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明:从崇禎就藩广州开始》 第1章 天崩开局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京师。 巳时。 一声巨响震醒了沉睡中的朱由检。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窗欞上的雕花木格在视野里支离破碎,化作了无数木屑,在阳光下飘散如尘。 然后是声音。 不是“轰隆“一声,而是整个世界都在尖叫。 朱由检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从床榻上翻滚下来,几乎是本能地钻进了床底。 紧接著,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一间昏沉的出租屋的书桌上,笔记本屏幕上闪烁著“明末財政制度研究“的字样。 他看见一个瘦削的少年穿著杏黄色的袍服,跪在冰冷的砖地上。 两段人生,四百年光阴,在这一刻被那声巨响生生砸进了同一个躯壳里。 然而此刻,朱由检却没有时间理清这些。 因为地面还在震动。 他咬著牙扶著已经歪斜的门框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碎了,廊檐下的鸟笼掉在地上,那只平日里叫得最欢的画眉鸟已经没了声息。 “王爷!王爷!”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著哭腔。 那是他的隨身太监王承恩,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青年宦官,此刻脸上全是灰土,袍子的袖子被撕破了一道口子,正连滚带爬地往他这边跑。 “王爷您没事吧?老天爷,嚇死奴婢了——”王承恩衝到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像是要確认他是不是还完整。 “我没事。”朱由检开口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说话的同时,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念头——一个是现代人的思维模式、另一个却是朱由检原身的记忆。 “外,外头已经传开了,说王恭厂那边整条街都没了,连房子带人,全、全——” 王承恩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脸色白得像纸。 朱由检没再追问细节,他想起了史书的一段话。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王恭厂火药库爆炸,爆炸范围方圆数里,房屋倒塌无数,死伤者数以万计。 而歷史上因爆炸而惊嚇致死,一个最关键的人物是—— 朱慈炅。 天启帝的幼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在爆炸中受惊,隨后夭折。 歷史上天启帝因此鬱鬱寡欢,加速了身体的衰败,最终在第二年八月驾崩,传位给了自己的弟弟——信王朱由检。 也就是他自己。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脑海——如果朱慈炅没有死呢? 朱慈炅不死,自己便不会继承皇位,也就不会有十七年后的悲惨结局。 如果歷史改变了呢? “王承恩,”朱由检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备马,我要进宫。” “进、进宫?”王承恩愣住了,“王爷,现在外头乱成那样——” 朱由检没工夫理会,逕自大步往院外走,脚步快得王承恩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天空中还在飘散的灰黑色烟尘,空气中瀰漫著硫磺和焦糊的气味,远处传来的哭喊声、求救声、倒塌声混成一片。 马匹备好了。 朱由检翻身上马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利落——朱由检原本是会骑马的,而且骑术不差,两段记忆的融合让他的身体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 信王一行人策马衝出信王府,沿著大街往皇宫的方向狂奔。 街道上的景象触目惊心。 有些街道已经完全被倒塌的房屋堵塞,他们不得不绕路——沿途隨处可见残垣断壁,有些房屋像是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撕开,露出里面破碎的家具和杂物、路边坐著、躺著许多受伤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街道上的空气中除了硫磺味,还多了一股血腥气。 马蹄声在长安左门外骤然停住。 守门的卫士认出了信王,没有阻拦直接放行。 朱由检一路策马衝到內宫门外,翻身下马,几乎是跑著往里冲。 內宫的太监们看到信王这副模样,都有些惊讶——信王平日里勤勉、从不失礼数,今日这般失態,实属罕见。 “陛下在哪里?”朱由检抓住一个太监问道。 “回、回王爷,陛下刚刚在乾清宫,此刻去了乾西五所——”太监被他的气势嚇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 朱由检鬆开他,转身就往乾西五所的方向走。 乾西五所是皇子们的住所,朱慈炅作为天启帝唯一的儿子,虽然年幼,但也有自己独立的院落。 还没走到地方,他就听到了哭声。 是宫女和太监们在哭,夹杂著慌乱的声音:“快请太医!”“小皇子的气色不对!”“陛下、陛下您別急——” 朱由检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衝进了寢殿。 殿內的光线有些昏暗,一张雕花木床上,一个穿著明黄色小袍的幼童正被一个青年男子抱在怀里。 那幼童双目紧闭,面色发青,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色,小小的身体在不断地抽搐,四肢僵硬地蜷缩著,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小猫叫一样的呻吟声。 抱著他的青年男子大约二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眶深陷,嘴唇上没有血色。 他的衣服上沾著一些灰尘,头髮也有些散乱——大概是爆炸发生时他也受了惊嚇,来不及整理仪容。 “哥哥。”朱由检开口喊道。 这个称呼让在场的太监们都嚇了一跳——藩王称皇帝为“哥哥”,虽然从血缘上没错,礼仪上却是不合规矩的。 只是此刻没有人顾得上这些。 天启帝抬起头,看到弟弟的一瞬间,眼中的慌乱稍微消退了一些。 朱由检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朱慈炅的脸上。 小儿惊厥。 症状非常典型——面色青紫、四肢抽搐、意识不清——如果不及时处理,持续的抽搐会导致大脑缺氧,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死亡。 在现代医学中,处理小儿惊厥的標准流程是保持呼吸道通畅、侧臥防止呕吐物吸入、物理降温、必要时使用镇静药物。 在这里,他没有药物,没有医疗器械,只有他的双手和脑子里的知识。 虽然没有把握,却只能一试了。 “皇兄,”朱由检的声音平稳,他发现自己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反而异常冷静。 “让我看看皇长子。” 天启帝愣了一下,似乎没理解弟弟要做什么。 “我看过一些医书,”朱由检的语速很快,“太医赶到之前,让我先做一些应急处理。” 这话一出,殿內安静了一瞬。 天启帝看著弟弟,眼神中有犹疑。 片刻后,他缓缓鬆开了手。 朱由检立刻小心翼翼地將朱慈炅从兄长的怀中接过来,动作轻柔。 他让孩子侧臥在床上,一只手托著孩子的下巴,確保呼吸道通畅——这个姿势可以防止舌头后坠堵塞气管,也能让呕吐物顺利流出。 “拿一块乾净的布来,要柔软的那种。”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一个宫女愣了一下,连忙跑去找布。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孩子的全身,手指搭在稚嫩的腕脉上——孩子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这是缺氧的表现。 “有没有烈酒?”他问,“度数高的烧刀子!” “有、有,”一个太监连忙回答,“陛下寢殿里有——” “去拿来!” 太监飞奔而去。 宫女拿来了柔软的棉布,朱由检接过来,小心地摺叠好,垫在孩子的牙齿之间。 这是为了防止孩子在抽搐中咬伤舌头——他在心里默默感谢现代医学的急救培训,这些东西他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 “烧刀子来了!” 朱由检接过酒罈,倒了一些在棉布上,然后轻轻地擦拭孩子的额头、颈侧、腋下。 酒精挥发可以带走热量,起到物理降温的作用,小儿惊厥有时伴隨高烧,虽然没有体温计,但他能感觉到孩子的皮肤温度偏高。 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个十六岁的藩王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救治幼小的皇子。 天启帝站在一旁,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朱由检一边做物理降温,一边观察孩子的状况。 抽搐的频率似乎在降低,孩子的面色从青紫色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正常的苍白。喉咙里的呻吟声也渐渐小了。 “再来一块布,温水浸湿。”他吩咐道。 宫女照办。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朱慈炅的抽搐终於停止了。 小小的身体鬆弛下来,不再僵硬地蜷缩著,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急促,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断时续。 “应该是缓过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微微在颤抖——那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正常反应。 殿內像是被解除了某种封印一样,所有人都同时鬆了一口气。 天启帝踉蹌了一步,差点没站稳,被身边的太监及时扶住。 他推开太监的手,走到床边,俯身看著儿子的脸。 “慈炅……”天启帝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孩子的脸颊上方却不敢触碰,生怕这一碰就把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孩子再次惊动。 朱由检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这个孩子还活著。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虽然还有些快,但已经脱离了危险。 他活下来了。 朱由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朱由检原身的情感——对这个侄子的怜惜、对兄长的爱护——还是因为他自己,作为一个从四百年后穿越而来的灵魂,终於看到了“歷史可以被改变”的第一个证据。 也许两者都有。 “信王。” 天启帝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皇帝转过头来看著他,眼眶通红。 “你救了慈炅。”天启帝轻声说,仿佛怕吵醒沉睡的孩子。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陛下,皇长子没事了,他会好起来的。” 歷史的轨跡,从这一刻起,分岔了。 但他不知道这条分岔的路通向哪里——也许更好,也许更坏。 也许天启帝多活几年,大明就能多撑几年;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该来的灾难还是会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不过至少,他的哥哥不会失去唯一的儿子。 太医院的御医们终於赶到了。 几个头髮花白的太医气喘吁吁地跑进寢殿,看到小皇子安安静静地睡著,呼吸平稳,面色正常,都愣了一下。 他们一路上听到的消息是小皇子受惊严重,情况危急,可现在看起来…… “信王殿下已经做了应急处理,”天启帝的声音恢復了皇帝的威仪,“你们再仔细诊治,务必確保皇子的安康。” 太医们连忙应诺,上前诊脉。 其中一人诊脉后不得惊嘆:“信王殿下的处置竟比臣等还要周全!” 待得知信王是用烧刀子酒擦身的方式给小皇子降温时,太医们更为惊讶——这种手法医书上闻所未闻,却不晓得信王是如何知晓的。 在太医们惊奇的目光下,朱由检將此推说为自己府上搜集了不少西学书籍,其中便记载了西洋医者用烈酒擦身退热的方式。 天启帝点了点头,他的神情中有喜悦、有感激、更有作为兄长看到弟弟成材的欣慰。 而朱由检看著兄长疲惫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只是一个开始。 王恭厂的爆炸、朱慈炅的受惊、天启帝的身体——这些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问题在更深的地方:朝政的腐败、財政的崩溃、辽东的战事、陕西的灾荒……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朱慈炅活下来了就消失。 歷史的分岔,不只是一个人生死的问题。 只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这些。 “陛下,”朱由检向天启帝行礼道別。 天启帝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朱由检转身向殿外走去,站在台阶上时回头望向身后的紫禁城,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个念头——这京师既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一座巨大的囚笼……自己要想活命,必须远离。 -----------------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王府的。 只记得从宫里出来后,自己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他读过的史料和原身记忆中的朝堂见闻,在他的脑子里翻涌、碰撞,像一锅沸腾的滚水。 直到深夜,他才再也支撑不住,和衣倒在榻上,眼皮沉重如灌铅。 几乎是后脑沾枕的一瞬间,意识就坠入了一片无底的、炙热的黑暗。 他看见了火。 不是王恭厂那种突如其来的爆炸,而是弥天漫地、將整个夜空烧成猩红色的火。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火光中反射著妖异的光芒,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喊杀声,夹杂著宫女太监们悽厉的尖叫。 这不是梦,因为他闻到了刺鼻的硝烟味,感受到了脚下汉白玉石雕传来的、千人万人的奔跑所带来的微微震动。 视线在不受控制地移动。 他看见自己穿著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袖口和胸前沾满了暗红色的、黏稠的、早已乾涸的血。 一个年轻女人的尸体倒在脚边,面容模糊,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亲手杀死的。 这个冰冷的认知像一根冰锥,没有一丝阻碍地,狠狠扎进了他的天灵盖。 他张开嘴,想喊,想哭,想呕,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不属於他,就像一个被关在牢笼里的囚犯,只能透过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绝望地看著这具名为“崇禎”的躯壳,做著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画面如同破碎的镜面,瞬间切换。 他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马上,被一群丟盔弃甲的士兵簇拥著,跌跌撞撞地出了紫禁城的北门。 四周是哭嚎的百姓,是散落一地的金银细软,是无处不在的绝望。 一个太监从混乱的人群中衝出来,灰头土脸地抓住他的马韁,哭喊道:“万岁爷!贼军已破彰义门!快走!” 他想拔剑,想下令,想质问满朝文武都去哪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被那股溃败的人流裹挟著,本能地驱使著马匹,向著那座黑黢黢的、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山丘——煤山,踉蹌而去。 接著,是那棵歪脖子树。 它在夜色中像一个披著黑纱的鬼魅,静静地等著他。 它等了他三十四年。 后面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却又清晰得可怕。 写满罪己詔的衣襟被他自己亲手撕下,冰冷而粗糙的帛布勒上脖颈时那毛骨悚然的触感,以及脚下那个垫脚的太监被他狠狠一蹬、身子一轻的失重感…… 然后,就是彻底的、令人窒息的下坠。 颈骨没有立刻断裂。 白綾深深地勒进了皮肉,挤碎了气管。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从身体最深处如火山般爆发出来的求生本能,让他像一条被拋上岸的鱼一样疯狂地挣扎、踢腾。 什么天威,什么尊严,什么体面,在这纯粹的、原始的、对氧气的渴望面前,都碎成了齏粉。 意识在剧痛和缺氧中渐渐模糊,眼前的火光变成了一片旋转的、令人作呕的黑红。 原来,吊死是这种感觉。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从灵魂的最深处浮了上来。 原来,史书上写的『君王死社稷』,到头来……竟是这般狼狈与不甘。 “殿下!殿下!” 王承恩焦急的声音如同从天外传来,將他从黑暗的深渊里猛地拽了出来。 朱由检霍然坐起身,浑身汗出如浆,心臟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撞击著胸腔。 第2章 远离煤山 “殿下可是被昨日的爆炸惊著了?老奴这就去传太医。”王承恩端著热茶,一脸担忧地站在榻边。 朱由检摆了摆手,接过茶盏。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在茶汤中微微颤抖的倒影,喉咙里仿佛还残留著白綾勒紧时的幻痛。 “承恩,”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王承恩嚇得差点把手里的拂尘都扔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下何出此言!殿下乃万金之躯,自有上苍庇佑,怎可……” 朱由检抬手打断了他,他並非要寻求一个答案。 他只是必须要把这句话问出来,以此来確认,自己喉咙上那根不存在的白綾,所带来的窒息感,只是幻觉。 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昨夜的恐惧和迷茫已经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所取代。 那不是梦。 那是原本应该发生的歷史。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如果他只是顺著命运的安排走下去,那个梦就会变成现实——他会登基,他会勤政,他会杀魏忠贤,会用东林党,会在朝堂上被一群只会吵架的人围著,会在十七年后走上煤山,会把脖子掛在歪脖子树上。 他会的。 因为那不是一个“昏君”的命运,那是一个“勤政的皇帝”在一个烂透了的政治体系里的必然结局。 朱由检站起身,用袖口擦拭额头上的冷汗,走到墙边。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是工部绘製的绢本地图,长宽各五尺,从辽东到云南,从东海到西域,山川河流、府县关隘,尽在其中。 大明的版图辽阔得令人心情澎湃——北至奴尔干都司,南至琼州府,西至哈密卫,东至朝鲜。两京十三省,四百余座府县,数万里的疆域,尽在眼前。 然而朱由检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了辽东的白雪上躺满了明军的尸体,看到了广寧城外后金铁骑扬起的烟尘,看到了陕西龟裂的土地上饿殍遍野,看到了河南的流民像蝗虫一样涌向四方。 这些画面,有些来自后世的歷史知识,有些来自原身记忆中邸报上的只言片语。 此刻它们在他脑海中交匯、重叠,拼成了一幅比眼前这张疆域图更加真实的图景。 “辽餉……”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辽东的方向。 天启六年的辽餉已经加徵到每亩九厘,按田亩计算,全国每年徵收辽餉约四百万两。 这笔钱的绝大部分都用在了辽东战场上——养兵、筑城、造炮、发餉。然而打了这么多年,不但没有收復失地,反而一败再败。 萨尔滸、开铁、浑河、广寧,每一仗都是大溃败。 今年正月袁崇焕在寧远用红夷大炮轰退了努尔哈赤,总算保住了一块遮羞布,但敌强我弱的局势並未改变。 后金在关外虎视眈眈,而朝廷內部却还在党爭。 东林党、阉党、楚党、浙党……这些人上书议事,表面上是为国为民,背地里全是算计——今天你弹劾我的人,明天我参奏你的同党。 一个辽餉的分配方案,能在朝堂上吵上半年;一个辽东巡抚的人选,能让两派人马斗得你死我活。 这就是大明二百年来的政治体系,已经彻底僵死了。 “从內部改革,阻力太大。”朱由检低声自言自语。 他前世研究明末財政制度的时候,曾经翻阅过大量嘉靖、万历年间的改革案例。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起初推行得轰轰烈烈,结果人亡政息;海瑞在应天推行清丈田亩,结果被豪强联手赶走。大 明的士绅地主阶层已经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任何触动这张网的改革,都会被弹回来——弹回来的力道,足以把改革者碾得粉身碎骨。 就算自己登基后,拿出再好的政策,到了地方上也会被阳奉阴违。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种事,古往今来从来不缺。 朱由检的目光从辽东移向西北。 陕西。 这才是让他真正感到恐惧的地方。 天启六年,陕西已经连续两年大旱。 根据他的记忆,如果天启七年继续乾旱,那么到崇禎元年,陕西就会爆发大规模的民变。 王嘉胤、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这些名字,现在还只是陕西各地的驛卒、边军、农民,但在原本的歷史上,他们会变成席捲整个北方的燎原之火。 內有流寇,外有建奴。 而京师,正处於这两股力量的正中间。 北京地处华北平原,一旦后金铁骑突破长城防线,或者流民大军从河南北上,京师的守军根本挡不住。 “死地。”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叠写满了数字的稿纸。 这是他今天下午整理出来的一份数据表格,上面的数字都是他根据原身记忆中的邸报、奏章抄本以及后世的歷史知识推算出来的——作为一个歷史 表格的第一栏是“太仓岁入”。天启五年,太仓库实际收银约三百二十万两。 表格的第二栏是“太仓岁出”。辽东军餉二百万两,京营餉银八十万两,百官俸禄六十万两,河工、賑灾、祭祀等杂项开支约一百万两。总计约四百四十万两。 赤字一百二十万两。 表格的第三栏是“加派辽餉”。天启六年全国加派辽餉约四百万两,名义上是专款专用,但实际上有相当一部分被挪作他用——各级官员的火耗、截留、侵吞,以及各地藩王的俸禄。 表格的第四栏,是他在穿越前的论文里研究的內容——“广州市舶司关税收入”。 按照官方数字,天启五年广州市舶司徵收的关税约为一万二千两,这个数字,连太仓岁入的零头都不到。 一万二千两。 朱由检看著这个数字,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前世写论文的时候研究过明代的海外贸易,嘉靖年间,仅福建漳州月港一处,每年通过私人海商流入的白银就超过一百万两。 而广州,作为大明南方的最大港口,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云集之地,香料、丝绸、瓷器、白银的集散中心——居然只收了一万二千两的关税? 这不是广州的贸易规模小,而是朝廷的税收制度已经烂到根子上了。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广州往南划,划过琼州,划过占城,划过满剌加,一直划到爪哇。 又从广州往东划,划过福建,划过琉球,一直划到日本。 “市舶司年入可不止这点。”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迴荡,“若能整合华商、建造坚船利炮,与佛郎机人、红毛番爭利海上,一年所得,何止百万……” 他忽然想起了后世那些创业公司——与其在旧市场里跟巨头们硬碰硬,不如去一个边缘地带另起炉灶。 他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一种光芒。 如果自己留在京师,等著继承大统,那么他將面临所有朝代末期皇帝面临的同样困局。 他並没有信心能够在满朝文武掣肘之下,在外有后金、內有流民的危机下,完成內部改革,逆天改命。 但如果他去了广州呢? 在广州,没人跟他抢流量入口,没有旧规则掣肘,他可以採用全新的商业模式,从头搭建一套全新的体系——用海贸的利润养兵、造船、构建组织,把这个“创业公司”做到谁也扳不倒的规模,再杀回总部完成反向收购。 这是从外到內的迂迴路线,比直接从內部硬碰硬要靠谱得多。 “这才是大明的活路。” “也是我的活路。” 朱由检攥紧了拳头。 目標有了,可是大明朝对藩王管制严苛,藩王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不得结交朝臣,不得拥有私人武装,不得隨意离开封地。 自己如何能够成功就藩广州、还能获得足够的自由度施展拳脚……? 思索片刻后,他心中有了主意。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垂手在门口候著。 “准备笔墨,”朱由检说,“我要给陛下写一封奏本。” 待王承恩送上笔墨后,他来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奏摺,提笔蘸墨。 『信王府信王臣由检谨奏,为藩期久旷、谨循祖制恳请就封以安宗社事。』 『臣闻《皇明祖训》垂训:亲王受封,必就藩封,以藩屏帝室,永固国本。』 『臣弟由检,以天启二年受封信王,迄今恭承恩命,忝列亲藩……』 …………………… 夜色浓稠如墨。 魏忠贤刚刚离开皇宫,正坐著轿子前往自己在宫外的私宅,已经是亥时了。 今天这一天实在太长了。 清晨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把整个京师都震得翻了天,王恭厂火药库的爆炸,方圆数里夷为平地,死伤无算。 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总督东厂,从早上开始就没閒下来过——先是派人去查爆炸的原因,是人为还是天灾;又要安抚朝臣,处理善后;还要时刻盯著宫里的动静,生怕有人藉机生事。 魏忠贤在轿子里闭著眼睛,脑海里还迴荡著午后在乾西五所看到的那一幕。 此时回想起来,他还心有戚戚。 信王是天启帝唯一的弟弟,若小皇子有个三长两短的,按照祖训,皇帝若无嗣,兄终弟及,信王是合法的继承人。 而自从去年在西苑游玩时落水,皇帝的身体就每况愈下——表面上看著还能上朝、批奏本,只是那脸色、那气息,瞒得过別人瞒不过他魏忠贤。 所以信王必须被控制在视线之內。 魏忠贤正在思索间,轿子忽然停了。 “厂公,”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轿外传来,是他的心腹太监李朝钦。 魏忠贤掀开轿帘,李朝钦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信王府往宫里递了奏本,是信王亲笔,说是要连夜送入通政司。” 魏忠贤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大明朝的奏本制度,是有规矩的,官员上奏,分题本和奏本两种:题本是公事,用官印,经过通政司呈递內阁;奏本是私事,可以不用印,直接送到会极门,由司礼监转呈皇帝。 信王向来谨慎,连这些例行公事的奏本都很少上,怎么今天忽然深夜递奏本? “奏本上写的什么?”魏忠贤追问。 “还没到通政司,人还在路上,递奏本的是信王府的太监,叫徐应元。”李朝钦顿了顿,补充道,“这徐应元,厂公应该认得。” 那不是当年跟他一起在街头混日子的泼皮吗?后来净了身进宫当太监,分到了信王府当差——两人早年还有些交情。 “奏本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去会极门的路上。” 魏忠贤二话不说,从轿子里钻了出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备马,去会极门。” “再派人把徐应元截住,別让他把奏本递进去。” 李朝钦迟疑了一下:“厂公,截留藩王的奏本,这……” “这什么这?”魏忠贤瞪了他一眼,“我说截就截,出了事我担著。” 李朝钦不敢再多说,转身去安排。 魏忠贤翻身上马,夜色中马蹄声急促地响起,朝著皇城的方向奔去。 会极门外,夜色沉沉。 魏忠贤赶到的时候,李朝钦已经把人截住了。 一个穿著太监服色的中年人站在会极门外的廊檐下,手里捧著一封奏本,神色有些慌张,看到魏忠贤从夜色中走来,那人连忙跪下:“厂公……” 魏忠贤走到他面前,借著灯笼的光打量了一眼。 果然是徐应元,几年不见这人的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带著几分狡黠和畏缩。 “奏本拿来。”魏忠贤伸出手。 徐应元毫不犹豫的就把信王的奏本递了过去。 魏忠贤使了个眼色,一旁的李朝钦便接过奏本,立马就著灯笼的光开始一边看一边朗读。 魏忠贤目不识丁,素来都是让身边人朗读。 『……信王府信王臣由检谨奏,为藩期久旷、谨循祖制恳请就封以安宗社事。』 就封? 待李朝钦读完最后一个字,魏忠贤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让李朝钦又重新读了一遍。 没错,信王真的在奏本里主动请求就藩。 魏忠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不合情理。 天启二年封信王的时候,按照祖制就应该让他就藩,但信王以“年幼”为由推辞了;天启四年又提过一次,信王又以“母妃年迈、需儿侍奉”为由留在了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信王留在京城是为了什么——他在等那把龙椅。 这也不怪信王,换了任何一个藩王,如果皇帝子嗣虚弱、身体又不好,自己又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谁不想留在京城等著天上掉馅饼? 所以信王不想就藩,这件事在朝野上下都是心照不宣的。 可现在,信王却忽然主动要求就藩? 魏忠贤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徐应元。 “信王今天见了什么人?” 徐应元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回厂公,王爷今天……今天没见什么人……王爷从宫里回来就一直待在书房,谁都不让进。” “没人去找他?”魏忠贤追问,“东林党那些人呢?” “没有,绝对没有。”徐应元连连摇头。 “今天外头乱成一锅粥,谁会这时候来找王爷?再说了,王爷平日跟那些文官也不来往,厂公您是知道的。” 魏忠贤盯著徐应元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徐应元的眼神在灯笼光下有些闪烁,却不像是在撒谎,这人胆子小,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自己面前说谎。 “信王从宫里回来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王爷今天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徐应元老老实实的匯报。 换了一个人? 魏忠贤没有继续追问,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行了。”魏忠贤让李朝钦把奏本递还给徐应元,“送进去吧。” 徐应元愣了一下:“厂公不拦了?” “拦什么?”魏忠贤冷笑一声,“信王要就藩是好事,我拦他做什么?让他递,让皇上也知道知道,信王是个懂事的。” 徐应元连连点头,捧著奏本快步走向会极门。 李朝钦凑过来:“厂公,信王这奏本,到底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沉思片刻后,魏忠贤右手拍了一下左手,像是下了决心,““不管怎样,先试探试探他。” “怎么试探?”李朝钦问。 魏忠贤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李朝钦愣了一下,忽然猜到了魏忠贤的打算:“厂公要亲自去见信王?” “不行吗?”魏忠贤反问,似笑非笑的说:“他是藩王,我是奴才,奴才去给王爷请安,有什么不行的?” ----------------- 信王府內,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坤舆万国全图》,目光从北京,缓缓移向辽东,再移向那一片绘著海波纹的、蔚蓝色的广阔海洋。 梦里那白綾勒紧脖颈的窒息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带著死亡独有的冰冷。 他绝不会,再让那棵树,成为自己的终点。 绝不。 第3章 厂公不快 第二天,上午时分。 朱由检一早便醒来,他活动活动了身子后便坐在院子里,此刻正一边品茶,一边看著僕役们修缮被震坏的房屋。 “王爷,”王承恩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脸色刷白。 “魏……魏忠贤,魏厂公求见!” 朱由检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般。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请魏公公入內。” 明朝的礼制,太监是皇帝的家奴,按理说见了藩王应该行大礼。 不过魏忠贤却不是普通的太监,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总督东厂,权势熏天,连內阁首辅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朱由检却也不是普通的藩王,他是天启帝唯一的弟弟,在皇帝无子的情况下,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两个人见面,行礼的尺度就成了一个微妙的问题—— 朱由检站在桂花树下,背著手,静静的看著院门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面色白净的脸,和一双目光带刺的眼睛。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穿著一件深色的圆领袍服,头上戴著太监常戴的刚叉帽,腰间繫著一条玉带——那是皇帝赏赐的,是其亲近身边人的象徵。 在朱由检的注视下,魏忠贤的步伐不快不慢,举止自有一番气度,如同踏步在自家庭院那般。 魏忠贤信步来到桂花树前,停下步伐,然后撩起袍摆双膝跪下,双手撑地,额头触地。 “奴婢魏忠贤,叩见信王殿下。” 这一跪,跪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朱由检默默看著跪伏在地上的这位九千岁,知道魏忠贤不是跪给他朱由检的,是跪给“信王”这个身份的。 这是大明二百余年立下的规矩,是任何人都不能逾越的底线。 “厂公请起。”朱由检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 魏忠贤站起来抬起眼,態度恭敬的背后却是一双打探的眼睛。 过去的信王只是一个躲在樑柱后头的瘦弱、怯懦的少年,魏忠贤不用抬眼都能感受到少年眼神里的惶恐。 可此刻,魏忠贤在这位信王的眼睛里却看不出任何波动,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朱由检注意到魏忠贤的左眼跳了一下,他只是微微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厂公远道而来,请坐。” 王承恩已经搬来了椅子放在朱由检的竹椅旁边——偏了半尺,以示尊卑。 魏忠贤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等朱由检先坐下了,他才一边告罪一边侧身坐下。 “殿下昨日在宫中的壮举,奴婢听说了。” “小皇子能转危为安,全赖殿下出手,今日奴婢替陛下、替小皇子,谢过殿下。” 他说著便要站起来行礼。 朱由检伸手虚按了一下,微笑道:“厂公不必多礼,小皇子是本王的至亲,本王救他是应该的。” 魏忠贤顺势坐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愤慨起来:“说起来,那些太医院的庸医,真是该死,小皇子都那样了,他们还在路上磨磨蹭蹭,半天不到。“ “要不是殿下及时赶到,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奴婢已经跟陛下说了,这些庸医,统统该罚!” 朱由检只是淡淡回道:“太医们也不容易,王恭厂爆炸后路上不好走,怪不得他们。” “殿下仁厚。” 魏忠贤同样淡淡回了一句,他脸上的微笑褪去了些,身子微微倾向信王,“奴婢近来听说了一件事,与殿下有些关係,不知道是真是假。” “厂公请说。” 朱由检正对上魏忠贤的目光。 “奴婢听说……”魏忠贤紧紧盯著朱由检的眼睛,不想错过一个细节—— “殿下似有就藩之意?” 这句话一出口,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猎人瞄准猎物时的表情。 “是有这么回事。”朱由检迎著魏忠贤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魏忠贤没有从信王的脸上看到任何他预期中的反应——没有慌张、没有愤怒、没有欲言又止,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殿下,”魏忠贤的声音多了几分亲切,有一种推心置腹的味道。 “殿下年纪尚轻,正当在京城辅佐陛下的时候。” “最近朝廷好不容易驱除了东林党那帮奸佞,朝局初定,陛下又信任殿下,必不忍心让殿下就藩,殿下此时提出这个,岂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故意停顿下来。 此话一出,朱由检脸上的表情终於有了点变化。 “厂公,”他也微微倾身,朝魏忠贤的方向近了些,轻轻说了一句话—— “本王若留在京师,只怕惹得厂公心头不快活。” 魏忠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万万没想到,信王会这么直接。 “殿下……” “厂公且听本王说完。”朱由检打断了他。 可魏忠贤却忽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的痛骂起来,“是哪个杀千刀的在殿下面前乱嚼舌头!?本厂公一心为公,忠於陛下、忠於殿下,天地可鑑!” “若是让本王知道奸佞是谁人,本王定要拔了他舌头、抽了他的筋、瞎了他的眼、丟入东厂仔细审理,让他生不如死!” 魏忠贤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在不远处侍奉的信王府一眾太监们。 王承恩在九千岁的摄人的怒火下没站稳,差点打翻手中的水壶。 “多虑了,多虑了!”在魏忠贤滔天怒意下,朱由检竟然神色不变,反而微笑了起来。 “厂公的一片赤诚,陛下与本王都是清楚的,厂公也不必嚇唬下人,他们有这本事也不会来本王信王府当差了。” “本王昨夜做了个噩梦。” 魏忠贤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明白,这桩严肃的朝堂交易,为何忽然拐到了梦上。 “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朱由检的目光越过魏忠贤,落在庭院里那棵桂花树上,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梦境里。 “在梦里,本王看见了一些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魏忠贤,那眼神里的平静,忽然让魏忠贤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本王看见了这皇城的结局,看见了陛下的结局,看见了这满朝文武的结局。也看见了,厂公和本王的结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了一瞬。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说些什么来化解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气氛,但话到嘴边,却撞上了信王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那眼神,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殿下说笑了。”魏忠贤乾笑了一声,但声音里的底气,连他自己都能听出不足。 “一个梦而已,哪能当真。” “是啊,一个梦而已。”朱由检忽然也笑了,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刚才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从未存在过。 “不过万一本王这个梦是真的呢?” 他没有等魏忠贤回答,而是將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道:“厂公想想,本王若留在京师,留在陛下身边,那些看厂公不顺眼的人——” “东林党的余孽也好,朝中那些恨不能將厂公生吞活剥的言官也罢——他们会不会想方设法,把本王推到前面去,当他们的旗子?” “本王不想当旗子,本王也不想跟厂公过不去。” “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如果我留在京城,有些事情,就由不得你我了。” “就像那个噩梦一样——明明知道结局不好,却还是得一步步往里头走。” 魏忠贤沉默了。 他听懂了。 信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梦也好,说旗子也罢,归根结底是在告诉他一句话:我走了,大家都安生。 “所以本王想清楚了。”朱由检站起身,负手而立,背对著魏忠贤。 “与其在京城里等那个梦变成现实,不如本王主动离开,这样厂公安心,陛下省心,本王也自在。” 他转过身看著魏忠贤,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淡然的微笑。 “厂公,本王不是在跟你商量,本王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大家都省心的机会。” 魏忠贤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还在想刚才那个关於“噩梦里看到结局”的话,他想追问信王到底看到了什么,但那封信王似乎根本不想展开说。 “殿下大义。”魏忠贤终於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揣测,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谨慎。 “殿下能这么想,奴婢......奴婢佩服。”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郑重其事地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放心,”他拉高了声音,“只要殿下愿意就藩,封地、仪仗、护卫、俸禄,一切都按照藩王的最高標准来安排,殿下想要什么,奴婢定將全力以赴!”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著朱由检:“殿下只管说,想要哪里?”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品味这个问题。 “广州。” 魏忠贤愣住了。 “广州?”他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要去广州?” “对。” “广东那个广州?” “对。” 魏忠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咽了回去,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再次张口问:“殿下为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广东是蛮瘴之地,路途遥远,气候湿热......” 朱由检笑了笑。 “正因为远,本王才去。” “厂公想想,本王若去了河南、山东,离京城不过几百里地,快马两三天就到,就算本王无心爭位,也难免有人拿本王做文章——到时候厂公还是不放心,本王也不自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鬆了一些:“去了广州,天南海北的,谁也碍不著谁,本王在那边安安心心当本王的藩王,厂公在京城安安心心当你的九千岁......大家各得其所,岂不是好?” 魏忠贤听著这番话,仔细琢磨了一番,不得不承认信王说的有道理。 “殿下深谋远虑,奴婢佩服。” “不过......广州那边素来无藩王就藩,这王府府邸需要重新修缮,恐怕......” “这个不急。”朱由检摆了摆手,“本王还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魏忠贤心中一动,直觉告诉他对方要露出底牌了。 朱由检看著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广州是通商口岸,市舶司在那里,本王要市舶司的总理权限,统筹广东海贸。” 魏忠贤的表情僵住了。 这个要求是他来之前万万没有料到的。 广东市舶司每年徵收的关税、舶税,虽然明面上归朝廷,但实际上大部分都进了他和他的党羽的腰包。 这笔钱虽然不是他最大的进项,却也是一块不小的肥肉。 信王要市舶司,等於要从他嘴里抢肉吃。 那个关於“噩梦”的阴影还縈绕在心头,但此刻,求財的欲望和多年在权力场上摸爬滚打的职业嗅觉,让他本能地想要討价还价。 “殿下,”魏忠贤放缓了语速,面露迟疑,“市舶司的事是朝廷的规矩,奴婢......” “厂公,”朱由检却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看穿一切的笑意,“本王知道你的顾虑。但本王不是在抢你的东西。” 他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茶壶,亲自给魏忠贤斟了一杯。 “市舶司的税收,该归朝廷的归朝廷,该归厂公的还归厂公,本王只是要一个名分。” “对厂公来说,本王在明面上管著,厂公在暗地里收著,出了什么事还可以往本王身上推——一个藩王出了问题,总比一个太监出了问题要好处理。” 他放下茶壶,看著魏忠贤的眼睛。 “厂公,本王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若信本王,就替本王办,你若不信,本王也不强求。” “不过还请厂公想想,本王留在京城,对你有何益处?”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魏忠贤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啊,如果信王留在京城,以他那个能看见“噩梦”的、神神道道的能力,再加上他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他魏忠贤的日子能好过才怪。 原来绕了半天,还是想要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还是要自己替他谋个肥差。 魏忠贤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了地,他觉得自己终於看穿了这个小王爷的真实用意。 一个求財的王爷,就算城府再深,也好对付。 “殿下说得有理。”魏忠贤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不过,此事奴婢说了可不算,得要內阁票擬、陛下批红才行。” “陛下那边,本王自会陈情,內阁则要拜託厂公了。” 魏忠贤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一咬牙,“奴婢会帮殿下传话给阁老们,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真的只是想去广州当个閒散藩王?” 朱由检再次迎上魏忠贤的目光,笑了笑。 “本王若说有別的想法,厂公信吗?本王若说没有,厂公信吗?” 魏忠贤轻轻吸了口气。 朱由检一脸坦荡地继续说:“厂公不必信本王,信利益就行——本王去广州,厂公省心;本王留在京城,厂公闹心,这笔帐,厂公应该比本王算得清楚。” 魏忠贤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信王,或许不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强的对手,但绝对是最看不透的一个。 “好。”魏忠贤站起身,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既然有如此胸襟,奴婢也不矫情了,广州的事,奴婢定帮殿下安排妥当,市舶司的事,奴婢也会帮殿下爭取。”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著朱由检:“只盼殿下记住今天说的话。” 朱由检也站起身,还了一礼:“厂公放心,本王说到做到。” 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交易比信任更可靠。 魏忠贤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王承恩从廊下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刚才那一幕,他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信王跟魏忠贤討价还价的那番话,每一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王爷,”王承恩的声音有些发颤,“魏厂公他......他真的会答应將市舶司交给王爷吗?” 朱由检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茶杯。 “他会答应的。”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 “本王抢了他一块肉,但给了他一个安心,对他来说,安心比肉重要……” “何况他心里还多了一根刺,有那根刺在,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合作者。”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只是他內心深处却如翻江倒海,大明自永乐朝以来,可从未闻藩王总理政务,这殿下一出手便让魏厂公將市舶司让出,足见王爷的了得! 与此同时,魏忠贤坐在回府的轿子里,闭著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 他在心里把今天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信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最让他不安的,不是信王关於广州和市舶司的要求——那些都是可以计算、可以交换的利益。 而是信王提到那个“噩梦”时的眼神——那种平静,那种篤定,那种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东西的眼神。 那种东西,是他魏忠贤这辈子在锦衣卫和东厂的詔狱里从未见过的。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知道这世上最可靠的,永远是利益。 “换了一个人似的......”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嘴角忽然勾起一个笑容,“有意思,真有意思。” 信王离京就是解决了自己一件烦心事。 至於那个梦,至於信王眼睛里那一瞬间他看不懂的东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4章 皇兄由校 送走魏忠贤后,朱由检坐在竹椅上,手里捧著一本《广东通志》看得入神。 上午和魏忠贤的交易进展顺利,让他此刻的心情很不错,嘴里轻哼著小曲。 “王爷,”王承恩从廊下走过来,脚步有些急,“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召王爷即刻入宫。” 这么快? 昨天递了奏本,上午才得到魏忠贤的应承,下午就等到了兄长的召见。 “更衣。”他放下书站起身,神情凝重。 信王府到紫禁城的距离不算远,坐轿子过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朱由检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著街道两旁的景象。 昨日爆炸后的痕跡还在,有些房屋的墙壁上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有些店铺的门板还没来得及装上,但街道上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人们的记性是短的,昨日的灾难,今天就已经被日常生活的琐碎淹没了。 乾清宫的暖阁里,天启帝已经等了很久。 朱由检走进暖阁的时候,天启帝正坐在靠窗的炕上。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眶还是有些凹陷,嘴唇上的血色也不多。 “臣弟叩见陛下。”朱由检跪下行礼。 “起来起来。”天启帝的声音有些急,“到朕跟前来。”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炕边。 “弟弟,”天启帝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目光里满是关切,“你身体可好?昨日那场爆炸,没伤著你吧?” “回陛下,臣弟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天启帝点了点头,眉头还是没有舒展。 “朕今天退朝后才看了你的奏本,你告诉朕,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病?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说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妖人蛊惑你?”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攥著朱由检的手也越来越紧。 朱由检感觉到兄长掌心的凉意,心里微微一酸。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臣弟没有心病,也没有人蛊惑,臣弟上这道奏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天启帝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深思熟虑?”天启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哑,“你才十六岁,什么深思熟虑?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话?是不是有人逼你?” “没有人逼臣弟。”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你为什么要走?”天启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你是朕的亲弟弟,朕登基这些年,朝里朝外多少事,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好不容易大了,朕想著你能帮帮朕,你却要走?”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他鬆开朱由检的手,靠在炕上的靠垫上,闭著眼睛喘了几口气。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片刻,天启帝睁开眼睛,目光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太监们。 “都退下。” 太监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內迴荡。 最后一个出去的太监轻轻带上了门,暖阁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天启帝拍了拍身边的炕沿:“坐这儿来。” 朱由检依言坐下,兄弟俩肩並著肩,像小时候一样。 “弟弟,” “朕跟你说句心里话——这些年,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安生日子都没过过。”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辽东那边,打了几年的仗,银子花了无其数,人死了无其数,可后金那帮人不但没打退,反而越来越囂张。” 天启帝的目光飘向远处,入神的盯著地上。 “朝廷里那帮文官,嘴上说著忠君报国,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官位和银子,东林党的人说魏忠贤是奸臣,可他们自己呢?除了会骂人,还会干什么?” “朕用魏忠贤,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能办事。” “那些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朕不能干,文官们不肯干,就只能让太监去干!朕知道魏忠贤贪,知道他坏,可没有他,朕连眼前这点局面都维持不住。” 朱由检听著兄长的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前世读史书的时候,看到的天启帝是一个“木匠皇帝”“昏君”的形象——不理朝政、沉迷木工、宠信魏忠贤、任由阉党祸乱朝纲。 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青年,不是史书上一个扁平的符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陛下……” “叫哥哥。”天启帝打断了他,“这里没有外人。” 朱由检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哥哥。” 天启帝的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父皇还在当太子,他们兄弟俩住在慈庆宫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 母妃死得早,父皇又整日忙著读书、应付万历皇帝的猜忌,根本没时间管他们。 是比他大六岁的朱由校带著小朱由检,教他认字,教他读书,教他怎么在宫里活下去。 他记得有一次,朱由检发高烧,烧得整个人都迷糊了。 是他一夜没睡,守在床边,用凉帕子给朱由检擦额头,一遍又一遍。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像个大人一样照顾弟弟。 朱由检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朱由检原身留在身体里的记忆和感情,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教我写字的事?” 天启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你那时候手笨,一个『永』字写了三天都写不好,气得把笔摔了,我打了你一巴掌,你又哭著把笔捡起来继续写。” “不是打了一巴掌,”朱由检纠正他,“是打了好几下。” 天启帝笑出了声,笑著笑著,又咳嗽起来。 朱由检连忙给他拍背,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那时候多好,”天启帝止住咳嗽,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什么事都不用想,每天就是读书、写字、玩耍。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朱由检懂他的意思。 现在,他们是皇帝和藩王,中间隔著天下,隔著权力,隔著无数双眼睛。 “弟弟,”天启帝转过头来,目光认真地看著他,“你告诉朕实话,你到底为什么要走?” 朱由检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哥哥,我留在京城,对谁都没有好处。” 天启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哥哥信任我,可別人不这么想。” “朝中那些人,东林党的、阉党的,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谁都想来拉一把……我若留在京城,迟早会被捲入他们的爭斗。” “有朕在,谁敢动你?” “不是动我的问题,是朝廷纲常、日无二主的问题。”朱由检摇了摇头。 天启帝沉默了。 他知道弟弟说的是对的,大明朝的祖制,藩王就藩是天经地义的事。 一个成年的藩王长期滯留在京城——是一种政治信號。 天启帝只有朱慈炅一个不到两岁的儿子,能不能平安长大,谁也不敢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信王作为皇帝的亲弟弟,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这对天启帝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对朱慈炅来说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哥哥,”朱由检的声音更低了。 “我不想让人说閒话,也不想让人拿我做文章,我更不想……”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著天启帝,“让哥哥为难。” 天启帝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手在微微发抖。 “朕知道,朕都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朕捨不得你走。”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弟弟又何尝捨得哥哥。” 一时间,兄弟二人相顾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检的声音平復了下来,“我说实话。” 天启帝抬起头,看著他。 “我离开京城,不只是为了避嫌。”朱由检的目光直视著兄长,“我有自己的打算。” 天启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说。”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 “哥哥,我这些年虽然在王府里深居简出,倒也不是什么都不管的,我看了很多书,也看了很多邸报和奏章的抄本,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大明的困境,根子上是钱的问题。” 天启帝的表情微微一变。 “太仓岁入三百多万两,岁出五百多万两——光是辽餉一项,就占了三百多万两……这还不算地方上的加派、火耗,不算各省的藩王俸禄,不算河工、賑灾的开销。” 朱由检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份帐本。 “朝廷年年赤字,国库空虚,没钱发军餉,没钱修河堤,没钱賑灾;百姓被加派压得喘不过气,流民越来越多,盗匪越来越多。这是一个死循环。” 天启帝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一直在想,钱从哪里来?” “加派农业税,已经加到头了,再加就要出大乱子,裁减开支,该裁的都裁了,再裁就要动根本,那钱从哪来?”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答案:“从海上来。” “海上?”天启帝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对。”朱由检眼中迸射出激情。 “大明富庶的地方,不只在农田,也在商贾、在海上!” “江南的丝织、景德镇的瓷器、福建的茶叶、广东的洋货……这些才是真正的財源,可这些財源,朝廷收不上来税。” 天启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牵涉太广,动的人太多,他一直不敢碰。 “收商税的事,朕不是没想过,可那些文官……” “我知道。”朱由检接过话头。 “哥哥登基不久就向天下派出太监徵收矿税、商税,以补国用,可派出外地的太监却遭到地方百般刁难、甚至有因此丧命的。” “当朝阁老们自己就是商人背后的支柱,让他们自己收自己的税,比登天还难。” 天启帝重重嘆了口气,他知道弟弟所言不差,折腾了半载,在满朝文官反对的情况下,他最后被迫召回了各地徵税太监。 “你有什么想法?” “哥哥,我確实有想法,不过我需要一个地方来验证。” “什么地方?” “一个不在朝廷的视线之內,不触动那些文官的利益,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做一些事。” 天启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想去哪里?” 朱由检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广州。” 天启帝愣了一下。 “广州?你要去广州?”他的语气里满是意外。 “那个地方……蛮瘴之地,有什么好去的?” “广州有市舶司。”朱由检说道。 “广州每年有数百艘洋船从南洋、西洋而来,带来白银、香料、珍珠、象牙。” “这些財富,大部分落入了地方豪商和太监的腰包,朝廷收到的关税少得可怜……如果能整顿市舶司,把海贸的税收管起来,一年至少能多收几十万两白银。” 这句话让天启帝目光一亮,仿佛看到了解决朝廷財政问题的一个新思路。 “弟弟,你有什么想法,不妨全部说出来!” 朱由检知道说动了兄长的痛点,他乾脆將自己希望就藩广州、总理市舶司、借朝廷名分整合华商,与西洋人爭利於海上的设想全盘拋出。 “……广州远离京城,不在政治旋涡之中,我在那边做事,做好了,是替朝廷分忧;做不好,陛下尽可处置我这一个藩王,也不至於影响朝廷大局。” 天启帝听完了朱由检的规划,长嘆一口气,“你嫂子本来打算给你张罗婚事,礼部都准备走流程,去京师周围州县挑选年轻贤淑女子了……” 弟弟言辞之中的信心、豪情、以及为国做事的担当,让他心中有了决断。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广州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气候又湿热,你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京城,你……” “哥哥,”朱由检打断了他,“一直都是你照顾我,该轮到我为你分忧解难了。” 天启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无奈,有一种兄长看著弟弟长大成人时的复杂心情。 “好。”他拍了拍朱由检的手,“朕不拦你,但朕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到了广州,必须频繁的给朕上一道奏本,说说你在那边的情况、事无巨细,不许敷衍,不许报喜不报忧,有什么难处,第一时间告诉朕。” 朱由检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臣弟遵旨。” 天启帝点了点头,又靠回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朕累了,”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你先回去吧,就藩和市舶司的事,朕会著內阁和忠贤安排。” 朱由检站起身,向兄长行了一礼。 暖阁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天启帝一个人靠在靠垫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舞蹈。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弟弟跟在他身后,小手拉著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哥哥,等等我”。 那时候多好。 第5章 传庭沈毅 得知信王就藩的消息,最先弹冠相庆的自然是阉党一系——消息传开的第二天,魏忠贤在城外的私宅里摆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心腹过来小酌。 东林党人却是另一番光景。 左都御史李应昇在家里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摔了一个茶盏,当即写了一封奏本,请求皇帝將信王留在京师。 这道奏本递上去后如石沉大海,却激起了更多东林党人的上书热情。 接连几天,通政司收到了十几道请求挽留信王的奏本,有的把矛头指向魏忠贤,说是有“奸佞在侧,逼走亲藩”。 阉党的御史们纷纷上书弹劾,东林党那边反唇相讥,骂战从朝堂蔓延到街巷,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信王府,却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王府正门从里面上了閂,只在侧门留了一个小角门供日常採买出入,外头有人来拜访,一律挡驾。 朱由检把自己关在府里,每日只做两件事:读书,运动。 读书时,案头堆满了地方志、实学著作、兵书,甚至还有几本从濠镜澳(澳门)传来的西洋书籍。 王承恩偶尔进去送茶,偷瞄一眼那些批註,发现上面的字他大多不认识——“现金流”、“帐期”、“价格优势”——王爷是从哪里学来的?他不敢多问。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朱由检就起床了。 他换上一身短打,在院子里跑步,绕著桂花树一圈又一圈,跑到满身大汗才停下。 跑完之后还要压腿、深蹲、伏地挺身。 王承恩第一次看到时嚇得差点去请太医,朱由检只是摆了摆手:“活动活动筋骨,將来去了南方,扛不住那边的湿热。” 王承恩將信將疑,但看著王爷一天天坚持,也就不再多嘴。 这天傍晚,朱由检把王承恩叫到书房。 “王爷,您找我?” “曹化淳,你认识吧?” 王承恩一愣:“认识,他在王府里管著库房,做事细心,话不多……比奴婢早来两年,是王爷开府时就从宫里拨过来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 曹化淳这个人,原身的记忆里有对其印象——沉默寡言,做事稳妥,从不参与太监之间的勾心斗角。 “让他来见我。” 片刻后,曹化淳站在了书房门口。 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袍子。 “奴婢叩见王爷。” “起来。”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你在府里管库房几年了?” “回王爷,三年。” “库房里的东西,都清楚?” “清楚,每一笔进出,奴婢都记了帐。” 朱由检从怀中掏出一袋碎银,递给他:“这里头应该有百余两银子,你拿著,回去收拾行李,然后从王府里挑两个脑子灵的下人,明天就动身去广州。” 曹化淳接过那袋子碎银,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站著,等朱由检继续说。 朱由检暗暗点头——这份沉稳,正是他需要的。 “到了广州,你以採买的名义住下,找几个有本事的跑腿,我要你做三件事。”朱由检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摸清广州那些大商户的底细:谁家做的买卖最大,谁家和西洋人走得最近,谁家背后有官府的人撑腰,谁家讲规矩,谁家不择手段,都给我记下来。” “第二,打探外海海盗的情况:都有哪些势力,手下多少船只人手,和哪家大户往来密切,官军水师这几年剿了哪些海盗、没剿哪些海盗。” “第三,留心城里和濠镜澳的西洋人:他们住在哪里,都和谁做生意,有没有懂造船、铸炮、测绘的人才。如果能搭上话,摸摸他们的底。” 曹化淳听完,躬身道:“奴婢记下了,到了广州,每半个月给王爷传一次信。” 朱由检微微点头——不用他交代频率,曹化淳自己就想到了。 “不必,我估计不出一个月即將南下,你搜集好情报一併当面匯报给我。 “路上小心,记得压低声音,別到处张扬,外面多让下面人去跑。” 曹化淳心中佩服信王的縝密,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 王承恩在一旁看著,心里暗道:『王爷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这还没离京呢,眼线已经派出去了。』 一天傍晚朱由检把王承恩叫到书房,递给他一张名单:“这些人,你去打听打听现在都在哪里,如果在京城的,请到府里来。” 王承恩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洪承畴、卢象昇、史可法、孙元化、宋应星、毕懋康、孙传庭。 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他犯了难——他一个太监,在宫外人生地不熟,怎么打听? 他想到了徐应元。 这人虽然油滑,不过在宫外人头熟、路子广,而且王爷说过“留著他有用”。 王承恩找到了徐应元,对方接过名单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承恩兄弟,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要打听他们,得花钱找吏部的人翻档案。” “钱的事好说。” “给我三天时间。” 很快徐应元就给王承恩带回了消息——名单上的人大多在外地做官,只有孙传庭在京城。 此人原是永城知县,后因功入京升任稽勛司郎中,不过上任没几天就辞了官,因为“看不惯魏忠贤专权”,现在正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种田。 两日后,王承恩站在信王府的侧门外打量著面前这个中年人,好奇此人有何本事,值得王爷如此重视。 “孙先生,王爷请您进去。” 孙传庭还了一礼,跟著王承恩往里走,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书房门口。 “王爷,人到了。” “进来。” 王承恩推开门,侧身让孙传庭先进去。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支毛笔,正在写著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便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人。 打量片刻后,朱由检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就是孙传庭,明末秦军统帅,多次击败李自成,最后战死潼关的孙传庭;《明史》说他“仪表魁硕,沈毅多略”,至少“沈毅”二字是准的。 “孙先生,请坐。” 孙传庭行了一礼,在书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 王承恩斟了茶,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朱由检没有急著开口,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盏的热气打量著对方。 孙传庭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山西口音:“殿下召见草民,不知有何吩咐?” “孙先生是进士出身,怎么自称草民?” “草民已经辞了稽勛司郎中的差事,如今就是一介布衣。”孙传庭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为什么辞?” 孙传庭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朱由检:“因为不想给阉党磕头。”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朱由检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孙先生快人快语。”他放下茶盏,“那你知不知道,我马上就要就藩了?” “知道,京城都在传。” “那你是否会觉得,我是被魏忠贤逼走的?” 孙传庭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草民觉得,殿下不像是被人逼的。” “哦?为什么?” “被人逼的人,要么愤懣,要么恐惧,可殿下看草民的时候,眼神里既没有愤懣,也没有恐惧。” 朱由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孙传庭,果然不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孙传庭这才注意到,书架上、桌案上、甚至地上,到处都堆著书和册子。 “孙先生,你来看。” 朱由检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他。 孙传庭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目光凝住了。 这是一份手写的计划书,是朱由检的亲笔,標题写著:《广州市舶司总理纲要》。 他往下翻—— 第一,清查歷年帐目——近五年税收总额、上交数目、截留数目、各处孝敬的名目和数额…… 第二,收拢本地商户——这是重中之重的第四条,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小字…… 孙传庭一页一页地翻著,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凝重。 这份文章事无巨细,从战略到具体事务,事无巨细,规划的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虽然很多內容还只是概括类的,但对於一个身处千里外的京师,从未去过广州的藩王而言,已经是殊为难的了。 他抬起头,看著朱由检。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窗边,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殿下,”孙传庭的声音有些发乾,“这份东西,是殿下自己写的?” “不然呢?” “你以为我关在府里这些天,只是在跑步?” 孙传庭没有回答,他又翻了几页,看到了更详细的內容——关於广州港每年的洋船数量、主要商品、价格波动,关於南洋诸国的物產和航线,甚至还有关於西洋人东印度公司运作模式的介绍。 “这些……殿下是从哪里知道的?” 朱由检指了指书架上的那些书:“《粤大记》里有歷年洋船数量的记录、《天工开物》里讲了瓷器和丝绸的成本构成,至於西洋人的事……” 他拿起一本装帧怪异的书晃了晃:“濠镜澳来的传教士带过来的,他们想传教,得先让中国人觉得他们有本事,所以他们写了很多介绍西洋风物的书。” 孙传庭接过那本书翻了翻,里面的內容確实如朱由检所说。 过了一阵,孙传庭合上了书籍,忽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朝著皇城的方向作了一揖,然后正色看向朱由检。 “殿下的这些想法,陛下知道吗?” 朱由检心中一愣,没有想到孙传庭竟然如此直率,面上却不慌不乱道:“此事我早已入宫稟告陛下,陈述海贸之利可弥补国库之虚。” “若非如此,陛下又如何愿意,冒著朝野凶凶,由一藩王总理市舶司?” 孙传庭微微皱眉,“殿下既然清楚总理市舶司不合祖制,又擅於未雨绸繆,草民敢问殿下就藩广州后,打算如何应对广东官府的阻力?” “我自然不会学拗相公,喊什么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朱由检微笑打趣,缓解了一下气氛。 “不做事自然不担心非议,若是担心非议也不用做事了……我去广州做事,不可能没有阻力,唯有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罢了。” 朱由检亲自给孙传庭斟了一杯茶,推过去,孙传庭急忙作揖施礼。 “孙先生,在我看来,能救大明的,不是那种只会写文章、讲道德、等著皇帝圣明然后重用他的『贤才』,而是那种——”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孙传庭,“就算天塌下来,也能想办法撑住的人。” 孙传庭表情一变。 “你刚才说,魏忠贤不会让我安生。”朱由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说得对,但魏忠贤不重要。” 孙传庭一愣。 “魏忠贤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个太监,他能翻什么天?真正的问题,是银子,是粮食,是兵甲,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的肚子。” 朱由检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沉。 “陕西的灾民等著朝廷发粮,辽东的將士等著朝廷发餉,河工的民夫等著朝廷发银——可国库里什么都没有。” “没钱,就养不了兵;养不了兵,就打不贏仗;打不贏仗,后金铁骑就要南下。没钱,就賑不了灾;賑不了灾,流民就要造反;流民造反,就要花更多的钱去镇压。” “这是一个死局。” 孙传庭又一次的陷入了沉默,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去广州不是去当閒散殿下的,我要把市舶司管起来,把海贸的税收管起来,把那些跑南洋、跑东洋的华商整合起来。” “有了银子,朝廷就不用加派,百姓就能喘口气、有了银子,辽东的军餉就能发上,將士们就不用饿著肚子打仗。” 他看著孙传庭,一字一句地说:“魏忠贤我早晚要除,只是不是现在——东林诸君清正廉明,可他们骂得出银子吗?” 孙传庭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殿下,草民能不能问一句——殿下做这些,图什么?” 朱由检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似乎没有相关的话。 “孙先生,你觉得,一棵树根子烂了,是给它修剪枝叶管用,还是换土管用?” 孙传庭愣了一下。 “换土?怎么换?” “所以我说不清。”朱由检苦笑了一下,“我只能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给这大明朝,松鬆土。” 孙传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自己在永城的那些日子。 他清理积案,整顿吏治,让那些大户吐出不该占的地、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结果被一封弹劾奏本赶出了衙门。 他以为自己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屈原。 而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手里拿著一份密密麻麻的计划书,告诉他——我可以改变。 “殿下,草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殿下方才说的那些,关於海贸、关於南洋、关於西洋人的事,草民从未听过,殿下怎么知道那些是真的?” 朱由检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孙先生,书架上的那些书,你可以拿去翻,京城里也有懂海贸的人,有见过西洋人的人。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名帖,递给孙传庭。 “这是我的名帖,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拿著它,来找我——若孙先生担心担任王府职属有碍仕途,无品无级的幕僚也是可以的。” 孙传庭接过名帖后整了整衣襟,郑重其事地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草民不才,感谢殿下垂青。” 他顿了顿,又说:“草民需要些时间,把事情想清楚。” 朱由检点了点头:“应该的,我等你的答覆。” 孙传庭弯腰作揖,转身向门口走去。 第6章 总理市舶 时间进入六月,京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朝堂上关於信王就藩的爭执,喧囂了一阵之后,终於慢慢平息了。 东林党人的奏本上了几十道,言辞从慷慨激昂到悲愤交加,从悲愤交加到苦苦哀求,最后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默。 六月六日,正式詔书终於颁下。 那天清晨,王承恩从通政司取回詔书的抄本,一路小跑著回到信王府。 朱由检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看到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便停下了动作。 “王爷,詔书下来了。”王承恩双手捧著抄本,声音都在发抖。 朱由检接过抄本,展开,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跡上。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惟太祖高皇帝肇基之初,封建亲藩,以固磐石。列圣相承,率由兹典。朕嗣守丕图,於兹六载,夙夜兢兢,惟怀祖宗之训是遵。 朕弟信王由检,睿哲夙成,仁孝纯至。顷者王恭厂之变,京师震动,皇长子慈炅惊悸成疾,赖王入宫急救,转危为安。朕心嘉慰,欲加恩典,以酬厥功。 王乃上疏,请循祖制,就藩封以屏翰王室。朕览奏,为之惻然。王以宗室至亲,年方十六,正当辅朕之时,而能深明大义,守祖宗之法,推手足之情,朕甚嘉焉。 今特封王为广州府信王,赐仪仗、护卫、庄田如制。兼署广东市舶司事务,督理海贸,稽徵税课,以资国用。凡市舶司所属官吏,皆听王节制。王之官属、护卫、仪卫,悉听王自择,具名以闻。钦哉。 詔书后面盖著皇帝之宝的大印,朱红色的印泥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王承恩站在旁边,看著朱由检的目光在詔书上移动,忍不住开口:“王爷,这市舶司的事……藩王管市舶司,是不是不合祖制啊,外面那些言官,不会闹吗?” 朱由检语气平淡,眼都没有眨一下:“闹什么?皇兄留中不发,他们还能闯进乾清宫不成?” 王承恩愣了一下,想起那些被留中的弹劾奏本,確实没翻起过什么浪花。 “再说了,”朱由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詔书是司礼监擬的,魏忠贤点了头,內阁附了署,皇兄盖了印,言官们要闹,也得先掂量掂量,得罪的是谁。” 王承恩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朱由检却没有就此打住,他把詔书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 “承恩,言官不可怕。”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本王担心的,在广东。” 王承恩抬起头。 “广东官场盘根错节……提督市舶司的太监李怀心,在广东经营多年,本王查过户部和市舶司的帐目底稿,每年广州报到朝廷的连一万两都不到……却不知有多少税银被他中饱私囊了。” “这样的地头蛇,本王去了,名义上叫总理市舶司,实际上是要从他嘴里把肉抠出来。” 他转过身看著王承恩,冷笑道:“虎口夺食,你觉得他会拱手相让吗?” 王承恩张了张嘴,半晌才道:“王爷是藩王,他一个太监……” “太监?”朱由检打断了他。 “李怀心是魏忠贤举荐的提督太监,本王这个藩王去了广州,人生地不熟,他要是阳奉阴违、处处掣肘,若本王手下无人的话,恐怕政令连王府的门都出不去。” 王承恩的脸色白了。 朱由检语气平缓下来,“所以本王才需要孙传庭。” 王承恩微微一愣。 “孙传庭是二甲进士出身,本王早就打听到他这两年先后在地方和京师都做出了不少实事。” “此人做事稳重、有心计也有底线,到了广州后,市舶司整顿、税制改革、与官场周旋,全都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替本王操持。” “没有他,本王寸步难行。” 王承恩看著朱由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 他忽然意识到,王爷今天说的这些话,不只是在对他说——更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所有的困难,王爷早就想过了;每一个困难该怎么解决,王爷也在想了。 朱由检收回目光,重新把詔书拿起来,对著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 詔书上那行“凡市舶司所属官吏,皆听王节制”的字在晨光下清晰分明。 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詔书颁下后,朱由检如往常一样入宫请安。 他走进乾清宫的时候,天启帝不在暖阁里。 一个太监告诉他,陛下在后殿等他。 朱由检穿过乾清宫的廊道,走到后殿门口。 门开著,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后殿里摆满了各种木工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尺子,整整齐齐地掛在墙上,地上铺著一层刨花,空气中瀰漫著松木的清香。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椅子,四四方方,没有雕花,没有髹漆,甚至连打磨都算不上精细。 椅背上的木纹清晰可见,有几处还留著刨子走过的痕跡。 天启帝站在椅子旁边,穿著一件沾满木屑的旧袍子,手里还拿著一块砂纸。 看到朱由检来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个孩子般的表情。 “弟弟,过来看看。” 朱由检走过去,站在椅子前面。 他伸手摸了摸椅背,木头的触感温润而扎实,带著松木特有的清香。 “这是……” “朕做的。”天启帝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朕花了三天时间,亲手做的,你看看这榫卯,严不严实?这腿子,稳不稳?” 朱由检蹲下身,看了看椅子的结构,確实做得很扎实,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每一根木料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和加工。 “哥哥的手艺,天下第一。”朱由检站起身,由衷地说。 天启帝笑了,笑容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把砂纸放下,拍了拍椅子。 “这是朕给你做的。” 朱由检愣了一下。 “你要去广州了,朕没什么好东西送你——金银財宝,你又不缺;綾罗绸缎,哪里都有,朕想了想,还是亲手给你做把椅子吧。” 天启帝的目光落在椅子上,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你坐著它,就像坐在朕身边一样。” 朱由检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启帝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朕看了广州城的舆图,城里最大的衙门是洪武年间建的提督府,就在城中心,占地极广,房舍也多。” “朕打算把那座衙门徵用了,改成王府。地基是现成的,只要改建一下就行,不会花太多时间。”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哥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提督府在城中心,自然是极好的。不过……臣弟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臣弟想把王府建在城外。” “城外?为什么?” 朱由检早就想好了说辞。 “臣弟既然要总理市舶司,就得经常去码头、去货栈、去税关,王府若是建在城中心,每日进出城门,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太耽误事了。” “若是建在城外,靠近市舶司的地方,每日通勤就方便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臣弟听说广州城湿热,夏天蚊虫多……城外靠海,风大些,住著也舒服。” 天启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朕让人重新选址,找一处靠近市舶司、又在城外的地方。”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朕还想著给你建一座漂漂亮亮的王府呢,结果你自己要住到城外去。” 朱由检也笑了:“城外清净適合读书。”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天启帝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用砂纸擦拭椅子。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砂纸刮过木头的声音。 “哥哥,”朱由检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臣弟想跟您商量。” “说。” “臣弟南下的隨行人选,想自己来挑。” 天启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朱由检连忙解释:“臣弟不是信不过朝廷的安排,只是……臣弟要去广州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总得有几个知根知底、用得顺手的人。” “府里的人自然都带去,但护卫方面,臣弟想从京营里选几个可靠的军官。” 天启帝的表情放鬆了,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没有可靠的人怎么行。” 他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朕给你一道手諭,京营里千户以下的军官,你看上谁就直接调拨,不用经过兵部……人不够的话,还可以从锦衣卫里挑几个。” ----------------- 隔天,朱由检如往常一样入宫请安。 天启帝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但脸色还是苍白,说话时偶尔会停下来喘口气。 兄弟俩在乾清宫暖阁里坐著聊了一会儿,天启帝忽然屏退左右,只留下朱由检一个人。 暖阁里安静下来。 天启帝从御案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匣。 “打开看看。” 朱由检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著一摞文书,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折,显然有些年头了。 最上面一份是天启三年东厂对广东市舶司的密查记录,多份都涉及了时任广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多名官员——有人收受海商贿赂,有人私放禁货出洋,有人將官仓粮米倒卖给番商牟利。 每一份都附有东厂的密查按语,註明了时间、地点、经手人、赃款数额,有些甚至抄录了当事人私下往来的信件原文。 朱由检一份一份地翻看,越看越心惊。 东厂这些年竟然一直在暗中搜集广东官场的贪墨证据,有些案子查得极细,连什么时候在哪艘船上交了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魏伴儿虽然贪了点,办起差事还是认真的。”天启帝轻轻嘆了口气。 “不单只是广东,这天下群臣又有几个是不贪的?” “不贪的人里,又能有几个是能真才实干,可为朕分忧的?” 朱由检捧著匣子,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没有说话。 天启帝看著那封詔书,语重心长地说,“朕把这密档给你,等你就藩广州后,或许能帮你摸清水深水浅,方便你到做事……” 朱由检心中一阵触动,他连忙双手捧著锦匣,深深行了一礼。 “皇兄放心,臣弟此去,必不负皇兄厚爱。” 第7章 先生来拜 六月十二日,清晨。 朱由检在院子里跑步的时候,王承恩急匆匆地从侧门跑了进来。 “王爷!孙先生来了!” 朱由检的脚步一顿,接过王承恩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 “请到书房,我换件衣裳就来。”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 “等等让厨房备茶,用前几天宫里赏的那斤龙井。” 王承恩愣了一下——那斤龙井王爷一直捨不得喝,说是留著待客。 他看了一眼王爷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应声去了。 朱由检回到屋里,换了一身乾净的素色直裰,对著铜镜整了整衣冠。 镜中的少年面色微红,不知是才跑完步的缘故还是別的原因,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孙传庭站在书房门口,背对著院门,正在看廊下那盆桂花。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浆洗过的青布直裰,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的革带上掛著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 和第一次来时相比,他的站姿少了几分刻板的僵硬,多了几分从容。 听到脚步声响他转过身来,看到朱由检后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其事地双手叠合,弯腰下拜,行了一个带著敬意的长揖。 “学生孙传庭,拜见信王殿下。” 学生,不是草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朱由检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快步上前,双手扶起他。 “孙先生,不必多礼。” 孙传庭直起身,目光与朱由检对视。 “殿下,学生今日登门,是有一事想请教。” 朱由检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著孙传庭走进书房。 两人落座,王承恩端上茶来,识趣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孙传庭没有碰茶杯,而是向朱由检行礼,表情严肃认真的问了句大胆的话:“学生斗胆请教殿下,您做好被千夫所指的准备了吗?” 朱由检有些惊讶,知道其必有深意,不动声色。 “藩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殿下理政,无论如何都是不合祖制的,会有无数御史、给事中盯著殿下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一丝出格行为便参上一本,以博名声。” 朱由检知道孙传庭说的对,若非是天启朝的阉党一统朝堂、若非魏忠贤本人为使自己儘快离京而全力推动、若非天启帝本人宠溺,他是万无可能被授予总理市舶司的。 孙传庭继续道:“而阉党之人,若按殿下所图,终有一天必然与殿下决裂。” “广东本地大户因殿下到来损失了利益,必然排斥殿下。” “殿下若想做成事,未来將面对清流、阉党、大户的三重围堵,殿下可想清楚了吗?”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满脸期待的看著朱由检,希望得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朱由检点了点头:“本王有所依仗……” 孙传庭脸色一变,有些失仪的打断了朱由检:“殿下若只是依仗陛下的宠信,学生只怕大祸不远!” 朱由检摇了摇头,示意对方等自己把话说完,“非也,我所依仗者,是利益也。” “利益?” “对,先生不明白,我此去广州,不是只去与太监、与大户夺利的,而是要整合大家,与西洋人爭利的。” “若三年时间,爭得西洋人的三成利,足以使广州市舶司的税金翻倍、更能让参与其中的所有商户获利。” “多出来的利,上可维繫圣心、贴补国用;下可分润地方——与本王合作者皆有利可得。” “如此下金蛋的鸡,不管掌权的姓魏还是姓王,终归也是轻易杀不得的。” 孙传庭从疑惑到恍然大悟,朱由检的回答出乎他意料,却以另一种方式回答了他內心关切的问题。 “殿下有信心能够三年让市舶司收益翻倍?” “算保守了,若一切顺利、三年翻三倍都非难事。” “殿下若做不到怎么办。” 朱由检並未动怒,反而笑了笑:“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先生不妨以王府长史的身份亲眼看看本王的所作所为,若觉得本王只是在吹牛,先生可以隨时离开。” “既如此……”孙传庭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朝朱由检下跪,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传庭不才,承蒙殿下错爱,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先生哪里!”朱由检大喜过望,急忙將孙传庭扶了起来,帮他弹去衣服灰尘,“有先生之助,我的信心又足了几分!” 定了君臣名分后,两人这才入座。 孙传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不由得感嘆了一句,“好茶!” “一点小东西,先生喜欢,王府內的茶叶可隨意领取。” 孙传庭心中的感激之情又厚了几分。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到朱由检面前。 “殿下,这是学生这一个月来做的札记。” 朱由检接过来翻开,册子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跡工整。 第一页记录的是广州港歷年洋船数量的比对,从《粤大记》里摘出来的,旁边注著孙传庭自己的批註:“天启元年以后入港船只逐年递增,然市舶所入却逐年递减,此中必有隱情。” 第二页是关於南洋诸国物產的摘录,从几本不同的书中交叉比对,旁边写著:“香料、珍珠、象牙、锡矿,皆为中原所缺,若能以丝绸瓷器易之,获利当以倍计。” 再往后翻,是关於西洋人东印度公司的介绍,旁边密密麻麻地写著孙传庭的疑问和思考。 “此公司以商养战,以战护商,船坚炮利,横行诸洋,我大明海商各自为战,无怪乎处处受制於人。” 朱由检一页一页地翻著,心中渐渐涌起一股热流。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信息——他有著四百年的歷史后见之明,知道南洋的富庶、知道西洋人的野心、知道海上贸易的规则。 不过他知道是一回事,孙传庭花一个月时间去求证、去思考、去把这些知识消化吸收变成自己的认知,是另一回事。 虽然不少地方存在错误,但对於一个此前从未接触大海、只能靠二手消息分析的大明文人而言,已经殊为难的了。 “殿下,”孙传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学生这一个月,翻遍了京城能找到的所有关於海贸、关於南洋、关於西洋人的书籍,又託了几个同年,找到了几位与传教士有过往来的读书人一一请教。”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向朱由检深深一揖。 “殿下,学生此前心中存疑,以为殿下只是……纸上谈兵,学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殿下恕罪。” 朱由检站起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孙先生,你若是听了我的话就信,那不是你孙传庭,你花了三十天去查证、去思考、去確认,这才是你。” 孙传庭直起身,眼眶微红,心中萌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情绪。 两人重新落座。 “孙先生,你既然想清楚了,那我也不跟你客套。”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去广州要做的事很多……市舶司要管,海贸要整,商户要拢——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但有一件事,比这些都重要。” 孙传庭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朱由检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在广州,练一支兵。” 孙传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殿下,藩王不得掌兵,这是祖制。” 朱由检却哈哈笑道:“谁说我要掌兵了?按祖制,藩王王府卫队人数不少於三百不多於一千,本王带卫队南下,合情合理。” 说罢,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孙传庭。 “陛下给了我一道手諭——京营里千户以下的军官,我看上谁,直接调拨,不用经过兵部。人不够的话,还可以从锦衣卫里挑。” 孙传庭接过手諭,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释然。 “殿下这是……早就计划好了?”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孙先生,你觉得,我在广州搞海贸,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孙传庭想了想:“海上的风险?风暴、暗礁、海盗?” “风暴和暗礁,可以靠好船好水手来应对,但海盗……海盗不是天灾,是人祸。” “没有武力的震慑,一切財富都是空中浮云。” 孙传庭很清楚,信王在广州,面对的不是一两个大户,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以及与海盗暗中勾结的地方豪商。 没有武力,信王的那些计划,就是给別人做嫁衣。 “殿下,”孙传庭抬起头,“学生明白了,这三百王府护卫,是殿下的种子。” 朱由检的眼睛亮了一下。 “种子?” “殿下要在广州练兵,不能从京城带太多人去,太扎眼。” “这三百人跟著殿下从京城去广州,再以这三百人为骨干,从当地招募、从沿海收编、从降服的海盗里筛选,一营扩成一卫,一卫扩成一军。” 孙传庭的声音越来越沉稳,像是把想了很久的话一口气说出来。 “不出三年,殿下在广州至少能练出一支三千人的精兵……” “三千人,岂不是超出王府卫队的人数限制?” 面对朱由检的考量,孙传庭自信一笑,“殿下到了广州,岂会只用王府身份行事?海上凶险,船上的甲兵、杂役会些武艺,也是自然。” 朱由检看著他,忽然笑了。 “孙先生,你这一个月,不只是查了海贸的书吧?” 孙传庭的表情微微有些窘迫:“学生……也翻了几本兵书。” “好!明天,我去京营选人,请先生跟我一起去。” 孙传庭一愣,然后便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学生定不辱命。” ……………… 第二天,六月十三日。 天还没亮透,朱由检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今天的行程在心里过了一遍——去京营,选护卫,三百人。 他翻身起床洗漱更衣,王承恩已经在门外候著了,手里捧著乾净的袍服。 “王爷,孙先生已经到了,在前厅等著。” “这么早?”朱由检微微一愣,加快了穿衣的动作。 他走到前厅的时候,孙传庭正坐在客位上,安安静静地等著。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袍服,腰间掛著一把普通的铁剑,看起来比昨天多了几分英气。 “孙先生,来得很早。” 孙传庭起身行礼:“学生第一次隨殿下办差,不敢迟来。” 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铁剑上。 “先生还会剑术?” “略知一二。”孙传庭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学生少年时学过几年,后来荒废了,这些天重新捡起来练了练,生疏得很。”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暗暗点头——孙传庭果然是个做事的人。 知道他要去京营选人,知道自己不懂军事,就提前做了功课。 这种人,放在哪里都能成事。 “走吧。” 一行人出了信王府的大门。 朱由检骑马走在前面,孙传庭骑著一头骡子跟在后面,王承恩和几个护卫隨行。 清晨的京城已经醒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开了门,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行人看到这一行骑马的队伍,纷纷让到路边。 “孙先生,”朱由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在京城这些年,去过京营吗?” “没有。”孙传庭策骡快走了几步,跟上来。 “只听说过,都说京营烂了,只是到底烂成什么样,学生没见过。” “今天你就见到了。”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期待还是无奈。 走到崇文门附近的时候,一个穿著锦衣卫服色的年轻人在路口等著,见了朱由检连忙下马行礼。 “卑职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骆养性,奉指挥使之命,为殿下引路。” “起来吧。”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你对京营熟吗?” “回殿下,卑职在京营待过几年,后来才调去北镇抚司。里面的门道,多少知道一些。” “那就好。走吧。” 一行人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於看到了京营的大营。 大营在城西,占地极广。远远望去,营墙高大厚重,像一道灰色的屏障横在大地上。 营门口立著两根高高的旗杆,上面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门口站著两排士兵,穿著半旧的號衣,手里的长枪倒是擦得鋥亮。 朱由检在营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看那两根旗杆。 “孙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京营,像什么?” 孙传庭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像一栋老房子,外面看著还行,里面已经烂了。” 朱由检笑了一声,翻身下马,大步走入营中。 第8章 京营选兵 营门里面是一条宽阔的校场,黄土夯实的地面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面铺著一层细沙。 校场四周插著各色旗帜,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在风中飘展。 远处的演武台上摆著一排椅子,台上铺著红毡,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活动筋骨,有的在检查自己的兵器。 他们都是京营的军官,从小旗、总旗到百户,各色人等都有。 听说信王要来挑人,一大早就在这里等著了。 朱由检走上演武台,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孙传庭站在他身后左侧,王承恩站在右侧。 孙传庭的目光扫过校场上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 眼前这些京营军官,松松垮垮地散在校场上,有的歪戴著帽子,有的斜挎著刀,还有的蹲在地上嗑瓜子——这哪里像是军队,倒像是赶集的閒汉。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天启帝的手諭尖著嗓子念道:“信王殿下奉旨选护卫,凡京营將士,不论军阶高低,皆可应选~选中者,隨王爷赴广州就藩,俸禄加倍,另赐安家银四十两!”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四十两银子,对京营的下级军官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更何况,去广州虽然远,却总比在京城挨饿受冻、被上级肆意欺侮、说不准还要去打仗强。 一个京营指挥使的高级军官站在台口,目光扫过校场上的人群,然后转身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人都到齐了,是按花名册一个个叫,还是……” “不急。”朱由检摆了摆手,“先看看。” 校场的角落里,两个军官靠在一起,低声说著话。 个子高的那个叫金国凤,是个总旗,二十五岁,国字脸,浓眉大眼,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须。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战袍,腰间掛著一把朴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 矮一些的那个叫赵勇,也是总旗,圆脸,小眼睛,嘴角总掛著一丝笑意,看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的战袍比金国凤的乾净些,也旧得差不多。 “老金,你说信王今儿能挑多少人?”赵勇低声问,目光不时往演武台上瞟。 “三百,藩王就藩,按制可带护卫三百。” “三百……”赵勇咂了咂嘴,“你说咱们有没有机会?” 金国凤没有回答,只是看著演武台上那个穿著素色袍服的少年。 “你看什么呢?”赵勇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就是信王?真年轻。” “要我说,去广州也不错。” “北方这仗越打越大,后金那帮人一年比一年凶,谁知道哪天朝廷就得从咱们京营调人去宣大、去辽东?与其在北方送死,不如去南方躲躲清閒。” “躲?”金国凤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屑。 “你能躲到哪儿去?后金要是打进来,整个天下都是战场,你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赵勇被朋友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我也就是说说,再说了,人家信王也不一定看得上咱们。” 就在这时候,校场中央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金国凤和赵勇同时转过头去,只见校场中央的空地上,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辕门旁边的一只三百多斤的石墩子。 只见那汉子双手环抱著石墩子,两腿叉开,腰杆笔直,整个人像一座铁塔。 “起——”那汉子低吼一声,腰背猛地一挺,竟把那石墩子抱了起来。 校场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 “王大力好样的!” “这力气,怕是京营第一了!” 那叫王大力汉子抱著石墩子站了片刻,然后猛地一发力,把石墩子举过了头顶。 演武台上,朱由检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人,”他指了指台上的王大力,“叫什么?” 骆养性连忙凑过来:“回殿下,这人叫王大力,宣府人,是京营的一个小旗,力气极大,京营里无人能敌,只是……只是不大识字,也不善与上官联络……” 朱由检猛地起身,大步走到台口。 “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人叫王大力!”那汉子的声音像铜钟一样洪亮。 “王大力,”朱由检点了点头,“你愿意跟我去广州吗?” 王大力的眼睛猛地亮了,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小人愿意!小人愿意!殿下去哪儿,小人就去哪儿!” 朱由检笑了笑:“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信王府的护卫了。” “谢殿下!谢殿下!”王大力又磕了两个头,才站起来,脸上笑得像一朵花。 校场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懊恼自己怎么没先去露一手。 赵勇捅了捅金国凤的胳膊:“老金,看见没?这就选上了。” 金国凤“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赵勇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金国凤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考试的东西。”赵勇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我早就打听好了——信王选人,一看武力,二看文笔,三看韜略,四看军功,五看人品。五样俱全,才能入选。” 金国凤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从哪儿打听到的?” “这你別管,我自有路数。”赵勇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袖子里。 “老金,你跟我一块儿去报名。咱俩搭伴这么多年,要选上一起选上,要选不上……” “我不去。”金国凤打断了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赵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老金,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可机会摆在眼前,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金国凤轻轻摇了摇头。 “走吧走吧,陪我去一趟。你要是选不上,就当给我壮胆了。”赵勇拉著他的胳膊就往报名处走。 金国凤被他拽著没办法,半推半就地跟了过去。 报名处设在校场的东边,一张长桌后面坐著两个文吏,桌上摆著笔墨纸砚和一本花名册。 报名的人排成了一溜长队,都是京营的军官,从百户到总旗,各色人等都有。 轮到赵勇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赵勇大步走到长桌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双手递给文吏。 “在下赵勇,京营总旗,报名参加选拔。” 文吏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赵勇,目光里带著审视。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是小的自己写的。”赵勇的声音很响亮。 文吏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拿起毛笔,在花名册上记下了赵勇的名字。 “先去那边考武艺,考完了再来这里。” 赵勇应了一声,转身往武艺考场走。 武艺考场在校场的西边,用绳子围出了一块空地。 空地上摆著几个靶子,旁边放著弓箭、刀枪等各种兵器,还有石锁等傢伙什。 一个中年军官站在考场边上,手里拿著一块令牌,面无表情地喊著名字:“赵勇!”,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弓箭,“选一把。” 赵勇应声走过去,挑了一把弓,然后他来到射箭的位置上,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嗖—— 箭矢飞出,正中靶心。 校场上响起一阵喝彩。 赵勇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又抽出两支箭,连珠般射出去,一支中靶心,一支偏了一些,但也扎在了靶子上。 三箭两中靶心,这成绩在京营里已经算是上等了。 赵勇放下弓拍了拍手,转身走向文试的考场。 然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文试考场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喧譁。 只见赵勇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两个军士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是押犯人一样。 文吏坐在桌后面,手里拿著赵勇之前递上去的那张纸,脸上摆满了冷笑。 “赵勇,这篇文章,是你自己写的吗?” 赵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小人自己写的。” “那你背一遍给我听听。” 赵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文吏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声音骤然提高:“赵勇,你身为总旗,居然请人代笔,舞弊作假!你可知罪?” 赵勇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来人,”文吏挥了挥手,“拖下去,打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两个军士架起赵勇就往外拖,赵勇的脸色从白变青,嘴里喊著:“饶命!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金国凤站在人群中看著赵勇被拖走,心里只能默默同情这位倒霉朋友。 二十军棍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赵勇至少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校场上恢復了安静,气氛已然变得微妙起来。 就在金国凤他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台上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金国凤!” 他愣了一下,人群中一个太监正拿著花名册在喊自己的名字。 金国凤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明明没有报名怎么会被点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出人群抱拳行了一礼:“標下在。” 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金国凤,京营百户,宣府人氏,万历四十七年从军,天启元年升百户,对不对?” “正是標下。” “殿下有令,让你上去。” 金国凤一头雾水的跟著太监来到演武台前。 “標下金国凤,参见信王殿下。”他朝信王殿下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不敢看对方眼睛。 “起来吧。”朱由检的声音很平淡,“金国凤,你愿意跟我去广州吗?” 金国凤愣住了,没想到堂堂信王殿下会主动邀请自己这么个低级军官。 “標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標下才疏学浅,怕辜负了殿下的期望。” “才疏学浅?你是不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行?” 金国凤沉默了。 “这样吧,你先考一考,考完了再说去不去。” 金国凤没有办法,只好硬著头皮走到文试的桌前。 文吏递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笔:“写一篇文章,题目自擬,內容不限。” 金国凤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他在军营里长大,认识的字都是跟老兵学的,能写公文、能记帐,但要写文章,那是为难他了。 他犹豫了很久,终於提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標下金国凤,宣府人,万历四十七年从军,打过仗,杀过敌,不会写文章。”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文吏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纸收了起来,交给了不知何时走到其身侧的孙传庭。 金国凤又走到武艺考场。 他走到石锁前面,蹲下身,抓住石锁的把手。 他本可以轻鬆举起那只石锁,不过却故意放慢了动作——然后不出意外的没能举起来。 其余几个考试项目他也都故意放水,就等著得一个不合格。 一炷香的功夫后,金国凤重新来到演武台,脸上难抑轻鬆的神色。 “標下考完了。” 朱由检手上却拿著他方才写的那张文章,玩味的看了他一眼。 孙传庭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人,明明有本事,却故意藏拙。 “很好,”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中標了。” 金国凤睁大了眼睛,他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持著令牌的军官推搡著赶到了后处。 “你小子运气好,信王殿下赏识你,可別有什么胡言乱语,惹恼了信王殿下小心你脑袋!”那军官神情虽恶狠狠,言辞间却是保护。 “记得这几天收拾好身家,给家里妥善安置一番道个別,十日后辰时到十王府报到。” 金国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一跺脚,长嘆一口气,回营房准备收拾东西。 回到营房的时候,赵勇已经被人抬回来了,趴在床上,屁股上血糊糊的一片,嘴里哼哼唧唧地骂著那个抓他作弊的文吏。 看到金国凤进来,他连忙住了嘴,訕訕地笑了笑。 “老金,你……你选上了?” “嗯。” 赵勇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你倒是运气好,我……我他妈丟人了。” 金国凤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行李。 “老金,你真要去广州?”赵勇趴在床上,看著他收拾东西,声音里带著一丝羡慕。 “嗯。” “那边可是蛮瘴之地,听说湿热得很,你受得了吗?” 金国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 “还能怎样,受著唄。” 赵勇没有再说话,只是趴在床上,看著金国凤把一件件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 …………………… 演武台上,人群渐渐散去。 朱由检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孙先生,今天看的这几个人,你怎么看?” 孙传庭沉吟片刻:“王大力有神功,危急时刻足以当前夫之用,其余眾人也都算京营里能拿的出来的……至於最后的那金国凤……”他顿了顿,“此人应当有一身本事,只是在殿下面前藏拙。”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我知道。” 孙传庭也笑了,他忽然觉得,跟著这位殿下,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无聊。 第9章 之国广州 六月二十八日。 天还没亮,信王府的门前就已经聚满了人。 朱由检站在府门口,看著下人们把最后几箱行李搬上马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信王府的大门,他在这个府里住了四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今要走了,心里竟有些不舍。 下次再回京师,恐怕就是別样的场景和处境了。 “王爷,该出发了。”王承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有些颤抖,甚至哽咽。 朱由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地动了起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领头的二十名王府护卫,骑在马上,甲冑鲜明。 再后面是王府的三百名护卫以及隨行的太监、宫女及佣人,有官身的或骑马或坐骡车、没有官身的则步行,整个队伍总共六七百人浩浩荡荡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队伍后面跟著三十几辆马车,装的是大小行李、给沿途官员的礼物、路上的所用物资。 不过最重的十个箱子里,装的全是皇帝陛下钦赐的礼物——若加上按照皇明会典藩王就藩赏赐,此次朱由检去广州足足带了价值十五万两白银的財货。 这还没算广东一万顷良田的地契。 眼下的大明虽然风雨飘摇,但战火还只局限在辽东和西南。 京城的大街小巷依然车水马龙,茶馆里照旧说著书,酒楼上依旧推杯换盏,百姓们谈论的是哪家的点心好吃、哪座园子的花开得好。 朱由检骑在马上,看著城门边那些送行的百姓脸上好奇的神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们不知道,如果按照那条已经在他脑子里刻了无数次的歷史轨跡走下去,再过几年,后金的铁骑就会跨越长城,直抵这座城池脚下。 饥荒和流民將席捲中原大地——人吃人、易子而食几如常態。 侥倖躲过战火的人却又在苛捐杂税下苦苦挣扎。 直到甲申年,神州陆沉。 这里的繁华、这里的安寧、这里所有人的笑容,都將化作灰烬。 而这一切,眼下无人能懂。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將目光从街道两旁收回来,攥紧了韁绳。 他望向前方,崇文门的城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阳光照在灰砖上,泛著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这一世,他选了一条不一样的路,他不在京城等死,而是去南方、去海边、去那个能让他积蓄力量的地方。 他救不了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但至少,他不想让煤山上的那根白綾,再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队伍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从崇文门出了城。 城门已经提前打开了,守门的士兵站在两侧,目光敬畏地看著这支队伍经过。 出了城,道路变得宽阔起来,两旁的田野在晨风中泛著绿浪,远处的村庄升起裊裊炊烟。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比京城里那种混杂著煤烟和马粪的味道好闻得多。 “王爷,”骆养性从前面策马过来,“天津卫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船是市舶司调拨的,两艘大型福船,可载数百人,还有三艘沙船隨行,装行李和补给。” 朱由检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骆养性连忙说:“殿下言重了,这是卑职分內之事。” 他们骆家世代担任宫廷禁卫军官,其曾祖骆安便曾执掌过锦衣卫大权,而其父骆思恭更是位高权重,累官至少傅兼太子太傅、掌锦衣卫事都指挥使、左军都督府左都督。 天启四年的时候,其父亲因挡了魏忠贤控制锦衣卫的道,无奈主动因病请辞,骆家在锦衣卫內的班底也隨后遭到阉党的清洗。 骆养性从小跟隨父亲身侧,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明白短时间內,在魏忠贤权势滔天的时候,骆家绝无翻身的机会。 反而是这位信王虽然年轻,行事却颇为沉稳,深不可测,又深得皇帝的信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安稳现状,他日未尝不可能登临大位。 队伍在午时到达了天津卫。 天津卫是京城的门户,也是大运河的北端起点。 永乐年间迁都北京之后,这里就成了漕运的枢纽,每年有数百万石漕粮从这里运往京城。 朱由检没有选择运河南下的路,而是走海路。 这是他在出发前就定好並向礼部备案过的路线——运河南下,固然稳妥,可惜速度太慢,从京城到杭州要走上一个月,再从杭州到广州又要一个月,太浪费时间了。 海路就快得多,顺风的话,从天津到广州不过半个月。 天津卫外海,两艘大型福船已经在锚地等候。 朱由检第一次看到福船的时候,心里微微吃了一惊。 在现代的时候,他在博物馆里见过中国古代海船的模型,如今亲眼看到实物的时候,感觉却完全不同。 那船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船身长约十几丈,宽约三四丈,船首高昂,船尾高耸,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堡。 船身上涂著黑色的桐油,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船帆还没有升起,卷在横桁上,像一只巨大的鸟收起了翅膀。 “殿下,请上船。”骆养性在前面引路。 朱由检踩著跳板走上船,脚下的船板微微晃动,他適应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船上的水手们跪了一地,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看就是在海上討生活的人。 “草民陈阿福,率全船水手,叩见信王殿下。”他的口音有著浓浓的福建腔,中气十足。 “起来吧。”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这船的船长?” “回殿下,草民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了,从福建到日本,从日本到南洋,都跑过,这船是草民的,被市舶司征了,给殿下使唤。” “那就劳烦你了。” 陈阿福连忙说:“殿下客气了,草民一定尽心尽力。” 朱由检让王承恩安排了舱室,他住在后舱,是一间单独的舱房,收拾得乾乾净净。 舱壁上掛著一幅海图,图上標註著从天津到广州的航线,沿途的港口、岛屿、礁石都標得清清楚楚。 孙传庭住在隔壁,他上船的时候脸色就有些发白,等船一开动,白得更厉害了。 扬帆起航后,朱由检走出舱房,站在船舷边,看著天津卫的码头渐渐远去。 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房屋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消失在海天之间。 海风迎面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的惆悵逐渐淡去、对未来的恐慌被希望所取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终於离开京城了。 离开那个权力的旋涡、离开那些无休止的党爭,离开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束缚。 前面的路虽然未知,至少是他自己选择的。 “殿下。”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朱由检转过头,看到孙传庭扶著舱壁走过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脚步虚浮,像是隨时都会摔倒。 “孙先生,你怎么上来了?” 孙传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学生……不,下官在舱里待不住。闷得慌。”他走到船舷边,双手抓住栏杆,看著远处的海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色更难看了。 “先生晕船?” 孙传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紧紧地抿著嘴,像是在忍著什么。 朱由检笑了笑:“第一次坐船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先生要是实在难受,可以去舱里躺著,闭著眼睛,不要看外面的海。” 孙传庭摇了摇头:“下官……想吹吹风。”他顿了顿,忽然问,“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 “先生请说。” “殿下为何不沿运河南下,却要走海路?”孙传庭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声音有些飘忽。 “运河虽然慢些,却胜在平稳舒服,海路……风险大,又顛簸。” 朱由检靠在船舷上,看著远处的天际线。 海面在阳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像一块巨大的银色绸缎。 “先生觉得,我为什么要去广州?” 孙传庭沉默了一瞬:“殿下说过,是为了开財路、养精兵。” “对,不过想要开財路,首先得懂財路。”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广州的海贸,不是关起门来就能做好的,它连著南洋、连著西洋,连著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地方。” “我需要亲眼看看,大明的海岸线是什么样子的,港口是什么样子的,海船是什么样子的。这些东西,在书上看不到。” 孙传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殿下为何要在吴淞口登陆?直接坐船到广州,不是更快吗?” 朱由检笑了笑:“因为我要去南京。” “南京?” “对,南京是留都,江南是大明最富庶的地方,丝织、瓷器、茶叶、书籍……天下的好东西,有一半出自江南。” “我要去广州搞海贸,就需要这些东西,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传庭脸上,“我需要人。” 孙传庭若有所思。 “殿下所求之人,京师没有、广州没有,需要到江南去找……当是陶朱之辈。” “不错!”朱由检由衷佩服孙传庭反应能力和理解能力。 “广东的海贸,水深得很。” “市舶司的提督太监,李怀心已经经营了六年,地方豪商跟他们盘根错节、粤海和闽海又到处是海盗、还有西洋人参活其中,这里面的利益纠葛深得像一团乱麻。” “我去了,不能用他们的人,那些人信不过,我需要自己的人——懂海贸、懂商道、跟广东福建的本地势力没有瓜葛的人。” 孙传庭点了点头,然后他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他终於开口,“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殿下要去广州,整顿市舶司固然重要,更为关键的,却是处理好广东的官场。”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孙传庭开始如数家珍的道出广东官场眾人—— “天启初年,两广总督是何士晋,他是东林党的人,跟魏忠贤不对付,天启四年就被罢免了。” “现在的两广总督是商周祚,他是浙党的人,跟魏忠贤的关係不远不近,表面上不惹事,暗地里也不得罪人。” 朱由检认真地听著。 “广东布政使是张秉文,此人是楚党出身,跟东林党走得近,却不轻易站队;按察使是王绍权,此人……” 孙传庭顿了顿,“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江西人……在官场上没什么靠山,做事还算勤勉,胆子小,不敢得罪人。” “广州知府呢?” “广州知府叫徐吉,此人是魏忠贤的人,他在天启初年就投靠了阉党,在广东当按察使这几年,没少替魏忠贤捞银子。” 孙传庭一口气把广东官场的主要人物都梳理了一遍,条理清晰,分析透彻。 朱由检听著,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孙传庭,果然不是一般人。 “孙先生,”朱由检看著他,“你觉得,我去了广州,应该先跟谁打交道?” 孙传庭想了想:“商周祚——此人是两广总督,地位最高,他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得罪人。” “殿下是藩王,又有陛下总理市舶司的旨意,他一定会给殿下面子,他不会真的帮殿下,最多是不添乱。” “然后呢?” “然后……”孙传庭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需要拉拢张秉文。” “此人是楚党出身,楚党跟东林党走得近,而东林党人现在被魏忠贤打压得很惨。” “殿下是信王,是东林党人眼中的『希望』,如果殿下主动示好,张秉文有很大可能投桃报李,有了布政使的支持,殿下在广东做事就方便多了。” “至於李怀心……”孙传庭冷笑了一下。 “这两个人,是魏忠贤的爪牙,殿下动不了他们,至少现在动不了。” “不过殿下也不需要动他们,只要殿下手里有陛下的旨意,他们就不敢明著跟殿下作对,暗地里使绊子,那是难免的,只要殿下不给他们机会,他们也翻不了天。”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片刻。 “孙先生,”他忽然笑了,“你在我府上才待了几天,就把广东的官场摸得这么清楚?” 孙传庭的表情有些尷尬:“下官閒著没事,就看看邸报,看看各地的奏章抄本,这些东西,看多了,自然就清楚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种人,才是真正做事的人。 “孙先生,”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到了广东,你帮我看著那些官场上的事,我信你。” 孙传庭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第10章 结绳记事 福船继续在海上航行了三天。 朱由检在船舷边上与孙传庭说著閒话,注意到船长陈阿福正在指挥眾人操纵主桅,忽然喊了一声。 “陈阿福。” 陈阿福扭头看过去,急忙安排手中的工作后小跑过来。 “草民叩见殿下。”他跪下就要磕头。 “你在海上跑了二十年?” “回殿下,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朱由检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那你一定很懂船。” 陈阿福不知道殿下为什么问这个,老老实实地回答:“草民不敢说很懂,就是这些年跑下来,多少知道一些。” “那你教我。” 陈阿福愣住了。 一旁的孙传庭也愣住了。 “殿……殿下?”陈阿福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说,你教我操船。”朱由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从明天开始,大到掌舵、小到结绳,你会的都教给我。”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一时间只有海风和波浪的声音。 孙传庭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焦虑:“殿下,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您是亲王!天潢贵胄!怎么能学这些……这些……”孙传庭斟酌了半天,终於找到了一个词,“这些贱役之事?” “孙先生,你觉得操船是贱役?”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殿下是一藩之主,身份尊贵,这些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何必……” “孙先生,”朱由检打断了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说。” “我去广州,是要做什么?” 孙传庭愣了一下:“开海贸,养精兵。” “对,海贸靠什么?靠船;精兵靠什么?也靠船——至少在广州,水师比陆军重要。” “我要是不懂船,怎么管市舶司?怎么跟海商打交道?怎么分辨一条船好不好、一个水手行不行?” 孙传庭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看了一眼陈阿福,又看了一眼孙传庭:“孙先生,你是进士出身,读了一辈子书,可是你能分得清福船和广船的区別吗?能看得懂风向和水流吗?” 孙传庭摇了摇头。 “你不能,我也不能,但我若去广州想有所为,就必须学习和了解。” 这句话让孙传庭陷入沉思,而朱由检趁机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从明天开始你来教我,能教多少算多少。” 陈阿福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一个跑海的草民,教亲王操船?这要是传出去……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草民……草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让你教,你就教。” 陈阿福还是不敢答应,站在那里搓著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受刑。 朱由检看著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陈阿福,”他的声音放柔和了一些,“你是不是怕教不好?” “不……不是……” “那你怕什么?” 陈阿福沉默了片刻,终於鼓起勇气说:“殿下……草民是个粗人没什么本事,操船这种事就是手上的一点功夫,上不了台面。” “殿下金枝玉叶,学这些……” 朱由检笑了一声,“陈阿福,你看我像金枝玉叶吗?” 陈阿福抬起头,偷偷看了朱由检一眼。 “草民……”陈阿福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吧,你教我操船,我付你束脩,一天一两银子,如何?” 陈阿福嚇了一跳:“殿下,草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规矩就是规矩,那些教书先生还教不了呢,一两银子一天,我还觉得给少了。” 陈阿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三年,从一个小廝做到船长,见过大风大浪,也见过各色人等。 官府的人他见多了——要么凶神恶煞,要么皮笑肉不笑,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殿下想学什么,草民就教什么。” “好,那就从明天开始。” 第二天,天还没亮,朱由检就醒了。 他穿上一身旧衣裳——是让王承恩专门找的,料子粗糙、耐磨。 他走出舱房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海面上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天际线模模糊糊的,海天之间仿佛披了一层薄纱。 陈阿福已经在船尾等著了,看到朱由检走过来连忙迎上去,脸上带著一种既紧张又认真的表情。 “殿下,草民……草民想了一晚上,列了个单子,看看先从哪儿教起。”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几行字,有些地方还用手指蘸著墨水按了个手印。 朱由检接过来看了一眼—— “一、认船。船上各部件名字、用处。 二、结绳。二十四种基本结法。 三、操帆。升帆、收帆、调帆。 四、掌舵。看风向、看水流、看天色。 五、识星。晚上看星星认方向。” “好,就从认船开始。” 陈阿福带著他走桅杆:“殿下请看,这是主桅,高五丈六,用的是杉木,轻,韧,风大的时候不会断。” 朱由检抬起头,看著桅杆顶端。 桅杆笔直地指向天空,顶端掛著一面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五丈六……”他在册子上算了一下,“差不多十七米。” 陈阿福不知道“十七米”是什么意思,倒也没敢问。 “这桅杆,是怎么立起来的?” “用绞盘,船上有两个绞盘,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用人力和畜力拉。” “立一根主桅,要十几个人忙活大半天。” 朱由检走到绞盘旁边,蹲下身看了看,绞盘是铁木做的,表面磨得鋥亮,齿轮咬合的地方抹著厚厚的油脂。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齿轮,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油。 “这油脂,是什么做的?” “牛油掺了石墨,耐磨。” 朱由检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 一个上午,陈阿福带著他把整条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船艏、肋骨、桅杆、绞盘、舵轮、帆桁、缆桩、锚链……每一样东西,朱由检都要亲手摸一摸,问清楚名字、材料、用处,然后记在册子上。 有时候他还会问一些让陈阿福答不上来的问题——“为什么帆是方的不是三角的?”“为什么船底是圆的不是平的?” 每到这个时候,朱由检就在册子上写下“原因待考”,然后说:“回头找懂的人问问。” 中午的时候,王承恩端来了午饭。 朱由检接过饭碗,没有回舱房去吃,而是坐在船尾的缆桩上,一边吃饭一边翻看上午的笔记。 “殿下,”陈阿福端著碗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草民教得不好,让殿下受累了。” “你教得很好,”朱由检头也没抬,“比我想像的好。” 陈阿福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扒饭。 下午,陈阿福开始教他结绳。 “这是八字结,最简单的,用来固定绳头,不让绳子从孔里滑出去。” 陈阿福的手指飞快地动著,一根粗麻绳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三转两绕,就结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绳结。 朱由检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学著陈阿福的手法,自己试了一遍。 第一次,结鬆了。 第二次,结歪了。 第三次,勉强像个样子。 陈阿福站在旁边,有心伸手帮忙,却又不敢,急得直搓手。 “殿下,您慢一点,先把这个绳头穿过去……” 朱由检即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他把绳结拆开,不断重复过程。 几次后他已经能独立结出一个標准的八字结了。 接下来是平结、双半结、丁香结、渔人结、单套结…… 每一种结陈阿福演示一遍,朱由检就跟著练。 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麻绳粗糙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陈阿福也看到了,犹豫了一下,试探性说了一句:“殿下,要不今天先到这儿?明天再练……” “不用。”朱由检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在绳子上翻飞,“破了皮就破了皮,过两天就好了。” 他又练了几遍,直到能把每一种结都打得又快又好,才停下来。 这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朱由检坐在缆桩上,翻开册子,把下午学的每一种结都画了下来,並在旁边註上名字和用途。 陈阿福站在旁边看著那个少年在夕阳下埋头画绳结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学操船的日子。 那时候他十五岁,跟著一个老船长当小廝。 老船长脾气不好,动輒打骂,教东西也只教一遍,学不会就骂“笨得像猪”。 他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人能好好教他,该多好。 现在,他成了那个“教”的人,而他的学生,是大明的亲王。 而这个亲王,学起来的认真劲丝毫不弱於当初的他。 “陈阿福。”朱由检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草民在。” “明天教我操帆。” “是。”陈阿福应了一声,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殿下,您的伤……” “没事。”朱由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过两天就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看著远处的海面。 夕阳下的海水波光粼粼,泛著金光。 “陈阿福,”他忽然开口,“你在海上跑了二十三年,最喜欢什么时候的海?” 陈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黄昏。” “海上的黄昏最好看,太阳不晒,风也不大,海面像镜子一样……这个时候,草民最喜欢坐在船头,什么都不想,就看著海。”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入神的看著波浪起伏。 陈阿福站在那里,看著这个少年藩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殿下將来一定能做成大事。 一个礼贤下士、愿意蹲下来摸船艏、愿意把手磨破皮去练绳结的藩王,一定不会是一个普通的藩王。 “殿下,”陈阿福的声音有些沙哑,“草民一定好好教您。” 朱由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那就说定了。” 夜里,朱由检回到舱房,点上油灯,翻开今天的笔记。 王承恩端著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朱由检的手指上还渗著血,心疼得不行。 “王爷,您这是何苦呢……” “什么何苦?”朱由检头也没抬,“学东西哪有不吃苦的。” “可是您是王爷啊……” “王爷怎么了?”朱由检放下笔,抬起头看著他,“王爷就不用学东西了?” 王承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埋头写字。 第11章 成山金陵 航行的第四天,天色变了。 朱由检才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天花板在旋转。 此刻的福船像一片树叶在狂风中翻滚,左右摇摆的幅度比之前大了许多,舱壁上的木板在呻吟,连床铺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他扶住床沿,深呼吸了几口,才勉强稳住。 “王爷,您醒了?”王承恩推门进来,脸色发白,脚步虚浮,端著一盆水的手都在抖。 “外头变天了,风浪很大。” 朱由检站起身,扶著舱壁,一步一步地挪到舷窗边,推开窗板往外看了一眼—— 海面上灰濛濛的,天和海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分界线。 浪头有两三丈高,一排一排地涌过来,拍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浪花飞溅起来,打在舷窗上,咸腥的海水溅了他一脸。 帆布被风吹得鼓鼓的,绳索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无数只哨子同时在吹。 “好傢伙。” 朱由检关上窗板,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的景象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上来,甲板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水。 几个水手正在收帆,他们的身体隨著船身的晃动东倒西歪,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远处船舷边站著一群隨行护卫,其中的金国凤一手扶著缆绳,一手捂著嘴,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在忍著不吐。 王大力就没那么能忍了,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脸色白得像纸,吐完了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陈阿福正站在舵楼里,双手握著舵轮,目光专注地盯著前方的海面。 他的手法很熟练,左手推,右手拉,目光不时从海面上移到桅杆顶的旗帜上,又从旗帜上移回海面,嘴里时不时地念叨著什么。 忽然前方一排巨浪从船头方向涌过来,如同一面移动的水墙,足足有三丈高。 福船被浪头托起来,船头高高翘起,然后猛地砸进浪谷里,激起漫天的水花——甲板上的人一个个东倒西歪,朱由检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跟地面平行了。 福船在风暴中艰难航行了四个多时辰,终於在傍晚时分驶出了风浪最大的区域。 海面渐渐平静下来,浪头变小了,风也小了。 陈阿福鬆了一口气,把舵轮交给徒弟,走到朱由检面前。 “殿下,风浪过去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著远处那道灰色的岸线渐渐远去。 “刚才那段叫什么?” “成山角,老跑海的人都知道,过成山角,十次有五次要碰上大风……今天还算好的,只是浪大,风不算太大。” “如果风再大一些呢?” 陈阿福摇了摇头:“那就得找地方避风了,成山角附近有几个岛,刘公岛、九皋岛,可以暂时避一避。” 朱由检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两天,海况依然不好,但比起过成山角的惊涛骇浪,已经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朱由检每天坚持跟著陈阿福学习操船。 风浪大的时候,他就在舱房里看书——陈阿福给了他一本手抄的《海道经》,是明代航海家的经验总结,记录著各条航线的水程、礁石、避风港。 风浪小的时候,他就上甲板跟著陈阿福认船、操帆、掌舵。 航行第五天,福船经胶州湾进入黄海。 孙传庭这天终於能出来走动了。 他扶著船舷,看著海面上的水色,眉头皱了起来。 “陈船长,”他叫住了正在检查帆索的陈阿福,“这海水的顏色怎么变了?” 陈阿福走过来,看了一眼海面,不以为意地说:“孙先生,这很正常。” “过了成山角进了黄海,离黄河入海口不远,河水带著泥沙,自然把这片水域染浑了。” 孙传庭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朱由检从旁边走了过来。 “夺淮入海。” 孙传庭知道这件事情,不由得感嘆:“学生实在想像不到,黄河的泥沙居然如此之多。” 朱由检走到船舷边,看著海面上翻涌的波浪。 “孙先生可知道,几百年后黄河改道不再从这里入海、改走渤海了……可这片海还是叫黄海,那片海还是叫渤海,名字这种东西,一旦叫开了,就改不了了。” 孙传庭听得一头雾水。 朱由检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到船舷边,看著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 陈阿福正在不远处检查帆索的磨损情况。 朱由检走到他身边。 这些天跟著陈阿福学操船,两人之间已经少了最初的拘谨,多了几分熟人之间的隨意。 “陈船长,你在海上跑了二十三年,广州那边也常去吧?” “回殿下,常去。”陈阿福咧嘴一笑,黝黑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 “草民的船跑的是福建到广州的线,有时候也跑广州到吕宋,一年到头,倒有小半年在广州卸货装货。” “那你对广州的市舶司应该很熟了?” 陈阿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甲板上除了他们两人,最近的也只有不远处在擦洗船舷的几个水手。 他压低了声音:“殿下,草民斗胆问一句——您要去广州,是要管市舶司的事?” “对。” 陈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殿下,草民说句不该说的话。” “您到了广州,千万要小心那个提督太监——李怀心。” “哦?李公公是什么吃人老虎吗?”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们都叫他笑面阎王……”陈阿福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他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可你要是得罪了他,那真是生不如死。” “怎么个生不如死法?” 陈阿福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粗糙的缆绳上下意识地摩挲著。 “去年秋天,码头上有个姓方的商人和他槓上了——这人不愿给他送礼,又联合了几家商户抵制市舶司的苛捐杂税……李怀心表面上客客气气,还派人送去一盒点心,说是『一点心意』。” “然后呢?” “然后没过几天,那姓方的商人在码头上看货,就被李怀心的人给绑走了。” 陈阿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愤怒,“草民当时就在码头上,亲眼看见的。”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远处的海面。 “后来再也没人见过这方姓商人,草民私下听人说他被人扔进了珠江里,尸骨无存。”陈阿福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 他缓了口气,“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由检看著陈阿福的眼睛,淡淡说道:“陈船长这些话,你跟別人也说过吗?” “草民不敢。”陈阿福低下头。 “草民只是个跑船的,说了也没用,李怀心的乾爹是魏忠贤,谁敢惹他?草民今天跟殿下说这些,已经是胆子包天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李怀心在码头的势力有多大?” “大得很。” “码头上那些管事、工头、搬运工的包工头,都是他的人,谁要是不听他的话,轻则丟了饭碗,重则……”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手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陈船长,你今天说的这些对我很有用——到了广州之后,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陈阿福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跪下磕头:“谢殿下!谢殿下!草民一定——” “起来。”朱由检打断了他,伸手虚扶了一下。 “继续检查你的帆索吧,这船还得靠你开到广州。” 朱由检站在船头,看著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李怀心。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他到了广州,才是真正和这位笑面阎王算帐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福船继续南下。 航行的第十二天清晨,福船从太仓进入长江口。 在这里船队分开了——搭载了朱由检的福船进入长江口,而搭载数百隨从和行礼的另一艘福船和三艘沙船则將继续沿海岸线南下,直达广州。 朱由检站在船头,看著两岸的风景。 江面宽阔,一眼望不到边。 两岸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绿油油的稻子在风中起伏,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江面上船来船往,有渔船、货船、客船,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热闹得像集市。 航行第十四天,清晨。 朱由检起得很早。 他站在船头,看著远处的天际线,天边有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殿下,”陈阿福走过来指著前方,“那就是龙江关。” 朱由检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江岸上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关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关楼前是一个巨大的码头,码头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龙江关”是明代南京的税务关卡,也是长江上最重要的港口之一,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船队,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后来漕运兴盛,龙江关又成了漕粮转运的枢纽,每年有数百万石漕粮从这里转运进京。 此刻的龙江关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远远地,朱由检看到了一片彩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各色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五彩的云。 仪凤门方向的城墙上,插满了旗帜。 他终於到了大明的留都南京。 第12章 效死殿下 南京下关码头上铺了黄土,洒了清水,两侧站著手持朱漆木棍的仪卫。 南京礼部的官员们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是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 这位官居正二品的书画大家已年过七十,面容清瘦,三綹长须,目光沉稳,不卑不亢。 他见到从跳板走下船的朱由检后,急忙上前一步,撩起袍摆,双膝跪下,身后的官员们也齐齐跪了下去,动作整齐划一。 “臣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率南京礼部属官,恭迎信王殿下。”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朱由检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董大人请起,诸位请起。” 董其昌站起身,又行了一礼,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从董其昌身上移开,扫过身后那些跪伏的官员。 官员们的表情各异——有的敬畏,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諂媚,但不管是什么表情,他们都在看著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藩王,看著这个从京城来的、被天启帝亲自下詔就藩广州的信王。 董其昌笑著看似恭维了一句:“殿下远道而来,却不走运河而走海路,这份胆识,实在非我等老朽可比。” “只是这海路终究风险难测,下次殿下以贵体为重,还是宜走漕运为上。” 朱由检笑著回敬道:“本王走海路比运河快上一倍不止,陛下所託之事,本王不敢有丝毫懈怠,恨不得明日便飞到广州去。” 董其昌拱了拱手:“殿下心存国事,臣佩服。” 客套了一番后,南京一眾官员簇拥著朱由检向仪凤门走去。 走出码头,便是一条宽阔的大街。 朱由检的轿子在街道上缓缓前行,他撩起轿帘的一角,看著窗外的街景。 南京的街道比北京宽,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櫛比,招牌幌子琳琅满目,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戴方巾的士人、穿短褐的商贩、著青衫的工匠、披红戴绿的妇人,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喧囂而热闹。 轿子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秦淮河边的一座大宅门前。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立著两只石狮子,气派不凡。 “殿下。” 董其昌走上前来,指著大宅道:“这是礼部为殿下准备的临时行辕,虽然简陋,胜在清净;殿下先在此歇息,若有不足之处,臣立刻安排人添置。” 朱由检站在大宅门前,看著檐下的匾额上写著“有凤来仪”四个字,点了点头:“董大人费心了。” “殿下客气。” 进了大门,穿过前厅,来到正堂。 朱由检在主位上坐下,接过王承恩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董其昌坐在客位上,欠身问道:“殿下旅途劳顿,身体可还安好?” 朱由检放下茶盏,嘆了口气:“实不相瞒,本王在海上遇了风浪,晕船晕得厉害,这几天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想先歇息一日,养养精神。” 董其昌连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海上风浪大,殿下金体要紧。” 他想了想,又道:“老臣已在秦淮河边的得月台备下了酒席,为殿下洗尘接风……殿下今日要歇息,不若改在明晚如何?” “有劳董大人安排。” “殿下客气,明晚酉时,老臣派人来接殿下。”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董其昌便起身告辞。 朱由检送到门口,看著他的轿子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了正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秦淮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地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混著水声和笑语,像一首绵软的小曲。 朱由检坐在正堂里,想找孙传庭商量接下来的事,但见他脸色依然发白,走路还有些虚浮,便打消了念头。 晕船这种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缓过来的,让孙传庭多歇歇,明天再说也不迟。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叫上王承恩和骆养性,往后院走去。 隨行的三百护卫被安排在行辕的后院和两侧的厢房里。 朱由检走进后院的时候,护卫们正在吃晚饭。 几个小火夫支著大锅在院子里煮粥——粥是小米粥,配著咸菜和馒头,香气在院子里瀰漫。 一群护卫围坐在廊下,呼嚕呼嚕地喝著粥,有人蹲在台阶上,有人靠在柱子上,有的坐在地上,姿態各异。 “殿下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护卫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有的放下碗,有的抹了抹嘴,有的差点被馒头噎住。 朱由检走进院子,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都还有些紧张——人生地不熟,又不知道这位藩王是什么脾气。 “都坐下吃饭,不必拘礼,本王就是来看看你们。” 朱由检走到金国凤面前,“金国凤。” “这两天风浪大,你晕船吗?” 金国凤愣了一下,没想到藩王会问这种问题。 他迟疑了一下,实话实说:“回殿下,吐了两回。” “王大力?” 王大力咽下嘴里的馒头,瓮声瓮气地说:“回殿下,小的没吐,就是有点头晕。” 朱由检笑了笑:“你们都不如孙先生,他吐了三天。” 护卫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气氛鬆弛了一些。 朱由检在一根条凳上坐下来,王承恩嚇了一跳,连忙要把自己带的垫子铺上去,被朱由检瞪了一眼,缩回了手。 “坐下。”朱由检拍了拍旁边的条凳。 靠的最近的金国凤犹豫了一下,在朱由检的注目下只能坐下来。 其余护卫们纷纷看向信王。 “这几天在船上,你们辛苦了。” “本王知道,海上风浪大,船顛得厉害,你们有些人晕船,有些人没睡好,这些,本王都看在眼里。” 护卫们安静地听著。 “后面去广州的路上,难免还会有风浪,这几天在南京你们白天出门时候可以多备点晕船药。” “你们是本王的护卫,本王去广州,你们跟著;本王做什么事,你们护著。” “以后的日子还长,本王不敢说让你们大富大贵,但有一点本王可以保证——”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你们跟著本王,不会受委屈。”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金国凤第一个站起来,把碗往地上一搁,单膝跪下:“標下愿为殿下效死!” 然后是王大力,然后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地跪了一片。 “標下愿为殿下效死!” “小的愿为殿下效死!” 声音在院子里迴荡,惊起了檐下的一群麻雀。 朱由检站起身,双手虚扶:“都起来,本王不要你们死,要你们好好活著,活著跟著本王,做事。” 护卫们站起来,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朱由检又问了问他们的伙食和住宿情况,让王承恩记下几处需要改善的地方,这才起身离开。 金国凤看著这个年轻藩王离去的身影,心中扬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在京营,这种礼贤下士、拉近距离、收买人心的手段在上司用出来的时候,要么是要他们下边人效死、要么是要他们背黑锅。 不过这王爷年纪小,这套御人之法却如此嫻熟,看来本事不错,除了自己看的明白,应该有不少人会吃他这一套。 想到这里,金国凤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大力,见这大汉热泪盈眶的,一副信王要是让他自刎他下一秒就会抹脖子。 朱由检离开后,院子里的议论声不时传来。 “这位殿下,跟咱以前见的那些大人物不一样啊……” “你別说,殿下说话真在理,跟著他,咱以后说不定真能混出个名堂来。” 朱由检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案前坐下。 王承恩端来一碗银耳莲子羹,放在桌上。 朱由检端起碗,一边喝一边吩咐道:“你安排几个机灵的,『暗示』一下礼部的官员,让他们明天宴会的时候把南京懂海贸的商贾也叫上。” 王承恩领命后暗自窃喜。 王爷开窍了,让商人主动孝敬又无需自己出面,手段真高明,不愧是王爷。 朱由检喝完羹,他铺开一张纸,提笔给天启帝写了一封短札: “臣弟由检谨奏:臣於六月二十八日离京,七月十四日抵南京,一路平安,皇兄勿念。沿途见闻,容臣到广州后再行具奏。南京礼部接待甚周,臣擬在此休整数日,便继续南下。臣弟由检顿首。” 写完信,他交给王承恩,让他明日一早送到南京礼部,由驛传寄往北京。 窗外,秦淮河的灯火依然亮著,丝竹之声在夜风中飘散。 王承恩也听到了那勾人心魂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难得能来南京,要不要小人安排些秦淮乐府歌姬……” 朱由检摇了摇头,然后对著王承恩的屁股踢了一脚。 “好好做事情,不要给本王添乱。” 王承恩急忙磕头谢罪,出了门后摸了摸自己屁股,竟然笑了出来。 这偌大王府里,近千號人,王爷可只是踢过自己的屁股呢! 七月十五日,朱由检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秦淮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他就已经在院子里了。 跑步、压腿、深蹲、伏地挺身,一套做下来,额头已经见了汗。 王承恩端著铜盆站在廊下,看著王爷在地上一起一伏,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习惯性的无奈。 “王爷,擦把脸。”他把帕子递过去。 朱由检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活动了几下胳膊。 他正做著拉伸,门房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怎么回事?”朱由检皱了皱眉。 王承恩小跑著出去看了看,又小跑著回来,脸上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回王爷,是来递帖子的,南京城的官员、士绅,还有几个商人,都想拜见王爷。” “多少人?” “这会儿已经收了十几张帖子了,门房说后头还有。” 朱由检摇了摇头:“都拒了,就说本王旅途劳顿,身体不適,需要静养,不见客。”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要去传话,又被朱由检叫住了。 “等等,帖子收下,人不见。” “客气一点,別得罪人。” “奴婢明白。” 太阳渐渐升高,秦淮河上的雾气散了,两岸的亭台楼阁在阳光下清晰起来。 朱由检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绳结——这是跟陈阿福学的,以后少不得和船只打交道,手上不能生疏 又看了一会儿书,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午。 申时三刻,王承恩来报:“王爷,礼部来人了。” 朱由检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没有穿亲王的冕服,只是穿了一件石青色的云纹圆领袍,腰间束了一条白玉带,头上戴了一顶网巾,外面套了一顶纯阳巾。 王府长史孙传庭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休息了一天,气色好了不少,虽然走路还有些发飘,脸上至少有了血色。 他的身后站著信王府的王府仪卫,骆养性和王府承奉副,王承恩。 “走吧。”朱由检率先走出了大门。 轿子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朱由检上了轿,孙传庭、骆养性、王承恩三人跟在后面。 得月台在秦淮河南岸,离信王下榻的行辕不远,轿子走了不到两刻钟就到了。 朱由检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得愣了一下。 得月台比他想像的要气派得多——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檐下掛著几十盏灯笼,还没点亮,已经能想像到夜晚灯火通明时的盛况。 楼前是一片开阔的石板地,停著几十顶轿子,轿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楼的后面就是秦淮河,河水在夕阳下泛著金色的光,几艘画舫停靠在岸边,船上的灯笼已经开始点亮了。 “殿下,到了。”王承恩的声音从轿外传来。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下了轿。 董其昌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一身緋红色的官袍,胸前绣著锦鸡补子,头戴乌纱帽,腰系金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他的身后站著十几个官员,还有十几个穿著便服的士绅和商人,排成两列,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第13章 得月算帐 董其昌迎上前去躬身行礼,目光在朱由检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面上堆著笑,心里却隱隱有些不以为然——昨日观这位信王殿下,言语客气,举止间却未见多少城府。 今日宴请,据说王府太监一早就传话暗示今晚的宴席要带上商贾之人。 董其昌在心中暗暗摇头,这位年轻藩王,怕是惦记著那些商人的“孝敬”吧?心里头那本帐,恐怕早就打好了算盘。 “老臣恭迎信王殿下。” “董大人不必多礼。”朱由检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人,“诸位都请起吧。” 眾人直起身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由检身上。 朱由检不动声色,在董其昌的引领下,向楼內走去。 得月台的內部比外部更加精致,一楼是大堂,董其昌没有停留,直接引著朱由检上了二楼。 二楼是雅间,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掛著名人字画,案上摆著青瓷花瓶,窗外的秦淮河一览无余。 朱由检在一副山水画前驻足片刻,惊嘆於画工之美,发现落款者正是董其昌。 一旁的董其昌摸了摸鬍子,笑道:“老臣拙作,让殿下见笑了。” “董大人好笔力。”朱由检由衷讚嘆。 “殿下请上座。”董其昌引著朱由检在主位坐下。 朱由检没有推辞,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孙传庭坐在他的左手席位,骆养性和王承恩则在其后面依次落座。 董其昌坐在朱由检右手的位置,然后开始介绍在场的人。 “殿下,这位是南京户部侍郎周大人。” “这位是南京兵部郎中吴大人。” ----------------- 董其昌把南京礼部、户部、兵部的几个主要官员、以及应天府的本地官员都介绍了一遍。 朱由检一一回应,礼貌但保持距离。 介绍完了官员,董其昌开始介绍士绅和商人。 “殿下,这位是南京的乡绅张老先生,万历十四年的进士,曾在朝中任御史,如今告老还乡。”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站起来,拱手一礼,態度恭敬:“老朽见过信王殿下。” 朱由检点了点头:“张老先生好。” “这位是徽州商人程员外,在南京经营盐业多年。”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起来,穿著考究的绸袍,拱手行礼时动作流畅自然,一看就是常年应酬的人:“草民程守训,叩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董其昌又介绍了两个商人,一个姓方、是做茶叶的,一个姓沈,是做海运的,都是南直隶数得上號的富商。 朱由检一一回应,脸上看不出任何倾向。 眾人都入座后,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一个官员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地对朱由检说:“殿下一路南下,臣等虽在南京,也听说了殿下的壮举——王恭厂那日,殿下入宫急救皇子,妙手回春,真乃天家之幸、社稷之幸!” 另一个官员连忙接话:“是啊是啊,听闻小皇子当时惊厥得厉害,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是殿下沉著应对,才转危为安,陛下在詔书中特意提及此事,可见殿下之功,非同寻常。” “殿下仁心仁术,臣等佩服之至。” 奉承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朱由检只是微笑著点头,偶尔说一句“过奖了”“不敢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董其昌这时笑吟吟地开口:“今日为殿下洗尘,老臣准备了一些节目,聊以助兴……殿下若不嫌弃,咱们先玩个小游戏?” “董大人请。”朱由检做了个请的手势。 董其昌从袖中取出一捲纸,展开来,上面写著一行行诗句,每句诗都缺了一个字。 这个游戏名曰“改诗”,主持人出一句诗,缺一个字,眾人轮流填字,填得好的有赏,填不好的罚酒。 朱由检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他对诗词歌赋没什么兴趣,不过他知道这是当今文人雅集的规矩,也是高门望族社交的礼仪一部分。 董其昌出的第一句诗是:“□□秋月照秦淮。” 缺了两个字。 在座的官员们纷纷踊跃作答。有的填“半轮”,有的填“今夜”,有的填“何处”。 董其昌一一品评,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点评得头头是道。 朱由检只是微笑著听著,没有参与。 董其昌出了三五句诗,朱由检都没有接茬。 每次轮到他,他就端起茶盏抿一口,或者轻轻摇一下头,表示自己“不擅此道”。 官员们也不敢勉强,每次就直接跳过去。 董其昌的脸上依然掛著笑容,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悦。 他是文坛领袖,书画双绝,诗词也是当世一绝,本以为信王会给几分面子,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藩王连句诗都不肯接。 “改诗一戏盛行於闽地、传入南直隶不久,恐怕殿下在京师没有接触过,老臣斗胆请教——填词、对弈、联句,殿下更擅何者?” 董其昌这一问看似客气,实则暗含试探。 朱由检目光掠过董其昌脸上那抹不动声色的审视。 “董大人问本王擅什么……”他微微一笑。 “这个嘛——填词不如柳永,对弈不如王积薪,联句不如孟浩然……若是非要挑一样,”他故意顿了顿,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中。 “本王最擅长的,大概是给朝廷算帐。” 在座眾人先是一愣,隨即低低笑了起来。 信王这话说得风趣,自贬之中又透出几分不著痕跡的锋芒,既不让人难堪,又巧妙地迴避了董其昌的试探。 董其昌也笑了——这位年轻藩王,倒是比他想像的要会说话。 朱由检收起笑意,“董大人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本王此刻的心思,实在不在这些风雅之事上。” “本王此番就藩广州总理市舶司,乃是皇兄信重,破格擢用……圣恩浩荡,臣弟唯有夙夜匪懈,以求不负王事。” 他將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正色道:“其实本王近来读书,读到一段古人之言,深有感触。” “管子有云:地之生財有时,民之用力有倦,而人君之欲无穷。以有时与有倦,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於其间,则上下相疾也。” “诸位大人,管子说的,正是眼下咱们朝廷的困境。” 在座的官员们安静了下来。 管子的《权修》篇,在座诸人大多读过,但信王此时引出来,显然意有所指。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眾人,脸上带著淡淡笑意。 “管子又说:取於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於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本王读到此处,心里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朝廷收税,是不是税率越高,收上来的银子就越多?” 南京户部侍郎周大人第一个开口,语气理所当然:“殿下,税率越高,朝廷所得自然越多,此乃天经地义之理,有何可议的?” 朱由检没有反驳,只是淡淡一笑。 “周大人说的,乍一听不错。”他顿了顿。 “但本王想请问周大人——若是朝廷把商税定到八成、九成,商人们赚到的银子,十成里要交八九成给朝廷,他们还愿意做生意吗?” 周大人一时语塞。 朱由检没有就此打住,语气突然一转,內容变得更加具体——“本王此番就藩广州,总理市舶司,正好可以拿市舶司的夷商关税来与各位一辩清白。” 在座官员和商人们神色微动,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譬如广州,本王在京中就查阅过户部底档,广州市舶司对夷商徵税,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上各种加征、规费、陋规叠上去,夷商每船货要交的银子不下货值的一成半。” “这还不算完——货船进港要打点,出港要打点,验货要打点,放行还要打点。” “夷商算来算去,走正途报关的成本比走私还高,自然就有人鋌而走险,货不进关、银不上帐。” 说罢他再次看著南直隶户部侍郎周大人。 “周大人,你是南京户部的,可知广州每年市舶司的税银报部多少?” 周大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天启六年广州市舶司报部的关税不足两万两。” “不足两万两。”朱由检重复了一遍。 “广州是朝廷南方的最大口岸,佛郎机人、红毛番、吕宋商船,每年在那里进出的货物何止百万两。” “报部的银子却连两万两都不到,周大人觉得,这是广州贸易的规模小,还是广州的税制出了毛病?” 周大人沉默不语。 “本王若是去了广州,第一件事就是摸底——夷商走正途报关,到底要交多少银子,其中多少是朝廷正课,多少是地方规费,多少是经手人的私下盘剥。” “摸清楚了,就可以把真实的税率降到一个合理的范畴——降到让夷商觉得,走正途报关的成本和风险加起来,比走私要低。” 他放下茶盏,“夷商愿意走正途了,税基就宽了。” “税基宽了,朝廷收的银子未必会比现在少,反而可能更多。” 席中主人董其昌见场面一时有些冷,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殿下的意思是……广州减税,反而更有可能增收?” “董大人明鑑。”朱由检点了点头,“適当减税,薄税而广收,与重税而少收,孰多孰少?帐算一算就明白了。” 董其昌端起茶盏,侧光看了一眼信王,撇了撇嘴。 入席前,他可是万万想像不到,居然会在如此文雅之宴上听到一个尊贵的藩王掰开手指头算帐。 虽然算的是朝廷的大帐,是財税之事,硬要深究也能算的上是国事,只是和这风花雪月之处……实在是有些隔阂。 在场官员中倒不是只有清谈之人,还是有真正做过事、出任过一方父母官的人,当中倒有数人向信王举杯示意。 朱由检与之回敬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方员外身上。 “方员外,”他忽然开口,“你是做茶叶生意的?” 方员外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回殿下,草民在福建、广东都有分號,也做些海外的买卖。” “海外?”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本王考考你。” 方员外愣了一下,急忙躬身行礼:“殿下请问。” “你做海贸,从福建月港出发用海船运茶叶到吕宋,不过路上有风险,假设你確定五条船中总有一条会沉没。” “剩下四艘船平安抵达吕宋、按市价卖了货物后,你给本王算算,这生意是赚是赔?” 方员外做了二十几年海贸,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问过。 他直觉上感觉信王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只是一时间如何把亏损算出来,对於他这个已经常年混跡官场,將手下生意交给帐房处理的富商而言,却有些为难了。 朱由检见他一时答不上来,又问道:“那本王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朝廷收税,是按海商的利润收合理,还是按海商的营业额收合理?” 方员外这次彻底懵了。 官员们面面相覷,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唯有朱由检心里暗自著急——他今日不顾场合先是拋出税法改革、又拋出海贸之计,目的便是挖掘今日参会的商家才俊。 可惜这方员外生意虽然做的大,却久不沾业务,已成了酒囊饭袋。 “在场诸位,可有能解本王之惑的?” 宴会厅內无人说话,唯有角落里坐著的一个中年人,脸上却有些蠢蠢欲动。 在其身侧的一名长者不停地给中年人使眼色,意思大概是“別说话”。 只是那中年人还是大胆的站了起来,走到中间,朝信王行礼:“殿下,晚生斗胆,或可为殿下解惑。” 一时间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中年人身上。 朱由检的脸上终於展露出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晚生沈廷扬,苏州府人,县学生。” “好,你说。” 沈廷扬站起来后,先向朱由检再次行礼,然后转过身朝著方员外微微頷首:“方员外,借您的生意一用。” 方员外还没从刚才的愣怔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沈廷扬转向朱由检,声音不疾不徐:“殿下问的第一问——茶叶从福建运到吕宋,晚生给殿下算一笔帐。” 第14章 取民有度 沈廷扬整了整衣襟,向朱由检与方员外各施一礼,开口道:“殿下垂问,晚生斗胆试答。” “第一问——五船沉一,这生意是赚是赔。” 他右手虚捏,像拨算盘珠子似的,一项项数下来:“殿下这题出得巧,五条船出去必沉一条听著像倒霉,可做海贸的人家,算本钱的时候就得先把这层风险折进去。” “若不然就不是做生意、而是赌博了。” “晚生拿闽茶贩吕宋来算这笔帐——五条中型福船,一条载茶一万六千斤,五条统共八万斤;闽地外销茶有芽茶、叶茶几等,咱们按中等叶茶来算——” “头一笔,货本——武夷、安溪一带收茶,中等叶茶每斤脚价四分五厘银,八万斤就是三千六百两。” “加上挑夫、筛拣、焙乾、运到月港,路上折耗总有一成,实打实付出去的货本得算四千两。” “第二笔,船租和人工——海商有自置船的也有租船的,咱们按租船算。” “一条福船跑一趟吕宋来回,船租大约四百两,五条合两千两。一条船配伙长、舵工、水手六十人,五条三百人,每人每月工食银二两五钱,来回四个月,光工食银就得三千两。” “再算上淡水、口粮、杂七杂八的,又得五百两,这一项统共五千五百两。” “第三笔,各处打点和规费——船出月港,督餉馆验船收水餉、陆餉,一条船大约纳一百二十两,五条六百两。” “到了吕宋,那边抽进口税,再加上给地方官的打点,两项不下四百两,归总约莫一千两。” “好,现在归拢算——货本四千两、船租工食五千五百两、规费一千两,一共是一万零五百两的本钱。” 他稍顿了顿,声调提了一提:“再看卖价,闽茶到了吕宋卖给西洋商人,平常年景中等叶茶一斤能卖一钱八分银,八万斤统共卖得一万四千四百两。” “售价一万四千四百两,去本钱一万零五百两,毛利便是三千九百两。” 沈廷扬话锋一转:“可殿下设的题里沉了一条船,这一沉,全船一万六千斤茶叶尽数漂没,货值两千二百四十两打了水漂——这还没算船价、溺毙水手的抚恤……这买卖,铁定是赔的。” 座中几个商人微微点头,方员外也听进去了,面露思索之色。 沈廷扬又道:“这还算是常例——要是吕宋茶价跌到一钱以下,或是风汛不好五条沉了俩、或是遇到海盗杀人越货的,那倾家荡產的海上不知道有多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海商也有应对的门道。” “要是把茶叶换成武夷的上好芽茶,收价虽高到八分一斤,到了吕宋能卖二钱四分,成本涨到一万三千两,售价却能到一万九千二百两,净利足足六千多两,这就是『厚利抵险』的门道。” “所以殿下问赚还是赔,晚生以为,根子不在沉不沉船,而在货值高低、风险怎么折进本钱里去。” “商人不能只靠老天爷赏饭吃,更要靠的是事先把帐算明白。” 朱由检微微頷首,眼睛中透出光来。 沈廷扬接著道:“第二问——朝廷收税,按利润合理,还是按营业额合理。” “晚生还是拿方才那盘帐说事——货本四千两,售价一万四千四百两,要是按营业额十税一,朝廷抽税一千四百四十两——若是平安无事商人尚有盈余,可若真的沉了船、出了事,商人必然血亏。” “长此以往谁还肯出海?没人出海,朝廷的税率再高却也一文钱收不著。” “要是按净利收税呢?好处有三条:其一、赚了才交,赔了不交,商人才敢往外闯。” “其二、可以分档定税——利薄少收,利厚多收,又养了税源,又不伤朝廷进项。” “七三、还得收一笔船课做底子,免得有人报个亏损就一文钱不交了。” 他语声渐渐朗畅:“其实眼下月港督餉馆收的水餉、陆餉、加增餉,路子已经有了——船课按船大小收,货税按货值抽,吕宋回来的船另有加征。” “然而毛病也有三条:一是税额定死了,货价涨跌它不管,有时候税比货值还金贵;二是牙行包税,中间层层盘剥;三是私下打点的钱比正课还重,规矩之外还有规矩。” “殿下既然打算总理广州市舶司,想来月港的经验是用得到的。” 他拱手一礼,郑重道:“殿下引《管子》,度量在哪儿?晚生以为,就在这本帐上。” “帐算清了,税基就明了、税基明了,国用才有著落,百姓也才活得下去。” “晚生妄言了,殿下恕罪。” 沈廷扬这一席话说完,雅间里静了那么一瞬。 在座的官员们有人微微頷首、有人低头喝酒装作没听见,也有那么两三个人,看著沈廷扬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端著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沈廷扬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扫过在座诸人。 “你说月港督餉馆的水餉、陆餉、加增餉,方法不算差。”他忽然开口,“那本王问你——既然如此,怎么朝廷在月港一年才收那么几万两银子?” 这话问得比方才更直了。 沈廷扬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殿下问到了根子上了,晚生以为,毛病不在税制,在三件事。” “说。” “头一件,税外有税。” “朝廷定的水餉、陆餉,本是明面上的数,可货从山里运出来,巡检司要钱,河泊所要钱,卫所驻军要钱;到了港口,牙行要抽佣、书吏要好处、督餉馆验船的小吏,你不塞银子他也不给你放行。” “这一层一层叠上去,朝廷抽一两,商贾得掏出三两,日子长了,商人对朝廷失了信,寧可走私,也不肯报关上税。” 朱由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沈廷扬续道:“第二件,猫鼠一家。牙行本是替朝廷代收商税的中间人,可这帮人两头吃——一边压低商人的报货数,一边截留朝廷的税款。” “地方官呢?衙门的开销不够,正俸养不活一家老小,朝廷不给,怎么办?只能从牙行抽头、从税款里截一笔。” “牙行和地方官,就成了同桌吃饭的人,朝廷的税银,就成了他们锅里分吃的东西。” 这话说出来,在座几个官员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南京户部侍郎周大人咳嗽了一声,低头喝茶。 其余几人也是面面相覷,无人接话。 “第三件呢?” 沈廷扬咬了咬牙,道:“第三件,帐目不清。” “殿下,商人报货,自己写个数、牙行匯总,又写个数、督餉馆报部,再写个数、这三个数,从来没对上过——货值一万两,他报三千,牙行按三千收了税,自己吞了七千两的税差。” “回头督餉馆报给户部,又扣下一层,户部远在京师,看到的就是最后那个数,还以为月港一年就这点买卖……实际上呢?银子早就流到不知哪里去了。” 朱由检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桌面。 这一拍不重,却让整个雅间安静了下来。 “沈廷扬。”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说的这些,可有虚假?” 沈廷扬跪了下去,“晚生所言,句句是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殿下处置。” “你起来。”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本王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说的这三件事,你能治哪一件?” 沈廷扬抬起头来,看著朱由检,一时忘了回话。 过了十来息,他才咬牙道:“回殿下,三件都治不了。” “但晚生能治帐目、懂营商——殿下要收税,先得有一本清帐——货值多少、成本多少、船租工食多少、往来打点多少,一笔一笔都记下来,照著帐本核税,照著帐本稽查。” “帐清不了,其他的都是空谈。” “好。”朱由检道,“你可愿隨本王去广州?” 这话出口,沈廷扬的父亲沈老爷脸色刷地白了,颤巍巍站起来,拱手道:“殿下抬爱,小儿何德何能——” “沈老先生。”朱由检摆了摆手。 “本王此番南下,就是来找敢说真话,也敢做事的人。” “今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本王就把话说明白了——沈廷扬,你自己说,你去不去?” 沈廷扬抬头看著朱由检,喉头滚动了一下,伏地叩首:“晚生读了二十六年的圣贤书,却未曾能为天下出力半分,眼见浑浑噩噩半生已过。” “晚生愿隨殿下去广州。” 雅间里一片寂静。 几个商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有惊诧的,也有暗暗担心的。 方员外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廷扬,嘆了口气,低声道:“沈家这小子,胆子是真大。” 官员们则神色各异,有几人面露不豫,却碍著信王的面子不敢发作。 还有两三个人,看著沈廷扬,倒露出了几分讚许之色。 董其昌这时笑吟吟地站起来,拱手道:“殿下慧眼识才,今日得月台,倒成了殿下的招贤馆了。”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那语气里藏著的一点揶揄,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 朱由检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董大人说笑了,本王是出来做事的,不是来做客的——既然是做事,看到合用的人,总是要用的。” “董大人若是能给本王举荐几个如沈廷扬这般精於算帐、又敢说实话的人,本王就在这得月台设宴,敬董大人三大杯。” 董其昌呵呵一笑,拱手道:“老臣若有,一定举荐。” 朱由检重新落座。 宴席吃到这时,已近两个时辰。 董其昌又命人上了两道点心,一道桂花糖藕,一道蟹粉小笼,都是金陵得月楼的招牌。 朱由检尝了两口,点头称讚,却也没多耽搁,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 董其昌率眾人送到楼下,眾人拱手道別。 朱由检上了轿,王承恩和骆养性骑马隨在两侧,一行人沿著秦淮河往回走。 夜色里的秦淮河灯火点点,两岸笙歌不绝,河面上画舫往来,时有女子的笑声水一样飘过来。 朱由检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头的灯火,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条河,一年得吃掉多少银子。” 孙传庭骑马走在轿侧,听见这话,侧过头来,低声道:“殿下是说这些画舫青楼?” “不是。”朱由检放下帘子,“本王是说,这条河上花掉的银子,一厘税也没交过。” 孙传庭默然。 轿子里安静了一阵,又传出朱由检的声音:“孙先生。” “下官在。” “今天在得月楼说的那些事,你觉得能成吗?” 孙传庭沉吟片刻,道:“殿下,沈廷扬此人说的都是实话,可实话最不好说,也最不好做。” “市舶司的税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那些税外之税、猫鼠一家,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殿下到了广州,头一件事,恐怕不是收税。” “是什么?” “是站稳脚跟。” 轿子里没有声音了。 孙传庭又道:“殿下今日当眾收了沈廷扬,是好棋也是险棋——好棋,是因为殿下要做事,就得有人;” “险棋,是因为沈廷扬今天说的这些话,將来定会传出去,恐怕影响殿下的清名。” “本王知道,可本王没时间等了——按部就班慢慢来,国库早就空了,辽东早就丟了,本王不想做什么太平藩王,是来给朝廷找活路的。” 孙传庭在马上微微欠身:“下官明白了。” 轿子继续走在秦淮河边的石板路上,马蹄声和轿夫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渐渐融进了夜色里。 回到行辕后朱由检的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酒意上来了。 王承恩端来醒酒汤,朱由检一口气喝了,倚在床边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 “殿下,”王承恩轻声道,“今晚早些歇息?” “嗯。”朱由检应了一声,忽然又睁开眼,“明天一早把沈廷扬叫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你明天备一份礼,送到沈家去,就说本王谢谢沈老爷,教出了个好儿子。” 王承恩应了,伺候朱由检躺下,吹了灯,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院子里,孙传庭还站在廊下,望著天上的月亮。 王承恩走过去,低声道:“孙长史还不歇息?” 孙传庭没有回头,只是道:“今天在得月楼,殿下问沈廷扬的那些话,你听了有什么想法?” 王承恩想了想,老实答道:“奴婢愚钝,只听出殿下是想收税。” “不只是收税。”孙传庭缓缓展开手里的摺扇,又合上。 “殿下是在摸这商业的底:那几问——成本多少、利润几成、税怎么抽——每一问背后,都是一套新规矩的模子。” “殿下去了广州后,不是只是增添朝廷税收,而是要换一套新的规矩。” 他转头看向王承恩:“宫里的事我不懂、朝堂的事我也不算精通,不过今天之后,我確信了一件事——这位信王殿下,是真打算把天捅个窟窿。” 王承恩沉默了一阵,低声道:“孙长史,殿下这一路太难了。” “所以才需要我们。”孙传庭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些歇著吧,往后的日子还长著呢。” 月光洒在院子里,几株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隨风轻轻晃动。 远处隱约传来秦淮河上的笙歌,若有若无,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第15章 若承大业 得月楼宴席的消息在南京城里传得很快。 沈廷扬正在住处收拾行李。 他的朋友顾咸建闻讯赶来,一进门就拉住了他的袖子。 “廷扬,你这是要做什么?”顾咸建的声音焦急,眼睛瞪得老大,“你马上就要进南京国子监读书了,怎么这个时候要去投奔一个藩王?” 沈廷扬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咸建兄,我心意已决。” “可你——”顾咸建急得直跺脚。 “国子监出来就能授官,那可是正道!你跟著藩王算什么?藩王府虽然也是官,但那是藩王的属官,跟正经的朝廷命官怎么比?再说了,你一个国子监生,放著好好的前程不要,去给藩王当幕僚,这让別人怎么看你?” 沈廷扬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直起身,看著顾咸建。 “咸建兄,你听我说。” “我这几年读书確实用心,可惜圣贤文章非我所长……你也知道,我家世代经商,骨子里流的就不是读书人的血。” “就算进了国子监,五年后出来,也不过是在某个清水衙门里做个七八品的小官,以我的出身和背景,融入不了清流,又不愿依附阉党,到头来不过是蹉跎岁月。” 顾咸建张了张嘴,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到合適的话。 “可你……”他咬了咬牙,“你一个商人家的儿子,给藩王做事,就不怕被人说閒话?” 沈廷扬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释然。 “咸建兄,你知不知道,我在得月台上见到信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顾咸建摇了摇头。 “他在宴席上问那些问题——茶叶运到吕宋的成本、收税该按利润还是按营业额——那些问题,我从小就在想。我父亲做生意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著,听他跟帐房先生算帐,听他跟別的商人討价还价。那些数字,那些规则,我太熟悉了。” “咸建兄,你说正道官好,可你看看现在的官场,清流们除了会骂人,还会做什么?阉党那些人,除了会捞银子,还会做什么?”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越读越觉得不对劲——圣贤书里说的那些道理,跟这个世道对不上,书里说『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可如今满朝的君子们,有几个是真的不图利的?” “南直隶上下各个道德君子,背后又有哪个不接受像我们这样大户的冰敬、炭敬,各种孝敬?” “书里说『为政以德』,可如今的政,德在哪里?” 顾咸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廷扬深吸了一口气,“咸建兄,你说一个藩王,放著安生日子不过,大老远跑到广州去,图什么?” “图钱?他是藩王,缺钱吗?图权?藩王不得干政,他图什么权?” 沈廷扬的目光炯炯有神:“他图的是,把大明的烂摊子收拾起来!咸建兄,这样的人,值不值得跟?” 顾咸建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气。 “廷扬,你既然已经想清楚了,我也拦不住你。”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沈廷扬的肩膀,“只是……这一去,千万保重。” 沈廷扬点了点头:“咸建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走了顾咸建,沈廷扬继续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一些隨身的小物件。 他把这些塞进一个旧藤箱里,然后叫来隨行的小廝阿聪。 “阿聪,你跑一趟崇明,把剩下的东西运回老家。” 阿聪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沈廷扬把藤箱拎起来,掂了掂,轻得很。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两年的屋子,墙角的书架已经空了,桌上还剩著几本没来得及收的书。他走过去,把那几本书也塞进箱子里,然后拎起箱子,大步走出了门。 从沈廷扬的住处到信王行辕,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他走在南京的街巷中,两旁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有人关心他要做什么。 他在行辕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向门房递上了名帖。 “苏州府沈廷扬,求见信王殿下。” 门房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连忙道:“沈先生请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 片刻后,王承恩亲自迎了出来。 “沈先生,殿下请您进去。” 沈廷扬拎起藤箱,跟著王承恩走进了行辕。他穿过前厅,走过迴廊,来到正堂门口。 王承恩推开门:“殿下,沈先生到了。” 朱由检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著一本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沈廷扬拎著藤箱站在门口,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沈廷扬,你確定跟本王走了?” 沈廷扬把藤箱放下,整了整衣冠,然后撩起袍摆,双膝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生沈廷扬,愿追隨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扶起。 两天后,七月十八日。 朱由检站在龙江关码头,看著面前那艘焕然一新的福船。 船身重新刷了一遍桐油,在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桅杆上的帆布换成了新的,白得耀眼。船舷两侧掛上了崭新的旗帜,红底金字,写著“信”字。 连船头的木雕都重新描了金,栩栩如生。 码头上站满了人,南京礼部的官员们、应天府的官吏们、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士绅和商人,黑压压的一片。 董其昌带著眾人,齐齐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一路保重。” 朱由检还了一礼:“董大人,诸位,后会有期。” 他转过身,沿著跳板走上福船。 孙传庭、沈廷扬、金国凤、王大力等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船。 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 码头上的人群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线,消失在岸边的绿树丛中。 福船调转方向,顺流而下,朝著长江入海口驶去。 朱由检在船尾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舱房,孙传庭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殿下。”他走到朱由检身边,扶著船舷,看著江面上翻涌的波浪。 “孙先生有事?” 孙传庭笑了笑:“下官只是想来跟殿下说说话。”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说说南京城里的传闻。”孙传庭的语气轻鬆,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殿下那日在得月台的宴席上,让沈廷扬当眾算帐,后来又招揽了他,这两天,南京城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哦?都怎么说?”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些清流觉得殿下过於市侩——堂堂藩王,不谈道德文章,却跟商人算帐,实在有失体面;他们说,殿下年纪轻轻就满身铜臭,將来如何得了?” 朱由检笑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人说——”孙传庭刻意压低了声音。 “说殿下年纪轻轻却勤於国事,与那些只知道吟风弄月的王公贵族不同;他们觉得,殿下这是在做实事,是真正在替朝廷分忧。” 孙传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殿下,这些人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但下官替他们说了罢——如果有一天,殿下继承大业,当不会被奸佞阉邪所蒙蔽。” 朱由检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风呼呼地吹著,远处的江面上,几只水鸟贴著水面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著银白色的光。 “孙先生,”朱由检终於开口,声音很低,“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两人沉默了片刻。 朱由检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封厚厚的信,递给孙传庭。 “孙先生,你看看这个。” 孙传庭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广州来的?”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曹化淳派人送来的,前天到的,本王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孙传庭抽出信纸,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他的表情起初还算平静,只是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殿下,这李怀心……” 朱由检神色凝重,微微頷首:“看来这局势不幸被我们言中了。” 第16章 广州水深 就在朱由检的福船重新驶出扬子江口、沿著浙江海岸线向南航行的同时,广州府的码头上,另一支船队刚刚靠岸。 七月二十一日,午后。 广州城外珠江边的码头上,一艘福船和三艘沙船依次排开,桅杆林立,帆布半卷。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们光著膀子,肩扛手抬,把船上的箱笼、木桶、包袱一件件搬下来。 箱子上贴著封条,封条上盖著信王府的印章,朱红色的印泥在岭南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遵照信王殿下吩咐提前来广州打前站的曹化淳站在码头上,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一边核对货物清单,一边指挥著下面的太监和僕役。 他的身后站著几个从北京礼部派来的官员,穿著青蓝色的官袍,正在跟广州府派来的书吏低声交谈。 “曹公公,这批货先搬进临时行在?”一个年轻太监小跑著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对。”曹化淳头也没抬。 “箱子上贴著红签的,搬进正堂;贴著黄签的,搬进后院库房;贴著蓝签的,是王爷的书和文房用具,单独放一间屋子,不许跟別的东西混在一起。” 年轻太监应了一声,又小跑著回去传话。 曹化淳合上册子,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江面。 江面上船来船往,有渔船、货船、客船,还有几艘掛著奇怪旗帜的洋船,船身比福船还大,桅杆更高,帆布是斜的,跟中国船的硬帆不一样。 这就是广州——大明的南大门,天下財富匯聚之地。 曹化淳又转过身,对身边一个穿著官服的中年人拱了拱手:“徐大人,这些日子多亏您照应,等王爷到了,下官一定替您美言。” 那中年人是广州知府徐吉,穿著一件青色官袍,他连忙还礼:“曹公公客气了,殿下驾临广州,是广州之幸,下官理当尽力。” 曹化淳看著珠江上往来穿梭的船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自从被信王派来广州已经一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从找住处到对接官府,从招募工匠到选址建府,事事都要他操心。 幸好天启帝对这个弟弟极为重视,一切按最高规格制定,还特意从北京礼部派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团队来协助。 信王府的选址已经定好了。 那是一片临江的空地,地势较高,不会受潮汐影响。 北面是广州城,南面是珠江,西面不远就是市舶司的码头——从这片空地坐船去市舶司只需一刻钟,比从城中心出发快得多。 在工部派来的专门负责信王府的修建的专家指导下,本地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不过十余日已平整好了地基,估计半年时间便可兴修完成。 王府修缮期间,曹化淳在城內租了一座大户人家的別院,三进院落,几十间房。 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王府,但胜在宽敞清净,足够信王和隨行人员暂住。 一切都还算顺利……除了市舶司的事。 这半个月来曹化淳一直在走访——去官府,去市场,去码头,去那些商人们聚集的茶楼酒肆,他听到的、看到的、知道的东西,比他来之前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首先是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 此人是魏忠贤的乾儿子,五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永远掛著笑容,做起事来却心狠手辣。 他来广州已经六年了,把市舶司变成了自己的私產。 曹化淳第一次去拜访他,是在市舶司衙门。 那衙门在珠江边上,李怀心在正堂接见了他,客客气气地让座,上了茶,说了几句“曹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之类的场面话。 一说到交割市舶司管理权限的事,李怀心的笑容就淡了。 “曹公公,”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不是咱家不配合,王爷总理市舶司,那是陛下的恩典,咱家当然要遵旨。” “只是……市舶司的事务繁杂,千头万绪,不是一天两天能交割清楚的,再说了,王爷还没到,咱家跟谁交割?等王爷到了,咱家一定亲自向王爷匯报。” 曹化淳当时就明白了——这是在拖,拖到信王到了,和信王討价还价。 这个李怀心,不好对付。 其次是两广总督商周祚。 商周祚是浙党的人,天启五年接任两广总督,到任一年多了。 曹化淳专门去两广总督驻地肇庆拜见他。 商周祚六十多岁,对曹化淳很客气,说了很多“殿下驾到,是广东之幸”之类的好话。 只是一说到市舶司的事,他就开始推脱了。 “自神宗皇帝开始,市舶司的事向来是內臣管著,地方上不便插手……殿下总理市舶司,那是朝廷的恩典,本督自然是支持的,但具体的事务,还是要跟李公公商量。” 曹化淳听出来了——商周祚在两边和稀泥,谁也不帮,谁也不得罪。 然后是广州知府徐吉和海道副使史树德。 徐吉四十多岁,对曹化淳倒是很热情,主动提出要为信王安排接风事宜,还派了两个属官来帮忙。 不过曹化淳多了一个心眼,专门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发现徐吉跟李怀心的关係並不简单——李怀心的乾儿子,娶了徐吉的侄女。 史树德是福建人,五十来岁,为人正直,在广东官场上口碑不错,他管著海防和涉外事务,跟葡萄牙人打交道最多。 曹化淳去拜访他的时候,他正在海道副使衙门里处理公文,案头上堆著厚厚的一摞。 “曹公公,”史树德放下手里的笔,嘆了口气,“市舶司的事,不是咱不想管,是管不了。” “海道副使不是可以带管市舶么?” 史树德苦愤愤不平道:“万历二十七年,李凤以税使身份主管粤省榷税,此后內监掌控“市舶、夷餉与广州税课”,市舶司內的官牙人员以此牟利,內结吏胥以为心腹,外构哨巡以为羽翼,如今的市舶司早成了奸侩聚集之区!” “我这海道副使,说是带管市舶,却连市舶司的帐本都看不到。” 曹化淳问:“那海道副使现在还管什么?” “管什么?”史树德苦笑了一下,“管葡萄牙人不要闹事,管海盗不要上岸,管走私不要太过分……至於收税?那是李怀心的事。” 曹化淳又问:“那葡萄牙人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史树德想了想,说:“葡萄牙人在濠镜澳(澳门),表面上还算老实,他们每年向市舶司交税,换取在濠镜澳居住和贸易的权利,但实际上的贸易规模,远不止帐面上那些。” “怎么讲?” “中国商人把货物运到濠镜澳,卖给葡萄牙人,再由葡萄牙人运到日本、印度、南洋……这里头每一环都有利润,但朝廷只能收到最前面那一环的税,后面的利润,全进了葡萄牙人和揽商的口袋。” “揽商?”曹化淳不太明白。 “就是包揽中葡贸易的商人。”史树德解释道。 “大多是福建人,他们在濠镜澳有据点,跟葡萄牙人做生意,也帮葡萄牙人处理跟官府的关係,这些人神通广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曹化淳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出了官府他又去了广州最繁华的濠畔街。 曹化淳穿著便服,带著两个小太监,在街巷里转了一整天。 他看到了来自南洋的香料、珍珠、象牙,来自日本的银子和刀剑,来自福建的丝绸和瓷器,来自湖广的茶叶和粮食。 商人们討价还价,伙计们搬货卸货,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铜钱银两在手里翻飞。 他找了一个看起来老实的中年海商,请他在茶楼里喝茶,聊了一个下午。 那商人姓陈,是做丝绸生意的,家在广州,不过常年在福建、浙江之间跑货,曹化淳自称是北方来的商人,想在广州做海贸,向他请教门道。 陈姓商人喝了茶,话匣子就打开了。 “这位老哥,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广州的深浅。”他压低声音。 “这里的水深得很,你要做海贸走正道,首先得过市舶司那一关——李太监手下的人,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你一条船到港,他们要抽陆税、水税,还要层层『孝敬』,否则你的货就別想上岸。” 曹化淳问:“那有没有別的办法?” “办法倒是有,这正道之外嘛……” 陈姓商人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可以找闽佬、揽头,他们跟葡萄牙人熟,也跟市舶司的人熟。” “你把货交给他们,他们帮你卖,抽成之后把钱给你,虽然少赚一些,却胜在省心,也不用跟市舶司的人打交道。” “这些人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看人……有些揽头信用好,几十年的老字號,童叟无欺,有些揽头黑心,收了货就跑了,你找都没地方找。” 曹化淳又问了一些细节,陈姓商人一一作答。 最后,曹化淳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老哥,你觉得,朝廷要是换个人来管市舶司,会怎样?” 陈姓商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换个人?老哥,你是不知道,这市舶司换过多少人?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官也换了一茬又一茬,换谁都一样。” 曹化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把所有的信息匯总起来,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南京的信王行辕。 第17章 海禁之祸 时间倒回三天前。 七月十八日,福船刚刚驶入长江,路过镇江。 船舱內,朱由检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把曹化淳的信摊在桌上。 孙传庭和沈廷扬先后进来,行了礼,在两侧坐下。 朱由检把信推过去:“你们先看看这个。” 孙传庭已经看过了,拿起来递给沈廷扬。 沈廷扬接过信,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读到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殿下,”他放下信,抬起头看著朱由检。 “这位曹公公,是殿下提前派去广州的?” “一个多月前就去了。”朱由检点了点头。 “本王还在京城的时候,就让他带了几个人先走,他到广州已经大半个月了。” 沈廷扬沉默了片刻,然后由衷地说:“殿下布局之深,曹公公用心之至,晚生佩服。” 他指了指桌上的信:“曹公公才到广州半个月,就能把市舶司、官府、揽商、葡萄牙人之间的关係摸到这个程度,著实不易——晚生从小在海边长大,对广东的情况也知道一些,曹公公说的这些,基本都对得上。” 孙传庭在旁边开口了:“沈先生,你在商业上比我们懂,曹公公信里说的那些,你有没有要补充的?” 沈廷扬想了想,说:“曹公公关於揽头的描述,晚生以为,只对了一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怎么讲?”朱由检问。 沈廷扬坐直了身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殿下,孙先生,浙江、福建、广东的贸易情况,晚生不敢说了如指掌,也算是亲眼见过、亲耳听过。” “先说揽头,曹公公说的大体是对的,福建人善学葡萄牙语,许多充作夷商与华商居间交易的揽商。” “不过粤省本地同样有三十六行,他们是半官方的商户,直接跟葡萄牙人做生意,这个海贸倒並非福建人一家独大。” 孙传庭插了一句:“三十六行?跟京城的商行差不多?” “类似,又不完全一样。”沈廷扬解释道, “广州的三十六行,是官方承认的贸易行商组织,负责跟外商对接、代徵税款、提供仓储和交易场地。” “他们多是广东本地的大商人,福建揽头跟三十六行之间为了爭抢生意,明爭暗斗了十几年。” “而揽头內部之间也爭抢不断,自从前几年大海商李旦死后愈发分裂,如今是一盘散沙;三十六行稍微好点,好歹表面遵守官府定的规矩,不过这些年被不择手段的揽头侵占了许多份额,落了下风。” “官府不管?”孙传庭皱了皱眉。 “管不了。”沈廷扬摇了摇头。 “两边都有人,福建揽头在海上有势力,跟葡萄牙人关係铁;三十六行在岸上有根基,跟广州府、市舶司都有勾连。” “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在中间两头吃,谁给他孝敬多,他就偏向谁。” “此人有个外號,叫笑面阎王。”朱由检忽然开口。 “笑面阎王?”孙传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朱由检將陈阿福告诉他的情况,陈述了一遍。 孙传庭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无法无天。” 朱由检没有接话,只是看向沈廷扬:“季明,你继续说。” 沈廷扬深吸了一口气,“再说海上,除了揽头和三十六行,还有一股势力——海盗。” 孙传庭皱了皱眉:“海盗?” “对。” “有时候他们是商人,有时候他们是强盗——局面之混乱,晚生几句话说不清楚,有一点晚生可以肯定——这些海盗的背后,往往都有福建大海商的影子。” 朱由检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郑芝龙。 “最后说洋商,曹公公信里提到了葡萄牙人,还有一股势力,不知道曹公公有没有听说——荷兰人。” 孙传庭愣了一下:“荷兰人?在哪儿?” “大员。”沈廷扬道。 “天启二年,荷兰人跟葡萄牙人在濠镜澳打了一仗,没打贏,被赶了出来,后来他们占了澎湖,福建巡抚派人去打,又把他们赶走了。” “天启四年,荷兰人退到了大员岛,在那边建了码头专做海贸生意,现在他们跟福建那边的海商来往很多,跟广东倒是没什么直接往来,不过晚生觉得,这股势力迟早会找上门来。” 孙传庭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沈先生,这荷兰人跟葡萄牙人是什么关係?都是西洋人,怎么还打起来了?” 沈廷扬正要回答,却是朱由检先开口了。 “葡萄牙人先来的,占了濠镜澳把西洋跟中国的贸易垄断了,荷兰人后到的想分一杯羹,双方有了利益之爭自然就打起来了。” “这是往近了说,往远了荷兰本来是西班牙的一个省,因不满苛捐杂税而起兵造反,和西班牙人打了大半个世纪了。” “而因为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共有一个国君,因此荷兰人便不断劫掠葡萄牙,又能抢夺財富、又能藉此打击他们的敌人。” 沈廷扬转过头看著朱由检,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倾佩。 他没想到一个从未出过京城的藩王,居然对西洋人之间的事也了解。 “殿下说得对。”沈廷扬点了点头。 “荷兰人跟葡萄牙人之间有国讎家恨,如果殿下將来要整顿市舶司,这两拨西洋人,都得考虑进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桌上那封信上停留了片刻。 “沈先生,你刚才说,曹公公说的只对了一半,那另一半呢?” 沈廷扬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晚生斗胆说一句——曹公公说的都对,不过他说的都是『果』,不是『因』。” “因在哪里?” “因在朝廷——朝廷的海禁政策,才是这一切混乱的根源。” 孙传庭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廷扬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殿下,晚生不是朝廷命官,说话直,您別怪。” “晚生家里三代跑船,从嘉靖年间到现在,朝廷的海禁时紧时松,晚生都经歷过——海禁一紧,走私就猖獗;海禁一松,走私就收敛,却从来没有一个时候,走私是完全消失的。” “为什么?” “因为海贸的利太大了。” “大到一个商人、一条船,跑一趟南洋,赚的钱够全家吃三年,大到葡萄牙人、荷兰人,拼了命也要挤进来做生意!这么大的利,朝廷要么把它管起来,要么把它让给別人。” “朝廷不管,自然有人管……” “晚生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朝廷能把海禁彻底放开,让商人合法地出海做生意,谁还愿意去走私?如果官府能提供一个公平的贸易环境,不索贿、不刁难、不层层盘剥,谁还愿意去找揽头?如果市舶司的税收合理、帐目透明,谁还愿意偷税漏税?” “殿下,晚生这些年见过无数商人,他们冒著九死一生出海,不是为了別的,就是为了求財。” “如果能安安稳稳地赚到钱,又有几个人会选择鋌而走险呢?” 海浪拍打著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孙传庭的眉头皱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廷扬的话他听得懂,也认同其中的道理,但是“朝廷的海禁政策是祸根”这句话,还是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是进士出身,读过圣贤书,当过朝廷命官。 在他心里,朝廷的法制、儒家的礼仪是这天下秩序的根基。 一个商人家的儿子,当著藩王的面说朝廷的政策是祸根——这话虽然说得在理,终究有些出格。 朱由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海禁的事不是本王能改的,但广州市舶司的事,本王能管。” “本王奉旨总理市舶司,就是要在这个乱局里,把秩序立起来。” 第18章 信王就藩 天启六年七月二十九日,清晨。 珠江口的江面上,雾气还没有散尽。 福船在薄雾中缓缓行驶,桅杆顶上的旗帜湿漉漉地垂著,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那个金线绣成的“信”字。 广州城外,十八甫蜆子步码头已经站满了人。 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商周祚站在最前面,在其身后——广东布政使张秉文、按察使王绍权、都指挥使祝世爵、广州知府徐吉等文武官员按照品级依次排列,緋红、青蓝的官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更后面的是本地的耆老士绅,少说也有上百人。 码头上铺了黄土,洒了清水。 两侧站著手持朱漆木棍的仪卫,从码头一直排到城门。 商周祚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江面,转过头问身边的张秉文:“祭品都准备好了?” 张秉文拱手道:“回总督大人,社稷山川坛的祭品已经备齐了。” 商周祚点了点头。 社稷山川坛在广州城西,是洪武年间修建的,专门用来祭祀社稷和山川之神。 按照祖制,亲王到国要先祭祀社稷山川,然后才能入城。 这套礼仪广东已经二百多年没有用过了——上一次有藩王就藩广东,还是永乐年间的事。 幸好这次信王就藩天启帝派了北京礼部的官员来协助,否则地方上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操办。 “船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江面。 雾气中,一艘福船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桅杆上掛著红底金字的旗帜,旗面上绣著五爪金龙。 船头站著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目,但那一身玄色的亲王冕服,在薄雾中格外醒目。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商周祚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 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整理仪容,耆老们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 船靠岸了,跳板搭上码头。 朱由检沿著跳板走下船,冕冠上的七旒在额前轻轻晃动,玄色的袍服上绣著五爪金龙补子,腰间繫著玉带,脚蹬皂靴。 商周祚带著文武官员和耆老们齐齐迎了上去。 “臣两广总督商周祚,率广东文武官员及本地耆老,恭迎信王殿下。”商周祚躬身抱拳,声音洪亮。 朱由检微微点头:“商总督免礼。” 商周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先往社稷山川坛行祭。” 朱由检没有多言,迈步向前上轿。 从码头到社稷山川坛,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社稷山川坛位於城西,用青石砌成,高三尺,直径两丈。 坛上摆著祭桌,桌上放著豕一、羊一、酒三爵、香烛等物,坛前站著早已等待多时的礼官,手里捧著一卷祝文。 朱由检走上祭坛,礼官高声唱道:“就位——跪——” 朱由检跪在蒲团上,拜向社稷。 在其身后,广东省的文武官员和耆老们也齐齐跪下,坛上香菸繚绕,坛下鸦雀无声。 “上香——” 朱由检站起身,从礼官手中接过三炷香,插入香炉。 “献爵——” “再献爵——” “三献爵——” 三献礼毕,礼官展开祝文,高声宣读。 祝文是翰林院撰写的,內容无非是“信王就藩,祈佑一方”之类的话语。 祝文念完后,朱由检接过酒爵,洒在地上。 隨后又是三叩九拜,整套礼仪做下来,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朱由检的膝盖有些发酸,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只是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或不耐烦。 “礼毕——”礼官高声唱道。 商周祚走上前来:“还请殿下入城。” 社稷山川坛外,仪仗已经列好了,大乐在前,鼓吹喧天,旗幡招展。 朱由检走下祭坛坐上轿子,轿夫起轿,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城门方向而去。 广州城的城门叫“正南门”,是广州城最大的城门,平时只有钦差大臣和藩王才能从这里进出,从这里入城可直达信王的行在。 城內的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被衙役拦在警戒线外,在看到信王的王府仪仗后,人群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王府行在在城东,面朝珠江,背靠越秀山。 大门上掛著一块崭新的匾额,写著“信王府”三个大字,门前立著两只石狮子,披红掛彩,威风凛凛。 朱由检步入行在大门,来到正堂,在堂內正中的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坐下,正是天启帝给朱由检亲手打造的那把椅子。 典仪官高声唱道:“信王殿下升殿——” 大乐响起,钟鼓齐鸣。 堂外的仪仗齐齐举旗,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文武官员按照品级,依次进入正堂。 他们在堂內站定,排成两列,朝服整齐,肃然无声。 典仪官唱道:“排班——”官员们整理衣冠,调整位置。 “班齐——”所有人站定。 “鞠躬——”所有人齐齐弯腰。 “拜——”所有人跪下。 “兴——”所有人站起。 ………… “兴——” 四拜礼毕,乐止。 朱由检坐在宝座上,目光从那一排排緋红、青蓝的官服上扫过。 这些官员的表情各异,不少官员表露出这样的礼仪不习惯的姿態。 典仪官又唱道:“贺——” 商周祚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贺表,高声宣读:“信王殿下,奉旨就藩,镇守南服。臣等忝居广东,得瞻天顏,不胜荣幸之至……” 贺表的內容都是些官样文章,朱由检听著,面无表情。 念完贺表后商周祚將贺表双手呈上。 王承恩接过去,放在朱由检面前的案上。 朱由检终於开口了:“本王奉皇兄之命,就藩广州,总理市舶司,从今往后,本王与诸位同守南疆,共保大明。” 官员们齐声叩拜,应道:“臣等遵旨。” 直到这时礼部派来的典仪官方才宣布礼成,大乐再次响起。 朱由检站起身来,在眾人簇拥下离开了正堂。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殿內的肃穆气氛才渐渐散去。 “呼——”一个年轻的官员长出一口气,“终於完了。” “小声点!”旁边的同僚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还在行在里呢。” 文武官员们鱼贯而出,议论声渐渐远去。 ----------------- 王府行在的后堂里,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摘了冕冠、换了一身轻便的袍子。 他的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 王承恩端著一盏茶走过来。 “王爷,今天累坏了吧?这又是祭祀又是入城又是升殿的,折腾了大半天……” “曹化淳呢?”朱由检端起茶盏润了润发乾的嗓子。 “曹公公在外面候著呢,殿下要不要见他?” “让他进来。” 片刻后曹化淳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要跪下磕头,朱由检摆了摆手:“別跪了,坐下说话。” 曹化淳应了一声,道谢后在王承恩搬来的凳子上坐下。 “殿下,王府的工匠们已经开始备料,工期预计六个月,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这是广州官场和市舶司的详细情况,都是臣这些天整理出来的。” “曹公公辛苦你了。” “殿下言重了,这是臣分內的事。”曹化淳顿了顿,又道,“殿下,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这些天在市舶司走动,发现李怀心下面的走狗们已经在码头上放了话,说殿下不懂海贸,来广州总理市舶司不过是走个过场,做事情还是要用旧人。” 朱由检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曹公公,你去安排一下,明天本王要见个人。” “殿下要见谁?” “市舶司提督,李公公。” 第19章 心怀叵测 七月三十日,清晨。 李怀心的轿子准时出现在王府行在门口。 四抬红呢轿,轿帷上绣著金色的云纹,轿顶镶著铜葫芦,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四个轿夫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轿子后面跟著六个太监,手里捧著各色礼物,排成一列,浩浩荡荡。 王承恩站在门口看著这排场,低声说了一句:“好大的排场。” 轿子落下,轿帘掀开,李怀心走了出来。 白白胖胖的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繫著一条玉带,看上去不像个太监,倒像个三品京官。 他走入行在,穿过几层廊道,来到正堂看到朱由检在里面的身影,连忙加快脚步,走到近前,撩起袍摆跪下。 “奴婢李怀心,叩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等他磕了头后,才淡淡说了一句:“李公公不必多礼。” 李怀心站起身来,额头上红红一片,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殿下驾临广州,奴婢虽因礼法不得出迎,却早就该来请安的。只是昨日殿下刚到,诸事繁忙,奴婢不敢打扰。今日得见殿下,奴婢三生有幸。” “李公公客气了。”朱由检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堂。 正堂里已经备好了茶点,朱由检在主位上坐下,李怀心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一边。 王承恩端上茶来,李怀心双手接过,放在桌上,没有喝。 “殿下,”李怀心先开了口,“奴婢在广东这些年,一直盼著能有位亲王来镇守南疆。如今殿下奉旨就藩,广东的百姓有福了!” “殿下在京城的事跡,奴婢也听说了——王恭厂爆炸那日,殿下入宫急救皇子,妙手回春。奴婢听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公公过奖了,那是本王分內的事。” “殿下谦虚了。”李怀心摇了摇头,“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殿下却能转危为安,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可见殿下是天纵之才,难怪陛下如此信任殿下,破例让殿下总理市舶司。” 朱由检仔细打量著李怀心。 这太监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李公公,”朱由检开口了,语气平淡,“本王离京之前,去见了魏公公。” 李怀心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哦?魏公公身体可好?” “还好。”朱由检点了点头,“魏公公跟本王说了很多广东的事,他说李公公是能干的人,在广州这些年,替朝廷办了不少事。” “魏公公谬讚了,奴婢愧不敢当。” “魏公公还说,”朱由检话锋一转,“他相信李公公会配合本王,把市舶司的事办好。” 李怀心的笑容没有僵,反而更深了。 “殿下放心,”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奴婢一定配合,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朱由检脸上停留了一瞬。 “市舶司的事务繁杂,千头万绪,不是一天两天能理清的——殿下刚到广州,不妨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风土人情;奴婢已经让人在白云山下收拾了一处別业,风景绝佳,殿下若是有閒,可以去住几日。” 朱由检看著他,没有接话。 李怀心继续说,语气像是在拉家常:“殿下的王府还在修缮,恐怕要六七个月才能完工,这几日殿下住在这里,若是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奴婢。” “奴婢在广东这些年,別的不敢说,伺候人的事还算在行。” “李公公有心了。”朱由检淡淡说了一句。 “应该的。”李怀心笑道,“殿下是亲王,奴婢伺候殿下,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站起身来,朝身后的太监招了招手。 六个太监鱼贯而入,將手中的礼物一一摆在桌上。 “殿下初到广州,奴婢备了一些薄礼,不成敬意。” 朱由检扫了一眼——南海珍珠一盒,象牙雕刻一座,上等丝绸十匹,还有几件番邦来的西洋器物。粗略估算,价值不下两千两。 “李公公太客气了。”朱由检的语气不咸不淡。 “殿下若不收,奴婢心里不安。”李怀心笑吟吟地说,“这些都是广东土產,不值几个钱,权当奴婢的一点心意。”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多谢李公公了。” 王承恩上前將礼物收下。 李怀心重新落座,他的姿態更放鬆了,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李公公,”朱由检忽然开口,“本王在京城的时候,查过从万历年到天启四年,市舶司的帐。” 李怀心的脸上依然掛著笑,只是那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殿下好兴致。” “市舶司的帐,奴婢也经常看,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疼。” “嘉靖年间,广州市舶司每年关税收入在二十万两以上。” “到了万历年间,降到了十万两以下。到了天启朝,帐面上一万两千两。” 朱由检看著李怀心:“李公公,你能告诉本王,这二十万两是怎么变成一万两千两的吗?” 李怀心保持著面上的笑容,只见他嘴角抿了抿。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夸张的嘆了一口气。 “殿下有所不知,” “市舶司的事,不是帐面上那么简单,海上风浪大,船沉了,货没了,税自然就收不上来了,再加上这几年海寇猖獗,商路不畅,税收减少也是难免的。” “是吗?”朱由检的语气依然平淡。 “那本王怎么听说,广州城里的海商,一个比一个富?珠江口外的洋船,一年比一年多?” 李怀心摇了摇头,“殿下,那些海商……” “他们富,不等於朝廷能收到税——有些人是走私的,有些人是跟西洋人私下交易的,还有些人……唉,这里面的水很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他抬起头,看著朱由检,目光里多了一丝诚恳。 “殿下是聪明人,奴婢也不跟您绕弯子。” “市舶司这个摊子,奴婢接了六年,六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有些事、有些帐,奴婢不是不想管、不想算,是管不了算不清。”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他压低声音。 “广东这个地方,天高皇帝远,海商、揽头、地方豪强、葡萄牙人、荷兰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奴婢一个太监,帮助陛下把这个摊子撑到现在,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李怀心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在诉苦。 “李公公辛苦了。”朱由检淡淡说了一句。 “不辛苦,不辛苦。”李怀心连忙摆手,“为朝廷效力,是奴婢的本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殿下,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说。” “市舶司的事,千头万绪,奴婢想请殿下给奴婢一些时日,让奴婢先把积年旧帐理一理,再把码头上的人手整顿整顿,等一切都理清了,奴婢再向殿下详细匯报,殿下看……” 朱由检並未回答,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李公公需要多少时日?” “三个月。” “三个月?”朱由检目光中多了一番审视。 李怀心连忙改口:“两个月,两个月足够了。” “李公公,”朱由检终於开口了,“本王不是来跟你算旧帐的。” 李怀心微微一愣。 “魏公公跟本王有约,本王来了广州,不会少了他的孝敬,你的那份,也不会少。”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 “帐上的钱对不上,说明市舶司下面有人捣鬼,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等本王接手市舶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肃下人,该查的查,该换的换,该罚的罚。” “至於李公公你,”朱由检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只要配合本王,你的位子不会动,你的孝敬不会少,本王说到做到。” 正堂里沉默了很久。 李怀心脸上依然掛著笑,然而那笑容已经变成了一种职业性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殿下初来乍到,有些情况可能不太了解,广州市舶司存续了数百年,水非常深,不是换几个人就能解决问题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朱由检,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殿下是亲王,身份尊贵,何必掺和这些俗务?市舶司的事,交给奴婢去办就行了。” “奴婢保证,每年孝敬殿下白银一万两,供殿下花销,殿下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安稳稳在广州当王爷,岂不快哉?” 一万两。 这个数字是李怀心精心算计过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对於藩王来说,一万两是个足够体面的数目,却远不是市舶司真正利润的零头。 如果他开价太高,信王会觉得他心虚;开价太低,信王会觉得他小气,一万两,恰好在“诚意”和“试探”之间。 朱由检看著他,知道这是一个试探。 李怀心在试探他的胃口—— 朱由检內心冷冷一笑,这李怀心果真是官场老手。 “李公公,”他忽然端正了身子,神情认真的看著对方。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就藩广州吗?” 李怀心摇了摇头。 “因为本王答应了皇兄,皇兄信任本王,给了本王总理市舶司的旨意!这份信任,本王不能辜负,这个权力,本王必须要履行。” 李怀心听懂了——信王在告诉他,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皇命的问题。 那就没得谈了。 “殿下说得是。”李怀心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恭顺。 “皇命在身,奴婢理解。”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的话奴婢记住了,奴婢回去好好想想,过几日再来向殿下请安。” “好。” 李怀心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笑吟吟地说了一句:“殿下,奴婢斗胆提醒殿下一句——广州天气湿热,殿下初来,当心水土不服。” 第20章 一拖到底 李怀心回到市舶司衙门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后院的一间密室。 三个心腹已经在等著了——市舶司副提举钱广德、吏目孙茂才,还有个负责码头的太监叫周禄。 李怀心把信王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连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没有遗漏。 说完之后,钱广德第一个开口:“李公公,信王这是要夺咱们的权啊。” “可不是嘛。”周禄接过话头。 “说什么『整肃下人』,不就是要把咱们都换掉吗?咱们在广州市舶司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一来就要换人,凭什么?” 孙茂才倒是冷静一些,皱眉道:“李公公,信王如果真想好好谈,肯定会拋一个价位出来、如今的意思却是让李公公主动提个数,这就让咱家们陷於被动了。” “被动?”周禄忍不住了,“这话就不对了,信王给多少是他说了算,咱们现在赚多少是咱们自己说了算,这能一样吗?” 钱广德看著李怀心:“李公公,您得拿个主意,咱们是跟他合作,还是跟他对著干?” 李怀心闭著眼睛,心里却在飞快地算著帐。 信王开出的条件,听上去似乎不错——他的位子不动,孝敬不少,还有人罩著。 但问题是,如果信王真的掌握市舶司后,把他下面的人都换了,那孝敬的钱从哪里来? 届时他李怀心一个没有手下、没有实权的市舶太监,跟一个牌位有什么区別? “李公公,”钱广德的声音幽幽传来。 “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信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黄毛小子。” “他懂的什么海贸?懂的什么市舶?他来了广州人生地不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咱们要是不配合,他能怎么样?” “李公公別忘了,您背后还有魏公公呢。” 李怀心睁开了眼睛,目光闪烁。 “就是。”周禄附和道,“您要是就这么认了,传出去,以后谁还听您的?” 孙茂才没有急著表態,等眾人都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李公公,信王是亲王,得了陛下的諭旨总理市舶司,咱们要是明著跟他对著干,恐怕魏公公也不好保咱们。” “那怎么办?”钱广德皱眉。 “拖。” “拖?” “对。”孙茂才淡淡说。 “帐册给他看,码头让他查,人手让他换,不过——帐册做手脚,码头做安排,人手做文章;他查三个月,咱们就拖三个月;他查半年,咱们就拖半年。” “拖到什么时候?”周禄问。 孙茂才看了李怀心一眼,“拖到出现转机为止。” 李怀心的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说。” “信王初来乍到,根基不稳,他在广州没有自己的人。” “咱们把下面控制住,不让信王的人接触核心圈子……” 孙茂才顿了顿,又道:“若能拖个一年半载,再联合京师里李公公和魏公公的关係……信王总理市舶司本就不合祖制,日久必有御史弹劾他,等陛下有一日也烦了,把他的总理之权免了之后,广州还是李公公的天下。” 李怀心笑了,笑容很阴沉。 “茂才越来越会办事了。” 孙茂才只是起身行了一礼,神態依旧淡然。 “就这么办!”李怀心环顾四周,眼神阴冷。 “第一,拖,明面上全力配合信王,暗地里能拖就拖,能瞒就瞒。” “第二,稳,把揽商那边稳住,告诉他们,信王来了,天塌不下来、谁要是敢跟沈廷扬眉来眼去,別怪咱家不客气。”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心腹。 “把水搅浑了,保证信王殿下接手市舶司一个月后发生几件乱事,让他手忙脚乱、让市舶司上缴的税银出问题、让朝廷上下都对他不满。” 钱广德和周禄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孙茂才点了点头。 李怀心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恭顺温和的模样。 “好了,都去办吧,记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谁要是坏了咱家的事,別怪咱家不讲情面。” “是。”三人齐声应道,鱼贯而出。 李怀心独自坐在密室中,脑海中又回想起方才初见信王的场景——此刻的他並没有在心腹面前那么沉稳,神情反而露出了些许焦虑。 信王今天给他的压力,比他预想的要大。 但那又如何? 他李怀心在广州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咱家不信斗不过一个十六岁的藩王!” 接下来的三天,李怀心的党羽开始密集活动起来。 孙茂才把市舶司的旧帐册重新整理了一遍——该烧的烧,该改的改,该藏的藏。 那些记录了真实税收数字的底帐,被他锁进了自己臥室的暗柜里;那些做给外人看的假帐,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等著信王派人来查。 周禄则把码头上的人手重新调配了一遍。 凡是嘴巴不牢的、可能被信王收买的,一律调到偏僻的岗位上去;留下来的,都是跟了李怀心他们五年以上、收了好处的老人。 钱广德则去了趟濠镜澳(澳门),以“查验番货”的名义,跟葡萄牙人打了一声招呼——信王来了,规矩可能会有变化,但在他李怀心没有发话之前一切照旧。 葡萄牙人虽然对信王的到来充满好奇,不过在李怀心面前,他们选择了观望。 ----------------- 四天后,傍晚时分,李怀心坐在市舶司衙门的后花园里喝茶。 花园很精致——假山、鱼池、凉亭、花木,一应俱全,几只锦鲤在池中悠然地游来游去。 周禄匆匆走进来,在李怀心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怀心的眉头微微皱起,隨即又舒展开来。 “放好了?” “放好了。”周禄低声道。 “一包番货不值几个钱,不过按大明的律法——私藏番货,轻则罚银,重则充军,沈廷扬就算不被抓也得脱一层皮。” “信王那边呢?” “信王今天没有出门,一直在王府里看书。” “好。”李怀心走到鱼池边,看著池中锦鲤爭食,忽然笑了一下。 “信王那边继续盯著,沈廷扬的事別急著收网,先看看信王的反应。” “属下明白。” 第21章 虚虚实实 八月初四。 行在的书房里,朱由检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 王承恩端著茶盏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开口。 “王爷,李怀心那边……就这么算了?” 朱由检隨意翻过一页,头也没抬:“谁说算了?” 王承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承恩,你说一个人最容易被什么骗?” 王承恩愣了一下,想了想:“假话?” 朱由检摇了摇头,笑道“一个人最容易被自己的判断所骗。” “去请广州知府徐吉来,就说本王有事相商。”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朱由检重新坐回椅子上,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蝉鸣声也越来越响。 巳时,徐吉到了。 广州知府徐吉穿著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站在行在门口等著通传,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天热还是紧张。 王承恩把他引到正堂,他进门就要跪下磕头。 “臣广州知府徐吉,叩见信王殿下。” “徐大人不必多礼,请起。”朱由检虚扶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徐吉告了罪,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不大,眼珠不停地转动。 这是个聪明人,朱由检在心里下了判断。 “徐大人,本王刚到广州人生地不熟,这几日倒想找个地方散散心。”朱由检的语气轻鬆。 “你是广州知府,对本地最熟,给本王介绍介绍,这广州城周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徐吉愣了一下,试探著说:“回殿下,广州城北有越秀山,山上有镇海楼,登楼可俯瞰全城,风景极佳;城西有荔枝湾,每到夏日荔枝成熟,游人如织;城南有珠江,江上有画舫,可以游江赏月;城东有白云山,山上有寺庙,香火鼎盛……” 朱由检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越秀山?镇海楼?听起来不错,徐大人,你安排一下,本王想去看看。” 徐吉仿佛鬆了一口气,连忙应道:“臣遵命,臣这就去安排,明日便可陪殿下登临。” “不急,”朱由检摆了摆手,“本王这几日先歇歇,养养精神。” “是,是。”徐吉连连点头。 朱由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隨口问道:“徐大人,你跟李公公熟吗?” 徐吉的面色如常道:“回殿下,臣与李公公……有些公务往来,市舶司有时需要地方上配合,臣跟李公公打过几次交道。” “哦。”朱由检点了点头,“那李公公这个人,怎么样?” 徐吉斟酌著措辞:“李公公……办事很得力,在广州这些年,市舶司的事务一直是他打理,没出过大乱子。” 朱由检笑道:“徐大人说话很谨慎。” 徐吉拱手回道:“臣不敢妄议朝廷大臣。” 朱由检又跟他聊了几句閒话,问了问广州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气候特点,徐吉一一作答。 聊了大约半个时辰,朱由检打了个哈欠,徐吉识趣地起身告辞。 “殿下好好歇息,臣告退。” “徐大人慢走。”朱由检站起身,送到门口。 看著徐吉的轿子消失在巷口,朱由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徐吉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地传给李怀心。 李怀心听了这些话,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信王不过如此,只是个贪图享乐的少年藩王,会觉得时间在他那边、可以慢慢布局…… “承恩,”他忽然开口,“孙先生呢?” “孙长史一早出去了,说是去拜访一个人。” “谁?” “海道副使史树德。” 海道副使衙门在城南,离珠江不远。 孙传庭的轿子在衙门口停下,他整了整衣冠,让隨从递上名帖。 门房看了一眼名帖,连忙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书吏出来,引著孙传庭进了衙门。 海道副使衙门不大,青砖灰瓦。 史树德已经在正堂落座等著了,他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略高。 孙传庭连忙躬身行礼道:“下官孙传庭,冒昧来访,打扰了。” “海道副使史树德,见过孙长史。”史树德拱手回了一礼。 “孙长史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书吏端上茶来。 史树德目光在孙传庭脸上扫过。 两人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孙长史远道而来辛苦了”“史大人在广东任职多年劳苦功高”之类的客套话。 史树德问起孙传庭的师承,孙传庭如实相告——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座师是某某。 史树德听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亲近,“本官的座师,与长史的座师是同科。” 两人对了一下师承,发现彼此的座师都是东林党一系的人,这在晚明的官场上,是一种无形的纽带——同门、同乡、同科,都是拉近关係的筹码。 也是政见上的共识。 如此拉近了距离,史树德脸上少了些许警惕、多了几分情切来。 孙传庭瞄准时机,趁著史树德心情不错的时候,拱手道:“史大人,下官今日来,却是受殿下所託。” 史树德的笑容微微收敛:“殿下有何吩咐?” “殿下想跟史大人合作,一起对付李怀心。” 史树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却没有立刻回答。 “孙长史……” “本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孙传庭没有绕弯子,他身体微微前倾:“史大人,你我都是读书人,都在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李怀心在广州这些年做了什么,史大人比下官清楚。” “他把市舶司当成了自己的私產,上瞒朝廷,下欺商人,两年前广东巡抚陈保泰大人上奏弹劾李怀心,却被魏忠贤等阉党构陷,落得罢官免职的下场,正直之人皆愤慨万分——” “史大人,你甘心吗?” 史树德的脸色变了几变,神色有些不豫。 “孙长史,殿下来广州,到底想做什么?” “殿下想做实事。” 孙传庭从袖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放在桌上,推到史树德面前。 史树德看完信,抬起头诧异的看著孙传庭。 “孙长史,你这是……” “下官在京师时,因不满魏忠贤专权,辞官归乡。” “是信王殿下派人找到下官,请下官隨他来广州的。” “下官跟殿下相处了这些日子,可以告诉史大人一件事——殿下是真心想做事的,他想整顿市舶司,不是想捞钱,是想把该收的税收上来,把该用的钱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史树德把信折好,递还给孙传庭,神色缓和了不少。 一个因不满阉党而愤然辞职之人,当不会和李怀心之辈同流合污,来这里框陷自己。 “孙长史,本官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史大人请说。” “殿下要对付李怀心,本官能帮上什么忙?海道副使虽然带管市舶,不过对市舶司根本插不上手,难道是看上了下官手中的一点卫所兵?” 孙传庭微微一笑:“史大人,殿下要的不是你手中的兵和权,是你的人。” “我的人?” “史大人在广东任职多年,对李怀心的为非作歹比谁都清楚,更清楚哪家商户遭了殃、哪家人家受了冤屈,这些人证物证,都是扳倒李怀心的关键。” “市舶司要彻底整顿——帐目要理清,税制要改革,该收的税收上来,该用的钱用出去;到时候,朝廷的收入增加了,广东的军餉也有了著落,史大人也不用再为银子发愁了。” 史树德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孙长史,你说的这些本官都明白,只是本官有一件事不得不考虑。” “史大人请说。” 史树德盯著孙传庭的双目:“本官若是跟殿下合作,李怀心必然会在魏忠贤面前告状,魏忠贤若是怪罪下来,下官这个海道副使的职位,怕是保不住。” 孙传庭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不紧不慢地说:“史大人,下官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是魏忠贤大还是陛下大?” 史树德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孙传庭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信王殿下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与陛下的感情至深,如何是一个阉宦比得了的?” “信王殿下的就藩詔书史大人想必看了,敢问詔书上说的是一位失宠的藩王吗?” “前几天升殿时,信王殿下的宝座,是陛下为信王殿下亲手打造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史大人,你是聪明人、魏公公更是聪明人,与陛下的宠信、信王殿下的善意相比较,一个广州市舶司,还算不得什么事。” 史树德的脸色变了几变,不由得低下头陷入沉思。 “孙长史,本官……需要想一想。” 孙传庭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向史树德行了一礼:“这件事不急,史大人可以慢慢想,下官先告辞了。” 史树德连忙站起来还礼:“孙长史慢走,本官送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 史树德忽然停下脚步,看著孙传庭。 “孙长史,本官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史大人请说。” “孙长史是进士出身,才华横溢,若是留在朝中,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做到侍郎、尚书,却不知为何……为何要选择跟隨一个藩王当属官?” “王府长史虽然是五品官,却毕竟是藩王的属官,一旦做了王府官,仕途基本上就到头了。”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 “史大人,当今的官场,阉党当道,清流遭贬,我就算留在朝中,又能做什么?写几篇不痛不痒的奏本?在党爭中选边站队?还是等著被魏忠贤的爪牙弹劾、罢官、下狱?” “下官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下官想做点实事,哪怕是帮殿下管好一个市舶司,也比在朝中当一个只会写奏本的清官强。” 史树德沉深深地看了孙传庭一眼。 “孙长史的情操,本官佩服。” “史大人客气了。”孙传庭拱了拱手,“下官告辞。” 他转身走出大门,上了轿子。 轿夫起轿,轿子缓缓前行。 今天这一步棋,走得不急不躁。 史树德没有当场答应,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的人,不可能因为一次谈话就下定决心投靠一个刚来的藩王。 轿子回到行在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孙传庭走进正堂,看到朱由检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 “史树德怎么说?” 孙传庭把跟史树德见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没有遗漏。 朱由检听完,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史树德是个谨慎的人,不会轻易答应——不过只要他没有当面拒绝你,就说明他心动了。” “下官觉得,史树德最担心的还是魏忠贤的態度。” “所以他需要时间,给他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孙传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 行在的院子里,几个僕役正在修剪花木,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著,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景象,忽然说道:“孙先生,你说李怀心现在在做什么?” 孙传庭想了想:“应该在安排他的人布置销毁证据、设置障碍,拖延殿下接管市舶司。” “对。”朱由检点了点头。 “官场惯用的手段,李怀心不可能不用。” 他转过身看著孙传庭。 “孙先生,你去擬一道文书给市舶司,告诉他们本王要去市舶司查帐。” 孙传庭愣了一下:“殿下不是说……” “本王说让他放鬆警惕,没说本王什么都不做。”朱由检笑了一下。 “查帐是本王的权利,他去告状,也告不到本王头上。” 孙传庭恍然大悟,拱手道:“殿下高明。” “去吧。” 第22章 签字画押 八月初七。 天刚蒙蒙亮朱由检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著窗外榕树上的鸟叫声,心里默默地把今天的行程过了一遍。 今天是去市舶司的日子。 王承恩端著铜盆走进来,看到信王已经坐起身,连忙道:“王爷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朱由检点了点头,下了床。 辰时,王府行在门口,人马已经齐了。 朱由检走出大门,看了一眼队伍。 徐应元和曹化淳站在最前面,两人都穿著太监的袍服,神情严肃。 孙传庭和沈廷扬站在后面,骆养性和金国凤带著二十名王府护卫,分成两列,腰挎朴刀。 “走吧。”朱由检上了轿。 广州市舶司在珠江边,离行在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 来到市舶司衙门,朱由检掀开轿帘走出来,只见门口站著两排官吏,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最前面的是李怀心,白白胖胖的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的身后,市舶司提举赵世安、副提举钱广德、吏目孙茂才等人按照品级依次排列,一个个表情各异——有的恭敬,有的紧张,有的漠然,有的諂媚。 李怀心快步迎上来,撩起袍摆就要跪下。 “奴婢李怀心,率广州市舶司属官,恭迎信王殿下。” “李公公请起。”朱由检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官吏。 “诸位都请起吧。” 李怀心谢恩后站起身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 朱由检点了点头,迈步走上台阶。 他身后的徐应元、曹化淳、孙传庭、沈廷扬鱼贯而入,骆养性和金国凤带著二十名护卫分成两列,跟在后面。 这些王府护卫们目光如炬,那股肃杀之气让不少市舶司的官吏心虚冒汗。 朱由检走进市舶司衙门,穿过前厅,来到正堂。 正堂正中是一张公案,案上摆著笔墨纸砚和几本册子,公案后面是一把太师椅,椅背后面是一扇屏风,屏风上画著山水。 正堂两侧摆著两排椅子,是给属官们坐的。 朱由检自顾自的来到公案后面坐下,示意眾人也坐。 李怀心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其他官吏也纷纷落座,只有孙传庭、沈廷扬、曹化淳等人站在朱由检身后。 眾人都落座后,朱由检方才开口。 “诸位,本王奉陛下之命总理广州市舶司,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市舶司的情况,需要各主官把各自负责的工作內容,跟本王仔细匯报。” 李怀心的笑容不减分毫,拱手回道:“殿下说得对,市舶司的事务繁杂,千头万绪,殿下想了解情况,奴婢一定全力配合。”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怀心脸上。 “李公公,你是市舶司提督太监,总揽全局,按理说应该你先匯报……不过——”他话锋一转,“本王觉得,帐目是市舶司的基础,帐目清楚了,其他事情才好办。” 他看了曹化淳一眼:“曹公公,你带几个人,跟李公公去帐房,把市舶司这几年的帐目整理一下,抄写一份,带回王府,本王慢慢看。” 李怀心的脸色变了变,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 “殿下说得对,帐目確实该整理。” “曹公公,请。” 曹化淳微微一笑,拱手道:“李公公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正堂。 朱由检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头,看著在座的市舶司官吏们。 “好了,谁先来?” ----------------- 帐房在市舶司衙门的后院,是一间独立的屋子,门口已有王府护卫把守了。 李怀心推开门,侧身让曹化淳先进去。 帐房內一排排木架靠墙,上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帐册,每一摞上面都贴著標籤,写著年份和类別,屋子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摆著笔墨纸砚和算盘。 “曹公公,请坐。”李怀心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曹化淳没有客气,坐了下来,他带来的几个小太监站在身后,手里拿著空白的册子和毛笔。 李怀心走到木架前,从上面取下几摞帐册,放在桌上。 “曹公公,这是天启元年到天启六年的帐册,每年的收入、支出、库存,都在上面了。” 曹化淳翻开一本,看了一眼,又合上。 “李公公,这些都是原始帐册吗?” 李怀心的笑容不变:“曹公公说笑了,市舶司的帐册当然都是原始帐册。” 曹化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让身后的小太监们开始抄录,自己则坐在桌前,翻看著帐册。 他一边翻一边隨口问道,“李公公,这几年市舶司的利润大概都有多少?” 李怀心在他对面坐下,隨意回答。 “曹公公,市舶司的利润,每年都不一样——海上风浪大,船沉了,货没了,税就收不上来了,再加上这几年海寇猖獗,商路不畅,税收波动很大。” “那大概的数字呢?”曹化淳抬起头看著他。 李怀心想了想:“天启四年,一万四千两;天启五年,一万三千两;今年到现在,大约七千两。” 曹化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公公,这些数字,跟嘉靖年间的二十万两相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李怀心嘆了口气:“曹公公,此一时彼一时——嘉靖年间,海路畅通,商船往来不绝,现在呢?后金在北方闹,海寇在南方闹,商人们都不敢出海了,税收减少,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吗?”曹化淳的语气平淡,“那为什么货物会少?” “海寇。”李怀心的回答很乾脆。 “海寇猖獗,商人们不敢出海,货物自然就少了。” 曹化淳也没有再追问。 他继续翻看著帐册,一页一页地翻。 李怀心坐在对面,他的表情虽然显得很放鬆,眼神却一直在观察曹化淳的一举一动。 这些帐册是孙茂才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就算这曹化淳翻烂了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帐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小太监们把帐册抄录完了。 曹化淳接过抄本,翻了翻,点了点头。 “李公公,帐册的事,今天就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笔录,麻烦李公公过目,签个字,画个押。” 李怀心的笑容僵住了。 “曹公公,这是……” “接管流程。”曹化淳的语气很平静。 “殿下吩咐的,查帐要有记录,避免以后说不清楚。” “李公公放心,笔录里只是记录了今天查帐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以及李公公方才说的那些话——市舶司收入减少是因为海寇猖獗、商路不畅,没有什么特別的內容。” 李怀心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確实如曹化淳所说,只是一份普通的查帐记录,没有什么敏感的內容。 可是他心里很清楚,一旦签了字画了押,这份记录就成了官方的凭证。 如果將来如果信王要拿这件事做文章…… “曹公公,”他抬起头,笑容有些勉强,“这份笔录,奴婢能不能带回去看看,明天再签?” 曹化淳摇了摇头:“李公公,今天是查帐的日子,笔录当然要今天签,这是规矩。” “可是……” “李公公,”曹化淳的声音低了一些,“殿下说了,这是接管流程,避免以后说不清楚,李公公签个字有什么难的?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隱?” 李怀心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著曹化淳,曹化淳也看著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碰在一起。 沉默了十几息的时间,李怀心终於拿起笔,在笔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好了。”他把笔录推回给曹化淳,“曹公公,还有什么吩咐?” 曹化淳把笔录折好,收进袖中,微微一笑:“没有了,李公公辛苦了。” 第23章 走私猖獗 正堂里,第一个进来匯报的是市舶司提举赵世安。 赵世安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穿著一件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绣著黄鸝——从五品。 他走进正堂,在朱由检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市舶司提举赵世安,叩见信王殿下。” “赵大人请起。”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赵世安告了罪,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一半。 骆养性站在朱由检身旁,手里拿著一本册子,翻开。 “赵大人,你是市舶司提举,负责市舶司的日常事务,请你把市舶司的组织架构、人员配置、主要职责,向殿下匯报一下。” 赵世安咽了一口唾沫,开始匯报。 他的匯报很流畅,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从市舶司的歷史沿革讲到当前的机构设置,从人员编制讲到职责分工,从税收种类讲到徵收流程,滔滔不绝地说了將近两刻钟。 朱由检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他说完,骆养性又问了几句关於人员配置的问题,赵世安一一作答。 轮到一旁的孙传庭询问。 “赵大人,市舶司的税收,从嘉靖年间的二十万两,降到了现在的一万多两。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赵世安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想了想,说:“回孙长史,原因有很多。海寇猖獗、商路不畅、风浪险恶……” “还有呢?”孙传庭追问。 赵世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还有……还有朝廷的海禁政策,限制了商人的出海意愿……” 孙传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赵大人,你在市舶司做了几年了?” “回孙长史,臣天启元年到任,至今六年了。” “六年……六年不短了,赵大人辛苦了。” 赵世安连忙道:“臣不敢当。” 孙传庭看了骆养性一眼,骆养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赵世安。 “赵大人,这是今天的笔录,麻烦你签个字,画个押。” 赵世安接过笔录看了一遍,犹豫了一下,手在微微发抖,最终还是签了字画了押。 “好了,赵大人请下去吧。” 赵世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接下来进来的是市舶司副提举钱广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钱广德四十来岁,瘦长脸,小眼睛,嘴唇很薄,看起来一脸精明相。 他穿著一件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绣著鵪鶉——从六品,走进正堂的时候,他的脚步有些虚浮,额头上冒著细密的汗珠。 “臣市舶司副提举钱广德,叩见信王殿下。” “钱大人请起。”朱由检指了指椅子,“坐。” 钱广德告了罪,在椅子上坐下。 骆养性翻开册子问道:“钱大人,你是副提举,主要负责什么?” “回这位大人,臣主要负责缉拿走私。” “这些年市舶司查处走私的案件数量如何、收缴如何?” 钱广德起身告罪道:“均不及预期——那是因为,外海海寇猖獗、奸商勾结,下官缺兵少船实在有心无力啊~!” 骆养性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既然如此,为何不协调海道副使那边借兵缉拿?” 钱广德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海道副使那边,跟市舶司不太合得来,臣去请过几次,他们都不太配合……” “不配合?”孙传庭在旁边开口了。 “为何海道副使史树德跟我说,他想配合市舶司,却是市舶司不让他插手。” 钱广德的汗珠更密了:“这个……这个……可能是误会……” 孙传庭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问:“钱大人,你说外海走私猖獗,你们缺兵少船无能为力,那你们有没有上报朝廷?请求增派兵船?” 钱广德的脸更白了:“这个……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钱广德咬了咬牙,“臣等觉得,这些事都是边疆小事,不敢打扰朝廷的大事,所以……所以就没有报上去。” 正堂里安静了。 朱由检冷冷的看著他:“你是在说,走私猖獗是小事?” 钱广德的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殿……殿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臣……臣的意思是……”钱广德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没有再追问。 骆养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钱广德。 “钱大人,这是今天的笔录,签个字,画个押。” 钱广德接过笔录,手抖得厉害,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只是看到朱由检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拿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好了,钱大人请下去吧。” 钱广德站起身来,腿还在发抖,他踉踉蹌蹌地走出正堂,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下一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繫著一条素带,面容清瘦,看起来不像个吏目,倒像个落魄的读书人。 他的脚步很稳,不像赵世安那样战战兢兢,也不像钱广德那样虚浮。 他在正堂中央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躬身行了一礼。 “卑职市舶司吏目孙茂才,参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坐在公案后面,目光落在这个自称吏目的人身上。 孙茂才——这个名字他在曹化淳的信里见过,此人是李怀心的心腹,掌管市舶司的文书、档案、税册,心思縝密,不好对付。 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確实不像是会被轻易嚇倒的角色。 “孙茂才。”骆养性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卑职在。” “你在市舶司做吏目几年了?” “卑职万历四十五年到任,至今九年了。” “九年。”骆养性点了点头,“那你对市舶司的事,应该很熟悉了。” “卑职不敢说熟悉,不过帐目、文书、杂务都是卑职经手,多少知道一些。” 骆养性翻开手里的册子。 “孙茂才,你是吏目,掌管市舶司的帐目、档案、税册,你把天启元年到天启六年,市舶司每年的收入、支出、利润,报一遍。” 第24章 却不可成 “天启元年,收入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三两,支出一万二千一百五十六两,利润六千二百六十七两。 天启二年,收入一万六千二百一十八两,支出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三两,利润四千二百七十五两。 天启三年,收入一万五千零七十六两,支出一万二千八百九十一两,利润二千一百八十五两。 天启四年,收入一万四千三百五十二两,支出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七两,利润八百八十五两。 天启五年,收入一万三千一百二十四两,支出一万三千八百九十二两,亏损七百六十八两。 天启六年至今,收入七千二百一十一两,支出八千零四十三两,亏损八百三十二两。” 孙茂才一口气报完,声音平稳,连个磕巴都没有打。 骆养性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低头对了对手里的册子,数字分毫不差。 能把帐目数字背到这个程度,確实不简单。 “孙茂才,”孙传庭在旁边开口了。 “你方才报的数字,收入逐年下降,支出却逐年攀升,天启元年利润六千多两,到天启五年就开始亏损了,你说说,这是什么原因?” 孙茂才转过身,面对孙传庭,不卑不亢:“回孙长史,原因有三。” “其一,海路不畅、这几年海寇猖獗,商船不敢出海,关税自然减少;其二,风浪险恶、海上航行,船毁人亡的事时有发生,货物损失,税收便无从谈起;其三,朝廷海禁政策时紧时松,商人们无所適从,出海意愿降低。” 孙传庭追问:“海寇猖獗,海路不畅,这是事实,然而支出为何却逐年攀升?” 孙茂才答道:“市舶司的支出,主要包括官吏俸禄、船只维修、码头维护、缉私费用等,这几年海寇猖獗,缉私费用大增;船只老化,维修费用也逐年增加,支出攀升,是不得已的事。” 孙传庭看著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孙茂才的目光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慌张。 忽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孙吏目,我有一事请教。” 说话的是沈廷扬,他一直站在角落里,手里拿著纸笔,像是在记录什么,此刻他放下笔,站了出来。 孙茂才也看著沈廷扬,目光里带著一丝审视:“这位是……” “在下沈廷扬,信王府幕僚。” 孙茂才拱了拱手:“沈先生请说。” 沈廷扬走到正堂中央,站在孙茂才面前,不紧不慢地开口:“孙吏目,你方才说,收入下降是因为海路不畅、商船不敢出海,然而在下听说,广州港每年的入港船只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在逐年增加。”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这是在下从天字码头、十八甫蜆子步码头和黄埔码头和那里抄录的数字——天启元年,入港船只四百二十艘;天启二年,四百五十一艘;天启三年,四百八十三艘;天启四年,五百一十二艘;天启五年,五百四十八艘。” “船只越来越多,税收却越来越少,孙吏目,这个帐怎么算的?” 孙茂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浮现出一种凝重。 “沈先生说的数字,卑职並无异议,船只確实在增加,税收却没有增加,原因很简单——走私。” “走私?” “对——广州港入港的船只,至少有一半是走私船,这些船不报关、不交税,货物直接运到濠镜澳,或者跟揽商在海上交易。” 沈廷扬追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查?” 孙茂才苦笑了一下:“沈先生,查走私需要兵、需要船、需要人,市舶司现在有多少兵?多少船?多少缉私的人?沈大人既然精通数字,应该不用卑职赘述……”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走私的背后是揽商,揽商的背后是福建大海商,福建大海商的背后……沈先生应该知道。” 他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孙传庭在旁边听著,眉头皱了起来。 “孙吏目,你在市舶司做了九年,对走私的情况应该很了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 “孙长史,卑职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小吏,管著帐目文书,缉私、整顿市舶,那是提督太监和提举大人的事,不是卑职能管的。” 他顿了顿,又道:“卑职斗胆说一句——市舶司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换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朱由检坐在公案后面,终於开口:“孙茂才。” “卑职在。” “本王问你几个问题。” “殿下请说。” 朱由检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如果本王要重整市舶司,做四件事——第一,组建一支缉私队,专门打击走私;” “第二,把下面那些贪腐的胥吏换掉,换上乾净的人;” “第三,把现在的税率从十税二降到十税一;” “第四,以市舶司出面,整合三十六行的商户,官府与商户协同一致,共同与外商议价,打击非法的揽头,你觉得,这四件事做下去,市舶司的收入能不能增加?” 正堂里鸦雀无声。 孙茂才站在那里,內心感到的意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看著朱由检,目光里多了一种审视。 沉默良久,他忽然弯腰作揖,眼神凝重的问道:“殿下,卑职斗胆问一句——这四件事,是殿下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替殿下想的?” 骆养性在旁边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大胆!你一个小小的吏目,敢这么跟殿下说话?”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骆养性退下。 “是本王自己想出来的,”他看著孙茂才,“你觉得怎么样?” 孙茂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殿下,卑职在广州市舶司做了九年,见过三任提督太监,五任提举,却从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殿下说的这些话。”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殿下的这四件事,如果真的能全部实施,卑职觉得,市舶司的收入,至少能翻三倍。” 朱由检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你的意思是,可行?” 孙茂才摇了摇头:“可行却不能成。” “为什么?” “因为殿下的这四件事,每一件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孙茂才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组建缉私队,触动的是走私商人的利益;换掉贪腐胥吏,触动的是市舶司內部那些人的利益;降税,触动的是朝廷的旧制;整合三十六行、打击揽头,触动的是大商户和海商的利益,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卑职斗胆说一句——这四件事如果同时做,在成功之前,会让整个广州大乱。” “到时候朝堂上会有人弹劾殿下,地方上会有人跟殿下作对,商人们会观望不前,百姓们会怨声载道,这些乱子,殿下能扛得住吗?”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骆养性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脸色铁青,金国凤站在门口,目光如刀,盯著孙茂才的一举一动。 朱由检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孙茂才,沉默了很久。 “孙茂才,”他终於开口了,“你是哪里人?” 孙茂才微微一愣,没想到信王会问这个。 “回殿下,卑职是广州府番禺县人。” “本地人。” “是。” “家里做什么的?” “家父是个教书先生,家母早逝,卑职自幼读书,考了十几年,连个秀才都没中,万历四十五年,经人介绍,进了市舶司做吏目。” “你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都读过,无奈科举不利……算帐还行。”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好了,你下去吧。” 孙茂才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正堂。 骆养性走上前来,低声道:“殿下,这个孙茂才,太放肆了,要不要……” “不要。”朱由检摆了摆手,“他说的是实话。” 骆养性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孙茂才这个人,有点意思——他是李怀心的人,眼睛里却有一种不甘。 他有才华,有见识,却被大明朝百年的规矩压在最底层上不去——这样的人,心里一定憋著一股劲。 第25章 茂才留下 傍晚,市舶司衙门后院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李怀心坐在主位上,他的心腹们陆续到来——市舶司提举赵世安、副提举钱广德、吏目孙茂才,还有负责码头的太监周禄,几个人围著桌子坐下。 和前几日的乐观相比,此刻眾人的脸色都很难看,钱广德禄的脸更是胀成了猪肝色。 赵世安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沮丧:“李公公,这个信王可比咱们想的难对付得多。” “可不是嘛。”钱广德接过话头,额头上还残留著白天被嚇出来的虚汗。 “他在正堂里坐著,不怒自威,我腿都软了。” “还有他带来的那些人——那个骆养性,锦衣卫出身,眼神跟刀子似的;那个孙传庭,进士出身,问问题句句戳在要害上;还有那个曹化淳,笑眯眯的,可一出手就让李公公签了字画了押……” 他看了李怀心一眼,没敢继续说下去。 周禄在旁边忍不住了:“李公公,咱们不能这么干等著,信王今天是查帐,明天还不知道要查什么……帐目虽然做了手脚,可是却架不住他们天天查,万一哪天查出点什么……” “闭嘴。”李怀心的声音阴冷,周禄立刻噤声。 李怀心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孙茂才身上。 孙茂才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茂才,”李怀心开口了,“你怎么看?” 孙茂才抬起头,缓缓说道:“李公公,今天的局面,卑职觉得信王是有备而来。” “废话。”钱广德嘟囔了一句。 孙茂才没有理他,“信王今天做的几件事,都是有章法的。” “第一,他把李公公支去帐房,自己坐在正堂里跟下面的人谈话——这是在拆解市舶司的权力;李公公不在场,信王就更容易从下面人问到真话。” “第二,他让曹化淳抄录帐目,还让李公公签字画押——虽然帐目已经处理过了,不过以后如果信王想找茬,他手里的那份抄本,就是跟李公公打官司的凭据。” “第三,他留下曹化淳和孙传庭住在市舶司——这是要长期驻扎,慢慢查,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十天八天,而是要彻底摸清市舶司的底。” 他说完,密室里沉默了很久。 周禄忍不住了,“茂才,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问题是,咱们怎么办?” 孙茂才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李怀心。 李怀心低声问道:“茂才,信王今天抄走的帐目,会不会有问题?” 孙茂才微微摇头,“帐目本身没有问题,曹化淳抄走的那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只是——” “只是什么?” 孙茂才的神情少见的凝重:“只是信王留下了曹化淳和孙传庭住在市舶司,他们会继续查,帐目可以作假,但人员、船只、码头上的货物,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这些人的水平出乎意料的高,如果真的让他们挨个儿查下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早晚会给他们查出破绽来。” 钱广德的脸色更白了:“那怎么办?” 周禄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依我看,咱们不能光等著,得主动出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周禄的声音带著一股狠劲:“李公公,信王不是要整顿市舶司吗?那咱们就给他一个烂摊子。” “过几天,我让码头上的人闹起来——搬运工罢工、商户罢市、船主不出海,乱子一起,看他怎么收拾。” 赵世安皱了皱眉:“这样会不会闹太大了?” “闹大才好!”周禄的眼睛里闪著光,“信王刚来广州,脚跟还没站稳。” “码头一乱,商人们怨声载道,地方上也会有人弹劾他,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查咱们?” 钱广德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赵世安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周禄又道:“还有一件事,信王身边那个沈廷扬,咱们不是已经在他船上塞了番货了么,明天咱们就找人去检举他私藏番货,让广州府去查他的船,看这个信王要不要保自己的幕僚!” 赵世安和钱广德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仿佛已经找到了对付信王的办法。 李怀心坐在主位上,听著他们议论,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孙茂才身上。 孙茂才始终没有参与討论,只是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茂才,”李怀心忽然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孙茂才抬起头,看著李怀心,长嘆一口气:“李公公,卑职觉得,周公公说的那些办法都不妥。” 周禄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李公公,码头闹事、检举沈廷扬,这些都是小聪明,信王不是傻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在背后搞鬼。” “到时候他不仅不会退让,反而会藉机发难——码头闹事,他可以借海道副使的兵镇压……卑职听闻那孙传庭到了广州第一个拜会的就是史树德。” “至於栽赃沈廷扬,这等寻常小罪,不仅伤不了信王,反而会让他抓住把柄。” 周禄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 孙茂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他一直在想的那句话。 “李公公,信王今天抄走的帐目,卑职觉得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李怀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重点是他说的那四件事。”孙茂才的声音很低。 “组建缉私队、换掉贪腐胥吏、降税、整合三十六行打击揽头。” “李公公,这四件事如果真做成了,市舶司就不是原来的市舶司了,到时候,就算帐目没有问题,信王也能把整个市舶司翻过来。” 李怀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茂才,你是说……” “信王查帐只是第一步、他留下曹化淳和孙传庭住在市舶司,是第二步、这位年轻殿下的城府在座各位想必今日也见识到了,他必然还会有第三步、第四步的动作……” 密室里鸦雀无声。 李怀心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茂才,”他睁开眼睛,“你觉得咱们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孙茂才看著面露苦涩的李怀心,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公公,卑职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说。” “我们此前的谋划都建立在信王年少无知,手中又无人可用——可从今天看来,这些都是我们的妄想。” “信王有总理市舶司的圣旨,这是他的天然优势,他不需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只要按部就班地查帐、整顿、换人,就能一点一点地把市舶司的控制权拿走。” “咱们要阻止他,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朝廷!如果九千岁能把信王的总理权收回去,或者至少限制一下,那信王就翻不起浪了。” 赵世安在旁边点了点头:“茂才说得有道理,信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藩王,九千岁要是出面,他还能怎么样?” 钱广德也附和道:“对,李公公,您赶紧给九千岁写信吧。” 李怀心看了他们一眼,冷笑了一声。 “信,咱家已经写了。” 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李公英明!”赵世安连忙拱手。 “李公公深谋远虑,属下佩服。”钱广德也跟著拍马屁。 李怀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信是写了,不过九千岁那边怎么回復,还不知道。” “好了,”李怀心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去歇著吧,明天还有事。” 几个人纷纷起身,行礼告辞。 孙茂才走在最后,刚要出门,李怀心忽然叫住了他。 “茂才留一下。” 密室里只剩下李怀心和孙茂才两个人。 李怀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孙茂才坐了下来。 “茂才,你跟了咱家几年了?” “回李公公,六年了。” “这六年里,咱家对你怎么样?” 孙茂才低下头:“李公公对卑职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谈不上。”李怀心摆了摆手。 “不过咱家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在咱家手下做了六年吏目,一直没给你升官,心里有没有怨气?” 孙茂才的声音很平静,“卑职知道自己不是当官的料,考了十几年连个秀才都没中,能进市舶司做个吏目,已经是托李公公的福了。” 李怀心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茂才,你是个明白人。”他站起身,走到孙茂才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咱家不会亏待你的。” “谢李公公。” “好了,去吧。” 孙茂才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密室。 李怀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了片刻后,低声喊了一句。 “周禄。” 周禄从门外走进来,拱手道:“李公公。” “你派人盯著孙茂才。” 周禄愣了一下:“李公公,您信不过他?” 李怀心看著周禄,目光冰冷。 周禄的脸色变了一下,“李公公,孙茂才的家里……” “他老娘在番禺老家,他儿子在府学读书,这些咱家都知道,不过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奴婢明白。” “还有,”李怀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如果他真的有二心……或者一旦我们斗不过信王,离开广州前……”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周禄已经听懂了。 李怀心摆了摆手,周禄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第26章 方为君子 星月茫茫,孙茂才推开一扇有些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声响。 一个妇人从屋里迎了出来,月光下看到孙茂才的身影后,急忙上前用手拍打他身上的灰尘:“哎呀,怎么忙到这么晚,饭菜都凉掉了,我去帮你热热。” “不必费柴火了,”孙茂才一边解下头上布巾,一边步入院內,“麟儿可回来了?” “今天下午就从府学回来了,正在房间里温习呢。” 孙茂才扭头看向偏房,看到烛光后少年伏首案前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 他走进屋子来到饭桌前,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碟咸鱼。 他拿起筷子三两下解决,和正在刷碗筷的妻子打了一声招呼后便来到自己的书房。 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破旧的书籍,他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擦拭著封面,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乘槎胜览』。 这是孙茂才祖父的笔记。 孙茂才小的时候祖父已然去世,只知道自己的祖父是个大人物,於三十六行赫赫在列,在世时家族的商號有商船数十艘、孙家的船只时常往返於广州与交趾、暹罗之间。 万历中期,南洋海盗逐渐泛滥,孙家的商船开始屡屡在海上遭劫掠。 祖父报官后,朝廷的水师毫无作为,根本无法保护他们商户。 无奈之下,祖父只能花费重金在船上加装火炮和护卫,並伙同十余商户,结伴而行,以抵御海盗的骚扰。 然而万历三十年的时候,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风暴摧毁了孙家三分之一的商船——三百余伙计、孙茂才一个大伯和三个堂叔连同价值八万里的货物全部沉入海底。 雪上加霜的是市舶司的搜刮却变本加厉,时任提督太监李凤要求他们『补交』税银一万两,祖父愤而响应广东官场联名检举太监不法,却反被投入大狱。 虽然经过家中巨资打点得以脱狱,祖父却不久便鬱鬱而终,他们孙家家道也由此中落。 回忆往昔和祖上时景,孙茂才一时有些恍惚。 孙茂才很清楚李怀心的为人——这位公公城府极深、又心狠手辣,自己虽然为他所用,同时自己这些年来也知道了他大量的辛秘。 若果真的有一天—— 孙茂才闭上眼睛思忖许久,將今日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重复復盘,最终无论如何盘算,结局对李怀心都不乐观。 而这种情况下,李怀心的心中,恐怕对他的定位將从『工具』变成『威胁』了。 想到这里,他嘆了口气,心中有了决断。 他將书籍重新放回书架,然后走到自己儿子所在的偏房,一只手按住正准备起身行礼的儿子。 “麟儿坐,为父有话要和你说。” 孙茂才的独子,孙麟典,时年十四岁,天资聪慧,已是广州府学的童生。 看著儿子懵懂的眼神,孙茂才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內心嘆了一口气,“衙门的事务繁杂,为父后续几天要住在衙门里不能回来了。” “如果为父五天后还没有回家,你就去为父书房里,把里面一口大缸挪开。” 孙茂才的语气变得愈发凝重。 “大缸的位置你掘开来,下面埋著一千五百两白银,是为父为官这些年全部的积蓄。” 孙麟典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父亲为何说出这些话。 “爹爹,出了什么事情?” 孙茂才摇了摇头:“此时说了与你没有好处——如果为父五天后回家,说明一切无事,如果五天后你见不到为父,务必取上银子与你娘亲回你外婆家暂住。” “此事……娘亲知道吗?” 孙茂才嘆了口气,双手抓住孙麟典的肩膀:“你娘亲精神虚弱,此事为父只能託付给你了。” “不要告诉你娘,麟儿,你大了,需要你能独当一面了。” 孙麟典吸了吸气,看著孙茂才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爹爹!” 孙茂才心中一阵酸楚,表面却不动神声色,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髮,温声说道:“麟儿乖,遇事不慌,处事不乱,方为君子本色。” ----------------- 与此同时,信王行在內。 朱由检在书房接见了沈廷扬,將桌上一碗冰镇绿豆汤推了过去。 “广州天气炎热,我没什么胃口,厨房备的甜点又不宜浪费,季明你拿去吃了吧。” 沈廷扬急忙行礼,推辞了一番后,没有办法只能喝下了绿豆汤。 用袖口摸了摸嘴,沈廷扬朝朱由检抱拳,说道:“多谢殿下厚赐。” “无妨,季明可有教我?” “不敢不敢,”沈廷扬整理了一下衣服,正色道:“晚生近来从家中调了一艘福船和经验丰富的水手百人,以供殿下驱使——” “不过昨日船上有员匯报,有市舶司的官吏登船检查后,遗留了一个包裹……” 朱由检笑了笑:“让我猜猜,可是什么违禁物品?” “殿下所料不错,里头是一些寻常番货,虽不值钱却也犯了法令。” “一点小事,丟入海里便是。”朱由检不以为然。 “这是自然,”沈廷扬点了点头,“晚生將此事匯报与殿下知晓,市舶司之人虽手段拙劣,却可见他们有人不甘坐以待毙,殿下需小心狗急跳墙……” 朱由检右手轻抚上唇,微微頷首。 “季明提醒的有道理,明日留金国凤在市舶司,你去找骆养性,让他拿本王的令牌去找海道副使史大人那里,借调十几个兵士,去码头戒备。” “史大人若是推辞呢?” 朱由检笑了笑:“就说本王得到信报,有心怀叵测之人意图放火,此事重要不可不防备。” “市舶司不归他管,但码头重地可是他提刑按察司巡视海道副使的职权范畴,要是真著了火——这个风险他承担不起。” 沈廷扬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又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倾佩之色。 “殿下高明,史大人只要派了兵,一方面可以防范不轨之徒、另一方面却也让人以为海道副使听从王府调遣,增加李怀心的压力,让他们以为史大人已倒向了殿下。” 朱由检微笑的点了点头。 沈廷扬继续道:“殿下这是阳谋,史大人哪怕明知道本王的用意,他也只能配合咱们。” 朱由检站起身子,表情从容,“李怀心之辈並不可虑,此辈贪赃枉法为的是中饱私囊,若见大势已去,只会想著换一个地方捞钱、想办法留住自身姓名。” “我本没有心思对他们赶尽杀绝,毕竟也要给魏厂公留一分面子。” “唯要防备的,是他下面若真有不动脑子、行事激进之人。” 沈廷扬跟著站了起来,他思忖片刻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殿下心思縝密,晚生佩服——以今日殿下与那孙茂才所言的章法,殿下將市舶司收拢手中后,当儘快与三十六行的商户对话。” 朱由检頷首,“我正有此意——孙长史和曹公公帮我整顿市舶司、骆指挥为我组建缉私队、而季明……” “三十六行那边的商户们需要人去对接,这件差事就交给你了。” 沈廷扬闻言立马屈身行礼,没有说话,但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第27章 一个机会 八月初八,广州。 夜幕降临,珠江上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码头上搬运工的號子声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画舫上的管弦歌声,悠悠扬扬地飘散在江面上。 沈廷扬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戴一顶网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 他沿著珠江边的大街走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了下来。 宅门很气派——朱漆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林府”两个大字。 门前蹲著两只石狮子,左边的踩绣球,右边的抚幼狮,齜著牙,威风凛凛。 沈廷扬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僕,开门看了他一眼,接过名帖,说了句“沈先生稍候”,便转身进去了。 沈廷扬站在门口,打量著这座宅子。 墙很高,青砖砌的,上面爬满了薜荔,绿油油的一片,把墙面遮得严严实实。 檐下的灯笼是新换的,红彤彤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但从墙头看进去,能看到几棵老树的枝丫伸出来,枝叶有些稀疏,不像是有专人精心修剪的样子。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房回来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先生,少主人有请。” 沈廷扬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进门是一条青石铺的甬道,两侧种著几株桂花树,树干很粗,少说也有几十年了。 甬道尽头是一道影壁,上面雕著一幅“松鹤延年”的图案,刀法细腻,栩栩如生。 绕过影壁,便是一个小小的庭院。 沈廷扬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这宅子的气派还在,细节处却已经露了败相。 墙角有几处脱落的油漆,没人修补;廊下的柱子漆面斑驳,有些地方的木头已经露了出来;花圃里的花木修剪得不太整齐,有几棵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也没人拔。 一个家道殷实的商號,不会让这些细节露出破绽。 他跟著门房穿过前厅,来到正堂。 正堂很宽敞,比沈廷扬想像的要气派得多。 正中掛著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笔法苍劲,落款是一个沈廷扬没听过的名字。 堂中摆著一套红木家具,桌椅几案一应俱全,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正堂门口,穿著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间繫著一条白玉带,面容白净,眉目清秀,眼神里带著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 “沈先生,久仰久仰。”年轻人拱手一礼,態度客气。 沈廷扬还了一礼:“林公子客气了,在下冒昧来访,打扰了。” “沈先生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僕役端上茶来,沈廷扬接过,放在桌上,没有喝。 “林公子,令尊可在府上?”沈廷扬开门见山。 年轻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带著一丝歉意:“不巧,家父今日出门谈事情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沈先生有什么事,跟晚辈说也是一样的。” 沈廷扬看著他的笑容,心里明白了。 林常明在家,这是试探。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林家,还在摆谱。 广州三十六行的歷史、林家的实际情况,沈廷扬是知道的。 嘉靖年间,广州的对外贸易逐渐兴盛,朝廷为了管理海贸,设立了三十六行的制度——把广州城里的海商分成三十六行,每一行选一个行头,负责对接市舶司、代徵税款、协调贸易秩序。 那个时候,三十六行的行头们,是广州城里最风光的人物。 林家就是其中之一,林家的老祖宗林广发,是三十六行中“糖行”的行头,垄断了广东的蔗糖出口,生意做到吕宋、爪哇、暹罗,家財万贯,富甲一方。 可惜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福建海商崛起,广东本地的三十六行,被福建揽头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林家的生意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从万历初年的“糖业霸主”,沦落到现在只能在夹缝里求生存。 沈廷扬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林家现在的当家人林常明,是个精明人,不过胆子小、做事犹豫。 看来这个林常明还在观望,在试探。 沈廷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隨后便放下。 “林公子,既然令尊不在,在下就不打扰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改日等令尊回来了,在下再来拜访。” 年轻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廷扬这么干脆,连正事都不谈就要走。 “沈先生,家父虽然不在,但晚辈——” “林公子客气了。”沈廷扬打断了他,拱了拱手,“在下只是替殿下跑跑腿,不是什么大事,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年轻人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沈先生,沈先生——” 沈廷扬已经走出了正堂,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他穿过庭院,绕过影壁,沿著甬道走到了大门口,门房连忙开门,他迈步走了出去。 夜色很浓,月光被云遮住了,街上黑漆漆的。 沈廷扬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凭著对广州城的了解,转头朝不远处的张府走去。 ----------------- 沈廷扬走后,年轻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姓林名家俊,是林常明的独子,今年二十三岁,在府学读书,是个秀才。 他站起身,恨恨地跺了一下脚,转身走进了正堂后面的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被林家人平时用来谈私密的事情。 此刻密室里有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中年人穿著一件半旧的绸袍,他的鬢角已经有了几缕白髮,眼角也有了些细纹,眉宇间却能看出清秀,可见年轻时候是一个美男子,他就是林家的当家人,林常明。 少女坐在他旁边——她生得极清丽,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吹弹可破,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眉目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灵动。 她是林常明的女儿,林家俊的妹妹,林月儿。 “阿爸,这个沈廷扬,太无礼了!”林家俊一进门就愤愤地说,“我还没说几句话,他就起身走了,连正事都不谈!” 林常明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 林月儿倒是开口了,声音清脆:“哥,是你先试探他的。” 林家俊愣了一下,有些不悦:“我怎么试探了?我就是按阿爸说的,先看看他的来意。” “阿爸让你看看他的来意,没让你把他晾在外面。”林月儿微微蹙眉,摇了摇头。 “你在正堂里坐著,让他一个人走进来,连迎都不迎一下,他问你阿爸在不在,你说『不巧,家父出门了』,这些,都是试探。” 林家俊不服气:“那又怎样?他一个商人家的儿子,不过是攀上了信王的高枝,有什么了不起?” 林月儿嘆了口气。 “哥,你觉得沈廷扬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人?商人罢了。” “他確实是个商人。”林月儿点了点头,“但是,他现在是信王的幕僚,他来咱们家,代表的是信王,你对他无礼,信王会怎么想?” 林家俊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林常明一直没有说话,坐在椅子上,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得很紧。 “月儿,你说,这个沈廷扬,是来干什么的?” 林月儿想了想:“阿爸,市面上的风声,您也听到了,信王要整顿市舶司,要整合三十六行……沈廷扬这个时候来咱们家,肯定是想探探咱们的口风,看看林家愿不愿意跟著信王走。” “那你怎么看?” 林月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林常明和林家俊都没想到的话。 “阿爸,我觉得,咱们不能再观望了。” 林常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什么?” “因为李怀心斗不过信王。”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家俊忍不住了:“月儿,你凭什么这么说?李公公在广州经营了六年,手下几百號人,码头上的商户都听他的,信王才来了几天?” 林月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哥,你觉得,信王前天在市舶司查帐,李公公敢拦吗?” 林家俊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不敢。”林月儿替他说了。 “信王是亲王,奉旨总理市舶司,李公公再厉害,也是个太监,是皇家的奴婢。” “信王要查他的帐,他能怎么样?拦著不让查?那不是找死吗?” “这几天功夫,我不信信王就能把帐查明白了!” 林月儿没有理会林家俊的赌气话,她看向林常明,“父亲,” “信王才来广州四天,就去市舶司查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不怕李怀心——他手里有圣旨,背后有皇帝,李怀心拿他没办法。” 林常明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月儿,你说的这些,阿爸都知道,可是……李怀心背后是魏忠贤,两边我们家都得罪不起,咱们贸然倒向信王,万一……” “阿爸,您想过没有。”林月儿打断了他,“信王为什么要整合三十六行?” 林常明看著她,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信任李怀心的人。”林月儿的眼睛明亮。 “他要整顿市舶司,就要有自己的班底,三十六行的商户,是他能拉拢的对象——咱们林家,是三十六行里资格最老的几家之一,信王这次让沈廷扬上门来,正是给我们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林常明重复了一遍。 “对,如果咱们能抓住这个机会,跟著信王走,等信王整顿好了市舶司,林家的生意就能重新做起来……而如果咱们错过这个机会,等信王站稳了脚跟,再想去攀附,就晚了。” 林家俊在旁边听著,越听越不服气:“月儿,你把信王说得也太神了,他才十六岁,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林月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无奈。 “哥,你是没见过信王,我在市舶司门口见过他。” 林家俊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市舶司了?” “前天。”林月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展露出少女的些许憧憬,“我让丫鬟春桃陪我去码头买东西,路过市舶司门口,正好看到信王从轿子里下来。” 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前天上午的那个场景——那个面容清秀、却仪態威严的十六岁少年。 “他下车的时候,李怀心带著市舶司的官吏们在门口迎接。”林月儿收回思绪,双眸重归冷静。 “李怀心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林常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阿爸,”林月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沈廷扬今天来,咱们把他晾在外面,已经失礼了,如果咱们再不去补救,信王那边,怕是真的就没有机会了。” “补救?”林家俊在旁边冷笑,“怎么补救?人家都走了。” 林月儿没有理他,只是看著父亲的背影。 “阿爸,明天,您亲自去一趟信王行在,登门谢罪。” 林常明转过身,看著女儿。 “你觉得,信王会见我?” “会的。”林月儿的语气很肯定,“因为信王需要三十六行的商户,您去,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 林常明沉默了片刻,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 凉茶入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月儿,你说得有道理。” “明天,阿爸去一趟信王行在。” 林家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过看到父亲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月儿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 沈廷扬回到行在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他走进正堂,看到朱由检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只有王承恩一人侍奉在侧,孙传庭和曹化淳二人应该还在市舶司。 “殿下,晚生回来了。” “坐。”朱由检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家怎么样?” 沈廷扬坐下来,把去林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林常明不在,少主人林家俊出来应付,態度试探,他识破了,没谈正事就告辞了。 朱由检听完,脸上玩味一笑。 “季明,你觉得,林常明真的不在吗?” 沈廷扬笑了笑:“殿下明鑑,林常明在家,只是想试探殿下的诚意。” “那你走了,他会怎么想?” “晚生觉得,他会慌。”沈廷扬想了想,“他试探殿下,不过他们没想过,殿下不缺他林家一个,他林家却缺殿下这条船。” 朱由检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会来吗?” “会。”沈廷扬的语气很肯定。 第28章 三十六行 第二天,八月初九,清晨。 行在的书房里,朱由检刚完成早晨的运动,正擦拭身上汗水,王承恩就快步走了进来。 “王爷,林常明来了。” “让他到正堂等,本王换身衣裳就来。” 正堂里,林常明已经坐了快一刻钟,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恭敬中带著一丝紧张。 沈廷扬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著茶,不时看林常明一眼。 他心里有数——林常明今天来,是来服软的,看来昨天他在林家摆的那道,果然起了作用。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廷扬立刻站了起来,林常明犹豫了一下也跟著站起。 很快朱由检走进正堂,穿著一件素色的道袍,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平静。 林常明连忙起身,撩起袍摆就要跪下:“草民林常明,叩见信王殿下。” “林员外不必多礼。”朱由检在主位上坐下,虚扶了一下,“请坐。” 林常明告了罪,重新坐下,只坐了一半。 沈廷扬对朱由检施了一礼,然后悄声离开。 朱由检轻咳一声,淡淡地说:“林员外,昨日沈先生去府上拜访,听说林员外出门谈事情去了,不在家?” 林常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连忙道:“殿下恕罪,昨日草民確实出门了,不在府上,犬子不懂事,怠慢了沈先生,草民今日特来赔罪。” “林员外客气了,本王没有怪罪的意思。” “不过,林员外今天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赔罪吧?” 林常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態度恭敬的弯下了腰:“殿下,草民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请说。” “草民听说了殿下的四件事——组建缉私队、换掉贪腐胥吏、降税、整合三十六行打击揽头。” “草民斗胆问一句,殿下打算怎么整合三十六行?”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常明。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林员外,你经营三十六行多年,应该比本王更清楚——三十六行当初是怎么起来的?” 林常明愣了一下,没想到信王会反问他。 朱由检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嘉靖年间,朝廷开放海禁,广州成了唯一的对外贸易口岸。” “洋船来了,货物要交易,但朝廷管不了那么细,就指定了一批商户来做中间人。这就是三十六行的由来。” 他看著林常明,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说白了,三十六行就是朝廷指定的牙人,垄断了跟洋商的交易,你们在中间两头吃——一边跟洋商谈价,一边跟大明的供货商谈价,差价就是你们的利润。” “数十年来市舶司收不到多少税,倒是你们赚得盆满钵满。” 林常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本王说得不对?”朱由检看著他。 “殿下说得对。”林常明低下头。 “那本王再问你一个问题——三十六行如今为何衰落了?” 林常明沉默了。 “因为……因为坐享其成,不思进取。” “还有呢?” “还有……”林常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没有海上武力,福建闽商有船有兵,又勾结海盗,在海上跟我们抢生意,我们抢不过他们。” 朱由检点了点头。 “林员外,你能说出这两条,说明你还没有糊涂到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林常明。 “三十六行的问题,根子在你们自己——你们靠朝廷的垄断权发了家,就以为这个饭碗能端一辈子、你们坐在岸上收钱,不肯下海,不肯造船,不肯出海跟西洋人打交道。” “福建闽商不一样,他们从小就在海里泡大,他们敢冒险,敢走私,敢跟西洋人直接做生意。” “你们不肯走的路,他们走了;你们不肯冒的险,他们冒了,所以他们把你们挤垮了。” 他转过身看著林常明。 “林员外,本王说得对不对?” 林常明站起身来,向朱由检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说得没有错。” “三十六行的问题,不是你们林家一家的问题,是整个广东商行的问题。”朱由检摆了摆手。 “林员外,本王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说。” “你们三十六行,想不想翻盘?” 林常明抬起头,看得出来內心在纠结、在犹豫、在挣扎。 “殿下,草民当然想,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福建揽商势大,他们有船有炮,草民们……草民们不是对手。” 朱由检笑了。 “林员外说得对,你们不是对手,但如果本王帮你们呢?” 林常明愣了一下。 “本王要整顿市舶司,要重新制定海贸的规矩,本王需要有人来执行这些规矩——三十六行,是本王的选择之一。” 他顿了顿,又道:“本王打算以市舶司出面,整合三十六行的商户,官府与商户协同一致,共同与外商议价;此外,本王会组建缉私队、连同海道副使,打击走私,把那些非法的揽头赶出去。” “你们三十六行,只要能配合本王,就能重新夺回市场。” 林常明的心跳加快了,他知道信王说的这些如果真的能做成,对三十六行来说意味著什么。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草民斗胆问一句——殿下为何先找林家?” 朱由检微微一笑,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常明意想不到的话。 “因为林家弱。” 林常明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 “因为林家弱,所以更需要本王。”朱由检的语气中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 “林员外,你自己心里清楚,林家这些年,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你们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帮你们翻身的靠山。” “本王需要的,不是那些已经在广州站稳脚跟的大商號,本王需要的,是那些有潜力、有想法、但暂时还站不稳的人。” 林常明喉结微动。 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少年藩王对海贸的了解,比很多做了几十年生意的商人还要深。 他对三十六行的分析,一针见血,句句戳在要害上。 “殿下,”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中带著些许颤抖,“草民愿意跟著殿下走,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三十六行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著殿下走,有些人还在观望,有些人还想跟李怀心合作,有些人……” “本王知道。”朱由检打断了他,“本王不需要所有人都跟著走,三十六行,本王只会整合一半。” 林常明愣了一下。“一半?” “对,一半。”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本王要的不是人数,是质量……愿意跟著本王走的,本王会扶持;不愿意的,本王不强求,但有一条——” “跟著本王走的,必须全力以赴,三心二意、左右逢源的,本王不需要。” 林常明点了点头,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殿下,那如果……如果广东的商人不愿意跟著殿下走呢?” 朱由检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林员外,你知道许心素吗?” 林常明心中一震,没想到信王了解如此之透彻,连许心素他都知道。 “草民知道。” “许心素一直在求朝廷招安。”朱由检的语气很平淡,“如果他愿意来广州,本王不介意跟他合作。” 林常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听懂了信王的意思——如果广东的商人不愿意跟著他走,他不介意找福建人来替代。 “殿下,草民明白了,民回去之后,一定把殿下的话转告给三十六行的商户。” 朱由检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有些突兀的话:“林员外,你知道李怀心现在在做什么吗?” 林常明摇了摇头。 “他一定在给魏忠贤写信,请他出面帮忙。”朱由检的语气很平静,“但你知道魏忠贤会怎么回復吗?” 林常明又摇了摇头。 朱由检脸上露出了带著一丝神秘的微笑:“魏忠贤是个聪明人,他算得清帐,他知道跟本王翻脸,不值得。” 林常明站起身,向朱由检深深鞠了一躬:“殿下,草民明白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林常明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堂。 第29章 魏公孝敬 天启六年八月初九,京师。 立秋刚过,暑气却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 白日里的热气蒸腾了一天,到了夜里反而把整座城燜得更厉害,像是被一只巨大的蒸笼扣住了。 魏忠贤的私宅在东厂胡同,是天启皇帝赏赐的,三进三出的院落,雕樑画栋,比一般王公的府邸还要气派。 后花园里有一棵老松树,据说已经活了五百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院子。 花园角落里还有一株碧桃,春日里开得极盛,一树血红,灿若朝霞。 此刻虽是夏末,枝叶依然蓊蓊鬱郁的,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暗影。 魏忠贤躺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夏布袍子,敞著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两个年轻的美人跪在他身侧,一个给他捶腿,一个给他捏肩,手法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困意。 凉亭的石桌上摆著一盘葡萄,紫莹莹的,颗颗饱满,还带著冰镇过的水珠。 魏忠贤闭著眼睛,嘴里嚼著一颗葡萄,脑子里却在想著白天朝堂上的事。 今天早朝天启帝又问了辽东的事。 寧远大捷过去大半年了,朝堂上对袁崇焕的封赏已经落定——二月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专理辽东军务;三月重新设立辽东巡抚,袁崇焕当仁不让地坐上了这个位子;四月又加兵部右侍郎,赏银四十两,还恩荫一子世袭锦衣卫正千户。 这份恩遇在近年来的辽东將领中也算是头一份了。 只是袁崇焕这个人,省心。 他上任之后,提出了一个“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构想,要在关外大兴军屯。 想法是好的——关外大片土地荒著也是荒著,开垦出来种粮食既能解决军粮供应,又能安置流民,一举两得。 问题在於军屯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辽东的军屯田,这些年早就被將领们私占了,你袁崇焕要重新丈量、重新分配,那些將领能答应? 更麻烦的是,袁崇焕跟辽东督师王之臣不对付。 王之臣是老资格的督师,袁崇焕是后起之秀,风头正劲,说话做事都不太给老前辈面子:两人在满桂的留任问题上闹翻了——王之臣要留满桂,袁崇焕要赶满桂,吵得不可开交。 朝廷为了缓和矛盾,最后各打五十大板:王之臣专守关內,袁崇焕分守关外,各管各的,互不干涉。 今天朝堂上,天启帝又问了兵部的意见:“辽东军屯的事,到底能不能办?” 兵部的官员们支支吾吾,有的说可行,有的说不可行,有的说要再议,有的说要派人去实地勘察,说来说去也没有一个定论。 天启帝的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有发作,只是说了句“再议”,就退朝了。 魏忠贤想到这里,嘴角露出冷笑。 袁崇焕他以为寧远大捷的功劳能保他一辈子?辽东那个地方,水深得很。 “厂公,广州来了一封信。”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魏忠贤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他的心腹太监李朝钦,手里捧著一封信,恭恭敬敬地站在三步之外。 “广州?”魏忠贤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谁的信?” “李怀心李公公的。” 魏忠贤闭上眼睛,摆了摆手:“今天累了,明天再说。” 李朝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魏忠贤忽然睁开眼睛,“信王是不是到广州了?” “回厂公,信王殿下七月底到的广州,算日子应该已经到了半个多月了。” 魏忠贤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信王离开京城就藩广州,他帮信王爭取总理市舶司的权力,这笔交易,他做得不亏。 信王去了广州,天高皇帝远翻不起什么浪、京城里也藉此少了一个隱患。 然而那天在信王府见面的场景,他还歷歷在目——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桂花树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说出来的话句句戳在要害上。 那不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信拿来,你念给咱家听。”魏忠贤重新闭上眼睛。 李朝钦应了一声。 “乾爹在上,儿怀心叩首……儿在广州六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市舶司的帐目,每年都按时上缴,从无拖欠,广东官场上下,无不称讚乾爹的恩德……” 李怀心这个人办事能力是有的,就是每次写信都要先拍一通马屁、废话一堆。 “信王殿下已於七月底抵达广州,第一件事就是来市舶司查帐……儿全力配合,將歷年帐目一一呈上,唯有信王殿下似乎对帐目不满意,怀疑儿等中饱私囊……” 魏忠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信王查帐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总理市舶司,不查帐才奇怪。 不过李怀心说信王“怀疑中饱私囊”——这里面就有文章了。 “乾爹,儿斗胆猜测,信王殿下来广州並非只是为了就藩,他要將市舶司的权力从儿手中夺走……若信王得逞,则广东的孝敬恐將难以为继。” “儿恳请乾爹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保住儿的位子,也保住广东的孝敬。” 李朝钦念完,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李怀心的意思很明確——信王要抢他的权,要断他的財路,要他帮忙。 只是魏忠贤想的,跟李怀心不一样。 他想起信王离京之前,承诺不动他魏忠贤的孝敬。 李怀心这种人,他魏忠贤是了解的。 他从市舶司捞的钱大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孝敬到京城的只是一小部分——信王要整肃市舶司,伤的是李怀心的私利,不是他魏忠贤的。 再说了,李怀心这个人在广州经营了六年,手伸得太长了,有时候魏忠贤也觉得他该敲打敲打。 “朝钦。”魏忠贤开口了。 “奴婢在。” “给李怀心回信,就说——信王是陛下亲封的藩王,奉旨总理市舶司,告诉他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 李朝钦愣了一下:“厂公,那广东的孝敬……” “广东来的孝敬不会少。”魏忠贤闭上眼睛,“信王答应过咱家。” 李朝钦不敢再问,应了一声转身去写信。 魏忠贤躺在躺椅上,两个宫女继续给他捶腿、餵葡萄。 “朝钦,”他忽然又开口了,“徐应元有没有来信?” 李朝钦刚从门口走回来,听到问话连忙道:“有,徐应元前几日来了一封信,奴婢还没来得及给厂公念。” “念来。” 李朝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开始念了起来。 徐应元的信写得很长,从信王离开京城开始一路写到南京。 “王爷在天津换乘海船,一路南下,在海上遇了风浪,王爷晕船,但每日仍坚持在甲板上读书、操练……” 魏忠贤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船队抵达南京后,王爷在龙江关下船,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率南京礼部属官,在码头上迎接,礼仪周全;王爷在南京住了几天,期间南京礼部在得月台设宴为王爷洗尘……” 李朝钦念到得月台宴席那一段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宴席上,董其昌出了几个诗钟,在座官员纷纷作答,王爷没有参与,反而说了一番大道理——” “还有吗?”魏忠贤问。 “有。”李朝钦继续念,“王爷说了一句让在座官员都没想到的话。” “什么话?” “王爷说——『本王不是来吟诗作对的,本王奉旨总理广州市舶司,要的是把市舶司管好,把该收的税收上来,把该用的钱送到该用的地方去。』” “然后呢?” “然后王爷就在宴席上考起了商人,他问了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茶叶运到吕宋,成本多少、利润多少、朝廷按什么標准收税合理,那商人答不上来,倒是旁边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替商人算了这笔帐。” “谁?” “沈廷扬,苏州府崇明人,国子监生,家里三代跑海运,对海贸很熟悉。” 魏忠贤的眉头皱了起来——信王在宴席上不谈风月,不谈诗词,偏偏谈海贸、谈税制、谈利润。 这不像是一个藩王该做的事。 “后来呢?” “后来王爷招揽了沈廷扬,让他做了王府幕僚。” “徐应元说,王爷对沈廷扬很是看重,让他参与市舶司的事。” 魏忠贤闭上眼睛靠在躺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他在心里把信王这个人重新梳理了一遍。 信王选择了广州,不是因为广州偏远,而是因为广州有市舶司和海贸之利——他要总理市舶司,不是走走过场,而是真的要管、要整顿。 这个十六岁的藩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朝钦。”魏忠贤睁开眼睛。 “奴婢在。” “你觉得信王这个人怎么样?” 李朝钦愣了一下,没想到魏忠贤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觉得……信王殿下似乎对钱粮、税制、海贸这些事很熟悉,不像是一个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藩王。” 魏忠贤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八月初八的月亮还没圆,缺了一角,如同一把弯刀掛在空中。 他转过身看著李朝钦。 “回信给徐应元,让他继续盯著信王的一举一动,信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都要匯报。” “是。” 第30章 咱家老了 八月十六日。 自从收到京师魏忠贤的来信后,李怀心已经两天没睡好了。 他躺在青楼雅间的软榻上,听著婉儿在唱一支小曲。 婉儿是醉月舫的头牌,生得极美,嗓音也好,唱的是珠江最时兴的调子,软绵绵的,甜得发腻。 换了往日李怀心早就骨头酥了一半,搂著婉儿喝酒调笑了。 可今天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雅间在醉月舫的二楼,临著珠江,窗外就是江面,夜风吹进来,带著咸腥的水汽。 李怀心靠在软榻上,闭著眼睛。 婉儿坐在他身边,手里抱著一把琵琶,纤细的手指在弦上拨动,嘴里唱道:“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唱到“几家愁”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偷偷看了李怀心一眼。 李怀心睁开眼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黄酒入口,只是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他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信王、曹化淳、孙传庭、骆养性、那些帐册、那些笔录……还有孙茂才。 他放下酒杯,忽然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巨响,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 婉儿嚇得手一抖,琵琶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乐师们齐齐停了手,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唱的什么玩意儿!”李怀心面如寒霜,“滚,都给咱家滚出去。” 婉儿脸色煞白,抱著琵琶站起来,连行礼都忘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乐师们更是嚇得屁滚尿流,抱著乐器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李怀心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对著嘴灌了一口。 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石青色的袍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 周禄站在雅间门口,看著婉儿和乐师们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李怀心身边当差十几年了,知道这位公公的脾气。 李怀心这个人,平日里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可一旦翻了脸,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七年前,还在江西当差的时候,周禄亲眼见过李怀心处置一个不听话的小太监——他把人绑在柱子上,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抽了整整一个时辰,那人从惨叫到哭喊到求饶到没了声息,李怀心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周禄也亲眼见过他处理一个跟他爭利的商人——让人把那人装进麻袋,沉了珠江,连个泡都没冒。 周禄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雅间里一片狼藉。 酒杯倒了,菜碟也翻了几个,汤汤水水流了一桌。 李怀心坐在地上,背靠著软榻的腿,手里攥著酒壶,还在往嘴里灌。 他的头髮散乱,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李公公……”周禄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蹲下身,“您没事吧?” 李怀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灌了一口酒。 “李公公,要不要属下扶您起来?” “周禄,”李怀心终於开口了,声音很是刺耳,“你说,咱家是不是老了?” 周禄愣了一下,连忙道:“李公公说哪里话,您正当壮年,怎么就老了?” “那咱家怎么就斗不过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李怀心的神態中透著一种愤怒……和无力。 周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李公公您多虑了”,想说“信王不过是仗著圣旨”,想说“咱们还有九千岁撑腰”。 然而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些天的形势確实在骤变。 曹化淳带著人住在市舶司,天天查帐,那些王府的文员虽然年轻,眼睛毒得很,翻帐册的时候,一页一页地看,一笔一笔地核对,稍有疑问就问,问得底下的官吏们满头大汗。 虽然按照孙茂才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暂时都应付过去了,可谁也说不准哪天就会露馅。 更麻烦的是骆养性——那个锦衣卫出身的王府护卫,带著人在市舶司里走来走去,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每一个官吏脸上扫过。 有好几个底下的吏员被他看得腿都软了,私下里偷偷打听:“骆大人是不是查出咱们的事儿了?” 还有金国凤带来的那二十名护卫,那些人都是京营里挑出来的,身强力壮,腰挎朴刀,站在市舶司门口,一言不发,目光如炬。 那股肃杀之气,让每一个进出市舶司的人都心惊肉跳。 周禄知道,市舶司上下,人心已经开始鬆动了。 他不敢往下想了。 “李公公,”周禄压低了声音,“北京那边有消息吗?” 李怀心摇了摇头,把酒壶往地上一摔。 酒壶在地上滚了两圈,壶嘴磕掉了一块,剩余的酒液汩汩地流了出来,洇湿了地毯。 “魏公公那边,怕是靠不住了。”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周禄能听到。 “信王答应不动他的孝敬,恐怕咱家这边的孝敬,魏公公不稀罕。” 周禄的脸色大变:“那咱们……” 李怀心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珠江上,灯火通明,画舫穿梭,他站在那里,背对著周禄,一动不动。 “周禄,孙茂才这几天在做什么?” 周禄没想到李怀心会忽然问起孙茂才,愣了一下,连忙道:“孙茂才这两天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市舶司里,白天带著司里的小吏配合查帐,晚上就回自己的值房,哪里也没去。” “没有跟外人接触?” “没有。”周禄想了想,“属下让人盯著他,他连值房的门都没出过。” 李怀心转过身,看著周禄。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周禄,广州咱家恐怕呆不下去了,是时候收尾了。” 周禄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听出了李怀心话里的意思。 “李公公,孙茂才跟了您六年,跟著收了不少银子,您对他有大恩,他应该……应该不会……” “应该?”李怀心的声音冷了下来,“咱家不要『应该』,咱家要的是『肯定』。” 周禄低下头,不敢说话。 李怀心摔坐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孙茂才这个人心思縝密,办事得力,却正因为如此他才危险。 他掌握了太多李怀心的秘密——帐目的漏洞在哪里、银子藏在哪里、哪些官员收了贿赂、哪些商人被敲诈过、哪些无头案子……如果孙茂才倒向信王,把这一切都交代出来,他李怀心就彻底完了。 “周禄。”李怀心睁开眼睛。 “属下在。” “不能再等了。”李怀心的话语像刀子一样锋利、像极风一样冰冷,“夜长梦多,万一孙茂才主动去找信王,咱们就全完了。” 周禄的脸色白了一下:“李公公,您的意思是……” “除掉他。”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李怀心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咱家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他活著咱家就不安生。” 周禄脸上阴晴不定,额头上不停冒著冷汗。 李怀心来到周禄面前,目光冰冷的盯著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心腹。 “做得乾净一点,別留下痕跡,就说是意外——失足落水,或者被仇家寻仇都可以。” “总之不能让人怀疑到咱们头上。” 周禄抬起头,对上李怀心吃人般的眼神,心里一阵发虚,只能硬著头皮点头:“属下……属下明白~” “还有,做完之后把他的值房搜一遍,所有跟帐目有关的东西全部烧掉,一样不留。” “是。” 李怀心拍了拍周禄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周禄,你跟了咱家十几年,咱家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这件事办好了,咱家不会亏待你。” 周禄连忙跪下:“李公公放心,属下一定办妥。” “去吧。” 周禄站起身,行了一礼,连滚带爬的离开了雅间,仿佛是在逃避什么吃人猛兽。 而李怀心则盯著雅间的门口,神色依旧冰冷,心中不知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 一个时辰后—— 市舶司衙门的后院里,一间值房的灯还亮著。 孙茂才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几本帐册,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写著什么。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的一层。 信是写给信王的。 开头写的是“信王殿下钧鉴”,然后写了他这些年在市舶司的所见所闻——李怀心如何把持市舶司,如何中饱私囊,如何与商人勾结,如何欺压良善。 他写得很详细,每一件事都有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清楚楚,甚至连几桩无人知晓的命案都写在上面。 写到一半,他停了笔,双眼直愣愣的看著信纸上自己的字跡。 他知道这封信意味著什么。 一旦这封信送出去,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李怀心一定不会放过他,信王不一定会保他,他一个小小的吏目,夹在这些大人物之间,隨时都可能被碾得粉碎。 可是这几天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信王查帐,曹化淳夜夜挑灯,骆养性虎视眈眈,市舶司上下人心惶惶。 李怀心虽然表面上还算镇定,但他知道李怀心已经慌了。 慌了的李怀心,会做出什么事? 孙茂才心里有答案。 他知道,李怀心不会放过他。 他嘆了一口气,回身將那长信写完,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如果有人发现了这封信,那就是他的遗书。 如果有人没有发现,那他就是虚惊一场。 他不知道的是,值房外,一双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那个人蹲在院子角落的暗影里一动不动,手里攥著一把匕首,刃口在月光下闪著冷冷的寒光。 第31章 死中求活 时间倒退一个时辰前。 周禄从醉月舫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站在楼梯口,扶著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周爷,您没事吧?”一个小太监从旁边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周禄摆了摆手,独子一人迈步走下楼梯,脚步虚浮,如同是踩在棉花上。 出了醉月舫后周禄没有上轿,而是沿著珠江边慢慢地走,只有那个小太监远远地跟著。 周禄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 李怀心让他杀孙茂才。 孙茂才跟了李怀心六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李怀心让他作假帐,他作假帐;李怀心让他藏银子,他藏银子;李怀心让他坑商人,他坑商人。 六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李怀心说杀就杀,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周禄停下脚步,扶著江边的栏杆,看著江面上倒映的月光。 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隨著波浪起伏,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李怀心今天能杀孙茂才,明天就能杀他周禄。 他跟著李怀心十几年,知道的事情比孙茂才多得多。 帐目的漏洞他知道,银子的去向他知道,那些被李怀心整死的商人的事他也知道,他还知道很多孙茂才都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李怀心觉得他周禄也成了威胁,会不会也像对付孙茂才一样,把他灭口? 答案是肯定的。 他又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李怀心让他去处理一个不听话的小太监。 那个小太监跟了李怀心七年,因为不小心说漏了嘴,把李怀心收受贿赂的事透露给了外人。 李怀心知道后,二话不说,让人把小太监装进麻袋,沉了珠江。 周禄当时亲手把麻袋推下去的,他记得麻袋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然后就沉了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他当时没觉得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小太监自己嘴巴没长门,找死而已。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个沉入水中麻袋里的人,好像变成了他自己。 他猛地转过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太监站在几步之外,看到他这副模样,嚇得不敢靠近。 “周爷,您……您没事吧?” “滚!”周禄吼了一声。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禄蹲下身,双手抱著头闭上了眼睛。 就算他今天帮李怀心杀了孙茂才,以李怀心的性格他也不会就此安全。 相反他若手上沾了孙茂才的血,就彻底被绑在了李怀心的船上——如果有一天李怀心翻船了,他连跳船的机会都没有。 李怀心会翻船吗? 信王才来广州十来天功夫,就已经把市舶司搅得天翻地覆。 李怀心表面上还能撑住,但底下的官吏们已经开始鬆动了——信王手里有圣旨,有皇帝撑腰,还有曹化淳、孙传庭、骆养性这些能人。 李怀心有什么?有几条老掉牙的缉私船,几十个歪瓜裂枣的手下,还有北京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帮他的魏忠贤魏厂公。 信王如果真的把李怀心扳倒了,他周禄怎么办? 他是李怀心的心腹,这些年跟著李怀心没少捞银子,也没少干坏事,信王要是清算,第一个拿他开刀。 周禄的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 他想了很久,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是想不出一条活路——杀孙茂才,是死路;不杀孙茂才,也是死路。 帮李怀心,是死路;投靠信王,也是死路。 他站起身,在江边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想到了一个人。 孙茂才。 孙茂才是他们这群人里最聪明的一个,他读书多,脑子活,看事情比谁都清楚。 如果连他都觉得没有活路,那就真的没有活路了,然而,如果他能想出办法…… 周禄咬了咬牙,转身朝市舶司的方向走去。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一路来到孙茂才值房的窗户,只见烛光还在,人影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水,摸了摸怀中的匕首。 ----------------- 孙茂才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把那封信折好塞进信封。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了一下,又两下。 “谁?” “我,周禄。” 孙茂才愣了一下。 他把信封塞进袖子里,起身走到门口,小心翼翼的打了一道缝隙。 门缝外的周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有血丝,他的目光躲闪著,不敢看孙茂才的眼睛。 “周公公,这么晚了,有事?” 周禄没有回答,他猛地一推门闪身进了值房,回手把门关上,然后上了閂。 孙茂才被刚才撞了一下,整个人跌跌撞撞才站稳身子,此刻看著他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周公公,出什么事了?” 周禄抬起头,看著孙茂才,嘴唇在发抖:“茂才……你可知……你可知,李公公要杀你。” 值房瞬间安静。 孙茂才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气,苦笑了出来。 “我知道。”他说。 周禄愣住了:“你知道?” “我跟了李公公六年,知道他的脾气。”孙茂才放下茶盏,“他容不下知道自己太多秘密的人,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周禄来到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桌上,声音沙哑:“茂才,你说李公公是不是也要杀我?” 孙茂才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的太多了……比我还多。” 周禄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在发抖。 “茂才,我不想死。” “我跟了李公公十几年,忠心耿耿,从没想过背叛他,可是他——” 他没有说下去,孙茂才懂他的意思。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给你指条路?”孙茂才问。 周禄急忙点了点头。 孙茂才站起身,来到他身侧,附身下去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低音问道:“周公公,你觉得李公公斗得过信王吗?” 周禄想了想,摇了摇头:“斗不过。” “信王是陛下的亲弟弟,魏公公是陛下的奴婢。”孙茂才转过身,看著周禄,“你觉得陛下更信谁?” 周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孙茂才有些意外的话:“茂才,你说咱们去投靠信王行不行?” 孙茂才看著他,嘴角泛起的笑容里带著说不尽的苦涩。 “周公公,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禄咬了咬牙,“我不想死,就只能找一条活路。” “那你知道,投靠信王,要拿什么做投名状吗?” 周禄抬起头看著孙茂才。 “李公公的命。”孙茂才替他说了,“你要投靠信王,就得拿出李公公的把柄,你知道的那些事,就是你的投名状。” 周禄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怕不怕?” “怕。”周禄的声音在发抖,“可是比起死,我寧可害怕。” 孙茂才有些意外的看著周禄,心里暗道过去自己是小看了这个太监——谁料到这个在李怀心身侧溜须拍马、諂媚侍奉的太监,心里却也清楚的很呢。 沉默了片刻,他走回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我要给信王的信,你看看吧。” 信写得很长,从李怀心到广州的第一天开始写起,哪一年收了哪个商人的贿赂,哪一年跟哪个官员勾结,哪一年处置了哪个不听话的人,每一件事都有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清楚楚。 周禄看完后心中充满诧异。 他知道李怀心这些年做了不少事,却不知道孙茂才记得这么清楚,连每一笔银子的数目都分毫不差。 “茂才,你……” “我做了六年的帐,每一笔帐都在我脑子里。”孙茂才的语气平静。 “李公公以为他把帐目改了,把底帐烧了,就没人知道了……他不知道真正的帐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周禄把信折好,脸上露出了惨笑:“既然茂才你和我交底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李公公在江西的事情,咱家叶门清。”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东西——他们都怕李怀心,都怕死,都想活下去。 “走。”孙茂才把信塞进怀里,吹灭了灯。 “对,晚了,就来不及了。” 两人正要出门,忽然——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孙茂才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大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拧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墙上。 周禄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被两个彪形大汉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唔——唔——”周禄拼命挣扎,无奈对方的力气太大了,像铁钳一样箍住他。 一阵寒意贴在脖子上,那是锋利的刀刃。 紧接著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別动,动一下,要你们的命。” 孙茂才借著门外透来的月光看清楚了来人。 四个黑衣人,个个身材魁梧,腰间挎著短刀,面目狰狞。 周禄认出其中一个人的身形,脸上透著绝望——那是李怀心养的“暗桩”,专门干脏活的,从来不露面,只在夜里出现。 两人刚刚燃起了希望的心沉了下去。 李怀心派了两拨人。 一拨是周禄,另一拨是这四个暗桩——周禄是他明面上的人,这四个暗桩是他暗地里的人,如果周禄听话,暗桩就不出手;如果周禄不听话,暗桩就连周禄一起收拾。 李怀心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第32章 自投水中 四个黑衣人把孙茂才和周禄绑了个结结实实,用破布塞住嘴,装进两个大麻袋里。 麻袋很厚,不透气,孙茂才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听到外面有人低声说话。 “两个都装好了?” “装好了。” “走,从后门出去,別让人看见。” 麻袋被人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移动著。 孙茂才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 夜风从麻袋的缝隙里钻进来,孙茂才在心里默默算著方向——他们在往后门走。 市舶司衙门的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片小树林,树林旁边就是珠江的一条支流。 孙茂才的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一旦到了河边,他们就会被塞上事先准备好的“遗书”,然后被沉入河底。 等到了明天早上自然有人会发现他们的尸体,会说他们是畏罪自杀,会草草收殮,草草埋葬,然后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怀心会继续当他的市舶司提督太监,信王会继续查他的帐,而他孙茂才会变成珠江里的一具无名浮尸。 他不想死。 他试著喊出声,可嘴里被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在夜色中根本传不远。 黑衣人抬著两个麻袋穿过小巷,走进了那片小树林。 林子里只有虫鸣声和远处江水的流淌声。 过了约一柱香的时间,为首的黑衣人在河边停下,把麻袋放在地上。 “就这儿吧。” 为首的黑衣人蹲下身,解开麻袋口,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两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两封事先写好的信,塞进麻袋的缝隙里,信上模仿了孙茂才和周禄的笔跡,写著“贪墨市舶司银两,事情败露,畏罪投河自尽”之类的字句。 “老大,快动手吧,別磨蹭了。”一个手下催促道,声音里带著紧张。 为首的黑衣人站起身,挥了挥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个黑衣人抬起装著周禄的麻袋,正准备往河里扔—— “住手!” 一声厉喝从树林边缘传来。 月光下几条黑影从树后闪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著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挎著一把朴刀,目光如炬。 他的身后跟著五个人,同样手持兵器,步伐矫健。 正是王府仪卫骆养性。 黑衣人们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为首的那个从腰间抽出短刀,低吼一声:“上!別让他们坏了事!” 四个黑衣人丟下麻袋,抽出兵器,朝骆养性扑了过来。 骆养性没有后退,他抽出朴刀,迎了上去。 刀光在月光下闪烁,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一个黑衣人挥刀砍来,不是军中常见的路数,倒像是江湖上下三滥的招数——刀尖朝下,反手握刀,专挑下三路招呼。 骆养性皱了皱眉,这种打法他在京师没见过,虽然看起来没有章法,却招招要命。 他挥刀格挡,连退了两步,稳住身形,然后一个横扫,逼得那黑衣人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骆养性的两个护卫从侧面杀到,三把刀绞在一起,叮叮噹噹响了十几下,那黑衣人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这边打得热闹,那边王大力也动了——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手里提著一把金骨朵——那是一把铁製的锤子,锤头上有金色的纹路,重约八斤,是他在京营时惯用的兵器。 一个黑衣人朝他扑来,刀法诡异,左一刀右一刀,像是在跳舞。 王大力看不懂这些花里胡哨的招数,他也不需要看懂。 他抡起金骨朵,照著那黑衣人的刀就砸了过去。 “当”的一声,那黑衣人的刀被砸得脱手飞出,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那黑衣人惨叫一声,只觉得一座大山朝自己倾来,嚇得转身就跑。 王大力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后腰上,那人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还有一个黑衣人没有参战。 他將身子藏在树后,手里攥著一把匕首,目光死死盯著王大力的后背。 待王大力一脚踹出去的时候,他看准机会从树后窜了出来,匕首直刺王大力的左肋。 这一刺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打算一击致命。 然而下一刻,那黑衣人却愣住了。 他这一刺用了十成的力气,可那匕首仿佛刺在了一块铁板上,纹丝不动。 王大力扭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憨笑。 今晚他穿了战甲,那黑衣人的匕首刺在甲冑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找死。”王大力反手一骨朵。 “噗”的一声,像是砸碎了一个西瓜,那黑衣人的脑袋被砸得变了形,脑浆和鲜血溅了一地。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剩下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扔下兵器转身就跑,两名护卫追了几步將速度慢的那个砍翻在地。 骆养性则从囊中掏出一把精巧短小的手弩,朝著剩下逃跑的身影射了一箭。 『噗』、『唔……』一阵闷哼传来。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骆养性收起手弩,走到麻袋旁边蹲下身解开袋口。 里面露出一个人——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正是孙茂才。 他摸了摸孙茂才的颈侧,还有脉搏,另一个麻袋里的周禄也被拉了出来。 “来人,把这两个人抬回去……这两个——”他看了一眼地上唯一活著的黑衣人,“绑了,带回行在。” “骆大人,这几个死了的怎么办?” “先扔在这儿,回头让广州府来收尸。”骆养性擦了擦刀上的血,“走。” ----------------- 信王行在。 朱由检已经换了一身便服,坐在书案后面翻著曹化淳今天从市舶司抄回来的帐目抄本,打算看完了就准备休息睡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卫跑进来,单膝跪下:“殿下,骆大人回来了,说有紧急军情稟报。” 朱由检放下帐册,心中顿觉有事情发生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骆养性大步走了进来,在朱由检面前单膝跪下,朗声道:“殿下,属下有要事稟报。” “起来说话。”朱由检虽表面平静,却见骆养性衣服上的血跡,心知必然发生了自己预料之外的事情,內心难免生出一丝紧张。 骆养性站起身来,把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如何在后门附近发现可疑人物,如何跟踪到小树林,如何救下了孙茂才和周禄,如何与黑衣人交战,如何杀了四个黑衣人。 朱由检越听越惊讶,他確实有考虑过李怀心做小动作,可直接杀人灭口確实有些出乎他意料—— 而更意外的,是骆养性居然把人救下来了。 “人救下来了?” “救下来了,孙茂才和周禄都活著,身体也无大碍,属下让人把他们抬到厢房去了;剩下四个黑衣人,杀了三个,活捉了一个。” “审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属下先来稟报殿下。” 朱由检心里鬆了一口长气,隨即心中一阵激动——李怀心死定了,市舶司之事尘埃落定了。 他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愉悦,来到骆养性的面前。 “骆养性,你做得很好、出乎本王意料的好!”他终於开口了,“你立了大功!” “属下不敢当。”骆养性抱拳道,“属下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带孙周二人来见本王。” 骆养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孙茂才和周禄被领进了正堂。 两人的衣服还是湿的,头髮散乱,狼狈不堪。 周禄的腿在发抖,进门就立刻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殿下救命……殿下救命……” 孙茂才虽倒是比周禄镇定得多,他整了整衣冠,跪下磕了一个头:“卑职孙茂才,叩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面,双目在二人脸上各自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骆养性。 “骆养性,你是如何知晓这二人有危险的?” “殿下,”骆养性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属下前天在市舶司后门附近捡到了这个。” 朱由检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公文,上面写著“市舶司货物出入登记”几个字。 他翻开看了看,里面记录著最近几个月,有几个固定的时间点,有人从市舶司的靠北的一处暗门搬运货物出去。 搬运的时间都在深夜。 “这是属下偶然捡到的,属下觉得蹊蹺,就派人盯著那个暗门,今晚果然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的抬著两个麻袋,属下就跟了上去。” 朱由检微微蹙眉,心中觉得有些过於巧合,却又说不清原因,只能暂时放下这个情绪。 他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二人。 “孙茂才、周禄,李怀心要杀你们,你们怎么想?” 周禄的腿更软了,又跪了下去:“殿下救命!殿下救命!奴婢愿意把知道的都告诉殿下!奴婢愿意作证!奴婢愿意——” “你先闭嘴。”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周禄立刻噤声,趴在地上不敢动。 朱由检看向孙茂才。 “孙茂才,你呢?” 孙茂才抬起头,虽然面色平静,不过朱由检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殿下,”孙茂才清了清嗓子,“卑职愿意投靠殿下。” “卑职手里有李怀心这六年的全部罪证——贪污、受贿、走私、草菅人命,每一笔帐,卑职都记得清清楚楚,卑职愿意把这些都交给殿下……” “卑职这些年为虎作倀,自知罪大恶极,任凭殿下处置,只是希望殿下能放过卑职家人,一切恶行皆是卑职一人所为。” 朱由检在內心对此人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几分。 “你说你手里有李怀心的罪证,都在哪里?” “在卑职的脑子里。”孙茂才指了指自己的头。 “六年来的每一笔,卑职都记得,卑职不需要纸,卑职就是帐本。” “好,你说,本王听。” 第33章 活著真好 孙茂才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他从天启元年说起——李怀心到广州的第一年,收了哪些商人的贿赂,每一笔多少银子,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通过谁的手——他说的很详细,详细到朱由检都有些意外。 天启元年,李怀心到任三个月,就开始收受贿赂,第一个给他送银子的是三十六行的各家,理由是“恭贺李公公到任”——从那以后,每个月都有商人送银子,少则几百两,多则上千两。 天启二年,李怀心开始从市舶司的税收中下手。 他把市舶司的税册做了手脚,把本该上缴朝廷的银子截留了一部分,一部分进了自己的腰包,一部分孝敬给了魏忠贤,一部分打点下面,这一年,他个人贪污的白银大约在两万两左右。 天启三年,李怀心开始跟福建揽商勾结,他默许揽商走私,从中抽成,揽商每走私一船货,给他一成的好处,这一年,他的个人收入增加了三分之一,达到了三万两。 天启四年,李怀心开始打击异己,有一个商人不愿给他送礼,被他让人打断了腿扔在码头上这一年,他的个人收入还是三万两左右。 天启五年,李怀心变本加厉,他把码头上的一些好泊位租给了特定的商人,收取高额租金,这一年,他的个人收入达到了四万两。 天启六年到现在,虽然信王来了,李怀心的手脚並没有停,他把帐目做了更精细的手脚,把一些见不得光的银子转移到了別处。 孙茂才一口气说了將近两刻钟,从李怀心到广州的第一天,说到昨天晚上。 六年的时间,每一笔帐,他都能说出具体的数字、时间、地点、人物。 正堂里鸦雀无声。 朱由检坐目光越来越凝重,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没想到李怀心在广州六年居然贪了这么多。 孙茂才报出来的数字,光是李怀心个人贪污的,就有十三万两之多。 这还不算他孝敬给魏忠贤的,不算他手下那些人贪的,不算这些年因为他的贪腐而造成市舶司少收的税金。 十三万两啊! 朱由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这些银子,够五千辽东將士一年的军餉,够买七八条像样的战船。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太阳穴处青筋凸起。 亏他刚到广州的时候还打算如果李怀心愿意服软,不妨先放在旁边好吃好喝供著——却不知道这狗贼胆子如此之大,实在是国之蛀虫,百死不足惜! 稍稍平復了心情,他看向了说完话后低头垂首,一副任凭处置的孙茂才,心里萌生出一个尚未成型的想法。 “孙茂才,你自己呢?你贪了多少?” 孙茂才没有丝毫犹豫,坦然回答。 “卑职从天启二年到天启六年,前后收过几次好处,合计一千八百两。” “干什么用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给儿子交束脩,给妻子看病,如今还剩下一千五百两。” 朱由检暗暗点了点头,他隨后看向一直跪俯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小太监。 “周禄,你呢?”朱由检看向趴在地上的周禄。 周禄的身体抖了一下,两瓣屁股扭扭捏捏著。 “奴婢……奴婢……”他的声音抖得不停,“奴婢跟了李公公十几年,前前后后……大约有一万五千两。” “干什么用的?” “卑职……卑职在老家置了一百亩地,还……还养了一个外室……” “你个太监,要外室何用?”朱由检气笑了,骂了出来。 周禄面露羞耻,断断续续回道:“回殿下,奴婢……奴婢的外室带了一个男娃,隨奴婢姓周……” 朱由检点了点头。 见他不再说话,周禄赶紧又把头埋了下去。 过了半响,朱由检开口道:“孙茂才,周禄,你们听著。” 两人都竖起耳朵。 “你们贪的银子全部吐出来,本王答应你们——只要你们配合本王,把李怀心的事交代清楚,本王留你们一条命。” 两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殿下!谢殿下!” “骆养性。” “属下在。” “你立即带人去把李怀心抓了,务必要抓活的。” 骆养性抱拳道:“遵命。” “等等。”地上的周禄忽然鼓起勇气开口,露出殷勤万分的神色,“殿下,奴婢知道李怀心今晚在哪里。” 朱由检看著他。 “李怀心今晚在醉月舫,那是他常去的地方,他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去那里喝酒,奴婢来之前他还在那里,另外——”周禄咽了口唾沫。 “李怀心在城里有两个窝点,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南,他的银子大部分藏在城东的那个窝点里。” 骆养性看了一眼朱由检,得到对方的示意。 “还有,”周禄又说,“李怀心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这些年跟他有来往的官员和商人。” “那份名单被他藏在市舶司密室的暗格里……暗格在书架后面,书架第三层左边数第五本书,那本书是假的,后面就是暗格。” 朱由检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周禄,你倒是交代得很彻底。” 周禄低下头神情卑微:“奴婢……殿下既然赦免了奴婢的死罪,奴婢自然要全力以赴,以报殿下再生之恩!”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向一旁一直在做笔记的沈廷扬。 “季明,你写一份公文,立即送去给广东提刑按察使,就说信王府查获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一案,证据確凿,请按察司派员协助会审。” 沈廷扬站起身,拱手道:“是,晚生这就去办。” 朱由检又看向骆养性:“你多带几个去抓人,再把周禄和孙茂才两人都带上。” 骆养性抱拳道:“属下明白。” 眾人纷纷领命。 入夜时分,整个信王王府行在已然动员了起来。 ----------------- 骆养性走出正堂的时候,金国凤和王大力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骆大人,抓谁?”金国凤问。 “李怀心。”骆养性的声音很低,“在醉月舫,带上傢伙,把第一旗都叫上。” 金国凤点了点头,转身去叫人。 周禄和孙茂才跟在骆养性身后,身旁多了两个持械护卫。 名义上是保护重要证人,孙茂才却知道但凡他们有什么异动,这两个护卫会毫不犹豫把他们二人剁成肉泥。 周禄走下台阶,腿还在发软,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一边隨眾人离开王府,一边刻意靠近孙茂才,低声问道:“茂才,你说,信王会怎么处置咱们?” 孙茂才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你怕不怕?” “有何可怕的。”孙茂才的声音很平静,“害怕有用吗?” 周禄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茂才,方才的那个公文是你故意让骆大人捡到的?” 孙茂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禄苦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太聪明了。” 孙茂才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聪明不聪明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还活著。” 他隨即大步跟上一群身著甲冑的王府护卫,朝著大门迈去。 周禄看著同伴的背影,抬头看向天空。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夜风中飘散。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活著,真好。 第34章 忘恩负义 夜色如墨,珠江水面上只剩几盏画舫的灯笼还在摇曳。 醉月舫的雅间里,李怀心已经灌了半壶花雕。 他瘫坐在软榻上,袍子敞著怀,髮髻歪在一边,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桌上一片狼藉,菜碟翻倒,汤汁流了一桌,酒壶滚到了地上,整间雅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盯著烛台上的火焰,眼神空洞。 “周禄……”他喃喃地念著这个名字,“怎么还没回来……” 按理说,周禄这时候应该已经回来復命了。 孙茂才一个文弱书生,绑起来扔河里能费多大功夫?可这都快一个时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禄那边没消息,连他派去盯著周禄的那四个人也没回来。 都不见了。 李怀心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酒意醒了大半。 不对。 如果事情办成了,周禄一定会回来復命,如果事情没办成,那四个人也会回来报信。 可现在谁都没回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出事了。 他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扶著桌子站稳。 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周禄被抓了?还是那四个人出了问题?不管怎样,信王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他要灭口的事,而信王一旦知道,下一步就是…… 李怀心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来不及多想,踉蹌著衝出了雅间。 醉月舫里,他的贴身小太监还在楼梯口等著,看到他跌跌撞撞地下来,连忙上前搀扶:“李公公,您这是……” “滚!”李怀心一把推开他,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出了醉月舫,他沿著珠江边的巷子一路小跑,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杂乱的声音,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醉月舫是待不住了,信王的人很快就会找来;市舶司也不能回,那是信王的地盘;唯一能去的地方是…… 城东的宅子。 那处宅子不在他名下,是他三年前托一个远房亲戚买的,三进的院落,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宅子里藏著他这几年积攒下来的大半家当——白银、珠宝、地契,还有一份记录了这些年跟他有来往的官员和商人的名单。 这份名单如果落到信王手里,他就彻底完了。 李怀心咬牙跑得更快了。 他跑出长堤,拐进一条黑漆漆的窄巷,一路避开主路沿著小巷子狂奔,身后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拐了好几个弯,等他终於来到城东那处宅子门前时,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宅子的门虚掩著,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閂插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子里黑漆漆的,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歇了片刻,快步穿过庭院,来到后院的书房。 此处咋一看就是个寻常读书人的书房,谁也不会想到这间书房里藏著什么。 李怀心走到书架前,伸手摸到第三层左边数第五本书。 他用力一按,“咔嗒”一声,书架后面的墙壁上弹开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个小木箱,李怀心把木箱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还有几份地契和一份摺子。 他翻开摺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名字。 这是他在广州六年来经营的所有关係网,每一个送过礼的、收过钱的、帮过忙的,都记在上面。 有广东官场的官员,有三十六行的商人,有福建的揽头,甚至还有十几个广州府的胥吏。 这份名单如果落到信王手里,不仅是李怀心的死期,也是这些人的末日。 他把木箱揣进怀里,又从暗格的最深处摸出一个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几十两黄金……这是他留的最后退路——万一信王真的撕破脸,他至少还有银子能逃命。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他正准备从后门离开—— “砰”的一声,宅子的大门被踹开了。 李怀心浑身一僵,手按在了怀里匕首的柄上。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杂沓而急促。 月光下几十条黑影涌进了院子,甲冑反射著冷光,兵刃在月色下闪著寒光。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著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挎著一把朴刀,目光如炬。 骆养性。 他的身后跟著金国凤和王大力,再后面是第一旗的护卫们,黑压压的一片,把院子堵得严严实实。 骆养性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书房虚掩的门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李公公,出来吧,別藏了。” 书房里没有动静。 骆养性给金国凤使了个眼色。 金国凤一挥手,四个护卫端著火把衝进了书房。 书房里传来一阵乱响,然后是李怀心的声音,尖厉刺耳:“別碰咱家!咱家是亲任的提督太监!只有陛下可以处置,你们谁敢动咱家!” 护卫们把他从书房里拖了出来,像拖一条死狗。 李怀心的衣服在挣扎中扯烂了,髮髻散开,头髮披散著,脸上被门框蹭出了一道血痕,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的怀里还死死抱著那个木箱,像是抱著命根子一样,怎么也不肯撒手。 “你们这些狗东西,放开咱家!”李怀心还在挣扎。 “信王胆大包天,犯上作乱,你们为虎作倀,咱家在陛下面前告你们去!让魏公公把你们都剥皮抽筋!” 骆养性没有理会他的叫骂,淡淡地说了句:“李公公,省省力气吧。” 他的目光落在李怀心怀里的木箱上:“来人,把那东西拿过来。” 一个护卫上前去夺木箱,李怀心发了疯似的护著,张嘴去咬那护卫的手。 护卫吃痛,缩回手,李怀心趁机死死地把木箱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骆养性皱了皱眉:“王大力。” 王大力应声上前,蒲扇大的手一伸,掐住李怀心的手腕一拧,李怀心惨叫著鬆了手,木箱被王大力一把夺了过来。 李怀心看著木箱被夺走,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睛发直,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骆养性接过木箱,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挑,然后把木箱交给身边的护卫:“收好。” 就在这时,孙茂才从护卫们身后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面色平静,站定在李怀心面前。 李怀心抬起头,看到孙茂才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孙……茂才?”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没死?” 孙茂才微微躬身,不卑不亢:“李公公,您派人来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活著回来?” 李怀心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死死盯著孙茂才,像是要把这个人撕碎。 他终於明白周禄为什么没回来了——孙茂才还活著,那周禄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他刚要开口骂人,余光又瞥见了另一个人影。 周禄从护卫们身后走了出来,脚步踌躇,像是不太敢上前。 他低著头,目光躲闪,不敢看李怀心的眼睛。 李怀心看到周禄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暴怒。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著指缝往下滴。 “周——禄——!” 李怀心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鬼叫声。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周禄扑了过去,十指弯曲如爪,直取周禄的咽喉。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李怀心的声音尖厉得刺耳,“咱家养了你十几年!咱家把你从一个小太监提拔到心腹!咱家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你就是这样报答咱家的?!” 周禄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嚇得连连后退,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地,被身后的护卫扶住了。 李怀心还没扑到周禄面前,就被王大力一把按住了肩膀,像按小鸡一样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他的嘴没有停,骂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厉,唾沫横飞,脸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咱家当初就该把你扔到珠江里餵鱼!”李怀心咬牙切齿,“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吃里扒外的狗奴才!你对得起咱家吗?!” 周禄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著,终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响亮:“我对不起你?!” 他往前冲了一步,被护卫拦住,可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李怀心,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李怀心!你摸摸你的良心——不,你没有良心!”周禄的声音沙哑,像是把十几年积攒的委屈和恐惧一口气吐了出来。 “我跟了你十几年,替你跑腿、替你收钱、替你挡刀挡枪,我哪件事没替你办好?!” “你呢?!你把我当过人看吗?!你连孙茂才都要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杀了他,下一个是不是就该杀我了?!” 周禄越说越激动,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和唾沫混在一起:“我替你办了多少脏事,你心里清楚!那些银子你以为是我一个人吞的?!哪一笔不是你分给我的!现在出了事,你就想把所有屎盆子都扣在我头上?让我当替死鬼?” “你做梦!”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更大了:“你以为你还能跑得掉?!你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命,我全知道!全都会告诉信王殿下!你就等著被砍头吧!” “不,以你的罪行,怕是得凌迟处死、千刀万剐呀!” “你——”李怀心气得浑身发抖,嘴角溢出一丝血跡,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什么你!”周禄越骂越顺,声音越发尖厉,“你这个老阉狗,还想杀我?来啊!你来啊!你倒是来啊!” 李怀心眼睛一翻,身子晃了晃,被王大力提溜著衣领才没有瘫倒下去。 骆养性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行了,都带走。” 周禄还要骂,被护卫拉住了胳膊,拖走了。 李怀心被王大力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还在挣扎,还在骂,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咒骂和呻吟。 骆养性看著护卫们把李怀心和他的几个党羽押走,然后转身对金国凤说:“搜,把这宅子翻个底朝天,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金国凤点了点头,一挥手,护卫们鱼贯而入,衝进了书房的暗格和后院的角落。 骆养性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作为锦衣卫千户,他见多了这番场景——朝堂上高高在上的官员,被抄家的时候十个倒有四五个和李怀心一般狼狈。 第35章 公忠体国 市舶司衙门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骆养性带人押著李怀心和几个被俘的党羽回到市舶司时,信王行在已经变成了一座军营。 三百名王府护卫全部出动,把市舶司围得水泄不通。 孙传庭、曹化淳、沈廷扬三人已经在大堂里等著了。 骆养性带人把李怀心和几个黑衣人押进了大堂。 孙传庭站在书案后面,目光沉稳、曹化淳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本册子、沈廷扬坐在角落里,面前摊著笔墨纸砚,准备记录审讯过程。 骆养性朝孙传庭抱拳:“孙先生,人带到了,李怀心,还有四个他的同伙,两个被俘的黑衣人,还有之前捉住的那个活口。” 孙传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怀心身上。 李怀心被五花大绑,此刻瘫坐在地上,头髮散乱,衣服破烂,脸上还有一道血痕。 他抬起头看著孙传庭,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孙传庭,你以为你抓了咱家,就贏了?” 孙传庭没有说话。 “咱家在魏公公面前,不过是一条狗。”李怀心的声音沙哑又悽厉。 “可咱家这条狗,也是魏公公的狗、是陛下的狗!你一个小小王府长史,敢动咱家一根毫毛,魏公公不会放过你、朝廷的法制也不会放过你!” 孙传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李公公,本官只是暂时將您留置在此,为了怕你想不开投河,才行五花大绑……” “朝廷法制本官比你清楚!你是提督太监,可你下面的人不是——他们是市舶司的僚属,待本官问情实情后,即可便移送按察司法办。” “你且好生『休息』,待本官问明白事由,再由殿下上报朝廷。” 就在这个时候,朱由检忽然出现在市舶司正堂。 李怀心看到朱由检后,原本瘫软的身体仿佛又有了一丝力气。 “殿下!信王殿下!你答应过我,说保我的位子不会动,保我的孝敬不会少!你和魏厂公有约,你不能动我!” 朱由检用余光看了一眼李怀心,並未理会,而是来到孙传庭面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今夜烦劳孙长史了,还请用心审理,天明后將证据交给按察司。” 孙传庭抱拳领命,话语中有些迟疑:“殿下放心,下官自当全力以赴,只是殿下万金之躯,何必来此听那恶犬狂吠?” 朱由检並未回答,他扭头看向李怀心,一字一句道:“李怀心,你罔顾君恩、贪赃枉法、罪大恶极!本王虽无权定你的罪,但一定会將你的所作所为上报陛下。” “魏厂公,公忠体国、通达治体,若是知道了你欺瞒他的种种恶行,必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你死到临头了。” 说罢他不理会还在乱叫的李怀心,一挥手,两个护卫上前把对方拖了下去。 “各位辛苦了,切记控制住李怀心,不可对他用刑,本王需回府给陛下些奏本了。” 朱由检朝在场眾人作了一揖,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正堂。 李怀心暂时还只能关押起来,交由北京司礼监审,不过他下面的市舶司官吏可就不同了…… 审讯开始。 孙传庭先从那个被俘的黑衣人入手,这人被押上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孙传庭坐在书案后面,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们,曹化淳在旁边记录,骆养性站在一旁。 “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小的叫刘三。” “做什么的?” “小的是……是李公公手下跑腿的。”刘三的声音在发抖,“李公公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孙传庭看了曹化淳一眼,曹化淳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今晚的事,谁指使的?” “是……是李公公。”刘三咽了口唾沫,“李公公让周禄去杀孙茂才,又让我们四个人在后面盯著,说是……说是怕周禄坏事。” 孙传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怕周禄坏事?” “李公公说周禄这个人胆子小,万一不敢动手,或者被人发现了,就让我们替他收拾……还说……还说如果周禄也出了岔子,就连周禄一起灭口。”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曹化淳:“曹公公,记下来。” 曹化淳点了点头。 孙传庭又问了几句,那黑衣人眼见不可一世的李怀心都被抓了,急忙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交代了。 这些年来李怀心私下干得无数骯脏之事,昭示於眾。 问完了黑衣人,轮到李怀心的几个党羽。 这些人都是李怀心在广州的心腹,有市舶司的官吏,有替他跑腿的太监,还有替他收钱的帐房先生。 他们被押上来的时候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孙传庭没有跟他们客气,直接问:“李怀心这些年在广州做了哪些不法之事?谁参与了?谁知情?银子藏在哪里?” 一开始还有人试图隱瞒,想把自己撇乾净。 然而,当孙传庭把从李怀心宅子里搜出来的帐本和名单拍在桌子上时,许多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那些帐本和名单上,清清楚楚地记录著每一笔贿赂的数额、时间、经手人,有些经手人的名字就是他们自己。 “大人,我说,我全说!”一个市舶司的吏目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我替李公公收过钱,我替李公公记过帐,我……我还替李公公把银子藏在城东的宅子里……” 一个帐房先生磕头如捣蒜:“大人,李公公的银子有一部分是从市舶司的税银里截留的,他把税册做了手脚,每年截留的银子至少有五千两,都存进了城东宅子的暗格里……” 一个太监更是哭得稀里哗啦:“大人,小的只是替李公公跑腿的,李公公让小的去收钱,小的不敢不去,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饶命……” 少数真嘴硬的,骆养性使唤护卫上去就是军棍伺候,打得人屁股皮开肉绽,吃痛难耐下也都认了。 孙传庭听著这些人的供述,眉头越皱越紧。 曹化淳坐在旁边,手里的册子已经记满了大半本。 他看著那些供述的內容,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虽然早就知道李怀心贪,却没成想到贪成这样。 审讯持续了一整夜。 从子时到寅时,又从寅时到卯时,蜡烛换了一茬又一茬,大堂里的灯光始终亮著。 孙传庭等三人分头审问,把李怀心在广州六年的罪行一点一点地扒了出来。 贪污受贿、截留税银、走私货物、草菅人命——每一笔都被记录下来,清清楚楚。 李怀心的个人贪污高达十三万两白银,还不算他孝敬给魏忠贤和打点上下关係的银子。 他在广州六年,光是从市舶司税银中截留的部分就有七八万两,再加上商人送的贿赂、走私抽成的利润,总数远远超过了这些数字。 除此之外,还有他默许福建揽商走私、霸占码头泊位收取高额租金、打击异己致人伤残、甚至害人性命等恶行,一桩桩一件件,令人髮指。 到天光微亮的时候,曹化淳手中的册子已经记满了整整三大本。 沈廷扬的笔录也写了厚厚一沓,把每一条供述都整理得明明白白。 孙传庭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著桌上堆积如山的笔录和证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些罪证够李怀心死十次了。”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曦从天边透了出来,染得半边天空一片橘红。珠江上薄雾如纱,江水的流淌声隱隱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天亮之后,孙传庭让人去请广东提刑按察司的人。 按察使叫王绍权,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天启二年来广东任职,一直兢兢业业,跟李怀心的关係不近不远,不好不坏。 王绍权接到信王的通报时,心里还在犯嘀咕。 他到市舶司衙门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彻夜未眠的孙传庭满眼血丝,亲自到门口迎接,带著他走进了大堂。 王绍权一进门,就愣住了。 大堂里的景象让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桌子上、椅子上、地上,到处都堆著纸张,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孙传庭请他坐下,然后把李怀心的案子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王绍权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向孙传庭行了一礼。 “孙长史,这些罪证……” “请王大人过目。”孙传庭指著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 王绍权拿起一本册子只是翻了几页,脸色就瞬间变了。 他又拿起一本看了几行,手指开始发抖。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都是真的?” “都是昨夜审出来的。”孙传庭说,“人证物证俱在,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王绍权放下册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就凭这些证据,九个脑袋也不够李怀心砍的。 看来这李怀心是死定了。 他点了点头,一副秉公办案的姿態:“本官明白了,本官审理后会如实上报朝廷,辛苦信王殿下了、辛苦孙长史了!” 孙传庭站起身,向他拱了拱手:“王大人,有劳了。” 王绍权走后,孙传庭站在大堂里,看著堆积如山的笔录和证据,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一夜,终於过去了。 第36章 野火蔓延 天光微亮,广州城的街巷逐渐甦醒。 最先知道昨晚大件事的,是归市舶司管理的十八甫蜆子步码头上的搬运工。 天还没亮,他们照例去市舶司门口等著派活,却发现衙门口站著两排腰挎朴刀的护卫,一个个面色冷峻,目光如炬。 “怎么回事?”一个老搬运工拉住旁边的同伴。 “不知道,我来了就这样。”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嘘——”同伴朝他使了个眼色,朝衙门口努了努嘴。 老搬运工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穿著玄色短打的汉子从衙门里走出来,身后跟著两个同样装束的护卫。 那汉子三十来岁,面容精干,腰间挎著一把朴刀,目光扫过码头上的人群,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骆养性在衙门口站了片刻,吩咐身后的护卫:“把告示贴上。” 一个护卫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刷上浆糊,贴在了衙门外的告示牌上。 告示上写著几行字,墨跡还没干透——“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证据確凿,奉信王殿下令,已捉拿归案,市舶司一切事务照常,不得有误。”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卖鱼的小贩在码头上听到风声,转头就告诉了买鱼的管事;管事的回了铺子,铺子里的伙计又传给了隔壁布行的帐房。 不过半个时辰,整条长堤上的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信王抓了李怀心,李公公要倒了。 长堤上的一间茶馆里,早起的茶客们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靠窗的桌子旁,几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围坐在一起,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却没人顾得上喝。 “听说了吗?李公公昨晚被抓了。” “怎么没听说?我表弟在市舶司当差,亲眼看见的,说是信王的人半夜去的,直接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五花大绑押走了。” “那市舶司怎么办?” “怎么办?信王的人接管了唄,你没看告示?” “我不是说这个。”那商人压低了声音,“我是说,咱们以前给李公公的那些孝敬……” “嘘——”旁边的同伴连忙打断他,“这种话也敢说?李公公倒了,信王正查著呢,你想被抓去当替罪羊?” 那商人脸色一白,连忙端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茶馆角落里,一个穿著青布直裰的中年人独自坐著,手里捧著一盏茶,慢慢喝著。 他叫方道行,是做绸缎生意的,他是三十六行的成员之一。 李怀心在这广州六年里他没少受气。 每次他们商户的船到码头都要给市舶司的人塞银子,否则货物就上不了岸;每次报关都要被刁难,不是这里不合格,就是那里缺手续。 而他的堂弟因不满李怀心的霸道和刁难,有心联合商户抵抗,却被李怀心所害,至今尸骨不知所处。 他恨李怀心,恨得牙痒痒。 现在李怀心倒了。 方道行站起身,走到茶馆门口,看著长堤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珠江上的船只来来往往,船工的號子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信王殿下,你可得撑住啊。 ----------------- 广东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在城南,离珠江不远。 衙门的正堂內,王绍权闭著眼睛回想著刚刚看到的卷宗。 贪污、受贿、走私、草菅人命……每一条都有证人、证物、供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做了二十几年的官,见过贪的,没见过贪成这样的。 十三万两白银,再加上他孝敬魏忠贤的和打点关係的那部分——一个市舶太监,六年,颳走了將近二十万两。 这还不算他默许揽商走私、霸占码头泊位收租的帐,那些帐根本没法算。 王绍权睁开眼睛,面前摊著孙传庭给他的那几本册子。 李怀心仗著魏忠贤的势,在广州作威作福六年,把市舶司当成了自己的私產,把朝廷的法度当成了废纸。 而他王绍权身为提刑按察使,却拿他没办法——因为李怀心是內臣,不归他管。 现在信王把李怀心抓了,把证据摆在他面前,把案子交到了他手里。 他无论是於公还是於私都应该立刻向朝廷上奏——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信王那边已经审出了完整的证据链,人证物证俱在,他若拖延不报,就是包庇之罪。 更何况他早就看那李怀心不爽了。 王绍权提起笔,开始写奏摺。 “臣广东提刑按察使王绍权谨奏:为查获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事……” 他把孙传庭给他的那些罪状一条条地列上去,每一条都註明证人、证物、供状所在。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王绍权写完奏摺,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在奏摺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按察使的官印。 他把奏摺和信分別封好,叫来一个可靠的书吏:“这份奏文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书吏应了一声,接过奏摺和信转身跑了出去。 王绍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直到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才想起一件事情。 信王手里那些证据中,有不少是广东底层官员跟李怀心的往来记录,不过上面大多是七八品小官和皂吏,大员竟一个也无。 此中必然有蹊蹺——哪怕没有证据他也知道包括广州知府徐吉在內,多个五品以上的官员与李怀心往来密切,要说他们没有拿钱,他王绍权打死都不信。 如果说信王已经掌握了这些高官私通李怀心的证据,却暂时选择不公开,就足以证明信王想得长远,谋划很深啊…… 王绍权摸了一把鬍子,忽然想起信王就藩似乎才不足二十日? 如此短的时间,就办成了如此大的事情,让整个广东官场为之变天,这信王的本事实在是深不可测啊! 他轻轻嘆了口气。 今天之后,不知有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掌握在信王一念之间。 恐怕从今往后,不知有多少人要睡不著觉了。 ----------------- 消息传到林家时,林常明正在书房练字。 李怀心倒台的消息,他昨晚就知道了——他在市舶司里有眼线,那边一出事,就有人来报了。 他坐在书房里,一晚上硬是写了慢慢一卷行楷、抄了十几篇经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同一个问题:信王下一步会怎么做? 林月儿推门进来,神色比往常凝重了几分。 “阿爸,李公公出事了。” “信王的人昨晚抓了他,听说还搜出了他藏在城东宅子里的银子,好几万两银子呢。”林月儿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常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阿爸,咱们需要马上去信王府。”林月儿的声音里带著急切。 林常明摇了摇头:“现在不去。” “为什么?” “太早了,信王刚抓了李怀心,想拜见他的人能排到码头那边去……信王此刻顾不上我们。” “可是——” “月儿,你觉得官场与市舶司之外,信王现在最需要什么?” 林月儿认真的想了想:“需要有人帮他稳住三十六行。” “对。”林常明点了点头。 “李怀心倒了,三十六行的人心也乱了,那些以前跟李怀心走得近的,现在怕得要死;那些以前被李怀心欺负过的,现在跃跃欲试,信王需要一个懂行的人,一个在广州扎根的人,去帮他安抚这些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去请老陈和老张,还有老李、老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林月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眼中流露出兴奋的神情。 “阿爸打算就此投靠信王了?” 林常明摇了摇头:“並非投靠,而是结盟。” “结盟?” “对。”林常明放下笔,认真的看向聪慧的女儿。 “信王需要的不是投机者、更不是碌碌无为者,他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帮他省心的人。” “只要他看出来咱们是真心实意的为他分忧,他自然不会亏待咱们。” 林月儿点了点头,只觉得和信王见了一面后父亲恢復了往日的精明:“阿爸说得对。” 她转身要走,林常明忽然叫住了她。 “月儿。” “嗯?” “你觉得,信王这个人靠得住吗?” 林月儿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常明有些意外的话:“阿爸,信王抓了李怀心,不是因为他跟李怀心有仇,是因为李怀心挡了他的道。” “他要整顿市舶司,要收税,要练兵,要做的事很多,这样的人,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出卖自己人。” 林常明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月儿,你比你哥哥聪明。” 林月儿只是躬身行了一礼,“阿爸,我安排人去请陈员外他们。” 第37章 依律处置 午后,信王行在,后堂。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孙茂才和周禄的供状,还有骆养性从李怀心城东宅子里搜出来的帐册和银两清单。 孙传庭坐、沈廷扬和曹化淳脸色都很有些疲惫——他们三人一夜没睡,带著人在市舶司清理帐目,天亮才回来,简单补觉了一个多时辰便被拉起来开会了。 “孙先生,你先说。”朱由检放下手里的供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孙传庭清了清嗓子,翻开自己手里的册子。 “殿下,昨晚骆养性从李怀心城东宅子里搜出现银五万三千两,金条二十根,珠宝玉器三箱;另外还查获了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跟李怀心有来往的官员和商人。” “官员有几个?”朱由检问。 孙传庭看了一眼名单:“分量重的有广州知府徐吉、广州推官谢善均,还有几个州县官、皂吏十余人,共计二十人。” “徐吉和谢善均,跟李怀心来往有多深?” “供状上说,徐吉的侄女嫁给了李怀心的乾儿子,两家算是姻亲,他每年收李怀心一千两的『节敬』,李怀心在市舶司的事,徐吉从不插手。谢善均那边,主要是通过李怀心的乾儿子搭上的线,每年收的银子少一些,大约七百两。” 朱由检右手轻抚上唇。 “孙先生,你觉得这两个人该怎么处置?” 孙传庭想了想:“殿下,下官觉得不宜大动干戈。” “为什么?” “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是知府、一个推官,都是朝廷命官——殿下虽然贵为亲王,但没有任意处置地方官的权力。” “殿下擅抓李怀心本已不合制度,只不过因人赃俱获,言官也不会为一阉宦说话罢了。” “然而,如果殿下还要继续抓朝廷命官,无疑会给人跋扈藩王的印象,朝堂上那些御史一定会弹劾殿下越权,到时候就算陛下护著殿下,魏忠贤那边也会借题发挥。” 朱由检点了点头:“继续说。” “下官觉得,殿下不妨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和罪证,单独抄录一份,派人送去给王绍权。” “他是按察使主管刑狱,由他来处置,名正言顺。” “殿下只需表明態度,查获李怀心案,涉及地方官员,请按察司依法处置,如此则殿下既不失体面,又不越权。” 朱由检点了点头,却並未出声答应。 孙传庭见其没有表態,心中盘算了一番,已然是猜到了对方所想。 “孙先生所说是官场规则,不过从长远考虑……”朱由检顿了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殿下是想暂时放过他们?” “不错”朱由检点了点头,“那些官员,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但此刻暂时不急著用——让他们先看看,看看李怀心入京后是怎样的下场,看明白了,他们自然会更加迫切的来找我。” 孙传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殿下这是要……” “我们在广州的日子长的很,日常免不了要和本地官府打交道。” 孙传庭那勤读圣贤书的內心下意识觉得此举有些非君子所为,转念一想信王殿下行事素来重实效,此举確实能让那些与李怀心有往来的本地官员,心怀忌惮。 他想起圣贤书上『君子喻於义』,又想起李怀心鱼肉百姓的种种,心中嘆了口气——有时权变也是不得已。 日后王府和市舶司在广州城內做事確实会更顺畅,少些本地官府的掣肘。 “倒是李怀心是太监,按理不归按察司管。”孙传庭想了想。 “殿下应该把他押送京城,交给司礼监处置,但在这之前,殿下需要把他的罪证整理清楚,一份交给按察司,一份交给司礼监,一份自己留底。” “这样不管上面怎么处置,殿下都有据可查。”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向曹化淳。 “曹公公,李怀心现在关在哪里?” “回殿下,关在市舶司的密室里,骆养性派了人在看守,很安全。” “那就先关著,等证据和文书都整理清楚了,再押送京城。” “是。” 朱由检又看向沈廷扬。 “季明,你下午去一趟蜆子步码头,告诉那些商人——十日后,我要在市舶司设宴,请三十六行的所有行头吃饭。” 沈廷扬愣了一下:“殿下要亲自出面?” “李怀心倒了,商人们心慌,我得亲自出面给他们吃定心丸,把新的规矩立起来。” “殿下英明。”沈廷扬拱手道。 “还有,”朱由检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名单。 “这份名单上的商人,你去查一查,看看哪些是跟李怀心勾结最深的,哪些是被迫的,等查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处置。” “是。” “孙先生请继续说,市舶司的事接下来怎么办?” “殿下,下官觉得,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第一,稳住市舶司的人心:李怀心被抓,市舶司的官吏们人心惶惶,殿下需要儘快任命一个临时的提举,把日常事务管起来,不能因为抓了一个李怀心,就让市舶司停摆。” “第二,整顿税制:李怀心这些年,把市舶司的税制搞得乱七八糟,该收的税没收上来,不该收的苛捐杂税一大堆,殿下需要重新制定一个税则,让商人们知道该交多少、怎么交。” “第三,建立监督机制:李怀心之所以能贪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市舶司没有监督,殿下需要设立一个专门的监察机构,定期查帐、巡视码头,防止下一个李怀心出现。” 朱由检听完,讚许的頷首。 “孙先生说的这三件事我都同意,但有一个问题——谁来干?” 孙传庭愣了一下。 “税制的改革、监督机制的建立,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担任市舶司提举。” 他看向孙传庭:“孙先生,你愿意做吗?”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下官在永城做知县的时候,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下官想,如果有一天下官能做主了,一定要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都抓起来。”孙传庭的声音很平静, “但下官后来想明白了,杀贪官容易,建规矩难。” “殿下既有所託,传庭必当不辱使命。” 孙传庭的这番话,朱由检细细琢磨了一番,心中对自己的这位左膀右臂又高看了半分。 “好,从今天起孙先生兼任市舶司提举,代表我全权负责市舶司的整顿事务。” “曹公公配合你,把帐目清理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个乾乾净净、面容一新的市舶司。” 三人齐声应道:“遵命!” 然后各自离去,忙碌起来。 后堂里安静了下来。 朱由检独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那些帐册和供状。 忙碌了一个月,终於看到眼前的障碍被击倒了,而且是如此乾净利落的击倒。 他紧绷了一个月的弦很想就这么松下来,他好想什么都不想就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但是理智告诉他,一盘棋局的收尾有时候比开局还重要。 李怀心倒了,但李怀心只是一个人,一个棋子。 有些事他必须提前想好、有些事情,他必须及时处理。 他长嘆一口气,双手紧紧握拳,仿佛重新积蓄身体的力量。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撑著坐直了身体,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臣弟由检谨言:臣奉旨就藩广州、总理市舶司,到任以来,夙夜惕励,惟恐有负圣恩。 八月初,臣遣幕僚孙传庭、曹化淳等人查核市舶司歷年税册,於册中察觉帐目不符,遂进一步追查,乃知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盘踞粤地六年,恃恩挟权,內外勾结,贪墨市舶税银、枉法受賕、草菅人命,种种不法,擢髮难数。 臣已遣护卫缉拿李怀心及同案人犯十余名,並会同广东提刑按察使司审讯。 人证物证俱在,李怀心本人对所犯诸事亦供认不讳。案情审结后,臣擬將李怀心及其同案人犯一併押解京师,交司礼监依律处置。 兹將本案所涉主要证据及赃物明细开列於后,伏乞圣鉴。 ——周禄,李怀心贴身太监,隨侍十余年,供述李怀心指使灭口及藏匿赃银等事,並有书面供状存案; ——孙茂才,市舶司吏目,掌管税册六年,供述李怀心截留税银、篡改帐目等事,並交出歷年暗帐抄本; ——其他涉案吏员十二人,分涉受贿、销赃、包庇走私等事,各有供状存案。 ——暗帐抄本六册,內载天启元年至六年李怀心截留市舶司税银、收受商人贿赂、走私抽成等每一笔收支,合计白银约十三万余两; ——偽造税册底稿二十三份,系李怀心指使市舶司书办篡改,以掩盖截留税银之痕跡; ——市舶司歷年税银上缴底簿与户部实收回执对照表,证明天启四年至六年李怀心截留税银共计白银一万四千三百两; ………… 以上人证、书证、赃物,臣已造册封存,暂存於信王府行在,候旨送京。 臣弟由检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具奏闻。 天启六年八月十四日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他知道这封信一定会被魏忠贤和天启帝看到。 第38章 好好做人 八月二十一日,夜。 孙茂才从市舶司帐房內抬头望月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今晚有人在放河灯,一盏一盏的,顺著水流慢慢漂远,像一颗颗坠落在水面的星星。 他没有心思赏月。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自从那夜被骆养性从麻袋里救出来,他就一直住在市舶司的值房里,白天协助王府的人清理帐目,晚上被提审核实细节。 李怀心倒台了,但他的案子牵连甚广——哪些银子是截留的税银,哪些银子是商人的贿赂,哪些银子是走私抽成,每一笔都要查清楚,每一笔都要有人证物证。 孙茂才在这些事情上,帮了大忙。 他在市舶司做了九年吏目,每一笔帐都在他脑子里。 哪些帐册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假帐的漏洞在哪里,真帐藏在什么地方,他全都知道。 在他的指引下,骆养性带著人从李怀心城东宅子的暗格里搜出了六本暗帐抄本,从密室的夹墙里找到了二十三份偽造税册的底稿,从几个书办的住处搜出了大批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往来信件。 这些东西,件件都是铁证。 孙传庭那边进展也很顺利。 有了孙茂才提供的这些关键信息,当天晚上,市舶司里那些李怀心的党羽就被逐一击破了。 赵世安在证据面前扛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招了,钱广德更是嚇得腿都软了,问什么说什么,连李怀心让他帮忙转移赃银的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负责做假帐的书办,本来还想抵赖,但孙茂才当著他们的面把假帐的漏洞一处处指出来,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最后全都低下了头。 到按察使派人来接手的时候,孙传庭已经把核心的人证和物证全都准备妥当了。 按察使的推官看到这些材料,当场就愣了——那人做了十几年刑名,没见过这么完整的证据链。 孙茂才明显感觉到,这两天监视他的人少了。 刚开始那两天,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跟著——去帐房有人跟,去茅房有人跟,连回值房都有人在门口站著。 他知道信王的人不信任他,他也不指望被信任。 一个跟了李怀心六年的人,突然倒向信王,换了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所以他不问,不抱怨,只是埋头做事。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深夜,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这两天,跟著他的人从两个变成一个,又从变成一个有时来有时不来。 他没有在意,只是把心態放在代罪之身上,每日用心配合,从早忙到晚。 他只有一个牵掛。 出事当天下午,他趁著一个空隙,请同僚帮忙送了一封信回家。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麟儿,为父一切安好,勿念。 照顾好你娘亲,好好读书。 待忙过这阵子,为父就回家。 父字。” 他不知道儿子收到信后会怎么想,也不知道妻子会不会担心。 但他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做好了,也许还有机会回家;做不好,就什么都没有了。 夜色渐深,市舶司衙门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孙茂才把最后几本帐册整理好,放在桌上,正准备回值房休息,一个年轻的书吏匆匆走进来。 “孙吏目,殿下要见你。” 孙茂才愣了一下:“现在?” “对,轿子在外面等著。” 孙茂才没有多问,整了整衣冠,跟著书吏走出了市舶司。 轿子在夜色中穿行,穿过长堤,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了信王行在的门口。 他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行在的大门敞开著,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手里捧著文书、卷宗,脚步匆匆。 孙茂才跟著书吏穿过前厅,走过迴廊。 一路上,他注意到廊下的椅子上坐著几个穿著官袍的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翻看手里的文书。 看他们的服色,有按察司的,有广州府的,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 都这个时辰了,还在等。 孙茂才暗自感慨:信王府上下,果然是从早忙到晚。 他在正堂门口停下,书吏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吏目,殿下请你进去。” 孙茂才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朱由检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书上写著什么。 他的面前摊著好几份卷宗,旁边还有一摞厚厚的册子,桌上连放茶盏的地方都没有。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盏茶,几次想递上去,又怕打扰了他。 孙茂才走到正堂中央,撩起袍摆,双膝跪下,额头磕在地上。 “罪人孙茂才,叩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没有抬头,继续写著。 正堂里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孙茂才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朱由检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孙茂才站起身来,低著头不敢看朱由检的眼睛。 “孙茂才,孙先生这几天在本王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朱由检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他说你办事得力,尽心尽力,帐目理得比谁都清楚,还说要不是你,李怀心的案子不可能这么快就办得这么扎实。” 孙茂才连忙道:“罪人不敢当,罪人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朱由检脸上玩味的笑了笑,“你一个吏目,帮著王府查自己的旧主子,这算是分內的事?” 孙茂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罪人是在赎罪。” 朱由检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一份文书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搁在笔架上。 “孙茂才,你將来有什么打算?” 孙茂才愣了一下,没想到信王会问这个。 “罪人……罪人不敢有什么打算,罪人戴罪之身,任凭殿下处置。” “任凭本王处置?”朱由检笑了笑,“本王要是把你赶出市舶司,罚你今生不得入仕,你该怎么办?” 孙茂才的脸色並未有太大波澜。 “罪人可以回老家教书——罪人虽然连个秀才都没中,但教几个蒙童还是可以的。” “教书?”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看著孙茂才,“你甘心吗?” 孙茂才愣了一下,沉默了。 他读了十几年的书,考了十几年的试,连个秀才都没中。 进了市舶司后一干就是九年,从一个小吏做到吏目,每天跟帐册打交道,跟银子打交道,跟那些贪官污吏打交道。 他见过太多的黑暗,太多的不公,太多的无奈。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当信王问他“甘心吗”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罪人……不甘心。” 朱由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孙茂才,本王再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你被本王没收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你懊恼吗?” 孙茂才抬起头,看著朱由检——他的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坦然的认命。 “殿下,那一千五百两银子,本来就不是罪人的,罪人拿了不该拿的钱,就该还回去。” “殿下没收罪人的银子,罪人没有怨言。”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孙茂才,你这个人有意思。” 在他与孙传庭商议的最初计划里,他们准备用两三个月的时间,从帐目到人事,一边架空李怀心一边调查他的把柄,再与广东官府中对李怀心不满的官员形成同盟,爭取半年內拿下市舶司。 而能够以超乎他们预料的速度、如此乾净利落处理掉李怀心,这个孙茂才的功劳功不可没。 若无他拉上周禄主动倒戈,孙传庭他们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內掌握关键证据,一把將死李怀心—— “孙传庭跟本王说,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你在李怀心手下做了六年,手里没有血债,没有主动害过人。” “本王觉得,他说得对。” 孙茂才跪在地上,眼眶却忽地有些发酸。 “但本王也知道,你这些年是被局势所胁,只能隨波逐流。”朱由检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抬起头来。” 他直视孙茂才通红的眼睛。 “你若是愿意重新做人、用心做事,本王便给你一个好好做人做事的机会。” 孙茂才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藩王,能把他的心思看得这么透。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朱由检低头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一份文书上又写了几个字。 “你在市舶司的职务不变,就当是戴罪立功了,另外本王特聘你为信王府纪善,每月酬银二十两。” 孙茂才愣住了。 王府纪善是正八品,虽然品级不高,但是信王特聘他、又给他额外每个月二十两银子的酬金,这意味著,自己以后是王府的人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罪人……罪人……” “你愿意吗?”朱由检看著他。 孙茂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罪人愿意!罪人愿意!殿下大恩大德,罪人没齿难忘!” 朱由检摆了摆手:“起来,以后別自称罪人了,你是市舶司的吏目,不是罪人。” 孙茂才站起身来,咬著牙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谢殿下。” “去吧——你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明天还有事做。” 孙茂才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正堂。 第39章 十余万银 与此同时,京师,魏忠贤的私宅。 魏忠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份刚从广州送来的密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得很紧。 密报是东厂的內线送来的,走了四天,今天刚到。 內线在信里把广州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信王如何查帐,李怀心如何抗拒,信王如何派人盯著后门,李怀心如何派手下灭口,骆养性如何救了孙茂才和周禄,信王如何连夜抓人、搜银子、封市舶司。 负责念信的心腹太监把一个细节都说的清清楚楚。 魏忠贤没想到信王动手这么快——他到广州还不到一个月,就把李怀心连根拔了。 这个十六岁的藩王,比他想像的要聪明得多、老练得多、更有股子狠劲。 他不跟李怀心硬碰硬,不跟李怀心吵,不跟李怀心打官司,他直接查帐、抓人、搜银子,一步到位,乾净利落。 虽然他抓李怀心不合规矩,可是如今他掌握了对方贪腐得確凿证据,这程序上得瑕疵,似乎就不好拿来发挥了。 魏忠贤端起茶盏,发现里面的茶有些凉了,脸色顿时一摆。 身侧的小太监嚇个半死,急忙给他换了一副热茶。 在换茶的片刻功夫,魏忠贤脑子里已经把事情的重点梳理了一遍。 信王抓了李怀心,搜出了那么多银子,还查出了一份跟李怀心有来往的官员名单,信王会把这份名单交给朝廷吗? 如果交了,朝廷会怎么处置?那些官员里,有没有他的人? 他想了片刻,决定先看看信王怎么上奏。 第二天,天启六年八月二十二日。 天启帝在乾清宫设宴,召了几位近臣陪宴,魏忠贤侍立在侧,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心里却在想著广州的事。 宴席散了之后,魏忠贤回到司礼监,一个太监匆匆走进来,手里捧著一份文书。 “厂公,信王的奏本,走锦衣卫的线路,今天到了。” 魏忠贤接过奏本,封口处盖著信王的印章。 他没有拆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信王把奏本走锦衣卫的线路,而不是走通政司,说明他不信任通政司,不信任那些文官—— 或者说这是一种展示,展示他有本事直接把奏本送到宫里,送到天启帝手里。 魏忠贤想了想,决定不截留。 反正自己也不识字,提前拆了也看不懂。 他拿著奏本直接回了乾清宫。 天启帝正在暖阁里批阅奏章,看到魏忠贤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魏伴儿,什么事?” “陛下,信王殿下有奏本到。” 天启帝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伸出手:“拿来朕看。” 魏忠贤双手呈上奏本,退到一旁。 天启帝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移动,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惊讶,眉头皱了起来;然后是愤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接著是欣慰,眉头渐渐舒展,嘴角微微上扬。 魏忠贤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天启帝的表情变化。 天启帝看完奏本,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魏伴儿。” “奴婢在。” “信王在奏本里说,广州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贪了十几万两银子,还草菅人命,勾结地方官员。” “你觉得,这些事是真的吗?” 魏忠贤神色不动,內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著——如果他说是真的,那就等於默认信王做得对,李怀心该死;如果他说是假的,那就等於质疑信王,说信王诬陷忠良。 他偷偷观察了一下天启帝此刻的表情。 天启帝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朕的弟弟果然不负朕望”的欣慰。 看来天启帝对信王抓李怀心这件事,是满意的。 “陛下,”魏忠贤斟酌了一下措辞。 “李怀心这个人,奴婢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他在广州六年,有人说他贪,有人说他跋扈,但奴婢没有实据,不敢妄言。” “信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弟弟,奉旨总理市舶司,他既然上了这道奏本,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天启帝点了点头,又拿起奏本看了一遍。 “信王说,他已经把李怀心抓了,审了,证据都齐全了,人证物证俱在!” 天启帝放下奏本,愤怒的拍了一下桌子。 “好!朕就知道,信王和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藩王不一样,他心里掛念的都是国事!他到广州才多久?二十天!二十天就把李怀心这颗毒瘤给挖出来了!” “还给朝廷追缴回十余万两银子的赃款!” 魏忠贤连忙附和:“陛下圣明,信王殿下英武。” 天子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哪里还敢再提信王提前抓人不合规的事情? 天启帝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著魏忠贤。 “魏伴儿,你替朕擬旨,著司礼监速派人员南下广州,將李怀心及其同案人犯一併押解来京,移交法司严加审讯!涉案的地方官员,著广东提刑按察使司依法处置,不得姑息。” 魏忠贤躬身道:“奴婢遵旨。” 他转身要走,天启帝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信王在奏本里说,他打算整顿市舶司,重新制定税则,建立监督机制。” “你让人传话给他——朕支持他,让他放手去干,朕在京城等著他的好消息。” 魏忠贤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奴婢这就去办。” 他退出暖阁,走在迴廊上。 方才一幕更加让他意识到天启帝对信王的信任——信王说李怀心是贪官,天启帝就信了;信王说整顿市舶司,天启帝就支持了。 这种信任,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他魏忠贤能动摇的。 他嘆了口气。 李怀心这颗棋子,算是废了。 他魏忠贤,需要重新评估信王这个棋手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示意身边的心腹上前,然后在对方耳边小声吩咐了一句。 “去保定,把徐应元的家人找出来,控制住——咱家后面有用。” 第40章 宴请宾客 八月二十七日。 李怀心被捕的消息,以及不久后京师传来將其押解回京的消息,像一阵颶风那般从珠江口刮向四面八方。 消息传到肇庆、韶州、潮州,传到琼州、雷州,甚至越过了五岭,传到了江西、福建。 人们惊讶的不只是李怀心的倒台,更是信王的手段——一个十六岁的藩王,到广州才二十天,就把一个经营了六年的地头蛇连根拔起。 这份果敢、这份速度,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亲王。 广州城內,信王行在成了最受瞩目的地方。 每天天不亮,门口就有人等著——有递帖子的官员,有送礼的商人,有探听消息的士绅,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百姓。 轿子从巷口排到街口,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门房收帖子收到手软,拜謁的贴子堆成了一座小山,但信王一个都不见。 这消息传出去,顿时广州城內又是议论纷纷。 “信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么大的事,他就不跟官府商量?” “商量什么?李怀心是他一个人抓的,证据是他一个人查的,他还要跟谁商量?” “可他毕竟是藩王,地方上的事……” “地方上的事?市舶司是內臣管的,地方上插不上手——信王奉旨总理市舶司,抓李怀心名正言顺。” “话是这么说,可那些跟李怀心有来往的官员,信王打算怎么处置?听说广州府的徐知府,这几天天天去行在门口候著,连门都进不去。” “进不去就对了。信王这是在敲打他们呢,你们想想,李怀心倒了,那些跟他有勾连的官员,哪一个心里不慌?信王不见他们,就是让他们慌,让他们怕。怕了,以后才会听话。” 茶馆里、酒楼中、码头上,到处都在议论。 而伴隨著李怀心案的传播,另一件事也被添油加醋地传开了——信王与天启帝的兄弟之情。 “你们不知道吧?信王殿下在京城的时候,跟陛下感情极深;陛下身子不好,信王天天进宫侍疾,亲手餵药,衣不解带。” “王恭厂爆炸那次,小皇子受了惊,是信王殿下亲手救回来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信王殿下用了几样手法,小皇子就缓过来了,陛下高兴得不得了,所以才破例让信王总理市舶司。” “这么说,信王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那还用说?陛下亲弟弟,能不信任吗?” 这些故事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不管真假,效果是明显的——人们对信王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 与此同时,林府。 林月儿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丫鬟春桃差点没认出她。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男装,青布直裰,腰间繫著一条素色丝絛,头上戴了一顶网巾,外面套了一顶纯阳巾。 原本梳著双鬟的长髮被仔细地盘了起来,藏在巾帽下面。 她的眉毛描粗了些,脸上扑了一层淡淡的粉,遮住了女儿家的红润,乍一看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小姐,您这是……”春桃瞪大了眼睛。 “叫什么小姐?”林月儿压低声音,模仿著男子的腔调,“叫公子。” 春桃忍不住笑了出来:“您这扮相还真像那么回事。” “像吗?”林月儿转了转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觉得还差一点,走路要大步些,说话要粗声些,不能让人看出来。” 春桃看著自家小姐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感慨。 一个多月前,小姐得知父亲要把她许配给陈家的时候,整整闷闷不乐了好几天,茶不思饭不想,连最喜欢的花都不去看了。 林月儿不喜欢他,可父亲说陈家在三十六行里有地位,两家联姻对林家有好处。她没办法,只能认了。 可自从那天从码头回来之后,小姐就像变了个人。 脸上的愁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光彩。 春桃觉得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她知道小姐的脾气,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 “春桃,你说阿爸今天会带我去吗?”林月儿忽然问。 春桃想了想:“老爷说了不让您去,您偏要去,一会儿您好好求求老爷,说不定老爷心一软就答应了。” “我求过了,他不答应。”林月儿撇了撇嘴。 “但我今天非要跟著去不可,信王设宴请三十六行,这是大事,我在旁边听著,能帮阿爸出出主意。”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您一个女孩子家,拋头露面不好,但看到小姐那副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丫鬟,管不了主子的事。 林月儿走进父亲书房的时候,林常明正在对著镜子整理衣冠。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石青色绸袍,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些脂粉,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阿爸,您今天真精神。”林月儿笑著走过去。 林常明转过身,看到女儿的装扮,愣了一下:“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我要跟您去赴宴。”林月儿笑嘻嘻地说。 “胡闹!”林常明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信王设宴请三十六行,那是正经场合,你一个女孩子家去做什么?” “阿爸,我不是去玩的。”林月儿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 “信王今天请三十六行吃饭,肯定要谈市舶司的事,您一个人去,万一有什么话接不上,谁帮您?” “你哥哥跟我去。” “哥哥?”林月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家俊,摇了摇头,“哥哥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说话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您需要有人在旁边帮您看著、听著、想著。” 林家俊的脸色不太好看:“月儿你什么意思?我得罪谁了?” 林月儿没有理他,只是看著父亲。 林常明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前些日子跟信王幕僚沈廷扬的接触,想起女儿帮他分析局势的那些话。 这个女儿虽然年纪小,但从小便心思细腻、喜欢读书,连番人的书也读。 她对家里商贸尤为上心、想问题也通透,林家能够及时搭上信王这艘大船,多亏了她的果断。 他又想起女儿得知要嫁给陈家后的那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他知道女儿不喜欢陈家公子,但他没有办法,那时的林家需要陈家的支持,需要三十六行里的关係。 女儿之前闷闷不乐,现在终於开心起来了,他不想让她失望。 “好吧。”林常明嘆了口气。 “你去可以,但要记住——別说话,別惹眼,若是有人问起记得说是福建堂伯父家的远方亲戚,来广州见见世面。” 林月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阿爸放心,我一定乖乖的。” 林家俊在旁边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林家三顶轿子从巷子里出来,朝信王行在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巷口前面的轿子就停了。 林常明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整条街被轿子和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少说也有上百顶轿子,从巷口一直排到街。 穿著各色衣裳的商人们站在轿子旁边,有的在寒暄,有的在交换消息,有的在朝巷子里面张望。 “这是……”林常明愣住了。 “阿爸,看来今天来的人不少。”林月儿从后面的轿子里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 林常明放下轿帘,嘆了口气:“下轿,走过去。” 三人下了轿,沿著街边的人行道往巷子里走。 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都是三十六行的同行。 有的朝林常明拱拱手,有的凑过来低声说几句,有的只是点点头,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羡慕,有嫉妒,有试探,也有巴结。 “林老板,您也来了?” “林老板,听说信王上次单独见了您?” “林老板,您可得多替咱们美言几句啊。” 林常明一一拱手回应,不冷不热。 林月儿跟在他身后,低著头,儘量不让人注意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到行在门口。 门口站著两排王府护卫,一个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本册子,核对著来客的名帖。 “林常明,林员外。”太监看了一眼名帖,又看了一眼林常明,在册子上打了个勾,“三位请进。” 林常明拱了拱手,带著儿女走了进去。 ----------------- 行在里面已经布置好了。 宴席设在正堂后面的庭院里,那是信王行在最宽敞的地方。 院子里摆著十几张圆桌,每张桌上摆著碗筷碟盏,银光闪闪的。 庭院四周掛著灯笼,烛光把整个院子照得通明。 院子角落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三三两两地坐在桌旁,低声交谈著。 看到林常明进来,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林常明扫了一眼,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糖行的陈老板、丝绸行的张老板、瓷器行的李老板、茶叶行的王老板……都是三十六行里数得上號的人物。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来的人不少,但也不是全部。 有些人没来,要么是不敢来,要么是不想来,要么是信王没请。 一个太监迎上来,引著他们走到靠前的一张桌子旁:“林员外,您的位子在这里。” 林常明看了一眼桌上的铭牌,上面写著他的名字,他的位子很靠前,离主桌只隔了两张桌子。 他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这说明信王没有忘记他,也没有把他排在后面。 三人落座,林家俊坐在父亲左边,林月儿坐在右边。 林月儿低著头,眼睛却在偷偷打量著四周,她注意到,主桌上摆著七副碗筷,比別的桌子多。 坐在主桌的人,应该是信王和他身边的人。 “阿爸,主桌有七个人。”她压低声音说。 林常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灯笼越点越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第41章 市舶新规 三十六行的商人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十几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著,不时有人朝正堂的方向张望。 林月儿坐在椅子上,目光不时瞟向正堂的门。 正堂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身著紫袍的少年身影出现在眾人面前。 今天的朱由检穿了一件紫色亲王常服,袍服上绣著五爪金龙补子,腰间繫著白玉带,头戴翼善冠,显得威仪非凡。 他的身后跟著六个人,鱼贯而出。 孙传庭、骆养性、曹化淳、沈廷扬,这四人不少商人都已见过,並不陌生。 但隨后出现的两个人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广州知府徐吉,海道副使史树德。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徐知府?他怎么来了?” “还有史大人,海道副使也来了……” “信王这是要做什么?” 林常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徐吉是广州知府,管著地方政务;史树德是海道副使,管著海防和涉外事务。 这两个人,一个是地方官,一个是军职,都是信王整顿市舶司和海上贸易不可或缺的助力。 信王把他们拉到主桌,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不但有皇命,还有地方上的支持。 “草民叩见殿下!”在场眾人见到朱由检,纷纷下跪行礼,朱由检则来到主位后遥遥抬手,身后的王承恩便高声唱道:“信王殿下让诸员外免礼,请起。” “谢殿下!” 朱由检见眾人纷纷站了起来后,率先在主位上坐下,示意眾人也坐。 商人们纷纷落座,庭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诸位,”朱由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竖起耳朵聆听著,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本王到广州已经二十多天了,这些天本王一直在看,一直在听,一直在想。” “看什么?看市舶司的帐目,看码头的货物;听什么?听官吏们的话,听商人们的话,听百姓们的话;想什么?想市舶司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想怎么才能把它管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本王今天请诸位来,不是来问罪的,也不是来摊派的,本王是想告诉诸位一件事——从今天起,市舶司的规矩要变。” “怎么变?本王不跟诸位说空话,先让新上任的市舶司署理提举给诸位念一念新税则。” 他看了孙传庭一眼,孙传庭会意站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高声宣读。 “信王府整顿广州市舶司税则:第一条,市舶司税收,陆餉改按货值抽税为按利润抽税——商人报关时,须如实申报货物进价、售价、运费、损耗,市舶司按核实后的利润抽取十分之一、至於引税、水餉等则不变; 第二条,市舶司统一发放税单——商人完税后,领取税单,凭单放行,终止一切『报效』、『报水』、『进奉』为名的不法索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第三条,除码头费和仓租费保留外,取消市舶司歷年增设的一切苛捐杂税,包括但不限於停泊费、验货费、通关费、缉私费等等; 第四条,市舶司设立申诉处——商人若遭遇勒索、刁难、不公,可向信王府直接申诉。” 孙传庭念完,庭院里原本就安静的氛围此刻鸦雀无声。 按利润抽税——这是商人们想都不敢想的事,以前李怀心在的时候,税是按货值抽十分之二的,不管你是赚是赔,都得交,如此苛税將许多商人逼上了走私的道路。 现在按利润抽税,赚得多交得多,赚得少交得少,不赚钱不交税——会算帐的商人便会清楚,比起海上走私、冒著被海寇吞货的风险,十分之一的利润税更为划算。 这样许多原本在外岛私下交易的商人便会重回市舶司交易。 原本停泊费、验货费、通关费、缉私费这些名目繁多的收费,都是李怀心巧立名目刮出来的。 每一笔都不多,但加起来,占了商人成本的一大块,现在全取消了,商人们的负担能减轻不少。 统一税单——以前货物在市舶司完税后没有个凭证,时不时会遇到奸吏刁钻,反覆徵税,现在一张税单管到底,市舶司的官吏不得重复徵税,商人们的综合成本又能降下来一大截。 设立申诉处,可直接向信王府申诉——这意味著以后谁再敢刁难商人,商人可以直接去找信王。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鼓起掌来。 林月儿坐在父亲身后,心中惊讶翻江倒海,她实在想像不出来这个年轻王爷如何捨得如此大手笔的改革? 她只是粗略算了一下,这番折腾下来,如果交易金额不变,市舶司明面上的税收一下子要减少一半。 这信王殿下如此有信心,减少的税收可以通过增加的交易量弥补回来? 说实话她没有信心。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 一个姓吴名综的老板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来自他胯下突然后推的椅子。 周围的商人们都看向他,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此人是三十六行里数得上號的人物,在行里说话很有分量,同时也是跟李怀心勾结最深的人之一。 “殿下,”吴综的声音中带著浓浓的怨气,“殿下抓了李公公,我等小本生意人,原本不敢多嘴。” “可是此事关係到在座眾人的身家性命,草民实在斗胆一问——市舶司的税以后谁来收?怎么收?殿下说的这些新税则,听起来是好,但能不能落到实处?” “这规矩能立得住吗?殿下能保证下面的人都会秉公执法吗?若闹了半天还是跟以前一样,我等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 他说完,几个同样心虚的行头也跟著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殿下,税则改了,可收税的人还是那些人,有什么区別?” “殿下,我等不是不信您,是不信下面的人。” “殿下,李公公在的时候虽然税重,好歹规矩久了大家都適应了;现在换了人,规矩也换了,我等心里没底啊。” 庭院里嗡嗡声四起,商人们交头接耳,有的面露担忧,有的暗自观察,有的幸灾乐祸。 林月儿坐在父亲身后,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偷偷看了一眼信王,好奇他会如何应对这突发的刁难。 与林月儿所预想的不同,朱由检並未因人顶撞而发怒,他隨意的摆了摆手,周围数十名王府护卫却忽然整齐划一的向前了半步,甲冑撞击声让在场呱噪的商人瞬间闭嘴。 “吴员外问得好,税谁来收?怎么收?能不能落到实处?这本就是本王公示大家的第二项。” 孙传庭轻轻咳嗽了一声,顺著手中文书继续念道: “市舶司新设税课司,负责税收征管,与仓租、码头等事务分离,税课司设税目一人,下设稽查、核税、放行三科,每科设主事一人;此外,市舶司还设审计司,专司审计帐目,凡有贪墨者必將严惩法办!” 孙传庭念完,庭院里又是一阵议论。 这时,一直沉默的骆养性忽然站了起来,他低沉了嗓子:“前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本人在供状中承认,天启元年至天启六年,个人贪污市舶司税银金额巨大,此案已移交广东提刑按察使司审理,人犯今日已押送京城,交司礼监处置。“ 此话一出,庭院里顿时鸦雀无声。 提到李怀心后,没有人再敢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朱由检扫视眾人,语气冰冷的说了一句话:“希望诸位明白,只要你们按规矩交税、不要偷奸耍滑,本王保你们的生意安稳;谁要是有心挑战本王的规矩,李怀心就是他的下场。” 庭院的气氛此刻仿佛降至冰点,在场商人们纷纷下跪表示自己绝无此心。 朱由检看了一眼刚刚发难的吴综,此人连带著那两三个跟著起鬨的行头,纷纷低下了头,像霜打的茄子不敢对视。 “好了,”朱由检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今天是本王请诸位吃饭,不是来问案的,诸位请坐,菜要凉了。” 他率先坐了下来。 商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落座。 庭院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鬆弛了下来。 僕役们端著菜盘穿梭在桌间,把一道道菜餚摆上桌——蒸鱼、烧鹅、白切鸡、扣肉、炒时蔬……一道道菜端上来,香气四溢。 商人们开始动筷子,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便热络了起来。 林月儿坐在父亲身后,筷子几乎没动,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主桌上。 信王的碗筷也没怎么动。 他端著一杯酒,偶尔抿一口,更多的时候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孙传庭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他点了点头;曹化淳从另一边凑过去说了几句,他笑了笑;徐吉端著酒杯过来敬酒,他举杯示意,抿了一口。 信王的表情很放鬆,但林月儿觉得,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 他在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桌的气氛,每一个细节。 坐在林月儿旁边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白净,眉目清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他坐在林家俊的旁边,不时朝林月儿这边看一眼。 林月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她今天穿了男装,化了妆,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可是那少年的目光太热切了,让她有些不安。 少年终於忍不住了,凑到林家俊耳边,低声问:“家俊兄,这位是……” 林家俊看了一眼林月儿,面无表情地说:“我堂弟,从福建来的,来广州见见世面。” “堂弟?”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林兄,你堂弟叫什么名字?” “林……林越。”林家俊隨口编了一个名字。 “林越。”少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著朝林月儿拱了拱手。 “林兄好,在下赵文翰,家父是做丝绸生意的,在下实在没见过像林兄这般俊俏的少年,方才若有失礼还请恕罪则个。” 林月儿脸上一红,学著男子的姿態抱了抱拳。 少年见此愈发热切,“林兄初到广州,有空我带你四处转转。” 林月儿低著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儘量不让对方听出破绽。 少年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林兄,你今年多大?” “十……十六。”林月儿又编了一个数字。 “十六,比我大一岁。”少年的眼睛更亮了,“林兄,不瞒你说,我有个妹妹,今年十四,长得很好看,我觉得与你甚是般配,改日我介绍你们认识?” 林月儿差点被口水呛到。 她抬起头,看了那少年一眼,正对上他那双热切的眼睛,她连忙又低下头,端起酒杯,假装喝酒。 林家俊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林月儿知道自己身份没暴露,鬆了一口气,但心里又觉得好笑。 这少年居然想把她介绍给他妹妹——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主桌上。 信王依然没有怎么动筷子,仿佛在等什么。 回想起此前信王曾和父亲所透露的,关於重整三十六行的事情,林月儿心里隱隱觉得,今晚的事,还没有结束。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庭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商人们当中,有人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有人还在低声交谈著市舶司的事,主桌上,徐吉和史树德也在跟身边的人说著什么,表情轻鬆了不少。 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主桌方向传来。 “诸位,请安静一下。” 是王承恩,他站在信王身后,神情严肃。 庭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转向了主桌。 王承恩退后一步,让出了位置。 朱由检站起身来。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一是为了见见面,把市舶司的新规矩说与大家知晓;二是有一件事,本王要跟大家商量。” 商人们放下了筷子,目光中都带著惊讶与好奇。 第42章 商行之策 朱由检站起身来,庭院里的灯笼光落在他身上,紫色的亲王常服在烛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忐忑,有的躲闪。 “诸位,本王今天要跟大家说的第三件事,是关於三十六行如何破局。” 庭院里的商人们面面相覷,有人端起了酒杯假装喝酒,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襟,有人偷偷地朝主桌方向张望。 “本王来广州这些天,把三十六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嘉靖年间,三十六行兴起,靠的是朝廷给的垄断地位——洋船来了,只有你们能跟他们做生意,那个时候你们赚得盆满钵满,广州城一半的银子都进了你们的口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静了一些:“可是这些年,你们的日子不好过了。” “福建揽商崛起,他们学葡萄牙语,直接跟洋商打交道,把你们中间人的生意抢走了大半。” “你们守著祖上留下的那点家底,坐吃山空,不思进取——三十六行,各行其是,互不统属,一盘散沙。” “福建揽商用葡萄牙语跟洋商谈价,你们还在用手指比划;福建揽商有自己的船队、自己的水手、自己的武力,你们的船队破旧不堪、出了海毫无自保之力……” “不仅如此,你们危急时刻不知道团结,反而各自拆台,彼此之间斗得比和揽商还激烈。”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你们知不知道,闽商许心素已经在漳州被福建巡抚招安了?他手下有船、有兵、有炮,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如果本王不介入,马上你们唯一赖以存身的官身也要被闽商抢走了!?” “以后的你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三十六行的商人们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许心素这个名字在广东商界並不陌生——此人是福建泉州同安人,海商兼海盗,跟日本华人领袖李旦交好,在福建沿海势力极大。 天启六年四月,他刚刚劝服福建总兵俞咨皋招抚了杨禄等海盗,自己当上了水师把总,成了官商。 对方把触角伸到广东来,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本王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不抱团,不出十年,你们全都会被挤垮,到时候广州的海贸就没有你们什么事了。” 庭院里的商人们交头接耳,有的面露担忧,有的暗自盘算,有的不以为然。 忽然。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著明显的不服气:“殿下,不是我等不抱团,是抱不起来!三十六行,每家都有自己的生意,每家都有自己的门路,凭什么听別人的?” 朱由检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之前搅局之人——吴综。 “吴员外问得好。”朱由检神色转冷。 “凭什么听別人的?本王告诉你们凭什么——凭本王总理的市舶司,凭本王要建的缉私船队,凭本王给你们的新税则,凭本王要给你们找的领路人。”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主桌右侧的一个人。 “沈廷扬,站起来。” 沈廷扬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来。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秀,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在场的大多数商人都认识他——沈家商號的少东家,崇明海运世家的继承人,信王从南京带来广州的身边红人。 “这位沈先生,想必诸位不陌生。”朱由检走到沈廷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王今天要跟诸位说的第三件事,就是——沈家打算以其船队为基础,联合愿意合作的商人,成立一个新的商行,名字就叫『南洋商行』。”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南洋商行?” “沈家?沈家虽然有些船,却跑得是东洋线路,跟我们这些老广比……” “信王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朱由检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本王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沈家虽然有些家底,但在广州根基不深,凭什么让他牵头?” “本王告诉你们凭什么——凭他是本王信得过的人、凭本王在后面为他全力撑腰!” 庭院里安静了下来,商人们面面相覷,有的眼睛亮了起来,有的还在犹豫。 “南洋商行怎么运作?”朱由检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场的人。 “本王告诉你们——各商家可凭船队、货源、资金入股,按股分红,再设总管一职统一管理商行日常一切事务。” “赚了钱按股分;赔了钱按股担,规矩公开,帐目透明,谁也別想多吃多占。” 沈廷扬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高声宣读。 “南洋商行章程概要:第一条,商行设总商一人,副商若干,由各股东推选;总商与副商一同负责商行日常运营,並委任一名总管。 第二条,商行股份分为三类——船队股、货源股、资金股,首期募集六十万两白银,每股分红比例,按当年实际利润结算。 第三条,商行统一对外议价,统一採购,统一销售,统一调度船队。各入股的商户不得私下不经商行与任何一方交易,违者除名。 第四条,商行组建护航舰队,为船只护航,由商行的总管统一总揽。 其余细则待第一次股东议会时公布並由股东审议通过。” 待沈廷扬念完后,朱由检做了最后补充:“市舶司的缉私船队、以及广东水师將由本王协调,在大洋上全力护得南洋商行安全。” 一时间所有商人都面面相覷,陷入寂静。 按股分红——这意味著只要出货多、认缴的股份多,分红就多。 统一对外议价——以前各家单独跟洋商谈价,被人家压得死死的;现在统一谈,十几家的货加在一起,洋商想压价也压不动。 更重要的是,商行船队有自己的护航舰队——再加上有信王协调水师和缉私队的保护,这意味著以后海上的盗贼风险显著降低。 在场眾人所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天启六年,中国海上势力正经歷一场剧烈的洗牌——两年前,荷兰人两度强占澎湖被明朝水师赶走,灰溜溜地退往台湾岛,留下葡萄牙人在濠镜澳继续独占对华贸易的肥差。 而此刻的中国海上,真正的“盟主”李旦——那个被西洋人称为“中国船长”、掌控著从日本到南洋庞大贸易网络的泉州走私海商,刚刚在天启五年撒手人寰。 李旦一死,其麾下庞大的走私商贩群龙无首——他的大陆代理人许心素如今一门心思要“洗白”,走官商路线求招安,手头的武装力量远不足以镇住场面。 而那些未来十余年將叱吒风云的名字——郑芝龙、李魁奇、刘香等人,此刻才刚刚在台湾落脚,抱团取暖,结义成“十八芝”,像一群羽翼未丰的幼鯊,在闽粤沿海的夹缝中发育蛰伏。 只有朱由检,凭藉后世的歷史知识,知道自己正好处在一个关键窗口期——若晚上几年,待郑芝龙等海寇成了气候,三十六行在海上將再无抵抗能力。 “沈廷扬,”朱由检看著沈廷扬,“你沈家认缴多少?” 沈廷扬拱手道:“回殿下,沈家愿出三百料福船四艘、二百料鸟船六艘、百料沙船十三艘、连同隨船水手八百人,折银三万两,认缴船队股。” 庭院里又响起一阵嗡嗡声。 十艘福船、十五艘沙船、三百水手——沈家的家底,比大多数人想像的要厚得多。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向在场的商人们。 “南洋商行的细则和章程,接下来几天草擬公布……”他话锋一转。 “不过,本王今天就需要知道,谁有兴趣加入——有兴趣的今天报名,现场缴纳诚意金三千两。” “等正式入股的时候,这三千两会折进股份里、不加入的三千两原数退还。” 庭院里又安静了——对在座的富商们而言,三千两並非小数目,却也不是大得离谱。 “诸位不必急著做决定。”朱由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本王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 “啪!” 一声脆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吴综站了起来,他的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指著朱由检,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 “殿下!你……你这是要吞了我们各家的生意!什么南洋商行,什么按股分红,说白了就是让我们给你当伙计!”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了窃窃私语。 几个跟吴综关係密切的行头也跟著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殿下,我家三代经营瓷器生意,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您一句话就要收走?” “殿下,这不是与民爭利吗?” “殿下,南洋商行是您的,规矩是您定的,到时候分红多少还不是您说了算?” 嗡嗡声越来越大,有些商人的脸上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有些则在观望,还有些人低著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见局势有向失控的方向发展,林常明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桌上的信王——那个少年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第43章 全凭自愿 朱由检放下酒杯,瞄了骆养性一眼。 骆养性大步走到庭院中间,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当著眾人的面高声念道:“吴综,天启三年至天启六年,向李怀心行贿白银三千二百两,以换取瓷器出口的优先泊位和减税待遇。” “天启四年,通过李怀心勾结福建揽商走私瓷器两船,偷逃税款一千八百两。天启五年——” “你胡说!”吴综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你这是栽赃!我没有——” 五个王府护卫左手扶著刀柄,缓缓来到骆养性四周,死死盯著吴综。 骆养性继续念下去,把吴综六年来的每一笔行贿、每一次走私、每一条罪状,都念得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分毫不差。 吴综的腿开始发软,他扶著桌子,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你们几个。”骆养性目光扫过那几个跟著起鬨的行头,又念了几个名字,每念一个,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骆养性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朱由检走到瘫软在地的吴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吴员外,你说本王要吞了你们的生意?” “本王若要夺利,直接抄了你们的家,把你们的银子充公,把你们的船队收归市舶司岂不更快?何必在这里跟你们废话?” “想和本王作对的人,自己掂量一下后台有没有李怀心硬、家里位置再高有高过陛下的吗?” 吴综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草民……草民一时糊涂……” 朱由检没有看他,转过身径直走回主位。 “骆养性。” “属下在。” “把名单上这些人交给按察使王大人,请他依法处置。” 骆养性领命后一挥手,早已迫不及待的护卫立即上前把吴综架起来,拖出了庭院。 他挣扎了几下,嘴里喊著“殿下饶命”,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另外三个起鬨闹事的行头也被拖了出去,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已经嚇得说不出话来。 庭院里安静得可怕。 商人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检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对剩下那些脸色苍白的商人露出了笑容:“诸位不必紧张,本王做事一项公道公平。” “李怀心的案子,本王已经移交按察司审理,並建议只除首恶,不究胁从。” “你们当中,那些被李怀心勒索过、敲诈过的,本王可以既往不咎;那些主动行贿、参与走私的——”他顿了顿。 “只要你们愿意加入南洋商行,戴罪立功,本王也可以网开一面。”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却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本王再说一遍——加入商行全凭你们自愿,本王绝不强迫……不过商行的规矩是,非商行成员不得私自与外人交易,你们自己掂量。” ----------------- 林月儿坐在父亲身后,心跳得很快。 刚刚的场景嚇坏了许多人,却嚇不倒她——她来前便对信王的行事有所判断,知道信王做事均有章法和目的。 此刻的她在心里飞快地算著帐——南洋商行由信王亲自背书,沈家牵头,市舶司护航…… 谁第一个站出来,谁就能在商行里占得先机,爭取那珍贵的副商位置。 信王拋出这个价格,说明他要的不是钱而是態度——谁第一个交钱,谁就是信王的人。 林月儿咬了咬牙凑到父亲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阿爸,我们家必须第一个签。” 林常明转过头来,林月儿看著他的眼睛又说了一句:“阿爸,三千两,咱们出得起,让信王觉得我们是自己人,比什么都重要!” 林常明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猛地站起身来。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让在场商人为之侧目。 “林家愿入股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庭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常明,有人惊讶,有人佩服,有人不屑,有人懊悔自己怎么没先站起来。 朱由检扭头看向林常明,注意到了他身旁的俊俏少年。 “好,林员外,本王记下了。” 沈廷扬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本册子和一支笔:“林员外,请在这里签字。” 林常明接过笔在册子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月儿坐一旁,看著那个名字落在纸上,心里的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下意识的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信王——那个少年正端著酒杯,目光扫过她,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耳根一下子红了,连忙低下头。 有了林常明带头,此前与林家有所交流,对投靠信王之事上有了共识的几家商户也纷纷站了起来。 “殿下,陈家愿加入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殿下,张家愿加入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殿下,李家愿加入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紧接著,十三行中实力最强的几家——糖行陈、丝绸行张、茶叶行王——也纷纷起身表態。他们心里清楚,信王今天已经把路铺好了,这个时候不跟上,等商行成立了,就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殿下,糖行陈家愿加入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殿下,丝绸行张家愿加入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殿下,茶叶行王家愿加入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第一个,后面的就停不下来了。 不到一刻钟,在场的大半数商家都签了字,认缴诚意金。 朱由检站起身双手虚按,示意眾人安静。 “本王今天看到了诸位的诚意,在此多谢诸位对本王的信任。” “今天签了字的,诚意金会折进股份里,没签的一个月內还可以考虑;一个月后,商行正式成立,届时无特別事项就不再接受新股东了。” 他端起酒杯高高举起,面带和蔼亲切的笑容: “诸位,本王敬你们一杯,为了海路通畅、商业兴隆!” 商人们纷纷端起酒杯,齐声道:“谢殿下!” 庭院里的气氛终於鬆弛了下来。 ----------------- 宴席散了。 商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行在,有的上了轿,有的步行,有的还在门口寒暄。 夜色很深,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曳。 林常明带著儿女走出正堂,穿过前厅来到大门口,他的脚步很轻快,倒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林员外,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常明听到这个声音脚步停顿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转过身,发现居然是信王殿下站在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紫色的亲王常服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的身后跟著王承恩和沈廷扬。 林家三人连忙拱手行礼:“殿下。” 朱由检走下台阶,目光在林常明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了其身后的林月儿身上。 “这位是?” 林常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家俊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林月儿低著头,不敢让对方看到自己满脸通红,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回殿下,”林常明终於开口了,声音紧张的有些变形。 “这是草民的……远房堂侄,从福建来的,来广州见见世面。” “远房堂侄?”朱由检好奇的打量了林月儿一番,看其一直低著不敢抬头,心想可能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亲王有些紧张,並未往心里去。 “林员外,你这个『侄儿』比你反应要快。” 林月儿听后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常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殿下……草民……” “不必解释。”朱由检很大度的摆了摆手,笑著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们林家表现不错,本王会记住的。” 他转过身看了沈廷扬一眼。 “季明,这位林员外的『侄儿』,脑子转得快,以后商行的事你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 沈廷扬拱手道:“是。” 朱由检又转回身,看著林常明。 “林员外,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如果有时间不妨想想如何才能让南洋商行儘快完成整合,为股东谋利。” “是,是。”林常明连连点头。 朱由检本想再说些什么,不过看到对方拘束的样子,也没了心思。 他简单又安慰了对方几句,便转身走进了正堂。 林常明站在原地,看著信王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责怪,庆幸,还是別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走吧。” 三人如释重负的走出行在,上了轿。 轿夫起轿,轿子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林月儿坐在轿子里,心跳得还是很快——她想起信王看她的那个眼神,只觉得脸上发烫。 第44章 越秀乌云 八月三十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信王行在门口就已经准备好了轿子和马匹。 王承恩站在门房处,手里捧著一件石青色的长袍,等朱由检从院子里走出来。 “殿下,今日去越秀山穿这件吧,山上风大。” 朱由检接过长袍,披上后系好腰带——他今天没有穿亲王冠服,只穿了一件普通衣衫,看起来像个出游的读书人。 “徐吉到了吗?” “到了,在门口候著呢。” 朱由检点了点头,迈步走出大门。 徐吉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恭恭敬敬地候著,看到信王出来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广州知府徐吉,叩见信王殿下。” “徐大人不必多礼。”朱由检看了他一眼,“今天有劳徐大人做嚮导了。” “殿下客气了,下官荣幸之至。” 一行人上了轿沿著大街往北走去。 王承恩跟在轿子旁边,不时朝徐吉的方向看一眼。 徐吉的轿子在前面引路,王承恩知道这位广州知府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他想起几天前的事。 李怀心倒台后,信王手里那份名单上,徐吉的名字赫然在列。 此人是广东官场与李怀心最为亲近的人,两家还结了亲家——徐吉的侄女嫁给了李怀心的乾儿子,这层关係在整个广州城都不是秘密。 从李怀心处搜查出来的证据看,徐吉这些年收受了李怀心上万两银子的孝敬,对李怀心在市舶司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甚至利用知府的权力替李怀心行了不少方便。 孙传庭的建议是按律查办,把徐吉交给按察司处置。 按大明的律法,一个知府收受上万两贿赂,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 不过信王没有按孙传庭建议的那样一扫广东官场,而是把徐吉晾了四五天。 那几天王承恩亲眼看著徐吉天天来行在门口候著,从早站到晚,从晚站到黑,轿子停在巷口,人站在门口,递了一次又一次帖子,全都被挡了回去。 第五天晚上,信王终於让人把徐吉请了进去。 王承恩当时侍立在侧,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徐吉进了正堂后,扑通一声就直接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殿下,下官……下官有罪……” 王爷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书,慢慢地翻著,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文书,看著跪在地上的徐吉。 “徐大人,你说你有罪,你犯了什么罪?” 徐吉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鼻尖往下滴:“下官……下官不该收李怀心的银子,不该对李怀心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不该……” “不该什么?”王爷的声音很平静,“不该跟他结亲家?不该让他的人在你的地盘上横行霸道?不该把朝廷的法度当成废纸?” 徐吉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王爷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书,放在手里掂了掂。 “徐大人,这里是孙长史从李怀心宅子里搜出来的证据,有你跟李怀心往来银子的记录,有你替他行方便的证明,还有你侄女嫁给他乾儿子的婚书。” “这些东西本王隨时可以交给按察司。” 徐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王爷看著他,从那一叠文书中抽出几页放在桌上。 “这些是本王替你烧掉的,从今天起这些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你回去好好做你的知府,替朝廷办事,为百姓做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徐大人,你要记住——本王能烧掉这些,也能隨时再拿出一份来,你以后怎么做要自己掂量。” 徐吉愣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殿下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从今往后,下官唯殿下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王爷站起身,走到徐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徐大人起来吧。” 徐吉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又深深鞠了一躬。 王承恩回想起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 徐吉从此就是王爷的人了,王爷在广州官场上可就多了一个可靠的棋子。 ----------------- 轿子在越秀山脚下停下,朱由检下了轿,只见越秀山树木葱鬱,山势蜿蜒,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一直通到山顶,石阶两侧种满了松柏,松涛阵阵。 徐吉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殿下,越秀山是广州第一名山,山上有镇海楼等古蹟——镇海楼是永乐年间修建的,登楼可俯瞰全城,珠江尽收眼底。” 朱由检一边走一边听,不时点头。 王承恩跟在后面已经有些喘了。 他看著王爷矫健的步伐,心里暗暗佩服——殿下每天锻炼身体的那一套,果然有用。 眾人爬了约莫两个时辰后,终於来到镇海楼前。 镇海楼在越秀山的最高处,五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朱由检登上镇海楼,凭栏远眺,一旁的徐吉倒背如流的介绍著这座天下名楼的歷史,口舌之灵活让王承恩都自嘆不如。 王承恩看著信王的背影,心里忽然涌出无比的倾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王爷来到广州才一个多月,就把市舶司整顿得焕然一新,把三十六行整合成了南洋商行,把广东官场收拾得服服帖帖。 眾人在镇海楼眺望远方,欣赏珠江海景,过了约一个多时辰后,眼见得王承恩忽然发现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乌云,正缓缓地朝这边移动。 那云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徐大人,”朱由检很快也注意到了这片乌云,皱了皱眉,朝徐吉使了个眼色。 徐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那是从海上来的云,看著很远但来得飞快,恐怕一会儿就要下雨了。” “殿下,咱们还是早点下山吧,免得大雨困在山上。” 朱由检点了点头,毫不停留的转身走下了镇海楼。 一行人匆匆下山,轿夫们加快了脚步,在山路上顛簸得厉害。 还没到山脚风就开始大了,吹得路边的树木东倒西歪,沙沙作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气息。 朱由检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著天边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心里无端多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回到行在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此时雨水已开始落下。 而轿子刚在门口停下,骆养性就从里面迎了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殿下,海道副使史树德派人送来一封紧急军情,说是十万火急,请殿下立刻过目。” 朱由检接过信,拆开一阅后,神色竟然也跟著凝重起来。 “立刻去请孙传庭和沈廷扬来。” 骆养性抱拳领命。 朱由检站在门口,回头看著远处的天边,只见乌云翻滚著涌来,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张开了大口。 第45章 风雨欲来 雨来得比预想的快。 朱由检刚走进正堂,身后就传来一声惊雷,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紧接著大雨倾盆而下,打得院子里的桂花树东倒西歪,叶片纷飞,雨水顺著屋檐流下来,在地上匯成一道道小溪,哗哗地往低处淌。 王承恩站在门口,看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心里有些庆幸——幸亏下山早,再晚一刻钟怕是要困在山上淋成落汤鸡了。 过了约莫半刻钟时间。 “王爷,孙长史到了。” 朱由检转过身,看到孙传庭从廊下快步走来——他袍子的下摆沾满了泥水,头髮也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王承恩连忙迎上去,招呼身后的小太监去端薑汤。 “孙先生,快进来。”朱由检让开门口,示意孙传庭进正堂。 孙传庭进了正堂,抖了抖袍子上的雨水,向朱由检行了一礼:“殿下,下官来迟了。” “不迟。”朱由检指了指椅子,“坐。” 孙传庭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王承恩递来的薑汤,喝了一口。 待其坐定后,朱由检从桌案上拿起海道副使史树德送来的那封信,递给孙传庭。 “史树德送来的消息,你先看看。” 孙传庭接过信,挑著重点自顾自的复述了一遍—— “……粤东潮汕一带有钟斌余部骚扰,这钟斌本是福建沿海的海盗,天启五年被官军击溃,他便投靠了盘踞台湾得十八芝,其残部不时流窜到潮州府南澳、柘林湾一带,劫掠商船,索要『报水』。” “潮州水师前去巡剿,双方在靖海所外海交战,互有伤亡,海盗最后遁入外海……” “史树德专门送信来,恐怕不是为了让殿下知道这些。” 朱由检微微頷首,却没有说话。 孙传庭似乎猜到了史树德的用意,“殿下,史海道这恐怕是……在提醒殿下履行承诺罢。” 朱由检笑了笑,继续不说话——前些日子他为了获取史树德支持市舶司的缉私,承诺会从市舶司的税银中调拨一部分补贴海道衙门。 孙传庭见其没有回应,继续试探道:“殿下如此焦虑,可是在担心市舶司府库不足?” “若如此,殿下可无虑也。” “市舶司帐上现有结余和尚未押解送京的白银九千七百两,另外查抄李怀心党羽的赃款,除了需上缴朝廷的十六万两之外,还有部分没有上报的,合计四万多两。” “这些银子目前都封存在市舶司的库房里——加上本次就藩从朝廷获得的十五万两,殿下的帐上一共有將近二十万两可动用的银子。” “拨给史树德三千两不过是九牛一毛。” 朱由检终於开口了,却只是摇了摇头,“我担心的不是钱。” 孙传庭难得的愣了一下,好奇问道:“那殿下担心什么?” 朱由检从桌上再次拿起那封信,指著最后一段內容—— “你看这里。” 孙传庭又仔细看了一遍——“……六月闽抚遣水师出海,剿先降后叛之海寇郑芝龙,福建水师提督俞咨皋统舟师出泉州,郑芝龙遁入外海,未获; 七月又令都司洪先春率战船追,两军在漳浦六鰲半岛外海遭遇,郑芝龙狡诈以诱敌计击溃官军。” “这恐怕是史树德为了催促殿下拨款,渲染海寇势力强大……”孙传庭摇了摇头,有些不解为何要专门指出这个信息给他看。 朱由检正准备解释,门外却忽然进来一个人影,正是沈廷扬。 “殿下,晚生来迟了。” “坐。”朱由检指了指椅子,顺势让孙传庭把信递给了他。 沈廷扬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后眼中露出了和朱由检类似的忧虑之色。 “殿下可是看到了郑芝龙打败了福建水师,闽南海盗势力愈发强大,而心生忧虑?” 见朱由检和沈廷扬都严阵以待,孙传庭不由得出声问道:“季明,这个郑芝龙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沈廷扬看了朱由检一眼,然后转向孙传庭正色道:“孙长史没听说过郑芝龙很正常,此人在官场上没有什么名气,不过在海上的名气可不小。” “这事得从李旦说起——李旦是泉州人,海商出身,在海外经营了几十年,势力极大。” “他的船队从日本到南洋,从南洋到印度,到处都有他的生意,红夷人叫他『中国船长』,日本人也敬他三分。” “这十余年来,从大明到日本的海上贸易,至少有一大半为其所控制。” 孙传庭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置信,“一个商人,有这么大的势力?” “朝廷海禁的时候,他就是海盗;朝廷开海的时候,他就是商人——福建官府拿他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传庭的脸色有些难看。 沈廷扬继续说:“李旦手下有两个得力助手,一个叫顏思齐,一个叫许心素。” “顏思齐是漳州人,跟李旦合伙做海贸生意,在日本和台湾都有根基;许心素则主要负责李旦在大陆的生意,跟福建官府关係维繫的很好。” “天启五年,李旦在日本平户病逝,他死之后手下的势力就分裂了。” “顏思齐带著一部分人去了台湾,在那边开垦土地、建立据点,而许心素则留在了福建,一心想『洗白』,走官商路线。” “这个许心素就是信王上次提到的那个?” “对。”沈廷扬点了点头,“就是他。” “这顏思齐后来如何了。” “天启五年顏思齐也死了。” “怎么又死了?” “有说是病死的、有说是被吐番杀了的,说法不一。”沈廷扬摇了摇头, “总之顏思齐一死,他手下的那帮人群龙无首,里面有十八个小头目结拜成了『十八芝』,推举郑芝龙为大哥。” “十八芝?” “就是十八个结拜兄弟。”沈廷扬解释道,“这十八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船队、自己的水手、自己的地盘,他们结拜之后,统一行动,互相支援,势力比以前更大了。” “那郑芝龙呢?”孙传庭犹如好奇宝宝般不停追问,“他在这些人里面算什么?” 沈廷扬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郑芝龙,是李旦的……义子,也有说他是李旦的养子,还有说他是李旦的私生子——不管怎么说,他跟李旦的关係非常亲近。” “李旦在世的时候很器重他,让他负责台湾和日本之间的贸易,李旦死后郑芝龙就跟著顏思齐去了台湾” “他在台湾站稳脚跟之后,从去年开始骚扰福建沿海,他先是劫掠商船索要『报水』,后来又上岸抢掠,连官军的船都敢打。” 孙传庭听完,沉默了片刻。 “沈先生说的这些跟广东有什么关係?郑芝龙在福建,离广州远著呢。” 沈廷扬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终於站起身来。 “我所忧虑者,有二”。 “其一,正如季明所言,李旦当初整合海上贸易,一跃而成最大海商,不过彼时其年岁已高、垂垂老矣,犹如二千年前之东周。” “李旦去世后其势力四分五裂,看似眼下尚且不足道哉,却犹如春秋战国之晋楚秦齐,” “他们各个年轻、野心勃勃、敢闯敢拼、又跟著李旦见过世面,手里有船有人有渠道有经验——若是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假以时日,他们当中必出一名巨寇重整海上势力。” “其二,十八芝眾人中,我观郑芝龙最有可能成此巨寇。” “真到了那个时候,不要说三十六行,不要说南洋商行,就连朝廷福建、浙江和广东的水师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我要一统海贸,將海上之財富化为朝廷之財源,最大的障碍不是李怀心,不是广东官场,不是那些贪官污吏,而是十八芝这群海盗!”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地打在屋顶上,雷声隆隆地从天边滚过,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此番话说得后果如此严重,朱由检的表情如此严肃。 孙传庭和沈廷扬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想到信王居然如此忌惮一群海贼。 “眼下东洋南洋海上,朝廷水师鞭长莫及、原霸主李旦又身死,秩序空虚,切待一人填补空缺。” “所以我决定——组建舰队的事,必须提前提上日程了。” “南洋商行……广东省,需要一支效仿西洋人的,能出远洋、战船高大、火炮威猛、精兵良將的水师——平时可以缉私、护航,战时可以作战、御敌。” “我需要拜託二位,以市舶司组建缉私船队、以商行组建护航舰队为两个由头,儘快拿一个水师建军方案出来。” 孙传庭难得得露出了一丝犹豫———— 他是进士出身,做过知县,管过民政,却从来没有接触过军事。 朱由检注意到了孙传庭为难的神色,扭头看了一眼沈廷扬,说道:“此事右季明帮你,你们二人正好互补。” 沈廷扬却满脸兴奋,拍手笑道:“殿下,晚生觉得这件事可以做!” “晚生早就觉得朝廷的水师陈旧不堪……现在殿下说要建一支新式的水师,晚生一定全力以赴!” 孙传庭看著沈廷扬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的紧张也减轻了一些。 “你们可多多参考红夷人,他们的大船、舰炮是远洋作战的利器。” 孙传庭皱了皱眉,“恐怕要花不少银子。”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二位只需把方案做好。”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下官遵命。” 沈廷扬也拱手道:“晚生遵命。” 第46章 尽心尽力 九月初一,清晨。 辰时,市舶司衙门的大堂里,官吏们陆续到齐了。 孙传庭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几本册子和一盏茶。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有留任的老人,有新来的面孔,有从王府调来的太监,有公开招募的文员。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这位新任的市舶司署理提举。 “诸位,今日升堂议事主要有两件事:第一,把市舶司这些天的变动情况梳理一遍;第二,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下去。” 他看了孙茂才一眼:“孙吏目,你先来。” 孙茂才向孙传庭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眾人,翻开手里的册子。 “孙大人,诸位同僚,卑职先把市舶司这些天的人员变动情况匯报一下。” “原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於本司內的党羽,包括原市舶司提举赵世安、副提举钱广德等一十二人,或已移交广东提刑按察使司收监,或已被押解京城。” “其余涉案官吏有二十余人,包括卑职在內,因涉案程度不同,分別被收监、罢职、降级或留用。” “目前,市舶司在职官吏共计六十三人,其中留用原吏员三十九人,从信王府调任八人,公开招募新进文员十六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虽然尚有副提举等职暂时空缺,待朝廷进补,但市舶司的日常运转已经恢復正常。” 孙传庭点了点头。 他知道留用的老人里,大部分是那些被李怀心欺压多年、敢怒不敢言的小吏,他们对李怀心的倒台拍手称快。 至於新招的文员,有的是落第的秀才,有的是商铺的帐房,有的是卫所的书办,都是孙传庭亲自面试选进来的。 这些人虽然没有经验,但胜在年轻、肯学、还没有染上坏毛病。 “帐目方面呢?”孙传庭问。 孙茂才翻开另一页:“帐目方面,卑职已经组织人手,把天启元年到天启六年的所有帐册重新梳理了一遍。” “李怀心做假帐的手段主要有三种——截留税银、虚报支出、重复报销,卑职已经把每一笔有问题的地方都標註出来了,匯总成册,隨时可以查阅。” “新的税则已经下发到各科,目前各科室反馈上来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按利润抽税的具体操作流程,二是税单的防偽措施,三是申诉处的受理范围。” “卑职已经把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匯总整理,待会儿呈交孙大人审阅。” 孙传庭接过孙茂才递来的册子,翻了翻,满意的点了点头。 “再说说税课司的进展。” 孙茂才清了清嗓子,“税课司近月以来,主要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新税则的具体操作流程细化成了十二条细则,每条细则都附有示例,发到了每一个税官手里;第二,统一了税单的格式和编號,每张税单都有唯一编號,存根联留底,收据联给商人,核查联交审计司备案。” 孙传庭点了点头:“税课司是市舶司改革的重中之重,有任何问题需要及时向本官报告——切不可生了乱子。” “若是造成商户混乱、扰了殿下大计,这个罪过谁都担待不起。” 孙茂才闻声一凝,他急忙回应称是。 孙传庭瞄了一眼站在后排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周禄。 “周禄,码头那边怎么样?” 周禄被点名后站起身来,神情有些惶恐,“回孙大人的话,码头那边人心已经稳住了。” “卑职把码头上的皂吏和工头重新整顿了一遍,手脚不乾净的都被卑职给辞了,现在码头上的人,都是卑职一个个审查过的,可以放心用。” “工头皂吏习惯了欺上瞒下,周公公负责码头,需要勤查、免得日子久了又退回成老样子。” 周禄急忙点头如捣蒜。 孙传庭又问了其他几个科室的负责人,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工作情况和接下来的计划匯报了一遍。 大堂里的气氛严肃。 问完了市舶司內务,孙传庭看向坐在一旁的曹化淳。 “曹公公,审计司那边您有什么要说的?” 曹化淳放下手里的茶盏,微微一笑。 “孙大人,诸位,审计司刚刚成立,很多制度还在摸索中,不过有几条规矩经王爷的指导已经定下来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堂中央,面对著眾人。 “第一,审计司每半年对市舶司各科的帐目全面审计一次,结果直接报给孙大人和信王殿下。” “第二,审计司有权隨时抽查任何一笔帐目,任何科、任何人不得拒绝,拒绝者,以抗命论处。” “第三,所有官吏,从今年开始,每人每年必须接受一次个人审计——审计內容包括个人財產、家庭成员、有无收受不正当利益等……若查出违规者,轻则警告,重则开除並移送按察司法办。”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的扫过在场官吏们。 “王爷说,这三年是市舶司的整顿期,审计一年一次;三年后如果大家都能守规矩,审计可以改为两年一次。” “王爷还说,审计的目的是防微杜渐,不是整人……只要大家行得正、坐得直,审计没什么好怕的。” 大堂里有的人点了点头,有的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每年一次个人审计——这意味著从今往后,市舶司的每一个人都在监督之下,再也不能像李怀心时代那样肆无忌惮了。 “曹公公说得好。”孙传庭接过话头。 “这是殿下参考前朝考课之法立下的规矩,希望大家牢记在心,不要心存侥倖。” “当然,殿下也体恤各位的辛劳,特別交代了——若年底下来市舶司结余可观,將根据各自的功绩论功行赏。” 他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已经快到午时了。 “今天就到这里,散了吧。” 官吏们纷纷起身行礼告辞。 大堂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孙传庭和孙茂才二人。 孙传庭收拾著桌上的册子和本子,忽然抬起头看了孙茂才一眼。 “孙吏目留一下。” 孙茂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孙传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孙茂才在椅子上坐下,他不清楚孙传庭要跟他说什么。 “这些天你在市舶司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帐目理得清楚,人员安排得妥当,新税则推行得顺利,各科反馈的问题也处理得及时——你做得很好。” 孙茂才低下头,“孙大人过奖了,这些都是卑职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孙传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微微一笑。 “能把分內的事做到这个程度,却只是一任吏目,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本官看过你在市舶司这些年的工作档案,你经手的事情,每一件都办得妥妥帖帖,没有出过差错。” “市舶司空缺了副提举,本官打算请殿下上奏朝廷,由你来署理副提举一职,你可愿意?” 孙茂才愣住了。 他没想到孙传庭会跟他说这个。 他以为自己能在市舶司留用、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信王天大的恩赐了,从来没有想过还能更进一步。 孙传庭是信王身边最得力的人,全权负责市舶司的整顿事务。 一旦自己能够署理副提举,意味著能接触到更多核心的事务,意味著更大的责任,也意味著有机会获得信王的更多的信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向孙传庭行了一礼。 “孙大人,卑职……卑职何德何能,承蒙孙大人如此看重。” 孙传庭摆了摆手:“別说这些客套话。” “信王殿下与本官只需要能做事、敢做事的人。” 孙茂才的眼眶有些发酸。 “孙大人,卑职一定尽心尽力,不负信王殿下、不负孙大人的信任。”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孙茂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后面市舶司的事情你多帮我盯著。” 孙茂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卑职明白。” 孙传庭走回书案后面,拿起桌上的几本册子,递给孙茂才。 “这些是各科今天匯报的情况,你拿回去看看,把需要跟进的事项整理出来,明天早上交给我。” 孙茂才双手接过册子,抱在怀里。 “去吧。” 孙茂才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大堂。 孙传庭站在窗前,看著孙茂才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诸事繁杂,他孙传庭必须有条有序、从底下不拘一格选出可用之人,分担工作,才能更好的为信王效力。 信王把组建水师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第47章 林府茶述 就在孙传庭整治市舶司的同时。 沈廷扬坐在信王行在自己房间的书案前,面前那沓商行的章程细则已经改了第三稿。 信王给了他一个大致的框架——股东按股分红、决策与执行分开、事权需要完全统一,他花了三四天的时间,反覆修改,反覆打磨,才拿出了这份细则。 案头一角的名帖已经堆了厚厚一摞,每天都有商人送贴子来请他去喝茶。 他是信王身边的人,是南洋商行未来的总管,是广州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沈廷扬心里清楚——这些商人如此热络,不是因为他沈廷扬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他背后站著信王。 所以哪些人该见,哪些人不该见,他需要做到心中有数。 他伸手把名帖整理了一下,从中挑出五六份出来,都是三十六行里有头有脸的、在商行这件事上也都表现出了积极態度的人物。 地点选在哪里呢?信王行在肯定不合適,外面酒楼茶肆又不安全。 沈廷扬思忖片刻,想到了林家。 他立即提笔给林常明写了一封信,把今天下午要请几位商人商量商行事宜的事说了,又嘱咐了一些细节。 ----------------- 一个时辰后。 一顶轿子在林府门口停了下来。 沈廷扬在门房的迎接下,迈步走进大门,不一会儿来到了正堂门口。 林常明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穿著一件崭新的石青色绸袍,面带笑容拱手道:“沈先生大驾光临,不胜荣幸。” 来到正堂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沈廷扬便从袖中取出那份章程细则放在桌上。 “林员外,这是南洋商行的章程细则,殿下已经看过了,大体上定下来了。” “今天下午我请了几位同行过来,想跟他们商量商量,听听他们的意见——不过在此之前,林员外可先好好看看。” 林常明心中一喜,觉得自己已被信王当作了自己人。 他急忙接过细则,一页一页仔细查看,一个字也不敢漏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合上细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先生,这份章程细则著实是比我预想的要完善得多,箇中许多规则闻所未闻,仔细琢磨来却极有道理!” 林常明由衷的佩服道:“老夫能有机会一览,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林常明翻开细则,指著其中一条:“……商行设议会,由全体股东选举出一名总商、十二名副商,议会下设立总管,由议会聘任……这个制度著实新鲜。” “这是借鑑了荷兰人公班衙的做法。”沈廷扬笑道。 “他们设了十七人的议会,重大事项由议会里的副商们集体决策,这样就不会出现一个人说了算的情况,殿下觉得这个制度值得我们学习。” “殿下高瞻远瞩,老夫佩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商行的事,沈廷扬把章程细则的每一条都解释了一遍。 林常明显然对商行的前景很看好、对这份细则背后的哲理尤其倾佩,不过他也不乏许多实务上的担心——比如股东之间闹矛盾怎么处理,选举出的副商若滥用职权怎么办,总管会不会权力太大云云。 沈廷扬对这些问题早有对策,一一作答了一番。 林常明原本还有些担心信王年轻,组建南洋商行是否会是心血来潮的衝动之举。 今日他看到这份细则后,足见信王是有的放矢,心思已然安定——哪怕未来商行运作起来后真有问题,一个个解决便是。 做生意的哪可能不冒风险、哪可能不遇到问题? “沈先生,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林员外请说。” “沈先生既然率先用家族的船队入了股,今后商行又由总管统一调度船只,老夫敢问商行的船队什么时候能建起来?” 沈廷扬想了想:“快了,殿下已经在筹划水师的事了,等水师建起来,就能打击海盗並给予商行的商船便利与协同,安全就有保障了。” 林常明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殿下要建水师?” 沈廷扬点了点头,脑子里想起了什么,忽地又马上又摆了摆手:“是市舶司的缉私船队和商行的护航舰队,並非是真的水师,林员外先不要往外说。” 林常明见对方表情严肃,急忙应承下来。 沈廷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拱手道:“正好林员外提及此事,我今日前来倒是有一个忙需要帮。” “沈先生请说。” “缉私船队和护航舰队都需要船、需要懂海的人、更需要懂西洋铸炮和战法的专才。” “我近期打算去一趟濠镜澳,见见那边的葡萄牙人,看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买几门炮,或者请几个懂水师的教官——不知林员外可有当地熟人?” 林常明沉吟片刻。 “濠镜澳那边,老夫倒是认识一个叫黄文的,是香山人,在濠镜澳做了十几年的通事,跟葡萄牙人很熟。” “老夫可以写封信给他,帮沈先生引荐一下。” 沈廷扬大喜过外,抱拳道:“那就多谢林员外了。” 林常明摆了摆手,“沈先生客气了,这可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老夫理当尽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廷扬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林员外,上次在殿下行在晚宴时,你家那位『堂侄』——林越。” 林常明的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先生说的是……老夫的那位远房堂侄?” “正是此人。” “殿下说此人脑子转得快,以后商行的事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 “这次去濠镜澳,若林员外不介意,我倒是想带他一起去顺便考较一番他的能力——若真的不差,未来商行总要有人帮衬帮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常明神情一凝。 听沈廷扬话里的意思,这是信王要重用『林越』了。 如果这『林越』真的是自家远方子侄,此刻的林常明恐怕要心里笑开花才是。 可是…… 不答应的话,万一恼了信王觉得林家轻视他……而若是『林越』能在沈廷扬面前爭口气,无疑也有利於林家的地位…… 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著利弊,脸色不自觉地有些变化。 “林员外,”沈廷扬见他迟迟不回答,脸色阴晴不定,有些奇怪。 “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有。”林常明连忙摇头。 “老夫只是……只是没想到殿下还记得老夫这个远房堂侄……” “既然……既然,殿下看得起他,那是他的福分,老夫回头让他准备准备。”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廷扬虽有些奇怪对方的反应,倒也没有多想什么。 两人正说著话,一个僕役走进来,在林常明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常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沈先生,客人们到了。” 沈廷扬也站起身来:“那就请他们进来吧。” 林常明吩咐僕役去请客人,沈廷扬上前在其耳边轻道:“待会章程细则的事,可让客人们討论討论,听听他们的想法,再行披露” “老夫自然省得。” 片刻后,客人们陆续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糖行的陈金德,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著绸袍,手里拄著一根拐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身后跟著丝绸行的张烈文,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精明。 再后面是茶叶行的王双爵、瓷器行的李兴发,还有两个做药材和香料生意的商人。 几个人进了正堂,纷纷向沈廷扬和林常明拱手行礼。 “久仰久仰。” “幸会幸会。” 眾人一一行礼、还礼,忙活一阵后方才各自落位。 僕役们端上茶来,正堂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沈廷扬看了林常明这个地主一眼,对方抬手示意一个『请』字。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跟诸位商量商量南洋商行的事。” “章程细则大体上定了下来,今天我先给诸位透露个大概,具体的细节,咱们再慢慢商量。” 他並未抽出袖中的那份章程细则,而是凭著记忆直接说了几个重点。 “商行设一名总商、十二名副商组成的议会,由全体股东选举產生……重大事项——比如扩股、分红、对外宣战、签订重大贸易协议——必须由议会集体討论,三分之二以上副商同意才能通过。” 陈金德忍不住插了一句:“沈先生,议会的人选怎么定?” 沈廷扬笑了笑:“按股定——谁的股份多,谁的投票权就多。” “具体多少股能委任一个副商,届时会在章程里写得很清楚。” “不过有一点需要提醒各位——信王殿下说了,这南洋商行不是信王府的私產,而是各家商户共同的平台。” “所以南洋商行的事,由股东们商量著办,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的。” 在座的商人们纷纷点头,对这一观点深表赞同。 接下来的时间里,商人们围绕章程细则展开了热烈的討论。 有的问股权怎么分,有的问分红怎么算,有的问总管的权力有多大,沈廷扬开始都不直接表態,而是让大家先彼此之前討论个所以然来,期间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插话引导,最后再补充几句。 其结果往往是商人们自己商量出来的结果,和原本细则上的规定不谋而合。 討论持续了將近三个时辰,从天亮到天黑,从热到凉。 僕役们点上了灯笼,林常明吩咐厨房备了饭,请大家在府上用膳。 商人们一边吃一边继续討论,气氛越来越热络。 沈廷扬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些商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著商行的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信王说得对,商人们不是不想做事,是以前没有机会、没有带头人—— 一旦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看到希望了,他们比谁都积极。 第48章 藩王用心 九月初八,清晨。 朱由检靠在椅子上,抬头望著房梁,有些出神。 李怀心的事告一段落了,市舶司的整顿正在稳步推进,商行的筹建也上了轨道。 孙传庭和沈廷扬各自领了差事,一个管著市舶司的里里外外,一个忙著商行的章程细则。 他把能分出去的事都分出去了,把能交代的人也都交代了。 此刻,他总算可以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抽离出来片刻。 可他一閒下来,脑子里就停不住。 近一些的,水师的事,郑芝龙的事、远一些的辽东的事,陕西的事…… 脑海中的想法如同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近他的睡眠有些差劲,时常便会梦到煤山的火光……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外面有几个护卫正在院子里巡逻,脚步声整齐划一,將他的思绪从那可怖的梦境中拉回现实。 护卫的声响提醒了他,思忖片刻后便朝外面喊了一声。 “承恩。” 王承恩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殿下?” “今天有什么安排?” 王承恩想了想:“殿下这些天太累了,要不要出去走走?去码头看看,或者去城里的茶楼坐坐?” “不去。”朱由检摇了摇头。 “既然没有重要安排,你叫上骆养性,本王要去看看王府护卫。” 王承恩愣了一下,隨即应道:“是。” 骆养性来得很快。 这些天他一直在忙市舶司的安保和护卫的调度,脸色有些疲惫,不过精神却出奇的好。 自从李怀心的案子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做起事来风风火火。 “殿下要去看望將士们?”他一进门就问。 “对,先去行在的驻地,再去市舶司那边看看。” 骆养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府行在是曹化淳来广州后租的一座大户人家的別院,三进院落,几十间房,住不下三百护卫,所以只有一半人住在行在里面,另一半人住在市舶司及周边被信王府租下的十几栋民宅里。 朱由检走进护卫们的驻地时,正在院子里操练的护卫们连忙停下,齐齐抱拳行礼。 “都免礼。”朱由检摆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走到一个正在擦刀的年轻军官面前,停下脚步。 那护卫连忙站起来,抱拳道:“殿下。” “刘延贵对吧,本王记得你是大同人?” 刘延贵露出惊喜之色:“回殿下,標下正是大同人,殿下居然还记得標下!” 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此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端正。 他身上的甲冑擦得鋥亮,腰间的朴刀也保养得很好,刀鞘上的漆还跟新的一样。 骆养性从旁边凑过来,低声道:“殿下,此人做事细心,被属下提拔为护卫小旗——上次救孙茂才的那一晚,他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之一。”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看了刘延贵一眼,笑道:“刘延贵,你若是生在五代,至少也是一任节度使。” 刘延贵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憨憨地笑了笑。 旁边的护卫们也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鬆弛了许多。 朱由检又走到几个正在整理甲冑的护卫面前,问了问他们的入伍时间、有没有成家。 他问得很细,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连那些在角落里没有走上前来的护卫,他也能叫出名字来。 “张云德,你是宣府人?” 一个护卫连忙站出来:“回殿下,標下正是宣府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殿下,標下有一个妹妹陪著老母亲。” 朱由检慰问了一圈后,忽然当著眾人的面转身看向骆养性。 “士卒们的安家银都发了吗?” 骆养性被这个突然的问题有些嚇到,好在这笔钱他如实发放了下去,因此得以顺畅回答道:“回殿下,都发了——每人四十两,一分不少。” “有没有人水土不服?” “有几个,属下已经让大夫看了,开了药,没什么大碍。” 朱由检多打量了骆养性两眼,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跟每一个护卫都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过身,对骆养性说:“走吧,去市舶司那边。” 市舶司周边的驻地比行在的条件差一些。 护卫们住在几栋被信王府租下来的民宅里,朱由检走进去的时候,几个护卫正在院子里吃午饭,看到信王来了,连忙放下碗站起来。 “都坐下,接著吃。”朱由检摆了摆手,“本王就是来看看你们。” 他走到一个护卫面前,看了一眼他碗里的粥,问道:“吃得惯这边的菜吗?” 那护卫笑了笑:“刚开始吃不惯,现在好些了。” “菜呢?够不够吃?” “够!每天都有肉!” 朱由检点了点头,检查了一番食堂的餐食,又问了几个护卫的情况。 朱由检在市舶司的驻地也待了將近半个时辰,跟每一个护卫都说了话,说出他们的名字、籍贯,並询问家里有没有困难。 有些护卫撞著胆子提出一些困难,诸如老家的地无人耕种、家里才娶了婆娘之类,朱由检都吩咐骆养性一一记下,后面由王府出面想办法去解决。 骆养性跟在后面不停的做笔记,看著信王一个一个地叫出护卫们的名字,心里暗暗佩服。 三百个护卫,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入伍时间、特长,信王殿下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有些护卫自己都忘了的事,信王还能替他们想起来。 骆养性自问还没有听说过有哪位皇亲贵戚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这种本事,不是天生的,是用心换来的。 有王爷如此,底下的士卒又怎么可能不被感激涕零,甘愿效死呢? 下午时分,朱由检回到行在直接去了正堂。 “骆养性,去把百户和总旗都叫来。”他一边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 骆养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信王府三百护卫以骆养性为王府仪卫,下面管了三个百户,每个百户又管两个总旗,每个总旗辖五个小旗,每个小旗管十人。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九个军官跟在骆养性身后鱼贯而入,在正堂里站成一排。 身为第一百户的金国凤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另外两个百户、周遇吉和王德安。 在他们身后则是六个总旗——王大力、马成、钱江涛、纪泽、曹大有、徐福贵。 “標下等,参见殿下!” “免礼。”朱由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示意眾人坐下。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说明白。” 第49章 將士用命 “本王需要你们好好学习。” 骆养性愣了一下,看到其他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望过来,心里一阵苦笑,信王殿下可什么都没和他讲。 “殿下,”胆子大的金国凤上前一步。 “標下愚钝,不知殿下说的『学习』是指什么?” 朱由检並未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了一句:“诸位,你们觉得,在本王心里,你们是什么人吗?” 眾人面面相覷,一个个都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朱由检也没有指望他们能答出来,主动解释道:“本王心中,三百护卫各个都是十年后能统军、能独当一面,领兵出征的將才。” 眾人万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一时反而更为惶恐了。 “你们以为本王带你们来广州,是让你们在王府当差、在码头巡巡逻、替本王看看大门?”朱由检见眾人面露不接之色,心中提了股气。 下一段话,他说得很重:“若只为这个,本王在京城隨便找几个太监就够了,何必带你们?” 朱由检不客气的话让好几个军官的腰板挺得更直了,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本王问你们——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在辽东跟建奴交过手?” 七八只手举了起来。 “你们见过血,杀过人,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的滋味。”朱由检点了点头。 “可你们到了广州这些日子,是不是觉得天下太平了?是不是觉得可以鬆一口气了?是不是想著——反正广州不打仗,安安生生当几年差,攒些银子,日后回老家买几亩地,安度余生?” 几个军官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些话,正好戳中了他们心里那些没说出来过的念头。 “若你们真有这等想法,本王劝你们现在就开口,本王给你们盘缠,送你们回京营,绝不拦著。” 朱由检抬起右手,指向门外,“可你们若是留下来,本王丑话说在前头——本王要的,不是看家护院的奴才!本王要的,是將来能统兵打仗、能上阵杀敌、能独当一面的將才!” 正堂里落针可闻。 “你们是不是觉得广州太平?”朱由检冷笑了一声。 “你们知不知道,福建那边出了一个叫郑芝龙的海盗,福建水师出海剿他,被他一战打得大败而归,折损了上百条船?” “你们知不知道,粤东潮汕沿海,海盗横行,打家劫舍,官军水师屡屡战败?你们知不知道,红毛番荷兰人虽然被咱们赶去了台湾,可他们年年派船封锁沿海,劫我商船,杀我百姓!尔等以为,这些事离广州很远?”” 他一连三问。 “你们以为本王在危言耸听?”朱由检的声音骤然拔高。 “本王告诉你们,天下已经不太平了!辽东在打,西南在打,西北的流寇之乱即將爆发——不出十年,半个大明都要陷入兵荒马乱!到时候,你们以为广州就能独善其身?” 金国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他在辽东打过仗,见过尸山血海,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信王说的那些,不是嚇唬人的话。 “本王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本王带你们来广州,是要练一支能打仗的兵,將来不管陆上还是海上,谁欺负到大明头上,你们就得给本王打回去!” “你们愿不愿意?” “標下愿为殿下效死!”金国凤第一个单膝跪下,抱拳高声道,“標下在辽东杀过建奴,知道那帮畜生的凶残!殿下要练兵,標下第一个上!” “標下等愿为殿下效死!”其余军官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朱由检看著跪了一地的军官,脸上的寒意稍稍退去,露出一丝笑意。 “都起来。”他摆了摆手。 “光嘴上说没用,本王要的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本事。” 眾人站起身来,一个个挺胸昂首,眼睛里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劲儿。 朱由检走回书案后面坐下,端起凉掉的茶盏一口喝完,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始交代正事。 “既然你们都明白了本王的用意,那接下来的事,本王一件一件说清楚。” 他从案头拿起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 “第一件事,编教材。” 朱由检看向站在左边的百户王德安。 “王德安,你是军户世家,对兵法有家传,你负责把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找出来,把里面选兵、练兵、阵法、號令、营规的內容摘出来,编成一本简明易懂的册子,供士卒们传阅。” 王德安抱拳道:“標下遵命,標下家中藏有《纪效新书》全本,到广州后一直在研读,正好用得上。” 朱由检点了点头,“第二件事,总结战术。” “金国凤,你在辽东打过仗,杀过人,知道战场上什么管用、什么不管用。” “你把咱们护卫里所有上过战场的老兵集结起来,大家一起復盘——什么阵型好用,什么阵型是花架子;什么情况下该进攻,什么情况下该死守;遇到火器怎么应对,遇到骑兵怎么结阵。” “把北方战阵上这些经验一条一条整理出来,变成咱们自己的东西。” 金国凤抱拳,声音洪亮:“標下遵命!標下在辽东打了三年仗,別的不敢说,怎么活下来、怎么杀敌,標下心里有本帐!” “第三件事,选拔水手。” “钱江涛,你是浙江人,打小在海边长大,你把护卫里懂水性的人挑出来,列个单子给骆养性,准备调入市舶司的缉私船队——將来出海打仗,这些人就是咱们的底子。” 钱江涛万万没想到信王会点他的名,连忙抱拳,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紧张:“標下遵命!別的不敢说,水里的事,標下门清!” 朱由检合上册子,目光扫过眾人。 “这三件事,一个月內,本王要看到眉目,骆养性负总责,每五天向本王匯报一次进度。” 骆养性咽了咽唾沫,抱拳:“属下明白。” 朱由检回到书案后面坐下,下意识的端起茶盏,发现里面空了后重新放下。 “好了,都去吧,半个月后本王要考校你们的成果。” 眾个人齐声应诺,行了一礼,鱼贯而出。 金国凤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低,“標下还有一个问题。” “说。” “殿下让標下集结老兵总结战术经验,標下想问——殿下是要练陆战,还是水战?” 朱由检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面露一丝微笑。 “都要练。” 金国凤深深地看了信王一眼,没有再多问,抱拳道:“標下明白了。” 朱由检知道,虽然有自己开场一番话刺激,但天下真的大乱之前,这些人还都无法完全理解他的用意。 然而,在大乱之世来临之时,他迫切需要一支能打仗的队伍,一群能上阵的兵。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承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沈先生从濠镜澳回来了。” 朱由检听后心情一振,“走!” 第50章 濠镜澳门 时间倒退回五天前,九月初三。 清晨,广州城外的黄埔码头。 沈廷扬站在码头边上,看著水手们往“顺风號”上搬最后一批物资。 顺风號是沈家的商船,三百料的福船,跑南洋的线跑了七八年。 化名“林越”的林月儿站在他旁边,手里提著一个包袱,脸色有些发白。 沈廷扬看了他一眼,笑道:“林公子,你脸色不太好啊。” 林月儿勉强笑了笑:“沈先生,小生……小生第一次坐船出海,有些紧张。” 顺风號驶出珠江口,江风迎面扑来。 林月儿站在甲板上,看著两岸的景色慢慢后退,初时紧张的情绪渐渐消退,心里渐渐萌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兴奋。 她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大的船,从来没有离开过广州这么远。 ----------------- 第三天清晨,船离开了珠江,行至伶仃洋中间。 海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高。 忽然,雾中隱约出现了一艘船的轮廓,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 此幕恰好被站在船头的沈廷扬看到——他见那船头掛著一面绿旗,船身明显不是商船而是番船,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伶仃洋这地方,海盗不少。 掛绿旗的船里,怕是有近半数艘是海盗。 沈廷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海上的事,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掉以轻心。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水手说。 “所有人备战,把火銃和刀枪都拿出来。” 沈家的水手们应了一声,纷纷忙碌起来——有人去船舱里搬火銃和火药,有人去拿刀枪,有人去检查船上的两门小炮。 顺风號虽然不是战船,但跑远洋的商船,哪有不带武器的? 林月儿听到动静从船舱里出来,看著水手们忙碌,心里有些发慌。 “沈先生,”他小声问,“是海盗吗?” “还不知道。”沈廷扬死死盯著那艘越来越近的船。 “不管是不是,先做好准备。” 那不明之船越来越近了。 雾渐渐散去,来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沈廷扬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忽然鬆了一口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海盗。” “那是什么?”林月儿问。 “葡萄牙人的巡逻艇。”沈廷扬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濠镜澳葡萄牙人的船,掛绿旗,是他们的標誌。” 那船靠了过来,船头上站著几个葡萄牙人,穿著西洋的衣服,腰间挎著刀,手里拿著火銃。 为首的是一个军官,三十来岁,留著两撇鬍子。 他带人登上了顺风號,用葡萄牙语说了几句话。 沈廷扬听不懂,林月儿倒是听懂了几个单词——她平日里私下学了不少葡语。 沈廷扬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给那个军官,上面写著几行字——“信王府幕僚沈廷扬,奉信王殿下之命,前往濠镜澳办差。” 那军官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从冰冷变成了热情,从严肃变成了笑容,又是鞠躬又是握手,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信王殿下,非常大大的好人!” 沈廷扬心里再次鬆了口气,看来是能平安抵达濠镜澳了。 那军官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葡萄牙语,然后对沈廷扬说:“尊敬的客人,我们护送你们入港。” 沈廷扬急忙拱手致谢:“多谢。” 葡萄牙人的巡逻船在前面引路,顺风號跟在后面,两艘船一前一后,约莫一个时辰后便驶入了濠镜澳港。 船一靠岸,那巡逻舰上的军官便马上找到码头管事的低声纷纷了几句。 待沈廷扬和林月儿下船时,码头管事立即迎了上来,说是濠镜澳总督已经在官衙里等著了,请沈先生和林公子过去。 林月儿凑近了沈廷扬耳畔,低声道:“看来殿下的名头在濠镜澳很好用。” 林越点了点头,跟著沈廷扬下了船。 濠镜澳总督府在港口旁边,是一座白色的两层楼房,屋顶是红色的,窗户是拱形的,跟广州的房子完全不一样。 门口站著两个葡萄牙卫兵,穿著五顏六色的服饰,手里拿著长斧,看起来威风凛凛。 一个通事匆忙从屋里迎了出来,用广府白话说:“沈先生,林公子,总督大人在里边等咗好耐,快快同我入去。” 沈廷扬和林月儿跟著通事走进了总督府。 他们很快便被引到一个大鼻子红头髮的红夷人面前,对方看到二人,脸上露出了夸张的笑容。 他激动的说了一堆葡萄牙语,通事在一旁翻译道:“总督大人话,欢迎沈先生同林公子嚟濠镜澳。” “佢早就听闻信王殿下嘅英名,一直想去广州拜见,今日终於有机会见到信王殿下身边嘅人,好高兴。” 沈廷扬初到广州,对白话还不太熟悉,只能听懂个大概。 不过对方欢迎的意思表露出来了,他便拱手行礼道:“总督大人客气了,信王殿下一直很重视濠镜澳,特地派晚生来濠镜澳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通事將这话翻成葡萄牙语。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总督听了,脸色微微一变,隨即又说了一串葡萄牙语,语气比刚才生硬了几分。 通事翻译道:“总督大人话,信王殿下喺广州做嘅事,濠镜澳嘅人都听讲咗,殿下扳倒咗李怀心,令到广州嘅海贸活翻嚟,呢系大好嘅事——不过,濠镜澳唔值得信王殿下咁『重视』。” 最后那个“重视”二字,通事咬得格外重。 沈廷扬听得半懂不懂,他从语气中察觉出话里似乎的刺,但无奈语言不通无法深究。 一旁的林月儿眉心微蹙。 她听懂了通事翻的那句广东话,更听出了“唔值得”三个字里藏著的冷淡。 可她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总督的態度就变了? 她看了一眼沈廷扬,又看了一眼通事,心里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难道是那通事刚才翻译的葡萄牙语有问题,產生了误会? 林月儿仔细回忆方才的葡萄牙语交谈,试图理解每句话的意思。 这一边林月儿在思索、那一边总督態度转冷之后,也没了和沈廷扬交流的兴致,三言两语便把他们打发走了,走前还让通事撂下一句狠话。 “唔好喺濠镜澳搞事。” ----------------- 出了总督府后,林月儿將刚才察觉到的异样,以及她的判断说给了沈廷扬。 沈廷扬听后首先惊讶於这位林公子居然懂葡萄牙语。 至於那总督奇怪的反应,他思忖片刻却觉得人生地不熟也很难再解释什么,眼下重要的是赶紧找到信王殿下需要的造船工匠。 两人回走来时路,很快便重回码头。 濠镜澳的码头,跟广州的码头完全不一样。 濠镜澳的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种——高鼻深目的葡萄牙人、卷头髮的黑人、穿裙子的印度人、裹头巾的阿拉伯人,什么人都有。 码头上停著各国的船——葡萄牙的卡拉克帆船、夹板船、西班牙的大帆船,还有中国的福船、广船、沙船,各式各样,五花八门。 码头上的人说的话也五花八门。 林月儿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著那些高鼻深目的西洋人,看著那些卷头髮的黑人奴隶,看著那些花花绿绿的异国货物,心里觉得新鲜极了。 “沈先生,这里真热闹。”。 沈廷扬点了点头,他也沉浸在对四周街景的惊嘆中。 两个人沿著码头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栋三层楼房前面。 楼房的门口掛著一块匾额,上面写著“黄记商馆”四个字。 沈廷扬敲了敲门,一个伙计开了门,问:“二位找谁?” “找黄文黄老先生。”沈廷扬说,“我们是广州林常明林员外介绍来的。” 伙计应了一声,把他们请了进去。 黄文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髮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把紫砂壶,慢慢地喝著茶。 看到沈廷扬和林月儿进来,他放下茶壶,站起身来,拱手道:“二位是常明老弟介绍来的?请坐,请坐。” 沈廷扬和林月儿坐下,伙计端上茶来。 黄文接过沈廷扬递来的,林常明的信件,顺带目光在林月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翘动,却什么也没说。 林月儿被看得有些心虚,低下了头。 黄文看完了信,转向沈廷扬:“沈先生,常明老弟信上说,你们来濠镜澳是想找炮手和工匠?” 沈廷扬点了点头:“黄老先生,信王殿下要整顿市舶司,组建缉私船队,需要懂造船、懂铸炮、懂水师训练的人。” “林员外说您在濠镜澳多年,认识的人多,想请您帮忙介绍几位。” 黄文面露难色。 “沈先生,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沈廷扬心里一沉:“怎么?” 黄文嘆了口气:“最近葡萄牙人正准备集中军力去打荷兰人——荷兰人在台湾建了城堡,一直想染指濠镜澳,葡萄牙人忍了很久了,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打。” “这个月开始,懂造炮和造船的工匠,都被徵用了,一个都借不出来。” 林月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黄文嘆了口气:“二位,不是老夫不帮忙,实在是帮不上……你们要是早来两个月,我还能给你们介绍几个好手,现在嘛……” 沈廷扬却並未慌张,他大脑飞速转动,权衡利弊后拋出了手中的王牌。 “黄老先生,真的一个都找不到吗?本人恬为信王幕僚,此事关乎朝廷军国大事,还请助信王一臂之力。” 黄文听到对方信王幕僚的身份后神情动了动,思忖片刻后,缓缓开口—— “……倒也不是一个都没有。” 沈廷扬的眼睛亮了起来:“谁?” 黄文压低了声音:“有一个人,叫罗德里格斯,葡萄牙人,是濠镜澳最好的造船工匠,也懂铸炮。” “他在濠镜澳的船坞干了十几年,造过卡拉克帆船,也修过中国船,对中西造船技术都很熟悉。他还会操炮、会修炮、懂海战战术,是个全才。” 沈廷扬大喜:“那太好了!他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请他。” 黄文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请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眼下正关在牢里。” 第51章 含冤入狱 “关在牢里?” 黄文嘆了口气,捋了捋花白的鬍鬚,“二位莫急。” “说起来,这个罗德里格斯也是倒霉。” “他在濠镜澳的船坞干了十几年,手艺没得说,葡萄牙人也好,中国人也好都服他——前些年荷兰人想挖他过去,许了他很高的价钱,他没去。” 沈廷扬点了点头,心想这人倒是有几分骨气。 黄文又是一声长嘆,“可惜三人成虎……濠镜澳的工匠不止他一个,有几个手艺不如他的一直眼红他的位置。” “去年冬天有人向葡萄牙当局举报,说他暗中跟荷兰人来往,给荷兰人画了船图。” 林月儿忍不住插了一句:“有证据吗?” “证据?”黄文又冷笑了一声。 “那人偽造了几封罗德里格斯跟荷兰人往来的信,还找了个邻居做偽证。” “葡萄牙当局查了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但『通敌』这种事,寧可错杀也不能放过,加上那几个眼红他的工匠在背后使了银子,罗德里格斯就被关进去了,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 沈廷扬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在南直隶的时候,听过、见过太多这种事——有本事的人被人嫉妒,被人陷害,含冤入狱。 这种事在官场上比比皆是,没想到在濠镜澳的西洋人也是一样。 他心里想起信王谈及组建水师时的急迫心情,想起他此行来濠镜澳的任务—— “黄老先生,”沈廷扬抬起头,目光坚定,“这个人,我一定要救出来。” 黄文看著他一脸平静,心里却暗暗点头。 不过他开口后,话里却多了几分警告:“沈先生,你可想清楚了,罗德里格斯是葡萄牙人的囚犯,你要救他就得跟濠镜澳总督打交道——你方才不是说了,那总督態度冷淡,还撂了狠话。” “这事风险很大,弄不好你连广州都回不去。” 沈廷扬摇了摇头:“黄老先生,信王殿下交代的事,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闯一闯,再说了——”他顿了顿,脸上多了几分信心。 “那总督不是对信王有兴趣吗?既然有兴趣就有的谈。” 黄文见对方临难不惧,心里有了几分底气,態度隨之一变。 “倒也是……那总督虽然態度冷淡,但他对信王確实有兴趣。” “葡萄牙人在濠镜澳这地方待了这么多年,一直想上岸做生意,但广东官府不鬆口——信王总理市舶司,正是他们想巴结的人。” 他看了沈廷扬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沈先生,你若能把信王这张牌打好,別说救一个人,就是把牢里的犯人都放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廷扬笑了笑,没有接话。 “黄老先生,”他换了个话题,“方才我们在总督府遇到了一个通事,四十来岁,穿著长衫,看起来像个中国商人,一口广府白话,您认识此人吗?” 黄文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老夫在濠镜澳做了十几年的通事,如何不认识?那人叫陈文炳,东莞人,来濠镜澳七八年了,一直在做通事——今年年初,他接替了原来总督官方通事老赵的位置。” “那老赵如何了呢?”沈廷扬问。 黄文的眼中透出一阵唏嘘:“死了。” “怎么死的?” “外边说是病死的。”黄文摇了摇头,“但老赵身体一直很好,没有什么病。” “他死的前一天还跟我喝了一下午的茶,有说有笑的,看不出半点毛病,第二天早上,他家里人就发现他死在床上了。” 此话听得林月儿的后背一阵发凉。 “后来呢?”沈廷扬追问。 “后来就没后来了。”黄文摊了摊手,“葡萄牙人也没深查,老赵尸体下葬后,陈文炳就接了他的位置,一直做到现在。” 沈廷扬和林月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这个陈文炳,有问题。 “黄老先生,”沈廷扬站起身来,“多谢您老人家指点,我们再去一趟总督府。” 黄文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沈先生,小心行事,若是需要帮忙儘管来找我。” 沈廷扬点了点头,带著林月儿走出了黄记商馆。 濠镜澳的街道不宽,两旁的房子挤挤挨挨,遮住了小半个阳光,街道的地面用碎石铺设,穿著布鞋走在有些膈脚。 路上沈廷扬走得很急,林月儿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沈先生,”她喘著气问,“我们真的要去总督府?” “去。”沈廷扬头也不回地说,“不把那个罗德里格斯救出来,我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可是那个通事……” “那个通事怎么了?”沈廷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你觉得他是坏人?” 林月儿想了想:“黄老先生说原来的通事死得蹊蹺,这个陈文炳接了他的位置——就算他跟那件事没关係,他对我们的態度也不好,明显是不想让我们见总督。” 沈廷扬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更要去了。” 林月儿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越是不想让我们见,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沈廷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一个通事,凭什么拦著我们?我们是信王的人,不是他的手下,他想拦,拦得住吗?” 林月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对商业上的计算从小耳闻目染很是熟悉,但对这社会上的人情世故,还陌生的很。 “林公子,到了总督府后就拜託了!”沈廷扬忽然停下脚步,朝她作了一揖。 林月儿悄悄轻咬下唇,点了点头。 ----------------- 总督府门口两个卫兵还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长斧,目光警惕地看著来往的行人。 沈廷扬走上前去,刚要迈步进门,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文炳的脸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在沈廷扬和林月儿身上扫来扫去。 “二位怎么又回来了?”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带著几分敷衍,“总督大人公务繁忙,没空见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 沈廷扬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通事,我们是信王殿下的人,奉殿下之命来濠镜澳办差,见不见总督,不是你说了算的。” 陈文炳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先生,我不是拦你们,我是替你们著想——总督大人今天確实很忙,没时间见客,你们明天再来,我帮你们通报,好不好?” 沈廷扬正要说话,林月儿忽然上前一步,站在他前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大明信王殿下的使者,要求见濠镜澳总督!” 她说的是一串葡萄牙语,发音有些生硬,语法也有问题,但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却清清楚楚。 陈文炳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两个卫兵也听到了,互相对视了一眼,手里的长斧放了下来,目光从警惕变成了好奇。 陈文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月儿又用葡萄牙语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 陈文炳咬了咬牙,终於不情不愿地转身走进了总督府,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总督大人让你们进去。 第52章 通事达理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大堂,而是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小屋里。 濠镜澳总督坐在一张正正方方的桌子后面,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对沈廷扬和林月儿的再次造访並不欢迎。 陈文炳站在旁边正要开口翻译,林月儿抢先一步,用葡萄牙语说道:“我们对濠镜澳没有敌意。” 在来的路上,林月儿已猜到通事应该是故意『翻错』了几个关键单词,造成对方的误会,因此便开门见山表达意图。 总督愣了一下,看了林月儿一眼。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姑娘一样的中国少年会说葡萄牙语。 陈文炳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总督抬手制止了。 总督用葡萄牙语说:“你会说我们的语言?” 林月儿听懂了,脑子里一时不知道正確的回答是什么,只好点了点头,然后用蹩脚的葡萄牙语说:“……一点,不好。” 总督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又瞄了一眼陈文辉,然后朝对方挥了挥手示意出去。 陈文辉犹豫了一下,却只能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除三人外,只剩下一个总督贴身护卫。 总督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葡萄牙语慢慢地说:“你说你们来濠镜澳没有敌意,那你告诉我,你们来做什么?” 林月儿听懂了大部分,但有几个词不太確定。 她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纸,借著总督桌子上的鹅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葡萄牙语,递给总督。 总督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 林月儿的葡萄牙语文字比她的口语要好得多,语法和词汇都基本正確。 有些地方虽然还有错误,却並不影响理解。 纸上写著:“总督大人,我们是大明皇帝的弟弟,信王殿下的幕僚,来濠镜澳是为了寻求合作——信王殿下对濠镜澳没有恶意,他愿意与濠镜澳和平相处,共同发展海上贸易。” 总督盯著纸上的文字沉吟了片刻,好奇的问道:“你们来找我,具体要做什么?” 林月儿又在纸上写:“我们需要一个叫罗德里格斯的人,是濠镜澳的造船工匠,他被关在牢里,我们想把他赎出来。” 总督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罗德里格斯?”他用葡萄牙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有些不悦。 “那个人有通敌嫌疑,不能放。” 林月儿写道:“他是被冤枉的,我们需要他,可以支付白银。” 总督看了一眼写满了葡萄牙语的纸,隨即背对著他们陷入思考。 林月儿趁机又写了一段:“信王不会忘记帮助过他的人。” 总督转回身子,瞄了一眼林月儿的字跡,然后抬起头看向沈廷扬。 他知道沈廷扬才是主事的人。 “你们的信王殿下,能给我什么?”他用葡萄牙语问。 林月儿把这句话翻译给沈廷扬听,沈廷扬想了想,让林月儿写:“总督大人想要什么?” 总督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我想要你们的信王殿下,允许濠镜澳商人上岸经商,不是只在广州,而是在整个广东沿海。” 沈廷扬听完林月儿的翻译,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个条件绝无可能。 信王虽然总理市舶司,但沿海通商是朝廷的大政,不是信王一个人能决定的,更何况,允许葡萄牙人上岸经商,意味著他们可以绕开三十六行直接交易,这无疑会严重损害南洋商行的利益。 不过眼下求人,他也不能把话说死。 他沉吟了片刻,让林月儿写:“如此重要的事情只有信王才能决定——我是信王的幕僚,总揽信王的商业事务,如果总督大人愿意,我可以安排一次与信王的会面。” 总督看完这段字后眼睛亮了一下。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可以去见你们的信王殿下,但在这之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月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林月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去。 总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话,林月儿听完,脸色刷地白了。 “在我见到信王殿下之前,这个小姑娘留在这里。” 沈廷扬没听懂,问林月儿:“他说什么?” 林月儿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 她知道总督看穿了自己,但此刻绝不能承认,她咬著牙,將那句“小姑娘”吞回肚里,只翻译道:“他……他说要我留下,当人质。” 沈廷扬听罢脸色骤变,他猛地向前迈了半步,挡在林月儿面前,高声喝斥:“不行!” 一旁的护卫见状立马冲了过来,一只手已搭在沈廷扬的肩上,只等总督命令便马上拿下。 总督没有说话,他狠狠盯著沈廷扬,浑身散发出一股杀气。 这个总督上过战场、杀过人。 不过沈廷扬却毫不畏惧,死死的盯著对方。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了片刻,直到总督率先收回目光,示意自家的护卫鬆开手。 然后他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摊了摊手:“那这件事就没得谈了。” 沈廷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让林月儿写:“总督大人,林公子是信王殿下看重的人,您把他扣在这里,信王殿下不会高兴的。” 总督拿起纸张看了看,隨手一丟,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沈廷扬又道:“信王殿下最恨別人威胁他,您要是扣下林公子,別说见面了,信王殿下连跟您说话都不会愿意。到时候您什么都得不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您是想跟信王殿下做朋友,还是想做敌人?” 总督的眼睛出现了动摇。 他先盯著沈廷扬看了一会儿,又一脸惋惜的看了一眼林月儿,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次,最终嘆了口气。 “你们中国人,真难缠。”他用葡萄牙语嘟囔了一句。 沈廷扬听不懂,但从语气里判断出对方鬆动了。 总督想了想,然后说:“好吧,人可以不留下,但你们也不能白把人带走。” “罗德里格斯是濠镜澳的犯人,你们拿三百枚西班牙银元,算是赎买,这样我对外也好交代。” 沈廷扬听完林月儿的翻译,心里鬆了一口气。 三百枚西班牙银元约等於二百八十两银子,虽然不少,但比留下伙伴当作人质强多了。 他当即点头:“好,一言为定。” 总督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对外面喊了一声,一个卫兵走了进来,总督用葡萄牙语吩咐了几句,卫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你们去外面等著,一会儿会有人把他带过来。” 沈廷扬拱手道:“多谢总督大人。” 总督摆了摆手,他拿起一张白纸,快速写了几段文字后,塞入信封交到林月儿的手上。 “把这封信带给你们的亲王殿下。” 离开总督房间后,沈廷扬和林月儿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鬆了口气。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卫兵带著一个穿著囚服、手脚戴著镣銬的人出现在走廊上。 那人身材高大,一头捲曲的棕色头髮乱糟糟的,鬍子也长得满脸都是,看起来好几个月没有修剪过。 他被卫兵拖拽到沈廷扬和林月儿的面前,目光里带著疑惑和戒备。 沈廷扬走上前去,用汉语说:“罗德里格斯先生,我是信王殿下的人,来救你出去的。” 罗德里格斯粗通一点汉语,似乎明白了沈廷扬的意图。 他的眼睛顿时一亮:“你们……来……救我?” 沈廷扬点了点头。 罗德里格斯激动的浑身发抖,颤抖的双手捧著脸,开始小声抽泣。 一旁的沈廷扬从隨行包裹里搜出约一百八十两的白银,加上林月儿隨身带的碎银、西班牙银幣和少量金幣,计算了半天总算是凑齐了三百西班牙银幣的赎金。 隨著赎金支付完成,『鐺』的一声罗德里格斯身上的手炼落地。 第53章 武装商船 沈廷扬说完了濠镜澳的经过,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嗓子都快冒烟了。 这故事跌宕起伏,讲得他口乾舌燥,茶盏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也顾不上,自顾自又给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行馆的屋子里陷入了一阵寂静。 朱由检听得入神。 他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沈廷扬讲到的顺风號遭遇葡萄牙巡逻艇;闽籍通事陈文炳拦路;林越用葡萄牙语逼退通事;一番唇剑舌枪最终让总督退让,释放了罗德里格斯。 至於他们带上罗德里格斯回航途中,又经歷了种种,暂且不表。 朱由检回过神来,目光越过沈廷扬,落在他身后的那位年轻“林越”身上。 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张白净的脸。 朱由检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 之前在晚宴上光线昏暗,对方又一直低著头,他没有看清对方的容貌。 此刻烛光明亮,他总算看清了这张脸——皮肤白皙,眉目清秀,鼻樑挺直,嘴唇微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朱由检心里微微一动。 无论是京城还是广州,他都见过不少俊俏的男子——宫里的小太监、翰林院的年轻庶吉士,也多有长得好的。 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俊俏得有些过分的,还真不多见。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世上长相俊俏的男子多的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殿下,”沈廷扬放下茶盏,侧身指著那个俊俏少年,“这位便是林员外的堂侄,林越——这次去濠镜澳,一路上多亏了有他!” 林月儿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地行礼:“小生林越,叩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林月儿站起身来,垂手立在旁边,低著头,不敢直视。 朱由检看著他,开口问道:“你是如何会葡萄牙语的?” 林月儿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了信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好了答案,但此刻被信王那双深邃的眼睛盯著,心里还是莫名地发慌。 “回殿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沙哑,像是刻意在模仿男子的嗓音。 “小生家中做海贸生意,从小跟著叔父往来於广州和濠镜澳之间,耳濡目染学了一些,后来又跟著一个濠镜澳来的通事学了两年,能说几句日常用语,但文法粗陋,上不得台面。”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的目光越过林月儿,落在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的外国人身上。 那人身材高大,一头捲曲的棕色头髮乱糟糟的,鬍子也长得满脸都是,看起来好几个月没有修剪过。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西洋外套,外套已经破旧不堪,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就是罗德里格斯?”朱由检用中文问道,沈廷扬已经告诉过他对方懂得中文。 罗德里格斯愣了一下,急忙学著中国的礼仪跪在地上,用带著葡萄牙参杂了粤语的口音回话道:“殿下,在下罗德里格斯。” “在下在濠镜澳生活了二十年,会说一些汉语。” 朱由检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罗德里格斯在椅子上坐下,看起来有些拘谨。 “罗德里格斯先生,沈先生说,你是濠镜澳最好的造船工匠,也懂铸炮。” 提及罗德里格斯擅长的手艺时,他神情露出了自信,下意识便弯腰鞠了一躬:“殿下,在下在濠镜澳的船坞干了十五年,造过大帆船,也修过中国船,对中西造船技术都很熟悉。” “在下也会铸炮……大蛇銃,贵国称之为『红夷大炮』的铸造工艺,在下也懂得一些。” 朱由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红夷大炮,这可是眼下大明最需要的东西——在海上,红夷大炮更是当下东洋之上,无论是海盗、明军还是荷兰人的精锐海船的主力舰炮。 “你会造红夷大炮?”朱由检追问。 罗德里格斯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在下会造,不过大炮不是一个人能造出来的。” “铸炮需要专门的工坊,需要铁料、铜料,需要许多熟练的工匠配合……在下可以画图纸,可以指导铸造,但一个人做不了。” 朱由检暗地里頷首。 对方的这个回答很实在,没有吹嘘,没有夸大。 “你说你会造船,那你造过的最大的船有多大?” 罗德里格斯不假思索道:“殿下,在下参与过中型盖伦帆船的建造,排水量大约六百多料,长约三十米,可装载二十门火炮。” “中型盖伦帆船。”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种船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远洋航行的主力船型,比大明出海的福船和广船更快、更稳、火力更强——也是当下红夷在远东海域的主力船型。 “如果本王给你材料、给你人手、给你工坊,你多久能造出一艘?” 罗德里格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殿下,如果有现成的船坞和熟练的工匠,造一艘中型盖伦帆船大约需要六个月到一年,如果要从头开始建船坞、培训工匠,时间会更长。” 朱由检心里算了一下,六个月到一年,时间有点久——如果要算上搭建新式船坞、以及中间可能的试错时间,恐怕要更久。 如此看来,他的第一批水师是等不及西式舰船了。 “好,本王知道了。”他看了沈廷扬一眼。 “罗德里格斯先生,你先下去休息,会有人安排你的住处,你先养好身体,后面的事,本王再跟你细谈。” 罗德里格斯站起身来,右手放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殿下。” 王承恩从门外进来,引著罗德里格斯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朱由检、沈廷扬和林月儿三个人。 朱由检目光热切的看著沈廷扬,轻轻頷首。 “季明,你这次去濠镜澳替本王做事,著实辛苦了。” 沈廷扬连忙作揖道:“殿下言重了,这是晚生分內的事。” “你在濠镜澳凑近观察了他们葡萄牙人的船,觉得广东水师的舰船跟他们比,优劣如何?” 迎著朱由检带有几分考究的神情,沈廷扬的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殿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晚生说实话,您別生气。” “但说无妨。” “广东水师无论是舰船还是人员,跟葡萄牙人比相差恐怕已有百里了。” 第54章 实力对比 见朱由检没有怪罪的意思,沈廷扬朗声继续道:“不光是广东水师、哪怕是浙江水师、福建水师,晚生可以说都不如红夷人……非要挑一个优势的话,无非就是船多人广。” “不过这点优势只在近海有些作用,若是出了大洋,我大明朝水师的各类沙船、广船、鸟船皆无战斗力,而少数大型福船,亦不足以抵御夷人坚船利炮。” 见沈廷扬越说越兴奋,朱由检並未拦著,而是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 沈廷扬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掛在房间墙壁上的海图前,指著广东沿海。 “殿下,晚生这些天一直在查广东水师的资料,也与孙长史一道和几个卫所的军官聊过……综合各方面的信息,广东水师的现状,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积弱已久。”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海图上没有出声。 沈廷扬继续道:“广东水师虽名义上属於两广总督和广东总兵管辖,但自嘉靖朝来便实际由海道副使所掌握——” “而自万历末年开始,朝廷得財政枯竭、辽东和贵州边患愈发严重,军费捉襟见肘,广东水师得军费得不到补充,战船便越来越小,越来越旧,兵士们也越来越不能打仗。” “现如今广东水师各营现有战船大约在二百艘左右,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旧式木质帆船、船小火力又弱。” “此外,广东水师在册兵力虽然有一万人之间,却分布在沿海各寨、所、营,且大部分士兵都是卫所军户,世袭当兵,世代穷困,训练废弛,空额严重。” “晚生和孙长史估算过,广东水师诸军中真正能出海作战的水兵,不过三四千人;当中可称精锐的,不过千余。” 朱由检听得明白,广东水师这点兵力,连守住广东沿海都不够,更別说主动出击了。 “许心素那边呢?”他问,“他的实力如何?” 沈廷扬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殿下,许心素此人、晚生结合了官府的档案与沈家的情报……此人今年年初已当上了福建水师的把总,统领刚招抚的杨禄及其手下……” “晚生推断,许心素麾下的武装船队,大小战船约有三百艘,水手数千人,其中可称精锐水兵的少说也有千余人。” 朱由检的神情隨之一凝。 许心素的实力,差不多是整个广东水师加起来的三倍有余。 “郑芝龙呢?”他又问。 沈廷扬思忖片刻。 “殿下,郑芝龙与十八名海商海寇结拜为『十八芝』,声势浩大,据晚生打听到的消息,十八芝麾下的船只已经发展到二百余艘左右,水手上万。” “十八芝眾人跟许心素不一样——许心素的船队以商船为主,十八芝的船队以战船为主——今年年初两军便在闽海打了一仗,许心素儘管有福建水师的援助,却依然惨败於郑芝龙之手。”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 “季明,如果我们现在拉上广东水师在海商跟许心素、十八芝他们打,能打贏吗?” 沈廷扬抿了抿嘴,神情暗淡的摇了摇头。 “我们打不贏。” “没错,我们必败无疑。” 在沈廷扬和林月儿诧异的眼神中,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海图前。 他的目光从广州出发,沿著海岸线一路向东,越过珠江口,越过潮汕,越过闽南,最终落在了台湾岛上。 “眼下路上我等有官府的大义、有市舶司的优势,一时半会儿无论是许心素还是郑芝龙都威胁不到我们——不过我们的商船一旦远赴重洋,则攻守势异了。” “不过如果我们能扬长避短,我相信不出三年时间,南洋商行便能反超诸多闽商一跃成为第一海上势力。。” “殿下打算怎么做?” “两条腿走路,一曰缉私舰队、一曰武装商船。” “三十六行有多少船?少说也有上百艘,这些船虽然不如战船,但底子不差不少是能跑远洋的大船,加装火炮之后,就是武装商船。” “一艘两艘不算什么,但数十艘、上百艘一起出海,就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 “我们的目標是半年之內,形成一支十余艘福船的初期战力——我们得走坚船利炮的路子,要用最好的船、最好的炮、最好的人。” 沈廷扬琢磨了一番,觉得信王的规划可行,不过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武装商船的事商人们会同意吗?之前的商行细则里,並未明確护航舰队的预算……加装火炮要花钱,训练水手要花钱,维护保养也要花钱……” 朱由检笑了笑。 “商人们只会比我们更怕海盗——以前他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只能忍气吞声交保护费。” “林越。”朱由检忽然对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月儿,嚇了对方一跳。 “你作为林家子弟,你说那些愿意加入南洋商行的股东们,若本王给一个机会让他们有能力保护自己,你觉得他们会不同意” 林月儿急忙低下头免得被对方察觉自己涨红的脸。 “殿下……”她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说来。 “若从受益而言,股东们长久必然因此受益,但股东当中同样必有短视之人,会觉得这件事情是损害其利益的……” “也就是说你觉得会有部分人支持、部分人反对?” “是……” “你们林家支持吗?” “林家早已与殿下荣辱与共……若小生推断不差,愿意加入商行的诸股东中,当有三四家会持反对的想法。” 朱由检看向低著头的林月儿,觉得对方思维敏捷,对答得体,是未来可以栽培的好苗子。 “季明可著手准备议案,將护航舰队作为南洋商行成立后,第一份议案提述股东会审议。” 沈廷扬点了点头。 “殿下,那具体的方案……” “你来拿个初稿。”朱由检看著他,“让罗德里格斯先参与武装商船的火炮改造,同时筹备新式船坞,这些事务让林公子配合你——” 沈廷扬站起身来,深深行了一礼:“殿下放心,晚生一定尽心尽力。” 林月儿在一旁看著信王那张沉静的脸,只觉得这个少年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心智成熟的不似同龄人。 第55章 码头新政 天启六年九月十五,清晨。 珠江水面上薄雾如纱,几艘早到的洋船已经在锚地停泊,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朱由检站在市舶司衙门的后门口,身后跟著孙传庭、曹化淳、孙茂才,还有几个护卫。 王承恩手里捧著一件披风,跟在最后面。 “殿下,今日雾气重,要不要加件衣裳?”王承恩凑上前问。 朱由检摆了摆手,迈步走出了衙门。 蜆子步码头离市舶司衙门不远,沿著一条青石板路走几百步就到了。 路两旁是一些低矮的铺面,卖吃的、卖绳缆的、卖桐油的,五花八门。几个早起的铺主正在卸门板,看到一行人走过来,连忙让到路边,低头行礼。 朱由检看了一眼那些铺面,问道:“孙先生,这些铺子,是市舶司的產业?” 孙传庭点了点头:“殿下,这些铺面都是市舶司的,租给商人经营,每月收些租金——以前李怀心在的时候,租金被他截留了大半,进了他自己的腰包,现在租金统一入帐,由审计司核查。”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蜆子步码头上,周禄已经带著几个码头小吏在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青色袍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看到信王走过来,他连忙迎上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周禄,叩见信王殿下。” “起来吧。”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周禄,听说你把码头整顿了一番?” 周禄站起身来,脸上堆著笑,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殿下,奴婢不敢说整顿,就是把那些吃里爬外、手脚不乾净的人收拾了一顿。” “以前李怀心在的时候,码头上乌烟瘴气,什么人都能插一脚——奴婢在码头待了六年,那些人的底细,奴婢心里都有数。”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码头。 確实比之前乾净整齐了许多——货物堆放得整整齐齐,工棚也修缮过了,连地上的青石板都冲洗过,看不到什么杂物。 “走,带本王看看。” 周禄应了一声,侧身走在前面引路。 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数十个搬运工正从一艘洋船上往下卸货,肩扛手抬,脚步匆匆。 一个市舶司的吏员站在旁边,手里拿著册子,一边看一边记录。 远处还有几艘靠岸的船只在排队等著卸货。 朱由检走到一艘正在卸货的洋船旁边,停下脚步——那是一艘葡萄牙人的商船,船身上刷著黑色的漆,桅杆上掛著彩旗,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著,喊著听不懂的口令。 “这码头上的事是怎么个流程?” 周禄清了清嗓子,指著那艘洋船道:“洋船到港,第一件事是报关。” “船主或者船上的管事,要到市舶司的报关处去登记,说明船上装的是什么货、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货主是谁。” 他指了指码头旁边的一排房子:“那边就是报关处,以前李怀心在的时候,报关要排队,排个三五天是常事……想快也行,塞银子。” “现在新规矩,报关处每天辰时开门,未时关门,隨到隨办,不许刁难,不许收钱。” 朱由检点了点头。 周禄继续道:“报完关就是验货。” “市舶司派人上船,把货物一件件清点、查验,看有没有夹带违禁品,看申报的货物和实际的货物对不对得上,验完了,出一张验货单。” “以前呢?”朱由检问。 周禄苦笑了一下:“以前验货黑得很,验货的人上船,先要『茶水钱』,不给就慢慢验,一艘船能验半个月、验完了还要『签字费』,不给就不签字……货主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 孙茂才在旁边补充道:“殿下,以前李怀心手下有一个专门负责验货的,姓马,外號『马剥皮』,他验货,十成货能给你报出十二成,多出来的两成就是他要的『孝敬』。” “若是货主不给,他就说货有问题,將货扣著不放。” 朱由检皱了皱眉:“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孙茂才道:“回殿下,已经被按察司收监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周禄领著他们走到报关处门口。 几个吏员正在里面忙碌,看到信王来了连忙站起来行礼,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干活。 “验完货就是缴税。”周禄指著报关处旁边的一间屋子。 “那边是税课司的窗口,货主拿著验货单,到这里来算税、交税;交完了领一张税单;凭税单才能把货提走。” “以前呢?” 周禄的声音低了一些:“李怀心在的时候,税官们上下其手,明明是十两的税,他能给你算出二十两,很多货主最后只能认栽,多交银子了事。” “缴完税,领了税单,货就可以提走了,有的货主自己有仓库,直接运走;有的货主没有仓库,就存在市舶司的货栈里,按天交仓租。” “以前仓租也是乱收,现在统一了標准,大货一天三分银子,小货一天一分,比过去便宜了大半。” 朱由检站在税课司门口,看著几个商人进进出出,手里都拿著税单,脸上並无埋怨的神色。 『看来新政效果还算不错。』 他心里微微鬆了口气,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走,去码头里面看看。” 一行人沿著码头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货物越多,人也越多。一堆堆的货物堆得像小山一样——一包包的生丝,一箱箱的瓷器,一捆捆的布匹,还有装在麻袋里的茶叶和香料。 朱由检走到一堆货物旁边,停下脚步。 几个搬运工正在那里歇脚,看到信王和一群官吏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低著头。 “都坐下。”朱由检摆了摆手,蹲下身看向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搬运工。 “老人家叫什么名字?在码头上干了多久了?” 那搬运工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回……回王爷大人,小人叫赵大牛,十六岁便在码头上干了……干了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朱由检没有介意对方那不伦不类的称呼。 “那你可是老码头了,如今一天能挣多少银子?” 第56章 自作主张 赵大牛搓了搓手:“以前李公公在的时候,一天能挣个七八分银子,有时候活多能挣一钱多。” “现在……现在新规矩,一天能挣一钱五到二钱,比过去强多了。” “一天二钱,一个月就是六两……够养家吗?” 赵大牛咧嘴笑了笑,“小人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娃,六两银子够吃饭了,还能存点下来——以前一个月才三四两,吃了上顿愁下顿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问了其他几个搬运工的情况。 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但都说现在比过去好了,活多了,钱也多了。 朱由检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周禄。” “奴婢在。” “码头上现在有多少搬运工?” 周禄想了想:“回殿下,以前有七百多人,现在活多了,又招了一百多,將近九百人了。” “他们的工钱是谁发的?” “回殿下,是由市舶司派专人直接发到每个人手里。” 朱由检看了孙传庭一眼,孙传庭点了点头。 “这是孙副提举的主意——他说以前李怀心把码头包给工头,工头从中抽成,工人们苦不堪言、现在市舶司直接管,帐目清楚,工人们也满意。” 朱由检看了孙茂才一眼,孙茂才连忙低下头。 “孙副提举这个主意不错。” 孙茂才连忙道:“殿下过奖,卑职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朱由检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码头的尽头,是一排低矮的木头房子,门口掛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申诉处”三个字,牌子是新的、漆都还没干透。 来到门口,里面坐著一个穿著青布袍子的中年文员,面前摆著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写著什么。 文员看到信王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不必多礼,这两天有没有人来申诉?” 文员弯身翻了翻册子,“回殿下,昨天有三个人来,都是来问新税则的事,卑职给他们解释清楚了,他们就走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孙先生去请几个商户来,本王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孙传庭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孙传庭带著几个商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绸袍,面容憨厚,一看就是常年做生意的,后面跟著三个人,有的年轻些,有的年长些,穿著各不相同。 几个人进了申诉处,看到信王坐在里面,连忙跪下磕头。 “草民等叩见信王殿下。” “都起来吧。”朱由检摆了摆手,“坐。” 几个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个个坐立不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朱由检看著他们,问道:“你们都是做什么生意的?” 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先开口了:“回殿下,草民陈大富,广州人,做的是丝绸生意,手底下有三条船。” “草民李顺,也是广州人,做的是茶叶生意。” 最后一个商人,三十来岁,口音带著福建腔:“草民林福来,福建泉州人,在广东做香料生意,有五条船。”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对本王推行的新税则,有什么看法?” 陈大富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大:“新税则好啊!按利润抽税,草民以前想都不敢想。” “以前不管赚不赚钱都得交税、有一年草民亏了本,还要交几百两的税,差点把船都卖了!现在好了,赚多少交多少,不赚钱不交税,草民心里踏实多了!” 李顺在旁边附和道:“草民也是,以前报关要排队,验货要『孝敬』,缴税要被刁难,一路都是坑。” “现在好了,报关隨到隨办,验货不收『茶水钱』,缴税明码標价,草民省了不少心。” 林福来操著福建口音道:“殿下,草民从泉州来广东做生意,以前最怕的就是广东这边的『规矩』。” “停泊费、验货费、通关费、缉私费……名目一大堆,加起来比正税还多——现在全取消了,草民每年能省下好几百两银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每一个都说新税则好,每一个都说新政让他们省了钱、省了心、赚了钱。 朱由检安静地听著,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不时点一点头。 但他的心里却多了一丝警惕。 这几个人说的话句句都说到点子上,句句都符合新政的意图,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质疑。 他看了孙传庭一眼。 孙传庭的表情有些微妙,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朱由检收回目光,又问了几个问题——关於码头管理的,关於税单使用的,关於申诉处运作的,几个人一一作答,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朱由检站起身来。 “本王知道了,你们的话本王会记在心里,以后有什么问题,隨时来申诉处反映。” 几个人连忙站起来,跪地磕头:“谢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由检走出了申诉处。 孙传庭跟在后面,朱由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在他身前低声问了一句。 “孙先生,这几个人是谁安排的?” 孙传庭的脸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朱由检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孙传庭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朱由检站在码头边上,看著远处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周禄。” 周禄连忙跑过来:“奴婢在。” “码头上的事你做得不错,年底考核,本王会让孙先生给你记上一功。” 周禄大喜,扑通一声跪下:“谢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由检看著他,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但是,周禄,你要记住——本王给你记功,是因为你做了该做的事……如果你敢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吃里爬外,本王隨时可以把你送进按察司的大牢。” 周禄的额头顿时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二心!” 朱由检没有再看他,迈步朝市舶司衙门走去。 第57章 料事如神 市舶司衙门,午后。 孙传庭的书房在市舶司正堂的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面书架,墙上掛著一幅字,写的是“清慎勤”三个字。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书案上摊开的文书上,墨跡未乾。 孙茂才站在书案前低著头,双手垂在身侧,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的脸上还带著方才的羞愧和感动——羞愧的是自己自作聪明,差点坏了事;感动的是孙传庭替他把责任扛了下来,在信王面前没有推諉半句。 孙传庭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笔在一份文书上写著什么。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传庭才抬起头看著孙茂才。 “孙副提举。” “卑职在。”孙茂才连忙应道。 “你知道你今天错在哪里吗?” 孙茂才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卑职……卑职不该自作主张,私下安排商户去申诉处……卑职以为……以为这样能让殿下看到市舶司的政绩,没想到……” “没想到被殿下一眼看穿了?”孙传庭接过话头。 孙茂才低下头不敢说话。 “茂才,我跟你说句实话。” “信王殿下虽然年轻,但料事如神,心思縝密——在他面前你那点小心思、那点小伎俩,根本藏不住。” 孙茂才抬起头,看著孙传庭的眼睛。 “你以前在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上官喜欢听好话、喜欢看政绩,所以你觉得安排几个商户来说几句好话,是替上官分忧,是替殿下分忧。” 孙传庭盯著孙茂才的双目,一字一句,“信王殿下跟那些上官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孙茂才忍不住问。 “不一样在於——他要听的是真话,不是好话。” “他要看的是实情!你给他看假象,哪怕是善意的,他也不会高兴——因为假象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错误的判断会导致错误的决策,错误的决策会害死多少人,你想过吗?” 孙茂才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 孙传庭看著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想替我分忧,想给殿下留个好印象。” “但是你要记住——在信王手下做事,老老实实办事情,比什么都重要。” “收起你以前在官场上学到的那些伎俩,那些东西在信王面前没用,反而会害了你。” 孙茂才思忖片刻,然后深深行了一礼,心悦臣服道:“孙大人教诲,卑职铭记在心,从今往后卑职一定老老实实做事,绝不敢再耍什么官场小心思。” 孙传庭点了点头,示意他在旁边坐下。 孙茂才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孙传庭,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好奇。 “孙大人,卑职斗胆问一句。” “说。” “信王殿下……以前一直在北京,从未离开过京城,也从未接触过政务。” “可卑职这些日子观察下来,殿下的本事、殿下的城府、那种饱经世故、洞察人心的能力,实在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孙大人跟隨殿下日久,可知殿下为何有这般本事?” 孙传庭眼睛眯了起来。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孙传庭声音中带著复杂的情绪。 “我以前不相信这世上有天纵之才……读书的时候,先生跟我们说,古人云『生而知之者,上也』,我一直觉得那是圣人的话,是拿来教化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却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但是见了信王之后,我信了。” 孙传庭的目光里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神情。 “信王殿下看人看事,一眼就能看到底——这种本事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孙茂才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孙大人说得对,卑职以前在官场上,见过不少大人物——从李坏心、到广州知府、通判、甚至广东巡抚……” “却没有一个人能让卑职发自內心的敬畏……殿下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不敢欺瞒、不敢偷懒,反而被激发出浑身的斗志,再苦再累却也觉得痛快。” 孙传庭笑了出来,对孙茂才的话语感同身受。 若非为信王殿下敢为天下先的做事风范所折服,他又如何会冒著无法重回官场的风险,来广州当一个王府的长史呢。 ----------------- 信王行馆,未时。 朱由检从市舶司和蜆子步码头回来后,换了一身常服。 他脱掉了那件紫色的亲王常服,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头上戴了一顶纯阳巾,腰间系了一条素色丝絛,乍一看像是个从江南来的富家公子。 王承恩站在旁边,手里捧著那件换下来的亲王常服,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这是要出门?” 朱由检对著铜镜整了整衣冠,头也不回地说:“嗯,出去走走。” “奴婢去准备轿子。” “不用。”朱由检转过身,“本王今天不坐轿,也不带太多人,叫上金国凤一人就行。” 王承恩愣了一下:“殿下,这……不安全吧?广州城里虽然太平,万一……” “没有万一。”朱由检打断了他,“让金国凤也换一身便装。” 王承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叫金国凤了。 片刻后,金国凤站在行馆的侧门口,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短打,腰间挎著一把朴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武师。” 他看到信王从侧门走出来,连忙抱拳行礼。 “殿下。” “走吧。”朱由检迈步走出了行馆的侧门。 两个人沿著巷子往外走,拐了几个弯,来到了大街上。 广州城的下午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摊贩挤满了街道两旁。 朱由检步伐不快不慢,眼睛在街道两边扫来扫去。 金国凤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看著四周。 走了大约一刻钟,两人在一家靠近码头的酒肆门口停下了脚步。 这家酒肆不甚起眼,不过门口掛著的那面旗子却引起了朱由检的注意——上面写著一个大大的“酒”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南北海客,共饮一壶”。 朱由检微微一笑。 “就这家了。” 酒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朱由检进门后发现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靠窗的几张桌子旁,坐著几个穿著绸袍的商人,正在低声交谈。 朱由检扫了一眼大堂,选了一张靠中间的空桌坐下。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客官几位?喝点什么?” 朱由检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大约有五两重的银子,放在桌上。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拿上来,再切一斤羊肉,有什么下酒菜隨便上几样,剩下的银子,给在座的各位每人填一壶酒,算我请客。”他的声音故意带了几分江南口音。 伙计的眼睛瞪得溜圆,看著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客官,您……您这……” “怎么?不够?”朱由检作势要再掏银子。 “够!够!”伙计连忙把那锭银子捧在手里,“客官您稍等,酒菜马上就来!” 那伙计转身跑到柜檯上,把那锭银子递给掌柜,对方手上掂了掂,眼中冒著光。 大堂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向了朱由检,原本嘈杂的环境一时间竟然安静了下来。 朱由检只是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慢地喝著。 不一会儿,伙计端著一壶酒和几碟菜上来了。 酒是上好的清酒,菜有酱肉、滷豆干,还有一碟醃萝卜。 然后酒肆的其他伙计们也纷纷给每桌都加了一壶酒,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起来,有几个胆大的客人举起酒杯示意,朱由检也举起酒杯,遥遥回应。 他的酒杯刚刚放下,下一刻一个男子便不请自来。 第58章 道行赐教 来人穿著一件青布直裰,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但透著精明。 他走到朱由检桌前,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善意。 “这位公子,在下姓方名道行,广府人,做点绸缎生意——公子出手大方,在下特来敬一杯,聊表谢意。” 朱由检站起身来,还了一礼,脸上带著几分富家公子特有的倨傲和隨意:“方老板客气了,在下姓祖,刚从江南来到广州,人生地不熟不过是想交几个朋友。” 方道行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杯。 方道行放下酒杯,目光在朱由检身上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站著的金国凤,然后压低了声音。 “祖公子,在下多嘴一句,您別见怪。” “方老板请说。” “广州这地方不比江南,这间酒馆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公子出手如此大方,难免引来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財不外露这个道理,公子应该明白。” 朱由检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表情:“方老板多虑了,在下家里是做生意的,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再说了,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有人抢不成?” 方道行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公子年轻,不知道这广州城的深浅……虽然现在李怀心倒了,信王殿下整顿了市舶司,城里是太平了些,但暗地里的事谁也说不准。” 朱由检听到“信王”二字,眼睛微微一亮,但脸上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信王?”他故意装作好奇的样子。 “方老板说的是那个新来的藩王?我在江南就听说他抓了一个大太监,整顿了市舶司,方老板是本地人,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位信王殿下到底做了什么事?” 方道行本就喝了不少酒,此刻借著酒意话匣子打开了。 “祖公子既然想听,在下就跟你说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信王殿下到广州还不到两个月,却著实办了几件大事!第一件事,就是扳倒了前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 “李怀心这个人,在广州盘踞了六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谁也拿他没办法——信王殿下一来,不到二十天就把他抓了,搜出来的银子十几万两,现在李怀心已经被押送京城了,听说要凌迟处死。” 朱由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厉害?” 方道行点了点头,眼睛里带著一种扬眉吐气的光彩。 “可不是嘛!李怀心倒台那天,广州城里不知道多少人放鞭炮庆祝,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被李怀心欺压了六年,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就凭这一件事,信王殿下就值得我们感激一辈子。” 朱由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方道行继续道:“第二件事,就是整顿市舶司。” “信王殿下废了以前那些苛捐杂税,按利润抽税,统一税单,还设了申诉处,我们这些商人的负担轻了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朱由检追问道。 方道行看了看四周,確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压低了声音说:“不过,新税则虽然好,但执行起来有问题。” “按利润抽税,需要商人自己申报进价、售价、运费、损耗,然后税课司核实……这个法子听起来公平,但实际操作起来,漏洞太多。” “什么漏洞?” “少部分正直的商人会如实申报,但绝大部分商人只会虚报利润。” “他们只需进价报高,售价报低,运费报多,损耗报大,算下来利润就没多少了,交的税自然就少了。” “市舶司的税课司的人手不够,不可能每一笔都去核实,这样下去,新政长不了——我怕等过一阵子、信王殿下发现税收少了,迟早会改回老规矩。”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脸上还是一副富家公子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方老板说得有道理,那第三件事呢?听说信王殿下还要搞什么南洋商行?” 方道行的眼睛亮了一下。 “南洋商行,是信王殿下的大手笔——他把三十六行整合起来,统一对外议价,统一採购,统一销售,统一调度船队,这个想法,深谋远虑,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 他又顿了顿。 “不过什么?”朱由检问。 方道行嘆了口气:“不过,在下对南洋商行能不能对付得了闽商,还是有些怀疑。” “为什么?” 方道行放下酒杯,伸出一只手,掰著手指头算。 “祖公子,你刚从江南来,可能不清楚海上的行情:当今海贸,六成去了福建。” “福建那边,漳州月港是最大的海贸港口为大海商许心素所掌控——此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手下有船近千、有水手上万人、还有炮!” 他顿了顿,继续道:“剩下的四成里,广州占了二成半,但这二成半里面,至少有七成是走私。” “这些走私的货,大部分也是通过许心素的闽商出去的——说白了,广州的海贸表面上是我们三十六行在做,实际上利润的大头,都被许心素那些闽商人分走了。” “如果三十六行整合后,想在海上抢份额,许心素必然会打压。” “以我观之,哪怕是广东水师出了近海,恐怕都不是许心素的对手,更妄提三十六行的商人们了。” 朱由检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方老板,你刚才说,你也是三十六行的成员?” 方道行点了点头:“在下做绸缎生意,在三十六行里算不上最顶尖,但说话还有些分量。” “那你入股南洋商行了吗?” 方道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入了。” “为什么?”朱由检问,“你刚才不是说南洋商行未必对付得了闽商吗?” 方道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因为沈廷扬沈先生说过一句话——如果不入股,迟早会被大鱼吃小鱼,被闽商打败……在下觉得他说得对。” 他看向朱由检,主动解释道:“闽商势力再大,也不是铁板一块,许心素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信王殿下有皇命在身、有市舶司在手……只要我们这些人团结起来;哪怕胜算渺茫,但若不趁此时机爭一下,恐怕后面连想爭的机会都没了。” 朱由检看著方道行那张清瘦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 “方老板,敬你一杯。” 方道行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朱由检站起身来,作了一揖:“方老板,今日听君一席话受益匪浅,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方道行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祖公子客气了,在下多嘴一句——公子以后在广州做生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来找在下。” “在下的商號在城东,叫『方记绸缎庄』。” 朱由检点了点头,带著金国凤走出了酒肆。 夕阳西下,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叫卖声也低了下去,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悠扬扬的。 朱由检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金国凤跟在后面,右手还是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看著四周。 “金国凤。” “標下在。” 朱由检背对著金国凤,语气自然道:“在京营选標的时候,你故意藏拙不愿意来广州,本王猜你是心中有傲气,渴望在沙场建功立业,不愿去南方温柔之乡蹉跎岁月。” 金国凤停顿了片刻,然后乾脆的抱拳道:“殿下明察,標下当时確有此意。” “如今你来广州两个月了,跟著本王做了不少事,还是抱著这个想法吗?” 金国凤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標下以前不懂,来到广州后却已明白了,这海上的仗比想像中凶险!” 迟疑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殿下放心,殿下吩咐的陆战操练一事,標下定当安排妥当。” 朱由检回头笑了笑,然后拍了拍对方肩膀:“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个道理相信不必本王多言。” 金国凤只觉得那只手沉甸甸的,重重的点了点头。 两人又步行片刻后,朱由检又问:“你觉得这个方道行,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国凤想了想:“標下觉得此人说话时有情绪,不像是事先准备的,但他提到的那些问题,若是有心人故意说来试探殿下……”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无妨,本王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 他走在夕阳下的广州街头,心里想著方道行说的那些话——新税则执行中的漏洞,商人虚报利润,税收可能减少;广州海贸被闽商蚕食,走私猖獗,利润外流。 这些问题,他早就有所察觉,但今天从方道行嘴里听到,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在心里默念道:“整顿市舶司只是第一步,后面的挑战只会一个比一个艰巨。” 他加快了脚步,朝行馆的方向走去。 第59章 朕心嘉之 天启六年九月十八日,京师,乾清宫。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照进暖阁,天启帝朱由校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辽东送来的捷报,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著一种久违的轻鬆。 他今天的心情很好。 辽东巡抚袁崇焕的奏报上说,后金汗王努尔哈赤已於八月十一日病死於瀋阳,局势危急的辽东形势出现了巨大转机。 这位在建州称雄数十年的老奴,终於死了! 天启帝放下捷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自他登基以来,辽东的战事就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萨尔滸、辽阳、瀋阳、广寧,一座座城池失守,一个个將领败亡,大明的精锐在辽东折损殆尽……他有时候半夜惊醒,想著建奴的铁骑什么时候会越过宣大,直直杀到北京城下,便再也睡不著。 现在,努尔哈赤死了。 “魏伴儿。”天启帝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魏忠贤侍立在侧,连忙躬身道:“奴婢在。” “辽东的捷报,你看了吗?” “回陛下,奴婢看了。”魏忠贤的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老奴死了,陛下总算能喘口气了。” 天启帝点了点头,笑道:“魏伴儿,你说努尔哈赤一死,辽东是不是就能安寧了?” 魏忠贤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奴婢听兵部说,这老奴膝下有小奴皇太极、代善、莽古尔泰,各个都是凶残狡诈之辈……如今老奴一死,这些人为了抢位必然生乱,这正是朝廷的大好时机!” 天启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辽东的事。 他的目光从捷报上移开,落在桌上另一份文书上——那是信王从广州送来的奏本,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每次翻到都觉得心里舒坦。 魏忠贤自然注意到天启帝的目光,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奉承:“陛下,信王殿下的奏本,您已经看了三遍了。” “信王殿下在广州办差得力、老奴受天谴、陛下的龙体安康,这可真是三喜临门啊!” 天启帝没有理会他,又把奏本看了第四遍。 他知道弟弟的字打小便写得不算好,小时候在勖勤宫读书,太傅总说他的字“筋骨有余而神韵不足”。 可是他眼前的这封奏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心,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奏本的起首写著——“信王臣由检谨题:为恭报广州市舶司整顿事。” 其一,李怀心一案已审结,人犯及赃银已押解进京; 其二,市舶司已重新整顿,裁汰冗员,革除积弊,新税则已颁布施行,商民称便; 其三,三十六行已整合为南洋商行,统一对外议价,统一採购销售,以图自强; 其四,臣弟在广州一切安好,唯思念皇兄圣体安康,日夜悬心,伏乞圣鉴。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邀功的话,都是平铺直敘,像是在跟兄长拉家常。 然而亲政六年多的天启帝知道,这些事情说的简单,实际办起来每一件都不容易。 当他读到最后一句:“臣弟每於夜深人静之时,仰望北天,遥思皇兄圣顏。忆昔在勖勤宫读书,皇兄常来探视,教臣弟骑马射箭,臣弟愚钝,学不会,皇兄不厌其烦,手把手教之,至今思之,如在昨日。” 天启帝每每读到这段,眼眶便微微有些发酸。 他不由得又想起小时候的事。 “魏伴儿。”半天后,天启帝放下奏本,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 “奴婢在。” “信王在奏本里说,他在广州一切安好,让朕不要掛念……你说他在广州能安好吗?广州那边湿热、瘴气重,他从小在北方长大,不知道习不习惯。” 魏忠贤连忙道:“陛下放心,信王殿下天潢贵胄,自有神明庇佑。” “再说了,殿下一到广州就办成了那么大的事,可见身体和精神都好得很。” 天启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你说得对……朕这个弟弟,从小就不让朕操心,读书用功,做事认真,待人厚道。” “朕把市舶司交给他是交对人了。” 魏忠贤垂手而立,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著。 天启帝拿起桌上的笔,蘸了蘸墨,在面前摊开一张纸,开始写回信。 “信王弟由检览:弟奏本朕已阅。弟在广州所办诸事,朕甚慰。李怀心一案,弟处置得当,不枉不纵,朕心嘉之。市舶司整顿之策,弟所擬新税则及商行之议,朕已令內阁议行。”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想了想,又提笔继续写。 “弟自幼聪慧,朕素知之。今弟总理市舶司,责任重大,望弟勉之。广州湿热,弟当善自珍摄,不可过於劳顿。朕在京师,日盼弟佳音。” 写到最后,他的笔顿了顿,然后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朕与弟今虽天各一方,然兄弟之情,未尝稍减。弟若有难处,儘管奏来,朕必为弟做主。朕躬近日安好,弟勿念。专此。兄由校手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又在信封上写了“信王由检亲启”六个字。 “魏伴儿。” “奴婢在。” “这封信,走最快的线路,送到广州。” 魏忠贤双手接过信封,躬身道:“陛下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天启帝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李怀心的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魏忠贤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陛下,李怀心已经押解到京,移交东厂审讯……奴婢亲自盯著,用了些手段,他已经全招了。” “贪污受贿、截留税银、草菅人命,桩桩件件,供认不讳。” 天启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那些同党,都抓了吗?” “回陛下,名单上的人,奴婢已经让人去抓了,一个都跑不了。” 天启帝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魏忠贤心里发凉的话。 “李怀心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判他腰斩,不必等到秋后,这个月就执行。” 魏忠贤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传旨。” 他退出暖阁,走在迴廊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秋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著一股萧瑟的凉意。 ----------------- 司礼监,一个时辰后。 魏忠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份天启帝亲笔给信王写的信,但他的心思却不在这封文书上面。 天启帝连秋后都不等,就要在这个月把李怀心腰斩,这说明天启帝对这件事的態度很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同时也说明天启帝对信王的信任。 魏忠贤嘴唇动了动,身旁的小太监便恰到好处的將福建省进贡的甜美西瓜送入他嘴中。 他想起了徐应元从广州寄来的那封私信。 徐应元在信里把信王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抓李怀心、整顿市舶司、收服广州知府徐吉、整合三十六行、组建南洋商行。 魏忠贤一边嚼著西瓜,眯起了眼睛。 自从控制了这个徐应元的家人后,对方一下子老实了许多,送来的密信频率从半个月一封变成五天一封。虽然很多信息支离破碎,但是结合东厂其他线人的报告,也让魏忠贤对广州的局面有了个大概的认识。 直觉上,他任务信王搞这个商行,无非是为了捞钱。 藩王就藩,朝廷给的那点俸禄根本不够花,信王要养三百护卫,要办差,要打点上下,处处都要银子。 不如搞个商行,自己做生意,银子自然就来了。 只是魏忠贤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信王这个人,做事从来不露声色、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步都留了后手,这样的人,搞一个商行,真的只是为了捞钱吗? 思来想去,他心中有了计较。 “来人。” 一个太监从门外进来,躬身道:“厂公有何吩咐?” “准备笔墨。”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去取。 魏忠贤继续闭著眼睛盘算——眼下天启帝对信王的信任是铁板一块,谁也撬不动,此刻跟信王翻脸,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他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信王在广州坐大。 最好的办法,是先不动声色,暗中搜集信王的把柄。 等天启帝对信王的信任有所鬆动的时候,再把这些把柄拋出来。 藩王结交地方官员是逾矩;藩王插手海贸,是与民爭利;藩王豢养私兵,是图谋不轨,这些罪名,任何一个都够信王喝一壶的。 魏忠贤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见那太监取来了笔墨,他的语速飞快—— “告诉徐应元继续盯紧信王在广州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每月密报。” “其次,著令东厂挑选两名精干之人南下,化装潜入广州,专门搜集信王逾矩之事的证据——重点查三件事:信王与哪些地方官员往来密切、南洋商行的帐目、信王护卫的规模和装备。” “记得此事绝密,任何人不得知晓。” “下去吧。” 第60章 海上规矩 与此同时,福建,中左所(厦门)。 威震四海的大海商许心素坐在自家的花厅里,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桌上摆著一盘切好的西瓜,碧绿色的瓜瓤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他用竹籤戳起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花厅外面是他的宅院,三进三出,雕樑画栋,院子里种著几棵龙眼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几个丫鬟在廊下坐著,低声说笑著,不知道在聊什么。 许心素今年五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一双小眼睛透著精明和算计。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绸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知道,此人是当今大明沿海最有势力的海商,没有之一。 早年他跟李旦是结拜兄弟,负责在福建给李旦做大陆的代理人。 李旦需要的丝绸、瓷器、茶叶,都是他一手操办,然后运到台湾,再转运到日本。 凭此,二十年下来他已积攒起富可敌国的巨资,在內陆有著无数商路渠道、在海上有规模数百的船队。 然而去年,天启五年,他的最大靠山李旦死了。 李旦死后,一时间海上群龙无首,各方势力都在抢地盘。 局势骤变下,许心素只能被迫响应。 他先以二万两黄金买通了福建总兵俞咨皋,用重金孝敬成为其的钱袋子。 俞咨皋是抗倭名將俞大猷的儿子,世袭卫指挥僉事,在福建水师中威望极高——许心素投其所好,送金银、送美人、送奇珍异宝,把俞咨皋哄得服服帖帖。 然后,他积极促使俞咨皋同意招抚海盗。 天启六年,他成功劝服俞咨皋招抚了杨禄等海盗,隨后自己当上了水师把总,统领刚招抚的杨禄及其手下千余人。 自此许心素从一个走私的海商,摇身一变成了有官身的把总。 此时此刻的他有官身,有武装,有贸易许可,垄断了福建沿海的生丝贸易——就连荷兰人要买生丝都只能找他。 他成了唯一一个获得与荷兰人贸易许可的商人,几乎以承包形式包揽了荷兰东印度公司与中国的全部生意。 不过他在海上並非没有对手。 以前一直跟在李旦屁股后头的『小白脸』郑芝龙在台湾拉起“十八芝”的旗號,势力越来越大,屡次劫掠他的商船。 天启六年春,郑芝龙甚至率船队袭击了金门、中左所(厦门)——福建水师出海围剿,却被一眾海盗所败,官军还折损了不少船只。 官军的腐朽不堪迫使许心素组织起自己的海上力量,以应对郑芝龙等十八芝的骚扰。 花厅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管事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封信。 “东家,濠镜澳来的信。” 许心素接过信,见是陈文炳从濠镜澳寄来的,立马拆开来看。 这个陈文炳明面上是濠镜澳总督的通事、私下却是他在广东的重要眼线,专门替他打探濠镜澳与广州周边的消息。 信里写道,来广州就藩的信王的人已经到了濠镜澳並见了总督,还带走了关在牢里的一个葡萄牙工匠。 许心素的眉头皱了起来。 信王的人去濠镜澳找葡萄牙工匠,想干什么?造船?造炮? 他不由得想起另一件事。 几天前他从广州的眼线那里得到消息,信王正在整合三十六行,组建一个叫“南洋商行”的组织,统一对外议价、统一採购销售、统一调度船队。 南洋商行。 许心素心里念著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这个信王好好的王爷不当,非要学著他人去搞什么劳子的海贸——真实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时的他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王爷还有所轻视,只是此刻结合对方主动去联络濠镜澳的葡萄牙人一事来看,却让许心素心里敲响了警钟。 这信王有藩王的崇高身份、总理了广州市舶司——有码头,有税收优惠,有官方背景…… 万一真的让这样的人把那些一盘散沙的三十六行整理起来了…… 许心素心中一凛。 这些年粤海的海贸表面上三十六行在做,实际上走私利润的大头都被他许心素分走了。 如果信王的南洋商行成了气候,这个局面就会被打破。 若是少了粤海的收入,那无疑让自己面对十八芝的威胁时更加被动了。 想到这里,许心素神色变得阴沉,他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 他在院子里的龙眼树前停下脚步,抬头看著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一声一声的。 他想了很久。 十八芝那边,虽然来势汹汹,但只要他稳住官府和荷兰人,便暂时威胁不到他的根本。 更何况那十八芝眾人中,如李魁奇、如李国助(李旦之子)、钟斌、刘香等人,都是凶恶海盗,久而久之必然不服郑芝龙,迟早会內訌。 信王却不同…… 一个想法猛然出现在许心素脑海中—— 葡萄牙人和荷兰人都是见利忘义的主,谁给的条件好,他们就跟谁做生意……而信王有藩王的天然官方背景……若再借著三十六行的贸易渠道,开出比他优厚的条件…… 如果葡萄牙人和荷兰人都倒向信王,那他的生意就真完了。 许心素身上不由得冒出阵阵冷汗。 “来人。” 一个管事从门外进来:“东家有何吩咐?” “去把陈管事叫来。”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穿著一件青布袍子,面容精干,是许心素的心腹。 “东家,您找我?” 许心素看了他一眼,一脸严肃道:“你派人去广州,给我盯紧那个信王。” “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决定,南洋商行的进展如何,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我……尤其是他找葡萄牙人的事,必须查清楚!” 陈管事不敢多问:“东家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许心素又道:“另外告诉杨禄那伙人,就说广东那边来了个新势力,要跟咱们抢生意——让他们做好准备,如果信王的人出海,就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陈管事愣了一下:“东家,您的意思是……” 许心素脸露狰狞,消去了那富家翁的偽装。 “南洋商行不日就要成立了,信王搞这个商行就是想跟咱们抢生意……既然他要抢,那就別怪我不客气。” “得让这小王爷明白,这海上的规矩不同內陆,可不是他一个北京来的藩王能说了算的!” 第61章 本王撑腰 九月二十六日,夜。 信王行馆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厚厚一沓文书,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旁边贴著一张张纸条,写著新的条款。 沈廷扬坐在对面,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带著明显的血丝——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商行的章程、股东的名册、大会的流程、应急预案,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目,每一件事都不能出紕漏。 朱由检脸上尽显疲惫之色,但是依然强打精神。 “章程的最终稿,再念一遍给我听。” 沈廷扬应了一声,从桌上拿起那本装订好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册子的封面用端端正正的楷书写著“南洋商行章程”六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天启六年九月订”。 “南洋商行章程:第一条,本帮定名为『南洋商行』,总部设在广州府南海县西关十八甫濠畔街。” “第二条,本帮之宗旨:团结华商,共谋发展,统一对外议价,统一採购销售,统一调度船队,统一守护航运,以图自强、以为股东谋福利。” 朱由检点了点头,原本的几稿里是要写『团结粤商』的,只是他斟酌良久后终究还是改成了『华商』。 沈廷扬继续念道:“第三条,商行设股东大会,为商行最高权力机构。” “……第四条,商行设总管一人,由议会聘任,任期三年可连任三届……” 总管只能连任三届,总共九年这件事情,是他朱由检最后加上去的。 “第五条,商行股份分为三类——船队股、货源股、资金股。首期募集一百万两白银,每股一百两,共计一万股……” 原本朱由检的计划是募集资金三十万两,不过经过沈廷扬、林家等诸多原始股东这一个月来的造势和宣传,让参股南洋商行一时间大热,最终成功募集的船、货和现银加起来超过了一百万两。 “第六条,任何单一股东或其亲属持股不得超过总股本的二成……” 说到这里沈廷扬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此条意在防止一家独大,把商行变成某一个人的私產。” 朱由检微微頷首:“这一条很重要——林家也好,陈家也好,都不能让他们一家说了算。” 沈廷扬应了一声,继续念下去。 后面的条款都是些细则——议会的议事规则、议会选举办法、总管聘任程序、財务审计制度、纠纷仲裁机制、护航舰队的组建和调度、利润分配方案等等。 每一条都是他和朱由检反覆推敲过的,然后拿去与几个核心股东反覆商议得出来的,每一条都经过了数不清的修改。 有些条款是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制度里借鑑来的,有些是信王自己想出来的,还有些是从商人们的意见中提炼出来的。 念完了章程后,沈廷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殿下,以上便是章程细则共二十八条。” 朱由检微微頷首,这些天沈廷扬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季明,明天的第一次议会你准备好了吗?” 沈廷扬坐直了身子,疲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笑容:“殿下放心,晚生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明天辰时,商人们会陆续到场,巳时正,大会正式开始——届时殿下致辞,晚生宣读章程,然后由股东们审议通过,午时之前,全部流程走完。” “股东们的反应呢?” “有没有人会对章程有意见?” 沈廷扬斟酌了一下,“晚生这些天跟股东们私下聊过,大部分人都是支持的,章程的每一条,晚生都跟他们解释过,他们也觉得合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第二十条得禁止私下贸易,虽然经晚生反覆沟通,却仍有几个股东有些意见。” “他们说自己做了几十年的生意,都有自己的老客户、老关係,一下子全断了恐怕损失太大。”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他们的老客户、老关係,有几个是正经的?多半是走私的路子——商行要的是统一对外,不是各干各的。” “这一条不能松,谁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本王。” “殿下放心,晚生会处理好的。” 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远处珠江上,几盏渔火明明灭灭,像是远处的星光,又像是不远处命运投来的目光。 他忽然出声问了一个不明觉厉的问题。 “季明,你觉得海上的事跟陆上的事,有什么不同?” 沈廷扬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殿下,陆上有朝廷管著,万事终究得讲个道理、走个流程、守个规矩……” “可海上却不同……大海之上没有朝廷,唯一的规矩也是老天爷定的,什么季节吹什么风、哪片水域走什么洋流,非人力可以定夺。” “而商船商贩之间,更是赤裸裸的利益来往……那些纵横大洋的海商,若遇到势均力敌者便童叟无欺、但若遇到势单力薄者……” “轻则强买强卖、重则杀人越货。” 朱由检满意的笑了出来。 沈廷扬则若有所思,猜到了信王殿下的用意——南洋商行虽然在路上,可根子却在海上,终究得凭实力立规矩。 朱由检见沈廷扬已有所领悟,便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行字递给了沈廷扬。 “明天的大会本王就不多说了,等章程公布了之后,你替本王把这段话念出来。” 沈廷扬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心里顿时感到一阵诧异…… 如此重的话,似乎不应该他来说。 朱由检看出了对方的犹豫,忽然大笑了出来:“季明走南闯北、大风大浪都不怕,难道还怕一行字么!?” “有本王为你撑腰,你是商行第一任总商兼总管,规则之內你最大——明日不立威,更待何时?” 沈廷扬只觉得一腔热血涌上心头,一丝顾虑拋出脑外,顿时长跪到底,朗声拜道—— “殿下放心!晚生必定不辱使命!” 朱由检上前將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回去早些休息吧,养精蓄锐好办大事。” 第62章 南洋商行 九月二十七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西关十八甫的濠畔街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濠畔街是广州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从西门口一直延伸到珠江边。 此处坐落著无数商社、票號,半个广州城的大商家云集,三十六行中更有近半数的总社坐落在此。 街的中段,有一栋三层高的楼房,在周围低矮的铺面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栋楼是沈廷扬花了两千两银子从一个破產的盐商手里买下来的,又花了一千两银子翻修。 楼房的墙面刷著白色的石灰,深红色的门窗雕著精美的花鸟图案,门口立著两根石柱,柱上各掛著一串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屋檐下掛著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写著“南洋商行”四个大字。 一楼是大堂,宽敞明亮可以容纳上百人聚会,地面铺著青砖,擦得一尘不染能照出人影来。 四面的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和海图,海图上標註著从广州到南洋、从南洋到印度的航线,密密麻麻的。 大堂的正前方摆著一张长桌,铺著红布,桌上放著几本册子和几支笔,那是主席台。 大堂的四周摆著几十把椅子,每把椅子上都贴著一张纸条,写著股东的名字,座位是事先安排好的——前排是持股多的大股东,后排是小股东和观礼的客人。 二楼是议会会议室和总管办公室,陈设更加讲究。 地上铺著地毯,墙上掛著字画,桌上摆著文房四宝。 会议室的正中间是一张长桌,桌旁摆著十三把椅子——那是给总商和十二名副商准备的,椅背上还垫著一块绣花坐垫。 三楼是库房和档案室,存放著商行的帐册、契约和重要文件。 通往三楼的楼梯口装了一道铁门,铁门上掛著一把大锁,钥匙只有总管和財务管事各持一把。 这是沈廷扬的主意——商行的帐目和契约是命根子,不能有半点闪失。 此刻,天刚蒙蒙亮,商行总部门口就已经有许多人在忙碌了。 沈廷扬站在门口,亲自指挥著伙计们摆设,他的脸上既兴奋又紧张。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石青色绸袍,腰间繫著一条白玉带,头上戴著一顶乌纱帽,看起来像个朝廷命官。 “沈先生,广州府的衙役们到了。”一个伙计跑过来稟报。 沈廷扬转过身,看到一队衙役从街口走过来。 领头的正是广州府的捕头,姓何,四十来岁,身材魁梧。 在其身后跟著大约上百名衙役,穿著统一的號衣,腰间挎著腰刀,手里拿著水火棍,排成两列,沿著街道两边站开。 他们从街口一直排到商行总部门口,每隔几步就站一个,把整条街都护住了。 沈廷扬迎上去拱手道:“何捕头,有劳了。” 何捕头连忙还礼,脸上的笑容带著几分討好:“沈先生客气了,知府大人亲自吩咐的,说今天是南洋商行成立的大日子,小人不敢怠慢。” 沈廷扬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二两重,悄悄塞进何捕头手里:“兄弟们辛苦,拿去喝茶。” 何捕头推辞了两句,笑眯眯地收下了,转身去安排人手。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阳光洒在濠畔街上,把那些红灯笼照得格外鲜艷。 辰时刚过,商人们就开始陆续到场了。 最先到的是糖行的陈金德,他穿著一件酱紫色的绸袍,挺著个大肚子,手里拄著一根拐杖,身后跟著两个伙计。 一进门后他就四处张望,看到沈廷扬在门口迎客,连忙拱手道:“沈先生,恭喜恭喜!今天这排场,气派!” 沈廷扬还礼道:“陈老板里面请,茶水已经备好了,您的位子在第一排。” 陈金德刚进去,丝绸行的张烈文也到了。 他面容清瘦,穿著一件宝蓝色的绸袍,手里拿著一把摺扇,向沈廷扬拱了拱手,简单客套了几句也径直走了进去。 然后是茶叶行的王双爵、瓷器行的李兴发、药材行的刘掌柜、香料行的赵老板……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来的都是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有的是南洋商行的股东、有的是內陆渠道的合作方、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每一个人都穿著最好的衣裳,脸上带著笑容,互相拱手作揖,寒暄问候。 “王老板,您也来了?好久不见,身体可好?” “托您的福,硬朗著呢……李老板,听说您这次入了五千股的船队股?” “哪里哪里,小本生意,比不上陈老板,他入了一万股呢。” “一万股?那可是十万两银子啊!陈老板这是把身家都押上去了。” “信王殿下的事能不押吗?你看李怀心跟殿下作对,现在尸骨都不知道在哪儿呢。” “嘘——小声点,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別提那些。” 大堂里的声音越来越热闹,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林常明到了。 他今天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些脂粉,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身后跟著儿子林家俊。 沈廷扬看到林常明,迎上去拱手道:“林员外,恭喜恭喜!今天这身衣裳,精神得很!” 林常明还了一礼,笑道:“沈先生客气了,今天是大日子,老夫不敢怠慢。” 沈廷扬注意到他身后少了一个熟悉的人,开口问道:“林员外,你家堂侄林越呢?今天怎么没来?” 林常明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唉,那孩子不爭气,昨天晚上著了凉、发了高烧,今天只能在家躺著,来不了了。” 沈廷扬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要不要紧?我让人去请个大夫?广州城里有个姓胡的大夫,医术很好,专门治时疫的。” “不用不用。”林常明连忙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慌张。 “已经请了大夫开了药,说休息几天就好……沈先生有心了,老夫替那孩子谢过。” 沈廷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引著林常明父子走了进去。 只是有些可惜那林越了——这段时间章程的起草、缉私船队的设立他也出了不少力气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转身继续去招呼其他客人。 前来道贺的商人、参加开幕式的股东越来越多,大堂的座位逐渐坐满,一转眼便到了巳时。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喧譁,沈廷扬竖耳聆听,原来是广州知府大人徐吉亲自到场恭贺,他急忙上前迎接。 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门外终於传来熟悉的锣鼓声,那是信王殿下的仪仗。 片刻后,王承恩的声音传起。 “信王殿下驾到!” ----------------- 就在南洋商行的开幕热火朝天进行时,几条街外的林府,林月儿正躺在闺房里。 她自然是没有发烧,却没有参见这场商界盛宴。 儘管她发自內心的想去看看那个她亲手参与筹建的南洋商行,想看看那些她帮著沈廷扬起草的章程被宣读出来,想看看信王殿下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 “小姐,”春桃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看著她失落的脸色,心疼地说:“小姐,您这是何苦呢?想去就去唄,换了男装,化了妆,谁认得出来?” “您上次在信王行馆,不是也没被人认出来吗?” 林月儿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春桃你不懂……上次是晚上,光线暗,我又一直低著头,没人注意我。” “今天是大白天,光天化日、灯火通明,几百双眼睛盯著的……” “而且,今天来的都是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多少人见过我呢……以前我跟著父亲去铺子里,去码头上,万一被人认出来,那就完了。” 春桃嘟了嘟嘴,她知道小姐说的是实情,但她心里还是替小姐委屈。 林月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著春桃,她闭上眼睛,想起父亲前两天跟她说的话。 “月儿,事已至此,我想过了……过段时日,为父就说那『林越』因老家有急事,要回福建一趟……” 她当时听了后心里一阵酸楚,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明白父亲话语背后的涵义——等几个月过去了,商行的事上了轨道,她这个“林越”就再也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到时候,她只能待在闺房里,绣花、弹琴、读读诗词,然后在一个良辰吉日下嫁与那陈家公子,从此相夫教子。 可是。 她见过大海——在顺风號的甲板上,她第一次看到一望无际的蓝色海面,那一刻她觉得天地好大,自己好小。 她去过濠镜澳——那些高鼻深目的西洋人,那些卷头髮的黑人奴隶,那些花花绿绿的异国货物,那些高耸入云的宏伟建筑。 她帮林家在南洋商行里爭到了最好的位置、她得到了信王的赏识、得到了沈廷扬的认可—— 连如此出类拔萃的信王殿下都认可她, 她最后却只能回家做那寻常大小姐? 她不甘心。 此时远处的濠畔街方向,隱约传来锣鼓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第63章 鼓掌表决 “信王殿下驾到——” 王承恩的声音在濠畔街上空迴荡,中气十足,隔著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正在大堂里寒暄的商人们齐齐一愣,隨即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广州知府徐吉,方才他还在与沈廷扬低声交谈,听到门外的唱报声,立刻收敛了笑容,迈步朝门口走去。 商人们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小步快跑,谁也不甘落后。 南洋商行总部大楼门口,信王的仪仗已经排开。 旗一对,清道二对,白泽旗一对,戟十对,矟十对,弓箭二十副,刀盾十对——这些仪仗前呼后拥,从街口一直排到总部门前,甲冑鲜明,刀枪鋥亮。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清道校尉,手持朱漆木棍,將街上的行人驱赶到两旁。 后面是举著旗帜的仪卫,白泽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再后面是持戟、持矟的护卫,然后是弓箭手和刀盾手,最后才是信王的轿子。 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有的跪在路边,有的躲在店铺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 几个小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指著那些花花绿绿的旗帜,兴奋地拍手。 片刻后,信王的轿子在总部门口稳稳落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承恩上前一步,掀开轿帘,朱由检从轿中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紫色的亲王常服,袍服上绣著五爪金龙补子,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跪了一地的人群,微微頷首。 “臣广州知府徐吉,叩见信王殿下!”徐吉领头,人群中几个官吏纷纷响应。 紧接著商人们齐刷刷地跪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低伏下去,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草民等叩见信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由检迈步走上台阶,在门口停下。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声音洪亮:“今天是南洋商行成立的大日子,本王是给商行贺喜的,不是来问案的,诸位不必拘礼,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说罢他看向第一个站起来的沈廷扬一眼:“季明,带路。” 沈廷扬应了一声,侧身走在前面,引著朱由检走进了大堂。 大堂里已经布置妥当,红烛高照,朱由检走到主席台前,沈廷扬侧身引路,將他引到正中间的座位上。 “殿下请上座。” 朱由检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大堂。 门外的商人们此时鱼贯而入,来到前排是持股多的大股东,后排是小股东和观礼的客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恭敬和期待,有的在偷偷打量信王,有的在低头整理衣冠,却无人敢交头接耳。 朱由检看了一眼沈廷扬,沈廷扬会意,转身面向眾人,高声道:“诸位,请落座。” 商人们纷纷坐下,椅子的吱呀声和衣裳的窸窣声响了一阵,大堂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信王身上,有的敬畏,有的期待,有的忐忑。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大堂,然后开口了。 “诸位,本王今天来只说三句话。” 大堂里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第一句,南洋商行的成立,是广东商界的大事,也是本王总理市舶司以来最得意的一件事——本王相信,只要大家团结一心,按章程办,南洋商行一定能做大做强。” “第二句,本王把话撂在这里——从今天起,南洋商行统揽海上贸易,外人想插手,先问问本王答不答应。” “第三句,本王虽然是藩王,但也是南洋商行的股东,商行的事,按章程办,本王也不例外。” 说完,他见台下无人敢说话,自顾端起眼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摆了摆手:“季明,开始吧。” 沈廷扬应了一声,走到主席台前面,面对著眾人,清了清嗓子。 “诸位,南洋商行成立大会现在开始。第一项,宣读股东名录。”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装订好的册子,翻开第一页,高声宣读。 “南洋商行首期募集股份共计一万股,每股一百两,合计一百万两,股东共二十八家,名录如下——” “信王殿下以现银十万两,认缴一千股。”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十万两,一千股,信王是南洋商行最大的股东。 有人点头,有人咋舌,有人低头盘算著什么。 沈廷扬继续念道:“崇明沈家,以四百料广船一艘、三百料福船六艘、二百料鸟船九艘、百料沙船二十艘,连同隨船水手一千二百人,折银五万两,认缴五百股。” “广州林家,以现银一万五千两、二百料鸟船五艘折银五千两、以及蔗糖、香料等货物折银三万两,共计五万两,认缴五百股。” “糖行陈金德,以现银六万两,认缴六百股。” “丝绸行张烈文,以现银四万两,连同丝绸货物折银一万两,共计五万两,认缴五百股。” “茶叶行王双爵,以现银三万两,连同茶叶货物折银一万两,共计四万两,认缴四百股。” “瓷器行李兴发,以现银二万两,连同瓷器货物折银二万两,共计四万两,认缴四百股。” “药材行刘掌柜,以现银二万两,认缴二百股。” “香料行赵老板,以现银一万五千两,连同香料货物折银五千两,共计二万两,认缴二百股。” “方记货栈方道行,以现银一万两,认缴一百股。” 沈廷扬一条一条地念下去,每念一条,被念到名字的股东就站起身来,向四周拱手致意,眾人纷纷鼓掌。 沈廷扬合上册子,“以上二十八家股东,共计认缴一万股,募集白银一百万两,南洋商行的股本,至此足额。” 大堂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商人们互相拱手道贺,脸上都带著笑容:一百万两白银,这是广州商界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集资,比当年三十六行初创时的规模大了不知多少倍。 朱由检坐在主席台上,目光隨意扫过大堂。 忽然他的视线与后排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的中年人碰个正著——正是那日在酒肆中同桌共饮的方道行。 朱由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轻轻点了点头。 方道行此刻早已惊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那天在酒肆里结识的那个出手阔绰、自称江南商客的年轻公子,竟是当朝信王殿下! 愣了一瞬后,他慌忙低下头,心中又是惶恐又是庆幸——惶恐的是那日自己言语隨意,庆幸的是未曾冒犯。 再抬头时,只见信王已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目光。 沈廷扬並未察觉任何异样,他双手虚按,示意眾人安静。 “第二项,审议商行章程。” 他从桌上拿起那本装订好的章程细则,高高举起,让眾人看清封面上的字。 “章程共二十八条,诸位手中都有一份,请诸位逐条审议。”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商人们低头翻看手中的章程,有的看得仔细,有的隨便翻了翻,有的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討论。 沈廷扬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然后道:“诸位如果没有异议,下面就逐条表决。” 他翻开章程念道:“第一条,本帮定名为『南洋商行』,总部设在广州府南海县西关十八甫濠畔街,同意的请举手。” 刷刷刷,几十只手举了起来。 “反对的请举手。” 没有人举手。 “弃权的请举手。” 也没有人举手。 沈廷扬道:“第一条通过。” 他继续念下去,一条一条地念,一条一条地表决。 前面十九条都很顺利,每一条都全票通过,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弃权。 商人们事先都已经看过章程,沈廷扬也跟他们私下沟通解释过,该改的地方都改了,该定的都定了,没有人再有异议。 念到第二十条的时候,沈廷扬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第二十条,任何入股商户不得私下与任何第三方进行贸易,违者除名,所持股份由商行按原价回购。”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廷扬正要宣布章程通过,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沈先生,且慢。” 第64章 不合章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后排。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绸袍,面容方正,但眼神里带著几分精明和不忿。 他叫黄世荣,是做药材生意的,在三十六行里算不上顶尖,但手里也有几条船,这次认缴了一万五千两银子,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股东。 沈廷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动声色地问:“黄老板,有何高见?” 黄世荣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沈先生,章程其他条款我没意见,只有第二十条,我想问问。” 沈廷扬点了点头:“请说。” “黄世荣目光扫过在场的股东,“我想问的是,这条规定是不是太严了?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有自己的老客户、老关係,都是几十年的交情,如今一下子全断了,损失太大,能不能通融通融,比如允许我们跟老客户做生意,但商行从中抽成?” 大堂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几个股东点了点头,显然也有同感,但更多的人面色凝重,偷偷查看信王的神色,不敢轻易表態。 沈廷扬正要说话,朱由检忽然开口了。 “黄老板。”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主席台。 黄世荣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信王会亲自开口,他连忙躬身道:“草民在。” 朱由检目光平静地看著黄世荣,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南洋商行要的是统一对外,不是各干各的——若是你私下做生意,他私下做生意,那商行还有什么用?不如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黄世荣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几分:“这条规矩写在章程草案上,如果有人因为这一条不满意,现在就可以退股,银子一分不少;退完股,你爱跟谁做生意就跟谁做生意,本王绝不拦著。” “如果不想退股,有反对意见可以提,记下来——如果反对多过赞成,那就把这一条去掉,总之一切按照规矩办事。” 大堂里鸦雀无声。 黄世荣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草民……草民没有意见。”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廷扬接过话头,高声道:“章程第二十条,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大堂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 “既然没有意见,请各位股东鼓掌通过。” 掌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整齐——黄世荣也鼓了掌,虽然拍得不太情愿,但终究还是拍了。 沈廷扬等掌声落下,又道:“下面进行第二项议题,选举南洋商行第一届议会。” “议会设总商一人,副商十二人,由全体股东选举產生。”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选票,分发给前排的股东。 选票是事先印好的,上面列著候选人的名字,每张选票上还有一个空格,供股东填写自己推荐的人选。 “总商的候选人,是不才沈廷扬,各位股东可有异议?”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沈廷扬是信王的心腹,又是商行的发起人之一,能力、人脉、资源都没得说。 有信王站在他身后,这个位置没有人敢跟他爭,也没有人能跟他爭。 “既然没有异议,请各位股东鼓掌通过。” 掌声响了起来,沈廷扬微微躬身,向眾人行了一礼。 “下面选举副商——副商候选人共十五人,从中选出十二人,名单如下——”沈廷扬拿起另一张纸,高声念道: “林常明、陈金德、张烈文、王双爵、李兴发、刘永昌…………马玉山、梁锦荣。” 他念完名单,將选票分发下去,股东们接过选票,有的低头填写,有的互相商量,有的犹豫不决。 大堂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选票收了上来。 沈廷扬请了三个股东当监票人,当眾唱票—— “林常明,一票。” “陈金德,一票。” “张烈文,一票。” “……” 唱票持续了大约两刻钟,结果便已出来了,最终由林常明、陈金德、张烈文、王双爵、李兴发、刘永昌、赵德茂、周志远、吴国栋、郑文翰、孙德胜、陈文华十二人得票最高,当选为第一届副商。 沈廷扬正要宣布结果,黄世荣却又站了起来。 “沈先生,我有话说。” 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投向了黄世荣,当中有其相熟的好友对其猛打眼色,却被对方无视了。 沈廷扬看著他,不动声色地问:“黄老板,这次又有何意见?” 黄世荣深吸了一口气,他內心无比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但还是说了出来:“沈先生,我觉得这次选举不公平。” 此言一出,大堂里顿时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不少股东交头接耳,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露出静观其变的表情。 沈廷扬內心早有预案,此刻脸色丝毫变化都没有,淡淡问道:“哪里不公平?” 黄世荣脑海中想起许老板的命令,心中鼓起勇气,指著那叠选票高声道:“十五个候选人,都是沈先生提名的,我们这些股东,只能从这十五个人里面选,不能选別人——这不公平!” “我提议,重新选举,所有股东都有资格被选为副商。” 他话音刚落,后排又有一个小股东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不公平!” “应该所有股东都有资格!” “凭什么只能选他们几个?” 大堂里有些乱了,几个大股东的脸色沉了下来,陈金德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廷扬没有慌张,也没有请示信王,只是高声喝道:“黄老板,你说得对!” 沈廷扬话语一出,眾人便又都安静了下来。 “按照章程,任何股东都有资格被选为副商,但是——”他顿了顿。 “同样按照章程,任何议案必须在股东大会召开前三天提交商行,由商行统一分发给各位股东——你提的这个议案,今天才提出来,不符合章程规定。” 第65章 一届议会 黄世荣的脸色变了一变。 沈廷扬继续道:“不过,今天是商行成立的第一天,章程刚刚通过,各位对流程还不熟悉。” “为了公平起见,我破例接受你的议案,並请请各位股东对此新议案投票——是否同意重新选举副商,还是確认已选出的副商人选?” 他拿起一张纸,递给旁边的监票人:“同意黄老板议案的,请在纸上画圈;不同意的,画叉。” 选票再次分发下去,这一次大堂里的气氛比刚才紧张了许多。 有的股东毫不犹豫地画了叉,有的犹豫了一下画了圈,有的拿著笔,左看右看,不知道该画什么。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选票收了上来,唱票开始—— “同意,一票。” “不同意,一票。” “不同意,一票。” “……” 黄世荣的脸彻底白了。 沈廷扬没有看他,高声宣布道:“投票结果,二十六票反对,两票同意,黄老板的议案,不通过!第一届副商选举结果有效!” 掌声响了起来,比任何一次都热烈。 林常明等一眾当选的副商们站起身来,向眾人拱手致谢。 沈廷扬等掌声落下,心中默念了一遍信王交代的事项,然后朗声道:“在下不才,恬为诸位股东信赖,当选总商,为此在下必须要给各位股东说明白一个根本道理。” 说到这里,沈廷扬的语气忽然一转,变得严肃甚至严厉起来:“南洋商行的成立,不是为了让某些人发財,而是为了整个商行的福利、为了股东全体的福利。” “今日各位既然入股商行,从今天起便都需要按章程办;今日规矩立好了,以后大家就都按规矩来——谁要是坏了规矩,天地难容。” 大堂里鸦雀无声。 黄世荣低下了头,再也不敢抬头看沈廷扬的眼睛。 片刻后,沈廷扬声音恢復了平静:“下面,请第一届总商和副商移步二楼会议室,召开南洋商行第一届议会,其他股东请在一楼稍候,茶水点心已经备好,诸位请自便。” 二楼会议室的光线比一楼大堂柔和许多。 朱由检被请到了会议室的主位,沈廷扬坐在长桌的主席位置上,左右两侧依次坐著十二名副商。 林常明坐在沈廷扬的左手边第一个,陈金德坐在右手边第一个,张烈文、王双爵、李兴发等人依次排开。 十三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沈廷扬环顾了一圈,见所有人都已落座,便开口道:“诸位,南洋商行第一届议会第一次会议现在开始。” 他顿了顿:“今天要议的事不少,咱们一件一件来,先选举商行总管。” “按照章程,总管由议会选举產生,任期三年,可连任三届。诸位有没有提名的?” 林常明第一个开口:“我提名沈先生。” 陈金德也道:“我也提名沈先生。” 张烈文、王双爵、李兴发等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沈先生最合適。”“商行的事沈先生最熟。”“沈先生又是总商,兼著总管正好。” 沈廷扬面色平静,等眾人说完,才道:“还有没有其他提名?”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 “既然没有,那就表决吧。”沈廷扬举起右手,“同意我担任总管的,请举手。” 十三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沈廷扬没有立刻表態,而是看了朱由检一眼。 朱由检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沈廷扬收回目光,道:“既然诸位信任,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南洋商行第一任总管,由我兼任。” 他拿起笔,在文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件事,任命商行各司主管。” “商行总管之下设六司——司帐目、司仓储、司船队、司採办、司销售、司护航,各司设主管一人,由总管提名,议会任命。” “我作为总管,提议帐目主管由刘方担任。” 刘方这个名字,在座的都不陌生。 此人是广州城里最有名的帐房先生,帮诸多中小心海贸商人做了二十多年的帐,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万两,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为人谨慎、做事细致,在广州商界口碑极好。 林常明点了点头:“刘方这个人,老夫认识十几年了,帐目上的事,没有比他更精通的了,我同意。” 其他副商纷纷点头,对这个中立人选没有异议。 沈廷扬在文书上记了一笔,继续道:“仓储总管负责商行所有货物的入库、出库、保管、盘点,我提议由周志远担任。” 周志远是十二名副商之一,对货物的保管、流转很有经验。 眾人没有异议。 沈廷扬继续提名—— 他提名副商之一、同样是跑船世家的孙德胜担任船队总管,负责商行所有船只的调度、维修、保养,以及水手和船长的管理; 他提名副商之一、林常明为採购总管,负责商行在內陆的货物採购,包括丝绸、瓷器、茶叶、蔗糖、药材、香料等; 他提名副商之一、陈金德为销售总管,负责商行的对外销售,包括与洋商议价、签订合同、货款回收等; 而护航总管,暂时没有合適人选,只有先由他本人兼任。 眾人对上述提名均没有异议,大家简单举手表决后便全票通过了。 沈廷扬在册子上记了几笔:“那就这么定了,六司主管即日上任,一个月內把各司的班子搭起来,三个月內各司运作走上正轨。” “下面议第三项,商行船队整合。” 沈廷扬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各位股东入股商行的船队,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一百五十余艘船,水手四千余人。” “只是虽然这些船名义上归商行所有了,但是眼下却还是各跑各的线,各做各的生意——这样不行,从今天起,所有船只统一归司船队管理,所有水手统一造册,所有船长统一调度。” 陈金德忍不住道:“沈先生,统一调度我同意,但有些船长在自己的船上干了几十年,突然换了东家,怕是不习惯。” 沈廷扬点了点头:“陈老板说得对,这个问题我考虑过了,我的想法是——船还是原来的船,船长还是原来的船长,但航线、货物、出发时间、返回时间,由司船统一安排。” “船长的待遇不变,另外根据跑船的业绩给予额外奖励,这样既保证了统一调度,又不伤老船长们的心。” 第66章 统一调度 陈金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有再说什么。 沈廷扬继续道:“另外,所有船只的维修、保养、改造,也由司船队统一负责——需要大修的船,列出清单,报议会审批;需要改造的船,特別是要加装火炮的船,优先安排。” 林常明好奇的问道:“加装火炮的事,沈先生之前提过,是为了组建护航舰队的事?” “没错,”沈廷扬微微頷首,“不过护航舰队的事,待后面专议。” 他又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面议第四项,货物整合。” “各位股东入股商行的货物,包括库存的、在路上的、已经下了订单的,都要统一造册,统一归仓,统一销售;从今天起,商行的股东的所有交易必须通过商行进行。” 方才章程的第二十条已经通过了,眾人对此已然有了默契。 沈廷扬继续道:“货物的分类、定价、仓储、运输,由司採办、司仓储、司销售三家协同处理,三家互相制衡,帐目分开,每季度对帐一次。” 眾人纷纷点头,这些议题他们在会议前便已达成了一致。 “下面议第五项,渠道整合。” 沈廷扬翻开册子的下一页,念道:“各位股东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內陆和海外渠道,都要整合起来。” “內陆方面,丝绸、瓷器、茶叶、蔗糖、药材、香料的採购渠道,统一由司採办管理;海外方面,南洋、日本、印度的销售渠道,统一由司销售管理。” “我知道,有些渠道是各位股东几十年的心血,突然交出来,心里不踏实。” “但我想请大家想清楚——一个人手里有一条渠道,和十三个人手里有十三条渠道,哪个更有力量?大家互通有无,生意才能做大。” 林常明第一个表態:“沈先生说得对,既然入了股、签了章程,老夫的渠道愿意交给商行统一管理。” 陈金德也道:“我的也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张烈文、王双爵、李兴发等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沈廷扬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 “下面议第六项,护航舰队设立。”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会议室里的气氛也隨之凝重起来。 “各位都知道,海上不太平,福建的许心素、台湾的十八芝,哪一路都不是善茬。” “商行的船队出了海,没有武装护卫就是他人砧板上的肉,所以我提议从商行的船队中挑选二十艘大型商船,改造为武装商船,加装火炮,招募护航甲兵,专门为商行船队护航。” 陈金德问:“二十艘船,要多少银子?” “初步估算,每艘船的改造费用大约五百两银子,加上火炮、弹药、水手招募和训练,总共需要三万两左右。” 陈金德捋了捋鬍鬚:“三万两,不多。” “这笔银子从哪里出?”张烈文发问。 沈廷扬道:“从商行的公帐里出,公帐目前有募集资金三十六万两,除去购买仓库、办公场所、两年运营开销,预算內还剩下大约七万两,拿出三万两来建护航舰队,不成问题。” 林常明好奇问道:“护航舰队的船是专门护航,还是也做贸易?” 沈廷扬道:“平时跟商船一起跑贸易,遇到危险时负责护卫——武装商船上的船长和水手,待遇比普通商船高一成。” 眾人议论了一番,纷纷点头同意。 沈廷扬在册子上记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 “下面议第七项,也是最后两项——情报网络建设和人才培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情报网络?人才培养?这两个词在商人们的耳朵里听起来有些陌生。 沈廷扬看出了眾人的疑惑,解释道:“先说情报网络——做生意跟打仗一样,不知道別人在做什么,就永远被动。” “许心素在做什么买卖?荷兰人想要什么货?十八芝最近有什么动静?这些消息,比货物还值钱。” “我提议,商行在广州、濠镜澳、中左所、福州、寧波设立五个情报站,专门搜集海上和內陆的商业信息,每个情报站设管事一人,情报员若干,经费从公帐中列支。” 陈金德问:“这些情报站,谁管?” “暂时归司销售管,等我找到合適的人选,再单独设一个司。” 张烈文想了想,“这个主意好,以前我们各做各的生意,吃了不少假消息的亏,现在统一搜集情报,至少不会两眼一抹黑。” 沈廷扬点了点头,继续道:“再说人才培养——商行要发展,需要人——懂帐目的、懂船的、懂海的、懂做生意的。这些人从哪里来?从外面请,一是贵,二是不放心。不如自己培养。” “我提议,商行设立一个学堂,专门培养帐房、管事、船长、水手。” “学堂的先生从外面请,学员从股东子弟和招募的年轻人中选拔,学制三年,学费由商行出,毕业后优先安排到商行各司任职。” 张烈文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好!我那个儿子,读书不行,做生意倒是有些天赋,正愁没人教呢。” 林常明也笑道:“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该送来歷练歷练。” 沈廷扬见眾人没有异议,便道:“那这两项也通过了。” 他放下笔,合上册子,环顾四周。 “七项议题全部议完,从今天起,南洋商行正式运作。三个月后,议会再次召开,將由各司主管匯报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 林常明、陈金德、张烈文、王双爵、李兴发、孙德胜、周志远……十二名副商纷纷站起身来,互相拱手致意,脸上洋溢著笑容。 朱由检也站起身来鼓掌,甚至主动上前与在场副商们致意,房间里一时热闹非凡。 经过一个月的紧锣密鼓的筹备,如今眼见著章程完善、粤省前所未见的庞大商业组织开始运转起来、各股东也愿意齐心协力,在场眾人都深信南洋商行未来可期! 接下来为其一个月的整合,是南洋商行最为关键的一个月。 第67章 老罗试炮 十月初六,广州的天气依然炎热,丝毫没有入秋的凉意。 珠江口外,靠近市舶司的蜆子步码头一处空旷地界,在王承恩和骆养性的陪同下,朱由检站在一块土坡上,看著前方几十步外摆放著的十门火炮。 阳光照在炮身上,泛著暗沉的金属光泽。 那是十门红夷大炮,刚从濠镜澳买回来的,花了不少银子。 这些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南洋商行的整合、市舶司的整顿、缉私舰队的筹建,事事都要他过问。 今天难得抽出身来,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些炮到底能不能用。 炮匠罗德里格斯站在火炮旁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这位葡萄牙人自从被沈廷扬从濠镜澳牢里救出来,到广州已经快一个月了。 眼下他的身体恢復了不少,脸上的伤疤淡了些,人也胖了一圈——他在信王行馆住了几天,就被安排到市舶司的船坞去住了,专门负责火炮和船只的事。 在市舶司,不知何人开始叫他『老罗』,久而久之,大家便都以老罗称之,没人叫他那拗口的本名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短打,头髮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看起来像个中国工匠。 他蹲在一门炮前,用手摸了摸炮膛內壁,又敲了敲炮身听了听声音,然后站起身来,朝朱由检这边走过来。 “殿下,”他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说。 “这些炮,我检查过了,十门里面,有九门应该没问题,有一门不太好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朱由检皱了皱眉:“哪一门?” 老罗指了指左边第三门炮:“那门炮身內部有一点砂眼,虽然不大,但装药多了可能会出问题。” 朱由检从土坡上走下来,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老罗看到,连忙跑过来,伸手拦住了他。 “殿下,您不能站这么近。” “为什么?” 老罗的表情很严肃:“殿下,这些炮是从濠镜澳买回来的,不是我们自己造的,我不清楚它们的质量到底怎么样——万一炸膛,炮身的碎片会飞出去很远,站在二十步內都有危险。” 他指了指远处一堵土墙:“殿下,您站在那堵墙后面安全些。” 朱由检看了看那堵土墙,又看了看那些火炮,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走到土墙后面站定。 王承恩跟在后面,手里捧著一把伞给朱由检遮太阳。 老罗见信王在土墙后面站好了,便开始安排试炮。 他让人把第一门炮——就是那门有砂眼的——抬到最前面,炮口朝向远处的靶標。 靶標是一块厚木板,上面画著几个圆圈,立在大约一百五十步外。 他亲自往炮膛里塞入三分之二装药量的火药,用木棍捣实,然后塞进一枚铁弹,再用木棍把铁弹推到最里面。 最后他在炮尾的火门上插了一根引线,把引线的另一头接在一根长长的绳子上。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看了看四周,然后撒腿就跑。 他跑得很快,比朱由检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他一直跑到大约五十步外的一个土坑,扑通一声趴了下去,整个身子缩在土坑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的手紧紧攥著那根绳子,绳子从他手里一直延伸到火炮的火门上。 朱由检看著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听到不远处朱由检的笑声,老罗从土坑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殿下,炸膛不是开玩笑的。” “我在濠镜澳见过一次,一门炮炸了后碎片飞出去三十步,打死了三个人。”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老罗深吸了一口气,把身子缩回土坑里,然后猛地一拉绳子。 绳子另一头绑著的火把隨之落下,火星落入火炮火门之中…… “轰——” 一声巨响,震得朱由检的耳朵嗡嗡作响。 火炮方向,一团黑色的浓烟裹挟著橘红色的火焰向四周扩散开来,浓烟中夹杂著尘土和碎屑在空气中翻滚升腾。 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土墙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朱由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让他哭笑不得的一幕。 那门炮,炸了。 不是炮口炸了,是炮膛炸了。 炮身从中间裂开,像一朵铁花,花瓣朝四周翻卷著。 炮管的前半截飞出去十几步远,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后半截还留在炮架上,炮架已经被炸得散了架,木头的碎片散了一地。 老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朱由检心里一紧,正要叫人去看看,老罗忽然动了,他从土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朱由检这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 “殿下,我说的吧。”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这门炮不能用。” 朱由检的脸色有些发青。 这些炮是从濠镜澳买回来的,每一门都花了五百两银子。 他的银子不是大风颳来的,是市舶司的税银、是王府的拨款、是商行的股金,每一两都有用处。 刚刚那一下,不见了五百两——当真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老罗看出他的脸色,解释道:“殿下,造炮是个精细活。” “铁料的配方、熔炼的温度、浇铸的手法、冷却的时间,哪一样不对,炮身就会有暗伤。” “这些暗伤平时看不出来,一装药开火就会炸膛,哪怕是濠镜澳最好的工匠,造十门炮也有一两门是不合格的,炸了一门很正常。”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不快压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示意老罗继续。 老罗让人把炸膛的炮残骸搬走,换上了第二门炮。 这一次,他装填了正常的药量——不过依旧跑到那个土坑里趴著,用绳子点火。 “轰——” 第二门炮响了。 炮口喷出一团火光和浓烟,铁弹呼啸著飞出去,打在一百五十步外的靶標上,“啪”的一声,厚木板被铁弹击穿,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洞。 朱由检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罗从土坑里爬出来,跑到炮前看了看,又跑到靶標前看了看,然后跑回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殿下,这门炮没问题!射程、精度、威力,都很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三门,第四门,第五门……一门一门地试下去。 每一门炮,老罗都重复同样的步骤——装药、填弹、点火、检查。 很快空气里便瀰漫著火药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第六门炮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问题——炮响了之后,炮身往后退了一大截,差点从炮架上掉下来。 老罗跑过去检查了一下,说:“殿下,这门炮的炮架做得太单薄了,炮没问题,换个结实的炮架就行。” 朱由检点了点头,让人记了下来。 第九门,第十门,全部试完。 结果是——十门炮,炸了一门,一门炮架有问题,其余八门完全合格。 老罗把这些炮一门一门地检查了一遍,然后走到朱由检面前,说:“殿下,九门好炮,加上市舶司原来的四门,一共十三门——距离改造二十艘武装商船,还差得远。” 朱由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差多少?” 老罗算了算:“二十艘船,每艘装四门炮,就是八十门,现在只有十三门,还差六十七门。”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六十七门炮,每门按五百两算,就是三万三千多两银子左右。 “炮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你只管把船改造好。” 老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朱由检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码头方向跑过来,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袍子的下摆在风中飘著。 那人越来越近,朱由检认出了他——是周禄。 周禄跑到朱由检面前,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殿下……殿下……”他喘著气,断断续续地说,“出……出事了。” 朱由检的心一沉。 “什么事?” 周禄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说:“殿下,奴婢刚刚在码头上看著直接,便立马赶来给您报告了……南洋商行的三艘商船,在粤东海域出事了!” 朱由检的眉头顿时紧缩。 “说清楚。” 周禄咽了口唾沫:“三天前,三艘从广州出发前往吕宋的商船,在粤东海域遭遇了海盗,船上的货物被劫掠一空,船体也被损坏了。” “好在海盗没有杀人,船上的水手都还活著,只是受了些惊嚇,现在三艘船停靠在码头上呢。” 朱由检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周禄继续道:“船上的货是丝绸和瓷器,打算运往吕宋销售——听那船长说,按照商行的估价,货物总价值大约八千两白银。”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海盗是什么人?查清楚了吗?” 周禄摇了摇头:“回来的水手说,海盗的船掛的是黑旗,船上的人说的话像是福建口音。” “据说他们的人数很多,有好几百人,船也比商行的大,那些水手对上刀剑不敢抵抗,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把货搬走。” “殿下,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查?”一旁的骆养性低声问道。 朱由检摇了摇头:“查也查不出来——海上那么大,海盗抢了货,早就跑了。” 他想起方道行在酒肆里说的那些话——广州的海贸,表面上三十六行在做,实际上利润的大头被闽商分走了。 他想起沈廷扬说的那些话——许心素是福建水师把总,手下有船有兵有炮,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他想起周禄说的那些话——海盗训练有素,乾净利落,不像是普通的海盗。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人。 许心素。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罗。”他忽然开口。 老罗连忙上前:“殿下。” “火炮的改造,要加快,护航舰队的建设,也要加快。三个月之內,我要看到二十艘武装商船下水。” 老罗愣了一下:“殿下,三个月……时间太紧了。” “紧也要做!”朱由检转过身,语气中带著一丝少见的怒意。 “海上有人不想让我们做生意——没有炮,我们的船出了海就是送死,你明白吗?” 老罗低下头:“在下明白。” 朱由检没有再说话,迈步朝不远处的轿子走去—— “立即去濠畔街。” 第68章 一参心素 轿子在濠畔街上落下的时候,南洋商行总部的大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 朱由检掀开轿帘,看到几个商行的熟悉的面孔正匆匆往里面走。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朱由检下了轿,大步走进总部大门。 一楼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商行的股东和管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 看到信王进来,眾人连忙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不必多礼。”朱由检摆了摆手,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会议室的门敞开著,沈廷扬正站在长桌旁边,面前摊著几份文书。 看到朱由检进来,沈廷扬连忙放下笔,迎上来行了一礼:“殿下,您来了。” “季明,把事情说清楚。”朱由检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压著的是怒意。 沈廷扬深吸了一口气,“殿下,晚生是半个时辰前接到消息的。” “两艘船分別是原属林员外家的『顺昌號』和原属陈老板家的『广源號』,六天前从广州出发,走的是粤东航线,目的地是吕宋的马尼拉,出事地点在粤东靖海所外海,距离南澳岛大约五十海里。” “据回来的水手说,事发时是凌晨,天刚蒙蒙亮。” “海盗船一共有两艘,比商船大,船速快,从东面顺风而来,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商船围住了。” “海盗登船后,没有伤人,只是把所有船员赶到底舱,然后把货舱里的丝绸和瓷器全部搬走——整个过程大约一个时辰,乾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船呢?”朱由检问。 “两艘船的船底被凿了两个洞,幸好船员们堵住了洞口、舀出积水,勉强开回了广州。”沈廷扬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庆幸。 “海盗没有杀人,也没有把船彻底毁掉,说明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 朱由检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沈廷扬。 “季明,你心里应该清楚,这件事不是普通海盗乾的。” 沈廷扬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晚生也这么想,只劫货、不杀人、不沉船,这不像寻常海盗的做派,倒像是……” “是谁?”朱由检问。 沈廷扬想了想:“殿下,海上现在有多股势力。” “十八芝的人,杀人如麻,不会这么客气;小海盗没有这个胆量,敢动商行的船;只有许心素,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但又想给商行一个下马威。所以只劫货,不伤人。” 朱由检点了点头:“季明说得对,此事当是许心素所为。” 沈廷扬的脸色变了变:“殿下……许心素究竟所欲何为?” 朱由检冷笑了一下。 “季明不妨站在许心素的位置想一想,南洋商行一成立,广州的海贸就要整合,许心素在粤海上的走私利润就要面对强大的竞爭,他能不急吗?” 沈廷扬站起身来,低声询问:“那咱们怎么办?跟他打?” “打?”朱由检摇了摇头。 “怎么打?咱们现在只有几条破船,十几门炮,拿什么跟许心素打?他的船队有五六百艘船,水手上万人,咱们这点家底,不够他塞牙缝的。” 沈廷扬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朱由检顿了顿,“打仗不一定非要用刀枪,许心素海上势力强,本王就扬长避短,用官场手段对付他。” 沈廷扬愣了一下:“官场手段?” 朱由检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 “许心素眼下和十八芝对垒,最大的依仗是什么?若没有福建水师把总这官身,他就是个走私的海商,论武力根本打不过十八芝。” 沈廷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朱由检压低声音,把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本王会请广东巡按御史高调上疏,弹劾许心素私养海盗、劫掠商船,弹劾福建总兵俞咨皋纵容下属、玩忽职守;本王自己也会上奏本给朝廷,把这次商船被劫的事一五一十地写清楚,点名道姓地说许心素是幕后主使。” 沈廷扬的眉头皱了起来:“殿下,咱们没有证据,万一福建那边不认呢?” 朱由检咧嘴笑了出来。 “哈哈哈,季明难道还不明白吗?朝堂之上,什么时候真的需要证据了?” “需要的是有分量的人去弹劾、告状!许心素动了广州市舶司,就是动了天子的钱袋子,朝廷就必须得查——只要一查,许心素那些走私、勾结海盗、贿赂官员的事情,哪一件经得起查?” 沈廷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殿下,万一这些海盗不是许心素指使的呢?万一是十八芝的人,或者其他海盗呢?” 朱由检的笑容更深了。 “季明,你记住本王一句话——许心素若抢我,我就参许心素;別人抢我,我还参许心素。” “总之,只要广东海域有海盗劫了南洋商行的船,本王就参许心素,他要是想保住他的官身,就得替本王守好粤海的太平。” 沈廷扬闻言简直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信王会想出这样的办法,借力打力,用朝廷的刀去砍许心素的脖子。 许心素海上势力再大,也大不过朝廷,信王是天子亲弟,他的奏本能直接送到天启帝的案头。 若是论官场较量,许心素一个水师把总,拿什么跟信王斗? “殿下,”沈廷扬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由衷的佩服,“您这招著实高。” 朱由检摆了摆手,嘆了口气:“若是我们商行船坚炮利,也不需用此策了。” “如果许心素是个聪明人,在得知第一份公函的时候就该收手,老老实实在月港做他的生意——他要是还想在海上搞事,本王就让他尝尝被朝廷盯上的滋味。”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季明,你回去告诉那些股东,让他们不要慌,商行的事,按章程办,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廷扬深深行了一礼:“殿下放心,晚生一定办妥。” 朱由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堂。 沈廷扬站在门口,看著轿子渐渐远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著大堂里那些空荡荡的椅子,心里默默地想:信王殿下这一招,可真是把许心素架在火上烤了。 送走信王后,沈廷扬独自走回二楼自家的办公室,把弹劾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开始想商行的事。 他双手托腮——商行的事千头万绪,船队整合、货物归仓、渠道梳理、护航舰队——每一件都要他亲自过问,每一件都不能出紕漏。 眼下他手头能用的人太少了,各司的主管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盘算,用起来不顺手。 他需要一个懂商行、懂章程、懂海贸、自己又信得过的人。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年轻人的面孔——林越。 沈廷扬一直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想好好培养,让他帮自己分担一些事情。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伙计推门进来:“沈先生有何吩咐?” “备轿,去林府。”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林府在城东,离濠畔街不远,轿子走了不到两刻钟就到了。 沈廷扬下了轿,门房认得他,连忙迎上来:“沈先生来了,老爷在书房,我去通报。” “不必通报,我直接进去。”沈廷扬摆了摆手,如入自家庭院似的迈步走进大门。 林常明正在书房里看书,看到沈廷扬进来,连忙站起身来:“沈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 沈廷扬拱了拱手,开门见山:“林员外,不知贵侄林越的身体如何?商行那边事情太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若是他已痊癒,在下还想在商行里给他安排个职务。” 林常明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 “沈先生,实在是不巧,林越这孩子不日就要回福建老家了,老家那边生意出了变故……” 沈廷扬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回福建?什么时候走?” “十几天后吧,收拾完东西就得回去了。”林常明的语气有些含糊,不敢看沈廷扬的眼睛。 “老家那边来信,让他赶紧回去……小子还说等他身体好些了便与沈先生道別。” 沈廷扬神色暗淡了一下,无奈的点头道:“既然是家中有急事相召,那也没办法了……如此的话,还请林员外替在下转告贵侄,祝他归程一帆风顺。” 林常明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沈廷扬没有再说什么,拱手告辞。 林越是他来广州后最看好的年轻人,有头脑、有胆识、会葡萄牙语,在濠镜澳那段时间,帮了他不少忙。 却是不巧被詔回福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重重嘆了口气。 第69章 天大误会 十月十日,福建漳州。 许心素坐在花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花厅外面的院子里,龙眼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几个丫鬟在廊下坐著,低声说笑,不知道在聊什么。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在他面前摊著几封信,都是今天刚从各处送来的。 他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皱眉,看完最后一封的时候,脸色已经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管事陈文渊站在旁边,垂手沉默。 许心素放下茶盏,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是从广州送来的,写信的是他在广州的一个老关係户,专门替他打探市舶司和信王的消息。信上的字跡很潦草,可见写信人的焦虑—— “广州知府徐吉已擬发公函至福建,称东家『私养海盗、劫掠商船』,措辞严厉,不留余地;广东巡按御史亦准备上疏弹劾,將东家与近日粤东海域的一起商船被劫之事联繫起来。” “最要紧的是,信王已亲自上了奏本,点名道姓,直指东家,恐怕不日便將送达北京天子御前。” 许心素把信纸拍在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冷笑:“一个知府,一个藩王,就想动我?” 陈文渊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出言劝阻道:“东家,信王殿下是天子亲弟,若他的奏本真的直接送到御前、万一天子震怒的话,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许心素皱起了眉头——对方反应激烈是意料之中,却没想到行动如此迅捷,几乎是得知商船被劫之后马上就发动了广东官场全面围攻自己。 此事不应该啊? 明明这事情杨禄办的妥当,丝毫证据都没有留下,信王是如何能立马就篤定背后之人是自己? 难道府中有人走漏了消息? 许心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只有这一种解释才合理,立马吩咐心腹陈文渊仔细排查府中之人,重点排查近期和广州有往来的人。 安排完这件事情后,他將心思落在如何应对来自信王和广东官场的弹劾。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信王能发动广东官府,他许心素也不是吃素的——他在福建经营了几十年,从一个小商人做到大海商,从大海商做到水师把总,靠的不是运气还是別的、而是深耕了十余年的官场关係。 如今的福建官场上上下下,从巡抚到知府,从总兵到千总,哪一个没拿过他的银子? 总兵俞咨皋是他最大的靠山,福建水师是他最硬的底牌,有俞咨皋在,福建便无人敢查,到时候招人慢慢陪信王在京城打官司就是了。 “陈文渊。”他睁开眼睛。 “在。” “你派人去京城,找咱们的人,把户部尚书那边的关係疏通一下……信王的奏本到了之后,能压就压、压不住就拖到年底再说。” 陈文渊点头道:“东家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许心素又想了想,补充道:“另外,你写封信给司礼监的李公公,把广州那边的情况跟他说清楚,告诉他有人在背后搞鬼,想把咱们拉下水。” “也请他务必在朝中活动活动,配合我把案子压下来,我改日必有重谢!” “明白。” 陈文渊转身出去后,花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院子里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许心素靠在椅背上,他並不害怕。 一个十六岁的藩王,在广州待了两个月,就以为天下是他的了? 奏本上了又如何?朝廷查了又如何?他有俞咨皋撑腰,有福建水师做后盾,有整个福建的关係网,区区一个广东的藩王,又能把他怎么样?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著,脸上的表情渐渐鬆弛了下来。 但这份鬆弛只持续了四天。 十月十四日,午后。 许心素正在书房里看帐本,陈文渊匆匆推门进来,脸色比三天前更加难看。 “东家,俞总兵来了。” 许心素心里先是一惊,然后是一阵惶恐。 以往时候,俞咨皋为了避嫌从不上门,有什么事都是让他去总兵府去匯报。 如今却亲自赶来漳州,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一边想著一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门口迎接。 许府门口处,一个五十来岁的武官翻身下马——他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穿著一件深色的官袍,腰间的玉带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便是抗倭名將俞大猷的儿子,世袭卫指挥僉事,在福建水师中威望极高。 不过今天的俞大总兵的脸色不太好看。 “俞总兵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许心素迎上前去,拱手行礼,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俞咨皋打断了。 “你隨本镇进来。” 俞咨皋的脸色冰冷,他没有寒暄、更没有客套,大步走进花厅。 许心素小步跟在后面,脸上陪著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进了花厅后,俞咨皋未在给他准备的太师椅上坐下,直接当著眾多下人的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老实交代!你在广州那边到底做了什么!?” 俞咨皋的震怒让许心素心中一慌,他克制住內心情绪,表面故作诧异的问:“总爷何出此言?广东发生了何事?” “不明白?”俞咨皋冷哼了一声。 “广州知府的公函已经送到福建了!说你私养海盗、劫掠商船!” “另外本镇听说那广东巡按御史的弹章也在往北京送,就连信王殿下本人都亲自上了奏本,把你在粤东海域的事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直接送到了御前。” 他一口气说完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里的怒火。 “老许,妄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你难道不知道信王是什么人么?他可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圣眷正隆!你搞事搞到了信王头上,莫非是嫌命长了吗?” 许心素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万万没有想到俞咨皋居然反应如此之大——居然只因信王的一封还没送到北京的奏本,就如此激动。 只是面对俞咨皋的盛怒,他只能低著头,不停找藉口。 这种情况下,他可是打死都不能承认劫掠信王的海盗真的是他安排的。 “总爷可冤枉了,我如何有胆量莫名招惹藩王啊!十八芝那些逆贼聚眾作乱后,这两年闽海、粤海不靖,海盗猖獗,您不是不知道的。” “我实在不知是哪路阎王抢了信王殿下,更不知是哪个王八蛋让信王误会到我头上了。”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总爷务必要提我做主,澄清真相!” 听著许心素说的情真意切,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俞咨皋心中怒意逐渐褪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到时候朝廷自会派御史来查的,要真不是你乾的,本镇也不会让他人冤枉你……” “不过,”他的语气一变,话里带著警告的味道:“从今天起,你约束好手下的人,广州那边的船绝不准碰、信王的人绝不能动,听明白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严厉的补充了一句:“要是再给老子惹出大麻烦来,別怪老子不留情面!” 许心素自发跡以来从未被人如此训斥过,心里气得绞痛,可是面上却还得赔上一副笑脸:“总爷放心,我一定管好手下,绝不给您添麻烦。” 俞咨皋看了他一眼,重重的嘆了一口气,不让许心素送便一个人走出了花厅。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声响,福建总兵的仪仗逐渐远去。 花厅四周的下人们早就都躲了起来,只剩下许心素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铁青。 俞咨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万万没想到俞咨皋的反应这么激烈——此人是他现如今最重要的靠山,如果俞咨皋不保他,如今腹背受敌的他恐怕处境更加艰难。 如何是好? 许心素一直想著,不知不觉一个人在花厅里站了快半个时辰。 陈文渊担心他身体,壮著胆子走上前。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却是许心素率先说话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去找一个人。” “谁?” “刘香。” 陈文渊的脸色骤然变色。 “东家,刘香是十八芝的人,咱们跟他……” 许心素跟十八芝一直是死对头,双方在海上打了不知道多少次。 “不必多言。”许心素打断了他,“刘香这个人和我有旧交情,此子近年对郑芝龙愈发不满,又素来认钱不认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冷起来:“你去跟他说,让他带船去广东海域转一转,给那劳子南洋商户一点顏色看看……不要杀人,劫货就行。” 陈文渊咽了口唾沫:“此事万一被查出来……” “就是要查出来!”许心素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容。 “刘香此人有勇无谋、做事粗糙,一定会留下把柄,这样只要一查便知是十八芝等人所为,如此便能洗脱我的嫌疑了!” 陈文渊思忖片刻,觉得是个法子,於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东家聪明,我这就去办!” 许心素扭头看了一眼那棵龙眼树,心里恨恨道——信王在官场上跟他斗,他便在海上用船炮还击,且看谁斗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