伍。 第四层，国企改制试点。给了一个可能改变安南县命运的信息。 四层话，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每一层都是在上一层的基础上往前推了一步。 这就是副省级干部谈话的水平。不动声色，不留痕跡，但每一句话都是种子，种在你脑子里，迟早会发芽。 王超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石粉，大步走出棋亭。 苏蔚来正站在竹林外面的小径上等他。 苏蔚来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双手背在身后，看著他从竹林里走出来。 “聊完了？” “嗯，聊完了。” 王超贤走到她跟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苏蔚来歪著头打量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扫到下巴，又扫回来。 “你脸色不太对。” “有吗？” “有。你平时跟人谈完事，都是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现在这个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还不好意思擦。” 王超贤伸手揉了揉后脖子，没否认。 “我舅舅说了什么？”苏蔚来忍不住问。 “很多。” 王超贤握住她的手。 “蔚来，谢谢你。今天这盘棋，比我在安南县干一年学到的都多。” ............................ 第231章 不一样了 周一清晨五点四十，安南县火车站。 王超贤拎著包走出站台，天还没亮透，空气里带著山区特有的潮湿凉意。 王超贤没回宿舍整备，直接去了县政府大院。 王超贤上了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搁著一份牛皮纸文件夹，底下压著一张纸条，是钱文博的字跡。 “周六周日赶出来的，等你回来过目。” 王超贤坐下来，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远航合同的逐条比对表。 左栏是远航法务上周五传来的初版，右栏是钱文博標註的修改意见，每一条修改后面都备註了依据——第几號法规、第几条款、哪一年的司法解释。 第二页开始是签约仪式的全套流程方案。精確到分钟。 08:30···········接待车辆到位，主车丰田考斯特，备用车桑塔纳两辆。 08:45···········远航团队从宾馆出发，行车路线避开菜市场路段（周二赶集日，堵车）。 09:00···········抵达红星厂正门，引导停车。 09:05···········陈书记、李县长在厂门口迎接（站位图附后）。 09:10···········进入签约区域，双方落座。 ······················ 一直排到11:30散场，连记者提问环节安排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限时多少秒，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超贤翻到第三部分。 后勤保障方案，三套。 a方案是常规流程。 b方案是雨天预案——签约地点从厂门口移至厂区车间內部，备用桌椅提前摆好。 c方案是突发状况预案——如果远航临时加人或减人，座次怎么调整、材料袋怎么重新分装。 王超贤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慢。 这份文件的工作量，在体制內至少是一个星期的活儿。 钱文博周末两天，全乾完了。 他合上文件夹，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方案没问题。辛苦。” 写完又划掉，重新写了四个字:“超出预期。” 上午九点，王超贤夹著这份文件夹去了李强的办公室。 李强刚泡上茶，看见王超贤进门，赶紧招呼坐。 “周末去省城办事了？” 李强心里大概猜测，大概是跟苏蔚来那个记者好上了，但毕竟是王超贤的私事，也不好问的太多。 “省城没什么事，去看个朋友。” 王超贤把文件夹递过去，“县长，您看看签约方案。” 李强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渐渐鬆开了。 他在领导岗位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这份方案的成色。 逐条比对、分钟级流程、三套应急预案，这不是普通的行政接待，这是拿高级別的会务標准在做。 “你做的？” “钱文博。” 李强翻文件的手停了。 王超贤在旁边继续解释。 “周末两天赶出来的，合同比对、流程设计、后勤保障，全是他一个人。” 王超贤的语速不急不缓，“县长，我有个建议。明天签约仪式的总协调工作，交给钱主任负责。” 李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负责，你放心吗？” ”我来负责跟远航高层的沟通和政策层面的对接，签约当天的现场执行、后勤保障、媒体接待，由钱文博统管。分工明確，效率更高。“ 李强看著王超贤。 这个建议表面上是分工安排，实际是在给钱文博攒政绩。 签约仪式是安南县招商引资最关键的一场戏，谁当总协调，谁就在全县干部面前露脸。 王超贤把这个露脸的机会让出去了。 让给了钱文博。 也等於让给了他李强。 钱文博是李强老秘书，又是前段时间力排眾议重用的人。 钱文博翻了身，李强的面子也就补回来了。 以后谁再提中诚置业那档子事，后面跟著的就不再是”钱文博看了假工地“的笑话，而是”钱文博操办了远航签约“的功劳。 “超贤，你这是要把功劳，分配给钱文博呀。” “县长，功劳不是我的，也不是钱主任的。是安南县的。” “你少跟我打太极。”李强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远航从头到尾是你跑下来的。现在签约仪式的总协调交给钱文博，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会说王超贤被架空了？” “县长，我是这样考虑的。” “钱主任在县府办待了五年，跟各局一把手的关係比我熟。签约仪式让他总协调，不是给他面子，是让他把关係网激活。將来远航的审批件送到建设局，送到国土局，经手人看见是钱文博的名字，办事的態度和看见我的名字，不一样。” 这解释李强听懂了。 王超贤的理由是，在安南县根基浅，认识的人有限。钱文博是老人了，喝过的酒、欠过的人情、知道的底细，都比王超贤多得多。把钱文博推到台前，等於给远航项目加了一层润滑剂。 ”行。“ 李强也顺水推舟了一下。 ”签约仪式总协调由钱文博负责。超贤，你把关大方向就行。“ ”另外，县长。“王超贤没急著走，”这次签约接待的模式，钱文博搞的那套逐条比对、三套预案的做法，我觉得可以固化下来，形成安南县招商引资的標准化流程。以后不管谁来接手这摊事儿，有模板可以套。“ 李强的手指停了一拍。 標准化流程。 这四个字在企业里是常识，在基层政府里却不常见。大多数县的招商引资靠的是领导拍板、秘书跑腿、大家加班硬扛。人换了，经验就断了。 王超贤这个建议，是在往安南县植入一套不依赖个人的机制。 李强琢磨了一下，点头。 ”你跟钱文博商量著起草个草案，签约之后交给我看。“ 李强看著王超贤出去的背影，感觉这小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一时又说不出来。 王超贤从李强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碰到了钱文博。 ”文件看了吗？“钱文博靠在墙边问。 ”看了，也匯报了。签约仪式总协调是你的。“ 钱文博愣了一下。隨即他低下头，把手里的保温杯拧紧了。 ”让我当总协调，让全县的人看著我翻身。“ 钱文博抬起头，”你真不用拼命给我我搭台子。“ ”钱哥，你想多了。我是真盯不过来。“ 钱文博看了他几秒，没说话。 体制內的人不轻易流露感情，尤其是两个男人之间。 但那几秒钟的沉默，比说什么都管用。 .................................. 第232章 越抓越少，越撒越多 签约仪式前一晚，王超贤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赵磊趴在旁边的小桌上，逐页核对合同附件里的工人花名册，核一个打一个勾。 “磊子，第三批安置名单里，锻造车间那个老孙的工龄是二十三年还是二十四年？” 赵磊翻了几页：“二十四年。劳动局那边的原始档案写的是七五年入厂。” .......... 两个人埋头干了將近一个小时。 赵磊把最后一页花名册合上，拿橡皮筋捆好，往王超贤桌上一放。 “王主任，名单全对上了，没问题。” “行，辛苦。”王超贤头也没抬，还在合同上批註。 赵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站在那没走，嘴张了两下又闭上。 赵磊搓了搓手：“王主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王超贤抬头看他。 赵磊的表情有点为难，像是话到嘴边又想咽回去。 王超贤把笔搁下：“你说。” “今天下午，在走廊里碰见钱主任。他跟建设局的老周还有规划股的小李站在一块儿聊天，说这次签约仪式他负总责，以后远航的事县里主要对口就是他计经委了。” 赵磊说完，偷偷看了王超贤一眼。 王超贤没什么反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赵磊愣了一下：“没问题是没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远航从头到尾是您跑下来的。您飞鹏城、您谈条件、您把秦总拉回来的。钱主任周末加了两天班做了套方案，就成他的功劳了？他在走廊里那个语气，好像远航是他搞定的一样。” 赵磊说到后面，语速快了不少，显然是憋了一下午的话。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看著赵磊。 这小子跟了自己大半年，现在已经是自己忠实的小跟班了。 “他说得没错。日常对接本来就是计经委的职责范围。” 赵磊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磊子。”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功劳让给別人，自己吃亏了？” 赵磊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王超贤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你记住一句话。功劳这个东西，你越抓越少，越撒越多。” “功劳本身不是存量有限的蛋糕，你攥在手里，它就是一丁点儿；你分出去，它会通过人际关係网络放大，最终回流到你身上，往往比原来多得多。功劳不是用来“抓”的，而是用来“分”的。分得越乾净，聚得越长久。” 赵磊站在原地咂摸了半天，挠了挠头。 “王主任，道理我好像听懂了，但要是换了我，我做不到。” “做不到就对了。” 王超贤把合同文件摞齐，装进牛皮纸袋，“等哪天你到了那个位置上，自然就做到了。” 赵磊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 周二上午八点。 红星厂正门，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钱文博从凌晨五点就盯在现场。 一张长条桌摆在厂主楼的正中央，两把摺叠椅，一摞厚厚的合同文本，两支黑色签字笔。 九点。 丰田考斯特准时驶入厂区。 陈远山和李强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候。 今天的阵仗比上次远航团队来的时候小了一圈，四大班子没有全来，只有陈远山、李强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但该有的面子全给了。 车门打开，秦悦率先下来，依旧是那身深灰色职业装。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法务总监和投拓主管。 最后下车的那个人，让王超贤惊讶了一下。 正是王超贤的师兄：徐汉东。 秦悦走到陈远山面前，握手寒暄的间隙，回头做了个介绍的手势。 “陈书记，这位是远航集团战略发展部的徐汉东副总。这次安南项目的后续战略规划，由他主导。” 陈远山握住徐汉东的手：“欢迎徐总。” “陈书记客气。”徐汉东带著笑容，“久闻安南县的干部务实肯干，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强也上前一步握了手。 徐汉东跟他寒暄了两句，目光才转向站在侧后方的王超贤。 “超贤。” 徐汉东笑了，伸出手。 “师兄。” 王超贤握住他的手，感慨良多，但都没说话。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急著鬆开。 王超贤早在鹏城跟秦悦谈判的时候就提过，自己有个师兄在远航集团任战略发展部高级副总裁。这件事他没藏著掖著，回安南后跟陈远山和李强匯报鹏城之行的细节时，顺带把这层关係交了底。 所以今天徐汉东出现在签约现场，陈远山和李强倒也不算意外。 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整个流程与钱文博那份精確到分钟的方案一模一样。 没有领导长篇大论的致辞。陈远山开场只讲了三分钟，核心意思一句话：安南县政府会为远航地產当好“店小二”。 秦悦回应了两分钟，態度诚恳，对安南县的营商环境给予了高度评价。 然后就是签字。 李强代表安南县委县政府，秦悦代表远航地產集团。 两支黑色签字笔同时落下，字跡在合同文本上留下痕跡。 李强签字的时候，手微抖，他在纸上按下名字的瞬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政绩，是这几个月以来的惊涛骇浪终於靠了岸。 秦悦签得乾脆利落，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场地上格外清晰。 她放下笔，主动站起来，向李强伸出手。 “合作愉快，李县长。” “合作愉快。”李强握住她的手，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 掌声从两侧响起来。先是陈远山带头拍了三下，然后县里的干部们跟上，稀稀拉拉的，有人还在看左右的反应。 但厂门口外围观的红星厂工人没有这个顾虑，掌声连成了一片，夹杂著几声口哨和吆喝。 “签了！真签了！” 人群里有个嗓门大的老工人喊了一句，旁边几个穿著旧工装的中年汉子跟著叫好。 就在这个时候，厂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厂区围墙外的马路上，黑压压涌来一群人。 走在前面的几个中年妇女手里提著铜锣，后面跟著扛红幡的老头和举著“感谢县委县政府”横幅的青年工人。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秦悦没再说话，她站在签约桌旁，目光从横幅上扫过那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表情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徐汉东在旁边看得清楚，做了十几年地產的秦总，今天是头一回在签约现场站著没动，把一整段锣鼓听完了。 王超贤也难掩兴奋，微笑著，看著工人们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 陈远山走过来，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没说话。 钱文博凑到陈远山耳边：“陈书记，要不要让人维持一下秩序？人太多了。” 陈远山摇头：“让他们高兴高兴。这些人憋了三年了。” 钱文博点点头，退后半步。 他看著那面“感谢县委县政府”的横幅从厂门口经过，横幅下面的年轻工人朝签约桌的方向竖起大拇指。 李强这几个月他经歷了太多，高宏斌落马、中诚骗局、被张启明当面训斥、差点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有多少个深夜他坐在办公室里抽菸，反覆掂量自己这个代县长到底还能干多久。 现在这些锣鼓声鞭炮声灌进耳朵里，比任何批文和红头文件都管用。 秦悦转过身，冲远航的法务总监说了句：“回去以后，把首期拨款的流程走快一点。別让这些人等太久。” 法务总监点了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锣鼓声歇了，鞭炮也放完了，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纸屑，踩上去沙沙响。 工人们围在厂门外，伸著脖子往里看，像是要亲眼確认那几张签了字的纸確实存在。 张建国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厂门口的铁栏杆前，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王主任！” 王超贤转过头。 张建国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掛著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弟兄们让我问一句..........这回是真的吧？” 王超贤走到铁栏杆跟前，隔著栏杆看著张建国和他身后那几百號人。 “合同签了。白纸黑字，跑不掉。” 张建国用力点了两下头，转身朝工人们挥了挥拳头。 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 第233章 江门权力网 晚上六点半，安南宾馆包房庆功宴。 这次，陈远山亲自坐镇到底，没有中途离席。 酒过三巡，远航这边换了主角。 秦悦退到半步之外，徐汉东接过了话头，频频起身敬酒，言语间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山露水，又在每一个细节里试探著安南县的边界。 “陈书记，我听说天府市的赵彦林书记，早年是从省委组织部下来的？”徐汉东端著酒杯，语气隨意。 陈远山点头：“赵书记是组织部出身，在天府市主政四年了。” “赵书记的施政风格，在省里口碑不错。” 徐汉东微微一笑，“我们远航在沿海跟不少地市打过交道，像赵书记这种『抓班子、带队伍』的路子，在內地比较稀缺。” 这话可是有事实依据的，赵彦林在天府市的几次干部重大调整，都被省委充分尊重、原则通过。 这说明赵彦林在省委组织部的人脉深厚，远航对此做过功课。 李强夹了一块糖醋鱼，听到“赵彦林”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企业高管，张嘴就能点出地级市一把手的来路和风评，这种人不好对付。政策上的事你想糊弄他，他比你还清楚底细。 “徐总消息灵通啊。”李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做投资的，不了解当地的政治生態，等於闭著眼走夜路。”徐汉东把杯子往嘴边送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陈远山。 “陈书记，有个事想请教。红星厂的安置方案，远航会严格按合同执行。但工人安置之后，周边的商业配套怎么规划，县里有没有初步的思路？” 陈远山搁下筷子：“你指的是？” “红星厂三百亩地，远航做住宅开发。但住宅卖出去之后，小区底商、周边的菜市场、学校门口的商铺，这些配套商业用地，归口哪个部门管？怎么定性？” 这个问题看似是在聊商业规划，实际上是在试探安南县对后续土地开发的態度，远航是不是只能吃红星厂这一块地，还是有机会分到更大的蛋糕。 李强刚要接话，陈远山先开口了。 “这个问题涉及县域整体规划，需要规划局和国土局联合出方案。目前还没有形成正式意见。”陈远山说得四平八稳，“但有一个原则，安南县不会搞飢饿营销，也不会把土地当成筹码来回拿捏合作伙伴。远航在红星厂项目上做出成绩，县里自然会在后续合作上给予优先考虑。” 徐汉东笑著点头：“陈书记敞亮。” 他又转向李强：“李县长，远航在其他地市的项目，一般会跟当地政府签订一个『战略合作框架协议』，不涉及具体地块，只是確立长期合作的意向。这种协议，安南县有没有兴趣？” 李强的眼睛亮了一下。 战略合作框架协议，这东西本身没有法律约束力，但拿出去掛在墙上、写进年终总结里、上报到市里，那就是政绩。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等於远航给安南县背书，我们不只是做一锤子买卖，我们要长期扎根。 “远航如果有这个诚意，安南县自然欢迎。”李强的笑容比刚才舒展了不少。 徐汉东举杯：“那今天这杯酒，就当是预祝远航跟安南县长期合作的开场酒。” 眾人纷纷举杯。 ................ 晚上九点半，酒局散场。 钱文博扶著微醺的建设局长进了电梯。李强和陈远山握了手，各自上车回去。 王超贤正准备跟徐汉东告別，被徐汉东叫住了。 “超贤，不急著走吧？上来坐坐。”徐汉东站在电梯口，手里拿著房卡，“师兄弟好久没聚了，说几句话。” “好。” 徐汉东的商务套房比標间大了三倍。 客厅的茶几上摆著一套器具，是酒店配的。 王超贤在沙发上坐下来。 “超贤，你现在风头一时无两，在安南县一年不到，从科员干到副科，手里攥著全县最大的招商项目，连远航的合同都是你一手拉回来的。” “师哥，太抬举我了。” 王超贤不为所动，“我只是个副科级干部，跑跑腿、传传话。拍板的是县委县政府。” “在我面前就別念新闻通稿了。”徐汉东摆了摆手。 徐汉东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既然咱们师兄弟知根知底，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徐汉东压低了声音，“红星厂这三百亩地，项目一旦动工，方方面面的麻烦事少不了。” 王超贤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知道正戏来了。 “远航是省外企业，在安南县人生地不熟。县里那个联席会议制度，听起来是个保障，但真要遇到扯皮的事，几个部门互相踢皮球，能把一个项目拖死。” 徐汉东盯著王超贤的眼睛，“我需要一个能一锤定音的人。在关键节点上，帮远航挡一挡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只要远航合规合法，安南县政府承诺七个工作日內完成所有审批。” “超贤，你也是学经济的，別跟我装外宾。” 徐汉东打断他，“商业运作里，哪有绝对的黑与白？多的是灰度空间。比如，红星厂门口的道路改造，按规定是要企业自己掏钱，但如果县能把它包装成市政配套工程，远航就能省下大几百万。再比如，那四百个工人的安置，试用期三个月，如果考核標准稍微『灵活』一点，远航的用工成本就能降下来一大截。” 徐汉东把一张银行卡推到王超贤面前。 “超贤，远航做项目，从来不让合作伙伴吃亏。” 他抬起眼，语气隨意，“你也知道，我们在沿海几个省，跟地方上的核心联络人都有长期的……合作安排。是个双向的资源互通。你在安南县能拍板的事情，我们不需要你违规，只需要你在某些节点上，用你的判断力帮我们把方向把一把。”他停了一下，“该有的，远航不会少你的。” 这是一笔赤裸裸的政治交易。用手中的行政微调权，换取资本集团的人脉托举。 王超贤没有伸手去拿。 脑海里，周正国在省委大院棋亭里的声音响了起来：“……名义上是改制，实际上是把国有资產倒腾进了私人的口袋。” 王超贤抬起头，目光清明。 “师兄，你刚才说，商业运作里有很多灰度空间。这话没错。” 王超贤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慍怒，“但行政审批里，没有灰度。只有红线。” 徐汉东眉头皱了一下。 王超贤把空茶杯放回原处。 “红星厂这个项目，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县委陈书记盯著，市里赵书记盯著，甚至……” 王超贤顿了一下，没有把周正国的名字说出来，“甚至省里都有人在看。这种时候，远航想搞灰度操作，就是在往枪口上撞。一旦被查实，不仅你们的四千八百万打水漂，连带著整个远航集团在江东省的信誉都会清零。” “我坚持按合同办事，不给远航开绿灯，这才是对远航最大的保护。”王超贤看著徐汉东，“师兄，江教授当年在课堂上讲过一句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资本的短视，往往源於对制度环境的误判。』” 徐汉东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行。按合同办。远航不搞小动作。” 徐汉东的態度转变得很自然，没有丝毫被拒绝后的尷尬。 这就是顶级职业经理人的素质，试探失败，立刻调整策略，绝不让情绪裹挟判断。 “他顿了顿，笑了，”其实刚才那些话，一半是秦总的意思，一半是我自己想摸个底。你能在这么大的诱惑面前咬死底线，说明不只有能力，还有定力。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王超贤没有接茬，只是静静地听著。 “超贤，你刚才提到江教授。说实话，毕业这几年，我最怀念的，还是在燕京大学跟著老头子做课题的日子。” 徐汉东感嘆道，“老头子水平高，治学严谨，国內影响力那可是非同一般。” 王超贤点点头：“江教授的治学態度，確实影响了我们这批人。” “何止是影响。”徐汉东笑了笑，“你知不知道，咱们江门子弟，现在在江东省是个什么分量？” 王超贤虽然知道江为民教授桃李满天下，但毕竟自己毕业时间短，又一直在基层打滚，对省市一级的校友圈子並不熟悉。 “你成天扎在安南县这个小池塘里，眼睛只盯著一个县长、一个书记，格局太窄了。” 徐汉东坐直了身体，“我给你交个底。省发改委综合处处长林建明，是咱们大你八届的师兄。省財政厅预算处副处长赵嵐，大你六届的师姐。还有省国土厅、省政研室……这些核心实权部门的处级、副处级岗位上，都有咱们江门的人。” 王超贤心中一凛。 发改委综合处、財政厅预算处。这都是卡著全省项目审批和资金拨付的咽喉要道。 在体制內，一个省直机关的核心处长，能量有时候比一个普通地级市的副市长还要大。 “这，你说出来，我才知道。”虽然王超贤很震惊，但是面上表现的还是波澜不惊。 “这周末，省城有个私下的聚会。” 徐汉东看著他，“江门在江东省的几个核心师兄师姐都会到场。我这次来安南，除了签合同，也是顺道回省城参加这个聚会。林建明师兄特意嘱咐我，如果有机会，把你也带上。” 王超贤端著茶杯，陷入沉思。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周末踏进那个聚会的门，他就等於会结交到大量的政治资源。 以后县里、自己要跑项目、要资金，只要打个电话，找对师兄师姐，事半功倍。 但体制內的饭，从来没有白吃的。 圈子文化，是官场里最复杂的双刃剑。进了圈子，享受资源的同时，也就被打上了標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徐汉东作为远航的高管，在这个圈子里扮演著什么角色？是单纯的校友，还是这些权力节点的资金掮客？ “师兄，这种高规格的聚会，我一个基层的副科级去凑热闹，合適吗？”王超贤试探了一句。 “有什么不合適的。校友的规矩，只论同门之谊，不论级別高低。” 徐汉东笑了，“再说了，你现在可不是普通的副科。安南县红星厂改制，你的大名，在省里某些圈子里，已经掛上號了。林师兄对你这套操作，可是相当感兴趣。” “既然是林师兄和徐师兄的盛情，我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王超贤端起茶杯，“周末我准时到省城。” “好。”徐汉东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周五下午，我派车接你。” “不用麻烦，周末我自己去就行，也方便。”王超贤婉拒了远航派车的好意。 ...................................... 第235章 只吃饭，不站队 周三下午，王超贤给苏蔚来打了个电话。 “周末我又去省城。” “这么快？回去才几天，这么想我吗？” 苏蔚来的声音里藏著笑意，嘴上却不肯放过他。 “王主任，你们安南县的公务员都这么閒？” “想你是一定的。不过这次还有点正事，周末省城有个校友聚会。” “校友聚会？” 苏蔚来顿了一下，“谁组织的？” “就是在远航的，那个徐汉东师兄。” “徐汉东？” 苏蔚来的语气明显认真了些。 “那就不是普通同学吃饭了。这个人做事不会无缘无故，桌上坐的恐怕也不是閒人吧？” 苏蔚来到底是跑新闻的，一句话就摸到了要害。 王超贤把徐汉东在酒店里提过的几个人名和职务，挑能说的讲了几个。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蔚来听完，立马感觉不简单。 “发改委综合处、財政厅预算处、国土厅规划利用处……，你这是要摸到省城权利中枢。” “去认认门，混个脸熟。” “你说得轻巧。” 苏蔚来哼了一声，“这种圈子，权钱交易可必不可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王超贤道，“饭可以吃，標籤不能乱贴。只认同门，不站山头。” “这话你记牢。” 苏蔚来的声音认真了些，“徐汉东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你说的那些事，大概也能看出来。他帮忙的时候不含糊，算帐的时候也不会手软。” 王超贤嗯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行。”苏蔚来没再追问，“晚上你去应酬，白天总有空吧？上次走得急，我还没带你去省博物馆。” “上午陪你，晚上赴宴。” “谁稀罕你陪。” 她嘴上这么说，声音里的兴奋却压不住。 .............................. 周五下班后，王超贤把手头几件事都安排好，坐晚班火车去了省城。 到站已经夜里十点多。 他没有去找苏蔚来，直接住进了上次那家新世纪大酒店，开了同一层的標间。 周六上午，苏蔚来穿著一双平底鞋来找他。 门一开，她先抬脚给他看。 “上次穿高跟鞋被你数落了一顿，这回穿平底的，满意了吧？” 王超贤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她的脚踝：“满意。至少还知道听劝。” “少摆你王主任的架子。” 苏蔚来瞪他一眼，“走吧，省博物馆。” 两人去了省博物馆。 苏蔚来的脚恢復得不错，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开始发酸。王超贤扶她在展厅长椅上坐下，又去自动售货机旁买了一瓶矿泉水。 苏蔚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今晚在哪儿？” “翠湖饭店。” “翠湖饭店？”苏蔚来扭头看他，“那地方可不便宜，一桌下来少说两三千。谁请客？” “徐汉东师兄。” 苏蔚来没有立刻接话。 “去吧。”苏蔚来把矿泉水塞回他手里，“注意分寸。喝酒別逞能，別为了合群把自己喝低了。” 王超贤握著瓶身，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下午四点，苏蔚来回了家。 王超贤回酒店换了身衣服。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穿在他身上不张扬，也不寒酸。 五点半，他叫了辆计程车去翠湖饭店。 翠湖饭店在省城老城区湖边，民国时候是私人园林，五十年代收归国有，后来改成招待所，九十年代初重新翻修，专做高端宴请。 门口两棵老银杏，树叶铺了半地。 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贴著青砖路面往前滚。 翠湖饭店门口的车不算多，但每一辆都停得很有讲究。 別克、奥迪、大眾，车牌上的號码一个比一个低调。 没有谁把车横在正门口，也没有司机大声吆喝。 能来这里吃饭的人，大多知道什么叫“露三分，藏七分”。 王超贤下了计程车，付了钱，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门楣不高，石匾上刻著“翠湖”两个字。 迎宾姑娘穿著旗袍，笑容標准，眼神却很会看人。 她看见王超贤是坐计程车来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半秒，很快看到王超贤一身公务的打扮，那种眼神不轻慢。 能在翠湖饭店门口迎客的人，最懂一个道理：省城里坐计程车来的，不一定没来头；开好车来的，也未必能坐主桌。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湖心阁，徐先生订的。” 迎宾姑娘立刻把腰弯得更低了一点。 “您这边请。” 王超贤跟著她穿过一段木廊。 翠湖饭店里面比外头更安静。地面铺著厚地毯，脚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廊边掛著几幅山水画，画框旧了些，倒有几分老机关招待所的味道。 湖心阁在二楼最里面。 包间门没有关严，里面已经有人说话。 王超贤走到门口时，先听见徐汉东的声音。 “基层的事，不能光看报表。报表上一个数字，落到县里，就是一群人的饭碗。” 王超贤抬手敲了敲门。 徐汉东回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 “超贤，来了。” 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徐汉东坐在靠门一侧，显然是在等人，也方便迎来送往。 他旁边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短髮，白衬衫外面套著浅灰色西装，她没有化浓妆，眼神很清，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却有一种长期写材料的人才有的冷静。 另一名男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身材微胖，戴著黑框眼镜，正在给茶杯续水。 还有一位年轻些的女同志，三十出头，藏青色套裙，態度温和，笑容很浅。 徐汉东起身介绍。 “这是王超贤，咱们江老师最新一届的小师弟，现在在安南县政府工作。” 说完，他指向短髮女人。 “这位是王芳师姐，省委政研室综合调研处副处长。省里不少调研材料，都出过她的手。” 王芳抬头看了王超贤一眼，主动伸手。 “小师弟，久仰。” “王师姐好。” 王超贤握了一下，力道很轻，“我在基层，能看到师姐文章的机会不多。但政研室的材料，我们县里每次都得组织学习。” 这句话说得稳。 没有直接吹捧王芳本人，而是把她所在部门的分量放在前面。 王芳笑了笑。 “基层同志说学习，一般都不是真心话。县里组织学习，很多时候是念一遍、抄一遍、散会。小师弟，你们安南县也是这样？” “我在安南这一年体会很深。”王超贤道，“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跑之前要是不学明白，腿就白断了。”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这笑声不客套，却比正式场合轻鬆。 徐汉东又介绍那个微胖男人。 “这位是省国土厅规划利用处的郑志远师兄。郑师兄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项目边界就清楚了。” 郑志远推了推眼镜。 “汉东这是给我留面子。国土口不是卡项目，是替大家守边界。” “郑师兄好。”王超贤点头，“基层最怕边界不清。边界清楚，反而好办事。” 郑志远看了他一眼，笑意多了半分。 最后那位年轻女同志，徐汉东介绍得更郑重。 “这位是赵嵐师姐，省財政厅预算处副处长。全省多少项目能不能进盘子，最后都得经她们处理过一遍。” 赵嵐笑著摆手。 “別听他嚇唬人。我就是看帐本的。谁家帐本乾净，谁家说话声音就能大一点。” 王超贤欠身。 “赵师姐这句话，我记住了。” 这个动作让赵嵐多看了他一眼。 在省直机关的人面前，基层干部最容易犯两个毛病。 一种是过分热情，端茶倒水恨不得把“求关照”三个字写在脸上。 另一种是假装平等，明明心里发虚，嘴上还硬撑著不低头，最后反而显得浅。 王超贤都没有。 他把姿態放得低，却不塌。 ........................................ 第236章 捡到的窗口期 徐汉东看了眼手錶。 “还有几位没到。今天不正式，大家隨便坐。” 王超贤扫了一眼圆桌。 主位空著，靠主位右侧的椅子也空著。 徐汉东已经落到了靠门的位置，组织饭局的標配坐法。 王芳在主位左手第二，赵嵐紧挨著她，郑志远自然而然靠了茶台。每个人都坐得漫不经心，但没有一把椅子是乱放的。 王超贤没有挑位置，顺手接过服务员手里的茶壶，先给几位师兄师姐续了茶。 王芳看著他的动作，点了下头。 “基层锻炼过的人，手上有活。” 徐汉东笑了一声：“他现在可不是一般的基层干部。安南县那摊子事，这半年够写一篇案例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省发改委投资处副处长沈家鹏，四十来岁，身材瘦高，衬衫袖口沾著蓝墨水印子，一看就是从办公桌前直接赶过来的。他跟王超贤握手时多停了一拍：“安南县的？上个月你们的用地批文，从我桌上过的。材料做得不错。” 王超贤心里一动，面上不露：“麻烦沈师兄了。” 沈家鹏摆摆手，没再多说，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紧跟著来的是省经贸委產业处副处长贺云川，四十出头，打了条暗红色领带，进门先环顾一圈，笑著跟每个人碰了下拳头，嗓门大得像在菜市场打招呼。 每进来一个人，王超贤都起身问好，续茶，递烟，却不主动套近乎。 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 六点二十分，包间里已经坐了八个人。 主位仍空著。 王超贤心里有数，今晚真正压轴的人还没到。 又过了十分钟，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汉东，今天你这个东道主排场不小啊。” 徐汉东快步迎出去。 进来的人三十八九岁，个子不高，髮际线略往后退了些，一件笔挺的深色夹克，手里夹著一个黑色公文皮包。身后跟著个矮半头的隨行，手里提著两瓶茅台，看打扮像是隨行秘书，进门后把酒放在桌子上，紧接著就出门了。 徐汉东介绍道：“这位是泰新市江平县副县长刘伟。刘县长也是咱们学校出来的，中文系的，虽然不是江老师的学生，但这些年关係走得一直很近。” 泰新市在江东省西南角，跟天府市隔著四百多公里。江平县是老工业县，靠煤矿和机械设备撑財政，这几年日子过得舒坦。 刘伟笑著摆了摆手。 “各位师兄师姐，来晚了，先认罚。” 徐汉东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搭在衣架上：“刘县长这话说早了。林师兄还没到，你不算晚。” 刘伟嘴上应著，眼睛先扫了一圈座次。看见主位空著，没碰。他挑了靠近徐汉东的位置落座，刚好比王超贤高出半个身位。 徐汉东又把王超贤介绍给刘伟。 “这是王超贤，安南县政府办副主任，也是江老师的学生。” 刘伟伸手握了一下，笑得很热络。 “超贤啊，听汉东提过你。安南县最近的红星厂项目，就是你跑下来的？” “哪敢贪功，都是县委县政府集体推进，我只是具体办事。” 王超贤握手后，很快鬆开。 刘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 “安南县这回运气不错。远航这种企业，平时我们江平县都要排队谈。你们能拿下，也算是捡到了一个窗口期。” 捡到，不是谈成，不是爭取，不是拿方案一页一页磕出来的。是捡到！ 这个用词，说的隨意，不像一个副县长该说出来的。 官场上再看不起一个人，面子活儿总要做足。何况今天在座的都是校友，面上的客气总得有。 今天这个桌上，刘伟是副处级，比他高两级。在官场上，级別就是话语权。刘伟敢这么说，是因为他吃准了王超贤只是个副科，翻不起浪。 王超贤放下茶杯，笑了笑。 “基层招商，七分准备，三分运气。刘县长说窗口期，確实在理。窗口打开的时候，能不能递上合格的材料，还得看平时的功夫下得够不够。” 刘伟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笑容不变，但目光里的打量明显深了一层。 “有道理。当然了，各地阶段不同。安南县现在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我们江平县琢磨的已经是优不优的问题了。” 这话听起来和气。落在官场上的人耳朵里，就是在炫耀自己的执政地方的的优越性。 王超贤没变脸色，反倒端起茶壶，给刘伟的杯子续满了。 “刘县长讲得对。发展阶段不同，打法確实不一样。穷地方不能装富，富地方也不能忘了风险。” “超贤说得在理。” 徐汉东不轻不重地把话头接走了，“安南县这一年，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我在远航做了这么多年战略规划，接触过七八个省的基层班子，能在这种难局里翻盘的，確实少见。” 这话是帮王超贤兜底。 刘伟听出来了，这回没再接话。 郑志远適时推了推眼镜，把话题转到国土口的用地审批流程上，给了刘伟一个顺坡下驴的台阶。 王超贤心里已经把刘伟这个人归了类，面上客气，骨子里是官场里最常见的那种人。看人先看级別，看事先看背景。 你是副科，他就用副科的分量掂你。你要是跟他平级，今天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这种人不值得交恶，也不值得刻意討好。记住就行了。 六点四十五分，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四十出头，身材清瘦，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一进门，包间里的说笑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 桌边的人没人招呼，但齐齐站了起来。 林建明。 省发改委综合处处长。 今晚这桌里，级別最高，但分量最重。 发改委综合处，负责全省宏观经济运行分析、重大政策综合协调和重点项目统筹建议。很多地市的项目能不能进入省里盘子，综合处的態度往往是第一道风向。 林建明进门后冲眾人压了压手。 “今天是校友饭，不搞站起来那套。” 话是这么说，大家还是等他落座之后才坐下。 徐汉东领著王超贤走到林建明跟前。 “林师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王超贤。” 林建明看了他两秒，眼神不急不缓，像在翻一份材料的首页。 然后伸出手。 “前段时间还跟江老师通话，老师还提起过你。说你下了基层以后，没把书读死。” 王超贤握手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了半分。 江老师在省城的同门面前提起过他，这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老师抬爱。我在县里做的事情，还很粗糙。” 林建明坐下来，整理了一下餐具。 “粗不怕。基层的东西，太精致了反而假。” 这句话说得轻，但王超贤品出了分量。 菜很快上来。 酒是翠湖饭店自酿的粮食酒，装在白瓷壶里，没有商標，没有牌子。但倒进杯里的时候，酒香很正，不上头。 林建明先端杯。 “今天不讲级別，只讲同门。江老师这些年教了不少学生，大家分散在不同的口子上干活，能坐到一起的机会不多。第一杯酒，敬老师。” 眾人起身，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一杯落下，饭局才算正式开了锣。 前半个小时，话题很隨意。 谁在哪个厅局，手头最近忙什么，江老师身体怎么样，当年学校食堂哪道菜最难吃，赵嵐说是红烧带鱼，郑志远咬定是木耳炒鸡蛋，两人爭执不下，桌上一阵鬨笑。 王超贤大多数时候在听。 他很快摸清了这张桌子上的气流走向。说话最多的是徐汉东和贺云川，一个负责暖场，一个负责起鬨。赵嵐偶尔插几句，总能把跑偏的话题拽回来。 酒过几轮之后，气氛松泛了不少。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刘伟通过几轮铺垫，终於把话题引到了自己的节奏里。 他先是端起酒杯敬了林建明一杯，说江平县这些年能有点成绩，离不开省发改委的指导。 这话没有毛病。 官场上，下级对上级业务部门表达感谢，是饭桌上的標准动作。 林建明端杯碰了一下，只抿了一口。 “江平县基础不错，关键还是你们自己干得扎实。” 这也是標准回答，既肯定，又不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刘伟像是没听出林建明话里的边界，顺著往下说：“林师兄，您这话太谦虚了。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没上级部门把方向，我们下面跑得再快，也容易跑偏。” 他说完，把隨身带来的黑色皮包放到椅子旁边，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王超贤端著茶杯，眼皮微微一抬。 来了。 刘伟这趟从江平县赶到省城，绝不是单纯来参加校友饭局的。 一个副县长，周末晚上跑到翠湖饭店，坐在一堆省直机关处级干部中间，怎么可能只是敘旧？ 徐汉东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分。 “林师兄，借著今天这个场合，我跟您匯报个事。” ............................................ 第237章 林师兄，我跟您匯报个事 “林师兄，借著今天这个场合，我跟您匯报个事。” 刘伟语速快，生怕別人插嘴。 “我们江平县正在推进一个年產三十万吨的精细化工项目，总投资两个亿，光一期就能带动上千个就业岗位。上个月市发里已经出了初审意见，就差省里点头了。” “这个项目的环评、用地预审都做完了，材料齐全。我寻思著，您在综合处，能不能帮忙看看，给指条路？” 他把牛皮纸文件袋往前递了递。 桌上忽然静了下来，短短两秒，没人说话。 林建明没有伸手接那份材料。 他拿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动作不急不缓，脸上的笑容还掛著，但眼底那点温度已经撤了。 官场酒局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饭桌上可以铺垫、暗示、旁敲侧击，但绝不能当面掏材料。掏材料就等於逼著对方当眾表態。对方答应了，在座的人都是见证；对方不答应，大家面子都掛不住。 林建明要是在这种场合接了材料，等於给在座所有人开了口子。 下次谁都能往饭桌上塞申请，他这个综合处长还怎么当？ “刘伟，你这个项目的情况，我之前听市里提过一嘴。” 林建明面上工作还是要做足。 “精细化工是个好方向，江平县有化工基础，搞起来有先天优势。” 刘伟脸上露出喜色，刚要接话。 “但省发改委有规矩.............” 林建明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项目申报走正式渠道，综合处负责的是宏观协调，不是项目审批。你这个项目归口產业处，贺云川师弟管的那一块。” 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今天是同门聚会，不是办公会。材料你先收回去，周一上班了，按正常程序报。”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但“不是办公会”五个字，告诉刘伟你在饭桌上塞材料，不合规矩。 刘伟就像听不懂一样，没有把材料收回来。 他把牛皮纸文件袋往林建明面前又推了推：“林师兄，材料您有空留著看。不急，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翻。” 理论上，刘伟把姿態做到了这个份上，一口一个林师兄叫著，又是从江平县大老远跑过来。林建明应该象徵性的给个面子，把文件接过去，说几句“上班以后我看看”、“具体情况还要研究”之类的场面话。 但林建明没有接，也没说话，场面有点尷尬。 王超贤在一旁看笑话。 刘伟他在地方上待久了，习惯了那种一顿饭解决所有问题的粗放模式。他以为省直机关的处长们也吃这一套，以为靠著校友这层皮，就能把公器私用正当化。 其实林建明不接，也是在维护这个圈子的安全边界。 徐汉东一看，他知道再不下场，局就真砸了。隨即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他直接走到刘伟身边，一只手按在刘伟的肩膀上，用力压了压。 “刘县长，你这就有点欺负人了啊。”徐汉东语气里带著熟稔的埋怨。 刘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今天这顿饭，是我掏腰包请大家来放鬆的。你倒好，夹带私货。你拿个两亿的项目材料往桌上一摆，林师兄这顿饭还怎么吃？吃口鱼都得掂量掂量是不是有刺。” 桌上的人都笑了，气氛这才缓过来。 刘伟也识趣，把皮包重新扣好，搁在脚边，端起酒杯跟郑志远碰了一个，聊起泰新市最近搞的工业园区扩建。 等桌上的气氛彻底松下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省委政研室的王芳，才开了口。 “最近省里几个座谈会，討论最多的就是地方的经济怎么转型。在座的各位都在实权部门，平时接触的案例多，趁今天这个机会，大家隨便聊聊。” 政研室的王芳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饭桌上隨口一提。 別人可能以为这是閒聊，但王芳真的是在摸底。 原因是王芳这半年一直在寻找全省国企改製程序合规的基层案例，迟迟没有著落。 各地报上来的材料要么粉饰太平，要么避重就轻。 这次王芳受邀参加江门的校友聚会，本来只是想放鬆一下，顺便跟发改委的林建明探探口风。 沈家鹏发改委投资处待了六年，看项目看得多。 他先发话，说话带著数据。 “转型这个事，说到底是钱的问题。传统工业要升级设备、引进技术、培训工人，哪一样不花钱？光靠企业自身积累，至少要十年。靠银行贷款，现在的坏帐率又摆在那儿，银行不敢放。” 赵嵐点了点头。 “財政这边也为难。省级专项资金就那么大的盘子，僧多粥少。去年省財政厅收到的转型扶持申请有四百多份，最后批下来的不到八十份。” 產业处贺云川补了一句：“產业处的情况也差不多。很多地方报上来的转型方案，换汤不换药，把原来的生產线刷层漆，换个名目叫技术升级，实际上还是老一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基本都是一个调子：难，缺钱，缺路子，缺真正能落地的方案。 江平副县长刘伟听了一圈，等著几个省直机关的人说完，才端起杯子润了润嗓子。 “各位师兄师姐说的情况，我在基层感受更深。” 刘伟把杯子放下，两手交叉搁在桌沿上，“但我始终觉得，转型不能光盯著外部输血。打铁还需自身硬，关键是你这个县自己的底子够不够厚。” 他往椅背上一靠。 “拿我们江平县来说，煤矿和机械设备是传统支柱，但这几年我们没閒著。县財政拿出两千万设立了產业引导基金，撬动了一个多亿的社会资本。去年全县工业总產值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税收增长百分之九。在泰新市六个县里排第一。” 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咬字很清楚，怕別人听漏了哪一个。 “所以我的看法是，转型这个事，归根结底还是拼家底。你兜里有钱，腰杆子就硬，招商引资、技术引进、人才引进，都好谈。你要是个穷县，连干部工资都发不出来，谈什么转型？先把温饱问题解决了再说。”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回答王芳的问题，实际上是在展示江平县的肌肉。两千万產业引导基金、一个多亿社会资本、工业总產值增长百分之十二，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江平县不穷，不需要转型。 说完，刘伟又补了一句。 “当然，各地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有些县底子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桌上安静了两秒。 林建明从碗里抬起头，扫了一眼桌上几个人，目光最后停在角落里的王超贤身上。 王超贤一晚上都很低调，话不多，一直在搞服务。便象徵性的问了一句。 “超贤，你在安南县搞了一年，基层的水趟得最深。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被点名了，王超贤放下筷子。 刘伟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嘴角掛著不以为然的笑。 在刘伟的认知里，一个穷县的副科级干部，能说出什么有深度的见解？ “林师兄这个问题太大，我水平有限，就说点自己在基层的粗浅感受。” 王超贤先把姿態放低，这是官场发言的標准起手式。 “刚才几位师兄师姐讲的都很到位。传统工业转型確实缺钱。但我觉得，问题的根子不在缺钱，在於大家一直盯著工业本身找出路，忽略了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王芳的目光动了一下。 “什么牌？”沈家鹏问。 “土地。” ...................... 第238章 政研室的疑问 土地！！！ 这两个字说出来，桌上几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王超贤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接著往下说。 “去年我国全面房改之后，商品房市场开始启动。城镇化率目前不到百分之三十五，还有巨大的上升空间。大量农村人口要进城，进城就要买房，买房就要有地。地从哪来？从地方政府手里来。” “土地出让金，將来会成为地方財政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这不是我的预测，是经济规律。日本在六十年代、韩国在七十年代，城镇化高速推进阶段，土地財政都是地方政府的核心收入。我们的城镇化刚起步，这个窗口期至少有十五到二十年的红利期。” 贺云川插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说，靠卖地来解决转型资金的问题？” “结果是这样，但不是简单的卖地。” 王超贤点头之后又摇头，“是用土地的增值来撬动整个社会的经济环境。” 说罢，王超贤伸手拿过桌上一个空碟子，又拿了几个小酒杯，摆在碟子周围。 “比方说，一块工业用地，厂子倒闭了，地荒著，帐面价值几乎为零。但如果你把它的性质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住用地，引入房地產开发商，这块地的价值立刻翻几番。” 他把空碟子推到桌子中间。 “土地出让金进了財政，第一步，用这笔钱解决歷史遗留的债务.......下岗工人的安置费、拖欠的医疗和养老、厂子遗留的环境治理费用。第二步，配套市政基础设施；修路、铺管网、建学校。配套一跟上，周边的地价继续涨。第三步，用升值后的土地储备作为槓桿，撬动银行贷款或者社会资本，投入新的產业。” 说到这里，王超贤停了一拍，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土地是起点，但终点不是卖地。最终的目的是利用土地的增值，完成从旧產业到新產业的过渡。” 桌上没有人说话，都深刻思考起来。 郑志远最受震撼，他在国土厅工作，从来没有人用这套逻辑跟他聊过土地问题。 在他的日常工作里，土地是审批的对象、是执法的对象、是各方扯皮的根源。也没有人把它当成地方经济破局的战略工具来论述。 刘伟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切入角度。 林建明听得专注，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隨后提出了最核心的疑问。 “现在的问题是，土地流转不透明，各地造假利益输送层出不穷，我省也缺乏土地改制的成功经验。” “林师兄说到了要害上。” 王超贤接的很快，“土地財政能不能走通，不取决於地值不值钱，取决於出让的程序经不经得起查。”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半分。 “安南县今年刚经歷过一件事。可能在座各位也有所耳闻。” “县长高宏斌？”王芳忽然开口。 王超贤点头。 这个名字一出来，桌上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高宏斌落马的事，在省城也算大新闻，但在体制圈子里传的不少，一个县委书记跟开发商勾结，贱卖国有资產，听说这件事是周省长亲自下的指令，省纪委连夜就把高宏斌规了，这件事当时在省里传的沸沸扬扬。 “高宏斌在位的时候，红星厂的地差点被皮包公司低价买走。联合做局，內定中標单位，以权谋私，官商勾结。” 赵嵐皱了皱眉问了一句。“是不是后来，你们安南之前闹的挺大的那个？工人都跑燕京上访去了？” 王超贤回答：“对，就因为开发公司不想给工人补偿金，差点闹成群体事件。” 刘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心里想，你安南县的丑事，拿到这种场合来讲，是要证明什么？ “后来远航地產是怎么进来的？”林建明问。 “高宏斌落马之后，县委重新评估了红星厂的处置方案。”王超贤把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只说县委县政府经过研究、经多方论证、集体决策。把功劳分散到组织，把自己藏在幕后。 但在座的都是体制內的人精，县委县政府经过研究后面站著谁，集体决策的方案是谁起草的，不需要明说。 王超贤继续讲。 “远航进场之后，红星厂地块的流转，实现了多贏。” 他把桌上那个碟子往前推了推。 “第一，工人。四百个下岗工人拿到了安置款，歷史欠帐清了，社保接上了，不再堵县政府大门。第二，县財政。土地出让金进帐，县里的资金窟窿堵上了最大的一个口子，財政可以喘气了。第三，市政。出让合同里捆绑了市政配套义务，管网、修路，全面翻新。过去的老厂区变成有人愿意住的地方。第四，配套商业。住宅开发带动周边地价，商业用地跟著升值，税收来源就不只是那三百亩。第五，企业本身。远航拿到一块净地，歷史包袱全部由政府出让前处置乾净，进场没有坑。” 王芳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划动。 这就是她苦苦找了半年的转型案例，关键是乾净，程序上无懈可击，堵住了所有可能的漏洞。 安静了好几秒之后。 林建明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超贤，你这套东西可行，理论框架有，基层实操有，制度设计也有。”他的评价很克制，没有用好或者对这类明確的判断词。 江平县县长刘伟一看风头被抢，立马接话。 “超贤，你说的土地財政这套思路，听起来確实新鲜。但恕我直说，这更像是穷地方没办法的办法。说白了，手里没有工业底子，只好卖地换钱。这跟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別？地卖完了呢？” 他往后一靠。 “我们江平县就不一样。我们有煤矿、有机械製造，財政收入有实体產业支撑。土地出让金在我们县的財政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五。这才叫可持续。” 这话听起来是在探討问题，实际是在用江平县的家底碾压安南县的穷酸。 在座几个人的目光在刘伟和王超贤之间移动。 王超贤没有动气。他拿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刘县长说的有道理。实体產业是根基，这一点我完全赞同。”他先把对方的论点认下来，“但我想请教刘县长一个问题。” “你说。” “江平县的煤矿储量，按照目前的开採速度，还能采多少年？” 刘伟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 “这个................省地矿局有评估报告，探明储量大约还能支撑二十年左右。” “二十年。” 王超贤点了下头，“二十年后，煤采完了，机械製造业的订单也跟著煤矿走。到那个时候，江平县的財政靠什么支撑？” 刘伟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来。 “煤炭是不可再生资源。挖一吨少一吨。” 王超贤陈述著一道数学题，“土地也不可再生，但土地的价值是可以反覆释放的。一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成商住用地，价值翻十倍。商住用地建成社区之后，周边的商业用地跟著升值。土地的价值不在面积，在用途和规划。同一块地，换一种规划，价值就变了。” 他停了一拍。 “安南县现在確实穷，底子薄得漏风。但穷不等於死局。红星厂这三百亩地，就是安南县手里最大的一张牌。打好了这张牌，不是杀鸡取卵，而是用一颗蛋，孵出一整条產业链的鸡。” ........................................ 第239章 政研室的橄欖枝 桌上安静了三秒。 郑志远忽然笑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这个比方打的有意思。鸡生蛋，蛋生鸡，无穷无尽。” 沈家鹏在旁边嘀咕了一句：“照这个逻辑推下去，以后各地市跑省里要钱的理由都得换换了。不是我这儿穷，给我拨款，而是我这儿有地，借我槓桿。” 桌上响起一阵鬨笑。 林建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王超贤几秒，没再评价。 然后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王超贤那边伸了伸。 王超贤赶紧拿起自己的杯子，欠了欠身，杯沿压低了半寸，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这杯酒的意思不复杂，林建明没有当眾表扬王超贤，一个字的好话都没给，但他用一杯酒替代了所有评语。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最大的评价。 王芳合上了笔记本。她的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超贤。”她忽然开口。 王超贤转过头。 “你刚才说的那套联席会议监管机制，土地出让走招拍掛、安置方案多部门联签、审批限时办结，这些东西，安南县落地了多少？有没有形成书面的制度文本？” 这个问题的角度跟之前所有人不一样，之前所有人问的都是你能不能做到？王芳问的是你做到了多少，有没有白纸黑字的东西。 政研室的人关心的不仅仅是理念，是可复製的经验。 “主体合同上周已经签了。联席会议的议事规则和审批流程，正在起草標准化文件。” 王超贤答的实在，没有玩体制內报喜不报忧的那一套。 “目前是初稿阶段，还没有正式下发。” “初稿能不能给我看看？” 王芳的措辞直接，没有用“借我参考”之类的客套话，这是省委政研室的习惯：直奔主题，不兜圈子。王超贤也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措辞差异。 “王师姐如果感兴趣，我回去整理一份，寄到政研室。” “別寄....................” 王芳从西装內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桌面上，推到王超贤面前。 “超贤，这张留好。” 王超贤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是政研室统一制式，白底黑字。 上面印著：中共江东省委政策研究室综合调研处副处长，王芳。 下面一行座机號码，一行传真號码。 省政研室的名片，在省城的含金量不在纸面上。 这个部门不管钱、不管项目、不管人事，但它管一样东西：文件！！！ 省委的红头文件在下发之前，有一半要经过政研室的手。 “我们处里最近在做一个课题。” 王芳说话直接乾脆。 “省委交办的，题目叫《江东省国有企业改製程序规范化路径研究》。跟你今天讲的这些，有直接关联。” 王超贤的手指在名片边缘停了一瞬，这个课题的名字，跟苏蔚来舅舅周正国在棋亭里提到的那份《关於规范全省国有企业改製程序的指导意见》，一脉相承。 王芳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接著往下说。 “课题组跑了四个地市，十一个县，看了二十多个改制案例。坦白讲，能拿得出手的不多。要么程序上有硬伤，要么工人安置留了尾巴，要么资產评估的数字经不起推敲。” 她把笔记本拿起来，用笔帽点了点封面。 “你刚才讲的红星厂这个案例，有几个点让我比较感兴趣。如果都能经得起实地核查，安南县的做法在全省就有样本价值。” 样本价值。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人都掂得出来。 王芳看著王超贤。 “超贤师弟，下周如果时间合適，我想带课题组直接去安南县，到你们红星厂项目现场看一看。” 王超贤把名片收进衬衫口袋。 “王师姐，安南县隨时欢迎。红星厂的材料、合同文本、联席会议草案，我提前准备好，你们来了直接看原件。” 徐汉东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也在算帐。 政研室去安南调研，等於给远航的项目加了一层省级背书。以后远航在江东省的其他项目，开口就能讲“我们在安南县的改制合作，是省委政研室认可的標杆案例”。这个gg效果，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徐汉东之前本意只是想带王超贤来认个门，结个善缘，却没料到，这小子竟然凭著一番话，直接拿到了省委政研室的入场券。 省委政研室综合调研处。那个部门干什么的？给省委主要领导起草內参、擬定政策文件、筛选各地的改革试点案例。 政研室看上一个基层案例，跟发改委批一个项目不是同一个量级，但在某些维度上，前者对一个年轻干部仕途的影响，可能更加深远。 发改委给的是钱和项目，政研室给的是曝光度和话语权。 徐汉东笑了笑，端起杯子。 “来来来，聊了半天正事，把酒都凉了。” 他站起来，给每个人满上，“林师兄，这杯我敬您。今天这桌饭，最大的收穫是发现咱们同门又出了个能打的。” 徐汉东的话术圆滑，把功劳往王超贤身上推，实际上也在给自己贴金，人是我带来的，眼光是我的。 林建明端杯碰了一下，看了王超贤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兴趣，还有不自觉流露的欣赏。 刘伟的酒量倒是不错，接连被郑志远和贺云川喝了几杯，脸色泛红，但嘴上的话少了许多。 他今晚来省城，本想借校友饭局的场子给自己的化工项目铺路，结果材料被林建明挡了回去，风头又被一个副科级的后辈抢了个乾净。 一顿饭吃下来，他成了陪衬。 晚上九点多，饭局临近尾声。 王芳是最后几个起身的。 她跟徐汉东握了手道谢，走到门口的时候，路过王超贤身边，又嘱咐了一次。 “超贤，你那个安南县红星厂的案例，如果材料扎实，对全省的国企改制指导工作，可能有参考价值。下周的，把立项到签约的全套档案都准备好，越详细越好..........” 王超贤听出了这句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全套档案，四个字听著普通。 大家都是跟著江教授做过课题的人，王超贤太清楚政研室拿材料的规矩。 平时搞个调研走访，看看匯报、听听情况，翻几页总结材料就够了。 开口要全套档案的，只有一种情况，正式研究筛选。 “好。我会准备齐全。” 王芳点了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 第240章 翻旧帐 周日上午八点，省城酒店。 三声敲门。 王超贤放下手里的牙刷，拿毛巾擦了把嘴，走过去开门。 苏蔚来站在门口，头髮隨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麵朝天，比上次来时多了几分青春气息。她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两杯豆浆和几根油条。 “省城的酒店早餐又贵又难吃，我路过买的。”苏蔚来侧身挤进门，反手把门带上了。 然后她转过身，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嗯，没喝多，没酒味。” 王超贤一把搂住她的腰。 苏蔚来挣了一下，没挣开。 “先吃饭。” 王超贤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苏蔚来耳根红透。 她推开他，退了半步，眼神嗔怪。 “一大早就耍流氓，王超贤你有点出息没有？” 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吃早饭。 王超贤一边嚼油条，一边把昨晚饭局上的关键人物和对话捡重要的说了。 苏蔚来一开始还漫不经心的撕油条皮，听到省发改委综合处几个字时手停了一下，听到王芳这个名字的时候，乾脆把油条搁下了。 等他说完，苏蔚来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王芳……省委政研室综合调研处副处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职务。 “你认识？” “不认识，但政研室这个部门，我知道。” 苏蔚来的语气变了，態度切换成了跑新闻时的敏锐。 “这是个好机会呀，你想想，如果你们红星厂的案例进了政研室的调研报告，省委领导看到的是什么？不是你们县的联席会议制度怎么设计的，也不是土地出让的流程怎么规范的。他们看的是：这个事是谁干的，能力怎么样，值不值得用。” 她伸手戳了戳王超贤的胸口。 “政研室的调研报告，就是你王超贤的简歷。而且是直接摆在省委领导案头上的那种简歷。” 王超贤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几下。 他知道苏蔚来说的对。 但他更清楚，机会越大，翻车的风险也越大。 “但是……”苏蔚来话锋一转。“你別高兴太早。” “嗯？” “我上个月跟省城的记者同行打电话，了解过一些情况。天阳市的纺织厂改制，去年材料就报到省里了。沿海那几个市的动作更快，有的已经进了二轮评审。” 苏蔚来看著他。“你以为全省就你一个安南县在搞国企改制？想进政研室调研报告的地方，排著队呢。” 王超贤看著苏蔚来。 “材料的事，我回去马上著手。” 苏蔚来犹豫了一下。“要不……我问问舅舅那边的意思？” 王超贤知道她说的问问，就是想让她舅舅周正国帮忙。 “不用。” “为什么？”苏蔚来脱口而出。“舅舅在省里说句话，政研室那边肯定……” 王超贤把她手里的豆浆杯拧好盖子，递迴她手上。 “你舅舅是副省长。他上次跟我聊那番话，已经是破格关照了。政研室要来调研，那是王芳师姐基於专业判断做出的决定。我如果这时候走你舅舅的路子，等於把一件凭本事能拿到的东西，变成了靠关係走后门。” 苏蔚来盯著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再爭辩。 “那你回去之后，材料一定要扎实。政研室的人眼睛毒的很，一个数字对不上，一个签章缺了，整份报告的可信度就打折扣。” “我知道。” 周日下午，王超贤坐上了回安南的末班火车。 窗外的山峦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剪影，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玻璃上只映出他的脸。 周一清早，县政府大院。 钱文博的办公室门开著。 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声响，夹杂著钱文博跟谁通电话的声音。 “……行，合同副本我已经归了第三册，你把那个会议纪要找出来，按时间排，別搞错了……” 王超贤敲了两下门框。 钱文博抬头看见他，对著电话那头说了句晚点再说，掛了。 “回来了？省城的事办完了？” 王超贤没废话，直接拉了把椅子坐到钱文博对面。 “钱哥，有个事，比较急。” “你说。” “红星厂项目的所有材料，三天之內，建一个专项档案室。” 钱文博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半空。 “档案室？” “对。六大类归档：决策类、评估类、合同类、安置类、监督类、会议纪要类。每一类按时间线排列，原件和复印件分开存放，每份文件附索引卡片，標註文號、日期、签发人、审批流程。” “这个规格……”他停了两秒，“超贤，你是不是拿到了什么消息？” 王超贤看著他，没有回答。 钱文博是个聪明人。在体制內泡了这么多年，光看六类归档这四个字，就能闻出味道。普通的项目档案，丟在办公室铁皮柜里，按年份塞进去就完事了。 谁会花三天时间搞六类专项归档？除非这批材料不是给自己人看的，是要给上面的人看。 而且是级別很高的上面。 “省委政研室，可能要来调研。”王超贤没绕弯子。 钱文博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政研室？”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哪个处？” “综合调研处。” 钱文博深吸了一口气。 综合调研处，在体制內干过几年文字工作的人都知道分量。省委政研室总共四个处，综合调研处排第一，直接对接省委主要领导的决策参谋工作。 “他们要来看什么？” “红星厂改制的全套档案。从决策到执行，每一步的程序、依据、审批记录，一份都不能缺。” 钱文博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画圈。 然后他猛的站起来。 “三天太紧了。” “所以需要你。” 钱文博已经在盘算了。“县府办我能抽两个人，小孙和小周，都是能写能整理的。计经委那边有个老档案员叫张秀芬，干了二十年，手上功夫比我们这些人都细。” “三个人够不够？” “加上我，四个人。三天，勉强可以。” 钱文博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的列清单。“决策类最好办，常委会纪要和县长办公会记录都在档案室锁著，去调就行。评估类要去財政局和国土局找原件。合同类在法制办和远航那边各有一份。安置类涉及劳动局、社保局、工会，三个口子的材料要合在一起。监督类……” “还有一个问题。”钱文博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中诚那件事……？” 王超贤看著他。 “收进去。一页不少。” 钱文博的笔尖在纸上重重点了一下，没再问。 王超贤又跟他交代了几处细节，转身上了三楼，直奔李强的办公室。 李强正在翻一份市里转来的经济运行简报，看见王超贤进来，他把简报往旁边一推。 “有事情？” 李强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隨意，目光却多停了半秒。 “县长，有个情况跟您匯报。” 王超贤没坐，站在桌前。 “省委政研室综合调研处，最近在做一个国企改製程序规范化的课题。他们跑了十几个县市，还没找到合適的样本。” 李强放下茶杯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们安南县的红星厂，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省委政研室？”李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坐直了身子。 “对。综合调研处，准备近期带课题组来安南县实地调研。看全套档案，看项目现场，看制度落地情况。” 李强的第一反应是兴奋。 省委政研室来调研，等於省委领导的目光直接投到安南县。 哪个县长不盼著这种机会？调研报告写好了，上了省委常委的案头，安南县的名字就跟改革创新四个字掛在一起了。 他这个代县长转正的筹码，一下子就厚了。 但兴奋只持续了三秒钟。 李强的脸色变了。 “超贤……政研室来调研，他们会不会翻中诚的旧帐？” ................. 第241章 自我革命 王超贤知道李强在担心什么。 中诚置业那件诈骗案，虽然对市里匯报是將计就计，引蛇出洞。 但实际情况的痕跡全在，常委会纪要里有討论记录，公安的案卷里有抓捕经过，李强自己还在全县大会上做过公开检討。 政研室的人肯定要看全套档案，这些东西根本藏不住。 “县长，旧帐一定会翻，但翻出来不是坏事。” 李强皱起眉头。 “不是坏事？怎么讲？” “县长，您换个角度想。省里不是盯著安南县有没有犯错。全省那么多县市搞改制，哪个没出过岔子？都是摸著石头过河。政研室真正关心的，不是你摔没摔跤，是你摔了之后怎么爬起来的，怎么把经济搞活的。” 李强没吭声，手指捏著茶杯盖子转了两圈。 王超贤往前探了探身子。“省里真正关心的，是犯错以后有没有纠偏能力。一个县长发现自己被骗了，能在二十四小时內启动补救、四十八小时內配合公安收网、一周之內拉回替代方案，这本身就是一种行政能力的体现。” 他看著李强的眼睛。 “县长，主动摊开，比被人揭开强一百倍。中诚置业这件事，如果您自己在材料里光明正大地呈现出来，配上纠偏的全过程记录，在政研室的报告里，这就不是一个丑闻，而是一个容错纠错的正面案例。” 李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起来。 “嗒、嗒、嗒。” 三声之后，停了。 李强的声音低了下来。“万一政研室的人揪著不放呢？万一他们认为这就是决策失误，不是什么纠偏案例呢？” 王超贤没有急著接话，装作思考的样子。 有些话，不能接太快，接太快，就像早就准备好了稿子，领导会觉得你是在牵著他走。 尤其是李强这种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对下属的每一个反应都有本能的判断，你是在替我著想，还是在替你自己铺路？ 王超贤等李强的手指不再敲桌面，才开口。 “县长，政研室不是纪委。” 李强抬眼看他。 王超贤继续说：“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不是抓谁的责任，而是提炼製度经验。这件事放在红星厂全过程里看，它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没有制度约束，任何一个急功近利的决策，都可能被骗子钻空子。” 李强脸色微微一沉。 这话扎心。 “县长，政研室要写的不是表扬稿。真要写表扬稿，隨便找个先进县，材料漂漂亮亮，照片整整齐齐，谁不会？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说明问题的样本。” “红星厂这个样本，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我们一开始就做对了。而是我们走错过，差点栽进去，最后靠程序把方向扳了回来。” 李强沉默。 王超贤把语速放慢。 “所以材料里不能只放远航签约、工人安置、联席会议这些好看的东西。也要把中诚置业那一段放进去。” 李强皱眉：“全放？” “全放。” “常委会纪要也放？” “放。” 李强差点被茶水呛住。 “超贤，你是真不怕我下不来台啊。” 王超贤笑了笑：“县长，台不是靠遮羞布撑起来的。台是靠下一次不摔倒撑起来的。” 李强盯著他看，这话听著不算好听，但李强想到这件事背后的得失。 他现在最怕什么？ 最怕政研室来安南之后，从別人嘴里听到中诚置业。 如果別人说，那就是黑材料。 如果他自己说，那就是自我革命。 官场上很多事，不在於有没有问题，而在於问题从谁嘴里出来。 主动匯报，叫直面问题。 被动曝光，叫隱瞒不报。 同一件事，帽子不一样，命运也不一样。 李强想明白这一层，背后出了点汗。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县长，这一点必须分清。我们不能把没发生的事写成发生了。但已经做过的事，可以用制度形式固定下来。” 李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夹在手里没抽。 菸灰慢慢长出来。 李强在权衡。 省委政研室来调研，是机会，也是刀口。 搞好了，他李强就是勇於纠偏、善於治理的代县长。 搞砸了，中诚置业那一页旧帐翻出来，他的转正可能就要打个问號。 “陈书记那边，你准备怎么匯报？” 王超贤说：“先跟您匯报，是因为县政府是红星厂项目的执行主体。等您定了態度，我再和您一起去陈书记那里。” 李强对王超贤的流程还是比较满意，如果王超贤直接去找陈远山，李强就成了被动接受安排的人。 现在先来找他，是把主动权递到他手里。 这就是下属会不会办事的区別。 不会办事的下属，拿著正確答案衝进领导办公室，像老师批改作业。 会办事的下属，把梯子放到领导脚边，还要装作梯子本来就在那儿。 李强把烟按灭，像下定某种决心。 赌了。 李强在心里给自己交了底。自己年纪也不小了，衝击了几次县长都没有成功，就赌了这一次。 成了，功成名就，把头上那个代字摘了，堂堂正正主政安南。 败了，大不了继续去政协养老，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市里追究中诚置业的连带责任，给个处分。 政协的茶是好喝，但他李强还没到喝那口閒茶的时候。 “按你说的办。”李强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力道很足， 王超贤点头：“我建议，由钱文博负责档案整理，我负责框架和口径，最后由您和陈书记审定。” 门被带上。 李强盯著那扇合拢的木门，看了半分钟。 李强靠在椅背上，脑子转得飞快。 刚才王超贤在的时候，他被那番自我革命的论调架到了高处，热血上涌，拍了桌子。 人一走，冷风一吹，体制內老油条的本能全冒了出来。 王超贤这小子，好用是真好用。 高宏斌留下的烂摊子，换了別人早死八百回了，他硬是给盘活了。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 太能干了。 也太能招人了。 刚当自己秘书的时候，把副省长都招来去枫林镇调研。 上次去趟鹏城，把远航地產的副总裁拉到了安南县的谈判桌上。 这回去了趟省城，过个周末的功夫，把省委政研室综合调研处的人给招来了。 政研室是什么地方？那是省委的脑子，是给一把手写內参的笔桿子。 李强用力抽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顺著气管往下走。 这事太离谱了。 李强脑子里盘算著政研室这次调研的真实目的。 表面上看，是衝著红星厂的改制样本来的。 可往深了想，省里真缺一个县级的改制样本吗？那些富得流油的地市，搞不出比安南县更好的案列？ 政研室偏偏挑了安南。 这到底是衝著项目来的，还是衝著王超贤这个人来的？ 要是前者，那是安南县的造化，是他李强转正的东风。 要换成后者？李强的眼皮跳了两下。 要换成后者，那他李强，包括县委书记陈远山，甚至整个安南县委班子，都成了给这个年轻人搭台子的工具人。 李强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按死在菸灰缸里。 头疼。 真头疼。 用他，怕控制不住，反受其累。 不用他，眼前红星厂的局面，离了他还真玩不转。 李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大院里几棵光禿禿的法桐。 ....................................................................... 第242章 特別关注 同一天下午。省城，省委政研室办公楼。 王芳把一份手写提纲放到综合调研处处长的办公桌上。 处长看完提纲，抬头问：“安南县红星厂？” “对。” 王芳站在办公桌前，开始跟领导解释选点逻辑。 “这个案例有三个特点。第一，矛盾集中。下岗工人、国企债务、土地处置、社会资本引入，国企改制里的主要风险点都有。第二，过程曲折。中间出现过社会资本准入失察，但县里及时纠偏。第三，制度化倾向明显。联席会议、安置资金监管、招拍掛约束、审批限时办结，都有样本价值。” 处长翻到第二页。 处长靠在椅背上。 “你这是想把安南县列入下周调研名单？” “是。” “天阳市纺织厂也在爭。” “天阳那个案例安置尾巴没清。到现在工人社保还拖著两个月。” “江北县机械厂呢？” “资產评估爭议大，到现在审计口径没统一。” 处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安南县的没有问题吗？” “有，但现在都解决了，因为把问题解决了的案例，才有价值。” 王芳顿了一下。 “如果只找一个没有问题的样板，文件下去以后，基层会觉得省里不懂基层。安南县这个案例，能告诉下面：犯错不可怕，不纠错才可怕；招商不可怕，没门槛才可怕；卖地不可怕，程序不透明才可怕。” 处长看著她。 过了几秒，他在提纲右上角写了两个字。 “可去。” 王芳心里落定。 处长又补了一句：“先跟办公厅沟通行程，不要大张旗鼓。调研是调研，不是表彰。” “明白。” 王芳拿起提纲，转身要走。 处长忽然问：“这个王超贤，是谁？” 王芳停步。 “安南县府办副主任。红星厂具体方案的主要起草人。” 处长点点头：“年轻干部？” “二十五岁。” 处长笔尖停了一下。 “二十五岁？” 王芳没有多解释。 处长笑了笑：“那要看看。年轻人材料写得好不稀奇，事也能办成，才稀奇。” 王芳答：“我也想看看。” ..................................................... 省发改委。 林建明刚开完处务会，走回办公室。 投资处的沈家鹏跟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全省重点项目储备表。 “林处，泰新市那边又打电话问江平县化工项目。” 林建明接过表，看了一眼。 “按程序走。別因为吃过一顿饭，就让程序拐弯。” 沈家鹏笑道：“刘伟这回估计挺鬱闷。” 林建明没有接这个话。 他翻了两页，忽然问：“安南县红星厂那个项目，有没有进入市级项目储备？” 沈家鹏一怔。 “红星厂？房地產开发项目，按理不走重点工业项目口。” “不是问房地產。” 林建明说：“我问的是配套。管网、道路、学校、老工业区改造，有没有打包成城市更新或国企改制配套项目。” 沈家鹏想了想。 “应该还没有。安南县以前財政太弱，材料也粗，市里未必愿意往省里报。” 林建明把表放下。 “你关注一下。安南县那个小师弟，对土地財政和县域转型的判断，有点意思。” 沈家鹏有些意外，林建明很少在內部会议之外评价一个基层干部。 “王超贤？” “嗯。” 林建明端起茶杯。 “基层不缺会喊口號的人，缺既懂政策边界、又知道怎么把一块地变成財政现金流的人。他讲的那套，未必成熟，但方向是对的。” 沈家鹏点头：“我留意。” 林建明又补了一句。 “不要打招呼，不要特殊照顾。看他们材料能不能自己报上来。” “明白。” ......................................... 下午四点。 天府市政府办公楼。 宋明理看著那份调研通知，面色凝重。 纸上那一行字很短。 “擬赴天府市安南县红星机械厂改制项目现场开展实地调研。” 宋明理把通知放下，又拿起来。 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秘书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宋明理抬头：“张市长（张启明）那边知道了吗？” 秘书答：“市委办已经同步送了。” 宋明理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手指按在“红星机械厂”几个字上。 当初天宇建工想拿这块地，只是那时候，他以为红星厂不过是一个县里的破厂，一群下岗工人，一块待开发的地。 县里闹一闹，市里压一压，最后资本进场，事情就过去了。 基层很多事都是这么过去的。 过去时候，就没人问。 可现在，省委政研室要下来。 政研室不是纪委，但比纪委更麻烦的一点在於，它会把事情写进材料里。 纪委查案，查完还有范围。 政研室写报告，一旦进了省委领导视野，所有旧痕跡都会变成问题。 杨路建委的工作组，九百万底补偿方案。 停发低保逼签字。 天宇建工的影子。 还有宋涛。 宋明理慢慢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觉得办公室里的空调有点冷。 秘书小心问：“宋市长，要不要让建委那边准备一份情况说明？” 宋明理看他一眼。 “不急。” 秘书立刻闭嘴。 宋明理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陶国安在不在？” 电话那头答了几句。 宋明理说：“让他下班后来我办公室一趟。不要走正门。” 掛了电话，他又看了一眼那份调研通知。 当天夜里九点四十。 市政府后院的小门开了一道缝。 市建委副主任陶国安穿著一件深色夹克，手里夹著公文包，低著头进了楼。 宋明理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陶国安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门。 宋明理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通知看到了？” 陶国安把公文包放在腿边。 “看到了。省委政研室下周去安南。” 宋明理转身。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陶国安沉默。 他当然知道。 红星厂一旦被树成省级国企改制標杆，就会有人追问：这么好的项目，前期为什么差点被低价处置？谁推动过低补偿？谁让市建委工作组介入？杨路为什么敢停低保？ 问到最后，总会有人想到宋明理。 宋明理坐回办公桌后。 “现在有三件事。” 陶国安立刻坐直。 “第一，省里那边要有人说话。不能让调研口径变成『基层顶住市里压力才保住国资』。这个说法一旦出来，市政府很被动。” 陶国安低声道：“郑怀远那边？” 宋明理点头。 “让郑怀远找几个熟悉的老同志，放一放风。主题不是替谁开脱，是保护干部积极性。” 陶国安心领神会。 保护干部积极性，这句话听起来正得不能再正。 实际意思是：不要把所有决策瑕疵都上纲上线，不要动不动翻旧帐，否则以后谁还敢抓发展？ “第二。” 宋明理的语气沉了下来。 “省纪委那边，最近有没有人在看天宇建工？” 陶国安喉结动了一下。 “省纪委的林薇前阵子在查一些外围材料。但具体证据清单，我们拿不到。” 宋明理看著他。 “拿不到，也要想办法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陶国安后背发紧。 这话不能接得太满。 省纪委不是市建委。 手伸进去，断的可能不是手指，是整条胳膊。 “宋市长，我试试通过外围了解。直接碰调查组，不合適。” 宋明理没有骂他。 他知道陶国安说的是实话。 “注意方式。我要知道方向，不要你去偷卷宗。” 陶国安鬆了一口气。 “明白。” “第三。” .................................................. 第243章 安南县爭標杆 宋明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写著几个公司名称。 天宇建工、海纳投资................ 还有两家壳公司。 陶国安只看了一眼，情况熟的不能在熟了，天宇建工当年差点拿下红星厂那块地，背后的实际资金的流转就是投资公司的。 这里面的事，宋明理派系內部几个心腹，心里都有数。 宋明理声音很低。 “宋涛在外面。你联繫他，让他儘快把天宇建工和海纳投资之间的股权关联切乾净。能转的转，能註销的註销，能补协议的补协议。” 陶国安不敢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问：“时间上来得及吗？” 宋明理盯著他。 “来不及也要做。” 陶国安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宋明理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 “国安，红星厂这件事，不能再出么蛾子了..............” 陶国安低声道：“我明白。” 宋明理看著窗外的夜空。 “你不仅要明白，还要把它当做天大的事来做。” 他谨慎的嘱咐：“它如果只是一个县里的项目，那肯定烧不到我们。但它一旦变成省里的標杆，所有人都会拿放大镜看。放大镜底下，灰尘也是石头。” 陶国安的冷汗都出来了。 宋明理又说：“这件事，不要让杨路知道太多。他现在情绪不稳，嘴也不稳。” “是。” “还有张启明。” 宋明理顿了一下。 “他现在肯定想把红星厂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让他揽。有人站前面挡光，不是坏事。” 这话搁在旁人耳朵里，像一句领导间的客套谦让。 陶国安抬头看了宋明理一眼。 他忽然意识到，宋明理已经开始重新摆棋。 张启明把中诚置业包装成“引蛇出洞”，这个说法当时报到市里，宋明理没反对，甚至在常委会上还帮著圆了两句，那时候大家以为宋市长是在给张启明面子。 现在回过头看，那两句话不是帮忙，是埋线。 张启明要继续包装，那就让他包装，他是分管副市长，安南县归他管，这个逻辑顺理成章。 包装得越漂亮，红星厂省级调研的政治功劳就越容易贴到张启明身上。 可功劳贴上去的同时，风险也会贴上去。 宋明理要做的，是让张启明站在光里。 自己退到影子后面。 此时的陶国安也是紧张到极点，他在体制里泡了多年，见过太多领导说话的方式。 越是关键的事，越不会说得太透。 宋明理刚才那番话，已经算是极其罕见的直白了，说明事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 陶国安起身：“宋市长，我这就去办。” “等等。” 宋明理叫住他。 “联繫宋涛的时候，別用办公室电话。” 陶国安点头。 “我懂。” 宋明理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確认这个人到底懂了几分。 ............................................ 翌日，上午，安南县委。 陈远山刚泡好一壶龙井，还没来得及喝，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天府市市委办公室。 “陈书记，省委政研室综合调研处下周一到天府市，安排了两天时间在安南县调研红星机械厂改制项目。调研通知已经通过机要渠道发了，你们注意接收。“ 陈远山放下茶杯。 “知道了。“ 掛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足足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把省委政研室综合调研处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拆开，又装上，又拆开。 昨天李强和王超贤来匯报时，说的是“有可能”。 有可能三个字，在机关里弹性太大。可能来，也可能不来；可能下周，也可能半年后；可能只是电话问问，也可能真带队进县。 可现在不一样。 市委办的电话已经打到县委书记办公室，机要通知也在路上。 这就不是风声了。 这是正式落下来的安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 “通知各常委、县政府班子成员，人大、政协主要领导列席。今天下午两点，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参会范围扩大到计经委、国土局、財政局、劳动局、建设局主要负责人。” 电话那头的县委办主任愣了一秒。 “书记，议题？“ “红星厂。“ 下午两点，县委三楼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不小，平时开常委会刚好坐满。 但今天加了一排摺叠椅，各局的一把手挤在后排，场面有些拥挤。 空调嗡嗡响著，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 陈远山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声音同时消失了。 他坐到主位上，没有翻面前的材料，直接开口。 “今天临时开这个扩大会，是因为刚接到上级通知。省委政研室综合调研处，下周一到安南县，对红星机械厂改制项目进行实地调研。“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炸了。 政协主席第一个反应过来：“政研室来？综合调研处？” 人大主任皱起眉：“这是单纯调研，还是省里要选点？” 陈远山等了三秒钟，让消息在每个人脑子里扎根。 陈远山压了压手。 “省委政研室是干什么的，在座的应该都清楚。他们来安南县调研红星厂，不是走过场，不是拍照留念，是要看我们的全套档案，看制度落地情况，看程序经不经得起推敲。“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说白了，安南县有没有机会进入省里的视野，甚至爭一爭全省国企改制的样本，就看这次调研。” 標杆两个字落地，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標杆的好处不用说。 安南县的名字进省委文件，在座的每一个人，从书记到科长，年终考核全部加分。 调研报告如果写得漂亮，安南县往后几年的转移支付、专项资金、项目审批，都会比別的县多一层隱形通道。 反过来呢？ 要是被挑出毛病，就是在全省面前丟人。 陈远山也没废话。 “具体准备工作，我讲几条。“ 他翻开面前一张手写的纸。 “调研是调研，不是表彰。省里来人，咱们的態度是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不搞迎来送往那一套。” 陈远山继续道：“第二，所有涉及红星厂改制的单位，从现在开始，主要负责人亲自盯。谁的材料缺了，谁来说明；谁的口径前后不一，谁自己负责。” 他的目光落到国土局、財政局、劳动局几个局长脸上。 几个人都坐直了些。 他看了一眼李强。 “具体的接待和材料准备，由李县长统筹。座谈和现场展示，由县政府那边安排。” 李强点了一下头。 “材料已经在准备了。全套档案，六类归档，不藏不掖。” 陈远山的目光在“不藏不掖”四个字上停了一拍。 大家都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 这需要胆量。 “好。”陈远山没多说，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件事。这份指导意见里提到，省里会挑选两到三个县市作为规范化改制试点。试点的好处不用我多讲，政策倾斜、资金支持、省级媒体跟踪报导。” 他环视了一圈。 “安南县有没有资格爭这个试点，取决於下周政研室调研的结论。” ....................... 第244章 越洋电话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陈远山收拾好桌上的手写提纲，叫住了李强。 “去我办公室坐一下。” 进了陈远山办公室，李强关好门。 陈远山把那份调研通知放到茶几上。 “老李，今天会上我没把话说透。有些话，只能咱俩关起门说。” 李强点头：“书记，你说。” “省委政研室下来调研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平淡，但李强听出了弦外之音。 “省委政研室在全省筛选样本，安南县一个小县，材料做得再好，在省城几十个案例里也排不上號。正常的流程是，市里推荐、省里筛选。可这次不一样。不是市里推上去的，是政研室直接点名来安南。“ 陈远山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你刚才说到点子上了。安南不是市里报上去的。市委办通知我们时，只说配合调研，没说前期推荐材料。也就是说，省里绕过了市里，先看中了红星厂。” 李强苦笑，“王超贤前脚去省城参加同学聚会，后脚省委政研室通知就下来了。听超贤说，政研室那个副处长，跟王超贤是同门。“ 陈远山没有评价王超贤。 一个副科级干部，去省城参加校友聚会，回来就带了一个省委政研室的调研组。 这种事，搁在別的县，至少得县委书记或者县长亲自跑一趟省城、请了至少三顿饭、送了至少两份礼才能办成，王超贤一顿饭就搞定了。 陈远山放下茶杯。 “但光靠校友关係，省委政研室不会冒然下来。政研室要的是拿得出手的案例，不是给谁面子。“ 李强琢磨了一会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陈远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王超贤有本事，有路子，这是安南县的福气。只要他走的是正道，我们就往前推。“ 他转过身。 “但有一件事你得清楚。“ 李强看著他。 “不管他背后有多深的关係网，在体制內，他是县府办副主任，你是代县长，我是县委书记。上下级的规矩不能破，组织程序不能乱。以后凡是涉及省里的对接，他可以牵头联络，但最终的匯报口径和决策权，在你和我这里。“ 李强点头。 “我明白。“ 陈远山重新坐下来。 “另外，这次调研的事，不能光看眼前。“ 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一些，带著一种不常从他嘴里听到的语调。 “如果真做成了全省標杆……“ 他没说完，但李强听懂了。 陈远山在安南县守了近十年。修路、保民生、压债务，一件件都是实事，可安南县底子太薄，始终缺一个能让上级一眼看见的硬抓手。 红星厂不一样。 一旦这个项目写进省委政研室的调研报告，安南县这个多年排在末尾的小县，就会第一次以改革样本的身份出现在省里案头。 到那时，陈远山这些年的苦撑和守成，也会有一个能被组织看见的註脚。 李强心里更清楚，这样的註脚一旦落到省委文件里，陈远山往上再挪一步，就不再只是传闻。 而他头上那个“代”字，也会多出一块谁都不好忽视的筹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把话继续往下说。 很多话，说出来就俗了。 陈远山重新拿起那份调研通知，目光在“红星机械厂改制项目”几个字上停了片刻。 隨后，他把通知压回茶几上，声音低了半分。 “老李，省里看见了安南，市里也一定会看见。” 李强神色一凛。 陈远山道：“下周之前，別只盯著材料。” 李强慢慢点头。 而此时的地球另一边，温哥华。 宋涛来温哥华五周了。 要说五周前他下飞机的时候，精气神还算过得去。一身名牌风衣、一副太阳镜、两个硬壳行李箱，活脱脱一个镀金海归的做派。 公寓是提前让中介租好的，家具齐全，厨房里连微波炉都换成了日本进口的。 五周后的宋涛，坐在客厅的皮沙发上，鬍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 电视开著，放的是本地华人频道的深夜购物节目，一个操著香港腔的主持人在卖灵芝孢子粉。 宋涛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写著一串数字，是三个国內银行帐户的余额。 第一个帐户，四百六十万。 第二个帐户，五百二十万。 第三个帐户，四百二十万。 三个数字加起来，一千四百万人民幣。 这是宋涛在国內最后的家底了。 一个月前，他手里的流动资金远不止这个数，他的海外帐上趴著將近三千万，天宇建工那边还有一笔代管的工程款，加起来少说五千万往上。 宋涛到温哥华第四天，一个杰森的华人地產商请他吃饭。 饭桌上还坐著两个白人，说是本地的投资顾问。聊了两个小时的北美地產行情，临走时杰森隨口提了一嘴：“几个朋友晚上在牌局，不来坐坐？” 宋涛在国內也上过赌桌，自认为手气不差。 他没多想就跟去了，前三天贏了十二万加元，第四天贏了八万，第五天贏了六万。 那种感觉，像在棉花堆里打滚：鬆软、舒適、让人卸下所有防备。 第六天开始输。 第七天大输。 第八天，连翻本的念头都没了。 赌桌边杰森不断给他递筹码。换筹码的手续极其方便，签个字就行，利息后算。 三周下来，宋涛欠了杰森一百八十万加元。 加上自己带出来的本金，总共亏掉了折合人民幣將近两千万。 杰森在第三周结束的时候，把笑容收了起来。 “宋总，帐该清了。一百八十万加元，一分不能少。利息按月算，百分之三。” 宋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从头到尾盯上了。 杰森根本不是什么地產商。那两个白人也不是投资顾问。他们就是专门在赌场外围猎肥羊的庄家。 瞄准的就是他这种，从国內出来、身上带著来路不明的大笔现金、又不敢报警的人。 宋涛把欠条签了，他没有別的选择。 温哥华不是天府市，他老子宋明理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 一百八十万加元，他把带出来的美金和港幣全部填进去，还差四十万。 杰森“好心”给了他一个月的宽限期。 宽限期的第三周，宋涛找到了阿昌。 阿昌，三十出头，闽南人，在温哥华的华人圈子里做地下钱庄。操作模式很简单，国內收人民幣，加拿大这边放加元，中间差价加手续费，抽百分之五。 宋涛要把国內三个帐户的一千四百万人民幣转出来。 阿昌看了看数目，咂了咂嘴。 “宋哥，一千四百万不是小数目。一次过不了，得分批走。每笔不超过三百万，间隔不能少於五天。全部走完，最快要一个月。” “手续费？” “百分之五，铁价，少一分不做。” 一千四百万的百分之五，七十万。 宋涛咬了咬牙，认了。 前两笔已经走完了。第一笔两百八十万，第二笔三百万。 两笔钱从国內的地下通道兜了一圈，最终落进加拿大皇家银行的一个帐户。 五百八十万人民幣到手，扣掉手续费，刚好够还杰森的尾款。 但宋涛不满足。 剩下的八百二十万，他本打算存著当生活费。温哥华物价高，但省著花，几年总能撑住。 问题是，他还欠阿昌两笔手续费没结。阿昌催了三次了，语气一次比一次硬。 更要命的是，杰森又来了。 “宋总，上次那个桌子，兄弟们想再聚聚。你的运气不会一直差嘛。” 宋涛知道不能再上桌了。 可他也知道，杰森说的“再聚聚”不是邀请，是威胁。在温哥华的华人灰色地带，欠庄家一百八十万加元的人，如果不继续贡献流水，就会被“处理”。 处理的方式不用太有想像力，砸店、放火、或者直接报给加拿大税务局。 宋涛的移民身份是旅游签，资金来路也经不起查。税务局一旦介入，加拿大皇家银行的离岸帐户会被冻结，他连温哥华都出不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 宋涛抓起茶几上那部诺基亚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国际长途的接通声很慢，“嘟....嘟.....嘟......” 电话在第七声被接起。 “谁？” 宋明理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被吵醒的怒气。 “爸，是我。” .......................... 第245章 枕边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宋涛听见宋明理从床上坐起来的动静，床垫弹簧轻微发出一声闷响，接著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摩擦声。 “我告诉过你，不要给我打电话？”宋明理压低了嗓音，透著极度的不悦。 “什么事？” 宋涛咽了口唾沫。 “爸，钱的事.........”宋涛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开口。 “又是钱？” 宋明理语气变得严厉。 “我让你出去避风头，不是让你出去烧钱。你告诉我，你带出去多少？花掉多少？还剩多少？” 宋涛的嘴唇动了动。 “还剩............一千四百万。在国內三个户头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宋明理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多年练就的官场定力强行把怒火压了下去。 “一千四百万。”宋明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出去一个多月，花了三千多万？你买游艇了？” 宋涛没敢接话，但宋明理马上明白过来。 “你是不是在赌？” 宋涛的沉默就是回答。 “混帐东西！” 宋明理终於骂了出来。“我告诉你多少次，出去以后低调！你倒好，上赌桌！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那些人是善茬？” “爸，我被设局了...........” “设局？当然设局！你带著几千万出去，脸上写著冤大头三个字，谁不设你的局？” 宋涛知道接下来的话更难开口，但不说不行。 “爸，剩下的一千四百万，我需要儘快转出来。阿昌那边说，还需要走三到四笔。但最后一笔金额比较大，通道那边的人要求有国內的担保……” “你说什么？” “就是……需要有人在国內帮我打个招呼。银行那边如果查到异常流水，得有人能压住。” 宋明理在极力克制自己。 “宋涛，你听好了。”宋明理的情绪终於爆发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千四百万，一分钱都不许再动。” “爸……” “你给我闭嘴！” 宋涛的嘴合上了。 “你以为省里现在是什么情况？省纪委的先不说了，省委政研室下周要去安南县调研红星厂！红星厂！政研室一旦翻出来当年的事，你猜他们会不会顺藤摸瓜？” 宋涛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海纳投资跟天宇建工之间的股权关联，我正在让国安想办法切乾净。你现在要做一件事，只做这一件事：把海纳投资在境外的所有股权文件、电子档案、代持协议，全部销毁。尤其是跟天宇建工的那份代持协议原件，你是不是带出去了？” 宋涛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 “在……在保险柜里。” “烧掉。今晚就烧。” “爸，那份协议是我们控制天宇建工的……” “天宇建工已经是一颗定时炸弹！” “你不是在帮自己保命，你是在帮我保命。你懂不懂？” 宋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懂了。” “今晚就烧。不要有侥倖心理.....” “好。” 宋明理又加了一句：“还有，地下钱庄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联繫那个阿昌。你但凡再碰一次那条线，被截住的不是钱，是证据。地下钱庄的流水记录，一旦被国內的经侦拿到，你我父子俩都得进去。” “我知道了……” 宋明理嘆了口气。 “宋涛，你今年三十二了。三十二岁的人，做事还跟十八岁一样，心比天高，脑子比核桃小。你以为你出了国就安全了？温哥华不是天堂，是流放地。我让你出去，是让你保命，不是让你继续作死。” 电话掛断，宋涛攥著手机，呆坐在沙发上。 此时，臥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披著一件真丝睡衣走出来，头髮散在肩上，脸上还带著没睡醒的倦意。 这个人就是宋涛的情妇，刘媛。 刘媛是宋涛在国內时认识的朋友，做过模特经纪人。 刘媛长得极其漂亮，身高172，身材顶级，会打扮也会说话，经常在关键时刻充当宋涛的知己。 刘媛靠在臥室门框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又跟你爸吵？” 宋涛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没吵。” “没吵，你脸绿成这样？” 宋涛没理刘媛，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装了三罐啤酒和半盒外卖寿司。 宋涛拽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两口。 刘媛端著步子走过来，从宋涛手里把啤酒接过去，自己喝了一口。 “国內什么情况？” 宋涛看了刘媛一眼。 “我爸让我把代持协议烧了。” 刘媛的眉毛挑了一下。 “烧了？那天宇建工不就跟你没关係了？”, 刘媛把啤酒罐放在料理台上，手指在罐口边缘转了一圈。 “宋涛，你爸在国內到底什么情况？是不是有人在查他？” 宋涛靠在冰箱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省纪委有个人，在翻天宇建工的旧帐。我爸说省委政研室下周要去安南县，红星厂的事会被翻出来。” 刘媛脑子转得快，眼波流转，她虽不懂官场里的弯绕，但跟钱沾边的事，她比谁都敏锐。 刘媛走到宋涛面前，伸手替宋涛把额头上的碎发往后捋了捋。 “你想过没有，你爸让你把协议烧了，钱庄的线也断了，你以后在加拿大靠什么活？” 宋涛没吭声。 “一千四百万放在国內，你碰不了。温哥华这边你还欠杰森那伙人后续的合作费。阿昌那边手续费也还没结清。你要真听你爸的，把所有线都断了……” 刘媛的声音压低了。 “那你在这边，连条退路都没有。” 这话戳中了宋涛的要害。 老头子刚才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三十二年来，他在宋明理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別提忤逆。可刘媛说得没错，钱出不来，杰森和阿昌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刘媛的话也有道理。一千四百万搁在国內，宋涛动不了。如果宋涛按照宋明理的要求，把所有海外文件销毁，切断地下钱庄的通道，那宋涛在加拿大就成了身无分文的人。 杰森不会放过宋涛。阿昌更不会。 “你的意思是？”宋涛看著刘媛。 刘媛嘴角微微上翘，心里盘算著计划。 “你爸不让你走地下钱庄，是怕留痕跡。如果不走钱庄呢？” 宋涛皱眉。“天宇建工在国內还有帐户吗？那个周成还在替你看著公司？” 宋涛的眼睛闪了一下。 周成现在还在国內..... “走天宇建工的对公帐户？”宋涛摇头，“太扎眼了。天宇建工跟红星厂那块地有牵扯，现在省纪委在查……” “谁让你走对公了？” 刘媛打断宋涛，语气平淡，“我以前带小模特去陪那些大老板，听他们喝多了吹嘘过。让周成把钱从对公转到个人户头上，再从个人户头，通过贸易公司走到海外。进口一批设备，或者买一批原材料，合同做得漂亮一点，谁查得出来？” 宋涛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敲了两下。 这条路，技术上走得通。商业贸易的外匯结算是正规渠道，只要合同齐全，票据完整，银行不会多问。 风险在於周成这个人。 “周成靠得住吗？”刘媛问。 宋涛想了想。 “以前靠得住。现在……不好说。红星厂那事之后，周成心里有气。” “有气归有气，他还能翻天？”刘媛在沙发上坐下来，盘著腿，“周成的身家性命全绑在天宇建工上面。你一句话就能让周成从法人变成被告。周成不敢不听你的。” 宋涛沉默了十几秒。 宋涛重新拿起手机。 “你干什么？”刘媛问。 “打电话。” “给你爸？” “给周成。” ..................... 第246章 划线：记住这个人 同一时间，天府市市委办公楼。 赵彦林办公室的灯依旧亮著。 办公桌上摆著两摞材料，左边，是省委政研室发来的调研通知，右边，是安南县紧急上报的红星机械厂改制情况汇编。 右边的材料装订得四平八稳，封面没有花哨的標题，只印著一行黑体字：“红星机械厂改制规范化工作情况报告”。 赵彦林翻阅的速度很慢，他看匯报材料有自己的习惯，先看目录，再看附件。 很多领导只扫一眼前面几页的总结，但他不同。 他要先看是谁签发的，再看起草人是谁，最后去附件里找乾货。 前言再漂亮也可能掺水，但附件里的数据不会撒谎。 职工安置名单、工龄买断测算表、拖欠工资明细、社保衔接方案、土地评估报告、联席会议议事规则……每一类都按时间线排列，原件编號与批註清晰可见。 这份材料的行文结构跟他见过的县级匯报完全不一样。 县里报上来的东西，通常有个毛病，要么全是歌功颂德的套话，把一件普通的事包装成开天闢地，恨不得每段开头都扣一顶“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確领导下”的大帽子；要么就是流水帐，从年初写到年尾，像记工分似的，生怕漏掉哪个领导的名字。 但这份不一样，数据和制度条款之间的衔接极其老练。 哪一段用数字说问题，哪一段用制度回应问题，哪一段把风险敞口亮出来，不是敷衍地一笔带过，而是正儿八经地分析成因，然后附上对应的纠偏措施。最关键的是口径。整份材料的政策引用，从国家的改制文件到省里近两年的经济工作会议精神，每一处都卡在点上，不多引也不漏引。 赵彦林在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经手的匯报材料少说上千份。 市直机关那些处长们写的东西，能做到这个水平的，也就那么三五个人。 赵彦林翻到起草人那一页时，动作停顿了片刻。 ................王超贤。 赵彦林拿起红蓝铅笔，在这个名字下方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站在侧后方的市委一秘张镜號將这一幕收入眼底，他跟赵彦林四年了，张镜號早就摸透了一条铁律，赵彦林用铅笔做標记的习惯很固定：画圈是存疑，打勾是认可，划线是“记住这个人或事”。 赵彦林的手指在材料封面上敲了两下。 张镜號適时低声开口：“这个王超贤，对政策口径的把握非常精准。” 赵彦林纠正道。“是远超县级干部。” 这个评价分量极重，张镜號没有再接话，知道赵彦林要做指示了，翻开隨身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上次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赵彦林忽然开口。 张镜號点头，那次探望正是他陪同的。 赵彦林目光沉了下去：“当时我那番话，一半是说给安南县的，一半是借他往省里递信號。他没失態，没献媚，更没装糊涂，稳稳接住了。” “二十多岁的人，能有这个分寸感，不是光靠聪明能解释的。” “这个同志..............” 张镜號立刻提笔。 “別的年轻干部碰到危机，想的是怎么脱身。他碰到危机，想的是怎么把危机变成制度。这种人，不多。” 说到此处，赵彦林话锋一转。 “但他也有隱患！！他太容易越级牵动省里的关係。” 张镜號停下笔，抬起头。 赵彦林语气平淡：“周省长，省委政研室，远航地產，安南县政府。一个县府办副主任，身后的资源如此庞杂。这对地方主官而言，是助力，同样也是压力。” 张镜號立刻领会了这番话的深意。 干部有背景自然是好事，但背景过於深厚，往往会让组织关係变得难以平衡。 一个年轻干部如果习惯於绕过县市两级，直接撬动省级资源，办事效率固然高，但必然会引起上级领导的警惕。 没有哪个一把手，会希望自己的下属隨时能把外部的手伸进自己的地盘。 赵彦林定下结论：“他有极高的政治使用价值。” “使用价值！！” 这四个字从市委书记嘴里说出来，分量跟从別人嘴里说出来完全不同。 组织上评价一个干部，用“有潜力”“可培养”“值得关注”，都是常规措辞。但“使用价值”不一样，这个词背后的逻辑是：这个人不是留著看的，是要拿来用的。而且要想清楚怎么用。 赵彦林手指轻叩桌面：“价值怎么用，大有学问。用好了，是撑起一摊事的梁；用不好，就是一把快刀，握不住反伤己手。” 张镜號等了两秒，確认赵彦林的话落完了，才开口。 “书记，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要不要考虑把王超贤调到市里来？” 张镜號一边说一边观察赵彦林的反应，“市政府办综合科缺人，市委政研室也在喊编制不够。如果觉得这两个口子太文，东城旧改指挥部下个月要掛牌，也需要能啃硬骨头的年轻干部。不管放哪个位置，都有他发挥的空间。” 这个提议並非无的放矢。以王超贤展现出的手腕，调入市直机关顺理成章。放在市委的眼皮底下，也更便於观察和驾驭。 赵彦林却直接否决了。 他合上材料，手掌平压在封面上：“现在把他调走，等於替安南县抽了底火。” 张镜號微怔。 “红星厂的项目还没有彻底落地。省委政研室下周就要到。远航地產的资金尚未全部拨付，工人安置还没启动，配套工程还在跑审批。这种关键时刻把王超贤调离，安南县搭好的台子马上就会散架。” 赵彦林停顿片刻，声音转沉：“让他留在县里，才能看清他到底是梁，还是刀。” 张镜號心中明了，这不是閒置，而是更严酷的考验。 在最复杂的基层泥潭里，如果王超贤能把红星厂的后半场稳稳收官，才说明他不光有破局的胆气，更有收局的规矩。 很多年轻干部不缺衝劲，缺的正是这份定力。 “那调动的事情，等政研室调研结束再说？”张镜號问。 “等调研结束。”赵彦林答道，“看看省里的评价，看看安南县的反应，更要看他自己拿捏的分寸。” 张镜號认真记下。 赵彦林又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市委办匯总的近期关於红星厂事项的简报。 他扫了两眼，忽然问道：“张启明最近在忙什么？” 张镜號翻了翻笔记本，找到对应的条目。 “张市长这几天动作不小。他让市政府研究室抽了三个人，专门整理中诚置业诈骗案的经验材料。初稿我看过一眼，口径定得很高。” 张镜號匯报完，把笔记本合上，没有加任何评价。 赵彦林极淡地笑了一声。 “他倒是会顺水推舟。” 张镜號保持沉默，作为秘书，不能替领导骂人，也不能替领导附和。 赵彦林语气平静：“张启明这个人，喜欢站在聚光灯下。中诚置业那件事他去站过台，现在想把功劳揽过去，可以理解。让他写，让他报。只要他不歪曲安南县的基本事实，市委就不干预。” 张镜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郑重点头。 跟了领导这么久，他自然听懂了这番放任背后的深意。 张启明虽然精於算计，但同样极度畏惧政治风险。让他去台前挡风头，未尝不是一种制衡。 张镜號低声请示：“书记，政研室调研期间，市里要不要派个工作组去安南？名义上是指导接待，实际上也能把控现场节奏。” 赵彦林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三个字：“不能派。” ...................................... 第247章 不能派工作组 “不能派”三个字非常坚决，没有解释，没有前缀。 张镜號跟了赵彦林四年，早已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书记越是不解释，越说明这件事没有迴旋余地。 他只在心里过了一遍，便明白了赵彦林的顾虑。 派工作组去安南，表面上是“指导接待”，实际效果是什么？ 政研室从省城跑几百公里下来，要的是原汁原味的基层样本，你市里现搭个班子贴上去，这是监场。政研室看见市里的人坐了一排，第一反应不会是“天府市委重视”，而是“安南县心里没底”。 案例还没开讲，先扣一顶“有水分”的帽子。 这是第一层。 第二层更不好办............. 市里一旦派工作组下去，谁带队？ 宋明理要不要安排人？张启明要不要塞自己的人？ 两边的人到了安南，是听陈远山的，还是听市里的？政研室的人在前面座谈，市里的工作组在后面盯著，安南县的干部该怎么说话？说深了，怕市里的人不高兴；说浅了，怕政研室觉得敷衍。 到最后，调研现场变成市里各方博弈的角力场。政研室带著课题组来看改制样本，结果看到的是一群人互相使眼色、互相拦话头，像演戏似的。 那这个调研报告还怎么写？ 张镜號想明白这里，张镜號把笔帽盖上，轻声问：“书记，那市里是不是需要一个姿態？省委政研室下到天府市辖区调研，市委完全不出面，程序上不太好交代。” 赵彦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派工作组。但可以派一个人当观察员。” 张镜號立刻追问：“派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有合適的人选吗？” 张镜號脑子飞速转动，派的这个人，身份不能太高，太高等於市里下场，跟派工作组没区別。 身份不能太低，太低显得市里不重视，对省委政研室不尊重。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要会看，不是看门面，是看实质，看安南县在调研过程中怎么应对、应对水平如何、需不需要协助？ “市委办的人不合適。” 张镜號先排除一批，“市委办下去，等於书记亲自过问，动静太大。市政府办也不行，李强是代县长，上面市政府办的人盯著他，他放不开。” 赵彦林没有打断，等他继续。 “市委组织部干部科？” 张镜號试探道，“干部科的人下县里，名义上可以说是例行的干部考察调研……” 赵彦林微微摇头。 “组织部一出面，性质就变了。本来是省里调研项目，你塞个组织部的人进去，下面会以为市里要搞人事考察。下面的额干部都会紧张，该展示的东西反而收著不敢亮。” 张镜號沉默了两秒，心里把市直机关各部门过了一遍。 “书记，有个人。” 赵彦林看他。 “市委党校教研室主任，孟溪桥。” 赵彦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张镜號没有急著解释，他知道赵彦林在回忆这个名字。 孟溪桥，四十三岁，市委党校教研室主任，副处级。 这个人在天府市的体制圈子里，是个异类。 他不是干部出身，是学者出身，燕京某高校老师，九三年分到省党校，九六年调到天府市委党校。 异类在哪？ 首先，他不跑关係。天府市的干部培训班，从科级到处级，每年几百號学员从他手里过。换了別人，早就把这张人脉网织成一条晋升的高速公路了。孟溪桥没有。他上课就上课，下课就回教研室写论文，从不主动跟学员套近乎。 其次，他敢讲真话。九七年天府市搞经济开发区扩建，市里请党校出个论证报告。別的教研人员写的都是“条件成熟、时机合適、建议儘快推进”。孟溪桥写了八千字的反对意见，从財政赤字率到配套產业缺口，用数据一条条戳窟窿。赵彦林看了那份报告，虽然最后开发区还是扩了，但把原计划的规模砍了三分之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孟溪桥跟天府市的任何派系都没有交集。他不是宋明理的人，不是张启明的人。他谁的人都不是。 一个谁的人都不是的观察员，看到的东西才最乾净。 “孟溪桥现在在做什么？”赵彦林问。 “上周刚结束一期中青班的授课。目前应该在教研室做课题，关於经济转型的。” 赵彦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经济转型，正好撞上红星厂这个案例。 “让他去。” 赵彦林说，“名义是市委党校教研室赴基层开展县域经济转型专题调研。跟省委政研室的调研时间重叠，属於巧合。” 张镜號心领神会。 巧合，当然不是巧合。但面上是巧合，就够了。只要手续上站得住，谁也挑不出毛病。 “到了安南县之后，孟溪桥可以参加政研室的座谈会。也可以走他自己的调研路线。” 赵彦林又加了一条，“但县委县政府的接待活动，他可以列席旁观。” 张镜號暗自心惊。 两条线同时走，一明一暗。政研室看的是纸面上的文章，孟溪桥看的是做文章的人。 安南县到底几斤几两，全在眼皮底下。 政研室看到的是材料和制度。 孟溪桥看到的是人。 两条线同时走，回来之后一对帐，安南县到底几斤几两，一目了然。 “还有。”赵彦林的声音沉了下来，“让孟溪桥注意一件事。” 张镜號提笔。 “如果市里面有人提前去安南打招呼，安排或者授意某些政策，让孟溪桥记下来。谁去的，见了谁，说了什么。” 张镜號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痕。 这才是赵彦林真正的用意。 “我明天让市委办给党校发个函。”张镜號说。 “不发函。”赵彦林摆了摆手，“你亲自去一趟党校，找孟溪桥当面谈。” 张镜號合上笔记本，点了一下头。 .......................... ...... 第248章 技术性迴避 周三下午，天府市政府办公大楼。 陈远山和李强刚参加完天府市里的作风建设大会。 然后被宋明理的秘书走进了副市长的办公室。 宋明理正站在宽大的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远山，老李，来了。”宋明理指了指会客区的真皮沙发。 “坐吧，今天就是隨便聊聊。” 秘书端上两杯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宋明理没有急著落座，先走到窗前拨了拨百叶窗，像是有意把谈话的节奏慢下来。 “安南县最近的工作，很亮眼啊。省委政研室绕过市里，直接点名去你们县调研，这在天府市过去的接待里，可不多见。” 陈远山挺直了腰板：“宋市长，这次政研室来得突然，县里也是有些措手不及。主要是市里给了好的政策环境，我们县里才敢放手去做。“ 这是標准的官场客套，功劳往上推，是下级见上级时最基本的规矩。 宋明理笑了笑。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宋明理走到单人沙发上坐下，“不过，省里来人，看的可不只是运气。政研室来调研，是好事。说明省里对天府市的工作是认可的。安南县能在全省几十个改制案例里被选中，反映的是整个天府市的招商引资水平和改革氛围。“ 李强听到“整个天府市”几个字，他就知道，这种话一出来，后面通常不会轻鬆。 在体制內，领导一旦开始拔高立意，往往意味著后面跟著一个很难接的要求。 “市长说得对。安南县的工作离不开市里的支持和指导。“ 李强赶紧接话，“县政府这边已经成立了专项接待小组，所有的匯报材料都在反覆打磨，绝不给市委市政府丟脸。” 宋明理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但话说回来，省里来调研，看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做得好不好。他们的视角是全局性的。安南县的红星厂只是一个切口，透过这个切口，他们会观察天府市乃至整个江东省国企改制的整体状况。“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陈远山脸上移到李强脸上。 “所以，接待的口径，不能只从安南县的角度出发。要站在天府市招商引资整体形象的高度来把握。“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是口径，要听市里的。 宋明理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继续说道：“你们安南县上一届主政官员高宏斌的问题，那是省纪委和公安机关的职责范围。这个案子，我们不多说，也不该多说。” “但是，也涉及到一些本土企业。比如天宇建工。天宇建工在我们天府市，也算是纳税大户，解决了不少就业。当初他们参与红星厂的初期接触，也是正常的商业行为。现在被你们在材料里一写，加上那些没定性的猜测，好像人家是强取豪夺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这对天府市的整体招商引资形象，是很不利的。外面的企业看了会怎么想？以后谁还敢来天府市投资？所以，我的意见是，在省委政研室调研期间，对於高宏斌案涉及的天宇建工，以及一些没必要放大的细节，要进行技术性迴避。” 技术性迴避。 这五个字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一点毛病。不叫隱瞒，不叫篡改，叫“技术性迴避”。为了大局，为了整体形象，为了保护本土企业。 陈远山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宋明理顾忌什么。天宇建工不是一家普通企业，红星厂前期低价处置方案里那些说不清的影子，一旦被政研室写进报告，往上牵扯到哪里，谁都不敢保证。 但陈远山不能点破。 “宋市长的顾虑非常深远，站位比我们高。不过，宋市长，这次政研室调研的重点，是联席会议怎么开、招拍掛怎么走、安置资金怎么管。” 陈远山看著宋明理的眼睛，话锋一转：“也就是说，政研室看的是制度改革的路径，本来就不会去深挖具体案件。我们准备的材料，也是侧重於制度纠偏，不会也不可能去越权给企业定性。” 这颗软钉子碰得极其巧妙。 表面上是顺从，实际上是告诉宋明理：政研室不查案，我们也不写案子。但制度纠偏的背景就是有人想钻空子，这个背景是绕不开的。至於天宇建工，那是客观存在的歷史痕跡，不是我们想定性就能定性，想抹掉就能抹掉的。 宋明理的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陈远山这种太极推手不满意。 这时候，李强开口了。 “陈书记，宋市长说得对。” 李强的表情很严肃，一副替领导分忧的模样，“安南县坚决维护市委市政府的大局，绝不给市里的招商形象抹黑。凡是能简化的歷史背景，我们儘量简化。” 宋明理的脸色刚缓和一点，李强紧接著拋出了下半句。 “不过，宋市长，有个客观情况县里確实比较为难。之前省纪委专案组的林薇科长，带人下沉安南的时候，调取过一批关於红星厂早期接触企业的卷宗。其中就包括天宇建工的几份意向协议。这部分材料，现在都在省纪委手里，县里確实无权干涉，也不好去打听省纪委的办案方向。” 李强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两度。 李强现在头上顶著个“代”字，转正的全部希望都押在红星厂这个省级標杆上。如果按照宋明理的要求，把材料改得面目全非，遮遮掩掩，政研室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水分。到时候標杆黄了，他李强的县长也就悬了。 所以，他必须和陈远山站在一起。 但他比陈远山说话要圆滑的多，他把锅直接甩给了省纪委。 意思很明白：不是我们不肯瞒，是省纪委那边已经留了底。我们现在就算把材料洗白了，万一政研室跟省纪委一对帐，发现安南县在撒谎，这个政治责任谁负？ 宋明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著李强，目光里透著一股冷意。 他当然知道省纪委在查，但他没想到，李强这个一向见风使舵的基层滑头，今天竟然敢拿省纪委来压他。 “老李啊。” 宋明理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带著明显的敲打意味，“高宏斌是个案，省纪委查案是他们的职责。但我们抓经济的，不能一遇到问题就草木皆兵，不要动不动就搞成政治风波。”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迫感隨之而来。 “安南县现在的班子，是一个过渡期的班子。老李，你这个代县长，担子很重啊。市委对安南的班子建设，是寄予厚望的。但前提是，安南的干部要懂政治规矩，要能领会市委的意图。” 这句话的威胁意味已经不加掩饰了。 过渡期、代县长、政治规矩。每一个词都是悬在李强头上的刀。你李强想转正？市委对安南的班子调整是有话语权的。你不听话，这个“代”字隨时可以换成別人。 李强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毛汗。 陈远山见状，李强顶著压力有点太大了。 “宋市长指示得非常及时。” 陈远山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了请教的意味，“调研接待无小事，细节决定成败。为了確保安南县的匯报口径完全符合市里的要求，不出任何紕漏......................” 陈远山停顿了一下，看著宋明理。 “是不是请市政府办，或者市建委那边，给县里下一个关於红星厂歷史遗留问题表述的书面指导意见？比如哪些企业需要技术性迴避，哪些细节不需要提及。我们拿回去，严格对照执行，保证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越线。” 將计就计，以退为进。 你要我隱瞒，可以。你给我下红头文件。 只要你敢下文件，白纸黑字盖上公章，將来出了任何问题，省纪委追查也好，政研室质问也罢，安南县拿出文件，那是执行上级指示。 宋明理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下书面指导意见？让他把违规干预调查、包庇特定企业的要求落在纸面上？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官场上，嘴上说的和纸上写的，那是两个世界。 ................................................ 第249章 宋明理碰个软钉子 宋明理皱了一下眉，很快就压下去了。 “远山同志，你这也是老基层了，怎么还这么教条？” 隨即，宋明理打了个哈哈，语气里带著几分训诫的味道，“这种事还要下文件？这是政治敏感性问题，要你们自己把握分寸。市里要是事无巨细都给你们下文件，还要你们这些县级主官干什么？不要什么事都等靠要。” 皮球踢了回去，还顺带扣了一顶帽子：等、靠、要。 等、靠、要。 这三个字搁在安南县委书记头上，不轻。 陈远山微微低头：“宋市长批评得是，分寸这个事，我们县里会把握。政研室来调研，安南县的口径肯定是稳妥的，不会给市里添麻烦。” 话说到这里，宋明理脸色刚鬆动一点。 但宋明理心里清楚，今天这场谈话，算是碰了个软钉子。 陈远山这块茅坑里的石头，加上李强这个突然硬起来的滑头，两个人一唱一和，把他的意图挡得严严实实。 目的没达到，他必须再加一个砝码。 “行了，你们回去抓紧准备吧。”宋明理端起茶杯，示意谈话结束。 陈远山和李强起身。 就在两人走到门口时，宋明理忽然开了口。 “哦，对了。还有个事。” 他的语气隨意，就像临时想起什么不要紧的小事。 “我今天听说，市委党校的孟溪桥同志，好像最近也要下基层做个经济转型的课题。这个人嘛，老学者了，看问题很细，眼光也毒。” 他放下茶杯，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你们在接待政研室的同时，也要配合好孟溪桥同志的调研。不要顾此失彼嘛。” 陈远山脚步顿了一瞬。 孟溪桥，市委党校教研室主任。 李强大概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但陈远山知道。 “明白，宋市长，我们一定统筹安排。”陈远山和李强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下了楼梯，穿过市政府大院的花坛，走到停车场。 直到坐进那辆掛著安南县牌照的桑塔纳，车门关严，李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陈书记，宋市长这是急了。”李强扯了扯领带，脖子上的汗让衬衫领口黏在皮肤上，难受得紧。 “能不急吗..........” 陈远山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天宇建工，涉及到高宏斌的案子，现在就是个雷。谁碰谁炸。” “那咱们的材料……”李强侧过脸试探。 “一个字咱们都不改。” 陈远山睁开眼睛，目光很定。 “按超贤擬定的那一版报。只要我们不说假话，不刻意抹黑，实事求是地陈述客观过程，谁也挑不出毛病。没有红头文件，谁的口头招呼都不好使。” 李强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勉强落了半截。 但另一个名字紧接著浮上来，堵在嗓子眼。 “书记，宋市长最后提的那个孟溪桥，什么路数？”李 强皱起眉头，“党校的人，偏偏挑这个时候跑来安南做课题？这不明摆著是宋明理派个监工下来盯著吗？” 陈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拐上主干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灰白色的尘土飘在空气里。 陈远山伸手把车窗摇上去。 “孟溪桥监工是肯定的。” “但孟溪桥绝不是不是宋明理派来的。” 李强皱著眉头。 “不是宋明理？那是谁？” 陈远山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行道树。 “孟溪桥这个人，我在市里开会经常被人提起过。听说，前几年市里搞开发区扩建的时候，他写了一份反对报告，据说篇幅不短，把扩建方案批得体无完肤。市里不少人骂他不识时务。但后来赵书记真把开发区的规模砍了下来。” 李强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是赵书记的人？” 陈远山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讲。孟溪桥听说轴得很，不轻易站队。市里不少人给他使绊子，他该怎么上课还怎么上课，该怎么写论文还怎么写论文。后来有人想拉他，他也不接。党校那个位置待了五六年，不升不降，他无所谓。” 李强沉默了几秒，慢慢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不管孟溪桥是谁派的，宋明理已经知道了这个安排，而且他特意让咱们也知道。 “书记，你的意思是……市委那边.......” “省里看红星厂，是看案例，也是在看我们的班子。” 陈远山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市委看红星厂，是看安南，也在看市里自己这些人。宋明理让我们技术性迴避，市委让孟溪桥下来旁观。一个怕旧帐翻出来，一个怕有人把旧帐遮住。老李，红星厂这盘棋，已经不是咱们县里自己在下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强做了多年副县长，习惯在县里打自己的算盘。哪个局长靠得住，哪个乡镇事情多，哪个项目能先挪点钱顶上，这些他闭著眼都能捋清。 可现在不同了。 省纪委、省政研室、市委书记、常务副市长、远航地產，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说不清楚的商人和资本。 每一只手都伸向红星厂。 而他这个代县长，站在正中间。 站稳了，是台阶。站不稳，就是坑。 李强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又瞥了陈远山一眼，硬生生把烟塞了回去。 “书记，那孟溪桥来了，咱们怎么接？” “照常接。”陈远山答得乾脆。 “不给特殊待遇，也不怠慢。他要看什么，能看的都给看。他要找谁谈话，只要不影响政研室的调研安排，县里不拦。” “那超贤那边……” “让他准备。” 陈远山把目光投向车窗外面灰扑扑的远山。 “孟溪桥是学者出身的干部，最不吃花架子。安南县要是拿套话糊弄他，他回去写出来的东西，比政研室还扎眼。” 李强点了点头。 “我回去就找超贤。” 陈远山忽然侧过头来。 “老李，有句话你得记住。” 李强的后背不自觉挺直了一些。 “书记，你说。” “现在谁都想在红星厂上写自己的名字。咱们不能拦，也拦不住。但安南县自己，要做到问心无愧。 ............................. 第250章 孟溪桥的微服私访 下午三点多，县委办的人已经把市委党校那边的电话记录送了过来。 孟溪桥明天上午到，名义是市委党校“县域经济转型专题调研”。 陈远山看完电话记录，把纸递给李强。 “明天上午九点半，小型座谈会。范围控制一下，我、你、超贤，再叫计经委、劳动局、国土局各来一个熟悉情况的副职。” 李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其实想其他的事情，在宋明理办公室里，宋明理已经提前说了：“孟溪桥眼光也毒”，听著是提醒，细品又不像。 第二天上午，一辆掛著天府市委牌照的大眾缓缓驶入安南县政府大院。 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个偏瘦的中年男人。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穿著一件深蓝色夹克，鼻樑上架著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提著个黑皮公文包。 乍一看，不像个副处级的市委党校教研室主任，倒像个走村串户搞普查的基层干事。 孟溪桥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一眼安南县政府那栋略显斑驳的办公楼，迈步往里走。 三楼的小会议室里，茶已经泡好了。 陈远山和李强亲自接待，规格给得很足。毕竟是市里派来的钦差，哪怕只是个党校教研室主任，那也是带著市委的目光下来的。 “孟主任，一路辛苦。” 陈远山笑著迎上去，握了握手，“县里已经安排好了招待所，中午咱们在食堂简单吃个便饭。下午的调研行程，李县长这边都排出来了。” 李强適时地递上一张行程表，满脸堆笑：“孟主任，考虑到您这次是做经济转型课题，我们重点安排了几个点。” 孟溪桥接过行程表，扫了一眼。 下午两点：参观红星厂新规划沙盘；三点：听取计经委关於国企改制的专场匯报；四点：视察远航地產项目部。 安排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孟溪桥把行程表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著李强。 “我是来做学问、搞调研的，不是来当钦差视察的。”孟溪桥的语气平淡，但字字带刺，“坐著桑塔纳转一圈，看到的全是扫乾净的马路，听到的全是背好的台词。我这人有个毛病，別人嚼过的饃，我不爱吃。”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有点微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强看了陈远山一眼，心想这位市委党校的笔桿子，还真是如传说中一样，轴得可以。 陈远山乾咳一声：“孟主任这次来安南做县域经济转型的课题，是对我们县工作的鞭策。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我安排了计经委、劳动局和国土局的几位同志，全程陪同孟主任调研，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隨时说话。” 说著，陈远山指了指坐在后排的几个副局长。 “陈书记，好意心领了，但陪同就免了。”孟溪桥把保温杯盖子拧紧，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我是来做课题的，不是来视察的。后面跟著一串人，走到哪都前呼后拥，老百姓还以为是抓超生的，谁敢跟我说实话？” 后排那几个副局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李强打圆场：“孟主任，主要是怕您对县里情况不熟，有个人带路方便些。” “路在嘴上，我不认路可以问。”孟溪桥推了推眼镜，“我只要一份红星厂改制的基础材料，剩下的我自己看，自己跑。各位领导都很忙，就別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这话说得一点面子不留。陈远山倒是不恼，笑了笑，转头看向王超贤：“超贤，把材料给孟主任。” 王超贤走上前，递上一个牛皮纸袋。“孟主任，这是红星厂项目的基础台帐和政策文件汇编，不涉及机密，您可以隨便看。” 孟溪桥接过纸袋，掂了掂分量，目光在王超贤脸上停留了两秒。“你就是王超贤？” “是我。” “材料写得不错，逻辑严密。”孟溪桥难得夸了一句，但紧接著话锋一转，“就是不知道纸上的东西，落到地上能剩几分。我去看过了再说。” 说完，孟溪桥站起身，拎著包和保温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会议室里一帮县领导面面相覷。 李强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书记，孟主任这作风確实硬。他脱离了咱们的行程安排自己下去跑，万一看到些没准备好的情况，这匯报材料可就不好圆了。” 陈远山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隨他去。真金不怕火炼，安南县要是连个做学问的都糊弄不过去，下周政研室来了也是个死。” ............................. 红星厂老家属院门口那棵大槐树下，几个退休老工人围著一盘残局杀得难解难分。 “跳马！將！你老小子这回死定了吧！” 红星厂老员工张建业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假牙都快飞出来了。 “急什么？我飞个象！”对面的老头不服气。 正吵著，旁边递过来一包红塔山。 “几位老哥哥，看棋呢？抽根烟解解乏。” 张建业转头一看，是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人，笑呵呵的，看著挺斯文。 张建业也不客气，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哟，这烟不赖。大兄弟，看你这打扮，不是咱们厂里的人吧？找谁啊？” 孟溪桥顺势在旁边的砖头上一坐，自己也点了一根：“不找谁。我是市里的老师，下来做个社会调查。听说咱们红星厂最近搞改制，动静挺大，我过来听听大傢伙的真实想法。” 一听是市里来的，几个老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张建业也不怵头，吐了个烟圈：“你要问这个，那你可算问对人了！我老张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这厂子里连有几只耗子我都门儿清！” 孟溪桥拿出笔记本和钢笔：“那您觉得，县里现在这个改制方案，怎么样？” “那还有啥说的？青天大老爷给的活路唄！” 张建业一拍大腿，“远航给钱痛快，政府还给兜底办社保。我们这些下岗的老骨头，算是有了个著落。那个县府办的王主任，虽然年轻，办事是真地道！” 孟溪桥笔尖一顿，故意拋出个鉤子：“可我怎么听说，之前有个叫天宇建工的企业，给的条件也不错啊？怎么没选他们？” 这话一出，树底下的气氛瞬间变了。 “放他娘的连环拐弯屁！” 张建业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棋子捏碎，“天宇建工？那就是一帮吸血鬼！九百万就想买断我们几百號人的命！当时为了逼我们签字，县里连我们的低保都给停了！那阵子，老李头家连买盐的钱都拿不出来！” 旁边的老头也跟著骂：“可不是嘛！要不是后来县里出了事，撤了高宏斌，把那帮孙子赶跑了，我们现在都在喝西北风呢！” “对！现在县里搞了个新规矩，说是以后卖地、给钱这些事，得好几个部门一块儿盯著，不能一个人拍脑袋说了算。” 张建业挠了挠后脑勺，“叫什么来著……联席会议！对，就这个词儿。防贼就得这么防！” 孟溪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安南县报上去的那份材料里，隱藏的最核心的政治价值。 纸面上的“制度纠偏”看著乾巴巴的，可落到这群老工人嘴里，那就是生死攸关的较量。 安南县没有隱瞒红星厂的黑歷史，反而把这种悬崖勒马的危机感，转化成了制度建设的合法性。 这种敢於把脓包挑破，然后再用制度的纱布包扎好的魄力，在如今习惯了粉饰太平的基层官场里，简直是稀缺动物。 孟溪桥合上本子，心里已经有了底。 中午回到县政府食堂，孟溪桥打了一份一荤两素的盒饭，挑了个角落坐下。 他刚扒了两口饭，余光瞥见一个人端著餐盘走过来。 王超贤在对面站定，没有直接落座，先问了一句：“孟主任，这儿有人吗？” 孟溪桥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有分寸，没上来就套近乎。他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坐吧。” “孟主任，食堂的饭菜还合胃口吗？”王超贤笑著递过一瓶矿泉水。 “还行，比市委党校的红烧肉少点酱油。” 孟溪桥没客气，拧开水喝了一口，透过镜片盯著王超贤，“王主任，你这套土地財政撬动国企改制的模型，理论上很完美。但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们用土地出让金来补窟窿，看似多贏。但如果以后地价跌了，或者开发商资金炼断了，楼烂尾了，政府岂不是要兜底？这风险，你们算过没有？”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直接戳中了土地財政最脆弱的软肋，槓桿风险。 王超贤不慌不忙，放下筷子：“孟主任，只要肉烂在锅里，锅不漏就行。” “怎么讲？” 王超贤条理清晰，“红星厂的拿地资金，不是直接进县財政，而是专款专用。第一笔钱必须用於工人安置和歷史欠帐；后续的开发资金，按工程进度同比例解冻。就算开发商真出了问题，地还在，前期投入的市政配套也在。政府兜底的不是开发商的利润，而是民生底线。只要底线不穿，风险就可控。” 孟溪桥眼睛一亮，这小子的回答滴水不漏，而且极具实操性。 “那好，我再问一个。” “你们在材料里把天宇建工当初的低补偿方案写得那么细。你们就不怕市里某些领导看了，觉得你们是在给市里的招商引资抹黑？” 这是个政治问题。 王超贤笑了笑，笑容里透著几分狡黠：“孟主任，我们只认客观事实，不搞主观定性。天宇建工的方案是歷史存在，我们写出来，是为了说明为什么要建立联席会议制度。如果不把病因写清楚，怎么证明药方的有效性？至於市领导怎么看……” 王超贤顿了顿：“市领导的意见是指导我们更好发展，总不能是让我们篡改歷史吧？” 孟溪桥心里暗嘆一声。 好一招太极推手！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还占领了道德高地。 ................... 下午三点，王超贤刚回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 赵磊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攥著几张复印纸。 “王主任！出事了！这名单里有鬼！”赵磊把纸往办公桌上一拍。 王超贤眉头一皱，拿起那几张纸。 那是明天准备张贴的《红星厂职工安置补偿款拨付公示名单》。 第251章 吃绝户？ “王主任！出事了！这名单里有鬼！”赵磊把纸往办公桌上一拍，震得桌子上的杯子嗡嗡响。 王超贤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半条门缝往走廊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他把门关严，咔嗒一声落下反锁。 “喊什么？”王超贤走回桌前，语气平稳，“天塌了？” 赵磊指著桌上的纸，“王主任，这是明天一早要在老厂区张贴的《红星厂职工安置补偿款拨付公示名单》。我刚才去文印室核对清样，文印室的油墨不够，最后两页印得模糊，我拿回去重新核对，越看越觉得不对味。” 赵磊深吸了两口气，指著名单最后面的一排名字：“您看这十二个人。名义上是厂办后勤辅助人员，但我刚才去核对了九七年红星厂的原始花名册，根本没这几號人。我留了个心眼，托劳动局的熟人查了社保底单。您猜怎么著？” 王超贤等待著赵磊揭晓答案。 “有几个人，是九七年底突击交了三个月社保，然后就断了。还有这几个，在红星厂当过几天临时工，扫过几天地，档案里连个正式招工表都没有。” 赵磊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愤怒，“更绝的是另外四个。一个是计经委张副主任的小舅子，一个是县委办刘副主任的侄女，还有两个，是建设局和財政局下面科长的亲戚！” 王超贤的脸色沉了下来。 “吃绝户”吃到红星厂头上了。 国企改制，歷来是块肥肉。 从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末，全国上下搞了多少轮改制，每一轮都有人吃得嘴角流油。 资產评估做手脚，低价贱卖国有资產，那是大鱼乾的事。小鱼小虾没那个胆子，就盯著人员安置这块。反正下岗工人多，名单长，多塞几个名字进去，谁会一个个去核对？ 只要稍微撕开一道口子，总有人想方设法搭便车。这十二个人如果按標准拿补偿，一个人少说也得一万多，加起来就是十几万的窟窿。 钱多少还在其次，要命的是性质。 计经委、县委办、建设局、財政局。四个部门，四条线，四个不同层级的干部。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贪心，是一种默契。 谁起的头？谁审的名单？谁在花名册里补的档？这些环节，每一个都需要有人点头、有人配合、有人装聋作哑。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需要有人点头。 更精明的是分散布局。 不是一个部门塞十二个，而是四个部门各塞两三个。化整为零，各管各的亲戚，互不交叉。 “这份名单，是谁送过来的？”王超贤问。 “財政局和劳动局联合盖的章，下午刚送过来，说明天一早就去老家属院张贴公示。” 赵磊咬著牙，“王主任，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省委政研室下周就来，市委党校的孟主任还在县里转悠，他们这时候往名单里塞人，这不是拆台吗？” 王超贤把复印纸摺叠起来，捏在手里。 王超贤想明白了基层某些干部的心理。 在他们看来，远航地產拿出了真金白银，这笔钱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 分给下岗工人是分，顺手捞点汤水也是分。 法不责眾，只要各部门都沾点腥，这事儿就能捂得严严实实。 “这件事有没有钱文博的事？”王超贤问得直接。 赵磊摇头：“初步查下来没有。钱主任这段时间一直扑在远航的对接上，合同条款、资金拨付节点、施工配套协调，天天忙到后半夜。名单这块，从花名册核实到社保衔接，走的是计经委和劳动局的联合审批流程，钱主任没沾手。” 这与王超贤的猜测不谋而合，远航项目是他洗清污点的机会，政研室下周就到，这个节骨眼上往名单里掺沙子，等於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名单暂时扣下，明天不贴。” 王超贤当机立断，“你现在回工位，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谁问起来，就说我还在核对排版。” “明白。”赵磊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王超贤靠回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十二个人，四个部门，一张精心编织的关係网。 这些人不蠢。他们挑在公示前的最后关头把人塞进来，就是看准一个字：乱。改制期间千头万绪，谁有功夫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名单一贴，补偿款一发，生米煮成熟饭，事后就算有人查出来，也不过是“工作疏忽”四个字。 王超贤拿著名单，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这事儿不能拖，必须立刻向李强匯报。 王超贤拨通了李强的內线电话。 “县长，有件事需要当面向您匯报。” 李强正在办公室看政研室调研的接待方案，听出王超贤语气不对，放下手里的笔。“上来吧。” 三分钟后，王超贤坐在李强对面，把名单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隨著王超贤的讲述，李强的眉头越锁越紧，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他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这种“搭便车”的把戏他见得太多了，但他没想到，这帮人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 “这帮混帐！”李强站起身，在办公桌后边来回踱了两步，越想火越大。 “省委政研室下周就到，市委党校那个孟溪桥还在下面转悠，拿著放大镜找咱们的错处。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名单里塞人？这是嫌我这个代县长死得不够快？” 李强气极反笑。 他现在全部的转正筹码都押在红星厂这个標杆上，这帮人倒好，为了区区十几万块钱，要在他的升迁通道上埋雷。 .................................... 第252章 大局不能乱 王超贤適时地递上一句：“县长，名单是財政局和劳动局联合盖章的。能把这十二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去，说明底下的审核环节已经烂了。我建议，暂停拨付，全面倒查名单来源，罪责相关责任人。” 听到王超贤的建议，李强的火气刚发完，理智迅速回笼。 倒查？ 查谁？ 计经委的主任，县委办的主任，还有財政、建设局的科长。 这一网撒下去，全是红星厂项目核心部门的人员。 安南县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稳定，是上下一心把省委政研室的调研应付过去。如果这个时候大动干戈，把县里搞得鸡飞狗跳，万一有人在背后牵扯的人太多，省委政研组来了，整个体系就瘫痪了。 县里好不容易把红星厂包装成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样本，这时候要是自己先把安置名单造假的事捅开，外面会怎么说？ 安南县连下岗工人的补偿名单都管不住，还谈什么规范化改制？ 李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把情绪压住。 “这件事性质很恶劣，必须严肃处理。但是，超贤，时机不对啊..............” 王超贤没接话，领导说“但是”的时候，前面那半句往往只是铺垫。 “孟溪桥今天就在县里。下周省里的大部队就开进来了。”李强嘆了口气，摆出一副顾全大局的姿態。 “你私下里跟下面几个部门打个招呼，把这十二个人从第一批公示名单里『技术性剥离』。就说手续不全，先压著。等省里和市里的调研结束了，等省里和市里的调研结束，我们关起门来，再慢慢处理。” 技术性剥离。 昨天宋明理刚用这个词压过李强跟陈远山，今天李强就活学活用了。 不是捨不得查。 是不想在省委政研室和孟溪桥都盯著安南的时候，把这层脓挑开。 现在，县里这几天连食堂大师傅炒菜都比平时少放盐，生怕接待环节出紕漏。 偏偏这时候，安置名单里钻出十二个“幽灵职工”。若是闹开，计经委、劳动局、財政局、建设局，甚至县委办都要被牵出来。 李强想先把人摘出去，等风头过了再处理。 这也是官场里最常见的处理方式。 很多问题先压住，责任先糊住，等领导走了，大家关起门来各打五十大板。最后通报上写一句“审核不严”，茶杯一端，事情就过去了。 但王超贤算的是另一笔帐。 老百姓不管你背后有多少盘算，他们只认，你说到没说到，做到没做到。 信用这东西，攒起来要一年，塌下去只要一张纸。 若这件事爆出来，王超贤此前在工人大会上拍著胸脯讲的那些话，全部作废。他在老厂区蹲了多少天，跟工人代表谈了多少轮，一笔一笔算帐，一条一条解释安置方案，好不容易把信任建起来。十二个假名字，够把这些全部推倒。 “县长，这口子不能开。” 王超贤没有坐下，站在李强的办公桌前。 “这不是十几万块钱的问题，这是政治信用破產的问题。我们前面刚把天宇建工那套低补偿方案打掉，后面自己人的亲戚又钻进名单里。工人要是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 李强的眉头拧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打量著王超贤。 王超贤跟了他一年了，办事能力强，脑子活，嘴也把得住。 李强一直觉得这个秘书出身的年轻人懂规矩、识大体。可今天这个態度，让他有些不舒服。 你一个副科级的县府办副主任，我代县长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我说先压著，不是说不查，是说晚点查。你倒好，张嘴就是“不能开“，好像我李强要包庇谁似的。 “超贤，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查？我是说先稳住局面。省里马上来了，市里也有人盯著。这个时候你把名单问题摊开，外面会怎么传？安南县连安置名单都管不住，还谈什么规范化改制？” 王超贤没有退。 “正因为要爭规范化改制，才不能把问题捂起来。” 王超贤不管这些，继续说道：“安南模式的核心，就是『公开透明、联席监管』。我们报给省里的材料，白纸黑字写著程序合规。如果连最基础的安置名单都能塞进假人，那我们的联席会议制度就是个摆设，是个笑话！” 李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王超贤语速放慢，一字一句道：“一旦名单贴出去，被工人发现里面有干部亲属，事情就不是內部审核失误了。那叫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李强眼角跳了一下。 这几个字太重。 但他知道，王超贤说的不是危言耸听。 红星厂那些下岗工人，是被天宇建工和高宏斌那套方案伤过一次的人。现在远航的钱到了，县里承诺补偿到人、社保接续，如果这个时候冒出十二个“幽灵职工”，他们不会管背后是谁打招呼，也不会等县里解释。 他们只会认定一件事：干部又在吃他们的绝户。 真闹到县政府门口，孟溪桥就在招待所，省委政研室下周就到。 到时候，谁还能把盖子捂住？ 可要现在查，李强同样难受。 真要动手，先查谁？计经委的张主任跟他共事六年，平时最会配合县政府的工作，场面上也从不失礼，逢年过节从没落过。 县委办刘副主任平日里对县政府的安排，也一向响应得最快。 財政局那个科长，上个月刚替他跑了一趟市財政局协调转移支付的事。 这些人不是外人，是他李强在安南县站住脚的根基。 “事关重大。”李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掩饰著內心的挣扎，“这样吧，明天一早开个书记办公会，或者常委会碰头商討一下。牵扯到县委办的人，总得跟陈书记通个气。” 上会商討。 在体制內，一旦某件敏感的事情被推到会议桌上，往往意味著妥协和扯皮。各方势力一角力，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走漏风声，让对方有足够的时间销毁社保底单等证据。 王超贤站在桌前，也是思绪万千。 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李强把“该不该做”和“安不安全”分成了两本帐。 刚给李强当秘书那会儿，李强哪有这么多顾虑，合適就办，不合理的事就驳回。 高宏斌刚倒，县里乱得像翻了锅，財政窟窿摆在那儿，工人堵著门喊话，他硬是挺著腰杆子，一个口子一个口子去堵。那阵子王超贤跟他匯报工作，说什么他接什么，商量方案说到后半夜也不皱眉头，拍板拍得乾脆。 不知道从哪个节点起，变了。 也许是市里第一次说起转正的风声，也许是省里调研通知下来，也许更早，早到李强自己都没察觉。 官场上这种事不稀奇。 升迁是真实的，压力是真实的，风险也是真实的。一旦头顶悬了这些东西，人就开始掂量，开始算帐，开始把“做对的事”和“做安全的事”拆开来看。 “好的，县长。那我先把名单压下。” 王超贤没有再逼迫，適时地退了一步。 再顶下去，李强只会觉得他越界。 李强点了点头，脸色稍缓。 “先稳住。超贤，你要明白，大局不能乱。” “我明白。” ................................ 第253章 羊肉馆政治 王超贤带上李强办公室的门。 明天李强上会，常委会也好，书记办公会也好，一旦上了桌，那就变成谁保谁、谁得罪谁、谁替谁擦屁股的问题。背后递话的人少不了。到时候你一言我一语，各方都有各方的难处，扯来扯去，最后扯皮一通和稀泥。 等政研室调研结束，这事儿凉了，谁还记得？ 王超贤走到楼梯口，摸出手机翻出师兄徐汉东的號码。 借远航地產施压最有效，远航是资方，资方要求核对安置名单，县里谁敢拦？ 念头冒出来两秒就被他掐灭。徐汉东虽是师兄，更是远航副总。把这事捅过去，等於明明白白告诉资方，安南县这帮人监守自盗，连下岗工人的救命钱都敢分一杯羹。合作基础是信任，这层窗户纸一捅破，远航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帮忙，是重新评估风险敞冲。 红星厂的盘子还没端稳，这没解决问题，反而製造更大的问题。 计经委、財政局、建设局、县委办。四个部门，十二个假名字。王超贤在脑子里把这几条线过了一遍。前三个都是业务口，办事歷来胆大，自己也不熟悉，且关係盘根错节，硬碰硬容易打草惊蛇。 唯独县委办刘副主任，位置特殊。 县委办是陈远山的中枢，刘副主任平时跟在书记后面，最爱惜羽毛。 要在冰面上凿窟窿，就得挑最薄的地方下脚。 王超贤调转方向，来到县委办副主任办公室。 刘副主任正戴著老花镜看文件。 “刘主任，忙著呢？”王超贤敲了两下门框走进去。 刘副主任摘下眼镜，站起来，热情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超贤啊。你这县府办的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串门？” “看您说的，来找领导取经。” 王超贤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暖壶，给刘副主任的茶杯续上水。“政研室下周就到，接待方案和材料底稿，还得请您多把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几句接待流程。座谈会的座次怎么排，参观路线走哪条，午餐標准按什么规格，刘副主任讲得头头是道，王超贤听得认真，时不时拿笔记两条。 聊得火候差不多了，王超贤合上本子，站起身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刘主任，这阵子大家连轴转。晚上要是没安排，一块儿吃个便饭？老街新开了家羊肉馆，听说汤熬得地道，咱们去去寒气。” 刘副主任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王超贤这人，县政府大院里谁不清楚？李强跟前的大红人，平时除了往县长办公室跑，就是一头扎进红星厂那个烂摊子里跟工人算帐。这小子做事透著股不讲情面的狠劲，极少主动组私局，更別提跟各局办的人称兄道弟。 这顿饭，绝对不在羊肉上。 喝了口茶，刘副主任把杯子搁回桌上。 “行啊。超贤请客，我这个当老大哥的哪有不去的道理。下班直接过去。” 王超贤应声出门。 楼道光线偏暗，他低头看了一眼表。 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今晚这顿羊肉，晚上怎么好好的跟刘主任。 晚上六点半。 安南县老街的“老赵羊肉馆”藏在一条深巷里，门脸不大，但胜在汤底醇厚，回头客不少。 王超贤提前到了包厢，点了一个羊蝎子火锅，几盘手切羊肉，带了瓶五粮液。 王超贤下班换了件休閒夹克，看著就像个普通的下班职工。 没过一会儿，刘副主任推门进来了。 “哎呀，超贤，让你久等了。刚才书记那边临时有个文件要签，耽搁了几分钟。”刘副主任一边脱外套，一边笑呵呵地打招呼。 “刘哥说哪里话，我也是刚到。快坐，先喝口热汤暖暖胃。”王超贤起身拉开椅子，顺手接过外套掛在衣架上。 刘副主任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五粮液，眼皮微微一跳。 王超贤平时不怎么沾酒，今天这规格，这做派，绝对不是单纯的加深感情。 他心里暗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王超贤打开酒瓶，先给刘副主任面前的玻璃杯倒满。“刘哥，这段时间为了红星厂和省里调研的事，咱们两办的人都是连轴转。您在县委办那边统筹大局，更是辛苦。今天没外人，咱们兄弟俩放鬆放鬆。” “超贤啊，你这话就见外了。你在前面衝锋陷阵，给县里拉来这么大个项目，我们做后勤的，出点力是应该的。”刘副主任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浅尝輒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先是聊了聊家常，又扯了几句县里的风花雪月。 刘副主任见王超贤绝口不提正事，心里的嘀咕越来越大。官场饭局，不怕对方提要求，就怕对方只倒酒。 终於，在吃完第二盘羊肉后，王超贤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刘哥，您是跟著陈书记的老人，政治敏感度比我们这些年轻人强得多。您说，这次省委政研室和市委党校的孟溪桥，同时下到咱们安南，这阵仗，以前有过吗？” 刘副主任嘆了口气：“是啊，少见。政研室看案例，孟主任看实情。孟溪桥都猜测是赵书记点將下来的，那这双眼睛，毒著呢。” 王超贤点点头。 “刘哥，不瞒您说，我今天下午陪孟主任在食堂吃了顿饭。这位爷，真是不按套路出牌。”王超贤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他今天没去计经委听匯报，也没去远航项目部，您猜他去哪了？” 刘副主任眉头一皱：“去哪了？” “他一个人跑到红星厂老家属院，跟那帮下岗工人下棋去了。” 王超贤看著刘副主任，“他在摸底。摸我们安置方案的底，摸资金流向的底。” 刘副主任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大腿面。 王超贤继续说道：“红星厂安置是块大蛋糕。但这也是个大地雷。现在几百双眼睛盯著，省里盯著，市里盯著，连工人们自己都在盯著。什么叫规范化改制？核心就是程序透明，资金乾净。”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变得极其凝重：“孟主任今天在饭桌上问我，他说你们安南县这套联席会议制度看著挺好，但如果下面的人在安置名单上做手脚，吃空餉、搭便车，把不相干的亲戚塞进去，这笔帐算谁的？” 听到“安置名单”和“亲戚”这几个字，刘副主任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我当时就表態了。” 王超贤看著刘副主任的眼睛，“我说孟主任您放心，这次的名单是要公示的，连社保底单都要核对。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那就是把自己搁在火上烤，不仅是砸安南县的锅，更是砸陈书记和李县长的盘子。真查出问题，绝不姑息。” .......................................... 第254章 主动退出 包厢里只有火锅里汤水沸腾的声音。 刘副主任立马清楚王超贤今天晚上这饭局的分量了。 王超贤这是在点他！ 孟溪桥有没有问过安置名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王超贤知道名单有问题，也知道他刘某人的侄女在里面。 一万多块钱的补偿款，对一个县委办副主任来说，算不上什么巨款。 他当初不过是给下面递了句话，见计经委、財政局那边都有人搭车，便以为法不责眾，顺势让侄女占个名额。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笔钱变成了带血的筹码，谁拿在手里，谁就是破坏安南县政治大局的罪人。 陈远山正指望著这个项目出政绩，李强指望著这个项目转正。 如果因为他这万把块钱，把省市两级的调研搞砸了，陈远山能活劈了他。 王超贤看著刘副主任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刘哥，您先喝口汤，我去趟洗手间。” 这就是《厚黑学》里最经典的施压战术：把刀子递过去，但不逼著对方抹脖子。留出空间，让对方自己完成逻辑闭环，自己权衡利弊。 王超贤在走廊通风口站了几分钟，足足等了五分钟，才转身回了包厢。 推开门，包厢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刘副主任没有吃菜，他面前的玻璃杯已经倒满了五粮液。 见王超贤进来，刘副主任直接站起身，双手端著酒杯，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超贤，老哥我是个明白人。” 刘副主任看著王超贤，语气里透著后怕和决绝。 “有些事，是我边界感不够。你放心，明天一早，该纠正的我亲自纠正，绝不给县里的大局添乱。” 他把酒杯往前一递：“这杯酒，我干了，您隨意！” 说完，刘副主任仰起脖子，二两半的白酒一饮而尽，辣得他眉头紧锁，但心里那块大石头却落了地。 王超贤赶紧走上前，端起自己的酒杯陪了一口，伸手扶住刘副主任的胳膊，满脸真诚：“刘哥，您这是干什么！您在县委办把关严谨是出了名的，下面人办事毛躁，难免有疏漏。只要及时纠正，程序上就经得起推敲。老弟我敬佩您的觉悟！” 这句话给足了刘副主任台阶下。不是你刘副主任贪心，是“下面人办事毛躁”；不是你害怕被查，是你“觉悟高”。 刘副主任连连点头，借坡下驴：“对，对，程序经得起推敲最重要。超贤啊，以后有什么事，老哥在县委办这边，绝对全力配合！” 一顿饭吃完，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羊肉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该传递的意思，已经传到了。 .............................................. 第二天上午，不到八点半，刘副主任就亲自跑了一趟劳动局，找到局长老郑，关起门跟老郑谈了十分钟。 出来时，他只留下一句话。 理由也很规矩：“经过家庭內部核实，该同志不符合连续工龄的认定標准，主动放弃安置资格。” 官场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刘副主任这一撤，消息不到半小时就在几个口子里传开了。 计经委张副主任正在办公室喝茶，接到劳动局熟人的电话后，手一抖，茶水撒了一裤襠。“你说什么？老刘把他侄女撤了？为什么？……行，我知道了。” 掛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刘副主任是什么人？ 县委办副主任，常年跟在陈远山身边，风向比谁都闻得早。他带头把肉吐出来，说明这块肉已经不能吃了。 如果县委办的人都撤了，他计经委的小舅子还赖在名单里，那不是成了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当靶子吗？一旦上面追查下来，枪打出头鸟，他张副主任首当其衝。 这就是典型的“囚徒困境”。大家一起分赃的时候，谁也不觉得有危险；一旦有人退出，剩下的人承担的风险就会呈几何倍数暴增。 “备车！去劳动局！”张副主任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几乎在同一时间，財政局和建设局的几个科长也收到了风声。能混到科长位置的，没有一个是傻子。大家一通气，立刻明白了局势：风向变了，省市两级盯得太紧，这趟便车搭不成了。 十二个“鬼影”，在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里，自己消失了八个。剩下的四个一看大部队都跑了，嚇得魂飞魄散，生怕最后脏水全泼在自己身上，也赶紧托人找关係，哭爹喊娘地要求把名字拿掉。 到了下午两点，名单上的十二个关係户，乾乾净净，一个不留。 下午三点，县府办副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劳动局局长老郑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重新列印、盖著鲜红公章的名单。 “王主任，忙著呢？”老郑赔著笑脸，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郑局长来了，快请坐。”王超贤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亲自给老郑倒了杯水。 老郑双手接过水杯，没敢喝，先把名单递了过去。 “王主任，名单我们重新覆核过了。这份是最终版。” 王超贤接过来，没有急著表態。 老郑表情十分尷尬，乾咳了两声解释道，“王主任，前期的审核工作確实有些疏漏。下面办事的同志对政策理解不到位，把几个不符合条件的临时工也统计进去了。经过我们局党组认真覆核，已经全部纠正。这份是最终的、完全符合政策標准的名单，请您过目。” 老郑心里其实七上八下。他作为劳动局长，当然知道那十二个人是怎么进去的，也知道今天上午为什么又全撤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王超贤揪著“前期疏漏”不放，非要倒查责任。 王超贤接过名单，隨意翻了两页，目光在那几个原本有名字的空白处扫过。 他没有拆穿老郑的谎言，也没有摆出胜利者的姿態，只是將名单平整地放在桌面上，抬起头，波澜不惊地看著老郑。 “郑局长辛苦了。”王超贤的语气温和，“改制工作千头万绪，有点疏漏在所难免。能及时纠正，把好最后一道关，这才是对省委政研室负责，对全县下岗工人负责的態度。” 听到这句话，老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是是是，王主任说得对，我们一定吸取教训，坚决杜绝此类问题再次发生！” “明天一早，把这份名单贴到老厂区去。把联席会议的监督电话也印在上面，接受群眾监督。”王超贤吩咐道。 “明白！我亲自带人去贴！”老郑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 第255章 匿名信 因为名单推迟了公布时间。 一时间，红星厂老家属院流言蜚语正四处乱飞。 “听说了没？政府又没钱了，把咱们的安置款挪去填財政窟窿了！” “放屁！我小舅子在建设局，他说远航地產的诚意金根本就没到帐，这又是个空手套白狼的局！” “你们都说错了，我可是有內部消息，是县里那帮当官的，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塞进名单里抢名额了，现在正因为分赃不均吵架呢，所以才不敢贴出来！” 这一条传得最凶。 张建业蹲在家属院门口，听一帮老哥们越说越邪乎。 “真有这事？“张建业把菸头往地上一摁，“哪个干部？名字是谁？“ “名字说不上来。反正有人看见领导的亲戚的人前两天往劳动局跑了好几趟。“ “那不对劲啊！县里王主任当著咱们面拍胸脯，说一分钱都不会少。要是名单有鬼……“ “谁知道呢？当官的嘴，骗人的鬼。“ 不到半天，整个老厂区都在议论。 .............................................. 而此时，县政府大楼三楼，县长办公室的门关著。 那份重新核过的安置名单，摆在茶几正中。 纸面乾净，章也齐全。 没有一个关係户。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李强把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头。 李强端著保温杯，目光在那份名单上扫了又扫，心里的滋味极其复杂。 昨天下午，当王超贤向他匯报名单里混进了十二个干部家属时，他第一反应是“压一压”、“和稀泥”，生怕在这节骨眼上影响安南县的政治稳定盘。 可谁曾想，仅仅过了一个晚上，王超贤不声不响地就把这颗雷给排了，而且排得乾脆利落，没留一点后患。 这固然是好事，但李强却觉得面子上掛不住。 作为代县长，是红星厂改制的政府一把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昨天下午他还在讲“大局”，讲“稳住”，讲“时机不对”。他在关键时刻的魄力和决断，竟然不如一个二十多岁的副科级下属。 这种被下属在能力和格局上“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让习惯了上位者姿態的李强，感到了难以名状的尷尬。 王超贤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解释和说明，仿佛这份乾净的名单，真的是劳动局连夜加班核对出来的成果。 李强重重地將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劳动局长老郑，嚇得浑身一哆嗦。 “郑局长，这份名单，你確定是最终版了？” “李县长，確定。我们劳动局和计经委又把原始花名册、工龄认定表、社保底单全部核了一遍。这回……这回不会出差错。” 李强靠在椅背上，盯著老郑，“昨天还漏洞百出，今天就乾乾净净，你们劳动局的工作作风，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老郑结结巴巴地解释：“李、李县长，前期確实是下面办事同志政策把握不准。红星厂时间跨度长，人员档案又乱，有的临时用工、有的掛靠、有的补缴社保，基层同志没吃透口径，我们连夜进行了整改覆核，绝不敢再出差错……” “少拿『基层同志』挡枪。” 李强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一句政策把握不准就想糊弄过去？” “改制工作是全县的重中之重！你们这种不严谨、不负责任的態度，差点酿成大祸！我看，有必要让县府办起草一份內部通报，对你们劳动局进行全县通报批评，以儆效尤！” 老郑一听要全县通报，脸都白了，求救似的看向王超贤。 王超贤知道，李强这是在“补救式立威”。他立刻上前一步，適时地递上台阶：“李县长，劳动局这次確实有失职之处，理应严肃批评。不过，老郑局长昨晚也是顶著巨大的压力，坚决贯彻了您『绝不姑息、一查到底』的指示精神，连夜把那几个不符合条件的名单给剔除了。看在他们知错能改、及时挽回了影响的份上，通报批评的事，您看是不是先放一放？毕竟省委政研室的同志马上就到了，这时候发通报，容易节外生枝。” 这话听著顺耳。 王超贤把“排雷”的功劳递了回来。 不是王超贤私下做了什么，而是劳动局贯彻了李县长的要求。 既肯定了李强的“指示精神”，把功劳全盘奉上，又用“大局观”给了李强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 李强脸色稍缓，借坡下驴地冷哼了一声：“既然王主任替你说话，通报先搁一搁。” 老郑赶紧点头：“谢谢李县长，谢谢王主任。” “別谢早了。” 李强冷著脸，“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回去以后，第一，亲自带队去红星厂老家属院张贴名单。第二，公示栏旁边必须贴监督电话，县府办、劳动局、工会三条线都要有。第三，安排两名业务骨干在现场解释政策，別让工人拿著名单找不到人问。” 老郑忙拿出笔记本记。 李强又补了一句：“还有，谁再敢往名单里伸手，不管是谁的亲戚，一律拿掉。哪个单位打招呼，让他来找我。” 这句话说完，李强自己都觉得胸口顺了些。 “是是是！多谢李县长，多谢王主任！我这就去！” 老郑如蒙大赦，抓起名单，逃也似的退出了办公室。 ............................................... 同一时间，安南县招待所二楼。 孟溪桥面前摊著笔记本，正在写材料。 门被敲了三下。 孟溪桥起身开门，门口站著招待所的值班服务员，递过来一个信封。 “孟主任，有人送了封信，放在前台的。“ “谁送的？“ “不知道。前台说是个中年男人，戴著口罩，搁下就走了。“ 孟溪桥接过信封，回到桌前拆开。 里面是一张信纸，手写，字跡工整。 “孟主任：安南县红星厂安置名单造假，多名干部亲属冒领下岗工人补偿款。事关民生，望明察。一名知情者。“ 孟溪桥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没有署名，没有单位，没有联繫方式。 匿名信这种东西，在基层调研中並不少见。有些是真知情者良心发现，有些是借刀杀人，还有些纯粹是搅浑水。 但不管来源如何，孟溪桥的习惯是：不信也不丟。放著，用眼睛去验证。 明天一早，红星厂老家属院的公示栏前，应该会很热闹。 他正好去看一看。 安南县这份“乾净名单”，到底经不经得起人群里的眼睛。 ........................... 第256章 名单贴出来了 第二天清早，七点不到。 赵磊带著县府办的两个工作人员，扛著三块木板、一摞白纸和一桶浆糊，出现在红星厂老家属院门口。 公示栏刚立稳，周围的人就往前挤。 职工名单按车间和工种分成六页，贴得整整齐齐。 每一页的右上角盖著劳动局鲜红公章，下方附著联席会议的监督举报电话。 纸刚贴好，还没等浆糊干透，家属院里的人就围上来了。 最先赶来的三十几个工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在公示板前，有的踮脚看，有的推搡著往前凑，有的乾脆让年轻人念给他们听。 “老张，你的名字在第三页！张建业，铸造车间，工龄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我六九年进厂，差半年就三十年，这半年就这么抹了？” 张建业挤到最前面，老花眼贴在纸上瞅了半天，旁边的人帮他一指。 赵磊已经搬了张桌子，摆在公示栏旁边。 桌上放著红星厂原始花名册复印件、社保底单复印件、工龄计算公式说明，还有一摞空白的《异议受理登记表》。 赵磊拿起一份底单，指给张建业看。 “您是六九年八月入厂，到九九年二月，核定工龄二十九年零六个月。整年部分按二十九年计发，超过六个月的差额，单列在补差栏里，您看这一项。” 张建业脸色这才缓下来，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早说清楚不就完了，害我以为你们又想抹零。” 赵磊没有生气，拿起登记表。 “您要是还觉得有问题，我现在给您登记。三天公示期內，联席会议统一覆核。” 张建业摆摆手。 “算了，帐在这儿摆著，我认。” 这句话一出，后面的人也跟著安静了些。 赵磊趁势提高声音。 “各位师傅，今天贴名单，不光是贴给大家看。” “谁有疑问，当场问。” “谁觉得不对，当场登记。” “我们拿花名册、社保底单、工龄表，一项一项对。” 公示栏旁边，还站著三个戴袖章的人。 袖章上印著一行字：红星厂职工安置监督代表。 现场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对工龄有异议的，赵磊翻开花名册，一条一条地核对。 有人对计算方式有疑问的，旁边的计经委工作人员拿著计算器，当场重新算一遍，算完把草稿纸递给工人自己验。 一个头髮花白的女工举著手问：“我男人去年没了，他的工龄买断款是不是归我？“ “嫂子，您丈夫的名字在第五页。根据安置方案第九条，职工去世后，其安置补偿款由法定继承人领取。您带身份证、户口本和村委会或居委会出具的关係证明，到劳动局窗口办理就行。“ 赵磊答得清清楚楚。 女工点著头，眼眶红了，嘴里念叨著：“总算有个说法了，总算有个说法了……“ 公示板前闹了將近一个小时。 那些原本揣著火气来的工人，翻来覆去地核对名单，从第一页看到第六页，又从第六页倒回第一页。 几个消息灵通的老工人凑在一起。 “前两天传的那个张副主任家亲戚，没瞧见。” “县委办那个姑娘也没在。” “建设局那俩，也没看见。” “这名单……好像真没塞人。” 几个人说到最后，气势先短了半截。 他们本来准备闹一场。 名单拖了一天才贴，厂区里风声传得邪乎。 有人说干部亲戚一人领两份补偿。 有人说远航的钱没到帐。 还有人说县里把钱挪去填財政窟窿。 大家心里都憋著火，早饭都没吃踏实，就等著在公示栏前逮几个假名字出来。 结果纸贴出来，没有干部亲属，没有关係户，没有“幽灵职工”。 名字，每一个都经得起查。 公示板三十米开外，孟溪桥站在那里，已经看了四十分钟。 现场受理异议。 工人代表监督。 社保底单和花名册原件公开比对。 没有领导讲话，没有横幅標语，没有摄像机跟拍。 孟溪桥在小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转身离开。 ............................. 下午两点，县委书记办公室。 陈远山召集李强、王超贤、钱文博开最后的內部碰头会。 县委办值班室打过来的：“书记，市委党校孟溪桥主任请求面见您。“ 陈远山看了眾人一眼。 “让他上来。“ 两分钟后，孟溪桥推门进来。 “孟主任，坐。“陈远山与孟溪桥握了握手。 孟溪桥进门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王超贤赶紧给孟溪桥倒了杯茶。 “各位都在，省得我一间办公室一间办公室跑。” 孟溪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我今天过来，就是隨便聊聊。先声明一句，我没有红头文件，也不代表市委组织部。別一见我就往干部考察上想，我这个级別，还没资格决定谁升谁降。” 李强笑了一下：“孟主任这话说得，我们哪敢这么想。” 陈远山也笑了　“孟主任这两天在县里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县委配合的，儘管提。“ 孟溪桥没有客套，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放下。 “陈书记，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请讲。“ 孟溪桥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到茶几上。 信封已经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信纸。 “昨天晚上，有人送到招待所前台的。匿名信，写得不长。內容是红星厂安置名单造假，多名干部亲属冒领补偿款。” 陈远山把信纸拿起来，看完后递给李强。 李强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谁走漏的消息？ 第二个念头紧跟著冒出来：孟溪桥是赵彦林派下来的人，他要是把这件事写进报告，上报市委…… “然后呢？“陈远山问。 “然后，今天早上七点钟，我去了红星厂老家属院。“ 孟溪桥推了推眼镜。 “名单已经贴出来了。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对了一遍，也与工厂的几位员工聊了聊，没有发现干部家属冒领的情况。“ 他顿了一下。 “现场还设了异议受理台，工人代表佩戴袖章参与监督。有问题的当场登记，有疑问的当场解答。几百號工人挤在公示板前面，翻来覆去地查，没人找出毛病。“ 李强紧绷的后背微微放鬆，心里暗道一声，好险。 孟溪桥的目光从李强脸上扫过，又回到陈远山身上。 “陈书记，我做调研有个习惯。看一个地方的工作到底怎么样，不看匯报材料写得多漂亮，看它出问题的时候怎么处理。“ 陈远山放下茶杯。 “孟主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匿名纸条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 “安南县在改制过程中，不可能没有人想伸手。国企改制这块肥肉，从北到南，没有哪个地方能完全乾净。区別在於，伸手之后，当地的制度能不能把手挡回去。“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孟溪桥看著陈远山。 “我见过的案例太多了，我不用猜就知道，在名单公示之前，应该发生过干部家属被列入名单的情况？以及这件事是怎么被发现、怎么处理的？“ 这个问题很直接，几乎是把底牌摊在了桌面上。 李强脸色一紧。 他脑子里念头飞转。 这话该怎么接？ 承认，等於把安南县审核漏洞摆到市委眼皮底下。 迴避，孟溪桥手里已经有匿名信，早上又亲自看过现场。 一旦说虚了，后果更重。 李强刚要开口，陈远山已经先说话了。 “有过。“ 李强的嘴半张著，愣在那里。 陈远山的语气透著一股坦然。 “孟主任，实话跟你说。安置名单在送交公示之前，审核环节確实出现过问题。有个別部门的工作人员，利用联合审批的漏洞，將不符合条件的关係人员列入了名单。“ 孟溪桥的笔从公文包里掏了出来。 “发现之后呢？“ “及时纠正了。名单还没贴出去，就全部剔除乾净。“ 陈远山没有详细讲纠偏的过程，也没有提怎么处理的过程。 他只说了三个关键节点：发现问题、內部纠正、公示前清零。 这就是陈远山的做派，不邀功、不卸责、不添油加醋。 事实就是事实。 孟溪桥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了几行，抬起头。 “陈书记，我可以直说吗？“ .............................................. 第257章 主讲人 孟溪桥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了几行，抬起头。 “陈书记，我可以直说吗？“ “孟主任但讲无妨.........“ “如果安南县把这件事藏起来，等我走了、政研室走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这件事將来就是一个政治污点。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越往后拖，杀伤力越大。“ 李强听闻，又开始出冷汗。 孟溪桥话锋一转。 “但如果安南县能把这个问题纳入制度修復的逻辑链条里——从审核漏洞到內部纠偏，再到公示监督机制的完善——那它就不是丑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制度进化案例。“ 他合上笔记本，看著陈远山。 “全省搞改制的县市多了去了。哪家没出过么蛾子？关键不在於你出不出问题，在於你出了问题有没有自我修復的能力。有这个能力，才叫改革。没有这个能力，那叫表演。“ 陈远山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搞学问的人，看问题比很多在位置上的干部都通透。 “孟主任的话，县委记在心里。“陈远山点了下头。 这时候，一直没发言的王超贤抬头，看向陈远山。 “陈书记，李县长，我能说两句吗？” 陈远山点头：“讲。” 李强也摆了摆手：“说吧。” “孟主任，我补充一句。“ 王超贤看向孟溪桥。 “红星厂这个项目，从来不是一个没有瑕疵的项目。“ “从最早高宏斌在位时差点被贱卖，到招商的波折，再到这次安置名单被人渗透。每一步都有人想钻空子，每一步都有教训。“ 王超贤没有半分辩解的意味。 “但红星厂的价值，恰恰不在於它一路顺风顺水。恰恰在於，每一次出现瑕疵，都被记录下来了，被纠正了，被固化成了下一步的制度和流程。“ 孟溪桥手里的钢笔停住，这不是匯报材料里的套话。 材料喜欢写“领导重视、措施有力、成效明显”。三板斧，砍谁都疼，听多了也烦。 王超贤又补了一句：“昨天出现人员统计问题，今天已经全部纠偏。这说明我们没有掩耳盗铃，没有把脏东西塞到地毯下面。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再把漏洞补成流程。这个逻辑，比『从未出错』更真实。” “一个在真空里长出来的標杆，搬到別的地方就会水土不服。一个在泥地里摔过跤、自己爬起来、还知道把坑填上的標杆，才是其他县市真正用得上的经验。“ 孟溪桥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看著王超贤，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亮得异常。 过了三四秒，孟溪桥忽然笑了。 这个笑很短。 “这句话，每一次瑕疵都被记录、纠正、固化成流程.............“ 孟溪桥低头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 “我会原样写进课题笔记。“ 这话分量不轻。 孟溪桥不是省委政研室的人，但他是赵彦林派下来的观察员。 他的课题笔记，最后要进市委书记案头。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抬起头。 “王主任，你这个思路，比你们给我看的那些材料都值钱。材料写得漂亮，骨子里还是包装。你这句话，是方法论。改革不是找一块乾净玻璃摆给上面看，而是把脏处擦出来，告诉別人，脏从哪来，怎么擦，擦完以后怎么防。” 王超贤微微欠身。 “孟主任过奖。说到底，安南县能走到这一步，不是靠哪一个人，是靠制度把每个人的权力关进了笼子里。谁伸手，谁碰壁。碰完壁，再把墙砌高一层。“ 孟溪桥把本子放回公文包里，点了下头，没再评价。 孟溪桥站起身，朝陈远山点了下头。 “陈书记，今天耽误您时间了。我在安南县还有几天的行程，明天打算去县城周边的几个c厂子走走，了解一下基层对改制的感受。不用安排陪同。“ “好。“ 陈远山也站起来，“孟主任有什么需要，隨时跟县委联繫。“ 几人握了握手，告別。 孟溪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陈书记，有句话我提前说在前头。“ 陈远山看著他。“孟主任请讲。” “我回市里之后，课题笔记和调研记录会如实交给赵书记。安南县的好处我会写，问题我也会写。“ 陈远山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应该的。” 孟溪桥推门走了。 门合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文博第一个憋不住：“书记，县长，要不要查一查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这节骨眼上往市委观察员那里递材料，动机不单纯啊。” 钱文博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我小题大做。省委政研室下周就到，孟溪桥又是市委派来的。有人挑这个时候递刀子，摆明了不想让安南好过。” 陈远山抬眼看他：“查出来，然后呢？处分？谈话？让下面人以后看见问题都闭嘴？” 钱文博被噎住。 他跟著李强多年，最熟悉基层那套惯性处理法：先找人，再定性，最后內部消化。可陈远山这句话，把他的方法论给否定了。 李强轻咳一声，替钱文博圆场：“文博也是担心有人借题发挥。红星厂刚稳住，真要被人扣个名单造假的帽子，前面那些活就白干了。” 陈远山把那封匿名信重新放回茶几上。 “有人借题发挥不可怕。可怕的是题本身真有窟窿。窟窿补上了，別人发挥也只能发挥成我们的制度改进。” 王超贤接过话：“书记说得对。匿名信不一定是坏事。它提前把雷引出来，比等省委政研室坐在会场上问我们要强。” 钱文博苦笑：“王主任，你这心態我得学。別人递刀子，你还嫌递得不够早。” 王超贤端起茶杯，没有喝：“老钱，刀子递早了，咱们还能磨一磨，改成裁纸刀。递晚了，那就是事故调查组手里的证据。” 钱文博一怔，隨即低头笑了笑。 陈远山把那封匿名信收进抽屉，话题顺势切入正轨。 “下周政研室大部队就到了。匯报材料底稿我看过了，很扎实。超贤，红星厂这摊子事从头到尾是你操刀的，情况你最熟，市里省里的政策口径你也卡得最准。这次匯报，你来做主匯报人。” 主匯报人。这四个字，在这次考察时，露脸最多。 省委政研室不是普通检查组。谁站在台前，谁就会被写进调研记录。红星厂一旦进了省里的试点盘子，匯报材料、座谈纪要、现场问答，都会变成干部履歷里能拿得出手的硬东西。 尤其是王超贤。 红星厂方案是他起草的，远航地產是他牵进来的，工人安置方案也是他一轮一轮谈出来的。让他做主匯报，名正言顺。 甚至可以说，谁都挑不出毛病。 王超贤把面前那份匯报提纲翻开，又合上。 “书记，我做主讲不合適，匯报还是由李县长来做。” 陈远山抬眼看他。 “红星厂改制，是县政府统筹推进的重点项目。省委政研室来，看的是安南县的治理能力，不是看一个县府办副主任写材料的水平。” 这话说得漂亮。 但漂亮归漂亮，能在这个时候把露脸机会让出去，不是谁都能做到。 王超贤继续道：“具体分工，我有个想法。李县长做总述，讲安南县为什么要推红星厂改制，讲县政府怎么统筹財政、土地、招商、安置这几个口子。” “因为，只有李县长牵头，各局办一把手各司其职，把每一个环节讲透，政研室才会相信，安南县靠的是一套严密的班子，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標杆。” ....................... 第258章 反派內訌 王超贤的话直接说到了李强的心坎，心里暗自高兴。 不愧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兵，干脏活累活时能顶在最前面，到了露脸分功劳的时候，又懂规矩地把主位让出来。 李强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透出长者的宽厚：“超贤啊，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不过红星厂从头到尾是你跑下来的，情况你最熟悉，让我来讲，让县政府的人以为抢了你们年轻人的风头。” “县长，这不是抢风头，这是定盘星。” 王超贤接话极快，半点磕绊不打，“政研室要看的是县级政府的统筹能力。要是我一个副科级干部在上面滔滔不绝，各局办一把手在下面干坐著，这画面落到省里眼里，反而显得安南县没规矩。您出面总领全局，这叫名正言顺。” 李强被这番话托得稳稳噹噹，连推辞的藉口都不用费心找了。 然后，王超贤又看向钱文博。 “钱主任讲流程。从资產评估、意向招商、联席会议、资金监管，到远航签约，按时间线讲。钱主任熟悉计经委和项目落地口，讲起来比我更有说服力。” 钱文博笑了笑：“王主任这是让功劳给我啊。” 王超贤也笑：“能者多劳。再说了，流程这块你讲，政研室的人问到哪，你都能从档案里翻出编號。换別人上去，容易被问懵。” 钱文博摆摆手：“別捧，捧高了摔得疼。” 李强忍不住笑了一声。 办公室里绷著的劲，鬆了半截。 王超贤接著说：“劳动局讲名单审核和安置测算。昨天的事情，如果有人问，那不能迴避，但要讲成制度修復。怎么发现问题，怎么覆核底单，怎么公示，怎么接受异议，怎么把监督电话贴到现场。这一段，劳动局和工会代表一起讲。” 陈远山听到这里，手指在茶杯沿上点了点。 “工会代表也上？” “要上。” 王超贤答得很快，“干部讲一百句，不如工人代表讲一句。红星厂是不是稳定，不是我们说了算，得让下岗工人自己说。张建业那边可以考虑，他嘴碎，但实在。政研室的人反而爱听这种。” 钱文博没忍住：“要是张建业这样脾气暴的上去，怕是先把天宇建工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王超贤道：“所以要提前沟通，不是让他背稿子，是告诉他边界。可以讲过去吃过亏，可以讲现在政策怎么落地，不能点名骂人，更不能上升到市里。” 陈远山点头：“这个分寸要把住。” “最后，制度框架由我补充。” 王超贤把提纲推到茶几中间，“我只讲三件事：为什么单一部门拍板容易出风险；联席会议怎么把权力拆开；名单公示、资金监管、招拍掛程序怎么形成闭环。” 陈远山意味深长看了王超贤一眼。 机关里常见的谦虚，是嘴上推一推，等领导再三坚持，最后“勉为其难”接下。 王超贤这番话，把逻辑摆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不愿露面，而是不让红星厂变成某个人的履歷秀。 通常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通常还在为憋出一篇辞藻华丽的报告沾沾自喜，或者为在领导面前多露一次脸爭得脸红脖子粗。这小子倒好，已经无师自通学会了切蛋糕。一个懂得分润利益的下属，比一个只会衝锋陷阵的孤狼，走得远得多。 “行。” 陈远山拍板定音，“就按超贤说的，分工匯报。文博，你回去跟老郑他们对接好，谁的环节掉链子，我拿谁是问。” ................. 凌晨三点，天府市。 整个城市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天宇建工老总周成的臥室里，空调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成猛地惊醒，心臟一阵狂跳。 他干这一行，最怕的就是半夜的电话。不是就是工程出事，就是纪委敲门。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长串没有规律的国际號码。 他当然知道是谁。 周成咽了口唾沫，按下接听键，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宋涛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老周！你他妈死哪去了？打了几次才接！” 宋涛的声音沙哑且透著一丝癲狂，背景音里隱隱传来外语的叫骂声和摔砸东西的动静。 “涛少……”周成坐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 “少废话！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一千四百万，到底什么时候能弄出来？” 宋涛的语气急迫得像是在火上烤，“我这边等米下锅！你明天一早，立刻去办！走贸易合同也好，找地下钱庄也罢，三天之內，钱必须到我指定的海外帐户上！” 周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知道宋涛在温哥华惹了麻烦，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狗急跳墙的地步。 “涛少，不是我不办，是现在真办不了啊！” 周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哀求，“省纪委林薇的专案组还在市里盯著呢！天外管局和经侦支队对大额资金出境查得比狗还严。这个时候动对公帐户里的钱，银行的风控系统直接就会报警，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你少拿纪委来嚇唬我！” 宋涛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吼道，“我爸在市里还没倒呢！天塌下来有他顶著！你只要把钱弄出来，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周成咬了咬牙，硬著头皮说道：“涛少，真不是我不尽力。现在走虚假贸易合同，海关那边要核对报关单；更何况，公司的公章和网银u盾现在都在保险柜里，纪委的人天天来核帐……” “周成！” 宋涛突然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得阴森起来，宛如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国外，就拿你没办法了？” 周成呼吸一滯。 “你別忘了，天宇建工的法人是你！” 宋涛一字一顿地说道，“高宏斌那两百多万的现金，是你提著密码箱送进去的！红星厂那块地的围標协议，是你签的字！这些年公司虚开发票、偷税漏税的单子，哪一张没有你的大名？” 周成浑身一颤，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以为你不转钱，省纪委查下来你能脱身？” 宋涛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出了事，你就是第一责任人！你要是敢断我的粮，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人把你的底料全递给经侦？你老婆在市一中教书，你儿子下个月就要中考了吧？你要是想让他们在天府市待不下去，你就试试！” “涛少！你不能……” “嘟——嘟——嘟——” 电话被掛断了。 周成呆坐在床上，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被子上。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太了解宋涛了。这个被宋明理从小娇生惯养的衙內，顺风顺水时还能装出几分人模狗样，一旦到了绝境，就是个毫无底线、六亲不认的疯狗。 天亮了。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客厅。 周成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蒂，空气中瀰漫著呛人的菸草味。 他一夜未眠。 茶几上，摊著一个有些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的，不是钱，也不是什么红头文件，而是他这七年来，一笔一划、私下留存的一份手抄记录。 这是他的保命符。 某年某月某日，宋涛口头指示，从某市政绿化项目中抽调资金五百万，打入海纳投资的帐户； 某年某月某日，宋明理的秘书递来一张没有署名的条子，要求將东城区改造的土方工程，分包给指定的一家皮包公司； 某年某月某日，天宇建工以虚假工程款的名义，向某位领导的亲属帐户转帐…… 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个见不得光的指令，他都像个幽灵一样，默默地记录在这个信封里。 每一行字，都浸透著天宇建工见不得光的黑血。 这是他留了七年的后手，也是他最后能掀翻棋盘的底牌。 ....................... 第259章 七年黑帐 七年了。 七年前，他只是个带著几十个老乡在工地上包点小活的包工头。 宋明理看中的，正是他懂工程、没根基、又急著往上爬，扶起来顺手，推出去也乾净。 周成那时真以为自己撞上了贵人，从小包工头，到天宇建工总经理。 西装换了，车换了，名片也换了。 可他慢慢明白，自己穿得再体面，也只是宋家父子手里的一只白手套。 工程款绕几道帐户，最后进了宋家父子的暗袋；合同上的字、公章上的印、银行流水里的经办人，却一项项落在他周成名下。 现在，报应来了。 周成痛苦地抓著头髮，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 转钱？ 在省纪委已经入驻、帐本被封存的情况下，强行动用对公帐户洗钱到海外，这不仅是职务侵占，这也是顶风作案的洗钱罪！ 一旦被查实，他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度过。 不转？ 宋涛这种衙內，用你的时候叫你老周，不用你的时候，你连块抹布都不如。 那个疯子在国外被高利贷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宋明理更指望不上，那位宋副市长现在正忙著给省里递投名状，恨不得把所有跟天宇建工有牵连的烂帐都埋进土里。 亲儿子都能扔到温哥华自生自灭，他一个白手套算老几？ 这是一个死局，不管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都是万丈深渊。 周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手机，通讯录在屏幕上缓慢滚动。 那是他在天府市混跡多年攒下的人脉，有酒肉朋友，有利益交换的官员，也有几个能办脏事的亡命徒。 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老张。 老张是天府市有名的刑事律师，早年是在检察院干过的，后来下海开了律所。 这人不仅业务精湛，更重要的是，他深諳政商两界的灰色地带和潜规则。 周成犹豫了很久，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早上八点半。 他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传来老张的声音：“喂，老周啊，这么早？” “老张，没打扰你休息吧？”周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想向你諮询个事。” “说吧，这么早有什么事情？” 周成咽了口唾沫：“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做生意的，给领导当了几年白手套。” 老张在体制內干过，后来下海做刑辩律师又干了十来年，经手的经济犯罪案子少说上百件。这种“我有一个朋友”的开场白，他就明白怎么回事。 “现在老板的儿子在国外惹了事，逼著他往外弄钱。他不干，老板那边就要拿他顶缸。这局……有没有什么合法的自保方式？” “老周啊。” 老张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连“朋友”这层窗户纸都懒得捅破了，“你这朋友，涉案的金额大吗？” “大。”周成咬著牙吐出一个字，“弄不好够吃花生米的。” 老张在那头轻轻嘆了口气：“法人是他，字是他签的，事是上面交代的对吧？” “对。” “这就是个夜壶的命啊。” 老张一针见血，“老板在上面有伞，出了事，你这朋友就是第一道防火墙。想活命，靠躲是躲不掉的，靠扛也是扛不住的。”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家等死？”周成急了。 “有一条路。”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成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他手里有老板直接指挥的铁证，能证明他只是个从犯，或者是被胁迫的，他可以爭取宽大处理。” 老张条分缕析地说道，“但这有个前提。他得赶在纪委或者经侦找上门之前，主动去把事情交代了。这在法律上叫自首，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甚至可以免除处罚。” “去哪交代？去市局？去市纪委？那里面全是老板的人！他前脚进去，后脚证据就没了，人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所以啊，这就是这局棋最凶险的地方。” 老张嘆了一口气，“找老板的人去自首，那是自投罗网。” “那去省里？”周成著急的问。 “省里门槛多高？你一个下面市里的商人，连省纪委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把材料递上去？就算递上去了，下面稍微一运作，案子发回市里重审，结果还是一样。” 周成绝望了：“老张，照你这么说，这是死路一条了？” “不完全是。” 老张顿了顿，拋出了最核心的建议，“他得找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在体制內有分量的人。能直接通到上面，且跟老板不对付。最好是有利益衝突，或者正在找老板把柄的那种。” 周成愣住了。 “这叫投名状，也叫『举报人保护』。” 老张的语气透著一股老辣，“你把证据交给他，让他去邀功、去当这个反腐斗士。有了这层政治庇护，你这朋友才能在专案组那里掛上號，老板的人才不敢在半路上动他。明白了吗？” “这跟我自己交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 老张冷笑了一声，“你自己交，你是犯罪嫌疑人主动投案。听著好听，实际操作里头，专案组先把你关起来再说。你在里头，外面的人要做什么手脚，你连消息都收不到。但如果有一个体制內的人替你扛旗，性质就变了。他拿著你的材料去省里，是政治功绩。他会用自己的关係网帮你做两件事——第一，把案子掛到省一级，不让市里的人截胡；第二，保你的人身安全。因为你是他的功劳来源，你出了事，他的功劳就没了。你们是利益捆绑。” ....................... 电话掛断了。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周成却仿佛听到了一线生机。 找一个跟老板是死对头，且能通到上面的人。 但宋明理经营多年，市里的大大小小官员，要么是他的门生故吏，要么对他忌惮三分，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想到省纪委的林薇。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到三秒，就被他自己否了。 林薇，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处长，专案组驻安南县的负责人。 林薇手里攥著高宏斌案的全部线索，如果他把信封里的东西交给她，宋明理的底裤当天就能被扒乾净。从效率上讲，这是最短的路。 但老张说得明白，你得找一个能跟你谈条件的人。 林薇不是这种人。 她是办案的，不是做交易的。 材料到了她手里，就是证据，不是筹码。她不会跟你討价还价，不会替你爭取什么“戴罪立功”的缓衝空间，程序怎么走，法条怎么定，她一条道走到黑，周成在她眼里不是什么“关键证人”，就是犯罪链条上的一个环节。该抓抓，该判判，你主动交代也好，被动落网也罢，量刑幅度上或许有差別，但牢是一定要坐的。 更要命的是，他根本摸不透林薇背后站著谁。 省纪委派一个正处级干部带队驻县办案，这本身就不正常。按规矩，查一个副处级的县长，省纪委出个副处带队就够了。省里直接派出一个正处级干部，能调动经侦支队配合，绕开天府市纪委独立行动，连省公安厅的人都给她开绿灯。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是一个人在干活。她上头有人在看著，在护著，在给她铺路。这个人是谁？是省纪委的哪位常委？还是更高？周成不知道，天府市的圈子里也没人说得清。 不清楚对方的底牌，就不能贸然出手。万一林薇背后那位跟宋明理有某种微妙的平衡关係，他这个小角色送上门去，前脚交了材料，后脚消息就漏到宋明理耳朵里。到时候，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近日，省委政研室即將赴我市安南县，就红星厂国企改制工作开展专题调研。安南县委县政府通过制度创新……” ............ 第260章 求你保我一命 这时，周成想到了王超贤。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王超贤算什么？一个副科级的县府办副主任，搁在天府市的干部序列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跟宋明理这种常务副市长比，一个正厅，一个副科，中间隔著七八个台阶，放平时，两个人这辈子都不该有交集。 但是，周成记得上个月，宋明理亲自打的电话，原话是：“老周，你去一趟安南。见王超贤，態度放低。天宇建工那点尾巴，能圆就圆......” 他没敢多问，宋明理交代的事，从来只需要执行，不需要理解。 他去安南县赔著笑脸，弯著腰，把五百万捐赠和那份“情况说明”一起递过去。他以为这个穷县城的年轻干部会犹豫，至少会打几个太极，找个体面的方式把钱收了。 结果呢？ 王超贤连名片都没接，当著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科员，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带著你的东西，走。” 周成又想起另一件传言。 王超贤出事那晚，省公安厅直接下来了人。 不走市局，不经市委，省厅的刑侦力量落地安南，整个天府市的圈子都炸锅了。 这种操作，没有省里的手伸进来，不可能。 省纪委林薇的专案组，没跟天府市委打任何招呼，直接进驻安南。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省里有人在给王超贤撑腰，而且这个人的级別高到可以让省纪委绕开一个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 这三件摞在一起，周成结论就一个：王超贤背后，有人。而且这个人的量级，高过宋明理能影响到的层面。 外面传了很多版本，有说王超贤是省里某大人物的学生，有说他和副省长周正国办公室有往来，还有人说他背后站著的是京城的某个老首长，还有说省委政研室这次亲自点名去安南调研，就是衝著王超贤拿出来的那套改制方案去的。 流言这东西，三分真七分假。但能让省委政研室专程跑一趟县城，光靠“能力突出”是解释不通的。 在周成这种商人眼里，只要能越过天府市，就已经够他赌一把。 周成把烟捻灭，看了看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做生意七年，有一条信条从没破过——跟政府打交道，不看职务看靠山。职务是会变的，靠山才是硬通货。 宋明理的靠山是省里某位快退场的人，这件事圈子里有数的人都清楚，只是不说。 可王超贤身后的那条线，哪怕只是能让省厅和省纪委同时盯住安南，也足够让周成押上命。 上午九点四十。 天宇建工总部。 周成刚进办公室，財务总监胡丽就拿著一叠单据跟了进来。 “周总，昨天海外那边又传真过来一份諮询服务合同，金额一千四百万，要求我们今天走预付款。” 周成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让你拿给我的？” 胡丽看著他：“宋总以前交代过，涉及海外諮询业务，要走您签批。” 周成把外套掛到衣架上，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材料放下。” 胡丽没有立刻放。 “周总，我多一句嘴。现在公司帐户被经侦盯著，大额对外付款银行一定会问用途。这个合同，服务內容太虚，发票也没有，真走出去，风险很大。” 周成抬头看了她一眼。 胡丽能做到財务总监，不是傻子。 她这句话，表面是在提醒风险，实际上是在划线。 將来如果出事，她会说：我提醒过总经理，是总经理坚持签的。 周成忽然觉得好笑。 以前宋涛在的时候，这些人见到他都是一口一个周总，腰弯得比谁都低。 现在风向变了，人人都在给自己找退路。 “胡总监。” 周成把那份传真合同拿过来，翻了两页。 “公司现在谁能动网银？” “按规定，需要您和我共同授权。” “公章呢？” “办公室保险柜里。省纪委封存帐册后，公章使用已经纳入登记。” 周成把合同往桌上一丟。 “那就按规定办。材料不齐，不签。” 胡丽明显鬆了一口气，但嘴上没有表现出来。 “我明白。” 她刚要转身，周成又叫住她。 “胡总监。” “周总？” “从今天起，凡是宋涛本人或者海外传真的付款指令，一律单独登记。登记表复印一份给我，原件你自己留好。” 胡丽眼神一动。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单独登记、复印、原件自留。 这不是財务管理，这是留证。 胡丽低声问：“周总，是不是上面有什么新要求？” 周成没有回答，只说：“照做，出了事，谁手里有纸，谁就能说清楚。” 胡丽沉默两秒，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后，周成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安南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记录纸。 这是上次去安南时，门卫登记后给他的回执，上面有县府办的座机號码。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不能在公司打。 天宇建工的电话，鬼知道有没有被盯。 他把信封塞进公文包，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上午十点半。 安南县政府大院里比平时更忙。 省委政研室调研组明天到。 县委办、县府办、计经委、劳动局几条线像上紧了发条。 县政府大厅门口，新换的接待指示牌还没干透，工作人员拿著抹布一遍遍擦玻璃。 刚进门，桌上的电话响了。 王超贤接起。 “喂，县府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个压得很低的男声传来。 “王主任，是我，周成。” 王超贤的手指停在电话线上。 天宇建工。 周成。 这个名字在此时出现，本身就不正常。 王超贤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里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周总，有事？” “王主任，我想见你一面。” “公事还是私事？” “说不清。” 王超贤淡淡道：“说不清的事，我一般不见。” 电话那头明显急了。 “王主任，上次五百万的事，是我不懂规矩。我今天不是来送钱，也不是来求你给天宇建工说话。” “那你来做什么？” 周成声音更低。 “我手里有些东西，跟红星厂有关，也跟天宇建工这些年的资金往来有关。” 王超贤看了一眼桌上的红星厂匯报提纲。 明天省委政研室到。 天宇建工今天递材料。 时机太巧。 巧到让人不安。 “周总，你现在的处境，应该去市局经侦支队，或者省纪委的驻地，而不是来找我一个县府办的副主任。”王超贤声音不高，但字字敲在周成的防线上。 周成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去市局？我怕是连大门都没进去，就在半路上出车祸了。去省纪委？但我交了东西，谁来保我的命？我老婆孩子还在天府市！” 王超贤眉头微皱。 这句话带著明显的求救意味。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轻易接。 周成是天宇建工法人代表，本身就在案件链条上。 他现在突然找上门，可能是真想自保，也可能是宋明理父子设局。 王超贤没有被“重磅证据”四个字冲昏头。 “王主任，我知道自己不乾净。” “我也没资格跟谁谈条件。” “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您背后有省里的关係，能调动省纪委和省厅。我手里的东西，是我这七年来，替宋家父子干脏活的全部记录。每一笔帐、每一张条子、每一次转帐的流水號，清清楚楚。不仅有高宏斌的，还有市里其他几个局的。” 王超贤大吃一惊。 涉及到宋明理，天府市常务副市长。 这个信封，是一个正厅级干部的催命符。 但官场上，他一个副科级干部，拿著正厅级的黑材料去越级举报，这在体制內是大忌。 ........................... 第261章 程序先於结论 电话线那头，周成几乎把命摊在了桌上。 王超贤却没有伸手。 官场上，接东西容易，接因果难。 越级反腐，听起来大义凛然，但在真实的政治生態中，上面领导看到这份材料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去查案，而是查举报人的动机。 举报人背后站著谁？这份材料是不是有人授意？ 越级整事？你今天敢越过县委、市委去搞常务副市长，明天是不是就敢搞市委书记？ 另外，王超贤不怕得罪宋明理。 但万一材料里夹了半真半假的帐，万一有几笔牵到市里其他人，万一宋明理反手咬一口，说安南县为爭省级標杆，恶意构陷市领导。 那乐子就大了，不但自身难保，还会影响整个安南县政府。 王超贤握著话筒，果断的回绝。 “周总，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个副科级干部，你这份材料，从我手里走，链条天然有瑕疵，我不能接.................” 周成一听，马上急了：“王主任！这是天大的功劳啊！您拿去给您背后的领导，这绝对是大功一件，您的仕途..................” “周总！！！” 王超贤冷冷地打断了电话那头近乎癲狂的表態。 “你也是天天跟政府机构打交道的人，怎么把组织程序想得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周成的呼吸都不敢喘了。 王超贤精准地剖开官场的权力逻辑。 “体制內有句话，叫程序先於结论。程序不乾净，结论再真，也会被人打成私货。你周成是天宇建工法人，与红星厂有千丝万缕的关係。你把材料交给我，我再往上递，链条上天然多了一层私下接触。將来谁来证明我没跟你谈条件？谁来证明安南县没拿你做文章？” 周成彻底慌了，他原本以为“大功一件”是最好的筹码，是能让王超贤两眼放光、拍著桌子答应的硬通货。 却没想到在体制內的规矩面前，这筹码是个会炸死所有人的地雷。 “王主任，那我该怎么办？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周成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此刻防线全面崩溃。 “我老婆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学老师，我儿子下个月就要中考了。王主任，我周成这些年乾的那些事，刀架脖子上我也认。判我十年二十年，我不冤。但我不能连累他们娘俩。宋涛那个人你不了解，他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他昨晚在电话里把我儿子中考的事都说出来了——他是在威胁我！” “我求您了，给我指条路。哪怕是死路，您告诉我朝哪个方向走，我自己走。我不拖累您...........绝对不拖累您.......” 王超贤的手指在办公桌的檯面上轻轻敲击著。 周成手上肯定不乾净。 可他说到妻儿时，恐惧不像装出来的。 这个人如果被逼急了，可能销毁证据跑路，也可能乱咬一通，把安南县刚刚建立起来的营商环境给破坏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得给他一条路，还得是一条他敢走、组织也能接住的路。 王超贤沉声道：“周总，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想让家属风险降到最低，只有一条路。” 周成立刻问：“哪条路？” “马上向省纪委专案组林薇科长主动交代。” “不行、不行、不行！” 周成连声拒绝，“我知道那个人，她不会跟我谈条件，她只认证据。我交了材料，她转手把我关进去，外头宋涛的人对付我老婆孩子，她管得著吗？” 王超贤语气一沉。 “周总，你做生意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怎么还停留在表面？你动脑子想想，林薇带队驻扎安南，调动市局经侦，全程绕开天府市委，你觉得她背后没有省里的授权？” 王超贤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你到现在满脑子怎么还是交换条件？你现在缺的，不是谈条件的人。你缺的是组织程序。” “你要自保，材料要实名递交，过程要书面留痕，家属风险才会进入组织视野。” 周成倒吸了一口凉气，本能地抗拒，“王主任，我要是实名把宋市长捅出来，材料还在走流程！宋明理在天府市的能量，您不是不知道......” “谁让你去举报宋明理了？”王超贤反问。 周成愣住了：“不举报他，那我手里的黑帐……” “你这七年的帐本，牵扯麵太广。你直接拿出来，那是逼著天府市所有跟你有过利益输送的人联手弄死你。你嫌自己命长？” 王超贤看著窗外，把逻辑掰开揉碎了餵过去。 “你要找一个最急迫、最能引起上层重视、且必须立刻採取行动的罪名。而且这个罪名，只能针对一个人。” “谁？” “宋涛。”王超贤拋出了核心策略，“宋涛逼你往海外转一千四百万，这就是现成的由头。” 电话那头安静得落针可闻。 “境外洗钱，巨额资金非法出境。这不仅是普通的经济问题，更是触碰了国家外匯管制的红线。” 王超贤条分缕析地拆解著其中的利害，“你要举报的，不是宋明理贪污受贿，而是天宇建工在境外势力的胁迫下，即將发生重大资金外逃。你作为法人，为了阻止国家资產流失，主动向省纪委专案组投案自首。” 周成的脑子飞速运转，他隱约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的核心。 “这样一来，案子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王超贤继续说道，“洗钱案是经侦和纪委双重管辖，且涉及到海外资金异动，市里根本压不住，必须立刻上报省里。至於你那本七年的黑帐，那是你在交代洗钱案背景时，证明自己受宋涛胁迫的『辅助证据』。” 这就是体制內最高明的借力打力。 “我懂了……我懂了！” 周成激动得声音发抖，但隨即，那股恐惧再次涌上来，“可是王主任，就算案子由省里管，我进去了，宋明理真有关係，把这件事压下来怎么办？” “这就是『留痕』的意义。” 王超贤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你带上材料，来安南县。在你踏进省纪委林薇科长办公室的同时，我会通过安南县委，向省纪委专案组正式提交一份书面报告。” “说明红星厂改制案的关键知情人、天宇建工法人代表周成，目前正面临严重的人身安全威胁。县委恳请省纪委协调公安机关，依法对举报人及其家属实施异地保护。” .................. 第262章 官方留痕 王超贤把程序逻辑压低声音讲清楚：“这份报告一旦盖上安南县委的章，再递进省纪委，就有了正式留痕。只要材料进档，你和家属面临的风险，就会进入组织视野。后续任何异常，都有人要承担责任。” “宋明理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你的家人，那就是在公然挑衅省委的权威，是把省纪委的脸摁在地上踩！他是个极其聪明的政客，绝不会干这种授人以柄的蠢事。官方留痕，就是你全家最好的护身符！” 周成沉默了半分钟。 他反覆盘算这条路的风险，越算越清楚：这条路依旧危险，却比他一个人扛著黑帐等死强得多。 利用安南县委的公章，强行把他的身家性命和省纪委的威信绑定在一起。 这是一招险棋，但也是唯一的活棋。 “王主任。” 周成再开口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嘆服，“我以前真看走眼了，王主任你年纪轻轻，手段如此……老辣。” “少说客套话。你现在要把老婆孩子安顿好，別让他们乱跑。” 王超贤没接他的茬，直奔主题，“你什么时候过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快下午。” 周成看了眼墙上的掛钟，“我得先把家里安排妥当，还有公司这边，我也得做个样子，不能让宋明理的人察觉。” “不要下午。省委政研室明天到，今天下午县里有彩排，到处都是人，眼多嘴杂。” 王超贤看了一眼桌上的檯历，“晚上八点，你直接到县委大院后门。我会让林科长的人在那里接你。记住，带齐所有东西，不要跟任何人联繫。” “好！” 掛断电话，王超贤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省委政研室就到。 今天晚上，周成要带著能帐本进安南。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像两根线，被人硬生生拧到了一块。 王超贤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真会挑日子。” 王超贤不敢迟疑，拿起笔记本，起身走向县委书记办公室。 陈远山正在审阅明天向省委政研室匯报的发言稿。 见王超贤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书记，出事了。” 陈远山听到语气不对，手里的笔停住。 “怎么了？” 王超贤把刚才的电话內容讲了一遍，从宋涛逼他往海外转一千四百万，到他手里留著七年的黑帐，再到他担心宋家对他老婆孩子下手。 陈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牵扯到常务副市长，这在基层官场无异於捅破天。 绝大多数人在面对上级领导的污点时，都会选择明哲保身，装聋作哑。 但陈远山的底色是“稳”与“公”，他痛恨那些为了个人私利而牺牲地方发展的腐败分子。 “而且............” 王超贤適时地补充了一句，“省委政研室明天就到。如果在这个时间节点，省纪委在安南县取得了重大突破，这不仅不会抹黑安南，反而证明了安南县委在反腐败和规范市场环境上的坚决態度。这是制度纠偏的最好註脚，也是我们向省里交出的一份最真实的答卷。”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安南县城的街道略显破旧，远处的红星厂高耸的烟囱静静矗立。 为了这个县，为了几百號下岗工人，他连官都可以不要，还在乎得罪一个常务副市长？ 他转过身，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坚毅。 “去起草报告。” 陈远山的声音掷地有声，“字斟句酌。不要提任何多余的事，只提红星厂的关联企业，天宇建工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知情人面临严重人身威胁。写好后，我亲自签字，盖县委的大印。你亲自交到林薇科长手里。” “明白！”王超贤重重地点头。 陈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去把李强叫来。” 王超贤脚步一顿。 陈远山看著他：“这事不能绕过政府口。红星厂项目是县政府在推，天宇建工前期接触也走过政府流程。李强必须在场。” 王超贤立刻明白，陈远山这是在保护他，也在保护班子。 不能让这件事变成“王超贤单线操作”。 “我马上去。” 几分钟后，李强来了。 “书记，什么急事？” 陈远山没有绕弯子，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强听到“一千四百万海外帐户”时，脸色明显变了。他比谁都清楚，这几个字背后意味著什么。 资金外逃、洗钱、毁灭证据。 更要命的是，宋明理。 “书记，这事……” 他说了这几个字，就停住了。 后面的话不好说。 接，风险大。 不接，风险更大。 周成如果真带著材料来了，安南县若把人挡在门外，日后省纪委追查起来，谁都说不清。 可一旦接了，宋明理那边必然知道安南捅了刀子。 李强这个代县长的转正，还要过市委这一关。 他心里那桿秤又开始晃。 王超贤也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最怕下属替领导表態。 足足十几秒后，李强把流程图放到茶几上，抬起头。 “书记，我表个態。” “如果周成真来，县政府这边配合县委，按程序接收、登记、移交。” “材料不压，不截，不扩散。” “但我有个建议。” 陈远山看著他：“说。” “不能让超贤自己接见周成，现场还要有县府办一人，县纪委一人，法制办一人。四个人。” “接收过程做书面记录，但不要搞成大阵仗。明天省政研室到，县里不能乱。” 陈远山心里暗自点头。李强这次算是站住了，没有和稀泥，而是在接的前提下，用最严密的程序控制风险。这是成熟政客该有的反应。 “可以。”陈远山一锤定音。 ................................... 晚上七点五十。 安南县委大院后门。 一辆普通计程车停在路边。 周成从后座下来。 他戴著一顶鸭舌帽，手里只拎了一个黑色公文包。 下车后，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先看了看四周。 王超贤站在原地没动。 周成確认没有熟人后，快步走近。 “王主任。” 王超贤没有寒暄，直接介绍：“这位是县纪委梁书记，这位是县法制办顾主任，这位是县府办赵磊。今天你反映问题，我们只负责记录情况，形成书面记录。” 周成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县纪委也在场。 王超贤一眼看穿了他的恐惧，声音冷硬如铁：“周总，正因为事情重大，才绝对不能私下谈。今天在场的人越规范，程序越严密，对你越安全！” 这句话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让周成定了神。他死死咬著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懂。” .............. 第263章 周成投案了 县委大院后门那间备用杂物间，临时腾出来作为办公室。 四个人分坐在长条桌两边。 赵磊打开了录音笔，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顾主任上前一步，从包里拿出一份空白的《涉嫌违纪违法线索移交登记表》，他把表格正面朝上，推到周成面前能看见的位置，自己没说话。 “周成。” 梁书记的声音显得格外肃穆，“你现在向组织反映的情况，我们將如实记录。请你確认，你今天检举，有没有任何人对你施压、诱导、许诺好处？” 周成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登记表，又收回目光。 “自愿。没有人施压。” 梁书记点头示意。 “第二，你所反映的內容，是否据实陈述？是否愿意对其中涉及的每一项事实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如有虚假陈述、恶意诬告、捏造事实，你本人將依法承担全部后果。” “据实陈述。”周成的声音哑了一下，“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王超贤看得见周成把鸭舌帽捏在手里，帽檐已经被攥出了褶子，额角有一片干了的汗跡，心態也在崩溃的边缘。 “周总，別紧张。今天我们只是做个初步的情况登记。你反映的问题，只要属实，组织上会按程序处理。如果你准备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 周成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份传真件和几张银行流水单复印件。 “我是天宇建工的法人代表周成。我要实名举报公司实际控制人宋涛，涉嫌巨额资金非法出境。”周成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沙哑。 他把材料推到中间：“昨天，宋涛从加拿大给我打来电话，要求我立刻通过地下钱庄或者虚假贸易合同，向他指定的海外帐户转移一千四百万资金。” 梁书记眉头微微一皱，看了一眼那份传真件。 法制办顾主任推了推眼镜，轻声问：“周总，对方提出的转款要求，目前是停留在口头指令阶段，还是已经有资金实际划出？” “没有。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这是违反犯罪。” 周成咬著牙说，“这笔钱一旦出去，就是洗钱。但我拒绝之后，宋涛在电话里明確威胁我，如果我不办，他不仅要让我顶雷，还要对我老婆和下个月就要中考的儿子动手。” 赵磊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王超贤適时开口：“也就是说，你现在面临严重的人身安全威胁，所以才来向组织寻求保护，並主动交代问题？” “对！” 周成重重点头，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手按在上面，“这里面，还有天宇建工这七年来的一些內部帐目记录，能证明我一直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充当傀儡。这部分材料，我希望能直接交给省纪委专案组的林组长。” 梁书记和顾主任对视了一眼，这种场面下，一个眼神足够交换完所有信息。 两个人都是体制內的老手，一听“七年的內部帐目”，就知道这信封里装的是个炸药包。 安南县纪委绝对不能碰。 王超贤转头看向梁书记。 “梁书记，周总反映的情况，涉及跨境资金转移、涉黑胁迫，而且天宇建工本身就是省纪委专案组正在调查的关联企业。这三个要素叠在一起，已经远远超出县级纪检监察机关的管辖范围。我的建议是，笔录到此为止，不再深入。我们把周总今晚反映的情况形成一份书面备忘录，连同陈书记签发的县委报告，一併移交省纪委驻安南专案组。” 梁书记心里暗暗鬆了口气，王超贤这个年轻人懂规矩，该记的记了，该问的问了，程序走到位，然后乾乾净净地交出去。既不越权，也不推諉，也没把火往县纪委身上引。 “我同意。” 梁书记点头，语气利落，“程序上完全合法合规。我们县纪委作为属地纪检机关，履行了初步登记和现场见证的职责，后续侦办和保护措施，移交省专案组处理。” 他说完，看了一眼法制办的顾主任。 顾主任把手里的硬皮夹合上：“法律层面没有瑕疵。初查笔录、移交登记、在场人员签字，三份文书缺一不可。我建议在移交备忘录里加一句，鑑於周成家人遭到胁迫，县委恳请省专案组对举报人及其家属的人身安全予以关注。这样即便將来出了情况，安南县已经尽到了提示义务。” 王超贤看了顾主任一眼。这位老法制办，平时开会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嘴上功夫不含糊。 二十分钟后，一份简明扼要的初查笔录列印出来，周成在上面签了字，按了红手印。 王超贤收起笔录，看了一眼手錶：“周总，走吧。我带你去见林组长，跟我走就行。” 省纪委安南县专案组的办公区。 晚上九点半。 王超贤敲开了林薇办公室的门。 林薇正埋头看卷宗，短髮显得干练利落。见王超贤进来，身后还跟跟著四个人。 梁书记她认识，法制办的顾主任见过两面，赵磊也打过照面。 唯独最后面那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微微低著头，公文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是来活了。 “林组长，这么晚打扰了。” 王超贤走上前，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这位是天宇建工法人代表，周成。他有重大案情要向专案组主动交代。” 林薇没有立刻接文件袋，目光在周成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看向王超贤：“王主任，天宇建工的案子是专案组在办。人怎么跑到你那里去了？” “周成同志是来县委寻求保护的。” 王超贤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盖著安南县委大印的报告，轻轻放在林薇桌上。 “周成反映，有人逼迫他向海外非法转移一千四百多万资金，並以其家属的生命安全相要挟。鑑於案情重大，且涉及专案组正在调查的关联企业，陈远山书记和李强县长高度重视。” 王超贤指了指那份报告：“这是安南县委出具的正式报告。恳请省纪委专案组依法接收举报人，並协调相关力量，对举报人及其家属实施异地保护。” 林薇拿起那份报告，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的文字，最后落在那个鲜红的县委公章上。 林薇笑了。 这份报告一交，周成的安全省纪委就要负责。 王超贤这是拿省纪委的牌子，给这个关键证人套了一件防弹衣。 同时，安南县委还在省里掛上了一个“反腐態度坚决、政治站位极高”的美名。 林薇看了王超贤一眼。 “王主任，你们安南县委的动作，真是又快又准啊。” 林薇的语气里带似是敲打，又似是讚赏，“连保护报告都提前盖好章了。” “林组长过奖了。主要是事发突然，县委也是为了配合专案组的工作，防患於未然。” 王超贤面不改色，滴水不漏。 林薇没再纠缠这个话题。因为王超贤虽然借了省纪委的势，但也实打实地把突破高宏斌案最关键的钥匙送到了她手里。 她站起身，看向周成：“周成，你知不知道，进了这扇门，交了材料，你这辈子就不能回头了？” 周成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林组长，只要能保我老婆孩子平安，我什么都交代。” 林薇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小刘，老张！带周成去隔壁房间，立刻做笔录。通知经侦支队，马上冻结天宇建工所有对公帐户！” 走廊里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两名纪检干部走进来，將周成带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薇和王超贤。 林薇把安南县委的报告收进抽屉，看著王超贤：“人我接了。保护家属的事，我会立刻向省纪委领导匯报，走程序协调省厅。你回去替我转告陈书记和李县长，专案组感谢安南县委的配合。” “一定带到。” 王超贤微微欠身，“那我就不打扰林组长办案了。” ................................. 第264章 省里来人了 翌日，清晨，天府市。 宋明理正慢条斯理地喝著保姆端上的热牛奶，手里的《天府日报》翻到了第二版。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宋明理放下报纸，接起电话。 “宋市长，出事了！！”对方市局经侦支队的周副支队长，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说。” “昨晚半夜，省纪委专案组的林薇越过市局，直接调动了省厅的经侦力量，把天宇建工的所有对公帐户全冻结了。” 宋明理的眉头猛地一跳，手里的牛奶杯微微一晃，几滴白色的液体溅在名贵的桌布上。 “失联了。他老婆说周总昨晚没回家，手机也关了。我让人去公司看过，办公室锁著，车也不在车位上。” 周副支队长停了两秒，又往下说，语速明显放慢了，每个字都在掂分量。 “市长，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有个消息，不太好。周成昨晚自己去的安南县委。陈远山亲自签了字，听说当晚就把人移交给了林薇的专案组。” 宋明理掛断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宋明理起身，走进书房，把门从里面反锁。 从书柜一个铁盒子里，翻出一部摩托罗拉手机，也顾不上敏感时期了，迅速拨通了越洋电话，打给远在温哥华的儿子宋涛。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宋涛的声音透著慵懒：“爸，怎么这么早……” “你是不是逼周成往外转钱了？”宋明理厉声打断。 宋涛愣了一下，隨即狡辩：“爸，我这边等著用钱，周成那老东西推三阻四的，我就嚇唬了他两句……” “你提他老婆孩子了没有？” 宋涛电话里闷了三秒。 “……就隨口一提。” 宋明理闭上眼睛。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什么人能压，什么人不能逼，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一出口就是把刀递到別人手里——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偏偏教不会自己这个儿子。 “蠢货！”宋明理猛地一拍桌子，“周成手里捏著什么你也不知道！你逼他，他为了保命只能反咬一口！现在他人在省纪委手里，天宇的帐被封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紧接著传来宋涛慌乱的声音：“爸，那怎么办？他要把知道的……” 宋明理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成去安南县委投案，陈远山签字移交。 “陈远山……李强……”宋明理咬著牙，念出这两个名字。 他原本以为李强是个可以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关键时刻，这孙子居然敢反水。 但他现在不能动安南，因为今天，省委政研室的调研组就到安南了，这时候动安南，就是打省委的脸，自掘坟墓。 宋明理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盘算著切割的方案。 周成手里那些东西，他大致有数。 当初用周成，就是因为这人出身底层，急著往上爬。 檯面上的字是他签的，公章是他盖的，银行流水里的经办人是他，所有的证据链条，第一环都指向周成。 但问题在於——周成手里留的后手。 如果他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如果他把幕后的指令人讲清楚了。 那条证据链就会从周成往上延伸。 宋明理猛地站直了身体。 不能再想了。 越想越深，越深越慌。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所有的火都引到周成和宋涛身上，自己必须完全摘出来。 宋明理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小刘，今天上午的日程取消。替我约赵书记，就说我有紧急事务需要当面匯报。“ ............................ 上午九点。一辆掛著省委通行证的考斯特中巴车，平稳地驶入安南县政府大院。 陈远山和李强带著几名相关局办的负责人，等在办公楼的大厅门口。 车门打开，一名年轻的联络员先下车站定。 隨后，省委政研室综合调研处副处长王芳走下车。 “王处长，欢迎省委政研室领导蒞临安南指导工作。”陈远山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王芳的手，不卑不亢。 “陈书记客气了，我们是带著课题下来取经的，不搞虚礼，直接看乾货。”王芳说话乾脆利落。 “王处长，欢迎省蒞临安南县检查指导工作。”李强的声音洪亮，握手的力度適中，既表达了热情，又保持了下级对上级的尊重。 王芳微笑著伸出右手，轻轻握了一下便收回：“李县长客气了，安南县在国企改制上的探索，省领导很关注。” 这句“省领导很关注”，让在场的县领导心里都是一热。 王芳依次与安南县几套班子的同志握手，每一个都点到即止，客气但不多停留。 轮到王超贤的时候，王超贤適时地上前一步，面带微笑：“王处长，一路辛苦。” 王芳看到王超贤，眼中的笑意真诚了几分：“超贤，又见面了。我可是带著处里的精兵强將，来验收你那天在饭桌上画的『大饼』了。” “原件都在会议室，隨时接受检验。”王超贤落落大方地回答。 寒暄过后，一行人步入会议室。 市委党校的孟溪桥作为市级观察员，也默默地坐在了旁听席上，打开了他的笔记本。 李强坐在陈远山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面前的匯报提纲。 这是他代县长转正前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只许胜，不许败。 “王处长，各位领导。安南县红星厂的改制工作，是在县委的坚强领导下，县政府统筹各方资源，摸著石头过河的一次探索。” 李强作为县长，展现出了极强的控场能力。 他按照设计的框架，不谈个人的辛苦，只谈大局的谋划。 从財政缺口的压力，到土地出让的破局，再到维护下岗工人稳定的政治责任。 李强的匯报高屋建瓴，既有对政策的深刻理解，又有县级主官的全局视野。 王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上几笔。 李强讲完后，计经委副主任钱文博接棒，详细匯报了招拍掛流程和资產评估的细节。 他准备得极为充分，无论调研组问到哪个时间节点，他都能准確报出文件编號和会议纪要的日期。 接著，劳动局长老郑开始匯报安置方案。 匯报完毕，王芳合上笔记本，轻轻拍了几下掌。 调研组其他几个人跟著鼓了鼓掌，不算热烈，但节奏整齐，是那种听完活儿確实拿得出手的认可。 “李县长，刚才各位的匯报很精彩，制度设计也很严密。” “不过，我有个疑问。再严密的制度，执行的也是人。”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收紧了一层。 “安南县在推行这套联席会议和多部门联审机制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执行上的失误，或者人为的干扰？” 李强心里微微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名单的事情掩盖是掩盖不过去的，今天不说，等政研室的人自己从別的口子听到风声，那就不是“执行瑕疵”的问题了，那叫“刻意隱瞒”。 孟溪桥在旁听席上推了推眼镜，笔尖悬在纸上，静静地看著安南县的班子如何应对。 ........................... 第265章 试探1 李强抬起头，声音沉稳了些。 “王处长，有。” 话音刚刚落下，后排几个局长神经同时绷紧。 王芳抬起头，饶有兴致的看著李强。 “在安置名单公示前的审核环节，我们確实发现了问题。有个別部门的工作人员，利用联合审批的流程漏洞，將不符合安置条件的人员列入了擬公示名单。” 王芳把钢笔横放在笔记本上，身体微微后靠。 这个姿態，在场的人都读得懂，她在等下文。 李强继续说：“县政府在內部核查中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第一时间进行了纠正。所有不符合条件的人员，在名单公示之前全部剔除。目前张贴在红星厂老家属院的公示名单，经过社保底单、原始花名册和工龄认定表的三重比对，每一个名字都经得起查。” 王芳的视线从李强脸上移到陈远山身上。 “陈书记，这个情况，县委掌握吗？” “掌握。” 陈远山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简洁到近乎吝嗇，可这两个字压住了全场。 王芳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李强。 “李县长，你刚才说个別部门的工作人员，能不能具体说一下，涉及几个部门？”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少了，政研室会认为你在避重就轻；说多了，等於当著省里的面自曝家丑，影响评级。 李强微微侧过身，把话语权交了出去：“王处长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这个问题涉及到我们的监管机制。关於联席会议的监督闭环和权力制衡机制，我们具体是由县府办的王超贤同志牵头设计的。超贤，你向调研组详细匯报一下。” 王超贤从座位上站起来。 “王处长，这个问题我来补充。” 王超贤翻开手里的材料夹，抽出一页纸。 “此次名单审核中发现的问题，涉及四个部门的工作人员，共计十二人。问题类型包括：突击补缴社保、以临时用工身份冒充正式职工、利用亲属关係搭便车等。” 他顿了一下。 “详细的排查过程和纠偏措施，我整理了一份书面说明。如果王处长需要，可以作为附件提交。” 王芳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发现时间、发现方式、问题清单、纠正措施、制度补丁，五个板块，比较多全面。 她把纸放下，看向王超贤。 “王主任，你们这份说明里提到，名单问题被发现后，你们在二十四小时內完成了全部纠偏，而且是在名单公示之前。我想確认一个细节——你们是怎么发现的？是常规审核发现的，还是有人举报？” “是內部核对时发现的。” 王超贤说得很坦然，“我们县府办在核对文印室的公示清样时，逐一与原始花名册和社保底单进行了交叉比对，发现了异常。” 这不算撒谎，赵磊確实是在核对清样时发现的问题。 只不过王超贤把“赵磊”这个名字更换了，用“县府办”做了替代。 在体制內，功劳归集体，责任归个人，这是铁律，何况正是省政研室考察的关键时期。 王芳点了点头，钢笔在纸上划了几下。 “最后一个问题。” 她合上笔帽，“四个部门，十二个人。你们纠偏之后，对相关责任人做了什么处理？” 会议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半度，这是最要命的一刀。 王超贤接过话头。 “王处长，名单纠偏完成后，县里已经启动了內部追责程序。” 李强的眼角微微一跳，之前他还想过先压一压，可现在，已经没有压的余地。 王超贤继续说：“具体处理分两步走。第一步，由县纪委对四个部门涉事人员进行约谈，核实责任链条。第二步，將审核环节的漏洞纳入联席会议制度的修订范围，在原有的多部门联审基础上，增加一道公示前独立覆核程序——由县府办和工会代表共同组成覆核小组，对每一份安置名单进行逐人比对，確保制度自身能堵上漏洞。” “发现问题不丟人，发现问题后藏著掖著，或者只拔草不挖根，那才丟人。安南县的经验不是从未出错，而是出了错知道怎么改，改了之后能把制度完善。” 旁听席上，孟溪桥默默地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 调研组里另一个年轻干部压低声音，凑到王芳耳边说了句什么。 王芳微微摇头，没有接话。 “好。” 王芳合上笔记本，语气从质询转为总结，“安南县在红星厂改制中，敢於直面制度运行中的瑕疵，並且在省里调研之前就主动完成了纠偏，这个態度，我们会如实记录在调研报告里。” 她看了陈远山一眼。 “陈书记，下午我们想去红星厂老家属院实地看一看，跟工人代表面对面聊聊。” “没问题。”陈远山点头，“我让人安排车。不过工人怎么说，县里不打招呼，也不提前沟通。” 王芳笑了一下，笑意比上午初见时真了几分。 “那就这么定。” ............................................. 此时，天府市，市委。 宋明理已经敲响书记赵彦林的办公室的大门。 “赵书记。”宋明理的声音透著一种痛心。 这副姿態，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拿捏过。 即不能急，急了像心虚。 也不能硬，硬了像顶牛。 更不能一上来就替谁解释，那等於把把柄往別人手里递。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的一种开场：主动匯报，主动切割，主动把自己放到“顾全大局”的位置上。 “明理啊，这么早，有急事？”赵彦林的声音平稳。 “赵书记，我今天是向您、向市委做检討的。” 宋明理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痛，“昨晚我接到消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宋涛，在国外沾染了恶习，欠了巨额赌债。他为了还钱，竟然受天宇建工法人周成的蛊惑，企图动用天宇公司资金向海外非法转移！” “周成蛊惑宋涛？”赵彦林开口了。 只有六个字。 宋涛在国外，周成在天府，谁求谁，谁逼谁，正常人听一遍都能琢磨出味道。 但宋明理的话已经递出来了，只能硬著头皮往下圆。 “赵书记，我也是刚掌握情况。我这个逆子，常年在国外，接触人员复杂。周成这个人，过去利用天宇建工的平台，结交面很广。他胆子大，手段也多。我不排除宋涛被他利用，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我作为父亲，都有不可推卸的教育责任。更重要的是，我作为党员领导干部，没有管好家属，给市委添了麻烦。” 赵彦林把手里的钢笔放下。 “你和天宇建工接触多吗？” 宋明理早有准备。 “赵书记，天宇建工之前参与过安南县的几个项目，我出於对本土企业的支持，確实在一些公开场合帮他们说过话。但我万万没想到，周成这个人胆大包天，不仅涉嫌严重的经济犯罪，还把主意打到了我家人身上。我平时工作太忙，对家属管教不严，这是我的严重失职。我恳请市委、市纪委立刻介入，对天宇建工进行彻查！对於宋涛的问题，绝不姑息，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番话，堪称官场“弃车保帅”的教科书。 把宋涛逼迫周成转移资金，偷换概念成“受周成蛊惑”。 把天宇建工多年来的利益输送，定性为“正常工作支持”和“失察”。 主动要求市委彻查，抢在省纪委通报之前，把自己的立场从“同谋”变成了“大义灭亲的受害者”。 ........................................ 第266章 试探2 赵彦林当然看得出来，宋明理是在演。 天宇建工这些年在天府市怎么起家的，赵彦林不是瞎子。 一个包工头几年时间变成本土建筑龙头，拿项目拿得顺风顺水，围標陪標像走流程，谁在背后撑伞，市委大楼里不是没人议论，只是议论归议论，证据归证据。 官场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 看得见，不等於能动。 宋明理毕竟是常务副市长，手里抓著不少资源。 更何况，他背后还有省里那位快退下来的老领导，在没有確凿证据之前，市委一把手不能轻易撕破脸。 “明理同志，你能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这个態度是好的。” 赵彦林字斟句酌，“家属问题，確实是我们领导干部防微杜渐的重中之重。不过，关於天宇建工的案子，省纪委专案组已经接手了，我听说，林薇同志昨晚对天宇建工连夜採取了措施。我们市委的態度很明確：坚决配合省纪委办案，绝不护短，绝不干预。” 宋明理心里一沉，他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检討的，是来要一个口径，一个能保住自己的口径。 如果市委能先把事情定成“企业法人违法”或者“家属失管失教”，他还有迴旋空间。 可赵彦林说“不干预”。 那就意味著，市委不会替他提前定性。 宋明理迅速换了个方向。 “我只是担心。红星厂项目现在受到省里关注，安南县压力也大。周成这个人，过去跟高宏斌接触比较多。现在他出了问题，难免会乱咬，甚至为了减轻责任，把一些正常的招商接洽、项目谈判，说成不正常的利益输送。” 宋明理终於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所以我建议，市委是不是可以强调一下口径。查案归查案，发展归发展。不能因为一个企业出问题，就否定前期招商工作的方向。更不能让基层干部產生误解，以为以后谁招商谁担责，谁引项目谁倒霉。” 话说得很漂亮，甚至有几分大局观。 可赵彦林听得出来，宋明理是在提前埋钉子。 赵彦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理，你分管招商这些年，接触企业多，这是工作需要。” 宋明理马上点头：“是，赵书记。招商工作离不开企业，尤其这些年市里基建项目多，跟建筑企业打交道確实频繁。” “但工作需要，不等於边界可以模糊。” 宋明理脑子里嗡了一下，脸上还得稳著。 赵彦林继续道：“周成主动投案也好，被动交代也好，省纪委会查。市委不设障碍，也不提前定调。查清楚是什么问题，就按什么问题处理。” “至於你说的招商形象。” 赵彦林把茶杯放回桌上，“真正伤害招商形象的，不是查几个问题企业，而是让问题企业打著政府旗號到处招摇。企业出了事，干部先忙著遮、忙著捂，外商看了才会害怕。” 宋明理心里一沉，赵彦林这话里的潜台词很明白：案子在省纪委手里，市委插不上手，你想让我帮你定性，门都没有。 “赵书记指示得对，我完全服从组织安排。”宋明理硬著头皮接话。 赵彦林没再逼他，话里带著语重心长。 “明理同志，市委对干部，一贯是看主流、看担当、看事实。你今天主动来匯报，这个態度，市委会记下来。但態度不能替代事实。事实是什么，最后还得看省纪委查出来什么。” 宋明理点头：“我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赵彦林不保他。 也明白赵彦林暂时不会踩他。 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不保，也不踩。把人晾在半空中，下面是省纪委的刀，旁边是市委的眼睛。想跑？跑不了。想喊冤？证据还没摊开。想找人？这个时候谁敢接电话都得先骂娘。 赵彦林拿起钢笔，在文件上批了几个字。 “你先回去吧。市政府那边，该做的工作继续做。安南县今天有省委政研室调研，红星厂这个样本，市委很重视。不要因为天宇建工的问题，影响正常调研。” 宋明理听到“安南县”三个字，胸口堵得更厉害。 ........................................... 中午十二点。 安南县政府食堂包间。 这顿饭吃得轻鬆愉快。 省里跟县里正交流著国企改制心动。 就在这时，李强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 宋明理。 李强看了一眼正在和王芳谈笑风生的陈远山，捂著手机，悄悄退出了包间。 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李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宋市长，您指示。” 电话那头，宋明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慢条斯理：“老李啊，听说省委政研室今天在安南？接待工作还顺利吗？” “托市委市政府的福，王处长对我们的工作还算认可，刚在食堂吃便饭。”李强陪著笑。 “顺利就好。” 宋明理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带著明显的压迫感，“不过老李，安南县昨晚挺热闹啊。听说县委大院后门，纪委、法制办都出动了？连省纪委的林组长都出动了？” 李强心头一紧，知道宋明理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提前想好的话术。 “宋市长，您消息真灵通............” 李强故作惊讶地嘆了口气。 “昨晚可把我们嚇坏了！！！有个商人跑到县委，说有人要杀他全家，非要见领导。陈书记一看这架势，怕出人命，正好省纪委林组长在县里办案，就按程序直接移交了。” “哦？什么商人这么大面子？”宋明理冷笑。 “好像是天宇建工的周成.............” 李强语气无辜，“具体的林组长下了封口令，连县纪委梁书记都不让旁听。这不，今天省委政研室到了，县里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我也没顾上去打听。” 推得一乾二净。 也推得合理。 不是我不告诉您，是我不知道。 不是我不配合，是省纪委专案组有纪律要求。 可宋明理挑不出毛病。 安南县委的做法在程序上天衣无缝，而且现在省委政研室就在安南，他如果这个时候强压李强，一旦李强把话递给省政研组或者林薇，他宋明理就是干预办案。 “好，好一个配合省里工作。” 宋明理的声音透著一股寒意，“老李，你这个代县长，现在是越来越有主见了。希望你以后，也能一直这么有主见。” “都是市委市政府领导得好，我们基层一定紧跟市委步伐。”李强油盐不进。 电话掛断了。 李强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刚刚，算是正式跟天府市的常委算撕破脸了。 这种在权力钢丝上行走的恐惧感，让他双腿有些发软。但他心里，却隱隱生出一种破局的快感。 过去很多年，他见到宋明理，都是下意识先矮半截。 不是身高矮，是气势矮。 忽然明白，陈远山之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要程序走正，压力就压不到个人身上。 至少不能明著压。 李强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回包间。 包间门推开，王超贤正端著茶壶倒水。 李强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从容的笑意。 ...................................... 第267章 群眾是试金石 下午两点半，考斯特中巴车平稳地驶出县政府大院，朝著红星厂老厂区开去。 王芳看著窗外逐渐破旧的街道，突然开口：“陈书记，李县长，下午的路线，咱们就不按预定的走了吧？” 李强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王处长想去哪看，咱们就去哪看。安南县没有捂著盖著的地方。” “好。”王芳点点头，“那就直接去老家属院的公示栏。我想听听最真实的声音。” 陈远山点头：“可以。干部匯报是一面，群眾反应也是一面。两面合起来，才不至於照偏。” 王芳看了他一眼：“陈书记这话实在。省里这次下来，不是来看展板做得漂不漂亮，也不是听谁把文件背得熟。国企改制改到最后，工人认不认帐，比什么都硬。” 十几分钟后，考斯特在老家属院门外停下。 几个上了年纪的下岗工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旁边还有人在下象棋，看见一辆掛著省委通行证的中巴车停下，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研究棋局。 其中一个老头还嘟囔：“將军都没看明白，又来一车领导。” 旁边人回他：“你先別管领导，你马都让人吃了。” 王芳一行人下了车，径直走向大槐树下的公示栏。 公示栏前，还有五六个工人凑在一起，对著名单指指点点。 王芳走上前，声音温和：“师傅们，看名单呢？” 张建业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王芳，又瞥了一眼落后半步的陈远山和李强。 虽然眼前这女同志穿著件普通的夹克，没打领带没穿西装，但那股子气定神閒的架势，普通老百姓一眼就能掂量出来。 更何况，县委书记和代县长都老老实实跟在后头，连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 “领导下来检查啊？” 钱文博往前走了一步：“张师傅，今天陪省里的王处长来看看大家。” “王处长？” 张建业砸吧砸吧嘴，眼皮一掀，“管发钱不？” 后面的李强手心瞬间冒汗，这老头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甩。 王芳不恼反笑，往前走近两步：“不管发钱，管看看你们的钱有没有发对地方。怎么，师傅对这名单不放心？” 张建业指了指身后那几块大木板。 “前两天厂里传得邪乎，说官老爷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塞进去了。我们几个老骨头今天连早饭都没吃，七点钟就搁这儿堵著，就等著揪几个假名字出来骂娘。” 此话一出，站在王芳侧后方的李强，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上午在匯报会上，安南县已经主动把12个关係户的事情全盘托出，当成了自我纠偏的正面材料。 但匯报是匯报，老百姓当著省委政研室领导的面直接捅出来，性质和观感完全两样。 钱文博识趣地想上前打个圆场，李强抬了抬手，用很小的动作拦住了他。 “那揪出来没有？？”王芳顺势在花坛边上半蹲下来，视线和蹲著的张建业平齐。 这一个微小的肢体语言，瞬间拉近了干群距离。 “没劲。”张建业摆摆手，一脸的遗憾，“从头翻到尾，连个重名的都没找著。这帮当官的这次转性了？连个关係户都不安排，搞得我们这火都没处发！” 旁边那个下棋的老头凑过来插了一嘴：“他就是閒的。自己工龄算得明明白白，一分没少，非要在这儿挑刺。” 王芳点点头，没打断，眼神鼓励张建业继续说。 王芳直接笑出了声：“那是安南县委县政府的工作做得到位。要是真让你们揪出来了，今天站在这里挨骂的，可就是陈书记和李县长了。” 陈远山適时上前一步：“张师傅，名单是大家看著贴出来的。监督电话就在旁边，以后要是发现谁有问题，隨时打，县委绝不护短。” 说到这，张建业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著陈远山和李强：“陈书记，李县长，不管以前怎么传，这回这事儿，你们办得敞亮。我们老百姓不瞎，谁在名单里动手脚，我们心里有本帐；谁把手脚砍了，把乾净名单交给我们，我们心里也有本帐。” 王芳站起身，转头看向陈远山：“陈书记，老百姓的帐本，算得比我们清楚啊。”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也是倒逼我们把制度落到实处。”陈远山接了一句，既没居功，也没掩饰。 王芳又转向张建业：“师傅，那现在换了远航地產来接手，大傢伙儿心里踏实了吗？” “踏实多了！”旁边另一个老工人插话道，“远航是大公司，人家说了，不仅给补偿，还要留四百个岗位。这比之前那个什么天宇建工强了一百倍！那个天宇，心黑手辣，为了逼我们签字，连老会计的家都敢砸，那是黑社会做派！” 听到天宇建工四个字，王芳的眼神微微一凝。 作为省委政研室的笔桿子，王芳对省里近期的动向很敏感。省纪委林薇专案组入驻天府市，查的就是天宇建工。今天在安南县的基层，居然直接听到了天宇建工涉黑的民怨。这说明，安南县不仅是在解决一个烂尾的改制项目，更是在复杂的政治和黑恶势力交织的环境中，硬生生蹚出了一条合规的路。 王芳没在这个话题上深究，政研室只管总结经验，不碰案子。 她笑著对工人们说：“大家放心，省委对国企改制非常重视，就是要总结出好经验，保护好大家的合法权益。” 王芳听完张建业的话，微微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劳动局长老郑身上。 “郑局长，我问个具体的。”王芳语气平和，却透著股公事公办的严谨，“如果一个职工对工龄核算有异议，找谁受理？几天內必须回復？回復有没有书面记录？”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李强。 平时接待市里省里的检查，碰到这种隨机发问，都是县领导或者办公室主任出来挡一挡，打个太极。基层局长直接对答？万一哪句话没卡准口径，回去就得挨板子。老郑在官场混了半辈子，这点保命的规矩早刻进骨头里了。 他又用余光看了一眼王超贤。 这套联席会议制度是王超贤牵头弄的，条条框框没人比他更熟。老郑盼著这位年轻的县府办副主任能站出来解个围。 王超贤就站在旁边，面色平静。 没有任何要接话的意思。 只用眼神给了老郑一个坚定的暗示：按规定答。 老郑见没人解围，只能硬著头皮答：“报告王处长，当天登记，三日內查档，七日內出具书面答覆。如果遇到歷史档案缺失的死胡同，必须由工人代表、劳动局、厂方三方共同签字確认，缺一不可。” 王芳继续追问：“那如果……” 王芳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远山和李强，“如果有领导打招呼，要硬加一个人进名单呢？” 这个问题很尖锐，老郑有点接不住了。 现场安静了两秒。 李强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主动接过了话茬。 “王处长，这正是我们之前在审核中出现漏洞后，痛定思痛补上的制度。” 李强迎著王芳的目光，“现在任何新增人员，必须经过四道关口：原始档案、工资底册、社保缴费记录、工人代表签字。没有这四项完全一致的证明，任何领导的批条、任何部门的电话，都不能入帐。谁签字，谁终身负责。” 王芳静静地听完，翻开手中的黑皮笔记本，拔下钢笔帽，在上面刷刷写了一行字。 ....................... 第268章 越级救场 调研组一行人继续往老厂区深处走。 厂区的空地上，听说省里来了领导，不一会儿就围拢了不少红星厂的老工人。 工人代表带著几个保卫科的老伙计在维持秩序，压低声音提醒大家不要乱挤乱喊。 人群中，有人因为拿到补偿款后笑逐顏开，也有人因为当年厂子被掏空而皱著眉头议论。 就在王芳准备找几个普通职工聊聊时，就在这时，人群突然一阵涌动。 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工人从人群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老工人穿著一身蓝布工装，袖口已经磨破了边，胸前还端端正正地別著一枚旧厂徽。 “领导！”老工人突然开口。 “我问一句。现在说给我们补钱，我们打心眼里感谢政府。可当年是谁把厂子弄垮的？当初有人要拿九百万买断我们几百號人的命，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帮他们？那背后的贪官，到底还查不查？”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李强脑袋都大了，李强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这种场面：省委政研室的调研，硬生生变成了群眾拦路举报会。 陈远山也脸色一沉，但並没有打手势让人把老工人拉走。 王芳则停下了脚步，不仅没有打断，反而再次拔开了刚刚合上的钢笔帽，目光专注地看著老工人，示意老工人继续说。 这片刻的沉默，被某些有心人当成了信號。 人群外围突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財务室那把火不能白烧！” “周会计差点被人嚇死，这事没完！” “当初停低保逼我们签字，谁下的命令？” “天宇建工是不是还想跑？” 几嗓子喊出来，现场的气氛陡然紧张。 工人们的情绪被瞬间点燃，人群开始往前推搡。 钱文博站在外围，目光扫过人群，迅速锁定了两个混在后面的陌生男人。 其中一人正悄悄把一个小灵通揣进衣兜，神情闪烁，只盯著周围工人的反应。 钱文博眉毛拧到了一起。 红星厂这帮老工人他太熟了，下岗这些年，一个个都快熬干了，真要闹事，那是扯著破锣嗓子往前冲，唾沫星子能喷人一脸。 可外围喊话这俩呢？ 声音尖，底气不足，喊完一嗓子还往后缩。最关键的，左边那个正往兜里塞小灵通。 这年头，红星厂下岗工人连买菜都得算计，谁用得起小灵通？ 跑这儿来上眼药了？ 钱文博没出声，偏过头，下巴往外围那俩人的方向扬了扬。 赵磊对上钱文博的视线，顺著方向看过去。 赵磊在县府办一年多的磨炼，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转身衝著旁边维持秩序的保卫科老刘招了招手。 带著两名保卫科的老工人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盯住了那两人。 李强本能地想上前，用那套请大家相信组织不信谣不传谣的官腔把场面压下去，但话到嘴边，看著王芳那支悬在笔记本上的钢笔，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强转头看向陈远山，陈远山面沉如水，没有表態，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王超贤。 这眼神再明白不过了，该你出场了。 这种场面，县委书记不能先开口，书记一开口，就是定调子，连个迴旋的余地都没有。 代县长刚才已经出场一次了，这会儿再让他上，搞不好成了县长匯报会了。 王超贤径直走到那个老工人面前，语气温和：“师傅，您叫什么名字？” 老工人盯著他：“王主任，我是曹永贵。原来二车间钳工，在厂里干了三十二年。” “曹师傅。” 王超贤点了点头，声音洪亮，確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您这个问题问得对，也该问。红星厂不是一夜之间倒的，也不是咱们工人不努力才倒的。这里面有歷史原因，有管理问题，也有违法违纪问题。县里绝不会拿今天的补偿，去抵消昨天的责任！” 这句话一出，立刻稳住了局面，既安抚了工人，又没有越权定性，让现场安静下来。 王超贤没有停顿，条理清晰的把问题拆解开来： “一，工人权益先保障。大家的工资、社保、工龄买断钱，还有再就业岗位，已经通过远航地產的合同和三方共管帐户彻底锁死了。任何案件的调查，都不能影响工人按时拿钱。” “二，歷史责任依法查。涉及高宏斌、天宇建工等违规违法问题，目前已经由省纪委专案组全面接手。县里不能越权定案，但也绝不会私下放过。该谁负的责，谁也跑不掉。” “三，制度漏洞要公开补。財务室失火、名单造假、低保停发、强制签字，这些事，我们不会从匯报材料里刪掉。相反，它们都会作为制度修復的典型案例，原原本本地写进省委调研组的报告里。我们要让后来的国企改制，再也钻不了这些空子！” 王超贤目光扫过眾人：“对政府来说，光改还不够。还要把错写下来，把漏洞堵起来，把责任交给该查的部门去查。否则，今天红星厂改好了，明天別的厂还会重演悲剧。” 王芳听到这里，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明显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王超贤一眼。 王芳关心的是基层干部敢不敢把敏感问题纳入制度管理中。 王超贤这番话，不偏不倚，正中王芳这次调研的核心诉求。 曹永贵眼眶发红，他往前凑了半步：“领导，那能不能给我们透个底，这案子到底查到哪一步了？........咳，我们就怕这风头一过，又没音儿了。当年也说查，查到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干活的。” 旁边工人也跟著帮腔：“对啊！別回头光喊口號不办事，抓几个小嘍囉顶包，真正拿大头的全在后头吃香喝辣呢！” 人群里有人接话：“拿大头的？人家早坐飞机跑国外吃西餐去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算帐？” 工人们发出一阵鬨笑，带著几分自嘲。 钱文博后排，现在可气坏了。 市里的事，老百姓私下骂骂也就算了，当著省委政研室处长的面往外抖，这不是给安南县找麻烦吗？ 王超贤深知程序边界的重要性，绝不能在此刻越权替省里表態。 他看著曹永贵的眼睛，坦诚地回答：“曹师傅，案件侦办的具体细节不能公开，这是纪律，我不能骗您。但县里可以向大家承诺两件事：一，凡是涉及职工权益的追回款、补偿款，每一笔都会通过公告栏和银行回执公开；二，凡是县级干部、县级部门能处理的责任，处理结果一定会在规定范围內向职工代表通报。至於省纪委查到哪一级，由省里决定。安南县委的態度是：不干预、不遮掩、不说情。” 这番话，既给了群眾交代，又巧妙地避开了政治风险。 现场的氛围明显缓和下来。 张建业见状，立刻带头喊道：“老曹，王主任这话我们听得懂！钱先拿到手，帐咱们慢慢算，跑不了的！” 工人们也纷纷跟著点头，有人在底下低声说：“这才像个当官说的话。” 就在这时，赵磊悄悄从人群边缘挤到王超贤身后，压低声音匯报导：“主任，那两个带头起鬨的不是红星厂的人。其中一个刚才一直在故意喊省里不查就是包庇，想把节奏往死里带。要不要现在扣下？” 王超贤目视前方，声音很低：“记下人，先跟著，別动手。今天省委调研组在，越稳越好。” ............................. 第269章 揣摩错领导用意 曹永贵得到了王超贤的承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王主任，冲你这句话，我们红星厂的工人信政府。不闹了，大家都散了吧，別影响省里领导工作！” 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几个老工人互相拉扯著往后退。 原本剑拔弩张、稍有不慎就会演变成群体事件的紧张气氛，化作了春风化雨。 王芳看著这一幕，合上了手中的黑皮笔记本，笔帽“啪”的一声盖紧。 她转过身，目光在陈远山、李强和王超贤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了陈远山身上。 “陈书记，来安南之前，省里有不少声音。有人说安南县步子迈得太大，有人说你们那个联席会议制度是作秀，是搞形式主义。” 王芳的声音透著定调子的意味，“但今天，我看到了最真实的一面。老百姓是试金石，他们信你们，就说明你们的工作做到了实处。” 陈远山微微欠身，没有半点居功自傲：“王处长过誉了。安南县底子薄，歷史包袱重。我们也是摸著石头过河，摔了跤，磕了碰了，才知道哪里该修桥，哪里该铺路。超贤同志刚才说得好，不仅要改，还要把漏洞当成教材。这也是我们县委班子的一致共识。” 陈远山把话头稳稳接住，又轻轻拋开，“李县长这几天为了安置资金的事，急得满嘴起泡。大家都在想办法。” 李强听到这话，赶紧接茬：“陈书记定方向，我们抓落实。只要能把工人的事情办好，受点累算什么。真要让老百姓指著脊梁骨骂，那才是没脸见人。” 王芳点头，对这种班子氛围表示认可。 站在后排的钱文博暗暗佩服。 陈远山这一句话，既肯定了王超贤的临场发挥，又把功劳稳稳地罩在了县委班子的集体头上，连带著还安抚了李强。 这就是一把手的政治智慧。大家齐心协力把事办成，功劳大家分，这队伍才好带。要是光突出某个人，这事迟早得办砸。 王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 天府市，市建委副主任办公室。 陶国安正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得意地等著捷报传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下午四点。 按时间来看，安南县那边应该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吧？ 昨天，常务副市长宋明理把他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好看。 宋市长当时的原话是：“省政研室要去安南调研红星厂。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让安南县把盖子揭成他们的功劳簿。你给我盯紧点，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陶国安在官场能混到建委主任，他自认是个“听音辨意”的高手。 领导说盯紧点，难道真就是派个人过去瞪著两只大眼乾看？ 那还要你建委副主任干什么？大领导发话，字面意思底下往往还藏著三层意思。这分明是嫌安南县风头太盛，让他去上点眼药，给陈远山和李强找点不痛快。 但他陶国安自认为自己什么身份？这种脏活，绝不能自己亲自动手，甚至不能用体制內的人。 他想到了平时经常孝敬自己的天府市地產老板刘文明。 刘文明常年搞工程，手下人多。，微製造点乱子，上点眼药，那是轻而易举。 刘文明心领神会，满口答应。 但是陶国安不知道的是，刘文明立刻把活儿派给了拆迁队长“光头强”。光头强又在撞球厅找了两个街溜子，许诺一人两千块钱，去安南县红星厂去製造矛盾。 ..............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刘文明。 陶国安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拿腔拿调地说：“喂，老刘啊，进展的怎么样？” 电话那头，刘文明的声音都有些打结：“陶……陶主任，出事了！砸了！全砸了！” 陶国安心头猛地一跳，猛地坐直了身子：“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慢慢说！” “刚才强子给我打电话，说派去的那两个小弟，不仅没把工人煽动起来，反而被安南县那个叫王超贤的副主任借题发挥，当著省委政研室领导的面，狠狠表了一波忠心！现在红星厂的工人都把安南县政府当青天大老爷了！省里那个王处长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什么？！” 陶国安瞪大了眼睛，“两个大活人，连几句閒话都带不起来？你们找的什么废物！” “这还不算完。” 刘文明的声音越来越虚，“那俩小子撤的时候，动作太大，被安南县府办的人给跟上了。现在正躲在老厂区外面的录像厅里不敢出来呢。” 陶国安气得想砸电话。 “录像厅？你找的什么底层渣滓！我让你去施压，你找街溜子？” 刘文明连连叫屈。 “陶主任，这事儿它不能全怪我啊。您说要生面孔，我就交给了下面。谁知道他们办事这么糙！” 陶国安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赶紧的，让他们滚蛋！马上离开安南县！被逮住的话，你的工程款一分也別想要了！” “是是是，我马上安排麵包车去接。” 掛断电话，陶国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被盯上了？！ 现在省纪委林薇专案组正在天府市查天宇建工，宋明理市长已经焦头烂额。 如果这个时候爆出市建委副主任僱佣地痞流氓，去破坏省委政研室的调研……的事情被查出来。 宋明理绝对会第一个扒了他的皮，把他推出去祭旗！ ................... 夜晚，天府市，常务副市长宋明理的书房。 宋明理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脸色铁青，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篤篤篤。”书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 “进。”宋明理声音沙哑。 市建委副主任陶国安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两盒极品冬虫夏草，脸上堆著比哭还难看的笑：“宋市长，这么晚打扰您……” 宋明理看都没看他一眼，“安南县那边，今天什么情况？” 陶国安把礼盒放在茶几上，强装镇定地匯报：“省委政研室的调研结束了。听说……王芳处长对安南县的评价很高。安南县把咱们……把天宇建工以前压榨工人的事，当成了反面教材，说他们通过制度纠偏，解决了歷史遗留问题。” 宋明理冷笑一声：“踩著我的脸往上爬，陈远山和李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让你盯紧点，你就没发现点別的？” 陶国安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知道，事情早晚瞒不住，与其之后被动追责，不如主动坦白，寻找补救措施。 “宋市长，我……我办事不力，请您责罚。” 陶国安结结巴巴地把僱佣刘文明，派两个混混去捣乱，结果被安南县识破並盯上的事，和盘托出。 砰！ 宋明理猛地抓起桌上价值不菲的端砚，狠狠地砸在陶国安的脚下。 墨汁飞溅，弄脏了陶国安的裤腿，但他连动都不敢动。 “蠢货！猪脑子！” 宋明理猛地站起身，指著陶国安的鼻子破口大骂，平日里儒雅的常务副市长形象荡然无存，“谁让你去搞这种下三滥的动作的？！我是让你盯紧，了解他们的动向，隨时向我匯报！你倒好，嫌省纪委的视线还不够集中，非要自己送上门去当靶子？！” 陶国安嚇得浑身发抖：“宋市长，我已经让人把那两个混混弄出天府市了，绝对查不到我头上……” “查不到？！” 宋明理气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渗人，“你以为陈远山是吃素的？你以为那个李强是瞎子？他们现在不抓人，是因为他们聪明！他们把这笔帐记下了，隨时能拿出来咬我们一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宋明理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无力地挥了挥手：“滚。马上滚。刘文明那边，让他把嘴闭严实了。要是漏出半个字，我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陶国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关上，宋明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安南县这个原本他根本看不上眼的基层县城，现在成了一把插进他心臟的尖刀。 而他自己手下这帮酒囊饭袋，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在这关键时刻，又给他递上了一根上吊的绳子。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良久，最终还是拨通了省政协老领导的號码。 第270章 纸包不住火 这是高宏斌被双规后，他第二次拨打这个號码。 上一次，他还在试图把红星厂的案子压在县一级，定性为“歷史遗留的经济纠纷”。 但现在，周成反水，危机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了。 宋明理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电话被接起来。 “餵。”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老领导，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实在是不安。”宋明理的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明理啊。”省政协的那位老领导声音平淡，“这么晚打电话，天府市又出什么新鲜事了？” 宋明理深吸了一口气。 他清楚，面对老领导这种政治高手，再提什么宋涛的案子，提什么天宇建工的麻烦，那就太低级了。 求人办事，尤其是求大领导办事，绝对不能说“我遇到了麻烦”，而是要说“大局遇到了麻烦”。 “老领导，我不是为我个人的事。” 宋明理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实际上这句话他在拨號之前已经在心里过了不下三遍。 “我是在为咱们江东省的招商引资大局担忧。” “今天省委政研室在安南县调研红星厂改制，评价很高。这本来是好事。可是，现在下面有一股很不好的风气，正在借著这次调研，大做文章。” 电话那头没出声，等著他继续。 “九十年代初，省里要求我们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那个时候，为了盘活那些濒临破產的国有企业，为了给几千上万的工人发一口饭吃，很多基层干部是冒著极大的政治风险在做事。” 宋明理字斟句酌，每一个词都在偷换概念。 “摸著石头过河，难免有踩空的时候。有些招商引资的政策，在当时看是破冰之举，用现在的眼光看，可能就存在程序上的瑕疵。” “你想说什么？”老领导问。 “我想说，现在有一股政治势力，正在利用省纪委专案组的调查，把当年改革探索中的挫折和阵痛，无限放大。” 宋明理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透著一股痛心疾首，“他们把为了救活企业而做出的变通，统统包装成利益输送；把当年那些敢於衝锋陷阵、主抓改革的干事型干部，打成贪腐分子。甚至，个別別有用心的涉案企业法人，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开始隨意攀咬市里的领导干部！” 宋明理这番话，可谓是极其高级的政治话术。 他绝口不提天宇建工是怎么暴力逼迫工人的，他把高宏斌的贪腐、周成的行贿，全部套上了“改革探索”的外衣。 他甚至倒打一耙，暗示省纪委的高层在藉机搞政治清算。 “老领导，长此以往，天府市的干部队伍人心惶惶啊！” 宋明理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如果谁干事谁就挨整，谁招商引资谁就要被翻旧帐，那以后谁还敢干活？外商看到我们连当年功臣都清算，谁还敢来投资？这种『扩大化』的调查，如果被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啊！” 良久，电话那头，老领导轻轻“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明理啊，你这段话，拿到省委经济工作会议上念一念，底下得鼓掌。” 宋明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老领导，我句句肺腑……” “行了。” 老领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撅什么尾巴，我能不知道你想拉什么屎？你跟我扯什么改革探索，扯什么保护干事型干部？你当省纪委的同志都是吃乾饭的？！” 宋明理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周省长最近在省里几次会议上都强调过，规范国企改制，程序正义是底线。” 老领导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偏偏挑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跟我说有人借题发挥、打击报復？” “明理，你是觉得把水搅浑了，你就能趁浑水摸两条鱼上来？”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省纪委现在手里到底捏著什么牌。” 宋明理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老领导虽然退居二线，但省里的消息依然灵通得可怕。 “天宇建工的周成他向纪委投案了……他可能掌握了一些帐目。” 宋明理咬著牙，避重就轻，“但那些很多都是企业內部的正常往来，他如果为了立功乱咬，泼脏水……” “够了！” 老领导再次打断他，“我不管他是乱咬，还是真有其事。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可以拉下这张老脸，去省委主要领导那里走动走动，探探口风，甚至可以提一提『保护干部积极性』和『防范扩大化』的调子。但是.................！” 老领导加重了语气：“前提是，你自己的屁股必须擦得乾乾净净！如果省纪委拿出了铁证，证明你不仅有失察之责，还有贪腐之实，那谁也救不了你！真到了那一步，你就自己把一切扛下来，別把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老领导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我可以帮你吹风，但我绝不替你兜底。如果证据確凿，你就得做好牺牲的准备，绝不能牵连到老领导这个派系。 “擦乾净屁股……”宋明理喃喃自语。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快速转动密码锁。 他必须在省纪委找到他头上之前，把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物理证据和人事连接全部切断。 宋明理蹲在保险柜前，眯著眼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 他把几份泛黄的文件摊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 最上面是一份一九九六年的项目协调会纪要。 红头文件，天府市建委的抬头。 第二页的签发人那一栏，龙飞凤舞签著他的名字。 宋明理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 这份文件下面，附著参会人员名单：建委、规划、財政、国土，七八个部门的一把手都在列。 他把这份纪要推到左边。 这叫集体决策,真要查下来，法不责眾，最多是个当年改革步子迈得太大，政策把握不准。 他接著拿起一张便笺。 上面只有他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关於天宇建工二期用地的审批，请规划局予以適当照顾，加快进度。” 宋明理盯著“照顾”两个字，眉头微微收紧。 他把便笺抽出来，放到右边。 半个小时的时间，桌上的文件被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堆。 左边的，重新码齐，塞回档案袋，锁进保险柜。右边的，他拿起桌上的防风打火机。 “啪”的一声，幽蓝的火苗躥了起来。 纸张边缘迅速捲曲、变黑，火光映在宋明理深陷的眼窝里。 他捏著纸角，直到火苗快烧到指尖，才鬆手让灰烬落进厚重的水晶菸灰缸里。 等菸灰缸里的纸灰彻底凉了，他端起来，走进洗手间，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水流的旋涡把一切吞噬得乾乾净净。 回到书桌前，宋明理拿起座机听筒。 他先拨了財政局局长老周的电话。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声音带著浓浓的睡意。 “老周，我宋明理。”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立刻清醒了：“宋市长，您指示。” “档案室那边，九六年到九八年的卷宗，最近抽时间理一理。” 宋明理语气平缓，像是在布置一项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工作，“尤其是涉及天宇建工的。当年市里招商引资，对他们是按正常服务企业的口径走的。有些同志为了推进工作，可能隨手写过一些指定、协调的条子。那些属於內部討论的草稿，不严谨，就不要留在正式卷宗里了。” 老周在那边沉默了两秒，连声应答：“明白，宋市长。明天一早我就安排人核查，不规范的材料一律剔除。” 掛了电话，宋明理又依次拨了建委和规划局的几个老部下。 话术如出一辙，不留任何把柄，但指令清晰。 最后，他拨通了市建委副主任陶国安的號码。 ................................. 第271章 这不是我们能碰的案子 陶国安电话几乎是秒接。 “宋市长……” 陶国安搞不清宋明理这大半夜打电话，是还要接著骂，还是准备直接扒了他的皮。 “安南县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尾？” 宋明理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杯，抿了一口。 “我已经通知刘文明了............” 陶国安急切地表功，“我让他连夜买票，去南方躲一阵子。只要他不在天府市，安南县那边就查无此人……” “蠢货。” 宋明理直接对陶国安失去耐心。 陶国安愣住了。 “跑？你让他往哪跑？” 宋明理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本来没什么大事，一跑，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你是嫌专案组的视线还不够集中？” “那……那怎么办？” 陶国安彻底慌了，“安南县府办的人已经盯上那两个子了，万一顺藤摸瓜……” “顺藤摸瓜，也得有藤让他摸。”宋明理打断他。 “刘文明跟那俩人什么关係？” “拆迁队的光头强找的人，跟刘文明隔了一层。” “光头强又是什么人？” “刘文明手底下干活的。” 宋明理闭了一下眼，他一句“盯紧点”，下面这帮蠢货竟然真刀真枪地干了！ 从建委到开发商，一层层往下，话传到最后，竟变成了派地痞流氓去闹事！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这叫什么？这叫行政指令的逐级衰变，放在党校教材里，都是经典反面案例。 “让刘文明把那两个人找回来。明天一早，让他们自己去安南县城关派出所。” “去派出所？” “对。就说晚上喝多了酒，跑到红星厂门口发酒疯，寻衅滋事。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十天半个月出来，该干嘛干嘛。” 宋明理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灯，“告诉刘文明，给他们家里多塞点钱，把嘴封死。要是漏出半个字，以后天府市的工程，连个砖头都別想碰！？” 电话隨后传来陶国安的彩虹屁：“高……还是宋市长您高。明白了……这么一来，事情就只是个治安小案。还是您想得周全，我马上就去办，保证处理得乾乾净净。” “还有。” 宋明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段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建委待著，哪也別去，谁也別见。尤其是安南县的人，躲远点。” “明白，明白。我这就去办。” 宋明理没再多说，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 ............................................. ............................................. 同一时间。 安南县，省纪委专案组驻地。 两名经侦干警守在门外，楼道两头各站一个。 林薇坐在办公桌前，桌上那盏老旧的檯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面前摊著的，是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 信封拆开之前，她用专案组的封条做了標记，拍了骑缝照，签了拆封时间和见证人。 信封里的材料分门別类，整理得极其仔细。 周成虽然出身包工头，字写得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比她手底下有些新来的大学生还好，一个能把脏活干七年还留一手的人，心思细到可怕。 “一九九五四月，天府市东环管网改造二期。天宇建工入围。备註：宋办协调。前期垫资两百万，后期追加工程专项款五百万。经手人：胡丽。” “一九九六年六月，江平县矿区道路硬化工程。天宇建工中標。备註：市府三號楼批示。利润让渡百分之三十，打入帐户。附：转帐凭证复印件单號xxx。” ................... 一条条，一件件，除了与高宏斌的利益输送，其他的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证据多次指向一个地方：宋办，市府三號楼。 林薇手指点在“宋办”两个字上，敲了两下。 “小李，天府市的市府三號楼，平时谁在里面办公？宋办指的是谁？” 小李开口答道：“市府三號楼，是分管城建、规划、国土的几位副市长的办公地。至於这宋办，在天府市的官场语境里，是常务副市长宋明理的专属名词，除了他没別人敢用这俩字。” “林组长。”副组长老赵端著杯浓茶走过来。 “咱们的授权只到高宏斌。这东西，咱们不能留，一分钟都不能。上面记的每一个名字，都超出了我们的管辖范围，这根本不是我们能碰的案子！ 老赵是纪检系统的老兵，他深知，在纪委，查案最忌讳的就是“越界”。 林薇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她当然知道这本帐的分量，这已经不是炸药包了，这是足以引爆整个天府市官场的核弹。 你一个正处级的纪检室副主任，手里捏著足以掀翻副厅级甚至更高级別的铁证，如果不赶紧上交，一旦走漏风声，不仅案子查不下去，自己还会粉身碎骨。 林薇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老赵，你说得对，纪委办案，程序就是我们的命。” 她的声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我们没有权限查他，但我们有责任向上级匯报。这本帐在我们手里多压一秒，风险就放大一分。不仅是我们，还有举报人周成！” 林薇透著一股斩钉截铁的硬气，“我们没有权限查副厅级，但我们有权限向上级匯报。这本帐压在我们手里多一秒，风险就大一分。不仅是我们危险，周成也危险。” 她站起身，走到里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凌晨两点半。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是深眠的时刻。 但对於权力中心来说，很多决定命运的决策，都是在这个时候做出的。 ................... 第272章 深夜匯报 林薇拨打电话的人是省纪委副书记张振华。 林薇熟悉个號码已经四年了，但实际拨打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因为每一次拨，都意味著事情已经超出了常规渠道。 电话响了几声。 “餵..............“ 嗓音疲倦，像是刚从浅睡里拔出来的。 但只隔了半秒，对面的呼吸就稳了下来。 能在这个时间打到他私人號码上的，张振华立马意识到必有重大情况。 “张书记，深夜打扰。我是林薇，安南县专案组。我这边有重大情况，需要立刻向您匯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简短的字：“说。“ “专案组接收了一名重大举报人。天宇建工法人代表周成，实名投案，主动交代。“ 林薇的语速不快，但匯报极其简练。 这是纪检干部的职业本能——匯报案情，不能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 “举报材料我做了初步核验，与专案组此前掌握的高宏斌案线索存在多处交叉印证，真实性极高，另外...........” 她停了一秒。 “举报材料中涉及天府市多名处级以上干部，甚至涉及到厅级干部。还有另有一条线索指向省级单位，但目前为孤证，尚无法確认。“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林薇等著书记的指示，没敢催。 她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打火机的声响，接著是吸气、停顿，气流蹭著话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根烟抽了大概有半分钟。 张振华重新开口的时候，嗓子里那点刚睡醒的含糊已经彻底褪乾净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一种冷硬的、命令式的节奏。 “材料现在在哪？“ “我手里，原件，未复印，未拆封外传，未上传真。“ “举报人现在在哪？“ “在专案组临时羈押点，已完成第一轮笔录。我原计划明天一早將其转移至省厅安全屋。“ “举报人家属？“ “妻子和儿子在天府市。根据举报人陈述，宋涛在越洋电话中对其家属发出了明確威胁。目前家属情况不明。安南县委已出具书面报告，恳请省纪委协调公安机关实施保护。“ “安南县委？“ 张振华的语气微微一顿，“县委介入了？县委充当的什么角色？“ “周成昨晚不是直接来找专案组的。” 林薇说，“他先到了安南县委后门，自称受到宋涛威胁，要求实名举报。陈远山没有让县纪委往下查，也没有让公安先拿人，而是以县委名义做了程序性接收。” 电话那头没有插话。 林薇继续道：“移交报告由陈远山亲笔签发。现场见证人员有县纪委梁书记、县法制办顾主任、县府办王主任等四名干部。只做身份核验和初步情况登记，没有拆封核心帐本，也没有製作实质性审讯笔录。” 她停了一下，翻开记录本，看了一眼时间节点。 “从周成进门，到移交给省专案组，全程留痕。县纪委梁书记在笔录里明確写了意见：县级不接触核心证据，不作事实认定，不开展后续侦办，举报材料及人员保护一併移交省纪委专案组。” 张振华没有评价安南县的做法。 他心里有数，陈远山这一手，既规避了越权办案的嫌疑，又用县委公章把举报人的安全与省纪委的权威绑定在了一起。 这个老基层，不简单。 但现在不是评价安南县委的时候。 “林薇。“张振华叫了她的全名。 “在。“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请讲。“ “以你的专业判断，这批材料，能不能撑得起一个完整的案件链条？“ 林薇想了两秒。 “单靠这批材料，不能。周成的手抄记录属於言词证据，法律效力有限。但其中部分银行流水复印件和涉案项目的合同编號，如果能与银行原始记录和相关部门的档案进行交叉比对，成案概率极高。“ 她又补了一句：“前提是，这些档案还没有被销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林薇能想像张振华此刻的表情。 她跟这位省纪委副书记打交道不算多，但每次接触，都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上那种老纪检出身特有的冷静——越是大事，越不急。急的人容易露破绽，不急的人才能看清全局。 张振华重新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第一，材料立即封存。不准复印，不准外传，不准经过安南县任何环节。你个人保管，你个人负责。“ “明白。“ “第二，明早六点之前，你亲自带材料回省城。我让省厅刑侦总队抽两名干警武装押运。车从安南出发后，不走天府市方向，走北线绕道，经阳平、过青岭，从省道直插省城。“ 林薇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北线比走天府市要多绕將近三个小时，但好处是全程避开天府市辖区，不经过任何一个可能被宋明理的人盯上的关卡。 “明白。“ “第三，举报人周成，你那边暂时不要动。我现在就协调省厅，启动跨市保护程序。天府市他家属那边，两小时之內会有人上门。你跟周成把话说清楚——组织会保护他的家人，但他必须全面配合，不能有半点隱瞒。“ “明白。“ “第四。“ 张振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件事，从现在起，到明天上午省纪委常委会之前，除了你、我、还有你的助手小刘之外，任何人不许知道。“ “张书记，我明白了。“ 林薇没有多问一个字。 在纪检系统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领导越是压缩你的知情范围，说明事情越大；而你在这个范围之內，越老实越安全。 “好。六点之前出发。到了省城，直接来省纪委机关，不要去宾馆，不要回家。到了以后给我打电话。“ “是。“ “还有一件事。“张振华的语气稍微缓了一丝，“安南县那边的陈远山和王超贤，你替我记一笔。关键时候敢接人、能走程序、不截材料。这种基层干部，不多了。“ “我记下了。“ “嗯。注意安全。“ 电话掛断了。 林薇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两秒。 她转身走到保险柜前，把密封袋锁进去，拨好密码，又检查了一遍。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惨白。守在门口的经侦干警看见她出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通知值班司机，明早五点半发车。“林薇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冷硬。 “去哪？“ “省城。“ 干警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林薇走到隔壁房间，推开门。 周成坐在一张硬板凳上，面前的方桌上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小刘和老张坐在对面，笔录已经整理完毕。 周成看见林薇进来，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全是惶恐和期待交织的复杂光芒。 “林组长，我家里人……“ “已经安排了。“林薇打断他。 周成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鬆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先红了。 林薇没给他情绪发酵的时间。 “周成，组织接受了你的投案。但我要把话跟你讲在前面。“ 她走近一步。 “从现在起，你必须全面配合调查。你交代的每一笔帐，我们都会逐一核实。查实的，算你立功；查不实的，算你诬告。你手上还有没有其他东西，或者还有什么没说的，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过了今晚，性质就不一样了。“ 周成抹了把脸，使劲点头。 “林组长，我全交代。但凡我知道的，一个字不藏。“ ............................ 第273章 两条线绞在一起 周成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林组长，你答应过我的，我老婆孩子，真的不能出事。我儿子下个月中考...........他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儿子，周成的声音断了一截。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一个在商场上混了多年、陪宋家父子趟过无数浑水的老油条，这会儿垮了。 林薇坐在对面，没有出声。 她不是做交易的人，纪检干部的职业训练里，第一课就是把情绪和判断分开。 你可以理解一个人的处境，但不能因为理解就许诺超出程序之外的东西。 这是铁的纪律，可铁律归铁律，人不是铁打的。 “周成.......” 林薇开口了。 “你交代的內容，专案组会按规定核实。家属的安全问题，我已经向上级做了匯报，省厅会启动保护程序。” 意思很明確了，你交代问题，我依法办案，中间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 该保护的保护，该追责的追责，两条线並行，互不干扰。 “小刘。“林薇转头。 “在。“ “今晚你留在这里，保护好周成。任何人找你问情况，不管是谁问我，一律说我出去办事了。具体去哪，你不知道！！！“ 小刘站直：“明白。“ 林薇最后看了周成一眼。 “周成，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她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路远去。 ................... 凌晨，五点整。 两辆黑色的金杯麵包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安南县委招待所的后院。 车门推开，下来四名穿著便装、留著板寸的精壮汉子。 走路生风，眼神带著警觉，腰间隱隱透著硬物凸起的轮廓。 这是省厅刑侦总队派来的武装干警，提前半小时到了。 领头的队长下车第一件事先把后院的三个出口扫了一遍。 “林组长在哪？”他压著嗓子问。 守在后门台阶上的经侦干警小刘迎上来，双方互相亮了一下工作证：“三楼，西头最里面那间。我带你们上去。” 领头的队长点了下头，回身朝车里打了个手势。 剩下三人分成两组，一组守车，一组跟上。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领头的武装干警跟著小刘快步上了三楼。 走廊里，另外两名专案组的干警已经將周成带出了房间。 林薇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用牛皮纸和封条严密包裹的文件袋。 林薇接过领头干警递来的交接单，逐项核对编號、人数、车辆牌照，签字，盖上隨身携带的专案组条形章。 领头干警把回执撕下来收好，侧身凑近林薇，低声说了几句话。 林薇点了下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薇走到周成面前。 “周成，半小时前，省厅刑侦总队的便衣已经进驻你家小区。你爱人和孩子没事，天亮以后会找个由头转移到安全地点。” 林薇看著他的眼睛，“组织答应你的事，已经兑现。接下来，到了省城，你脑子里的每一个字，都必须原原本本地掏出来。明白吗？” 周成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林组长，您放心。我这条命是组织给的，我懂规矩。” 两辆金杯麵包车从县委招待所后院驶，司机是省厅刑侦总队带下来的，上车前跟领队对了一眼。 “走哪条？” “北线。” 司机没再问第二句，掛挡，鬆手剎，车子无声无息地匯入晨雾里。 周成坐在第二辆车后排中间，左右各夹著一个板寸头的便装干警。 车过了城关收费站，路牌在车窗外一闪而过——阳平，68公里。 不走天府的告诉。 。。 清晨六点半，安南县城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街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摊子，热腾腾的白汽和著油条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打转。 县政府大楼里面，几个办公室已经亮起了灯。 省政研室考察期最后一天，王超贤提前早到，梳理一天的思路，准备把好最后一关。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王主任，起没起啊？”电话那头是县委招待所范主任，老范平时迎来送往，一张嘴自带三分笑，今天这声音却透著紧张的气氛。 “老范，有事直说，这边整理材料呢。”王超贤翻开面前的匯报提纲。 “有个情况我要向你匯报。” 老范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天还没亮，招待所后院摸进来两辆黑金杯。省城牌照。下来四个平头汉子，走路不带声，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他们直接上了三楼，把林组长跟昨晚那个戴鸭舌帽的男的接走了。走的是后门。” 王超贤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戴鸭舌帽的男人，是周成。 省城牌照，平头汉子，带硬傢伙，这些人............. 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逻辑链条彻底闭环，王超贤想通了。 周成提供的举报材料，终於在此刻引爆了，已经引起了更高层的注意，绕开地方办案，直接把人接到省里去了。 而安南县，作为这颗炸弹的引信点燃地，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反扑，谁也说不准。 但眼下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省委政研室今天最后一天在安南。王芳那边的调研报告初稿，很可能今天就要定框架。周成的事和政研室的事，两条线绞在一起，时间窗口极窄。 “老范，这事你还跟谁提过？” “哪能啊！我刚交完夜班，瞅著阵势嚇人，第一个就给您通气了。那事是您牵头的，我心里有数。” “管严你的嘴。从现在起，今天有人问起这事，你就一句话，不知道。林组长什么时候走的，跟谁走的，去哪了，你全不知道。你昨晚睡得早，今早起来人就不在了。听明白没有？招待所的当班人员也去敲打一遍，谁要是管不住舌头，以后就別在县委大院混饭吃了。” “明白。我这就去交代底下人装哑巴。”老范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王超贤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快步走向县长办公室。 到了县长办公室门口，门锁著，灯没亮。 李强这个点还在路上，平时七点一刻才到。 王超贤没有犹豫，脚步一转，直奔三楼东头。 陈远山也早就到了。 他正低头批阅著昨天的文件。 陈远山有个习惯，越是大事临头，越要把手里的日常工作先过一遍。用他自己的话说，天塌下来，该签的字还得签，该批的款还得批，安南县几十万老百姓不会因为你领导忙就不吃饭了。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王超贤略显凝重的神色。 王超贤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匯报一句“陈书记，早”，而是直接关上了门。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不寻常的信號。 陈远山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出什么事了？” 王超贤走到办公桌前，把刚才跟老范通话的內容，三言两语交代清楚。省城牌照，两辆黑金杯，四个平头汉子，天没亮就把林薇和周成从招待所后院接走了。走的北线。 陈远山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陈远山在基层摸爬滚打三十年，他不需要王超贤解释，瞬间就读懂了这背后的政治信號。 ........................ 第274章 红色標籤 此时此刻，陈远山想的是安南县的明天。 “超贤，周成是从安南县交出去的。这件事，宋明理昨天已经知道了。他不敢动省纪委，不敢动林薇，但他可以动安南。” 王超贤眉头微皱：“您是说，他会报復？” 陈远山摇了摇头。 “到了市长这种段位的人，不会做那么低级的事。他会用他们的方式：比如在市委常委会上提出安南县某项工作存在问题，在財政拨款上卡一卡，或是在安南人事任命的问题上做文章..........” 王超贤知道陈远山说得对。 宋明理是常务副市长，手里攥著大半个天府市的行政资源。 他要整安南县，根本不需要动刀子，只需要在日常工作中稍微使点绊子，就够安南县喝一壶的。 “所以，省委政研室这个標杆，必须拿下。”陈远山说出了核心结果。 “一旦安南县被省委政研室认定为国企改制的模范標杆，写进省里的调研报告，那就不是安南县自己的事了。那是省委的政绩，是省里推出来的样板。” 王超贤立马总结，“陈书记，您说得对，到时候，谁动安南，就是在打省委的脸。宋明理再有能量，也不敢跟省委叫板。” “这就是我们现在最大的护身符。”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今天是政研室在安南的最后一天。无论如何，不能出岔子。” “我明白。” “你回去跟李强同志通个气。” 陈远山转过身，“口径统一，態度统一。今天所有人只做一件事：全力配合省委政研室的调研工作。其他的事，等省里那边有了结果再说。” 王超贤点头，转身出门。 李强刚进县政府大院，王超贤已经在一楼大厅等著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李强下车，看见王超贤站在台阶上，这个时间点，王超贤不在办公室准备材料，却站在大厅门口等他，说明有急事。 “李县长，有个情况需要向您匯报。” 李强点了点头，示意王超贤跟著他，两人径直来到办公室。 门关上。 王超贤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今早的情况说了一遍。 “陈书记什么態度？”李强开口。 “统一口径，其他事情先放下，今天全力配合政研室收尾。” 李强想了一下，跟他的解决思路基本一致。 “说得对。” 李强整了整衣领，“今天的事，一件一件来。先把政研室伺候好，其他的，等省里那边尘埃落定。” 李强整了整衣领，又问：“你有什么想法？” 王超贤摇头：“一切听您和陈书记安排。今天政研室最后一天，王芳处长那边如果要看补充材料或者约谈具体经办人，我隨时待命。” “行。”李强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你去忙吧。王处长那边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跟我通气。” ........................... 此时此刻的天府市財政局。 上班的高峰期刚过。 財政局周建平脸色铁青地走进办公大楼，身后跟著两个从昨晚就待命的办公室年轻人。 “周局长？您今天一早跑档案室来了！” 档案室的老刘正端著茶杯准备去打水，看到三人行色匆匆来到档案室。 “老刘，別提了！市里宋市长办公室刚来电话，说他马上要开个现场会，点名要看九六到九八年基建专项的几份原始档案，现在、立刻、马上就要。” 老刘犹豫了一下：“按规定，调阅得先填单子……” “手续办公室在补！” 周建平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老刘，你在局里干了多少年了？宋市长的事，耽误得起吗？” 老刘赶紧放下茶杯，从腰间摸出钥匙串：“这么急？我马上开门！” 档案室的门被打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周局长，您要哪一柜？” “我自己来！”周建平说著，朝两个干事使了个眼色，两个干事独自进了档案室。 他把老刘半推半劝地请出门外：“你先忙，我们找到就走。” 两个办公室干部开始查找。 周建平站在一旁，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昨晚接到宋明理电话时，心里就知道，这不是普通查档。 宋明理说得很含蓄。“不规范的內部草稿，不要混进正式卷宗。” 听著像档案整理，实际是什么意思，周建平不傻。 “周局长，找到了。” 一个年轻人抱著一摞档案袋走过来，“一共十七份，其中六份有宋市长的亲笔批示。” 周建平接过来，快速翻了翻。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最底下一份档案袋的封口处，贴著一张小小的红色標籤。 標籤上印著字：已备份存档。 备份？什么时候？备份在哪？ 他一把翻过档案袋，背面的借阅记录栏里，最后一行字跡清晰得像是在嘲讽他： “1999年4月15日，省审计厅驻天府市审计组调阅。复印件已移交省审计厅档案室。” 省审计厅。 四月份。 也就是说，他今天就算把这烧了，省里手上依然有完整的副本。 而且是审计系统留存。 他想起来了，四月份省审计厅来天府市，名义上是例行审计，当时局里上上下下都没当回事。 那次审计，未必只是例行。 很有可能有人已经把网撒下来了。 “周局长？”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这些..........…？” 周建平盯著那个红色標籤，略微一思考，带著决断。 “放回去。全部放回去。按原顺序摆好。调阅登记一定补填。” “今天我们只是核查目录，没有带走原件。” “可是宋市长那边……” “我说放回去！”周建平压低声音吼了一句，隨即意识到自己失態，缓了缓语气。 “我会跟宋市长匯报，就说档案室的东西已经被省审计厅备份过了，动不了。”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覷，默默把档案袋塞回原位。 ............... 上午八点半，安南县。 省委政研室调研组准时出现在县政府会议室。 今天的议程跟昨天不同。 昨天是集中匯报和实地走访，今天是补充考察：逐一访谈各相关部门的一把手。 王芳在昨天的调研中，已经对安南县红星厂改制的整体框架有了清晰的认知。 但框架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制度设计得再漂亮，如果基层干部理解不到位、执行走了样，那就是花架子。 所以今天的访谈，本质上是在验证一件事：安南县这套联席会议制度，到底是王超贤一个人在撑，还是整个班子都吃透了。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劳动局长老郑。 老郑进门的时候，心里还是紧张。他虽然接待过的检查组不下百次，但省委政研室一对一访谈，这是头一遭。 王芳坐在长条桌对面，面前摊著昨天的笔记本，钢笔横放在上面。 “郑局长，坐。”王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不用紧张，就是聊聊。” ...................（省略半小时.....） 接下来是县財政局、县国土局、县工会的负责人，依次进入会议室。 每个人被问的问题都不一样，但核心指向只有一个：你在这套制度里扮演什么角色？你是怎么执行的？出了问题你怎么处理的？ 王芳问得细，记得快，偶尔会在某个细节上反覆追问两三遍。 整个上午，六个部门一把手轮流进出，像过堂一样。 中午十一点半，访谈结束。 王芳合上笔记本，跟调研组的同事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王超贤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从每个出来的局长脸上的表情，大致能判断情况。 老郑出来时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笑，看来是没被问住。 钱文博出来时面色如常，步伐依旧从容，说明应对得体。 財政局的周建平出来时脸色有点白，但没有慌张，可能是被问到了某个敏感数字，但应该没出大问题。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县工会主席老吴。老吴出来后，冲王超贤竖了个大拇指，低声说了句：“你那个权责清单救了我的命。王处长问我工会在联席会议里的监督职能怎么落实，我就把清单上的条款背了一遍，她听完就点头了。” 王超贤笑了笑：“那不是背出来的，是你们真干出来的。” ..................... 第275章 基本符合！ 下午三点，县政府大会议室。 省政研总结反馈会正式开始。 长条桌的右侧，安南县的班子成员依次落座。孟溪桥作为市级观察员，坐在安南县的旁听席。 桌对面，王芳居中，调研组四名成员分坐两侧。 会议开始，王芳没有说场面话，直接翻开了那本黑皮笔记本。 “陈书记，李县长，各位同志。按照省委政研室工作安排，我们调研组对安南县红星厂国企改制工作进行了为期两天的专题调研。通过听取匯报、查阅资料、实地走访、隨机访谈、部门座谈等方式，对相关情况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 这就是正式开场的標准话术。 王芳继续道：“总体来看，安南县委县政府对红星厂改制工作高度重视，政治站位较高，工作思路清晰，推进措施有力，阶段性成效明显。” “我们认为，安南县在以下几个方面形成了较有价值的探索。” “第一，安南县在红星厂改制中探索的多部门联席会议制度，在省內同类案例中具有明显的创新性。尤其是权责清单和公示前独立覆核两个环节的设计，有效解决了基层国企改制中常见的一把手说了算和暗箱操作问题。这个制度框架，具备向全省推广的参考价值。” “第二，安置方案的设计兼顾了歷史公平和现实可操作性。工龄核算、社保衔接、再就业安排三条线並行推进，且全程引入工人代表监督，群眾满意度高。昨天在老家属院的实地走访中，我们没有听到一例对安置標准的实质性质疑。这在全省的国企改制案例中，极为罕见。” 王芳说到这里，抬起头，目光扫过安南县的班子成员。 “第三，也是我个人认为最有价值的一点。” “安南县在制度运行过程中，主动发现了名单审核环节的漏洞，並且在省里调研之前就完成了纠偏和追责。这种自我纠错的能力，比制度本身更重要。它说明这套制度不是纸面文章，而是真正在运转的活机制。” 会议室里，不少干部偷偷鬆了口气。 王芳继续做最后的总结：“综合来看，安南县红星厂改制工作，在制度创新、权益保障、风险防控和基层治理方面，具有一定示范价值。” 一定示范价值。 这几个字一出来，下面几个部门领导的紧张明显缓了。 但陈远山与李强却仍然神色平稳。 他们知道，真正的重点在后面。 王芳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点，语气一转：“同时，我们也要指出，安南县的工作还存在一些短板和需要进一步完善的地方。” 王芳道：“第一，部分材料的规范性还不够。比如联席会议纪要中，个別责任单位表述较笼统，缺少具体经办人和完成时限。制度要能复製，材料必须经得起第三方覆核。” 財政局长和计经委几个人赶紧低头记录。 “第二，职工异议处理台帐还需要细化。目前你们有登记、有答覆，但部分答覆材料缺少档案调取说明和覆核人员签字。群眾工作不能只看结果，也要看过程。” 老郑脸上一热，写得更快。 “第三，再就业岗位落实还需要后续跟踪。远航地產承诺保留四百个岗位，但岗位性质、工资標准、培训安排、劳动合同期限，还需要形成书面附件，不能只停留在协议框架里。” 李强微微点头。 这条很要命，也很实在。 企业承诺再好，不写进附件、不跟踪落实，將来就可能变成空话。 “最后，联席会议制度目前的运行，高度依赖个別核心干部的推动力。” 王芳没有点名，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制度的生命力在於可复製、可传承。如果换一批人，这套制度还能不能照常运转？目前来看，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充分验证。” 王芳合上笔记本，进入最关键的部分。 “根据本次调研情况，调研组形成口头反馈意见如下。” 所有人的笔都停了一下。 “安南县红星厂改制工作，基本符合省级国企改制模范项目的申报条件。”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基本符合！ 这四个字，比任何空泛表扬都实在。 但王芳马上补了一句：“但还需按照调研组提出的问题清单，进一步补充材料、完善台帐、规范附件。待整改完成后，由安南县委县政府按程序向天府市委报送，再由市委审核后上报省级有关部门。政研室將根据后续材料完善情况，按程序提出调研建议。” 这句话也很清楚。 不是现在给牌子，是给通道。 不是直接认定，是待完善后按程序报批公示。 但在体制內，“通道”二字的含金量，远比外行人想像的要重。 省委政研室的调研报告一旦形成文字，进入省委办公厅的文件流转系统，那就是白纸黑字的官方背书，后续只要安南县按照问题清单逐项整改到位，这条路就是通的。 换句话说，王芳今天给出的不是一张奖状，而是一张路线图。 终点明確，路径清晰，中间需要安南县自己把坑填平。 会议室里，几个部门领导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远山率先开口：“感谢省委政研室对安南工作的指导和帮助。王处长指出的问题，点得准，提得实，我们全部接受。” 他看向李强：“李县长，县政府这边要立即拿出整改方案。” 李强马上接话：“请王处长放心，县政府今天会后就成立整改专班，由我亲自牵头，王超贤同志具体协调。十五个工作日內，完成专项说明、补充材料、附件完善和台帐规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凡是调研组列出的问题，一项一项销號，不打折扣，不搞文字游戏。”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王芳微微点头，李强正好表態到位。 王芳说道：“我们会把问题清单留下。不是为了挑刺，而是为了让这个样本经得起检验。” 陈远山道：“好经验不是写出来的，是改出来的。安南县愿意接受检验。” 会议进入尾声。 按照惯例，调研组返程前，还要有几句客气话。 主人送客，客人道谢，双方握手合影，各回各家。 可王芳没有马上结束。 她把钢笔帽拧上，放在笔记本旁边，目光越过安南县的班子成员，落在了旁听席上。 “孟主任，你作为市级观察员，全程跟了两天，也谈几句吧。”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按规矩，旁听席就是旁听席。观察员的职责是看、听、记，回去写个简报交给市委了事。 王芳主动邀请市级观察员发言，在座的人谁也没想到。 孟溪桥也明显没想到王芳会点他。 孟溪桥开口了，带著学者特有的斟酌感。“我只谈一点个人观察。” 会议室里很安静。 孟溪桥说：“我长期做干部培训和区域经济研究，看过不少地方经验。很多地方的经验，材料很好看，会议很热闹，口號也响。但一问基层干部怎么执行，一问群眾认不认帐，就散了。” “安南县这次让我意外的地方，不是材料写得多漂亮，而是几个部门一把手对自己职责说得清，老工人对补偿名单也说得清。” “一个制度，如果只有起草人懂，那不叫制度，叫个人能力；如果执行部门懂，群眾也能监督，那才有推广价值。” 这话一出，县里不少干部心里都是一震。 孟溪桥不是官场圆滑人，一直不站队，不拉帮结派。他今天这番评价反而比任何官方定性都扎实，没有利益牵扯，没有人情往来，纯粹是一个学者型干部蹲了两天点之后的真实判断。 他说完，合上笔记本：“我会向市委党校如实提交观察意见。个人建议，天府市在干部培训中，可以把安南县这个案例作为基层治理和国企改制课程的样本之一。” 李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市委党校课程样本。 这虽然不是正式荣誉，但政治含义不低。 干部培训案例一旦进入党校课堂，就等於在市级层面形成了话语权。 以后谁再想在常委会上说安南县瞎折腾、步子迈太大，就得先掂量掂量，你是在质疑安南县，还是在质疑市委党校的教学方向？ ......................... 第276章 省纪委定调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斜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会议桌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眾人起身。 陈远山第一个走到王芳面前，伸出手：“王处长，这两天辛苦了。安南条件有限，接待不周的地方，请多批评。” 王芳握了握，鬆开：“陈书记客气。基层不怕条件差，怕的是不说实话。安南县这次给我们提供了不少一手材料，比我预想的扎实。” 陈远山没有顺著这话往下接，夸奖面前不表態，是他养出来的本能。 他只是微微点头，侧身让出位置。 李强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王芳的手。 “整改清单我们会按时完成，也请王处长后续多指导。” 王芳抽回手，看著他：“李县长，指导谈不上。关键是后续別松。很多地方，调研的时候热火朝天，调研组一走，就没人管了。我见过太多这种情况。” 李强没打太极，乾脆利落地回了一句：“您放心，红星厂的帐，我们会算到底。算不完，我这个代县长也別想转正。”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走到王超贤面前，王芳停下来，伸出手。 王超贤握住。 两个人都没急著说话。 那天在省城的饭局上，他当著一桌师兄师姐的面，把安南县红星厂的改制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今天，东西摆出来了，看看自己的师姐满意自己的成果吗？ 王芳先开口：“王主任，程序是改革的安全带。” 王超贤接话：“程序不是目的，是底线。底线守住了，改革才有空间往前走。” 王芳嘴角动了一下。 “材料补齐之后，直接报我。不用等市里转。” 王超贤只是点了一下头。 这是师姐对师弟说的话。不是省委政研室副处长对县府办副主任说的话。 直报通道。 省委政研室主动开了直报通道，等於把安南县从天府市的行政链条里单独拎了出来。 以后安南县的材料不用经过市委办公室，不用等市里签字盖章，不用在某个人的案头上压三天五天。 宋明理就算想在市委这一环卡安南的脖子，也卡不住了。 王芳转身，快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考斯特。 发动机响了两声，考斯特缓缓启动。 ........................... 江东省，省城。 省纪委机关大楼三楼，第一会议室。 省纪委书记沈怀民推门进来，坐在主位上。 沈怀民是从中纪委下派到江东省的，来之前在中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干了八年。不属於省里任何一个山头。这也是中枢的惯例——纪委书记一般都是外来户，否则查谁都有顾忌。 沈怀民左手边，是省纪委副书记张振华。 右手边，是副书记兼监察厅厅长罗济川。 再往下，依次坐著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顾培元、案件审理室主任吴清河、信访室主任钱松年、干部监督室主任韩若谷，还有几名常委。 今天能参加会议的人，都知道今天不是普通例会。 沈怀民没有讲开场白，抬眼看了张振华一眼。 张振华会意，翻开文件夹：“昨天凌晨两点半，安南县专案组组长林薇同志向我紧急匯报。天宇建工法人代表周成，於前天晚间向省纪委专案组实名投案。“ “目前对周成完成了第一轮笔录。核心內容有三条。“ “第一，宋涛从加拿大越洋电话指令周成，通过虚假贸易合同向海外帐户转移一千四百万资金。周成拒绝后，宋涛以其家属人身安全相威胁。“ “第二，周成提供了天宇建工七年来的內部帐目手抄记录，涉及天府市多个部门的利益输送。“ “第三，帐目记录中多次出现宋办、市府三號楼等指向性极强的表述，与我们此前掌握的高宏斌案线索存在多处交叉印证。材料还涉及天府市若干名处级以上干部，其中多处指向天府市常务副市长宋明理。” 张振华说完这句话，把笔记本合上了。 宋明理三个字一出来，几个人同时抬头。 张振华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纪委书记沈怀民看向眾人：“情况都清楚了吧？谈谈意见。”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这五秒钟里，没有人翻动文件，没有人端茶杯，甚至没有人调整坐姿。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开口的人。 在纪委系统的会议上，第一个发言的人，往往决定了整场討论的基调。 说轻了，后面的人跟著轻；说重了，后面的人跟著重。 所以，谁先开口，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表態。 张振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率先打破沉默。 “我先说几句。” 这是他的习惯，越是重大的事，越不拖泥带水。 “周成提供的材料，我已经做了初步审阅。坦率地讲，这批材料的含金量，远超我们此前对高宏斌案的预期。” 张振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高宏斌案，我们查了三个月，始终卡在资金炼条的上游。钱从哪来，经谁的手，最终流向哪里，中间那一段，一直是断的。周成这批手抄帐目，恰恰补上了这个缺口。” 他顿了一下，把话往深处推了一层。 “更重要的是，这批材料不仅仅指向高宏斌。它揭示了一个完整的利益输送网络，时间跨度七年，涉及天府市城建、规划、財政、国土多个系统。如果我们只盯著高宏斌一个人，等於拿著一张完整的地图，却只看左下角那一小块。” 张振华说完，把文件夹合上，身体微微后靠。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扩大调查范围，顺藤摸瓜，一查到底。 “振华同志讲的情况，我基本了解。”罗济川开口了。 “材料的价值，我不否认。但我想提醒各位注意一个前提。”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 “我们目前的立案授权，只到高宏斌。省委批准的专案范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天府市安南县原副县长高宏斌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案。” 罗济川的目光落在张振华身上，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提醒。 “周成的材料指向宋明理，这没问题。但宋明理是什么级別？副厅！查副厅级干部，需要省委常委会批准立案。宋明理属於省委管理干部。对这个层级的干部，省纪委不能凭一份举报材料直接进入正式审查程序。必须按干部管理权限请示报告。” 他把“管理权限”四个字咬得很重。 “所以我的意见是：材料先封存，线索先定级。今天这个会，形成一个初步意见，然后由沈书记向省委主要领导当面匯报。等省委明確了態度，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罗济川说完，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这番话，滴水不漏。 他没说不查，他说的是“按程序查”。先报省委，等省委点头，再动手。表面上是尊重程序，实际上是把决策权往上推，推给省委，省纪委就不用承担“越权办案”的政治风险。 张振华眉头微微一皱。 他听得出罗济川话里的弦外之音。 “先报省委”这四个字，看似稳妥，实则暗藏杀机。 报省委，就意味著要走省委办公厅的流程。省委办公厅那么多人，消息能捂几天？ 宋明理到这个级別，在省里关係肯定错综复杂。 一旦风声走漏，宋明理有充足的时间销毁证据、串供、甚至外逃。 张振华正要开口反驳，坐在末位的信访室主任钱松年突然清了清嗓子。 “我插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钱松年今年五十七，还有三年退休。 在省纪委干了大半辈子，从科员一路熬到正处，不算快，也不算慢。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从不站队，从不冒头，开会永远最后一个发言，而且永远说正確的废话。 但今天，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了。 ................................... 第277章 一把手定性 此时的钱松年开口了。 “振华同志和济川同志说的，都有道理。一个是从案件突破的角度出发，一个是从程序合规的角度出发。两个角度都没错。” 钱松年推了推老花镜，他停了一下。 “但我想提一个可能被忽略的问题........” “周成的材料，目前是什么性质？是经过司法鑑定的铁证，还是举报人的单方面陈述？”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钱松年继续说：“手抄帐目，没有原始凭证佐证，在法律上属於言词证据。银行流水复印件，如果没有银行出具的原始对帐单印证，证明力也有限。我不是说周成在撒谎，我是说，如果我们仅凭这批材料就向省委提出对副厅级干部立案的建议，万一后续核实中出了偏差，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世故。 “省纪委向省委建议立案，那是要签字画押的。建议对了，是工作成绩；建议错了，那就是政治事故。各位都是老纪检了，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 钱松年说完，靠回椅背，不再开口。 他的意思很清楚：別急。证据不够硬，贸然上报，万一翻车，在座的人都得跟著倒霉。 张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钱松年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討论证据效力，实际上是在给所有人递台阶，別冒险，等等看，反正高宏斌的案子还没结，先把手头的活干完，宋明理的事以后再说。 这是典型的“拖字诀”。 在纪检系统里，“拖”比“压”更可怕。压，至少说明有人在主动做决定；拖，是所有人都不做决定，让时间把事情磨没了。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接茬。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而且有一半人已经顺著这个台阶往下迈了。 张振华没顺著这个台阶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知道，现在不是思考的沉默，是默认的沉默。 再沉默十秒钟，这件事就会被一句“再研究研究”送进档案柜，跟那些匿名举报信一起发霉。 他伸手把面前的文件夹“啪”地合上。 “老钱。” 张振华连同志两字都省了，直接点名，“照你这个查案逻辑，省纪委这块牌子乾脆摘了，明天直接掛到审计厅门口去算了。” 钱松年被呛得一愣，脸上的老好人面具掛不住了：“振华，我没说不查，我是讲究证据合法性。办案嘛，得讲究个闭环。” “闭环是顺藤摸瓜查出来的，不是坐在会议室里等出来的。” 张振华直视对方，“等银行把对帐单盖好红章送过来，等天府市把乾乾净净的原始卷宗打包送到你桌上？真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销毁证据需要几天？串供需要几天？你在纪检战线干了三十年，这笔帐算不清？” 钱松年被当面下不来台，索性也端起架子：“人在咱们手里不假，可他说的每一句话就是金科玉律？万一是狗急跳墙，故意攀咬领导干部把水搅浑呢？这种案子咱们见得少吗？办案不能光凭主观推断，得考虑政治影响。” “政治影响？” 张振华冷笑出声，“天宇建工这种带有黑恶性质的企业常年包揽市政工程，这算不算政治影响？咱们坐在这间屋子里，怕担责任，怕建议报错了惹麻烦。安南县委怎么不怕？” 张振华伸手点了点桌子：“陈远山一个县委书记，敢在移交单上签字盖章，把人连夜送进省城。咱们堂堂省纪委常委班子，反倒要在这里算计谁来背锅？” 钱松年被顶到墙角，索性把话挑明：“基层有基层的做法，省里有省里的规矩。越权办案，程序违规，万一查不出实锤，引发天府市官场地震，你张书记能一力承担？” “我能。”张振华连半秒都没犹豫，两个字砸在桌面上。 此时，沈怀民用手拍了拍桌面，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会议室的所有人都看向书记沈怀民。 沈怀民没急著开口，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慢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 整个过程，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拍板。 纪委书记这个位置，最难的不是查案，而是在该动的时候敢动，在该收的时候能收。 “都说完了？” 没人接话。 沈怀民看向钱松年：“两位同志刚才的意见，一个讲证据，一个讲权限，都有道理。纪检办案，不是写小说，不能靠情节合理就往前推。” 钱松年点了点头，手扶著茶杯，没再多说。 沈怀民又看向罗济川：“济川同志讲干部管理权限，也对。副厅级干部，不是省纪委关起门来想查就查。程序要走，规矩要守。” 罗济川坐直了一些，这两句话听著都在肯定。 但都听得出来，真正的后半句还没出来。 果然，沈怀民翻开面前那份简报，用铅笔在“宋办”“市府三號楼”几个字下面划了两道。 “问题在於，规矩不是挡箭牌。” 会议室里几个人抬起头。 沈怀民说：“我们讲程序，是为了把案子办扎实，不是为了给涉案人员腾挪时间。证据还不够硬，所以要核；权限还没拿到，所以要报。可核和报，不等於等。” 这话一落，张振华的眉头鬆了一点。 沈怀民把周成那份材料目录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先问一句。” 他抬头看著眾人。 “周成一个企业法人，七年时间，把项目、帐户、经手人、批示来源，一笔一笔记下来。一个包工头，都知道给自己留后路。我们纪检监察系统，信访渠道、巡视反馈、审计移送，这么多口子，七年时间，有没有收到过相关线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钱松年推了推老花镜，主动开口：“沈书记，信访室確实收到过几封匿名信，涉及宋明理。但內容比较散，缺乏核查条件，按当时的研判標准，做了归档处理。” 沈怀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比任何批评都让人坐不住。 “这件事暴露出一个问题，我们的信访线索研判机制，需要復盘。七年，不是七天。一个企业法人都能把帐记得清清楚楚，我们的系统不应该比一个包工头还迟钝。这个问题，会后专题研究，今天不展开。”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没了翻纸声。 沈怀民继续道：“回到眼前。周成的材料，单独看，確实有证据短板。但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高宏斌案已有线索，天宇建工帐户已经冻结，安南县那边还有正式移交报告。几条线交叉在一起，已经达到了向省委主要领导作专题匯报的標准。” 罗济川问：“沈书记，您的意思是，先不上常委会流程？” “先不上办公厅大流程。” 沈怀民把话说得很清楚：“我今天下午直接向省委书记当面匯报。振华同志跟我一起去。” 张振华点头：“明白。” 钱松年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对宋明理本人……” 沈怀民看了他一眼：“在省委作出决定前，不採取正式审查措施。但从现在开始，围绕天宇建工、高宏斌案已有授权范围內的证据固定工作，马上加快。” 沈怀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同志们，纪委查案，不能怕麻烦。怕麻烦，就別坐在这张桌子边上。” 这话说极重，没人敢插话。 “宋明理是不是有问题，不能靠感觉定。省委管干部，省纪委查事实。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把事实儘快摆到省委面前。摆得越早，主动权越在组织手里；摆晚了，就会变成別人给我们摆场子。” 张振华补了一句：“我建议，今天上午就派两组人出发。一路去省审计厅调当年备份卷宗，一路去银行调底单。天府市那边暂不惊动。” 沈怀民点头：“可以。” 钱松年迟疑了一下：“省审计厅那边，会不会问得太细？” 张振华看了他一眼：“问就说覆核高宏斌案关联项目。这个理由站得住。” 沈怀民拍板：“就这么办。” 他合上文件夹。 “会议形成三项意见。” “第一，周成举报材料列为省纪委特急线索，专人封存，专人保管。” “第二，在现有授权范围內，对天宇建工及高宏斌案关联证据进行固定，不扩大、不泄密、不拖延。” “第三，由我和振华同志向省委主要领导专题匯报，建议省委批准对宋明理相关问题开展初核。是否进入立案审查，由省委决定。” 说完，沈怀民看向在座眾人。 “这三条，谁有不同意见？” 没人说话。 不是没有想法，是一把手已经把路铺出来了。 这时候再开口反对，就不是提意见，而是把自己摆到“怕麻烦”的那一边去。 沈怀民拿起钢笔，在会议记录首页签下名字。 张振华紧跟著签字。 罗济川也签了。 轮到钱松年时，他扶了扶老花镜，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签完字，他还自嘲了一句：“老了老了，临退休还赶上大活儿。” 张振华接了一句：“钱主任放心，活儿大，说明组织还没忘了您。”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第278章 同学聚会1 安南县。 王超贤对省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自省委政研室走后，安南县上上下下终於鬆了口气。 王超贤也难得清閒了一天。 整改清单已经分解到各部门，各个部门负责人盯著进度，不需要他事事过问。 下午，他正在办公室翻阅採购方案，桌上的电话响了。 “王大主任，超贤同志！” 来电话的是他的好兄弟周凯，周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张扬。 “忙完了没？我跟你说，这周六晚上，咱们高中几个兄弟聚一聚。方志鹏从省城回来了，说好久没见你，非要我把你约出来。” 方志鹏？王超贤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面孔，高中时坐后排的胖子，成绩还可以，嘴皮子利索，人缘不错。 毕业后王超贤没联繫过，没怎么关注过。 “就咱们几个？”王超贤隨口问了一句。 “老同学嘛，能有几个？” 周凯语气轻快，“你就说来不来吧。整天窝在办公室里，人都要发霉了。” 王超贤想了想。 这段时间確实绷得太紧，从鹏城谈判到省政研室调研，一环扣一环，神经像拉满的弓弦。 偶尔松一松，也不是坏事。 “行，时间地点你定。” “得嘞！晚上六点半，我来接你。” 周凯掛了电话，王超贤没多想，继续埋头看方案。 傍晚，黑色本田准时停在县政府对面。 王超贤换了件深蓝色polo衫，手里还是拎著公文包。里面有一份没看完的採购方案，他准备饭后带回宿舍继续过一遍。 周凯瞥了一眼：“吃饭还带材料？你这人真没救了。” “採购方案没看完，饭后带回宿舍。” 王超贤把包放到后座，“走吧。”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门脸不大，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掛了一盏暖黄色的灯笼。 王超贤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周凯。 周凯摸了摸鼻子：“方志鹏订的，说这里清静。” 两人上二楼，推开包厢门。 包厢里坐了五个人，主位空著。 方志鹏坐在主位旁边，比高中时瘦了不少，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眼。 他身旁坐著两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一个国字脸，一个圆脸，都是生面孔。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鹅蛋脸，眉眼精致，一头黑髮披在肩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腻的锁骨。 她正低头摇晃茶水，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冲王超贤露出一个微笑。 “超贤来了！” 方志鹏站起身，热情地迎上来，一把握住王超贤的手，“好久不见啊老同学！你现在可是咱们安南县的大红人，我在省城都听说了！” “志鹏，別捧我。”王超贤笑著回握，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座的人。 方志鹏赶紧介绍：“来来来，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陈刚，省城二建建筑的项目经理；这位是赵海，也是建筑行业的。都是咱们县中的校友，听说你在安南干得风生水起，非要我带他们来认识认识。” 国字脸的陈刚站起来，双手递过一张名片：“王主任好，久仰久仰。” 王超贤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二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项目经理，陈刚。 “还有这位。”方志鹏侧身一让，指向窗边的女人。 “刘曼，省城建筑设计研究院的，咱县中小咱们几届。她们团队最近在做旧厂区更新课题，对红星厂很感兴趣。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请教请教。” 刘曼站起身，伸出手来。 刘曼的手非常好看。 “王师兄好。” 她的声音不高，带著小女子的柔和，“久闻大名，今天终於见到真人了。” 王超贤握了一下，鬆开。 “师妹客气。” 他转头看向周凯。 周凯正在旁边倒茶，感受到王超贤的目光，抬起头来，露出哭笑不得神情，一脸无辜。 王超贤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些人，周凯可能事先不知道，但今天的饭局绝不会只是老同学敘旧。 “坐坐坐！” 方志鹏招呼著，把王超贤让到了主宾位上，“今天就是老同学敘敘旧，隨便吃点喝点，別拘束。” 菜上得很快，私房菜的路子，精致但不铺张。 酒是五粮液，方志鹏亲自开的瓶。 “来，第一杯，敬超贤。” 方志鹏端起酒杯，“咱们高中那会儿，谁能想到你小子能混到今天这步？县长秘书，县府办副主任，省委政研室都点名表扬。了不起！” 周凯跟著举杯：“那必须的，咱们班就出了这么一个当官的，以后大家都得靠超贤罩著。” 王超贤笑了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们太抬举我了。副科级的小干部，在省城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王师兄太谦虚了。” 刘曼適时开口，声音轻柔，“我在设计院经常跟各地政府打交道，像您这个年纪就能主导一个省级標杆项目的，我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王超贤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说话很有分寸，既捧了人，又不显得諂媚，还顺带亮出了自己的专业身份。 不简单。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方志鹏聊起高中时的糗事，什么翻墙被教导主任逮住、什么考试传纸条被没收，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王超贤也跟著笑，但他一直在观察。 陈刚和赵海两个人，话不多，但每次方志鹏提到“安南县”、“红星厂”这些关键词时，他们的眼神都会不自觉地亮一下。 刘曼则更聪明。 她不主动提工作，只是偶尔接几句话，展示一下自己在城市规划领域的专业素养。 第四杯酒下肚，方志鹏终於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了。 “超贤，说实话，我这次从省城回来，一半是想见你，一半是有点事想跟你取取经。” 王超贤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 “你说。” 方志鹏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 “是这样的。我现在在省二建公司做副总，主要负责市政工程这块。红星厂那个项目，远航地產拿下之后，后面肯定有大量的土方、管网、道路这些基础工程要发包。” 他顿了一下，观察王超贤的表情。 王超贤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方志鹏继续说：“我们省二建在省內做了十几年市政工程，资质齐全，业绩也摆在那里。我不是要走后门，就是想请你帮忙看看，到时候招投標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 “公平竞爭的机会”这句话，是所有想走关係的人最爱用的措辞。 听著冠冕堂皇，实际上潜台词是：帮我打个招呼，利用你手中的权利，给我的背景加分。 王超贤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志鹏，红星厂的基建工程，是远航地產自主招標。县政府只负责监管程序是否合规，不参与具体的供应商选择。” 方志鹏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这我知道，但你跟远航那边关係好啊。你要是能帮我引荐一下，让我们有个机会去投標，后面的事我们自己凭本事说话。” 引荐！！！！！又是一个精心包装的词。 王超贤还没接话，刘曼开口了。 “王师兄，其实志鹏哥说的这个事，跟我想跟您聊的有关联。” 她从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王超贤面前。 “这是我们设计院针对红星厂地块做的一份规划优化方案。初步测算，如果按照我们的方案调整建筑布局和交通动线，可以为远航节省至少两千万的建设成本。” 说罢，刘曼拉了把椅子，在王超贤身侧坐下。 距离拿捏得很妙，她身上的香气顺著桌沿飘过来，淡而持久。 说话时，袖口偶尔碰到王超贤的手背，像是无意。 ............................ 第279章 同学聚会2 王超贤著桌面上那份装帧精美的方案，手指搭在杯壁上，没动。 刘曼声音放得很轻，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分，那股淡香更明显了。 王超贤把茶杯往右挪了半寸，拉开一点物理距离，顺手把那份方案拿起来。 刘曼愣了一下，隨即把身子坐正，笑容没乱，等著王超贤的反应。 王超贤手指搭在那本装帧精美的方案封面上，不用翻看具体內容，他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的后果推演清楚了。 只要今天自己在这张饭桌上点个头，哪怕只说一句“可以帮忙递个话”，明天方志鹏就能拿著这半句话去敲远航地產的大门。 远航现在正指望县里在后续政策上开绿灯，绝不会去驳一个县府办副主任的面子。 基建工程给谁不是给？交给省二建，还能顺水推舟卖安南县政府一个大人情。 但这种人情，沾上就是风险。 一旦將来省二建在土方、管网施工中出任何质量紕漏，甚至只是工程款扯皮，追根溯源，全会落到他这个“牵线人”头上。红星厂好不容易稳住，省委政研室刚给安南定了调子，他转身就把政治前途押在几个商人的工程合同上？ 王超贤快速翻了几页，看了看里面的动线设计和成本核算表，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桌面，原封不动推回到刘曼面前。 “师妹，方案做得很专业。” 王超贤看著刘曼，语气温和，“纸张好，彩图也漂亮。不过我学的不是设计专业，看这些工程图纸，跟看天书没区別。” 刘曼赶紧接话：“师兄过谦了，这方案不仅是工程图，还有整体的经济测算，远航那边如果能採纳……” “远航採纳与否，那是企业的市场行为。” 王超贤打断她，“红星厂的改制，县委县政府的底线划得很清楚。政府只管监管程序合规，保障下岗工人的安置资金全额到位。至於具体的基建发包、设计招標，那是远航地產自己掏钱干的事。政府当时有承诺，干预不了的。” 他转头看向方志鹏，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志鹏，你们省二建也是大国企。老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远航地產是真金白银拿地搞开发，谁的方案好，谁的报价低，他们自会考量。真想拿项目，明天直接带人去远航的安南项目部递標书。” 方志鹏赶紧端起酒杯打哈哈：“超贤说得对，说得对。我们这也是想先摸摸底。来来，喝酒，今天只敘旧！” 王超贤也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方志鹏仰头喝了一大口，脸上的笑意很快又堆起来。 他毕竟不是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在省城混了几年，知道什么话能继续往下压，什么话再压就难看了。 “超贤，你这人还是老样子。” 方志鹏笑著摇头，“高中时候班主任让你当纪律委员，你就天天拿著本子记迟到。现在当了县府办副主任，还是一口一个程序。” 周凯在旁边赶紧接话：“这叫初心不改。老方你別不服，人家现在吃的就是这碗饭。” 陈刚和赵海也跟著笑。 笑声里有点缓和气氛的意思，也有点试探没成功后的尷尬。 几个人笑著说起旧事。 王超贤也跟著笑。 但他的注意力並没有完全放鬆。 官场饭局也好，商场饭局也好，看似酒杯来往，其实每一句话都在下鉤子。 真正的重点，不在別人说了什么，而在別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 方志鹏是省二建副总，回安南找他，目的相当明確了。 陈刚和赵海，一个项目经理，一个建筑行业的人，也不是来听高中往事的。 刘曼更不是简单的“师妹”。 这些人背后到底是谁，暂时看不清。 但有一点可以確定：省委政研室刚走，红星厂刚露出省级样板的苗头，省城和市里的工程圈就闻著味来了。 这就是项目的吸力。 一块地，一份报告，一个省级模范的名头，后面牵动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串利益链。 吃到九点多，酒局接近尾声。 方志鹏明显收敛了很多，后面再没提工程的事，只是不停回忆同学情谊。 散场时，几个人走到楼下。 夜风吹在脸上，酒意多了一点。 陈刚和赵海先去门口等车。 方志鹏搂著周凯的肩膀，笑著说：“周凯，你送超贤，我送刘曼。咱们改天再聚。” 刘曼却没有急著走。 “王师兄。” 刘曼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比饭桌上更轻了几分，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王超贤停下脚步，转过身。 路灯的暖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那件米白色真丝衬衫的轮廓勾得柔和，风吹起她肩上几缕碎发，她抬手別到耳后，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侧颈。 “方案的事不急。” 刘曼走到他面前站定，距离比社交礼仪近了半步，又没近到让人有理由退开。 “我这几天都在安南县住著，手头那个旧厂区更新的课题正好要做实地调研。” 她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 “如果师兄有空，可以来找我聊聊，纯粹聊专业。” 王超贤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语尾微微上扬，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师妹做课题，去红星厂实地看看是应该的。” 王超贤的语气平和，既没有刻意拉远，也没有顺著她的话往下接。 “不过最近县里事情多，时间不太好说。” 刘曼没有追问，反而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减，却在眼底留了一点余韵。 “我知道师兄忙，所以才说不急。” 她从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微微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触感凉而细腻，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 “这是我在安南住的宾馆电话和房间號，师兄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 王超贤接过名片，没有低头看，直接收进了衬衫口袋。 “我记下了。” 刘曼歪了歪头，打量他的动作。 “师兄连看都不看一眼？” “看了也记不住，不如直接收著。” 王超贤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这话接得有点曖昧，赶紧补了一句，“师妹做课题如果需要县里配合提供资料，可以走正式渠道，找计经委的钱文博同志对接。” 刘曼轻轻笑出声来，那声笑压得很低，带著一点被逗到的意味。 “师兄，我说的是聊专业，不是递公文。” 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像是见好就收。 “我在省城做了三年旧城改造课题，看过不少地方的案例，但像红星厂这种把制度设计和民生保障结合得这么紧的，確实少见。” 她的语气认真起来，和刚才那种带著试探的柔软判若两人。 “我是真的想听听，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怎么把省级標杆做起来的。这些东西写在材料里是一回事，从操盘人嘴里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王超贤看著她，这个女人切换状態的速度很快，前一秒还在用那种若即若离的方式试探边界，后一秒就能把话题拉回专业轨道，让你挑不出毛病。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主动移开，看向不远处方志鹏招手示意的方向。 “志鹏哥催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迈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夜风把她的长髮吹向一侧，露出完整的面容，路灯在她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光。 “师兄，名片別弄丟了。” 说完这句，她没再停留，高跟鞋的声音轻快地远去。 王超贤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拐出巷口，才转身上了周凯的车。 周凯发动车子，沉默了半天，终於憋不住：“超贤，今天这事……我真没想到。毕竟老同学，人家说就吃顿饭。我没想到他会带这么多人来。” “没事。”王超贤靠在座椅上，闭著眼。 “以后这种局，你先弄清楚。来的都是什么人，干什么的，今天差点著了他们的道。” 周凯连连点头：“我记住了，王大主任，下次绝对提前跟你报备。” ................ 第280章 省市通气 孟溪桥从安南县回来的第三天，才去敲赵彦林办公室的门。 不是他拖延，是他需要时间消化。 在安南县，他看到的东西比预想的复杂得多。 按照惯例，他应该先写一份调研报告，经教研室审核后走市委办流转程序，最终摆到赵彦林案头。 但他没有。周四上午九点半，孟溪桥夹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直接出现在市委四楼。 秘书张镜號正从赵彦林办公室出来，看见他微微一愣：“孟主任？有预约吗？” “没有。” 孟溪桥推了推银框眼镜，“能见就见，不能见我改天再来。” 张镜號嘴巴张了张，没找到接话的角度，他在赵彦林身边当秘书这么多年，什么人该挡，什么人该放，早练出了一套本能反应。 孟溪桥在市委党校教研室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四年，平时连市委的年终总结会都是派副手来旁听，自己从不露面，今天破例，说明安南的调研有要紧事。 “稍等。我进去问一下。”张镜號转身敲门，侧身闪进办公室。 不到半分钟出来：“赵书记请你进去。” 赵彦林站在窗前浇一盆文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溪桥，坐。” 孟溪桥没坐沙发，拉了把椅子坐到办公桌对面。 这个细节赵彦林注意到了：坐沙发是閒聊，坐椅子是匯报。 “安南回来了？” “回来了。” “感受如何？” 孟溪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停了几秒。 “赵书记，我先说结论。” 孟溪桥开口了，“安南县红星厂改制，前期问题很严重。” 赵彦林放下茶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市级联合工作组强行介入、停发低保逼签、天宇建工围猎国有资產，这些事在工人群体中留下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我在老家属院走了一圈，隨便拉一个退休工人，都能把当时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有些老师傅提起来，恨得直拍大腿。” 赵彦林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打断。 “但是，现任班子接手之后，確实把失控的局面扳回来了。公示制度、联席会议、三方资金共管、名单纠错，是实打实在运转的东西。我亲眼看见工人拿著档案去公示栏逐条核对，看见劳动局的人现场解答工龄爭议。那个场面……” 他顿了顿，“不是演给我看的。” 赵彦林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你觉得最关键的判断是什么？” 问得很直接。不问细节，不问数据，问判断。赵彦林要的是孟溪桥作为一个独立观察者的核心结论。 孟溪桥思考了一下，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开口。 “安南县敢把问题摆在桌面上修。” 赵彦林的手指停住了。 孟溪桥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一个从头到尾乾乾净净的样本，说明它要么运气好，要么藏得深。安南这种前期烂到根子里、中间差点翻车，最后硬生生靠制度和人把它掰正的样本，比乾净的更有价值。因为它能复製。” 赵彦林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孟溪桥，看著楼下市委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良久，他转过身来，只说了两个字： “写实。” 孟溪桥愣了一下。 “报告怎么写，你自己定。”赵彦林补了一句，“不用过教研室审核，直接交给张镜號。” 不过教研室审核，意味著这份报告不走常规流转，作为赵彦林的私人参考直接入档。 “明白了。”孟溪桥站起身。 “溪桥。”赵彦林叫住他。 “嗯？” “你在安南期间，有没有人找过你？打过招呼？” 孟溪桥摇头：“没有。陈远山和李强请我吃了顿工作餐，食堂標准，四菜一汤。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接触过我。” 赵彦林点了点头，语气听著像是隨口一问。 “安南县的王超贤，你接触过没有？” 市委书记问人，从来不是閒聊。 “接触过。”孟溪桥斟酌著开口，“不过次数不多，四天里正式交谈不超过三次。” 孟溪桥推了推银框眼镜，继续往下说：“红星厂从烂摊子到眼下这个局面，每一步的制度设计，每一次的危机处理，都能看到他的痕跡。” 赵彦林没有表態。 孟溪桥继续说：“一个副科级干部，参加工作一年多，能大刀阔斧推动改革，还能让县委书记和代县长都愿意给他搭台子。这个人的能力与格局，远超同龄水平。”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种人放在副科的位置上，有点浪费。”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彦林还没来得及坐下，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那部电话平时很少响，一响，就不是閒事。 自他到天府市任职以来，这部电话响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彦林看了一眼刚刚被孟溪桥带上的办公室门，伸手拿起听筒。 “我是赵彦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嗓音。 “彦林同志，我是张振华。” 省纪委副书记张振华。 赵彦林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你好，振华书记，请讲。” “有个情况，按照工作需要，先跟你通个气。” 通个气。 不是徵求意见，不是协调工作。 赵彦林在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坐了几年，对这种话太熟悉了。 省纪委副书记亲自打红色电话过来，用“通气”两个字开场，说明事情已经进入省纪委书记和省委主要领导视野。 赵彦林没有插话。 张振华继续说：“安南县的高宏斌的案子，有了重大进展，天宇建工法人周成，前几天在安南县投案自首。” 他顿了一下，“提供了一批材料，涉及面比较广。省纪委常委会开完专题会议，沈书记已经拍板，已经向省委主要领导作专题匯报。” 赵彦林立马捕捉到里面的信息。 “涉及面比较广”，在纪检系统的语境里，意味著线索已经突破了原有案件的边界，向上延伸了。 “振华同志，”赵彦林的语调没变，“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 “周成的材料，时间跨度七年。涉及的层级……” 张振华停了一下，“到了副厅。” 天府市，副厅级，跟天宇建工有关联的：答案只有一个。 赵彦林只应了一声。 张振华没有说“宋明理”三个字，但这三个字已经压在了电话两端。 “省委初步意见是，在现有授权范围內，先固定证据。下一步，可能会围绕相关问题开展初核。” 赵彦林握著听筒的手很稳，但心里已经把这句话拆开了。 一旦省委批准初核，宋明理这个常务副市长，就不再只是“被举报对象”，而是省纪委正式工作链条上的人了。 赵彦林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振华同志，我表个態。” “你说。” “市委坚决服从省委和省纪委决定。天府市委的立场，跟上次我在省里开会时说的一样：绝不护短，全力配合。省纪委依法依规办案，天府市委不干预、不打听、不设障碍。需要我们配合的，隨时开口。” 张振华没有在客套话上停留，直接往下说：“有几件事，需要你心里有数。” “振华书记请指示。” “第一，天府市这边，暂不扩大知情范围。涉及天宇建工、红星厂、宋涛境外资金的情况，不能在市政府系统內部討论。” “明白。” “第二，安南县省委政研室调研材料，省纪委这边已经注意到了。安南有正式移交报告，也有前期整改过程。你们市委不要再加任何口径，也不要让有关部门去改材料。”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省纪委已经把安南县的材料当成证据链外围部分了。谁再去动，就不是修改匯报材料，而是干扰证据固定。 赵彦林嘴唇抿了抿。 “振华书记放心，市委不会做这种事。” 张振华的嗓音又压低了些：“彦林同志，我说得再直一点。最近几天，如果有人以市政府名义，要求安南调整红星厂相关表述，或者让建委、財政、规划等部门去补手续、换卷宗，你们市委要拦住。” 赵彦林听著电话里的话，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人。 “我会安排。” 张振华没有客气，继续说：“第三，省纪委今天会派人到省审计厅、有关银行调取底单。天府市这边暂不惊动。若后续需要市委配合，会正式来函。” “好。” “彦林同志，天府市是大市，干部队伍稳定很重要。但稳定不是把问题盖住。沈书记的意思很明確：查事实，不搞扩大化，也不搞拖延。” “市委理解。” “那就好。”张振华说，“这通电话，不形成文字。你掌握。” “明白。” 电话掛断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彦林把听筒搁回座机，右手撑著桌沿站了一会儿，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刚才那通电话里每一个字嚼了三遍，然后缓缓坐回了椅子里。 第281章 乾净的不像话 赵彦林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副厅，天宇建工，这两个信息连在一起，天府市接下来必然要震一震。 省里查的是宋明理，但板子最终会落在谁身上？省委考核班子那天，“失察”两个字就够他喝一壶的。 一个副厅级干部在你眼皮子底下搞了七年利益输送，你这个一把手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赵彦林站起身，走到窗前。 宋明理分管的口子太多，哪一块停摆都是大事，省纪委真动手那天，常务副市长的担子必须有人立刻接上。 这个人选，现在就得想清楚。 赵彦林对宋明理谈不上同情。 去年民主生活会，他当著全体常委的面点过一句“个別同志要注意跟企业保持距离”，今年务虚会，又敲过“家属管理”的警钟。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也做到了一把手应尽的义务。 赵彦林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 “张镜號，你进来一下。” 秘书张镜號很快推门进来。 “书记。” 赵彦林只问了一句：“这几天，市政府那边有没有人来打听什么？” 张镜號跟在赵彦林身边多年，知道领导这个问法，绝不是隨口閒聊。 “有！！！” “財政局、建委、规划局、国土局，几个一把手都来过市委。名义上是匯报下半年工作安排，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问，省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审安排。” “把这几个人的名字列一张单子。” “已经列了。” 张镜號从隨身本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上。 赵彦林接过来，看了一遍。 全是当年天宇建工发跡过程中绕不开的口子。 赵彦林把名单对摺，打开抽屉，放进最里面，锁上。 赵彦林继续说：“谁再来，就说我有內部会议。” 张镜號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赵彦林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坐不住的人，往往就是心里有鬼的人。 而真正乾净的人，这时候反而最安静。 ............... 很快，省纪委那边已经动了。 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顾培元带著三名业务骨干，从省城出发，直奔天府市。 顾培元坐在副驾驶，手里攥著一份盖了省纪委条形章的调档函——“因高宏斌案关联项目核查需要，调取天宇建工参与的市政工程备份卷宗”。 上午九点半，天府市审计厅档案管理处。 顾培元把盖著省纪委条形章的调档函递过去，管理处的老处长接过函件，眯著眼看了两遍，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顾培元身后站著的三个年轻人。 “高宏斌案关联项目核查？”老处长推了推老花镜。 “对。九二年到九八年，天宇建工参与的天府市市政工程备份卷宗。” 老处长没多问，转身进了里间。 十五分钟后，三个档案箱被推了出来。 顾培元带著人在阅览室坐下，戴上白手套，一份一份地翻。 第一箱，东环管网改造二期。 施工合同、监理报告、竣工验收单，一应俱全。 顾培元翻到项目审批页，目光落在“审批意见”一栏。 市建委盖章，规划局盖章，財政局拨款审批盖章。 流程完整，签字齐全。 顾培元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 第二箱，江平县矿区道路硬化工程。 同样的情况。招標公告、评標报告、中標通知书，每一份文件都规规矩矩，程序无可挑剔。 评標委员会名单里，全是各局的业务科长和外聘专家。 没有任何市级领导的批示件。 第三箱......... 顾培元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主任，这些卷宗……”身旁的年轻干事小声开口。 “太乾净了。”顾培元低声说。 乾净得不像话。 一个包工头起家的建筑公司，在三年时间里连续拿下天府市六个大型市政工程，每一份招投標文件都合规合法，每一个审批环节都找不到任何领导越权干预的痕跡。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正常的市政工程，多多少少会有领导批示、协调函、会议纪要之类的痕跡。 哪怕是正当的工作推进，也会留下“请某某局加快办理”之类的字条。 但天宇建工的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有。 顾培元把三箱档案重新翻了一遍，这次不看內容，只看细节。 纸张的新旧程度、装订方式、页码编排、骑缝章的位置。 翻到第二箱第四份文件时，他停住了。 一份评標报告的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纸张的顏色有细微差异。第三页微微泛黄，第四页却白得刺眼。 顾培元把这一页抽出来，对著窗户的光线仔细看。 纸张的克重不一样。 第三页是八十克的普通复印纸，第四页是七十克的。九十年代中期，政府机关用纸没有统一標准，混用很正常。但同一份文件里出现两种纸张，只有一种可能——后来补的。 他没有声张，只是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页码和文件编號。 继续翻。 类似的痕跡，他又找到了三处。 都是评標报告或审批意见页，都是关键的定性页面。纸张克重、列印字体的间距、甚至装订孔的位置，都与前后页存在微小差异。 顾培元合上最后一份档案，摘下白手套。 “把这六份文件的编號记下来。”他对身边的干事说，“回去以后，跟周成提供的项目清单逐一比对。重点看评標委员会名单和审批意见页。” 干事点头，飞速记录。 顾培元站起身，走到窗前，转身对干事说：“给张书记打电话，就说审计厅这边的情况，需要当面匯报。” ........................... 省城另一头。 工商银行江东省营业部。 省纪委第二组的两名干警出示了调取令，银行方面派出了一位副行长和两名业务主管全程配合。 “同志，这是你们要的对公帐户流水。”副行长把一摞列印件推过来，“天宇建工，九六年一月到九八年十二月，所有对公往来，一笔不少。” 带队的纪检干部老何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逐行核对。 天宇建工的帐户流水很长。三年时间，进出帐目上千笔。工程款、材料採购、人工费、设备租赁，密密麻麻。 老何不看这些常规往来。他要找的，是周成手抄帐目里提到的那些“利润让渡”和“打入帐户”的资金去向。 按照周成的交代，天宇建工每拿下一个项目，都会按照利润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通过特定渠道回流给“上面的人”。 老何翻了半个小时，眉头越皱越紧。 天宇建工的对公帐户里，没有任何一笔资金直接打入宋明理名下的任何帐户。 甚至连宋明理家属的名字都没出现过。 老何抬起头：“麻烦再查一下，天宇建工名下有没有关联公司？” 银行业务主管敲了几下键盘：“有。天宇建工名下有三家子公司。天宇物资贸易有限公司，註册资金五十万；天府恆达建材有限公司，註册资金八十万；还有一家叫鑫源商贸，註册资金三十万。” “这三家公司的法人分別是谁？” “天宇物资的法人叫胡丽，天府恆达的法人叫刘国栋，鑫源商贸的法人叫……”业务主管顿了一下，“陈小芳。” 老何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三个名字。 胡丽。 周成的手抄帐目里出现过这个名字。“经手人：胡丽。” “把这三家公司的对公流水也调出来。同样是九六到九八年。” 业务主管看了副行长一眼。副行长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三家子公司的流水摆在了老何面前。 ............... 第282章 宋明理太从容了 老何从天宇物资开始看。 果然。 天宇建工每完成一笔工程款结算后的七到十五天內，都会有一笔“材料採购款”打入天宇物资。 金额从二十万到八十万不等。 天宇物资收到钱后，会在三天內以“货款”名义转给天府恆达。 天府恆达再以“諮询服务费”的名义，把钱打给鑫源商贸。 鑫源商贸收到钱后，资金去向就模糊了。有的转成了现金支票，有的打入了几个自然人帐户。 三层壳公司，每一层都有独立法人，都有完整的商业合同和发票。 从银行的角度看，这就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但从纪检的角度看，这是一条精心设计的资金洗白链条。 老何把三家公司的流水对照著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资金流向图。 天宇建工→天宇物资→天府恆达→鑫源商贸→？ 最后那个问號，就是关键。 鑫源商贸的资金最终流向了谁？ 老何看著鑫源商贸的流水末端，那些自然人帐户的户名，没有一个是宋明理。 “这几个自然人帐户，能查到开户信息吗？” 副行长犹豫了一下：“同志，个人帐户信息涉及储户隱私。按规定，需要公安机关或检察院的协查函……” 老何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盖著省纪委和省监察厅的联合印章。 “这是省纪委监察厅联合调取令，经省纪委书记签批。” 副行长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名，不再犹豫：“我马上安排。” ....................... 天府市，市政府大会议室。 上午九点整，天府市下半年经济工作专题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各区县分管经济的副职、市直部门一把手、发改委、財政局、建委、规划局的负责人依次落座。 主位上，常务副市长宋明理翻开面前的议程表，抬腕看了一眼手錶。 “同志们，市长去省里开会，三天后才能回来。今天这个会，由我来主持。” 宋明理的语速不快不慢，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议题只有一个：下半年基建预算分配。” 他把议程表往前推了推，拿起钢笔，在第一页上划了一道。 “先说结论。今年上半年，全市基建投入完成了年初计划的百分之四十七，进度基本正常。但有几个口子超支比较严重。” 宋明理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建委。” 市建委主任杨路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子。 “上半年行政开支超预算百分之十二。差旅费、会议费、接待费，三项加起来多花了將近八十万。” 宋明理的语气没有加重。 “下半年，建委行政开支压缩百分之十五。省下来的钱，全部划入民生工程专项。” 建委主任杨路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看到宋明理已经低头在文件上写字了，只好把话咽回去。 “是，宋市长。” 宋明理继续往下说：“第二，城南片区的道路改造工程，原计划下半年启动招標。现在我的意见是，往后推三个月。” 规划局长愣了一下：“宋市长，这个项目已经列入年度计划了，如果推迟……” “年度计划可以调整。”宋明理打断他，“城南那边的征地还没谈妥，强行上马只会增加成本。先把前期工作做扎实，年底再启动也不迟。” 这话说得在理。在座的人纷纷点头。 宋明理用了四十分钟，把下半年七个重点基建项目的预算分配逐一过了一遍。条理清晰，数据准確，每一项都有依据，每一笔都说得出道理。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眾人起身收拾材料，三三两两往外走。 宋明理也站起来，把文件夹递给身边的秘书，整了整西装袖口，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 走廊里，副市长张启明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 “宋市长，等一下。” 宋明理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意。 “启明，什么事？” 张启明左右看了一眼。走廊里还有几个人在走动，他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 “宋市长，最近省里是不是有什么动作？我听说审计厅的人在翻老帐。” 宋明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张启明的肩膀。 “省里年年审计，年年翻。”宋明理的声音轻鬆得像在聊天气，“你把自己的摊子管好，別听风就是雨。” 说完，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均匀，步伐从容。 张启明站在原地，看著宋明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启明在天府市的权力格局里，他不属於宋明理的嫡系，也不属於赵彦林的心腹。 他是那种典型的中间派——谁当家跟谁走，不站队，不冒头，但嗅觉极其灵敏。 张启明想起上个月常委会散会后，宋明理拉著他喝茶，聊了半小时天府市城东片区的开发规划。 当时他还以为宋明理是在拉拢他，心里美滋滋地琢磨著要不要往那边靠一靠。 现在回头看，宋明理那天聊的每一个项目，都跟天宇建工有关係。 张启明打了个寒颤。 这几天，张启明也注意到了几个反常的信號。 財政局长连续三天没来市政府开碰头会，说是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但张启明的司机前天在省城高速路口见过周建平的车。 建委副主任陶国安最近像变了个人，原来天天在各个工地上转悠，现在整天窝在办公室里不出门，连电话都不怎么接。 张启明不是傻子，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 但刚才宋明理的反应，让他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一个真正没事的人，听到“省里在翻老帐”这种话，正常反应应该是皱眉、追问、甚至甩脸子。 但宋明理笑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之后的冷笑，也不是心虚之后的乾笑。 是一种鬆弛的、甚至带著几分上级教训下级意味的笑。 “你把自己的摊子管好，別听风就是雨。” 这句话，张启明越品越不对味。 太稳了，稳得过了头。 从容到不真实。 接下来怎么办？赵彦林那边，最近要不要走动走动？ 不行！这个节骨眼上凑过去，赵彦林会觉得他是墙头草，风一吹就倒。 那就继续装聋作哑？ 也不行！万一宋明理真倒了，事后清算的时候，万一误认为自己跟宋明理走的近也麻烦。 张启明揉了揉太阳穴。 最稳妥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但让赵彦林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 张启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去了四楼。 市委书记赵彦林的秘书张镜號正坐在外间整理文件。 “张秘书，赵书记在吗？” 张镜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张市长，赵书记上午有安排。您有什么事？” 张启明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 他笑了笑，“就是想跟赵书记匯报一下下半年交通口的工作思路。不急，你帮我约个时间。” 张镜號点头：“好的，我记下了。” 张启明转身离开。 他没有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但他知道，自己刚才走这一趟，本身就是一种表態。 ................ 第283章 张启明来探口风 张启明离开以后，张镜號在外间坐了將近三分钟，把手边几份文件重新排了一遍，又把电话记录本翻到今天这一页，確认没有漏项，这才起身敲门。 “进。” 张镜號推门进去。 “赵书记，刚才张启明副市长过来了。说是想跟您匯报一下下半年交通口的工作思路。我看您在忙，就说您有安排，让他先回去了。” 赵彦林目光没离开內参，翻过一页纸，淡淡地“嗯”了一声。 领导这声“嗯”代表听见了，但还需要时间思考。 赵彦林看完那一页，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 张启明这个时候跑来匯报交通口的工作？上半年交通口的项目进度一直拖拖拉拉，市长在的时候他都不怎么积极匯报，现在市长去省里开会，他跑来市委干什么？ 这不是匯报工作，这是探风向。 “你记一下。” 张镜號立刻翻开手中的笔记本，拔出钢笔。 “第一，明天下午三点半，我抽半个小时听听启明同志的匯报。” “好的。” “第二，你现在去一趟市委组织部，请东方同志过来一趟。就说我找他聊聊区县班子建设的事。” 张镜號合上笔记本，点头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赵彦林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 市委大院里，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走。 可真正的风向，往往不是从会议上变的。 而是从某个干部忽然进错一扇门开始变的。 .......... 二十分钟后，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刘东方敲门走进了赵彦林的办公室。 “赵书记，您找我。” 刘东方在沙发上坐下，张镜號泡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隨后带上门退了出去。 赵彦林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坐到刘东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东方啊，最近安南县的红星厂改制，省委政研室的评价很高。” 赵彦林开门见山，“党校的孟溪桥也去看了，反馈回来的情况很扎实。这说明咱们基层的干部队伍里，还是有能干事、敢干事的好苗子的。” 刘东方心里迅速盘算著。 孟溪桥是什么人，他知道。 那个书生气很重，平时不爱往领导办公室跑。他如果主动来，说明安南確实有东西。 但安南县的班子？陈远山是老资格了，正处级县委书记，省管干部，市里动不了。李强刚扶为代县长，同样不是市里隨便能动的人。 赵书记这话，指的肯定不是这俩人。 “赵书记说的是。安南县这次能把歷史遗留问题处理得这么妥当，確实出乎意料。”刘东方附和道。 “孟溪桥跟我提了一个人。” “县府办的副主任，叫王超贤。据说整个改制的制度设计和危机应对，都是他在操盘。” 刘东方脑子里飞速调出了王超贤的档案信息。 安南县县府办副主任，副科级，参加工作一年多。之前是李强的秘书，后来破格提拔。红星厂改制的事他多少听过一些风声，但具体到王超贤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组织部这边还真没有系统梳理过。 “这个小同志我有点印象。” 刘东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给自己爭取了两秒钟的思考时间，“笔桿子出身，之前跟著李强。半年前破格提的副科，当时也有同志提过意见。” 他顿了顿，斟酌著后半句话该怎么说。 “能力確实突出，省委政研室那边的反馈也摆在那里。但毕竟资歷还浅，参加工作才一年多，副科级都还没坐热。如果动作太大，下面难免有议论。”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有否定赵彦林的意思，也把可能的风险点了出来。 组织部长乾的就是这个活，领导想用人，你得帮他把路铺平，但该提醒的也不能藏著掖著。 “资歷是熬出来的，能力是干出来的。” 赵彦林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现在全市上下都在讲改革，讲突破。我们组织部门，也要有打破常规的魄力。你安排一下，对这个王超贤进行一次全面的专项考察。” 刘东方心头一凛。市委组织部直接下基层考察一个副科级干部？这在天府市的干部工作中，几乎没有先例。副科级的考察权限在县委组织部，市里顶多是备案。 这意味著什么，刘东方太清楚了。 “赵书记，您的意思是……” “你安排一下，对王超贤进行一次全面的专项考察。德能勤绩廉，一项不落。重点看他在红星厂改制中的实际贡献，看他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看群眾基础。” 赵彦林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但不要只盯著他一个人。安南县这次能出成绩，不可能是一个人的功劳。陈远山的班子里，还有没有其他值得关注的年轻干部？一併摸一摸底。” 刘东方马上听懂了。 这是给专项考察找了一个更大的由头，不是衝著王超贤一个人去的，是对安南县整体年轻干部队伍的摸底。 这样一来，即便外界有议论，也说不出什么毛病。 “操作上有什么要求？”刘东方问。 “不要大张旗鼓。发个传真给安南县委组织部，就说市委组织部擬对近期表现突出的年轻干部开展专项考察，请他们配合提供相关材料。” “名单呢？” “不写。留点余地，看看安南县委的反应。陈远山是个明白人，他会懂的。” 刘东方品了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 次日下午三点半。 张启明准时出现在赵彦林的办公室门外。 张镜號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脸上浮起职业性的微笑：“张市长，赵书记在等您。” “辛苦小张。”张启明点了点头。 “赵书记，打扰您了。”张启明態度恭敬，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启明来了，坐。”赵彦林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继续翻阅著手里的文件，“交通口下半年的盘子，理顺了？” 张启明立刻打开隨身携带的公文包，拿出一份匯报材料，开始有条不紊地匯报起来。 从城南道路改造的进度，到市郊几条省道的翻修计划，他讲得很细，数据也背得很熟。 赵彦林偶尔点头。 不表扬，也不打断。 十五分钟后，张启明合上材料。 他知道，铺垫够了。 真正的话，不能再拖。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有些沉重：“赵书记，工作上的事匯报完了。还有个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向您反映一下。” 赵彦林放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说。” 张启明咬了咬后槽牙，压低声音：“最近市政府內部，气氛有些微妙。有些同志私下里议论纷纷，心思都不在工作上了。” 他停了一下，观察赵彦林的反应。 赵彦林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知道，这几句话已经越过了普通匯报的边界，张启明把心一横，继续往下说。 “我个人的態度很明確。组织有需要，我坚决服从安排、全力配合。天府市的大局不能乱，稳定是第一位的。” 这句话一出，赵彦林静静地看著张启明。 “市里的大局，市委心里有数。” 赵彦林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每个同志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是对组织最大的支持。” 这句话没有正面回应，但也没有驳回。在官场，有时候自己的话不被驳回，也是一种信號。 他正要再表几句忠心，赵彦林突然拿起桌上一份文件，隨手翻了一页。 “对了，安南县红星厂改制的事，你之前也去调研过。你对安南县现在这个班子，怎么看？” 张启明脑子飞速转动。 赵书记突然问安南，绝不是閒聊。 省纪委盯著天宇建工，省委政研室刚给安南好评价。 这时候评价安南，就是评价站位。 他说得很谨慎。“赵书记，安南这个班子，方向是稳的。陈远山同志把舵稳，李强同志执行力强，联席会议和资金三方共管，也確实管住了风险。” 赵彦林看著他。 张启明继续说：“特別是这次红星厂，他们敢把问题摆出来，不是简单遮丑。这一点，对基层治理很重要。” 赵彦林微微頷首。 “安南的事办得好，对天府市整体形象是加分。不管市里有什么情况，基层基础不能乱。” 张启明立刻接话。“您说得对安南现在是全市的正面样本，这个样本，应该保护好。” 这句话落下，赵彦林看了他一眼。 张启明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押中了。 赵彦林放下文件。 “行了。” “你先忙去吧。” 张启明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赵书记。” 走出市委大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284章 市委组织部的传真 安南县委，书记办公室。 组织部部长刘建国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传真纸，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 “陈书记，市委组织部刚发来的传真。” 县组织部长刘建国把纸递到陈远山面前的办公桌上，“您看看。” 陈远山拿起传真纸，扫了一眼。內容很简短：市委组织部擬对安南县近期表现突出的年轻干部开展专项考察，请县委配合做好相关准备工作。落款盖著天府市委组织部鲜红的公章。 陈远山目光在“市委组织部”、“专项考察”、“年轻干部”这几个词上停留了片刻。 “名单呢？”陈远山抬起头。 刘部长摇了摇头：“没附名单。我专门给市委组织部干部科去了个电话，那边说就是常规的年轻干部摸底。不过……” 他在体制內干了半辈子组织工作，当然不会连这点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 “不过什么？” “来电话的干事临掛机前，多加了一句：刘部长，市委领导指示，这次要重点关注在改制工作中表现突出的同志。” 这就叫“不点名的点名”。 红星厂改制项目，从头到尾的操盘手是谁，全天府市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心知肚明。 市委组织部这通电话，就差把王超贤的身份证號码报出来了。 但赵彦林为什么不直接下发考察名单？ 陈远山脑子里飞速运转。 市委书记这是在放权，也是在考验。 既是考验安南县委的政治觉悟，看他们能不能领会市委的意图。 “老刘，你怎么看？” 刘部长斟酌了一下措辞：“陈书记，组织部来这个动作，不是隨便看看。超贤同志能力確实强，这次红星厂的事，省委政研室都给定了调子。但毕竟资歷太浅了，如果市里真有那个意思……下面恐怕会有议论。” “议论正常，要是没议论，才不正常。” 他抬眼看著刘建国。 “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是市委的魄力。既然让咱们配合，咱们就配合好。” “那我马上让人拉个名单出来？” “拉。但不能只拉一个人。” 陈远山目光沉静，“把全县三十岁以下、副科级及以上干部的履歷，全部筛一遍，做个详实的册子。该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声势可以造，但底牌不能露。” 陈远山加重了语气：“有一条底线你给我守住。这次考察的真实意图，不要提前跟任何人透风，保密纪律要守住，正式考察组下来之前，不要扩散，需要县政府口提供材料时，再按程序向李强同志通气。现在先把组织口的底数摸清。” 刘部长心头一凛，这是铁了心要在这件事尘埃落定前，把目標人物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 “明白，陈书记放心。这事只在组织口最小范围內办，材料我亲自把关。” 下午三点。 县府办副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王主任，陈书记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王超贤正在核对红星厂安置资金的第二批拨付台帐，闻言合上文件夹：“好，我马上过去。” 走在去县委楼的路上，王超贤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的工作。 政研室的整改清单正在推进，资金拨付没有卡壳，远航地產那边也很安分。 按理说，没有什么需要县委书记亲自约谈的紧急事务。 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陈远山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了靠窗的会客沙发上。茶几上摆著一套紫砂茶具，水壶正咕嚕嚕地冒著热气。 “超贤来了，坐。”陈远山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王超贤依言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这段时间连轴转，应付省里的调研，累坏了吧？”陈远山靠在沙发上，拉开了话匣子。 “陈书记，我还年轻，这点工作强度不算什么。主要是您和李县长在上面顶著压力，我们底下人干活才有底气。”王超贤的回答滴水不漏，顺手把功劳推给了领导。 陈远山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话题突然一转：“父母身体都还硬朗吧？” 王超贤心里微微一动。 体制內，领导平时过问工作是常態，一旦开始过问家庭背景和父母健康，往往意味著要进行“家底摸排”。 不是审查。 但比审查更微妙。 “父母都退休了。身体挺好，就是閒不住，总想找点工作干。”王超贤如实作答。 陈远山点点头，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个人问题呢？上次听说，跟市报的苏记者走得挺近？” 这个问题一出，王超贤背后的汗毛微微竖了一下。 陈远山是个极其注重边界感的领导，平时绝不八卦下属的私生活。 今天居然点出了苏蔚来的名字，这绝不是隨口一问。 苏蔚来背景深厚，陈远山知道多少，王超贤拿不准。但在官场，婚姻状况是考察干部稳定性的重要指標。 成家立业，成家在先，代表著一个人有了后方，行事会有顾忌，不会轻易走极端。 “还在接触阶段。” 王超贤面色如常，“蔚来家里是省城的，我也整天扎在县里，顺其自然吧。” “成家立业，不能光顺其自然。” 陈远山语重心长地说，“体制內的干部，后方稳固了，前方才能放开手脚。苏记者是个好姑娘，有见识，有原则，她为了红星厂的事受过伤，这一点，安南县欠她一份情。” “我记住了，谢谢陈书记关心。” 陈远山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起来。 “超贤，我们做个假设。”陈远山身子微微前倾，“如果让你自己选，拋开现有的职务和县里的安排。未来五年，你想在什么岗位上锻炼？” 这是典型的组织谈话问题。 当领导问你职业规划时，绝不能谈个人的升迁欲望，更不能好高騖远。你要谈的是“事”，而不是“官”。 如果王超贤回答想去市里或者省里，或者想提正科，那就显得轻浮且有野心，落了下乘。如果回答全凭组织安排，又显得没有主见，像个木偶。 王超贤迎著陈远山的目光。 “陈书记，我参加工作才一年多。基层这本大书，我才刚刚翻了个目录。”王超贤的声音沉稳而坚定，“红星厂的事，外面看著热闹，但我自己心里清楚。那是县委班子在兜底，是您和李县长在把舵，我顶多算是个跑腿落实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真让我选，未来五年，我还是想留在安南。红星厂的安置资金虽然有了著落，但几百號工人的再就业怎么落实？远航地產的基建项目会不会出岔子？全县还有几个老大难的厂子没动。我想多接点地气，把这些手头的工作做成闭环。离开这些具体事，我这点经验，经不起看，与其急著往上走，不如先把脚下踩实。” 陈远山静静看著他。 这个回答，没有一句提官，但每一句都在说能力，没有一句表忠心，但每一句都知道位置。 这才是成熟！不是没有野心，而是知道野心要藏在事情里。 陈远山放下茶杯。 “你能这么想，很好。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红星厂成了样板。盯著安南的人会越来越多。找你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王超贤心里一动。 他想到了方志鹏那顿饭，也想到了刘曼递来的名片。 陈远山继续说：“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守住边界。” 王超贤神色一肃。 “陈书记放心。政府该管的，我管！企业自主的，我不插手！该走程序的，一步不省！私下的招呼，一个不接！” 陈远山眼里闪过讚许。 “说到，就要做到。” “年轻干部犯错误，很多不是坏在大事上。” “而是坏在第一次不好意思拒绝。” “第一顿饭、第一张卡、第一次帮人递话、只要开了口子，后面就收不住。” 王超贤沉声道： “我明白。” 陈远山站起身。 谈话到这里，已经够了，再说，就显得刻意。 “基层这本书，慢慢读。” “只要心思正，组织不会埋没干活的人。” “去忙吧。” 王超贤也站起来。 “谢谢陈书记教诲。” 他走到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 陈远山又说了一句： “超贤。” 王超贤回头。 “有些机会来了，不要躲。但也不要追，把事做好，机会自然会找到你。” 王超贤心头一震。 他没有多问。 只是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 ........... 第285章 美女到县政府堵门 王超贤从陈远山办公室出来，脑子里还在反覆咀嚼陈远山的话。 陈远山提前把他叫过去谈话，又问家庭、又问个人问题、又问五年规划，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傻子都能品出味道。 但陈远山偏偏什么都没挑明。 这就是老领导的段位，该你知道的，让你自己悟。不该你知道的，一个字不多说。 王超贤走到楼梯拐角处，正要下楼，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號码，陌生的。 “喂，哪位？” “王师兄，我是刘曼。” 王超贤脚步没停，继续往楼下走。 “师妹，你好。” “师兄忙不忙？打扰你了。” “没事，有什么事你说。” 刘曼先客套了两句上次聚餐的事，说方志鹏回省城了，让她代问好。 王超贤“嗯”了两声，等著她说正事。 铺垫之后，刘曼把话头拐了过来。 “是这样的，我这个旧厂区更新的课题，做到红星厂这一块卡住了。文献资料写得都是框架性的东西，落地层面的操作细节太少。” 她顿了一下，“我想当面跟师兄请教一下，远航地產对红星厂的定位是什么样的。” “请教”两个字，她咬得特別轻。 轻到像是不经意，又轻到让你注意。 王超贤已经走到一楼大厅了。县委办几个干事看见他，点头打招呼。 “师妹，这段时间確实走不开。” 王超贤语气客气但乾脆，“红星厂的整改清单正在推进，每天盯著各部门的进度。你要了解联席会议的操作细节，可以直接联繫县计经委的钱文博副主任，他全程参与了项目的执行，比我讲得还清楚。我把他办公室的號码发给你。” “好吧。”刘曼没有纠缠，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那我等王主任方便的时候。” 最后那个“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不像句號，更像是省略號。 王超贤没接这个话尾。 “课题顺利。” 他掛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傍晚六点二十分，王超贤锁好办公室门，夹著公文包穿过县政府大院。 三三两两的干部正往外走，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步行，王超贤一路打招呼到县政府大院门口。 刚出门口，一辆银灰色车停在传达室旁边，车窗半摇下来，露出刘曼侧脸的轮廓。 她穿一件米白色亚麻色的风衣，手里捏著一捲图纸，朝王超贤扬了扬：“王主任，这么巧。正好顺路，一起吃个便饭？” 语气自然得像邻座同事的隨口一问。 传达室老李正探头往外看，一只手扶著窗框，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来了。门卫值班的小张也在，靠著岗亭柱子，眼珠子已经往这边转了两圈。 王超贤扫了一眼周围下班高峰，政府的人正成堆地从大院里涌出来。 有人已经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年轻女人，开著掛省城牌照的车，停在县政府大门口，摇下车窗喊一个男性副主任的名字，这画面不需要任何加工，本身就是一则现成的八卦。 县城就这么大，传达室老李的嘴能管住，门卫小张的嘴未必。何况今天这个时间点出来的人不止十个二十个。 明天一早，王主任跟省城来的女人有瓜葛这种閒话就能传遍整栋楼。再过两天，添油加醋的版本就能飘到县委那边去。 王超贤站在原地两秒，脑子里飞速权衡。 直接拒绝转身走人？今天走得了，明天她照样能堵。而且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甩脸子，反倒坐实了心里有鬼。越躲越像那么回事。 当眾解释？更蠢！！ 我跟这位女同志没有私人关係，这种话从嘴里说出来，等於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黑，解释的成本比误解本身还高。 他面无表情的走过去，隔著车窗保持一臂距离：“刘曼，资料拿齐了？有什么问题可以让钱主任对接。” 刘曼推开车门下来，图纸捲筒往臂弯一搁，仰头看他，笑意清浅：“钱主任很忙，我问了都没约上。再说有些细节，他也说不清楚，得问操盘的人。” 她说“操盘”两个字时，目光落在他握著公文包的手指上，像在丈量什么。 王超贤余光扫见財政局老郑正从身后经过，脚步明显放慢了。 老郑的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像是憋住了一句什么话。 这一幕落在王超贤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机立断。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王超贤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身后三五步远的老郑听见。 不是躲躲藏藏，反而坦坦荡荡。 越藏越有鬼，不藏就是正常工作交流。 刘曼开车带著王超贤来到一个菜馆，这个菜馆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深处。 刘曼显然来过不止一次，进门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径直上了二楼靠窗的小隔间。 “这家的清蒸鱸鱼是一绝，王主任尝尝。” 刘曼把菜单递过去，自己已经转头跟老板娘说了几个菜名。 王超贤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没加菜，合上放到一边。 “师妹点就行。” 菜很快上齐，四菜一汤，不铺张，但摆盘精致。 刘曼从包里摸出一瓶瀘州老窖，往桌上一搁。 “师兄，喝点？” “今天我不喝酒了，晚上还有文件需要处理。” “不喝就不喝。” 刘曼没勉强，把酒瓶推到自己那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那我自己喝点，你別嫌弃。” 王超贤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鱸鱼，確实嫩。 刘曼小口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拿起筷子象徵性地动了动菜。 她没再提课题的事，也没再提方志鹏和省二建，话头一拐，聊到了別处。 “王主任，你平时下了班都干嘛？” “看文件。” “就看文件？没有別的爱好？打球？钓鱼？” “偶尔看看书。” “什么书？” “最近在翻一本县域財政的案例集。” 刘曼的表情很精彩，嘴角抖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把县域財政案例集当课外读物的人。” “职业病。”王超贤也笑了一下。 刘曼又给自己添了半杯，她喝酒的姿態很好看，杯子举得不高，嘴唇刚碰到杯沿就放下，像是在品，不像在灌。但王超贤注意到，她放杯子的频率越来越快。 “我在省城设计院待了三年。天天画图，天天开会，天天被甲方改方案。有时候一个立面改八遍，最后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 “哪一行都一样。” “不一样。”刘曼摇了摇头，“你们干的事，至少有迴响。红星厂那些工人拿到安置费，知道是谁在后面跑的。我画的图，盖成楼，住进去的人连设计师是男是女都不关心。” 这话说得有几分真。王超贤没接茬，低头吃菜。 刘曼自顾自地倒了第三杯。瀘州老窖的酒劲不小，她脸颊上开始泛红，说话的速度也比刚才快了一截。 “我跟你说，我在院里的时候，院长拿安南红星厂当例子讲。说旧厂区改造不光是拆房子盖新楼，关键在於怎么把原有的社会关係网络保住。我当时听著觉得，这不就是课本上的套话嘛。后来跟圈里的人了解到，我才发现，你们是真的在做这件事。” “那是县委的决策。” “行行行，县委的决策。” 刘曼翻了个白眼，“省委政研室的王芳处长走的时候说了什么，你以为外面没人传？人家指名道姓说材料补齐了直接报她，不用等市里转。这种待遇，全省有几个县享受过？” 王超贤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这些信息本不该在外面流传。 省委政研室反馈会是內部会议，参会人员有限，刘曼一个省城设计院的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个疑点记在了心里。 ............. 第286章 美人计 刘曼没注意到王超贤眼底变化，第四杯酒已经下去了。 她的眼神开始发飘，措辞不再那么讲究。她把筷子搁在碟子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我跟你讲实话。我认识的体制內的人，要么是混日子等退休的，要么是整天想往上爬的。像你这种，真想干点事的，少！太少了。” “师妹喝多了..............” “没多，我清醒得很。” 刘曼举起杯子晃了晃，“我就是在省城待久了，见的人太多了，全是会说话的，全是能开会的，全是材料做得比谁都漂亮的。可你让他下去跟工人坐一条板凳，他坐不住。” 她又灌了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这个课题吗？院里那么多项目，我偏要挑红星厂。” 王超贤没问为什么。 “我爸也是厂子里的，不是红星厂，是省城的老纺织厂。九七年下岗的。那年我上大四。” 她低下头看著杯子里剩的半口酒，声音忽然轻了。 “下岗那天，我爸骑自行车回来，车筐里放著一个搪瓷缸子。厂里发的，上面印著二十年工龄纪念。他在厨房坐了一晚上，一根接一根抽菸，我妈在里屋哭。我不敢出去，趴在门缝看了一宿。” 王超贤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所以你做旧厂区改造的课题。” “对。我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一个地方，能把这件事做好，能把工人都安置好。” 王超贤不確定这段话有几分真，但他也不確定全是假的。 人在半醉的时候说的话，往往是三分真七分目的，还是七分真三分目的，很难判断。 刘曼又伸手去够酒瓶。 王超贤把酒瓶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尺。 “够了。明天还有正事吧？” “什么正事，跟钱主任约了个时间而已。” 刘曼的舌头有点大了，“你不帮我，我只能找钱主任。钱主任人倒挺客气，就是太客气了，客气到什么实质內容都不跟我说。” “那是他的职业素养。” “呸。那叫官僚主义。” 王超贤差点没绷住。 刘曼的醉態跟她清醒时反差不小，清醒的时候，每一句话都是计算过的，递名片的手指碰到他手背那一下都拿捏了分寸。 喝多了以后，嘴上的闸门一松，倒像个普通的二十五六岁的姑娘。 “我告诉你，我酒量没问题的。在省城，我们院长一桌子男的，就我能喝到最后。” “那是你们院的男同志让著你。” “你……”刘曼瞪了他一眼，手指戳在桌面上，“你看不起女同志的酒量是不是？” “不敢。我连酒都不喝。” 刘曼哼了一声，抓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王超贤看了看表，八点四十。 “师妹，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宾馆。” “谁要你送。”刘曼嘴上说著，人已经开始晃了，撑著桌沿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脚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一手扶著桌角，另一只手去够掛在椅背上的包，够了两次没够著。 王超贤站起身，把包取下来递给她。 “能走吗？” “废话。”刘曼把包挎上肩膀，迈出一步，脚下一个趔趄。 王超贤赶紧伸手在她肘部虚託了一下。 刘曼稳住了，扭头看他一眼，醉意上了脸，眼尾泛著红。 出了菜馆的门，夜风一灌，刘曼打了个寒噤，酒意上头更猛了。 “你住哪个宾馆？” “四季……县招待所。”刘曼扶著墙，把脸別过去，“不用担心，我没醉，我没事。” 王超贤在路边拦了一辆面的。 “师傅，去四季招待所。” 面的在四季招待所门口停下来，车灯在夜色里晃了一下就灭了。 王超贤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刘曼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王超贤伸手挡了一下她的肩膀，把人扶稳。 王超贤跟在她身后，保持著一臂的距离，上了楼梯。 刘曼摸了半天包，把钥匙翻出来，在锁孔里捅了两次没对准。 王超贤接过钥匙，插进去，门开了一条缝。 “到了，进去吧。” 他把钥匙递还给她，手收回来的时候，刘曼的手指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凉得厉害，大概是夜风吹的。 “进来坐会儿。” “不了，师妹，太晚了。” 刘曼盯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笑里面有点赌气的意思。 “行吧，王主任，你走你的。” 她转身推门进去，身体一个趔趄，肩膀撞在门框边沿上，闷哼了一声。 王超贤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撞著哪了？” “肩膀。”刘曼吸了一口气，“没事，死不了。” 她撑著床沿站起来，脚下踩掉了一只高跟鞋，整个人矮了一截，离他更近了。 王超贤闻到了她身上那股酒气底下若隱若现的香味，耳根有一瞬间的发热。 刘曼的身体因为少了一只鞋的高度而微微前倾，锁骨的弧线从米白色衬衫的领口露出来，隨著呼吸起伏，胸口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 那一小片温热隔著两层布料传过来，曖昧得不像话。 刘曼踮起赤著的那只脚，仰起脸，嘴唇几乎碰到他的下頜，呼出来的气息带著瀘州老窖的辛辣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踮起脚，嘴唇贴了上来。 带著酒味的，微微发烫的，柔软得不讲道理的触感。 王超贤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二十四岁，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不是和尚，也不是木头。 那一瞬间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扣住了她的腰侧，隔著亚麻衬衫，掌心下的腰线细得过分，皮肤的温度透过布料一层一层地往他手心里渗。 刘曼整个人往他怀里倾过来，手臂攀上他的后颈，指尖嵌进他后脑勺短短的发茬里，那个吻从试探变成了纠缠。 他回应了。 牙齿轻轻磕在一起的时候，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哼。 那声音像一根火柴，擦著了他耳根到后颈之间所有的神经。 他的手收紧了半分，她的腰往他掌心里陷了一点，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 刘曼的后背抵上了门框边沿，她没有躲，反而仰起脖颈，把最柔软的弧度送到他唇边。 他回应了。 牙齿碰到一起的那一刻，他听见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 王超贤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个细节。 刘曼的呼吸。 她的呼吸太稳了。 一个喝了五六杯瀘州老窖的女人，走路都打晃，上台阶都踩空，嘴上说著醉话，赌著气，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可此刻贴在他身上的这个人，心跳快，手指紧，吻得急切。 唯独呼吸，平稳得不像话。 不是酒后失控的呼吸。 王超贤的脑子像被一盆冷水泼下来，所有的燥热在三秒之內退了个乾净。 他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刘曼被这个动作弄得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没站稳，又跌坐回了床沿上。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还带著那层水雾，嘴唇微微张著。 “別走，你在怕什么？” 王超贤看著她，退到门口，把门拉开。 “师妹，你醉了，好好休息。” ................................. 第287章 差点成了把柄 刘曼没有停。 她整个人又贴了上来，双臂缠上王超贤的脖颈，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他胸前，带著酒气的呼吸喷在他下頜上，眼睛迷离极了。 “別走.............” 李曼的唇贴在王超贤耳边，尾音拖得很长，听著委屈，听著任性，偏偏又拿捏得恰到好处。 换成別的男人，十有八九已经顺著这口气往里走了。 王超贤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掌心贴著那件亚麻衬衫的布料往下滑了半寸，指尖碰到了她外套口袋的边缘。 口袋里有东西。 硬邦邦的，稜角分明，不是手机，刘曼的手机还躺在床上，屏幕朝下，灭著。 也不是钥匙，形状太规整了。 王超贤的指腹在那个硬物外沿轻轻压了一下，长方形，大小跟牙膏盒差不多。 王超贤心里已经有数了，手指甚至没有从那个口袋上挪开，就那么虚虚地托著她的腰。 “师妹.......” 王超贤的声音很轻，低沉的气流擦过她的发顶。 “嗯。” 刘曼仰起脸，眼底那层水雾还泛著光，嘴唇因为刚才那个吻微微红肿，脸颊上的红晕漫到了耳根。 她的手指嵌在他后脑的短髮里，指尖带著凉意，轻轻地挠著他的头皮。 “你喝多了。” 王超贤鬆开手，往后退了整整两步，转身跨出房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得有些刺眼。 是刚才那一刻，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反应，而那个反应差点把他拖进深渊。 口袋里的那个硬物。 十有八九就是录音笔。 王超没有往那个方向深想。 想多了没用，眼下没有证据证明那东西就是录音笔，没有办法找出刘曼背后站著谁。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下来。 今晚如果他没有在那一刻停下来，如果他顺著那个吻继续往下走，明天一早，他王超贤就会变成一个被捏在別人手里的把柄。 红星厂的省级样板，安南县的政治前途，陈远山和李强的信任，省委政研室的直报通道所有的一切，都会因为一个女人，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王超贤心里发冷，官场里最怕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 明著来，能躲，能挡，能把话说死。 怕的是这种软刀子，先给你台阶，再给你酒，再给你一个退不出去的局。 你但凡贪一点、软一点、觉得自己年轻、经不起试，就会被人拽著往坑里走。 王超贤抬手揉了揉眉心，自己才主导一个红星厂，才刚在安南县露出点手脚，就有人开始设套。那往后呢？等他真往上走，站到更高的位置，手里有了更重的东西，盯著他的人只会更多。请他吃饭的人会多，递名片的人会多，送材料的人会多，靠近的人也会多。有人递的是机会，有人递的是绳子，区別只在表面上看不出来。 今天你觉得是一顿饭，明天就能变成一张照片；你以为是一次接触，转眼就能成別人桌上的材料。官场里最值钱的，从不是面子，是底线。 底线一丟，人就容易被拖进泥里。 ............................ 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顾培元的办公桌上摊著三摞卷宗。 调查进入第四天了。 资金炼条是通的，从天宇建工到天宇物资，到天府恆达，到鑫源商贸，每一层壳公司的转帐时间、金额、名目，全都能跟周成的手抄记录吻合。 鑫源商贸末端的几个自然人帐户也查清了，开户人分別是宋明理前秘书的表弟、天宇建工一个退休会计的儿媳妇、还有一个在天府市根本查不到社会关係的外省人。 钱的去向，到这一层就断了。 那几个自然人帐户里的钱，取走方式全是柜檯现金支取。银行监控录像？早就覆盖了，不可能调到。取款凭条上的签字倒是有，但签字的人和开户人对不对得上，谁也说不准，现在这个年代柜檯审核没那么严。 顾培元派人去找过那几个开户人。 前秘书的表弟，在乡下种地，问什么都是一句“我不知道，我没办过这事，身份证丟过一次”。 退休会计的儿媳妇更乾脆，人在外省打工，电话打过去，说自己从来没去银行开过户。外省那个人，地址是假的，查无此人。 线索直接中断了！！ 宋明理太谨慎了，他不签字，不批条子，不出现在任何一份可能留下痕跡的文件上。 天宇建工拿工程，走的是正规招投標程序，评標委员会里没有他安排的人，至少表面上没有。 审批环节更是滴水不漏，每一份文件都经过了正常的科室流转，签字的全是中层业务干部，没有一个人能直接跟宋明理掛上鉤。 那些被替换过的评標报告页呢？顾培元能看出纸张克重不对，列印间距有异，但这只能证明有人动过手脚，不能证明是谁授意动的。 周成的手抄帐目里反覆出现的“宋办”、“市府三號楼”？那是周成自己的记录习惯，法律效力等同於传闻证据。 “宋办”是什么？宋明理的办公室？还是市政府办公厅姓宋的某个科员？到了法庭上，辩护律师能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解读出八种含义。 张振华拿著阶段性匯报坐在沈怀民对面，两个人对著那张资金流向图看了半天。 “链条断在现金支取这一环。” 顾培元站在一旁，指著图上鑫源商贸之后的空白处。 “从公对公交易开始，然后转向公对私转帐，最后直接变为现金支付——这就是所谓的三级跳。每一阶跳跃都是那么巧妙、精准，不仅完全符合法律法规，而且还成功地斩断了所有可能的追查线索。” 张振华把笔摔在桌上。 沈怀民没说话，把那份匯报翻到最后一页，页末是顾培元写的四个字：建议扩线。 扩线，往哪扩？ 往宋涛那条线扩，可宋涛人在加拿大。 1999年如果想要通过国际司法协助来获取相关信息或证据，光是走完整个程序就起码需要耗费半年时间甚至更久。 沈怀民合上匯报，看著窗外。 这场仗，短期內看不到终点。 第288章 宋涛大少爷落难 凌晨两点，天府市西郊翡翠园別墅区。 宋明理的妻子孙丽华从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她摸了半天才从床头柜上抓到手机，號码是一串看不懂的国际区號。 “餵……？”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英语，有粤语，还有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 然后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带著浓重的口音。 一个变了形的声音挤了出来。 “妈.....是我........救我.....!!!” 孙丽华一下子坐起来，那个声音孙丽华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涛涛？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宋涛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著粗重的喘气和压抑的呻吟。 “妈，我的手……他们把我右手小指剁了……” 孙丽华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拖鞋都没穿。 “你说什么？！” “赌场的人……我欠他们的钱没还上……他们说三天之內看不到一千四百万，下一刀切的就不是手指了……” 宋涛的声音带著哭腔和鼻涕的混响。 “妈，你救救我……求你了……” 电话被另一个人抢了过去。 一个操著港式普通话的男声接上来，语速很快。 “孙太太对吧？您可真是好福气啊！养出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儿子来！只可惜呢……这本事没用对地方呀！他居然敢欠我们整整一千四百万元吶！” “一分都还没还哦！我们可是很讲道理的人，之前早就给他留够了时间和机会，但结果怎样呢？还是一毛不拔嘛！没办法咯.........谁让咱们都是出来混江湖的，总得讲讲规矩不是吗？” “今天我特意跑过来跟您打个招呼：三天之內，如果这笔钱还没有如数打到我们帐户上来，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嘍！嘿嘿嘿……您知道什么叫『剁手』不？就是把手指一根根地切掉哟！不过看在令郎年纪轻轻、相貌堂堂的份儿上，这次就先放过他那些手指头吧！但要是再过三天，连本带利的钱依旧不见踪影，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啦！下一刀可就要直接砍向他的手腕嘍！哈哈哈……” “你们不能.........” “匯款帐號十分钟后发到这个號码上。也別想乱七八糟的办法了，国內警察管不到我们。孙太太，你们家什么条件我们清楚。一千四百万，对你们来说，不多。” “嘟.........嘟.....嘟........” 电话掛了。 孙丽华握著话筒站在黑暗里，浑身止不住地抖。 她在机关干了二十多年，自认为见过大风大浪的场面不少，可那声“妈，救救我”和男人嘴里“从手腕开始”这几个字，把她自认为的镇定撕了个粉碎。 她立马拨打宋明理的手机。 没接，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第三遍，接了。 “怎么了？” 宋明理的声音带著被吵醒的烦躁，宋明理最近几天特別烦躁，索性住在办公室，连著几天都没回家。 “老宋！涛涛出事了！” 孙丽华的声控完全崩了，话说到一半就变成了喊，“他们把涛涛手指头剁了！要一千四百万！三天！他们说三天不给钱就把手........” “你说什么？別慌，再说一遍！” 孙丽华把电话里的內容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中间好几次岔了气，嗓子眼堵得说不下去，又硬生生逼自己说完。 电话那头焦急的问道。 “你確定是涛涛的声音？” “我连自己儿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他在哭！他说手指被剁了！老宋你想办法啊！” 宋明理左手捏著手机，右手撑在额头上。 一千四百万。 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就是宋涛之前逼周成转的那笔钱。 周成反水了，天宇建工的帐户被冻了，保险柜在省纪委的监控范围內。 对公帐户走不通，地下钱庄的路子在经侦盯梢的环境下等於自杀。 以前这种事，一个电话打给周成就行了。 周成有渠道，有人脉，有一整套成熟的资金腾挪手法。 他宋明理从来不碰钱，不签字，不见面，乾乾净净。 现在周成这个白手套没了。 “老宋！你倒是说话啊！”孙丽华在电话那头急得快疯了。 “你先別慌。”宋明理的声音压得很低。 “別慌？我儿子的手指头被人砍了，你让我別慌？！” “我说別慌就別慌！” 宋明理突然拔高了音量，又立刻压回去，“这个电话你没录音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录什么音？我脑子里全是涛涛……” “行了。你现在把刚才那个来电號码抄下来，其他什么都別做。不许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你听见没有？任何人！！！你妹妹、你的老同事、涛涛他丈母娘家，一个字都不能透。” “可是涛涛他.......” “我来处理。” 宋明理掛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安静。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著，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盯著窗帘缝里那一线光。 一千四百万。三天。 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手里还能动用的所有渠道。 对公的路全断了，天宇建工冻结，三家壳公司的帐户大概率也跑不掉。就算省纪委那边暂时还没查到天宇物资和天府恆达，银行的风控系统在经侦介入后已经全面收紧，超过五十万的对外匯款直接触发预警。 私人的路呢？他名下没有任何超额资產，房子、车子、存款，全在合法收入的解释范围內。 当年精心设计的防火墙太成功了，成功到现在连他自己都绕不过去。 找人借？一千四百万，不是一万四。谁家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金？ 就算有人拿得出来，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跟他宋明理做资金往来？ 宋明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闭上眼。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变卖资產。 孙丽华名下有两套房，一套在市中心老城区，一套在翡翠园。加上他多年攒下的黄金和几块和田玉，变现的话，撑死了凑四百万。 差一千万的缺口。 而且房產过户走正规流程，少说一个月。三天？开什么玩笑。 除非走急售。 急售就意味著大幅折价，意味著交易异常，意味著——又是一个会被省纪委盯上的动作。 宋明理睁开眼，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他平时不怎么抽，这包中华还是半年前別人送的。他点上一根，烟雾在黑暗里看不见形状，只有鼻腔里那股辛辣提醒他这东西確实烧著了。 他忽然想笑。 当了二十多年的官，经手过的项目资金何止几个亿，拔根汗毛都比普通人腰粗。到头来，自己亲儿子被人剁手指，他宋明理堂堂天府市常务副市长，连一千四百万的现金都凑不出来。 钱呢？ 钱被分散在很多地方，变成了现金支票，变成了几个查无此人的帐户，变成了这些年递出去的一个个信封。那些钱买来的是关係、是庇护、是他坐稳这把椅子的资本。 现在这些关係一个都指望不上。省政协那位老领导的话还在耳边，“有铁证，我保不了你。” 第二根烟烧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老宋，那个號码发简讯过来了，是一个香港的银行帐户。还附了一张照片……”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 “什么照片？” 孙丽华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变了个样，又尖又细，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 “涛涛的右手。伤口用纱布缠著，纱布上全是血……旁边放著一把砍刀……” 宋明理的烟从手指间掉到了大腿上，烫出一个焦点。他没感觉到疼。 “老宋，你救救咱儿子……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都行……” 孙丽华真的“咚”的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你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宋明理现在真想抽自己老婆两个嘴巴子。 “我说了我来处理！你现在听我的。把那条简讯里的照片和帐號截图保存，手机关机。找一部新手机，明天一早我给你打。”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有没有办法是我的事。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闭嘴。” ................... 第289章 惊弓之鸟 宋明理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抽完第三根烟。 菸灰缸里三个菸蒂排成一排，像三根被掐灭的引信。 他把脑子里所有能动用的渠道过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里那本旧通讯录上。 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天恆置业，刘文明。 刘文明在天府也搞著开发公司，名字叫天恆置业，天恆置业的业务主要集中在天府市城西片区的旧城改造上，跟红星厂、安南县没有直接交集。 自己与刘文明平时接触不算多，但是平时与陶国安走的很频繁。 更重要的是，刘文明欠过他宋明理一个天大的人情。 城西片区拆迁，刘文明因为补偿標准的爭议，和信访户闹上了法院。当时的情形，官司打输了他刘文明的地產公司直接就死了。是宋明理出面协调，让市信访办把矛盾压在行政调解层面，没让法院立案，保住了天恆置业的命。 这份人情，逢年过节的孝敬从没断过，而且每次在宋明理的项目上需要配合时，刘文明从不推三阻四。 宋明理没有直接打给刘文明。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部备用手机。 他平时几乎不用，只有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才会拿出来。 他拨了陶国安的號码。 凌晨三点多，电话响了很久。 六声、七声、八声............宋明理没掛，耐心等著。 第九声，接了。 “餵？”陶国安的声音带著被惊醒后特有的紧张。 “国安，是我。” 刚接通电话，陶国安大概把最近所有不好的预感都过了一遍。 “宋...............宋市长。” “明天上午到老地方见一面，有件私事。” 宋明理说完就掛了，不多解释，不留余地。 陶国安握著电话坐在床沿上，妻子在旁边翻了个身，含混地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陶国安没答，光著脚走到客厅，把门带上。 他没有再睡。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著。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又放下。 站在阳台上，看著城市夜景里稀稀拉拉的路灯，脑子里翻江倒海。 最近的信號一个比一个凶险。 上个月省审计厅来人，名义上是例行审计。 財政局长周建平从档案室出来那天脸色铁青，当天下午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话只说了半句：“九六年到九八年的卷宗，省里备份过了。” 陶国安在建委副主任的位子上坐了六年，天宇建工的项目经手了一大半。 虽然他从来没在关键文件上籤过超出权限的字，但“协调”、“推进”、“加快审批”这些批示，大大小小留了不下二十条。 那些条子当年写的时候觉得无所谓——哪个建委领导不帮企业说两句话？可要是被放在省纪委的放大镜底下看，每一条都是利益输送的旁证。 再加上安南县那档子烂事。他派刘文明找的那两个街溜子，虽然人撤了，按宋明理的指示去派出所“自首”了个寻衅滋事，但安南县府办的人盯上了他们——王超贤那帮人精不追查是因为暂时没必要，不代表手里没攥著线头。 而现在，宋明理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 陶国安把矿泉水瓶往茶几上一放。 “私事。” 他咀嚼著这两个字，嘴里泛苦。 宋明理说“私事”的时候，从来不是真的私事。 六年来，宋明理每一次说“私事”，他陶国安就得往前冲一步。 冲一步，陷一寸，陷一寸，退路就窄一分。 到今天，退路还剩多少？ ............................ 天亮了。 陶国安六点起床，刷牙的时候对著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眼袋肿著，嘴角往下耷拉，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四十七岁的人，这段时间老了不止五岁。 七点半，他给建委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小刘啊，我今天胃不舒服，上午请半天假。下午那个碰头会你帮我盯一下，有事打我手机。” 打完电话，他换了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夹克，开自己车出了门。 没走主干道，先往南绕了一圈，再折回城西，最后从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单行道拐进了文昌街后巷。 茶楼叫“清风居”，藏在两栋居民楼之间，门脸跟个杂货铺差不多。 从后门进去，拐个弯上二楼，第三间包房。 这是他跟宋明理以前碰面的老地方。 不谈正事，不留痕跡，楼下那个老板娘是陶国安早年帮落实过营业执照的人，嘴严，眼神也活，生面孔进不来。 陶国安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有人了。 宋明理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搁著一杯白开水，没有茶。 包间里大灯没开，角落一盏落地灯撑著昏黄的光，把宋明理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陶国安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宋明理手下干了这么多年，对这个人的状態太熟悉了。 宋明理平时哪怕再焦虑，外表也维持著那份儒雅从容。但今天不一样——他的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发白髮干，衬衫领子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板正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这个男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地啃。 “坐。”宋明理抬了抬下巴。 陶国安在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等著。 “国安，有一笔急用的资金，需要你帮我找刘文明周转。数目不小。” “多少？” “一千四百万。” 陶国安端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漫出来，打湿了他的中指和无名指。 他没擦，就那么僵在半空。 “宋市长，这个数……” 陶国安舔了舔嘴唇，“走什么名目？” 宋明理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发冷。像是在看一份已经批完的文件，而不是在看一个跟了自己六年的下属。 “不走名目。现金。三天之內到位。” 陶国安的后背贴在椅子上，整个人没动，但浑身已经开始冒汗。 一千四百万，现金，三天，不走名目。四个条件，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够他失眠三天，捆在一起往他面前一摆............. 他张了张嘴。 “宋市长，我……” 话说了半截，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想问这笔钱干什么用。 但他不敢。 跟宋明理打交道这么多年，有些规矩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宋明理交代事情从来只说“做什么”，不说“为什么”。你照办就是了，问多了，那就是不懂事。 不懂事的人在宋明理的圈子里活不长。 可今天这个事，不是以前那些“帮忙协调一下”、“跟某某打个招呼”能比的。 一千四百万现金。 陶国安在建委干了六年，经手的工程款加起来上亿，但那都是对公走帐，有合同有发票有审批流程，出了事有一整条链子上的人分担。现金不一样。 现金意味著没有痕跡，没有痕跡意味著，出了事，死无对证，谁经手谁兜底。 “宋市长，刘文明那边……我去说，他不一定肯。” 陶国安斟酌著措辞，每个字都在嗓子眼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这个数目太大了，他就算想帮忙，帐上一下子抽这么多现金，財务那关也不好过。” 宋明理端起面前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 “他肯不肯，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宋明理的声音不高，语速甚至比平时还慢半拍。 “其他的你不要管，你只需要把话带到。就说我宋明理开口借的，三个月內还。利息照市面上的规矩给。” 第290章 每个人都在留后路 陶国安从清风居后门出来的时候，低著头快步走到停车的位置，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 他在车里坐了整整十分钟，没发动引擎。 此时的陶国安能猜到，这笔钱跟宋涛脱不了干係。 宋明理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冷静下来之后，他从上衣內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哪位？” “老刘，我，陶国安。” “哟，陶主任........” 刘文明的语气立刻热络起来，“您有什么指示？” 陶国安斟酌著措辞：“老刘，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聊聊，电话里不方便..........” 刘文明楞了一下。 刘文明跟当官的打交道十几年，什么话该在电话里说，什么话必须见面谈，这个分寸他门儿清。 陶国安平时跟他打交道，都是直来直去：批个文件、盖个章、协调个验收节点，从来不搞这种当面聊的前戏。 今天反常了。 “行。”刘文明没多问，“下午两点，你来公司。我在。” “好。” 陶国安掛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他没注意到，茶楼对面的马路边，一辆深色金杯麵包车静静地停在法桐树的阴影里。 车窗贴著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车里有人举著一台带长焦镜头的相机，镜头正对著清风居的后门。 快门声被车窗隔绝在车厢內，无声无息。 陶国安从后门出来的那一刻，连续按了七八张。 他上车、发呆、打电话、掛电话，每一个动作都被记录在案。 金杯车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放下相机，拿起对讲机。 “目標离开。”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简短的回覆：“跟上。” 金杯车没有立刻启动。 等陶国安的桑塔纳拐出巷口，消失在主干道的车流里，金杯车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天恆置业总部，办公楼。 刘文明的办公室在五楼，朝南，採光好。 刘文明接到陶国安电话的时候，他正趴在办公桌上审下半年的预算表。 城西片区有三个在建项目，资金炼绷得紧，每一笔支出都得他亲自过目。 掛了电话，刘文明把钢笔搁下，靠在老板椅里，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 陶国安说“电话里不方便”，这五个字的信息量比后面说一百句都大。 建委副主任找地產公司老板谈事，什么事需要“电话里不方便”？ 正常的项目协调、验收整改、规划调整，哪一样不能在电话里说？ 除非..........这件事本身就见不得光。 刘文明闭上眼，把最近听到的风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天宇建工出事了，周成跑了........... 不对，是投案了。 省纪委在查高宏斌的案子，据说牵出了不少东西。 天府市这几天气氛诡异，好几个局长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打听消息。 而陶国安，恰恰是天宇建工项目在建委的对口联繫人。 刘文明睁开眼，嘴角牵了一下。 他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判断：陶国安今天来，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是宋明理的意思。 问题是，宋明理要什么？ ......................... 下午两点整。 陶国安的桑塔纳停在天恆置业楼下的停车场。 刘文明的秘书在走廊里等著，把他直接领进了办公室。 “陶主任，坐。” 刘文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到前面，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陶国安接过茶杯，没喝，搁在茶几上。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刘文明没有急著问，而是先聊了两句閒话——城西那个商业综合体的进度、建委最近对消防验收標准的新要求。 陶国安心不在焉地应著，眼神飘忽。 刘文明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国安大哥，有什么事你直说。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不用绕弯子。” 陶国安深吸一口气，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终於开了口。 “老刘，有个事……不是我的事。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两个字，他咬得很轻，但刘文明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 陶国安把宋明理的要求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三天，一千四百万，现金，不走名目。 说完之后，他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文明的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像在听一个不太有趣的笑话。 他翘著二郎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节奏地敲著，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文竹的叶尖上。 “说完了？” “说完了。”陶国安也有点心虚。 刘文明点了点头。 “国安大哥，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我。” “你问。” “天宇建工的事，你知道多少？” 陶国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我就知道周成出事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刘文明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弯。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但有一种“你我都是明白人”的意味。 “行，你不清楚，我也不多问。” 刘文明把腿放下来，身子坐正，“但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明白。” “你说。” “首先，一千四百万现金，从我公司帐上直接出去，你觉得现实吗？” 陶国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文明继续说：“天宇建工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周成出事了，省纪委在查。这种时候，我拿一千四百万现金出去，不用別人查，银行那边直接就给我报警了。超过五十万的对外匯款现在都要触发预警，你在建委待了这么多年，这个常识应该有吧？” 陶国安的脸白了一层。 他只是个传话的，技术层面的事他確实没想过。 宋明理说“找刘文明周转”，他就来找刘文明了。 至於钱怎么出去、走什么路径，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那刘总的意思是……” 陶国安咽了口唾沫，“拒绝？” 刘文明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没说拒绝。” 陶国安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说的是，直接走现金不现实。” 刘文明的语速放慢了，“但如果宋市长真急用这笔钱，办法不是没有。” 他停了一下，观察陶国安的反应。 陶国安整个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什么办法？” ...................... 第291章 谁也別想独善其身 刘文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 “以天恆置业的名义，签一份工程预付款合同。” 他指著合同抬头的位置，“甲方是天恆置业，乙方是我在外省註册的一家公司——名字你不用知道。资金以预付款的名义打入乙方帐户，乙方再通过正常的商业往来转出去。” 陶国安盯著那份空白合同，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样帐面上走的是商业合同.............” “银行那边看到的是两家企业之间的正常业务往来，不会触发预警。金额分三笔走，每笔不超过五百万，间隔两天。三天之內，钱能到位。” 听起来..........似乎可行！！！ 陶国安大喜，似乎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但是.............” 刘文明举了举手。 “工程预付款，得有项目吧？” 陶国安心里一紧。“刘总，你的意思是.........?” “所以这个合同，需要建委出一份项目备案函。” “盖你的章。” 陶国安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项目备案函，建委的章，他的章。 这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做假合同！开假证明！ 每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判三年以上！三条叠在一起，十年起步！ “老刘……” 陶国安的声音发颤，“这个……这个风险……” “风险当然有。” 刘文明没有迴避，语气甚至带著一种坦然，“但你想想，宋市长让你来找我，本身就说明他已经没有別的路了，他没路了，你觉得你有路吗？” 这句话太直接了，精准地捅在陶国安最软的地方。 他没路了，你觉得你有路吗？ 陶国安已经在建委工作整整六个年头了！ 这期间，由天宇建工负责的眾多工程项目，都离不开他从中斡旋和推动。 无论是所谓的“协调“关係也好，还是“推进“工程进度也罢，甚至是“加快审批“流程等等，这些行为背后所隱藏的真相不言而喻。 而一旦省纪委下定决心追查到底，並將目標锁定到他身上时，那些曾经被他用来摆平各种事情的条子无疑会成为確凿无比的证据。 事实上，陶国安就与宋明理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如今，这条船已然摇摇欲坠，如果真的沉没下去，那么谁也无法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如果事后追查呢？”陶国安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刘文明看著他，嘴角那个笑容又浮了上来。 “事后的事，那就看宋市长还在不在那个位子上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宋明理在位一天，这件事就永远不会被翻出来。宋明理要是倒了，那大家一起完蛋，多一条少一条也没区別了。 陶国安低下头，盯著茶几上那份空白合同，沉默了很久。 “我........我得回去跟宋市长匯报。” “应该的。” 刘文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方案，得宋市长自己点头才行。我只是提供一个技术路径，决定权不在我这里。” 他把陶国安送到门口，临分別时又加了一句：“国安，有句话我多嘴。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我之间今天这番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过。” 陶国安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去。 ................. 傍晚六点。 清风居茶楼。 宋明理戴著一顶鸭舌帽，从后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陶国安已经在包间里等著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宋明理没有寒暄，直接问：“见著刘文明了？” “见著了。” “怎么说？” 陶国安把刘文明的方案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 虚假工程预付款合同、外省空壳公司、资金分三笔走、建委出项目备案函。 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需要建委盖章。我的章。” 宋明理听完，没有立刻表態。 他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包间里安静了將近一分钟。 “备案函的內容，刘文明擬好了？”宋明理终於开口。 “他说等宋市长点头，他那边马上出文本。” 宋明理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国安。” “在。” “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你、我、刘文明三个人知道。” 宋明理的目光从山水画上收回来，落在陶国安脸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陶国安的喉结动了一下：“明白。” “办完之后，合同原件销毁，备案函的底联，你亲自处理，不留任何纸面痕跡。” “我……我知道了。” 宋明理站起身，把鸭舌帽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 “明天上午，你去找刘文明拿合同文本。下午之前把章盖好，送回给他。第一笔款，明天晚上之前必须到帐。” 宋明理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过头。 “国安啊，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都跟隨著我，我可曾有过半分亏待於你呢？” 陶国安站起来，腰弯了一点：“宋市长对我的栽培，我一直记在心里。” 宋明理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陶国安一个人站在包间里，听著那个声音消失，然后慢慢坐回沙发上。 ...................... 第292章 暗桩 天恆置业办公楼。 刘文明站在五楼窗前，目送陶国安那辆车拐出停车场，匯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路口拐角。 他脸上那副热络的表情，片刻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刘文明转身离开窗口，走到办公室门前，伸出头在走廊看了看，然后伸手將锁舌推死。 又走到窗边，把那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从两侧拉拢，遮住了所有光线。 刘文明在老板椅上坐下，犹豫片刻，拨出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有情况吗？”对面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著威严。 电话那头是林薇。 “林组长，陶国安刚走。” 刘文明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宋明理要一千四百万，三天到位，现金。我跟他们周旋了一下，给了他一个“技术路径”：虚假工程预付款合同，走我在外省的公司，分三笔打出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方案是他主动问的？” “是。” 刘文明答得乾脆，“陶国安把宋明理的要求捅出来以后，我先表態说直接走现金不现实。他急了，问有没有別的办法。我才把路径摆给他的。” “自己送上门的，好。” 林薇又问。 “他点头了？” “还没。说要回去匯报。但我判断，宋明理没有別的选择。最迟今天傍晚，他就会拍板。” “合同文本准备好了？” “空白的放在桌上。他要什么內容，我隨时可以填。” “好。”林薇的声线有些讚赏。 “陶国安今天的言行举止、细节，重点是反常的地方，你复述一遍。” 刘文明闭上眼，把从陶国安进门到离开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像倒带一样重新播放了一遍。 他记忆力极好，做了十几年工程，签过无数份合同，数字和细节是他吃饭的本事。 陶国安几点到的，坐的哪个位置，端茶杯时手抖了几次，说到“建委盖章”时声音低了多少，眼神往哪飘了…… 每一样，他都描述得极其精確。 林薇听完，说：“行了，很不错！！有新情况隨时联繫。” “林组长......”刘文明忽然叫住她。 “陶国安今天那个状態……他怕得很。这种人怕到一定程度，会做蠢事。如果他突然改主意，或者宋明理那边生出別的想法……” “这不是你担心的事。” 林薇打断他。 “你的任务就是配合调查，爭取宽大处理。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掛了。” “嘟...........” 刘文明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著天花板。 思绪回到五天前。 ............ 那天晚上，刘文明刚从一个酒局回家，准备洗个澡早点睡。 十点出头，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物业，没多想就开了门。 门外站著两个人，在他们身后站著两个干警。 门口左边那个男人，二十来岁，个子不矮，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面容清秀。 刘文明认出了他。 安南县最近闹出不小动静的那个人，县府办副主任，王超贤。 远航地產进安南、红星厂改制翻盘、省委政研室点名表扬…… 这些消息在天府市的地產圈子里早传遍了。 右边那个是女人，四十出头，短髮，戴著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冷厉。 她没有穿制服，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加深色长裤，但站在那里的架势，比穿制服还让人心里发怵。 王超贤开口，嚇到刘文明冷汗直流。 “刘总，冒昧打扰。这位是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林薇组长。我们进去说两句话，不要紧张。” 刘文明的脑子“嗡”了一下。 省纪委？ 他下意识想关门。不是因为心虚（好吧，確实心虚），而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反应。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板，王超贤就微微一笑。 “刘总別紧张，如果是来抓你的，就不会只来两个人了。” 这句话让刘文明的膝盖软了一下。 这句话意味著他们手里有能抓他的东西。 刘文明侧身让开了门。 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刘文明妻子听到动静从臥室探出头，被刘文明一个眼神打了回去。 林薇从隨身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a4纸，放在茶几上。 刘文明低头一看，血往脑门上涌。 第一张，是城关派出所的讯问笔录。上面有两个名字，就是他让光头强找去安南县红星厂闹事的那两个街溜子。 笔录最后，两人供述：受“光头强”郑伟指使，前往安南县红星厂工地製造混乱，目的是“给省里来的领导添堵”。 第二张，是郑伟的供述。供出了刘文明，说是“刘总让我找两个生面孔去安南溜达溜达，把工人的情绪带一带。” 第三张..... 刘文明的目光停住了。 第三张不是笔录，是一份省检察院的函。 內容很简单：经省纪委移交线索，省检察院已对天恆置业在城西旧城改造项目中涉嫌强制拆迁、故意伤害等问题进行初步审查。 “刘总。”林薇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的，“这些东西你都认识吧？” 刘文明张了张嘴。 “两个小混混去安南县搅局，本身不算大事。” “治安拘留十五天，顶天了。但问题在於：他们去搅的是什么局？” 她停了一下，等刘文明消化。 “省委政研室正在调研的国企改制样本项目。你刘文明找人去干扰，这个性质，叫破坏省委督办的重点工作。” 刘文明的手指开始发凉。 “往轻了办，是你个人的事。” 林薇看著他。 “往深了查，你后面还有人。那就不只是搅局这一件了。” 她说完，目光转向王超贤。 王超贤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两张纸。 “刘总，这两份是安南县移交省纪委的材料。” 他把纸放到茶几上，点了点其中一行標註。 “郑伟的供述指向你，你背后的指令来源指向建委的陶国安。至於陶国安后面是谁……” 他顿了一下。 “你比我清楚。” .................... 第293章 刘文明愿意配合 刘文明的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 陶国安后面又是谁？整个天府都知道是宋明理。 但他不能说出来，也不敢说。 说了就是捅破了天。 一个做工程的民营老板，指认副厅级干部？ 就算省纪委的人坐在面前，他也得掂量这条命够不够硬。 王超贤猜出了他的心思，把材料推到刘文明面前。 “刘总，先別想后路了，先看看后果再说.......” 刘文明低头，材料上，是郑伟的供述。 下面还有两个街面混子的笔录。 刘文明越看，冷汗越多。 林薇接话，“这只是安南县移交过来的部分材料。” “林组长，这事……就是下面人办事没分寸。” 林薇看著他，笑了。 “两个小混混去红星厂起鬨，单看不大。” “但他们去的时间，是省委政研室调研期间。” 刘文明额头冒汗。 王超贤接过话。 “刘总，你做工程多年，知道轻重。” “普通治安案，和干扰省委调研，不是一回事。” 王超贤没有逼他承认。 他换了个方向。 “周成为什么投案，你应该知道吧？” “天宇建工这些年在天府市吃得多饱，你做工程的，比谁都门清。市政管网、道路硬化、矿区配套，凡是市里拨款的基建项目，天宇建工吃掉六成以上。” “人进去之前，帐本上写的是他。” “人进去之后，苦头也得他先吃。” “到了最后，连老婆孩子都保不住。” 王超贤適当的停顿一下，刘文明的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你猜周成那一刻在想什么？” 刘文明没吭声。 “他在想，这条命到底是谁的。” 王超贤声音压低了半度，“替別人扛了七年的雷，签了七年的字，帐本上全是他的名字，出了事第一个进去的也是他。好处呢？好处在哪？好处在別人的口袋里。” 王超贤索性加一把火。 “刘总，我说句到家的话。” “如果不是牵扯安南县的省级评优项目，我不会坐在这里。按程序，我把线索移交林组长，县里任务就算完成。你现在在哪儿？不是在家喝茶，是在纪委谈话室喝白开水。” 王超贤继续道：“我今天陪林组长过来，是因为红星厂不能再出乱子。你进去了，明天又冒出张三李四，后天再来一个王五赵六，工人受不了，县里也受不了。安南县好不容易把烂摊子收住，不能让几个人的脏手再伸进去搅。” 林薇翻开笔记本。 “刘文明，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按正常程序查。郑伟，两个滋事人员，你，依次往上核。” “天恆置业城西旧改中的强拆、伤人、违规补偿，也一併查。” 刘文明喉结滚动。 林薇合上笔记本。 “第二，配合调查。” 刘文明抬头。 “怎么配合？” “戴罪立功！不是让你编故事，也不是让你攀咬谁。谁来找你，谁让你办事，谁让你出钱，谁让你打招呼，你照实记录，照实报告。” 刘文明抬起头：“那我能落什么好？” 刘文明说道这里，王超贤反而放心了。 愿意谈条件，说明人还没彻底缩回壳里。 林薇看著他：“配合调查的情况，会写进材料。该从宽的，依法从宽。该追的，也不会因为你今天点头就一笔勾销。” 刘文明苦笑：“林组长，您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纪委不是茶楼，说不了包治百病的话。” 王超贤接了一句：“但有一点可以给你说明白。你现在不配合，后面有人保不了你；你现在配合，至少案卷里会有一句话：刘文明主动提供线索，协助固定证据。” 刘文明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掛钟走过几格。 他终於开口：“如果陶国安再找我呢？” 林薇看向他：“接。” 刘文明一怔。 王超贤点了点桌上的材料：“该吃饭吃饭，该谈事谈事。你还是天恆置业的刘总，不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不要演过头，也不要临场发挥。你们这些做地產的，一发挥就容易加价。” “城西项目涉嫌强拆的事……”刘文明看向那个文件袋。 “只要你配合，这条线暂缓。” 林薇简洁得不像话，“但如果你拒绝，或者中途反水，这条线隨时可以启动。明白了吗？” 刘文明闭上眼。 他这辈子跟著各种大佬，看似风光，实则活得跟条狗似的。被呼来喝去，被使唤著干脏活，赚了钱还得分一大半出去“维护关係”。 现在这些“关係”要沉船了。 而省纪委给了他一条活路。 有得选吗？ 没有。 “我配合。” 刘文明睁开眼，从回忆中抽身。 站起来，整理好衬衫领子，把窗帘拉开一半，让光线重新涌入。 ................... 第二天上午，市建委。 陶国安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抽屉里的公章钥匙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反覆了两次。 九点整，他按下桌上的內线电话。 “小周，你过来一下。” 综合科的周志强推门进来，手里夹著一份刚列印好的会议纪要。他是建委综合科的业务骨干，平时负责项目备案和文件流转。 “陶主任，您找我。” 陶国安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你看看这个。天恆置业有个工程预付款的事，需要出一份项目备案函。今天下班之前把函擬好，用印。” 周志强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两眼。 眉头皱了起来。 “陶主任，这个……” 他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项目名称那一栏，“城西片区配套管网改造？我没在今年的立项清单里见过这个项目。” 陶国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抬头。 “新加的。” ........... 第294章 一纸备案函 周志强又往下看了看，越看越不对劲。 合同甲方是天恆置业，乙方是一家他从没听说过的外省公司，註册地在贵州，名字叫“黔南恆通建材有限公司”。 合同金额一千四百万，分三笔支付。 “陶主任，按规定，项目备案函得先有发改委的立项批覆，然后走规划局的选址意见，再到我们建委出备案。这个项目连立项批覆都没有，我们直接出函的话……” “程序后补。”陶国安打断他，语气满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志强愣了一下。 “后补........？” “市里有领导打了招呼。” 陶国安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天恆那边工期赶得紧，资金炼不能断。先把备案函出了，让人家把预付款打出去。立项批覆的事，下周我去找发改委协调。” 周志强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建委干了四年，经手的备案函少说也有上百份。 程序倒置的事不是没见过，有些急活確实会先办事后补手续，这在基层不算稀奇。 但那些情况，顶多是验收报告晚几天补签，或者环评手续后置一两周。 从来没有过连立项批覆都没有就直接出备案函的。 这不是程序倒置，这是凭空造一个项目出来。 “陶主任..........” 周志强斟酌著措辞，“这个函一旦出了，我们建委就是第一责任单位。万一审计那边……” “审计的事我来担。” 陶国安的声音沉下来了。 “小周，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件事是宋市长亲自交代的，时间卡得很死，今天必须办完。你要是觉得为难，函我自己擬，你把章拿过来就行。” 宋市长三个字一出来，周志强的嘴闭上了。 常务副市长的分量，在天府市的行政体系里，比建委主任还重三级。 陶国安搬出这尊大佛，周志强一个综合科的科员，拿什么去顶？ 但他心里不舒服。 “那……函的內容，按这份合同的信息填？” “对。项目名称、合同双方、金额，照著填就行。措辞你自己把握，別写太详细，就说经研究同意备案，后面附上我的签字。” 周志强低头看著材料，没立刻走。 他心里清楚，这份函一出，建委就得担第一层。 要是后面出事，第一个被拎出来的，肯定是经办的人。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陶主任，这份函……要不要报杨主任那边过一眼？” 杨路是建委一把手，按正常流程，备案函必须经主任签批才能用印。 陶国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用。杨主任今天去市里开会，来不及。我签就行，回头我跟他说。” 周志强点了点头，小周也知道，杨路和陶国安都是宋市长那条线上的人，真要顶回去，今天顶掉的不是一份函，是自己这点前程。 “明白了。” 他把文件夹夹紧，点了点头。 “我这就回综合科起草，措辞按您的意思走，儘量写得顺一点。” 陶国安没接话，只抬手挥了挥，意思很明白：赶紧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陶国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周志强这小子不傻。 今天这番对话，他肯定记在心里了。 万一將来出事，这小子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关係：“当时我提过异议，是陶主任坚持要办的。” 但陶国安管不了那么多了，宋明理给的期限是今天下午。 他掐灭菸头，拿起电话，拨了刘文明的號码。 “老刘，函下午三点之前能送到你那里！你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刘文明的声音很平静，“合同我这边已经盖完章了，就等你的备案函。函一到，我马上就去银行。” “行。” 陶国安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又抽了两口烟。 他心里也骂周志强这小子多事，周志强这小子不只是在记流程，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这很正常。 体制里干活，谁不留一点余地？ 可今天这事，余地越少越好。 十一点多。 周志强就送来的备案函初稿。 標题是：《关於城西片区配套管网改造项目备案事项的函》 措辞很乾净，“经研究，同意天恆置业有限公司就城西片区配套管网改造项目与黔南恆通建材有限公司签订工程预付款协议，相关手续按程序完善。” 短短一句，没有写立项批覆，没有写规划意见，也没有写资金用途。 看起来像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函。 可陶国安心里清楚，这张纸一旦盖上建委的章，就是政府公信力。 陶国安眉头一皱：“怎么把『手续按程序完善』放到上面了？” “这样稳一点。” “万一以后查卷宗，能说明我们不是完全没有程序意识。只是先行备案，后续补齐。” 陶国安盯著他。 “你倒是想得周全。” 周志强听出了话里的冷意，赶紧低头：“陶主任，我也是为了单位稳妥。” “单位稳妥？” 陶国安把稿子往桌上一扔，“小周，工作不是写文章。领导交代的事，要讲效率。什么叫稳妥？拖著不办就是稳妥？” 周志强脸色微微发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按我刚才说的改。” 陶国安敲了敲桌面，“一句话，越短越好。不要画蛇添足。” 周志强沉默了一秒，点头。 “明白。” 十分钟后，文件送到了陶国安桌上。 列印好的备案函，只有一页。 陶国安拿起钢笔，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陶”字第一笔稍微重了些。 他盯著签名看了两秒，把纸往旁边一推。 “拿章。” 公章从铁皮柜里取出来时，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沉了一下。 红色印泥打开。 陶国安把章压下去。 “啪。” 一声闷响。 鲜红的“天府市城乡建设委员会”几个字，规规矩矩盖在备案函下方。 第295章 拦截救命钱 下午三点半，陶国安再次来到天恆置业。 刘文明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著那份已经填好內容、盖了天恆置业公章的合同。 陶国安把夹在腋下的牛皮纸袋递过去。“刘总，备案函。” 刘文明抽出来看了一眼。 建委的红头，內容很简单，下面是陶国安龙飞凤舞的签字，最后压著建委鲜红的公章。 “国安大哥办事就是利索。” 刘文明笑了笑，把备案函和合同夹在一起，按下桌上的对讲机。 “让財务总监春丽过来一趟。” 不一会儿，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 “刘总，您找我。” 刘文明把文件推过去：“这份预付款合同走一下加急。第一笔五百万，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前，必须打到对方帐上。走大额实时支付系统。” 財务总监翻了一下，面露难色：“刘总，这笔款子没在月初的资金计划里，而且这么大额，银行那边……” “让你走就走，哪那么多废话。”刘文明脸一沉，拿出了老板的派头。 “公司什么时候轮到財务部替我拍板了？合同有，建委备案函有，公章也盖了。陶主任在这，他给你讲讲政策精神？” 陶国安被点到名，只能接话：“何总监，这个项目是城西片区配套工程，市里比较重视。前期手续有个时间差，后续会补齐。你们企业这边先按合同履约，不要影响项目推进。” “市里比较重视”六个字落下，財务总监终於不再追问，拿著文件出去了。 陶国安坐在沙发上，看著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刘文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他：“国安大哥，放鬆点。財务嘛，天生就爱给老板添堵。钱要是从她手里出去，她不问两句，晚上睡不著。” 陶国安接过烟，没点。 他现在对“睡不著”三个字格外敏感。 “老刘，谢了。” “自家兄弟，说这话见外了。”刘文明重新给他续上水。 “不过国安大哥，这事儿完结了，你得让宋市长心里有数。我天恆置业可不是开善堂的，这一千四百万，从帐上滚一圈，財务、银行、外省公司，全都得打点。” 陶国安听出了他的意思。 “放心，宋市长心里跟明镜似的。” “明镜不明镜，我不敢说，我只求別到时候出了事，把我一个民营老板推前头挡枪。国安大哥，你们体制里有组织，我可没有。我们这种人，今天叫企业家，明天就可能叫涉案人员。” 这话半真半假，还带了点市井怨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陶国安被他说得心里发堵，却也不好反驳。 陶国安站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我得回去復命了。” 等陶国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刘文明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林组长，陶国安刚走。备案函留下了，我让財务去走帐了。” 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原件你锁好，复印件立刻派人送到省纪委招待所。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 ............. 省纪委临时驻地，第一纪检监察室的指挥中心。 林薇掛断电话，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顾培元。 “顾主任，陶国安送来了虚假备案函，刘文明那边第一笔五百万已经发起匯款。” 顾培元盯著墙上的白板，上面画著宋明理的关係网和资金流向图。 “通知省银监局和人行清算中心。” 顾培元掐灭手里的烟，“按原计划，资金进入清算系统后，立刻触发红色风控警报。理由是大额可疑交易。把这笔钱给我死死卡在半空中。” “卡多久？”林薇问。 “卡到宋明理自己跳出来为止。” 顾培元冷笑一声，“他宋明理不是一向自詡滴水不漏吗？不是从来不留字条、不打电话吗？我倒要看看，他儿子的手指头，能不能撬开他这张金口。” ........................ 傍晚六点。 天府市委市政府大院，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宋明理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桌上的內部红机和两部手机並排摆著。 五点的时候，陶国安打来电话，说第一笔五百万已经通过银行大额系统匯出，预计一个小时內就能到帐。 宋明理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掛断了电话。 但现在，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那部没有登记在他名下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宋明理一把抓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餵。” 电话里传来的，是宋涛压抑不住的哭声，以及背景里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爸！爸救我！啊.........！” 宋涛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嘶哑、绝望，伴隨著重物击打皮肉的闷响。 “涛涛！” 宋明理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桌上的笔筒，钢笔滚落一地。 “宋市长，好定力啊。” 那个操著港式普通话的男声再次响起，语气里透著阴冷，“说好的第一笔钱，到现在还没见著影，是不是觉得我们在开玩笑？” “钱已经匯出去了！”宋明理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五百万！走的是大额实时支付，你们查帐户！” “查了，没有。”男人冷笑，“宋市长，我再给你一个小时。晚上八点之前，钱不到帐，你儿子的左手小指，我也替你收了。”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 宋明理握著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腔里那颗心臟擂得他耳朵嗡嗡响。 二十多年了，从科员到副厅，多少次被人指著鼻子骂，多少次在常委会上被人拍桌子，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喝一口。 今天不行了。 他拨陶国安的號码。 手指戳了两次没按准，第三次才拨出去。 响了一声，接了。 “国安！钱到底怎么回事？” 宋明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跟菜市场里被人抢了秤的小贩差不多。 “对方说没收到！” 陶国安正在家里吃饭，嚇得筷子都掉了。 “宋市长，您別急，我马上问刘文明！” ........................ 五分钟后，陶国安的电话回了过来：“宋市长，刘……刘文明说，钱下午四点半就划出去了。但刚才银行客户经理打电话来说，因为金额太大，又跨省，触发了人省內资金清算通道风控警报。钱现在被冻结在清算中心，处於『系统延迟』状態。” ...... 第296章 同意对宋明理採取措施 “系统延迟？！” 宋明理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要延迟多久？” “银行说……最快也要明天上午人工审核后才能放行。” 明天上午？ 宋涛连今晚八点都撑不过去！ 宋明理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让刘文明去银行闹！去找行长！就说这笔钱急救命！” “宋市长，刘文明说他已经找了，但支行那边权限不够，说是省人行清算中心直接下的风控指令，下面根本解不开啊！” 宋明理掛了电话，整个人跌坐在老板椅上。 省人行清算中心。 这是要他的命。 他看著桌上的那部內部专线电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部电话，可以直接打给天府市的任何一个正处级以上干部，包括人行天府市中心支行的行长。 理智告诉他，不能打。 只要一打，他常务副市长的身份就会和这笔来歷不明的五百万、和天恆置业的虚假合同彻底绑定。 这就等於主动把脖子伸进了绞肉机。 可是，闭上眼睛，宋涛那悽厉的惨叫声就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脑仁。 “爸救我......！” 宋明理的手颤抖著，伸向了那部红色电话。 宋明理比谁都清楚这一步迈出去的后果。 但他是一个父亲，他必须要打这个电话，哪怕风险再高！ 他抓起听筒，拨下了一串短號。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我是周正明。”天府市人行行长周正明的声音传来。 “正明同志，还没下班？”宋明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恢復了常务副市长的威严。 “宋市长？您好您好，正在看几份文件。您有什么指示？” 宋明理清了清嗓子：“是这样。城西片区的配套管网改造，是市委市政府今年的重点民生工程。天恆置业作为施工方，急需一笔预付款购买材料，否则就要停工。我听说，他们今天下午匯出的一笔五百万工程款，被你们人行的清算中心给卡住了？” 周正明愣了一下。 常务副市长亲自过问一笔企业的具体匯款，这太罕见了。 “宋市长，这事儿我还真不清楚。我马上让人查一下。” “正明同志，保增长、保稳定，这是大局。” 宋明理加重了语气，话里带上了施压的意味，“企业等米下锅，因为你们系统的什么『风控』、『延迟』，导致重点工程停摆，这个责任谁来负？我要求你们，特事特办，立刻协调清算中心，把这笔款子放行！” 周正明在体制內混了这么久，立刻听出了宋明理语气里的急迫和强硬。 眉头皱了一下。 这话不对。 太急。 急得连场面话都省了。 一个常务副市长，如果真是为了重点工程，正常流程应该是市政府办公厅发函，或者让分管秘书长先沟通情况。 再急，也不会亲自打红机压银行系统。 “宋市长，反洗钱风控是系统自动触发的，如果是省清算中心卡住的，我们市支行这边……” “市支行连这点协调能力都没有吗？！”宋明理彻底撕破了脸，声音拔高，“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晚上八点之前，这笔钱必须到帐！这是政治任务！” 周正明差点被这四个字噎住。 他见过拿“政治任务”催贷款的，见过拿“政治任务”压授信的，也见过拿“政治任务”让银行帮地方平台周转的。 拿“政治任务”催一笔去外省公司的五百万匯款，还是头一回。 这玩意儿要是写进银行系统风险提示案例，估计能当教材。 “宋市长，我理解市政府推动项目的压力。” 周正明说，“但这笔款现在掛在省清算中心，我们这边只能协助说明情况，不能直接放行。这样，我让支付结算科马上联繫省中心值班人员，把市政府关注的情况反馈过去。” “不是反馈，是放行。” 宋明理已经顾不上措辞。 “周正明，我跟你讲清楚，这笔钱今晚不到帐，后果你承担不起。” “好的，宋市长，我马上亲自协调省中心，一定儘快给您答覆。” 掛断电话，宋明理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 省纪委临时驻地。 顾培元摘下耳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面前的录音设备里，刚刚完整地记录下了宋明理和周正明的通话。 林薇站在一旁，眼神锐利：“狐狸终於露出尾巴了。” “何止是尾巴，连底裤都露出来了。” 顾培元站起身，把桌上的几份文件整理好，“虚假立项、违规备案、虚假合同、洗钱，再加上滥用职权干预金融系统。铁证如山，形成闭环。” 他拿起那个厚厚的文件袋，看了一眼手錶，晚上七点半。 “林薇，备车。我要立刻回省城。” “现在？” “对，现在。这案子拖不得了，宋明理既然敢越权干预银行，说明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人在绝路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必须赶在他狗急跳墙之前，把盖子揭开！” 深夜十一点半。 江东省委大院。 省委书记办公室的灯依然亮著。 省纪委书记沈怀民坐在沙发上，看著省委书记翻阅顾培元连夜送来的卷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从天宇建工的隱秘帐本，到刘文明的供述；从陶国安违规出具的备案函，到那份一千四百万的虚假预付款合同；最后，是宋明理今晚给市人行行长施压的通话录音文字整理稿。 省委书记翻完最后一页，把卷宗合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沈书记，这个宋明理，胆子不小啊。” 省委书记的声音很轻，但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不仅胆子大，而且手段极其隱蔽。” 沈怀民微微欠身，“如果不是这次安南县红星厂的改制，牵出了天宇建工的线头，再加上他儿子在境外涉赌被扣，逼得他乱了阵脚，我们很难在短期內拿到这么完整的证据链。” 省委书记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 “天府市是我们江东省的经济重镇，常务副市长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对市委班子的震动不会小。” “赵彦林同志那边怎么说？”省委书记问。 “赵书记之前表过態，市委坚决服从省委决定，绝不护短。”沈怀民回答。 省委书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卷宗封面的“宋明理”三个字上，沉思了片刻。 反腐败，是一场政治仗。不仅要查清事实，还要考虑大局稳定。 但既然证据已经確凿，毒瘤就必须挖掉。 “既然证据链已经闭环，那就不要再拖了。”省委书记拿起桌上案宗。 “该採取组织措施的，不能再拖。” 省委书记又说： “同时通知赵彦林。” “范围要小。” “让他心里有数。” “宋明理一旦被採取措施，市政府那边的工作不能乱。” “常务副市长分管的口子，要有人接。” 沈怀民点头。 “我马上安排。” ............................... 第297章 各有个命，一降一升 翌日一早，省纪委两辆专车从纪委大院后门驶出，直奔天府市。 车內坐著张振华和三名纪检干部。 第一辆车后排，张振华坐在右侧，膝盖上放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封口处贴著省纪委专用封条，上面有沈怀民昨夜签下的批示：同意按程序採取组织措施。 副驾驶座上，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顾培元熬了个通宵，眼底掛著红血丝，正仰头喝一杯浓茶。 张振华睁开眼。 “老顾，眯一会。到了天府市，还有硬仗要打。” 顾培元拧紧杯盖：“睡不著。宋明理这个人反侦察意识极强。昨晚那通电话，要不是逼到绝境，他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我怕夜长梦多。” 张振华哼了一声：“他最大的底气就是天府市常务副市长这个身份，省委决定一下达，底气就没了。现在证据都闭环了，他翻不了盘。” 其实，宋明理一个副厅级干部，走到这一步，不是败在別人手上。 是败在自己以为永远最能控制的那条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天宇建工、周成、陶国安、刘文明，这些人原本都是宋明理搭起来的防火墙。 平时隔热、防火、挡烟，到了真烧起来的时候，一堵接一堵塌。 更讽刺的是，最后把他往外逼的，不是纪委的审讯灯。 是他那个在境外赌到断指的儿子。 ............................. 此时另一边，天府市委组织部干部三科科长许立国带著两名考察干事，已经进驻安南县。 车子开进县委大院时，才八点五十分。 许立国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县委楼。 楼有些年头了，墙皮有几处补过，跟市里那些新修的大楼比，安南县委大院寒酸得很。 可这几天，整个天府市的风向都往这里吹。 省委政研室来过，市委党校孟溪桥来过，现在，市委组织部也来了。 许立国在组织口乾了七年，见过太多“青年才俊”。 材料上一个比一个漂亮，现实里一问三不知；匯报时满嘴改革创新，真让他去群眾堆里坐半小时，鞋尖都嫌脏。 所以，对王超贤这个名字，他內心是有保留意见的。 能力再强，资歷摆在那里。基层组织工作讲究“台阶”，不是你能干就能破格的。 参加工作一年多，副科级、县府办副主任、红星厂改制操盘手。 可全缝在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身上，太扎眼。 基层干部提拔，是有严格的晋升路线的，一年转正定科员，三年熬个副科，这已经是顺风顺水的路子。 王超贤一年连续破格提拔，还是在县委书记和代县长眼皮底下硬生生拔起来的。 另外，许立国更加注意的是，按照组织流程，通常是先有岗位空缺，再由市委书记或者书记办公会小范围通气：某个地方空缺，考虑从哪条线挑人。 组织部隨后下去考察。 考察结束，形成材料，再上会研究。 这是规矩，也是组织工作最基本的安全边界。 现在呢？岗位还没影。 去向没定，甚至连考察名单都没写。 市委组织部先下来了。 程序倒过来了。 许立国刚接到刘东方部长电话时，第一反应就是：这事不小。 刘部长在电话里只说了三句话。 “名义上，是摸底安南县三十岁以下副科级年轻干部。” “重点关注改制工作中表现突出的同志。” “材料要扎实，评价要有分寸，不许写空话。” 组织部长亲自交代到这个份上，还要什么名单？ 许立国不笨，他在干部三科这么多年，靠的不是酒量，也不是会拍桌子，而是能从一句“重点关注”里听出真正的落点。 进了小会议室，县委组织部部长刘建国已经等著了。 “许科长，一路辛苦。” “刘部长客气了，工作安排。” 两人握手，坐下。 刘建国把一摞材料推过去：“按照市委组织部传真要求，我们先把全县三十岁以下、副科级以上干部做了初步梳理。名单一共十二人，履歷、任职经歷、近三年考核情况，都在里面。” 许立国翻开第一页。 县计经委副主任钱文博。 县府办公室主任王超贤。 县財政局预算党组成员，预算负责人何立新。 县农业局副局长周敏。 …… 名单做得很规整。 没有把王超贤单拎出来，也没有刻意弱化。 许立国翻到王超贤那一页，指尖停了停。 二十六岁，毕业后先在青石镇掛职半年。 后任县长秘书。 参与红星厂改制、安置资金三方共管、工人名单公示纠错、远航地產招商引入等工作。 材料最后一行写著：在复杂矛盾处置中表现较突出。 “较突出。” 许立国看著这三个字，心里反倒高看了刘建国一眼。 没有写“特別突出”，也没有写“成绩卓著”。 组织材料里，越是这种压著写的词，越有分量。 他抬头问：“陈书记和李县长怎么安排？” 刘建国回道：“陈书记说，市委组织部考察干部，县委全力配合。李县长那边也打过招呼，政府口涉及红星厂的材料，县府办、计经委、劳动局都可以调阅。” “王超贤本人呢？” “还在县政府上班，没通知他。” 许立国点头。 这个处理合適。 考察最怕什么？ 最怕被考察对象提前预热。 材料提前背，群眾提前打招呼，谈话对象提前统一口径。等考察组一到，人人都能说出“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群眾基础扎实”三件套。 那考察还有什么意思？ 许立国合上名单：“先不见本人。上午看材料，下午个別谈话。谈话对象，不要只安排领导，也要安排红星厂工人代表、劳动局经办人员、远航地產项目对接人员。” 刘建国听完，心里有数了。 这是要往实里挖。 不是走个过场。 “没问题。”刘建国说，“工人代表那边，我让劳动局联繫几个参与过名单核对的老工人。远航地產那边，秦悦已经回鹏城了，安南项目部现在有个副经理在。” “可以。” 许立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谈话范围別扩大。我们这次是专项摸底，不是宣布任用意向。安南县最近风头正盛，话传歪了，对干部不好。” 刘建国马上接话：“许科长放心，陈书记也专门交代过，保密纪律按组织程序执行。” 许立国听到“陈书记专门交代”几个字，心里那点疑虑又收了收。 陈远山这个人，在天府市组织系统里名声不差。 不搞花活，不递条子，不到处跑关係。 这样的县委书记，如果愿意护一个年轻干部，通常不是因为会来事。 多半是真能干事。 ...................................... 第298章 常委会你不用去了 宋明理一夜没有再接到境外电话。 但他一夜没有睡，也睡不著。 没有电话，並不代表没事，相反，这种安静更磨人。 妻子孙丽华那边也没敢再打过来，昨晚宋明理把话说得很重，重到她哪怕急疯了，也只能守著那部手机等。 宋明理坐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开一半。 桌上摆著三部电话。 座机，办公手机，备用手机。 他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备用手机，屏幕黑著，安分得让人心烦。 没打电话过来，这反而给了他一点喘息时间。 只要对方还没来电话，就说明宋涛应该还是安全的。 .................. 上午十点二十，秘书敲门进来。 上午八点半，秘书送进来几份文件，宋明理照常批阅，字跡还算稳，只是有一份文件，钢笔停了很久。 秘书站在一旁，不敢催。 这几天市政府的人都能察觉到宋明理不对劲。 以前的宋市长，说话慢，办事稳，哪怕骂人都留三分余地。 现在不一样，会议少了，电话少了，办公室门关得比平时更严。 有人进去匯报，三分钟就被打发出来，连茶都没喝上。 这份文件是，市委办公厅的通知。 下午两点，市委召开临时常委会，议题：传达省委关於干部管理工作的最新精神。 这种议题，在机关里属於万能筐。 秘书把通知放到桌上：“宋市长，市委那边要求常委同志准时参加。” 宋明理拿起来看了一眼。 纸上措辞很规整，落款、时间、公章，一样不少。 临时常委会、干部管理工作、最新精神。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放在平常也不稀奇。 省委组织部、省纪委、省政府办公厅，哪家一年不发几份“最新精神”？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临时”都不太友善。 秘书站在桌前，没敢多话。 宋明理把通知放下：“知道了，下午准时参加。” 秘书点头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门合上后，宋明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味顶上来，胃里跟著翻了一下。 不能乱，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天府市这么大一盘棋，不是省纪委一纸材料就能掀翻的。 天宇建工那条线，就算查到周成，也只是资金炼，没有他签字，没有他批示，没有他收钱的凭证。 昨晚那通电话呢？他是以重点民生工程名义协调资金放行。 说得通。 官场里最怕的不是有问题，是问题没法解释，只要能解释，就能拖。 能拖，就有人会权衡大局。 ............... 中午十二点半，他照常去机关食堂吃工作餐。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改习惯。 旁边几个局长端著餐盘路过，远远打招呼：“宋市长。” 宋明理点点头，他没有去包间，也没有让食堂主任安排小灶，只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这位置他坐了很多年。 以前，只要他一落座，財政局、建委、规划局几个头头，总有人端著盘子过来。 哪怕没事，也要坐五分钟，说两句“宋市长最近辛苦”“下半年工作还得您多把关”。 今天，没有一个人过来。 两张桌子外，財政局副局长端著汤碗转了半圈，最后硬是拐到柱子后面去了。 那地方空调吹不到，夏天热得能醃咸菜。 宋明理没再说话，慢条斯理吃完半碗米饭。 胃口不好，但他还是把餐盘收拾得乾乾净净。一个连午饭都乱了节奏的人，最容易被人看出虚实。 回到办公室，他没有午休。 他站在窗前，看了十分钟市区天际线。 城东的高架，江边的商务楼，城西那片旧改后的住宅群，都在阳光下铺开。 这些年，天府市的基建摊子越铺越大。 有人说他宋明理手腕硬，敢上项目，敢压责任，敢让下面跑起来。 这话不假。 没有他，当年东环管网改造不会那么快落地；没有他，城西拆迁扯皮能拖到猴年马月。 每一个项目都能写进政府工作报告，每一个数字都能拿到省里匯报。 可这些项目背后，还有另一套帐。 那套帐，原本不该见光，现在宋明理也心烦的很。 下午一点四十五，宋明理洗了把脸，重新打好领带。 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衬衫领口熨得很平整。 他看了几秒，把公文包里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一本会议记录本，一支钢笔，一份下半年基建预算材料。 准备得很齐，像是真的去开会。 下午一点五十分，宋明理走出办公室。 秘书跟在后面，小声提醒：“宋市长，常委会在市委二楼小会议室。” 宋明理嗯了一声。 走廊里，几个处室干部迎面过来，纷纷靠边。 “宋市长。” “宋市长好。” 宋明理点头，他刚走到门口，秘书又接了个內线电话。 “宋市长，等一下。” 宋明理停住，秘书捂著话筒听了两句，神情有了变化，但很快压住。 “市纪委办公室说，省纪委的同志有个材料需要您核实一下，就在三楼第二会议室。说不耽误您参加常委会。” 宋明理脚步停了不到半秒。 很短！！！！ 短到秘书以为自己看错了。 隨后，宋明理笑了笑。 “好，我去看看。” 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理了理袖口。 秘书想跟上。 宋明理摆了一下手：“你不用去。把常委会材料送到市委办，別误了会。” 秘书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是。” 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站著两名陌生干部。 白衬衫，深色裤子，手里没有多余东西，看见宋明理，其中一人上前半步。 “宋明理同志，张振华同志在里面等您。” 称呼变了.............！！！！！！ 不是宋市长。 是宋明理同志！！！ 官场里，称呼从来不是小事，有时候一个字，就能把人从台上请到台下。 宋明理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材料核实需要这么大阵仗？” 那名干部没有接话，只侧身示意。 “请。” 第二会议室的门开著。 宋明理走进去。 “宋明理同志。” 张振华抬头，“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你有关问题进行组织审查。请你配合。” 宋明理把公文包放到桌边，没有坐。 “张副书记，我下午两点还要参加市委常委会。有什么材料，可以会后谈。” 张振华看了一眼手錶。 “一点五十六。常委会你不用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