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通关后,仙子找上门了!》 第1章 通关 “当你玩过超一百款glagame后,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压根就没有攻略不了的女人。” “所以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江寻头也不抬,“没有。” 舍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脸扫兴的坐回床上:“那你说个屁。” “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那个女神就只是看上你的钱包而已,对你压根就没感情,你还一个劲的往上凑。”江寻不理舍友的吐槽,转过头继续沉浸在眼前的虚擬世界。 “等你钱包空了之后,你看她还搭理你吗。” “我才不信呢!”舍友撇撇嘴。 “她才不是那么物质的女人。” 江寻懒得理会,深陷爱河的人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变得有多蠢的。 特別是舔狗。 你跟他说前方是悬崖,他只会觉得你在嫉妒他能飞。 …… 凌晨三点。 江寻完成最后一个攻略任务后,终於是来到了升仙大劫。 这是游戏的最后阶段。 只要完成天劫,这个游戏就算通关了。 《飘渺仙缘》一款大世界开放rpg,游戏內容庞杂无比,內置数百种修仙职业,支线剧情更是高达数万。 关键是每个角色都有对话框。 所以《飘渺仙缘》没有严格的主线剧情,但你能在这个世界触发任何主线。 但奇怪的是,就是这么一款精良的游戏,却在市面上没有任何宣传和推广,论坛上也没有这款游戏的討论。 说不定今晚他將是第一个通关玩家。 江寻伸了伸懒腰,感觉脑袋有点晕,因为是游戏最后阶段,他最近熬了好几个夜。 他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 转头看,结果发现舍友正靠在床上,脸上发绿。 woc! 炒股呢?飘怎么绿? 江寻嚇了一跳,心臟都跟著吃痛了起来。 不是鬼就好。 看样子只是舍友的爱情吹了。 江寻轻嘆:自古悲情多寂寥! 他是绝不会让自己沦落到这种狼狈境地的。 江寻天生就对他人情绪有种敏锐的洞察力。 在这个物慾横流的时代。 他总能从那些靠近他的女性眼底,清晰地看到算计与物慾远多於所谓的爱意。 面对一个真实的,完全独立的人,你不可能真的了解她。但游戏就不一样,程序不会骗人。 重新戴上耳机。 屏幕上,一位容顏绝美的女子半身浸在海里,她双手捧著一个木盒,一脸焦急,下面还有对话框。 墨商璃:【道寻哥哥,这是我族至宝,星辰泪,你快拿去疗伤吧!】 在她面前,名叫道寻的黑色袍服青年正单手撑在海面上,额间一朵血红的竖纹,嘴角溢血,他的模样和江寻有八分相似。 是江寻按照自己的脸捏的,比较有代入感。 选项1【接受】 选项2【拒绝】 选项3【……】 江寻毫不犹豫点击了选项1 飘渺仙缘中最顶级的疗伤圣宝,能夺天地之造化,逆生死之轮迴的超稀有道具。 他怎么可能放弃。 他费尽心思的把鮫人族圣女攻略成功,为的就是能让她自愿把星辰泪交出来。 现在时机刚刚好。 游戏中,最后一道天雷即將劈下。 而江寻只剩下最后一百点的血量,这天雷劈下绝无生还可能。 屏幕上,墨商璃见他收下宝物,眼中泪珠滚落,坠入海中便化作颗颗圆润璀璨的珍珠。 泣泪成珠。 是鮫人一族的天赋,只有在情绪最真挚的时候才能形成。 江寻无视这悽美的画面,快速在对话框中敲下一行字: 道寻:【好了,你可以走了。你在这里,只会影响我。】 点击发送。 墨商璃身子一颤,眼眶的小珍珠掉的更厉害了。 墨商璃:【道寻哥哥,你是怕我担心才这么说的,对吗?我不怕!我想待在你身边。】 江寻皱起眉,耐心告罄。 他可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虽然建模很美,但说到底不过是一段数据代码而已。 他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如此庞杂的游戏玩通关,靠的可不是一步一个脚印。 靠的就是极致的功利。 哪家仙子有钱有资源他就去攻略人家,反正能回档怕什么。 等到没什么可榨取的价值时,直接就踢走换下一个。 不仅是仙子,任何能榨取经验的东西他都会毫不留情的利用,拋弃,不择手段。 江寻打字。 道寻:【好什么好,快滚,別让我厌烦你。】 既然宝物到手,江寻自然也不会花时间说什么甜言蜜语了。 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墨商璃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表情不耐的男子,一时间心中生出无数酸楚。 修仙界万年都无人飞升成功,她又何尝不知道。 此一別可能就是天人永隔。 再无相见。 她深深的望著他,想把他的样貌永远的刻在心里。 渡劫危险,她不愿让他分心。 最终她咬了咬下唇一头扎入深海,而后一道极美的鱼尾掠过海面,掀起的海浪还残留著数不清的珍珠,她离开了。 江寻看著鮫人圣女离开后,总算是鬆了一口气。 要是她还喋喋不休,江寻可能真的要动手了。 “轰隆隆——” 浓墨似的云层中,金色的净世雷劫积蓄的力量已然到了极限,在一个临界点中轰然劈下! 江寻立刻使用星辰泪。 瞬间,游戏角色状態焕然一新,血量条猛涨至六万点,恢復了大半。 “不愧是顶级道具。” 雷霆吞噬了整个屏幕,光芒散尽后,屏幕只剩雪白,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 【恭喜你,成功通关。】 【正在结算奖励……】 “这就……结束了?”江寻喃喃自语,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空虚。连段通关cg都没有? 【奖励结算成功。】 【获得奖励:復活幣x1(点击可展开详情页)】 “什么玩意?” “就这?”江寻不禁有些无语。 他现在都已经通关还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而且就一个,他直接开新档不好吗? 真就意思一下是唄? “这个游戏策划还真是抠门。” 他移动滑鼠,点击【领取奖励】。 就在他按下左键的瞬间。 电脑屏幕的光一下子猛的提高了十倍。 如同一个白炽灯。 刺得他眼睛生痛,闭上眼,他伸手摸向电脑想重启。 这破电脑不会要死机了吧,他心里暗暗祈祷游戏可千万別崩,他还没存档呢。 只是突然一道刺痛袭向他的手掌外侧。 立马就渗出血,形成一道亮眼的小巧的红色齿痕。 “嘶——” 江寻睁开眼,只见他身下正躺著一位俏丽的小姑娘,两眼闪著大大的泪花,头上还有扎著两个小髮髻。 而江寻被咬的那只手正放在她的嘴上。 此情此景,活脱脱就是一个变態流氓正在加害无辜少女的犯罪现场。 少女带著哭腔,声音颤抖地哀求: “阿哥,求求你不要卖我。” 第2章 童养媳 恍惚间,眼前景象就已大变。 江寻鬆开手,踉蹌著退到墙边。 “什么情况?熬夜把脑袋熬抽抽了?” 手背上的牙印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反而让他很清醒, 太真实了,皮肤的触感、空气中的尘灰、眼前少女压抑的抽泣声,没有一样像幻觉。 “我……” 他刚想开口,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因长时间熬夜触发『猝死』结局。消耗唯一道具『復活幣』,已成功转生至绑定游戏《飘渺仙缘》世界。】 【当前章节:未知。】 【任务更新:存活。后续奖励將根据探索进度发放。】 “我年轻大小伙,熬几个夜还能猝死?”他內心不可置信。 江寻扶著土墙,指尖传来粗糲的触感。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是梦。 他真的进来了,进了这个他刚刚“通关”的游戏世界? 江寻眉头紧皱,表情有些不好。 《飘渺仙缘》的世界,可不是什么仙气縹緲的桃花源。恰恰相反,这是一个魔道当兴的乱世。 正道势弱。 魔道修士奉行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屠城灭国,抽取生魂炼器,不过是家常便饭。 在魔修眼中,万物皆为资粮,而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连资粮都算不上,只是消耗品,是路边的草芥。 正因掠夺如此毫无顾忌,魔道修炼速度极快,手段狠辣诡异,势力如滚雪球般膨胀。 游戏里那些残存的正道npc,提到魔道时,眼中除了恨,更多是深入骨髓的惧。 江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 目光落回眼前。 破旧的土坯房,唯一的窗户用破布塞著缝隙。 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一个歪腿的桌子,几乎家徒四壁。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潮气,像干土被润湿的气味。 而床边,那少女依然蜷缩著,紧紧抱著自己的胳膊,瘦弱的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她穿著打著补丁的粗布衣裙,头髮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几缕髮丝被泪水沾湿贴在苍白的小脸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就在江寻目光触及她的瞬间,一些破碎的记忆画面涌入脑海。 “江挽星。” 名字浮现的同时,相关的记忆也清晰起来。 她不是亲妹妹。 母亲在生完江寻之后就因难產死了。 而她是原主父亲从山里捡回来的弃婴,见她可怜,带回家养著。 在这偏僻小镇,这种捡来的女婴,默认就是给家里儿子备著的“童养媳”。 记忆里的江挽星,总是低眉顺眼,默默干活。 原主父亲是个採药人,一年前一次进山,失足摔下悬崖,连尸骨都没找全。 顶樑柱一倒,这个家迅速败落。原主不但没扛起担子,反而跟著镇上的混子染上了赌癮,欠下一屁股烂债。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债主白天的警告:“江小子,明天日落之前,连本带利十两银子。拿不出来,老子剁你一只手!你自己掂量!” 原主被嚇破了胆。 他哪里弄得到十两银子?绝望和恐惧催生了最卑劣的念头——卖掉江挽星。 镇子南边春香院的老鴇早就盯上这齣落得越发水灵的小姑娘,曾暗示过能出个好价钱。 於是,便有了方才江寻穿越时目睹的那一幕。 原主趁著夜深,想强行將熟睡的江挽星拖走。 “操……” 江寻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原主。 就算不是亲妹妹,这十几年朝夕相处的感情就这么容易捨弃? 他目光扫过江挽星。 少女约莫只有十五六岁,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显得格外瘦小,但即便如此,也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清丽。 眉眼如画,此刻被泪水浸泡,更像雨打梨花,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这样的女孩,要被卖进哪种地方? 似乎是感受到江寻长时间的沉默注视,江挽星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不敢抬头,只慢慢鬆开一只抱紧自己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到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小的、打著补丁的旧布包。 她用双手捧著那布包,像是捧著自己全部的生命,一点一点,挪到床边,递向江寻的方向。 头埋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哭腔: “哥哥……別,別卖我……” 她解开布包,里面是十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叠得整整齐齐。 “这,这是我攒的,都…都给你。”她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抬起泪眼,那眼里满是卑微的乞求。 “我,我会洗衣,会做饭,会收拾屋子……我,我还能去刘婶家接绣活,能挣钱,求求你,別送我去那里,我听话,我什么都做……” 江寻看著那几枚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寒酸的铜钱,再看看少女那绝望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主也太混帐了。 【叮——】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眼前忽然闪过一片微光,光芒迅速凝聚,化作一个半透明的虚幻面板,悬浮在江挽星和那捧铜钱之前。 面板上,清晰地浮现出文字,如同游戏中的选项: 【选项一:一把打飞铜钱,厉声呵斥:“这点破钱顶个屁用!欠的是十两银子!今天不卖你,老子明天手就没了!”】 【选项二:抓过铜钱,攥在手里,阴沉逼问:“好啊,还敢偷偷藏钱?说!还藏了多少?是不是早就想著自己跑?”】 【选项三:轻轻推开她捧钱的手,將铜钱连同布包一起,放回她颤抖的掌心,放缓声音:“別怕,去了春香院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请宿主隨机挑选对话,注意选择对话后,请按照语境说出台词。】 【时间:60…59…58……】 【注意:未按时间完成,將自动託管,隨机选择。】 三个选项,三条截然不同的路。 江寻的眼神瞬间沉静下来,所有纷乱的情绪都被压下。这不是游戏界面,但呈现方式他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galgame里的对话框嘛。 只是这三个选项都太离谱了吧! 一个比一个难崩。 就没有更温和的对话吗? 江寻的目光落在江挽星那双充满惊惧与期盼的眼睛上。 她像一只在猎人刀下瑟瑟发抖的幼兽,却还在努力捧出自己仅有的、微不足道的一切,祈求一丝生路。 在这个凡人命如草芥的世界,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女,若被推入火坑,下场可想而知。 【时间:30…29…】 江寻头大。 在游戏中他可以无所谓。 但那是游戏,是数据和代码。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怕、在绝境中仍想抓住一根稻草的人。 倒计时上的数字还在跳动。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江寻思索一番后,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心里酝酿一下情绪。 他將少女手上的钱抓在手心,一脸阴沉可怕,“哟!还会偷偷藏钱了,说,还藏了多少钱,是不是早就计划要跑了?” 江挽星闻言身体一颤。 “没有没有,哥哥,是因为你总是把家里的钱都输光,所以我才想攒点钱,留著买一些粮食的。” “你还赖上我了?” 江寻眼神狠戾起来。 少女脸色一白,“不是,我…我以后挣的钱都给你。” 听著少女的话,江寻这才作势脸色稍缓一点,“最好是这样,你要敢跑,我饶不了你。” 这番表演应该能过关吧! 江寻心里想著,系统的提示音也在脑海中响起。 【叮——】 【完成触发对话,好感度开放中。】 【获得熟练值:100】 【获得奖励:引气丹。】 江寻大喜,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从江挽星的床上下来。 將钱放进口袋,离开了她的房间,临走前还不忘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能掉人设不是。 他的眼神瞟向江挽星的头顶。 【好感度:81】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 手心传来异物感,张开手,一颗黑不溜秋的药丸出现在掌心。 引气丹。 虽然在游戏中这东西就是白色等级的垃圾,但当它真真切切的出现在手上时,那股激动地心情还是难以言表。 修仙,可是现实中每一个人的梦想啊! 第3章 鸡汤来咯 江寻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將那枚引气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热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最后在小腹处盘旋、沉降。 他闭上眼,摒弃杂念,尝试捕捉那虚无縹緲的气感。 不知过了多久,在绝对的专注中,一丝微凉、如初春溪流般纤细的触感,从头顶悄然渗入。 来了! 江寻心神一凛,引导著这丝微弱的气感沿著经脉缓缓游走。 过程生涩艰难,但他耐心十足。 气感流过之处,带来细微的麻痒与清凉,最后归於脐下三寸的丹田位置,盘旋不去,化作一点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炼气一层,成了。 这不仅仅意味著他拥有在这个世界修炼的资格,灵根。 更意味著他拥有了最基础的自保之力。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 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果然轻盈了许多。 他对著空气挥出一拳,虽无章法,却能听到清晰的破风声,力道远胜从前。 这就是修士吗? 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不仅是气力的增长,还有五感也变得更加敏锐。 但说到底,练气一层,在修真界是尘埃,在凡俗界,也不过是个能打十来个壮汉的“高手”而已。 对付普通地痞或许够用,但百十个壮汉依然能干翻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重新坐回床边,背靠著冰冷的土墙,开始梳理现状。 系统的出现给了他很大的底气。 但不能依赖它。 《飘渺仙缘》的进程,本就是由无数散落各处的角色对话和事件触发推进的。 没有明確的主线任务,意味著他不能像玩其他游戏那样,直奔某个主角去抱大腿。 要想获得更多信息、资源乃至系统的奖励,他就必须主动去接触、去触发。 江寻眼皮放鬆,丝丝的困意袭了上来。 他忽然想到,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他在游戏中所面对的人真的就只是数据和代码吗? 那些攻略的角色真的只是npc吗?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那张简陋的小床。 江挽星似乎哭累了,已经蜷缩著睡去。 在系统触发的选项中,第一和第三个选项,其本质都脱不开原主要將江挽星给卖掉的潜在目的。 第一个选项强调原主本身的困境和迫不得已,不卖掉江星挽他活不下去。 第二个选项就是强调江星挽的的归属属於他,他不放手,江星挽就哪也去不了。 而第三个选项就很明显了,就是要卖掉江挽星。 怎么选显而易见。 他初来乍到,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身份是欠下巨债的赌徒。 此刻与唯一可能成为身边人的江挽星彻底决裂或逼其走上绝路,无疑是愚蠢的。 稳定情绪,获取信息,理清处境,才是生存的第一步。 记忆中,江挽星就像是他的一个掛件,走到哪,她跟到哪,对他十分依赖。 只是在原主父亲去世后,两人的关係就变得生疏起来。 但他没想到江挽星的好感度居然还能保持在81这个程度。 这就有点奇怪! 原主那个烂赌鬼模样,有什么值得江挽星喜欢的? 江寻记得游戏里的好感度设定。 50以上算是友好,可以有限度地信任与合作;80以上,通常意味著极高的信赖、亲近,甚至爱慕。 这个数字,至少可以將江挽星主观上的恶意降到了最低。 可问题依然如山般压在心头。明天日落前,十两银子。 卖妹妹是不行了。 可家里也没甚值钱的玩意啊! 他需要钱,需要快速搞到钱的路子,或者……解决掉债主本身。 …… 思绪纷杂间,窗外透进了蒙蒙亮光。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哥……哥哥?” 细微的、带著怯意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同时,脸颊被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戳了戳。 江寻倏然睁眼,眼神瞬间清明锐利,把蹲在床边的江挽星嚇了一跳,她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缩回手,往后挪了半步。 看清是她,江寻迅速收敛了眼中的精光,揉了揉眉心坐起身。 这才注意到,天已大亮,而江挽星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还换了一身乾净的旧衣裳,虽然依旧朴素,却显得整洁了许多。 江寻这才想起,昨晚在拉扯中將她的衣服给撕破了。 她蹲在自己床边,仰著小脸看他,眼神里没有了昨夜那种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这眼神让江寻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原主那个人渣,差点把她推进火坑,她怎么还能对原主抱有高达81的好感度? 难道这姑娘真对原主抱有那种感情? “嗯,起了。”江寻压下疑惑,声音平淡。 江挽星似乎鬆了口气,细声细气地说:“早、早饭做好了。 哥哥去洗漱吧,水打好了。” 江寻点点头,起身走到屋外简陋的木架旁,用破瓦盆里的清水潦草洗漱。 冰凉的井水让他思绪更清晰了些。 回到屋內,那张歪腿的旧木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一碟看不出原料的醃野菜,两碗清澈得能照见碗底粗陶纹路的稀粥。 那粥稀得,几乎就是米汤。 江挽星侷促地站在桌边,手指绞著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家里……只剩这点米了。哥,你先凑合吃……” 江寻没说话,沉默地坐下。 原主造的孽,让这个家一贫如洗,他没资格挑剔。 看他坐下,江挽星才怯怯地坐到他对面,捧起自己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却不时偷偷瞟向他。 气氛有些沉闷尷尬。 就在江寻准备动筷夹点野菜就著米汤喝下去时,江挽星忽然放下碗,起身快步走进了外面搭著的简陋灶间。 很快,她端著一个粗陶碗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江寻面前。 碗里是浅浅一层泛著油花的汤,汤色浑浊,飘著几块看不出部位的鸡肉和两片姜。 一股算不上浓郁、但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异常珍贵的肉香飘散开来。 “这、这是鸡汤。”江挽星低著头,不敢看他,“昨、昨晚剩下的……哥,你喝吧,补补身子。” 鸡汤? 江寻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碗里。 他好像忽略了原主死亡的原因。 家里是有一只老母鸡,被江挽星当宝贝似的养在屋后,指望著它下蛋换点盐钱。 以江挽星的性格,就算天塌下来,她也绝不可能主动杀鸡。 更何况,昨晚原主的记忆里,他確实喝了江挽星端来的一碗鸡汤,然后便昏昏沉沉。 以至於后半夜绑人的时候都使不上劲,让江星挽惊醒。 紧接著,自己就穿越而来。 时间点如此巧合。 这让江寻想起前世网络流行的一个表情包。 一个臥底端著一锅鸡汤大喊“鸡汤来咯。” 江寻缓缓抬起头,看向江挽星。 她依旧垂著头,双手紧张地背在身后,手指用力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的视线飘忽不定,就是不敢与他对视。 “你呢?”江寻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喝?” 江挽星身体微微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游丝:“我、我吃过了……哥你喝,你喝……” 吃过了? 他可没看过江挽星喝过这鸡汤。 这鸡汤…… 难不成有问题? 可是,81的好感度又怎么解释? 一个对你有如此高好感度的人,为什么要害你?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拿起汤匙,在那碗鸡汤里缓缓搅动了一下。 浑浊的汤水打著旋,几块鸡肉沉浮不定。 香气依旧。 江挽星悄悄抬起一点眼皮,看向他手中的汤匙,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期待,有恐惧,有一丝决绝,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就是这抹悲伤让江寻捕抓到了。 江寻停下了搅拌的动作。 土屋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市井喧譁。 他握著汤匙,看著眼前这碗可能致命的关怀,又看向对面那瘦弱、卑微的少女。 喝,还是不喝? 第4章 安抚 与其在这个问题上反覆纠结,不如直接问她。 因为在这个家江寻的威望更高。 “哐啷——!” 粗陶碗摔在夯土地面上,应声碎裂。浑浊的汤水和几块鸡肉溅开,在尘土里洇开一片难看的油渍。 江挽星整个人剧烈地一抖,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江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没有愤怒,但就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声。 “你是觉得,我昨晚喝了你那碗鸡汤之后就没察觉到异常? 还会天真的以为现在的就乾乾净净?” 江挽星抬头,嘴唇哆嗦著,眼泪瞬间蓄满眼眶,却还强撑著摇头,声音发颤: “没、没有……哥,我没下毒……” “我可没说是下毒。”江寻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 江挽星被他话里的寒意冻得一僵,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 江寻没有耐心玩什么迂迴试探的游戏。 与其费心猜忌,不如直接把引线揪出来看个清楚。 他猛地出手,速度极快。 炼气一层带来的身体强化,让他动作远超常人。 江挽星甚至没看清,只觉颈间一紧,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扼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窒息,却足以让她感到死亡的压迫和无法挣脱的恐惧。 “说。” 江寻盯著她因惊惧而放大的瞳孔,里面清晰地倒映著自己冷漠的脸,“昨晚的汤里,加了什么?谁给你的?为什么?” 眼泪终於大颗大颗滚落,滑过江寻的手背,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 江挽星被他掐著脖子,呼吸困难,脸颊涨红,却只是流泪,死死咬著下唇,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江寻眼神微暗。 这女孩的沉默,比她直接承认更让人寒心。 他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更低,却更沉:“不说?好。我现在就带你去南街春香院。 老鴇子应该很喜欢你这种看著乖巧,骨头却硬的。” “春香院”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江挽星的心上。 她浑身剧震,一直强撑的沉默外壳瞬间碎裂。 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她“呜”地哭出声,不再是无声流泪,而是崩溃般的呜咽。 “不……不要!哥哥!不要卖我!我说!我说……” 江寻鬆开了些许力道,却没完全放开,只是冷眼看著她。 江挽星抽噎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 “昨天上午,我去河边洗衣,听刘婶家男人说,说你欠了『虎爷』好多好多钱,利滚利,根本还不起。 说日落前不还,就要砍你的手,还说,说你打算……打算把我卖给窑子抵债。” 她说著,身体抖得更厉害。 “我怕…我真的好怕去那种地方。”她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令人心寒的空洞。 “我想著要是进了那种地方,不如死了乾净……” 江寻的心缓缓下沉。 “所以,你就要拉我垫背?” “不是,我太害怕了,怕一个人走黄泉路。”江挽星抬起泪眼,那眼神混杂著绝望,依赖和一种扭曲的执念,直勾勾地看著江寻。 “哥哥,我想著,要是能一起走就不怕了,哥哥你说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我不想一个人走。” 说完江挽星就大哭了起来。 她原本的计划就是等江寻死了之后,再和他躺在一起把剩下的毒药一起吃了。 只是那药太粗劣了,药性不足,到半夜才起作用,这才给了江寻穿越而来的契机。 听完这一切,江寻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少女,后背却莫名窜起一丝寒意。 只是听著些许消息,就要置自己相依为伴的哥哥於死地? 他这个妹妹性格看著十分恶劣啊! 江寻缓缓鬆开了掐著她脖子的手。 江挽星瘫软在地,捂著脖子剧烈咳嗽,脸上还掛著泪,却不敢再大声哭泣,只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江寻在她面前蹲下,平视著她通红的眼睛。 他没有安慰,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清晰、缓慢地说: “江挽星,你给我听清楚。” “你是我爹从山里捡回来的。从那天起,你就是我江家的人,是我的……妹妹。” 他略一停顿,略过了那个更直接的词,“只要我不想扔掉你,你就得待在我身边,哪儿也去不了,甩也甩不掉。” “所以,不用整天担心我会卖了你。我没那个打算。” 江寻认为只有这种强硬得態度才能打消对方的恐惧。 江挽星呆呆地看著他,眼泪忘了流,似乎没完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但那句“甩也甩不掉”,却奇异地击中了她內心深处某种隱秘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她苍白的脸颊上,竟慢慢浮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但她很快又想起什么,怯生生地、带著浓浓困惑问:“那……那哥哥昨晚……” 江寻心头一跳。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既然没那个打算,干嘛要半夜进別人房间绑人? 他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敷衍过去,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恼火: “谁知道?许是你那碗掺了料的鸡汤,把我脑袋喝糊涂了!现在想起来还一阵阵发懵!” 说完,他不再看江挽星是何反应,迅速起身,仿佛为了掩饰那一丝不自然,径直朝屋外走去。 好险! 按照江挽星的说辞,如果昨晚上选了另外两个选项,恐怕今天早上他就可能已经醒不过来了。 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院外的景象,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就堵在了门口,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粗糙,穿著还算体面的灰布短褂,眼神里带著几分常年管事养出来的精明和隱约的居高临下。 是村长赵老栓的儿子,赵鹏。 赵鹏扫了一眼屋內狼藉和眼眶通红、怯怯望过来的江挽星,眉头不由地皱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而看向江寻,公事公办地开口: “江寻,正好找你。这个月各家各户的供目下来了。” 他掏出一本簿子,在江寻眼前晃了晃,上面罗列了各家各户的姓名和人口。 “月底之前,你家需上交十株『赤腥草』,品相至少要中等。老规矩,交不上或缺斤短两,” 赵鹏顿了顿,目光在江寻身上扫过,意有所指,“抵扣钱粮,或者……罚役。” 赤腥草? 江寻记忆里立刻跳出相关信息。 一种生长在附近山脉阴湿处的低阶灵草,是炼製几种基础丹药的辅料。 採集不易,常有毒虫相伴,且需要一定的辨识技巧,否则採到相似的有毒杂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赵鹏传达完,也不多留,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瞥了江寻一眼,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对了,听说你欠了虎爷点银子?自个儿掂量清楚,先顾哪头吧。月底可是仙师亲自来收草的,耽误不得。” 赵鹏隨即冷笑两声。 “我在春香院等著你家妹妹。” 说完,这才大步离去。 江寻紧握著拳头,眼睛冒火,“混蛋!” 不仅是因为他惦记自家妹妹,还是因为这个赵鹏就是设局害他的罪魁祸首。 第5章 存身 记忆里,原主江寻原本还算老实,靠著跟老爹学的一点寻山问药的本事还能过活。 虽天资平平,但守著父亲留下的薄產,勉强还可安生。 可就在一年前。 自原主父亲死后,这个赵鹏,便几次三番热情邀约,將原主引进了镇子西头那家不起眼,后台却硬的赌坊。 江寻本身就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没有多少阅歷,心智浅。 加上丧父之痛,误將赵鹏当做知心兄弟,但没想到人家是將他当猪宰。 赌坊明面上的掌柜,人称“虎哥”。 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是镇上有名的狠角色。 可稍微知道点內情的都清楚,赵鹏和虎哥才是真兄弟。 一个仗著父荫和职务之便提供保护,一个负责经营和催收脏活。 原主那点可怜的家底,就像一块肥肉,被这两人盯上,一年时间,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最后这十两银子的“阎王债”,不过是收网的绳索。 更让江寻脊背发凉的是另一层算计,赵鹏对江挽星,恐怕早就存了心思。 只是碍於镇上规矩,不好直接强夺。 这才和原主热脸相迎。 只怕上一秒江寻將江挽星给卖进春香院,下一秒就会出现在赵鹏的家里了。 江寻转身,目光掠过小镇灰扑扑的屋顶,望向远处那条如臥龙般盘踞山脉。 云棲山脉。 这云山镇,便是依附著这条山脉而生。 镇子歷史不长,最初不过是几户被山中药材吸引而来的採药人落脚点。 久而久之便聚之成镇。 云棲山脉绵延数千里,深处瘴癘横行,更有凶狠猛兽时常下山劫掠。 但受仙宗庇佑。 也无甚大害。 代价则是,每月需上缴一定数量、指定种类的药材,谓之“税药”。 对镇民而言,虽失了部分收穫,却换来了相对安稳的生存环境,也算一笔交易。 回到那间依旧瀰漫著淡淡鸡汤气味和悲伤的土屋,江挽星已经擦乾了眼泪,正手足无措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碗和污渍。 见江寻回来,她抬起头,眼圈依旧红肿,但眼里更多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绝望。 “哥…”她声音沙哑,带著哭腔,“十两银子,还有十株赤腥草,月底…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自从江父坠崖,这个家便如同破了洞的船,不断下沉。 原本那点微薄积蓄,在江寻的挥霍和坐吃山空下,早已见底。 如今,连最后一点指望,那只下蛋的母鸡,也没了。 江挽星忽然抓住江寻的衣袖,手指冰凉。 她眼里闪著最后一点孤注一掷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颤:“哥,我们……我们逃吧!离开云山镇,去哪里都行!我走得动,吃得了苦!” “逃?” 江寻轻轻挣开她的手,没说话,径直走到土墙边。 他可没忘这位要害他性命的妹妹。 纵使能理解,但和现在的江寻已经没有任何关係了,他也不怪这个妹妹,但江挽星能下一次毒,就能下第二次。 所以江寻也没打算再信任她。 那里掛著一把用麻绳繫著的砍柴刀。他解下绳子,將刀握在手中。 刀长约莫半米,刀身厚重,刃口因为长期使用和打磨,中间部分已经微微內凹,泛著暗淡的乌光。 最具特色的是刀头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倒弯鉤,这是老採药人的习惯做法,既能防止挥砍时刀头与硬物直接碰撞造成刀刃损伤,必要时也能用来鉤掛、撬动东西。 刀柄缠著厚厚的,浸满汗渍和污垢的布条,握上去粗礪而沉稳。 这是原主父亲留下的,大概是原主少数没被败掉的家当之一。 江寻掂了掂分量,很沉。 隨手空挥了两下,破风声沉闷。 江挽星见到这一幕本能的缩著身子。 她很久没见过江寻拿起这把刀了。 “逃?往哪逃?”江寻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冷水浇灭了江挽星眼中最后的火苗。 “云山镇往外,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只有更荒凉的山岭和猛兽。 没有充足的乾粮、饮水、没有嚮导,两个人在山里走不出三天。” “而镇子规矩,外来药商的车队也严禁夹带本地居民离开。”他继续陈述,如同在分析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一旦被发现,整个商队都会被列入黑名单,永不得再入云山收购。 对他们来说,为两个陌生人冒这等风险,不值。” 江挽星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灰败。 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对的。 镇子对居民管控极严,进出十分不易,唯一能接触的就是外来的药商。 这镇子,就像一个无形的牢笼,看著有路,实则四面铜墙铁壁。 “所以,”江寻手腕一翻,砍柴刀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路,不在外面,在里面。” 採到足够的赤腥草缴税,或许还能撞大运,找到更值钱的灵药,解决那十两银子的要命债。 他不再多说,开始有节奏地挥动砍柴刀。 非是胡劈乱砍,而是试著寻找某种发力、收势的感觉。 刀身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 江挽星默默退到一旁,看著他沉默而专注的侧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灶间,继续收拾那片狼藉,只是动作更轻,生怕打扰了他。 而她的袖间还剩有一半的毒粉。 …… 挥刀,收刀,再挥。 汗水渐渐从他额角渗出。 这具身体的原主疏於锻炼,力气和耐力都差强人意。 但江寻並不急躁,只是重复著简单的动作,感受著肌肉的酸胀,適应著武器的重量,也在用这种方式,理清思绪,沉淀心绪。 就在他心思微分,一刀斜劈而下,刀刃与想像中虚擬目標的轨跡完美重合的剎那。 【叮!】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清脆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紧接著,那个熟悉的半透明面板自动弹出,悬浮在他视线前方: 【检测到基础动作『劈砍』持续练习。】 【拥有可分配熟练值:100。】 【是否將熟练值分配给『劈砍』技能?】 果然来了! 江寻心中一定,他就知道熟练值就像是游戏中的经验书。 只要有技能就能加点。 他没有犹豫。 眼下,任何一点即时战力的提升都至关重要。 “分配10点。” 心念一动,面板上数字跳动。 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流遍持刀的右臂,乃至全身。 並非力量暴涨,而是一种……熟悉感。 仿佛掌中这柄沉甸甸、略显陌生的砍柴刀,突然间变成了手臂的延伸。 如何握持最省力而稳固,如何挥动最能发挥刀刃威力,如何调整角度应对不同情况。 无数细微的,近乎本能的“经验”涌入脑海,並与肌肉记忆快速融合。 他再次挥刀。 “呼——!” 破风声陡然变得凌厉、短促,刀光一闪,势大力沉。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劈砍了成千上万次。 10点熟练值,效果立竿见影。 江寻停下动作,缓缓吐气,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只是实验性的加了十点熟练值而已。 如果加到一百? 他看著手中的刀,又看了看面板上剩余的90点熟练值,心中大定。 要想存身安命。 实力永远是第一位。 【基础『劈砍』动作:熟练(10/100)】 【可提升至精通。】 第6章 桃花源 剩余的熟练值还不著急用。 如何赚熟练值才是首要问题。 江寻將柴刀別在腰后,用外衫略作遮掩,出了门。 他需要先摸清这个“新手村”的底细。 以及系统弹出的条件。 在游戏中挺简单的,直接点击对话就行,但是碰到拥有奖励的对话就很难了。 镇子依著一条从山中流出的溪水而建,屋舍大多是灰扑扑的土坯或石木结构,高低错落。 饭馆,客栈,叮噹作响的铁匠铺,杂货铺,一应俱全。 街上行人往来,衣著朴素但大都齐整,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竟透著一股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安稳繁荣。 竟有些像前世中隱世的桃花源。 云山镇人口约莫五六万,放在前世也算个不小的城镇了。 往来人群里,最扎眼的是那些衣著光鲜、身边带著伙计或护卫的外来药商。 他们大多气质精干,眼神锐利,谈吐间带著一种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江寻悄然运转起那点微弱的灵力去感知。 果然,从其中几人身上,他捕捉到了同样微弱但確实存在的灵力波动。 都是修士,修为不高,大概在炼气三四层徘徊,但在凡人堆里,已是“高人”。 镇子里关於仙人的传闻很多,却没人说得清他具体模样,只知他来自仙宗,常年居於执事所后院深处,极少露面。 仙人不管俗务,却立下了几条铁律,用醒目的红字刻在执事所门前的石碑上: 一、镇內严禁杀人、伤人。 二、严禁抢夺、偷盗他人財物。 三、严禁姦淫妇孺。 四、严禁抗缴税药、逃避役责。 凡触犯者,无论何人,一律“罚役”。 这“罚役”二字,在云山镇居民心中,比死更可怕。 云棲山脉不仅產药,更深处还蕴藏著稀薄的灵石矿脉。 矿洞內环境恶劣,阴冷潮湿,时有坍塌,更兼有地底毒虫怪异出没。 自愿下矿的矿工尚且报酬微薄,风险极高,这些犯了事的“罚役”进去,没有工钱,只有最粗劣的食物和最危险的活计,几乎就是送死。 镇子里的人,寧可冒险进山採药,也绝不愿靠近矿洞半步。 江寻站在石碑前,將那几条红字反覆看了几遍,心底一片冰凉的清明。 好手段。 比魔道强行奴役,铁链加鞭子的做法高明多了。 仙宗画下这片地,布下驱兽阵法,提供基本的安全。 然后定下看似公平,保护弱者的规矩,禁止內部恶性爭斗,维持基本秩序。 代价是,镇子里世世代代的人,生来就只有两条路。 进山,为仙宗採药,或者下矿,为仙宗挖灵石。別无他路。 他们被圈禁在这方圆百里的土地上,看似有选择,实则別无选择。 他们的世界已然被囚禁在这小小的云山镇。 一代又一代,生於此,长於此,劳作於此,最后也埋葬於此。所有的產出,绝大部分流向了仙宗和穿梭其间的药商。 不需要皮鞭和铁链。 用安全和规矩织成一张柔软的网,用税药和罚役作为明確的奖惩,再辅以信息隔绝和出路封死,就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安安分分地在这网中度过一生,甚至心怀感激。 比起魔道赤裸裸的血腥掠夺和奴役,这种披著“秩序”与“庇护”外衣的,制度性的圈养与榨取,或许更“文明”,但也更彻底,更令人窒息。 江寻转身离开石碑,心中那点因为练气一层和刀法熟练而升起的微末底气,又被压沉了几分。 在这个体系里,他依旧是底层,是资粮。 他来到一家米铺,用江挽星那包铜钱,买了一小袋约莫十来斤的糙粟米,又添了几棵最便宜的青菜。 钱袋瞬间空了大半。 捧著这些实实在在的粮食,他才对原主留下的这个家的赤贫,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回到那间依旧显得冷清的土屋,江挽星正蹲在灶前,就著一点微火烘烤著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 见江寻回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待看清他手里拎著的东西时,眼睛忽地睁大了。 “米?还有菜?” 她愣愣地站起来,沾著灰的小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看看粮食,又看看江寻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眼神里,有难以置信,还有小心翼翼的欣喜。 哥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醉酒后的暴躁,也不是赌输后的阴鬱,而是一种沉默的,让人有点心慌的稳定。 原来的江寻以前虽说也很沉闷,但却是因为骨子里的怯弱造成的,有时为了掩盖这丝怯弱还会变得暴躁。 “做点稠粥,晚上吃。”江寻將东西递过去,语气平常。 “哎……哎!好,好!”江挽星回过神,连忙接过,手忙脚乱地开始张罗。 那点微弱的火光,似乎都因这点粮食而明亮温暖了几分。 江寻没进屋,就在门口的泥地上,拉开架势,开始练习最基础的拳脚。 如果有个大学生路过就会就会惊呼这不就是军训时练的军体拳吗? 但有些软绵无力。 军体拳如果不是常年练习,根本造不成伤害。 汗水顺著额角滑下,直到一声“叮”他才停下。 日头彻底西沉,暮色四合,镇子里零星亮起灯火。 江寻收了拳势,抹了把汗,对屋里交代了一声“我出去一趟”,便转身没入渐浓的夜色中。 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来到了镇西边缘。 一条昏暗的巷子深处,掛著一盏昏黄的风灯,灯下是个不起眼的小门脸,门帘厚重油腻,里面隱约传出骰子碰撞的哗啦声和压抑的呼喝。 这里,就是“虎哥”的赌坊。 江寻在门口略站了站,抬手,掀开了门帘。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几张破旧桌子周围挤著些眼神浑浊,面色亢奋或灰败的赌徒。 正对门的一张桌子后面,坐著一个满脸横肉、敞著怀露出浓密胸毛的壮汉,正是虎哥。 他旁边站著几个歪眉斜眼、膀大腰圆的小弟。 虎哥刚灌下一口劣酒,对一个小弟吩咐: “去,带两个人,把江家那小子请过来,妈的,日落了钱没见著,人影也不见,真当老子吃素的……”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人,动作一顿,眯起了眼睛。 几个小弟也齐刷刷转头,看清来人,脸上顿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狞笑。 赌坊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其他赌徒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或好奇或同情地偷偷打量。 江寻在门口站定,目光平静地迎上虎哥审视的眼神。 “哟?”虎哥上下打量著江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熟悉的恐惧或諂媚,却只看到一片沉静,这让他有些意外,也更不爽。 他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江小子,稀客啊。怎么,钱凑齐了,亲自送上门?” 江寻往前走了一步,昏黄的烛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不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赌坊: “钱暂时没有。” 虎哥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旁边小弟已经捏著拳头髮出骨节脆响。 江寻仿佛没看到,继续平稳地说道:“月底,税药交完,连同本息,一併还你。宽限半月。” 赌坊里先是死寂,隨即,“轰”地一下,爆发出那几个小弟夸张的嗤笑声和赌徒们低低的议论。 “哈哈哈!这小子睡懵了吧?” “宽限半月?你当虎哥开善堂的?” “日落前!懂不懂规矩?!” 虎哥脸上的狞笑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仿佛被冒犯的怒意。 他慢慢站起身,壮硕的身躯带著一股压迫感,走到江寻面前,几乎脸贴著脸,酒气喷涌: “江寻,你他娘的是不是……吃错药了?” 第7章 时限 江寻刚想开口解释原因,只是突然一道提示音出现在脑海中。 【叮!】 【情境触发:债务催逼】 【选项一:跪地磕头,痛哭流涕,哀求虎哥宽限半月。】 【选项二:挺直腰板,咧嘴一笑:“你江爷爷就是没钱,怎么著?”】 【选项三:面无表情,冷静询价:“我妹妹江挽星,值几个钱?价钱合適,现在就能领人。”】 【时间:30…29…28……】 江寻眼皮不由的抽动了一下。 而且好像情况越危机,时间给的越少。 这破系统……是专门来拆台的吗?! 他原本的思路很清晰。 那就是爭取时间,在江寻记忆中,原主父亲进山之前,告诉过他一处灵药的生长点,但极其危险。 以前因为惜命所以就没想过,现在欠了怎么大一笔钱,他知道已经走投无路了,所以想再赌一把。 如果不肯,那就拼命。 江寻就是想以此告诉虎哥,他身上还有价值。 一套组合拳下来,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爭取到半个月的缓衝期,至少有七成把握。 可现在,这三个选项像三把歪刀,硬要把他往截然不同的路子上逼。 跪地求饶?那是原主或许会做的,绝非此刻的江寻。 卖妹询价?更不可能,那触碰了他现在基本的底线。 只剩下选项二……囂张挑衅,直接掀桌。 这和他“稳定周旋”的初衷背道而驰。 虎哥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见江寻沉默,脸上阴鷙更浓,蒲扇般的大手带著风声就朝江寻衣领抓来: “哑巴了?老子问你话……” 就是现在! 电光石火间,江寻做出了决断。 系统要打乱节奏?那就换个节奏! 既然温和周旋的路被选项堵死,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先把话语权抢回来! 这就是旮旯给木高手的直觉。 他心念一动,锁定了选项二。 几乎在选择的瞬间,他原本微躬准备应对抓扯的身体,骤然挺直。 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褪去,嘴角向一边扯起一个近乎无赖的弧度。 他非但没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肩膀一抖,巧妙错开抓来的大手,同时右拳毫无花哨地自腰侧拧转发力。 如同绷紧的弓弦猛然释放,带著练气一层催动的劲风,结结实实砸向虎哥那张横肉堆积的脸! 在他后退时,再踏前一步,一拳打在虎哥的胸口。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眾人还没看清,虎哥就往后飞了出去。 江寻自然不会打无准备的仗,来之前就將所有的技能点都加到了军体拳上。 每一招每一式都势大力沉。 “怎么著?”江寻的声音在拳头命中鼻骨的闷响中同时炸开,不高,却斩钉截铁,“你江爷爷,就是没钱!”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虎哥根本没料到这个一贯懦弱的赌狗敢动手,更没料到这一拳来得如此快、如此沉。 他只觉眼前一黑,鼻樑处传来粉碎性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狂涌而出,整个人被砸得向后踉蹌,撞翻了身后的桌子,骰子酒碗哗啦碎了一地。 【叮!选项完成。奖励:熟练值+150,锻体液(基础)x1。】 奖励变丰厚了? 江寻心里一喜。 “操!敢动手!” “反了天了!弄死他!” 虎哥那几个小弟愣了一瞬,隨即怒吼著扑了上来。 都是镇上的泼皮,有些蛮力,但毫无章法。 江寻脚步一错,侧身让开最先砸来的木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在惨叫声中夺过棍子,顺势横扫,將另一个从侧面扑来的傢伙扫倒在地。 动作简洁、高效,带著劈砍技能赋予的发力精髓,每一击都落在人体最吃痛或失衡的关键点。 他没有纠缠,击退第一波围攻后,两步跨到瘫在碎木渣里、捂著脸嚎叫的虎哥面前,蹲下身。 这些泼皮无赖见虎哥被制住,都纷纷停住,不敢上前。 赌坊里其他赌徒早就嚇得缩到墙角,大气不敢出。 江寻用夺来的木棍,轻轻戳了戳虎哥肋部,那里传来不自然的凹陷和更加痛苦的闷哼。 “听著,”江寻的声音恢復了平稳,甚至有点慢条斯理,但在满屋死寂和虎哥压抑的痛哼中,格外清晰。 “我爹走之前,確实告诉我一个地方。不是什么赤腥草窝子,是一株真正的灵药。他就是为了采那玩意儿,才把命丟在山里的。” 他顿了顿,看著虎哥从指缝里透出的、混杂著痛苦、震惊和凶光的眼睛。 “那地方,很险。我以前惜命,不敢去。现在欠你钱,没路走了,卖妹求生这种畜生事,我也做不出来。” 江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別人的事,“就剩这条烂命,反倒不值钱了。我去试试,成了,採回灵药,別说十两,一百两也值。 钱,自然还你。” “要是不成,”他微微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却让虎哥浑身一冷,“我家里不还有个妹妹么?年纪是小点,没长开,可底子在那儿,镇上眼睛亮的不止你一个。 我要是回不来,她一个孤女……到时候,你能捞著多少,看你本事。但现在动她,就是逼我鱼死网破,你啥也得不到。” 软硬兼施,利害摆清。 虎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肋骨断了的地方疼得他眼前发黑,更让他惊骇的是江寻此刻展现出的狠辣与冷静。 这他妈还是那个输光了就跪地哭求的江寻?! 难不成以前是藏拙?如今被逼急了索性就放开了? “你……”他想骂,却牵动伤势,疼得冷汗直流。 他咬著牙出声警告,“你可知道在云山镇习武是大忌?” “这不是你们逼的?” 江寻自然知道,在云山镇习武是大罪,所以他只靠拳脚气力,日后被提问也可以说就纯力气大而已。 “你不答应也行。”江寻站起身,拎著木棍,目光扫过那几个不敢再上前的小弟,最后落回虎哥脸上。 “现在就把我弄死在这儿?看看执事所的仙人管不管。 或者,我去镇长那儿,去仙人住的院子外头敲锣,好好说道说道,你虎哥这些年在镇子里,为了催债,失手弄残过几个,逼死过几家。 仙人定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来著?” 虎哥瞳孔猛地一缩。 他为了防止真有走投无路的去告状,在仙人执事所附近安排了不少人,但凡有一个欠钱的靠近,立马就打晕带走。 可那是对付普通泥腿子的!眼前这个江寻,身手突然变得如此棘手,万一他真豁出去闹…… 事情闹大,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被翻出来,赵鹏为了撇清关係,绝对会第一个把自己扔出去顶罪! 自己日子过的有滋有润,他可不想早死。 他想了想,反正江寻欠的那些钱都是作局让他欠的,本身就没有什么成本。 “……好。”虎哥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子,“半月,就半月!江寻,你记著今天的话!要是到时候见不到钱,老子……” 虎哥也是发狠了,在这么多人面前丟了面子,必须找回来。狠话还是要放的。 钱不钱的无所谓,但他就是要占个道理,欠钱还打人,这是人能干的事? “放心。”江寻打断他的狠话,把木棍隨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我比你,更想活著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满屋狼藉和虎哥怨毒的眼神,转身,分开噤若寒蝉的人群,掀开门帘,走进了外面清冷的夜色里。 江寻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鬱气,感受著手背关节处传来的细微刺痛,刚才那一拳,他也用了全力。 解决了,暂时。 但留下的隱患更多。 就在他刚走到巷口,一个身影从旁边更深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恰好挡住了去路。 那人身形不高,披著一道灰色的斗篷。 巷口远处灯笼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觉一道平静的、带著审视意味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来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从甜润的声音来看,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那人问道: “喂!你说的那株灵药,在哪?” 第8章 桑苓儿 巷子口的灯笼晃晃悠悠。 江寻剎住脚步,没往前撞,也没立刻后退,这个距离,进退都不对劲。 他眼皮微抬,借著那点吝嗇的光,將来人从头到脚滤了一遍。 长袍。 不是镇上人惯穿的短打或粗布衣裳,是料子细韧、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袍。 不是本地的。 江寻心里立马有了判断,而且对灵药这种明显是修士所用的东西感兴趣,只能说来人也是修士。 他脸上適时地浮起一层混杂著疲惫和警惕的神色,肩膀微微垮著,疑惑道: “灵药?这位……您是不是听岔了?我就是糊弄人罢了,哪知道什么灵药?” “听岔?” 那人往前踏了小半步,光线总算吝嗇地照亮了她下半张脸,嘴唇抿著,声音里透著一股被轻视的恼意,“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还敢蒙我?” 她在客栈正无聊,看见江寻拐进小巷,这才跟了上来,听见了他在屋子里说的话。 本来是为了看个热闹,但听到灵药这两个字,她立马就迫不及待的现身索要灵药线索。 如果是高品阶的灵药,那她的宗门试炼任务就算是成了。 江寻心里“嘖”了一声。 对方这么远能隔著赌坊的门墙听清里面的对话,这已经不是耳朵好使的问题了。 灵识探查,修士的手段。 他这点刚入门的炼气修为,在对方面前跟不设防差不多。 “真没有。” 他换上一副市井混子常见的无赖调子,摊了摊手,甚至还试图挤出个无奈的笑: “您看我这样子,像是有那种造化的人吗?就是隨口扯个大旗,嚇唬嚇唬那帮人的。” “你!”少女显然没怎么遇到过这么油盐不进的凡人,一时气结。 在她看来,自己肯屈尊降贵来问,对方就该感恩戴德、知无不言才对。 这种敷衍的態度,简直是一种冒犯! 江寻全身的肌肉已经调整到一种微妙的状態,看似鬆弛,实则如弓弦半引,眼角余光已將退路和可能的掩体扫了一遍。 硬拼是下下策,但若对方真要动手,他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哼!看样子非要给你点苦头吃才行!” 少女显然耐心告罄。她藏在袖中的手倏然抬起。 几点金光自她袖口弹出,是三个金色手环,眨眼化作人头大小,环身刻著细密的符文,嗡鸣著分射江寻上、中、下三路! 果然是修士!还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江寻心头一凛,动作却比思绪更快。 他没有试图完全躲闪,那太快了,而是猛地向后仰身,腰腹核心骤然发力,整个人向侧后方倒去,就地一滚。 “嗖!嗖!” 两个瞄准脖颈和胸膛的金环擦著他的衣襟飞过,带起的锐风颳得皮肤生疼。 但第三个套向脚踝的金环,终究没能完全避开。 “咔!咔!” 两声轻脆的金属合扣声,那金环精准锁住了他的双脚踝。 一股沉重如铁箍、冰凉坚硬的束缚感瞬间传来,同时还有细微的灵力流动,压制著他的行动。 几乎同时,先前射空的两个金环灵巧地折返,轻鬆套上了他的手腕和脖颈。 江寻挣了一下,金环纹丝不动,反而隱隱有收紧的趋势。 他停了动作,不再做无谓的抵抗。 少女这才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踱步到他跟前,微微仰起脸,借著光,终於能看清她的模样。 个子只到江寻胸口,身量未足,穿著一身质地极佳的碧青色襦裙,裙摆用银线绣著疏落的兰草,隨著她的动作泛著淡淡的光。 头髮梳成精巧的双平髻,戴著同色的珠花和玉簪。 一张脸生得极好,肌肤瓷白,眉眼灵动,嘴唇是天然的樱红,本该是养在深闺、不諳世事的娇俏模样,此刻却因气恼而微微鼓著腮,努力瞪圆了一双杏仁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凶恶一些。 像个偷穿了姐姐华服、偷偷跑出来“行侠仗义”却碰了一鼻子灰的小丫头。 “说,还是不说?”她努力压低嗓音,想显得威严,却掩不住那份稚气,“再敢糊弄,本……我就真不客气了!” 江寻看看眼前这张努力板起、却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的脸,再感受一下手脚上那实实在在、蕴含灵力、绝非儿戏的禁錮,一时之间,荒谬感甚至压过了紧张。 他一个大学生,居然被这么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小姑娘给当场拿住。 “我说,我说就是了。” 江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上点认命般的无奈,脑子却在飞速转动,编织著合理的谎言: “就是我爹以前喝多了提过一嘴,说是在野猴沟再往里,快到老鹰崖那片,好像见过像『三叶生冥草』的东西。我也就听个音儿,长啥样、到底有没有,我可真不知道……” 他一边胡诌著游戏里低阶灵草常见的名字和大概环境,一边密切留意著对方的表情变化。 少女听著,小巧的眉头蹙起,似乎在判断这话有几分可信。 师尊常说,出门在外一定不能轻易听信男人的话。 忽然,她眼珠灵动地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往腰间那个绣著繁复花纹的储物袋上一拍。 光芒微闪,她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丝绸小袋。解开繫绳,她手腕一翻。 “哗啦啦……” 一小堆晶莹剔透、约莫拇指大小、散发著柔和纯净灵气的玉石滚落在手里,大约有十几块。 灵石,而且成色相当不错。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少女的语气里带著施捨意味,“如果是真的,这些我都给你,你確定你说的是真话吗!” 江寻抬眼看了看少女那张写满“快感激涕零吧”的脸,只觉得一股无语凝噎的感觉直衝脑门。 大小姐,这里是云山镇! 灵石是管制物品,私藏交易形同叛逆!我拿著这玩意儿,是能去换米,还是能去扯布? 这哪是財富,这是阎王爷的请帖!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迅速堆起近乎諂媚的假笑,腰都弯了几分: “哎哟,您这可是折煞小人了!我哪配要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刚才是小人糊涂,没跟您说实话!其实我爹说的不是三叶生冥草,那玩意儿不算稀罕……他提过的,更像紫纹地精!对,紫纹地精!大概是在黑水潭东边那片乱石坡附近……” 他面不改色地又换了个更偏远、听起来更可能生长稀有药材的地名和灵草名,说得有鼻子有眼。 少女听著,手指下意识地捏著下巴,似乎觉得这次的说法比刚才那个要靠谱一点。 她点了点头,將灵石收回袋中,动作隨意得像收起几块石子。 欸?不是要给我吗?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江寻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光说没用。”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理所当然,“明天一早,你带我去。” 带路?进山? 江寻嘴角那抹假笑像是冻住了,抽动了一下,没能维持住。 “怎么?不愿意?”少女显然很满意他这副表情,手指轻轻一动。 江寻手腕脚踝上的金环立刻回应般缩紧了一圈,冰硬的金属边缘勒进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 “要么乖乖带路,”少女微微歪头,语气轻快,內容却让人发冷,“要么……我现在就送你去个安静地方,好好想清楚。”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江寻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压下了心头翻涌的诸多念头。形势比人强,这丫头背景绝不简单,硬顶没有好处。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 金环应声鬆开,化作三道微不可察的金光,“嗖”地飞回少女宽大的袖中。 江寻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痕的手腕和脚踝,沉默地站起身,拍打著身上的尘土,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擒拿与对峙从未发生。 他看向少女,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怎么称呼?明日何时,何处碰面?” “桑苓儿。”少女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报出名字,又特意补充,“桑树的桑,茯苓的苓。记清楚了。 明天晨时,镇口执事所旁边那棵老槐树下,等我。別动歪心思,我能找到你。” 桑苓儿。江寻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点了点头,他记住了。 果真一个没混过社会的大小姐,名字就这么轻易的叫出来。 “嗯!” 桑苓儿自认手段强横老派,心里不由开兴,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弟子了。 警告几句后,就消失在巷口。 江寻鬆了口气。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记住,日后指不定谁捆谁呢。 回到家,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他的碗筷。 屋子里点著小小的油灯,光线温暖。 破旧但擦得发亮的方桌上,一碗稠稠的粟米粥,冒著丝丝热气,旁边是一碟清炒的青菜,油光很少,但绿油油的,看著清爽。 江挽星安静地坐在桌旁,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低著头,盯著自己的手指尖,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她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抬头,看见是江寻,眼底骤然亮了一下,那光芒又迅速被她压下去,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压制。 她连忙起身:“哥,回来啦?饭……我刚热过,还暖著。” “嗯。”江寻应了一声,去屋角破瓦盆里舀水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江挽星这才端起自己那碗明显稀薄得多的粥,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却像是不受控制,时不时的看向江寻。 江寻確实饿了,吃得很快。 只是江挽星忽然鼻头一动,闻到了一股幽香味。 是女人身上的味道。 哥哥出门找女人了?江挽星心里一震,以前只是喜欢好赌,现在居然又好色了? 这是她最不能忍受的。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等江寻放下碗,却见对面的江挽星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低著头,肩膀微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著。 又哭了? 江寻一怔。刚才不还好好的? 他仔细看去,江挽星鼻尖通红,正用力咬著下唇,试图憋住声音,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进她面前那碗几乎全是清汤的粥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怎么了?”江寻有点摸不著头脑。 江挽星用力摇头,头髮丝跟著颤动,还是不说话,只是压抑的抽泣声终於漏了出来,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看著格外可怜。 江寻难得感到一阵无措。 他回想了一下进门后的情景,好像也没什么异常啊,他试探问道:“没吃饱?” 江挽星依旧摇头,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眼睛和鼻头都红彤彤的。 她抽噎了好几下,才断断续续,带著浓重的鼻音,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哥,你身上……有、有別的女人的香味……” 她从小五感就灵敏。 刚才江寻靠近桌子时,她就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幽冷冽的香气,像是某种罕见的冷香,又夹杂著一点草木清气,绝非镇上任何脂粉或皂角的气味,更不是她自己身上的味道。 江寻:“……?” 他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和衣襟。 除了尘土味、淡淡的汗味,確实残留著一丝极微弱的、清冷的幽香,大概是桑苓儿那金环法器上附带的,或是她本人薰染的灵气香料味道。 这都能闻出来? 还有,这丫头的思路是怎么拐到这个方向的? 我出去跟人斗智斗勇、周旋算计,她居然以为我是去……寻花问柳了? 看著江挽星那副委屈害怕、仿佛天塌地陷、又要被拋弃的眼神,江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最终化作一阵无奈的疲惫。 江寻可没有和现实女生打交道的经验。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放弃了任何复杂的解释,那只会越描越黑。 他用一种乾巴巴的、近乎承诺的语气,直接说道: “別瞎想。没有的事。” 【叮!】 【情景触发:哭泣的妹妹。】 【选项一:语气严厉,怒拍桌面,起身踹翻她:哭什么哭,好吃好喝给你,你还哭上了,找打吗?】 【选项二:闭嘴,沉默,喜欢哭,那就哭个够,拿起一旁的柳条,狠狠的抽打她。】 【选项三:女人爱哭,堵住就行,请堵住她的嘴,三分钟。】 【时间:10…9…8……】 “臥槽!又来?” 第9章 小哭包 而且时间还这么急? 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啊! 应该多对话,多关心,多给予少女温暖才对啊!我玩的又不是小黄油。 江寻眼角一跳,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这破系统……是真不干人事啊! 前两个选项纯属火上浇油,第三个更是语焉不详、居心叵测。 还“三分钟”?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低头抽噎、肩膀轻颤的江挽星,哭声虽然压低了,但那股子委屈和害怕简直要从单薄的身影里溢出来。 【时间:3…2……】 时间快见底。 江寻在心里给这混蛋系统记了一笔,然后迅速的,几乎是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锁定了选项三。 他站起身,绕过歪腿的方桌,走到江挽星面前。 小姑娘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才茫然地抬起泪眼。 江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著点霸道。 手掌直接覆上了江挽星湿漉漉的、还在微微张合想要抽气的嘴唇。 温热乾燥的掌心,瞬间贴住了冰凉柔软的唇瓣,也堵住了所有未出口的呜咽。 江挽星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要掉不掉。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江寻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甚至有点……无奈? 嘴唇上传来陌生而坚实的触感,带著哥哥身上熟悉的、混杂著尘土和一丝极淡冷香的气息。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呆愣的倒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江寻的手稳稳地按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捂著。 系统只是说堵住江挽星的嘴,可没说用什么堵。 他看著江挽星惊愕的眼睛,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索性什么也没说。 就这么突如其来,权当他发癲吧! 江挽星最初的惊骇过去后,心跳却失控般“咚咚”撞著胸口,快得让她头晕。 脸上腾起一股热意,眼泪忘了流,悲伤忘了续,脑子里只剩下唇上那片灼热的温度和眼前这人沉静的眼眸。 好像……就这样……也行? 三分钟,在沉默的僵持和加速的心跳中,缓慢流逝。 江寻感觉到掌心下的呼吸逐渐平復,抽噎彻底停止,才慢慢收回了手。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 【叮!判定完成。行为符合要求,成功中止目標悲伤情绪。】 【奖励:熟练值+50。】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给出奖励,似乎也在判断这种“捂嘴”算不算合规的。 只是奖励也太少了! 江寻內心吐槽。 江挽星依旧僵在原地,手还保持著端碗的姿势,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她慢慢低下头,看著碗里浑浊的粥水,脑子里乱糟糟的。 气氛尷尬得能拧出水来。 江寻清了清嗓子,试图解释刚刚的行为。 “小哭包。”他声音不高,带著点久远记忆里的隨意,“现在我身上应该没有其他味道了吧!” 江挽星身体微微一颤。 小哭包……是哥哥小时候叫她的。 那时候她没有朋友,也很懦弱,被其他孩子欺负,总是躲起来哭,哥哥找到她,一边笨拙地给她擦眼泪,一边皱著眉说:“小哭包。” “……我会永远都陪在你身边的。”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她没有笑,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而且哥哥说的,“身上没有其他味道了”的意思是说,我现在身上只有你的味道的意思吗? 但那股笼罩著她的、浓郁的悲伤和恐惧,確实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乱的情绪。 见气氛依然凝滯,江寻也没了再开口的兴致。他快速扒完碗里剩下的饭菜,起身:“我回屋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我可能要出门几天。” 说完,不等江挽星回应,他便快步走进了旁边那间更小、更简陋的偏屋,合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江寻才靠在粗糙的土墙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刚刚系统显示,江挽星的好感度已经到达了89。 这是一个很高的数值。 再提高一点,到90,在游戏中就可以结成道侣了。 他已经有些迷茫。 他习惯给自己定目標。 习惯理性的规划自己的未来和身边的事物。 前世的目標清晰而世俗,毕业,找份好工作,赚钱,买房,结婚,生子…… 穿越了,反倒不知目標是什么。 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找到回去的路?和游戏一样飞升?还是仅仅活著? 都错了,他內心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渴求一份没有欺骗,隱瞒,和背叛的感情。 可现实中没有。 所以他才喜欢玩游戏。 而江挽星……这个被他“继承”来的妹妹,他有些搞不清。 两世的记忆和情感在脑海里交织碰撞。 现实中少女温热的眼泪、纤细脖颈的触感、充满依赖又暗藏偏执的眼神……混成一团,理不清,剪不断。 他甩甩头,暂时將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从怀里取出系统奖励的那瓶锻体液。 一个粗糙的陶瓶,拔开木塞,里面是粘稠的、散发著一股辛辣草药味的暗绿色液体。 没有犹豫,江寻仰头,一口灌下。 液体入喉如火线。 起初是灼热,隨即是万蚁啃噬般的剧烈麻痒,从皮肤表层一直钻到肌肉深处。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紧、变韧,皮下的肌肉纤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重塑,传来酸胀的撕裂感。 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麻痒和灼热感才如潮水般退去。 江寻扯开衣襟低头看去。 原本这具身体因为原主疏於锻炼而有些瘦弱,此刻胸腹间却已隱约有了肌肉的轮廓,虽然不是特別夸张,但线条清晰,蕴含著扎实的力量感。 皮肤也似乎坚韧了一些,用力按压,弹性十足。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力量至少增加了三成,身体协调性和反应速度也有小幅提升。 不错,虽然是基础货色,但立竿见影。 江寻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目调息,让新增的力量和技巧在体內沉淀、適应。 体內灵气也被调动起来,运行也更加活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准时睁开眼,眼中神光內敛,一片沉静。 换上最利落的一身旧衣,將砍柴刀用布条仔细缠好背在身后。 推门出去,江挽星大概一夜没睡好,已经起了,正在灶前默默烧水。 见他出来,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哥……粥在锅里温著。” 江挽星好像一直都醒的比江寻早,一直都小心翼翼的照看这个家。 “嗯。”江寻点头。 两人就在一张小方桌上吃著早餐,和以前的每一天都一样。 吃完饭,江寻交代了江挽星几句照顾好自己的话,便拉开门,走进了清晨微凉的雾气里。 镇子还没完全甦醒,街上行人稀少。江寻脚步沉稳,很快来到了镇子中央的执事所。 这是一座覆青瓦的三层阁楼,算是云山镇最气派的建筑,此刻在晨雾中显得有些肃穆冷清。 旁边那棵老槐树下,已经有人在了。 正是桑苓儿。 她今天换了身更便於行动的劲装,依旧戴著那支碧玉簪,正抱著手臂,不耐烦地用脚尖点著地。 在她身旁,还站著两个年纪相仿、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都是一身利落的打扮,气质精干,眼神带著打量,安静地立在一旁。 而更让江寻目光微凝的是,在桑苓儿对面,正微微躬著身子、脸上堆满恭敬笑容、不断点头说著什么的,是一个穿著玄色镶银边长袍、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须的中年男人。 江寻从原主零碎的记忆里,迅速翻出了这张脸。 云山镇仙人。 第10章 试炼 江寻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过去,目光先落在桑苓儿身上,接著是旁边那两个陌生少年。 他们眼神带著修士惯有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工具。 最后,才是那个微微躬身、对著桑苓儿三人陪著笑的玄袍长须中年。 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合,仙人名叫薛升,云山镇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 旁边那个高个冷脸的秦鳞,目光像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般扫过江寻,旋即收回,对桑苓儿道: “便是此人?”语气平淡,语气中带著一些不屑。 另一个瘦削些的韩沉更直接,他抱著手臂,上下打量江寻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嘴角扯出个毫不掩饰的弧度: “苓儿师妹,你找的这『嚮导』,別进了山,自己先餵了妖兽,还得我们费事。” 桑苓儿慍怒:“要你们管。” 自己找来的人,就算再不济也不容他人置喙。 这两个人要不是隨机分配的,她才不想和他们同行。 “此次试炼的线索,宗门只给了大致区域,这莽莽山林,无异於大海捞针。”桑苓儿杏眼瞪著两人。 “所以更需要本地人带路,节省时间。” “凡人能知道什么?怕是指望不上。” 韩沉轻笑,声音带著惯有的懒洋洋的嘲讽: “就当带个会说话的牲口,认认路、背背行李也是好的。难不成还真指望他能辨识灵草?笑话。” 三人交谈间,那位在镇民眼中高不可攀的仙人,双手將一枚青色玉符捧给桑苓儿,脸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 “仙子,这是试炼玉符,已为您备妥。” 江寻径直走到薛升面前三步远站定,垂下眼,双手抱拳,腰身弯的极低,声音惶恐清晰: “小的江寻,见过薛仙师。” 这副模样很符合他的身份。 桑苓儿在旁边看得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昨晚那横劲儿呢?这会儿倒知道恭敬了……” 薛升这才將注意力从三位『贵客』身上稍稍分过来一丝。 他脸上习惯性掛著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在江寻身上快速一扫,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株长得还算规整、但也就仅此而已的药材。 他微微頷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和缓,却透著警告: “这几位是仙宗来的贵客,要在附近山里寻些东西。你既熟悉路径,便好生带路,仔细伺候著。 若有什么差池……”他顿了顿,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是,小的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江寻低著头,回答得又快又顺,语气里的卑微几乎能渗进土里。 桑苓儿似乎满意了,她从薛升手里接过一枚青蒙蒙、刻著云纹的玉符,隨手揣进怀里,然后冲江寻一抬下巴: “別废话了,带路吧。你说的那个地方,远不远?” “进山有些路程。”江寻侧身让开,示意方向。 一行四人离开执事所,朝著镇外雾气更浓的山麓走去。 江寻走在最前,脚步沉稳。 山路渐陡,林木渐深。 三位修士显然没把这段路程当回事,彼此间交谈著,话里话外,透露出不少信息。 江寻竖著耳朵,得知三人乃是同门的师兄妹,但分属不同的师傅。 此次前来云棲山脉寻找灵药乃是宗门试炼。 试炼內容便是採集灵药,品阶越高,评价自然也越高。 而且试炼似乎只对筑基期的弟子开放。 “喂,带路的。”走在桑苓儿左侧的秦鳞忽然回过头,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江寻脸上。 “你確定,你知道的那地方,真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別白耽误工夫。” 江寻立刻微微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混合著不確定和努力回忆的神色: “回仙师的话,小的也不敢打包票。就是听家父生前念叨过,在一片山坳里,见过一株很不一般的花,而且还有妖兽在一旁守护。 具体是不是仙师们要找的,小的实在……” 秦鳞頷首,有妖兽守护,那一定是上了品阶的灵药了。 江寻一边应付著,一边小心翼翼地尝试套话,语气里充满夸张的敬畏和恰到好处的无知: “三位仙师神通广大,为何不直接……嗯,御剑飞过去?那多快呀,也省得这般辛苦跋涉。” 桑苓儿听了,扭过头,用一种“你真没见识”的语气解释道:“这整片云棲山脉外围,都被宗门早年布下的『云雾锁灵大阵』笼罩著。 在地面上走没事,可一旦飞高,立刻就会被浓雾困住,迷失方向,严重的还可能触动阵法禁制。不然你以为那些有点道行的妖兽为什么很少飞出来?” 她旁边的韩沉嗤笑一声,接过话头,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跟他说这些作甚?一个凡夫俗子,知道什么是阵法?能给我们带带路,就是他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了。” 桑苓儿皱了皱鼻子,没接韩沉的话,她实在討厌这两人一副炫耀高傲的样子。 韩沉似乎想彰显宗门威仪,又或许是单纯想敲打一下江寻,继续用那种施恩般的口吻说道: “小子,好好带你的路。能为我玄霄仙宗效力,是你祖上积德。 要不是宗门在此设镇庇护,你们这些凡人,早就被山里头的畜生啃得骨头都不剩了,还能有今天这安生日子过?” 听到玄霄仙宗四个字,江寻在心里回忆,游戏中確实有一个叫玄霄宗的中等宗门,但在东域啊! 难不成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在东域? 江寻把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的颤抖: “是是是!仙师说的是!全靠玄霄仙宗,全靠各位仙长大老爷庇佑,我们这些草民才能有条活路,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小的一直以为,镇上的薛仙师那就是顶了天的人物了,今日得见三位,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仙外有仙!” 他这番露骨到近乎拙劣的吹捧,却意外地让秦鳞脸上冷硬的线条缓和了些许。 秦鳞难得地扯了扯嘴角,语气带著几分不屑: “薛升?他算什么人物。不过是在宗门內资质平平、无望大道,才被外派到云山镇这等偏远之地,做个执事,负责为宗门收取些资源罢了。” 韩沉也哼了一声,带著一种俯瞰螻蚁般的优越感,补充道: “你当这云山镇是独一份?告诉你,这绵延数万里的云棲山脉,凡有產出、有凡人聚居之地,皆在我玄霄仙宗辖制之下。 像这样的镇子、村落,星罗棋布,何止上百?整个山脉的生灵產出,皆归宗门调度。” 何止上百个云山镇?! 江寻低著头,唯唯诺诺地应和著,心中大骇! 在他的游戏记忆里,“玄霄宗”不过是东域一个不上不下的中等宗门,虽不算弱,但也绝谈不上有如此恐怖的势力范围和控制力! 控制上百个资源產出点,间接掌握千万计的凡人生死……这等规模,已堪比游戏后期一些称霸一方的魔道巨擘了! 是游戏信息不全? 还是这个世界出现了某种偏差? 他维持著脸上谦卑惶恐的表情,脚步不停,领著三人向山林更深处走去。 第11章 隱秘 山势渐陡,林木换了模样。 外围那些低矮灌木和常见树种,渐渐被更高大的古木取代。 粗大的树冠盖住了阳光,让底下的光线十分有限。 寻常採药人,至多在外围转悠,采些赤腥草、地根藤之类不入流的货色,便算丰收。 真正的灵药,总藏在更深、更险的地方。 周围的气息变得阴冷起来。 秦鳞:“越往深处走,妖类的气息越浓郁了。” “慌什么?”韩沉隨手拨开一丛垂到面前的荆棘,那带刺的枝条在他指尖灵光微闪下便乖顺的倒向两边。 “这山里有点气候的玩意儿,早被宗里的长老们梳理过不知多少遍了。剩下的……”他嗤笑一声。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畜生,正好给咱们练手。” 他语气轻鬆,脚下也轻。 山路崎嶇,腐叶湿滑,对他和秦鳞、桑苓儿来说,却如履平地。 灵气在体內缓缓流转,支撑著身体保持一种近乎悬浮的轻盈,衣袍下摆甚至不怎么沾泥。 反观跟在后面的江寻,深一脚浅一脚,呼吸早已粗重,裤腿和草鞋上溅满了泥点,额发也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起初他还能在前面带路,到山路崎嶇时他就只能落在后面了。 【基础技能『跋涉』:熟练】 两百点熟练值,现在只剩下一百。 人与修士的差距,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 虽说他也是修士,但练气一层所修出的灵气稀薄的很。 而且在他们面前也不敢动用灵气。 要是被发现就解释不清了。 走得久了,连林间的鸟兽声都稀落下去,只剩下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脚下枯枝碎裂的轻响。 四人就这么沉默的在山林走著。 江寻是没资格说话,而桑苓儿他们三人则是各怀心思。 宗门试炼是三人一组,隨机分配在云棲山脉各镇落。 互相併不认识。 韩沉大概是觉得无聊,又或许是存心在桑苓儿面前卖弄,忽然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清晰: “说起来,你们可知这云棲山脉的来歷?” 秦鳞偏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一直叫这个名?” “一直?”韩沉轻笑,带著一种知晓秘辛的优越感,“那是后来改的。这地方,往北不远就是北域边境,早年……可是万妖国的地盘。” “万妖国?”秦鳞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南域修士听来,已带著几分古旧传说中的血腥气。 “没错。”韩沉满意於吸引了同伴的注意,尤其是余光里桑苓儿似乎也放慢了脚步。 “那时候,这山可不叫什么云棲山脉。它有个更响亮,也更瘮人的名头…” 他刻意顿了顿,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葬狱岭。” 风声似乎都滯了一瞬。 “据宗门典籍零星记载,此地曾有洞虚境的大妖盘踞,麾下妖兵妖將无数,煞气冲天,乃是南域一等一的凶绝之地。” 韩沉的声音压低了些,配合著林中晦暗的光线,还真有几分讲述恐怖故事的氛围。 他说著,还不忘用眼角余光去瞟桑苓儿,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惊异或好奇。 桑苓儿没什么反应,只是脚步未停,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反倒是一直沉默跟在最后、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江寻,在听到“葬狱岭”三个字时,脚下猛地一绊。 险险抓住旁边一棵小树才稳住身形,脸上瞬间涌上一种近乎滑稽的惊愕。 他这狼狈又夸张的反应,立刻落入了韩沉眼中。 “噗——”韩沉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手指隔空点了点江寻,对秦鳞和桑苓儿道,“瞧瞧,这就嚇破胆了?凡夫俗子就是凡夫俗子,听个古名都能腿软。” 他摇摇头,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所以说,离了宗门庇护,你们这种人,一天都活不下去。” 江寻连忙鬆开树干,站直身体,脸上堆起窘迫又后怕的訕笑,连连弯腰: “仙师见笑,小的……小的就是听这名字实在太嚇人,脚下一滑,脚下一滑…” 他甚至还配合地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江寻试图压下內心的惊喜。 难怪初来云山镇,听到“云棲山脉”时只觉得陌生。 《飘渺仙缘》地图庞大如真实世界,他当时为了速通,只专注攻略关键人物和主线区域,很多过渡地带的地名根本记不住,后期更是直接依赖传送点,大片区域都是迷雾。 加上原主对世界的认知很有限。 让他误以为云棲山脉是自己掠过的未探索地带。 可“葬狱岭”不一样。 这地方他太熟了! 游戏中期一个重要的资源副本兼剧情点! 那个盘踞在此的洞虚境大妖“血狱冥蛛”,正是他当时为了获取材料和经验,精心设计“攻略”掉的boss之一! 当然,以他当时游戏角色的实力,正面硬刚纯属找死。 肯定是先找人垫刀才行。 所以他盯上了游戏中的一个npc,南域顶尖剑仙“燕清凝”。 他先是刷足了当时“燕清凝”的好感度,利用她的正义感和对妖族暴行的愤怒,將她引至葬狱岭。 然后又“偶然”发现冥蛛的弱点,“恰好”提供关键情报,在燕清凝与冥蛛血战到两败俱伤、冥蛛濒死之际,他再“及时”出现。 “含泪”补上最后一刀,美其名曰“为仙子解围,除恶务尽”…… 当时燕清凝只剩下残血了,还一脸担心江寻有没有受伤。 属於非常称职的工具人了。 秦鳞的声音打断了江寻翻江倒海的思绪,他问: “既然曾有洞虚大妖盘踞,凶险至此,宗门为何还会將此地定为筑基弟子的试炼之所?” 韩沉从对江寻的鄙薄中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隨意: “一开始自然不是。最早来此试炼清剿的,都是金丹期的师兄师姐们。” “可千年下来,山中厉害角色被反覆犁过多少遍?早就十不存一了。” “剩下这些一二阶、顶天三阶的小妖,正好拿来给咱们这些筑基期的练练胆、见见血。” 要不然,光在宗门里对著木桩子挥剑有什么意思?” 他又补充道: “如今这山里,最厉害的,估计也就是些侥倖苟活、躲得极深的三阶妖兽,相当於我们筑基中后期的实力。 有师长赐下的法器符籙,三人联手,不足为惧。”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桑苓儿忽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韩师兄。” “哎,苓儿师妹?”韩沉立刻应声,脸上不自觉堆起笑。 “你说那洞虚境大妖,是被谁斩杀的?”桑苓儿问。 “当然知晓!”韩沉以为表现的机会来了,挺了挺胸,语气篤定。 “此事宗门典籍有载!一千年前,燕清凝长老以化神巔峰修为,独闯葬狱岭,与那洞虚大妖血战三日,天地变色! 最终临阵突破,领悟无上剑道,一剑斩妖,扬我玄霄威名!此乃我宗传承佳话!” 他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临现场一般:“此后我们玄霄仙宗能从东域搬到南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江寻听著,只觉得小腿肚又是一阵发软,这次不是装的。 是真被嚇到了。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岩石,才没再次出丑。 一千年前?他算是知道了,此玄霄仙宗就是玄霄宗。 不是世界线偏移。 他以为开的新档,实际上一直在旧档里。 而且时间线已经拉到一千年了。 也不知道当时誆骗为他打boss的npc燕清凝现在还记不记得他? 希望没有! 冷汗瞬间浸满了后背。 他在游戏中乾的人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一笔勾销。 江寻在心中警告自己,可千万別跟游戏中攻略的女角色扯上关係。 不然他真的可能会“死。” 桑苓儿点了点头。 她忽然又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韩沉脸上的笑容僵住: “那韩师兄可知,我师尊是谁?” 韩沉愣住了。 玄霄宗三十六洞庭,七十二灵峰,弟子如过江之鯽,他哪能个个都认识? 他之前殷勤搭訕,不过是见桑苓儿容貌出眾、气质不凡,想著试炼期间混个脸熟,日后回宗或许能发展发展。 哪曾想过她师承? “这……师妹芳名苓儿,不知是拜在哪位长老座下?”韩沉语气有些尷尬。 桑苓儿没说话,只是素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牌。 玉牌造型古朴,正面以灵纹刻著四个古篆小字: 玉虚洞庭。 一直沉默寡言、神色冷峻的秦鳞,在看到这玉牌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竟失声低呼: “玉虚洞庭?!你……你是寒瑶仙尊门下?” “寒瑶仙尊?” 韩沉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这个尊號。 秦鳞像看傻子一样看了韩沉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带著难以掩饰的震动: “寒瑶仙尊,便是你方才口中,那位斩杀洞虚大妖的燕长老,燕清凝! 『寒瑶』是她的尊號,只因她老人家久不在外走动,寻常弟子才多以『燕长老』称之。 你连这都不知道?” 韩沉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居然在寒瑶仙尊的弟子面前,卖弄她师尊的“事跡”? 桑苓儿却已收回了玉牌,仿佛只是出示了一件寻常物品。 但鼻子翘的老高。 “哼!” 她没再看脸色青白交加的韩沉,也没理会秦鳞眼中的惊异,只是將目光投向背对著他们的江寻,微微蹙了蹙眉。 因为那个凡夫俗子,在听到“燕清凝”这个名字时,肩膀突然就颤抖了一下。 脚步更是一个踉蹌。 虽然很快稳住了,但落在桑苓儿眼中,却只觉得这凡人实在胆小如鼠,这一路上都快跌倒三次了。 听到个名號都能嚇成这样,真是没出息。 第12章 噬灵花 江寻那几下踉蹌,真不是全装的。 燕清凝一千年前就是化神巔峰,如今至少也是洞虚后期甚至巔峰。 自己当年在游戏里干了什么? 利用、欺骗、最后还抢了她辛苦搏杀的战果。 虽说游戏是游戏,现实是现实,可当“燕清凝”这个名字和“太上长老”、“寒瑶仙尊”这些沉甸甸的头衔联繫在一起,一股寒意还是不由自主地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刚出新手村,还没站稳脚跟,就跟这种级別的大佬扯上了因果…… 这开局,未免也太“刺激”了点。 他就知道,系统让他重生,难不成真让他当龙傲天,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有这好事就真有鬼了。 他想了想,在游戏中,牵扯最深,好感度拉到满级的就有四五个。 而且一个个的都对他情根深种。 但她们不知道,江寻脚踏数条船啊! 洞虚境修士,就能洞悉因果,但凡被她们其中一个发现,自己就完了。 江寻一直都是一个很现实的人。 游戏是游戏,但对感情十分珍重。 你想想看自己喜欢的女朋友同时和四五个男朋友交往,你会怎么想? 当然是柴刀了。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那点荒谬的惊悸,將注意力拉回眼前。 根据原主父亲那些零碎、含糊的描述,结合自己对这片区域地形的观察,终於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壁缝隙后,找到了那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黢黢的,往外渗著一股阴冷的邪风。 这就是江父当年偶然发现的溶洞入口,据说里面別有洞天。 “就是这里?”桑苓儿走到洞口,往里探了探,秀眉微蹙。 里面太黑,以她的目力也看不真切,灵识探入,只觉通道蜿蜒,深处似乎確有开阔空间,但灵气分布杂乱,感应不清。 “家父当年是这么说的,里面……挺大。” 江寻低著头回答,语气带著不確定,將一个靠著模糊记忆带路的凡人角色扮演到位。 在记忆中,江父发现这个地方后,並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先回到家准备工具。 然后就一去不回了。 韩沉早已不耐烦,闻言立刻上前,指尖“噗”地燃起一团柔和的照明灵光,率先钻了进去: “管他是不是,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磨蹭什么!” 秦鳞也紧隨其后,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桑苓儿落在最后。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看向江寻。 她从腰间那个绣著云纹的储物袋里,取出一小袋灵石,还有一张叠成三角、符纸泛著淡金光泽的灵符。 “给。” 她將两样东西递过来:“这是报酬。这张『金光护身符』,遇到危险即可激发,能挡一次致命攻击。沿著来路回去,小心些。” 语气像女儿嘱咐父亲不要抽菸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在江寻那身沾满泥泞的粗布衣上扫过,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清冷,却难得解释了一句: “我既让你带路进山,便有责任让你活著回去。你家里应该还有个妹妹在等吧。” 显然在赌坊那晚,他听见江寻所说家中还有个妹妹这件事。 说完,不等江寻反应,她便转身钻入了洞口。 江寻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袋微沉的灵石和触感温润的灵符,有些意外。 这刁蛮丫头,倒还有点原则。 或者说,是某种属於仙门子弟的、居高临下的责任感? 怕他这“螻蚁”因她而死,污了她的道心或名声? 他摇了摇头,將这些念头甩开。 他本来就没打算跟进去。 既然確定此地就是“葬狱岭”,那他真正惦记的地方,就是血狱冥蛛曾经的巢穴。 游戏里,这个被遗忘的巢穴里面还残留著不少那头洞虚大妖早年积攒的珍宝材料和低阶法宝。 当时他游戏角色已是化神,眼界高了,只挑了几样稀有材料便走了。 如今想来,那巢穴里剩下的“垃圾”,隨便捡几样,都足以让他在这个阶段彻底翻身。 灵石和护身符到手,带路任务完成,两不相欠。 里面那三位是死是活,寻不寻得到灵药,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转身,就欲离开。 “啊——!” 就在这时,一声短促却尖锐的惊呼,猛地从身后那黑黢黢的洞穴深处传来! 是桑苓儿的声音! 紧接著,便是韩沉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某种沉重的、像是无数藤蔓急速摩擦收缩的“沙沙”声! 出事了。 江寻的脚步顿住了。 理智告诉他,走,立刻走。 如今可不是玩游戏,能回档。 他对这个世界有著很清晰的认知,死道友,不死贫道。 和他们本就萍水相逢,互不相欠。 他们有他们的仙缘和劫数,你有你的生存之路。 他握紧了手中的灵石袋,冰凉的灵石稜角硌著掌心。还有那张金光隱隱的护身符。 脑海里闪过桑苓儿递过东西时,那副理所当然又带著点不耐烦、却偏偏还要解释一句的表情。 ……罢了。 江寻在心里低低骂了自己一句,终究是转回了身。 此行只为探查情况。 也是想看看,原主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先將灵石和灵符小心塞进怀里贴身处,然后抽出背后的砍柴刀,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洞口。 【叮!】 【基础技能『劈砍』:精通(10/100)】 这回熟练值是一点也没剩了。 通道不长,只有几十步,但弯曲陡峭,脚下湿滑。 很快,前方豁然开朗,照明灵光將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映照出来。 眼前的景象让江寻一惊。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高有十余丈,穹顶垂下无数钟乳石。 但此刻,洞內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石柱,而是爬满了几乎每一寸石壁、地面、乃至垂掛下来的、粗壮如儿臂的暗绿色藤蔓! 这些藤蔓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表面流淌著黯淡的微光。 而桑苓儿、韩沉、秦鳞三人,正被十几根格外粗壮的藤蔓死死缠住,吊在离地丈许的空中! 更诡异的是,江寻一踏入这片空间,立刻感觉到自己体內那本就微薄的灵气,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运行滯涩无比,几乎无法调动! “快出去!別进来!”桑苓儿第一个看到出现在洞口的身影,立刻急声喊道,声音因为藤蔓勒紧而有些喘息。 “这是『噬灵花』!它的藤蔓能封锁灵力!这是妖物!快走!” 江寻立刻明白了。 他目光迅速扫过洞穴中央,那里有一小片相对乾净的空地,空地中央,生长著一株约莫三尺高、通体晶莹如碧玉、散发著浓郁诱人灵光、形態妖异美丽的奇花! 那灵光纯净而强烈,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某种罕见的极品灵药。 “噬灵花……”江寻想起游戏里的一种阴险妖植。 它本体並不强大,却能將自身偽装成高品阶灵药,散发精纯灵气。 一旦修士靠近,它便会禁錮灵力运转,同时地下早已埋伏好的藤蔓暴起困敌,然后慢慢吸收被困者的灵力直至枯竭死亡。 它对没有灵气或灵气微薄的目標,感应反而迟钝。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那株“灵药”,就是诱饵。 “凡……凡人!”韩沉也看到了江寻,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仙师风范,急声大吼,因为藤蔓收紧,声音都变了调。 “你別走!这鬼东西对凡人感应弱!快!把我们胸口的试炼玉符扯出来!拿到洞外摔碎!驻扎的薛升感应到玉符破碎,定会赶来!快啊!!” 秦鳞也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江寻,虽然没说话,但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睛里,此刻也清晰地映出了恳求与急迫。 能救他们的,现在只有这个他们一直视为螻蚁、隨意驱使的“凡人”了。 江寻站在洞口边缘,没有立刻上前。 他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目光沉静地扫过那株妖异的噬灵花,扫过漫天缓缓蠕动、仿佛一张巨大罗网的藤蔓,最后落在被吊在半空、性命攸关的三人身上。 尷尬的笑了一下。 要不,还是听劝吧! 第13章 別乱动 心里的退意已经十分强烈,进来之前他就打定主意了,一有不对,立马跑路。 江寻身体微微后倾,重心已经开始后移。 趋利避害,活著,才是第一要义。 “站住!!” 韩沉的嘶吼像一根鞭子,猛地抽在凝滯的空气里。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被藤蔓勒出深痕,眼神却死死钉在江寻即將消失的身影上: “你以为你能撇清?!我们三个要是死在这儿,而你,你这带路的独活!执法堂追查下来……薛升第一个拿你顶罪!” “你跑不掉!” 他喘著粗气,声音因为窒息和恐惧而破碎,却字字狠厉: “不用你拼命!玉符……拿到玉符,捏碎它!只要救援赶来……你我都相安无事!” 韩沉虽性子高傲,但从不做让人力所不及的事。 真要让江寻救他们出去,江寻也没那个本事。 只说拿到玉符,帮忙喊救兵就行。 他还有一道剑光可切开困住的藤蔓,只要在落地的一段时间內取出玉符就行。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江寻的脚步顿住了半拍。 就在这时,被吊在另一侧的桑苓儿,忽然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被勒得呼吸困难,脸颊苍白,可那双眸子望向江寻时,却带著一种嘲弄: “指望他?韩师兄……你……你这一路,还没看够?” 她艰难地偏过头,避开一根试图缠绕她颈项的藤蔓,气息微弱,字句却清晰得像冰珠砸地: “你看他那样子……贪生,怕死,脚底抹油……比谁都利索。” 韩沉也是急了,“那现在又能如何?你又有什么办法能脱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桑苓儿自然有保命的底牌。 只是催动需要些时间。 不过嘴已经被藤蔓缠住,嘴上有些含糊不清。 秦鳞却在此时著急插嘴:“別吵了,快催动灵气,这些藤蔓吃光我们身上的灵力后,就会啃噬我们的血肉。” 秦鳞也急啊! 他一向自认命格脱俗,不该就此陨落啊! 三人立马把凝滯的灵气缓缓的逼至体外,餵给那些藤蔓。 只待灵气耗光,三人就成了待宰的牛羊。 江寻眼神微沉,身影已然退到洞穴甬道內,三人的身影也在视线內消失。 这可真超出他的能力之外了,而且他们屡次言语侮辱,他也犯不著为此三人身犯险境,他又不是什么圣母。 【叮!】 脑中的提示音,清脆,突兀,且一如既往地不合时宜。 【检测到针对性言语刺激:嘲讽。】 【情景触发:少女的鄙视】 【可选应对方案:】 【选项一:敢嘲笑我?那得狠狠的教训她。强度:需產生明確痛感与羞耻感。】 【选项二:很会说嘛?看看谁的嘴更厉害,亲到她服软为止,深度接触三分钟。目標:使其物理性闭嘴。】 【选项三:说我胆小?好!让你看看什么叫胆大包天,请当眾表演脱yi舞,彻底放飞,时长不限。目標:重新定义“胆量”。】 【时间:30…29…】 江寻:“……” 后撤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地面上,脸上的表情裂开一丝难以置信的抽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这系统……是嫌他死得不够快,还是死得不够奇葩?! 教训? 闭嘴? 当眾luo舞?! 如果是在游戏时,他肯定毫不犹豫的选第三个。 可现在是什么场合?系统居然还有閒心发布这种“任务”?! 肠子都悔青了。 刚才就该头也不回地走掉,管他什么后果!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咒骂这该死的系统和更该死的处境。 选! 心念锁定“选项一”的剎那,他的身体已经比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没有预兆,一个助力,往前踏出几步。 握在右手的那柄缠布柴刀,被他小臂肌肉骤然绷紧,腰身拧转发力,如同投掷一块沉重的石头,朝著桑苓儿头顶上方那根最粗的主藤,猛地抡了出去! 刀身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旋转著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灰暗弧线,精准地擦著桑苓儿髮髻上那支碧玉簪的上方。 刀锋狠狠切入將她悬吊在半空的藤蔓根部! 柴刀不算特別锋利,但江寻“劈砍精通”所赋予的发力技巧和此刻毫无保留的臂力,让这一掷势大力沉! 坚韧的藤蔓被切开大半,剩余部分无法承重,应声断裂! “呀!”桑苓儿只觉头顶一松,惊呼声刚出口,人已失重下坠。 这一切快得超出韩沉和秦鳞的反应。 他们只看到刀光一闪,桑苓儿便掉了下去,瞳孔里还残留著惊愕的空白。 这凡人,好大的手劲! 好刁钻的角度! 江寻在掷出柴刀的同一瞬,人已如绷紧后释放的弓弦,猛地躥了出去! 脚下在湿滑的岩石和蠕动的藤蔓间连环蹬踏,速度快得在昏暗中拖出模糊的残影。 “跋涉”技能全面提升的身体协调与核心力量,在此刻奔逃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算准落点,在桑苓儿即將狼狈砸地的剎那,他堪堪赶到,双臂一抄,將人接住。 “凡人,快拿玉符。” 韩沉大喊道。 下坠的力道让江寻膝盖一弯。 闷哼一声,脚下碎石飞溅,但终究是稳住了。 入手一片冰凉柔软,带著少女特有的清冽体香和藤蔓汁液的青涩苦味。 江寻却毫无旖旎之念,只觉臂弯里的身体因为灵力被压制和缠绕,微微发著抖。 几乎同时! 周遭原本缓缓蠕动的藤蔓群,像是被彻底触怒的蜂巢,发出潮水般汹涌的摩擦声! 无数条暗绿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弹射而起,如同无数条蓄势已久的毒蛇,朝著这个胆敢“虎口夺食”的新目標疯狂噬来! 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根本没有时间去拿玉符,况且他还有任务呢! 江寻想也没想,接住桑苓儿的手臂顺势向上一抡,直接將她像扛米袋一样甩上了肩头! 为了稳住她顛簸下滑的身体,他的左手不得不牢牢扣在她的腿。 那饱满圆润的弧线立刻填满了掌心,触感惊人的弹软温腻。 他扛著人就开始狂奔! 在嶙峋乱石和疯狂舞动的藤蔓缝隙中左突右冲,步伐快得近乎狼狈。 因为剧烈奔跑的顛簸,他扶住桑苓儿的地方难免松松合合。 手掌和指尖一会抓紧,一会脱离,循环往復。 “你……嗯!?” 桑苓儿头朝下被扛著,视野天旋地转,只觉某处传来一阵阵清晰分明的拍击声,又羞又恼,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想斥责。 可身体隨著他惊险的跳跃不断顛簸,那痛感时有时无,竟分不清究竟是危急关头的无奈扶持,还是…… 蓄意的轻薄! “玉符!具体位置!”江寻的低吼在她耳边炸开,气息粗重。 他的右脚踝猛地一紧,已被一条狡猾探来的藤蔓尖端死死缠住。 巨大的拉扯力让他一个趔趄,速度骤减。 若不立刻拿到玉符並摆脱肩上的累赘,两人立刻就会被拖入藤蔓的死亡旋涡。 “怀……怀里!左边……储物袋旁!”桑苓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耻辱感淹没全身。 【叮!】 【任务已完成!】 【奖励已发放……】 江寻现在哪里能管著看什么奖励。 他在疾奔中猛地一个急剎,身体迴旋,右手如电,毫不犹豫地探向桑苓儿因挣扎和藤蔓拉扯而凌乱敞开的衣襟內侧! 为了摸索那枚小小的玉符,他的手指在她温软紧致的胸口处急促地翻找、按压、探寻。 隔著单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少女身躯的剧烈颤抖和骤然升高的体温,以及那急促如擂鼓的心跳。 “別乱动。” 江寻现在只想找到那枚该死的玉符。 桑苓儿死死闭上眼,睫毛颤如风中残蝶,全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从未有过的陌生触感和滔天羞愤衝击著每一根神经。 却只能抿著嘴,喉咙里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 “找到了!” 指尖终於触到一块硬质温润的边缘,江寻用力一扯,那枚刻著玄奥云纹的试炼玉符被他牢牢抓在手中。 东西到手,江寻眼神一厉,再无丝毫犹豫。 扣在桑苓儿的左手猛地向斜前方一推一送,肩头同时发力。 “走你!” 桑苓儿惊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丟弃的包裹,不由自主地朝著一处藤蔓稍显稀疏的石笋后方飞跌出去! “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尘土混合著碎石溅起,疼得她眼前发黑,却也暂时脱离了最密集的藤蔓攻击圈。 桑苓儿从没有被人如此轻视过,一时间竟有些恼羞成怒。 但对方又是因为救她所做的无奈之举,又气不起来,只能憋在胸口。 情绪无处宣泄下。 竟窝囊的哭了起来。 豆大的泪珠滑过藤蔓上。 而几乎就在她脱离江寻身体的瞬间,那些原本疯狂涌向江寻的藤蔓,仿佛集体愣了一下。 隨即敏锐地感应到不远处那个“灵力气息”更明显、更诱人的目標。 立刻如嗅到血腥的蛇群,呼啸著调转方向,朝她汹涌扑去! 脚踝上的拉扯力因藤蔓转移而稍懈,江寻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低喝一声,脚下一震,硬生生挣开那根藤蔓。 看也不看身后摔得七荤八素的桑苓儿,將速度提升至极限,朝著洞口那点微弱的光亮,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江寻知道两个人不可能逃出来。 所以目標从始至终只有玉符。 他的背影在溶洞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逝,快得像一道仓促逃离的灰色幽灵。 只留下洞穴深处,被重新聚拢的藤蔓缓缓蜷起身子的桑苓儿。 以及依旧被吊在半空、目睹这惊险又离谱一幕、满脸呆滯的韩沉与秦鳞。 你有这么牛逼的身法,在外面腿软个什么劲啊!? 第14章 別过来啊 衝出洞口的一剎那,清爽的山风迎面扑来,却让江寻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 摊开手掌,那枚刻著云纹的试炼玉符静静躺在掌心。 没有犹豫,江寻五指收紧,“咔”地一声轻响,玉符应声碎裂,化作几片暗淡的玉屑,从指缝簌簌落下。 该做的,都做了。 信號发出去,剩下的,就看那三位的命够不够硬,看驻扎的薛升来得够不够快了。 他闭上眼,缓缓调匀呼吸。 脑海中,那个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悄然浮现。 【任务完成…】 【奖励结算:熟练值+300,聚灵丹(初级)x1。】 三百点!还有一颗聚灵丹! 这次奖励比以往更丰厚。 江寻心头一振,先前的疲惫和紧绷感都被冲淡不少。 他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只要有人针对性的產生对他的情绪波动,大概率就会触发选项。 而且处境越危险,奖励越丰厚。 看样子以后得低调了。 要是碰到比自己高一个境界的人触发选项,那不是找死吗!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那点可怜巴巴的灵气。 噬灵花这种东西,三个筑基修士加上他这个半吊子,就差点全军覆没。 实力,还是实力。 他不再耽搁,调转方向,朝著记忆中山脉东南方那片更加荒僻的谷地走去。 如果记忆没错,血狱冥蛛的巢穴,就在那里。 路程不近,应该需要两天才能到达。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林间的光线被暮色吞噬,变得影影绰绰。 江寻並不慌张,原主跟著父亲採药时,常有在野外过夜的经歷。 他找到一棵足够粗壮、枝椏横生的古树,解下背上的绳索,灵巧地攀爬上去,选了一处结实又隱蔽的枝椏交叉处,將自己牢牢绑在树干上。 今夜,就在这离地数丈的“空中床铺”上凑合了。 身体固定在摇晃的树枝上,林间的夜风呜咽而过。 江寻没有立刻入睡,白天洞中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他不是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可身体就是跟不上精神。 內心都告诉他了,不用在意他们。 可身体就是不由自主的进去了。 “噬灵花……” 江寻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原主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採药人,也遇到了类似的东西吗? 当他在洞中看到那株妖艷的噬灵花… 原主父亲临行前反覆检查的药篓和柴刀,好像在眼前浮现。 那股拉著他进洞的悸动,或许不只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替这具身体的原主,去那个父亲可能殞命的地方,看上一眼,確认某种早已註定的结局。 自穿越而来。 他內心总是有一股杂念,让他摸不清,道不明。 他以为是原主对江挽星毒杀他的怨恨。 直到亲身走进父亲走过的洞穴后,才知道。 是因为拋下他的父亲吗? 他没有勇气去確认,只能逃避。 可现在。 心底那股莫名的、沉甸甸的滯涩感,消散了。 仿佛直到此刻,这具身体残留的最后一丝不甘与牵掛,才真正尘埃落定。 从此,他只是江寻。 …… 他靠在粗糙的树皮上,仰望从枝叶缝隙间漏出的、越来越稀疏的星光。 就在他心神渐趋寧静时,东北方向的夜空,骤然被一道璀璨的光华撕裂! 那是一种纯净到近乎凛冽的白蓝色虹光,如同逆飞的流星,又似仙人挥出的剑气,自天际垂落,以惊人的速度划破厚重的夜幕。 精准地投向桑苓儿他们三人所在的方向! 光芒所过之处,连林间的雾气都被短暂驱散,映照得方圆数里如同白昼一瞬! 江寻眯起眼,心中瞭然。 看样子是救援到了。 果然是大宗门弟子,外出试炼还能被照护著。 或许也因为他们本身就地位不凡。 看这声势和速度,绝非薛升之流可比,恐怕是玄霄宗內真正的高手被玉符破碎的紧急讯號惊动了。 也好。 从此两清,各走各路。 江寻想著,境界提上来之后,或许,也应该加入一个宗门。 学几道仙法,练几招御剑,当个逍遥自在的仙人。 那道虹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好像是完成了任务。 又以同样惊人的速度冲天而起,沿著来路折返,再次如一道惊艷的彗尾,划过江寻头顶的夜空。 危机解除,高人返程。 江寻微微鬆了口气,甚至有那么一剎那,看著那瞬息千里的遁光,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嚮往。 何时,自己也能有此等手段,逍遥天地,不惧险阻? 他正想著,目光还追隨著那道即將消失在天际的光痕。 那道已经远去、几乎要融入星空的虹光,毫无徵兆地,猛地一顿! ??? 紧接著,它竟在空中硬生生剎住,如同被无形的手拉住,开始在原处……打转? 一圈,两圈,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困惑,在搜寻。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下一秒,那道虹光倏然调转方向,而是笔直地,朝著他所在的这片山林,俯衝而下! 速度比来时更快,光芒更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被锁定的凌厉感! “糟了!” 江寻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开始疯狂解著身上绑死的绳结。 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发抖,粗糙的绳索摩擦著皮肤,发出令人心焦的“簌簌”声。 离开这里!马上! “啪!”最后一个绳结终於鬆开。 江寻手忙脚乱地想要抓住树枝稳住身体,但那道俯衝而来的虹光带来的无形压迫感,让他动作一乱,脚下踩著的湿滑树皮猛地一滑。 “啊呀!” 他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直接从数丈高的树杈上向后栽倒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后背重重撞在下方横生的枝干上,一阵剧痛传来,减缓了下坠之势,却也让他滚落得更加狼狈。 最终“砰”地一声闷响,摔在了厚厚的腐叶层上,摔得他眼冒金星,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他强忍著眩晕和疼痛,手肘撑地,挣扎著想要爬起。 就在这时,那道白蓝色的虹光,已经悬停在他面前,不足一丈的虚空之中。 光芒缓缓收敛、凝聚,不再刺眼,而是化为一种温润內敛的莹莹光晕,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林地。 光晕的中心,静静地悬浮著一柄剑。 剑长三尺有余,剑身似冰晶凝铸,又似月光流淌,通体呈现出一种纯净无瑕的白蓝色。 剑格处镶嵌著一枚冰棱状的宝石,散发著淡淡的寒意。 剑刃平滑锋利,有一种浑然天成、斩断一切的意境。 “霜华!!!” 江寻的眼睛,骤然瞪大到了极限。 这柄剑……他认识! 岂止是认识! 这根本就是他……或者说,是他此前游戏角色『道寻』的装备之一。 由他亲手锻造!陪伴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游戏前期! 虽然后来获得了更好的装备,“霜华”被替换下来,但他一直捨不得分解或出售,就一直放在仓库里吃灰。 直到…… 他为了攻略那位惊才绝艷的剑仙“燕清凝”,特意將“霜华”取出,重新淬炼,调整属性,然后…… “忍痛割爱”,“诚挚”地赠予了她。 此刻,却如此真实地,带著千年岁月的温润光泽与隱约的浩瀚剑意,悬停在他面前。 燕清凝特別钟爱这柄宝剑,从不离身。 那么,剑的主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江寻手脚冰凉,甚至忘了爬起来,就那么半撑在地上,死死盯著那柄静静悬浮的“霜华”。 然后,他听到自己乾涩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低喊: “你……你別过来啊!” 第15章 霜华 洞外,刚刚脱离险境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秦鳞扶著湿滑的石壁,脸色依旧有些发青。 韩沉靠在一棵树下,胸膛起伏,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此刻才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差点就哉了。 哉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那柄白蓝色的剑,如同撕裂夜幕的极光,在千钧一髮之际闯入洞穴。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剑身微微一震,一股凛冽到骨髓里的寒意便席捲了整个空间。 下一刻,那些刚刚还狰狞舞动、仿佛无穷无尽的妖异藤蔓,瞬间爬满了晶莹的霜花,然后,在寂静中“沙沙”化为冰粉。 绝对的压制。 恐怕是再高两三阶的大妖,都是同样的下场。 韩沉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如此伟力,恐怕就只有那位燕长老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站直身体,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不远处的桑苓儿,脸上再没了之前的隨意与攀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郑重。 他抱拳,躬身,声音因为后怕而微哑: “桑师妹……此前多有冒昧唐突,是韩某眼拙,还望师妹海涵。此番救命之恩,韩铭记於心。” 秦鳞也默默走过来,同样抱拳一礼,动作一丝不苟,冷峻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诚恳: “多谢。若非师妹,我等恐已化为那妖花养料。” “此番救命之恩,我定会记得,日后若有难,我会出手一次。” 秦鳞神色认真,仿佛定下了什么大道誓约一般。 韩沉呆呆的看著秦鳞,此前以为他只是高冷,不爱言语,没想到一出口就惊为天人。 人家师尊是燕长老,用的著你出手? 桑苓儿只是摆了摆手: “同门之间,无需言谢。 只是经此一事,当知遇事谨慎,不可骄傲自满,眼界过高,纵是宗门清扫过,也不可掉以轻心。” 桑苓儿比二人稍矮一些。 语气却是很老熟的样子。 那妖花虽只有三级,堪堪筑基后期的实力。 但天赋能力诡异,一个不小心真可能吃大亏。 两人点头,想起一路上天高地高都没劳资高的模样,脸上不由发热。 桑苓儿说完,目光垂落,看向地上那已经变成普通碎片的玉符残屑。 捏得很碎,可见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又或许,是多想立刻摆脱这里。 那个凡人。 捏碎玉符后,就跑得没影了吧? 倒真是符合他一路上表现出的胆小。 她心里嗤笑一声,却又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次,也多亏了那个带路的凡人。”秦鳞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看向桑苓儿和韩深。 “若无他冒险掷刀,又取来玉符,我们即便等到救援,恐怕也……” 韩沉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脸色有些难看。 被一个自己视为螻蚁的凡人救了一命,这滋味並不好受。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急促的遁光破开夜色,落在洞前空地上。 光芒敛去,露出薛升有些紧张又略带庆幸的脸。 他脚下踩著的飞剑灵光黯淡,显然这一路是拼命赶来的。 “三位!可还好?”薛升快步上前,目光快速扫过三人,见他们虽然狼狈,但並无性命之危,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天知道当他感应到试炼玉符破碎时,心里有多慌。 这些来试炼的弟子,哪一个背后不是站著宗门里的大人物? 在他辖地出事,哪怕只是伤了一个,他都吃不了兜著走。 “有劳薛执事掛心,我等无事。”韩沉调整了一下情绪,代为答道。 “此番意外,全赖桑师妹师门长辈及时援手,才得以化险为夷。” 他刻意强调了“师门长辈”,点明了关键。 薛升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桑苓儿。 那惊天一剑的余威,他虽未亲见,但残留的冰寒剑意仍縈绕在洞口,令他心悸不已。 恐怕是他们的师尊也在附近。 这是生怕自己宝贝徒儿出事啊! 秦鳞想起一事,追问薛升: “薛执事,带我们进山的那个凡人,姓甚名谁?住在镇中何处?此番他也算有功,我想略表谢意。” 薛升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他哪会费心去记一个普通採药人的名字? “这个……待我回镇之后,定当仔细查问清楚,再稟告三位。”薛升赔著笑,含糊应道。 “他叫江寻。” 清冷的声音响起。 桑苓儿不知何时已走到一旁,正望著黑黢黢的来路,闻言转过头,平静地报出了名字。 秦鳞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对薛升道:“那便劳烦薛执事了,找到此人后,务必告知我等。” “是是是,一定一定。”薛升连忙应下。 “薛执事,”桑苓儿收回目光,看向薛升,“试炼时间尚有六日。 今夜山中不便,我们可否先隨你回镇暂歇,明日再做打算?” 薛升闻言大喜,这正是求之不得。 有他亲自看著,总比让这三位祖宗再在山里乱闯安全。 “仙子所言极是!山中夜间確是多有不便,且隨薛某回执事所安顿,一应所需,定当备齐。” 韩沉和秦鳞自然也无异议。 只是桑苓儿在转身隨薛升离开前,又忍不住朝山林深处望了一眼。 那傢伙……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 山林另一处僻静角落。 江寻背靠著一块冰凉的大石头,坐在地上,脸上欲哭无泪。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四岁大的女童,粉雕玉琢,精致得不像真人。 肌肤如雪般莹白细腻,一头柔软如丝的银髮披散著,发梢泛著淡淡的冰蓝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圆,瞳仁是极为纯净透彻的冰蓝色,如同两枚最上等的蓝宝石。 此刻正一眨不眨、充满依恋地望著江寻。 她穿著一身小巧的、同样泛著白蓝色微光的缎子裙,赤著一双同样雪白的小脚丫。 正亲昵地用短短的手臂环抱著江寻的脖子。 整个小人儿几乎掛在他身上,软乎乎的小脸还不时蹭蹭他的颈窝。 然后,用糯糯的、甜得发腻的童音,一声接一声地喊: “爹爹!” “爹爹!” “爹爹抱!” 江寻:“……”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有一部分还留在刚才的树上。 以至於他现在有些转不弯。 霜华……剑灵? 在游戏里的“霜华”,只是一件属性比较高的装备,没有灵魂,没有意识。 怎么就冒出一个剑灵了呢? 游戏介绍中有提到过,剑灵尤为罕见,乃是先天剑意与特殊机缘交感所生,绝非后天人为炼製器灵可比。 最重要的是这剑灵的模样! 江寻越看越心慌。 这眉眼,这鼻樑,这清冷中带著点稚气的轮廓…… 活脱脱就是缩小了十倍的、他记忆中游戏立绘上的那个… 燕清凝!? 是因为“霜华”在燕清凝身边温养了太久,日夜受其剑意与气息浸染,以至於孕育出的剑灵,都下意识地化成了她的模样? 这个推断让江寻后背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一点也不想跟那位寒瑶仙尊、太上长老、洞虚大佬扯上任何超越“陌生人”的关係!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试图跟脖子上这个小东西沟通。 “那个……霜华啊?”他声音乾巴巴的。 “嗯!爹爹!”小剑灵立刻仰起脸,冰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欢喜。 “你……你为什么叫我爹爹啊?”江寻儘量让语气显得困惑又无害。 虽说霜华剑是他锻造的,但她应该没见过自己才对啊! 霜华歪了歪小脑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理所当然地回答: “爹爹就是爹爹呀!霜华还在剑里的时候,就记得爹爹的样子!一直都是爹爹的样子!” 她用小手指了指江寻的脸,然后又紧紧抱住他,“现在见到真的爹爹了!真好!”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 剑灵孕育过程中感知到的“创造者”或“长期持有者”的气息? 自己亲手锻造“霜华”,又在游戏里长期使用,莫非被她记住了? 然后因为燕清凝长期持有,又融合了她的特徵? 这关係乱得他头疼。 当务之急,是把这个烫手山芋……不,是冰手山芋送走! 他眼珠转了转,换上更加“温和”的语气,带著点诱哄: “霜华真乖……不过,你看啊,你出来这么久了,你的主人……她会不会著急啊? 找不到你,她该多伤心呀?” 他循循善诱: “你要不要先回去找她?免得她担心?” 霜华听著,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眨了眨冰蓝色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露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真的在担忧主人会著急。 她鬆开一只环著江寻脖子的手,无意识地抓了抓自己银色的头髮,小嘴微微嘟起,显得有些困扰。 “主人……会找霜华……” 她喃喃著,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迷糊和犹豫,看看江寻,又看看霜华剑本体静静悬浮的方向,似乎在两个“亲近”的存在之间,难以抉择。 江寻屏住呼吸,心中暗喜:有戏! 然而,下一刻,霜华忽然又紧紧抱住了他,把小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说: “可是……霜华也想和爹爹在一起,爹爹身上,有霜华喜欢的味道……” 江寻:“……” 他感觉,自己离“暗中发育”的梦想,似乎越来越远了。 而离某个可能暴怒的、持剑的燕清凝越来越近了。 在游戏中,燕清凝就是一副正的发邪地角色。 眼里更是容不下一粒沙。 对感情有著近乎偏执的追求。 第16章 来了 脖子上掛著的“小掛件”,丝毫没有要鬆手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软乎乎的小身子紧紧贴著江寻的颈窝,冰蓝色的髮丝蹭得他下巴有点痒。 江寻无奈地嘆了口气,试图再讲道理: “霜华啊,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不嘛。”霜华把小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著孩童特有的执拗。 “霜华才找到爹爹,要和爹爹多待一会儿。” “……” 江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你主人……算是白养你了。” 哪有剑灵一见到“旧主”,就立刻叛变倒戈,赖著不走的? “才不是!”霜华立刻抬起头,小脸绷得严肃,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主人才没有白养霜华! 霜华找到爹爹,主人知道了,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开心? 关键是他不开心啊! 江寻心里一阵发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他现在哪有脸,又哪敢出现在燕清凝面前? 对燕清凝有感情吗? 江寻捫心自问。 游戏里,当然是有的。 那是玩家对精心设计、风华绝代的虚擬角色的欣赏与喜爱,是攻略成功后的满足感。 他喜欢燕清凝的清冷孤高,喜欢她练剑时的专注,喜欢她偶尔流露的温柔…… 但,他“喜欢”的角色又何止燕清凝一个? 但凡建模精美、性格鲜明、背后资源丰厚的,他哪个没心动过? 哪个没费心攻略过? 纯爱?专一?那是什么? 能加速通关还是能爆更好装备? 此刻,江寻只想仰天长啸: 苍天啊!为什么我不是纯爱党!为什么要当个“博爱”的攻略党!现在报应来了! 他不禁又想起游戏里另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角色, 姜红鳶。 魔尊之女,背景硬得嚇人,性格更是……疯得別具一格。 当初为了刷她的好感,江寻没少绞尽脑汁。 结果呢? 好感度刷到某个临界点时,那位大小姐为了“测试”他的真心,竟然笑眯眯地递给他一把匕首。 要求他“把心挖出来给我看看,我要看看你的心里,是不是真的只装著我一个人”。 隔著屏幕,江寻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偏执与疯狂。 游戏里病娇好啊! 可一旦放在现实,那都得埋怨爹妈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 江寻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此刻,怀里的霜华倒是温顺乖巧,香香软软,像个真正依恋父亲的小女儿。 若拋开她剑灵的身份和那张缩小版燕清凝的脸,这场景还算得上温馨。 但江寻很清楚。 剑灵长时间脱离本体,尤其是“霜华”这种与主人心意相通的本命剑,燕清凝不可能毫无察觉。 一旦她起疑,循著剑灵气息追查过来…… 那可真是不敢想像。 他目前绝不適合,也绝不想出现在对方面前。 她们喜欢的是道寻。 而他是江寻,只想在这个真实又残酷的世界里,先活下去,再想办法活得好一点。 他必须说服这个小祖宗自己回去。 心思辗转间,江寻有了主意。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有些落寞,轻声对霜华说: “霜华,你知道……爹爹为什么一直没去找你和你的主人吗?” 霜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仰起小脸,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为什么呀,爹爹?” 江寻指了指自己,苦笑道:“你看看爹爹现在,是什么修为?” 霜华依言,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点在江寻眉心,一丝极细微的冰凉剑气探入。 片刻,她小嘴微张,惊讶道:“爹爹……你的修为,怎么只有……炼气期?” 她记得很清楚,在最初孕育她的那段混沌记忆里,爹爹的气息强大而温暖。 而那时江寻的修为,都至少是元婴期修士 可现在…… 晶莹的泪珠瞬间蓄满了霜华的眼眶,她的小手捧住江寻的脸,声音带上了哭腔: “爹爹!你怎么了?是不是被坏人打伤了?告诉霜华,霜华去帮你打他们!” 看著小剑灵真情实感的担忧,江寻心里难得升起一丝愧疚,但戏还得演下去。 他轻轻拍了拍霜华的背,语气萧索: “没事,爹爹没受伤。只是……爹爹现在在重新修炼,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所以暂时,还不方便出现在你主人面前。”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霜华,你主人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霜华抽了抽小鼻子,回答道:“主人很厉害!是洞虚境巔峰啦!只差一点点,就能踏入登仙境了!” 冷汗又冒出来一层。 他硬著头皮,继续循循善诱: “你看,爹爹现在只是个小小的炼气境,连给你主人当看门童子都不够格。 爹爹……哪还有脸面去见她?” “没关係的!” 霜华立刻摇头,急急地说,“主人不会嫌弃爹爹的!主人最好了!而且有主人在,帮爹爹提升修为,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可是我在意啊!” 江寻加重了语气,脸上適当地浮现出一抹属於“昔日强者”的落寞与自尊。 “爹爹想靠自己的努力,重新走回去。 这样,再见你主人的时候,才能挺直腰杆,不是吗?” 霜华愣住了。 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懵懂和挣扎。 她的小脑袋瓜还理解不了太复杂的情绪和成年人的面子,但她能感受到爹爹语气里的认真和……难过。 “那……那爹爹要修炼到什么境界,才会和主人见面呀?”她小声问,带著不舍。 “如果这样……霜华是不是要很久很久,都见不到爹爹了? 霜华才刚找到爹爹……” 看著小剑灵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江寻心里微软,语气放柔安慰道: “不会很久的。爹爹答应你,等爹爹修回到……嗯,至少修回到以前的境界,就会去找你,和你主人见面的。” “真的吗?”霜华泪眼汪汪地看著他。 “真的。”江寻郑重地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鉤。” 霜华破涕为笑,伸出冰凉的小手指,笨拙地和江寻勾了勾。 “那……那好吧。”她吸了吸鼻子,总算鬆口,“霜华听爹爹的话。” 江寻刚鬆了口气,却见霜华忽然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望向东南方向的夜空深处: “来了。” “什么来了?”江寻心头一跳,有不祥的预感。 “是主人呀!” 霜华开心地说,小身子扭了扭,似乎想从江寻怀里飞出去。 “主人的气息,霜华感觉到了!霜华要去告诉主人,找到爹爹了!” “等等!”江寻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霜华冰凉的小手腕,心臟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的速度组织语言,脸上挤出惊喜又忐忑的复杂表情: “霜华,再答应爹爹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呀,爹爹?” “先不要告诉你主人,你见过我。” 江寻盯著霜华纯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期待和神秘。 “我想,等我自己修炼有成,亲自出现在她面前,给她一个……惊喜。 好不好?” “惊喜?” 霜华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她看看江寻诚恳的脸,又感应了一下东南方那道迅速接近的、让她无比安心的熟悉气息。 最终,对爹爹的依恋和惊喜的诱惑占了上风。 “……好吧。”她不太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那霜华不说。” 江寻如释重负,轻轻抱了抱她:“真乖。” 霜华依依不捨地在江寻脖子上最后蹭了蹭,冰凉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 然后,她小小的身体化作一道纯净的白蓝色流光,“嗖”地一下脱离江寻的怀抱,朝著东南方那道隱晦却浩瀚的气息疾飞而去。 瞬间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山林间,重新只剩下江寻一人。 他站在原地,脖颈间似乎还残留著那一丝冰凉的触感,但更多的,是后背浸透衣衫的冷汗。 东南方的夜空,泛起白白的微光。 来了。 她真的来了。 江寻再不敢停留,甚至顾不得辨別方向,转身就朝著与霜华离去相反的方向,用尽全力,一头扎进更浓密、更黑暗的山林深处。 现在他只想离这里越远越好。 第17章 血狱冥蛛巢穴 天刚透亮,江寻从一处崖壁缝隙里钻了出来。 他在里面缩了一夜。 后背抵著冷硬的石头,耳朵听著外面的风声,直到后半夜他才艰难入睡。 燕清凝应该还不知道他的存在。 否则,以洞虚境的手段,他躲在哪里都没用。 “最好是已经把我给忘了。” 江寻在心里怎么希望到。 他靠在岩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现在不是庆幸的时候。 要是每次都像今天这么憋屈,那怎么行。 得快点赶到血狱冥蛛的巢穴了,这是他现在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顶级仙缘。 只要有了实力,出了这云棲山脉,他有自信能一直苟下去。 飘渺仙缘不仅有大世界,还有各种副本仙缘,只要找几个,在这个世界还不是美滋滋。 靠著在游戏中积攒的知识,他不信自己会一直像今天一样,抱头鼠窜。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聚灵丹。 丹药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沁人的香气。 这至少是一枚二品丹药,对炼气期突破小境界很有用。 没犹豫,他盘膝坐下,把丹药送进嘴里。 药力化开,一股暖流沉降在小腹中央。 他同时运转起体內那点可怜灵气。 云棲山脉深处的灵气比外面浓,此刻被牵引,丝丝缕缕往他身边聚。 过程很顺。半个时辰后,灵气不再聚拢。 炼气二层,成了。 江寻睁开眼。 灵气多了三成,运转起来不再是断断续续的丝线,而是成了一股能稳定循环的细流。 身体更轻,五感更灵。 只是空有境界,没有功法术法,就像拿著好刀却不会砍人一样。 他至今运用灵力的方法都是一些很粗浅的法子。 没有体统。 “得儘快搞本功法才行!” 江寻调出系统面板,看向那三百点熟练值。 想了想,分配下去: 【基础技能『奔跑』:熟练(100/100)】 【可提升至精通。】 【基础技能『跳跃』:熟练(100/100)】 【可提升至精通。】 加点完成的瞬间,身体的感觉立刻变了。 腿脚对发力有了新记忆,跳跃时全身协调得像练过千百遍。 有了这两样的提升,再加上有灵力加持,应该能在日落前赶到冥蛛巢穴。 他真的一日都不想耽搁了。 在燕清凝的地盘上,吃饭都不香。 江寻往嘴里塞了几个粮饼。 他站起来,轻轻一跳,身体轻飘飘往上拔,落地时膝盖一弯,悄无声息。 他不再耽搁。 晨光稀薄,林间还有雾。 他辨清方向,吸了口气,整个人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他在林间穿梭,时而踏著树干借力腾跃,时而贴地疾奔。 动作快而稳,像头熟悉每一寸山林的老猴。树木、乱石、沟壑,都被他迅速甩在身后。 日头升高,又渐渐西斜。 当天边泛起红霞时,江寻停下了。 他喘著粗气,大汗淋漓。 这一天他片刻也不停,就是为压榨身体的极限,连体內的灵气都跟著粗壮了几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大湖。湖面在夕阳下泛著碎金似的光,安静,开阔。 江寻眯起眼。 样子变了。 游戏里,这里是翻腾的血池,腥气冲天。现在却是清澈的湖水。 千年的时光真的能改变很多事。 但周围山势的轮廓,那几座险峰,那条峡谷的走向,和他记忆里的地图一模一样。地形不会骗人。 就是这儿。 他看向湖面。 谁能想到,这片看著乾净的湖水底下,藏著昔日洞虚大妖的老巢入口? 如果没人引路,根本找不到。 江寻,可能是唯一知道这地方的人了。 哦!还有燕清凝。 当年她的剑气將整片血池都给蒸乾了。 然后就晕过去了。 就算知道有巢穴的存在,也找不到位置。 而那座巢穴还有隔绝神识探查的阵法。 寻找起来也更难了。 所以江寻相信,这大妖的巢穴,除了他在游戏中拿走的几样,其他的因该大部分还在。 夕阳沉得很快,天边的金色正被深蓝吞没。 没时间了。 江寻活动了一下手脚,他得在太阳落尽、湖底全黑之前,找到入口。 他走到湖边,找了处水草少、岸陡的地方。 吸口气,灵力在体表覆了薄薄一层,隔水,保温,他现在只能做到这样。 然后往前一扑。 “噗通。” 水花溅起。湖水冰凉,视线模糊扭曲。越往下,光线越暗,水压越明显。 江寻屏住气,朝记忆里的湖底位置潜去。 水草摇摆,怪石林立,小鱼惊散。 【叮!叮!叮!】 【基础技能『潜水』可解锁。】 【基础技能『游泳』可解锁。】 【基础技能『憋气』可解锁。】 又解锁了几个技能,江寻无语,自从穿越后,除了拉屎技能没解锁,但凡要点技巧的能力都有了。 什么目视、投掷、深眠、攀爬、抓握、挥手等等。 只是想不想解锁就看他心意了。 他想如果有足够多的熟练值,说不定能以体成圣。 为了更快速的找到巢穴,江寻將最后一百点加给了『潜水』技能。 【叮!基础技能『潜水』:熟练(100/100)】 【可提升至精通。】 他目光扫过每一处岩壁,找那个特殊的记號或裂缝。时间过去,胸口开始发闷,光线更暗了。 就在他准备上浮换气时,眼角瞥见左下方一块大湖石后面,岩壁上好像有道笔直的裂缝影子。 他精神一振,立刻游过去。 凑近看,那不是天然裂缝,是个被水草淤泥半掩的、斜向下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大小刚够一人通过。 找到了。 江寻没犹豫,拨开水草,一头钻了进去。 通道先向下,再转向上。游了十几息,前面忽然有微弱的光透出来,头上一轻。 “哗啦。” 他破水而出。 抹了把脸,江寻睁眼。 他在一个小水潭里,潭水连著刚才的通道。而潭外……是个大得让人屏息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悬,隱约有发光的矿物嵌著,投下幽蓝淡绿的光。 空间开阔,怪石成林,像天然的柱子和平台。 明明应该过去千年,但空气却很清新。 静。死一样的静。 只有他身上的水珠滴落,发出“滴答”轻响。 这里就是血狱冥蛛的巢穴。隔了不知多少年,他来了。 江寻从水潭爬出来,站在冰冷的岩石上。 浑身湿透,但他没在意。 他环顾这片沉寂的巨大空洞,有几个像是暗室的小门。 该找东西了。 江寻先將衣服全部脱乾净,只留一条裤衩。 反正也没人,不然浑身湿漉漉的很难受。 第18章 不会怎么巧吧 湿衣服拧乾,摊在一边还算乾燥的石台上。 江寻身上就剩一条单薄的裤衩,光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 凉意顺著脚心往上爬,但他顾不上这些。 这可是洞虚境大妖的老巢。 放在外面,足够让那些所谓的顶级宗门打破头。 可现在,江寻眼里看到的,只有一片被时间咀嚼过、又吐出来的残骸。 游戏中当初满地的宝物,灵材,现在全都落的一层厚厚的灰。 没有了光华。 大部分灵物早已在漫长岁月里散尽灵气,化为一碰就碎的尘埃,与岩石长在了一起。 像是某种巨大生命沉寂后留下的嘆息。 他凭记忆,摸到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前。 手掌抵上去,触感微凉,有细微的灵力纹路残留。 他试著將一丝灵气按特定轨跡注入。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咔……” 一声轻微的、仿佛生锈齿轮转动的闷响。 石门向內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灰尘簌簌落下。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静室。 积了不知多厚的灰,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中央有个破损的蒲团,旁边歪倒著一个腐朽的木架。 江寻屏住呼吸,在灰尘里摸索。 很快,找到了一块坚硬冰凉的条状物。 抽出来,是一枚顏色暗沉、边缘有些破损的玉简。 吹去浮灰,玉简表面浮现出几个殷红如血、透著邪气的古篆: 《孽海生魔功》 江寻心头一跳。 这不是血狱冥蛛所修习的天赋吗? 此功据说可吸纳世间煞气、血气、怨气,於体內凝聚“血海”。 血海不灭,肉身不死,寻常伤害转瞬即愈,修为突破也几乎无视瓶颈,霸道至极。 是最顶级的魔道功法。 修炼此功,几乎等於踏上一条没有阻碍的登天捷径。 他呼吸微促,但目光扫到玉简下方一行更小的注释文字。 “然,煞气侵魂,血气蚀心。修为愈深,魔念愈炽,终將灵智蒙尘,沦为只知杀戮吞噬之血魔。” 意思很简单,练得越强,越容易变成疯子。 机遇与风险,都赤裸得嚇人。 江寻沉吟片刻,还是分出一缕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简。 並非要立刻修炼,至少先看看具体內容。 总不能锅都端到你面前了,你不打开看一眼? 灵识进入的瞬间,眼前景象骤变!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脚下传来黏腻湿滑的触感,低头一看,竟是深不见底的翻涌血海! 浓烈的腥气和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凶煞之意扑面而来! 同时,虚空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狰狞的血色字符。 它们仿佛有生命般,发现江寻灵识的闯入,如同嗅到血腥的饿鬼,疯狂地朝著他扑来、钻入! 江寻大惊,立刻想切断联繫撤回灵识,却发现那意识如同被血海黏住,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血色字符洪流般涌入,衝击著他的意识! 【叮!检测到特殊传承信息流……解析中……】 【技能『孽海生魔功』已收录。】 【警告:此技能品级过高(红色),前置条件苛刻,修行风险极大。请谨慎学习。】 系统的提示音在意识混乱中响起,像一盆冰水浇下。 隨著系统强行介入,那些疯狂涌入的血色字符洪流戛然而止,渐渐平息。 血海虚影和黑暗迅速褪去。 残存的景象中,一个身穿玄色长袍、面容枯槁但眼神深邃的老者虚影,缓缓浮现。 他抚著长须,目光平静地看著江寻。 “后来者……”老者的声音直接迴荡在意识里,苍凉而疲惫,“吾號,血狱上人。” 是血狱冥蛛? “见过前辈。”江寻稳住心神,不敢怠慢,以灵识传达敬意。 “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江寻內心警惕,隨时做好拼命的准备。 这可是不知修行了多少年的老魔头,谁知道他有多少手段。 “此不过一缕残念,依託此简苟存。”血狱上人虚影微微頷首,“此《孽海生魔功》,乃吾早年机缘所得,惜为残篇。 吾一生自负,以妖兽之躯,穷尽心血將其补全,妄图逆天改命,窥那无上大道……” 他虚影微微波动,似有无限感慨与悲凉。 “然,大道无情。补全之功,反成吾之枷锁。 煞气噬心,血海反沸,千年灵智,终在功成一刻……尽丧。”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吾復归蒙昧,沦为只知凭本能杀戮吞噬之野兽,世人畏称『血狱冥蛛』。可笑,可嘆。” 他看著江寻:“汝既得此简,便算有缘。功法在此,自可取之,也算……续吾之道统,证吾之道途,非绝路。” 话音落下,虚影如水纹般荡漾,缓缓消散。 仿佛心中无穷鬱结,在此刻才算是吐净。 最后那一瞥,似有解脱,似有不甘。 江寻灵识回归本体,睁开眼,握著玉简的手指微微发凉。 修仙一途,当真如履薄冰。 一步踏错,千年苦修,万年谋划,都可能化为泡影,甚至坠入比死亡更可怖的境地。 这门魔功,確实邪门。 不仅需要海量的煞气、血气支撑修炼,其本身对心智的侵蚀更是致命。 就像给你一个亿,但你却突然成了植物人。得到的所有钱都用来付医药费了。 “难怪会变成血狱冥蛛……”江寻低声自语。 世事无常,一个追求超脱的修士,最终却成了人人畏惧的凶妖。 他將玉简小心收起,但並不打算立刻修炼。红色警告不是开玩笑的。 他继续探索。 又打开几处隱藏的暗室或储藏点。 收穫颇丰,但也令人唏嘘。 找到不少法器。 一个黯淡的青铜手环,一桿锈跡斑斑的长枪,一把刀刃缺口的大砍刀,一柄剑身有裂痕的长剑,还有一把造型奇异、伞骨为金属、伞面不知是何材质的黑伞。 大多灵光微弱,破损严重,但材质不凡。 最重要的是,找到了一枚造型古朴、没有丝毫锈跡的暗银色戒指。 是纳戒。 是比储物袋更高一阶的储物法宝。 灵识探入,內部空间约有百平米大小。 江寻將所有搜刮到的东西,一股脑全收了进去。 可惜,更多的灵草、丹药,都已在时光中彻底朽坏,一碰就成灰。 这里大部分东西,看来並非血狱冥蛛收集,而是它击败或杀死的修士遗物。 对一头妖兽而言,许多功法玉简、法器根本无用,便隨意丟弃在此。 最后,他来到静室旁的一处小水潭边。 潭水浑浊,却在中央生著一株莲花。 不是记忆中游戏里的白色灵莲,而是一株通体血红、花瓣妖异、仿佛由鲜血凝成的红莲。 静静立在水中,散发出一种邪异又纯粹的生命力。 “变异了?”江寻皱眉。 他记得在游戏中,这汪水池的莲花还是白色的。 难道在一千年中进化了? 但不管如何,先收了再说。 他用灵气小心翼翼地將红莲连同根部一团淤泥一起移入纳戒。 採莲时,他注意到潭底有暗红微光。 伸手摸索,捞起一块鸡蛋大小、触手温润、內部仿佛有血色液体流动的晶石。 血冥精粹。 游戏里魔修用来提纯自身血气、祛除杂质、辅助修炼某些血道魔功的顶级材料。 但手中这块的精纯程度,远超一般记载。 或许是那株变异红莲千年滋养,或许是血狱冥蛛残留气息浸润所致。 好东西。 江寻將其收入纳戒。 接连几个暗室都已查看完成后,已经没有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决定就在这相对乾燥安全的静室休息一夜,明早返回。 升起一小堆篝火,驱散阴冷潮气。 衣服也架在一旁烤乾。 他靠在石壁上,看著跳跃的火光,消化著一天的收穫。 有了这些宝贝,足够他发育一段时间。 虽然孽海生魔功还不適合现在修炼,但搜寻的其他一些功法同样也可以修炼。 精神疲惫很快涌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感觉体力灵力恢復充沛。 他將晾乾的衣物和其余物品尽数装入纳戒。 这一趟,收穫远超预期,虽大多东西暂时用不上或不敢用,但底牌和未来可能性,厚实了许多。 他循著来路返回,潜入水潭,穿过水下通道,向上游去。 “哗啦——!” 衝破水面,新鲜空气涌入肺叶,晨光有些刺眼。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正准备游向岸边。 “呀!!!” 一声短促尖锐、饱含惊怒的少女惊呼,猛地在他侧前方炸响! 江寻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岸边浅水区,水花四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慌忙往身上拉扯衣物。 水珠顺著她光洁的肩颈和湿透的、紧贴身体的单薄里衣滑落,晨曦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少女曲线。 她赶紧將身子沉入湖中,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张总是带著骄矜或清冷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杏眼圆睁,正死死瞪著他,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羞愤。 是桑苓儿。 她……在洗澡? 江寻脑子空白了一瞬,隨即心里咯噔一下,只有一个念头闪过 不会……这么巧吧? 第19章 同行 湖面还盪著圈圈涟漪。 江寻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个憨厚又尷尬的笑,声音乾巴巴地飘过去: “仙、仙子也来……抓鱼?” “转过去!不许看!” 桑苓儿背对著他,声音又急又怒,带著水汽的颤抖,湿透的里衣装紧贴在身上,勾人遐想。 江寻立刻別开脸,心里一万个念头翻滚。 怎么会在这里碰上她? 燕清凝的弟子,跑到这深山老湖来洗澡?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叮!】 系统提示音,来得永远这么“及时”。 【情景触发:意外的邂逅(观赏版)。】 【选项一:你说不看就不看?我偏要看!执行要求:视线锁定目標,持续观赏,直至对方主动逃离或採取暴力措施。】 【选项二:光看还不够,得看清楚。执行要求:主动靠近,进行半径一米內的近距离、无死角观察。】 【选项三:公平起见,咱们互相看。执行要求:解除自身遮蔽物,进行为期三分钟的公开自我展示。】 【时间:5…4…3……】 系统时间给的很急,好像就是要江寻来不及思考一样。 他额角的青筋都隱隱跳了一下。 这系统是嫌他命长,还是专门来测试他的生存极限? 而且每次都有补丁。 给的选项越来越精准,就为了防止他钻漏洞的可能。 第一个选项是作死,第二个是送死,第三个……大概是死无全尸。 没得选。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心念瞬间锁定选项一。 几乎同时,他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沉! 系统只是让他盯著看,可没说怎么看。 “哗——” 水花轻响,湖面吞没了他的身影。 潜入水下的瞬间,世界变得模糊而缓慢。 湖水清澈,光线透过水麵,形成晃动的光斑。 透过层层波光和水流的扭曲,他能看到岸边水中那个洁白的身影正蹲在一块岩石上。 偶尔惊鸿一瞥,是如霜似雪的肌肤和湿发下通红的脸颊。 他维持著下潜的姿势,靠著“潜泳”技能,静静悬在水下。 水波荡漾,光影迷离,视线若有若无。 【叮!】 【选项完成,获得奖励,熟练值x150,回血丹x1】 岸上,桑苓儿见湖面没人,慌乱地上岸穿好衣服,繫紧衣带,又惊又疑地回头看向湖面。 波光粼粼,除了圈圈散开的涟漪,哪还有半个人影? “江寻?”她试探著喊了一声,声音还带著点羞恼的余韵。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 “江寻?”她又提高声音叫了一次,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湖面。 依旧寂静。 她蹙起眉,心里泛起淡淡的疑惑。 就在这时—— “哗啦!” 离岸边十几米远的水面猛地破开,江寻湿漉漉的脑袋钻了出来。 大口喘著气,脸上还掛著水珠,眼神茫然地四下张望,好像刚浮上来。 桑苓儿被这动静嚇了一跳,隨即瞪著他: “你……你刚才一直躲在水里?” 江寻抹了把脸,努力让表情显得憨直又无辜: “仙子您刚才让我別看……我就想著,扎进水里,不就看不见了嘛。”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而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很平。 桑苓儿看著他那一脸“我很听话”的耿直模样,心里的羞恼莫名被一种古怪的情绪冲淡了些。 甚至有那么一丝丝……哭笑不得? “呆子。” 她別过脸,声音没那么冲了,但还是硬邦邦的: “上来吧。在水里泡著像什么话。” “哎,好。” 江寻应著,手脚並用,朝著岸边游去。 但他很识趣地选了离桑苓儿足足有二三十米远的一处乱石滩上岸。 水声哗哗,他爬上岸,站在及膝深的浅水里,身上的水哗啦啦往下流。 晨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身上,为了方便水下活动,他依旧只穿著那条湿透的裤衩。 肌肉线条因为练气二层和锻体液变得清晰流畅,水珠顺著胸膛和腹肌滚落。 “你!” 桑苓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手捂住眼睛,耳根通红,声音又羞又气,“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江寻恍然,连忙解释: “在水里抓鱼,穿著衣服实在不方便,行动不便……” 他一边说著,一边快步走到一块巨大的湖石后面,借著石头的遮挡,迅速从储物戒中取出乾燥的衣物,麻利地套上。 桑苓儿捂著脸,但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却顽固地烙在了脑海里。 这是她第一次…… 如此清晰地看到男子的身体。 虽然离得远,但修士的目力太好,只一眼,那沾著水光的紧实肌肉、流畅的线条、甚至水珠滚落的轨跡…… 都看得清清楚楚。 心跳莫名有点乱,脸上烫得厉害。 等江寻穿戴整齐,从石头后走出来时,她已经勉强调整好表情,只是脸颊还有些未褪尽的红晕。 江寻走到她面前几步外,站定,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 “见过仙子,不知仙子为何在此?” 姿態放得很低。 他现在身份还是个凡人,面对修士,必须保持足够的敬畏。 任何不符合身份的言行,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关键是她的师傅还是燕清凝。 桑苓儿看了他一眼,很满意他的態度,略抬了抬下巴: “我师尊……以前偶尔会来此静坐。 我今早无事,便想著来附近看看。” 她没把话说完,似乎涉及某些不便明言的师门之事。 她话锋一转,目光带著审视落在江寻身上: “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离云山镇可不近,寻常採药人根本不会深入至此。” 江寻心头微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后怕: “回仙子,小的……昨日在山中迷了路,胡乱走了许久,也不知怎的就绕到这边了。” 他含糊其辞,將一切归咎於迷路。 但他更在意的,是桑苓儿前半句话。 燕清凝以前常来这里? 这个信息让江寻后背一凉。 血狱冥蛛的巢穴就在这湖底! 燕清凝当年斩杀冥蛛,之后还常来此“静坐”? 是缅怀? 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桑苓儿似乎接受了他迷路的说法,没再多问。 居然能跑这么远。 这是有多怕啊? 桑苓儿认为是前日噬灵花的缘故。 但一想到江寻这么怕,还能衝进洞冒险,实在觉得这个人太奇怪。 她用一种清冷而甜润的语气说道: “你今日便跟著我吧。我要在这附近寻找灵药。 日落之后,我带你出山。” 江寻一愣,下意识就想拒绝: “这怎敢劳烦仙子!小的自己寻路回去便是……” 他可不想和燕清凝的徒弟扯上太多的关係。 “嗯?” 桑苓儿眉头一挑,脸上那点残留的羞红褪去,换上属於仙门弟子的矜傲和淡淡不悦。 “你是在拒绝我?” 她往前走了半步,虽然个子比江寻矮,气势却隱隱压人: “我能答应带你,还是看在你家妹妹的份上。 她昨日在镇口徘徊,被我遇见,苦苦哀求,我才答应会留意一下你。” “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好心的吗?” 江寻怔住了。 江挽星求她留意自己? 看样子是他在山中时间太久,让那丫头担心了…… 再看桑苓儿,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分明写著“你別不识抬举”。 以她的身份和性子,此刻自己若再推拒,恐怕真会惹恼她。 心思辗转间,江寻低下头,拱手道: “是小的不识抬举。 多谢仙子掛心,今日便劳烦仙子了。” 桑苓儿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一旁的林间小路:“跟紧了。” 江寻看著她的背影,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心中各有思绪。 第20章 起卦 云棲山脉北部。 十几艘体型庞大的古朴飞舟静静地悬在群峰之间,如同蛰伏的巨兽。 这等规模的阵仗,足以覆灭任何一个中小型势力。 而在最中央那艘飞舟最为华贵,舟身以某种暗金色灵木打造,周身雕饰著繁复的云纹与阵法。 通体灵光內蕴。 华不可言。 舟首楼阁的最高处,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端坐。 是个女子。 一身素白如雪的长袍,样式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縹緲。 墨发仅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著,几缕髮丝垂落颊边。 她的面容极美,並非那种咄咄逼人的艷丽,而是一种清冷到了极致,仿佛隔绝了尘世烟火的纯净。 眉眼如远山秋水,鼻樑挺直,唇色极淡。 她就那么坐著,周身却仿佛笼罩著一层无形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寒意与威仪。 霜华剑静静地悬浮在她身侧。 剑身流淌著温润的白蓝色光晕,偶尔轻轻颤动,发出几道清鸣。 燕清凝的目光落在远处云海翻涌的边际。 那双仿佛映照著亘古寒冰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难以捕捉的……不寧。 自从那夜霜华短暂脱离又自行返回后,这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心绪波动,便偶尔会浮现。 並非危机预兆,也非修炼关隘。 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无波的深潭,漾开了一圈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这对她这个境界的修士是绝无可能的。 她修长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剑身轻轻叩击了一下。 “霜华。” 声音清冷,如同冰玉相击,在这寂静的楼阁中格外清晰。 “嗡——” 霜华剑轻颤,剑身光芒流转。 一个穿著冰蓝色小裙、眉眼与燕清凝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稚气灵动的女童虚影,从剑身上“啵”的一下冒了出来。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趴在剑身上,歪著头看向自家主人。 声音糯糯的:“主人,叫霜华什么事呀?” “你说呢!” 燕清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清冷的语调里带著一丝探询: “你那夜离去,究竟遇到了何事?为何迟了那般久才归?” 起初她並未在意,只当是霜华又贪玩,在外面多晃荡了片刻。 这小剑灵自孕育出灵智后,便不像其他法宝那般绝对服从,时不时会有些出格的调皮举动。 她虽无奈,却也从未真正苛责。 可那夜之后,她静坐时,道心深处那方心湖,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盪开了细微的,连她都难以平復的波澜。 不知所起,不知何从。 这波澜极淡,却真实存在,且源头模糊,似与霜华那夜的行程隱约相关。 她与霜华早已心意相通。 某种程度上,霜华不仅是她的本命飞剑,更是她千年孤寂道途上最亲近的伙伴。 霜华眨巴著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乱飘。 小手无意识地绞著裙角,支支吾吾道: “没,没什么事呀!就是……就是出去玩,飞得远了点,忘了时间嘛……” 燕清凝静静地看著她。 这小傢伙,根本不会说谎。 所有的心虚都写在了脸上。 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实话,燕清凝不再多言。 她微微合上眼帘,左手抬至胸前,拇指与其他四指以一种玄奥的轨跡快速掐算、捻动。 “起卦。” 洞虚境修士,神念通达,已可窥探与自身相关的部分因果脉络。 但凡涉及己身之事,除非对方修为境界远高於己或使用了逆天手段遮掩,否则推演之下,多少能见端倪。 霜华在一旁看得紧张,小嘴抿得紧紧的,心里直打鼓: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是主人自己算的! 爹爹……爹爹应该不会怪我吧?主人那么厉害,会不会算到爹爹?” 燕清凝纤长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到的,並非预想中清晰或模糊的因果线。 而是一片浓雾。 灰濛濛的,混沌不清的雾。 雾气厚重,以她的神念竟也无法穿透,更看不清雾中究竟藏著什么。 居然算不出。 燕清凝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与凝重。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世间,竟有她算不透的因果? 哪怕对方身怀重宝,或修炼了某种极其罕见的,专门遮蔽天机的秘法。 也不可能一点端倪都露不出来。 又或者,那因果牵扯的“因”。 其层次……超出了她目前的感知范畴? 她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沉吟片刻,她站起身。 白色的袍角无声拂过光洁的地板。 既然算不透,或许可以从旁处入手。 此事似乎也与苓儿那丫头有些关联,去问问她,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她刚走出静室房门,准备离开。 一道身影便拦在了前方。 是个穿著玄霄宗长老服饰的长须老者。 他脸上带著无奈的笑容,拱手道: “师姐,您这是要去往何处啊?” 燕清凝停下脚步,看清来人,是她的一位师弟,负责此次试炼的长老之一。 “待著无趣,隨意走走。” 她语气平淡。 “师姐,您要出去散心自然无妨。”老者苦笑道。 “只是,可否莫要再与参与试炼的弟子们接触了? 上次您动用霜华已是触了门规。 掌门师兄若是知晓,少不得又要念叨你我。” 玄霄仙宗,门规森严,试炼之事,原则上绝不允许长老级人物直接干预。 燕清凝上次感应到桑苓儿玉符破碎,情急之下放出霜华,虽无人敢当面指责,但终究是破了规矩。 但放眼整个玄霄宗,也就他们这些与燕清凝相识千年,深知其性情的旧人,才敢这般委婉相劝。 他这位师姐,千年前便敢独闯葬狱岭剑斩洞虚大妖。 如今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在宗內地位超然,仅次於师兄掌门。 若非顾及同门情谊和宗门体统,谁能拦她? 所以他,就开口说几句白话,履行一下职责而已。 至於听不听就不关他的事了。 到时候师兄问起来,他也有託词。 燕清凝沉默了片刻。 掌门师兄最重规矩,行事方正到近乎刻板。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又去接触试炼弟子,即便不会真的责罚,那长篇大论的训诫和道理,也著实令人头疼。 反正试炼结束还有四日,不急在这一时。 “我不会干涉试炼。” 她淡淡道,算是给了师弟一个承诺,身影已如一抹轻云,飘然下了飞舟。 下一刻,她的身影已出现在那片湖泊边。 山风拂过湖面,吹动她雪白的衣袂和墨色的长髮。 她静静立在那里,仿佛与这片山水融为一体,清冷绝尘,不似人间客。 一千年了。 自从…… “他”消失后,她便习惯了偶尔来此静坐。 有时对著湖面,一坐便是一日。 湖水千年前是血池,如今却清澈如镜,倒映著天光云影,也倒映著她千年来几乎未曾变过的容顏与寂寥。 为了常来。 她甚至恳求掌门师兄,將玄霄宗的山门从原本的东域福地,搬迁至南域,落户在这云棲山脉附近。 不为別的,只为离这片湖……近一点。 湖面平静,她的心绪却依旧残留著一丝难以捉摸的微澜。 …… 山林间,江寻跟在桑苓儿身后,保持著五六步的距离。 凭藉脑海中游戏地图的记忆和对这片区域资源点的了解,他“偶然”地指出了几处可能生长灵草的地点。 桑苓儿將信將疑地探查,竟真的找到了两三株品相不错的灵药。 虽然不算特別稀有,但已让她颇为满意。 “你倒是对这山里挺熟?” 桑苓儿收起新采的灵草,转头看向江寻,眼中带著一丝好奇,“你连这种隱蔽角落都知道?” 江寻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採药人常见的、带著点木訥的笑: “在山里跑得多了,哪里容易长东西,哪里危险,多少有些经验。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让仙子见笑了。” 桑苓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心情显然不错,脚步都轻快了些。 这一趟收穫尚可,总算没白跑。 两人开始沿著来路返回。 林间光影斑驳,气氛比来时轻鬆不少。 走著走著,桑苓儿忽然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著江寻,问出了一个让江寻心臟骤然一缩的问题: “江寻,你想……修仙吗?” 江寻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警铃大作。 他脸上迅速堆起茫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连忙摆手,语气带著小人物特有的知足与怯懦: “仙…仙子说笑了!小的就是个採药餬口的粗人,能守著家里几亩薄田,带著妹妹安稳过活,吃饱穿暖,就心满意足了。 修仙……那是仙师老爷们的事,小的不敢想,也……从没想过。” 他低著头,语气诚恳,將一个见识有限、安於现状的凡人形象演得滴水不漏。 只是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什么情况?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让他去玄霄宗,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嘛! 第21章 找准定位 “江寻,你可知修仙是什么?” 桑苓儿这句话问出来,空气都静了一瞬。 她看著江寻,以为会在这个凡人脸上看到渴望、犹豫、或是受宠若惊。 但江寻一脸傻气的模样。 仿佛压根就不知道修仙是什么。 桑苓儿小脸一鼓。 毕竟,“修仙”二字,对无数凡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梦,是改换门庭的唯一通天路。 多少人想入仙门而不得其法。 而这个机会现在就摆在江寻面前。 “一年后,玄霄仙宗十年一次的升仙大会就会开启,你若想,我便给你升仙令。” “到时候你若参与试炼成功,便有可能入我玄霄门庭。” 桑苓儿因为个子比较矮,站在离江寻高丈许的一块石头上,语气认真: “也算是报了你捨身相救的恩情。” 可江寻只是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 露出一个再朴实不过、甚至带著点憨气的笑容,摇头道: “小的没那福分,也没那心思。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就知足了。 不用报什么恩情的。” 拒绝得乾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更没有丝毫对仙途的嚮往。 笑话! 去哪里也不会去玄霄仙宗的。 他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苟著。 桑苓儿胸口那点刚升起、连自己都未细究的小心思,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 她秀眉蹙起,盯著江寻那张写满知足常乐的脸,一股无名火“噌”地就上来了。 不识抬举! 自己好心给他指出一条明路。 他反而不领情。 总比在这山沟里挖一辈子药、最后说不定哪天就餵了妖兽强。 结果呢? 对方一副胸无大志、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 桑苓儿气得別过脸,不想再看他。 自己真是多管閒事。 师尊说得对,凡人眼界就针鼻那么大,看到的就是眼前一亩三分地,跟他说通天大道,他只觉得你在讲话本。 她不再搭理江寻。 脚步加快了几分,仿佛离这个不可理喻的凡人远点,空气都能清新些。 江寻看著突然甩脸子走在前面的桑苓儿,有点摸不著头脑。 这仙姑脾气真是说变就变。 他下意识调出系统面板,扫了一眼桑苓儿的状態。 【好感度:60】 60? 好友级別? 江寻心里嘀咕。 莫名奇妙,这好感度要是放前世兄弟身上,非得给他一个肘击。 不过面对桑苓儿还是算了。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修士的心思,尤其是这种出身高贵、天赋又好的,最好別猜。 猜错了,容易送命。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山路。 当熟悉的、带著烟火气息的镇子轮廓出现在眼前时,江寻暗暗鬆了口气。 刚走近镇口,一个瘦小的身影猛的从路边的石墩子上冲了出来,一头撞进江寻怀里。 是江挽星。 小姑娘头髮有些凌乱,眼圈明显红肿著,仰起的小脸上又是欣喜又是后怕,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带著哭腔的声音: “哥!你、你回来了!” 她死死抓著江寻的衣角。 “你说只去山里,可没说会在山中过夜啊!夜里山风那么大,还有狼叫……我、我怕……” 江寻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乾涩的头髮,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 “没事,哥不是回来了么。路上……耽搁了。” 江挽星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桑苓儿,连忙鬆开江寻,退后两步,竟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著桑苓儿磕了个头: “谢谢仙师!帮我找回哥哥!” 桑苓儿嚇了一跳。 她虽地位尊崇,但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同门或长辈,何曾被一个凡人小姑娘这般大礼跪拜过? 她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抬手虚扶: “起来,不必如此。 我也没做什么,倒是你哥哥,帮了我不少。” 她说的是实话,但江挽星只觉得是仙师谦虚。 江寻把妹妹扶起来,对桑苓儿拱了拱手: “既然已平安回镇,若无他事,小的就先带妹妹回去了。今日……多谢仙子。” 桑苓儿看著江寻那副恭敬又疏离、急於划清界限的模样。 再想到他拒绝自己时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淡淡的烦闷。 她微微撇过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另外两道人影也从镇外另一条山路转了出来,正是韩沉和秦鳞。 两人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 秦鳞一眼就看到了江寻,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 江寻心中一紧,不知这位冷麵仙师意欲何为。 秦鳞在他面前站定,抱了抱拳,语气是难得的郑重: “江兄弟,当日洞中,多谢了。” “若非你冒险掷刀取符,我等恐怕等不及救援。” 江寻连忙弯腰,姿態放得更低: “仙师言重了!小的只是做了点微末小事,实在当不起仙师一个『谢』字。” 秦鳞没再多说,直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拇指大小、通体金黄、刻著细密符文的小铃鐺,轻轻晃动,声音清脆。 “此乃镇安铃,虽是低阶法器,但悬掛家中,可驱散寻常阴煞秽气,安宅护身。 你若用不上,拿去换些银钱也可。”秦鳞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恩怨分明,绝不拖欠”的傲然。 江寻犹豫了一下,见秦鳞態度坚决,只好双手接过,再次道谢: “多谢仙师厚赐。” 一旁的韩沉看著这一幕,脸色却有些阴晴不定。 他走上前,目光在江寻身上扫过,冷哼一声: “谢?若不是他带我们去那鬼地方,我们又怎会陷入那般险境?说起来,他倒有一半责任!” “韩师兄!”桑苓儿立刻出声,语气带著不悦。 “是我们自己决定要去那洞穴探查的,如何能怪到带路的人头上? 若每次都把遇险的缘由推给旁人,还修什么仙!回家睡大觉不更好嘛!” 她是在为江寻说话,语气很冲。 她早就看对方一副紈絝子弟的样子不爽了,所以后面进山都不和他一起了。 江寻上前一步,对著韩深深深一躬,语气诚恳至极: “韩仙师教训的是!都是小的不好,事先未能提醒山中险恶,才累得三位仙师身陷险境!小的知错,请仙师责罚!” 他姿態放得极低,认错认得又快又乾脆,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韩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赔罪弄得一愣。 他本是见秦鳞对江寻客气,桑苓儿还帮著说话,才忍不住置气。 可此刻江寻把过错全认,態度卑微到尘土里,他反而有些仗势欺人了。 自己堂堂玄霄宗內门弟子,筑基修士,跟一个凡人斤斤计较、甚至迁怒追责…… 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心胸狭隘?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晦气东西: “罢了罢了!你一个凡人懂什么!” 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桑苓儿见自己刚替江寻爭辩两句,他倒好,忙不迭地认错赔罪,顿时只剩下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她跺了跺脚,瞪了江寻一眼,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韩沉见惹得桑苓儿不快,看向江寻的眼神更添几分厌烦,冷哼一声,也拂袖而去。 秦鳞对江寻略一点头,算是告別,也隨之离开。 转眼间,镇口就只剩下江寻兄妹二人。 江寻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副惶恐卑微的表情早已收起,恢復了一贯的沉静。 他拉著还有些发懵的江挽星,朝家的方向走去。 江挽星偷偷抬眼看他,小声问:“哥,那些仙师……” “没事。” 江寻打断她,语气平常,“仙师们的事,少打听。回家。” 他是穿越者不假,但又不是穿越进了游戏中的角色,拥有一身通天修为,看谁不爽就能干谁。 前世十几年的网络衝浪早就教会他一件事。 没钱没势的时候,就乾没钱没势该干的事。 想掀桌子,得先有掀桌子的实力和底气。 他现在有什么? 炼气二层的修为,几件不敢轻易示人的魔功异宝,一个还专门坑他的系统,外加一个心思敏感的妹妹。 这点家底,在修仙界这潭水里扑腾两下都嫌浪花小, 放到玄霄宗那种庞然大物面前,连螻蚁都算不上。 江寻从不自认自己是什么主角。 但所有成功的人,都可以是自己的主角。 前提是你能成功。 发育期就自以为天命所归、四处招摇的,那不是主角,是炮灰,是別人升级路上的经验包。 更何况,他脑子里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蹦出来、专坑主人的“选项”。 万一哪天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来个“当眾表白”或者“挑衅金丹”的选项,那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22章 黑鱼 月光如华,像是一层碾碎的银粉坠下凡间,悄无声息地洒在湖面上。 燕清凝坐在岸边一块光滑的巨石上,白衣胜雪,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 她手里拿著一个葫芦,样式古朴,表面摩挲得泛著温润的光泽,不知跟了她多少年。 她仰起头,葫芦口对著唇,清冽的酒液无声滑入喉中。 一连几口,喝得並不快。 冰凉的酒意漫上来,將她雪白脸颊,晕染开两片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緋红。 这抹顏色,像是给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仙子,突兀地添上了一点属於人的风情与亲近。 她自己也记不清。 是什么时候开始离不开这东西的。 好像……就是从“他”消失以后。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死在天劫之下,神魂俱灭,连轮迴的痕跡都没留下。 她不信。 她找过很多地方,可千年下来,除了越来越深的失望,什么也没找到。 有时深夜打坐,心绪会被毫无徵兆的波澜搅乱。 她会想,如果当年自己对他,能多一些回应,少一些清冷和顾虑。 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执著於追求力量,以至於最后误入歧途,甚至墮入魔道? 可这世间,哪有什么“如果”。 千年的时光,本该足够磨平一切。 修为愈深,道心愈坚,本该心如古井,波澜不兴。 可她却发现,有些东西並未被时间稀释,反而像陈年的酒。 被岁月封存在心底最深处,时间愈久,愈发浓郁、深入骨髓的悵惘,堆积千年,早已难以剥离,更遑论遗忘。 月光倒映在湖心,碎成一片晃动的银鳞。 葫芦並不大。 却怎么也倒不完。 她垂下手,几滴未能入喉的酒液,顺著纤长的脖颈滑下,划过冰肌柔绸,最终无声无息地坠入湖中,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霜华剑静静地悬在她身侧,剑身的光芒似乎都黯淡柔和了几分。 一个小小的、冰蓝色的虚影从剑身上分离出来,飘到燕清凝肩头,像只依恋主人的小猫。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主人。 千年来,主人每次独自来湖边喝酒,都是这样。 她只能这样陪著,用自己的灵性,传递一丝无声的暖意。 燕清凝察觉到了肩头微凉的触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霜华灵体那银白色的髮丝。 “饿了么?”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月色还淡,却莫名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温柔的气息,“我给你烤鱼。” “好呀好呀!” 霜华立刻高兴起来,在燕清凝肩头晃了晃小身子。 她最喜欢吃主人烤的鱼了。 虽然主人烤鱼时总有些走神,火候时好时坏,但只要是主人烤的鱼,她都喜欢。 她迫不及待的飞到远处林中,准备砍来一些树枝用来烤鱼。 燕清凝看向平静的湖面,伸出修长如玉的食指,对著湖水遥遥一点。 准备抓两条最肥美的鱼。 湖心处的水面却微微分开,两颗砂锅大小、晶莹剔透的水球包裹著两尾活蹦乱跳的湖鱼,轻飘飘地飞了过来,悬停在她面前的空中。 一条是常见的青鱼,鳞片在月光下泛著青光。 另一条稍大些,通体乌黑,脊背线条流畅。 看著水球中挣扎摆尾的鱼,燕清凝的眼神有些飘忽。 很多很多年前,和他一起游歷的时候,在山涧溪边,在无名湖畔,他也总是这样,隨手就能从水里捉来鲜鱼。 然后笨手笨脚地生火,烤得外焦里嫩,笑嘻嘻地递给她,说:“清凝,尝尝,我这手艺可是独门秘方!” 这句话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总还能想起。 犹如时光倒退。 他还在耳边轻唤,“我想一直都给你烤鱼,好吗?” 只是那时的她一直迴避。 指尖微动,一小簇橘红色的炽烈火苗,在她指尖静静燃起。 火光映在她清冷的眸子里,跳跃著。 就在她准备屈指將火苗弹向早已准备好的乾燥柴堆时。 “仙、仙子!仙子饶命!別杀我!” 一个带著惊恐、口齿还有些不清的细小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黑鱼实在没想到,它只是闻到一股浓烈的灵性香味,就游了过来,哪曾想就被抓起来了。 燕清凝指尖的火苗微微一顿。 只见那颗包裹著黑色大鱼的水球中,那条黑鱼正拼命摆动著身体,鱼嘴一张一合,绿豆大小的鱼眼里满是擬人化的恐惧。 声音正是从它那里发出的!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很多宝贝!真的!我全都告诉你!只求仙子饶我一命!” 黑鱼看见那簇能將它瞬间烤熟的小火苗,嚇得魂飞魄散,在水球里疯狂打转。 用脑袋和尾巴拼命撞击著水壁,溅起细小的水花。 霜华的虚影“嗖”地一下飞到黑鱼面前。 冰蓝色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这条会说话的鱼,嘴角似乎有晶莹的口水要流下来。 黑鱼看见这个气息恐怖的小人儿靠近,嚇得直接吐出了一串绝望的泡泡: “咕嚕嚕……” 燕清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隨手摄来的鱼,竟已开了灵智? 虽未化形,但能口吐人言,灵性已是不低。 有趣! “霜华,回来。”她轻声唤道。 她突然来了兴趣。 霜华有些不情愿地飘回她肩头,但眼睛还盯著黑鱼。 燕清凝指尖火苗熄灭,目光落在那条瑟瑟发抖的黑鱼身上,带著点轻笑: “你说,有宝贝的地方,在何处?” 黑鱼见杀意暂消,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开口,语速飞快: “就在这湖底!就在这片大湖底下!有一个地方,灵气跟別处都不一样,里面肯定有宝贝!” 湖底? 燕清凝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这片湖,她太熟悉了。 千年以来,她不知用神识扫过多少遍,除了水草鱼虾、寻常水脉,並无任何异常。 当年斩杀血狱冥蛛后,此地血煞之气也早已被净化乾净。 她看著黑鱼:“带路。” 黑鱼在水球里转了个圈,又怯怯地看了看旁边那颗水球里安静许多的青鱼,鼓起勇气道: “那……那仙子您得答应,把、把我娘子也放了!我们俩一起带您去!” 另一颗水球里的青鱼似乎听懂了,尾巴轻轻摆了摆,对著黑鱼的方向吐了几个泡泡,灵性虽显不足,却能感受到依恋。 燕清凝看了看这两条鱼,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她语气依旧平淡,“我本也不食开智生灵。带路吧。” 话音落下,两颗水球无声破裂,两条大鱼“噗通”落入湖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黑鱼在水中灵活地转了几圈,確认自己和伴侣都安然无恙,这才朝著湖心某个方向摆了摆尾巴。 “仙子,请隨我来!” 燕清凝站起身,白衣不染。 她一步踏出,身形便如一片轻盈的雪花,飘然落向湖面。 在她足尖触及水面的剎那,四周的湖水仿佛有了生命,自然而然地向外分开, 形成一个径约丈许的、滴水不进的透明空腔,將她与肩头的霜华笼罩其中,缓缓沉入水下。 两条鱼在前方引路,燕清凝不疾不徐地跟隨。 湖水清澈,月光透过水麵,在水下投下迷离晃动的光斑。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但对於她而言,与白昼无异。 很快,黑鱼在一处靠近湖底、生满暗绿色水苔的巨大湖石前停下。 “就是这儿!从这里进去,里面通道尽头,就是那处不一样的地方!”黑鱼说道。 燕清凝神识如水银泻地,悄然探入那缝隙后的通道。 通道幽深,蜿蜒向上,尽头確实感应到一片颇为开阔的空间。 这让她平静的眼眸里,终於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涟漪。 有东西。 而且,能遮蔽她的神识探查。 “继续带路。”她声音依旧平静。 黑鱼率先钻入缝隙通道,青鱼紧隨其后。 燕清凝周身的无水空腔隨之变形,如流水般轻鬆滑入那狭窄的入口。 通道先是向下,旋即转为向上。 不过片刻,前方水压一轻,光线微亮。 “哗。” 她已从一方不大的水潭中升起,踏足在坚实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无水空腔悄然消散,水珠不曾在她衣角停留半滴。 霜华悬浮在她身侧,剑身微光。 这是一个巨大的、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溶洞空间。 穹顶高远,怪石嶙峋。 镶嵌在岩石缝隙中的发光矿石闪烁著微微的萤光。 如同星辰,美轮美奐。 黑鱼在水潭里冒出头,吐了个泡泡:“仙子,就是这里了。” 燕清凝静静站立,目光缓缓扫过这陌生的、却又隱约给她带来一丝奇异熟悉感的巨大洞窟。 內心竟生出一丝茫然。 第23章 妄想 洞窟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水珠从钟乳石尖滴落的声音。 燕清凝站在那里,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铺满了这巨大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石缝。 只是一层无形的、极其玄奥且强大的阵法力量,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笼罩著整个洞窟。 这阵法与湖中水脉、甚至与地底深处某种残存的力量勾连。 它能完美隔绝一切神识探查,如同將这片空间从世界中单独抹去。 难怪连她都未曾察觉。 这显然是当年血狱冥蛛的手笔。 她以为血狱冥蛛是居於血湖之中,没想到还藏有一个洞府。 但此刻洞府正在缓慢而无可逆转的崩解。 如同失去了心臟的躯体,血液虽未流干,生机却已断绝。 “阵法的核心……被人取走了。”她轻声自语,目光落在洞窟角落的一处水池。 那里残留的灵性波动最为驳杂强烈。 可惜,如今只剩空荡。 地上散落著少数灵材的残骸,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朽坏,灵气尽失,只剩一堆堆暗淡的尘埃。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处暗室的空地。 那里,有一小堆灰烬。 灰烬尚新,边缘还保持著大致的轮廓,显然是篝火燃尽后不久。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不属於这里的陌生气息。 有人来过。 而且,就在近期。 燕清凝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地方,连她都未能发现,谁能知道? 血狱冥蛛被斩后,世人皆以为此地已隨那大妖一同湮灭,化为寻常山水。 一头失去灵智、只余本能的妖兽,谁会想到它还能留下这般隱秘的遗產? 她闭上眼,指尖再次掐动,默运天衍诀,试图回溯此地的因果残痕,窥探闯入者的身份。 然而,神识所及,依旧是一片混沌。 如同之前推算霜华那夜行踪时一样,有厚重的迷雾遮蔽了天机,让她什么也看不分明。 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便绝非偶然。 她睁开眼,目光转向水潭中正紧张观望的两条鱼,声音清冷: “近些时日,可曾见其他人来过此地?” 黑鱼连忙摇头,水波晃动: “回仙子,小鱼……小鱼没太注意。这湖太大了,而且极少有人深入这边。 哦对了,前几天倒是有个女子在湖边……洗澡来著,其他的真不知道了。” 女子?洗澡? 燕清凝追问:“那女子是何模样?” 黑鱼努力回想,鱼脑袋左右摆动,显得有些吃力。 开了灵智,但记忆和思维依旧简单: “个子……不高,小小的,皮肤挺白……嗯,就记得这些了。 小鱼当时就瞥了一眼,就被我家娘子追著啄了半天,实在没看真切……” 它说得模糊,但几个关键词,却让燕清凝心中一动。 她抬起手,指尖灵光流转,迅速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少女虚影。 正是桑苓儿束著马尾的模样。 “可是此人?” 黑鱼凑近虚影,绿豆眼眨了眨,越看越觉得眼熟:“对!好像就是她!身形很像!” 苓儿? 燕清凝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若是苓儿无意中发现此地,取走宝物…… 以苓儿的修为和身上那点遮蔽气息的法器,绝无可能让自己动用天衍诀都算不出半点端倪。 除非取走东西的,另有其人。 而苓儿,或许只是巧合出现在湖边。 一个能让她算不透、又能知晓这处连她都未能发现的隱秘洞府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粒火星落入乾柴,“轰”地一下,在她千年冰封的心湖里,燃起了一片连她自己都感到惊悸的燎原之火! 一个名字,一个身影,几乎要衝破千年时光的封锁,呼之欲出。 可能吗? 她甚至不敢让这个想法完全清晰。 可那疯狂的念头一旦滋生,便以惊人的速度在她心底蔓延、扎根、疯长! 验证的方法,很简单。 “霜华。”她唤道。 霜华剑灵从她肩头显化出来,好奇地打量四周: “主人,这里是哪儿啊?感觉……有点熟悉,有点討厌。” “此处,”燕清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压抑著什么,“便是当年,你剑斩血狱冥蛛的巢穴。” “啊?!” 霜华的小脸立刻皱成一团,露出嫌恶的表情。 “难怪!一股子陈年血腥味!主人,我们快走吧,这里不舒服!” 燕清凝没有动,目光落在霜华灵体那躲闪的眼睛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霜华,我知道,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还要瞒我到何时?” 霜华浑身一僵,冰蓝色的大眼睛瞪圆了,小脸上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惊慌。 嘴上却还在硬撑: “谁、谁啊?主人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这地方我討厌,我们快走嘛!” 燕清凝看著她,千年来压抑的心境,此刻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此地是当年血狱冥蛛的巢穴,当世能知晓其血池所在的,只有两人。” “一是我。” “另一个……你说,会是谁?” 世人皆传,是她燕清凝剑斩洞虚大妖,扬名南域。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当年那场惨烈到极致的大战后,是她力竭昏迷在先。 最后给予血狱冥蛛致命一击、並真正能知晓这妖兽巢穴核心秘密的…… 只有“他”。 那个將霜华赠予她的人。 霜华的眼睛不敢再看主人,小小的身子缩了缩。 两只小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嘴里嘟囔著,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答应了爹爹……不能说的……” “爹爹”二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燕清凝的心头! 她身体如同真的醉了酒一般,摇摇欲坠,那双映照著万古寒冰的眼眸里,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能被霜华如此称呼的,唯有锻造她的第一任主人,那个將剑胚与心血一同交付,让霜华得以诞生的真正主人! 他……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衝击,远比发现这个洞府更剧烈千倍、万倍! 可……他又为何…… 不来找她? 千年寻觅,千年等待,换来的难道就是这样的……避而不见? 霜华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急得直跳脚,带著哭腔大喊: “这、这可是主人你自己猜到的!我可什么都没说!不算我违背约定!” 燕清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激盪,声音却比方才更冷,也更急迫: “他……现在何处?” 霜华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小脸上满是委屈和自责。 明明答应爹爹要保守秘密的,可这才两天就守不住了。 她耷拉著脑袋,將自己那夜如何感应到熟悉气息、如何循跡找到江寻、又如何被爹爹要求保密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只是最后,她沮丧地摇头: “可是……爹爹具体在哪,霜华真的不知道。他让我先回来,说以后会来找主人……” 听完霜华的敘述,燕清凝沉默了。 千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只当回忆酿成苦酒,一杯一杯酿出,又吞回肚子。 可此刻,当那个几乎成为妄想的可能被证实,当得知他就在这片山脉附近,却选择隱藏不见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沉寂的火山,猛然在她胸腔里炸开! 是惊喜?是愤怒?是委屈?是难以置信?还是…… 千年等待一朝得见曙光、却又被迷雾笼罩的惶惑与焦灼? 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衝垮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智与清冷。 “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压抑的闷笑,渐渐变得清越,却又带著一种令人心颤的、近乎破碎的意味。 “惊喜?” 她自语著,目光投向洞窟之外,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石,看到了那个不知隱藏在何方的人影。 “我怕……等你这惊喜,要再等上一千年。”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一直静悬於侧的霜华剑本体,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自动飞入她掌中。 霜华见状也钻入剑体。 什么也不管了,睡觉! 入手微凉,剑身光芒大放! 燕清凝握剑,甚至未曾摆出任何剑势,只是信手朝著身前的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但在她剑锋划过之处,空间如同被裁开的布帛,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平滑的、边缘流淌著混沌气息的缝隙! 她一步迈出,白衣身影没入缝隙。 下一刻,月光依旧,湖水粼粼。 她已凭空出现在大湖之上,足尖轻点水面,涟漪在脚下扩散成一圈圈的波纹。 清冷的月华洒在她身上,为她披上一层银辉。 却驱不散她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复杂的炽焰。 她仰头望月,又仿佛在透过月光看著更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 樱唇轻启,声音低如耳语,在这寂静的湖面上悄然飘散: “你到底是……不愿见我,还是……在怕我?” “不过,没关係了。” 她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霜华剑,剑身微光映亮她绝美却再无半分清冷、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的侧脸。 “我会找到你。” “然后……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同一轮明月下。 云山镇,江家那间破旧的土屋里。 江寻和江挽星正坐在歪腿的木桌旁,安静地吃著晚饭。 油灯的光晕温暖而有限。 江挽星小口喝著粥,不时偷偷抬眼看看哥哥,见他安然无恙,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江寻则有些走神,脑子里还在盘算著纳戒里那些东西该如何处理。 虎哥的债,已经不用担心。 把那个金色的小铃鐺一卖,就解决了。 而税药也在山中间隙採集完毕。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敲在破旧的木门上,很是沉闷。 江寻舀粥的动作,顿住。 奇怪,凡是来他家的有那个是敲门?不都一脚踹开吗? 第24章 赔罪 江寻舀粥的勺子停在半空,抬眼看向那扇破木门。 这个时辰,谁会来? 虎哥的人? 不会,要债不至於这么礼貌。 桑苓儿?她刚走,且以她的性子,大概不屑来。 他放下碗,对紧张看过来的江挽星做了个“没事”的手势,起身走到门边,没立刻开门。 “谁?” “江兄弟,是我,赵鹏。”门外传来一个带著笑意的、刻意压低放柔的声音。 赵鹏? 江寻眉头一皱。 他来干嘛? 江寻一手搭上门栓,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个穿著体面灰布短褂,手里还提著两小坛酒的中年汉子,正是赵鹏。 他脸上堆著笑,见门开了,也不等江寻说话,身子一缩就挤了进来,动作熟稔得仿佛进自家门。 事实上,原主和赵鹏的关係还真就这么熟悉。 赵鹏隔三差五的就会来找江寻玩耍。 让江寻去赌牌。 “哎呀,江兄弟,怎么这么见外?还问是谁。” 赵鹏嘴里说著,眼睛已经在屋里扫了一圈。 江寻没接话,关上门,转身看著这位不请自来的好兄弟: “这么晚了,有事?” 赵鹏把酒罈往歪腿的破桌子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著点惭愧: “瞧你这话说的! 以前……以前是哥哥我不对,被猪油蒙了心,拉你去玩那玩意儿。 这不,心里过意不去,特地来给你赔个不是!” 江挽星缩在灶台边的阴影里,抱著膝盖,看也不看赵鹏。 她很討厌这个人。 江寻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我可当不起,有事就直接说吧!” 赵鹏见江寻不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任他拿捏,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但想起老爹傍晚时那番严厉的嘱咐,立刻把那点不快压了下去,笑容反而更诚恳了些。 “兄弟,跟你说个好事。”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你在张虎那儿十两银子的帐,不用还了!” “哦?”江寻眉梢微挑,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这是为何?” “为何?哥哥我心里过意不去唄!” 赵鹏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悔不当初: “你说你一个本分人,就不该碰那个!都怪我!这钱,算我的!回头我就去跟张虎说,把你那笔帐,一笔勾销!” 江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赵鹏这號人,无利不起早,坑人时眼都不眨,会突然良心发现? 太阳打西边出来还差不多。 “赵鹏。”江寻缓缓开口。 “有什么事您直说就行,別弄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嗨!想哪儿去了!”赵鹏摆摆手,一副你多心了的样子。 “就是看你日子艰难,心里不忍!咱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总不能眼看著你被那点儿债逼死不是?” 他说著,手脚麻利地拆开一坛酒的泥封,又从桌上取了两个豁口的粗陶碗,丝毫不嫌弃这屋里的寒酸,倒了满满两碗浑浊的酒液。 酒气散开,带著股劣质的辛辣。 赵鹏自己先端起来,仰脖灌了一大口,哈著气把碗朝江寻一递: “来,兄弟!以前的事儿,翻篇了!喝了这碗酒,咱们还是好兄弟!” 江寻看著那碗酒。 前世连外国友人都懂,“恶棍给的食物肯定有毒。” 不过对方既然已经先喝了,倒不至於害怕。 江寻脸上適时地露出一种受宠若惊的神情,他双手接过碗,也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很糙,辣得他喉咙发痛,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脸也涨红了些,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没什么心机、容易拿捏的“江寻”。 赵鹏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脸上的笑容更热切了。 他放下碗,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神秘: “兄弟,哥哥这么晚过来,除了赔罪,其实还有件要紧事得告诉你。” 江寻心头一动,来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挺了挺胸脯,努力做出义气的模样: “鹏哥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不推辞!” “没那么严重,”赵鹏摆摆手,语气却郑重起来,“是仙人要见你。” “仙人?!” 江寻这回的震惊不是装的。 “仙人他找我?可是我犯了什么事?” 他脸上瞬间写满了疑惑。 “你看你,慌什么!”赵鹏连忙安抚,“要是你真犯了事,仙人还能让我爹客客气气地来找你?早派人来拿你了!是好事,” 江寻一副被这“天大机缘”砸懵了的样子,愣愣的,嘴里喃喃:“可我一个凡夫俗子……” 赵鹏一拍他肩膀,“仙人吩咐了,让你明天一早,去执事所见他。话我带到了,你可记准了,千万別误了时辰!” 他说完,似乎完成了任务,又拍了拍江寻的肩膀: “行了,酒也喝了,话也带到了。哥哥我就不多留了,你也早点歇著,养足精神,明天好好应对。” 赵鹏起身,江寻连忙跟著站起来,一路把他送到门口。 直到赵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江寻才慢慢关上门,脸上的惶恐和憨厚瞬间褪去,恢復了一片沉静。 薛升要见他? 赵鹏这前倨后恭,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他们大概以为,自己不知怎的入了哪位“仙人”的法眼,甚至可能攀上了关係,怕自己日后得了势,报復他们。 所以才急的夜里跑来修復关係。 在这个地方,和仙人搭上一两句话都是天大的事。 更何况是被仙人亲自召见。 只是薛升为何突然要见自己? 江寻的目光变得深邃。 是福是祸,难说。 “哥……”江挽星从角落挪过来,小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脸上满是担忧。 “没事。”江寻收回思绪,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髮,声音平稳,“一点小事。明天我去一趟执事所,很快就回来。” 江挽星仰著小脸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只是抓著哥哥衣角的手更紧了:“那……你小心些。” “嗯,知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江寻换上了一身最乾净、补丁最少的旧衣服,仔细洗漱过。 江挽星执意要跟著过去,被他劝住了。 最后,她还是要求跟到了执事所附近,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眼巴巴地望著。 江寻独自走到那座灰白色的三层阁楼前。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冰凉的石头台阶。 大门虚掩著,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里面比想像中简单。 一个空旷的大厅,地面铺著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 靠墙有几张木椅,再无他物。 光线从高高的窗户透进来,显得有些清冷。 一个穿著灰色短打、面无表情的杂役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看了江寻一眼,也不说话,只是朝楼梯的方向偏了偏头。 “仙师在楼上等你。” 江寻点了点头,朝著那道通往楼上的、幽深的楼梯走去。 第25章 测试 楼梯不长,几步就到了尽头。 上面是一个更加开阔的厅堂,铺著深色的木地板,窗明几净。 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檀香。 光线从几扇鏤空的雕花木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厅堂中央,一个穿著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盘膝坐在一方深青色的团蒲上。 他双目微闭,口鼻间有一缕缕极淡的白色雾气隨著呼吸吞吐。 此人正是薛升。 江寻在楼梯口停下,没再往前,垂手肃立,低眉敛目,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薛升口鼻间的白雾缓缓收回,周身那层无形的气息也平復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径直落在了江寻身上。 那目光並不锐利,倒是有几分欣赏。 江寻心头微凛,他將全身肌肉、呼吸、甚至心跳都调整到最正常的状態。 一个敬畏、紧张、又带点茫然的普通凡人。 有时候江寻都感慨,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表演型人格。 他上前两步,在距离薛升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深深弯下腰,双手抱拳。 声音恭敬而不失清晰:“小的江寻,见过薛仙师。不知仙师召见,有何吩咐?小的定当竭尽全力。” 姿態无可挑剔。 薛升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靠窗的一张紫檀木案几后坐下。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圆凳:“坐。” 江寻没敢真坐,只是挪了半步,站在圆凳旁,腰依旧微微躬著: “小的站著回话就好。” 薛升也没强求,端起案几上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著浮叶,目光审视著江寻: “最近这两日,可有人跟你提过『升仙大会』的事?” 江寻心头一紧。 怎么又是这个? 桑苓儿提完,薛升也问? 这升仙大会是什么特殊剧情,绕不过去了吗? 他脸上適时露出回忆的神色,隨即点头: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回仙师,桑姑娘……確实提过一句。说是一年后,玄霄仙宗会大开山门,广纳门徒。” “哦?”薛升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江寻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声音里带著点自嘲和认命: “小的……小的跟桑姑娘说,小的只想照顾好家里妹妹,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不敢妄想仙途。” 薛升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你可知,何为仙人?”他问,语气像是先生考校蒙童,带著点居高临下的引导意味。 大概以为江寻拒绝,是因为根本不明白“修仙”意味著什么。 也对。 仙宗治下百姓实际上也就是资材。 不需要有什么想法,只需要知道服从就可以了。 怎么可能会有读书启蒙。 不知道修仙也很正常。 江寻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装出努力思考的憨直模样,迟疑道: “仙人……就是像仙师您这样……受我们凡人敬仰供奉的……大人物?” 薛升摇摇头,似乎觉得他的理解过於粗浅,但也懒得解释。 只是用一种近乎诱惑的语气说道:“那你可知,只要去参加这升仙大会,经过遴选,你便有可能成为仙人中的一员? 像我一样,拥有力量,拥有地位,超脱凡俗,寿命绵长?” 他盯著江寻,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嚮往、挣扎、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野心。 江寻却把头摇得更坚决了,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点抗拒: “仙师……小的不敢。小的听说,仙人住的地方,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小的要是去了,修炼个几年,再回来,妹妹她……她可能就……就不在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带著底层小民对时间流逝、亲人离散最朴素的恐惧,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的就剩这一个亲人了,不想……再看不见她。” 江寻小心地斟酌著每一个字,既要显得愚昧无知、眼界狭隘,又要合情合理。 不能让对方察觉到他內心深处对玄霄仙宗敬而远之的真实想法。 去玄霄宗参加升仙大会? 那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等自己悄悄发育起来,找个远离这是非之地的閒散小宗门猫著,不好吗? 薛升听著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看著江寻那张写满小家子气和眷恋亲情的脸,不知怎的,竟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还年轻,有父母,有妻儿,守著几份不错的家业。 当测出有灵根时,他狂喜,毫不犹豫地拋下一切,义无反顾地上了山,进了宗门。 等到他修炼小成,想起家人,满心欢喜地回去时……看到的,只有几座被荒草淹没的孤坟。 一场大饥荒,全家都没能熬过去。 时间对修士和凡人,从来都是不对等的。 他看著江寻,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点真实的感慨: “面对一步登天的诱惑,却能因亲情羈绊而不为所动……小子,你心志倒是坚定。” 这评价让江寻心里咯噔一下。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评价,容易引人注目。 薛升没再多说,伸手从案几下取出一个物件,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內部仿佛有云雾流转的晶球。 “拿著。”薛升说。 江寻依言,双手接过。 晶球入手微凉,触感温润。 就在他手指握住晶球的剎那—— 那原本透明的晶球內部,猛然爆发出杂乱的光芒! 赤、橙、黄、绿、青、蓝、紫…… 各种顏色的光点如同受惊的鱼群,在球体內毫无规律地乱窜、交织、碰撞,將整个晶球映照得光怪陆离,最后沉淀为一种混沌的、驳杂不堪的灰白色调。 光芒持续了约莫三息,才渐渐暗淡下去,晶球恢復透明,只是內部似乎残留著一抹挥之不去的浑浊。 薛升一直紧盯著晶球,此刻眉头微蹙:“……是杂灵根。” 江寻心底其实也沉了一下。 杂灵根……修仙界最底层、最不受待见的资质,意味著灵气亲和度极低,吸收炼化效率极差,修炼事倍功半,若无天大机缘,终生难有成就。 但他面上却適时地露出茫然和小心翼翼: “仙师,这……这是何意?刚才那光……” 薛升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解释: “此物是检测灵根资质的一件法宝。刚才的光芒,代表你身具灵根,有踏入修仙之途的资格。” “真的?!” 江寻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纯粹的惊喜,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一个乞丐突然听说自己继承了万贯家財。 哪怕他早就知道自己身居灵根。 但薛升接下来的沉默,和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为难,让江寻的惊喜恰到好处地凝固。 然后转为忐忑。 薛升確实很为难。 外派执事有一项重要权力和职责,就是“引荐”。 在自己辖地內发现拥有灵根的苗子,可以推荐给宗门。 这既是给宗门补充新鲜血液,执事本人也能根据被引荐者的资质,获得相应的宗门贡献奖励。 起初,薛升很积极。 可玄霄仙宗辖下人口以千万计,每年能被发现、且资质达到宗门收录標准的苗子,寥寥无几。 而他管辖的云山镇,更是足足五十年没出过一个能引荐的弟子了。 久而久之,薛升自己也灰了心,对这事基本不再抱希望。 直到昨夜,桑苓儿亲自登门,要求他帮助引荐一个凡人参加升仙大会。 这个凡人就是江寻。 薛升当时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桑苓儿这样的身份竟会为一个凡人开口。 喜的是若能办成此事,说不定还能藉此机会,调回灵气更浓郁、机会更多的宗门腹地,不用再待在这灵气贫瘠的小镇熬资歷。 他满口答应。 可桑苓儿忘了,或者说,她根本意识不到,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参加升仙大会的! 她自小在宗门长大,身边围绕的不是天骄就是门內精英,连端茶送水的杂役,可能都有个中等灵根。 在她看来,“有灵根”几乎是默认的前提。 江寻確实有灵根。 可是……杂灵根。 这资质,別说通过升仙大会的遴选了,就连报名后第一轮最基础的筛选都过不去! 推荐一个杂灵根去参加升仙大会? 传出去,他薛升怕是要成为整个玄霄宗外派执事圈子里的笑话! 一时间,薛升竟有些骑虎难下。 江寻將薛升脸上的为难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非但不失望,反而一阵狂喜! 杂灵根? 正好!这不就是绝佳的、合情合理的“拒绝参加升仙大会”的理由吗? 至於杂灵根修炼艰难? 他怕什么!他有系统,有血狱冥蛛巢穴的收穫打底,有前世游戏里的无数知识和经验。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废柴流开局,只要路子走对了,机缘够多,杂灵根修到金丹、甚至窥探更高境界,也未必不可能! 他强压住心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脸上换上一副小心翼翼、带著点不安的探究表情: “仙师……可是有什么……难处?” 薛升正心烦意乱,闻言隨意摆了摆手:“没事。” 他目光无意间瞟向窗外,恰好看见执事所对面的街角,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躲在老槐树后,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记得,镇长跟他提过,江寻家里还有个妹妹。 薛升心中忽然一动。 他指著窗外那个身影,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是……?” 江寻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心里暗叫不好,面上却立刻回答: “回仙师,那是舍妹,江挽星。 她年纪小,不懂事,定是担心小的,才跟了过来。小的这就让她回去!” 说著就要转身下楼。 “不必。”薛升出声阻止,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和蔼的笑意。 “既是兄妹情深,让她在外面等著像什么话。请她上来坐坐吧。” 他心思转得飞快。 既然哥哥有灵根,那的妹妹,有没有可能也身具灵根? 同胞兄妹间,灵根资质有联繫的情况並不少见。 只要这江挽星的灵根资质別太差,哪怕只是个下等灵根,他也有办法操作。 可以说妹妹天赋尚可,哥哥虽资质差但心志坚毅,兄妹情深不忍分离,恳请一併引荐云云。 这样,既能完成桑苓儿的吩咐,又有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由头,不至於让自己面子上太难看。 不过他却不知道,江挽星和江寻並不是同胞兄妹。 很快,江挽星被那个面无表情的杂役带了上来。 她明显很害怕,小脸苍白,手指紧紧揪著洗得发白的衣角,一上楼就飞快地跑到江寻身后,只敢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看著坐在案几后的薛升。 “挽星,別怕。”江寻侧身,轻轻拍了拍妹妹单薄的肩膀,低声道,“这位是薛仙师,快见礼。” 江挽星闻言,腿一软,就要跪下磕头。 薛升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没让她跪下去,声音也放得和缓了些: “不必多礼。小姑娘,来,过来。” 他朝江挽星招了招手,晶球就放在江挽星的面前。 “別怕,来,用手摸摸它就好。” 江寻的心臟,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紧。 他看著妹妹茫然又害怕地望向自己,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第26章 我妹妹是绝世天才 江挽星看看哥哥,又看看那个晶莹剔透的古怪圆球,再看看那位脸上掛著淡笑的仙人。 最终,她还是在哥哥眼神无声的示意下,怯生生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球面。 然后,听话地,摸了一下。 就在她掌心与晶球完全贴合的那一剎那。 没有声音。 却仿佛有某种无声的轰鸣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原本平静的晶球,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烙铁的冰水,內部沉睡的力量被瞬间点燃! 一道纯粹、炽烈到极致的金色光芒,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 那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刺眼的光剑! 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晶球本身,瞬间充斥了整个二楼厅堂的每一个角落,压过了窗外透进来的所有天光! 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耀眼。 仿佛將一小轮浓缩的太阳搬进了室內,將所有人的脸庞、衣袍、乃至深色的木质地板和墙壁,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箔! 薛升脸上的淡笑瞬间凝固,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瞳孔因为强烈的光线和更强烈的震惊而急剧收缩!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五个字在疯狂迴荡! 绝品天灵根! 这……这怎么可能?! 在这灵气稀薄的偏僻小镇,竟然藏著这种级別的资质?! 而且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早几年发现。 他现在还至於在这里空耗岁月吗? 这种资质,放在玄霄仙宗內门,也是会被各峰长老抢破头的绝世奇才! 是宗门未来数百甚至上千年气运所系的种子! 江挽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眼睛生疼,“呀”地轻叫一声,慌忙鬆开手,捂住了眼睛。 就在她手掌离开晶球的瞬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那充斥屋內的金色光芒如同退潮般骤然收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厅堂內恢復了之前的亮度,甚至因为对比,显得有些昏暗。 死寂。 薛升依然保持著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连手中原本端著的茶杯滑落了都未曾察觉。 “啪”的一声轻响,茶杯掉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摔碎,只是滚了两圈,茶水洇湿了一小片。 江挽星捂著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看向那个掉在地上的茶杯,又看看呆住的仙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想去捡。 “別动!我来!我来捡!” 薛升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他几乎是一个箭步衝过去,抢在江挽星前面,亲手將那个沾了茶渍的茶杯捡起。 他的动作有些慌乱,完全没了之前仙风道骨、从容不迫的气度。 江寻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看著薛升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狂喜和失態,又看看妹妹那双依旧懵懂、带著怯意的眼睛。 他悬著的心,终於直直地沉了下去。 沉到了谷底,然后“噗”的一声,像是某种希望彻底破灭的轻响。 天灵根。 还是绝品。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游戏里关於这种资质的描述。 天生与天地灵气亲和,无论修炼何种属性功法都毫无滯碍。 灵气吸收转化效率是普通修士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放在任何宗门,都是会被当成宝贝一样保护、倾尽资源培养的未来支柱。 完了。 江寻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分析利弊。 平心而论,这对他和江挽星本人来说,未必是坏事。 自己对这个妹妹虽有关怀和责任,但確实谈不上多深的感情,甚至她还曾对自己下毒。 自己承接了原主的身躯和部分因果,照顾她是责任,但若能藉此机会將她安置到一个绝对安全、前程远大的地方,也算对原主有个交代。 而且,看薛升这副激动到失態的模样,妹妹这天才的名头一旦坐实,玄霄宗必然会高度重视。 他心思电转,脸上却迅速堆砌起混杂著茫然、担忧和一丝卑微惶恐的神情。 “仙、仙师……我妹妹她这是出什么问题了吗?那光……” 薛升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江寻那点杂灵根带来的烦恼! 他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小心地將茶杯放回案几,目光灼灼地盯著江挽星。 “问题?哈哈哈!” 薛升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江寻啊江寻!你可是有个了不得的好妹妹!你们兄妹,不,是你!你就等著享福吧!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忍不住绕著江挽星走了两圈,上下打量。 那眼神炙热得几乎要將人融化,嘴里不住地念叨: “好啊!好啊!骨龄十六,正是修行的黄金年岁!天佑我薛升啊!” 江挽星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下意识地往江寻身后缩了缩,两只小手紧紧揪住哥哥的衣摆。 江寻適时地將妹妹护在身后半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搞明白状况的糊涂相。 带著小心追问: “仙师您这话,小的实在听不懂。我妹妹她……到底怎么了?” 薛升这才稍稍平復激动,但脸上的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 他看著江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甚至带著点兴奋的急促: “意思就是,你们兄妹,或许不用等到一年后的升仙大会了!” “最迟两三日,等我用传讯玉符將此事上报宗门,必有长老亲自前来接引!你们立刻就能进入玄霄仙宗,开始真正的修行!” 两三日?!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如同被重锤砸中。 他原以为至少还有一年缓衝期,可以慢慢筹划。 可没想到,时间竟紧迫到这种地步! 两三天? 连这云棲山脉都走不出去! 妹妹啊妹妹,你这天赋,可是把你哥哥害惨了。 江挽星听到“立刻就能进入仙宗”,脸上先是茫然,隨即想到了什么,怯生生地从江寻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细若蚊蚋: “那我哥哥也会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 薛升笑得见牙不见眼,斩钉截铁。 “你们兄妹情深,自然是一同前往!宗门对於这等资质的弟子,向来宽厚,安排一个亲属隨行修炼,並非难事!” 他现在看江寻也顺眼多了,虽然是个杂灵根,但好歹是天才的哥哥。 带进去做个外门杂役或者记名弟子,也算全了情分,更能让这丫头安心。 他心情大好,甚至有心打趣,对江挽星道: “丫头,你可知道,方才我问你哥哥愿不愿意修仙,你猜你哥哥怎么说?” 江挽星低著头,没说话,但想来是立马就想走的吧! 薛升学著江寻的语气,惟妙惟肖: “小的只想照顾好妹妹,若是修仙要与妹妹分开,小的寧愿不去! 瞧瞧,兄妹情深,著实令人动容啊!” 江挽星闻言,猛地一怔,隨即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她飞快地偷瞄了江寻一眼,又像被烫到一样立刻低下头,连耳根都红透了,两只小手把衣角绞得更紧,心跳如擂鼓。 哥哥……他真的这么说?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著巨大惊喜、羞怯和难以言喻暖流的东西,瞬间淹没了她。 那些下毒的恐惧、被卖的绝望、连日来的担忧,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简单的一句话轻轻抹去。 江寻此刻却完全没心思感受妹妹的感动。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 薛大仙人! 你可闭嘴吧! 我那是为了找藉口不去你们玄霄宗!我还想著怎么趁这两三天找机会开溜呢! 现在好了,被你这么一说,妹妹铁了心要带我走,我还跑个屁! 他脸上还得努力维持著那种“被说中心事”的窘迫和憨厚,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 这下,真被架上去了。 玄霄宗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只希望別碰见她。 …… 与此同时,云棲山脉北部,一处依山而建的小村落上空。 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悬浮在云层之下,衣袂飘飘,不染尘埃。 晨光勾勒出她清冷绝世的轮廓。 正是燕清凝。 她垂眸,俯瞰著下方的村落,神识如同无形的微风,悄无声息地拂过每一间屋舍,每一个熟睡的凡人。 “找到了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悬在她身侧的霜华剑灵显化出来,小人儿耷拉著脑袋,有些沮丧地摇头: “没有……主人。这里没有爹爹的气息。” 燕清凝沉默了片刻,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 “去下一个地方。” 她转身,化作一道淡淡的白色流光,瞬息消失在原地,朝著山脉另一个地点而去。 按照霜华的说法,他的境界已经跌落得不成样子。 必然隱藏在云棲山脉附近,默默恢復。 虽然天机被遮蔽,无法推演其具体位置,但只要有霜华在。 燕清凝的眸色转深,如同寒潭。 霜华剑中,融有他当年锻造时留下的心头精血。 只要距离足够近,霜华便能心生感应。 找到他,不过时间问题。 以现在的速度,这万里山脉,只消几日就能翻个底朝天。 等找到他,她定要对方好好说说。 什么叫做惊喜。 第27章 来人 玄霄仙宗的人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不过隔了一夜,云山镇执事所的门槛就踏进了一位青袍老者。 来人自称拙深,头髮斑白,面容却红润得像刚喝过热酒。 他进门时有些著急,袖口带风。 薛升早候在那儿,见人来了,腰弯得比平日更低三分。 “人在何处?”拙深开口,声音带著点急切。 薛升不多话,转身去偏厅领出江挽星。 小姑娘今日头髮梳得整齐,只是指尖在袖口里悄悄攥著。 拙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薛升: “若真如你玉符所言,你可回宗担领职务。” “谢长老。”薛升躬身,语气里压著三分喜气。 “先別急著谢。”拙深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块两只拳头大小的水晶矿,通体流转著斑斕彩光,像把一小截彩虹凝在了石芯里。 薛升见了,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 这是测灵晶,比镇上的晶球高了不止一个品阶。 “小姑娘,手放上去。”拙深轻声对江挽星说。 小姑娘抬眼看了看薛升,见对方点头,才慢慢伸出右手。 指尖触到晶石的剎那。 嗡。 一道纯粹得近乎刺眼的金光从石芯迸发,堂內霎时被镀上一层暖色。 水晶中那些游走的七彩光晕,像被什么无形的手一把抹去,只余下金色,浓烈、饱满、不容分说地占据全部。 和昨日的景象一般无二。 甚至迸发出的光芒比昨日还要强盛。 拙深盯著那光,嘴角咧开一丝弧度。 “好啊!” 他吐出两个字,袖袍一振,水晶收回。 薛升悄悄鬆了口气。 “过几日我会安排人接手此地事务。”拙深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你收拾妥当,便回宗罢。” “是。”薛升再拜。 话说完,拙深转向江挽星,语气更显慈祥:“小丫头,隨我走吧。” 小姑娘却站著没动。 “嗯?”拙深挑眉。 “我哥哥……”江挽星声音细小但很清楚,“还没来。” 拙深看向薛升。 薛升忙上前半步: “长老,这丫头有个兄长,自小相依为命。父母去得早,全靠那哥哥拉扯大……感情极深。” 他说得含糊,將兄妹的身世包装的很难过。 重点却落在了“感情极深”四个字上。 拙深不太关心这个:“那人呢?” “许是在家收拾细软。”薛升道,“我这就差人去唤。” “快些。” 拙深长老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 绝品天灵根,多少年没出过了。 要不是自己截留玉符,这消息若是传回宗里,那几个老傢伙非得抢破头不可。 得趁他们还没察觉,先把人带回自己峰下,拜了师,落了名册。 到时候木已成舟,谁还能说什么? 此刻的江寻,正坐在自家老屋的土炕上。 他闭著眼,呼吸缓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周身气息一点点收敛,像退潮的水,慢慢沉进丹田深处。 《隱罗诀》 这是他在血狱冥蛛巢穴里翻出来的功法,薄薄一册,专司敛息藏形。 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得斑驳,字跡却还清晰。 江寻知道,进了燕清凝的地盘,还是得悠著点,得尽力降低存在感。 虽然功效可能有限,但总比那夜霜华一下就给他抓到了强。 功法运转一周天,意识里那行小字浮现: 【隱罗诀 :100/500。】 还好有系统。 不需要怎么练习,入门就极快。 “咚咚——” 门外响起拍门声。 “江寻!执事大人唤你快去!” 江寻睁眼,眸子里一片沉静。 来得真快。 虽然知道绝品天灵根稀有,但这来的速度还是让他吃惊。 执事所里,江挽星一见到哥哥进门,眼睛就亮了。 “哥哥!” 她小跑过去,拽住江寻的袖子。 江寻摸了摸她的头,转向薛升:“抱歉,在家收拾了些旧物,耽搁了。” 说著,他侧了侧身,露出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 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还打著补丁。 薛升看得直扶额:“这些破烂还带什么?进了宗门,还能短了你的吃穿?” 江寻挠挠头,笑得有些窘:“都是些用惯的东西……捨不得。” 拙深的目光在这时扫过来。 少年骨相生得端正,眉目清朗,但也就仅此而已。 气息寻常,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著的那种。 拙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既然齐了,就走吧。” 他袖袍一拂,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落地便长。 不过呼吸间,一艘小舟静静悬在离地尺余处。 舟身数丈长,通体泛著乌木般的暗泽,两侧有浅浅的云纹流转。 江寻牵著挽星上舟。 站稳的剎那,舟身微震,隨即悄无声息地浮起,穿过院门,掠过屋檐,转眼就成了天际一个小点。 薛升站在院里,仰头望著那片空荡荡的天,许久没动。 然后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身旁的僕役。 “去,交给镇长。让他把上面的人都找来。” 半个时辰后,执事所的院子里站了稀稀拉拉几十號人。 虎哥也在里头,脸上堆著笑,腰弯得低低的。 赵鹏站在他旁边,不时打量著什么。 老镇长拄著拐杖,站在最前头,皱纹里都透著恭敬。 “不知仙人有何吩咐?”村长恭敬说道。 下面的赵鹏內心翻滚,不会是江寻那小子说了什么吧? 不怪他怎么想。 因为站在这里的大多都和江寻有过过节。 薛升站在台阶上,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思绪回到昨夜,薛升给江挽星讲修仙界的规矩,讲宗门势力,讲一步登天与万劫不復。 江挽星只是凡人,並不知修仙世界的残酷。 所以薛升自然要在江挽星离开之前,教给她一些常识。 小姑娘一直没说话,只是一直默默听著。 直到他说: “修仙者超脱世外,对待凡人就像螻蚁一样……” 江挽星抬起眼。 那双总是显得柔软怯懦的眸子里,此刻很静。 “我以后是不是也要当仙人?”她轻声说。 薛升回道:“当然,而且你以后的成就一定比任何仙人都厉害。” 江挽星拿过一张纸,在纸上写了十几个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那能帮我,別让这些人死了可以吗?” 她將名单交给薛升。 薛升起初以为,这些人是她在乎的人,將名单折好放进储物袋。 “放心,我会嘱咐镇长照顾好他们的,以后你修炼有成,也能回来看看。” 江挽星低著头。 “等我回来,我要杀光他们。” 薛升脸色一愣,带著点困惑,“这是为何啊?这些人欺负你了?” 江挽星摇了摇头,“他们欺负我哥哥。” “他们的名字我一直都记著,等我当了仙人,我就要他们死。” 特別是江寻那个好兄弟。 就是他让自己的哥哥染上赌癮。 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此时薛升的表情和江寻第一次知道江挽星要下毒杀自己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这丫头心太狠了。 …… 此刻,薛升看著台阶下那些或諂媚或惶恐的脸。 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併拢,虚空一划。 腰间长剑应声出鞘。 没有风声,没有啸响。 只是一道清冷冷的弧光在院中盪开,像有人用笔在半空画了道银线。 然后,那几十个人还站著,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 下一刻,头颅齐肩而落。 他们甚至不知道,仙人为什么要杀他们。 连镇长也睁大了眼睛。 他回想著近日发生的所有事,一个名字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定格住了——江寻。 这些和江寻有过仇怨的人。 此刻真的就好似螻蚁,微不足道。 血喷起来的时候,薛升已经转过身。 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吩咐身边的僕役,“打扫乾净。” 江挽星不知道,修仙者最忌因果。 与其污了她的道心,还不如由他亲自动手。 他走进堂內,顺手带上门,將满院的血腥气关在外头。 第28章 擦肩 飞舟在云层里穿行,像一尾沉默的鱼。 没有帆,也没有桨。 云絮从船舷两侧滑过,伸手能捞起一把湿润的凉。 江寻和江挽星並肩坐在船舱里。 对面,拙深长老盘膝而坐,目光多数时候落在小姑娘身上,偶尔扫过江寻,也只是淡淡一瞥。 为了解闷,拙深给两人讲解了一些修仙界的趣事。 拙深讲故事很有天赋。 他讲正道围剿魔宗残余,讲九大仙门订立盟约,讲灵脉復甦、秘境频现,讲如今是修行之盛世。 每每讲到除魔卫道的时候,拙深就很精神。 江挽星眼睛都亮了。 她从来都没听过这些。 拙深看见小姑娘一副崇拜的样,心里满意至极,说的也更卖力了。 江寻安静听著。 不过心里却有些发虚,在拙深的讲解中,魔道衰败的起点就是炼道魔尊的身死道消。 而炼道魔尊。 就是游戏里的后面阶段,他为了攻略那位魔宗圣女,姜红鳶,接过的尊號,然后坐上那位置。 毕竟登仙境巔峰,当世第一人,麾下魔眾百万的魔尊。 足以震慑任何势力。 他这一死,正道修士可不拼了命的反扑。 魔道修士,不知节制,祭炼天地,將万物视为资材。 压根就不懂反哺天地的道理。 他们的规则简单霸道,就是夺天地之基,吸天地之灵,抽天地之髓,逆天地之理。 这样修行速度確实很快。 但照他们这个修行之法,不出千年,整个世界都得进入末法时代。 天下修士见状,可不拼命和魔修不死不休嘛。 断人修行,如杀人父母。 拙深语气里带著慨嘆。 “持续三百年的正魔大战,总算画上句號。如今修仙界,是玄霄仙宗、天衍道门、青云剑宗等九大宗门共治的时代。” 他看向江挽星,眼神温和: “而我玄霄仙宗,自我燕清凝师姐突破洞虚后期后,已稳坐正道前三甲。 门下弟子十万眾,辖境九万里。” 江挽星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听入了迷。 江寻却觉得后背有些凉。 燕清凝,洞虚后期,正道巨擘。 游戏里那个总爱穿白衣、会因为他一句“师姐今日簪花甚美”就脸红半日的剑修姑娘,如今已是这般人物了。 “玄霄仙宗有三十六洞庭,七十二灵峰。” 拙深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 “我执掌的,便是竺落洞庭。 丫头,你可愿拜我为师啊?” 他的表情有些期待。 江挽星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等明白这话的意思,她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江寻,手指悄悄攥住了他的袖角。 “我哥哥,也会和我一起吗?” 拙深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薛升提过一嘴这少年的资质,杂灵根,比偽灵根稍强一些。 这种根骨,別说入他竺落洞庭,就是当个记名弟子都嫌浪费资源。 “这……”他沉吟起来。 江挽星不说话,只是把江寻的袖子攥得更紧。 那意思很明白:不答应,就不拜。 江寻心里微微一嘆。 他没想到这丫头这般义气。 发达了,还知道拉穷哥哥一把。 但此刻到了他该表態的时候了。 “仙师。”江寻开口,拱手躬身。 “晚辈自知资质愚钝,不敢奢求列入门墙。 只求仙师能赏个差事,让我在宗门有个落脚处,便感激不尽了。” 他转头,揉了揉江挽星的头髮,语气放轻: “傻丫头,等你真修成仙了,再来罩著哥哥,不是更好?” 这话说得坦然,甚至还带点玩笑意味。 他本身也不想太惹人注意,不然被发现什么端倪就不太好了。 江挽星抬眼看他。 少年眼神平静,没有不甘,没有委屈,就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好像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你可在內门担任杂役弟子。” 拙深终於开口,语气缓和许多,“若勤勉肯干,日后未必没有转为正式弟子的机会。” “谢仙师。”江寻深深一揖。 拙深又看向江挽星: “你也不必担心与兄长分离。都在同一宗內,偶尔也能相见。” 江挽星垂下眼睫。 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鬆开江寻的袖子,起身,在摇晃的舟舱里跪下: “弟子拜见师尊。” “不急。”拙深笑了,伸手虚扶,“等回宗,行了入门大礼,再唤不迟。” 拙深好久没怎么开心了。 就在此时。 飞舟突然一顿。 不是停下,而是像撞进了某种无形的胶质里,速度陡然减缓。 舟身微倾,江寻下意识扶住舱壁,抬头看向船头。 拙深长老脸上的笑意敛去了。 他起身,青袍无风自动,目光投向舟船前方的云海。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流云舒捲。 “你们兄妹说说话。”拙深开口,声音仍稳,“我出去片刻。” 他迈步出舱。 江寻坐在原处,然后他转头,透过乌篷船舱的竹帘缝隙,向外望去。 云海之上,一道白衣身影凌空而立。 只有一道背影,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看不清面容。 只有衣袂在风里翻飞,像一朵盛放的白色莲花。 江寻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冷汗悄无声息地爬满后背。 他闭上眼。 《隱罗诀》在体內疯狂运转。 气息一层层收敛,心跳压到最低,血液流速放缓,连思维都刻意放空。 他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一粒尘埃。 舱外,拙深已飞至舟前。 “师姐。”他拱手,语气带著点心虚,“怎么在此处啊?” 燕清凝转过身。 白衣不染尘,站在那里,云海都成了背景。 “巡视试炼弟子。”她开口,声音清冷,“师弟这是去哪?神色这般欣喜。” 拙深打了个哈哈: “没什么,遇见几件顺心事罢了。” “顺心事?” 燕清凝目光扫过飞舟,“这方向,似乎不是督考队的位置。师弟要回宗?” “正是。”拙深拱手。 “有师姐坐镇,试炼出不了岔子。 我恰有些私务需回宗处理,便先走一步。” 他说得自然,没什么问题。 云棲山脉试炼確实进入尾声了。 燕清凝没接话。 拙深脸上笑容不变,后背却已渗出薄汗。 他从小就怕这个师姐,不知道被她揍过多少次。 一道白蓝色流光自下方云层掠起,眨眼落在燕清凝身侧。 光芒收敛,化作一道可爱的女童虚影。 是霜华。 “主人。”霜华贴到燕清凝耳畔,声音细弱,“……没有。” 燕清凝眉头一蹙。 “两天了。”她低声自语,“云棲山脉翻了大半……还能藏到哪儿去?” 她越想越生气。 等了一千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他的消息。 可他居然躲著她。 这如何能让她冷静下来? 霜华也很沮丧。 燕清凝抬眼,看向拙深:“既然师弟有务在身,便不耽搁了。” 拙深暗暗鬆口气,拱手:“那师弟先行——” “等等。” 燕清凝突然开口。 她目光落在乌篷船上,竹帘低垂,舱內昏暗。 此飞舟,是拙深炼製的飞行法宝。 能隔绝神识。 燕清凝也只是隱约感应到飞舟上还有人。 “师弟船上有人。”她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既是同门,怎不出来见见?” 船舱內。 江寻闭上眼。 《隱罗诀》运转到极致。 乖乖,这都能碰见。 这声音一听就是燕清凝。 她的声音很好听,江寻此前还想搜cv的配音演员是谁,但没搜到。 所以有时候一段高潮剧情的配音,他能听好几遍。 让他对游戏中的各角色声音都很熟悉。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江挽星坐在他身边,似乎察觉到什么,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少女掌心微湿,指尖冰凉。 舱外,云海无声流动。 燕清凝静静立在光里,等待著师弟下一句话。 第29章 逃不过 拙深尷尬的笑了笑。 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像硬挤出来的一样。 充满了不协调。 在师姐面前打马虎眼,还是太难。 索性还是实话实说。 “师姐说笑了。”他稳住心神,“舱內……是我新收的徒弟。” “徒弟?” 燕清凝眉梢微扬,有些好奇。 云光落在她白衣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晕。 她看向拙深,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 “前几日议事时,师弟还劝我莫要干预试炼弟子,免得坏了规矩。怎么转头自己倒先收上徒儿了?” 这话轻飘飘的,扎得拙深后背发紧。 “並非试炼弟子。”他拱手,“是从附近村镇发现的苗子,根骨难得……师弟起了惜才之心,这才破例。” “附近村镇?” 燕清凝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乌篷船。 竹帘低垂,船舱昏暗。 此舟船是她师弟的得意之作,名为云上渡。 周身刻满了超阶阵法。 一般修士,是无法看穿里面內景的。 “既是这般宝贝,何不出来见见?” 她声音带著探询,“我也好奇,是什么样的天资,能让师弟连督考的职责都顾不得了,急著往宗门赶。” “这是生怕有人和你抢啊!?” 燕清凝打趣道。 拙深喉结滚动。 他是不怕师姐抢,但他那些师兄可不好说了。 知道瞒不过。 “丫头。”他转身,朝舱內唤道,“出来吧。” “见见你师叔。” 江寻装作没听见,也不打算出去。 只是一个劲的鼓动江挽星赶紧出去见见世面。 江挽星想拉哥哥一起,但江寻摇头,“自己这个小人物,就不出去丟人了。” 师尊催促,她也只能先出去。 竹帘轻响。 江挽星低头走出船舱。 云风拂面,吹起她额前碎发。她站得很稳,手指却在身侧悄悄蜷起。 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燕清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突然又变得有些暗沉。 片刻,她收回目光。 “確是根骨清奇。”她淡淡道,“也难怪。” 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別的什么。 拙深刚要鬆口气,却见燕清凝抬起右手。 食指与拇指轻捻,一缕月华般的微光在指间凝聚。 光晕流转,渐渐凝成一滴露珠,晶莹剔透,內里似有星芒流动。 她递向江挽星,“算是我给师侄的见面礼。” 拙深眼睛一亮。 “月华凝露。” “快谢过师叔!”他忙道,声音里压不住的喜意。 这可是玉虚洞庭的宝贝,能洗经伐髓、固本培元。 江挽星双手接过。 露珠落在掌心,凉得像冰,却又轻若无物。 她低头看,眸子里映著那点微光,满是懵懂。 “此露可助你洗净铅华,稳固根基。”燕清凝道,“对你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谢师叔。”江挽星躬身,礼数周全。 “不必。” 燕清凝收回手,目光却仍未离开江挽星。 拙深见状,连忙上前半步: “丫头,既是师叔所赐,现在便服下罢。月华凝露灵性易散,时间久了,功效要大打折扣。” 江挽星点头,將露珠送入口中。 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如饮冰泉。 她轻“唔”一声,只觉得浑身肌肤微微发痒,像有无数细羽轻轻搔刮。 紧接著。 手臂、脖颈、脸颊…… 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泛起细密的白色皮屑。 那层旧皮如蝉蜕般捲曲、剥离,簌簌落下,还未触及船板,便在空中化为飞雪般,被风捲走。 新露出的肌肤莹白如玉,在云光下泛著淡淡光泽。 江挽星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触感细腻温润,连往日劳作留下的薄茧都消失无踪。 她整个人像是被重新雕琢过,气质澄澈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绵长。 “多谢师叔。”她再次行礼,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 “去吧。”燕清凝终於移开视线,望向远处云海。 拙深拱手道: “那师弟便不打扰师姐巡视了。” 他拉著江挽星退回船舱,飞舟缓缓启动,舟身重新没入云层。 直到飞许远,江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气息吐出时,他才发现自己脊背早已湿透。 方才那一刻,霜华的虚影就停在船舱外不到三丈处。 他甚至能看清她衣袂飘动的弧度,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微弱联繫。 可她没发现他。 连燕清凝也没有任何发觉。 江寻不知是失落,还是高兴。 他预想过一百次和燕清凝见面的时刻。 但每一次他都不敢面对。 愧疚还是害怕,他不清楚,他只知道,就当游戏中的他已经死了。 就不该再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不过徒增烦扰。 江寻睁开眼,看向身侧的江挽星。 少女正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背,指尖在新生的肌肤上轻轻摩挲,眼神里带著新奇。 月华凝露的余韵还未散尽,她周身縈绕著极淡的灵光,像笼著一层薄雾。 “哥。”她忽然抬头,“刚才那位师叔……目光好嚇人。” 江寻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怎么嚇人?” “不知道。”江挽星摇头,“就是感觉……她的目光,好像要穿过我似的。” 拙深坐在对面,闻言笑了笑:“师姐她修行洞虚剑道,神识敏锐异於常人。 她既赠你凝露,多看几眼也是常理。” 江挽星默不作声,她並不想讲別的女人给哥哥知道。 她只是想让哥哥看看自己,她变得更漂亮了。 但好像,哥哥从来没注意过她。 飞舟继续前行,云海茫茫。 同一时刻。 燕清凝仍立在原处,白衣在风里翻卷。 她望著飞舟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霜华飘在她身侧。 “主人。”虚影忽然开口,声音细弱,“我方才……” “嗯?” “好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燕清凝霍然转头。 “是他吗?” “有点像。”霜华的声音带著不確定,“但气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很模糊,一闪就没了。” “位置。”燕清凝语气骤冷。 霜华抬起手臂,指向的正是飞舟离去的方向。 “那里。”她说,“刚才那艘船附近。” 燕清凝眼底寒光骤现。 飞舟有敛息之效,舟在时气息不显,舟一离,那一点残存的、溢散出的痕跡,反而露了出来。 像潮水退去后,沙滩留下的泡沫。 “原来……”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在我眼皮底下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冷得让周遭云气都凝滯了几分。 她伸手,握住霜华剑的剑柄,剑身嗡鸣,白蓝色的流光自剑身迸发,映亮她半张侧脸。 下一瞬。 剑光斩出。 不是斩向实物,而是斩向前方的“空间”。 剑锋过处,空气像布帛般撕裂,露出一道漆黑的裂隙。 裂隙內星光流转,深不见底。 燕清凝一步踏出,身影没入裂隙。 数十里外,云海另一处。 空间再次撕裂,白衣身影从容迈出,髮丝未乱,衣角不扬。 她抬眼,前方云层中,那艘乌篷飞舟正不疾不徐地航行,像个悠閒的旅人。 剑光再起。 这次是三道,呈品字形斩向飞舟前方。 剑气未至,磅礴的威压已如山海倾覆,將方圆十里的云层尽数震散! 不留一点遮掩。 飞舟猛地一顿,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拙深衝出船舱,脸色发白:“师姐?!你这是——” 又发什么疯? 拙深无语,不会改主意了,想抢他宝贝徒弟了吧? 燕清凝凌空而立。 她没看拙深,目光直直落在船舱上,声音平静的令人发颤: “师弟。” “你舟上……不是还有一人吗?” 船舱內,江寻睁开眼。 【叮!】 【情景触发:仙子找上门】 【选项一:这是大佬,你惹不起,滑跪,请立马滑跪。】 【选项二: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岂能久居鬱郁人下,请硬钢上去。】 【选项三:还能怎么办,哄唄!】 【时间:60…59…58……】 船舱外,燕清凝的声音再次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何不带出来——” “一起见见?” 第30章 终相见 “师姐,你这是何意?” 拙深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看燕清凝,又回头看看船舱,完全搞不懂师姐心里想著什么。 是怀疑我私藏了魔道奸细? 还是想抢我徒弟? 燕清凝只是静静的立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好似在等待著什么。 “师姐……”他张了张嘴,声音慍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舟上除了新收的徒弟,就只剩一个凡人……” 拙深虽然打不过师姐,但好歹也得给出一个理由吧! 他好歹也是长老。 还不准自己带两个人? 话音未落,他顿住了。 因为燕清凝根本没在听。 她的目光一直看著船舱,霜华剑斜指身侧,目光如钉,死死锁著那扇垂落的竹帘。 风掠过她的衣袂,带起细微的起伏,除此之外,整个人静得像一尊玉雕。 她在等。 船舱內,江挽星攥紧了哥哥的衣袖。 小姑娘脸色发白,眼睛里盛满了惶恐。 她不懂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懂空气里那股近乎实质的压迫,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別怕。”他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语。 “在这里等我。” 然后他起身。 意念锁定了选项三。 没办法了。 虽然从来没有哄过女人,但如今也只能试一试了。 玩了那么多恋爱游戏,现在就是展现成果的时候。 竹帘掀开的瞬间,云光泼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迈步出舱,脚踩在乌篷船的甲板上。 抬眼看向了燕清凝,当那个身影映入眼底的时候,他的心臟都不由漏了一拍。 一袭白衣胜雪,青丝如瀑,裙带在风中扬起。 再看向其面容,无数词在脑海中闪过。 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好美!” 声音虽然很轻,但依然被拙深长老和燕清凝听见了。 【叮!任务成功,奖励已发放,可自行查看。】 嗯?江寻一愣。 任务完成了? 拙深心臟都惊了一下。 好胆! 江挽星也跟著出来,自然也听见了那两个字。 她抱住江寻的一只手臂。 “师叔,不知寻哥哥做错了什么,冒犯到了你。” “我都愿一力承担。” 她不再称江寻为哥哥,而是寻哥哥。 拙深猛地转头,先是愣,隨即涌上一股荒谬感: “师姐!你看见了?这就是个凡人,根骨平平,连灵力都——” 他停住了。 因为燕清凝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有了一瞬的凝滯,握著剑柄的指节泛出青白。 她看著甲板上的少年,从发梢到眉眼,从肩线到站姿,一寸一寸,像是要把这副模样刻进眼底。 千年了。 记忆里那个会半夜翻进她洞府、只为了放一壶新酿的人,那个在诛魔阵前回头对她说“师姐,等我回来”的人…… 此刻就站在十丈之外。 穿著粗布衣衫,身形单薄,气息微弱。 可那眉眼,那轮廓,那站定时微微重心后移的习惯。 是他。 “道寻!” 江寻也看著燕清凝。 云海之上,白衣如雪。 清冷孤高,像一柄出鞘的剑,光是立在那里,就让周遭万物失色。 只是眼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像积了千年的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见燕清凝袖袍一卷。 不是攻击,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袍袖拂过虚空,江寻脚下的甲板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木板碎裂,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漆黑,幽深,內里星光流转。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坠了下去。 失重感席捲全身的剎那,他看见燕清凝抬起霜华剑,对著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空间再次撕裂,她一步踏入,白衣身影没入黑暗。 裂缝闭合。 江挽星只是一个转眼,江寻就不见了。 云海上,只剩下乌篷船,和船上两个呆立的人。 拙深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这算怎么回事?”他喃喃道,“师姐她……拐走了一个凡人?” 就因为那个凡人夸讚了她一句,好美。 然后生气了? 江挽星衝到他身边,眼眶通红:“我哥哥!我哥哥他……” “別急,別急。”拙深按住小姑娘的肩膀,自己心里却一团乱麻。 “你哥哥可能……可能和你师叔……。” 拙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认识师姐这么久,好像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看著江挽星恐惧的模样,他安慰道: “可能你师叔觉得你哥哥资质不凡,想收他当徒弟也说不定……哈哈!” “……” 他说得含糊,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这么多年了。 燕清凝就收过一个弟子,而且还是因为承了掌门师兄的情。 “那我们……”江挽星声音发颤。 “先回宗。”拙深咬牙,“回宗之后,我帮你打听。” 他说得坚定,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燕清凝是洞虚后期。 半步登仙。 她要藏人,他连找的资格都没有。 飞舟重新启动,朝著宗门方向缓缓驶去。 江挽星趴在船尾,眼睛死死盯著哥哥消失的那片云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江寻坠落的时间很短。 短到只够他数三次心跳。 然后脚下一实,站稳了。 眩晕感退去,他抬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屋子里。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梨木床,掛著素色纱帐,一张书案,摆著笔墨纸砚,一架多宝格,零零散散放了几件玉器。 窗半开著,窗外能看见数艘巨大的飞行舰船悬在空中,舰身刻著玄霄仙宗的云纹徽记。 空气中飘著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是某种冷冽的、像雪后松针的味道。 这不会是燕清凝的…… 闺房吧? 江寻脑子里冒出这两个个字,隨即觉得荒谬。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舰船排列整齐,远处云层中隱约能看见试炼弟子的身影,往来穿梭。 他正想著这是何处,身前的空气忽然扭曲。 一道裂缝无声裂开,燕清凝从中迈出。 白衣依旧,髮丝不乱,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落地,转身,抬手,裂缝闭合。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江寻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说点什么。比如好久不见,或者別来无恙。 但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燕清凝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质问。 她一步上前,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手臂环过他的腰,抱得极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 闷闷的,压在他胸口,带著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委屈: “为何避我?” 江寻僵住了,因为怕啊! 怀里的人是真实的。 体温,气息,髮丝蹭过他下巴的触感,全是活的,热的,和游戏中的剑修姑娘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不再是死板的原画和建模。 他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我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苍白。 燕清凝没鬆手,反而抱得更紧,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若我不来寻你,”她声音更低,带著颤。 “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出现?” 江寻沉默。 还真可能是。 他想说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凡人,想说他记忆破碎,想说他知道自己欠了太多。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我只是觉得,一个死去的人,就不该再出现在这个世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现在叫江寻。” “我不管你叫什么。”燕清凝终於抬起头。 她眼眶微红,但没有泪。 只是盯著他,眼神执拗得像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我只知道,”她一字一句,“你现在就在这里。真真切切,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她鬆开了手。 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但目光仍锁著他,像怕一眨眼,他又会消失。 江寻站著没动,任由她看。 房间里又静下来。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纱帐,吹散书案上几张未压住的纸。 纸页翻飞,发出簌簌轻响。 燕清凝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空气: “你觉得……” “死了,就可以什么都一了百了了吗?” 江寻没说话。 他看著她,看著这个等了一千年、找了一千年、此刻站在他面前质问他的人。 她眼里有痛,有怒,有不甘,还有那些他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窗外,舰船的阴影缓缓移过,房间里的光暗了一瞬。 他依然沉默。 只是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了。 第31章 捆绑 房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舰船滑过的低鸣,能听见烛火在灯罩里轻微的噼啪。 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像两股互相试探的暗流。 一了百了吗? 江寻看著她,看著她眼里那些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能狠下心来吗? 他该说什么? 说“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说“我只是个玩家,你只是段数据”? 还是说“这一千年,我压根没存在过”? 太荒谬。 也太冷酷了。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 “我之所以不去找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是因为不想麻烦你。” 燕清凝睫毛颤了一下。 “你现在是洞虚境的大修士,”江寻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事实。 “是玄霄仙宗的支柱,是万人敬仰的剑仙。而我呢?” 他摊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笑了笑: “一个炼气境的小人物,连御剑都还不会。我有什么面目,去出现在你面前?” 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著点自嘲的坦然。 “我和你已经不是一个世界了。” 但燕清凝的眼神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在你心里,”她轻轻问,“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江寻沉默。 他想说不是,想说你很好,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更锋利的刀: “你说过。”他抬眼,直视她,“你將来的相公,必须是能胜过你的人。” 燕清凝身子晃了一下。 一段不愿回想的往事… 像被人从记忆深处,拽出了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千年前…… 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魔道猖獗,血染山河。 正道宗门为了抗衡,不得不培育“兵人。” 一群冷漠、只知杀戮的兵器。 她就是其中之一。 记忆里没有童年,没有嬉戏。 只有日復一日的挥剑,年復一年的搏杀。 为了更极限的压榨潜力。 修炼的是从魔功改良来的功法,进的是同门相残的角斗场。 今天还在並肩练剑的师兄,明天可能就要在她剑下求活。 三万兵人。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十八个。 她记得自己总是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渴望有人能拍拍她的肩,说一句“够了,可以休息了”。 她渴望有个足够强大的人,能让她放下剑,哪怕一刻。 然后他出现了。 道寻。 像一束蛮不讲理的光,硬生生劈进她黑白的世界。 他缠著她讲山下的集市,讲河里的鱼,讲春天的桃花冬天的雪。 那些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要去见的东西。 他说:“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我不需要好看,我需要变强。” 他说:“如果娶你,那要多强?” “至少……要比我强。”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一句隨口的话。 可他却当真了。 他开始疯狂修炼,不要命地闯秘境,甚至最后……墮入魔道。 所以他的死,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在她心里扎了一千年,早已生根发芽,长成荆棘,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缠得鲜血淋漓。 但如果,这些想法被江寻知道了,他只会仰天大喊,那都是为了刷副本,刷材料啊! 真不用为此感到难过! “我现在不用你胜过我了。” 燕清凝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江寻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点湿意。 “我只需要你陪著我。” 清冷的香气扑向江寻的鼻腔。 燕清凝继续说: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江寻心臟猛地一缩。 太近了。 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微热气流,能看见她眼底那片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待在一位洞虚境大佬身边,吃最好的资源,用最好的功法,受最好的庇护,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顶级软饭。 他只需要说一个字。 好。 可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是道寻。 他没经歷过那些生死与共,没给过那些承诺,一切都不过是精心计算的结果。 他只是一个误入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一个想好好看看这方天地的过客。 “我想走自己的路。”他终於说。 “我可以陪你一起走。”燕清凝立刻接上,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江寻摇摇头。 “我想走的路,”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凿刻碑文,“没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燕清凝脸上的血色褪尽了。 不是苍白,是一种更彻底的、近乎透明的白。 像一尊玉像,忽然被敲出了一道裂纹。 然后,一滴水珠,毫无徵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 它砸在她的锁骨上,溅开一点细微的湿痕。 燕清凝像是被烫到了,茫然地抬手,摸了摸那处湿润。 指尖沾上水光,她低头看著,看了很久,像不认识这是什么。 “上一次流泪……”她喃喃,“还是师兄和我说,你死了的时候。”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却没有崩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你还喜欢我吗?” 江寻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斩断过去,斩断孽缘,斩断这一千年的纠葛。 他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儘可能平稳,儘可能坚定: “不喜欢了。” 四个字。 像四把冰锥,扎进她心里。 燕清凝没有哭喊,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一行一行,顺著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匯聚,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 任何人看见这一幕,都会心软。 此刻的燕清凝像一株残破的兰花。 江寻別开视线。 他知道不能心软。 他知道这具身体欠的债不止这一笔,知道后面还有四个这样的“故人”在等著。 现在心软,以后就是万劫不復。 能斩断就斩断,不然包柴刀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步子迈得很稳,没有犹豫。 他想起来,储物戒指里应该还有件飞行法宝,离开这艘舰船,应该够了。 从此山高路远,不復相逢。 手搭上门扉的瞬间,他心里甚至鬆了口气。 结束了。 说清了以后,终於不用再提心弔胆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缚。” 一根金色的绳索,毫无徵兆地从虚空中窜出,像条灵蛇,瞬间缠上江寻的手腕、腰身、脚踝。 绳索收紧,金光流转,他整个人被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江寻僵在原地。 他缓缓回头。 燕清凝还站在原处,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已经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破碎的脆弱,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带著寒意的冷冽。 她看著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 “我等你一千年。” “不是等你来说……不喜欢我的。” 绳索又紧了一分。 第32章 听话 江寻就知道,真有那么容易能甩开就好了。 他被捆著,动弹不得。 金色绳索捆在身上,像某种活物,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他抬眼看向燕清凝,声音儘量维持平稳: “你现在……想怎么样?” “是要来硬的吗?” 燕清凝没说话。 她只是抬了抬手。 江寻整个人就飘了起来,离地半尺,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直到停在她面前。 她开口: “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 “那我想告诉你——” 她踮起脚尖。 “我的世界早就属於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温软覆了上来。 江寻僵住了。 不是没有预想过这种可能,但真当它发生时,大脑依然一片空白。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带著她特有的、冷冽又微甜的气息。 她吻得不算激烈,甚至有些生涩,却异常执著,像在確认什么,又像在留下烙印。 时间被拉得很长。 长到江寻能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能感觉到她睫毛扫过他脸颊的微痒。 能察觉到她搭在肩上的手,隔著绳索,微微发颤。 直到他呼吸开始困难,她才缓缓退开。 两人之间拉开一丝缝隙,气息交错,温热潮湿。 江寻喘了口气,盯著她: “你现在是想强迫我吗?” “想。”燕清凝答得乾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千年前就该想了。”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只是你现在的身体还不行。修为太低,根基太弱,若是强行……你会爆体而亡。” 江寻:“……” 他忽然觉得,修为低似乎也不是坏事。 “別急。” 燕清凝凑近了些,鼻尖几乎抵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 “有我帮你。丹药、功法、灵脉……百年,最多百年,我就能把你堆到元婴期。”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到时候,就能浅浅尝试一下了。” “这百年……” 她退后半步,目光落在他被捆缚的身上,语气轻鬆得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你就先忍忍。” 江寻沉默了很久。 身上的绳子,像提醒著他此刻的处境。 挣扎没用,反抗没用,讲道理,更没用。 他闭上眼,又睁开。 似乎是已经放弃了。 “那我住哪?”他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燕清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唇上蹭了蹭刚才被她吻过的地方。 她一字一顿:“以后,我在哪里睡,你就在哪里。” 江寻心头一凛。 合著燕清凝刚刚说世界属於我的话不是形容句。 那是陈述句。 “总得给我点私人空间吧?”他试图爭取。 “有我还不够吗?”燕清凝反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天不是蓝的吗。 江寻噎住了。 他扭了扭身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至少……先给我鬆绑?” “不行。” 燕清凝摇头,语气轻柔,却毫无转圜余地。 “你得先適应,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会是这种状態。” 江寻呼吸一滯。 “你这话……什么意思?” 燕清凝看著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偏执又浮了上来。 她伸手,指尖穿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珍爱的宝物: “还不是你太绝情了。” 她声音低下去,带著点委屈,却又透著点强势: “我刚刚哭得那么厉害了,你还不来安慰我,还想著离开。” “这是……”她凑近,鼻息拂过他耳畔,“对你的一点小惩罚。” “你在开玩笑吗?”江寻不可置信。 那这比坐lao有何区別? 不对,比坐lao还难受。 以后真要以这种状態活著的话,他真的会绝望的。 燕清凝没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寻几乎以为时间停滯了。 然后她忽然伸手,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不是拥抱,更像一种禁錮。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手臂环过他被捆缚的身体,收紧。 江寻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冷香,能听见她近乎呢喃的低语: “只要你乖乖听话……” “我是会放你『自由』一会儿的。” “自由”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在哄孩子,却又透著一股不容错辨的控制欲。 江寻闭上眼。 他明白了。 燕清凝对“道寻”的执念,早已不是简单的思念。 那是一千年的等待发酵成的偏执,是愧疚与渴望混杂成的占有欲,是理智被情感彻底吞噬后的……疯狂。 这种情感一直都在,一直在积攒。 一旦有人拔出那个塞子。 这股情绪就会喷涌而出。 她爱他。 爱到不惜把他捆在身边,爱到要重新塑造他的世界。 而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妥协,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听话。 “燕清凝。”江寻开口,声音认真。 “嗯?” “你疯了。” 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江寻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肩颈处。 一滴,两滴,无声无息,却烫得他皮肤发疼。 “对不起。”她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她抱得更紧,紧到江寻几乎窒息。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舰船破云的声音隱隱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迴响。 而在这个被结界隔绝的房间里,时间仿佛凝固。 两人就这样僵持著,像两尊纠缠在一起的雕塑。 江寻睁著眼,看著头顶素色的纱帐。 他知道,短时间內,他逃不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燕清凝终於鬆开了手。 她退后两步,眼眶还红著,脸上的泪痕却已经干了。 她看著江寻,眼神复杂,有眷恋,有歉疚,有偏执,还有温柔。 “累了就睡吧。”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江寻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转身走到书案边坐下,看著她拿起一枚玉简,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像看守囚犯的狱卒。 他闭上眼,不再看她。 意识深处,淡蓝色的界面无声浮现。 【获得奖励:熟练值x500,传音符籙x1,断灵丹x1】 第33章 寒髓玉经 夜深。 江寻躺在床上。 泛著金色微光的绳索从肩到脚缠了不知多少圈,只留脖颈以上还能勉强转动。 他试著动了动,绳索立刻传来细微的收束感,像在警告。 他索性不动了,闭上眼,意识沉入深处。 查看一下自己还剩什么翻牌的手段。 【当前熟练值:550】 数字不小,但熟练值是他的底牌,用一点少一点,得花在刀刃上。 而且目前还没有值得加点的功法。 界面往下翻。 【传音符籙(一次性)】 【描述:可向好感度≥50%的目標传递一次语音讯息。】 【备註:距离不限,但需在心里浮现对方样貌。】 江寻看著,嘴角扯了扯。 如今他所知晓好感度过半的,有江挽星,桑苓儿,燕清凝。 前两个现在联繫没意义。 后一个? 就在十步之外,用这玩意纯属多余。 再往下。 【断灵丹x1】 【描述:服下后可暂时压制目標灵力运转,使其暂如凡人】 【备註:对洞虚境以上及以下效果存疑,请谨慎使用】 存疑? 那不就是对练气境修士使用都不一定有用吗? 这都还存在保底概率。 真奸商。 江寻在心里嘆了口气。 底牌是有,但哪张都不够硬。 房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极远处云海流动的风啸。 燕清凝一直坐在窗边的青蒲团上,一动不动。 从傍晚到现在,三个时辰了。 江寻起初还在等,等她过来,等她说话,等她做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一尊玉雕,沉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现在。 他翻了个身,用尽被捆缚的身体能做到的最大幅度,脖颈竭力向上抬,视线越过床沿。 看向她。 燕清凝依旧盘膝坐著,但周身笼罩著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 那寒气不是雾,更像某种实质的光晕,在她身周流转、凝结,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细密的冰晶。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蹙,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隨著她轻微的颤抖,簌簌落下细碎的冰屑。 她在发抖。 不是冷的发抖,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著巨大痛苦的战慄。 江寻心臟猛地一缩。 他想动,想过去看看,但绳索牢牢锁著他,连翻身都困难。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看著寒气越来越浓,看著她身下的青蒲团渐渐覆上一层白霜。 “燕清凝?”他试著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就在他心急如焚时,眼前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白蓝色的,很柔和,像深夜海面上浮起的月晕。 光芒渐凝,化作一个小人儿,穿著白蓝色的衣裙,头髮扎成两个小髻,赤著脚,轻飘飘落在他胸口。 霜华。 她坐在江寻心口的位置,两只小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爹爹……” 她开口,声音软糯,带著浓浓的鼻音,“我没有告密,是主人自己猜到的。” 她是来认错的。 江寻看著她。 小人儿低著头,不敢看他。 说好保守秘密,结果两天就把他卖得乾乾净净,可看著她这副模样,气又生不起来。 他嘆了口气,声音放软:“我没怪你。” “只是你主人是怎么发现的?” 霜华眼睛亮了亮,解释道:“是主人找到了你去过的洞府……这才联想到的。我是被逼无奈才……” 江寻暗嘆。 虽然他早就知道血狱冥蛛的事瞒不了多久,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还想著等被发现的时候,自己早就不知道哪里苟去了。 霜华看著江寻,好像在等待责罚。 江寻想抬手摸摸她的头,但手被捆著,动不了。 他只能放轻声音:“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霜华抽了抽鼻子,忽然扑上来,小手抱住他的脸,冰凉的脸颊贴著他的下巴: “我也很高兴。” 温存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江寻侧过头,看向燕清凝的方向。 寒气又浓了几分,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在下降,烛火的光都变得惨澹。 “你主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霜华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小脸上浮出浓浓的担忧。 “主人她快要渡登仙大劫了。” 江寻心头一跳。 登仙境,那是修仙路的顶点,是真正意义上的“仙”。 他虽然在游戏中达到过,但那是游戏,並没有实感。 无法体验其中凶险。 “但主人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心魔那一关。”霜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几百年前,主人她开始修炼一门功法,《寒髓玉经》。” 江寻知道。 游戏里的一种顶级功法,走的是“太上忘情”的路子。 修炼者需將七情六慾、红尘杂念一点点剥离、冻结,最终达到心境如冰、万念不起的境界。 修炼到圆满,渡心魔劫如履平地。 “这门功法……本是要斩断情念,彻底忘情的。”霜华低下头,“可主人不愿。” “她只是把那些念头……压著,冻著,藏在心底最深处。如果一直保持净心无念倒也还好,可一旦心中稍有波动……” 她抬眼,看向燕清凝周身翻涌的寒气: “就会被功法反噬。” 江寻懂了。 燕清凝修炼《寒髓玉经》,是为了渡劫。 可她捨不得斩断对“道寻”的执念,於是取了个巧,不斩,只压。 平日里靠功法维持冰冷心境,可今天他的出现,他那些话,像一把重锤,把她苦苦维持数百年的冰层,敲出了裂痕。 “这几年反噬越来越频繁了。”霜华声音发颤,“每次都比上一次更重。” 她忽然飞起来,想靠近燕清凝,却被翻涌的寒气逼退。 小人儿在空中踉蹌了一下,脸上满是焦急: “只是这次寒气比以往还要多!主人她……” 江寻深吸一口气。 “霜华。” 他开口,声音很稳,“你能帮我把身上的绳子解开吗?” 霜华飞回他胸口,摇头:“这是缚仙绳……八品仙器,我解不开。” 她忽然警惕起来,小眉毛竖起: “爹爹你是想趁此机会偷偷逃跑吗?主人特意吩咐我看著你的!” “不会。” 江寻看著她,眼神坦然,“我是想帮你主人。她现在明显寒气缠心,很危险。” 霜华咬了咬嘴唇: “可是爹爹,以你现在的修为,又能怎么帮主人呢?” 她眼眶冒出几滴小泪珠打转,像憋著一口气: “我都听见了……你说你不喜欢主人。你就是想骗我,想逃跑,是不是?” 江寻沉默了一瞬。 “我真的知道怎么帮你主人。”他说。 “相信我。” 霜华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 “那你喜欢主人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喜欢吗? 江寻看著霜华,她此刻正用最纯粹、最直白的眼神望著他,等一个答案。 如果只看脸,看身段,看那一身清冷如仙的气质……谁会不喜欢? 可那算喜欢吗? 那是欲望,是欣赏,是肤浅的衝动。 而与燕清凝那一千年的等待,深入骨髓的执念,和明知是劫还甘愿沉沦的喜欢相比。 他真的有资格说喜欢吗? “现在说这些……”江寻移开视线,“又有什么用呢?你又解不开绳子。” 霜华忽然飞起来,绕著他转了一圈,小手托著下巴,像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 “只要爹爹你说喜不喜欢主人,”她停在江寻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有办法。” 江寻看著她。 小人儿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他忽然觉得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半晌,他闭上眼,再睁开。 他决定不走心。 走身体。 “喜欢。” 声音很低,带著点坚定和认真。 霜华高兴地又一次抱住了江寻。 “我就知道。” 然后,她整个人,整个小小的身子,突然蹦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白蓝色的裙摆绽开像朵小花。 她落回江寻胸口,小手捧住他的脸,眼睛弯成月牙。 “爹爹你是喜欢主人的!” 江寻被她蹦得胸口发闷,苦笑: “那你现在……有办法了吗?” 霜华鬆开他,飞到半空,小手一招。 嗡。 霜华剑自虚空中浮现,剑身流转著白蓝色的光晕,静静悬在她身侧。 小人儿挺起小小的胸膛,一脸骄傲: “虽然我解不开绳子……” 她握住剑柄。 “但我能切开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霜华剑光芒大盛。 江寻瞳孔骤缩。 “等——” 第34章 孽海生魔 “一下。” 绳子断开的瞬间,江寻有一剎那的恍惚。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哪怕只是一点剑光,都恐怖如斯。 金色绳索在霜华剑锋触及的剎那,光芒骤黯,隨即寸寸崩解,化作细碎的光尘。 八品仙器。 就这么……没了。 “怎么了?” 霜华眨著眼睛,表情似有不解。 江寻撑著床沿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没……没事!” 他本来是想说,把绳头解开就行。 看样子是没必要了。 手和脖子还残留著被捆缚的一圈圈红痕,清晰可见。 他看向飘在空中的霜华,小人儿站在剑身上,脸上满是“我厉害吧”的骄傲表情。 “爹爹!”霜华飞到他面前,“现在要怎么帮主人?” 江寻没立刻回答。 他下了床,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窗边。 越靠近,寒意越重。 到离燕清凝五步远时,空气中已经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像无数悬浮的钻石,在烛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停住了。 寒气如墙,將他阻隔在外。 她整个人像是被封在一块巨大的寒冰里,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冻结。 江寻闭上眼。 记忆深处的碎片翻涌上来,那是游戏里一段被他当初匆匆掠过的背景设定。 修仙者修为愈深,记忆就愈清晰。 炼气期或许会遗忘一个月前的一顿早餐,但到筑基期便能记起十岁时的玩具,金丹期连婴儿时期的啼哭都歷歷在目。 而到了洞虚境,所有记忆,从出生第一声啼哭到昨日最后一缕思绪,都会如鐫刻般烙在神魂深处。 这不是恩赐,是规则。 欲登仙道,必省己身。 你忘不掉任何事。 忘不掉第一次失手的剑招,忘不掉某次失言的尷尬,忘不掉某个辜负的人,某句未说完的话。 这些记忆平日沉在心底,可每当破境渡劫时,心魔就会將它们翻出来,一遍遍在你眼前重演。 修行时间越长。 心魔能翻出的东西就越多。 大多数高阶修士选择“淡泊”,不沾因果,不动情感,活得像个石头。 可燕清凝不斩情,不断念。 她把所有关於“道寻”的记忆、情绪、执念,全部封存起来,用《寒髓玉经》冻成一座冰山,藏在心底最深处。 她以为这样就能既保住记忆,又不受其扰。 可世上哪有两全之法。 尤其是在她亲眼见到他、亲耳听见他说“不喜欢”之后。 江寻想起寒髓玉经的背景故事。 创造此功法的人,是个痴情种。 道侣死於魔修之手,一尸两命。 他守著道侣的坟塋过了三百年,每日活在蚀骨的悔恨与痛苦中。 终於有一天,他受不了了。 他耗尽半生心血,创出这门功法。 修炼有成后,他如愿忘记了道侣,忘记了痛苦,重新活得像个正常人。 可某日翻阅旧物时,他偶然在夹缝里,发现了一缕女子的长髮。 他握著那缕发,怔了很久。 然后他又开始疯狂寻找。 寻找那个被自己“遗忘”的人,寻找一切关於她的痕跡。 他翻遍洞府,问遍旧友,甚至掘开了道侣的坟。 最终选择忘记之后,又选择亲手记起。 就是这么矛盾。 他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也终於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忘了就能解脱的。 最后他疯了,墮入魔道。 “这几百年……”江寻轻声开口,声音在寒雾里显得清脆。 “你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燕清凝没有回答。 江寻闭上眼。 意识深处,淡蓝色的界面无声浮现。 他翻动著界面,直到某个被標註为“高风险”的条目跳出来。 【检测到可解锁功法:《孽海生魔功,第一层》】 【孽海生魔第一层熟练度:0/3000】 【备註:此功法源出魔道,以慾念为薪,以执念为火。修习者需直面內心最深层的渴望与恐惧,稍有不慎,即墮慾海,永失本心。请谨慎选择。】 江寻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一瞬间,熟练值归零。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蛮横的、带著腥甜气息的力量,从他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江寻闷哼一声,踉蹌半步。 他身上的熟练点並不够解锁第一层。 但没关係,只需要解锁就行。 这样孽海生魔功就会成为入门状態,从而可以稍微使用一下。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血色纹路,不是血管,更像某种活著的藤蔓,在皮下缓缓游走。 紧接著,淡淡的血色雾气从他周身毛孔渗出,在空气中弥散、凝结。 那雾气如丝如缕,却带著一种诡异的“活性”。 它像有生命的触鬚,轻轻摇曳,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冰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隨即消融、蒸发。 江寻深吸一口气。 血色雾气隨著他的呼吸起伏,像一层薄薄的血色纱衣,笼罩著他。 他迈步,走向燕清凝。 这一次,寒气没能阻挡他。 冰晶触碰到血雾的瞬间,就像雪花落入沸水,无声消融。 而其中灵气则被“吃掉”了。 那些精纯的、带著燕清凝修为印记的冰寒灵性,一接触血雾,就被贪婪地吞噬、分解,化作暖流匯入江寻体內。 他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平视著她苍白的脸。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霜花,能看见她皮肤下细微的、青色的血管纹路。 “你不愿给……”他轻声说。 “我给。” 他伸出手,指尖縈绕著一缕最精纯的血色雾气,轻轻点在她眉心。 创造这门功法的痴情人,之所以墮魔,就是为了摆脱功法的影响。 魔道不修心性,不压杂念,反而將心中所思所想全部释放、满足、践行。 既然忘不掉,那就不要忘。 既然痛苦,那就拥抱痛苦。 既然有欲望,那就满足欲望。 只要没有遗憾,没有未竟之念,心魔就找不到破绽。 很疯狂。 但有效。 而因此墮入无心无智,只知凭藉本能行事的真邪魔也眾多。 血雾顺著燕清凝的眉心渗入,像无数细小的根须,扎进她被冰封的神魂深处。 江寻能看见。 通过血雾那诡异的感知那片浩瀚的、被寒冰覆盖的记忆之海。 冰山正在崩塌。 无数被封冻的画面碎片浮上来。 白衣少女在角斗场挥剑,玄衣少年翻墙递来一壶酒,诛魔阵前回头的笑容,千年孤寂的星空,一次又一次功法反噬时噬骨的寒冷…… 血雾缠了上去。 不是吞噬,而是……餵食。 《寒髓玉经》的反噬,本质上是功法“飢饿”了。 它需要吞噬掉那些引发波动的“杂念”来维持平衡。 燕清凝不愿给,於是功法开始反噬她自身。 现在,江寻把自己的“慾念”餵给它。 血雾本身就是欲望的具象化,对力量的渴望,对生存的执著,对自由的嚮往,还有…… 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对这个女子的复杂情绪。 寒气开始消退。 像退潮的海水,从燕清凝周身缓缓收敛。 冰晶消融,霜花剥落,房间里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散去。 而江寻体內,暖流越来越汹涌。 那是被吞噬、洞虚境修士溢散出的灵性,对炼气境的他来说,简直是汪洋大海。 他的丹田像乾涸的土地突然迎来暴雨,疯狂吸收、膨胀、蜕变。 炼气三层……炼气四层……炼气五层! 连破三层。 江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突破太快了,根基不稳,经脉胀痛。 但他没停,继续操控血雾,源源不断的餵给功法。 很取巧,也很危险。 对洞虚境大修上下其手,对那个正常人来说都是不知死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江寻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维持血雾的消耗远超想像。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虚,像是被掏空。 不应该啊…… 寒髓玉经的胃口这么大吗? 他咬牙,又挤出一缕血雾,送进她体內。 然后他抬头,想看看燕清凝的脸色有没有好转。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清澈,宛如最纯洁的宝石。 燕清凝正静静看著他。 江寻僵住了。 血雾还在两人之间流转,像一道猩红的桥。 他半跪在她面前,指尖仍点在她眉心,整个人几乎虚脱。 四目相对。 房间里静得可怕。 然后,燕清凝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你说不喜欢我了,是在骗我吗?” 江寻嘴抽搐了一下,难以置信: “你诈我?!” 第35章 偏爱 “我没有欺骗你!” 话落。 周围的寒气瞬间散尽,房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空气中悬浮的冰晶化作细密的水雾,在光影里缓缓沉降,地板上的白霜褪去,露出原本的木色纹理。 燕清凝看著江寻,看著他周身还未完全消散的血色雾气,看著他那张因虚脱而苍白的脸。 “这次的反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江寻心头微微一愣。 “但对我来说,”她顿了顿。 “还能压下。” 江寻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是啊,人家是洞虚境的大能,什么场面没见过? 功法反噬而已,就算再凶险,又岂会真的需要他一个炼气境的小修士来救? 异想天开。 他累极了,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后背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撑著地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早知道…… 就直接跑了。 “你现在。”他闭上眼,声音带著倦意。 “要怎么样?又要绑住我吗?” 没有回应。 只有窸窣的衣料摩擦声,由远及近。 江寻睁开眼,看见燕清凝从蒲团上起身,膝盖抵著地板,爬了过来。 像某种小心翼翼靠近猎物的小兽。 又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她停在他身前,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俯身,低头。 髮丝如瀑垂落,几缕扫过他胸口,带来细微的痒。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江寻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比以往更浓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姿势…… 江寻忽然想起初见江挽星的那天。 破旧的土房里,小姑娘缩在床上,他也是这样的姿势,一只手撑著,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可现在,是轮到他尝尝这个滋味了。 他下意识往后缩,双手撑地,想拉开距离。 但燕清凝跟著俯得更低,髮丝垂落得更多,几乎將他整个人笼罩在她的影子里。 燕清凝开口: “绳子都被切断了,怎么绑你?” 声音很轻,带著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江寻侧过头,瞥见霜华剑静静躺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剑身微光流转,那个白蓝色的小人儿却不见了,不知何时已钻进剑里,只留下一缕细微的、近乎幸灾乐祸的灵力波动。 他几乎能想像出霜华在剑里捂著眼睛、小声给主人打气的模样。 他感觉被作局了。 江寻无奈的笑道: “以你的身份,找根绳子还不容易吗?” 燕清凝没说话。 她只是又俯低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他。 江寻撑不住了,后背彻底贴在地板上,退无可退。 “可是……”她轻声说,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像在描摹失而復得的珍宝。 “我又该用什么绳子,绑住你的心?” 江寻愣住了。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 轻得像一句情话,重得像一场审判。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片终於不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他移开视线,看向侧面的墙壁。 烛光在那里投出两人交叠的影子,纠缠不清。 “我不知道。”良久,他说。 声音乾涩,像在逃避。 “如果你不喜欢我,”燕清凝的声音贴得更近,几乎是贴著他耳畔。 “又为什么不逃跑呢?为什么还要……” “在乎我?!” 江寻感觉到胸口一凉。 一滴泪,豆大的,滚烫的,毫无徵兆地砸落在他心口。 布料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那热度几乎要灼穿皮肤。 “你明明……”她声音开始发颤,带著浓重的哭腔。 “都说喜欢我的。” 燕清凝在哭。 眼眶通红,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身上、脸上、颈窝里。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发抖,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这情绪来的太突然。 这不对。 燕清凝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为了一句话哭,不该为了一个人失態,不该把所有的骄傲和冰冷都卸下,露出底下这副柔软得近乎破碎的內里。 “你……” 江寻手忙脚乱地想抬手,又不知该做什么,最后只能僵在半空。 “你好歹也是长老,怎么说哭就哭……” 燕清凝整个身体都在颤慄。 她在诉说。 “我就是心里很痛很痛,痛的我喘不过气。” “就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如果这一次我放手了,我真的就会永远失去你。” 这句话在她心里反覆出现。 如同一个警告。 让燕清凝出现了巨大的矛盾。 江寻不知道的是。 《寒髓玉经》的反噬虽然缓解,但那层用来压抑情感的“冰壳”也因此出现了裂痕。 此刻的燕清凝,情感波动剧烈得远超常人。 那些被压抑千年的情绪正汹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控制不住。 江寻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服她,又像在说服自己: “把我忘了不好吗?” “这样你就不用再忍受这些痛苦了。” 燕清凝的眼泪停了一瞬。 她摇了摇头,看著他: “忘记……才是最大的痛苦。” 她俯身,更低,髮丝彻底將两人笼罩。 江寻已经躺平了,只能眼睁睁看著她靠近。 当两人鼻尖即將相触的剎那,他猛地將头撇向一边。 他还是做不到。 无法说服自己,无法坦然接受,无法把这一千年的情意,扛在自己肩上。 江寻艰难说道: “你喜欢的我,在意的我,心里的我,都不是此刻的我。” “我们本来就不该再见!” 燕清凝停住了。 她悬在他上方,呼吸拂过他耳畔,带著泪意的湿热。 “不管是不是你,只要我的心是因你而动,就足够了。” 江寻一僵,让一名洞虚境修士为自己动心,他真的能承受吗? 燕清凝想再进一步。 可是江寻如同一个木头一般。 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已经忍受一千年失去你的痛苦了。” 又一滴泪落下,砸在江寻脸颊上,沿著颧骨滑落,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你还要让我再痛苦一千年吗?” 江寻闭上眼。 他感觉到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在他脸上、颈间、锁骨。 温热的,滚烫的,带著她所有的委屈、不甘、执念,和那一千年漫长的孤寂。 “又何必执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嘆息。 他怕接受了,而燕清凝又知道,她所爱的道寻其实只是一个冷酷的渣男。 江寻没有勇气。 去伤害她。 燕清凝撑在地上的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她的声音骤然清晰。 “可我偏要执著。” 下一秒,江寻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脸。 不是温柔的抚摸,是近乎蛮横的力道,將他的脸硬生生转回来。 他睁开眼。 对上她通红的、盈满泪水的眼睛。 如同孤注一掷。 她又一次吻了上来。 不是那种试探的、生涩的触碰。 是带著泪水的咸涩,带著压抑千年的渴望,带著某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用力地、不容拒绝地,覆上了他的唇。 江寻僵住了。 他能尝到她眼泪的味道,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听见她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细微的呜咽。 她的手紧紧捧著他的脸。 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皮肤里,像怕他再次转头,像怕他再次消失。 这个吻很长。 长到江寻几乎窒息,长到他撑在地上的手渐渐失去力气,长到他终於放弃抵抗,任由她撬开他的唇齿,任由她的气息將他整个人淹没。 烛火不知何时灭了。 只有窗外的月色渗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黑暗中,吻还在继续。 第36章 戴好 江寻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光线从半开的窗欞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狭长的光斑。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素色的纱帐看了很久,意识才慢慢归位。 房间是空的。 燕清凝也不在。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缓过来后,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物。 有些凌乱,衣襟散开,腰带松垮,但除此之外,一切完好。 身体也没有异样,除了嘴唇有些微微发肿,喉咙发乾。 他长长鬆了口气。 还好。 如果昨晚燕清凝真的不管不顾,以她洞虚境的修为,自己这具炼气期的身体怕是撑不过半刻钟。 窗外传来隱约的声响。 是低沉的鼓声,接著是悠长的號角,穿透云层,带著某种古朴的肃穆。 然后,是无数破空声,沙沙密密,由远及近。 江寻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天空被数艘巨大的舰船占据。 舰身漆黑,雕著玄霄仙宗的云纹,两侧展开的灵帆遮天蔽日。 无数流光在舰船之间穿梭,是御剑飞行的弟子,白衣如雪,剑光如星,匯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热闹的场景让江寻心生嚮往。 试炼结束了。 而这些舰船,是在接引试炼的弟子回宗。 江寻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一切正常,他现在应该和江挽星一起,怀著忐忑与期待,前往玄霄仙宗。 然后再某次外出时,彻底脱离这个地方。 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再展开一幅属於自己的修仙生涯。 而不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他转身,走向房间的木门。 手搭上门扉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门上反弹回来,他加了点力,门纹丝不动。 再用力,那股力量也跟著增强,像一堵柔软的墙,將他所有力道无声化解。 果然。 他收回手,苦笑了一下。 被困住了。 恐怕昨晚就算他真想走,估计也出不了这个门。 而且以燕清凝当时的状態,逃跑只会更加刺激她。 江寻抬头,像是无奈。 脖子忽然传来一阵痒意。 很细微,像有羽毛轻轻搔刮。 江寻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条极柔、极薄的织物,紧贴著他的皮肤,温凉顺滑。 他愣了愣,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少年的身影,头髮凌乱,衣衫不整,脸色苍白。 而他的脖颈上,赫然缠著一条黑色的丝带。 很细,约莫一指宽,纯黑,没有任何纹饰。 它紧贴著他颈部的线条,不松不紧,像一道优雅的阴影,又像…… 一个项圈? 江寻拒绝用这个词。 他更愿意称之为“颈环”。 他伸手去扯。 没动。 加力,还是没动。 那黑色缎带像是长在了他皮肤上,触感柔软,却坚韧得不可思议。 他改用指甲去抠,去拽,甚至试著运转灵力去衝击。 颈环表面,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色符文。 符文一闪而逝,但江寻看清了,像是是某种古老的禁錮咒文,复杂程度远超他的认知。 而在符文浮现的瞬间,颈环微微收紧了一分。 不痛,但带著明確的警告意味。 江寻停下动作,盯著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有预感,这玩意儿就算绑在化神期修士身上,对方也无可奈何。 燕清凝是有多怕他跑? 不仅在房间设下结界,还要在他脖子上套这么个东西。 江寻走回床边,坐下。 他试著安慰自己,起码不是被全身绑著,起码还能活动,起码…… 彻底逃不开了。 他闭上眼,运转功法。 昨晚上接连突破,让他根基不稳,亏损的厉害。 《孽海生魔功》在体內缓缓流转,丹田处升起一股熟悉的暖意。 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从他毛孔渗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淡的红晕。 但就在血雾离体一寸时。 颈环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符文的微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柔和的白光。 光芒很淡,但血雾触到白光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猛地一颤,然后疯狂回缩,全部钻回江寻体內,沉寂不动。 江寻睁开眼,胸口一阵憋闷。 有力无处使。 像被套上韁绳的野马,像被剪去羽翼的鹰。 他沉默片刻,重新闭目,引导血雾在体內循环。 就算不外放,也能淬炼肉体,增强自愈。 只是这功法的核心终究是“掠夺”,长时间压在体內,不仅无法巩固修为,反而会缓慢蚕食自身的灵性。 他只能將血雾分散,压进四肢百骸的细微经脉,当做普通血气来流转。 一圈,两圈。 每运转一次,颈环就会微微发烫,像是在监控,又像是在警告。 看样子以后都不能再使用这门功法了,有这个颈环在,自己迟早得被这魔功吃干抹净。 江寻停下功法,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空中的流光渐渐少了,舰船开始缓缓移动,朝著某个统一的方向。 鼓声和號角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宏大的、灵帆展开时的嗡鸣。 这个世界如此广阔。 而他,被关在这间屋子里,脖子上套著枷锁。 像被圈养一样。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的光影缓缓移动,从东墙爬到西墙。 江寻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听著外面隱约的喧譁,想像著那些试炼的弟子是如何兴奋,如何憧憬,如何开始他们的仙途。 而他,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直到暮色渐沉,房门终於被推开。 燕清凝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那件素净的白衣,而是一件红白相间的宫装。 红色只出现在裙摆、领口和腰封,像雪地里绽开的梅,热烈却克制。 大部分依然是云白色,质地轻盈,行走时衣袂飘然,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著流云暗纹,在余暉里若隱若现。 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起来如此端庄,如此高贵,如此符合“一切美好的”的幻想。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昨晚按著他哭,今早在他脖子上套了颈环。 燕清凝径直走到他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目光落在他脖颈的黑色丝带上。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颈环的边缘,动作细致,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饰品。 江寻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微凉。 触感很轻,却让他全身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他沉默著,静静的看著对方。 燕清凝似乎並不在意。 她抚平了颈环上一处细微的褶皱,又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黑色丝带更妥帖地贴合他的颈线。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 可江寻在那片平静底下,看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偏执的暗流。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的进入江寻的耳中: “戴好。”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是陈述,是命令。 江寻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后,他垂下眼。 “非要这样吗?” 第37章 你走吧 燕清凝站著没动,只问了一句:“你很討厌我吗?” 江寻语噎。 討厌吗? 没人会对如此美丽且强大的人感到討厌。 除非是她的敌人。 江寻看著燕清凝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明明是那么纯洁但眼睛却锐利的无比。 此时她的眼睛带著雾。 好像在等人安慰。 但他感到的是窒息,是控制,她的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层层裹住,挣不开,逃不掉。 他没回答,不想在这个话题纠缠。 只是指著自己的脖子。 “我是你的宠物吗?”他转开话题,声音儘量平稳,“还要给我套个圈?” 燕清凝好似早有解释。 她走近一步,指尖轻触他颈间的丝带,动作很缓。 “这个颈环,是压制你体內魔功的。” 江寻身体微僵。 “那魔功,”她的指尖停在丝带边缘,“是你从血狱冥蛛的洞府里找来的吧?” 江寻没出声。 燕清凝比江寻高些许,此时两人靠的很近,她低著头,江寻能闻到熟悉的甜味。 “孽海生魔。”她看著他,“修仙界第一魔功。能让一介血脉平平,资质平平的小妖,几百年修到洞虚,不可谓强横。” “所有人都以为,此功法已经隨著血狱冥蛛永远消失了。” “没想到被你得了去。” 她顿了顿,指尖轻按:“此功法虽厉害,但弊处也大。修得越深,灵性丟得越多。到最后,会变成只知杀戮的魔头。” “和那血狱冥蛛一样,彻底沉沦在无尽的孽海之中。” 她的声音包含著一丝担忧: “此功法一旦修炼,终生都会受其影响,无法拔除,无法净化。” 江寻听著,心往下沉。 他知道这功法有问题,但没料到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就算不练,血雾也会慢慢蚕食他的灵性。 颈环微微发烫。 “这条丝带,”燕清凝收回手,“能压住你体內的血雾。戴著它,功法就不会继续侵蚀你。” 江寻沉默。 所以他还得感激她? 怕是这丝带不止压制这一种功效吧。 见江寻不说话,她微微转身。 “你总是这样。”燕清凝看著他,“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江寻扯了扯嘴角。 还真是。 他想起游戏里的那些对话选项,只要不是太影响好感度的问题,他总是选最后一个,“……”的省略號。 江寻无奈道: “那你打算,一辈子把我关在这吗?” 燕清凝没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侧头看向窗外。 “我不束缚你。”她说,“你要走,现在就能走。” 江寻心头一跳。 有这种好事? 他盯著她的背影,想看出些什么。 但她只是静静坐著。 “你不骗我?”他试探。 “你要走便走。”燕清凝没回头。 江寻吸了口气。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扉。 这次,没有那股阻挡的力量。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外面是走廊,远处有光,有人声。 自由就在那儿。 他准备推门。 “只是可怜你那妹妹,”燕清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以后要孤零一个人了。” 江寻动作一顿。 妹妹?江挽星? 他几乎想笑。 燕清凝不会以为,他和江挽星感情多好吧?他巴不得给她找个好去处,然后自己拍屁股走人。 用江挽星威胁他属实押错牌了。 呵呵!再见了燕清凝。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他继续推门。 门缝开到一掌宽时—— 【叮!】 意识里一声轻响。 淡蓝色界面弹出来,亮眼的红色警告字闪烁: 【触发情景:崩溃边缘的三千岁少女。】 【警告,警告: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 【目標:燕清凝】 【状態:高危·临界点】 【建议:请立即安抚。】 隨即跳出三个选项: 【选项一:把门关好,走到她身边,说:“你以为我真能丟下你走?”吻她,请强烈的吻她。】 【选项二:把门关好,跪在她脚边,说:“我是你的狗,狗怎么能离开主人呢?”请把尊严这些没用的东西统统拋掉。】 【选项三:把门关好,用绳子自觉给脖子上的项圈套好绳子,然后递给燕清凝,说:你让我走,我就走啊?请在彻底丧失尊严前,保持最后的体面。】 【时间:10…9…8……】 江寻僵住了。 三个选项。没一个让他开门的。 他慢慢转过头。 燕清凝还坐在床边,侧著头看窗外,像个幽怨的小媳妇。 宫装的裙摆铺开,在昏暗里像片將熄的灰烬。 系统不会骗人。 高危。临界点。 燕清凝平静的脸下是一片激烈的暴风雨。 闪著雷鸣,刮著颶风。 江寻后背瞬间湿了。 燕清凝你就怎么喜欢玩我? 他忽然明白,这扇门,根本不是出口。 她还在测试。 她在等,等他选。 等他证明,他会不会真的走。 门外的光和人声,此刻像讽刺。 江寻的手还搭在门上,指尖冰凉。 已经不能奢求自由了。 不然迎接他的將是更恐怖的控制。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鬆手。 门,缓缓合拢。 他江寻节操再低,也不会选择低头当√。意念直接锁定选项一。 燕清凝没回头。 好像早就预料会这样。 江寻站在门边,看了她背影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身,仰头看她。 “你以为我真的能丟下你走?” 燕清凝垂下眼,看向他。她眼眶有点红,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颤。 “我走了,你不得又要哭了。”他说,声音很轻。 燕清凝睫毛颤了一下。 “你要走,我又拦不住你。当年你不就一声不响的走了吗!” 江寻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燕清凝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耗时的资源和价值了。 然后他直接就找个理由消失,去攻略下一个角色了。 他拿出平生最大的演技。 “我以为,你会挽留我。” 先把过错给到燕清凝,自己站在道德的至高点。 江寻起身凑到她的唇边,“是不是该换我主动了?” 江寻已经不想再考虑以后面对其他攻略角色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这一个。 江寻直接上前,吻住了她。 燕清凝没想到,江寻会主动。 但她能看见,江寻的眼中,没有多少情意,最多的是愧疚,是迷茫,是逃避。 江寻只是吻住了她,並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 直到他看见燕清凝眼中的什么东西软了下来后,才缓缓离开。 燕清凝说:“你这是施捨吗?” 她的语气带著点难过。 “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安慰我,我还没那么不堪。” 这句话她说的並没有那么豁达。 甚至乾巴巴。 因为並不是出於本心。 她感觉自己的心不属於自己,像沉寂了上千年的小孩,突然尝到了蜜糖,一瞬间就活蹦乱跳。 她抓不住,管不住,只能任由它胡来。 如果江寻真的离开,她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哪怕一些事她並不想做。 但心有自己的想法,它不会因你压制而停止跳动。 “我只是。”江寻顿了顿:“需要点时间。” 燕清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反手握紧他的手。 握得很紧。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我给你时间。” 第38章 姜红鳶 两日过去。 外出试炼的弟子们终於是抵达了宗门。 江寻站在镜前,身上已换了装束。 月白劲装,料子细软,衣摆袖口的银线流云纹隨著动作隱现微光。 腰间玉符轻晃,头髮用一根素簪束起,露出清晰的眉眼。 面貌和前世分毫不差! 人还是那个人,但换了身衣服,整个人透出的气质便不同了。 少了在云山镇时的灰扑扑,多了几分清朗。 他本就生得五官端正,如今这么一收拾,那股少年人的俊朗劲儿就显出来了。 江寻看著镜中的自己,很满意现在的模样。 果然,包装很重要。 燕清凝从门外走进来,看了他一眼。 “以后,你就是我徒弟。我就是你师尊。” 江寻转身,朝她拱手:“是,师尊。” 语气带著新鲜感。 燕清凝的眼睫不由地颤了一下。这称呼让她心中生出一种別样的情绪,带著一种陌生的刺痒感。 她转过身,不想让江寻看出异样,只道:“走吧。” 玄霄仙宗建在一处高耸的山峰中。 峰高直达九霄。 主峰高耸,四周上千小峰如星散布。 云雾终年繚绕半山,灵禽掠影,偶有清啼破空。 地底是九品灵脉,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呼吸间都觉得四肢百骸在舒展。 江寻被燕清凝带著,飞向其中一座孤峰。 那峰极陡,像一柄倒插的剑。 崖壁上凿建著宫殿群,飞檐玉柱,往下眺望,只觉寒意衝上脑门。 这便是“玉虚洞庭”。 没有路。 上下峰顶,除了御剑,便只能跳下去。 江寻站在廊桥上,扶栏往下看了一眼。 云海翻涌,深不见底。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半步。 “怕高?”燕清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寻没否认。 “我记得你以前最喜御剑”她走到他身侧,与他並肩看向云海,“怎的变了?” 江寻可不会告诉她,那时候就是癮大,就喜欢跑图。 他只是说:“如此孤寂,就你自己一个人住吗?” 燕清凝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转身向里走去,步子稍快。 有点雀跃。 看不出是欣喜还是寻常。 “还有个徒儿,她常来陪我。” “有时间会介绍给你认识的。” 她指了指一处房间:“你的房间在我隔壁。以后每日我来教你修炼。所需灵材丹药,我都会备好。” 江寻沉默片刻:“你安排便好。” 语气没什么起伏。 燕清凝看了他一会儿。 “我知道你喜热闹。山下的坊市,宗门大比,同门切磋……那些你都喜欢。” 江寻没吭声。 “但你要知道,”她转回头,望向远山,“在你没有自保之力之前——” 她顿了顿,语气坚决: “我不会放你出去。” 午后,燕清凝带江寻熟悉洞府。 玉虚洞庭很大,却很空。 除了必要的修炼室、丹房、藏书阁,其他地方几乎没什么陈设,冷清得厉害。 走到一处露天平台时,燕清凝停下。 平台边缘摆著石桌石凳,桌上刻著棋盘,棋子散落,像有人下到一半忽然离去。 江寻看向棋盘。 他疑惑: “我不记得你喜欢下棋。” 燕清凝说:“自己和自己下罢了。” “不像你。” 她看向江寻继续说,语气里多了点別的东西,“你喜欢乱跑,喜欢结识各种各样的人。身边总是围著一群……不知羞耻的女人。” 江寻心头一跳。 这是挖坑啊! 他转头看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我怎么不记得我身边围著一群女人?” 燕清凝嘴角轻轻扬起。 她走到江寻身边,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姿势亲昵得过了头。江寻身体微僵,没动。 我可是你徒弟啊! 冲徒逆师。 “你可还记得,”她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姜红鳶?” 江寻心臟猛地一缩。 怎么突然说她? 他强迫自己平静:“那个魔头?她怎么了?” “她现在是洞虚后期。”燕清凝的声音很近,很轻,“魔道衰落后,她接掌了血煞宗,这些年一直很安静。但——” 她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 “你还记得,你曾经对她做过什么吗?” 江寻后背渗出冷汗。 当然记得。 游戏里的姜红鳶,魔宗圣女,性格极端,掌控欲极强。 攻略她那条线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说错话,选错项,就是各种惨烈的badend。 被炼成尸傀,被抽魂炼魄,被囚地牢折磨至死…… 他试了无数次档。 直到最后,修为终於超过她。那一战他贏了,然后解锁了特殊cg。 其中选择处置方法时……他选择了。 把她吊在大殿樑上,用淬了灵力的鞭子,抽了整整一夜。 那夜之后,姜红鳶的好感度莫名其妙满了。 后来他飞升了,再没回头看过。 现在想来…… “我……”江寻喉咙发乾,“虽然姜红鳶救过我,但我……確实没对她做过什么。” 他说得含糊,想矇混过去。 燕清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鬆开手,绕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那我怎么听说,”她一字一句,“姜红鳶整日拿著你的画像,夜夜观摩呢?” 江寻头皮发麻。 他强作镇定:“可能是恨我入骨吧。毕竟当年……我背叛过她。” 这是真话。 游戏里,他为了血煞宗至宝,確实在某个关键节点背叛了姜红鳶。 燕清凝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终於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对背叛过她的人,她会生生世世记住。直到……” “杀死仇人。” 风更大了。 吹得平台上的积雪簌簌扬起,像场小型的暴风雪。 江寻站在那儿,觉得脖子上的黑色缎带突然变得很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姜红鳶的手段数不胜数,残忍的没边。 所以他才不想和游戏中的角色过多拉扯。 燕清凝转身,走向宫殿。 走了几步,她停住,没回头。 “所以,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话音落下,她消失在廊柱后。 江寻独自站在平台上,看著脚下翻涌的云海。 远处,玄霄仙宗的其他山峰在云雾中若隱若现,仙鹤盘旋,剑光穿梭,一派祥和。 江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有燕清凝在,他怕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回宫殿。 第39章 混蛋 玉虚洞庭的日子,过得慢且沉。 一连几日,江寻都在练同一套剑法,《太初浑元剑经》。 这是燕清凝丟给他的,说是玄霄仙宗入门剑诀。 江寻信了。 他练了整整三天,连第一式“起手式”的轨跡都走不顺。 剑握在手里沉得像根铁棍,灵气运转到手腕就滯住,剑招使出来软绵绵的,別说杀敌,砍柴都嫌钝。 他如今才算意识到杂灵根的资质到底有多差了。 傍晚,他收剑回屋,盘膝坐下,意识沉入深处。 淡蓝色的界面浮现。 【当前熟练值:2137】 是那晚“安抚”燕清凝后暴涨的奖励。系统似乎判定那场情感危机是“高难度事件”,给得很大方。 界面往下翻,物品栏里多了一样东西。 【鸿蒙鱼佩。】 【描述:先天灵宝。佩戴者击杀目標可获得额外10%经验值加成】 这件装备是他在一处游戏秘境副本里获得的。 江寻意识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用自己的装备,给自己发奖励? 系统,你的算盘打的可真响。 这枚玉佩本是双生。 游戏里,燕清凝好感度满值的那天,他送了她这同样的半枚玉佩。 两块鱼形玉佩,合在一起是个完整的阴阳鱼。 其当初本就是当做定情信物一样的东西,后续攻略其他角色就放仓库吃灰了。 江寻记得,当初送出这枚鱼佩的时候,他说其中的含义是:“相濡以沫,永不分离。” 现在回想,这话说得真轻巧。 也太不负责任。 相濡以沫?他现在连沫都快被这孤峰上的日子熬干了。 玉佩是好东西,尤其那10%的加成。 可他现在出不去,杀不了怪,这玩意在他手里跟块普通玉佩没区別。 將玉佩收进纳戒。 江寻便又去练剑去了。 他没有再加点,他想靠自己的努力入门。 不然这日子便太难熬。 只是燕清凝这几日很少露面。 除了每日抽出时间指导他练剑,其余时间都待在静室里。门关著,结界开著,气息沉得像潭死水。 江寻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想明白了,她在躲他。 或者说,她在躲那些因他而起的情绪波动。 燕清凝保持千年的冰心,不可能一朝崩塌。 《寒髓玉经》的反噬需要平復,而他是最大的变数。 这反而让江寻鬆了口气。至少,他暂时不用面对她那烫人的眼神和偏执的触碰。 燕清凝每次练剑,都会长时间握著他的手,细心讲解每一个招式运转和方法。 这让江寻每次都忍的很难受。 玉虚洞庭很大,也很空。他逛了几圈,发现后殿崖壁下竟有一口灵泉。 泉不大,丈许见方,水是温的,灵气浓得凝成白雾。泉边有几块光滑的石头,像是常有人坐。 江寻试了一次,整个人泡进去的瞬间,疲惫感如潮水退去。 灵气顺著毛孔往身体里钻,暖融融的,比打坐效率高得多。 之后他便常来。 这日练剑格外不顺,一套剑法使完,汗水把里衣都浸透了。 江寻收了剑,径直走到后山,脱了衣物,赤身踏入灵泉。 水温刚好。 他靠在池边,闭上眼。 灵气包裹全身,意识渐渐昏沉。不知过了多久,身体一滑,整个人沉了下去。 没有窒息感。 水流包裹著他,轻柔的像睡在一块丝绸中。 良久,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光线在水中晕开,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水域。 他抬手看向手中的纳戒。 其中鸿蒙鱼佩正散发著蒙蒙的绿光。 “原来还能避水。” 他索性放鬆身体,任由自己缓缓沉向池底。 池底铺著细软的白沙,几株水草轻轻摇曳。绿光映著水波,有种不真实的安寧。 睡意再次袭来。 再醒来时,浑身舒畅得像脱胎换骨。 江寻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池底,绿光依旧柔柔地亮著。他活动了一下手脚,从储物戒里取出鱼佩,借著光看了看。 纹路清晰,触手温润。 他收好玉佩,脚下一蹬,向上游去。 灵泉不深,很快就接近水面。 隔著朦朧的白雾,他看见一道身影,纤细,婀娜,背对著他,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胛骨上,水珠顺著脊线滑落。 是燕清凝? 江寻动作一顿。 她也来泡澡?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尷尬。万一被当成偷窥的登徒子,怕是…… 不对。 他转念一想,就算真看见了,大概也不会怎样。 这几日她刻意冷淡,除了指导练剑时必要的触碰,几乎不靠近他三尺之內。 但每次对练时,江寻都能从她眼里看到那种极力克制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知道,《寒髓玉经》的反噬没那么容易平復。 她在忍,忍得很辛苦。 既然如此…… 江寻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想出去,想摆脱这种被圈养的状態。 而燕清凝是他目前唯一能“谈判”的对象。 眼下这个机会,或许可以试试。 主意已定,江寻悄无声息地向前游去。 鸿蒙鱼佩让他动作轻巧如鱼,水波几乎不惊。 他很快接近那道背影,近到能看清对方肩头细腻的肌肤,和几缕沾在颈间的湿发。 江寻也不是真的这么胆大。 以燕清凝的修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有人靠近? 除非……她默认了。 这个认知让江寻胆子大了些。他从后方伸出手,环住了对方的腰—— 触感不对。 太细了。 而且从前他这么抱燕清凝时,手臂能环住她的腰腹。可现在,手臂往上滑了一截,环住的是……胸口。 尺寸也明显不对。 怀中的人猛地一僵。 紧接著——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炸开,震得江寻耳膜发疼。 一个念头从江寻心中升起,“完了,认错人了。” 白雾浓郁,而且自从他来到玉虚洞庭,一直都是他和燕清凝两个人,也不怪他没有细想就直接上手。 谁知道会有外人来这隱私之地泡澡。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蛮横的力道已经从胸口袭来,力道很辣! 砰! 江寻整个人像块破布般被拍飞,重重撞在池边岩石上,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他呛了口水,还没缓过气,就听见“嗖嗖嗖”三声破空之音。 三道金色圆环闪电般射来,精准套上他的手腕和脖颈,骤然收紧! 江寻被死死锁在池边,动弹不得。 这熟悉的场景…… 他咳出一口水,抬眼望去。 白雾中,那道倩影已经慌乱地抓起岸边的衣物披在身上,手忙脚乱地遮掩。动作间,水花四溅,隱约能瞥见雪白的肌肤和窈窕的曲线。 虽然已经套上衣服,但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的轮廓反而更惊心动魄。 此时那道倩影才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大步走过来。 江寻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燕清凝。 是一张更年轻、更鲜活,此刻却涨得通红、柳眉倒竖的俏脸。 是桑苓儿。 她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瞪著他,胸口剧烈起伏,湿发还在往下滴水。 江寻看著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乾巴巴的笑容: “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好久不见。” 桑苓儿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她抬起手,指尖灵力匯聚,气得声音都在抖: “混、蛋——!” 第40章 原来是你 江寻瞧见桑苓儿手上那道危险的灵光气息,急忙大喊: “等等。” “你看看我是谁!” 桑苓儿停下,盯著池子里那个被金环锁住的男人,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熟悉的脸庞和记忆中的某人重合。 “是你?” 云山镇那个固执得要命的凡人,那个说“不想修仙”的怪人? 这才过去几天? 他怎么就出现在这儿了? 这可是玉虚洞庭,师尊的私属洞府! “你!”桑苓儿指尖灵光更盛,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怎么敢——” 她认为江寻是魔道奸细,偽装成凡人,藏在云棲山脉附近的凡人镇子中。 然后伺机潜入玄霄仙宗。 难怪敢踏入噬灵花的领地范围。 原来一切都是装的。 气息偽装的真好,还真以为是凡人。 桑苓儿自认感觉被欺骗,手上的灵光大盛。 “去死!” 江寻傻了,怎么回事,一言不合就上大a。 “等等!”江寻眼看她就要动手,赶紧打断,“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桑苓儿动作一顿。 对啊,为什么? 她確实向薛升举荐过他,但他要想进入玄霄仙宗,那也得等一年后的升仙大会。 就算通过了,也该从外门弟子做起,一步步往上爬。 绝不该是现在。 更不该是在玉虚洞庭,师尊从不让人踏足的后殿灵泉! 而且世上能有谁敢踏入洞虚境大能的洞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確有蹊蹺。 “说!”桑苓儿指尖灵光吞吐,像隨时会扑过来的小猫,“你是怎么潜入进来的?” “潜入?”江寻愣了,“我什么时候潜入了?” 他抬了抬被金环锁住的手腕,虽然抬不高,但已经表明他確实没什么能潜入的实力。 “我是你师尊正儿八经收的徒弟。” “胡说!”桑苓儿压根不信,“师尊从不收徒!更何况是你这种……” 话到嘴边,她剎住了。 “我这种什么?”江寻接了一句,语气有点微妙。 桑苓儿脸一红:“反正不可能!你休想骗我!” 她作势又要动手。 “等等!”江寻赶紧朝池台那边扬了扬下巴,“我衣服旁边有身份玉牌,你自己看。” 桑苓儿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屏风边上確实堆著一套衣物,叠得不算整齐,旁边还摆著靴子。 她犹豫了一下,赤脚走上池台。 水珠从她小腿滑落,脚踝纤细,踩在湿润的石面上,留下浅浅的湿痕。她走得很急,几步就到了衣物旁,弯腰去翻找。 江寻瞥见那截白玉似的小腿,立刻移开视线。 非礼勿视。 这几日被燕清凝若有若无地撩拨,他本来就憋得有点难受,不能再受刺激了。 桑苓儿却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她抓起那件外衫,一股淡淡的汗味扑面而来,是独属於男性的味道,很挠鼻。 但不刺激,反倒有股香味。 江寻天天泡极品灵脉滋生的灵泉,身上自然不可能会有臭味。 这味道让桑苓儿莫名想起那天在湖边,江寻从水里站起身的画面。 水珠顺著他紧实的腰腹往下滑,日光给他镀了层金边…… 修仙者的好记性又作祟了。 那画面场景只要一会想就能直接映在眼前,分毫毕现。 “呸!”桑苓儿脸更红了,赶紧甩甩头,把那画面赶出去。 她埋头翻找,很快在衣襟內侧摸到一块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枚半个巴掌大的玉牌。 和她身上的玉符牌一样。 通体温润,边缘雕著云纹,中间刻著四个古朴的小字: 玉虚洞庭 桑苓儿呼吸一滯。 上面的灵韵做不了假,是师尊亲手加持的传承印记。 不过他的这枚玉牌施加的法力,怎么好像只能进来,不能出去? 桑苓儿並没在此多想。 有这玉牌,就意味著…… 他真的被师尊收下了? “现在信了?”江寻的声音从水池那边飘过来。 桑苓儿捏著玉牌,半天没说话。 信是信了,可她想不通。 “可是……”她转过身,看向池子里那个只露个脑袋的傢伙,“为什么?师尊怎么会看上你?” “还能因为什么?”江寻扯了扯嘴角,“当然是我天资好。” “呸!”桑苓儿下意识反驳,但话出口又顿了顿。 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如果真是那种百年不遇,千年不现的绝品灵根,確实不用走升仙大会的流程,直接被长老看中带回宗门,也是有可能的。 她想起试炼结束后,自己便直接回了宗门,根本没再去过问薛升之后的事。 当时她只觉得,因果已了,以后也不可能再见,就没再多关注。 父亲常告诉她,严己律身,少沾因果。 可为什么要少沾因果,桑苓儿有时候並不懂。 但父亲只告诉她。 有时候你不经意做的一件小事,就会在日后成为杀死你的致命一击。 对普通人如此,对修仙者更是如此。 可现在…… “所以,”桑苓儿小脸一扬,语气里多了点莫名的得意,“你还得感谢我。” “?” 江寻歪头,似作不解。 “感谢你?” 桑苓儿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顺口举荐一人,就为宗门招揽了一个被师尊看上的顶级天才。 “要不是我向薛升举荐你,你现在还在那个小山沟里刨土呢!”她说得理直气壮,“哪有机会被师尊看上,一步登天?” 江寻没说话。 他只是直直地看著她。 那眼神带著点不可置信。 桑苓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把身上湿透的衣物拢紧了些:“……不用谢我。” 半晌,江寻才开口。 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近乎荒谬的语气: “原来是你?” 桑苓儿一愣:“怎么了?”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江寻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想修仙。不想。你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是责备。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责备。 桑苓儿懵了。 她帮他,举荐他,她给找了条好出路,不用再冒著危险辛苦挖药,给他铺了条可能改变命运的路。 结果他反过来指责她? “你还怪上我了?!”桑苓儿炸了,小脸气得通红,“我好心帮你,倒成了我的不是?!” 江寻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气到极处、反而觉得无语的笑。 不怪你怪谁? 要不是你多事,我至於被薛升盯上? 至於被逼著测灵根? 至於被拙深带走? 至於被燕清凝关在这儿,脖子上套个环,哪儿也去不了? “我谢谢你。”江寻说,语气夸张,“谢你一辈子。” 桑苓儿可不傻。 她听得出这是反话。 一股火“噌”地窜上来,烧得她脑子发晕。她想都没想,手指一勾—— 套在江寻脚踝上的那道金环,“唰”地鬆开,化作一道金光,直衝他面门砸去! “去死!” 江寻瞳孔骤缩。 来真的?! 他双手被锁,人在水里又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金环在视线里急速放大。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额头上传来剧痛,眼前瞬间黑了。 意识消失前最后看见的,是桑苓儿那张涨得通红,又气又急的俏脸。 他最后想的一句话是,“这女人不好惹!” 不知过了多久。 江寻是被疼醒的。 额头像要裂开,后脑勺也阵阵发晕。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泡在水里。 金环不见了。 他撑著手臂想坐起来,刚动,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醒了?” 江寻转头。 桑苓儿蹲在几步外,已经换了身乾净的浅绿色衣裙,头髮也擦乾了,鬆鬆地綰在脑后。 她抱著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正瞪著他。 她可是收了力。 眼神凶巴巴的,但耳根还有点红。 “下手够狠。”江寻摸了摸额头,果然肿了个包。 “活该。”桑苓儿別过脸,“谁让你那样说我。” 江寻没接话。 从水里起来。 “啊!!”桑苓儿转过身,“死变態,你又不穿衣服。” 江寻低头一看,脑袋被砸迷糊了,忘记了身上就只有一条裤衩。 他向桑苓儿说:“你怎么还不走?” 桑苓儿:“要你管!” 江寻走到那处屏风前,准备將衣服穿好。桑苓儿扭头看去,只看见一道剪影,在挲挲动著,光將江寻的身体勾勒的十分清晰。 第41章 叫师姐 江寻从屏风后走出来时,身上已穿戴整齐。 月白劲装被雾气浸染的有些潮,贴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他也顾不上这些,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地。 “等等。” 桑苓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寻脚步没停:“还有事?”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桑苓儿绕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关我什么事?”江寻侧身想走。 桑苓儿手腕一翻,三道金环“嗡嗡”轻鸣,悬在她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江寻停下,看著她。 筑基修士,灵力储量已然不俗,法宝犀利。 而他只是个炼气五层,还被燕清凝的颈环压著,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他。 “行。”他妥协了,“你说。” 桑苓儿收起金环,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 “既然你是我师尊新收的徒弟,那……是不是该唤我一声师姐?” 江寻愣了一下。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你不会就因为这么个无聊的问题,一直耗到现在吧?” “无聊?!”桑苓儿瞪圆了眼,“你敢说我无聊?” “不然呢?”江寻挑眉。 然后以一种怀疑的语气说: “再说了,既然你是我师姐,那为什么自从我来玉虚洞庭之后,就一直没见过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带著点故意的探究: “该不会……你只是个记名弟子,不是正式的吧?” “才不是!”桑苓儿急了,声音拔高,“那是因为……因为……” 她“因为”了半天,没说出下文。 江寻轻笑一声:“说不出来了吧?” 江寻比桑苓儿高出一个头。 两人面对面站著,江寻只能看见桑苓儿的头顶,和她皱起的小鼻。 江寻想以这种身高上的差距压一压桑苓儿身上的气焰。 桑苓儿確实说不出来。 她是拜入燕清凝门下不假,但她主要的作用就是来这里陪师尊解解闷,聊聊天。 她和这位师尊见面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完。 大多数时候,偶尔来玉虚洞庭,是……为了泡这口绝品灵泉。 “师尊现在正处在修行的紧要关头,”她梗著脖子反驳,“自然不用我们这些小辈常来打扰!” 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反將一军:“那你呢?你又见过师尊几次?” 江寻摸了摸下巴,语气隨意:“天天见吧。” “天天见?”桑苓儿嗤笑,“吹牛也不打草稿!?” 燕清凝生性孤绝,不易近人,哪怕她是燕清凝看著长大的,但从小到大也很少话语。 江寻摊手:“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现在能放我走了吗?” “当然不能!”桑苓儿又亮出金环,“你说什么我就得信啊?我现在得等师尊出关,亲自问问你的来歷!” “玉牌都给你看了,还不信?” “万一那是你用什么秘法偽造的呢?”桑苓儿理直气壮,“我爹常说,不能只听信別人的一面之词,特別是男人的话。” 江寻看著她一脸“我爹说什么都对”的表情,忽然觉得头疼。 他算是看明白了,桑苓儿这人,不讲道理,只认爹说。 “行吧。” 江寻放弃爭辩,“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越来越浓的灵雾: “不过,能不能先出去?这里雾气太重,万一等会儿我趁你不备,逃走了怎么办?” 桑苓儿皱眉想了想,觉得有理。 这里灵气浓郁得化雾,视线確实受阻。 要是江寻真钻进雾里,她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 “走。”她收了金环,示意江寻跟上。 两人前一后离开后殿,穿过几条迴廊,来到玉虚洞庭前殿的练剑坪。 这里视野开阔,青石铺地,四周只有几株耐寒的墨松。 远处云海翻涌,天色將晚,夕阳给云层镶了道金边。 江寻走到坪边,背对著桑苓儿,望向云海。 玉虚洞庭高绝孤寒。 风很大,卷的崖边白雪狂舞。 好似柔云被风切碎,乱撒人间。 但又在靠近道场时被生生阻挡,进不去分毫,像是有一块透明结界罩著。 桑苓儿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瞥他一眼,像是在琢磨什么。 就在这时—— “吱呀。” 静室的门开了。 燕清凝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素白常服,长发未綰,鬆鬆地垂在身后。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著淡淡的倦意,像是刚结束一段艰难的修行。 “师尊!”桑苓儿眼睛一亮,快步跑过去。 燕清凝看见她,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许:“原来是苓儿。你父亲近来可好?” “还好。”桑苓儿答得乖巧,“我爹最近在准备突破洞虚境,已经闭关半年了。” 燕清凝轻轻点头。 师兄困在化神后期已经很多年了。 如今在生了苓儿后本身就更难突破。 但玄霄仙宗如今只有她一个洞虚修士,若她渡登仙大劫时出了意外……宗门失去最高战力,恐怕最后的重担都会压在师兄头上。 而师兄怕是也想做两手准备。 好让自己放心。 “师尊,”桑苓儿拉了拉她的袖子,指向练剑坪边的江寻,“那个人……真的是您新收的徒弟吗?” 燕清凝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江寻还站在那儿,背对著她们,望著云海。 夕阳的余暉给他周身镀了层暖色。 不是他不想回头看燕清凝,只是看的越多,心中的念头便越多。 江寻算是知道为什么修仙者怕沾因果,现在他只是练气境的修士,但一想到燕清凝,她的身形就在脑海中越清晰。 欲望便越浓。 有时候他都能在记忆中数一数燕清凝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 燕清凝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偏执,有挣扎,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是。”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他以后就是你的师弟。” 桑苓儿撇了撇嘴。 她走到江寻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喂,听见没?师尊说了,你是我师弟。” 江寻转过身,看向燕清凝。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匯。 燕清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移开,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泄露什么。 “所以,”桑苓儿扬起下巴,带著点小小的得意,“现在,该叫师姐了吧?” 江寻没说话。 他看了看桑苓儿,又看了看燕清凝。 最后,他垂下眼,对著桑苓儿的方向,很轻、很淡地吐出两个字: “师姐。” 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 但桑苓儿听见了。 她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忍不住上扬。 “嗯!”她应得清脆,像是终於贏下了一场重要的较量。 燕清凝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 夕阳的光斜斜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多了几分暖色。她看著江寻的侧脸,看著桑苓儿雀跃的模样,唇瓣微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静室。 “我继续闭关。”她的声音飘过来,依旧平静,“苓儿,你……陪他说说话吧。” 门关上了。 练剑坪上,又只剩下江寻和桑苓儿两个人。 风还在吹,云海还在翻涌。 江寻抬起头,望向燕清凝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桑苓儿。 这次,语气里多了点別的东西。 “现在满意了?” 桑苓儿抱著手臂,哼了一声:“勉勉强强。” 但她的眼睛,是亮著的。 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第42章 以成心魔 桑苓儿在江寻昏迷期间想清件事。 在被师尊霜华剑救下的第二天。 秦鳞,那个总板著脸的师兄,破天荒地提了好几次“江寻”这个名字。 “那个凡人,有点意思。”秦鳞当时是这么说的。 桑苓儿觉得奇怪:“就因为他救过你?” 秦鳞摇头,反问她:“你仔细想想,自从遇见江寻,可曾见他跪过谁?” 桑苓儿愣住了。 也真去想了。 像云山镇这种地方,但凡有修士驻扎,凡人见了都是跪拜磕头,视若神明。 可江寻面对他们,他最多弯腰躬身,从没跪过。就算他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但面对薛升也同样如此。 起初她觉得是这泥腿子没见识,不懂修仙者的份量。 桑苓儿对秦鳞说:“想来也是因为从没见识过修仙者的伟力,才会不在意。” 当时秦鳞只说道:“可能吧,但也不是谁都有勇气选择冒险的。” 现在细想。 江寻不是不懂,是他骨子里……根本没把修仙者当回事。 那不是凡人该有的心態。 太傲了。 傲得理所当然,傲得悄无声息。 所以今天在灵泉边撞见江寻,桑苓儿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人该不会是魔道奸细吧?” 这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几圈,没说出来。 等江寻被她砸晕后,才靠近江寻“检查”了一下。 …… “餵。”桑苓儿收回思绪,看向江寻,“再叫一声师姐听听。” 江寻正望著远处渐暗的天色,闻言转头看她:“听上癮了?” “你叫不叫?” “那你喊我一声爸爸我就喊你一句师姐。” 江寻笑道。 桑苓儿第一次听到爸爸这个词,感觉有些奇怪,从没听说过。 但看到江寻一脸坏笑的表情,想来也一定不是什么好词,她转过头,“我才不叫。” 江寻看著她。 夕阳的余暉落在她脸上,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镀了层暖光。 “算了。” “叫你可以。”江寻开口,“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行啊。”桑苓儿爽快答应,“问吧。” “你是怎么拜燕清凝为师的?” 桑苓儿表情一僵:“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不配?” “好奇而已。”江寻语气平静。 桑苓儿盯著他看了几秒,確认他不是在嘲讽,才哼了一声:“那是因为师尊欠我爹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桑苓儿隨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额发,“就是我爹答应师尊,把玄霄仙宗从东域,搬迁到南域来而已。” 江寻沉默了几息。 “……你爹不会是宗主吧?” “???” 桑苓儿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没向你提过啊!” 江寻看著她那“你好厉害这都能猜到”的表情,一时无语。 搬迁宗门这么大的事,是普通长老能决定的吗? “猜的。”他懒得解释,只淡淡回了两个字。 桑苓儿小脸一鼓。 “那你该叫我了。” 江寻没搭理她。 …… 江寻一直都只將游戏剧情当做可以挖掘的资源。 却一直忽略了,这不是游戏。 他一直在想。 燕清凝喜欢的到底是道寻?还是江寻? 夜深了。 桑苓儿带著气,早已离开,玉虚洞庭重归寂静。 江寻躺在房间的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却乱得很。 他將那半枚鸿蒙鱼佩拿了出来端详。 有些东西,不是逃避就能当没发生的。 燕清凝含泪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晃。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红透的眼眶,滚烫的泪水…… 千年修仙者,不该是这样的。 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身上一沉。 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压了上来。 江寻睁开眼。 是燕清凝。 她正趴在他身上,头髮散乱,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周身寒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房间里温度骤降,床帐边缘甚至结出了细小的冰晶。 “燕清凝?”江寻声音发紧,“你这是……” 燕清凝低头看他。 她的眼神很空,像蒙著一层雾,又像沉在很深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在微微颤抖。 “江寻……”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曾经说……要娶我的,对不对?” 江寻心臟猛地一缩。 记忆里確实有这么个选项。 游戏里,某个关键的剧情节点,他选了那句“等我能胜过师姐,就来娶你”。 他当时选得隨意,只当是句攻略台词。 可现在…… “我好像说的是……”江寻喉结滚动,“如果比你强……” “可是你都不喜欢我了。”燕清凝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空气,“不喜欢了……还能娶我吗?” “不喜欢了,你就要找別的女子喜欢了,是吗?” 江寻愣住了。 难不成今日和桑苓儿待在一起,刺激到了燕清凝? 他没想到,当时那句“不喜欢了”,对她打击这么大。 他看著她空洞的眼睛,看著她周身越来越浓的寒气,看著她嘴唇无意识地重复著那句话。 “不喜欢了还能娶我吗?” 像坏掉的留声机,一遍又一遍。 这几个字,已然成了心魔。 她这几天怕是也在压制这东西吧! 只是今天她不想压了。 “燕清凝。”江寻伸手,想扶住她的肩膀,“你冷静一点,不要在意那些话,不然会走火入魔的。” 话没说完,他手刚碰到她,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带著灵力的、几乎要冻结经脉骨髓的寒。 江寻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凝滯,皮肤表面迅速覆上一层白霜。 而燕清凝身上的寒气还在外溢。 冰晶在她发梢凝结,在她睫毛上掛霜,在她衣襟上开出透明的冰花。 整个房间像瞬间进入了严冬,墙壁、地板、家具,全都覆上了一层薄冰。 江寻被压在她身下,动弹不得。 寒气像无数细针,扎进他的毛孔,往骨头里钻。他牙齿打颤,血液流速越来越慢,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昏过去时。 胸口忽然一烫。 是那半块鸿蒙鱼佩。 翠绿色的光芒从他衣襟里透出来,柔和却坚定地撑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域。 寒气触到绿光,像潮水碰到堤坝,再也无法寸进。 江寻终於能喘口气。 他低头看去,鱼佩正微微发烫,光芒流转,像在回应什么。 而燕清凝…… 她还趴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喃喃:“不喜欢了……还能娶我吗……” 一遍又一遍。 江寻看著她,看著她脸上近乎绝望的茫然,看著她眼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被冰封了千年的执念。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被压的。 是別的什么东西。 “燕清凝。”他开口,声音很哑,“你听我说——” 她没反应。 “燕清凝!” 她还是没反应。 江寻咬了咬牙。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著她耳边吼了出来: “我不娶你——”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 “你就不能来娶我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这句话的回音,在冰封的四壁间撞来撞去。 燕清凝的动作停住了。 她空洞的眼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聚焦到江寻脸上。 像从一场漫长而寒冷的梦里,一点点醒过来。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江寻以为她又要陷入那种茫然时。 她忽然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嘴角扯开一点点弧度,眼里却依旧蒙著雾。 “对啊……” 她轻声说,声音依旧哑,却多了点別的东西: “我可以……来娶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的寒气骤然收敛。 像退潮的海水,迅速缩回她体內。房间里的冰晶开始融化,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在地板上匯成一小滩。 温度回升。 燕清凝还趴在他身上,但重量轻了许多。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江寻的脸颊。 “江寻……”她喃喃,“你不喜欢我……没关係。” “我喜欢你,就够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著他的额头。 气息交缠,带著冰雪消融后的湿润。 “我来娶你。”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篤定,“你別想逃。” 江寻躺在那儿,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闭上眼,轻轻嘆了口气。 “隨你吧。” 第43章 三尸 燕清凝整个人趴在江寻身上,像块化不开的冰。 她好像並不满足於此。 又翻身掀开江寻的被子钻了进去。 江寻被她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更难受的是那股寒意,从她身体里渗出来,透过薄薄的衣料,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被窝里那点暖和气儿,眨眼就散没了。 “你像块冰。”江寻偏过头,颈窝蹭到她的髮丝,凉得他缩了缩,“被子里都不暖了。” “那你就把我捂暖。”燕清凝把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 “我怎么可能捂得暖洞虚境的大修士。”江寻无奈。 金丹修士就已经冷热不侵,轻易不会受外力改变。 更何况是像燕清凝这样的洞虚修士。 “我不管。” 她耍赖似的,又把脸往里埋了埋。 呼吸拂过他皮肤,依旧是凉的。 江寻无奈,忽然说了句:“你怎么和桑苓儿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隨口一提。 可燕清凝像受激了一样。 她猛地抬起头,盯著江寻的眼睛。 那双总是蒙著冰雾的眼,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脸,还有某种被触动的、近乎本能的情绪。 “我不准你提別的女人。”她说的很急,很认真,“你的心里,只能有我。” 江寻看著她认真的模样。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动作很缓,带著点安抚的意味。 “连自己徒弟的醋也要吃吗?”他问。 燕清凝抿著唇,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她是燕清凝的徒弟。” “又不是我的徒弟。” 江寻心臟猛地一跳。 环在她后背的手,瞬间僵住了。 什么叫……“又不是我的徒弟”? 她不就是燕清凝吗? “你……”江寻喉结滚动,声音有些乾涩,“你不就是燕清凝吗?” 怀里的“燕清凝”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坦然,坦然得近乎纯粹。 “我是燕清凝。”她说,“但我又不是她。” 江寻盯著她:“……什么意思?” “我是她的自我尸。”她答得乾脆,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承接了她內心最本初的那个『我』,那个什么都不管,只想爱你的我。” 自我尸。 这三个字让江寻愣了好久。 也渐渐回过味来。 燕清凝哪里是离登仙境“半步”。 她根本就已经在门槛上了。 洞虚境圆满,修士需审视自身,洞察本心,斩去“善我、恶我、自我”三尸,方能得完美无瑕之心,登上仙路。 这是游戏里对那个境界最直白的描述。 而现在,躺在他怀里的这个“燕清凝”,就是她斩出来的“自我尸”。 剥离了所有理智与克制后,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那部分。 难怪。 难怪她这几日反常地迴避,难怪她身上寒气越来越重,难怪她今晚会以这种近乎崩溃的状態出现。 “你知道吗?” 怀里的“燕清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点委屈: “当我在她心里看见你和別的女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她说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江寻的衣襟: “可燕清凝那个女人……她居然就看著,一言不发。她怎么能忍得住?我气死了。” 江寻听著,心里五味杂陈。 他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 “我和桑苓儿都没见过几面,哪能跟你比。” 自我尸似乎被这句话安抚了,重新趴回他怀里,蹭了蹭他的颈窝。 “自我诞生起,”她小声说,“我的两个姐妹就被燕清凝杀了。” 江寻动作一顿。 “善我和恶我……她下手真乾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委屈。 “只有我,因为『爱你』这个念头太强烈,她一时半会儿斩不掉,只能把我压在她內心的寒冰底下。” 她说著,把江寻抱得更紧: “那里真的好冷……好黑……我一个人待了好久。” 江寻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不全是寒意。 还有恐惧。 对那片冰封之地的恐惧。 胸口的鸿蒙鱼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光芒又亮了几分。温热的暖流顺著两人相贴的皮肤传递过去,像一道微弱却执著的火。 她舒服地喟嘆一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含混,“终於……暖了。” 江寻躺在那儿,任由她抱著。 他看著怀里这个“燕清凝”,这个只有爱欲、只有执念、只有最原始占有欲的“她”。 脑海里却反覆迴荡著游戏里的那句描述。 不斩三尸,登仙无望。 燕清凝已经斩了善我和恶我。 现在,只剩下自我尸。 斩掉,她就能登仙。 不斩,就会死。 可看这“自我尸”的模样……燕清凝真的下得去手吗? 或者说—— 她捨得吗? “燕清凝。”江寻忽然开口。 “嗯?” “你的本体……现在在哪儿?” 怀里的“她”沉默了一会儿。 “被我压住了。”她说,“她在看著我。” 江寻背脊一寒。 “她在看著我们。”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一直看著。” 江寻抬起头。 但他忽然觉得,那黑暗里,好像真的有一双眼睛。 冰冷,克制,挣扎。 怀里的“燕清凝”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真的睡著了。 他低下头,看著她安静的侧脸。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睡得很沉,嘴角甚至还带著一点满足的弧度。 她呢喃著。 “等我,很快了……” 江寻抚著她的后背,追问道,“什么快了?” “娶……你。” 此后就是她均匀的呼吸声。 江寻看了很久。 他內心默默问燕清凝。 你的喜欢到底是爱,还是爱而不得的偏执?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发梢。 动作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他看著燕清凝。 修仙者最怕的就是心魔劫,而所谓心魔就是修士对每一阶段人生的一次回望。 你的所有爱恨情仇,贪嗔痴怨,都会被心魔牢牢记住。 天道好像就是要筛掉心思复杂的人。 只留最纯粹,最简单的。 但凡你的心思多变,就落得个身死道消。 而斩三尸是天道给你的一次选择。 是选择当个无欲无求的仙人。 还是保留直面心中最深的渴求。 燕清凝。 恐怕你自己也觉得渡不过去了! 不想再等了吧! “对不起。”他轻声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第44章 沧芜秘境 静室之內。 这是一方被开闢出来的小空间。 四壁纯白无垠,脚下是一面澄澈的湖。几株青莲静静浮在水面,莲瓣微张,露水晶莹。 燕清凝就趴在这片水上。 她闭著眼,白衣在水面铺开,像一片舒展的云。髮丝如墨,一丝丝散入水中,隨水波轻轻摇曳。 她刚刚夺回身体的控制,从江寻房中出来。 此时燕清凝满脸潮红。 心中想的全是,“你就不会娶我吗?”这句话。 她压下心中的悸动。 嗔怒道: “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虚影从她身上缓缓升起。 由淡转浓,由虚化实。 最终凝成一个人形。 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身姿,只是眼神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千年沉淀的平静,多了几分灵动的狡黠。 自我尸。 她赤足站在水面上,低头看著脚下的燕清凝。 “你自己不也害怕了吗?”她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漾开一圈涟漪,“我能感觉到……你的修为已经压不住了。” 水面上的燕清凝,身体不由颤了一下。 一道道波纹瞬间扩散。 表明她此刻的心境並不安寧。 “最多百十来年,”自我尸继续说,声音里带著某种奇异的蛊惑,“雷劫就要降下。你……渡得过吗?” 燕清凝没有回答。 但以她为中心,水面开始迅速凝结。 透明的冰层如蛛网般蔓延,眨眼覆盖了整个湖面。那几株青莲被冻结在冰中,花瓣舒展的姿態定格成永恆。 这片空间,瞬间化作一座冰雕的墓。 “闭嘴!”两个字从燕清凝口中吐出。 自我尸笑了。 “明明才刚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可你却没几年好活头了。” “你甘心吗?” “古往多少天才,多少能人,可到头来这登仙路上的修士又有几人?” “你不斩我,待登仙大劫来临,你绝不可能活著。” 她缓缓沉入冰层之下,出现在燕清凝的对面。 两人一上一下,隔著半尺厚的冰,两人以同样的姿势趴在冰面两侧,四目相对。 只不过,一个在冰层上,一个在冰层里。 “你本来就没打算在登仙劫里活下来,对吧?”自我尸的声音透过冰层传来,有些闷,“你早就做好了身死道消的准备。” 她像看穿了燕清凝內心,语气循循渐进: “可你没想到,他回来了。” “多好的机会。” “既然你都不想活了……”自我尸的手抱住自己。 “何不把身体让给我? 你我本是一体,我会比你更爱他。至少这百年……我和江寻会是幸福的。” 冰层下的燕清凝,终於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这冰封的湖底。 “你还没看清楚吗?”她开口,声音透过冰,清晰得近乎残忍。 “亏你和我一样是洞虚境修士,江寻根本就不爱你,也不爱我。” 自我尸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心,”燕清凝一字一句,“从来没有真正属於过我。一千年前……我们就已经错过他的爱了。” “那又怎么样?!” 自我尸突然激动起来,她猛地拍打冰面,声音拔高: “只要他的眼里一直只有我们,不就行了?!” “一千年前他就要说娶我的,该他兑现诺言了。” 冰层在她掌下裂开细纹,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修补。 燕清凝看著她,看著这个承载了自己所有执念、所有不甘、所有疯狂爱欲的“自己”。 许久,她轻轻闭上了眼。 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静室的门,在午后推开。 燕清凝走出来时,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她站在廊下,望向练剑坪。 江寻正在练剑。 依旧是那套《太初浑元剑经》,动作比前几日流畅了些,但离“入门”还差得远。他练得很专注,剑锋破空,带起细微的风声。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忽然收剑,转头看来。 看见燕清凝的瞬间,江寻眼神微微一变。 然后他大步走来,走得很快,衣袂带风。 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燕清凝。”他开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责备,甚至愤怒。 “你可知道保留自我尸,有多危险?” 燕清凝怔住了。 她没想到江寻会直接点破,更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我能压住。”她低声说。 “压住?” “这是靠压就能解决的问题吗?!”江寻盯著她的眼睛,“我也斩过三尸,知道这玩意的厉害。” 他说得坦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还有面对曾经自己是登仙境修士的骄傲。 那种真实的、沉甸甸的担心,像一块石头,砸进燕清凝心里。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可是……”她声音有些哑,“我不想……” “我知道。”江寻鬆开她的手,向前一步,將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我都知道。” 今天的江寻格外的主动。 他的手臂环得很稳,胸膛温热,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平稳有力。 燕清凝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沉溺进去。 许久,江寻才鬆开她。 但他没有退开,依旧保持著很近的距离,看著她。 “清凝。”他忽然说,“你可知道……沧芜秘境?” 燕清凝抬起眼:“听说那是古仙遗留下来的一座陵墓。 为何问这个?” 江寻看著她,面露关心。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说不定能帮助到你。” 燕清凝沉默。 似乎不信。 江寻郑重说: “我好歹以前也是登仙境修士。虽说身死重来,但也知道一些隱秘。” “所以你想去寻宝?”燕清凝说。 “是。”江寻点头,隨即又摇头,“但也不全是。” 他看著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 “此行为你。” “为我?” “沧芜秘境里,有一件古宝,名为三生镜。”江寻缓缓道。 “此镜可助你融合自我尸,不仅能提升实力,还能为你堪破心迷,对你突破,大有益处。” 燕清凝沉默了片刻。 “秘境在哪里?”她说,“你告诉我,有什么东西,我去取来便是。” “不行。”江寻摇头,“里面阵法机关复杂,我对那里比较熟悉。有我陪你一起,安全些。”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勾了勾脖子上的黑色丝带。 “有这个在,”他看著她的眼睛,“还怕我跑吗?” 燕清凝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里那份坦荡的、近乎灼热的“为你好”。 许久,她往前靠了靠,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她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近乎疲惫的困惑,“我若死在登仙大劫里……你不就自由了吗?” 江寻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肩。 “相比於自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寧愿一直困在你身边。” 风从廊外吹过,带起两人的衣袂。 燕清凝靠在他肩上,心中却在无声撕痛。 又在骗我。 她这一千年里经歷的太多,早就能分辨出一个人的內心是带著善意多一点,还是恶意多一点。 而江寻的每一句话都很真诚,但她就是能从中听到一丝欺骗。 他说的话,绝不是表面上的那么无私。 但她却不管这些,只要现在,江寻在她身边就行。 江寻没动。 他只是安静地抱著她,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眼神很深。 第45章 花香 燕清凝答应了。 但加了个条件,江寻必须先突破至筑基期。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江寻的修为还是太低,她也不敢保证在秘境中,他的绝对安全。 而一些绝顶宝物也只有到了筑基期才能勉强给他用。 江寻知道急不得,只能点头应下。 他也没想过立马就能去。 其主要目的…… 和她一起同行的要求,答应了就好。 之后几日,他练得极狠。 只求能儘快突破。 玉虚洞庭不愧是顶级洞府,灵气精纯浓郁,哪怕他是杂灵根,修炼速度也远超外界。 他每日除了练剑就是打坐,偶尔泡在灵泉里,任由灵气冲刷经脉。 七日后,他在泉中盘膝运气。 灵力在体內流转数周,匯入丹田,那层滯涩已久的屏障终於鬆动。 他深吸一口气,灵力猛地一衝。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体內响起。 紧接著,一股更浑厚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流向四肢百骸。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炼气六层,成了。 江寻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感受著体內增长的力量,心里却没什么喜悦。 若在外界,以这具身体的资质,想突破一层小境界,少说也得三年五载。可在这里,不过月余功夫。 这就是资源的力量。 燕清凝这几日情绪稳定了许多。 她不再刻意迴避,每日指导他修炼时,眼神也不再躲闪。只是每次看他时,目光总会停留很久。 江寻不敢露出什么异样,任由她看著。 他怕燕清凝发现什么,练剑也更沉浸了。 剑招已顺畅许多,虽然离“入门”还远,但至少形似了。 他练得很专注,直到一声呼唤从远处传来。 “哥哥!” 声音清脆,带著毫不掩饰的雀跃。 江寻动作一顿,转头望去。 远处云海中,一艘飞舟正破云而来。 舟头站著一大一小两个人。 拙深长老,和他身边那个踮著脚、用力挥手的少女。 江挽星。 飞舟缓缓降落,还未停稳,江挽星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她跑得很快,裙摆飞扬,像只扑向归巢的鸟。 “哥哥!” 她扑进江寻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极紧。 “我好想你……”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著点哽咽,“真的好想……” 江寻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少女,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手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你怎么来了?” 拙深隨后走过来,脸上带著无奈的笑: “你妹妹整天吵著要找你,我被烦得没法子,只好带她过来碰碰运气。” 隨后脸上表情精彩,看著江寻:“没想到,你还真在这儿。” 他內心惊疑。 这可真是怪事。 这小子练的是宗门顶级传承剑法,难不成真被师姐看上了? 他还以为江寻被师姐扔进了山林,不知所踪了呢。 拙深原本只是想应付一下自己徒儿,来带她过来转转。 打消她的固执。 没想到江挽星老远就看见在道场练剑的江寻。 生拉硬拽的把他这老骨头都给摇散了。 凑近一看还真是江寻。 江寻回过神,朝拙深拱手:“多谢长老掛念。” 拙深摆摆手,“没事。” 看著久別相逢的两兄妹抱在一起。 他老脸不由露出一抹笑。 江寻低下头,轻轻推了推江挽星的肩膀: “都这么大了,还像话吗?” 江挽星却抱得更紧,不肯鬆手。 “我从没和哥哥分开过这么久……”她声音很小,带著害怕,“我太想你了。” 江寻心里嘆了口气。 我也没对你多好啊! 你哪来的这么大依恋? 可是江寻不知道。 江挽星对江寻的不仅仅是依恋,而是占有。 在云山镇那样的地方,对女子的管束严到近乎残酷。 相当於財產来看。 在这个人生选择只有挖药和挖矿的世界里。 女子的选择只有嫁人。 江挽星小时候有过几个玩伴,都在十三四岁的年纪,被父母嫁给了大她们几十岁的男人。 云山镇不教道理,不教人论。 只教你认规矩。 所有人都打上了价值。 而女子的价值就是嫁人,生孩子。 而如果夫家死了,就继承给家中其他男人。 反正不能閒著。 她们不能反抗,不能说不,只能认命。唯一能祈求的,就是丈夫是个好人。 不打不骂就算遇到良人了。 所以江挽星从小就以为,女子的价值,在於找个好男人。 这个认知,经年累月下,早已刻进骨子里。 这是环境所致造成的必然结果。 她在害怕之下,又庆幸於自己早已经被许给江寻。 不用被別的男人娶走。 所以她把江寻看得极重,重到近乎占有。 她怕,怕江寻喜欢上別的女人,怕自己被“下嫁”给陌生人。 她能依附的,只有这个哥哥。 所以她从小就学著操持家务,学著洗衣做饭,学著做一个“贤妻良母”。 也希翼哥哥以后能当个好丈夫。 她所有的安全感,都系在江寻身上。 她的世界早就只能容得下江寻一人。 再容不下第二个。 所以她对教坏她哥哥的几个人,是极恨,极恨。 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薛升也是看中这一点,答应將江挽星给的纸条中的人,全给除尽。 只为让江挽星道心畅快。 “哥,”江挽星忽然抬起头,鼻子动了动,“你身上……好香。” 江寻身体微僵。 “可能是……沾染的花香吧。”他移开视线。 江挽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拙深在一旁打量江寻,终於忍不住问:“江小兄弟,你如今这是……” 江寻知道他在试探,便拱手道:“有幸被燕长老看中,成了玉虚洞庭的入门弟子。” “什么?!”拙深瞪大眼。 “你这杂灵根……能被师姐看中?” 虽然有了猜测,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他绕著江寻走了一圈,眼神狐疑:“你怎么拜入师姐门下的?” 江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他只能挠头:“可能……是因为体质特殊吧。” “体质?”拙深上下打量,“普普通通的凡人,你有个毛的体质?顶多……长得俊朗些。” 拙深自感说话有些不妥。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江小兄弟的仙缘,还真是深厚啊。” 江寻尷尬的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师弟今日怎么有閒心,来我这儿?” 燕清凝来了。 她依旧一身白衣,长发未綰,缓步走来时,周身那股寒意让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拙深连忙转身,拱手:“师姐。” 他来到燕清凝近前。 “前几日给师姐发了好几道传音,”他乾笑,“师姐一直未回,我只能亲自过来叨扰了。” 燕清凝想了想。 確实有几道传音玉符飞来过。 但前两次打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候,她便没再理会。 拙深心里叫苦。 他本想先铺垫几句再谈正事,哪知道师姐连看都懒得看完。 他解释道。 “就是想问问,”他小心斟酌著措辞。 “那日被师姐带走的那个凡人……如今在何处。如今见他拜入师姐门下,我也就放心了。” …… 江寻见到燕清凝,本想过去。 可一只手却被江挽星紧紧抓住,怎么也拽不开。 “哥哥这么久没见我,”江挽星看著他,眼睛湿漉漉的,“都不想我的吗?” “怎的这么快就要走?” “连句多余的话也不和我说。” 江寻被她手上的力道惊了一下。 他如今是炼气六层,力气远超常人,可江挽星这手劲…… 他停下。 看著江挽星眼眶红润,试探著问: “你现在的修为,是什么境界了?” 江挽星歪了歪头,语气隨意:“听师尊说……好像是炼气九层吧。” 江寻:“……” 炼气九层。 他比江挽星先踏入炼气,如今她是九层,他是六层。 差了三个小境界。 这就是绝品天灵根吗? 人比人,真的能气死人。 江挽星却不在意这个。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江寻的衣襟。 “哥哥,”她轻声说,语气篤定,“你身上的香味……不是花香。” 江寻心头一跳。 他抬眼,对上江挽星的眼睛。 那双总是显得柔软怯懦的眸子里,此刻清澈得可怕。 第46章 做小 江寻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算质问吗? 且不论他们是不是真兄妹,即便是,他身上沾了什么味道,轮得到她来管? 我是什么家养的宠物吗? 燕清凝也就算了,连你也是这种態度。 如今没了系统选项,他可不会再惯著她。 他没答她的话,只是站起身,看著江挽星抓住他的那只手,声音沉了两分: “放手。” 江挽星被他语气里的冷意刺得一颤,手真就鬆开了,还往后缩了半寸。 她仰起脸,眼眶迅速泛起红: “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从她和江寻见面到现在,江寻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问。 江寻对江挽星本就没有什么什么感情。 知道她如今安顿好,就已经自觉没什么亏欠她的了。 “人也见到了,”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待会儿就隨你师傅回去吧。” 江挽星不说话了,唇抿得发白。 眼泪在眼眶里蓄起,晃晃悠悠,將落未落。 江寻看著那两汪水光,只觉得烦躁。 “你为什么总爱哭?”他声音里透出疲惫。 “我就那么值得你喜欢?” “我只有哥哥了。”江挽星声音很轻,带著股可怜兮兮的味道。 江寻看著她。 少女仰著脸,泪终於滚下来,在脸颊拖出两道湿痕。 眼睛红得厉害,眼神却执拗,执拗得让人心头髮紧。 “江挽星,”他语气缓下来些。 “这世界很大。 离了我,天不会塌,你已经站在了很多人都不敢想像的地方,你会看见更广阔的天地,遇见更多人——” “可我只想要哥哥。”江挽星打断他,哭腔更重了,“我只想要……” 话没说完,她只是摇头,用力摇头,发梢都跟著甩动。 江寻嘆了口气。 他不想在这姑娘心里刻下什么难堪的印子。 万一以后成了她的心魔就惨了。 “我一直都在。”他声音软下来。 “没离开你。你想我了,隨时可以过来看我,这样总行吧?” 虽然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 江挽星的抽泣停了停。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看了他一会儿,视线却缓缓下移,落在他衣襟前襟。 “那哥哥身上的香味……”她声音细细的,“是哪来的?” “……” 不是,还揪著不放? “你有完没完?”他语气又硬了。 “我闻得出来,”江挽星固执地说,“是燕师叔身上的,对不对?” 江寻转身看向不远处的燕清凝。 她此时正和拙深交谈。 江挽星和燕清凝相隔起码百十多米。 “这都能闻到?” 无奈!他转过头。 “你既然知道,”江寻看著她,“还问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江挽星咬了咬下唇,“哥哥为什么不肯答。这个问题……很难答吗?” “挽星,来拜见师叔。” 那边拙深朝这边招手。 江挽星深吸一口气,抬手飞快抹了下脸。 脸上已瞧不出泪痕,只是眼尾还泛著红。 她走到燕清凝面前,依著拙深教的,拱手躬身: “弟子江挽星,拜见师叔。” 燕清凝垂眸看她。 片刻,淡声道:“进步很快。” 拙深脸上笑开了:“还好,还好。” “我又没夸你。”燕清凝瞥他一眼。 “她是我徒弟,”拙深理直气壮,“我徒弟被人夸了,我还不能高兴?” 拙深那几个出眾的徒弟早年间就在剿灭魔门的战役中陨落了。 这些年他一直想再收徒弟。 但资质好的弟子,他又抢不过那些师兄师姐。 资质一般的他又不想收。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收入门楣的江挽星,怎么能不骄傲。 江挽星行完礼,脚步悄悄往后挪,又退到江寻身后半步处,手指轻轻捏住他衣袖一角。 燕清凝面上没甚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江寻察觉到了。 他往前踏了小半步,將江挽星遮在身后,朝燕清凝拱手: “师尊,我带小妹去附近走走。” 他特意用小妹来称呼江挽星。 就是不想再横生枝节。 燕清凝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点头:“去吧。” 道场出去有条窄径,贴著崖壁蜿蜒。一侧是冷硬山石,一侧是翻涌云海。 江寻走在前面,江挽星跟在后面。 两人隔了三步,脚步声一重一轻,在栈道上格外分明。 “哥哥还记得吗?”江挽星忽然开口。 “小时候,镇上的小伙伴们都叫我什么?” 江寻脚步顿了顿。 记忆的碎影浮上来。 小时候的江挽星总跟在他屁股后头,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镇上孩子见了就拍手起鬨:“江娘子,江相公!敲锣打鼓睡一起!” 那时候的原身又羞又臊,总是把江挽星往家赶。 可每次回家见她瘪嘴要哭,又心软,蹲下来笨嘴笨舌地哄。 “陈年旧事,”江寻没回头,“提它做什么。” “那时我不討厌那外號,”江挽星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轻轻的。 “反倒心里偷偷高兴。每次被你赶回家,我就在院里等著,见你回来就哭。 这样……你每次都会说好多话哄我。” 江寻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她。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说,“如今你已经成了修仙者。別让那些旧事困住你。” 江寻知道,修为渐深,过往记忆会越发清晰。 江挽星已到炼气九层,那些被岁月磨淡的画面,正一点点重新鲜亮起来。 可有些事,太鲜亮了,未必是好事。 江挽星也停下。 她站在三步外,仰脸看他。 山风拂过,撩起她颊边几缕碎发。 她像是沉浸在这段记忆中。 “可每次想起来……” “我心里都好开心。就算那时日子苦,可只要哥哥在身边,就觉得能熬下去。” 江寻沉默片刻。 “我都想把你卖了,”他开口,语气里掺著自嘲,“你还能喜欢我。你是不是……这儿有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 江挽星怔了怔。 然后她轻轻摇头: “可哥哥你自己不也说过……不想修仙,只想照顾我这句话吗。” “那都是隨口应付的场面话。”江寻移开视线。 江挽星低下头,小声说: “如果修仙了,就不能跟著你了,我寧愿不修这个仙。” 见江寻沉默。 她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绷得发白。许久,她重新抬起头,眼睛直直看著江寻: “哥哥是不是……喜欢燕师叔?” 江寻心口猛地一紧。 他没说话。 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 江挽星看著他神情,眼底最后一点光黯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冰棱碎裂: “没关係。” 她像下定了决心,补了一句: “我可以做小的。” 风好像忽然停了。 云海在脚下凝滯,像一大片冻住的棉絮。 江寻站在那儿,看著眼前这个才十六岁、一脸认真说“可以做小的”的少女,只觉得头痛。 他不想成为江挽星困住一生的人。 他们两个早应该在江挽星那晚下毒后结束的。 “荒唐!” “江挽星,”他声音严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江挽星点头,眼神执拗得嚇人,“我不想离开哥哥。如果哥哥喜欢燕师叔……那我做小就好。我不爭,不抢,只要能在哥哥身边。”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在镇子里,我好几个朋友都是嫁给同一个男人。” 江寻看著她,看了很久。 “这里不是云山镇。” 然后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修仙界没有『做小』这一说。”他试图讲道理,“只有道侣,而且……” “那我们不做道侣。”江挽星打断他,“我做你的侍女,你的剑奴,什么都行。只要能跟著你。” 她往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得不像个少女该有的力气。 “哥哥,”她看著他,眼睛红得厉害,“別丟下我。我真的……” 江寻看著她通红的眼睛,看著她眼里那片近乎绝望的依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残忍的话他说不出来。 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毁掉一个人的道心。 “我只把你当妹妹而已。” 江挽星抓著江寻的手骤然发紧,她咬著字说: “江伯伯把我捡回来,可不是来当你妹妹的。” 江寻感觉手腕传来清晰的痛感。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没心思再添一笔情债。 江挽星抓的越发用力,江寻语气森寒了许多,“鬆手!” 这次江挽星没动。 许久,江寻运起灵力,用力將手抽出。 上面被江挽星抓的通红。 感觉时间再久一点,江寻这只手就要断了。 “回去吧。”他说,“你师尊该等急了。” 江挽星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他转身,看著他沿著来路往回走,看著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眼泪又滚下来。 她抬手用力抹掉,快步跟上去,依旧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第47章 报復 江寻站在崖边,看著拙深的飞舟缓缓升空。 江挽星站在船头,眼睛一直盯著他,直到飞舟没入云层前最后一刻,她忽然开口: “江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过来,“你对我……真的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江挽星也不再喊哥哥了,而是直呼其名。 江寻看著她,看了两息,摇头:“我会一直当你的哥哥。” 意思很明显。 说完转向拙深:“长老,小妹就拜託您多关照了。” 拙深笑著摆手:“自然,她也是我徒弟。” 他笑著应下,但眼神里明显有疑惑。 这兄妹俩的对话,听著怎么不太对劲? 飞舟加速,化作流光消失在云海深处。 江寻站在原地,望著远方空荡荡的云层,他轻轻吐了口气。 飞舟上。 拙深捋著鬍子,越想越不对劲。 刚才那对话…… 怎么听怎么怪。兄妹之间,会是那种语气?那种眼神? 许久他回过味来。 他转头看向坐在船舷边的江挽星。 少女抱著膝盖,脸朝著外面翻滚的云海,背影单薄,肩膀微微耷拉著。 这是被情所伤啊! 拙深暗道一声糟糕! 这是喜欢上自己哥哥了? 这可不行,有违人论,有违人论啊! “挽星啊,”拙深清了清嗓子,决定矫正一下。 “我知你和江寻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但兄妹两个……终究是兄妹,不能往那方面想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江挽星没回头。 “他不是我哥哥。” 拙深笑了:“你看,又赌气了不是?” “我和江寻没有血缘关係。”江挽星转过来,眼睛满是血丝,“我是他家捡来的。” “我本来就是他家的娘子。” 拙深“啊”了一声,鬍子翘了翘。 捡来的? 薛升那傢伙当初匯报时,可没提这茬! 他只说“有一对兄妹,妹妹资质绝佳”,谁想到不是亲的? 还有娘子这一说? 如果薛升当时多提一嘴。 他是绝不可能同意带上江寻一起走的。 起初刚见面时,他还真信了兄妹情深这鬼话,谁曾想这是一番单相思。 薛升老儿,你害我徒弟不浅啊! 拙深瞥了眼江挽星。 少女坐得笔直,眼神却空落落的,像魂被抽走了一半。 麻烦了。 这丫头明显是把江寻种进心里了,还种得极深。若不疏导,日后必成心魔。 “挽星啊,”拙深斟酌著开口。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对方却不喜欢你,该怎么办吗?” 江挽星猛地转头,眼睛亮了一瞬:“怎么办?” 拙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当然是绑回家啊!” 江挽星愣住。 “真的吗?” “当然!”拙深说得眉飞色舞。 “修仙界实力为尊。只要你努力修炼,强到对方推不开你,躲不掉你,忽视不了你,他不就只能永远待在你身边了吗?” 江挽星眼睛一点点睁大。 然后她用力点头,像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我记住了。” 拙深见状鬆口气,只能先这样说,日后等江星挽磨练心性,再劝她把目光放长远些。 他就不信江挽星见过其他天骄后,还会看得上江寻这个杂灵根。 薛升啊,薛升,日后再找你算帐。 玉虚洞庭崖边,风大了起来。 江寻还站在那儿,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希望江挽星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看见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希望那些鲜活的人、壮丽的景、无穷的可能,能一点点冲淡她心里那份扭曲的感情。 一旦江挽星见过真正的森林,谁还会死死抱住那一截枯枝? 他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还没散尽,忽然背后一暖。 一双手从后面环过来,轻轻抱住了他。 手臂雪白,手指交叠在他胸前。 燕清凝的声音贴著他耳后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你这妹妹对你的感情……很不一般。” 江寻身体微僵,隨即放鬆下来。 他平静道: “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等她见识过世界的诸般精彩,再回头看这段记忆,终会一笑而过。” 燕清凝把下巴抵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 “你的心真狠。” 她声音很低,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当初对我……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江寻沉默片刻说: “我对江挽星,更多的只是责任,而对你……是愧疚。这怎么能相提並论。” “你对我有什么可愧疚的。”燕清凝说。 “任谁被喜欢的女孩苦等一千多年,都会愧疚。” 江寻聪明的用女孩两个字表述燕清凝。 燕清凝似乎被这句话取悦了,环著他的手臂紧了紧。 “那你还躲著我。” 江寻说:“我只是怕,怕你先不喜欢我了。” “你早就被刻进我的心里,再难磨灭了。”燕清凝说。 两人紧贴著,风吹过各自的衣摆,感受著彼此的暖意。 “只是你的话里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她悠悠看著江寻的侧脸。 江寻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燕清凝又说: “你真就对你这妹妹,一点喜欢都没有?” 她像在试探,又像在確认。 江寻摇头。 “自灵性復甦后,我就已经不是她哥哥了。”他说得坦然,“既不是他哥哥,又何谈喜欢。” 这是他早就打好的腹稿,也是向燕清凝解释他重生的原因,灵性復甦。 登仙境修士手段莫测,保留一丝真灵不灭,转世重生,听起来很合理吧! 反正燕清凝还不是登仙境,她也无从印证。 身后的人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燕清凝靠著江寻的耳边: “等你快筑基的时候,我送你个礼物吧。” 江寻感觉到一股暖风吹进耳蜗,他说:“什么礼物?” 燕清凝没回答。 她的唇贴上了江寻的肩颈。 不是亲吻。 是咬。 牙齿合拢,力道不轻,刺痛瞬间传遍全身。江寻闷哼一声,却站著没动。 “你这是干什么?” 江寻不知道燕清凝又要搞什么鬼。 燕清凝鬆了口,舌尖轻轻舔过齿痕,像在安抚。 她趴在他耳边,声音带著点得逞的笑意: “不和你说。” 然后她又解释了一句。 “因为惊喜,所以要等最后才能告诉你。” 江寻怔了怔,隨即明白了。 这是报復。 他曾对霜华说过,要给燕清凝一个“惊喜”。 后来那“惊喜”是什么,他早忘了,但这句话,燕清凝记到了现在。 以后和燕清凝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深思熟虑了。 不然指不定哪天,她就翻出旧帐,咬你一口。 “疼吗?”燕清凝问,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浅浅的牙印。 “疼。”江寻老实答。 自己还是凡胎,哪经得住燕清凝神身玉骨的咬。 “疼就记住。”她声音软下来,带著点罕见的娇蛮,“以后不准对別人说『惊喜』。” 江寻失笑:“这也要管?” “要管。”她环著他腰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你的一切,我都要管。” 江寻没说话。 他望著远处翻涌的云海,感受著背后贴著的、微凉却真实的体温,心里那点烦躁,竟奇异地平復了些。 “燕清凝。”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他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我离开了,你会怎么样……” “没有那一天。”燕清凝接得很快,“有我在,你那也去不了。” 她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江寻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鬆了一分。 他像终於確定了什么。 “是吗……” 江寻望著波涛的云海,心中也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广阔的世界,我也想去看看!” 燕清凝轻轻哼了一声:“我不在意你对我的喜欢是不是愧疚。”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只要你……別再消失就行了。” 江寻闭上眼。 风还在吹,云还在涌。 他站在悬崖边,被一个偏执的、危险的、却也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到真实的女人抱著。 他享受被一个女人全心身的爱著。 但他心中却也知道。 爱从来不是束缚。 燕清凝对他的喜欢始於一个他並不感同身受的人。 如果放任下去。 燕清凝將会在这段千年积攒的感情下,魂飞魄散。 傍晚,江寻回到房间。 他脱下外衫,对著镜子看了看肩颈那个牙印。 不深,但痕跡清晰,一圈浅浅的红。 他伸手碰了碰,还有点刺痛。 第48章 筑基 一年时光匆匆而过。 江寻站在镜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长高了不少,比燕清凝已高出半个额头,身量也抽开了,肩宽腰窄,线条流畅。 他量过,现在已过一米八。 五官褪去少年的青涩,轮廓清晰起来,眉眼间那股少年老成的劲儿更明显了,不说话时,整个人沉静得像潭深水。 这一年里,他哪儿也没去。 玉虚洞庭像座孤岛,悬在云海之上,与外界隔绝。 桑苓儿起初还来过几次,后来渐渐少了,最近几个月,乾脆没再露面。 江挽星更是杳无音信。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和燕清凝。 系统也安静得出奇,整整一年,没再弹出过任何选项。 像是被燕清凝嚇得缩了起来。 午后,灵泉。 水汽氤氳,白雾繚绕。 江寻靠在池边,燕清凝坐在他身前,背贴著他胸膛,整个人依在他怀里。 她似乎並不知道,这种姿势对男人的衝击有多大。 或者说,她知道,却故意如此。 前几次,江寻几乎失態,呼吸粗重,身体绷得像块石头。燕清凝只是捂嘴轻笑,眼睛弯成月牙,像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后来他渐渐学会应对。 只要默运体內血雾,那股燥热便会被压下去,心绪重归平静。 每次看见燕清凝那无辜的眼神,江寻都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但燕清凝不乐意了。 她忽然抓起江寻的手,低头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刺痛瞬间传遍全身,又麻又痒。 “嘶——”江寻抽气,“你什么时候养成咬人的习惯了?” 燕清凝有两颗很短但很尖的虎牙。 那是属於她的利器。 每次她咬他,江寻心里都一阵后怕。 生怕她下嘴重了。 “就喜欢。”燕清凝鬆口,舌尖轻轻舔过那个新鲜的牙印,“喜欢在你身上……留下我的印记。” 燕清凝好像解锁了什么特殊的喜好。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牙印,遍布手臂、肩膀、胸口。 这些印子很顽固,不知道是不是燕清凝的攻击自带buff,这些伤口癒合极慢,有些甚至留了浅浅的疤。 燕清凝仰起头,后脑抵在他肩上,脸颊贴著他侧脸,轻轻蹭了蹭。 “你是不是……”她声音懒懒的,“心里在想著別的女人?” 江寻嘆气:“我就算想,也只能是你。” 这一年,他见的最多的就是燕清凝。 访客几乎绝跡。 桑苓儿最初还常来,说些宗门趣事,后来渐渐少了,最后乾脆不见人影。 江寻问过几次,燕清凝只说:“她有自己的事。” 便不再多言。 “那你为什么没反应了?”燕清凝忽然问,手指无意识地划著名他手臂上那道最新的牙印。 “你很乐意见我出丑吗?”江寻反问。 “嗯。” 燕清凝承认,很坦然。 江寻沉默片刻,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在她耳畔: “你知道你对我诱惑有多大吗?我每时每刻……都在忍。” 这是实话。 燕清凝很美。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清冷的、剔透的,像月光凝成的玉。 皮肤白皙无瑕,脖颈线条优美,肩胛骨在水雾下若隱若现,找不到一丝瑕疵。 她就像天地间最完美的艺术品。 让人……忍不住想褻瀆。 “我就是要让你眼里每时每刻都是我。”燕清凝侧过头,鼻尖蹭过他下巴。 “以后你再见到別的女子,我都要你將她们与我比一比,我美,还是她们美?” “待在这里,我还能见到其他女子吗?” “所以你对我是腻了?”燕清凝忽然盯著江寻的眼睛看。 “哪能。”江寻答道。 “那我在你心中有多美?”燕清凝开始认真起来。 江寻失笑:“天下女子美貌共十斗,你独占八斗,剩下两斗,天下人共分。” 燕清凝蹙眉:“不行。” “嗯?” “天下女子……只许分一斗。” 江寻愣住,隨即摇头笑:“好,好。十斗都归你。” 水汽蒸腾,泉水温热。 两人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燕清凝忽然开口: “你快筑基了吧。” “嗯。”江寻点头,“有你餵的那些天材地宝,大概就这两天了。” 这话不假。 燕清凝在“养”他这件事上,简直挥霍。 什么千年雪莲、万年灵芝、玄冰玉髓……当糖豆似的餵。 换作旁人,怕早就爆体而亡。但他体內有《孽海生魔功》打底,血雾贪婪,来者不拒,硬是吃出了一身雄厚根基。 “我给你吃的那些,”燕清凝声音很轻,“可不单是为了让你筑基。” 江寻一怔:“那还有什么用?” “记得一年前我说过……”她转过头,眼睛在雾气里亮晶晶的,“要送你一件礼物吗?” “记得。”江寻点头,“和筑基有关?” “等你筑基时,”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就知道了。” 三日后。 江寻隱隱感觉突破在即。 丹田內的灵气已经处於溢出的状態,必须要让他们化成液態才行。 燕清凝將江寻拉进静室。 江寻盘膝。 体內灵力已充盈到极致,丹田处那团气旋疯狂旋转,像要挣脱某种束缚。 他依照燕清凝所教,运转其太初浑元剑经。 这门功法极难练。 但燕清凝要求,若想筑基,必须將太初浑元剑经入门。 没办法,江寻只能动用熟练值。 这才將这门极难练的剑经入门,数道剑气在体內乱窜,这让江寻苦不堪言。 起初他並没在意,只当自己还没掌握窍门。 江寻想將体內灵气聚拢,但一旦聚拢,就会被那几道剑气打散。 “清凝,这是怎么回事?”江寻额头出汗。 他跪在静室中那片湖面。 几次三番下来,江寻已经渐渐对那几道剑气无可奈何。 明明是自己孕养出来的剑气,却不听自己指挥。 江寻能从水面倒影清晰的看见自己因痛苦扭曲的脸庞。 大颗的汗珠滴落,在水面形成一道道涟漪。 “我没想到,此世你虽灵根奇差,但天赋依然如同前世那般惊才绝艷。” “才短短一年就能將这门剑经修炼到家。” 燕清凝整个人已经悬在空间中央。 如同神女一般。 周身散发著洁白的光晕。 “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寻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我说过要送你个礼物。” 燕清凝虚空抬起一只手,江寻已缓缓离开湖面,静静升到空中。 下面的大湖之水开始升起一道道水柱,在燕清凝和江寻两人之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球。 周围灵气开始剧烈沸腾。 这处静室是玉虚洞庭灵眼所在。 那宽约数百丈的大湖,其实是数千年来灵气凝结的灵湖。 “江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燕清凝温柔的说。 可这话落在江寻的耳中却是惊惧无比。 “清凝,你要送我的礼物到底是……” 还没等江寻话说完。 燕清凝又是一只葱白玉指点在江寻额间。 瞬间,江寻体內那几道剑气壮大了好几倍。 开始疯狂在江寻血肉间横衝直撞。 “江郎,你忍忍,很快就会过去的。” 燕清凝像在安抚,又像是在嘱託。 江寻瞬间痛的说不出话,他紧咬著牙,脸色惨白无比。 他的全身上下每一处角落,都渗出血珠。 他眼神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平静和温柔,只剩下满眼的为什么。 那几道剑气,正在削他的骨。 “啊!!!” 江寻再也忍不了了,他大喊,想要將痛苦宣泄出去。可是没用,他的骨头正在崩裂。 极致的痛苦正在折磨著他的每一寸神经。 燕清凝施展术法,草木春生。 一缕极精纯的生命灵气將江寻包裹住,並从周围不断汲取灵力。 痛苦在持续,每一块崩裂的骨头,都会被带出体外。 漂浮在他四周。 如同卫星一般环绕。 此时燕清凝脸色也不好看,她和江寻身前浮现出一具琉璃模样的鸟类骸骨,晶莹剔透,在光线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燕清凝正在用精血铸练这具骸骨。 很显然,她想用这具新的,替代江寻原本旧的骨骼。 在江寻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尽数崩裂后,他的体內已经没有一块骨头。 他也成了一个血人。 燕清凝心疼的看著江寻,她內心对江寻说道,“等等,再等等,以后你再想去哪里,我都不拦著你。” 终於,一副鸟类的骨骸,被铸造成一副人类的骨骼。 其全身都被燕清凝的精血覆盖。 燕清凝运起密法,以无上神通,开始为江寻移骨。 她凝声道: “以我神血,筑你道基。” 第49章 骨血难分 痛到最后,是会麻木的。 江寻漂浮在空中,感觉自己的骨正在一片一片剥离身体,像落叶从枝头掉落。 每掉一块,身子就轻一分,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 他再无法感知世界。 万物与他一体。 所有静止的,没有感情的东西,都是他的同类。 然后,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凉的,硬的,带著某种古老而熟悉的气息。 一点点钻进他空荡荡的躯体,贴上血肉,长出细密的根须,与每一条筋脉纠缠,与每一滴血液共鸣。 江寻对外界已经没有什么感知了。 但他看见意识中有一团莹红色的光团,正在以一种高频的速度跳动。 他看不清,分辨不出。 【叮!!】 【警告!警告!警……】 【宿主正……正在遭受……】 …… 那具琉璃般的躯骨,在与他融合。 新骨如琉璃铸就,剔透晶莹,泛著月华般的微光,光晕流转间,隱约有冰蓝的纹路在骨膜下游走。 燕清凝就在他前方。 她脸色很白,比平日更白,像蒙了一层薄霜。 额角有细密的汗,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 为了驱动这场换骨秘术,她消耗了本源。 最后一块骨头归位的瞬间—— 轰! 一股磅礴到难以想像的力量,从他新生的骨骼深处炸开,如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所有滯涩的经脉。 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旋转、凝结。 筑基初期……中期……后期! 修为像坐了飞剑,直衝云霄,在筑基后期的门槛前稳稳停住。 燕清凝长长鬆了口气。 成了。 她抬手,引动四周灵湖之水。 清澈的湖水分化成无数细流,温柔地包裹住江寻,洗去他满身的血污。 血水散开,在湖中晕成淡红的雾。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被血浸透,不成样子。燕清凝指尖轻点,布料无声化作细碎的冰晶,消散在空气里。 江寻赤身展现在燕清凝眼前。 这一年里,两人不是没有过坦诚的时刻。 可像现在这样,目光一寸寸掠过他身体每一处,像在鑑赏一件刚刚完工的绝世珍宝,还是第一次。 她对这具身体痴迷。 因为从此以后,江寻从里到外,都將属於燕清凝,再不分你我。 湖水洗净血污,露出底下焕然一新的躯体。 肌肉线条更流畅了,不是賁张的蛮横,是柔韧內敛的优美。 皮肤白得像最上等的瓷,透著温润的光,甚至能隱约看见皮下的血管脉络。 最奇异的,是骨骼,在薄薄的皮肤与筋肉下,隱隱透出琉璃般的光华。 连五官都变了些。 更协调,更好看。 眉骨略高了一分,眼尾的弧度拉长了些,不说话时,有种介於少年与妖异之间的、惊心动魄的俊美。 明明江寻的外貌只是微调了一下,但就是变得极具侵略性。 燕清凝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储物鐲里取出一匹素白柔软的绸缎,抖开,轻轻盖在江寻身上。 四周悬浮的湖水,这才哗啦一声,落回湖中。 江寻被一种奇异的“存在感”唤醒。 意识不再是“无”的状態。 思维开始向外延伸。 他第一个感觉到的是身体的重量又回来了。 沉甸甸的,很踏实。 他睁开眼。 墨黑的眼瞳失焦了很久,才慢慢对上光,对上燕清凝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一如既往的美艷动人。 可她带给他的痛苦,却是地狱。 裂骨之痛,深入脑海! 他不想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些细碎的、绵延的、钻心的痛,只要念头一碰,就能让他瞬间疯掉。 “江郎,”燕清凝看著他,声音很轻,“你醒了。” 江寻看著她。 看著这张美得不似凡间的脸,这张曾让他心悸、让他无奈、甚至让他有过片刻恍惚的脸。 此刻,却像是一个温柔可怖的恶魔。 “……你到底,”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对我做了什么?” 燕清凝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湿发。 “我只是想,能和江郎永远在一起。” “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了。”江寻盯著她,“你还要做这些干吗?” “我说的是……” 燕清凝俯下身,气息拂过他耳畔,“更深层次的在一起。” 她脸色出现一抹醉人的桃红: “我不想见江郎你再忍耐了。” 指尖抚过江寻的下巴。 “新的根骨会让你更快的到达元婴。” 原来是这个意思。 燕清凝所说百年时间將他推到元婴期,看样子还是低估她了。 江寻沉默。 是,他在忍。 忍她的靠近,忍她的触碰,忍她那些带著试探和占有的亲昵。 他告诉自己,这是权宜之计,是为了自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可她好像忍不下去了。 “就不能再等等吗?”江寻说。 “你现在连自己都……” 燕清凝抚摸过江寻的嘴。 “登仙大劫九死一生。” “我不想留有遗憾。” 江寻说:“我会给你想办法的。” 燕清凝摇头,“我相信你有办法,毕竟你是万年来第一个直面升仙大劫的人。” “但我也信自己的感觉。” 她內心总是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珍视江寻,不相信这个世间能有人从她手上抢东西。 可是…… 她有预感,江寻不属於她一个人。 这种隱隱的感觉,对燕清凝这个层次的人来说,从来就不是无的放矢。 而是必定会发生的。 燕清凝討厌这种预感,也害怕。 她要牢牢抓住他。 江寻知道燕清凝所说的感觉是什么。 他不想聊这个话题。 “你移植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他说。 燕清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臂,將江寻连同那匹白绸一起,轻轻拢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微凉的体温,和她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臟。 燕清凝说: “你感受一下自己的修为。” 江寻闭上眼。 灵力在体內奔流,浑厚、磅礴、生生不息。筑基后期,货真价实。距离金丹,也只差一线。 一年时间,从炼气到筑基后期。 放在外面,也足以比肩顶级天骄。 但最重要的是后劲,他感觉自己对灵气的吸收和掌握是以前的上百倍。 “这是上古最后一只冰凰鸟的遗骨。”燕清凝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某种回忆。 “我便是靠它的一身血脉精粹,凝练出冰凰道体,才能有如今境界。”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 “现在,骨在你身,血在我身。” “从此我们便是一体。” 冰凰。 上古神鸟,其血肉骨骸都是世间罕有的绝世珍宝。 “你可真捨得!”他说。 骨血相生,便是一体? 难怪他明明应该恨燕清凝,但心中却瀰漫著古怪的欣喜。 原来是燕清凝在高兴。 江寻躺在那里,只剩下绝望。 他以为自己只是被圈养,被控制,脖子上套个圈,关在精致的笼子里。 可燕清凝还不满足。 她要他的每一寸骨头里,都刻上她的印记。 江寻闭上眼: “所以,这就是你要送我的礼物?” “是。”燕清凝答得乾脆,“从此以后,你我同悲同喜,骨血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江寻闭上眼。 绝望像冰水,一点点漫上来,淹过头顶。 “这一年,”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 “我对你百般依顺,万般迁就。给我套个宠物项圈还不够,现在连我的每寸骨头,每一次情绪,你都要掌握吗?” 他睁开眼,看著她: “你送我的,到底是礼物……还是折磨?” 燕清凝看著他通红的眼眶,看著他眼里那片近乎破碎的寒意,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可她没鬆手。 “我只是……”她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太爱你了。” 她顿了顿,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你放心,从今往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不拦你。” 江寻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笑了。 笑容很淡,很苦,像冬日里最后一片枯叶。 “从此天涯海角,”他轻声说,“我去哪里,都不过是在你的掌心玩闹罢了。”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不再看她。 白绸之下,新生的冰凰骨,正隨著他的呼吸,隱隱流转著冰蓝的光。 像一道温柔的锁。 第50章 系统升级 江寻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態。 他想嘶吼,想发泄,想大闹一场。 可是很快这些情绪就会被另一股温柔的,满怀爱意的情绪侵占。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身心已经不再完全属於他。 这一夜,两人像往常一样躺在一起。 燕清凝早就不需要睡觉了,但江寻要睡,她便陪他躺著。 帐內很静,能听见彼此平缓的呼吸。 “你还在怪我吗?”燕清凝忽然问。 月光很亮。 江寻能看见薄薄的被子下,燕清凝高低起伏的身体。 他闭著眼:“没有。” “又在骗我。”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胸口,“我能感觉到……你心里有怨。” 江寻睁开眼,在昏暗里看著她模糊的轮廓。 “我不该怨吗?” “你削我骨,让我傻傻的练那本剑经,还有这副让人求之不得的冰凰骨,你问过我想要吗?” 燕清凝沉默片刻。 “我只是…把我想到的最好的东西送给你。” “……” 许久,两人心中都升起了莫名的情绪。 “燕清凝,在你心中,我是人,还是你想掌控的玩具?”江寻说。 燕清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另说: “如果你真的爱我,我便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只有这样,我才能有一点安全感……” 燕清凝贴上他的胸膛,倾听著他的心跳。 江寻没说话。 安全感吗? 他对燕清凝的感情,让江寻总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她的所有爱,都不属於江寻。 江寻想起白天,他映著湖面,那张原本和游戏角色只有八分像的脸,现在已经有十分像了。 如今的江寻和游戏中道寻建模,是一模一样。 燕清凝,说到底,你心中想的一直都是一千年前的那个人。 屋子里,寂静的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像吵完架的夫妻。 最后还是妻子妥协。 “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依你。”燕清凝凑近了些,气息拂过他耳畔,“只要你別生气。” 语气里带著点罕见的、小心翼翼的討好。 江寻只是闭著眼,无奈道:“我又能对你做什么?” 他想了想,问出那个压了很久的问题: “促使你做这些的……到底是你,还是自我尸?” 燕清凝怔了怔。 她把脸枕在他手臂上,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当我那么想的时候……就已经做了。” 你执行力真高。 自那个问题后,江寻越发觉得,燕清凝不对劲了。 她变得异常黏人。 几乎每时每刻都要看著江寻。 修炼要在她眼皮底下,用膳要坐在她身旁,就连夜里就寢,也必须枕著她的手臂。 连最后一点茅厕的私人空间,她都要剥夺。 她开始餵江寻吃一种特製的灵食,入口即化,毫无残渣。 当江寻再一次走向茅房时,她轻轻拉住他: “不用去。” 江寻愣住:“什么?” “我调整了食谱。”她说得理所当然,“以后都不会有那种需求了。” 江寻看著她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终於,江寻忍无可忍。 他对著燕清凝说: “你说过,”他儘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想去哪里,你都不拦著。” “嗯。” “那我想去宗门各处转转。”他看著她的眼睛,“可以吗?” 燕清凝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寻以为她要反悔。 “好。”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紧绷,“但日落前必须回来。” 她挣扎著,补了一句: “否则……我不敢保证会对你做什么。” 江寻点头:“放心。” 寒鸿剑出鞘,带起一声清越的嗡鸣。 这是燕清凝早年的佩剑,六品法器,剑身修长,通体泛著冰蓝色的寒光。 是燕清凝送给他练剑时所用。 这种品阶的灵剑,元婴修士见了都要眼热,如今却落在江寻这个筑基期手里。 他还不能完全驾驭它,灵力注入时,剑身会微微震颤,像匹尚未驯服的烈马。 但御剑飞行,足够了。 江寻踏上剑身,回头看了一眼。 燕清凝站在玉虚洞庭的崖边,绝世而独立。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江寻转身,催动灵力。 寒鸿剑化作一道流光,载著他冲入云海。 穿过玉虚洞庭外层结界时,周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阻力,像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 然后—— 豁然开朗。 群山在脚下铺展,云雾在身旁流淌,远处有仙鹤成群飞过,更远处,其他山峰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寻几乎要仰天长啸。 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心里忽然莫名一紧。 不是他的情绪,是一股外来的、带著怒意的波动,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是燕清凝。 她在生气,气他一离开她身边就高兴。 江寻立刻敛住心神,压下所有情绪,让自己变成一潭平静无波的水。 不能想,不能念,不能让她“感觉”到。 他定了定神,催动飞剑,朝著宗门深处飞去。 玄霄仙宗很大。 七十二峰如星罗棋布,其间飞瀑流泉、亭台楼阁不计其数。 御剑的弟子三三两两掠过空中,见到江寻这张生面孔,多会投来好奇的一瞥。 江寻没有停留,只是漫无目的地飞著。 掠过天枢峰时,他看见广场上数百弟子正在练剑,剑气纵横,声势浩大。 掠过藏经阁时,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墨香。 掠过灵兽园时,几声清越的兽鸣穿透云层。 这才是修仙世界该有的样子。 热闹,鲜活,充满生气。 而不是玉虚洞庭那座精致的、寂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囚笼。 就在他飞离玉虚洞庭约莫百里时。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江寻脚一抖,寒鸿剑险些失控。 他稳住身形,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好啊! 这个缩头乌龟系统,一整年装死,一刚离开燕清凝没多远,就跳出来了? “你还知道出来?”江寻在心里咬牙切齿,“我以为你要缩一辈子。” 【叮!检测到宿主脱离高危环境,系统重新激活。】 声音平板,毫无感情。 “高危环境?”江寻差点气笑。 “你现在才知道那是高危环境?我被她关了一年!换了一身骨头!你那时候在哪儿?” 【叮!当时宿主所处环境威胁等级过高,暂不支持系统介入。】 “所以你就装死?”江寻御剑落在一处偏僻的山崖上,找了块石头坐下,“你是我见过最没骨气的系统。” 【叮!系统首要职责:保障宿主安全。】 【如果系统在高危环境下弹出选项,宿主可能会被杀。】 【叮!】 【在检测到“侵略者”试图夺取宿主支配权时,系统触发底层保护协议,进入休眠升级状態。】 江寻一愣。 “侵略者?支配权?” 【叮!经判定,目標“燕清凝”的行为已构成对宿主身心的全面侵占,触及系统红线。】 【系统已完成升级。】 江寻来了兴趣:“升级了什么?” 【叮!升级內容如下:】 【一、屏蔽功能:在宿主远离“侵略者”一定范围后,系统可屏蔽其对宿主的情绪感知及基础定位。】 【二、任务改版:】 【1.好感度低於80的目標,相关任务转为“支线任务”,宿主可自行选择是否执行。】 【2.好感度高於80的目標,相关任务转为“主线任务”,强制执行。】 江寻看著眼前浮现的淡蓝色界面,半天没说话。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屏蔽功能无异於是给他灰暗的人生照进了一束光。 系统,我再也不骂你了。 “所以我现在……算是暂时自由了?” 【叮!屏蔽功能未激活,暂不建议开启,一旦侵略者感知到对宿主的支配失效,可能將是无休无止的追杀。】 “系统,你终於靠谱了一回。” 江寻站起身,望向玉虚洞庭的方向。 他努力压下激动的心情。 沧芜秘境是一定要去了。 “燕清凝,我一定要与你划清界限。” 第51章 变强了 时候不早了。 江寻看了眼天色,开始御剑往回赶。 燕清凝那句“日落前回来”像根无形的鱼线,勾在他嘴上。 不管你游的多远,一抬杆就给你拽回来。 这让江寻觉得自己像是出来放风的犯人。 到时间了就得自己乖乖回牢房。 不然狱警就会亲自来逮你。 虽说压抑。 可心里那点对未来的憧憬,还是像春草似的,悄悄冒了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告诉自己,慢慢来,不能急。 这是第一次离开玉虚洞庭,他飞得远了些,但算算时间,赶回去还来得及。 就在他掠过一处巨大的演武场时,一阵喧囂声从下方传来。人声鼎沸,夹杂著喝彩、议论、热闹非凡。 江寻脚步一顿。 时间……应该还够。 他调转剑锋,落了下去。 演武场极大,地面铺著巨大的灰色石板,四周环著高台,此刻已聚了数百人。 男女弟子都有,三五成群,都仰著头,对著场中立著的四块巨大石碑指指点点。 那石碑极高,有数百米,通体漆黑,材质似玉非玉,表面流淌著黑曜石般的光泽。 上面密密麻麻浮动著金色的人名,像活物般上升下降,时而消失,时而又有新的名字浮现。 四块碑並排而立,巍峨壮观。 “今年天权峰的楚惊雷势头是真猛,”一个方脸弟子指著其中一块碑,“看见没,又贏一场,名次往前躥了三位!” “切。”旁边瘦高个的弟子撇嘴。 “要论势头,还得看玉衡峰的凤倾顏,人家已经稳坐玄榜前三甲半个月了,纹丝不动!” “要我说还是……” …… 交谈声此起披伏,交流的很激烈。 大多围绕著某个人的天赋境界討论。 有些新的名词也让江寻疑惑。 什么玄榜黄榜? 搞不懂! 江寻起初听得迷糊,便悄声挤进人群,左听一耳朵,右搭一句话,渐渐明白了。 原来今年是玄霄仙宗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 而这四块巨碑,便是用来排名的榜单。 黄榜对应练气期弟子,玄榜对应筑基期弟子,地榜则对应金丹期。 而天榜不限境界,只录真正的天骄。 各榜表现优异者,皆有可能被录入最高的“天骄榜”。 “要我说,今年最嚇人的,还得是新入门的江挽星。” 一个圆脸弟子插话,语气里满是敬仰,“一年!从练气衝到筑基中期,这什么恐怖天赋?” “听说还是竺落洞庭的弟子。”他身旁的弟子接道,“他们那一脉几十年没上过榜了,这回真是挖到宝了。” “可不是,据说长的还十分漂亮,惹的好几位师兄追求呢!” 听到熟悉名字,江寻心头一动。 他状似无意地凑近,朝那圆脸弟子拱了拱手: “这位师兄,你们说的江挽星……很厉害吗?” 圆脸弟子转头看他,眼睛睁大了些: “你连江挽星都不知道?她前几日刚连败四位筑基后期的师兄师姐,风头正盛呢!” “何止,”旁边有人补充。 “关键是入门才一年多,就牢牢占住了天榜第七的位置,据说还有潜力往上升呢。” 江寻挠挠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尷尬笑容: “我前阵子刚闭关出来,確实孤陋寡闻了。” “没事儿,”那圆脸弟子挺热心,“看你面生,是前阵子升仙大会入门的吧?” “嗯。”江寻顺势应下,“刚入门就闭关,对宗门许多事都不熟。” “那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啊!宗门內大大小小的事我都略知一二。” 圆脸弟子笑道,拍了拍胸口,“我叫钱多,你叫什么?” “江寻。” 钱多喜欢交朋友,特別是见江寻气质不凡,肯定不是普通人,所以也並不吝嗇交谈。 两人开始熟络起来。 结交道友也是江寻一直想做的,如今能在修仙界交到一个朋友,他很乐意,心情也不错。 这能让他感觉自己是自由的。 两人越谈越投机。 钱多说道:“以后江兄有什么事,我肯定给你罩著。”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一声嗤笑: “哟,钱胖子,就你这筑基初期的修为,还能罩人?真是稀奇。” 声音粗糲,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江寻循声望去。 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弟子,一身锦缎劲装,腰间佩玉,身后跟著三四个跟班模样的人。 一行人站在那里,气势颇足。 钱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堆起来,点头哈腰: “王师兄说的是,我这不给新入门的兄弟介绍介绍嘛……”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拉了拉江寻的袖子,示意他快走。 江寻没动,只低声问:“那位是?” “王腾,”钱多压著嗓子,“黎山王家的子弟,世家出身,惹不起,快走快走。” 江寻被她拉著挤出人群,才又问: “世家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钱多用一种看山里野人的眼神瞅他: “你是凡俗出身吧?” 江寻默默点头。 没有否认。 “那你有本事。”钱多解释道。 “金丹可称家族,元婴可称世家。若是出了化神……那就能在仙宗当长老了!” “而王腾家就有一名化神初期的老祖坐镇宗门,实力不容小覷。” 他说著,忽然脚步一顿。 江寻也跟著停下。 只见一名容貌清丽出尘的女子正快步走来。 “是江仙子,她朝我们过来了。” 钱多激动的说,两只手还抓著江寻的袖袍。 江寻见到来人想迴避,但被钱多死死抓著,並没有脱身。 然后,他就感觉到胸口被一双温软撞了一下。 一双藕臂也顺势抱住了他。 触感柔软,带著少女特有的温热。 钱多一时呆愣当场,这是什么情况? 江寻低头。 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 江挽星仰著脸,唇角弯弯的,声音又轻又软: “江寻。” 她感受著江寻身上的气味,体温: “我可算……见到你了。” 演武场边忽然静了一瞬。 然后又爆发出了巨大惊呼,和各种低语。 “是江挽星……” “我日,她抱著是那个师兄?” “我记得她不是才刚入门一年吗?那家公子动作神速?” ……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惊讶的、好奇的、探究的,还有王腾那边几人明显沉下来的视线。 江挽星却像没察觉。 她抱著江寻的手臂,身子微微靠著他的胸膛,仰脸看著他。 她抱的很紧,江寻能感觉到江挽星已经丰满的胸脯。 “你怎么在这儿?”江寻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但语气明显夹杂著一丝冷漠。 他努力让自己的內心不有所起伏。 不然被察觉,会很麻烦。 “比试刚结束,”江挽星笑著说,语气里带著点小得意。“师尊说让我多看看其他师兄师姐交手,我就到处转转……” 她说著,忽然踮起脚尖,凑到江寻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没想到,会遇见哥哥。” 热气拂过耳廓,江寻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僵。 亲昵的举动让周围人纷纷侧目。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更灼人了。 “江兄弟……”钱多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睛瞪得溜圆,“这位是……?” 自己仰慕的仙子,抱著自己刚认识的兄弟? 这说出去谁信? 江挽星这才转过脸,看了钱多一眼。 “他是我……” “妹妹。”江寻打断道。 “她是我妹妹,你看我们俩姓氏就知道了。” “她叫江挽星,我叫江寻。” 钱多这才轻鬆笑道:“我说呢,原来是兄妹。” 江寻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让钱多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看样子真不是他想的那种关係。 “我明明是你娘子,为什么要骗人?”江挽星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著一种糟糠之妻的委屈“江寻你说说,江伯伯是怎么和你说的。” 江寻想起来,原主父亲一直都將江挽星当未来儿媳妇看,时常让江寻对江挽星好些,以后要指著她给你传宗接代。 话音落下,她重新看向江寻,手指轻轻收紧: “你是不要我了吗?” 江寻看著她。 一年不见,江挽星长开了些。眉眼更精致,气质也变了,不再是云山镇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而是真正有了美人的模样。 “可別乱说。”江寻说,试图推开她。 江挽星却抱得更紧。 她看著他,眼睛一点点弯起来,“我变强了。” 第52章 断绝关係 江寻看著江挽星紧抱自己胳膊的手,確实能感受到比上次的力道还要强。 他以一种鼓励家人的语气说: “嗯,你確实很努力。” 话音落下,他抬起另一只手,扣住江挽星的手腕。 手指很稳,力道也不重,却一点一点,將她环在自己臂上的手指掰开。 你是变强了,但我也不是原地踏步。 江挽星怔住了。 她看著自己被掰开的手指,看著江寻往后撤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眼神里满是茫然和委屈。 “……江寻,”她声音有些颤,“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 江寻知道江挽星对自己抱著什么样的感情,所以他不能再给予这段感情任何一点养分。 他要將江挽星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扼杀在萌芽阶段。 他不会说什么等你长大,以后再说这种话。 与其一直纠缠,还不如断的乾净。 江寻冷冷说: “你现在,连哥哥都不叫了?” 江挽星抿紧了唇,说不出话。 “我……” 江寻继续说,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近人情。 “既然你不认我这个哥哥,那我也不用认你这个妹妹。 从此我们断绝关係,以后就不必再来往了。”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 “不要……” 江挽星哭著上前想抓住江寻的衣角,就像以前一样。 她想让江寻把那几个字收回去。 那几个字像一把把利剑,狠狠刺在了江挽星的心臟上。 江寻躲开了江挽星的抓握。 江挽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来,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拖出湿痕。 她摇头,用力摇头,声音带著哭腔: “不要,不要……我听话,我叫你哥哥……你別、你別不要我……” 江挽星没有了刚开始的自信。 一年时间积攒的骄傲,从容,那些在演武场上连胜强敌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好像又变成了那间土屋整天默默等待江寻施捨温柔的女孩。 她蹲下身,抱住膝盖,哭声压抑又破碎,像被拋弃的小孩。 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这是深情仙子碰见渣男啊!” “这么好看的姑娘,让她多流一滴泪我都要心痛死。” “呸!真是不知好歹。” 周围弟子窃声私语,如此劲爆的场景让他们神经激动。 …… 钱多站在一旁,看看江寻,又看看蹲在地上哭的江挽星,脸上写满了“这什么情况”。 江寻站著没动。 他知道现在必须狠下心。 一旦给了江挽星希望,那些不该有的情感就会不讲理的疯狂滋长。 早知道就不该来这里了。 这样也不会遇见江挽星。 他转身,准备离开。 不想再听周围的指指点点。 “哎!等等!” 钱多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係,一会儿哥哥一会儿……咳,但你真忍心看她这么哭?” 江寻没回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喜欢,就別吊著。 给人希望,又让人绝望,那才是真混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横插进来。 是王腾。 他一把推开钱多,挡在江寻面前,脸色阴沉。 “知道我这一生最討厌什么吗?”他盯著江寻,声音狠戾。 江寻抬眼看他:“你討厌什么,与我何干?” 王腾手中寒光一闪,多出一桿乌黑长枪。枪身泛著冷铁光泽,枪尖一点寒芒,直指苍天。 “我最討厌的,就是惹哭女人的傢伙。”王腾逼近江寻不足半丈,“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係,现在,我要你去道歉。” 江寻嗤笑一声。 “这是我的家事,”他说,“用得著你来多管閒事?” “好好好。”王腾怒极反笑,“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这么囂张!”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枪一抖,带起一道乌光,横扫而来! 江寻早有防备,寒鸿剑出鞘,格挡在身前。 “鐺!” 枪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震鸣。 王腾这一枪势大力沉,江寻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脚下灰石地面犁出两道浅痕。 人已经被逼到了旁边一座空著的比武台上。 江寻站定,握剑的手微微发麻。 但他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跃跃欲试的光。 他早就想找人试试手了。 忍受那么多的痛苦,却整天对著空气练剑,他早就不爽了。 一身筑基后期的修为,再无保留,轰然释放! “筑基后期?”王腾挑眉,“难怪敢出言不逊。” 他冷笑一声,周身气息也展露而出,赫然同样是筑基后期! 两人对峙,气势碰撞,比武台周围的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好!打起来!” “打呀!” “给渣男好看!” “芜湖!” 周围的弟子突然欢呼起来,就是喜欢看热闹。 一个个的兴奋无比。 江寻將灵力灌入寒鸿剑。 剑身轻颤,冰蓝色的光晕在剑刃上游走,发出清越的嗡鸣。 王腾一步踏出,整个人如猎豹般弓身,隨即高高跃起,长枪抡圆,如弯月蓄力,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劈下! 江寻眼神一凝,寒鸿剑正要迎上—— “咻!” 一道青绿色的寒光,毫无徵兆地从侧面射来,快如闪电! 王腾人在半空,躲闪不及,左肩骨处传来一声闷响。 那道寒光,竟是一柄纤细的飞剑,直接贯穿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从半空跌落,在地上翻滚几圈才稳住身形。 抬头时,脸上已满是怒意。 “江挽星!”他咬牙,盯著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指尖还悬著一抹青光的少女。 “我帮你出气,你为何暗中伤人?!” 江挽星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有一丝怒意。 她不容许別人伤害江寻。 “没听见我哥哥说吗?”她声音清脆,如银铃清响,话语清晰传遍全场。 “这是家事。用得著你来帮我出气?” 王腾一时气结:“你!” 周围几个跟班连忙围上来,有人扶他,有人指著江挽星大骂“不识好人心”。 江挽星只吐出一个字: “滚。” 话音落下,她周身气息骤然释放,精纯、磅礴,带著筑基中期不该有的威势,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王腾脸色变了变。 江挽星的威名他听过,天榜第七,竺落洞庭的宝贝弟子,背后还有个化神期的太上长老师尊 ……確实惹不起。 本想藉此机会刷波好感,没想到反倒惹了一身腥。 “我们走。”他咬牙,捂著重伤的左肩,狠狠瞪了江寻一眼,带著跟班转身离去。 日久天长。 只要江寻在宗门,他就不信没有报仇的机会。 他把一切都怪在了江寻的身上。 周围弟子满脸可惜。 不时有些嘆气声传出来。 不过说的也对,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 不过妹妹喜欢哥哥这样的禁忌之恋让这些看热闹的人,更加兴奋。 江寻看著王腾离去的背影,心里竟有些失落。 ……还没打够呢。 他摇摇头,看了眼天色,时候真不早了。 日渐西斜。 內心中的那股不属於他的焦虑开始升起。 转身朝钱多拱手:“钱兄,日后有缘,再敘。” 钱多连忙回礼:“好说,好说。” 江寻不再耽搁,转身就要御剑离开。 一道身影,却挡在了他面前。 江挽星站在那儿,眼眶还红著。 “走开。”江寻声音冷了下来。 “哥哥。”江挽星声音发颤。 “我听话,你別走好不好?我已经一年多没见你了。 ……我进不去玉虚洞庭,师尊也不带我进去。我说想见你,师尊总说你在闭关……” 她说著,眼泪又涌上来。 江寻视而不见。 他侧身,准备绕过她。 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 “鏘!” 一道剑光,毫无徵兆地刺向江寻腰侧! 江寻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后急撤,剑锋擦著他衣襟掠过,削下一片布料。 他站稳,盯著手持长剑、眼神冰冷的江挽星,声音沉了下来: “江挽星,你现在是要干什么?” 江寻看著她,以前那个怯弱的,总是默默忍受的姑娘,突然变得很要强。 就像是家里最懂事的那个孩子,开始要爭要抢。 江挽星握著剑,剑尖微微发颤。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声音里带著哭腔和委屈: “因为哥哥……” “总是不让我把话说完。” 第53章 以正家风(3K)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里三层外三层,把江寻和江挽星围在中间,像看戏似的。 人群自觉分的很大,就期待著两人打起来。 这场面可比看宗门大比有意思多了。 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字句,却能听出那些话里的味道。 “这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负心汉唄。” “看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 “听说是兄妹!哥哥要断关係,妹妹不肯。” “这么刺激!?” “嘖嘖,真是……” 閒言碎语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江寻站在那儿,看著江挽星手中那柄直指自己的青色长剑,脸上变得严肃。 “江挽星!你现在是要挡我吗?” 他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 可为什么就是听不懂人话。 刚刚江挽星那一击带著诡异的灵力波动,如果躲闪不及,一剑刺中丹田,体內的灵力会像破了洞的水桶,顷刻漏完。 虽然就算被刺中,也並无大碍,但短时间內他肯定会被江挽星任意拿捏。 他不过是想要一个正常的修仙生活,这很难吗。 江挽星还在哭。 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握著剑的手却在抖。 “哥哥……”她声音哑的的厉害。 “只要你不走,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很听话,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 她越说越卑微,几乎要跪下来。 江寻刚要开口。 【叮!】 脑海中一声轻响。 淡蓝色的界面毫无徵兆地弹出来,悬在意识深处。 【触发情景:以下犯上的妹妹。】 【选项一:直接走向她,用胸口抵住剑锋,“我就不信你真敢刺。有本事,一剑杀了我。不敢就给我滚!”】 【选项二:不是,你是当哥的,还是她是当哥的?“真是反了天了,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请狠狠教训她,以正家风。】 【选项三:立即御剑逃离,对方战力与境界严重不符,建议暂避锋芒。】 【时间:30……29……28……】 江寻看著这三个选项,沉默了一瞬。 系统,你也就敢在外面叫了,有本事你在燕清凝面前得瑟。 不过就算系统不出现,江寻也已经想好了要彻底和江挽星断绝关係。 因为再过不久,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和江挽星见面。 与其让她整天掛念,还不如儘早断了。 省得日后纠缠不清。 问题摆在那儿,逃得了一时,就逃不了一世。 他目光落在选项二上。 这是最狠的方式。 锁定。 “如果我非要走呢?”江寻开口,声音很平。 江挽星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我就只能用我的方式,留下哥哥了。” 她声音很低,却带著一种很任性的坚决。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手中长剑一抖,剑锋化作一点寒星,直刺江寻双腿! 周围弟子兴奋的爆发出了欢呼般的喝彩。 “哈哈!终於打起来了。” “仙子加油!打死负心汉。” “乾死小白脸。” “大家让开点,给仙子腾点施展的地方。” 周围不少弟子在鼓励助威,他们等这一刻太久了,大多都向著江挽星这一边。 叫的更厉害的还是那些女弟子,她们见江挽星居然如此卑微,著实怒其不爭。 “姐妹,男人不听话就是要狠狠教训。” “没错,我们女子还能让男人骑在头上?乾死他。” “男人不听话,那就是缺调教。” …… 江寻不退反进。 寒鸿剑出鞘的剎那,带起一声清越的长吟。 “真是反了天了,出来了就以为翅膀硬了,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江寻不仅完美的念出了台词,还自由发挥。 “今日,”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我就要以正家风。” “鐺!” 两剑相撞,火星迸溅。 …… 听著江寻的话,有些看戏的弟子不爽了。 “哟呵!这兄弟挺狂啊!” “真是气死我了,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碰见如此痴心的仙子。” “为什么好姑娘总是碰见渣男,真是不公平……” …… 江挽星的剑法很快,很灵,像游走的青蛇,专挑刁钻的角度。 江寻的剑却稳,沉,每一招都带著筑基后期浑厚的灵力,以力破巧。 剑锋不断碰撞,金铁交鸣声在演武场上炸开,一声接著一声。 围观的弟子们下意识后退,让出更大的圈子。 “哥哥……”江挽星边打边哭,剑招却越来越狠。 “你还是把我当家人的对不对,我愿意接受家法……” “只要你留下,回去后……不管你想怎么对我,我都忍……” 江寻不语。 只是出剑。 一招一式,毫不留情。 他心里憋著一股气,被燕清凝关了一年的鬱气,被强行换骨的怨气,被这荒唐命运摆布的怒气,此刻全化在剑里,倾泻而出。 两人身影在青石地面上快速交错,剑光纵横,衣袂翻飞。 越来越多的弟子被吸引过来,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呼朋唤友,偌大的演武场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那是……天榜第七的江挽星?” “和她打的是谁?没见过啊……” “快来看啊!江仙子暴打负心汉了。” “好灵动的剑法!” …… 江寻被打打节节后退。 明明他的修为更高,但就是有力使不出。 像猫抓老鼠般被戏弄。 江挽星身法诡譎多变,身上灵力磅礴浑厚,剑招更是强横异常。 虽然自己因为修炼太初浑元剑经,释放出的剑气並不弱於江挽星,但打不著又有什么用。 系统说她实力与境界不符,果然没错,自己后期修为居然被中期吊著打。 江挽星忽然撤剑后退。 她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地飘上半空,手中长剑高举。 剑身之上,碧绿色的光芒大盛,像一泓春水在剑刃上流动。 “蛇舞。” 她轻喝一声,剑锋挥落。 数十道青色流光从剑尖窜出,在空中扭曲、分化,化作数十条手腕粗细的光蛇,嘶啸著朝江寻扑来! 每一条光蛇都带著凌厉的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割出细微的裂痕。 江寻抬头,看著漫天扑来的光蛇,眼底第一次闪过真正的战意。 他深吸一口气。 体內灵力疯狂涌入寒鸿剑。 剑身剧烈震颤,冰蓝色的光芒暴涨,將周遭数丈都映成一片寒色。 他握紧剑柄,嘴唇轻动: “太初归一。” 话音落下。 一剑斩出。 这招耗光了他大半的灵力储备,但现在不得不用,不然他会被江挽星耗死。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变化。只是一道朴实无华的蓝色剑影,从剑尖迸发,离剑的瞬间。 一分为二。 二分为四。 四化为八。 眨眼之间,就有数百道冰蓝色的剑光铺天盖地,如暴雨倾盆,朝著半空的江挽星席捲而去! 剑光与光蛇撞在一起,发出密集的爆鸣。 青色的光蛇一条条破碎、湮灭。 江挽星脸色如常,身形在空中急转,轻鬆避开剑光的正面衝击。 她脚尖点在虚空,激起透明涟漪。 如同飞舞的精灵。 几次腾挪间,就避开了江寻的杀招。 如此密集的攻击,硬是没碰著江挽星的一片衣角。 就在她准备让江寻彻底服软时。 那些剑光掠过她之后,並没有消散。 它们悬停在半空,像数百颗蓝色的星辰,静静的定在虚空中。 江挽星在意识到不妙时,她已经脱不开了。 所有剑光缓缓调转方向。 剑尖,齐齐指向江挽星。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数百道冰蓝色的剑光,悬浮在江挽星周围,將她上下左右所有方位封死。 每一道剑光都散发著冰寒的剑气,只要江寻心念一动,就能將她刺成筛子。 江挽星站在剑光的包围圈中央,脸色苍白如纸。 她低头,手已经不自觉的鬆开,剑已经脱手,掉在了下方的青石地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江寻。 眼泪已经不流了。 脸上只剩下一片近乎空洞的颓丧。 “哥哥,”她轻声问,“现在……是要杀我吗?”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围观的人群,连呼吸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江寻。 等著他的回答。 江寻站在那里,握著寒鸿剑的手,紧了紧。 他看著江挽星的眼睛。 看著那双曾经怯生生、如今却执拗到近乎疯狂的眼睛。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 悬在空中的数百道剑光,隨著他的动作,微微一颤。 然后…… 齐齐消散。 化作漫天冰蓝色的光点,像一场无声的雪,缓缓飘落。 江寻收剑归鞘。 转身。 “从此我们便是陌人,再无兄妹情分。” 他只说这么一句话。 然后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玉虚洞庭的方向飞去。 再没有回头。 演武场上,只剩下江挽星一个人,呆呆地落在原地。 她看著江寻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柄剑。 握得很紧。 紧到剑身都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哀鸣。 巨大的委屈,不甘充斥著江挽星的內心。 她痛苦的捂住胸口,那里好难受。 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是因为战斗中途,有一次收手,灵气反震所致。 她眼睛掛著水雾,血丝沁满眼白,声音几乎从肺腑中撕裂而出: “江寻!我就是要生生世世的缠住你!” 第54章 惩罚 剑光划过暮色时,江寻知道自己晚了。 心口那股闷著的、烧灼似的烦躁感,正隨著夕阳一寸寸沉下云海而越来越重。 这不是他的情绪。 是燕清凝的。 远处的云被余暉染成金色,层层叠叠压在天边。 很美,也很要命。 他御剑的手又催快三分。 演武场那场架打得太久,硬是耗到日头偏西。 现在好了。 那股烦躁已经从心口烧到了全身,像有团火在血管里烧。 她生气了。 江寻咬紧后槽牙,剑身又往下压了一寸。 体內的燥热却越来越重,重到他呼吸都带上了火星子似的灼气。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炸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先是皮肤发红,然后是白烟。 细细的,带著焦味的烟,从他领口、袖口往外钻。 御剑的姿势早歪了,剑身在脚下抖得厉害。 他用尽全力才能稳住,指甲陷进掌心,可疼感远比不上体內那团火。 那火是从內往外烧的。 烧他的经脉,烧他的灵海。 最要命的是,这火烧得他意识都开始模糊,可偏偏心里还窜著一股诡异的……欢喜? 这他妈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江寻看见了一座山峰。 直衝云海,那山峰像是要刺破星空。 终於到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剑光最后猛衝一截,狠狠砸进玉虚洞庭他平常练剑的空地。 落地时他几乎站不稳,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江寻大口大口喘著气。 他现在整个人像刚出炉的炭,全身发红,像被火烧,烟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冒。 衣服没著火纯粹是因为料子好,可布料下的皮肤已经烫得能烙饼。 疼。 但比疼更清晰的是那股越来越重的情意。 燕清凝在附近。 她在等他。 这念头像毒药一样渗进意识,让他一边恨得牙痒,一边又忍不住想靠近。 脚步声响起。 很轻,像踩在凝了霜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江寻抬头。 燕清凝就站在三步外,披著月光,白衣冷得像雪。 她露出笑容,月光都淡了些。 “你回来了。”她说。 江寻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他站起来,踉蹌著朝她走去。 像飞蛾扑火,明知会死,翅膀却不由自己。 然后他抱住了她。 冰凉。 从她身上每一个地方渗出来,穿透他滚烫的皮肤,扎进血肉,钉进骨头。 江寻浑身一颤,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背,手指狠狠抠进她肩胛骨的位置。 用尽全力。 可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血肉被撕裂的柔软,而是怎么也撕不破的滑绸。 燕清凝的身体早就不是凡胎了,修到深处,骨肉如玉,筋脉如冰,他这点力气连道红印都留不下。 “你……”江寻声音干哑,“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喷在她冰冷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微的水珠。 身体里的火被这冰凉压著,很舒服。 燕清凝的手落在他后颈,五指张开,缓缓收拢。 力道不重,却带著某种掌控。 “我说过,日落前回来。” 江寻牙关咬得发酸。 “演武场……有事耽搁了。”他挤出解释,手还死死抓著她后背,像溺水的人抓著浮木。 “我知道。”燕清凝说,另一只手抚上他脊背。 “你今天玩的很开心,我能感受的到。” “可是,为什么就没有一点对我的想念呢?” 江寻被噎住了,才分开一天,我有什么好想念的? “所以这是惩罚?”江寻闷声问。 “嗯。” 她手停在他后腰,那里是冰凰骨移植时接合的位置,“迟了,就该罚。” 江寻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 他手指抓著她雪白的脊背越发用力,就算对方並不会为此感到痛楚,但他就是想用力。 江寻仿佛想把燕清凝融进身体,他贴在她的耳边,声音带著点酥麻: “我愿受罚!” 这句话像是妥协,又像是表忠心。 抱著她的时候,那股冰凉渗进来,火烧火燎的疼痛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依恋。 他好像对燕清凝的身体上癮了。 像饿极了的人终於吃到东西,哪怕那食物里有毒,身体也会先欢呼。 他恨这种反应。 恨得要死。 但又松不开手。 两人就这么抱著,在院子里,月光下。 一个浑身滚烫冒烟,一个冰凉如雪。 热气遇冷凝成白雾,丝丝缕缕绕在周围,像层纱。 许久,江寻身体里的火终於压下去了。 他鬆开手,其实早就没力气了,手臂软得抬不起来,刚才是靠著她的支撑才没滑下去。 “是我错了。” 江寻抬头看她,脸上还带著没褪尽的热红。 “原谅我这一次,行吗?” 他服软服得很快。 江寻暂时还不想把关係搞得太僵,至少现在不想。 燕清凝看著他。 “你回来就行。”她说,手从他后颈滑到肩头,轻轻拍了拍。 “只要你能回来,我就什么都满足了。”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 “那我的身体……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灵火。” 燕清凝收回手,拢进袖中,“我用灵火烤了一下身体。”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我喝了杯茶”。 江寻呼吸一滯。 “你……” “忘记了?” 燕清凝微微歪头,“我们是一体的。我疼,你就疼。我热,你就热。” 她顿了顿,补充:“反之亦然。” 江寻喉咙发乾。 原来不只是情绪,连身体也是一样。 刚才那火要是再烧久一点,他怀疑自己真会从里到外熟透。 对燕清凝的微末伤害,可能就会让他痛不欲生。 就算想反伤回去,自己被打成重伤,但作用在燕清凝身上,估计就是皮痒了一下。 这完全不对等啊! “以后……” 他开口,“换个惩罚吧。” 燕清凝挑眉。 “我不想让你伤害自己。”江寻说,语气认真了些,“我会心疼的。” 这话半真半假。 前面是真的,后面心疼是假的。 可话得这么说,但得让她觉得他在乎。 燕清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很浅的笑,嘴角只勾了那么一下,眼睛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別担心。”她伸手,指尖拂过他的脸,“这点火,连我的一根头髮都点不著。” 江寻闭上嘴。 行,你厉害。 你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生气了?”燕清凝说。 “没有。” 江寻吸了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躁,换了话题。 “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沧芜秘境吗?” 燕清凝神色微动:“记得。” “我想去。”江寻说,“明天就去。” 这话说得突然,但他知道不能等。 这一年燕清凝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寒髓玉经》的反噬,自我尸的后遗症,还有对他这种偏执到近乎病態的掌控欲…… 全都搅在一起,像颗隨时会炸的雷。 他再不想忍受这种日子了。 燕清凝没立刻回答。 她看著江寻,目光像冰锥,一点点钉进他眼底,要把他藏在里面的所有算计都挖出来。 江寻坦然回视。 许久,她开口:“好。” 就一个字。 她说过,江寻想去哪里,她都不会拦著,但只要不玩的太过火。 第55章 奇怪的规矩 第二天清晨,燕清凝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她今天换了件淡蓝色的常服,袖口绣著很淡的银丝云纹。 头髮用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看起来很有人妻的韵味。 江寻从前殿中出来,脚步顿了顿。 今日的燕清凝很温婉。 她转身看他,眼里有很浅的笑意,“走吧。” 江寻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 “秘境在西北,离这儿大概三万里,南域边缘。” 这是他大概推算出来的地址,並不准確。 “知道位置就行。”燕清凝抬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握。 没有任何徵兆。 没有灵力暴涌,没有天地异象,甚至连风都没乱一丝。 她只是那么一握,面前的空气就像块布一样被撕开了。 一道裂缝。 边缘泛著冰蓝色的微光,里面是扭曲旋转的虚空乱流。 裂缝不大,刚够两人並肩通过。 “洞虚境……”江寻在心里低嘆一声。 这就是站在修行界顶端的力量。 万里河山,转瞬即到。 洞虚修士能去往记忆中任何地方。 燕清凝目光落在裂缝上: “这应该是我记忆中离目標最近的地方了。” 江寻所描述的地方燕清凝没去过,只能先找个靠近那里的位置再做打算。 “没事,就当是我们的一次游歷。” 江寻补充道:“昨晚说好的,这次出去,行程听我的。” 燕清凝轻笑。 这个条件她很乐意答应,以前就是江寻带著她到处行侠仗义,虽然他总说是完成什么日常任务。 但燕清凝却乐在其中。 如今还能重拾朝花,她自然就依了江寻。 她伸手,很自然地挽住江寻的胳膊,整个人靠过来些:“好,都听你的。” 声音轻软。 江寻身体僵了一瞬,又很快放鬆。 他由她挽著,两人並肩走向裂缝。 踏进去的瞬间,天旋地转。 不是难受的那种转,空间穿梭被她护得极稳。 只是视觉上有些错乱,像潜进湍急的河流里看两岸风景飞速倒退,快得只剩色块。 再踏出来时,两人悬在半空,离地大概十几丈。 燕清凝反应极快,袖袍一卷,托著江寻稳稳落地。 不过她有些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荒原? 土是焦黑色的,寸草不生,只有零星几棵枯树立著,树干扭曲得像垂死挣扎的手。 远处有风卷著沙尘打旋,呜呜咽咽地吹。 “不对!”燕清凝皱眉,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有一座城。” 她记得很清楚,三百年前西北边陲最大的商贸枢纽,白河城。 城墙高耸,商队往来不绝,夜里灯火能照亮半边天。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焦土,和风。 江寻倒没太意外。 洞虚境修士虽然能转瞬穿梭万里空间,但记忆一旦和现实场景不符,就可能导致空间穿梭紊乱。 而洞虚境修士又寿长绵延,很多记忆中的地方都会被时间改变。 他四下看了看,抬脚往东边走。 那边有片稀疏的林子,林子里隱约能看见个佝僂的人影,很乾瘦,衣衫破烂。 是个砍柴的老者。 老头儿正费力地挥著斧子,砍一棵早就枯死的树。 江寻走过去,离著五步远停下,拱手:“老人家,问个路。” 老者嚇一跳,斧子差点脱手。 等看清来人是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身后还跟著个美貌女子,这才喘著气放下斧子: “问,问啥路?” “这地方,”江寻指了指脚下,“以前是不是有座城?” “城?”老者眨巴眨巴眼,“你说白河城啊?早没啦!” “没了?” “一百多年前就没啦!” 老者比划著名,“听我爷爷说,那时候来了个魔头,嘿,好傢伙,说要炼什么宝贝,把整座城连人带房子都炼化了!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就剩这一地黑土!” 江寻心中不由对游戏中的魔道修士有了一些更清晰的认知。 真残暴! “那附近有另外的城吗?”江寻问。 “往东走,二三十多里,有座黑沙城。”老者说完又抱起斧子,小声嘀咕。 “你们这些修士啊,飞来飞去的,问路干啥……” 后面的话江寻没听。 离去前给老头留了一些散碎银子。 都是从玉虚洞庭的一些器物掰下来的。 他转身走回燕清凝身边:“飞过去?” “嗯。”燕清凝应了一声,又看了眼这片焦土,轻轻摇头,“物是人非。” 这次她没撕裂缝。 两人御空而行。 燕清凝带著江寻飞。 她拉著江寻的手,像放风箏似的带著他。 飞了约莫小半刻钟。 黑沙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江寻眯了眯眼。 城確实巍峨。 城墙是深灰色的,砌墙的石料里掺著细密的黑色晶砂,在阳光下泛著哑光。 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商队,有散修,也有普通百姓,看著比想像中繁华。 燕清凝在离城三里处落地。 “走著进去?”她问,语气里带著点新鲜感。 江寻点头:“低调点。” 两人並肩往城门走。 燕清凝果然很听话,真就慢悠悠走著,偶尔还偏头看看路边的野花,像春游似的。 进城时出了点小状况。 守城的卫兵原本在打瞌睡,燕清凝经过时,他忽然睁眼,眼睛直了。 不止他,城门口进出的十几个人,全都停下脚步,齐刷刷看过来。 江寻脚步加快了些。 等走过城门那段路,拐进主街,他才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用面纱把脸遮著点?” 燕清凝偏头看他:“为什么?” “我不想让別人看见。”江寻说得面不改色,“你的美貌,只能我自己看。” “被別的男人看了,我会嫉妒!” 这话肉麻得他自己都差点噎住。 江寻深知红顏祸水这句话,可不想那些普通人白白丟了命。 燕清凝怔了一下,然后浅笑出声。 她眼睛弯起来,隨著她指尖一拂,一块轻盈的面纱出现,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只留下一双眼睛。 可那双眼睛也够要命的。 “这下满意了吧?”她说。 江寻移开视线,心里那口气终於鬆了点。 燕清凝常年闭关,大概真不知道自己的长相对普通人有多大衝击。 那不是美不美的问题,是那种“这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距离感,偏偏又带著致命的吸引力。 主街上人来人往。 江寻原本做好了碰上紈絝子弟找茬的准备,小说影视剧里都这么写。 燕清凝虽遮住了脸,但那身段依然勾人。 但走了一路,居然风平浪静。 有人看,但没人上前。 有人窃窃私语,但没人拦路。 他正想著,燕清凝忽然开口:“我们去吃点东西。” 江寻一愣:“你……需要吃东西?” “不需要。”燕清凝挽著他胳膊的手紧了紧,“但你想吃。” 江寻哑然。 她没说错。 他確实没正经吃过饭,筑基之后就可以辟穀,玉虚洞庭又没人做饭,他这一年全靠灵食和丹药撑著。 偶尔,会想起前世那些热腾腾的、带著烟火气的食物。 “前面那家客栈看著不错。”燕清凝指了指街角一栋三层木楼。 楼確实气派,匾额上写著“客芸来”。 门口的小二眼睛尖,老远看见两人,小跑著迎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先吃饭。”江寻说,“要个靠窗的位子。” “好嘞!二楼雅座。” 小二引著两人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响,但很乾净。 二楼临街那面全是窗,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视野开阔,又能避开大部分视线。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上一份。”江寻对候在一旁的小二说。 “得嘞!客官稍等!” 小二兴冲衝下去了。 江寻转头看向窗外,黑沙城確实繁华,街上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远处还能看见矿山的轮廓,想来那就是產“黑沙灵材”的地方。 菜上得很快。 八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 菜色不算精致,但量大,香气扑鼻。 有燉得烂熟的兽肉,有清炒的时蔬,有炸得金黄的点心,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 江寻拿起筷子,夹了块肉。 味道……意外地不错。 他吃了几口,抬头看燕清凝。 她就那么坐著,没动筷子,只是看著他吃。 白纱遮著脸,看不清表情,但眼睛里有很柔和的光。 “你不吃?”江寻问。 “看你吃就好。”她说。 江寻没再劝,埋头吃饭。 虽然身体不需要,但心理上那种对食物的渴望,压抑久了反而更强烈。 正吃著,刚才那小二又来了,端著壶茶。 “客官,给您添点茶。”小二说著,眼睛却不住地往燕清凝那边瞟。 江寻放下筷子:“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二赶紧收回视线,但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是。”江寻语气冷淡。 燕清凝撑起手,含笑看他。 “那就难怪了。”小二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客官,我觉得比起你这位朋友,你才更需要戴著点东西。” 江寻挑眉:“啊!?” “为什么?” “这……”小二挠挠头,“咱这儿规矩就是这样。长得太出挑的,都得遮著点,免得惹麻烦。” 江寻来了兴趣。 “什么麻烦?” “说不得,说不得。”小二连连摆手,“总之您听我的,准没错。 要是没准备,小店后院有卖面具的,十文钱一个……” 他说完,也不等江寻再问,一溜烟跑了。 江寻喃喃: “奇怪的规矩。” 燕清凝没说话。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江寻。 看了很久。 久到江寻都觉得不对劲了,她才缓缓开口: “他说得对。” “什么?” “我也不想別人看见江郎的美貌。”燕清凝说,声音里带著某种愉悦的、近乎顽劣的笑意。 “只能我看。” 她伸手,指尖在江寻眼前虚虚一点。 一块白色的、和她脸上那块同款的面纱,凭空出现,轻飘飘落在江寻面前桌上。 “所以,”她眼睛弯成月牙,“江郎也得戴。” 第56章 调戏 江寻看著桌上那块白纱,沉默了。 然后他抬头,对上燕清凝那双含著笑意的眼睛: “那能不能……让我先把饭吃完?” 他说得诚恳,甚至还夹了一筷子肉送进嘴里,嚼得认真。 燕清凝托著腮,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可以。” 声音轻快得像在逗弄。 江寻心里那点鬱闷只能往下咽,和著饭菜一起。 这是什么鬼规矩? 长得好看还得遮脸? 他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桌上的菜还剩小半,但他已经没心思细品了。 正打算放下筷子,楼梯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三个女子上来了。 都穿著紫色衣裙,衣襟袖口镶著繁复的金线花边,在光线不太亮的二楼显得格外扎眼。 三人的容貌也確实艷丽,但又混著某种……过於外放的风情。 江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美则美矣,但和燕清凝一比,就有些登不上檯面了。 “瞧!” 三人中个子最高的那个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手指径直指向江寻这边: “我没说错吧?二楼真有位俊俏的好郎君!” 中间那个女子掩唇笑了。 她穿得最华丽,髮髻上插了三根镶宝金釵,走路时釵上的流苏轻轻摇晃。 “何止俊俏,” 她目光在江寻身上转了一圈,笑意里掺进几分玩味,“还是个小修士呢。” 话音落下时,三人已经走到桌前。 没打招呼,也没问可否同坐,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围了上来。 左右各一个,还有一个贴在江寻的后背。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过来。 像是某种香料混著丹药的味道,让人目眩头晕。 江寻放下筷子。 “滚。”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二楼原本还有几桌人在低声谈笑,此刻全都静了。所有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被骂的那个女子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 她伸出手,涂著丹蔻的指尖隔空点了点江寻的胸口: “郎君哪来这么大火气呀?” 她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要不要……姐姐给你消消火?”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江寻动了。 不是起身,也不是拔剑。他只是坐著,周身灵力轰然外放! 筑基后期的修为全力爆发,气劲以他为中心炸开!周围的桌椅被震得“哐当”掀翻,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可那三个女子却纹丝不动。 紫衣飘飘,连髮丝都没乱一下。 方才说话的那个甚至抬手理了理鬢角,笑得花枝乱颤: “哟,还是筑基后期的修士呢。” 她说著,目光落到了他对面的燕清凝脸上。 燕清凝一直没说话。 白纱遮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位妹妹,”紫衣女子笑盈盈开口,“你家这位小相公,脾气可不小呀。” 她顿了顿,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带著蛊惑的意味: “要不要……借给我们用用?” “就一晚。” “保证完完整整还给你,说不定……还更听话呢。” 话音落下,二楼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食客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已经悄悄往楼梯口挪,打算开溜了。 江寻的手在桌下攥紧。 他盯著那三个女子,要么修为远高於他,要么身上有特殊法宝。看这肆无忌惮的架势,恐怕是后者可能性更大。 但他没动。 因为燕清凝还没动。 “我劝你们,现在离开,还能保住性命。”江寻开口。 他已经感觉到心中已经升起一股寒意。 三个女子相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郎君真会说笑。” “我们姐妹呀,最惜命了。” “可上了我们姐妹床的男人,反而个个不惜命了。” 越说越露骨。 江寻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坐著,没起身,也没看燕清凝。 他在等。 等她的反应。 燕清凝终於动了。 她端起茶杯,凑到白纱下,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她才抬眼看向那紫衣女子。 “借不借。”燕清凝开口,声音透过白纱传出来,有些朦朧,“得看他想不想。” “还有,我开不开心。” 紫衣女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因为她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灵力波动,要么是个凡人,要么境界太低,灵力稀薄的感应不到。 她娇笑著往前又凑近半步,几乎要贴上江寻的肩膀: “那郎君想不想呀?姐姐们……可会疼人了。” 香气更浓了。 浓的江寻有点反胃。 他极力让呼吸保持平稳,心跳保持平缓,连眼神都控制得不带一丝波澜。 因为他能感觉到。 从燕清凝说完那句话开始,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处不在的寒意,正从她身上瀰漫开来。 可眼前的三人却感应不到。 燕清凝说:“江郎,你说让我听你的,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这话说得极冷。 仿佛江寻敢有一丝怜惜,就要將他腿给打断。 其中一名紫衣女子掩著嘴笑说: “还能怎么办,妹妹也可以一起啊!” “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和女人做了。” 江寻:“???” 江寻抬头。 这才仔细观察著眼前的三名女子。 虽然一举一动都像女人,但看向她们的喉咙。 居然都有喉结! 这tm是三个男人!!! “轰!” “轰轰!” 江寻一剑挥出,三道凌厉的剑气直接將这三个男人全部逼退。 三名紫衣女子却並没有受什么伤,只是翩然坐在江寻对面的长凳上。 “郎君好狠的心呀!” 中间那名紫衣女人扶著胸口: “晚上就好好伺候我们姐妹,以作补偿吧!” 三名紫衣突然爆发出恐怖的威压。 是结丹修士。 而且三个都是。 江寻脸上却並没有一丝害怕。 该死,他起初还不想製造麻烦,可麻烦偏偏就自己找上门了。 他转头看向燕清凝。 “你就怎么看著?” 燕清凝依然端坐著,周身寒气越来越重。 她之所以不动,就是想看看江寻碰见別的女人后该怎么办。 结果她很失望。 燕清凝开口: “是女人的时候你不动手,发现是男人了你就开始拔剑。” “江郎!你什么时候变善良了?” “还是说江郎你,不忍看这三朵残花死?” 江寻浑身一颤。 说实话,他刚开始確实想救她们一下,毕竟並不知道她们到底是善是恶。 如果她们越界,下场很可能就是死。 可如今从他们的只言片语来看,这三个就是妖人,那还犹豫什么。 江寻直接挥剑砍向距离最近的那个。 “姐姐,这个筑基小修好像不怕我们誒!” “有趣!” “希望他晚上也是这么勇。” 三个妖人依然笑著。 第57章 白狐玖 剑光劈出去的时候,江寻就知道砍不中。 就算他修为比普通的筑基期稍强一些,但他还没自大到可以给结丹期修士造成伤害。 那三个女人躲得太轻巧。 像三片被风吹起的紫叶,轻飘飘往两侧一盪,剑锋就从中间空落落划过去。 “哎哟!嚇死姐姐我了。” 一名紫衣轻笑道。 完全不拿江寻的攻击当回事。 “哐当!” 二楼的食客全嚇坏了。 桌椅翻倒声、碗碟碎裂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成一团。 真是糟心,吃个饭还能碰见这三个煞星。 显然他们对这三个妖人见怪不怪了。 有人直接从窗户跳出去,有人挤向楼梯,连滚带爬往下冲。 有些人在跑走前还怜悯的看了江寻一眼。 转眼间,二楼空了。 只剩江寻、燕清凝,和那三个还在笑的紫衣女人。 “受死!” 江寻又喝一声,剑势迴转,横削向左边那个。 这次他用上了七分力,剑风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那女人还是不躲不挡,只笑眯眯地往后飘了半步。 剑尖在她胸前半尺处掠过,连她垂在肩头的一缕髮丝都没斩断。 “哟,还挺凶。” 右边那个掩唇笑,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就喜欢凶的。” 江寻没接话,剑势再变,改劈为刺,直取中间那人的咽喉。 这一剑更快,更狠,几乎抽乾了他三成灵力。 但还是落空了。 中间那女人只是微微偏头,剑锋擦著她脖颈滑过去,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三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二楼上迴荡,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像猫在玩一只明知逃不掉的老鼠,不急著下口,就爱看它徒劳挣扎。 江寻喘了口气,收剑,站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却从额角滑下来,顺著下頜线滴到衣领上。 握剑的手很稳,但手臂肌肉绷得发硬。 他看向燕清凝,“我被欺负了,你就看著?” 燕清凝还在喝茶。 她看向江寻: “你不喜欢和她们搭话吗?再和她们聊呀!” “……” 江寻知道燕清凝心里有气。 而且他还能清楚的知道她在气什么。 换位一下就是,你的女朋友在街上被別的男人搭訕,你女朋友非但不拒绝,还和他们聊起来的那种感觉。 很生气。 这种同感,让江寻很容易就读懂燕清凝话里的潜意思。 不许向別的女人搭话。 哪怕一个字都不行。 所以当燕清凝第一次开口质问时,他第一步不是解释,而是动手拔剑。 用行动告诉燕清凝,是我错了,我应该在她们靠过来的第一时间砍死她们。 “不对劲。” 笑声停了。 说话的是左边那个。 她脸上的媚笑淡了些,盯著江寻的眼睛,眉头慢慢皱起来:“这小子……有问题。” 中间那个也收了笑,眼神变得锐利:“太冷静了。” 是啊,太冷静了。 一个筑基后期,对著三个结丹期,明明实力悬殊到应该绝望,可他从头到尾,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连愤怒都只有表面那层。 他在演。 演一场“我很生气我很拼命但我打不过”的戏。 一股不安瀰漫在三人心间。 毕竟都修炼上百年了,不可能一点警觉都没有。 她们在找上江寻之前就感应了方圆十几公里,並没有隱藏或者灵气波动强烈的存在。 “不玩了。”中间那个冷冷开口,右手抬起,五指虚握。 诡异的红光从她掌心涌出来,像活物一样扭曲缠绕,凝成一只半透明的赤色鬼爪。 爪尖滴著粘稠的光,空气里顿时瀰漫开一股甜腥的血味。 “拿下。” 鬼爪破空抓来! 速度不快,但带著某种禁錮之力。 江寻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像被浇进了铁水,动一根手指都艰难。 他没挣扎。 甚至没看那只越来越近的鬼爪。 他的视线越过紫衣女人,看向那个一直安静坐著、戴著白纱的燕清凝身上。 像是在问:“看够了吗?” 鬼爪离他胸口只剩三寸。 两寸。 一寸。 然后停住了。 不是紫衣女人停的。 是那只鬼爪自己停的,不,不是停,是冻住了。 从指尖开始,赤红的鬼爪瞬间覆盖上一层剔透的冰晶。 冰层沿著爪臂飞速蔓延,所过之处红光熄灭,扭曲的鬼爪被冻成一件僵死的艺术品。 “咔嚓。” 很轻的一声。 鬼爪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 碎成无数冰晶粉末,在空中簌簌落下,还没触地就化成了更细的冰雾。 紫衣女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只刚刚催动鬼爪的右手,此刻正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变成冰雕。 冰层爬得很快。 皮肤、血肉、骨骼,在冰下迅速失去顏色,变成一种死寂的苍白。 “啊啊啊!!!” 惨叫声终於撕破了二楼死寂。 她反应极快,左手並掌如刀,狠狠劈在自己右肩! “噗嗤!” 血喷出来,但不多,因为断口处的血管和肌肉早就冻硬了。 整条右臂齐肩而断,“咚”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七八截冰块。 另外两个紫衣女人这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脸色惨白如纸。 能在悄无声息间重伤结丹修士。 今日走眼了。 暗处的人,实力比她们三人还强。 “前、前辈!” 断臂的那个踉蹌后退,伤口处没有血涌,只有丝丝寒气往外冒。 现场唯一有此能力的只有还坐在那里喝茶的燕清凝。 早该想到的,如果对方真是凡人,怎么可能如此淡定? 她顾不上剧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是我等糊涂!叨扰了前辈清静!求前辈饶命!饶命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另外两个也跟著跪下,磕头如捣蒜。 对方极有可能是元婴修士。 可是不应该啊! 就算是元婴修士,也逃不过他们姐妹的神识感应。 除非她的境界非常高。 燕清凝终於动了。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缓缓站起,白纱下的眼睛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最后落在江寻身上。 她开口:“江郎。你说,该不该饶?” 江寻收剑归鞘。 “不该。”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燕清凝抬手。 不是拔剑,不是结印。 她只是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点向那个断臂的女人。 女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尖瞬间被冰封。 一层薄而剔透的冰壳裹住她,冰下的面容还凝固在惊恐扭曲的表情。 然后,冰壳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 接著是无数道,整个人如同积木,从上到下掉落,化作一堆细腻的冰渣。 堂堂金丹修士,就这样死了。 而另外两人却是嚇得花容失色,她们没想到黑沙城居然来了这种恐怖的人。 燕清凝又是虚空一点。 她看向江寻,语气满是玩味:“你的身体,岂是外面的野女人可以碰的。” 这句话江寻立马就听明白了其中的潜台词。 你的身体只属於我,別人但凡碰一下,我都会生气的。 江寻苦笑,而后默默点头。 “等等,前辈我……” 一人想饶命,一人却想逃跑。 靠近窗户的紫衣女人,身体弓起,突然暴起逃向窗口。 她疯狂燃烧精血,化作一道紫色遁光直接向窗外激射而去。 “我苦修百年,怎能命丧於……” 可是刚到窗口她就被冻住。 然后…… “砰。” 碎了。 连人带冰,碎成一地冰蓝色的晶粉。 风从窗外吹进来,晶粉扬起,在夕阳余暉里闪著细碎的光,然后消散。 另外一个女人瘫软在地。 燕清凝的手指移向她。 “前辈我主上是……” “砰。” 第三个人甚至没来得及出声。 二楼彻底安静了。 地上没有血,没有尸体,只有三滩正在快速融化的冰水,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寒气。 燕清凝放下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看向江寻,白纱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 “以后再有別的女人碰你。”她轻声说,“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江寻点头:“知道了。” 他走到桌边,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坐下。 楼梯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店小二哆哆嗦嗦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地上那三滩水,又看看坐著的两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江寻冲他招招手。 店小二连滚带爬过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仙、仙人有何吩咐……” “那三个人,”江寻问,“什么来路?” “是、是城主府的人……”店小二声音发颤,“她们……她们以前也是男人……” 江寻挑眉。 他还以为是合欢宗的人。 在游戏中,他也就在合欢宗中看见妖人了。 “这我都知道,她们是男是女我不关心。” “我是想问,她们背后可否有什么背景!” 他其实也懒得过问,实在是现在也没什么好做的事,完全就是打发时间。 不然他就要面对燕清凝了。 就算这三个妖人背后有通天的背景,那又如何,打得过燕清凝吗? 江寻说:“说说那个城主。” 店小二语速快了些。 “咱们黑沙城的城主大人,原本是魔道那边的高手,后来…… 后来被正道围攻,她、她就反水了,当了正派的臥底,立了大功,这座城就成了城主大人的封地……”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城主大人长得……那叫一个美,天仙似的。可她、她极恨长得俊美的男人,见一个……阉一个,不讲理的。” 江寻沉默。 店小二偷瞄了一眼江寻,见他没反应,才敢接著说: “刚才那三位,以前也是追求城主的美男子,被城主……那什么之后,就死心塌地跟著她了。 专门在城里转悠,找俊俏的男人,抓回去给城主……” 他说不下去了。 江寻浑身感到一阵恶寒,难怪刚进城的时候,都盯著他们看,原来不是看燕清凝,而是看他。 “你们城主,叫什么名字?”江寻问。 “白……白狐玖。”店小二说,“城主姓白,叫狐玖。 听说……听说她以前在魔道那边,名號挺响的,叫『花容狐』还是什么的……” 江寻心中突然一惊。 白狐玖。 这个名字……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找记忆。 他通关游戏前,在某条隱藏支线里他攻略过这个白狐玖。 那条支线叫“狐祸”。 背景故事中,白狐玖原本是山间一头野狐,修成精怪后,便时常在山中破庙勾引路人。 尤其喜欢勾引书生。 久而久之,吃的人多了,便成了祸患。 而玩家的任务就是杀死白狐玖。 但是江寻却是发现了不同,这个白狐玖有对话框啊! 这就说明,这个角色是可以攻略的。 …… “坏了。”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但燕清凝听见了。 她转头看他:“怎么了?” 江寻意识到,白狐玖和燕清凝这两人绝不能碰到一起。 不然被燕清凝发现自己在游戏中瞒著她偷偷攻略了好几个女人,那就完了。 起码现在还不行。 “没什么。”江寻说,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没想到,这黑沙城的城主……这么有意思。” 他將店小二打发走,不想將白狐玖的名字过多暴露出来。 燕清凝看著他,“那我怎么感觉你在听见那个城主大人时,心中有点害怕?” “你有什么事瞒著我吗?” 江寻说:“我確实害怕,万一我被那什么城主看上,那岂不是遭了。” 他將心中的异样包装成一个玩笑。 燕清凝轻轻笑了。 “是啊!江郎长的好看,以前勾搭过不少女子吧?” 江寻说:“確实有过!” 燕清凝陡然一寒。 江寻来到燕清凝面前,握起她的手,“我要说没有,你肯定不信,但现在,我只属於你。” 这句话对燕清凝果然受用。 她看著江寻,眼神都软了下来。 燕清凝依靠在江寻的怀中。 “这句话你要敢骗我,我是真的会生气的!” “到时候,可別怪我。” 江寻扶住她的肩,“没有那时候。” 他知道,燕清凝认真是何模样。 別看她到目前为止生过不少气,但都没触碰到她的逆鳞。 不过,等到了沧芜秘境,一切都会结束。 换骨之痛让江寻变得清醒。 也看清了很多东西。 燕清凝已经沉沦在这段感情中不可自拔。 她的爱意已经占据了她的心。 她不再理智,不再清醒。 她的心魔劫在见到江寻时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江寻从没有將自己当成游戏中的人物,但燕清凝却是把他当做了一千年前的那个人。 一旦江寻也跟著沉溺於这段感情。 恐怕到时候他將跟著燕清凝一起死在天劫下。 江寻说:“我们走吧,我能感觉到,沧芜秘境离我们不远了。” 可燕清凝则是沉默了一会,“现在我们可能还走不了。” “为什么?” 江寻有些疑惑。 燕清凝看向窗外,“有人好像並不希望我们走。” 江寻懂了,这是有人过来报仇了,毕竟三个结丹期的高手死了,那个城主大人可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们。 江寻又叫来店小二,给了他几块散碎银子,让他给自己拿一个面具。 他可不想戴面纱。 店小二高兴,很快给江寻拿来一个儺戏面具,看起来很不错。 面具是木製的,以青兽为面,嘴部有獠牙外翻,暗褐色,看起来很粗獷。 江寻將面具戴上,还不忘向燕清凝解释道: “你说过,我以后只许你看。” 第58章 相邀(4k,补更) 燕清凝被江寻这句话逗笑。 她说道:“那依你。” 话刚落下,头顶便传来一股威压。 威压像一整座山突然压在了客栈上空,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受到了影响。 客栈內没剩的几个食客直接瘫软在地,连哼都哼不出来。 一道女声从高处传来,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既有贵客驾临黑沙城,何不出来一见?也好让我家主人尽一尽地主之谊。” 声音很好听,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溪水。 可话里的意思,却像一张蓄势的铁网,悄无声息地罩下来。 “等……” 江寻还没开口,手腕就是一紧。 燕清凝拉著他,轻轻一步踏出。 不是飞,不是跃。 就是很寻常的一步,可这一步落下时,两人已经从二楼的窗边,站到了客栈上空,高度一下就能俯瞰大半个黑沙城。 徐风扑面。 江寻下意识运转《隱罗诀》,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连筑基后期的修为都模糊成了炼气期的样子。 还是得谨慎一下。 虽然对高阶修士没用,但对方神识一旦探查过来,他就能感受到。 脸上那块面具给江寻增添了一份神秘。 他抬眼看去。 对面悬空站著一个女子。 紫綾罗裙,长髮及腰,发间珠翠在日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裙子开衩开得极高,直到腰间才止住,两条长腿若隱若现。 面容是极娇俏的,眉眼间带著狐族特有的媚態,却又不俗,一股高高在上的气质衬得她凛然不可侵犯。 不是白狐玖。 江寻心里那口气鬆了一半。 还好,正主没来。 他原本的打算是让燕清凝出面就行,自己就待在客栈。 谁知道话还没说完,就被拉了过来。 他瞥了眼身侧。 燕清凝正抱著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掛在他身上。 白纱遮脸,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那眼神……活脱脱就是个小鸟依人的羞怯家妻。 “江郎,”她贴著他耳朵,声音软软的,带著笑意,“我可都听你的。你说……现在要怎么做?” 江寻知道,这是燕清凝在检验调教成果。 他看向那女子,手臂对著她,弯曲成九十度,手掌不断向里外扇风。 看著像赶苍蝇。 对面女子:“?” “这位公子,这是何意味?” 难不成是哑巴? 那女子也开始做著一些奇怪的手势。 江寻无语,这是赶你走的意思,这都看不懂? 他看向燕清凝,她此时並没有做什么表示,依然两眼弯弯,靠著他的身侧。 算了,不说话,这女人就赶不走。 他看向对面的紫衣女子,声音平稳:“道友有事?” 那女子,目光在江寻身上转了一圈。 能说话? 那你做什么手势。 这让她刚才的行为显得很滑稽。 她笑了笑,“我是来赔罪的。” 动作大方有礼。 看起来诚意十足。 女子看著江寻,有些看不清对方的底细。 能瞬杀三个结丹,却只有筑基期的修为波动?要么是隱匿了修为,要么……身上有重宝。 她心思转得飞快,面上却笑得更加恭敬,躬身行了一礼: “小女白辞,奉城主之命,特来致歉。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道侣二人不过路过此城而已,就不报姓名了。” 江寻语气一转,“还是说道友……想替那三位报仇?” 白辞並没有露出什么其他表情,依然淡淡笑著。 她还没说话,身侧的燕清凝却轻轻笑出了声。 是很满足,很愉悦的笑。 她抱著江寻胳膊的手又紧了紧,整个人几乎要嵌进他怀里。 江寻感觉手臂被勒得有点疼,但心里却定了些。 刚才他故意用了“道侣”这个称呼,燕清凝的反应说明,她喜欢。 而且,她似乎並不介意他以正常態度和距离与別的女子交谈。 只要別碰,就行。 白辞轻笑道: “公子说笑了。三个不中用的奴僕罢了,死了便死了,怎敢谈报仇二字?” 她见江寻不愿报名,便也改了口: “既然公子不愿透露姓名,那白辞便以『道友』相称了。我家主人诚意相邀,还请道友……赏个脸。” “不必了。”江寻说,“我们歇一夜就走,不叨扰。” 他想跑都来不及,怎么还敢去见对方。 “这……” 白辞笑容淡了些:“公子如此驳我家主人的面子,怕是不太妥当吧?” 这还是她第一次邀请男人被拒绝的。 以往那些男人,见了她都很乖的就隨了自己。 莫非这个是怕娘子的那种? 白辞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自信的,那些变成女人的男人,都是她雕刻的麵皮。 一些女修甚至花大价钱,都要求她为自己修容。 “哦?”江寻语气不屑,“我若偏不给这个面子,你待如何?” 白辞沉默了。 她盯著江寻,又瞥了眼他身侧那个始终不说话、只紧紧抱著他的女人。 日光下,那女人的身影有些朦朧,白纱覆面,看不清面容。 可不知为何,白辞心里有股不安,且越来越重。 “公子,”她声音冷了下来,“可知我家主人是谁?” “知道。”江寻点头,语气轻佻,“狐狸精嘛,刚听说的。” 空气骤然一静。 白辞周身的气息,炸了。 元婴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紫色的灵力光焰从她身上腾起,长发无风自动,裙摆隨灵力起伏飘动! 她背后虚空处,五条纯白的狐尾虚影缓缓浮现,每一条都縈绕著森然的妖气! “公子……”白辞的声音彻底冷了,“我家主人诚心相邀,如何让你这般折辱?!” 江寻看著她,一副软硬不吃的態度。 “是你听不懂人话,都说了不去,还在这里嘰里呱啦,说起来,也是你自己自找的。” 求你了,快走吧! 白辞气结:“你这无知小儿,若非不知道我家主人是何等通天人物,你如何敢囂张!?” 江寻无语,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不走。 他忽然嘆了口气。 取出寒鸿剑,剑尖直指白辞。 那嘆气声很轻,却带著一种……近乎怜悯的味道。 “念你修行不易,”他以一种轻蔑的口气说。 “现在离去,还来得及。若再纠缠,反误了卿卿性命。” 这话说得,像极了那些隱居山林、看破红尘的绝世高人。 配上他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和那一身收敛到极致的气息,倒真有几分深不可测的味道。 燕清凝又笑了。 这次不是轻笑,是实实在在地笑出了声。 她鬆开江寻的胳膊,转而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江郎……”她边笑边说,声音轻快,“她若真不走,你打算……怎么要她性命呀?” 江寻低头看了她一眼。 日光落在他白纱上,映出一层柔和的晕。 他抬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语气隨意: “我是无所谓。可你……不得寂寞了?” 燕清凝抬起头,拧了一下他的腰间,笑道:“就你贫嘴。” 她说著,话锋却忽然一转: “不过……” 白辞心头一紧。 她总感觉这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女人有问题。 江寻心里也跟著一紧。 燕清凝偏过头,目光越过江寻的肩膀,落在白辞身上。 那目光很淡,却让白辞背后那五条狐尾虚影,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我突然对你家主人……”燕清凝轻声说,“很感兴趣。” 江寻身体僵了一瞬。 此时他对这个叫白辞的女人恨的牙痒痒,要不是她嘮嘮叨叨的,自己早就带著燕清凝走了。 但他很快恢復如常,甚至还有心思调侃: “你就不怕那个城主真把我拐跑了?” 燕清凝转回头,伸手勾了勾他脸上的面具。 指尖隔著面具,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 “怕呀。”她说,声音软得像蜜。 “就怕你不是被人拐跑的,而是自己……被人迷了眼。” 她偏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脚长在你身上,你要真想跑,我又能怎么办呢? 还不是自己独守空房,暗自流泪,只嘆自己千年的等待……都餵了狗。” 江寻沉默了两息。 又来。 他发现燕清凝最近很喜欢说这些意义不明的话。 即像敲打,又像警告。 江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会。別整天瞎操心。” 声音温和,带著安抚的意味。 可他心里无奈,偏偏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楚。 白辞看著眼前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胸口那股火终於压不住了。 她修行数百年,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 更何况,这两人还一唱一和,把她家主人都编排了进去! “好……好!”白辞气极反笑,“我家主人相邀,倒成了二位打情骂俏的由头了!” 她身后五条狐尾虚影骤然凝实! 妖气衝天而起,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紫红! 燕清凝看向她。 “小狐狸,我家相公答应你家主人的邀请了,带路吧!” “现在答应,晚了!” 她厉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瞬间撕裂夜空,直扑江寻! 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元婴中期的全力一击,爪风未至,空气已经被挤压得发出爆鸣! 五道寒芒直取江寻咽喉。 她倒要看看,这个装神弄鬼的“筑基期”,到底有什么依仗! 江寻將修为隱藏到练气期,但还是被白辞探查到筑基期修为。 不过她还是认为江寻隱藏了境界。 所以一出手就是全力。 主人邀请他们,本就是想试试他们,可他们不识好歹,那就让自己先试试他们的深浅。 他们打死的那三条狗,好歹也是主人养的。 真让他们白白打死,她主人还在不在南域混了? 她就不信自己元婴中期的修为还试不出来一点水花。 爪风划过。 空了。 白辞一爪挥过,却只撕开一片扭曲的空气。 她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什么时候? 完全没一点感知! 江寻和燕清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刚才悬空的位置。 两人依旧相拥而立,燕清凝甚至还有閒心理了理江寻被风吹乱的鬢髮。 “闹够了?”燕清凝开口,声音里终於透出一丝不耐。 她没看白辞,只是轻轻抬手,对著虚空,隨手一压。 就那么一压。 白辞周身汹涌的妖气,瞬间凝固。 不是被压制,是被冻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投进了一个无形的冰窟,从骨髓到皮肤,每一寸都在尖叫著颤抖! 背后那五条狐尾虚影寸寸崩碎,化作漫天冰晶!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边缘。 裂缝之下,是无尽的寒冷与死寂,只要再往前半步,就会万劫不復。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紫衣。 遭了! 这才是真大佬。 那个男人才是花瓶。 “前,前辈……” 白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所有的怒气、傲慢,全都消失得乾乾净净。 前一秒还很暴躁的模样,突然变得十分乖巧。 “哈哈,和前辈开个玩笑……” 她挠头,甚至不敢抬头,就这么悬在半空,躬身,行礼。 虚影破碎后,白辞后面露出一条雪白的,毛茸茸的尾巴垂在脚跟,然后老老实实地缩了起来。 “请……请前辈隨我来。”她声音发颤,“我家主人……就在府上。” 燕清凝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她挽著江寻,慢悠悠飞到白辞身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对了。” 白辞浑身一僵。 “我家夫君麵皮薄,”燕清凝说,指尖轻轻拂过江寻脸上的面具。 “这面具……就別摘了。” 白辞连声应是。 但她又感觉,这句话不是像是和她说的。 江寻看著她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里暗暗摇头。 这变脸速度…… 还真是狐狸精的本事。 三人一路飞到城主府。 说是城主府,不如说是一座山头。 在黑沙城靠中心的位置,一座小型的山头拔地而起,和四周的建筑格格不入。 就像是在围棋的棋盘上,放了一颗西洋棋的棋子。 很突兀。 不过江寻看这座山头却是有些眼熟。 在哪山头的顶端修建了一座规模相当大的建筑群。 全是通体黑色,和黑沙城的城墙有些相似。 江寻想起来了,是“洗银沙”。 在游戏中有一种稀有炼器材料,形如银末,其状如沙。 锻造时加入可大幅度提升武器的耐久。也可让武器更有光泽。 但洗银沙开採容易但提炼极难,这种材料只存在一种黑色的矿石內,且含量极少,需將其碾碎研磨,才能从其挑出洗银沙。 而剩下的黑色矿物,虽价值不高,但用来建造砖墙,却是极受欢迎。 其坚硬程度,甚至能困住金丹修士。 掺杂比例越高,加之阵法辅佐,元婴修士也未必不能困住。 而黑沙城和城主府建造的材料,便是这种。 三人来到城主府,江寻扶了扶面具,检查了一下繫绳的鬆紧,这才跟著进了里面。 第59章 听故事 一踏入府邸,江寻就感觉有些熟悉。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 很像记忆中的中式园林。 说是城主府,其实更像是一座充满江南韵味的造景。 规模大,结构精致,但死气沉沉。 且整体结构以黑砖黑瓦建造,更加重了一丝压抑。 不像是居所,更像是囚笼。 与印象中仙家府邸的大气灵韵不同。 这里更有凡俗气息。 黑石铺地,雕樑画栋,檐角掛著风铃,风吹过时叮噹作响。 廊下摆著几盆灵植,叶片在光下泛著莹莹的光。 都是凡俗之人所爱。 穿过一道殿式门,眼前的景象让江寻停下脚步。 燕清凝也看过去。 在院子中央有一座庙宇。 和这座山一样,放在迥然不同的位置,显得突兀和格格不入。 整个城主府的好像都是围绕著它而建的。 庙宇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夯土的黄色。 屋顶塌了半边,连柱子都往下沉了几分。 庙门上掛著一块歪斜的匾,字跡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真武帝庙。” 江寻喉咙忍不住吞咽几下。 如果不是面具挡住,他此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这座真武帝庙,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上眼,都能画出庙里每一根梁的位置,记得门槛上那道被雨水泡烂的裂口。 难怪这座突兀的山这么眼熟。 原来是落神山。 中域凡人国度边境,那座荒了百年的野山。 山上就有这么一座破庙,庙里供著一尊早就看不清面容的真武像。 也是他在游戏里,第一次见到白狐玖的地方。 “江郎?” 燕清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寻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著那座破庙看了太久。 他收回视线,语气儘量平稳:“这座庙……和周围的景致不太搭。” “是不搭。” 燕清凝也看过去,眼睛若有所思,“搬山移庙,可不是小手段。” “而且那破庙被时间法则笼罩,永远的定格在某一个时间段。” 她看向江寻,声音里带上一点玩味: “我搬宗门,她搬山。倒是……挺有缘。” “呵呵~”江寻尬笑两声。 他心里那点苦都快漫出来了。 有缘? 孽缘还差不多。 他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上游戏里的角色? 难不成是他在游戏中述说了太多的思乡之情导致的? 在游戏中,因为新手村就在南域。 所以游戏角色问起他是哪里人时,他常以南域人自居。 而且他还经常以漂泊浪子,流浪旅人,等理由在游戏中骗过了不少npc的同情。 特別是那些没混过江湖的宗门小师妹。 总是有太多同情心。 可现在…… 他看著眼前这座本该在中域的破庙,只觉得嗓子发乾。 白辞在前面引路,对那座破庙视若无睹,仿佛它和周围的假山流水没什么区別。 三人绕过庙前荒草丛生的小径,来到前堂大厅。 厅很大。 八角悬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线柔和。 四周垂著轻薄的纱幔,凉风穿堂而过时,纱幔便如水波般荡漾。 左右各摆了七八张案几,每张案几边的椅子上都铺著柔软的锦垫。 燕清凝很自然地选了主位下首第一张椅子,拉著江寻一起坐下。 “两位稍坐,”白辞躬身,“我家主人很快就来。” 说完,她退了出去。 生怕多待。 厅里只剩两人。 燕清凝没坐直,反而懒懒地往江寻的方向一靠,手肘支在案几上,撑著侧脸。 白纱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江寻从来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太久,因为这双眼睛太透,太亮,看久了,心里的那些想藏起来的东西就好像会映在那双眼睛上。 燕清凝目送白辞离开。 “我不急。” 她说,声音拖得又慢又软: “毕竟天仙似的人,多等等,见了之后才不会失望……是不是呀,江郎?” 江寻坐得笔直。 人都走远了,你还说这些干嘛? 他能感觉到燕清凝的目光中带著审视,烫得他皮肤发紧。 江寻知道,燕清凝已经猜到他和那个白狐玖认识。 两人同知同感。 江寻內心的一些异常波动,压根就瞒不了燕清凝一分一毫。 所以燕清凝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江寻。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 管他是真是假。 只要不在別的女人手里就好。 江寻想脱离燕清凝的念头,从没有消失过。 相反还一天天翻倍增长。 得亏不会读心,不然江寻此刻一定很惨。 “我眼里只有你。”他说。 这话说得顺畅,像排练过无数遍。 可燕清凝听完,却咯咯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在空荡的大厅里迴荡出诡异的回音。 “江郎……”她伸手,指尖隔空点了点他的心口。 “可是从刚才开始,你的心里……好像都在想著別的女人呢。” 江寻呼吸微微一滯。 但他很快稳住了。 这一年来,他別的本事没练出来,唯独“心不起澜,语不惊”这门功夫,已经炉火纯青。 “是。” 他坦然承认,“我確实在想著別的女人。” 燕清凝指尖的动作停了。 江寻侧过头,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我实在想不出来,这世上会有別的女人能与你相提並论。 要说天仙……这个世界上,也只会有你一个。” 他说得很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不是情话。 像在陈述。 “所以我在想,如果有別的女人见到你,她会不会自惭形秽。” 燕清凝看著他,似在回味。 然后她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很轻,像在羞赧。 她收回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江寻知道,她的怀疑並没有打消。 从店小二说出“白狐玖”这个名字开始,他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呼吸凝滯,瞒得过別人,瞒不过骨血相连的燕清凝。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在隱瞒,知道他在紧张,知道他说的所有话都是在掩盖什么。 所以她才会主动提出想见见白狐玖。 不是真的想见白狐玖。 是想看看,他江寻……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大厅外传来铃鐺声。 很轻,赤足踩在玉石地面上的声音,混著细微的铃鐺脆响。 “叮铃,叮铃。” 一步一响,不疾不徐。 江寻没转头。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为净。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 来人踏进大厅。 燕清凝抬眼看去。 一身宽大的黑色鎏金长袍,肃穆之余不失华重,袖袍虽大,却遮不住底下那副玲瓏有致的身段。 美色出尘,五官似精雕玉琢,又如天成,挑不出瑕疵,一点红樱让人忍不住想品尝。 一头雪白的长髮只用一根简朴的木釵松松綰著。 身材极好,窄腰长腿,身段匀称紧致。 明明极尽风情。 脸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淡雅。 透著一股反差。 其赤足。 不沾尘垢,不染顏色。 雪白的足踝上戴著一只金环,环上缀著两只小巧的铃鐺。 每走一步,铃鐺便轻响一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清脆得刺耳。 江寻不敢睁眼,只想离那铃鐺声越远越好。 燕清凝的目光从上到下的扫了一眼,而后在那双脚上停了片刻,才慢慢移回对方脸上。 白狐玖走到燕清凝面前三步处,停下。 她右手压左手,叠放在腰侧,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古礼。 “白狐玖,”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泉,“见过寒瑶仙尊。” 白狐玖出声的那一刻,江寻的眼皮轻微颤了一下。 燕清凝没起身。 她依旧撑著下巴,只是微微抬了抬:“你如何认出我的?” 她已將自身灵性收敛的很彻底,如今蒙著脸,就算她站在宗门內所熟悉之人面前,他们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並非认出,”白狐玖直起身,“是嗅出。” 她轻笑补充: “五百年前,仙武盪魔,我就在其中。 狐族天生嗅觉灵敏……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仙尊身上的气息,我依然记忆犹新。” 燕清凝轻轻“哦”了一声。 像是在回忆。 八百年前,魔道持续衰弱,正道第一宗门青云剑宗號召天下名门联手,要一举诛灭魔道根基。 那场大战持续了整整数百年,死伤无数。 魔道虽已颓败,但底蕴和威势仍在, 燕清凝当时刚出关不久,也应邀参战。 她记得在战场上自己確实杀了不少魔道修士。 一些残存的魔道大修对她的气息確实熟悉。 但白狐玖恐怕可不单单靠嗅觉,怕有天赋神通什么的帮忙,能追因溯源。 “既知我是谁,”燕清凝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敢来见我?若我没记错,你当时……该是魔道中人吧?” 白狐玖神色如常。 “仙尊明鑑。” 她说,语气依旧平稳,“我也是进来时才知晓是仙尊亲临。 此前只隱隱感觉到有强大存在降临黑沙城,怕有所得罪所以才安排人在城中守著。 若有冒犯之处……白狐玖在此先行赔罪。” 白狐玖內心暗恨。 都怪那三条贱奴,给自己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辛好他们是死了,不然该他们受抽魂炼魄之刑。 再將其魂魄打入猪狗之中,剁碎,餵给妖兽。 她思绪迴转间,目光转向了一直闭目端坐的江寻。 “这位公子,”她轻声问,“可是听信了城中谣言,才戴此面具?” 不等江寻回答,她又轻轻一笑: “我並非痛恨长相俊美的男子。只是厌恶……花心的负心汉罢了。公子若心中坦荡,大可不必遮掩。” 江寻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岂不是更糟? 不恨俊美男子,只恨负心汉? 他现在要敢摘面具,让白狐玖认出这张脸…… 下一秒,整个黑沙城怕是都要被燕清凝冻成冰渣。 白狐玖等了片刻,见江寻毫无反应,眉头蹙了蹙。 她能感知到不是傀儡,也不是分身。是活生生的人,有呼吸,有心跳,修为大概在筑基后期。 可为什么…… 这世间还没有男子见到她而选择无视的。 她微微靠近了几分。 她鼻子轻轻皱了皱。 像是闻到了什么。 很淡,淡得几乎捕捉不到,但確实有一股熟悉的气味。 从那个戴面具的男子身上飘过来。 有所熟悉那就是以前见过,那为何视而不见? 那味道…… 她想再往前走近一些。 “咳。” 燕清凝轻轻咳了一声。 她抬手,袖袍轻轻拂过江寻和白狐玖之间。 就那么一拂。 白狐玖鼻尖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瞬间消失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乾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抬眼,对上燕清凝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却让白狐玖后背沁出了一层细汗。 “我家夫君脸皮薄,”燕清凝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慵懒,“见不得人。” 白狐玖內心一惊,夫君? 以燕清凝的身份,如果结亲,不说八荒五域人尽皆知,她白狐玖绝不可能不知道。 没等她细想。 燕清凝说著,话锋一转: “倒是这座山……是从別处移过来的吧?” 白狐玖沉默了片刻。 “是。”她承认。 “有什么故事吗?”燕清凝问,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搬山过来,可不是为了好看吧?” 白狐玖没立刻回答。 她看向厅外,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那座破庙的轮廓,荒败淒凉。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这座山……葬了一个人。” “一个我找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的人。”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喃喃自语。 燕清凝说:“那我倒很有兴趣听一听。” “既然找不到,又如何葬呢?” 白狐玖一愣,没想到寒瑶仙尊燕清凝好奇心这么重。 但她实在不愿回忆。 一旦想起,记忆中的人就会狠狠拉拽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 她如今在突破洞虚的关键,来人如果不是燕清凝,而是別人,她会让对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燕清凝起身离开原本的座位,突然坐在江寻的腿上。 侧身靠在他的怀里。 她的耳朵靠在江寻的心臟位置。 能清楚的听见他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她看向久久不言的白狐玖:“是有什么难处?还是不想给我这个面子?” 江寻被燕清凝这一弄搞的內心平静被打破。 软香入怀,丝丝缕缕的寒香钻入鼻腔,让他实在难以保持平静。 他低头小声说:“非要坐我身上吗?” 燕清凝声音依旧,並没有在意江寻的问题。 “抱住我,这样我听故事才有感觉。” 江寻无奈,只能双手抱住她,燕清凝身体轻软,抱著並无感觉多大压力。 燕清凝的腿搭在案几上,身体窝在他的怀里,两眼盯著白狐玖。 “快说吧!” 白狐玖感觉被羞辱。 “燕前辈,此是我一段伤心事,並不想对外说出来,不过徒增愁绪罢了。” 燕清凝好像並不在乎白狐玖的情绪。 她说:“可是我和我夫君都想听,怎么办呢?” 她的手指在江寻的胸口打著圈。 江寻在心里狂喊,我不想听啊! 我只想赶紧跑! 只是他如今人微言轻,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白狐玖听出,这是威胁。 “前辈,何必强人所难,该赔罪的我都赔罪了,还有何不满,只要条件合適,我都愿意满足。” 燕清凝语气一寒: “可我现在只想听故事。” 一丝威压悄然释放,整个大厅內的温度正在快速下降。 “不然这座山,连同你那珍视的破庙,都不必存在了。” 第60章 往事 江寻坐在那儿,浑身僵硬无比。 他能感觉到燕清凝並不是开玩笑的。 她散发出的寒气已经让整个大厅地面凝出一层薄霜。 白狐玖的眼睛呈现出一对金色竖瞳,在昏暗光线里闪烁著妖异的光。 两个女人都没说话。 但那股无声的对峙,压得江寻呼吸都有些困难。 江寻深吸一口气,试图打破僵局: “既然她不愿说,那就算了吧。我们……” “如果我非要听呢?。” 燕清凝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几个字,砸得江寻哑口无言。 他没再说话,江寻知道,燕清凝已经认定他前世和白狐玖有渊源,他现在说什么都像在掩饰。 毕竟在燕清凝的认知中,江寻只待在她身边百十来年,其余大部分时间,江寻在干什么,她並不知道。 江寻现在只能听天由命。 顺便祈祷白狐玖不要添油加醋,或者隨便改编了。 大厅里的霜又厚了一层。 燕清凝的耐心有限。 白狐玖盯著燕清凝,金色竖瞳微微收缩。 她实在搞不懂,这老女人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凭著自己境界高,就能为所欲为? 还是觉得自己好拿捏,可以隨便拿来解闷? 白狐玖开口:“前辈,非要为了三条野狗,把事情闹的不愉快?” 燕清凝说:“你可以这么认为。” “你……” 白狐玖咬牙切齿,展现出的优雅姿势有些扭曲。 从来都是她打別人的脸,何时轮到別人来拨弄她的狐须? 如果真要打起来,白狐玖有自信让燕清凝也討不了好处。 到时候抽乾黑沙城百多万人的血气,就不信燕清凝这个女人一点事都没有。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限时,江寻忽然开口: “道友,可知道沧芜秘境?” 白狐玖一愣,脸上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问这个做什么?” “依了我道侣的请求,我便告诉你秘境入口在哪里。”说完江寻就继续闭眼,一言不发了。 白狐玖神情罕见的出现一抹著急: “你真的知道?” 她开始收敛自己的姿態。 但不管她如何询问,江寻都是一副木头的模样,完全不搭理她。 江寻泰然自若。 反正有燕清凝在,江寻也不怕对方暴起逼迫。 而看见白狐玖这么在意沧芜秘境,江寻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此等边缘之地,除了一些稀有矿藏,灵气已经衰败到一个很低的浓度。 几乎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也没有大型的势力在此开宗立派。 可为什么白狐玖会偏偏选择这里成为自己的封地? 很简单,那就是因为沧芜秘境就在这里。 虽然沧芜秘境的存在一直没被人发现,但它的传说早就由来已久,而有人传,沧芜秘境的位置就已经確定在这里的某处地方。 白狐玖罕见的软了下来,不再含有敌意。 她刚刚真的有一股,自曝了也要让燕清凝吃点苦头的想法。 但一听到沧芜秘境的消息,她就立马变得理智。 她目光扫过燕清凝,又掠过江寻,最后落回自己膝上: “前辈不是想听故事吗?” “那我……便讲讲。” 燕清凝没应声,但周身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收敛了些。 白狐玖走到燕清凝对面的椅子前坐下。 宽大的黑袍铺开,赤足从袍摆下露出一截,脚踝的金环在夜明珠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她低头,似在回忆。 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带著警惕的恭敬,也不是初见时的淡雅。 而是一种……很深的落寞。 像跋涉了很久的人终於停下脚步,回头看时,却发现来路早已模糊。 “大概一千多年前,”她开口,声音很轻,“这座山还没有名字。” “我那时候……也只是一只没化形的山中野狐。” 她说著,微微歪头,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不懂教化,不识语言,更不知道什么是爱。行事……全凭本能。” “然后我发现。” 她的声音顿了顿,但还在继续: “吞食凡人的血气,能让我变得更强。” 燕清凝並没有对白狐玖吞食凡人而有什么异样。 只是继续听著。 她的耳朵依旧贴在江寻的心臟边,感受他的情绪,他的心跳。 江寻全程保持大气都不敢喘的状態。 “我不断吞食,”白狐玖继续道,“直到有一天……我开始化形了。”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我化形的那天,被一个路过的樵夫看见。” 白狐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带著点欣然: “他大概是嚇傻了,以为我是九天上落下来的神女。回去之后逢人就说,说山上有位仙女。” “从那以后,这座山……就有了名字。” “落神山。” 燕清凝是个很好的听眾,她静静的听著。 江寻也是。 只有风穿过纱幔的细微声响,和白狐玖脚踝上铃鐺偶尔的轻吟。 燕清凝说: “你吃人吃到化形……那时候魔道正盛,倒是你的运气。” “是啊。” 白狐玖点头,语气平淡:“那时候魔道大修实在太多,连凡人都嚇得逃进山里,明知道山里住了个妖怪,也不肯下山。” 她又说: “后来,那些凡人怕了。他们在山顶修了座庙。” 说到这儿,她又笑了。 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嘲讽: “说要镇我。” “然后……”白狐玖抬手,指了指厅外那座破庙的方向,“我就喜欢在庙里吃人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江寻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游戏中的入场画面。 破败的庙宇,斑驳的神像,地上散落的骸骨,和一只蹲在供桌上、慢条斯理舔著爪子的美丽狐妖。 血腥,又诡异。 “多亏那时候正道式微,”燕清凝评价道,“否则以你这吃法,早该被围剿了。” “也许吧。”白狐玖不置可否,“又过了一段时间……中域出现了一个凡人国度。” 她说到这儿,语气忽然变了。 变得有些畏惧。 不再是那种平淡的敘述,而是多了点……很微妙的东西。 “他们开始举办一个叫『科举』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那时候起……很多白白净净的书生,开始路过我的地盘。” 白狐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味一些好吃的: “他们喜欢捧著书卷,坐在山路边读书。 念一些我听不懂的句子,说一些大道理。 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唉声嘆气……” “我开始不喜欢吃那些整日操劳,满腹怨气的普通凡人了。” 她舔了舔嘴唇,那是个很细微的动作,却让江寻莫名地心头一紧。 “就喜欢吃这些……特殊的人。” 燕清凝忽然开口: “你说的那个凡人国度,应该就是现在仙唐李家吧?” 白狐玖点头: “嗯。整个中域……都成了仙唐帝国的天下。也是五域里,唯一一个凡人国度。” 江寻在旁边听著,心里暗暗唏嘘。 这个世界,或者说,他穿越进来的这个游戏世界,本没有“国家”这个概念。 凡人被仙宗和仙门百家统治,各占各的地盘,互相攻伐。 与其说是宗门不如说是诸侯王。 像黑沙城这样的城池,是作为封地交给仙门子弟管理的。 凡人在这个世界,属於最低的阶层。 哪怕有些凡人侥倖踏入仙途,成了修士,转过头来也会开始鄙夷曾经的同类。 江寻回忆。 说起来,她应该也还活著。 在游戏中的前期,他的等级还不高,却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npc。 她叫李舒棠。 是个乞丐,整日朝不保夕。 有一天这个npc竟偷钱偷到了他的头上,这可把他气坏了,追到之后,就狠狠教训了她。 再一剑给她刺死。 当时江寻以为会穿膜,没想到真给杀死了。 第二天她的奶奶就上街找自己的孙女,一个人在街上,抓著路人一个一个问,自己孙女走丟了,你知道她跑到哪里了吗? 这给他看的良心大受谴责。 然后江寻觉得自己太畜生,回档之后,就请这个叫李舒棠的npc吃了个饭,然后又给了她一些钱。 之后江寻就收穫了一个电子宠物。 不管走到哪,李舒棠就能跟到哪。 江寻出去打副本,李舒棠就在家门边蹲著等他回来。 能陪你说话,陪你聊天,还能换装。 说实话,当时江寻简直给策划跪下了,这是何等天才的想法! 这波操作一定能吸引到大批量的妈妈粉。 只是后来隨著游戏进程的加速,李舒棠这个电子宠物就没再管她了。 等到后面,再遇到李舒棠,她已经建立了一个小型的势力,並且吸引了大量的修仙者加入。 至於为什么修士愿意保护凡人,当时江寻並没有在游戏中了解全面。 原因就是当时的李舒棠没有什么值得江寻攻略的价值。 江寻忽然庆幸,好在没攻略。 不然又得多一段孽缘。 …… “那些书生。”白狐玖继续说著,声音更轻了,“有的很傻,明知道山里有吃人的妖怪,还非要抄近路。有的很聪明,会带些符纸、香灰,以为能辟邪……” 她说著,忽然停下来。 记忆中的面容又清晰的印在她的眼前。 语气也变得深沉。 然后她轻轻开口,说了一句让江寻浑身汗毛倒竖的话: “但有一个书生……不一样。” “他看见我的时候,没跑,也没跪。” “他就站在庙门口,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 白狐玖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出那句千年之前的话: “你这狐狸,长得倒挺好看。” 江寻闭著的眼皮底下,眼珠微微颤动。 而白狐玖说完这句话,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看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脸上的落寞更深了,深得像要把整个人都吞进去。 燕清凝忽然撤去脸上的面纱,看著江寻说,“现在你觉得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实话!” 这句话问的莫名其妙。 但江寻还是老老实实的说,“你好看。” 燕清凝听著江寻的心跳声,很满意这个回答。 其实两女在美貌上是不相上下的,而且评判一个人是否长的漂不漂亮,也没有评判的標准。 主要还是看被提问的人,喜不喜欢。 或者,诚不诚实。 江寻没有说假话。 相比於白狐玖,她还是更喜欢燕清凝。 燕清凝能讲道理,而白狐玖是完全不讲理的人,而且还很危险。 江寻对白狐玖的评价,就两个字,“难缠。” 她是属於,人善就欺人,马善就欺马的那种性格。 谁惹著她,她是一定要报回来的。 而且不管代价。 白狐玖不明白燕清凝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但要说容貌,她自信並不比燕清凝差。 不然也不会有“花容狐”之称。 这个戴面具的男人真是有眼无珠。 她记住了。 日后等她进阶洞虚境,迟早要找机会报回来,將这个男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安在狗身上。 再让他好好瞧瞧,谁好看。 燕清凝对著白狐玖说:“继续吧!” 白狐玖感觉自己像个戏子,任由人评头论足。 內心的苦痛和怒火在互相交织。 她强压住內心的复杂。 为了沧芜秘境,她忍了。 苦寻数百年,她已经空耗了太多岁月,不然以她的天赋,如今的境界不可能比燕清凝低。 以至於让这贱人如此囂张。 白狐玖继续说:“我一开始很想吃了那个人,但他很厉害,我打不过他,他也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修士。” “他打败了我,但不杀我,也不许我杀別人。” 燕清凝忽然笑道:“那看样子这条教诲你並没有学到多少。” 白狐玖反驳:“我现在从不滥杀无辜,只杀该杀之人。” “不然这黑沙城早就成了我的仓库。” 江寻仔细想了想,这黑沙城的经济確实繁荣,各式商业街很明亮,城中百姓也是一副欣欣向上的模样。 没有像云山镇百姓那样的麻木与愚昧。 燕清凝说:“那几个妖人也与你无关?” “我平日在街上行走,他们追求我,我让她们断了念头,这有什么问题?”白狐玖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而且,我只和她们说,不允许我的城里有负心汉,就没再管过她们。” 外面的白辞突然一个战慄。 那三个人都是她在管,这城主府除了她和主人就没別人了。 但总要找几个能干活的。 所以就养著她们三个当僕从。 至於负心汉,白辞不知道那是什么,也分辨不出来谁是负心汉,只知道长的俊俏的都是负心汉,见到一个就阉一个。 白狐玖的性格虽然暴戾,但只杀她恼恨之人。 不相干的人,她现在都懒的看一眼。 燕清凝並不想关心这等事,示意白狐玖继续下文。 “我想听听那个书生,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念念不忘,痛彻心扉。” “是不是啊!夫君!” 江寻更僵硬了,他现在百分百確认,燕清凝已经猜到了,自己就是那个书生。 第61章 断尾之恨 白狐玖的声音还在继续。 江寻坐在那儿,感觉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他闭著眼,可耳朵里的每个字都像针,一点点往肉里面钻。 “那个书生……”白狐玖说,声音轻得像梦囈,“他开始教我认字。” 她闭眼,像是在翻找很久远的记忆。 “我记得那是个午后。他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我蹲在他脚边。他指著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人、之、初、性、本、善。” “我学不会。” “那几个字在我嘴里滚来滚去,怎么也拼不成他念的那个调。 他放下书,揉著太阳穴嘆气,说,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是个榆木脑袋?” 白狐玖说到这儿,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浅笑。 她此刻站在记忆之海中,回到了一千多年前,视线里少年正在教狐狸读书。 “我不懂什么叫『榆木脑袋』。他就解释,说意思是我的脑袋像木头一样。” “我生气了。” “我跳到他头上,咬他。一边咬一边说,你才是木头脑袋!” “他也不躲,就让我咬。后来他跟我说……其实一点都不疼,就是头皮痒痒的。” “等我咬累了,就会掛在他背上。他就背著我在庙前走,一边走一边教我认字,教我什么是道理。 我其实没学进去多少……但我喜欢待在他身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夜明珠的光透过纱幔,在白狐玖脸上投下朦朧的影子。 她坐在那儿,赤足轻轻晃著,脚踝上的金铃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燕清凝没说话。 她撑著侧脸,眼睛半眯著,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可江寻能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白狐玖继续往下说。 “有一天,我饿了。” “我想吃人。” “他拦住我。他说:不能吃人。” “我就急了。我说不吃人,肚子饿了怎么办?” 白狐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 眼前的少年书生正在宠溺的笑著,狐狸就坐在他怀里,仰著头,等待著餵食。 白狐玖站在旁边,静静的看著。 此刻记忆像是全息影像一般映在她的眼前,如此真实。 而白狐玖就站在两人旁边,看著少年从腰间抽出小刀。 “他就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臂。” “放血给我喝。” 话音落下,大厅里连铃鐺声都停了。 江寻闭著的眼皮底下,眼珠微微颤动。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时的画面cg。 破庙里,书生挽起袖子,刀刃划开皮肤,血滴进狐狸张开的嘴里。 其实当时还有另外两个选项,一个是抓几个凡人给她吃,另一个是买一些食物给她吃。 但餵血给的好感度最高。 江寻当然毫无疑问选择的是最高好感度的选项,毕竟是游戏,又不是真割他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他的血。” 白狐玖的声音低了些,带著某种病態的沉醉: “醇厚,甘甜,带著一股……很特別的灵性。和我以前喝过的那些凡人的血,完全不一样。” “我忽然觉得,我以前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江寻想,那是当然,当时他修为已经比较高了,高阶修士的血肉对妖类诱惑肯定大。 白狐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恐慌: “我开始害怕。怕以后……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血了。” “我怕我会饿死。” 燕清凝忽然开口,声音很冷: “所以你缠上他了。” “不是缠。”白狐玖摇头,“是问。” “我问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他回答了两个字。” “夫妻。” 白狐玖说到这儿,脸上浮起一丝困惑。那种困惑很真实,像小孩子第一次听到无法理解的概念。 她和记忆中的狐狸相重合了。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號,一旦修士被困在记忆长河,很大概率会迷失自我。 所以白狐玖才不愿意回忆这段时光。 “我不懂。我就问,夫妻是什么?” “他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个人相爱,就能成为夫妻。” “我还是不懂。” “我知道我是女人,他是男人。可……爱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虚空,像是在问一千年前那个书生,也像是在问自己。 “往后的日子,他教我穿衣,教我什么是房子。他说人不能住在洞里。” “他总喜欢盯著我的脚看……” “他说可惜没有黑丝。我不懂黑丝是什么,但我知道了他喜欢黑色。” “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想像……都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江寻想起来,白狐玖的建模好看,但包的严实,就两条腿露的多,有一段时间他是各种找角度看,还不时斜著屏幕玩游戏。 而且有时候白狐玖的提问,会弹出自主对话。 他就上百科上复製,然后粘贴在白狐玖的对话框上。 江寻一个激灵,难怪这城主府这么眼熟,不就是他当时复製的一段苏州园林的介绍嘛。 白狐玖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隨著相处的时间愈长,他来的时间也愈短。” “我终於明白『爱』是什么了。” “爱就是……害怕他离开。” “所以他的所有喜好,我都愿意满足。 他喜欢黑丝,我就穿黑。 他喜欢我的脚,我就不穿鞋。 他说夫妻要一辈子在一起……那我就想和他做夫妻。” 她表情变得痛苦。 然后声音骤然变冷。 “可是……” 大厅里的温度,隨著这两个字,瞬间降了几度。 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江寻体感上降了两度。 白狐玖脸上的那点柔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毒的恨意。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刀剑反射的寒光,危险,锋利。 “在我终於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 “我想去告诉他。我想和他说,我想和他做夫妻。” “可是他却……”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亲手斩断了我的尾巴。”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寻感觉自己的尾椎骨窜过一道寒意。 白狐玖整个人陷在回忆里,声音抖得厉害: “他斩得很利落。一刀下去……我一条尾巴就断了。” “断尾之痛,我花了五十年才缓过来。” “而他……”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向前方,像是在看那个已经模糊的身影: “有人看上了你的尾巴,想用来做围脖。” 白狐玖和记忆中的书生面面相对,她的嘴复述著书生的话。 “就当作是你所造杀孽的补偿!” “就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就像是……他从家拿走一个碗,隨意。 白狐玖浑身都在颤慄。 许久,她才继续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可那种平静,比刚才的颤慄更可怕。 “我恨。” “但也因为那一刀……我获得了记忆传承。” 她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本是青丘之狐。父母在家族覆灭前,撕开空间將我送了出来。” “我不关心什么家族仇恨。我只知道……我获得了力量。” “百年后,我找回了我的尾巴。” “还把那个看上我尾巴的人……全族都灭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能闻见。 “后来我到处找他。发现他进了魔道……我也进了魔道。” “我四处找他。” “可惜……” 白狐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死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 可江寻能感觉到,那股恨意,並没有因为“死了”而消散。 反而像老树根须,在时间里越扎越深。 燕清凝忽然开口: “哦!原来是报仇啊!”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轻鬆,也更愉快。 对白狐玖的悲痛毫无在意。 “所以这和你找沧芜秘境……有什么关係?” 白狐玖抬起头。 她看著燕清凝,又看了看闭目端坐的江寻,缓缓道: “据说,沧芜秘境里有一件古宝。” “名叫三生镜。” “能映照三生,照见前世、今生、来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不管他是死了,还是转世了。” “我都要找到他。” “誓报我断尾之恨。” 白狐玖睁开眼,恨意让她很快的脱离记忆束缚,最后几个字冷冽无比。 江寻闭著眼,一动不动。 可他的心跳,在听到“三生镜”三个字时,漏了一拍。 那东西就是他此行的目標。 游戏里,三生镜是沧芜秘境的终极奖励之一。 它不仅能映照三生,还能寂灭三生。 第62章 感情不深 白狐玖说完最后一字,就没再说话。 目光就钉在了江寻的面具上。 隔著面具,江寻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里的迫切。 她在等,等他说出沧芜秘境的位置。 江寻张了张嘴。 可话还没出口,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燕清凝的手指轻轻抵住他的面具上。 做出一个嘘声的姿势。 她没看江寻,而是看向白狐玖,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想要三生镜。” “可我也想要。” 话音落下,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白狐玖猛地站起来,黑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轰然暴涨! 化神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个大厅的地面都开始震颤! “你!” 她盯著燕清凝,金色竖瞳里翻涌著怒意: “是要言而无信吗?!” “当然不是。” 燕清凝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点笑意。 她收回抵在江寻面具上的手: “我很同情你。” “所以我想让你跟著我们一起去。” 她抬眼看向白狐玖,语气忽然一冷: “不然你以为,凭什么能从我手里……抢走我想要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每个音节都释放著威压,狠狠扎进空气里。 白狐玖的气息一滯。 她盯著燕清凝,又看向江寻,金色竖瞳剧烈收缩。 如果现在翻脸,她打不过。 而且还会错失沧芜秘境的消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白狐玖才缓缓收敛气息,重新坐下。 黑袍的袖口被她攥得发皱。 “希望前辈……”她声音带著极致的退让,“到时候能说话算数。” “放心。” 燕清凝笑了笑,手指重新抚上江寻的面具,沿著边缘轻轻游走。 那动作很亲昵,像情人间最私密的触碰。 “到时候,我定会让你……” 她语气玩味,一字一句: “得、偿、所、愿。” 白狐玖站了许久,终於是相信了燕清凝。 她没有可以谈判的资格。 只能选择相信。 也愿意去相信。 “前辈如果不嫌弃,可在寒舍暂歇一晚。” 说完她站起身,最后看了江寻一眼,然后转身,黑袍曳地,赤足踏过凝霜的地面,消失在视线中。 脚步声远去。 大厅里只剩两人。 燕清凝的手指还在江寻面具上滑动。 从额头到鼻樑,再到下頜,每一寸都不放过。然后她的手绕到了后面。 停在繫绳的位置。 手指勾住繫绳的结。 轻轻一拉。 江寻猛地抬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抓得很用力,手背都泛起青筋。 燕清凝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像是在抓著一块温润的白玉。 但江寻又怎么可能抓的住洞虚境的手。 燕清凝不过是在配合江寻的动作,停住罢了。 两人都没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 江寻的呼吸有些重,燕清凝的呼吸却很轻,她在试探。 “你在害怕?” 燕清凝开口。 江寻没鬆手。他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 “非要让別人难堪吗?” 他承认了,自己就是认识白狐玖。 江寻不清楚白狐玖是不是在暗处观察,但此时拿下面具,无疑风险巨大。 “难堪?” 燕清凝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冷: “你自己欠的债,自己不敢面对……所以又想跑吗?” 江寻沉默。 长久的沉默。 他能感觉到燕清凝手腕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平稳而有力。 也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很冷,冷得像要把他脸上的面具冻穿。 江寻知道,燕清凝是不会允许別的女子染指他。 她要让所有覬覦她东西的人,感到绝望。 大厅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白辞走进来,低著头,不敢看两人: “两、两位……客房准备好了。请隨我来。” 燕清凝终於鬆开了繫绳处手。 然后轻轻一挣,就从他的掌心里滑了出来。 她站起身,抚平衣袖上的褶皱,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慵懒: “好。” 她低头看向还坐著的江寻: “我现在……有好多话想和我这位夫君说呢。” 江寻没应声。 他跟著站起身。 面具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比平时沉了些。 白辞引著两人穿过迴廊。 廊下掛著灯笼,光线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客房在府邸深处,很僻静的一个小院。 白辞推开院门,躬身:“两位请。” 燕清凝先走进去。 江寻跟在后面,踏进门的瞬间,身后的门就被燕清凝反手合上了。 “咔噠。” 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再挥手,又布了一道强力的结界。 房里没点灯。 陈设也极为简单,就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小桌。 此时天已经昏暗。 隱约的光从窗欞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燕清凝转过身。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江寻,一步一步走过来。 江寻站著没动。 她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不再是刚才大厅里那种带著刺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沉、更压抑的东西。 她在离他两步处停下。 然后抬手,再次抚上他的面具。 这次江寻没阻止。 他只是看著她,透过面具的眼孔,看著那双好看到极点的眼睛。 燕清凝的手指勾住繫绳,轻轻一扯。 面具掉落在地面。 燕清凝仔细端详这张脸。 嘴唇。 鼻樑。 眼睛。 每一处都和记忆中的一样,只是她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从没有真的了解过他。 他在那只狐狸的记忆,和在自己的记忆中,差別好大。 燕清凝盯著他的脸,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开口,声音很轻。 江寻没躲她的视线。他看著她,声音平静: “我和她……没什么关係。” “没什么关係?”燕清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嘲弄,“没什么关係,她恨你恨到入骨?” “没什么关係,她会记你记了一千年?” “没什么关係,她会为了找你,连三生镜这种传说里的东西都不放过?”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江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那是她单方面的自相情愿罢了,我和她感情不深。” 一句话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可燕清凝听完,忽然笑了。 “感情不深?” 她重复著这句话,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很凉,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慄。 “江寻。”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嘆息: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也感情不深?” 江寻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双纯净到不忍欺骗的眼睛,看著那里面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然后他闭上眼。 “你和她不一样。” 他说。 但並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 燕清凝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著他闭著的眼睛,盯著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盯著他脸上每一寸被她指尖触碰的皮肤。 许久,她忽然说。 “睡觉。” 她说,转身走向床榻。 江寻睁开眼。 他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许久没动。 第63章 吃鱼 三日后。 黄崖山的山风,颳得四人衣袍翻飞。 江寻站在山顶残破的祭台上,边上分別站著燕清凝,白狐玖和白辞三人。 这里是南域西北最高的山峰,四面云海翻涌,山顶穿出云海,像一座孤独的海岛。 再往上就是罡风层,寻常修士根本飞不上去。 祭台是圆的,石料是某种暗青色的岩石,表面刻满了被岁月磨蚀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 台面中央有个凹坑,坑底积著一层薄薄的雨水,倒映著暗沉的天色。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白狐玖绕著祭台走了一圈,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双白直双腿暴露在风中。 隱隱还能看到某处风景。 脚踝处的金铃隨著她的脚步轻声响动。 她赤足踏过湿滑的青苔,最后停在江寻身侧,金色竖瞳盯著他脸上的面具。 她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有些飘忽。 “这座山,我以前探查过十几次。从山脚到山顶,从地脉到灵流……没有任何异常。” 她眼神不善,语气里带上质疑: “沧芜秘境……会在这里?” 燕清凝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几息之后,她睁开眼。 “没有。”她说,声音平静,“整座山乾乾净净,连个像样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两人都看向江寻。 只有白辞不断欣赏著好风景。 她对沧芜秘境並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主人要带著她,所以也就过来了。 江寻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是灰蓝色的,大片的云团在更高处飘荡。 阳光穿过云团缝隙,形成壮阔的丁达尔效应,在更下面的云海投下一道道光斑。 江寻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有些闷哑。 “那是因为沧芜秘境从来都不在地上。” 他抬起手,食指指向天空。 “而在天上。” 白狐玖顺著他的手指往上看。 看了半晌,她皱眉:“天上什么也没有。” “有。”江寻收回手,“只是你看不见。” 他解释道: “沧芜秘境存在於一个小世界里。而那个小世界……就在我们头顶。” “它如同一个卫星,围绕著我们的世界。” 燕清凝沉吟道: “传说上古修士,能开闢空间,自成一方小世界。 而小世界中的开闢者则相当於创世神。” 江寻点头: “没错。所以上古时代,修士將能开闢空间的修士称之为『上神』。” 白狐玖却有些不耐烦了。 她才懒得关心这些老旧歷史。 “那我们应该怎么进去?” 她身后的白辞也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天空。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等秘闻,眼睛里闪著求知的光。 江寻却不急。 “明天就能进去。” “明天?”白辞一愣,“为什么要等到明天?” “因为明天是周六。” 话一出口,江寻就后悔了。 果然,三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白辞满脸困惑:“什么叫……周六?” 白狐玖和燕清凝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尤其是燕清凝,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思考什么。 江寻硬著头皮解释: “就是……上古时代的一种纪日方式。” 他儘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上古修士观测天象,將七日定为一周期,分別以日、月、火、水、木、金、土命名。周六……就是第金日。 刚好是沧芜秘境洞开的日子。”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真在於上古確实有以七星纪日的说法,假在於…… 沧芜秘境在游戏里,確实是每周六、周日开放副本入口。 这个世界没有“星期”的概念,只有天干地支的纪日法。 白狐玖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后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找到他,如何报仇才能更痛快。 江寻假装没感觉到。 他走到祭台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盘膝坐下。 衣袍铺在地上,不沾泥水。 燕清凝也跟著坐下,紧挨著他。 她的目光不时瞟向白狐玖,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在想什么有趣的事。 那笑很淡,却让江寻后背发凉。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一路上,燕清凝都安安静静的,对白狐玖没有露出半点敌意。 甚至连话都说得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拉著他的手,或是靠在他肩上闭目养神。 但这不代表她放下了。 恰恰相反,她越安静,代表她心里谋划的东西越深。 就像暴风雨前的寧静,静得让人心慌。 那晚睡觉时,燕清凝就曾对他说过,“放心,没人能抢走你。” 然后把他抱的极紧。 江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能感受到燕清凝心里在压抑著什么激动地情绪。 但一定不是他喜欢的那种。 白狐玖也察觉到了燕清凝的目光。 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只是找了个离两人稍远的空地坐下,闭目调息,选择无视。 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像根细针,时不时的就扎她一下。 夜幕降临时,白辞在山顶升起了一小堆火。 火不大,用的是山顶上的枯藤,烧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味。 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將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残破的祭台上,像一群沉默的旅人。 四人分坐两边。 白辞紧挨著白狐玖,双手抱著膝盖,眼睛盯著火堆,偶尔偷偷瞥一眼对面的江寻和燕清凝。 江寻和燕清凝则坐在一起。 燕清凝的头靠在江寻肩上,眼睛半闭著,像是睡著了。 但江寻知道她没有。 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燕清凝以前从不睡觉,只是在靠著江寻的时候愿意闭目,小睡一会。 她在感受他的心跳。 感受他有没有因为白狐玖的存在而加速,有没有因为明日的秘境而紧张。 “江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声音裹著灵力,丝丝入耳,只有两人能听见。 “嗯?” “你心里……在想什么?” 江寻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明天。” 他抬头,看著火堆。 “有点……期待。” 这是实话。 沧芜秘境在游戏里是个大副本,里面的机制、boss、宝物,他都了如指掌。 但真正置身其中,那种感觉完全不同,不再是滑鼠键盘操控的角色,而是血肉之躯,会疼,会死,会害怕。 “我也是。” 燕清凝轻声说,手指在他腰间轻轻划了一下,“很期待……。” “帮你把这个麻烦解决掉。” 她的语气指向某人。 江寻忽然看向白狐玖,她此时正低头,像在小憩。 雪白的长髮,在火光下被映染上一层金黄的顏色。 “別管她就行了。”江寻尝试劝阻。 “她不会妨碍到我们。” 燕清凝只是吐出两个字 :“是吗?” …… 四人在各自想著什么。 江寻也在想一件事。 白狐玖並没有江寻前世什么至情至爱的东西。 而三生境也只能映照自己的三生,除非有什么东西和他因果极深的物件。 他想不出来她要以什么东西,找到自己的转世。 如果白狐玖有,且照了镜子,如果镜子映出的是他…… 他不敢想下去。 对面,白辞小声对白狐玖嘀咕: “主人,好奇怪啊……” 白狐玖睁开眼:“嗯?” “燕清凝为什么会看上……这么弱的男人啊?” 白辞说得直白,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山顶,江寻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 白狐玖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透过跳跃的火光,看向对面的江寻。 那张面具在火光下显得很神秘,狰狞。 面具遮住了整张脸,眼睛部位只留两只小孔,露出一双漆黑的瞳仁。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著火堆,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白狐玖心里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 这一路上,她不是没试探过。 用神识扫,用气息探,甚至故意说些模稜两可的话,可江寻的反应太平淡了。 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连个涟漪都不起。 就好像不想和她沾染上一点关係。 可越是平淡,越有问题。 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能在燕清凝这样的存在身边待这么久,本身就透著诡异。 更诡异的是,燕清凝对他的態度。 那不是对待道侣的亲密,更像是对待某种……所有物。 小心翼翼的,又带著绝对的掌控。 白狐玖忽然想,如果明天在秘境里真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男人,会不会是钳制燕清凝的一种手段? 只是燕清凝和他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让她根本找不到单独试探的机会。 就怕是隱藏修为的大修。 或是拥有什么厉害的法宝。 正想著…… 白辞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两条鱼。 鱼不大,约莫一尺来长,通体银白,鳞片在火光下闪著细碎的虹光。 最奇特的是鱼嘴边有两根细长的触鬚,须子末端有莹莹的光点。 江寻一眼就认出来了。 龙鲶。 游戏里的一种稀有灵鱼,只生活在地下水脉深处,极难捕捉。 而且这鱼有个特性,长到一定程度后,就会顺著水脉游入深海,再也不会回来。 江寻曾在接到垂钓任务后,在一口水井熬了一个通宵。 就为了换一根水管当武器。 白辞显然不会处理鱼。 她笨拙地刮鳞去內臟,然后眼巴巴地看向白狐玖。 “主人……” 白狐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鱼。 她烤鱼的手法很熟练。 用树枝串好,架在火上,时不时翻个面。 火焰舔过鱼身,银白的鱼身渐渐变成金黄,油脂滴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等鱼身两面都烤得酥黄时,白辞掏出一个小罐子,往鱼身上撒了些粉末。 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瀰漫开来。 那香气很特別,有鱼的鲜,有调料的辛,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松木的清香。 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空荡荡的。 江寻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筑基之后確实可以辟穀,但那是建立在灵力充足的前提下。 这几天赶路、御剑消耗比他想像中大。 鱼烤好了。 白狐玖將其中一条递给白辞,另一条…… 她手腕一翻,那条烤得金黄的龙鲶,就这么轻飘飘地飞过火堆,悬浮在江寻面前。 香气扑鼻。 “道友。”白狐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清清冷冷的,“我观你修为尚浅,灵气消耗严重。不如……吃点东西?” 鱼就停在那儿,等著他去接。 江寻没动。 “主人,你不最討厌和別人分享食物吗?”白辞疑惑的问。 在她的记忆中,谁要想和主人討食,一般都会很惨。 白狐玖瞥了一眼白辞,就没再理她。 江寻看著白狐玖那张绝美的面容。 妖艷,但…… 又有一股让人难以靠近的危险。 白狐玖金色竖瞳在火光映照下,闪著幽幽的光。 她的眼睛在正常下是呈现褐色和一点黄色。但在准备攻击的时候,是一种纯粹的金色。 她在试探。 用一条鱼,试探他和燕清凝的关係,试探他的反应,也试探…… 他面具下的脸,到底藏著什么。 江寻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手,接住了那条鱼。 鱼身温热,表皮酥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著鱼,面具下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多谢。”他说。 声音很平静。 然后他拿起鱼,递给了燕清凝。 “我记得你最喜欢吃鱼,尝尝白城主的手艺吧!” “好啊!” 燕清凝也不客气,笑著接过。 “那我就尝尝。” 她咬住鱼背上最紧实的一块肉。 细嚼慢咽了起来。 燕清凝抬起头,看向了江寻,脸上露出一副惊讶地表情。 语气意有所指: “这鱼和你烤的一模一样。” 江寻忽然一僵。 火光在燕清凝脸上跳跃,眼睛里面涌现著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轻轻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烤鱼的手艺不会和白城主是同一个师傅吧!?” 江寻平静说道:“烤鱼並没有太多技法,你就不要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白狐玖也不理解燕清凝到底是什么逻辑。 总是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白辞在旁边吃著烤鱼,完全没有分一点给主人的想法。 一个人默默品尝著美味。 她喜欢抓鱼,然后给主人烤,然后把鱼分好,但不会分享属於自己的那一份。 白狐玖对白辞有著过分的包容。 燕清凝突然看向白狐玖,吃著她烤的鱼,然后说了一句感谢的话。 “你的鱼很好吃,等到了秘境之中,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江寻转头看向燕清凝。 她此时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但这笑却让他呼吸急促,背后渗出冷汗。 白狐玖不明白燕清凝其中的意思,只是说道: “前辈既能带我进入秘境,我就已经很感谢,不需要什么礼物。” 燕清凝说:“这个礼物……你会喜欢的。” 次日一早。 四人就已经准备好打开沧芜秘境的入口。 江寻回忆,在游戏中进入这个副本只需要点击传送点,就能自动进入。 而现在则是需要激活脚下的传送祭坛。 第64章 礼物 江寻站上了祭台。 头顶的天空还是属於夜的深蓝,稀疏的星星还没开始隱去。 晨光从东边的云海漫上来,朦朧的照在残破的青石檯面上。 那些被岁月磨蚀的纹路在光里显出一种黯淡的灰白。 他踩在台面中央的凹坑边,蹲下身,手指抚过石面上的刻痕。 边缘已经磨圆了,但还能摸出当初凿刻时的力道。 “可以了。” 他站起身,看向台下的三人。 “往祭坛注入灵力。”江寻说,“从外圈开始,逆时针。” 燕清凝先动了。 她抬起手,五指虚按在空中。 一股冰蓝色的灵力就从她掌心涌出,像流水一样淌进祭台最外圈的刻痕里。 刻痕亮了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寸一寸,从她指尖的位置开始,沿著刻痕的走向缓慢蔓延。 白狐玖也动了。 她的灵力是淡金色的,带著狐族特有的妖异。 金色灵力从她指尖流出,匯入另一半的刻痕中。 两股力量交匯,在刻痕中並行,互不干扰,却也没融合,像两条顏色不同的溪流在石槽里並排流淌。 刻痕全亮了。 是一种月白色的萤光,很是空幻。 整座祭台最外圈的纹路,在晨光里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圆。 光在石面上流动,映得四个人的脸都明暗不定。 这祭台是残破的,运转所需灵力巨大,还留不住,一旦停止供应灵力,就会熄灭。 幸是她们都是高阶修士,经得起损耗。 白狐玖开口,声音里带著质疑。 “这传送阵,我以前也试过启动,早就不知道坏了多少年了。你真能用?” “没坏。”江寻说。 “只是需要解密。” “解密?”一旁的白辞歪著头,满脸困惑,“怎么解?” 江寻没回答。 他抬起右脚,轻轻踩在祭台中央的凹坑边缘。 然后他脚底贴著石面,沿著最外圈亮起的刻痕,开始缓慢地、平稳地绕圈。 左三圈。 他的步伐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刚好让鞋底压过刻痕的某个转折点。 石面上的光隨著他的脚步微微颤动,像被搅动的水面。 然后他停下,换方向。 右两圈。 这次步伐更快些,但依旧精准。 当他最后一步落下,右脚刚好踩回凹坑边缘时。 整座祭台,震了一下。 石面上所有刻痕的光,在同一瞬间暴涨! 光路疯狂旋转! 那些原本只是沿著刻痕缓慢流淌的灵力,此刻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石面上勾勒出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图案! 图案中心,凹坑里的积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著气泡,水面倒映著旋转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就……解密了?”一旁的白辞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 就这么简单? “嗯哼。”江寻从祭台上跳下来,落地很轻。 白狐玖盯著祭台上那个已经完全成型的传送阵,眼神复杂。 这几百年来她探查这座山不下数十次,每一次都仔细检查过这个祭台,却从没发现这些刻痕里藏著这样的机关。 她看向江寻,金色竖瞳微微收缩。 他是怎么知道这种隱秘的? 江寻原本也有点忘记了,本来想多试几下,没想到一下就成功了。 不过解密对开放世界游戏本身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不要指望玩家太聪明,大世界解密当然是能简单就简单。 但这简单的两步,可能是需要数十个小时的前置任务,才能知道的。 祭台中央,一道白光已经冲天而起! 光柱粗得需要两人合抱,直直刺进深蓝色的天空。 光柱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气泡。 空气里响起低沉的嗡鸣,直接钻进脑子里,震得人头皮发麻。 “闭眼。”江寻说。 他刚说完,白光就吞没了一切。 白色瞬间铺满整个视野。 亮得刺眼。 身体像是在被拉扯,又像是在坠落,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那股钻进脑子的嗡鸣。 时间变得模糊。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过了很久。 当江寻重新感觉到脚踏实地时,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黑色。 放眼望去,全是黑色。 细密的、均匀的黑色沙粒铺满大地,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像是黑色的沙漠。 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但就是有光。 江寻抬头看,是漆黑的深空。 有东西从天上飘下来。 不是雨雪,是灰。 灰黑色的,细碎的灰烬,像烧尽的纸屑,无声无息地飘落,落在黑色的沙地上,很快就混在一起,彻底分不清了。 而在视线的尽头。 是一具巨大的龙型骨架。 大到难以形容。 光是肋骨的一根弧度,就像一座横亘的山脊。 骨架通体洁白,上面铺满了和地上一样的黑色。 骨架的头颅低垂著,龙角断了一根。 空洞的眼眶正对著四人所在的方向。 “这就是……”白狐玖的声音有些乾涩,“沧芜秘境?” 燕清凝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皱起了眉。 “这里的法则。” 她睁开眼,声音里带著罕见的凝重,“很古老。古老到……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直接切过来的碎片。” 江寻点头。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具骨架: “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燕清凝很自然地抓住他的手,想带他飞过去。 但江寻摇了摇头: “这里是禁空的。” 白狐玖也试了试,她脚尖刚离地三丈,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硬生生把她按回地面。 那力量是来自这片空间本身,来自它古老的、不容触犯的法则。 “確实飞不起来。” 她收回脚,赤足踩在黑色的沙地上,沙粒很细,陷进脚趾缝里,凉丝丝的。 “没事。”燕清凝从储物袋里唤出一艘飞舟。 舟不大,约莫三丈长,左右两侧各伸出四支划桨。 舟上有小小的楼阁,檐角掛著纱幔,在无风的环境里静静垂著。 江寻看著,感觉和拙深长老的云上渡很像。 “划过去。”燕清凝拉著江寻先上了船。 白狐玖和白辞跟上。 四人上船后,飞舟两侧的划桨自动摆动起来。 船桨在沙地上滑动,舟底贴著黑色的沙,八支桨像蜘蛛的脚,交替划动,带著整艘船疾速向前。 速度很快,在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尾跡。 白狐玖和白辞找了个亭凳坐下。 江寻也在船舷边靠著,看著外面的景色。 白辞仰头看著天上飘落的灰烬,忽然小声问: “主人,你说……上古修士为什么会消失啊?” 白狐玖靠在护栏上,赤足搭在地上,脚踝的金环隨著船的顛簸轻轻摇晃。 “还能怎么样。”她声音懒懒的,“太弱了,所以就消失了。” “弱?” 燕清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笑意,“开闢这么大的空间,连现在的登仙境修士都做不到。上古修士……怎么会弱呢?” 她说著,转头看向江寻。 “相公,你说……是因为什么?” 江寻一愣。 这几天,燕清凝一直在白狐玖面前叫他“相公”。 每次她这么叫,他心里都毛毛的。 像是有意无意的叫给白狐玖两个外人听。 白狐玖琼鼻一皱,显然有些不悦,但没说什么,也看向江寻。 似乎想从他嘴里听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江寻无奈,回忆著世界背景开口: “像这样的小世界,不会凭空被开闢出来。”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儘量简述: “它们是……分割大世界而来的。从完整的世界本源上,切下一块,然后炼化成独立的空间。” “这无异於窃取大道本源。” “天道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看向远处那具巨大的骨架,声音轻了些: “所以上古修士的灭亡是因为他们的贪婪,也可以说是天谴。” 白辞张大了嘴。 “那岂不是说。” 她媚眼睁得很大,“在以前,我们的世界是很大很大的?不止八荒,不止五域?” “可能吧。”江寻点头。 世界背景中,在世界外围,也许是在太空中,环绕著大大小小数千个小世界。 它们像一颗颗小星球,隱藏在空间的裂缝里,有些还保留著上古修士的遗蹟,有些已经彻底荒芜。 江寻就喜欢找这样的副本捡装备。 身上的鸿蒙鱼佩就是在某个小世界副本找到的。 “嘁!” 白狐玖忽然冷笑一声。 “那之前的魔道修士可比那些上古修士厉害多了。魔道都敢直接明著挖世界本源。” “我也没见著有什么天谴,说到底还是太弱!” 燕清凝笑了,看向江寻。 “得亏现在魔道衰败,不然指不定天谴就砸脑袋上了。” 江寻也跟著乾笑了两声。 “是啊。” 气氛忽然沉默下来。 只有划桨划过沙地的沙沙声,和灰烬落在船上的细微声响。 许久,燕清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閒聊: “白狐玖。” “如果你找到当年那个书生……你会怎么对他?” 白狐玖没立刻回答。 她看著远处的骨架,金色竖瞳在天光下闪著幽暗的猩红。 “当然是……”她一字一句,“狠狠地折磨他。” “怎么折磨?” “断其四肢,整日养在身边。”白狐玖语气带著某种渴望和期待,“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寻的后背,窜过一道寒意。 不是比喻,是真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颈,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燕清凝忽然转过头,看向江寻。 笑吟吟的。 “相公。”她轻声问,声音里带著某种询问。 “你说……我要是遇到这样的男人,该怎么办?” 江寻喉咙滚动了一下。 “有我在,你不会遇到。”他说。 声音很稳,但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燕清凝笑了。 没再说话。 飞舟很快靠近了那具巨大的骨架。 离得近了,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庞大,一根肋骨投下的阴影能把整艘船都罩住。 骨架洁白如玉,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完全不像经歷了千万年的风霜。 在骨架围绕的中央,有一片巨大的、光滑的平台。 平台是圆形的,直径大概有百丈,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灰烬。 飞舟滑到平台边缘停下,四人跳下船,踩上平台。 灰烬很软,踩上去像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白狐玖看向江寻: “三生镜呢?” 江寻没说话。 他抬起脚,用脚尖在平台的灰烬上,轻轻擦开一道。 灰烬底下,露出一点金属的光泽。 暗金色的,很沉,很旧,但依旧光滑。 “就在你脚下。”江寻说。 白狐玖一愣。 “我脚下?” 她低头,看著自己赤足站的位置,她用脚掌擦开表面的遮盖。 灰烬一层层被拨开。 底下露出的,不是石面,而是反射自己倒影的镜面。 镜面光滑如水面,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整面镜子,就这么平铺在平台中央,直径百丈,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眼睛。 白狐玖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看著那双金色竖瞳里,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 就在这时。 燕清凝忽然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一把抓住江寻的手臂,將他整个人拽到自己身边。 动作极快,力道大得江寻踉蹌了一步才站稳。 突然的变故,让白狐玖和白辞心头一紧。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燕清凝。 燕清凝却笑了。 她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终於……”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是到了。” “前辈这话……” 白狐玖缓缓站直身子,周身气息开始攀升,“是什么意思?” 江寻站在燕清凝身边,能感觉到她握著自己手臂的手指,正在一点点收紧。 他知道。 燕清凝忍了太久。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一个能彻底碾碎这份“覬覦”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我说过。” 燕清凝看著白狐玖,声音平静的像是在压抑什么,“会送你一个礼物。” “现在…是时候了。” 她的手抚摸著江寻脸上的面具,温柔,克制,直至勾上了面具的绳结上。 白狐玖赤足踩在镜面上,脚踝的金环开始震颤,发出急促的铃响。 “我觉得。”她声音冷了下来,“还是先想想,如何运使我们脚下这件古宝……比较好。” 白狐玖再傻,也意识到,燕清凝所说的礼物,绝不会简单。 想来燕清凝这个女人,带著她也许本就没安好心。 不过她也不是全无准备。 “不用。” 燕清凝打断她,手指紧紧抓著江寻的手臂,“你不就是想找到那位书生吗?” “我现在就……” 她话还没说完。 整面镜子,忽然震了一下。 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紧接著,一股恐怖到难以形容的能量波动,从镜子深处涌了出来! 像有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 醒了。 江寻站在燕清凝身边,面具下的嘴角,轻轻地鬆了松。 终於…… 来了。 第65章 敖朔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时,白狐玖和燕清凝同时后撤了一步。 两人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摆出了防御姿態。 燕清凝唤出霜华剑,凌厉的寒气开始扩散。 白狐玖赤足轻轻一点,脚踝上的金环发出一串细碎的、带著某种惑乱气息的铃响。 白辞反应慢半拍,但也立刻绷紧了身子,五条狐尾虚影在身后展开,双手呈爪状护在身前。 只有江寻。 他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一直退到镜面边缘。 退到一截巨大的肋骨阴影下。 然后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地面的涟漪越扩越大。 从中心开始,一圈圈扩散…… 波纹撞到边缘又折返,重叠,交织,最后整个镜面像沸腾的黑水一样剧烈震盪! “轰!!!” 一道金色光柱从镜心冲天而起! 光柱粗壮,笔直刺进漆黑的深空,將整个天空都映成一片刺目的金。 地面上积攒的厚厚的灰烬被气浪掀飞,整个地台被一扫而净,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一面巨大的铜色镜面。 裹挟著黑色灰烬的气浪扑面而来。 江寻抬手挡在眼前。 透过面具孔缝,他看见光柱中,有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人影虚空而立,悬在镜面上方三丈处。金光渐散,露出了真容。 是个女子。 金色的长髮被发冠高高束起成马尾,看起来十分干练洒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头顶有一对同样金色的龙角,角尖微微上翘,泛著温润的光。 面容玉白,五官是极致的精致,却又透著一种非人的淡漠,那种俯瞰眾生,视万物为螻蚁的高傲,刻在眉眼里,刻在微微抬起的下巴上。 她美丽的蓝色眼睛扫视著在场几人。 她內穿著一身白色裙袍,外著金色裙甲,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姿。 宛如战神。 敖朔。 江寻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沧芜秘境的副本boss。 “尔等何人?” 敖朔开口,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每一个音节都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为何擅闯我龙族禁地?” 燕清凝反手將剑负至臂后。 一双眼睛平静地看著敖朔,声音同样清冷: “无意冒犯。不过是想借用一下此地的宝物。” “借用?”敖朔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我龙族宝物,岂容外族说借就借。” 话音未落,她右手虚握。 一桿长戟凭空出现在她掌中。 戟身通体暗金,戟尖泛著森寒的白光。 戟杆上刻著繁复的龙纹,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游动。 她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虚空一划。 “嗡!” 长戟划过的轨跡,空气被生生撕裂!一道肉眼可见的衝击波横扫而来,撞在场上三人身上! 白辞闷哼一声,腰猛地弯了下去,五条狐尾虚影剧烈颤抖,几乎要溃散。 她咬著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燕清凝纹丝不动。 看起来毫无影响。 白狐玖也站著,只是黑袍被气浪吹得狂舞。她脚上的金铃不断的发出脆响。 铃声在空间传播。 传到江寻这里时,他能感觉头在发晕。 他赶紧屏住心神。 白狐玖眼中光芒一闪,开口道: “用一下而已。”她声音里带著冷嘲,“又不拿走。何必这么小气?” 敖朔看著她,深蓝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那你的小命,也借本上神用用,如何?”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撕裂空气,直扑白狐玖! 长戟戟尖直指她咽喉,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一串残影! 白狐玖没躲。 她甚至抬起了脚,拧腰迴旋,狠狠往前一踢。 直接用脚掌抗击戟尖。 脚踝上的金环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光芒覆盖在白狐玖的脚掌,那长戟离她脚掌一寸时,就无法再寸进分毫,被一团光盾挡住。 “鐺!” 金属交击的錚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戟尖抵在光盾上,不得寸进。 两股力量在那一寸的空间里疯狂对冲,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细碎的电弧在戟尖和脚掌之间跳跃。 敖朔握著长戟向前施力,白狐玖腿也渐渐弯起。 两人在角力。 白狐玖看著近在咫尺的敖朔,金色竖瞳里翻涌著冷意。 “你要还活著……”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很辣,“我还真可能怕你。” “但你区区一介残魂,凭什么挡我!” 她脚踝猛地一拧! 光盾炸开! 炸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每一粒都带著凌厉的劲气,狠狠撞在长戟上! 巨大的力量顺著戟杆倒灌回去,震得敖朔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倒飞数丈! 她在半空稳住身形,表情一凛。 “狂妄。” 两个字,冰冷刺骨。 她身上的气息,开始攀升。 不是慢慢提升,是节节拔高! 白狐玖的脸色变了。 她能感觉到,这残魂的力量,在隨著她的反抗而增强。 她越强,对方就越强。 白狐玖刚刚敢硬钢,就是因为当时感受这野鬼的气息波动也就在化神初期徘徊。 而现在敖朔的气息已然到了化神巔峰。 和她相差无几。 “前辈!”她转头看向燕清凝。 “你我有什么仇怨,以后再说!先收拾这野鬼才是要紧事!” 燕清凝没动。 目光直盯著敖朔。 “这是真龙残魂。”她慢悠悠地说,“在这里的法则中,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你真想让我帮忙?” 白狐玖咬牙。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敖朔的气息已经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隱隱到洞虚境了。 两人缠斗数个回合。 她能感受到自己在被压制。 敖朔攻势猛烈,身体涌出的力量好像无穷无尽。 白狐玖喜欢用腿作为攻击招式,每一腿踢出都带著一声铃响。 这是醉梦金铃,乃九品仙器。 能让人神魂震盪,陷入深眠,可对敖朔这样的魂体却只是让她动作凝滯一些而已。 在一次碰撞后。 敖朔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她向后退出一段距离,挥动长戟,猛的向前一刺。 周身金光大盛,一道厉喝响起。 “龙吟!” 戟尖迸发出一条金龙! 金色的、凝实的龙影,从戟尖咆哮著衝出! 龙身粗壮,龙首狰狞,张开的大嘴里獠牙森森! 它扑向白狐玖,速度极快,带著一股凶猛的威势。 白狐玖也怒了。 场上又不止她一个人,上来就先打她是什么意思? 真当她是泥捏的?! 她腾空跃起,想要避开龙首。 可那金龙就像认准了她,在掠过她之后,在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龙尾一摆,再次扑来! 避无可避。 “混蛋!” 白狐玖在空中咬牙切齿,暗恨不已。 “真当我好欺负?” 她右腿猛的高高抬起。 脚踝上的金环光芒再次暴涨,这一次比刚才更炽烈,更刺眼! 光芒几乎凝成实质,將她整条右腿都包裹成金色! 在金龙即將將她吞噬之前。 她右腿猛地下劈! “轰!!!” 龙首和她的脚后跟撞在一起! 一股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从碰撞点炸开,横扫整个镜面! 龙身砸落,镜面被这一股撞击震盪的起起伏伏。 金龙溃散了。 从龙首开始,一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簌簌落下。 白狐玖也坠了下来。 她脸色惨白得像纸,落地时踉蹌了两步才站稳,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辞想衝过来扶她,被她抬手拦住。 “前辈……”白狐玖看向燕清凝,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还要干看著吗?” 她眼睛死死盯著燕清凝,里面翻涌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贱人…… 一直在看戏。 从开始到现在,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就是要看著她耗干元气,看著她狼狈不堪。 “放心。” 燕清凝终於动了。 她挥动霜华剑。 周围的温度骤降!镜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这等残魂。”她说著,看了一眼退在外围的江寻,又转头看向白狐玖,眼睛弯了弯,“我还不放在眼里。” 她补充了一句: “狐狸,你可別死了。” “我要给你的礼物……还没给你看呢。” 白狐玖心头一怔。 而就在这时,敖朔的气息,再次攀升! 这一次,直接衝破了某个界限。 洞虚境。 初期的威压,像一座山,狠狠压在每个人身上! 敖朔悬在半空,手中的长戟开始暴涨! 一丈,十丈,百丈! 巨大的戟身横亘在深黑天空之下,戟尖对准白狐玖,像一桿要刺穿大地的神矛! 她右手向前一指。 百丈长戟,刺了下来! 白狐玖瞳孔骤缩。 她刚才那一脚已经耗了大半真元,现在根本接不住这一击! 但燕清凝动了。 她一步踏出,就站在了白狐玖身前。 然后她抬起剑,剑尖向上,对准那刺下的百丈长戟。 动作很隨意,像在指点什么。 剑尖和戟尖,轰然对上了。 “叮。” 很轻的一声。 轻得像针掉在地上。 然后那百丈长戟,从戟尖开始,寸寸崩裂! 消泯。 像沙堆被风吹散,像冰雪被阳光融化。一截截戟身化作金色的光尘,在空中飘散,还没落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敖朔眉头皱了起来。 燕清凝却没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一跃而起,身形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直衝敖朔!剑锋横斩,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斩! 敖朔横戟格挡。 “鐺——!” 她被这一剑斩得倒飞出去,狠狠砸在镜面上! 镜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裂纹像蛛网一样从坑底蔓延开! 然后又慢慢復原。 白狐玖也动了。 她强提一口真元,衝到坑边,右脚横踢!脚踝上的金环铃声大作,那声音里带著惑乱心神的妖力,直袭敖朔面门! 不能给这野鬼再继续提升的时间。 也是想趁机报復。 一边又暗恨起燕清凝。 如果刚刚燕清凝能和她速战速决,她也不会如此狼狈。 敖朔单臂格挡。 “砰!” 白狐玖感觉像是踢在了一块万载玄铁上,震得她整条腿都麻了。她猛然后撤,落回镜面,右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敖朔从坑里站起来。 她拍了拍肩甲上的灰尘,蓝色瞳孔里终於有了情绪,怒意。 “我乃龙族上神,”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何时容得尔等螻蚁挑衅?” 白狐玖冷笑: “你们龙族……早就绝种了,这世间已然没了你们存身的地方。”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 “何不如隨他们去了?省得在这里抚今追昔……让我们不快活。” 这话毒。 毒得像刀子,狠狠扎进敖朔心里。 她身上的气息,彻底炸了。 燕清凝提剑上前,剑锋直取她咽喉。可就在剑尖离脖子还有三寸时—— “轰!!” 敖朔周身爆发出汹涌的灵浪! 那灵浪是金色的,带著龙族特有的、霸道到极致的威压! 灵浪以她为中心炸开,像海啸一样席捲整个镜面! 燕清凝被震得倒退三步。 白狐玖更惨,她本来就在强撑,被这灵浪一扫,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血,重重砸在镜面边缘。 她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体內的真元已经枯竭。 而敖朔的气息…… 还在攀升。 洞虚中期。 洞虚后期。 洞虚巔峰。 然后…… 衝破了那层界限。 登仙境。 初期的威压,像天塌了一样压下来。 白狐玖趴在地上,抬头看著悬在半空、周身金光繚绕的敖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同境打打也就算了。 人家已经提升到登仙境…… 这还怎么打? 她转头看向燕清凝。 燕清凝还站著。 看不清表情。但她握剑的手,很稳。 敖朔向燕清凝衝杀而来,长戟一拋,如同一道金色闪电,速度极快。 燕清凝快速向一侧躲去,那长戟就落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 几乎是瞬间,敖朔就已经来到长戟,拔出,横扫。 燕清凝一剑斩出,空间被斩出一道裂缝。 敖朔挥出的长戟穿过裂缝,从百米处出现。 敖朔开口:“固!” 江寻一看,最阴的来了,锁你技能。 燕清凝感觉空间有些不对劲,她一剑向空间斩去,裂缝没有出现。 空间被加固了。 不过燕清凝却並没有慌张,一枚泛著莹莹绿光的玉佩出现。 被她戴在腰间。 燕清凝周身气息猛的开始暴涨。 江寻一惊,这是另一半鸿蒙鱼佩。 他的这一枚,可吸收所击杀对手百分之十的经验。 而她的那一枚,可增加自身攻击百分之十的伤害。 燕清凝说,“你所能提升的境界应该就是登仙境初期的实力吧!” 敖朔脸上出现一抹难得的疑惑。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竟然隱隱攀升至和她差不多的境界,只是还差一点。 就差临门一脚了。 真是怪事,何时上神境的人类这么多了? 在她那个时代,境界一共分,炼气,上仙,上神,三个境界。 而当时人类终其全族也才能找到几个炼气。 可自从她上次醒来,这才短短一千来年,燕清凝就已经是她见过的第二个上神。 白狐玖和白辞两个上仙。 特別是上次。 敖朔不愿回想一千多年前那个人。 第66章 突破 白狐玖退到镜面边缘时,嘴里还带著血腥味。 她瘫坐在地上,左手撑著镜面,右手按著胸口。 那里气血翻腾得厉害,每次呼吸都带著一次阵痛。 白辞扶著她,脸上担忧。 “主人,你没事吧?” 白狐玖咬著牙。 她看向场中战的正酣的燕清凝和敖朔,语气狠戾: “也该让那贱人……吃吃苦头了。” 我也干看著。 她算是领教那敖朔的厉害了,这根本就不是普通残留的魂魄意识。 这是规则的显化。 哪怕燕清凝对上也討不了好处。 她倒要看看,等燕清凝力竭之时,还能不能露出一副从容的模样。 白辞没接话。 她只是看著,看那两道在镜面上疯狂碰撞的光。 一道是金色的,霸道,炽烈,每一次衝撞都带著龙吟般的轰鸣。 一道是冰蓝色的,冰冷,锋利,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出细碎的冰晶。 两道光的碰撞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力量对拼。 每一次对撞,脚下的镜面就震颤一次。 “都死了还这么强。”白辞喃喃道,“上古修士……真是恐怖。” “哼。” 白狐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如果不是依仗这方天地,我单只手就能捏死她。” 她说的狠,但却是事实。 敖朔本体的实力早就消失殆尽,她现在还能有如此强横的力量,完全就是吸收这方小世界的本源。 “主人。”白辞忽然压低声音,“如果燕清凝打不过怎么办?” 白狐玖沉默了片刻。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籙。 符是青色的,巴掌大小,纸面泛著温润的青光,上面用硃砂画著一道极其繁复的符文。 符文在符纸上缓缓流转,像有生命一样。 “这是?”白辞疑惑问道。 “这是来日青天符。”白狐玖说,手指轻轻摩挲著符面。 “它能无视任何法器、阵法、规则的禁錮,直接撕开一道空间裂缝,带我们转瞬万里。” 她声音冷了下来: “只要那贱人支撑不住一点。” “哼哼!” “我就不不介意帮那野鬼杀了燕清凝。”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站在肋骨阴影下的男人身上。 “白辞,到时候你就去杀了那个男人。” 白辞浑身一震。 “杀完我们就跑。”白狐玖继续说,“到时候燕清凝必然分神……我要让她彻底脱不开这个死地。” 白辞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江寻还站在那儿。 他背靠著一根巨大的肋骨,整个人几乎隱在阴影里。 脸上那块面具在战斗的光影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害怕。 像个局外人。 白辞咽了口唾沫,点头道:“那我们不拿三生境了么?。” 白狐玖紧握手指,她也不甘心,但没办法。 这个敖朔太强了。 “没事,我们已经知道了沧芜秘境的进入方法。” 白狐玖金色瞳孔扫视著周围,沉声说道: “而且这方小世界已经快撑不住了,所以那野鬼的实力也不会保持太久。 待我再修炼一千年,此消彼长之间,我就不信,我还能输给她一个野鬼。” 白狐玖恶狠狠的皱起鼻子,如同一只真正的狐狸。 血从她嘴角滴落。 自入化神以来,她多久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记忆开始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些重要片段。 她忽然想起那个书生对她说的话: “夫妻是什么?夫妻就是从青丝到白髮,执手同行,生同衾,死同槨,永不相负……” “呵呵!” 白狐玖轻笑,像是自嘲。 一千年都等了,她还怕再等一千年? 而且也不惜等。 只因…… 此恨难消,难绝,难以忘怀。 江寻此刻確实像个局外人。 但他心里,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他看著镜面中央那场战斗,或者说,看著燕清凝。 这个女人……强得离谱。 要知道,她现在还不到登仙境。 按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洞虚到登仙是一道天堑,多少惊才绝艷的修士卡在这里几百年、几千年,最后只能抱憾坐化。 可燕清凝呢? 她只以洞虚巔峰的修为,便敢硬撼已经登仙境的敖朔不说,甚至…… 不落下风? 江寻眯起眼睛。 他甚至觉得,她还没出全力。 镜面上的战斗已经看不清具体的交手过程了。 只有两道光在疯狂碰撞、纠缠、分离,再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那些衝击波扫过镜面,將本就龟裂的镜面又犁出新的沟壑。 有龙吟声。 也有鸟鸣声。 是那种清越的、带著冰寒气息的鸣叫,像传说中凤凰的声音。 江寻知道,那是燕清凝功法催动到极致时,冰凰道体发出的声音。 忽然! 燕清凝的身形在又一次碰撞后,显了出来。 她落在镜面上,离江寻大概几十丈远。 两人相对而立。 而敖朔就挡在两人中间。 燕清凝身上的衣袍已经破了好几处,左肩的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皮肤。 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她喘著气。 呼吸很重,胸口微微起伏。 她握剑的手有些抖,江寻看见,她虎口的位置,渗出了一点血。 他同样看向自己的虎口,也在出血,但出血的位置正在快速癒合。 是燕清凝怕他受不了,一直在压制身体上的伤害。 要不然江寻得活活痛死。 燕清凝开口,声音里带著笑意,“还真是小看你了。” 敖朔也显出身形。 她悬在半空,手中长戟斜指地面。 金色裙甲上有几处冰蓝色的霜痕,那些霜痕正在缓慢蔓延,但很快就被她周身涌动的金光碟机散。 “只要你还在这秘境中。”敖朔说,声音冰冷,“你就不可能贏我。” “是啊。”燕清凝点头,很坦然,“但我把这秘境给毁了……不就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身上的气息,变了。 像一座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於到了喷发的临界点。 她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脚下的镜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那些裂纹以她为中心,疯狂向外蔓延! 冰蓝色的灵光从她身上涌出来。 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席捲整个镜面! 灵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开始冻结。 空气冻出细碎的冰晶,镜面冻出厚厚的冰层,连那些从天上飘落的灰烬,都在触碰到灵光的瞬间,凝成一颗颗冰粒,哗哗落下。 白辞肩膀一凉。 她侧头,看见一片雪花落在自己肩头。 雪花是六角形的,洁白,晶莹,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下雪了?”她喃喃道。 她伸手又接住一片雪花,这才发现这片雪花散发的寒气,十分冷冽,根本就不是普通雪花能比。 而且,这不是寒气凝结而成的雪。 而是从天空飘落下来的真正的雪。 这方天地,在响应燕清凝的法则!? 燕清凝周身喷涌的寒气,將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冻结,凝成细碎的冰屑,混著那些黑色的灰烬,从天空簌簌飘落。 但这也仅限在她所在的位置。 而这场雪覆盖的范围则要更广,更大。 白与黑。 冰与烬。 一场诡异而瑰丽的奇观。 白狐玖猛地站起身。 她盯著远处镜面那个被冰蓝色灵光包裹的身影,瞳孔剧烈收缩。 “她要突破了。” “现在?”白辞也惊讶道。 “不是应该有天劫什么的吗?” “她在赌天劫落不下来。” 白狐玖咬著牙说,手指紧紧攥著那张来日青天符。 “看样子不用等一千年了。” 燕清凝抬起头,看向天空。 深黑的天穹,此刻被她周身喷涌的灵光映成一片冰蓝。 那些飘落的冰屑和灰烬在上升,升到那宇宙的深空中,在她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缓缓旋转,中心的顏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气压开始变重。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形成,但就是差一点。 雷光在旋涡中疯狂闪烁。 但就是迟迟不见落下。 “这里……” 燕清凝轻声说,声音里带著某种奇异的满足,“果然不在天道规则的范围內。” 敖朔盯著她,蓝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你心迷未破。”她沉声道,“就不怕出去后……被夺了心智吗?” “心迷?”燕清凝笑了。 “我心迷都快跑了!” 她的目光越过敖朔,直直看向远处的江寻。 隔著百丈距离,隔著漫天飘落的冰与烬,她的目光,准確无误地落在江寻脸上的那块面具上。 看不清他的表情。 燕清凝內心苦涩,还有委屈。 从敖朔一出场,她就感受到心中有一点期待。 是来自江寻的情绪。 他期待什么? 我死在这里吗? “这就是你的计划?”她开口,声音不大。 像在自言自语。 “想通过更强大的存在……来压制我?” 江寻站著没动。 面具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燕清凝看著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 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苦涩,有自嘲,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你还真……”她轻声说,如呢喃,带著一丝落魄,“不心痛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消失了。 不是快,是彻底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敖朔头顶! 敖朔瞳孔骤缩! 她猛的地举起长戟,横挡在头顶 “鐺!!!” 冰蓝色的长剑,狠狠劈在戟杆上! 这一剑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重到敖朔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下! 脚下的镜面“轰”一声炸开一个巨坑,裂纹像蛛网一样疯狂蔓延!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 像海啸一样向外席捲! 白狐玖和白辞被气浪掀得身形不稳,勉强定住时,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而江寻…… 他站在肋骨阴影下,气浪扫过他身前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开了。 是燕清凝的力量。 哪怕在这种时候,她还在护著他。 “为什么……” 燕清凝的声音,在气浪的轰鸣中,依旧清晰: “为什么总是要想著离开我?” “我不漂亮?” “我不依你?” “还是我给你的还不够多?” 燕清凝像是在发泄心中鬱气,每一剑都凛冽骇人。 …… 敖朔怒吼一声,周身金光暴涨!她猛地將燕清凝甩开,长戟横扫。 “吼!!” 一条比之前更大、更凝实的金龙,从戟尖咆哮著衝出!金龙身长数十丈,龙鳞每一片都闪著金属般的光泽,龙爪撕裂空气,直扑燕清凝! 燕清凝没躲。 她只是將剑往前一突。 剑尖对准龙首。 金龙撞了上来,不,是穿了过去。 它从剑尖开始,沿著剑身,穿过燕清凝的手臂,穿过她的身体,从她背后衝出! 整个过程,快得像幻觉。 待金龙完全穿过燕清凝的身体,衝出十丈外时。 燕清凝手腕轻轻一抖。 剑身一震。 “咔。” 很轻的一声。 然后那条数十丈长的金龙,从头到尾,寸寸冻结! 金色的龙身瞬间覆盖上厚厚的冰层,冰层从內部炸开,將整条龙炸成无数冰蓝色的碎片! 碎片在空中飘散,还没落地就化作更细的冰雾。 而燕清凝…… 她站在原地,剑还指著前方。 嘴角,缓缓溢出一缕血。 但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她依旧自语:“还是……你在爱著別人?” 燕清凝身上那件淡蓝色衣袍,渐渐开始消散,先是手上的袖子,再是衣领,然后裙摆。 全都被金龙恐怖的力量轰成碎屑。 但每崩碎一寸衣布,就有一层冰晶迅速覆上。 待全部覆上后,燕清凝就已经换了一件衣服。 是一件用冰与雪组成的一件婚袍。 凤冠霞帔。 但是白色的,夹杂著一些冰蓝色。 纯洁,美丽。 敖朔皱起眉,她开口,“以执念进阶神境,必墮九幽玄冥。” 燕清凝不管不顾,只是自顾自的开口。 “江郎,你所期盼的,我会亲手撕碎。” “我会让你清楚的知道,我已经不会再眼睁睁的看著你离开。” 燕清凝腰间的鸿蒙鱼佩在开始疯狂闪耀著绿光。 她的剑更寒了。 敖朔无言,她不清楚燕清凝说的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人族更棘手了。 要不是一千年前那个人,一次不够,居然来了十几次,害她將沧芜世界的本源抽取的厉害。 她何须如此畏手畏脚。 不然也不用一开始试探,慢慢的提升实力。 这个世界原本还能长几棵树的,现在连草都长不起来了。 敖朔看著这个荒蛮淒凉的世界。 忽觉无趣。 她看向燕清凝,“人族,你不是想要三生镜吗?我可以借给你,只要你答应……” 敖朔话还没说完,霜华剑就已经出现在她的眼前。 燕清凝冷冷说道:“不杀你,他又怎么能放下幻想,老实待在我身边呢?” 第67章 三生镜 敖朔被一剑劈飞上百米之远。 还没等她站稳,燕清凝的第二剑就已经来了。 “轰!” 敖朔吐出一口金血。 再次飞了出去。 她用长戟狠狠抵住地面,才终於停住。 燕清凝的眼神此时空洞的嚇人,好像全凭本能在战斗,全然不顾境界不稳所造成的反噬。 燕清凝轻晃著身子。 她现在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 燕清凝蓄力,剑身带起一片寒气,猛然向敖朔挥去。 剑气所过之处,炸开无数尖锐的冰刺。 冰刺越长越高,靠近敖朔时,冰刺已经成了高大的冰柱。 冰柱之上再长冰刺。 形同枝椏。 荒凉贫瘠的黑色沙漠,眨眼间就长出了一片由冰晶组成的森林。 燕清凝站在冰之森林中央,剑垂在身侧。 头上用冰凝成的凤冠,其上的流珠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她眼眸低垂,已经没有高光。 敖朔在冰刺间腾挪,金色裙甲被寒气冻出细密的霜痕,每一次格挡都溅开刺眼的金光。 敖朔盪开一道冰刺,声音在冰晶碎裂声中响起: “人族,只要你答应帮我找一个人,三生镜自然借你!” 燕清凝没应声。 她只是抬起剑,剑尖指天。 “霜竟。” 两个字落下,天空之上居然又长出无数的冰刺。 但仔细看去,是冰球,冰球之上爆出来许多冰刺。 像海胆。 数量铺满了敖朔所在的天空。 这些冰球之间的刺开始互相连接,交缠,然后形成更大的一块冰陨石。 燕清凝手中长剑用力向下一挥。 冰陨石轰然砸下。 …… 寒气逼得人喘不过气。 白狐玖和白辞已经退到镜面最边缘。 白辞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著衣袖。 登仙境之间的战斗,简直堪比神明之间的战斗。 没有什么术法,纯粹是规则的对拼。 只是燕清凝的状態很不对劲。 白辞看著前面的战斗,说道: “燕前辈……好像要疯了。” “疯了才好。”白狐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让她们斗个两败俱伤,我们才好渔翁得利。” “可万一。”白辞声音发颤,“到最后,燕清凝把我们也杀了怎么办?” 白狐玖睁开眼,瞥了她一眼。 “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白辞追问,“主人,你打得过登仙境的燕清凝?” “打不过。”白狐玖白了她一眼,“忘了我们还有来日青天符吗?” 白辞露出一副疑惑地表情。 这逃跑用的符籙,能打败燕清凝? 白狐玖看白辞挠头,不甚理解的模样,解释说: “那燕清凝一直在压著修为,以为在这秘境里就能避开天劫。 可心魔劫是由心而生,可不是她想避就能避的。” “所以呢?” 白辞还是不理解。 “所以那燕清凝一旦被传送到外面的世界,修为压制不住,天劫必然落下。” 白狐玖对白辞这个同源相生的自己所拥有的悟性,感觉头痛。 她看向燕清凝,像看一个死人。 “心魔缠心,红念蚀骨。她想渡过天劫,无异於痴人说梦……” …… 战况依旧激烈。 白辞看向远处的江寻。 江寻也退到了安全距离,靠在一截肋骨上,双手抱胸,静静看著战场。 面具遮著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得太放鬆了,放鬆得不像在看生死搏杀,倒像在看戏。 白辞觉得有点奇怪。 燕清凝可是因为他变成这样的。 可他居然一点都不关心。 真渣! 战场中央,敖朔落在一根冰刺顶端。 她的气息开始不稳了,气息在洞虚巔峰和登仙初期之间来回跳跃,像风中的烛火。 金色裙甲上又添了几道冰痕,那些冰痕正缓慢侵蚀她的护体灵光。 燕清凝的攻势却没停。 一剑,又一剑。 每一剑都逼得敖朔全力应对。 她的剑法早就没了章法,只剩最纯粹的劈砍。 可就是这种毫无技巧的劈砍,却让敖朔越来越吃力。 每一剑都带著强烈的杀气。 而且她已经完全不顾自身的根基到底经不经得住这样的压榨。 燕清凝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 不是魔气,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执念。 那些执念凝成实质的黑雾,缠在她身上,像锁链,又像无数只试图將她拖进深渊的手。 燕清凝以为能压住这些执念,可她终究还是太高看自己。 敖朔咬牙,声音复杂,“痴人。” 没有神会让自己拥有这么多丰富的感情。 在她看来,燕清凝已经走向死路。 她深吸一口气。 该结束了。 她周身金芒,陡然盛开。 像太阳爆开,刺目的金光瞬间吞没冰之森林! 冰刺在金光中融化、汽化,变成漫天蒸腾的白雾! 龙吟声从金光深处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嘹亮、都古老。 金光中,先探出一只龙爪。 五趾,金鳞,爪尖锋利得能撕开空间。 然后是龙首,巨大的、狰狞的、带著无上威严的龙首。暗蓝色的竖瞳里,倒映著这片荒芜的世界。 接著是龙身,龙尾。 一条长达上百丈的金色巨龙,横空出世。 这不是法术虚影。 这条龙有血有肉,每一片龙鳞都闪著金属光泽,每一次呼吸都带起狂风。 它的眼睛灵动,里面有情绪,愤怒,威严,还有一丝悲悯。 巨龙悬浮半空,俯视下方的燕清凝。 然后它张嘴。 龙息。 一股纯粹的火焰,如同黄金一样的能量洪流,从龙口喷涌而出! 洪流所过之处,冰刺瞬间汽化,镜面烧得通红,空气被灼烤得扭曲变形! 燕清凝抬头,空洞的眼睛看著那道金色龙焰。 周身再次爆发出恐怖的寒气。 她提剑,逆著龙息冲天而起! 冰蓝色剑气在她身前凝成巨盾,盾缘炸开细密的电光,和龙息疯狂对冲! “滋啦!!” 刺耳的摩擦声,像两座山在互相碾压。 燕清凝冲得很快。 每前进一丈,她周身的黑气就浓一分。 但她还在冲。 终於! 剑锋划开龙炎。 巨龙急忙停止吐息,扭转龙头想避。 晚了。 燕清凝的剑,已经斩到龙颈。 “噗嗤——!” 剑锋入肉,沉闷清晰。 金色龙血喷涌,混著破碎的龙鳞,从高空洒落。 血和鳞还没落地,就在半空消散,化作最纯粹的能量回归天地。 巨龙痛苦嘶吼。 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扭动,龙尾扫过,远处几根肋骨断裂倒塌。 江寻面具下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知道燕清凝强。 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 她才刚进阶登仙境,就能把敖朔逼成这样? 他可是知道敖朔的强大的。 最强能到登仙境巔峰。 可是现在怎么感觉有点弱了? 巨龙悬停千丈高空,剧烈喘息。 沧芜秘境禁空,但她龙身却不受影响。 龙颈处的伤口在缓慢癒合,但速度很慢。它低头看著燕清凝,暗金色龙眼里第一次出现忌惮。 燕清凝落回地面。 她的气息,也攀升到极限。 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快要断裂。 她周身的黑气浓得像墨,几乎要將她整个人吞没。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还露在外面,死死盯著天空中的巨龙。 燕清凝摸向心口。 意识深处,她能知晓自己目前的状態。 耗得太久,寒髓玉经已经快到极限了。 必须要儘快解决。 然后她抬剑。 周身能量全部涌入霜华剑。 將剑尖,轻轻往前一点。 “太初……归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 剑尖分出一道光。 是另一把霜华剑。然后那把剑又分两把,两把分四把,四把分八把…… 剑光呈几何倍数增长。 一息之间,剑的数量多到数不清。 它们悬浮空中,剑尖全部指向巨龙,剑身微颤,发出低沉嗡鸣。 像一片剑的海洋。 燕清凝手腕向前一指。 百万把剑,动了。 它们匯成一条河,一条奔腾的、由无数剑光组成的冰蓝色长河。 长河撕裂空气,撕裂空间,以摧枯拉朽之势,汹涌著衝上高空! 江寻看向燕清凝施展这一招,才算是真正知道,这一剑到底是何等的风采。 一剑化百万,霜寒十四州。 敖朔知道,该了结了。 她没有躲,也躲不开。 剑河锁定了她,锁定她在这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她深吸一口气,发出一道震动寰宇的龙吟。 然后俯衝而下。 龙身和剑河,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大到超出了听觉的极限。 只有光,金色的光和冰蓝色的光疯狂对冲,互相吞噬,互相湮灭。 整片镜面剧烈震颤,远处的肋骨一根根断裂倒塌,天空中的灰烬和雪片被气浪搅得粉碎! 江寻闭上眼睛。 白狐玖和白辞也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 光,散了。 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从高空坠落。 是敖朔。 她在坠落,但落地前,身影就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寸寸化作金色光点。 光点在空中飘散,像一颗金色的流星。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看了一眼远处的龙骨,看了一眼站在镜面上的燕清凝。 然后闭上眼。 彻底消散。 燕清凝站在原地,看著敖朔消失的地方。 许久,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胜利的笑。是一种很空、很茫然的笑容。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江寻走来。 眼睛还是空的。 但江寻能感觉到,她在看他。隔著百丈距离,隔著满地的狼藉,隔著那层越来越浓的黑气。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镜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霜华剑还在滴血,是她自己的。 虎口的裂痕又加深了,血顺著剑柄往下淌,滴在镜面上,晕开暗红的花。 江寻站著没动。 他只是看著她走来。 然后他感觉到全身都在发出剧痛,他的手心已经浸满了血。 燕清凝脚下的镜面,开始震动。 震动越来越剧烈。 镜面上的裂纹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古老的、带著苍茫气息的光。 那些光从裂纹里透出来,將整个镜面映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白狐玖猛地站起身。 白辞也睁大了眼睛。 江寻感嘆:“终於可以结束了。” “轰!!!” 整面镜面,炸了。 炸成无数金色光点。光点在空中匯聚、旋转,最后凝成一面镜子。 一面青铜小镜。 镜身只有巴掌大小,背面刻满古朴纹路。镜面是黄铜色的,光滑如水面,倒映著这个世界的一切。 它悬浮半空,离地三尺。 静静旋转。 白辞第一个喊出来: “是三生镜!!” 白狐玖动了。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化雾,裹著她以最快速度冲向那面青铜小镜! 而白辞,也动了。 她的目標不是镜子。 是江寻。 江寻还站在原地,看著镜子出神。等白辞衝到面前时,他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白辞手中多了一根针。 针很细,头髮丝粗,通体漆黑,尖端泛著幽蓝的光。她握著针,针尖抵在江寻脖颈上的大动脉上。 “別动。” 白辞声音在颤抖,但手很稳,“动一下……你就死。” 威胁登仙境大能的相公,白辞敢说,这是她这辈子乾的最勇的一件事。 江寻没动。 他甚至没看白辞,只是看著远处的三生镜。 白狐玖已经衝到三生镜前三尺处。 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一道剑气,横斩而来! 燕清凝不知何时出现在镜子旁边,剑锋扫过,逼得白狐玖急停、后撤! 剑气擦著她鼻尖划过,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白狐玖落地,后退三步,脸色铁青。 燕清凝站在三生镜旁。 她没看镜子,没看白狐玖。 她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江寻的方向。 看向那个被白辞用针抵著脖子的男人。 白狐玖笑了。 她抹去脸上的血痕,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 “燕清凝……” “你看看你相公。” 燕清凝的眼睛,动了一下。 空洞的眼神里,终於有了一点光。她看著江寻,看著那根抵在他脖子上的针,看著针尖上幽蓝的光。 “你也不想……” 白狐玖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 “你的相公,就此殞命在此吧?” 她语气悠然恶毒的补充: “那根针上淬了『噬魂蛊毒』。只要刺破一点皮,蛊毒就会顺著血液钻进识海……到时候,別说你,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燕清凝没说话。 她在江寻身上下了护身咒,只要江寻感觉自己有危险,就能自行护身。 可护身咒没触发,只能说明江寻他现在並没有认为自己处在危险当中。 还是江寻想一死了之? 她看著江寻。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嘶哑: “你要什么?” “镜子。”白狐玖说得很乾脆,“把三生镜给我,我放了他。” 燕清凝沉默。 她握剑的手,往上提了提。 虎口的伤口又开始崩裂,血又流了出来,顺著剑柄往下滴。 她能很轻鬆的杀了白狐玖,可是没必要,她不就是想找那个书生嘛! 燕清凝笑了,她在嘲笑白狐玖。 “你可以不信。”白狐玖以为是燕清凝不信任自己。 “那你就赌。赌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针快。” 她看向白辞: “白辞。” “是。” “我数三声。”白狐玖盯著燕清凝,“三声之后,他不给镜子,你就刺下去。” “一。” “二。” 江寻感觉到,脖子上的针尖又往前抵了一分。 皮肤还没被刺破。 但有一股恶寒顺著针尖所在的皮肤钻进身体,直衝脑门。 “三。” “给。” 燕清凝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嘆息。 燕清凝退走。 白狐玖上前,她抬手,握住了那面悬浮的三生镜。 镜子入手温润,像暖玉。镜面倒映出她的脸。 终於拿到了。 可就当她想进一步拿起三生镜时,那镜子却是纹丝不动。 任凭白狐玖生拉硬拽,可那镜子就像被定住了一样。 “別白费功夫了,那镜子早已经认主,你拿不走。”燕清凝说。 这话是对白狐玖所说。 可声音却是出现在白辞的耳边。 “什……?”白辞猛然回头。 燕清凝已经出现在白辞的身后,一剑斩去。 落空了? 燕清凝有点惊诧,她看向白辞出现的地方。 白辞出现在白狐玖的身边。而白狐玖手中一张青色的符籙正在缓缓消散。 “主人……”白辞心臟猛跳不停。 那股死亡的阴影让她的狐狸尾巴止不住的摇摆。 但…… 最后一条退路没了。 白辞有些愧疚,白狐玖只是安慰,“你死了,我也报不了仇,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现实永远都不会如想像般那样顺利。想算计一名登仙境的大能还是太难。 战斗结束,燕清凝身上的黑气正在被一层冰蓝色裹上,寒髓玉经开始猛压心魔。 燕清凝理智开始回归。 她看向白狐玖,“你不就是想知道你那书生在哪里嘛!其实也用不到三生镜。” 白狐玖警惕的看向燕清凝,“你什么意思?” 燕清凝笑了,手指勾上江寻的面具。 但被江寻一把握住。 “相公,还想逃吗?” 燕清凝饶有兴趣。 江寻没回答她的话,另一只手向前伸出,轻声说道,“过来!” 不是对在场的任何一人说的,像是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应他。 白狐玖和白辞两人被江寻这一波操作搞懵了。 因为江寻伸手的方向正是她们。 “这是让我们过去?” 白辞有些不懂江寻是什么意思。 但白狐玖身前的三生镜正在剧烈颤动。 其镜面金光流转。 然后脱离白狐玖的身前,猛的飞走。 白狐玖想抓住,但被一道金光给弹了回去。 飞去的方向,赫然是江寻的位置。 第68章 登仙 江寻摊开了手掌。 镜子就这么飞了过来,悬在他的掌心,缓缓转动。 镜面金光闪耀,旋转时,像一盏忽明忽暗的小灯。 镜背的纹路泛著幽暗的铜绿,古朴,像被时间沉淀了千万年。 白狐玖僵住了。 她眼睁睁看著那面镜子,那面苦寻数百年、以为终於能握在手里的镜子,就这么飞走了。 飞向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白辞也大惊失色,如失了魂般喃喃道: “怎么会……那镜子不是已经认主了吗?怎么还会……” 那面三生镜就好像等到了自己的主人。 一声轻唤,就自己过去了。 白狐玖盯著江寻,金色竖瞳剧烈收缩。 许久,她缓缓开口,自嘲般说道: “你难道忘了……” “是谁带我们进的沧芜秘境?” 白辞看向江寻,有些不可置信。 “主人的意思是……”她声音发颤,“那个男人……很久以前就来过这里? 还打败了那个野鬼? 三生镜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可是,这怎么可能,江寻释放的气息太弱小了,他能打败那个怪物? 而且…… 整个八荒五域现存的登仙境修士,没有一个像他。 白狐玖没回答。 她只是看著江寻,冷声问道: “你到底是谁?” 燕清凝贴在江寻的背后,端详著江寻手中的镜子。 听见白狐玖的话,她笑了。 她的嘴角上扬,带著一种压抑之后的愉悦。 然后她朝著白狐玖,大笑不止。 “哈哈哈……居然还在问。”燕清凝捂著肚子,仿佛白狐玖说了一件很好笑的笑话。 “真是可怜。” 燕清凝停住笑,她的手重新搭在江寻的肩上,像是施捨般开口。 “你所爱,所憎,所恨之人。” “其实一直都……” “你知道这面镜子。”江寻忽然打断她,声音平静。 “为什么会这么大的平铺在这里吗?” 燕清凝的笑忽然停住,她幽幽的看向江寻。 “你又想转移话题。” 她转过头,眼睛直直盯著江寻,“可惜……这次我不会再依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抬手,一把扯掉了江寻脸上的面具。 江寻来不及阻挡,也阻挡不了。 那块面具被扯下,在空中打了个旋,重重地落在地上。 江寻那张一直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脸,终於清清楚楚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闭著眼。 长身玉立,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峰凌厉,眼尾微挑。 五官很端正,鼻樑挺直,薄唇轻抿。 不是那种惊艷的俊美,但看向他,就是无端让人心头一颤。 是因为他的脸上始终都只有冷漠这一种表情。 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白狐玖呆住了。 “你……” 她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胸口,整个人晃了一下,踉蹌著上前两步。 眼睛死死盯著那张脸,瞳孔从金色竖瞳慢慢扩散。 她的身体开始打颤。 手指蜷缩又张开,张开又蜷缩,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她的眼睛红了。 金色的瞳孔被血丝包裹,那些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几乎要將整个眼白都染红。 “道……” 她张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试了几次才挤出来: “道寻……?”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囈。 可下一秒,她整个人爆发出一股猛烈威势。 身躯化作一道血雾流星! 精血燃烧的赤红光芒混著金色妖气,像一颗陨石,撕裂空气,直衝江寻而去! 速度太快,快到她身后的白辞只来得及喊出一声“主人”,她就已经衝到江寻面前三尺处! 巨大的威势榨乾了她全部灵海,这一击带著千年积攒的恨与执念,足以將一座山夷为平地。 “啊!!!” 白狐玖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情绪最先出来,一声怒吼响彻沧芜秘境。 可燕清凝手持霜华,剑尖狠狠向前一刺。 刺向血雾。 霜华剑横在江寻身前,剑身嗡鸣,寒气凝成一面冰蓝色的屏障。 血雾流星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轰鸣,却再难前进一寸。 白狐玖的身影在血雾中浮现。 她的手化作利爪,五指死死抵住剑尖,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渗出血。 可不管她怎么催动真元,她的动作就只能到这了。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江寻。 看著那张闭著眼、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泪水涌出来,混著眼角的血,化作血珠,顺著脸颊两侧往下淌。 一滴,两滴,三滴…… 砸在雪面,晕开一朵朵鲜艷的红梅。 燕清凝看著她这副模样,嘴角开始不由上扬。 “哈哈……”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荒芜的秘境里迴荡,刺耳又癲狂。 “小狐狸。” “你心心念念的人……” 她边笑边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直都在你眼前。可惜啊,他根本就没想认你!” 话音一落,她手腕猛地一抖! 霜华剑横扫! 白狐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被剑气狠狠震飞出去! 她在空中喷出一口血,身体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砸在数百米外的雪地上! “轰!!!” 雪面被砸出一个深坑,露出里面黑色的沙尘。 白狐玖躺在坑底,黑袍破碎,赤足上的金环黯淡无光,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白辞尖叫著衝过去。 她跪在坑边,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丹药,塞进白狐玖嘴里。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著脸上的灰烬,划出一道道污痕。 “主人……主人……”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江寻。 就是这个人。 害主人断尾,害主人恨了千年,现在……还害主人伤成这样。 白狐玖在白辞的搀扶下,挣扎著坐起身。 她没看白辞,也没擦嘴角的血。 她只是看著江寻。 看著那个依旧闭著眼、站在燕清凝身旁的男人。 “你现在……” 她开口,声音嘶哑,“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吗?” 燕清凝的手,轻轻抚上江寻的脸。 动作很轻柔。 她的手指划过江寻的眉骨,划过鼻樑,最后停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你別自作多情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嘲笑: “我家相公可和我说了……他对你感情不深。” 她的手指拂过江寻的眼睛,继续说: “而且他还说了,他的眼里只会有我一个。 你这只野狐狸……不过是我家相公兴致之余,养的一只小宠物罢了。” “噗——!” 白狐玖又喷出一口血。 这次血里混著內臟的碎片,暗红色的,黏稠的,洒在地上,触目惊心。 她死死盯著江寻。 “是真的吗?”她问。 无数记忆在她脑海中闪过,有时候她会天真的想那个书生斩她尾巴,是不是因为迫不得已,或者被人胁迫。 她对他不止有恨…… 她这一千年的执念,最后也只想问一句,“为什么?” 江寻缓缓睁开眼。 眼睛很平静,像两口深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他没看白狐玖,而是看向身侧的燕清凝。 “燕清凝,你觉得很有趣吗?” “怎么不有趣?”燕清凝笑了。 “我就是要告诉你,我燕清凝的东西,他人连一丝念头,都不该有。” 江寻声音微嘆,说道: “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逃离你。” 燕清凝的手,僵了。 连身上的黑气都隱隱有些压不住。 最后她低声说道:“可是你逃不了。” 霜华剑身嗡鸣,寒光闪烁。 她说著,一步踏出。 瞬间出现在白狐玖身后。 长剑划落。 白狐玖还在等江寻的回答,丝毫没有意识到,燕清凝的剑已经向她杀来。 剑锋未至,寒气已经將白狐玖周身的空气都冻出细密的冰晶。 “不要!!” 白辞尖叫著扑过来。 她抱住白狐玖,用身体挡在剑锋前。 剑锋落下。 从白辞的右上肩,一直划到左腰。 像被撕开的袋子。 血被冻成红色的珠子,混著破碎的血肉,在空气中炸开一朵淒艷的花。 白辞整个人软了下去。 她倒在白狐玖背上,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来。 “主人……” 她用尽最后力气,挤出一声气音: “快……跑……” 白狐玖愣住了。 她看著怀里渐渐冰冷的白辞,看著那张还带著稚气、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嘶吼起来。 不是人的嘶吼,更像是野兽的。 带著体內最后一丝妖力和绝望,混著燃烧的精血,一掌拍向燕清凝! 掌风凌厉,在空中凝成一只血色狐爪! 可燕清凝只是一剑。 横斩。 狐爪破碎,掌风溃散。 白狐玖整个人被剑气再次斩飞,她抱著白辞,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重重砸在百米外。 她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燕清凝提著剑,一步步走过去。 “够了。” 江寻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但在只有四人的秘境里,格外清晰。 燕清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怎么?” 她歪了歪头,黑气快把她裹满了,声音却还是温柔,“不忍心了?” “以后但凡有別的女子看我一眼,”江寻看著她,声音像在质问,“你都要杀吗?” 燕清凝看著他。 看著他还在试图保全白狐玖的样子,看著他眼中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不忍。 她心里倏然窜起一股火。 烧得她眼睛发红,烧得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是又如何?” 她高举霜华,剑尖指向白狐玖。 可就在这一瞬间。 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整个沧芜秘境在震动。 远处的龙骨开始崩塌,肋骨一根根断裂,砸在镜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天空中的灰烬像被无形的手搅乱,疯狂旋转,形成一个个黑色的旋涡。 而江寻手中的青铜小镜,爆发出剧烈的光芒。 不再是金色的光。 是一种苍茫的、古老的、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白光。 光从镜面涌出,將江寻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他站在原地,任由光芒冲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燕清凝。 “三生镜之所以要铺满这里。” 他开口,声音在光芒中有些失真,“就是因为这样才能映照出……这幅巨大的龙骨。” “那龙女並不是沧芜秘境的守护者,而是被三生镜映照出来的囚徒。”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额头上,出现了一条血红色的竖纹。 纹路很细,却深得像刻进了骨头里,在混沌光芒的映照下,泛著诡异的红光。 然后他身上的气息,开始攀升。 筑基后期的桎梏被轻易衝破,结丹、元婴、化神、洞虚…… 一路飆升! 最后…… 停在了某个界限。 登仙境。 巔峰。 江寻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 他看著燕清凝,轻声说: “登仙境。” “现在,我也是了。” 第69章 相忘江湖 白光中,只能看见江寻一道黑色的剪影。 他站在那里,长发披散著在脑后飞舞。 体內汹涌的力量在向外逸散。 他握了握手。 他能感觉到,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在骨骼中轰鸣,世界的规则在眼前毫无保留的展现,他能掌控一切,他能毁灭一切。 江寻终於获得了可以反抗的力量。 “只有三分钟吗?”他低声自语。 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燕清凝看著江寻,看著那张熟悉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明白了。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瞭然。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標。” 江寻没否认。 “所以你现在,”燕清凝握紧手中的剑,语气淒凉,“是要救这只狐狸吗?” 江寻摇头。 “我要救的是你。” 燕清凝一笑。 “是吗?” 忽然,一道冰蓝色的剑气撕裂空气,直指百米外躺在地上的白狐玖! 剑气极快,这一击就是奔著杀死白狐玖而去的。 可江寻更快。 他身影一晃,就出现在白狐玖身前。 然后他抬手,一剑將燕清凝斩来的剑气打散。 江寻手中的剑是寒鸿。 燕清凝送他的那柄剑。 剑身轻鸣,只是隨手一挥,那道凌厉的剑气就像撞上山壁的水流,“噗”一声溃散成漫天冰晶。 燕清凝看著那柄剑,看著握剑的人,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慄。 她声音气的发抖。 “用我送你的剑……保护別的女人?” “好!好啊!” 她死死盯著江寻: “你还说……不是来救她的?” 江寻的声音很平静,“你已经被心魔缠心,变得不像自己了。” 燕清凝嘶吼著,哭泣著,一剑斩来! 地面被她踏出一簇盛开的冰花。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这一次,她没留丝毫余力。 霜华剑爆发出刺目的冰蓝光芒,剑锋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冻出细密的裂纹! 她周身的黑气疯狂翻涌,像浓墨,再也压不住了。 “你一直都在欺骗我。” 她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带著歇斯底里的疯狂: “一直一直一直,都在欺骗!” “从我们相遇开始,你就一直在骗我,你的坦诚永远都藏在欺骗里!” 江寻没说话。 他只是格挡,闪避,偶尔还击。 两柄剑在空中碰撞,每一次都炸开刺眼的火星和冰屑。 两人从地面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打回地面。剑气四溢,將本就荒芜的世界犁出一道又一道深沟。 整个沧芜秘境都在震颤。 “那是因为。”江寻终於开口,声音在剑鸣中清晰,“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 他一剑逼退燕清凝,剑锋在她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爱的,是你自己的执念。” 江寻也想试著去爱燕清凝,可是太窒息了。 每一次心中升起对她的一丝喜欢,立马就会被她恐怖的控制欲打消。 燕清凝后退三步,稳住身形。 她低头看了看肩头的伤,又抬头看向江寻,忽然笑了。 他那里也出现一道伤口。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我又何来执念。” 燕清凝说:“你的实力……保持不了多久吧?” 江寻说,“足够了。” 燕清凝再次衝来。 可这一次,江寻没再出剑。 力量已经熟悉的差不多了。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对著虚空,轻轻一握。 “禁。” 话音落下的瞬间,燕清凝周围的一切,空气,飘落的灰烬,四溢的剑气,甚至光线,全都静止了。 燕清凝也静止了。 她保持著前冲的姿势,剑还举在半空,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有眼睛还能转。 她盯著江寻,死死盯著。 “你现在……”她开口,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要杀我吗?”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江寻咳出血,短短几秒的禁錮,已经让他的力量快速消退。 他看向燕清凝,摇头道: “是我还你自由。”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三生镜从远处飞来,落进他手里。镜面倒映出燕清凝被定住的身影,倒映出那双写满疯狂的眼睛。 江寻说: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他將镜子对准燕清凝。 燕清凝像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不……” 她开始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可那股禁錮之力来自秘境法则,来自江寻此刻登仙境的修为,她挣不开。 “不——不要!!!” 她尖叫起来,声音悽厉。 与此同时,她身上爆发出剧烈的蓝色火焰! 她在反抗。 冰凰火。 那是冰凰道体被催动到极致的標誌。 火焰从她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瞬间將她整个人吞没! 火焰是冰蓝色的,温度却高得可怕,灼烧她的皮肤,灼烧她的血肉,灼烧她的骨骼! 她在用最痛苦的方式,燃烧自己。 “呃啊!!!” 她发出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哀嚎。 眼泪从眼角涌出来,还没流下就被火焰蒸发成白汽。 江寻看著这一幕,嘴角也溢出一丝血。 燕清凝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江寻。 江寻的血管在寸寸崩裂,血液在沸腾,从毛孔里渗出来,混著汗水,化作白烟裊裊升起。 他强压住来自燕清凝反馈而来的伤害。 他强忍著剧痛,再次將三生镜对准燕清凝。 镜面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笼罩燕清凝的瞬间,她身上的黑气,那些缠绕了她太久太久的执念和心魔,像遇到了天敌,开始疯狂消散! “滋滋……” 黑气在白光中蒸发,发出刺耳的声响。 而燕清凝身上,开始浮现出一道虚影。 半透明的,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加偏执,更加疯狂。 那道虚影死死抱著燕清凝,指甲深深抠进她的血肉里,像是要和她融为一体。 自我尸。 那是她斩出、却从未真正分离的自我尸。 自我尸抬起头,看向江寻。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疯狂,有执念,有哀求,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爱。 “不要……” 她开口,声音和燕清凝一模一样: “我爱你……我不想消失……” 她死死抓著燕清凝,指甲因为用力而崩断: “我爱你……我爱你道寻……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江寻体內的血液在蒸发,他整个人被白烟笼罩。 他已经撑不了太久。 他看著自我尸,许久…… “我叫江寻。”他说。 然后他手腕一翻。 镜面的白光骤然加强! 自我尸尖叫起来。 白光將她从燕清凝身上硬生生剥离! 她拼命挣扎,指甲在虚空中划出刺耳的声音,可还是被一点点拖向镜面。 “不要!!!” 她的身影开始模糊,开始消散。 最后消失前,她看著江寻,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我爱……” 然后她彻底被吸进镜子里。 镜面恢復平静。 燕清凝身上的火焰熄灭了。 她软软倒下去,在落地前被江寻接住。 冰凰火消失。 她闭著眼,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眼角还掛著两行清泪。 江寻抱著她,落到地面。 燕清凝身上用冰凝结而成的婚袍,在融化,她现在已经不著片缕,只剩几片冰晶。 江寻从纳戒中取出一套玉虚洞庭內的普通宗服,给燕清凝穿上。 他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从她腰间解下一块玉佩。 鸿蒙鱼佩。 另一块在他怀里。两块玉佩放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两条鱼在咬著对方的鱼尾。 他握著玉佩。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向白狐玖。 白狐玖还躺在地上,怀里抱著白辞已经冰冷的身体。 她看著江寻走来,看著他手中的镜子,金色的竖瞳依然带著恨意。 但还藏著一丝不清不楚的情意。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要江寻回答,当年那么做的原因。 江寻没回答。 他只是蹲下身,將镜子对准她。 白狐玖侧过头,避开了镜面。 “胆小鬼。”她说。 声音带著嘲讽。 江寻发动镜子。 这一次,没有刺目的光,没有剧烈的反应。只是镜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將白狐玖笼罩。 她闭上眼睛。 只剩下疲惫。 江寻收起镜子,站起身。 这时,整个沧芜秘境开始崩塌。 从边缘开始,空间像破碎的玻璃一样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虚空。 这一次,江寻彻底抽光了这个小世界的本源。 一滴没剩。 这个世界已经处在毁灭的边缘。 他感受著体內剩余的力量。 六秒。 只剩六秒了。 他分別朝白狐玖、白辞、燕清凝三人打出三道护体流光。流光没入她们体內,化作一层淡淡的光膜,將她们包裹。 这道护身咒能保证她们在秘境崩塌后,安然降落地面。 做完这些,江寻破开一道空间裂缝。 裂缝很小,只容一人通过。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將毁灭的世界,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三个女人,然后扯下脖子上的最后一道束缚。 转身,踏进裂缝。 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走了。 …… 南域西北,某座城池。 一个正在街上卖菜的老农忽然抬起头,指著天空,大喊道: “快看……天,塌下来了!” 街上的人纷纷抬头。 然后他们看见了,远处的天空,凭空出现一片大陆。大陆正在崩碎,正在坠落,巨大的碎片像雨一样砸向地面。 看起来就像……天在塌。 “天哪!是神罚!” 数道身影从城中飞起,悬在半空。 是几个筑基期的修士。他们看著远处那片坠落的天空,脸色凝重。 “快过去,可能是重宝出世。” “走。” “等等我。” 另一座城池。 两个修士站在城楼上,遥遥望著远方。 青衣修士眉头紧锁:“到底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黄衣修士脸上划过数道冷汗。他盯著那片坠落大陆的中心,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有天劫……在那里面形成。” “很恐怖的天劫。”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是,是登仙境的天劫威压。” “这不是我们能干预的事,快去稟告宗门长老。”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整个南域的高阶修士,都能感应到,有人正在登仙。 而南域一半的天空,暗了下来。 第70章 苏长风 江寻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一根老旧的木樑。 樑上糊著褪色的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 有细碎的灰尘从梁缝里落下,在从窗欞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飘浮。 他转过头。 土墙。 墙皮坑坑洼洼,掛著个破斗笠。 再看房间中的其他陈设。 一张有些年头的桌子,桌上摆放著一盏水壶,两把磨得发亮的竹椅。 家具很旧,但都被擦洗的很乾净。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苦腥气,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 江寻的身上被零零散散抹了很多绿色的药糊。 看起来是被某个凡人所救,然后接到家中。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 “疼!” 皮肉疼,还有骨头缝里、经脉深处钻出来的疼。 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血管里游走,每动一下,针就扎得更深些。 他深吸一口气,內视己身。 灵海枯竭得像乾涸的湖底,只剩下几缕稀薄的灵气在缓慢游荡。 经脉断了七七八八,有些地方勉强接上,但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最要命的是皮肤,他能感觉到,身上有大片大片的烧伤,火辣辣地疼。 记忆一点点回笼。 沧芜秘境。 三秒。 空间裂缝。 当时他穿越裂缝后只剩三秒多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燕清凝越远越好。” 他撕开裂缝就往里钻,根本顾不上看方向,只知道那一跃用尽了剩余的所有力量,撕裂的空间距离应该很远。 但具体是哪儿…… 他不知道。 但可以清楚的是,时间耗尽后,被他压制的那些伤势就全都来了。 毕竟那力量並不是他自己的,只能算是借用,一旦脱离沧芜秘境內的世界本源,立马就被打回原形。 三秒后,他就晕过去了。 但好在有冰凰骨,不至於在离开空间裂缝后被摔死。 正想著,脑子里“叮”一声轻响。 沉寂许久的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脱离高危环境。】 【已屏蔽高危目標“燕清凝”的控制感知。】 【当前状態:安全。】 【可继续往下展开更多。】 安全了。 江寻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时,他整个人都鬆了,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他终於自由了,可以以一名普通修行者的身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再不用受他人掣肘。 被他人控制。 然后他开始颤抖。 从指尖开始,到手臂,到肩膀,最后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想笑,想大哭,想扯著嗓子吼一声,想把这一年来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 可他刚一动。 “嘶——!” 剧痛从全身各处炸开! 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撕裂,伤口重新崩开,温热的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 他紧皱眉头,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太痛了。 燕清凝那女人……太狠了。 用冰凰火灼烧自己,连带著骨血相连的他也跟著承受了同等痛苦。 要不是当时他用登仙境的修为强行压制,恐怕当时就变成一具活著的焦尸了。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 江寻睁眼,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个中年汉子。 不瘦,很壮实,穿著件得体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成古铜色的手臂。 脸上鬍子拉碴,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看人时眼神很温和。 他身后跟著个小女孩。 女孩大概五六岁,只到汉子大腿高,扎著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正怯生生地探著脑袋往屋里瞧。 “爹爹。”她小声说,手指指著床上的江寻,“他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没骗你。” 汉子拍了拍她的头:“出去玩去。” “哦……”女孩撅著嘴,不情不愿地转身,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寻,害怕的跑开了。 汉子走到床边,见江寻睁著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公子醒了?” 江寻想说话,可喉咙干哑,试了两次才挤出声音: “这里……是何处?” 声音嘶哑得厉害。 “清河县外,黄杉林场。”汉子说著,转身从桌上倒了碗水,递过来,“先喝点水。” 江寻想抬手接,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软了下去。 汉子见状,乾脆在床边坐下,一手扶起他的头,一手端著碗,小心翼翼地把水餵到他嘴边。 水很凉,带著点土腥味,但对此刻的江寻来说,简直是琼浆玉液。 他小口小口地喝,一碗水喝完,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清河县……”他在脑子里搜刮记忆,很陌生。 中年汉子意识到江寻的茫然。 笑著说道: “小地方,公子没听过正常。” 汉子把碗放回去,又坐回床边,“倒是公子你……从哪儿来的?身上怎么伤成这样?” 江寻没立刻回答。 他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汉子,面容憨厚,眼神浑浊,手上全是干活磨出的老茧。 不像修士,像个地道的庄稼汉。 但越是这样,越好。 江寻稍稍放下心。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这意味著他终於能摆脱“道寻”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玄霄仙宗,燕清凝,冰凰骨,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他终於可以……重新开始了。 他忍著痛,试图从床上坐起来,想先感谢一番这位救命恩人。 以他如今灵海枯竭的模样,扔在外面还真可能有点危险。 “感谢恩人出手相救,我……” “哎哎,別动別动!”汉子连忙按住他,又把他重新扶好靠在床头。 “可不敢自称什么恩人!我就是把你从林子里背回来,敷了点止痛的草药而已。 主要是公子自己福大命大,受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喘气。” 他说著,指了指门外: “你如果真要谢,还是谢我女儿。是她先发现你的。” 江寻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门缝里,一双大眼睛正偷偷往里瞧。 见他看过来,那双眼睛的主人“嗖”一下缩了回去,过了几秒,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汉子笑了,朝门外喊:“田玉,进来。” 门外没动静。 “快进来!” “我不!”小女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脆生生的,“我害怕!” 汉子尷尬地笑了笑,对江寻说:“我叫苏长风,这是我女儿,苏田玉。小孩子不懂事,公子別见怪。” “江寻。”江寻报上名字,然后朝著门外提高声音,有些打趣道,“多谢小女侠出手相救。” 他以为是小女孩怕生,这才害怕不敢见人。 所以想逗一逗女童。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小女孩兴奋的声音:“不用谢!” 门被推开一半,苏田玉探进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江寻: “那你和我爹爹说,你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江寻一时语塞。 “这……” 承认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就承认自己並不是凡人。 一名重伤,且毫无反抗之力的修士。 对凡人来说。 往往意味著巨大的宝藏。 苏长风摆摆手:“不用理她,小孩子嘴上没个正经。” 苏田玉撇撇嘴,小声嘀咕:“明明就是嘛……” 然后她转身跑开了,脚步声“噠噠噠”地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苏长风看著江寻,打量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江小兄弟是修行者吧?” 第71章 毁容 江寻眼神一凛。 “苏兄也是修行者?” 苏长风苦涩地摇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我这里是林场。”苏长风打断他,指了指窗外。 “整片黄杉林都是我在管。林场最怕什么?火。” 他目光落在江寻身上: “可你身上却有烧伤,大片的,严重的烧伤。你说这不奇怪吗?” 江寻沉默。 “而且。” 苏长风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你全身筋骨断了大半,经脉也损了,换作普通人早死了十回八回。 可你还活著,还能醒,还能说话。” 他看向江寻的眼睛: “只有修行者,才能受这么重的伤……还能活著。” 江寻与他对视。 许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苏兄以前……也是修行者吧?” 能看清他身体內的伤势和状態,绝不是普通凡人能做到。 苏长风脸上的笑容淡了。 像被戳中了某些心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林场的空地上,几只鸡在刨土,苏田玉正蹲在边上看著它们。 “是。”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遥远的寂寥,仿佛阅尽了人生苦楚,又看破红尘,逐渐归於平淡。 “我以前……曾是一名炼气八阶的高级剑修。” “一把长风剑,闻名清河!”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更沉了些: “只是遭奸人所害,灵海被废,剑心蒙尘……这才隱居於此。” “呃……” 江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片刻,才忿忿开口:“是谁害的苏兄沦落至此?” 苏长风摆摆手。 “往事就不提了。”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江寻,眼神恢復了之前的温和。 “倒是江小兄弟,是被何人所害?我在这清河县还有点人脉,或许可帮助道友一二。” 江寻也摆摆手。 “往事也不提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现在只想……好好活著。” 苏长风看著他。 然后他笑了。 不被仇恨所蒙蔽,身受重伤却不急不躁,懂得积蓄力量,懂得笑面人生。 很不错。 在他的视角看来,江寻一定是被仇人追杀,然后奋起反抗的某个仙门子弟。 不然解释不了江寻身上穿著上好灵衣,然后灵海枯竭,全身都是外伤的原因。 这一看就显而易见。 苏长风不想刺激江寻。 “对。”他说,“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又倒了碗水,端回来放在床头。 然后他仔细端详著江寻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倒是可惜江小兄弟的脸……”他欲言又止。 “脸?”江寻愣了一下,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不摸还好。 一摸,指尖触到左脸的位置,一股尖锐的剧痛瞬间钻心似的席捲全身! 像有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皮肉上,疼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收回手,指尖都在抖。 “镜子……”他声音发颤,“有镜子吗?” 苏长风沉默了片刻,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过来。 镜子很旧,背面是木製雕花,镜面也磨花了,照人有些模糊。 江寻接过镜子,深吸一口气,慢慢举到面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起皮。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左脸。 从颧骨到下頜,有一块巴掌大的烧伤。 皮肤焦黑皸裂,边缘泛著不正常的暗红,有些地方还在渗著透明的组织液。 伤疤凹凸不平,像被熔化的蜡胡乱泼在上面,又凝固了。 江寻盯著那块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镜子,闭上眼睛。 这冰凰火还是太厉害,哪怕当时压制住,但残留的一点力量依然存在。 只要江寻力量一消失,他立马就会被烧的动弹不得。 所幸逃的够及时,不然全身的烧伤还会更多。 而且还会丧失行动力。 这火蕴含著燕清凝的规则力量,想癒合,恐怕所要花费的时间会很久。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苏长风,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看来……是毁容了。” 苏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虽然江寻左脸被烧伤,但单看另外半边脸,就知道江寻以前长的肯定不差。 甚至可以说是俊美。 可惜了。 “活著就好。”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安慰江寻,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活著……就还有希望。” “你先休息,我要去准备明天要用的一些东西。” 苏长风也不打扰江寻,说完就准备退出去。 “等等,苏道友,能否告诉我,这是五域中的那一域?” 江寻喊住苏长风,想確认自己目前在那个地图上。 苏长风一愣,“这里是中域大唐啊!” “难不成江道友是外域用传送阵逃过来的?” “嗯!” 江寻点头,没有否认。 苏长风离开后,屋里就只剩下江寻一人。 窗外,阳光正好。 几只鸟落在窗台上,嘰嘰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江寻躺在床上,看著那扇窗,看著窗外那片陌生的、却莫名让人安心的天空。 毁容了。 也好。 这样……就更没人认得他了。 而且也不是不能癒合,只是时间长罢了。 江寻抬起左手,看向中指上那枚银色戒指。 寒鸿剑,三生镜,鸿蒙鱼佩等一些重宝都被他放在储物戒指中。 如今他也没能力动用这些高阶法宝,只能先放著了。 最重要的是先慢慢恢復之前的修为了。 江寻知道在这个世界生存,就必须要有自保之力,而且还得有钱。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离开燕清凝,所以很早之前就积攒了一些银钱,和一些灵石。 倒不至於为生活所难了。 第72章 醒来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时候,白狐玖醒了。 她躺在一片山林间的空地上,身下是厚厚一层枯叶,鬆软得像床褥。 身上同样落了不少新叶。 薄薄的盖住了她。 看样子是在这山林间躺了很长时间。 阳光在她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隨著树叶摇晃,那些光斑也跟著轻轻晃动。 她睁开眼。 第一感觉是,头痛。 不是受伤的痛,是那种睡得太久、记忆断片的钝痛。 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刮过,颳走了最重要的部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残影。 她撑著身子坐起来。 山风很轻,吹动她雪白的长髮。 髮丝在阳光下泛著银白的光,在这片青翠的山林里显得格外醒目。 白狐玖醒来后,身上就涌动著一股玄奥的气息,体內的力量也更深厚,更强大了。 她感受著身体內想要涌出的力量。 她想尝试调动。 “轰——” 周身数十米的枯叶被涌出的气浪一扫而净。 四周的树木也在剧烈抖动,叶子也不断掉落下来。 洞虚境!? 什么时候? 白狐玖一惊,她此前只是化神后期,离真正突破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突破的。 头痛的更厉害了。 她抬手理了理头髮,手指触到脸颊时,顿住了。 脸上有湿意。 她低头看指尖,是水。 透明的,温热的,正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淌。 眼泪。 她居然在哭。 白狐玖愣住了。 她活了上千年,从来都是她让別人哭,自己却从不流这种没用的东西。 可这眼泪…… 是从哪儿来的? 她正疑惑著,背后传来轻柔的触感。 是尾巴。 她背后九条雪白的狐尾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来,其中一条正轻轻拢上前,像手臂一样环住她的肩膀。 尾巴尖在她脸颊旁轻轻拂过,像是在替她擦眼泪。 白狐玖低头,看著那一条尾巴。 然后她发现了不对劲。 她数了数。 一、二、三……八、九。 九条。 她原先明明是八条才对。 少的那一条,是千年前被那个人斩断的。 那之后,无论她怎么修炼,怎么吞噬,怎么寻找天材地宝,第九条尾巴都长不回来。 可现在…… 它的第一条尾巴回来了。 完整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轰!!!”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狠狠衝进她的脑海! 沧芜秘境,三生镜,金色巨龙,燕清凝,白辞。 还有…… 巨大的记忆流穿过白狐玖脑海,让她不由扶住脑袋,身体也弓起来。 许久,在完全接受这份残缺的记忆后。 “道寻!”白狐玖咬牙吐出这个名字。 她怎么能忘了呢!? 她眼泪流的更凶。 江寻那张闭著眼、面无表情的脸。 冷漠。 如此决绝,狠心。 她千年的执著在他面前,就好像笑话一般。 那块被他握在手里的三生镜。镜子里映出的,千年前的画面。 破庙,书生,斩断的尾巴。 如烟消般逝去。 如今又回来。 “啊——!!!” 白狐玖抱住头,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眼泪像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怎么能忘呢? 她怎么又……敢忘? 汹涌的痛苦席捲內心,让她喘不上气。 这种珍贵东西,失而復得的喜悦,让她全身都颤慄起来。 “道寻……” 她喃喃著,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你想让我忘了你?” 她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被树叶分割的天空,眼泪还在往下淌,狼狈得不像那个让人畏惧的花容狐。 “可我……”她声音带著委屈般的狠戾,“偏要与你不死不休。” 那条新长出来的尾巴,又靠了上来。 白狐玖抚著这条新长出来的尾巴,她记得,当年这条尾巴被找回来后,她怎么融也融不回去。 无奈,她只能分割出一部分神魂,將这条被斩断的尾巴给炼化成人形。 让她成为第二个自己。 並取名白辞。 也將自己的对道寻的回忆,恨意都复製到这个新的自己身上。 如今尾巴重回本体,白辞对道寻,对江寻的记忆也都涌入了白狐玖的脑海中。 天意! 白狐玖眼眸金光一闪。 她笑了起来。 “道寻,你把我记忆消去,却没想到,我有备份吧。” 话音刚落。 头顶的光,暗了。 不是天黑,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天上经过。 白狐玖抬起头。 数千米高空上。 然后她看见了一艘正在航行的楼舟,恢弘巨大。 舟身长达数百丈,像一座移动的山。 舟体是暗青色的,表面刻满了繁复的云纹,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舟两侧伸出巨大的白色灵帆,帆面铺开,遮天蔽日,带起的气流將周围的云都搅得粉碎。 不对。 是一群。 第一艘从她头顶缓缓驶过去后。 又是一艘。 第三艘,第四艘…… 白狐玖仔细看去,整整三十六艘。 它们排成整齐的阵列,朝著某个方向匀速航行,每一艘的舟体上都刻著同样的標记。 玄霄仙宗的云纹。 这个规模……九宗之下,足以横扫五大域任何一个势力。 白狐玖看著那些楼舟,看著它们庄严而沉默地驶向远方,她嘴角上扬。 笑得很轻蔑,很嘲讽。 “燕清凝……”她轻声说,声音在山风里飘散,“你可怜我?” 她拍了拍身上的枯叶。 “日后……就是我可怜你了。” 说完,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朝著与楼舟相反的方向远遁而去。 既然知道道寻还活著。 那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他。 他的气味…… 她已经记住了。 她相信,很快就能找到。 …… 同一时间,某艘楼舟之上。 江挽星站在船首,双手紧紧攥著身旁老者的袖袍。 她仰著头,看著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幽暗天空,脸上写满了著急。 “师尊。”她小声问,声音里带著不安,“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啊?” 拙深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紧锁。 “大概,还有一日的航程。”他嘆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江挽星的脑袋。 “別急。你哥哥是你师叔的弟子,一定也在的。” 江挽星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脸上的担忧,一点都没下去。 眼睛里除了担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喜意。 因为又能见到哥哥了。 自从上次在演武场,哥哥说要和她断绝关係后,她就一直守在玉虚洞庭的结界外。 每天从早等到晚,等他从里面出来,等他能看她一眼。 她甚至隨身带著一根柳条,细细的,柔韧的。 只要哥哥肯原谅她,肯让她跟在身边,她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 拙深看著徒弟这副模样,心里嘆了口气。 他转头望向远处那片幽暗的天空,那里,正是这次航行的目的地。 自从三日前,玄霄仙宗传出消息,说燕清凝师姐在渡登仙劫,整个玄霄仙宗就炸了锅。 登仙劫何其危险,千百年来,多少惊才绝艷的修士倒在这一步,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师姐怎么……这么草率? 而且还选在这种偏远地方。 为了保险,宗门直接派出了三分之一的长老和弟子,乘坐这三十六艘玄霄楼舟,赶去护法。 拙深也在其中。 他望著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心里沉甸甸的。 “希望能赶上吧……” 他喃喃道,“登仙大劫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渡完的。” 一连渡个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 但也有疑问在拙深心中反覆出现。 师姐,是什么让你这么著急?! …… 第73章 谢礼 黄杉林场。 几日过去,江寻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瞬间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苏田玉正捧著一只粗陶碗,碗里盛著黄澄澄的粟米。 她蹲在地上,小手抓一把米,往地上一撒,嘴里还脆生生地喊著: “咯咯咯——吃饭啦!” 几只芦花鸡围在她脚边,低头啄米,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江寻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很有烟火气。 但莫名……让人心安。 “江道友!” 苏长风从旁屋里出来,看见江寻站在门口,赶紧走过来扶他。 “你伤势还没恢復,怎么就下床了?” “在床上躺著难受。”江寻说,“就下地走走。” “不行不行。”苏长风还是扶著他,一路扶到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 “你得好好休息,不能乱动。” 江寻无奈,只能坐著。 其实他恢復得很快。 冰凰骨的自愈能力远超常人,体內那些断裂的经脉已经接上了七七八八,正在缓慢癒合。 只是身上的烧伤因为含有燕清凝的气息,恢復得慢些,看起来比较严重。 他坐在竹椅上,看著苏田玉餵鸡,看著院子里那几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是一大片黄衫林,金灿灿的,花簇密集却不拥挤,纯粹的金黄没掺杂半点杂色。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一翻。 一枚金色的小铃出现在他手里。 铃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金黄,表面刻著玄妙的纹路,轻轻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这是当年秦鳞送他的谢礼,镇安铃。 品阶不高不低,刚好够用,能驱邪除煞,护持心神。 这几日多亏苏长风这位恩人照顾,他才能安心恢復。 “苏兄。”江寻將铃鐺递过去,“这是镇安铃,送给你。就当是这几日……劳烦你的谢礼。” 苏长风见了,站起身,连连摆手。 “这法器品阶不低,我可不能收。” 他说得很认真,“不然看著……倒像是我图你什么,才救你的。” 他看得出来,这小铃起码是三阶以上的宝物。 实在太贵重。 他一个灵海被废的前修士,现在只是个看林场的普通人。 他救人,纯粹是出於本心,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而且看著江寻,也能回忆起曾经仗剑除妖魔的日子。 所以他不奢求什么。 江寻看著他,笑了。 “苏兄真不收?” “真不收。” 江寻点点头,没再坚持。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大概知道苏长风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正直,侠义,甚至有点耿直。 有点像话本中保持本心的侠客。 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不多见。 江寻想了想,转头朝院子里的苏田玉招招手: “小女侠,你过来。” 苏田玉正专心餵鸡,听见有人叫她“女侠”,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可一看见是江寻,她又低下头,有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她不敢看这个叔叔,脸上有块嚇人的疤,从天上掉下来,浑身是血。 虽然爹爹说,叔叔是好人,只是一半脸难看,看另一半就行。 但还是很难不注意到。 “小女侠是害怕我吗?” 江寻故意提高声音,“这可有点不像是女侠啊!” 苏田玉一听,急了。 “谁说我怕了!” 她挺起小胸脯,可脚步还是有点犹豫。磨蹭了一会儿,才怯生生地走过来,“什么事!” 江寻笑了,小女童的心思,很好懂。 也很好玩。 苏长风一看这架势,立马板起脸。 他知道江寻要做什么。 苏长风厉声说道: “田玉,快回去餵鸡!” “是这个叔叔叫我过来的!”苏田玉小声反驳。 “你还敢……” “苏兄。”江寻抬手,止住苏长风接下来的话。 他把那枚金色小铃在苏田玉面前晃了晃。 铃鐺在阳光下闪著温润的光,发出清脆的响声。 “喜欢吗?” 苏田玉盯著铃鐺,眼睛亮了起来。 很漂亮。 声音像乐器敲出来的一样。 她用力点头:“喜欢!” 江寻笑了。 他把铃鐺的繫绳解开,弯下腰,轻轻系在苏田玉的腰间。 “喜欢就送给你了。” “真的吗?!”苏田玉惊喜地叫出声。 “田玉!”苏长风的声音严厉起来。 “什么东西都要,快还回去。” 苏田玉嚇得一哆嗦,小脸都白了。 江寻直起身,看向苏长风: “苏兄,这可是你说不要的。还不准我送给別人了?” 苏长风皱眉。 “这法器太贵重,她一个小孩子能用来干什么。” “小孩子喜欢就行。” 江寻反驳,又低头看向苏田玉。 “別听你爹的。喜欢就收好,別弄丟了。” 苏田玉看看爹爹,又看看江寻,再看看腰间的铃鐺。 然后她用力点头: “嗯!我会收好的!” 说完,她转身就跑,一溜烟就没了影,生怕爹爹反悔。 她忽然觉得这个叔叔还是挺好的。 苏长风看著她跑远的背影,嘆了口气,又看向江寻,眼神复杂。 “江道友,你这……” “就当是我给孩子的礼物。”江寻说,声音无所谓,“没有她,我可能就流落荒野了。” 苏长风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可江道友你也得好好养伤,不养好,我可不放你走。” 江寻笑道:“行,我还怕你烦我呢!” 院子里,阳光正好。 几只鸡还在啄米,风还在吹,远处的山林传来隱约的鸟鸣。 江寻忽然问道,“苏兄最近看样子很忙啊!” “也不算太忙。” 苏长风摇头,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像是想到什么麻烦的东西。 “主要是我那两个妹妹要来了。” “苏兄还有两个妹妹?” “嗯,她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我。” 江寻奇怪了,有家人来看自己,怎么还一脸难受的表情? “这不是好事吗?”江寻好奇问道。 苏长风则是挠著头说: “主要是她们想让我回去继承家业啊!” 第74章 面具礼物 苏田玉不知跑到哪里。 院子里就只剩下江寻和苏长风两人坐在竹椅上。 风吹的人很舒服。 江寻满脑袋的问號。 “苏兄,所以你是在体验生活?” 苏长风笑道:“非也,这就是我的生活。” “你別不信。” 苏长风和江寻聊了起来,说得很隨意,可话里话外,总带著点挥不去的惆悵。 “我本是家中长子。”苏长风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天。 “下面还有两个妹妹。老头子做绸缎生意,在清河县也算有点家底。按说……我该继承家业的。” 他说到这儿,笑了笑: “可我年轻时啊,就痴迷修仙。觉得那些能飞天遁地、御剑斩妖的修士,才是真瀟洒。家里那些拨算盘、看帐本的琐事……我看著就头疼。” 江寻安静听著。 “所以我就跑了。”苏长风说得很乾脆,“拜了个山野小派,去修行去了,门里修为最高的……也就筑基初期。” 他自嘲的摇摇头: “我在那儿待了几年,学了些粗浅的剑法,练到炼气八阶,就觉得差不多了,然后下山。” “下山干什么?” “行侠仗义啊。”苏长风眼睛亮了起来,“我自號『剑侠客』,专在清河这一带转悠。 村里有恶霸欺负人,我去。 路上有强盗劫道,我去。 山上有匪徒作乱,我也去。” 他说著,比划了几下,像是在挥剑: “那几年……嘿,我这名头还真闯出来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喊我『苏大侠』。” 江寻看著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也笑了: “听起来……很痛快。” “痛快是痛快。”苏长风嘆了口气,“可我家老头子不乐意啊。三天两头派人来找我,要我回家。说我再不回去,家產就要拱手送人了。” 他拿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 “我们这种人家,讲究个子承父业,可我不喜欢。我那两个妹妹……嘖,一个比一个能干,可老头子就是觉得,女儿终究是外人。” 江寻点点头: “你是你爹唯一的儿子,可能他也不希望,自己打拼一辈子的家业,最后落到外人手里。” “俗,太俗了。”苏长风连连摆手,“让我拨算盘,还不如让我扛锄头。” 他说著,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著点傲气: “我和老头子说了,想让人继承你那破家业,別想了。 不是还有我两个妹妹嘛!让她们招两个赘婿也行,何须来烦我?” 江寻被他这话逗笑了。 笑过之后,他又轻轻嘆了口气: “可这世界上……最难的就是能隨本心活著。” “不管,”苏长风很固执,“能隨多少是多少。” 他站起身,走到土墙边,拿起靠在那儿的一把长剑。 剑没出鞘,连鞘带剑一起握在手里,隨意挥了几下。 然后他转头看向江寻: “我就想继续当个剑客。” 江寻说:“恐怕这个藉口,只是你其中一个缘由吧!” 苏长风灵海被废,留不住灵力。 再练剑,也只能当做健身。 可江寻看到,苏长风在握剑的时候,他的身体內有股微弱的灵力传入剑中。 而且他的眼神,很锋利。 苏长风並没有回答江寻这个问题。 像是有意迴避。 “江道友,过两天……我也送你个礼物。”苏长风说。 江寻听到“礼物”两个字,心里下意识一紧。 他摆手: “不用。苏兄,你可別费心。” “这礼物你可拒绝不了。”苏长风把剑別到腰后,神秘兮兮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两日后。 江寻正蹲在院子里,和苏田玉一起餵鸡。 苏田玉现在不怕他了,自从收了那个金铃鐺,她觉得这个脸上有疤的叔叔其实人很好。 她抓一把粟米,江寻也抓一把,两人一起往地上撒,看著鸡群围过来啄食。 “咯咯咯——” “吃饭啦!” 一少一幼的声音混在一起,院子里充满生气。 “江道友!” 一道浑厚粗壮的声音从大老远传来。 是苏长风从黄衫林的路口小跑过来,手里拿著个布包。 他出去了好一会,江寻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 苏长风喘著大气,走到江寻身边,把布包递过去: “给。我说要送你个礼物……这不,今天刚拿到手。” 苏长风额头流著大汗,看样子是真累到了。 “苏兄,你这是?” “別管我,你先看看,合不合適。” 苏长风一脸期待的表情。 江寻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个半边脸的铜製面具。 面具做工不算精致,但看得出很用心,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刮伤皮肤。 表面没什么花纹,只在眼角的位置刻了道简单的流云纹。 大小刚好能遮住左半边脸。 “我让山下铁匠师傅打的,”苏长风说,“你看看合不合適。不合適我再拿去改改。” 江寻捧著面具,没说话。 苏长风以为他误会,赶紧解释: “江道友,你可別误会,我不是嫌弃你脸上的伤,故意送你面具的。 我就是觉得,戴面具的人都很帅!刚好……你也需要一个面具。” 他说得很真诚,眼神乾净。 生怕江寻误会什么。 江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的很不客气。 眼角弯起来,连带著左脸的伤疤都舒展了些。 “苏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说,“这件礼物……我很喜欢。” 说完,他把面具戴在脸上。 大小刚好。 铜製的面具贴在脸上,凉丝丝的。 繫绳绕过耳后,在脑后打了个结。 戴上后,左脸的伤疤被完全遮住,只露出右半边完好的脸。 苏长风围著他转了两圈,嘖嘖称讚: “江道友,你以前……是不是骗过不少良家少女?” 江寻一愣。 “我像那种人吗?” “像。” 江寻这两天养起来,精神状態转好,不再像刚开始那会,眼窝深陷,虚弱不堪的模样。 “剩半边脸还这么帅。”苏长风一本正经地说,“要是整张脸都露出来,那还得了?” 江寻被他逗笑了。 “我这辈子最不敢的……”他轻声说,“就是骗女人了。” “这话我可不信。”苏长风摆摆手,“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说过同样的话。” 两人正说著,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女声: “哥——!你见鬼了,跑那么快!?” 苏长风嘆口气,凑近江寻耳边,压低声音: “瞧!烦人鬼来了。” 江寻顺著声音看去。 黄杉林的小路上,两道修长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第75章 苏家姐妹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青绿色齐腰襦裙的姑娘。 大概十七八岁年纪,扎著利落的单马尾,脚步轻快,边走边叉著腰,一副“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的气势。 后面那个要沉稳些。 穿淡蓝色长裙,头髮用玉簪綰著,走得不急不缓,姿態端庄。 两人长相有七八分相似。 都是鹅蛋脸,柳叶眉,肌肤白皙,杏眼樱唇,好似两朵含苞待放的芙蓉花。 都是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找到的类型。 苏田玉一看见两人,眼睛就亮了。她扔下手里的碗,小跑著迎上去: “姑姑!姑姑!” 前面的姑娘张开手,一把抱住扑过来的苏田玉,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小玉儿!想姑姑没有?” “想!” 苏田玉咯咯笑著,搂著她的脖子。 襦裙姑娘抱著苏田玉,走到苏长风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脚,在苏长风小腿上重重踢了一下。 “哎哟!” 苏长风抱著腿,齜牙咧嘴,“你干什么,苏青禾!” “你说我干什么?” 苏青禾小嘴一撇,“还不是因为你,撇下你可爱的妹妹,就独自跑了!” 她和姐姐在下面的集镇上瞧见苏长风,她热情的打招呼。 谁曾想,苏长风居然瞧见她们,就跑了。 可把苏青禾气坏了。 苏田玉在她怀里,笑得更大声了。 苏长风没解释,他急著送东西,哪有空搭理她们。而且他也不想让两个妹妹看见江寻脸上的伤,所以跑的快。 苏青禾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江寻。 她愣了一下,小脸“唰”地红了。 抱著苏田玉的手紧了紧,声音也小了下去: “哥,这位是……” 苏长风没好气地说: “你可別打我朋友的主意。他是暂时住在我这儿的。” “哥!” 苏青禾瞪了他一眼,“我是那样的人吗?” 她作势又要踢,苏长风赶紧躲开。 江寻见状,笑著拱手: “你好,苏小姐。” 苏青禾脸更红了,小声说: “你好……” 这位小哥长的也太好看了些,剑眉星目,还戴著面具,更添一份神秘感。 虽然只有半边脸,但光靠想,也能猜出来,另外半边也好看呢。 这时,后面那个蓝衣姑娘也走了过来。 她比苏青禾高些,气质也更沉静。 走到近前,先朝苏长风微微頷首: “大哥。” 然后看向江寻,目光很自然。 苏长风给双方介绍: “江道友,这是我两个妹妹,苏青禾,苏锦禾。” 他又转向两个妹妹: “这是我朋友,江寻。” 江寻点头,朝苏锦禾再次拱手: “你好,锦禾小姐。” 苏锦禾回礼,声音轻柔: “江公子好。” 一旁的苏青禾不乐意了。 “怎么叫我就是苏小姐,”她嘟囔,“叫她就是锦禾小姐?” 江寻笑著解释: “如果喊同样的称呼,岂不是容易混淆?” 苏长风伸手,在苏青禾脑袋上轻轻一点: “就你事多。” 苏青禾“哼”了一声,抱著苏田玉往屋里走: “小玉儿,姑姑给你带了好吃的……” 苏锦禾看著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又朝江寻歉然一笑: “家妹性子跳脱,让江公子见笑了。” “无妨。”江寻说,“很活泼。” 苏锦禾又和苏长风说了几句话,这才跟著进了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苏长风看著两个妹妹的背影,嘆了口气,在竹椅上坐下。 “烦人啊……”他喃喃道,“可烦著烦著,又觉得,还挺好。” 江寻没接话。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铜面具。 冰凉的,坚实的。 遮住了伤疤,也遮住了过往。 他很喜欢这个面具。 苏家两姐妹將带来的东西放好后,就出来了。 “你刚刚说谁烦!?” 一出来苏青禾就叉著腰质问起来。 “我没说啊!”苏长风耍起无赖。 “我都听见了。” 苏青禾生气,作势要掉眼泪,“我和姐姐好心来看你,你还烦我。” 说完苏青禾就扑向旁边苏锦禾的怀里,“姐,大哥最討厌了。” 苏锦禾摸著妹妹的头,“你就別装了,等会让外人见笑了。” “姐!” 苏青禾恢復正常的样子,“你一点都不护我。” 苏长风说:“你们这次来不会又要劝我回去吧?我可和你们说,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苏锦禾搬来一把竹椅,也坐了下来,她说: “我要是能劝你回去,早就成功了。” “是啊!”苏青禾找不到新的竹椅,只能坐在姐姐的腿上。 “除非我们把素娘嫂嫂的墓碑搬到家里,不然你哪能离开。” 苏长风沉默,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江寻猜的出来,这个素娘应该就是田玉的娘亲了。 苏锦禾推不开妹妹,只能搂著她的腰,把她往旁边挪。 “大哥,你不想离开没关係,可是田玉已经到了该上学堂的年纪,再待在这怕是不合適吧?”苏锦禾说。 “没错,可怜小田玉整日只知道满山跑,连字都认不到几个。大哥你自己又教不了。”苏青禾帮腔道。 “所以哥你就回去吧!” 苏长风说:“到时候我会將田玉送到家里,让老爷子照看的。” 此时苏田玉从屋里跑了出来,她的手上拿著一块飴糖。 她在屋里听见要送自己走,一下就急了。 她跑到爹爹的怀里,和苏青禾一个姿势。 “我才不要离开爹爹。” 苏长风摸著女儿的头,並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江寻起身,知道自己並不適合参与他们的家事。 他將竹椅往苏青禾那边移。 “苏兄,我想在这片黄衫林走走,就不打扰你们兄妹了。” 苏长风点头,並没有阻拦。 此时苏青禾也著急站起身,她朝江寻说道: “江公子,我陪你一起去,这黄衫林我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 “不用了,青禾小姐,我一个人就可以。” 江寻笑著婉拒,然后转头便朝林中走去。 “誒!” 苏青禾想追过去,但被姐姐抓住手腕,被拉了回来。 “姐,你干什么?” “忘了我们来是干什么的了?”苏锦禾提醒道。 “这不是有你嘛!” 苏青禾有些不甘心。 但苏锦禾还是拉著妹妹,让她老老实实的坐在刚刚江寻坐的位置上。 “姐……” 还想说什么的苏青禾,一坐下,突然就不说话了。 她忽然有些不自然。 两腿併拢,坐著端端正正。 因为江寻刚离开座位,上面的温度还在。 她忽然感觉就像是坐在江寻的腿上一样,这让她小脸不由升起一抹飞霞。 苏长风看著妹妹苏青禾不正常的表情,严厉的说,“不许打我朋友的主意。” 苏青禾只是摆手,“不要你多管。” 苏长风嘆口气,她是清楚苏青禾的性子,做事不管不顾,从来不顾虑后果。 真要让她缠上江寻,指不定要闹多大麻烦。 第76章 爱过 黄衫林很大。 那些金黄色的、形状像风铃的叶子,时不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著旋,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江寻走得很慢。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散步了,不急著赶路,不担心追杀,不用算计每一步该怎么走。 只是走,漫无目的地走,看叶子落下,看阳光透过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听远处隱约的鸟鸣。 很轻鬆。 前所未有的轻鬆。 他走到一棵老树下,背靠著粗糙的树干坐下。 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三生镜。 巴掌大小,青铜镜身,镜面泛著淡淡的金色莹光。 只是这光比以前黯淡了许多。 江寻看著镜中的自己。 头髮用一根布带隨意扎著,脸上戴著苏长风送的半边铜面具,遮住了左脸的伤疤,只露出右半边完好的脸。 一年多的克制和小心翼翼,让江寻眼神十分平静,两只眼睛,像两潭深寒幽水。 看不出情绪,像经歷了很多事。 如同奔波的旅人。 风尘僕僕的充满故事感。 不过对江寻来说,就觉得自己很装。 他咧出一个笑。 “算了,装就装吧。” 三生镜…… 他轻轻摩挲著镜面。 在沧芜秘境里,这件古宝能让他短暂恢復前世游戏中的登仙境修为。 可出了秘境,它就只是个镜子,除非他能找到其他堪比世界本源的能量,否则再不可能催动它。 不过江寻要是能找到那么强大的能量,也用不著这玩意了。 江寻收起三生镜,又拿出鸿蒙鱼佩。 玉佩温润,入手微暖。 两块鱼形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这是游戏里的装备,能加百分之十的经验和百分之十的伤害加成。 要知道对修士来说提升一点伤害值,不是倚靠强大法宝,就是燃烧精血拼命。 而这小玩意直接给你上限伤害加百分之十。 只能说很超模了。 而且境界越高,这玩意就越恐怖。 形象一点说就是,它能往一个小水桶加百分之十的水,也能往大海加百分之十的水。 没有限制。 但前提你得是大海。 也难怪燕清凝敢和登仙境的敖朔硬钢。 江寻摩挲起鸿蒙鱼佩。 如果以后想快速提升实力的话。 可以考虑杀伐较重的门派。 江寻收起玉佩,开始清点储物戒指里的其他东西。 寒鸿剑还在。 这柄燕清凝送的高阶法器,剑身冰蓝,寒气逼人。 可问题是拿著它,就像小孩拿大刀,非但不能提升战力,反而会引来覬覦。 剩下的,大部分是从血狱冥蛛洞穴捡来的法器。 他一件件拿出来看。 一把长剑,剑身笔直锋利,只在靠近剑尖的位置有一道不大的豁口,但不影响使用。 江寻掂了掂,重量合適,手感也不错。 就它了。 他决定以后就用这把剑当佩剑。 其他法器零零散散,有刀,有枪,有盾,有伞品阶都不高,而且或多或少都有些损坏。 但大体还算完好,卖出去应该能换些灵石。 清点到一半,江寻忽然想起什么。 血冥精粹呢? 他记得很清楚,在血狱冥蛛洞穴里,他確实拿到了一块血冥精粹。 很稀有,很值钱。 之后被燕清凝抓去玉虚洞庭,他就很少动储物戒指里的东西了。 好端端的……还能自己消失? 他把戒指里里外外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算了。 他摇摇头,收起所有东西,准备继续散步。 “江公子。”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清脆,带著点欣喜的味道。 江寻转身。 是苏青禾。 她小跑著过来,青绿色的裙摆在林间小路上翻飞。 跑到江寻面前时,她微微喘著气,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青禾小姐,你这是?”江寻疑惑问道。 “这黄杉林很大。”苏青禾说,声音越说越小,“我……我怕你迷路,所以来陪你一起转转。” 江寻笑了。 他好歹是筑基后期的修士,灵识一扫,方圆几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迷路? 他看著苏青禾害羞的模样,眼睛不敢看他,耳根都红了。 江寻心里明镜似的。 这姑娘的心思,太明显了。 “你们姐妹应该是为了苏兄而来吧?” 江寻转移话题,“你留锦禾小姐一个人在那儿,她不会生气吗?” “无妨。” 苏青禾摆摆手,语气轻鬆了些,“我留在那儿也帮不了什么忙。姐姐和大哥说话,我插不上嘴。” “我在那里干坐了好一会,可大哥就像个石头,油盐不进。” “我无聊就直接跑出来了。” 江寻点点头。 “既然如此,”他说,“那我们边走边聊吧。” “嗯!” 苏青禾用力点头,看起来很高兴。 两人並肩走在林间小路上。 脚下是散落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金黄色的叶子落在小路上。 远远看去,像一条金色的地毯。 走了一段,江寻主动挑起话题: “苏兄的灵海……为什么会被废?” 苏青禾愣了一下。 “你不是我哥的朋友吗?”她问,“你不知道?” “我是最近才认识苏兄的。”江寻说,“对他的一些过往……並不熟悉。” “哦……” 苏青禾低下头,声音轻了些,“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 她低头,像是在回忆: “我只记得那个雨夜,我哥浑身是血地回家。怀里抱著……死去的嫂嫂。” 说到这儿,她声音有些失落: “从那时候开始,我哥就搬到这里来了。我们家……对我哥那晚去干了什么,也都闭口不谈。” 江寻点点头,没再追问。 无非情恨,仇长。 他並不想去深挖苏长风的经歷。 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消化。 就算知道了,也帮不了他多少。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苏青禾觉得有些尷尬,想找话题。 她侧过头,看著江寻脸上的铜面具,忽然问: “江公子,你也是修仙者吗?” 江寻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青禾眼睛一亮。 “那江公子……”她鼓起勇气,声音又小了下去,“可有喜欢的人?” 江寻脚步一顿。 就在这一瞬间。 【叮!】 脑子里,系统的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触发情景:一见钟情的少女】 【选项一:承认。“我有喜欢的人,而且还有五六个。”请牵起对方的手,说:“你也想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吗?”】 【选项二:否认。“我没有喜欢的人。”轻勾起对方的下巴,说:“你想成为我的第一个吗?”】 【选项三:不承认也不否认。45度仰头,作忧鬱姿態,说:“爱过。但如今,我的心已经碎成无数片,已不再相信爱。”】 江寻:“……” 他看著眼前这三个选项,面具下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这系统……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谱。 江寻虽然早就有预感,在脱离燕清凝后,系统的活跃度一定会增加。 但没想到,居然如此突然。 真就是欺软怕硬。 毫无节操。 第77章 镇魔司 【目標好感度低於80。】 【可自由选择。】 【系统提示:日常任务,奖励也很丰厚哦!】 江寻沉默了三息。 他拥有孽海生魔功,和太初浑元剑经,两大顶尖功法。 但想依靠自己的天赋和资质,单说提升一个小境界。 都可能要耗费数十年的苦修才行。 而且两门功法,想放弃都不行,孽海生魔功属於你练了就別想跑的那种。 如今没了颈环压制,你不练就吃你。 而太初浑元剑经,说实话,江寻也不想练,万一日后碰见玄霄仙宗的弟子,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可剑气已经修成,而且融入到冰凰骨,想废都废不了。 他查看了自己剩余的熟练值。 【熟练值:1200点】 不多也不少,但要想后续进阶功法,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江寻想了想,苏青禾对自己应该並不涉及喜欢,想来应该只是隨口一问。 日后少接触就行了。 意念果断锁定选项三。 江寻抬起头,微微仰起脸。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语气满是沧桑。 “爱过。”他说。 声音很轻,带著一种遥远的、近乎嘆息的语调。 苏青禾愣住了。 她看著江寻,看著他仰起的侧脸,看著铜面具下露出的那半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她听见江寻继续说: “但如今,我的心已经碎成无数片……” “已不再相信爱了。” 话音落下,林间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和落叶的沙沙声。 苏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著江寻,看著他那副平静又疏离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失望,不是难过。 是……心疼。 这个戴著面具的男人,到底经歷过什么,才会说自己的心“碎成无数片”? 她低下头,小声说: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苏青禾认为是自己勾起了江寻不好的回忆。 “没事。”江寻转过头,看向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都过去了。” 他说得很轻巧。 可苏青禾听出来了,那轻巧背后,藏著很重的东西。 重到她不敢再问。 这是一个被感情伤过的男人。 两人又走了一段,谁也没再说话。 江寻暗自抠脚,如此尬的发言,只在他十六岁扣扣空间发过。 他查看起系统奖励。 【叮!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熟练值x200,段体液x1,聚灵丹x1】 还算不错,如果以后开始修行,光靠倒卖系统奖励,他应该也不会混的太差。 但如果想要更高品阶的奖励,估计只能与更高等级的角色对话才行。 得抓紧进入宗门才行。 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林场小屋。 院子里已经不见苏长风,只有苏锦禾一个人坐在那里。 江寻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青禾: “青禾小姐。” “嗯?” “谢谢你陪我散步。” 苏青禾脸又红了。 “不、不用谢……” 江寻笑了笑,“不过我希望青禾小姐,不要对其他人说起我刚刚的话。” “我不会说的。”苏青禾保证道。 江寻点头,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感情史被別人误会。 打好招呼后,他就向小屋那边走去。 苏青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很孤单。 像一座孤岛。 一座被海水包围、与世隔绝的孤岛。 她咬了咬嘴唇,小跑著追上去: “江公子!” 江寻回头。 “那个……” 苏青禾跑到他面前,期待著说道,“你……你以后还会在这里住吗?” 江寻想了想。 “会住一段时间。”他说,“但不会太久。” “为什么?” “因为……”江寻看向远处,声音很平静,“我还有些事,必须去做。” 苏青禾张了张嘴,想问是什么事。 可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 风吹过,带起几片金黄的叶子,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看著叶子清晰的脉络,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迷离。 “爱过啊……” “那也挺好的。” 回到院子时,江寻发现苏长风不在。 只有苏锦禾一个人坐在竹椅上,手里捧著一杯茶,正望著远处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江寻和苏青禾,微微頷首。 “长风兄呢?”江寻问。 苏锦禾轻轻嘆了口气。 她声音低了些,“去看望嫂嫂了吧。” 江寻瞭然。 他没再说话,有些事,旁人不宜多问。 既然苏长风不在,他一个外人继续待在这里也不合適,便转身准备回屋。 “江公子。” 苏锦禾叫住了他。 江寻回过头:“锦禾小姐还有何事?” 苏锦禾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江寻面前。 她比苏青禾高些,气质也更沉静,看人时目光很温和,却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敏锐。 “公子也是修士吧?”她问。 江寻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苏锦禾,又瞥了一眼旁边的苏青禾。 “是苏兄告诉你的?”江寻反问。 “不是。”苏锦禾摇头,“我猜的。” 她解释道: “我家大哥,此前就认识不少修士。他的朋友……也大多都是这一类人。” 江寻点点头,没否认。 “既然知道,苏大小姐又何必问我。” 江寻换了称呼,让自己语气生疏一点。 苏锦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防备,微微一笑: “我只是怕我家大哥,仍然放不下旧事,所以才有此一问。” 她看著江寻,眼神很诚恳: “他这些年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很少与人来往。 难得他愿意交你这个朋友……我不希望他再因为修士的事,捲入什么麻烦。” 江寻听明白了。 这是担心他接近苏长风別有目的。 “苏大小姐不必担心。”他说得很直接,“除非是苏兄亲自找我,否则我不会去躥輟他什么。” 苏锦禾鬆了口气,点点头。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问: “那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寻想了想,也没隱瞒: “过两日就会离开。找个修行宗门加入。” 话音刚落,旁边的苏青禾“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著急: “两天?这么急?” 江寻转过头,看向她。 苏青禾脸一红,低下头,两只手不自觉得背在身后。 江寻心里有些奇怪。 这苏青禾对他的態度实在有些反常。 尤其是知道他是修士后,那种热情几乎要溢出来。 江寻暗自警惕起来。 苏锦禾沉吟片刻,开口道: “青冥州內好像只有紫阳仙宗一个宗门,但还有五年才开门收徒。 或是公子是想加入那个氏族仙门吗?” 五年? 江寻心里一惊。 他等不了五年。 別说五年,五个月他都觉得久。 他现在只想要快速提升实力,不然哪天又遇到熟人,他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可问题来了。 他不是什么绝世天才。 没有惊世骇俗的灵根,没有背景靠山,只是个筑基后期的普通修士。 这种条件,想让宗门破格收入门中,几乎不可能。 而加入仙门,说白了就是去给世家大族当奴才。除非境界高些,还能当个幕僚客卿。 江寻沉默了。 苏锦禾看著他,忽然开口: “公子若无其他地方可去……也可考虑去镇魔司,当个镇魔使。” 镇魔司? 江寻一愣。 这是什么新的职业?游戏里没听说过啊。 “这镇魔司……”他试探著问,“是何地方?” 苏青禾捂著小嘴: “你连镇魔司都不知道吗?这可是朝廷最有权势的部门!” 江寻沉思,这个世界是由仙宗和仙门百家统治,並没有什么朝廷。 而镇魔司应该是李舒棠崛起后的產物。 江寻不由感嘆。 李舒棠啊!你可真有出息了。 江寻找了个藉口隨便敷衍。 “在山上待太久,確实不知。” 苏锦禾看了他很久,眼神里带著探究,但没追问。 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才缓缓开口: “镇魔司……是女帝定下的官方修仙势力。” 江寻心里又是一动。 “遍布中域各州、各府、各县。”苏锦禾继续说,“专门解决……由修士引发的案件。” 她放下茶杯,看向江寻: “简单说,就是朝廷设立的、专门管辖修仙者的衙门。” 江寻消化著这些信息。 天下修士何其多,真要管辖,除非背后有一个让天下修士都不敢反对的声音。 其实力,必定强大无比。 “女帝……”他试探著问,“是哪位?” 苏青禾有些不相信了: “你连女帝都不知道?!” 在中域这可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啊! 江寻只是平常说道,“还望告知。” 他知道可能是李舒棠,但还是想多了解她的信息。 毕竟以后估计要在她的手底下吃饭。 苏锦禾倒是很平静,解释道: “女帝……就是如今中域大唐仙国的帝君。 也是中州唯一一个登仙境的修士。” “嗯!” 苏青禾突然插嘴道: “没错,女帝不仅横扫中域所有魔门,还建立唐国,使我中域凡人不再受仙门欺压,魔门奴役。 还设立了镇魔司,將原本散乱的修仙势力纳入朝廷管辖。” “无朝廷颁发的许可,谁敢私自开宗立派,族灭之。” “可厉害了。” 苏青禾一脸崇拜。 苏锦禾看著江寻,意有所指的补充道: “镇魔司的待遇不错。俸禄是灵石,任务完成还有额外奖励。最重要的是……不看出身,只看能力。” “公子若是想去,我可以帮忙引荐。清河县就有镇魔司的分衙。” 江寻沉思。 虽然他怕遇到老熟人,但天高皇帝远,应该没事。 加入镇魔司,好处也很明显,有稳定的资源,有官方的身份,还能接触到更多的修行机会。 而且“不看出身”这点,对他现在来说,太重要了。 “……”江寻还在考虑。 “当然。”苏锦禾点头,“镇魔司也不是什么人都收。要通过考核才行。” “考核?” “主要是实力和心性。”苏锦禾说,“具体的……等你决定去,我再详细告诉你。” 江寻点点头,他也不能一直待在苏长风这边,確实该自行找个去处。 他朝两人拱手: “我去!” 第78章 蛋(4K) 苏锦禾没想到江寻答应得这么干脆。 虽然很少接触修仙者,但她也知道,这类人的心气都非常高。 不说自命不凡,但也是十分高傲。 特別是对她们这些凡人来说。 而且镇魔司那种地方,对习惯了自由自在的散修来说,一时都很难適应。 可江寻只是沉默了片刻,就点了头。 苏锦禾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既然如此,”她站起身,“那公子等会儿就隨我们一起回去吧。 也不必再住在这里了。” 旁边的苏青禾眼睛一亮,连忙附和: “是啊!我们家很大的,空房间有很多!” 江寻摇摇头。 他可没想住进別人家。 “多谢两位小姐好意。” 他说得很客气,但態度明確,“我身上还有些银两,可自行找个客栈住下。” 他和苏家姐妹说熟不熟,贸然住进去,实在不妥。 而且……他也不希望欠下太多人情。 苏青禾还想说什么:“那多麻烦……” “青禾。”苏锦禾轻轻打断她。 苏青禾抿了抿嘴,没再说下去。 苏锦禾转向江寻,语气依旧温和: “好吧。那公子可隨我们一起坐马车回城。我们可以帮公子找个客栈落脚。” 话到这个份上,江寻也不好再推辞。 况且他也並不知清河县的路,还真得她们捎带一程。 这几日一直在养伤,如今好的差不多,也是时候出去看看了。 “嗯,行。” 他点头,“那就有劳苏小姐了。” “不是什么大事。”苏锦禾说。 “那等我们和大哥打完招呼,就走。” 江寻点头,“嗯!” …… 过了一会儿,苏长风从林子里回来了。 身边跟著苏田玉。 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情绪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他牵著苏田玉的手,走到苏锦禾面前。 苏锦禾说,“决定好了吗?” “田玉大了,不適合再待在我身边。”苏长风说。 然后他蹲下身,揉了揉女儿的头髮。 “以后多读书,少爬树,也不要抓虫,知道了吗?” 苏田玉低著头:“知道了。” “也要记得多来看看老爹。” “我会的。”苏田玉著急保证。 “嗯!” 苏长风摸了摸女儿的头,站起身。 “田玉就交给你了。”他对苏锦禾说。 “我会照顾好田玉的。” 苏锦禾伸出手,苏田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苏锦禾牵著她,蹲下身,平视著她的眼睛: “田玉,以后姑姑会照顾你的。” 苏田玉眼眶又红了,但她咬著嘴唇,用力点头: “嗯。” 江寻把自己要去镇魔司的事,也跟苏长风说了。 苏长风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抬手拍了拍江寻的肩膀,语气有些可惜的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本来也是想加入的。只是那时候……达不到他们的標准,这才没当上。” “不过江小兄弟,你一定可以的。” 江寻笑了笑:“能不能选得上,还难说呢。” “能。” 苏长风很肯定,“以前確实很难,必须要筑基期以上才允许加入。 可最近这几年我听说,现在炼气五阶以上就能进了。” 他说到这儿,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自嘲: “可惜啊……我生不逢时。” 他又拍了拍江寻的肩: “我看你气息,一定在五阶以上,肯定没问题的。” “那就承苏兄吉言了。” 江寻自从开始恢復后,就一直用隱罗诀收敛气息。 虽然只是筑基修为。 但出门在外,能藏一手是一手。 苏长风盯著江寻看了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进了那地方……有事没事,往后躲著点。可千万別出头。” 他语气认真: “镇魔司虽然俸禄高,但也是真要命。” 江寻点头。 自己好不容易重获自由,肯定要好好珍惜。 他看著苏长风,能感觉到,他內心是有点不甘和羡慕的。 “苏兄,你也多保重。” …… “天色也不早了。” 苏锦禾看了看天边日渐西斜,“大哥,我们就先回去了。” 苏长风:“路上小心。” “大哥再见!”苏青禾挥挥手。 “嗯。” 苏田玉也跟著说:“爹爹,我会努力读书的。” 苏长风笑了,笑容里带著欣慰:“我相信,小田玉一定会努力的。” 四人拜別苏长风,沿著林间小路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步,江寻听见身后传来苏长风的声音: “江小兄弟——!” 他回过头。 苏长风站在院子门口,影子被拉的很长,看起来有些孤单。 他双手拢在嘴边,大喊: “我还是喜欢你喊我,道友——!” 声音在山林间迴荡,惊起几只飞鸟。 江寻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他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朝著远处的苏长风大喊: “苏道友——!” “山水有相逢——!” “我们日后再见——!” 在江寻心里,苏长风已经是他在修行路上,真正结交的道友。 苏长风没再应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四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没动。 …… 山脚下,一辆精致的马车静静等著。 车是两匹马拉的,车厢漆成暗红色,帘子用的是上好的绸缎。 车旁站著三个人。 一个头髮半白的老者,两个骑马的精壮青年。 老者一见苏锦禾等人下来,立刻迎上前,语气带著焦急: “小姐,你可算来了!再晚会儿,我都怕赶不到城门关闭前回府!” 苏锦禾淡淡点头: “马叔,我和大哥多聊了会儿,所以耽误了。” 她没多解释,牵著苏田玉就上了马车。 苏青禾拉著江寻,也想跟上。 “等等。” 马叔伸手拦住,目光落在江寻身上,眉头皱了皱: “小姐,你们都是女眷,拉著一个男人一起……怕是不太妥当啊。” 苏青禾一听,不乐意了: “干嘛?这是我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用得著你来说三道四?滚开!” 马叔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没说话,那两个骑马青年就走了过来。 一个叫马荣,一个叫马桂,都是马叔的儿子。 马荣抱拳道: “二小姐,你就听我爹的吧。你和大小姐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和一个男人共乘一处……传出去多不好听。” 苏青禾火气“噌”地上来了。 “什么时候!” 她声音陡然提高,“狗也能轮得著跟主人这么说话了?!” 气氛瞬间凝固。 马荣和马桂脸色一变,握紧了韁绳。 马叔则是心平气和,完全没有生气的模样。 就在这时,车帘被掀开了。 苏锦禾探出半个身子。 她没看马叔,也没看那两个青年,只是平静地看著苏青禾: “青禾。” 声音不重,但带著说教的味道。 “马叔是我们府的老人了。不许这么说话。” 苏青禾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姐姐的眼神,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她跺了跺脚,满脸委屈: “姐,那江公子又怎么办?!” 苏锦禾这才转向马叔,语气缓和了些: “马叔,江公子是我邀请一起回去的。我都没在意,你就別多费心了。” 马叔看了看苏锦禾,又看了看江寻,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嘆了口气: “既然大小姐没意见……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他让开身子。 可江寻没往车厢走。 他径直走到马车前方,一屁股坐在御手的位置上,也就是车夫旁边。 “我一个大男人。” 他转头对苏锦禾说,“確实不好和你们坐一起。我就坐这儿了。” 他可不想因为自己,起什么爭端。 苏锦禾愣了一下,隨即歉然道: “那就……辛苦公子了。” 苏青禾见江寻已经坐下,也不再坚持,闷闷不乐地上了马车。 马叔看著江寻,眼神柔和了些。 他朝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马荣和马桂退到一边。 他自己坐上御位,拉起韁绳,对江寻点了点头: “公子可坐稳了。” “驾!” 马车开始走动,沿著道路缓缓前行。 …… 车厢里。 苏青禾还在生气。她抱著胳膊,嘟著嘴,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 “姐,你干嘛向著他说话?他一个下人,不就在我们家待得久了点,用得著给他什么好脸色?” 苏锦禾正在给苏田玉整理头髮,闻言头也不抬: “马叔毕竟待在我们家三十多年,做事也算兢兢业业。何必太苛责。” “哼!” 苏青禾不服气,“那也用不著他一个下人,对我指手画脚!” 苏锦禾抬起头,看著她: “青禾,你今年十八了,不是八岁。有些事……该学著分轻重了。” 苏青禾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姐姐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撇撇嘴,没再吭声。 车厢外。 江寻听著里面的对话,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正在驾车的马叔,依然没什么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只是他挥鞭的时候更重了些。 江寻看著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著两旁飞快倒退的树木,看著天边最后一抹残阳。 风有点凉。 他拉了拉衣襟。 …… 马车行驶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终於到了清河县。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但城门还没关。 城墙很高,足有十几米,通体用青砖砌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厚重威严。 马车进了城。 街道两旁已经点起了灯笼。 橘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將整条街照得通明。 行人还很多,有挑著担子赶夜市的,有抱著孩子散步的,有结伴閒逛的年轻人。 路边的商铺大多还开著,酒肆里传出有人喝酒划拳,点心铺飘出甜腻的香气。 很繁华。 和寂静的黄杉林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 客栈不大,但很乾净。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牌匾上写著“悦来客栈”四个字。 苏锦禾掀开车帘,递给江寻一块木牌。 木牌很光滑,上面刻著个“苏”字。 “公子可先在此落脚。”她说,“此处是我苏家產业,不必给钱。” 江寻接过木牌,也没扭捏: “那就多谢苏大小姐了。” 苏青禾也探出头来: “明日我叫马车来接公子!公子……明日可一定要来呀!”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江寻点头: “我一定来。”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马车重新启动,消失在街道尽头。 江寻站在原地,看著马车远去的方向,笑容凝住。 这个苏青禾到底有什么鬼? 未免对他太过热情。 完全不加掩饰的,虽然他对自己的相貌有些认知,但还不至於让一个高门大小姐如此青睞。 江寻对女人实在有些应激。 想想迄今为止碰到过的女人,就苏锦禾是正常人。 其他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 然后他转身,走进客栈。 柜檯后的掌柜一见他手里的木牌,立刻堆起笑容: “公子这边请。” 江寻跟著他上楼,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但很乾净。 有床,有桌,有椅,墙上还掛著不知名的书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著街市的喧囂,带著人间的烟火气。 他看著窗外的灯火,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著这座陌生又繁华的县城。 许久,他轻轻关上窗。 他將面具摘下,放在桌上。 拿出三生镜照了起来。 左脸上的伤已经癒合,但並非癒合成普通皮肤一样,而是像一块揉搓在一起的抹布铺在脸上。 看起来很是可怖。 身上的烧伤大多已经癒合,並不影响行动,但也是留下了一块又一块的疤痕。 这些疤可能会在他突破结丹的时候变淡一点。 但还是无法消除。 除非修炼到更高境界,或者找到什么大药。 不过江寻却是感觉无比幸运。 登仙境施展而出冰凰火。 反馈到他身上只是几道疤,已经是福大命大了。 江寻躺在床上,端起镜子照著自己。 他用左手捂住那道疤。 忽然笑道: “燕清凝你还算有点良心,知道给我留半张脸,不至於让我见不了人。” 只是三生镜的镜面忽然冒起一股红光。 像是回应他。 镜面盪起一片涟漪,从中掉落出一个红色的椭圆形的球出来,直直的砸在江寻的脸上。 “什么东西?” 江寻坐起身,將那东西拿在手上。 不过一个拳头大小,表面泛著晶莹的红光,看起来倒像是一个蛋。 而且这股气息…… 这不是江寻丟失的血冥精粹吗? 怎么跑到三生镜里了? 江寻將这颗蛋仔细打量,却始终不得缘由,索性往里面渡了一点灵气。 但这蛋就像是个无底洞,往里面灌进的灵力就像落尽深渊,一点水花都激不起来。 三生镜还有什么其他作用吗? 江寻思考…… 从镜子里出来? 话说敖朔也是从镜子里出来的,而燕清凝的自我尸也是被吸进镜子里的…… 江寻不由打了个冷颤。 她们应该没有再出场的机会才是啊! 江寻停住了灌注灵力的动作,將三生镜放在储物戒指中。 但这颗蛋的处理却让他犯了难。 再把它俩放在一起,真说不定会再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扔了吧。 江寻决定明天找个深坑大湖把这颗蛋给扔了。 第79章 忘了什么? 最后那道天雷落下时,燕清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感觉到暴烈的能量正在灌进身体內的每个角落。 像一块被扔进熔炉的冰,从外到內一寸寸崩解、汽化,连意识都碎成了粉末。 然后新的意识开始重组。 新的身体开始重塑。 这个过程结束后。 她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天空。 原本浓墨般堆积的劫云,此刻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金色的光从豁口里倾泻而下,像倒悬的瀑布,笔直地浇在她身上。 这是渡劫成功的信號。 光很暖,让身体上那些泛著金光的裂纹都在微微发痒。 她悬在天地之间。 周围是浓密的黑色灰烬。 身下是焦黑破碎的大地,被雷劫犁过的地方露出深不见底的沟壑,边缘还闪著细碎的电弧。 远处几座山头被削平了,断面焦黑一片。 这是……哪儿? 她低头看自己。 身上只剩几片焦黑的布,勉强遮住要害。 皮肤上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登仙之后,肉身重塑的痕跡。 当那些像碎片似的纹路消失之后。 只剩下最白净无瑕的身躯。 可她心里空得厉害。 像被人用钝刀子剜走了一大块。 风一吹,空荡荡地迴响。 她不记得这是哪里,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选在这儿渡劫,甚至不记得……渡劫之前,自己在做什么。 记忆像一捧散沙,她努力想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师姐!” 一道窈窕身影从远处疾飞而来。 是个女子,看起来三十来岁,穿灰色道袍,眉眼温婉,此刻却满是急切。 她落在燕清凝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才长长鬆了口气: “恭贺师姐,成功突破登仙境!” 燕清凝看著她。 是玄霄仙宗的师妹,静融。 “师妹。” 她开口,声音空灵,“这是哪里?” 静融一愣。 “师姐,”她小心地问,“你自己选的突破之地……你不知道吗?” 燕清凝摇头。 “我记忆……好像出了点差错。” 静融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心疼。 她上前一步,想扶燕清凝,又想起师姐不喜人碰,手停在半空: “正常,正常。登仙大劫本就凶险万分,有点后遗症太正常了。重要的是,你已经成功了!” 燕清凝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环顾四周,又问: “就你一个人?” “我先过来的。”静融指了指身后,“师兄他们都在后面等著呢。” “为什么?” 静融的表情有点尷尬,指了指燕清凝身上: “他们不敢过来。” 燕清凝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几片破布確实遮不了什么。 但她心里没什么羞愤的感觉,很奇怪,她觉得按照常理,自己应该在意。 可此刻內心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扔块石头下去,连涟漪都不起。 燕清凝在空中转了几圈。 黑衣脱下。 她抬手,灵力流转。 月白色的常服从手腕开始,一寸寸覆盖全身。 布料柔软光滑,贴合肌肤,將那些金色纹路彻底遮住。 她又理了理头髮,用一根冰蓝色的髮带松松綰起。 然后她捡起那件焦黑的破布。 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边缘焦脆,轻轻一捏就碎成粉末。 她握在手里,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布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留恋,不是怀念。 是熟悉。 像明明该有什么在那里,伸手一摸,就能触碰,但却只有空气。 她抬手,想把布扔掉。 手腕扬到一半,停住了。 “师姐?”静融在旁边小声提醒。 燕清凝看著手里的破布,看了很久。 她的內心在不舍? 然后她收回手,把布攥紧。 “这不是我的衣物。”她说。 静融愣住了。 她喃喃道: “不是师姐的,那还能是谁的?” 燕清凝沉默。 她也不知道。 自己穿的衣物从不会让別人触碰,可她渡天劫时穿的衣物,其上残留的气息却並不是她的。 …… 两人飞回玄霄仙宗的楼舟。 舟上甲板上,七八个鬍子花白的老头,还有几个气质各异的修士,一见燕清凝上来,全都围了上来。 “恭贺师姐突破!” “师姐威武!” “天佑我玄霄仙宗!” 七嘴八舌,吵得像集市。 燕清凝看著这群师弟师妹。 当年三万多“兵人”互相廝杀,最后活下来的十几个人。 他们一起修炼,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最后一起反抗旧宗主,一起建立新的玄霄仙宗。 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不错。 但好像还差点什么。 “各位师弟师妹不必如此。”她开口,“我现在对自己是什么状况也搞不懂。” 她就感觉像是睡了一觉,然后就突破了。 静融挡在燕清凝身前,对眾人摆手: “没看见师姐需要巩固修为吗?既然已经接到师姐,就赶紧回宗吧!”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不乐意了: “师妹,我们关心一下师姐怎么了?” 另一个也跟著附和: “就是!” “你们再说?!”静融手一指。 几个师兄都不说话了。 燕清凝看著他们爭执,只是轻轻一笑。 但她確实需要静一静。 这时,拙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走到燕清凝面前,郑重地拱手,笑著说: “恭贺师姐成为修仙界第七尊登仙境大修士。天佑我师姐,天佑我玄霄仙宗!” 静融白了他一眼: “拙深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拍马屁了?” “去去去,”拙深摆摆手,表情却很认真,“我是真心实意祝贺师姐的。” 他说著,眼睛往燕清凝身后瞟了瞟,又往左右看了看,做出一副“寻找”的样子。 燕清凝问:“怎么了?” 拙深等的就是这句。 “怎么没看见师姐的徒弟?”他状似无意地问,“这种时候不应该在一起吗?” 静融说:“你说苓儿?她在宗门啊。” 拙深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个。” 燕清凝皱眉。 “我就认了苓儿一个徒弟。”她语气里带著真实的困惑,“我还有其他徒弟吗?” 周围的人都看向拙深。 遭了,师姐收了新弟子的事,好像眾师兄师弟们之间,就他知道。 为什么师姐不带江寻举行拜师礼? 不仅一点风声没传出来,还一直將他锁在玉虚洞庭。 见不得人?还是另有隱情? 这明眼一看,就是有问题啊! 拙深忽然想明白其中关节。 他挠了挠头,乾笑两声: “是吗?可能……是我记错了。哈哈。” 静融又白了他一眼,转身对燕清凝说: “师姐,我先送你回房休息。” …… 眾人散去后,江挽星从角落里跑出来,一把抓住拙深的袖子。 “师尊。”她声音发颤,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我哥哥了吗?” 拙深看著她急切的眼神,心里嘆了口气。 “他不在这里。” 江挽星愣住了。 “那我哥哥在哪里?”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哥哥……” 她捂著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甲板上。 拙深看得心疼,拍了拍她的背: “日后我再找师姐聊一聊。別担心。” …… 房间里。 燕清凝坐在床边,手里还攥著那块焦黑的破布。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的人。 可她想不起来。 每次她努力去想,脑子里就像有根针在扎,疼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把布摊在膝上,仔细看。 布料已经彻底毁了,但边缘处还能看出一点原来的纹路,不是她平时穿的料子。 上面的气息……很熟悉。 熟悉到让她心口发闷,闷得喘不过气。 她放下布,抬手唤出霜华剑。 剑身冰蓝,寒气繚绕。她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敲。 “霜华。”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剑里飘出来,落地化成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 女孩穿一身冰蓝色裙子,头髮雪白,眼睛像两颗蓝宝石。 她一看见燕清凝,就“哇”一声扑进她怀里。 “主人!” 第80章 客卿长老 霜华的声音带著哭腔,“我好担心你啊!我看见好多好多雷电在劈你,我都担心死了!” 燕清凝摸了摸她的头。 语气宠溺。 “我不是在这里吗。” “我差点以为主人要死了……” 霜华说著,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燕清凝手上,冰凉冰凉的。 燕清凝拍著她的背,没说话。 等霜华哭得差不多了,她才轻声问: “霜华。”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在这里渡劫?” 霜华身体一僵。 她抬起头,眼睛还红著,眼神却有些闪躲。 她鬆开抱著燕清凝的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裙摆。 “我……我不知道啊。”她支支吾吾地说,“我睡著了……” 燕清凝盯著她。 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有慌乱,有愧疚,还有……害怕。 “你真不知道?” 霜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真不知道。” 燕清凝没再逼问。 她鬆开霜华,看向窗外。 楼舟正在云层之上航行,窗外是翻滚的云海,和远处渐渐沉下的黑色灰烬。 这些黑色灰烬像雪一样,覆盖了方圆百里。 让天地。 只剩灰白。 云被染成金红色,像烧起来的棉絮。 很美。 可她心里那片空洞,越来越大,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霜华落在剑柄上。 她虽然待在剑里,可渐渐也看懂了一些事。 爹爹想让主人忘了爹爹。 爹爹想离开主人。 主人心魔太严重,爹爹在救主人。 霜华已经辜负了爹爹的信任,怎么能再让爹爹的苦心白费呢? 所以她不能说。 …… 次日。 清河县,苏府门口。 江寻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袍。 然后他走到府门前,对守门的家丁说: “麻烦通稟一声,说江寻来了。” 家丁打量了他一眼。 来人穿著普通的青灰色布衣,脸上戴著半边铜面具,露出的那半张脸很平静,眼神沉得像潭深水。 气质不凡。 家丁不敢怠慢,躬身道: “请公子稍等片刻。” 说完转身进了府。 江寻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苏府的匾额。 “苏府”两个大字,铁画银鉤,在晨光里泛著暗金色的光。 不一会,苏青禾就从门內走出,她穿著一件碧色綾罗裙,像从邻家走出的小女孩。 “江公子,你来了。”苏青禾走到江寻的旁边,想牵他进入府內。 江寻躲过她的伸过来的手。 “青禾小姐,你在前面带路就行。” 苏青禾也不在意,只是嬉笑道,“那公子跟紧我。” 两人进入到苏府之內。 不得不说,苏府內的布局还是挺大,各处亭台楼阁分落其中。 廊台曲折蜿蜒,走过好几处门院,这才在一处花园见到苏锦禾。 江寻走上前向苏锦禾打招呼,“锦禾小姐。” “江公子,又见面了。” 苏锦禾將江寻引向一处石凳坐下。 “锦禾小姐,我们该什么时候去镇魔司?” “不急,我想先冒昧问一下,江公子是何修为?” 江寻沉吟几秒后说道: “不才,如今才炼气七阶。” “炼气七阶?”苏青禾张开小嘴,“这么厉害!?” 她直勾勾的看著江寻,眼睛里的光都冒了出来。 江寻以为会招来一顿唏嘘,但看样子还是报高了。 江寻说:“也是苦修而来,算不得厉害。” “公子谦逊了,在我所遇修士里,你这个年纪就练到如今境界的,一个都没有。”苏锦禾说。 “是吗?” 江寻挠著头,他已经將修为掩饰的够低了。 苏长风炼气八阶就能闻名清河,自己比他低一阶,不高也不低的,还以为足够普通了。 苏锦禾忽然起身向江寻欠身行了一礼。 江寻连忙虚扶。 “锦禾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小女其实是想请公子答应我一件事。”苏锦禾说。 “长风兄有恩於我,你们有什么事,如果我能做到,我一定不会推脱。” 苏锦禾这才说道:“其实我是想请公子能担任我苏家的客卿长老。” “这……” 江寻没想到是这种事,还以为是斩杀仇人什么的呢。 “公子只需答应就行,也不需要公子做什么,每个月我苏府可以支付给公子三千两纹银。” 苏锦禾依然站著,等待江寻的回答。 她继续说:“公子若需要灵石之类的修行资源,我苏府也可尽力筹措。” 江寻沉默了一会,说道: “我想请问,这清河县修士很少吗?” 苏青禾也站起身,“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哥,还有镇魔司那几个,就一共见过三名修士,江公子你算一位。” 江寻一愣,没想到,这里凡俗散修这么少。 不过说起来,就算是像云山镇那种宗门直接管辖的地方,镇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仙人几面。 或者说,不屑於与凡人接触。 江寻说:“既然这里修士很少,好像也没什么危险,为什么还需要我?” 苏青禾突然拉著江寻的手,“江公子,你就答应吧,我们家一定亏待不了你的。” “一直苦修苦修的,多累啊!” 苏锦禾看向自己的妹妹,“青禾,又没大没小。” 被姐姐一说,苏青禾才悻悻的鬆手。 苏锦禾向江寻解释道: “公子也知道,自从我哥成了修士后,他就一直不著家。” “我爹也就不指望他了,然后就接连生了我和妹妹,可惜我们都是女子身。” 苏青禾说: “原先我哥还是修士的时候,我们家的生意没人敢惹。” “可自从我哥修为被废后,虽然那些人还有所忌惮,但这些年来,一些人早就不安分了。” 第81章 交易 苏青禾说完就直勾勾的看著江寻。 她的目光不加掩饰,让江寻有些不自在。 江寻低头沉思,其实是想避过对方目光。 当苏锦禾提出请江寻当苏府客卿长老时,江寻其实是犹豫的。 在他心里,自己筑基后期的修为,放在修仙界简直跟路边一条没区別。 这种修为去给別人撑门面,岂不是让人招笑? 可苏锦禾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心思变了变。 “整个清河县,散修加起来不超过五个。修为最高的,是县衙请来的供奉,炼气九阶。” 江寻愣了下。 “炼气境就能当县衙供奉?” “能。” 苏锦禾点头,“清河县是小地方。修士大多愿意往大城跑,去宗门,去世家,留在这里的…… 要么是年纪大了图个清静,要么就是像我哥那样,有些旧伤,修为再难寸进。” 江寻沉默了。 他感觉是自己陷入了思维误区。 这確实不怪他,他此前接触的都是什么人? 燕清凝那种洞虚起步、隨手就能撕裂空间的。 白狐玖那种活了千年、能一脚踢爆金龙虚影的。 再不然就是元婴,金丹期的修士。 看多了,江寻眼界自然就高了。 就连他自己,不久前还短暂拥有过登仙境的实力。 但这能说明,炼气境的修士就没人看重? 不! 好歹也是拥有灵根,並且是已经入门的正经修士! 放在修仙界是底层螻蚁。 但在凡俗,那就是仙师。 眾人敬仰的存在。 跟燕清凝那些人比,筑基后期……確实不够看。 但要放在俗世,那就两说了。 虽然修士的数量很大,但和俗世中的凡人一比,那就显得很珍稀了。 听苏锦禾这么一解释,江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行了。 “如果只是掛个虚名。” 他斟酌著措辞,“不涉家族事务,不参与纷爭……其实也並无不可。” “好耶!” 苏青禾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苏锦禾也露出笑容,郑重地朝江寻行了一礼: “多谢公子。” …… 之后,苏锦禾陪著江寻去了镇魔司。 镇魔司的分衙在县衙旁边,是座规格和府衙大门差不多的地方场所。 江寻走到门口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这也太冷清了。 一个人都没有。 门口落叶都积了一层。 和旁边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的县衙形成对比。 “公子直接进去就行。”苏锦禾说。 江寻点头,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里面很静。 青石板铺的地面同样落了不少叶子,墙角种著几丛竹子,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院中央有个老头,正拿著把竹扫帚,慢悠悠地扫地。 老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今日主使不在。改日再来吧。” 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江寻拱手: “我是来加入镇魔司的。” 老头扫地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是个很普通的老头,脸上皱纹纵横交错,眼睛眯著,看人时有种说不出的浑浊。 “什么修为?”他问。 “炼气七阶。”江寻说。 他刻意压低了境界。 筑基后期太扎眼,炼气七阶刚好,不高不低,符合一个散修该有的水平。 老头“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恭喜你,成功加入了镇魔司。明天来报导吧。” 江寻愣住了。 “没有考核吗?” 他追问,“比如测试一下实力,或者才智之类的……就这么简单?” 老头手里的扫帚顿了顿。 “没有。” 他说,语气依旧平淡,“现在我们这里,只要是个修士都收。” 江寻皱起眉头。 这未免……太隨便了。 不会有诈吧?! 他还想再问,老头已经转过身,背对著他: “明天的事,明天再来问。” 说完就专心扫地,再不开口。 江寻站了一会儿,见对方確实没再搭理自己的意思,只能转身退出院子。 门外,苏锦禾迎上来: “怎么样?考核成功了吗?” 江寻苦笑著,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苏锦禾听完,沉默了片刻: “可能……镇魔使们都在外面办案吧。” 苏锦禾自己对镇魔司其实也不太了解,几乎没有交涉。 只是听说最近在大力招收修士,才介绍江寻过来。 她又说: “反正已经答应了让你明天来报到,到时候再看看也不迟。” 江寻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 马车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在城里转了几个弯,停在了一座小宅院门前。 宅院不大,但很精致。 青墙黑瓦,院墙前种著两棵槐树,枝叶茂盛,在阳光下投出大片的阴凉。 苏锦禾下了车,走到院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公子一直都住在客栈,也不是个事。”她转身对江寻说,“这处宅院……就送於公子落脚吧。” 江寻一时惊愕。 刚认识两天,就送人一栋房子? “这怎么好意思。” 他连忙摆手,“多少钱?我买下来便是。” 苏锦禾看著他,杏眼清亮: “公子既已答应成为我苏府的客卿长老,锦禾自然也想为公子的生活……尽点绵薄之力。” 她语气放轻了些: “还是说,公子看不上我等凡人的心意?” 这话说得江寻没法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灵符。 符是桑苓儿当初送他的护身符,他一直没用过。 符纸叠成三角,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硃砂符文还清晰可见。 “既如此。” 他把符递给苏锦禾,“这件东西……就算是回礼吧。” 苏锦禾接过符,指尖触到符纸时,微微一顿,她能感觉到,这符不简单。 “这是一张护身符。” 江寻解释道,“不需要灵力催动,一旦遇到危险就会自行触发保护。” 苏锦禾看著手里的符,又抬头看了看江寻,忽然笑了。 她把符小心地贴在心口位置,拍了拍: “那小女子就收下了。想来这可比寺庙里求来的护身符管用多了。” 她看著江寻,將护身符放在贴身佩戴的香囊里: “所以,我们这算交易。公子也就不算欠我人情啦。” 江寻尷尬地笑了笑。 他確实不想欠太多人情,尤其是苏家这种凡人世家的人情。 一旦绑定太深,日后肯定有所牵扯。 没想到苏锦禾看出来了,还这么体贴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 苏锦禾走后,江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中央处有一石桌和四个石凳。 打扫的也很乾净。 石板铺地,院子角落处有口水井,井口盖著块木板。 江寻走到井边,从怀里掏出那颗蛋。 蛋通体晶红,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温温的,像活物的体温。 他看著蛋,沉默了很久。 “不管你是什么,我都留不得你。” 说完,他掀开木板,向里看,嗯,很深。 他抬手,想把蛋扔进井里。 可手刚扬到一半,蛋就像黏在了他掌心,怎么也甩不掉。 江寻皱眉。 他用力甩手,没用。 蛋死死粘著,像长在了他手上。 他又试著用另一只手去抠,还是没用。 蛋表面的纹路微微发亮,一股暖流顺著掌心钻进他身体,痒痒的,像在抗议。 江寻嘆了口气。 “我不扔你了。”他对著蛋说,“我开玩笑的还不行嘛?” 话音落下,掌心的黏力消失。 江寻眼睛一亮,抓住这个机会,果断扬手。 “骗你的!” 蛋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掉进井里。 水花溅起,在井底盪开一圈圈涟漪。 江寻凑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水很清,能看见那颗晶红的蛋正缓缓下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幽暗的水底。 他拍了拍手。 这蛋太邪门了,搞不懂,那就不懂了。 直接扔掉,一了百了。 他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 “呜……呜……” 井里传来哭声。 第82章 龙凝儿 江寻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很小,很细,像小孩在抽泣,一抽一抽的,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瘮人。 井水开始旋转。 瞬间就形成了一个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急! 井水被搅得哗哗作响,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底下湿滑的井壁! “哗!!!” 一声巨响! 水柱从井口冲天而起! 粗得像水桶,直直喷上四五米高的空中! 水花四溅,院子里瞬间下起了一场小雨! 江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倒退两步,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柱顶端,有个小白糰子一样的东西跟著喷了出来。 江寻还没看清那是什么,那东西就从空中落下。 “噗。” 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胸口。 江寻低头。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不是什么小白糰子。 是个小女孩。 三四岁模样,浑身光溜溜的,赤著脚。 一头金色的长髮披散在身前,发梢还滴著水。 小脸粉雕玉琢的,眼睛又大又圆,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此刻正湿漉漉地看著他。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头,有一对小小的、白玉般的龙角,从金色的髮丝间探出来,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她坐在江寻胸口,小手扒著他的衣襟,歪著头,眼睛流著泪。 然后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 “寻……江寻,不要扔我。” 江寻:“……”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 可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家都喊出名字了,怎么可能认错。 小女孩见他没反应,又凑近了些,小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然后肯定地点点头: “江寻!” 这次声音更脆,更亮。 江寻看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额头上那对小小的龙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敖朔?” 不不不,敖朔应该不知道自己叫江寻才对啊! 而且她的眼睛也不是敖朔的蓝色,反而有点像燕清凝的眼睛一样。 江寻把小女童抱起来,然后脱下自己的衣服將她给包住。 江寻平举著,盯著小女童的眼睛,“你是谁?” 小女童摇了摇头,然后抓起包住自己的衣服闻了起来。 “江寻!”她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 江寻將小女童放在石桌上,捏住她的脸,软软的,他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女童:“唔……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在石桌上摇摇晃晃的,江寻突然有些害怕她会掉下去。 小女童看了自己的小手,又看了自己小腿,忽然就哭了。 “哇啊!!!” “別哭,別哭。” 江寻手足无措,他急忙问,“你怎么了?” 小女童擦著自己的小眼泪,断断续续的说,“我……我还没长大就破壳了,我的记忆不完整了。” 江寻说:“那你还记得什么?” 小女童指了指江寻,“你!” “我!?” 江寻有些懵。 “你记得我什么?”他说。 下女童抹著眼泪,“我记得你骗了我。” “等等,等等!” “我骗你?” 不会是刚刚骗不会扔了她那件事吧? 江寻看著这个小女童,一脸被冤枉的表情。 小女童敲了敲脑壳,像在回忆。 “忘了,但我记得你好像是骗了我什么,我记得,你说你叫江寻。” 江寻说:“你可別冤枉好人啊!” 他忽然感觉有点热,手心都出汗了。 “再说了,你怎么了不等到破壳的时候再出来,这样你不就不会失忆嘛。” 江寻转移话题。 他突然有些不敢再深聊下去了。 小女童一听到这话,瞬间又哭了起来。 “我也……我也不想的啊!可是当我发现你想丟掉我的时候,我內心突然涌现出强烈的焦急,和恐惧。” “哪怕我再不想破壳,但我的潜意识还是控制著我跑了出来,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小女童一边哭一边指责江寻。 看起来委屈极大。 这让江寻有了一点猜想。 看样子在秘境的敖朔,並不是龙骨映照出来的,而是龙魂。 当他吸走燕清凝的自我尸后,敖朔就开始吞噬自我尸,但还没吞噬成功,两股意识在互相较劲。 而那枚血冥精粹本身就蕴含著极为强大的血海精气。 正好可以成为敖朔重新孕育身躯的容器。 但本身孕育的不够久,导致敖朔现在只有一个小女童的模样,连记忆都出现了缺失。 江寻看著小女童,询问:“那你现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叫什么吗?” 小女童停止了哭泣,他皱了皱自己的小眉头,许久都没想起来自己叫什么。 她说:“我想不起来了。” 江寻一看,好! 你可真是好样的。 自己的名字记不住,倒是把我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 江寻说,“別想了,既然已经忘了,不如就当再开启一段新的人生吧。” “嗯!” 小女童实在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 既然忘了,肯定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如果是重要的东西,她应该也忘不了。 小女童点了点头,“那江寻给我取个名字。” “我给你取?” “嗯!快取。”小女童说。 江寻感觉她的性格还真有点像燕清凝。 他想了想,说,“那你叫江翠花吧!” “不要不要,好难听。” 小女童打起滚来。 “和你一个姓,別人听了会当我是你妹妹的,我不要。” 江寻坐在石凳上,语气无奈,“当我的妹妹,你很不乐意吗?” 小女童坐起来,两人一大一小就这么对视著,她很认真的说,“不乐意。” 江寻只能再想一个她满意的名字。 敖朔……燕清凝…… 江寻灵光一闪,他说,“那叫龙凝儿怎么样?” 小女童品味著这个名字,感觉很贴切。 “好吧!” “那我以后就叫龙凝儿。” 第83章 你再哭? “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仆了。” 龙凝儿在经歷过记忆的混沌期后,逐渐开始適应起来。 她指著江寻,“快点跪下来,感恩吧。” 在她的记忆中,龙族是伟大的,高贵的至高种族。 而人族就是地上的一群蚂蚁,都不惜的去踩。 现在她能收下江寻这个人仆,就是江寻八辈子修来的机缘。 他应该立刻跪下来,高兴的奉她为主。 龙凝儿站在石桌上,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他。 声音软软糯糯地说:“江寻,听见没有。” 人仆? 江寻太阳穴突突地跳。 还以为这是上古修仙界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深吸一口气,把小女孩从桌上抱下来,放在地上。 小女孩很轻,落地时赤脚踩在青砖上,小脚趾还微微蜷了蜷。 龙凝儿现在只到他膝盖的位置。 两人的身形差距很大。 江寻就是要以这种方式告诉龙凝儿,我比你强。 “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江寻说,语气儘量平静。 龙凝儿抬头,金髮隨著动作滑到肩侧,小嘴鼓了起来:“什么处境?快把我抱上去。” “你怎么敢让伟大的龙族站在骯脏的地上。” 龙凝儿搓了搓可爱的小脚,脸上满是嫌弃。 江寻:“……” 他没养过小孩,压根就不知道怎么和小孩沟通。 江寻揉了揉眉心,决定换个思路。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实力吗?”他说。 “我当然知道。”龙凝儿挺起小胸脯,语气带著天生的骄傲,“我是龙种,血统纯正。” “不需要修炼,自有血脉传承,最多五百年我就能炼气,千年我就能成为上仙,三千年我就能成为上神,万年我就能飞升,去往更广阔的世界。” “可怜的人族,你还不明白吗?做我的人仆,会是你此生最幸运的选择。” “快点跪下来喊主人吧!” 江寻放弃了。 他实在难以和一个小孩子爭高低。 “行,你最厉害。” 江寻將龙凝儿抱回石桌上。 他看著龙凝儿。 金髮太扎眼,龙角更是明晃晃写著“我不是人”。 这要带出去,別说清河县,整个青冥州都得炸锅。 “你现在能把你的龙角和头髮改变一下吗?你现在这个样子……太扎眼了。” 龙凝儿小眉毛一竖。 “凭什么?” 她声音脆生生的,带著龙族特有的倨傲。 “我是上古龙种,天生尊贵!凭什么要自降身份,隱藏起来?” 她伸出小手指著江寻,语气更凶了: “要是有凡人敢看我,你就把他的眼珠子挖下来!” 江寻脸一下就黑了。 这是一个魔丸啊!? 他想起来了。 当初第一次打沧芜秘境副本时,那个守关的敖朔就是这副德行。 见面就是一句“见龙身而不跪者,当自挖双目谢罪”。 他当时还认为游戏文案写的太尬了,现在看来……龙族是真这德性。 血脉里的傲慢,刻在骨子里。 江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突然改变主意了。 现在不树立自己的威严和地位,龙凝儿以后真会上房揭瓦。 “那好。” 他声音冷了下来,“我现在就把你扔街上。我倒要看看,你能挖多少人的眼珠子。” 说完,他弯腰,一把抱起龙凝儿,转身就往大门走。 动作乾脆利落,没半点犹豫。 龙凝儿愣住了。 她没想到江寻敢如此对她。 等江寻走到门口时,她才反应过来,“哇”一声哭了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边哭边挣扎,小手小脚乱挥: “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你个人类,居然敢这么对我。” 龙凝儿的手不断挥舞,看样子是真急了。 江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让她害怕。 真要依著她,以后还得了! 就得趁她现在还小,把她这股子傲慢劲儿给治下去。 他见效果差不多了,本来想停手,嚇唬嚇唬就行了。 教育小孩,还是得温和一点。 可就在这时。 【叮!】 系统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触发情景:哭泣的龙宝宝。】 【选项一:哭?从外面槐树上折一根枝条,最好带点刺。说:“看见这是什么了吗?哭一下就打一下。我看是你眼泪多,还是外面槐树上的枝条多。”】 【选项二:请堵住对方的嘴,使其物理性闭嘴。(结果由系统判定。)】 【选项三:请以温柔的语气安慰,使其心理得到满足感,而后停止哭泣。】 江寻无语了。 他没想到,这时候系统蹦出来了。 但三个选项根本不用仔细权衡。有句话怎么说来著,三短一长选最长。 选项二完全就是坑,根本就不带考虑的。怎么多次了,江寻还不知道系统的尿性? 选项三只会助长龙凝儿的囂张气焰。 不可取。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龙凝儿,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眼神里那点倔强和傲慢,一点没少。 这要哄?这要安慰? 今天哄了,明天她就敢骑你头上。 江寻把她抱回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放在桌上。 龙凝儿还在哭,声音更大了,一边哭一边偷偷用余光瞟他。 那意思很明显:还不过来哄哄我? 江寻没理她。 他转身,走出院子。 龙凝儿哭声一顿,隨即哭得更大声了,撕心裂肺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一会儿,江寻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槐树枝。 枝条很直,有小指粗,表面粗糙,还带著几片没掉乾净的叶子。 龙凝儿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著江寻手里的树枝,声音带著哭腔: “你……你要干什么?” 江寻走到石桌前,把树枝在手里掂了掂。 “哭啊。”他说,语气玩味,“你怎么不继续哭了?” 龙凝儿小脸一白,但那股傲气又上来了。 “江寻!你要干什么?!”她声音拔高。 “我可是高贵的龙族!你现在不哄我,还要威胁我吗?” 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这次明显带了点害怕。 “等我长得比你高,实力比你强的时候……” 她抽抽噎噎地说,“你就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有多么愚蠢!” “嘿!” 江寻本来还想下手轻点。 现在他是真想治治她了。 他一把抓起龙凝儿小手,把她白净的手腕露出来。 然后他拿起树枝,在她眼前晃了晃。 “看见这是什么了吗?” 龙凝儿想抽回手,可她刚破壳,力气哪比得过筑基期的江寻。 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 “你哭一下。”江寻戏謔的说,“我就打你一下。” “打断了,我就去外面再折一根回来。” “我倒要看看,是你眼泪多,还是外面槐树上的树枝多。” 龙凝儿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打一个我看看。” 第84章 我的东西 她声音发颤,但还在硬撑,“想让伟大的龙族低头……是不可能的!” 江寻看著她,语气讚赏。 “行,你有骨气!” 然后他抬手。 “啪!” 树枝抽打在她手腕上。 一条细长的红痕,瞬间浮现在她白嫩的皮肤上。 龙凝儿“啊”了一声,眼泪终於憋不住,哗啦啦往下流。 但她没求饶。 只是咬著牙,死死瞪著江寻,眼神里的倔强一点没少。 “一点都不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龙凝儿死死的看著江寻,眼泪还是在往下流。 “还哭是吧?” 江寻抬手,又是一下。 “啪!” 第二条红痕,叠在第一条旁边。 龙凝儿闷哼一声,身子微微发抖。她抽著鼻子,声音带著哭腔: “江寻,你就现在趁我小,欺负我……” “等我长大了,我会把你压在身下,用更厉害的鞭子抽你!” 江寻一听,气笑了。 “那我现在还非得趁你小。”他手上加了两分力。 “让你知道,谁是老大。” “啪!啪!啪!……” 一连打了十下。 每一下都控制著力道,不会真伤到筋骨,但足够疼,足够留下痕跡。 十条红痕在龙凝儿手腕上晕开,连成一片,像戴了个红色的手环。 江寻原本以为,最多五六下,这小东西就该服软了。 没想到这么能扛。 他停下,扔掉树枝。 龙凝儿看著他扔掉树枝,以为他拿自己没办法了,居然还扯出一个笑。 虽然眼眶还掛著泪。 “江寻。” 她声音哑哑的,“你现在就算是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我会永远记得你今天对我做的事。”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还回来!” 她捂著自己红肿的手腕,大大的眼睛瞪著江寻,里面全是委屈和得意。 江寻看著她,看样子要想使用威胁或者暴力是治服不了龙凝儿。 龙族天生高傲,越打她,她越不服气。 江寻像是放弃了似的说道: “那我就把你给扔了。” “扔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以后你想报仇,只能在梦里了。” 说完,他弯腰,再次抱起龙凝儿,转身就往门外走。 这一次,他的脚步没停。 一步,两步,三步…… “不要!!!” 龙凝儿大叫起来。 江寻那句话好像触到了她心里最恐惧的东西。 怎么样她都好,但离开江寻这个威胁,让她內心涌现出巨大的惊恐。 “我不找你报仇了。” 她开始拼命挣扎,小手死死抓著江寻的衣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要扔我!我听话还不行嘛?!我听话!!” 江寻没停。 他走到院子门口,抬脚,跨过门槛。 就在这时候。 龙凝儿彻底崩溃了。 “江寻!你別扔我!!” 她大哭起来,眼泪像决了堤: “我会乖乖的……你说什么我都听!我真的会听话!!” 这一次龙凝儿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 变得很依恋江寻。 江寻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著怀里哭成一团的小东西。 “真的?”他问。 “真的!真的!”龙凝儿用力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现在。” 江寻说,“把眼泪憋回去。” 龙凝儿一愣,然后真的开始憋。 她吸著鼻子,努力把眼泪往回咽,还用小手胡乱擦著脸,把眼眶里残留的泪水也抹乾净。 虽然眼睛还红著,但总算不哭了。 【叮!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好。” 江寻抱著她往回走,“现在,按我最开始说的做。” 龙凝儿闭上眼睛,小脸绷得紧紧的。 几息之后,她额头上那对白玉般的龙角,缓缓消失。 披散的金色长髮,也从髮根开始,一寸寸变成墨黑色。 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是个普通人类小女孩的模样了。 黑髮黑眼,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只剩下眼睛还是琥珀色。 江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龙角虽然看不见了,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龙角並没有消失。 只是隱形了。 “这是我龙族的障眼法。”龙凝儿小声说,语气委屈巴巴的,“普通人看不穿……但摸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 江寻点点头。 “这样就很好了。” 他抱著她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把她放在自己腿上。 龙凝儿很轻低著头,小手还在无意识地揉著红肿的手腕。 江寻说,声音缓和了些,“以后乖乖听话,我就不会扔掉你。” 龙凝儿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 “那我能在你面前恢復原样吗?” 江寻愣了一下。 “为什么?” “障眼法太耗费灵力了。” 龙凝儿说,声音越来越小,“我现在的灵力……还不够长时间维持。” 她別过头,“再说了,我答应你只是不让外人看见我而已。” 龙凝儿逞著最后一点强。 “那些凡人看不见我的真容,也不算冒犯我。” “我不让你挖他们眼了。”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著江寻: “而且……” “我的样貌,以后只想给江寻看。” 江寻身体一僵。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好像在初入黑沙城时,他和燕清凝就有过类似的对话。 他看著龙凝儿的眼睛,想从其中找出什么。 但一无所获。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隨你。” 龙凝儿眼睛一亮,嘴角终於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虽然手腕还疼,虽然眼泪还没干。 但她笑了。 “江寻,你说只要我乖乖的,就永远不会扔掉我,是真的吗?” 龙凝儿在这段话里加了个永远。 江寻也没细想,隨口说道:“是真的。” 既然知道龙凝儿的特殊,他就不会隨便放她出去乱跑。 世上真龙已经绝跡。 只剩下遗留龙族血脉的杂交种存在,但这些都被称之为蛟龙之属。 一旦龙凝儿出世,必定会遭遇修仙界各方大佬的抢杀。 而且以龙凝儿的性格,江寻还真怕她连五百年都活不下来。 “我也会永远待在江寻身边的。” 龙凝儿抓起江寻的一只手,伸出小舌,轻轻舔舐了一口。 江寻一惊,他感觉到被舔过的地方有一股很诡异的力量。 “你干什么?” 他抬起手,手腕的地方还残留著一小片晶莹。 龙凝儿说:“我在给你沾染我的气息,这样以后你就是我的东西。” “別的龙闻到就会知道,你是我龙凝儿的人。” 江寻一愣,顿时觉得无所谓了。 “行吧!” 反正这个世界就你一条龙。 也没其他龙了。 还有谁能闻到? 第85章 入职 晨光是从窗纸朦朧的漏进来。 江寻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糊在视线里的,毛茸茸的金色发顶。 还有一对白玉小角。 龙凝儿整个人趴在他胸口,小小一团蜷著,呼吸均匀绵长,热乎乎的气息透过单衣渗进来。 两只手还攥著他胸前的衣料。 他躺了会儿没动。 昨晚给龙凝儿在床头搭了个小床,让她睡在那。 並警告她不要乱动。 结果一睁眼,她像只认窝的小兽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又挪回来了。 龙凝儿虽说看样子很小,但其心智却不是一个普通小女童。 江寻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要和龙凝儿保持距离的。 他总感觉龙凝儿越对他依赖,以后会越麻烦。 江寻伸手,掌心轻轻托住龙凝儿的后背。 然后缓慢起身,把她整个儿抱起来,挪到床內侧。 龙凝儿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尾巴无意识地捲住他的手腕,但很快又鬆开,翻身抱住枕头,脸埋进去继续睡。 “长尾巴了?” 江寻看著龙凝儿那条细长的金色龙尾,感觉惊异。 昨天还没见,今天就有了一条尾巴? 江寻伸手去摸。 很光滑,有点温热,龙鳞整齐排列。 质感如同金玉。 龙尾的整体长度不算很长,但垂下来就超过了龙凝儿的下半身,必须要翘起来一点,才能不拖地。 龙凝儿像是被痒到了,推开枕头,龙尾从她的双腿穿过,然后主动抱起了自己的尾巴。 江寻没再动她。 他猜测可能是昨天龙凝儿破壳太仓促,那时候龙尾还没成型。 所以晚上才长了出来。 江寻给龙凝儿盖上被子。 他下床穿衣。 然后戴上面具。铜片贴合左脸,其光滑镜面上切出一道冷冽的折线。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龙凝儿还抱著尾巴,龙尾贴在她的脸上,嘴角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睡相实在说不上好看。 江寻轻轻带上门。 …… 清河县的早市已经开了。 街两旁的摊子支起油布篷,各式的早点琳琅满目。 江寻穿过人群,脚步平缓。 来到镇魔司。 门口依然冷清。 两扇黑漆大门虚掩著,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 江寻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乾涩的吱呀声。 “哎哟!” 一个瘦高身影迎面撞上来。 江寻侧身让了半步,那人没收住脚,踉蹌著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 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脸瘦得颧骨突出,一身镇魔司的制式黑衫穿得松松垮垮。 “哎哟喂!” 瘦脸男人转头,怒眼打量江寻,“……你t……” “请问阁下是?” 瘦脸男人忽然换上一副笑容。 他本想发难的,但一见江寻不似凡人,顿时又收住了怒意,客气起来。 他是炼气三阶的正经修士。 能分辨出来,修士和凡人的区別。 修士身上都自带灵韵,不似凡人那样充满红尘气。 而江寻身上灵韵浓郁,肯定是有修为在身上的。 这也是他忽然改变態度的原因。 “江寻。”江寻拱手,“来寻个营生。” “哦~” “是要入我镇魔司啊!” 男人拖长了音,眼睛在江寻的面具上停了停,突然笑的很灿烂。 “快请进,快请进!我们镇魔司啊,现在就缺您这种有抱负的才俊!” 一听是来加入镇魔司的,他更热情了。 江寻跟著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时,脚下踩过一地的落叶。 昨天他才见一老头扫过,才一晚上就又落满了。 廊檐下蛛网结了半墙,角落里一口水缸破了边,积著浑浊的雨水。 “见笑见笑,人手不够,没顾上打扫。” 瘦脸男人一边引路一边回头笑,“我叫赵绪,在这儿干了七年了。道友怎么称呼?” “江寻。” “好名字!”赵绪推开一扇偏厅的门,“卫大人,来新人了!” 屋里坐著个中年汉子。 那人正在案前翻卷宗,闻声抬头。 国字脸,浓眉,下巴上一圈青胡茬。 他看了江寻一眼,什么话没说,手腕一抖。 一道白色残影直射面门! 快,狠,带著破风声。 江寻没躲。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一握,稳稳把那东西攥在掌心。 是颗拳头大的晶球,表面刻著细密的符文。 入手瞬间,球体“嗡”地一震。 紧接著,刺眼的彩光从指缝里迸出来! 整间屋子被照得五光十色,赵绪“哎哟”一声捂住眼。 红蓝黄绿各种各样的光印在他脸上。 江寻却盯著手里的光,很眼熟。 三息。 光芒骤然熄灭。 江寻摊开手。 圆球已经黯淡下去,表面符文变成了灰白色。 他手腕一翻,把球拋了回去。 案后的汉子抬手接住。 球入掌的剎那,他整条右臂猛地一震! 手背青筋暴起,才勉强稳住。 汉子盯著江寻,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压下去。 他开口,嗓音粗哑,“杂灵根。” “杂灵根?” 旁边的赵绪揉著眼睛凑过来,嘴角抽了抽,努力挤出笑: “呵呵!杂灵根也……额,也挺好!那个,我们镇魔司向来不拘一格……” 话卡住了。实在编不下去。 杂灵根那是什么垃圾玩意? 修仙界的底层废料。 他赵绪好歹还是个四灵根。 前景比江寻好太多,他忽然又恢復了一点傲气。 虽然江寻长的不错,但上限也就那样了。 汉子瞥了赵绪一眼:“让你去办的事,办完了?” 赵绪一愣,猛地拍脑门: “我这记性!这就去!这就去!”他冲江寻拱拱手,一溜烟跑了。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杂灵根,但气息却比赵绪还强大。” “道友恐怕还隱藏实力了吧。” 汉子站起身。 他和江寻差不多高,但肩膀很宽,走路时步伐沉实,很有气势。 走到江寻面前几步处停住,上下打量。 “卫拓。” 他报名字,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道友,你可来对地方了。” 江寻没接话。 看样子並没有紧张,相反很是怡然自得。 他看的出卫拓的修为也就在炼气八阶,而且没有隱藏修为,自然放鬆。 “杂灵根修炼不易。” “但你修为却过的去,看的出来,你很有天赋。” 卫拓敬佩的看著江寻,“在仙门百家,在外头那些宗门,你这资质就是扫院子、看药田的命,但在镇魔司……” 他伸手,重重拍在江寻肩上,“你就是朝廷的人,吃官家的饭。” 手掌很重,带著试探的力道。 江寻肩胛微微下沉,卸掉那股劲,身形纹丝不动。 卫拓眼里笑意深了些:“是个好小伙。” 江寻说:“那我这算是被你看上了?” “当然!” 卫拓转身走向门口,示意江寻跟上,“我们镇魔司,欢迎每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两人走到院子里。 晨风捲起落叶,打著旋儿往墙角堆。 “你看到了什么?”卫拓忽然问。 江寻看著满院萧瑟说: “一地的叶子。” “错。”卫拓背著手,语气认真,“是我们镇魔司对人才的渴望。” 江寻转头看他。 “你们这里招人很难吗?” “难啊。” 卫拓嘆了口气。 “镇魔司对付的是什么?妖物,魔修,邪祟。凡人来了就是送死,只能收修士。 可中域这么大,修士再多,能铺得到我们这种小县城的还有几个?” 卫拓看向江寻,语气满是对人才的焦急。 “清河县镇魔司,算上我,常年就三个人。” 卫拓伸出三根手指,“赵绪你见了,还有个老周,上个月追一只倀鬼进山,摔断了腿,现在家里躺著。 缺人啊……缺得厉害。” 第86章 饿了 “可是我昨天来,还见到一个老头。”江寻说。 “你说张书吏?他是县衙的,不算我们镇魔司的人。” “偶尔我们不在,他就过来替我们看看门。” “原来是这样。” 他还以为那老头是什么扫地僧呢。 江寻沉默片刻:“但我听说,以前入镇魔司审查很严。” “严?” 卫拓嗤笑,“那是筛掉那些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想混进来骗资源、蹭名头的混混! 被赶出去了,心里不忿,在外头胡咧咧罢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 江寻看著他。 卫拓也看回来,眼神坦荡,甚至还带著点无奈。 两人对视了一会。 卫拓先笑了,揽住江寻肩膀往屋里走: “来来,別站外头吹风。道友啊,我跟你交个底,加入镇魔司,月俸十块中品灵石。 平时就巡巡逻,查查小案子,真碰上硬茬子,县里会上报求援,轮不到咱们拼命。” 他走到案前,抽出一张泛黄的文书。 “这相当於白捡的便宜。” 卫拓把文书推过来,手指点了点月俸那栏,“道友真不心动?” 江寻看著文书。 格式很旧,墨跡也淡了,但条款清晰: 月俸十中品灵石,职责是巡查、协防、缉捕,下面盖著镇魔司总衙的朱红大印。 他拿起笔。 但有些犹豫,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卫拓看著江寻说: “散修苦啊!” “什么都要靠爭,靠抢,靠命拼,但只要签个名字,朝廷每月都给你一笔灵石,何乐而不为?” 卫拓的声音带著点诱惑。 在他看来江寻只是一个山野散修,能吃朝廷的俸禄,这不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嘛。 江寻一想,確实,他身上虽然带了灵石,但数量却不多。 燕清凝作为洞虚大修,用不著灵石。 什么都是备好的。 所以在玉虚洞庭能找到的灵石十分有限,大多都是他从各种器物上掰下来的珍稀灵材。 再一想,这清河小县,就算有妖鬼邪祟,品阶又能高到哪里? 他江寻可是筑基大能啊! 怕什么? 怎么一想江寻忽然轻鬆了许多。 他自然一笑。 笔尖落下时,文书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名字写完最后一划“江寻”二字突然渗进纸里,紧接著,纸张上方凭空浮出一幅小小的画像。 正是他戴面具的模样。 惟妙惟肖,像前世的小相片一样。 “这是?”江寻抬眼。 “哦,存档用的。” 卫拓笑呵呵地收起文书,动作自然,“每个入职的都留个影,方便总衙备案。別在意。”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玄铁铸,巴掌大,正面刻“镇魔司”三字。 背面书:清河县分衙。 “凭这个。”卫拓把令牌递过来,“诛杀妖邪,按等级领赏。具体细则在卷宗室,有空自己去看。” 江寻接过令牌。 入手冰凉,边缘有些毛糙,像是用了很久。 “对了,道友具体修为已经到了什么品阶了?”卫拓说,有些好奇。 “虽然我能感应到你的修为在炼气五阶左右,但应该绝对不止。” 他很有自信,不然也不会这么热情拉江寻入伙。 “我確实隱藏了修为。” 江寻闭眼,重新释放气息,赫然是炼气七阶。 “出门在外,总得留点后手。”江寻有些骄傲的说。 “果然是少年有为,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炼气七阶的修为。” 卫拓一脸佩服的说道: “就算是杂灵根,我相信,以道友的天赋,迟早也能筑基成功。” 江寻尷尬一笑,像是害羞。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今天?”卫拓摆摆手,“没事。你先回去安顿,明天辰时来点卯就成。” “行,那大人我就先走了。” 江寻拱手离开。 “嗯!” 卫拓却是满面笑容的挥手。 …… 回到家。 江寻刚踏进堂屋,就听见里间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他快步走过去。 龙凝儿坐在床沿,两只小手紧紧揪著被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龙尾也耷拉的落在床头。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语气满是委屈。 “你去哪了!” 小人儿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然后再一跳,一头撞进江寻怀里。 力气不小,撞得江寻后退了半步。 龙凝儿死死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衣服里,哭声闷闷的: “我一醒你就不见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江寻僵了僵。 然后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头顶。 “只是去办点事。”他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低缓,“我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龙凝儿仰起脸,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还在往外涌。 “我醒了看见屋里空荡荡的,喊你也没人应,我害怕……” 江寻看著她。 说起来也怪他,如果不是江寻害龙凝儿破壳太早,她的记忆应该更完整,也不会对他依赖这么大了。 “是我的错。”江寻说,“以后出门前,会告诉你。” 龙凝儿抽了抽鼻子:“真的?” “嗯。” “那拉鉤。” 江寻伸出小指。 龙凝儿鉤住,用力晃了晃,眼泪还没干,尾巴已经翘起来了。 哼! 其实她早就感应到江寻並没有走太远,她能闻的到。 不然江寻真扔下她跑了,龙凝儿早就追出去了。 也不会傻等著江寻回来。 在闻到江寻快走近大门的时候,她才开始哭。 就是要让江寻看见。 不然一直哭,她哪有那么多眼泪。 “好了。”江寻想抽手,“下来吧。” “我不。”龙凝儿抱得更紧,整个人掛在他身上,“我再抱一会儿。” “那要多久?” “就一会儿。” 光从窗口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江寻站著没动,任由怀里的小傢伙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襟上。 眼泪擦乾后。 龙凝儿抬头看著江寻说:“江寻,我饿!” “你想吃点什么?我带你吃。” 龙凝儿想了想说:“龙晶,灵髓,或者万年灵乳,只要富含灵气的东西都可以。” 江寻一听傻了。 他脑子里想的是,米粉,包子,豆浆,油条。 第87章 餵食 龙凝儿说起想吃的东西时,江寻愣住了。 什么龙晶,灵髓,万年灵乳,他听都没听说过。 更別说用来奶孩子了。 他站了半晌。 龙凝儿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望的看著江寻。 江寻顿时有种窘迫的感觉。 他单手抱起龙凝儿。 虽然那些东西他拿不出来。 但如果是富含灵气的东西,他还真有。 江寻从储物戒指里摸出几块灵石。 大概四五块,刚好一只手掌握住,每一块都晶莹剔透。 灵气浓郁。 “这个行吗?” 江寻將灵石递给靠在怀中的龙凝儿。 龙凝儿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灵石。 她吸了吸鼻子,下一秒。 “咻!”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吸力从她鼻腔里传来。 灵石表面那层灵光骤然暗淡,整块石头迅速褪成灰白色,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不过两息,灵石就变成了一捏就碎的废渣。 龙凝儿眨著眼:“还饿。” 真可以!? 江寻一喜,又拿出三块。 同样的过程。 这次龙凝儿甚至没凑近,只是隔空一吸,灵石就废了。 第四把、第五把…… 当第十把灵石化为灰烬时,他停下了手。 这谁能餵的起? 江寻越是投喂,越是心惊,冷汗都快出来了。 这是什么吞金兽? 要知道,普通宗门內的弟子,一个月能领到的灵石也就十几块左右。 龙凝儿吃一顿,就是普通修士三个月的月例了。 储物戒指里原本就不多的灵石,现在只剩下角落里二三十块孤零零地堆著。 江寻有些肉痛。 但龙凝儿还是一副等待餵食的模样。 像只雏鸟。 龙凝儿看江寻迟迟没有再拿出灵石,忽然语气有些委屈的说道: “江寻是没有灵石餵给凝儿了吗?没关係的,凝儿已经不饿了,凝儿……已经饱了。” 龙凝儿摸著肚子,很是贴心的样子。 但江寻看著这一幕,心里却是內疚。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怎么能让孩子饿肚子呢? “我还有,別急。”江寻说。 他盯著储物戒指中那些灵石看了两秒,伸手取出了一半。 十五块。 放在龙凝儿的怀里,灵光微弱地连成一片。 “先吃这些。”他说,“不够还有。” 龙凝儿欢呼一声,深深吸气。 十五块灵石同时失去光泽,碎裂声细密如雨。 而龙凝儿身上,那条尾巴忽然翘了起来,鳞片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她抬起头,舔了舔嘴唇:“饱了。” 但她的眼睛还盯著江寻手指上的储物戒指。 江寻听到这两个字,如释重负般,终於是鬆了一口气。 他快要瘫软了。 他拼了命才攒下一点点的修炼资源,这才一会,已经快见底了。 再吃下去,江寻都快要晕过去了。 灵石可不仅仅能用来辅助修炼,还能用来交易各种修行资源。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会收集灵石。 龙凝儿仰著脸,小手攥紧他的衣襟,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江寻……其实我不吃也行。” 江寻低头看她,有些不解。 什么叫不吃也行? 龙凝儿眼眸低沉说: “我是龙族嘛,睡一觉就能补回来的。”她努力做出轻鬆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笑。 “睡两年……不,一年就好!一年不长,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就不饿了。” “睡一年?”江寻打断她。 “嗯!” 龙凝儿用力点头,有些失落,“这样爹爹就不用辛苦找灵石了。 我知道江寻现在修为不高,找不到那些好东西……我不想让爹爹操心。” 她越说越心痛,如同担心父亲的好女儿一般。 “我只希望……江寻別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扔了。” 话音未完,龙凝儿甚至还带著点哭腔。 江寻看著那张努力装懂事的小脸,看著她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泪水。 胸口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坐下,將龙凝儿放在自己的腿上,手掌落在龙凝儿头顶,轻轻揉了揉。 “不会让你饿肚子的。”他坚定说,“也不会扔了你。” “真的?” “真的。” 龙凝儿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那……那江寻要说话算话。” 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其实寻常饭菜我也能吃,但只能垫肚子。 没有灵气补充,我会长不大,最后还是要睡觉。” “我想长大,这样就能帮助江寻了。” 江寻抱起她。 他太感动了,这和女儿有什么区別? “放心,我会让凝儿好好长大的。” 龙凝儿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尾巴悄悄环住他的腰。 “我相信江寻。” 只是她的嘴角忽然升起一道弧度。 怎么可能乖乖睡觉。 万一江寻在她睡觉得时候被外面的女人缠住怎么办? 想都不要想。 虽然可能会辛苦一下江寻。 但龙凝儿发誓,只要等她以后长大了,她一定会好好对待江寻的。 不过该报的仇还是要报。 江寻拍了拍龙凝儿的后背,他觉得有了她,自己长久压抑的內心,都跟著活跃了起来。 不用像待在燕清凝身边一样整日绷著个脸,天天怕她不高兴。 江寻往外走,“我带你吃点其他的东西,先解解馋。” …… 早市还没散。 卖餛飩的摊子冒著白汽,烧饼的滋啦声此起彼伏。 江寻找了张空桌坐下,点了两笼肉包、一碗牛肉麵,还有一碟酱肉。 龙凝儿眼睛都直了。 “凡人什么时候会做这么多好吃的了?” 她记忆里的人族吃饭,还是只会拿火烤肉这种低劣的手段而已。 但现在这一桌的早点让她直流口水。 从来都没见过的菜式。 还有没闻过的香味。 龙凝儿抓起包子就咬,烫得直哈气也不鬆口。 牛肉麵呼嚕呼嚕吸进嘴里,酱肉一片接一片。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人族现在做的东西,比以前好吃多了。” 江寻没动筷子。 他看著龙凝儿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却是担忧起来。 镇魔司月俸十块中品灵石,按市价能换一百下品灵石。 刚才龙凝儿一顿就吸废了接近五十块中品。 而且看起来,这还只是半饱。 养不起。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心里。 邻桌的閒聊就在这时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这几天要戒严了。” “为啥?” “有金丹期的魔修流窜到咱们县周边了!”说话那人压低声音。 “北边那个小王村,前天夜里被屠了,一个活口没留。镇魔司的人去看,是被祭炼了。” “我的天……朝廷不管?” “怎么不管?镇魔司已经派了三拨人去了,结果全死了,连那魔修的影子都没摸著。” “那魔修那么厉害?” “那可不,知道那是谁的部下吗?血煞宗掌教的人。” 那人低声说,“听说周围几个大县的镇魔司,正在到处招人呢。” …… 江寻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原来如此。 难怪镇魔司门槛低得像不存在,难怪卫拓那么热情。 不是缺人,是缺炮灰。 他正想著,一道身影忽然在对面坐下。 第88章 答应 苏青禾。 她今天依旧穿了身淡青色的襦裙,髮髻梳得简单,只插了支白玉簪。 坐下时裙摆散开,像朵忽然绽开的青莲。 “听姐姐说,公子已经当上镇魔使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特来道喜。” 江寻点头:“苏二小姐有心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 苏青禾笑著说,“我刚好路过时瞧见了。”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龙凝儿身上。 龙凝儿正捧著碗喝汤,察觉到视线,警惕地抬起头,嘴角还沾著葱花。 “这位是……”苏青禾好奇。 “我女儿。”江寻说,“龙凝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龙凝儿眼睛瞪大了,刚要开口反驳,江寻的手已经按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听话。” 两个字,很平常,但龙凝儿立刻闭上了嘴。 她答应了江寻要听话。 只是小脸鼓了起来。 苏青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自然: “原来如此……那怎么没见到夫人?” 江寻刚要开口说在家,但龙凝儿忽然抢先出声。 “死了!” “江寻没有什么夫人。” 声音又脆又亮,带著明显的敌意。 江寻瞪了一眼龙凝儿。 龙凝儿缩了缩脖子。 虽然龙凝儿说话时是带著一点敌意的,但落在苏青禾耳中却是显得奶声奶气。 她又想起,江寻曾流露过的一丝情绪,他的心碎成了很多片,看样子就是因为死去的夫人。 苏青禾看著龙凝儿那张气鼓鼓的小脸,轻声说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没事。”江寻说,“过去的事了。” 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但龙凝儿依旧死死盯著苏青禾。 她討厌所有靠近江寻身边的女人。 苏青禾目光在江寻和龙凝儿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开口: “公子既要当差,又要照顾孩子,怕是两头难顾吧?” 江寻没否认。 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总不能以后去镇魔司都要带个孩子吧。 “不如……” 苏青禾提了个建议。 “让凝儿暂住我那儿?正好田玉和凝儿差不了几岁,两人能做个伴。公子平日当值也安心些。” “江公子閒了,还能接回去。” “我不要!” 龙凝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粗糙的声音。 她扑到江寻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要跟爹爹在一起!” “凝儿。”江寻按住她。 “就是不要!” 龙凝儿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爹爹你说过不会扔下我的……” 苏青禾看著这一幕,轻轻嘆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了。公子莫怪。” 江寻没说话。 他低头看著龙凝儿。 小傢伙把脸埋在他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始终没哭出声。 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江寻抬起眼,看向苏青禾。 “多谢二小姐好意。”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仔细考虑的。” 苏青禾点点头,站起身。 临走前,她忽然又回头,轻声说:“公子若是考虑好了,隨时可以来找我。” 她转身离开,青色裙摆消失在人群里。 江寻始终弄不明白,苏青禾到底在想什么。 既无关风月,但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关切。 让他很难不保持疏离。 江寻坐了一会儿,才低头说:“人走了。” 龙凝儿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盯著江寻看了半晌,忽然小声问:“江寻……你是不是养不起我了?” 江寻敲了敲她的脑门。 “养得起。” “那……” 龙凝儿把脸重新埋回去,“我吃少一点也行。” 江寻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轻轻落在她发顶。 “嗯。” 虽然卫拓说镇魔司的工作清閒,但想来一定不会那么好做。 而且还要去给龙凝儿搞吃的,他实在不能长时间带著她。 况且如今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时代,她迟早都要融入到这个以人为主的世界里。 江寻带著一点探询问道: “凝儿知道现在的人族是什么样的吗?” 龙凝儿一愣,不明白江寻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然后她左右看了看,说道:“还是一样弱小,除了做饭好吃一点了,没什么两样。” 江寻说,“现在的人族可不是你看的那样,说起来,凝儿你还不认识字吧?” 龙凝儿不屑的撇撇嘴,“我为什么要学习人族的字?” “凝儿是不是討厌人族?” 龙凝儿说:“不知道,说不上討厌,但也说不上喜欢吧。” 江寻说:“那你討厌我吗?” “当然不,我喜欢江寻。” 龙凝儿斩钉截铁的说道:“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江寻一听心里一暖,虽然暂时还分辨不出,龙凝儿的喜欢到底是哪种喜欢。 但希望是亲情上的。 他要引导龙凝儿正確的价值观。 现在的她太依恋江寻了。 江寻认为可能是龙凝儿破壳太早的原因。 所以刚刚苏青禾的建议他是有在考虑可行性的。 “那凝儿你想不想交新的朋友。” “不要!” 龙凝儿两眼看著江寻。 “你在那里,我就在那里。” 江寻语气忽然严肃道:“你现在听不听话?” 龙凝儿说,“我听。” “那我现在要让你去读书,你答应吗?” 龙凝儿犹豫了一阵,她是知道江寻其实是並没有那么多精力的,而且一个好女人是要及时体谅男人的。 虽然她才刚破壳,但脑袋里其实就已经有了很多对这个世界的常识。 她看的出来,江寻其实很穷。 而自己吃的东西根本不是江寻能承担的。 所以江寻的压力很大。 龙凝儿脑子转的飞快,喜欢一个人,就要给他足够的自由,不能一直纠缠不清。 这是她脑子里突然產生的想法。 而且她也不想让江寻討厌。 最后,龙凝儿开口,“只要江寻想让凝儿做的事,凝儿都答应。” 第89章 挑明 江寻牵著龙凝儿站在苏府的台阶下。 “记住。”江寻蹲下身,平视著龙凝儿的眼睛,“在外人面前,尾巴要藏好。” 龙凝儿拽著他的袖子,懂事的点头,“凝儿记住了,但江寻也要记得接我回家。” “好。”江寻答应。 如果不是独身一人,江寻也不想把龙凝儿托给別人照看。 可苏青禾说的也很有道理。 如果整日看著龙凝儿,江寻实在分身乏术。 他要努力赚钱养孩子。 不然龙凝儿就得跟著他飢一顿饱一顿了。 “不能骗人。”龙凝儿说。 江寻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不骗你。” 门开了。 引路的丫鬟带著他们穿过前院。 龙凝儿紧紧挨著江寻走,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是她第一次进人族的宅院。 前厅里,苏青禾已经等在那里。 见他们进来,笑意从眼角漫开:“公子考虑好了?” 江寻拱手:“我自己確实照顾不上凝儿,要多劳烦苏二小姐了。” 如果说真要將龙凝儿托给谁照看,好像也只有苏家了。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 “公子客气了。” 苏青禾走到龙凝儿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凝儿在这儿就当自己家,想吃什么、玩什么,儘管说。” 龙凝儿没吭声,只是往江寻身后躲了躲。 討厌这个女人。 江寻感觉到袖子被攥得更紧了。 他轻轻拍了拍龙凝儿的手背,对苏青禾道:“这段时间,麻烦二小姐了。” “公子是我苏家的客卿长老,何必见外。” 苏青禾站起身,笑容明艷。 她转身示意丫鬟上茶。 江寻接过一杯热茶,他问: “对了,怎不见锦禾小姐?” 苏青禾眼波流转,“公子很想见到我姐姐么?” 茶杯停在半空。 江寻抬起眼,对上苏青禾含笑的眸子。他顿了片刻,才道:“隨口一问而已。” 他有些无语。 不过是隨口问了一句客话而已。 怎么就扯到这上面了? “姐姐在商铺对帐,今日不在府上。”苏青禾笑吟吟地说。 江寻点头“哦”了一声。 只是苏青禾忽然往前凑近了些,声音俏皮,“公子怎么像是有些失望?” 突然的靠近並没有让江寻表情发生什么变化。 江寻放下茶杯,起身欲走。 “既然锦禾小姐不在,那我先带凝儿回去,明日再……” “公子何必著急?” 苏青禾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力气不大,但足够让江寻停下脚步。 她歪了歪头,脸上带著某种失落:“江公子喜欢姐姐,不喜欢我吗?” 江寻转头看她。 你姐姐好歹正常,你可太不正常了。 如果不是没办法,他实在不想和苏青禾有什么联繫的。 龙凝儿在他身边,两个腮帮子已经鼓起来了,小脸憋得通红,眼睛死死瞪著苏青禾拽过江寻袖子的那只手。 “苏二小姐。” 江寻开口,声音平静,“你应该清楚,我江寻是个专一的人。” “不想再在感情上耗费心力。” 话很淡,但意思很明白。 不管苏青禾有什么目的,他都不想陪她玩下去。 苏青禾脸上的笑容依旧。 她慢慢收回手,然后抬起头,“我对公子其实也没那种想法。” 这话让江寻认真起来。 “所以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我们先带凝儿见见田玉吧。”她说。 “早认识,对两个孩子相处都好些。” …… 后宅有个小池塘。 水不深,能看见底下铺著的鹅卵石,几尾红鲤慢悠悠地游。 池边有座凉亭,亭子里摆著张石桌,桌旁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八九岁模样的小女童,正趴在桌上念书。 另一个是位花白鬍子的老先生,手里握著把戒尺,闭著眼摇头晃脑地听。 “田玉。”苏青禾轻声唤。 苏田玉抬起头,看见来人,立刻放下书站起身,“姑姑。” 眼睛好奇地瞟向江寻和龙凝儿。 苏青禾指著凉亭的两人,对著龙凝儿说,“那是田玉,那是教你的先生。” 龙凝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目光却落在老先生手里的戒尺上。 苏青禾给先生介绍新学生。 “这位是府上客卿长老的女儿。”苏青禾笑道,“往后就劳烦先生费心了。” 老先生上下打量龙凝儿,捋了捋鬍子: “几岁了?” “六岁。”江寻替她说了。 老先生点点头,转身对田玉道:“带新朋友去那边看看书,认认字。” 苏田玉乖巧地应了声,走过来牵龙凝儿的手。 小龙女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江寻一眼,小声说道。 “別走太远。” 江寻冲她点点头,她才慢慢把手递过去。 苏青禾这才转向江寻:“公子,陪我走走?” 江寻看了眼龙凝儿的背影:“好。” …… 两人沿著池塘边的廊桥慢慢走。 木製的桥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两人都没先挑起话题。 只是走到另一头廊桥时。 苏青禾走在前头半步,她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江公子,你可有……再娶的打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沉底,等迴响。 “没有。” 江寻答的乾脆。 苏青禾转过身说,“公子还真不像我之前见过的修仙者。” 江寻看著她。 苏青禾的眼里有热切,有试探,还有某种他熟悉的、属於商人的算计。 虽然藏得很深,但他看得见。 苏长风也曾说过,两个妹妹都有经商的头脑。 虽然苏青禾看起来比较跳脱,但其实心思並不比苏锦禾少。 “苏二小姐。” 江寻其实早就想挑明了,“你对我的这份热情,应该不是出於男女之情吧。” 苏青禾微微頷首。 “就算我说是,公子应该也不会相信。” 她说的很坦诚。 “那不妨把话挑明些。”江寻说。 “你想要什么?或者说,苏家想要什么?” 苏青禾看著江寻。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回栏杆上,手指摩挲著木头的纹理。 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 “公子可知道,我为什么说你不像我之前所见过的修士吗?” …… 另一边,苏田玉看著这个新朋友,她说,“你在干什么?” “闭嘴。” 此时龙凝儿侧著身,闭眼,像是在聆听什么。 第90章 仙门大梦 “为什么?” 江寻也有些好奇苏青禾是怎么看自己的。 他略带一些疑问说: “我就是一个普通修士,和其他人能有什么不同?” 苏青禾笑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 “不同的地方就在於你自认普通。” “自认普通也有错?” 江寻好奇,同时心中的疑惑也更大了。 苏青禾又走近一步,江寻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薰香。 “我见过的修士,骨子里都带著傲气。看我们凡人,像看路边的草芥,客气些的,叫仙凡有別,不客气的,连正眼都不给。” “仿佛和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风穿过桥廊,苏青禾將颊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 “可公子你,”她抬起眼,“没有那种冷淡。” 江寻沉默了两息:“就因为这个?” 他刚来这个世界没两天,就被燕清凝给掳走了,一直被关在玉虚洞庭。 他哪有机会看別的修士是什么样的? 而且在燕清凝身边待久了,江寻一直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小菜鸡。 压根就不敢囂张。 “这个就够了。” 苏青禾再近半步,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距离,“公子知道我苏家怎么起来的么?” 她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语速平缓,像在念一本旧帐: “我们家曾经只是很普通的小摊贩。后来我哥测出灵根,成了修士,六年,我苏家的铺子就开遍了五县十三镇。” “就因为那些凡人想来沾沾我哥的仙气。” “可惜……”苏青禾垂眸,“我哥被人废了。” 江寻心中明了,在修仙界,修士们大多都有自己聚集的地方,很少踏足凡人的地界。 而修士所建的城市,不是在高川险境,就是在凡人难以到达的地方。 所以一般凡人,一生都很难见到一名真正的修士。 也就在中域,朝廷建立镇魔司分散在各地,不然不会有修士想待在这灵气贫瘠的凡人地界。 江寻说道: “所以你们需要新的修士稳住局面。” “但我已经是你们苏家的客卿长老……” “不。”苏青禾摇头。 “我想让苏家,成为仙门。” 廊桥上忽然静了。 江寻比她高半个头,此刻他微微低头,像在审视一件突然露出底色的器物。 想成为仙门,可不单单是家里有个修士就够了。 是得有金丹期以上的修行者镇场。 和一整套成体系的修炼功法。 她苏青禾凭什么? 或者她苏家一个世俗家族,又凭什么做仙门大梦? 江寻有些玩笑道: “那你该劝长风兄多生几个。” 苏青禾语气无奈道: “我哥心里只有嫂嫂一人。嫂嫂走后,他那颗心就死了,是不会再另娶她人的。” 她和江寻对视。 “但公子不一样。” 江寻感觉有被冒昧。 “我哪里不一样?我同样深爱著我的亡妻,也是不会另娶她人的。” “我跟你说过,我很专一的,不会看上別的女子。” 江寻感觉苏青禾会提什么很过分的要求,赶紧给自己上人设。 “不需要看上。” 苏青禾说的乾脆利落,“我只想借公子的种,生几个孩子,也不需要公子负责。” 江寻怔住了。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这句话让江寻更加警惕,前世十几年前,电线桿上就流传著三大骗局。 旺铺招租,祖传秘方,和重精求子。 一骗一个不吱声。 苏青禾还在说,声音又轻又稳,像在谈一桩买卖: “我知道像公子这样的散修日子清苦。在修仙界更是不容易,何不留下来?当一个富家翁。” “我听別人说,不少宗门內的低级弟子,都忍不住修行的苦闷,下山享受凡俗的荣华富贵。”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若公子愿意……我可以劝姐姐,我们姐妹一起服侍你。” 江寻看著她。 这张脸年轻,姣好,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確实清丽可人。 许久的沉默。 苏青禾以为他心动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江寻的手指。 女子的手,纤细,柔软,带著温热的体温。 下一秒,江寻甩开了。 动作不大,但乾脆,利落,像拂开一片落叶。 “苏二小姐。”江寻声音沉了下去。 虽然苏青禾说的很动听,如果是刚穿越过来,他可能真的会答应。 但他现在还带著龙凝儿,他得想办法赚灵石。 真要隨了苏青禾的想法,龙凝儿就得饿死。 然后他抬手,扣住左脸的铜面具边缘。 指节用力,他慢慢把面具揭下来。 光从侧面斜照过来,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左脸的全貌。 左脸整片皮肤像被烈火融化的蜡,凹凸狰狞。 皮肉有些外翻,露出底下暗红的肉色。 看著实在骇人。 苏青禾倒吸一口凉气。 她本能地往后退,鞋跟磕在木廊边沿,咚的一声。 眼睛瞪大,嘴唇微张,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惊嚇。 江寻静静看著她。 一动不动。 足够苏青禾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疤痕褶皱的走向。 然后他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 狰狞被铜片重新封印,只露出一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苏二小姐。”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另寻良人吧。” 说完,转身就走。 苏青禾站在原地,手按著胸口。 心跳得又急又重。 刚才那张脸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不是厌恶,是猝不及防的视觉衝击。 像突然掀开一块石板,看见底下盘踞的、超出认知的东西。 虽然早有猜测,江寻戴面具是想隱藏什么,但当他亲自將面具揭开后,苏青禾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如此俊朗的脸,就被这么毁了。 实在可惜。 她缓了几口气,让自己清醒。 她后悔了。 但不是因为江寻,而是因为自己,她刚刚不该后退。 就算那张脸毁了,江寻也是修士。 是她现在能接触到,且有可能谈条件的人里,最合適的一个。 错过了,下一个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和姐姐的计划,又该拖到什么时候? 她扶著栏杆,望向池塘对岸。 她后悔自己太急了。 江寻走进凉亭时。 龙凝儿坐在石凳上,面前摊著《蒙学》。 苏田玉在旁边指著字,一个词一个词地念:“日月,星辰,山川……” 龙凝儿跟著念,声音含糊,但很认真。 江寻在她身边停下。 “学会几个字了?” 龙凝儿抬起头,然后她说: “才刚开始学,还没认识几个。” 龙凝儿看著江寻。 忽然走上前,小手摸向他的右半边脸,脆生生说道: “我不嫌弃你。” 她的语气充满温柔与关怀。 江寻怔住了,他低头看龙凝儿。 龙凝儿也仰头看江寻。 她听见了。 隔著池塘,隔著风声,龙的听觉捕捉到了所有对话。 江寻在她身边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龙凝儿的头。 “嗯。” 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就是感觉心里暖暖的。 龙凝儿的尾巴悄悄从裙摆下钻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一个很轻的,安慰式的触碰。 因为障眼法。 江寻没看见尾巴,但他能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他的手。 他轻轻抚了抚。 表示自己已经感受到她的关心。 龙凝儿舒服的抖了抖身体,尾巴不停在江寻的掌心打转。 同时她心里又恨,恨自己还不够强大,还这么小。 不然,她非要让那个叫苏青禾的女人死。 第91章 督察使 夜里。 江寻平躺在床上,睁眼看著头顶的房梁。 左手被一只小手紧紧抱著。 龙凝儿侧身蜷在他旁边,整条胳膊都环著他的手臂,紧紧抱著。 尾巴也搭在江寻的肚子上,沉甸甸的,带著她的温热。 江寻没动。 他其实是渴望有人能依靠自己的。 而龙凝儿就很好的满足了他的这种心理。 他不需要害怕龙凝儿,而龙凝儿也不会伤害江寻。 他感受著这份重量,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还未当人夫,先当上了人父。 世事还真是无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虽然小龙女极少叫他爹爹,大多时候是江寻江寻的叫,偶尔在外人面前才会喊一句爹爹。 但那也是为了告诉別人,江寻是有娘子的,不是单身。 江寻还是希望龙凝儿能多喊自己爹爹。 他喜欢这个称呼。 但龙凝儿总是撇嘴。 江寻侧过脸,借著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她。 龙凝儿睡得很熟,小嘴微微张著,呼吸均匀。 头顶两个白玉小角在黑暗里泛著微弱的莹光,尾巴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像在做梦。 江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房梁。 储物戒指里还剩十三块中品灵石,孤零零地堆在角落。 龙凝儿的下一顿还没著落。 怎么办? 镇魔司的月俸还没发,就算发了,也不够龙凝儿半饱。 按照她吞食的灵石数量来算,要真让龙凝儿吃饱,每顿起码要五十块中品灵石。 这还只是她如今还是幼年时期。 等她越长大,需要吞食的灵石估计也越多。 江寻在想。 要是有一个和玉虚洞庭一样的灵泉就好了,灵气充裕,龙凝儿泡澡就能吃饱肚子。 江寻摸著龙凝儿温热光滑的尾巴。 心里在盘算。 好在还有系统给的奖励,和不少收集的灵材,可以变卖。 折算下来,应该够龙凝儿吃几顿。 明日找卫拓问问,附近有没有什么修仙者的交易场所吧。 江寻闭上眼。 次日清晨,江寻把龙凝儿送到苏府门口。 龙凝儿拽著他的袖子不鬆手,她咬著嘴唇看了他很久,才小声说:“早点来接我。” “嗯。”江寻拍拍她的头,“好好认字。” 苏府的丫鬟等在门內,见状上前牵龙凝儿的手。 龙凝儿一步三回头,直到转过走廊,看不见了。 江寻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镇魔司走。 …… 镇魔司衙门今日的台阶上变得乾净许多。 江寻推门进去时,只有赵绪一个人坐在前堂的椅子上打哈欠。 见江寻进来,赵绪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一个杂灵根,不值得热情。 但下一秒,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坐直身子,眼睛在江寻身上扫了一圈。 七阶的气息,虽然收敛著,但那种灵力波动骗不了人。 赵绪脸上立马扬起笑。 “江兄早啊!” 他起身迎上来,亲热得像见了多年老友,“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多多照应!” 江寻拱手:“赵兄早。怎么不见卫大人?” “接人去了。”赵绪摆手,“说是州府来了个人,卫大人一早就接人去了。” 江寻点点头,没多问。 “那我们今日做什么?” “做什么?” 赵绪嗤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江兄啊,咱们这种小地方的镇魔司,平日里根本没案子。要不是最近有魔修流窜,我一个月都来不了几回。” 他凑近些,说道: “每月十块中品灵石,白拿的!多爽快?要我说,你就在这清河县娶几房妻妾,每天喝酒听曲,快活似神仙。” “反正似我等资质,筑基都困难,还不如多享受。” 江寻看著他:“既然这么閒,卫大人为何还要招我进来吃閒粮?” 卫拓说是缺人,但其实根本就用不到人。 何必再招人? 就算最近出了个魔修,好像也轮不到他们往前上。 “朝廷养得起啊!” 赵绪笑了,“中域所有的灵石矿脉都在朝廷手里,手指缝里漏点,够咱们吃几辈子了。” “朝廷这么有钱?” 江寻心里一惊,掌握一域的灵石资源,真够厉害。 灵石是修仙者命脉。 抢灵石,就相当於和中域所有的修仙势力硬刚! 这不仅需要手段,还需要实力。 不敢想像,李舒棠该多狠? 才能从仙门百家和宗门手里抢灵石? “那可不。” 赵绪往后一靠,语气里带著某种与有荣焉。 “要不是咱们中域出了个登仙境的女帝,现在哪有这么安稳的日子过?” “要知道以前……” 话还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卫拓諂笑著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一身黑色的官服,面料比镇魔司的制服考究得多,袖口绣著银线云纹。 他背著手,下巴微抬,眼神扫过堂內。 “杨大人,这边请。”卫拓侧身引路,態度恭敬。 赵绪一个激灵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卫拓指著两人介绍: “杨大人,这两位就是我清河县的镇魔使,赵绪,江寻。” 又转向两人,语气严肃,“这位是从州府来的督察使杨乾大人,还不过来拜见。” 赵绪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拜见督察使大人!” 江寻也照做:“拜见督察使大人。” 杨乾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皱。 “卫拓,我记得你上报的卷宗里,清河县在编镇魔使有十三人。怎么只剩你们三个了?” 一旁赵绪闻言一僵,后背有些发凉。 卫拓忽然眼眶通红,声音沉重: “大人有所不知,原本確实有十三个兄弟。 但上个月,清河县出了一头自称山君的虎妖,凶得很。我们进山围剿,折了九个兄弟。” “九个……” 卫拓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居然在强忍著泪水滴落,他浑身有些发抖。 “九个兄弟,他们有些跟了我几十年,就这么没了。” 他说的悲痛。 “还有一个兄弟受了重伤,如今在家养著,下不了床。” 杨乾“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虎妖呢?” “已被诛杀!” 卫拓挺直腰板,声音鏗鏘:“虽折了九个兄弟,但请大人放心,那虎妖未伤及百姓一人!” 话音落下,卫拓的拳头握紧了,像是强忍著悲痛。 赵绪適时上前,拍了拍卫拓的肩膀,嘆气道: “卫大人別太难过。我相信那几个兄弟在天有灵,见我们为他们报了仇,一定……一定欣慰。” 堂內瀰漫开一股悲壮的气氛。 江寻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记得很清楚。 三天前卫拓提过,那个受伤的兄弟叫老周,是追一只倀鬼进山,只是摔断了腿。 怎么重伤了? 而且卫拓还说过,清河县的镇魔使一直就三个人,什么时候变成十三个了? 杨乾对此事不怎么感兴趣。 也懒得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江寻身上。 “你为何不穿制服?” 江寻一愣。 他这才注意到,卫拓、赵绪,包括杨乾本人,都穿著制式官服。 只有他,一身青布长衫,像个误入官衙的平民。 他脑子转得飞快。 江寻躬身:“回大人,小的听闻最近有魔修流窜到清河县,便想著换上便服,去城门口蹲守,看看有无可疑之人进城。” “胡闹!” 卫拓忽然厉声斥责,手指点著江寻: “我知你心繫百姓,但也不能坏了规矩!制服都不穿,成何体统?” 卫拓一脸,该说你什么好的表情。 他转向杨乾,抱拳道: “大人见谅,江寻也是想早日抓拿魔修,坏了规矩,但他这份心是好的。” 又转回头,对著江寻,语气严厉: “就算你蹲到那魔修又怎样?人家是金丹!你一个练气,能干什么? 我们镇魔使的职责是守护一方平安,现在城內人心惶惶,你穿著制服站在城门口,百姓看了才更安心!” 第92章 血炼老怪 他一边说,一边朝江寻使了个眼色。 江寻懂了。 这是给他台阶下。 “小的知错。”他低头拱手,“我这就去换。” “仓库里还有套新的,快去!”卫拓挥手,“换好了赶紧回来,杨大人还有事吩咐。” “是。” 江寻小跑的出了前堂。 杨乾静静的没说话。 仓库在后院角落,门锁都锈了。 江寻推门进去,灰尘扑面而来。 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生锈的兵器、几口落满蛛网的木箱。 他在最里面的箱子中找到了几套玄黑色制服。 江寻数了数正好有十套。 他忽然一笑,好像知道了什么。 拿起一件比较合身的。 布料厚实,袖口收束,配有银色护腕。 胸口用银线绣著一头盘踞的莽龙,张牙舞爪。 一条牛皮腰带,扣头是银制的兽首。 江寻利落地换上。 系上腰带时,金属扣头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黑衣袍,银线莽龙,铜面遮脸,倒挺像模像样。 回到前堂时,气氛已经变了。 杨乾坐在主位,卫拓和赵绪分坐下首。见江寻进来,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杨乾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坐下吧。” 江寻找了个末位坐下。 “人都齐了。” 杨乾开口,声音不高,但带著官腔特有的压迫感,“相信各位都知道,有金丹魔修流窜到清河县附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见卫拓几人表情严肃,才继续开口。 “各位也不必太过忧心。” 他继续说,“府衙已经確定,那魔修就藏在暮松山深处。 今日召集各位,是要你们配合紫阳仙宗的长老,进山搜寻魔修藏身之地。” 堂內静了一瞬。 赵绪的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卫拓抱拳:“请大人吩咐,我等定当全力配合。” 杨乾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具体安排在里面。紫阳仙宗的李长老三日后抵达,届时你们听李长老调遣。”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此事若成,各位都有赏。若不成……”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卫拓和赵绪连忙起身相送。 江寻也站起身跟著送了一程。 杨乾说,“我还得去其他县,你们准备好,三日后就在暮松山见吧。” “是是是,小人一定准时到达。” 卫拓挥手送別。 杨乾踏上一柄飞剑,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几人眼前。 “配合?怕不是要我等性命去消耗那老魔的力气吧。”赵绪有些不满的说道。 卫拓回到前堂坐下。 “那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也不一定会丟性命,到时候周边各县的镇魔司都会出人手,到时候我们躲在后面別往前就行了。” 赵绪也重新坐下。 嘴里骂到。 “那混帐魔修跑哪里不好,偏偏跑到我青冥州,还是清河县附近。” “真是日了狗了。” 他一脸气愤地模样。 “那魔修很厉害吗?”江寻说。 “何止厉害,那老魔名叫惭荣,是金丹中期的大修,號称血炼老怪,像你我这样的炼气小修,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赵绪语气夸张的说道: “知道那惭荣出自哪个魔宗吗?” 江寻仔细一想说:“是血煞宗吧。” “对啊!” 赵绪一拍大腿,“江兄既知道血煞宗,该知道血煞宗的掌教是谁。” 江寻心里突然一沉,是啊! 他怎么忘了姜红鳶呢! 血煞宗的的当代掌教不就是姜红鳶吗?! “烬莲魔尊,洞虚境巔峰的超级魔修,谁敢惹她门下的人。” 赵绪一脸颓丧的说: “听说这个人特別记仇,一旦有人惹她不快,她能八荒五域的满世界追杀。” “不死不休。” 堂內有些沉闷。 卫拓適当开口,“你们也別怕,我们又不是主力,只是在外围配合而已。” “就算去了想来也用不上我们……哈哈。” 他半开玩笑的说道。 赵绪“哼”了一声。 “我们最后怕不是要充当引诱那老魔现身的炮灰。” 江寻此时也坐了下来,他是千不想,万不想和那姜红鳶扯上一丁点的关係。 这个疯女人…… 江寻不敢想像遇见她,会是什么恐怖的场景。 卫拓看向江寻,他有些抱歉的说道: “江道友,我本意是想拉你填补一下亏空人员,没想到害你扯进这等麻烦。” 江寻没说话。 他现在心里实在有些乱。 赵绪放轻鬆说道:“其实也不用害怕,暮松山横亘百里,也不一定能从我们这边过来。” 他虽然摸清了上面那些大人的心思。 但除了一时的不忿,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金丹期的魔修。 都能在一些仙门当老祖了。 手段更是匪夷所思。 而他赵绪连筑基期的修士都没怎么见过几个。 江寻不想,选择暂时迴避这个问题。 他不相信自己会如此倒霉。 他如赵绪那般安慰自己,避开这个话题。 他看向卫拓,试探说道:“如果我此刻离开清河县会怎么样?” 赵绪答道:“別想了,除非你的印书还没入档,或者跑到外域,不然一定会被当地的镇魔司发现。” 江寻盯著卫拓。 等他的回答。 卫拓嘆了口气,“你的印书已经入档,撤不回来了。” 第93章 丹药出售 江寻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要怪卫拓吗? 可加入镇魔司是他自己的意愿,怪不得任何人。 但他也没想到,那血炼老怪会是姜红鳶门下的。 江寻嘆了口气。 他是真不想和姜红鳶有任何直接或者间接的联繫。 只想和她完美的平行。 没有一点交错。 看样子只能寄希望於三日后的暮松山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不再想这个问题。 江寻重新看向卫拓:“卫大人,附近可有修士交易的坊市?” 卫拓闻言想了想:“最近的坊市在六百里外的宝天城。” “距离不近,若是有飞行法宝的话,一去一回,得三四日的工夫。” 他看向江寻,“江兄可是想要购置什么?” 江寻摇头,有些窘迫的说道: “最近手头不宽裕,有几样东西想出手,换点灵石。” “但没想到这么远……” 江寻有些失落。 六百里,以他现在的修为,往返至少要四天。 而三日后就要进暮松山,来不及。 偏偏是这个时候,江寻心里一阵窝火。 龙凝儿吃饱一顿,可以顶七天,原本时间是充裕的。 谁曾想一个魔修打乱了他的计划。 卫拓突然好奇说道: “江兄若信得过,不妨让我看看。合適的话,我收了便是。” 赵绪也凑过来,眼睛发亮:“江兄有什么好货?” 江寻沉默片刻,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四只玉瓶。 两只白瓷瓶,瓶身细长。 两只青玉瓶,略粗些。 瓶口都用盖子封著,但隱约有药香透出来,很淡,但在座的都是修士,那股药香飘散在空气中依旧很清晰。 是上了品阶的丹药。 卫拓直接站了起来。 他盯著那四只瓶子,有些惊喜:“这是……” “聚灵丹两瓶,锻体液两瓶。” 江寻语气隨意,“低阶丹药,想换点灵石应急。” 话音落下,卫拓和赵绪都凑到江寻身前。 两双眼睛紧盯著桌面上的四瓶丹药。 “低阶?” 赵绪怪叫一声,“江兄,这可是聚灵丹!能让我等修士突破瓶颈的宝贝! 在清河县一直都有价无市,一瓶能炒到……” “咳咳。”卫拓重重咳嗽一声。 赵绪闭上嘴,但眼睛还黏在瓶子上。 他心里猜疑,这种丹药在江寻嘴里只是“低阶”,这人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这么豪横? 卫拓走到江寻身边,“江兄,这四瓶,我都要了。你开个价。” 江寻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系统给的低阶丹药,在这里会如此抢手。 “卫大人,好歹给我留点啊!”赵绪急了,转向江寻,“江兄,我也要!匀我两瓶!” 江寻看著两人。 只是他確实不知道市价。开高了,显得贪,开低了,亏的是自己。 想了想,开口: “这些丹药是我偶然所得,於我无用。大人看著给便是。” 江寻把难题拋了回去。 他知道卫拓吃空餉,身上肯定不缺灵石。三个人的衙门,硬是被他说成十三个人。 要没点积攒,江寻打死都不信。 现在主要看对方人品怎么样,心黑不黑。 要是不符合心理价位,江寻不介意以下犯上。 两个炼气小辈。 他单手就能收拾了,不然也不会坦然地將丹药拿出来。 更遑论出售了。 卫拓深深看了江寻一眼。 他原本想的是,不管江寻拿出什么破烂玩意,他都高价收下。 算是安抚,也算拉拢。 毕竟一个炼气小辈,又能有什么好东西? 顶多是什么杂丹废宝。 但没想到,江寻拿出来的还真是好东西。 卫拓伸手,把一只白瓷瓶和一只青玉瓶扒拉到面前。 “这两瓶,我要了。” 他说,声音爽快,“两百块中品灵石,如何?” 旁边的赵绪倒吸一口凉气:“两百?!” 中品灵石!不是下品? 卫拓笑了,笑容里带著某种意味深长:“赵绪,別说我没给你机会。” “东西留给你了,就看你舍不捨得拿下。” 赵绪脸皮抽了抽。 他认识卫拓十几年,哪能不知道他的小九九。 卫拓这是在抬价,想让他知难而退,到时候顺理成章的將东西全部收入囊中。 这聚灵丹市面上作价也就八十块中品灵石。 就算加上一瓶锻体液,两样东西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百块中品灵石。 可也说了,这是市面上的价格。 聚灵丹是紧俏货,非得去州府才有的买,这玩意流通到县城后几经加价,价格就会飆升到一百八十块灵石。 反之段体液也是一样。 两百块中品灵石,价格倒是合適。 他盯著桌上剩下的两瓶,咬了咬牙。 “我要!” 赵绪將两个瓷瓶收到手上。 他还以为卫拓会拿市面价格忽悠江寻,没想到还算有点良心。 但也只对卫拓来说公道,对赵绪,则是有些肉痛。 四百块中品灵石。 江寻心里算了一下。 龙凝儿一顿五十块中品灵石,够她吃八顿。 “好。”江寻点头,“就按这个价。” 卫拓从腰间摘下一只储物袋,倒出一堆灵石。 各种光泽瞬间铺满了半张桌面,灵气瀰漫开来,连空气都变得清润。 “两百块,你点点。” 赵绪见状,也咬牙掏出一只钱袋。 倒出来的灵石明显少一些,他数了又数,添了几块,才凑足两百。 相比於卫拓的爽快,赵绪则有点磨磨唧唧。 江寻没数。 他衣袖一扫,四百块灵石尽数收进储物戒指。 “江兄不点点?”赵绪忍不住问。 “信得过二位。”江寻说。 卫拓大笑,拍了拍江寻的肩膀: “江兄既然信我,我也不会亏待兄弟。从下月起,你的俸禄,也按两人份发。” 江寻面露疑惑:“两人份?” 他知道卫拓中饱私囊,但没想到,他还会给下面的人分点。 “咱们镇魔司,编制是十三人。” 卫拓压低声音,小声说,“但小地方,凑不齐人,但朝廷的俸禄却还是按十三人发的。” “不多给大伙分点,还能怎么办?” 卫拓说的无奈,满脸不得已而为之。 “赵绪,还有在家养伤的老周,都是拿两人份。如今江兄来了,自然也有一份。” 他语气压低,一副別往外声张的模样。 “以后你也每月拿二十块中品灵石。” 江寻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那多谢大人。” 他知道,这其中怕也是为了拉他下水。 日后追查,人人有份。 但如今他们也算是把江寻当自己人了。 江寻感嘆,水至清则无鱼啊! “应该的。”卫拓笑容满面。 之后,江寻又陆续拿出几瓶用不上的丹药。卫拓和赵绪照单全收,价格公道。 最终,储物戒指里多了五百五十块中品灵石。 一夜暴富的感觉真好。 江寻想,以后得多薅系统羊毛才行。 卫拓交代了三日后暮松山的事宜,便离去了。 赵绪揣著新得的丹药,喜滋滋地走了,说明日请江寻喝酒。 江寻没回住处。 天色尚早,回去也没什么事。 他走进镇魔司后院的静室。 原本是用来平日修炼的,但现在却是荒废了。 第94章 想吃烤鱼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地上积著厚厚一层灰,墙角结著蛛网,蒲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这里很久没人来了。 江寻拂去蒲团上的灰,盘膝坐下。 闭上眼。 三息之后,一缕暗红色的雾气从他皮肤下渗出来。 很淡,像血化作雾气。 紧接著,第二缕、第三缕……越来越多的红雾升腾而起,在他周身繚绕、盘旋。 它们像是被压抑了太久,此刻重见天日,竟透出一股诡异的兴奋。 江寻的脸色在红雾中若隱若现。 邪异。 如果有旁人看见,只会想到这个词。 丹田灵海之內,原本清澈的灵力液面上,此刻正被红雾侵蚀、渗透。 孽海生魔功催生的红雾,正一点点的沁入他的灵海。 像清水里滴入红色墨汁,逐渐扩散。 灵海之上,悬著一道金色的剑影。 太初浑元剑经凝练的剑气根基。剑身微微震颤,发出只有江寻能听见的嗡鸣。 江寻调动体內残存的冰凰骨寒意,压制经脉中翻腾的红雾。 寒意所过之处,红雾暂时退却。 但江寻知道,这就像用冰块镇住沸水,压得越狠,日后反弹越凶。 但没办法,这玩意不压制,就会侵蚀他的意识。 前段时间还没滋生多少红雾,所以並无感觉。 但此后只会越来越多。 隨著境界提升,这些红雾终將染红整个灵海。 除非找到东西餵养它。 江寻睁开眼。 静室里,红雾渐渐散去,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证明刚才的挣扎並非幻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扯那颈环了。 江寻苦笑。 黄昏时分,江寻来到苏府。 刚进后院,就看见凉亭里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 龙凝儿趴在书桌上,眉头紧皱,盯著眼前的《蒙学》,像是在看天书。 苏田玉在旁边,小声指点著什么。 龙凝儿的鼻子忽然皱了皱。 然后她猛地转头,看见站在廊下的江寻,眼睛瞬间亮了。 “江寻!” 她跳下凳子,顾不上先生还在旁边,一路小跑过来,扑进江寻怀里。 “我好想你。”她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 江寻摸了摸她的头:“才半天不见。” “但对我来说,”龙凝儿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过了好久好久。” 这时,一道身影从廊门走来。 苏锦禾。 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淡蓝色襦裙,髮髻简单,只簪了支玉簪。见到江寻,她停下脚步,欠身一礼。 “江公子。” “锦禾小姐。” 苏锦禾抬头,眼神里带著歉意:“昨日舍妹的话,还请公子莫要放在心上。她有时行事,过於唐突了。” “无妨。”江寻说,“我並没在意。” 苏锦禾犹豫了一下:“能否……与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不行!” 龙凝儿立刻抱紧江寻的胳膊,眼睛警惕地盯著苏锦禾。 江寻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去读书。” “我不。”龙凝儿捂住脑袋,但手没松,“除非你答应我,不许她靠你太近。” “想什么呢。”江寻无奈。 “我和別人说说话都不行了吗?” “那你答应我。” 江寻看著她执拗的眼神,沉默了两秒,才放弃道: “好!” 龙凝儿这才鬆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回室內。 坐下时还死死盯著这边,无形的尾巴在凳子后面不安地甩动。 苏锦禾看著这一幕,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凝儿很依赖公子。” “嗯。” 两人走到廊桥边,隔著三步距离停下。 池塘里的红鲤聚过来,以为要投食,见没有,又慢悠悠散了。 苏锦禾开口,声音很轻: “青禾那孩子,其实怕得很。” 江寻侧头看她。 “苏家现在看著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苏锦禾望著水面,目光平静。 “哥哥废了之后,盯著苏家的人很多。青禾想用最快的办法,给苏家找个靠山。” 她似有歉意,“她的方式不对,但心是真的。” 江寻没说话。 “公子不必有负担。” 苏锦禾转头看他,笑容很淡,“苏家客卿的身份,公子愿意掛著便掛著。 凝儿在这里,我会照顾好。其他的……隨缘吧。” 她说得很坦然。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把话摊开说明白。 可江寻却不怎么认为。 如果是想要找靠山,用得著说出姐妹一起侍奉的话? 苏青禾想要的不单单是靠山。 她是想成为新晋仙门。 这也是江寻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她两姐妹有什么实力敢做这等春秋大梦? 凭苏长风那炼气法门? 要知道,想成为一个修仙家族,往往是几代人的努力,这其中不仅需要实力,往往也更需要运气。 一个不慎,就是身死族灭的代价。 江寻说:“你们帮我照顾凝儿,加之长风兄对我有恩,所以如果苏家有难,我不会坐视不管。” “但我也不想参和进你们苏家的谋划。” “我们能有什么谋划。” 苏锦禾嫣然一笑,连著周围的景色都跟著明艷几分。 “只不过是想安稳些度日罢了。” 江寻看著苏锦禾,並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她的眼睛並不透亮。 江寻转身,说道:“我也想安稳度日。” 说完他离开廊桥。 苏锦禾敛起笑容,平静的看著江寻离去的背影。 嘴唇轻动。 “哥哥说你是个好人,还真没说错。” 她自言自语,呢喃如絮。 …… 江寻和龙凝儿回到家。 但龙凝儿还是趴在江寻的后背上不下来。 江寻托著她,坐在一张凳子上,“还不下来吗?” 龙凝儿回到家不再保持障眼法,金色的头髮,白玉小角,和龙尾都露了出来。 她本就长的瓷白漂亮,显出本相后更像梦幻了。 龙凝儿將头埋在江寻的肩上,她摇头,“不下。” 江寻也不烦,就这么托著她,轻声轻语,“那想吃些什么?” 龙凝儿闷闷地说,“我想吃烤鱼。” “那个人族小孩,今天教我认了好几个字,其中就有鱼字,看见那个字,我就想吃烤鱼了。” 江寻微微一愣。 长久,他只是点头,“好,我带你去吃。” 江寻施展隱罗诀,踏上寒鸿剑,飞离了清河县,直往郊外有小溪的地方。 第95章 答应你。 剑起的时候,龙凝儿惊喜地叫了一声。 寒鸿剑离地两丈时,已经飞过屋顶。 江寻稳稳站在剑身上,龙凝儿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紧紧搂著他的脖子。 夜风扑面而来。 “飞,飞起来了!”龙凝儿的声音带著兴奋。 这是她自出生以来,第一次飞。 江寻单手掐诀,剑身继续上升。 脚下的院子开始缩小。 街巷变成细线,屋檐连成一片深灰色的鳞。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金,洒在墨色的绸布上。 龙凝儿整个人都绷直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江寻肩上探出头,往下看。 眼睛睁得圆圆的,倒映著脚下的灯火。然后,她做了一个江寻没想到的动作。 她手脚並用地往上爬,蹭蹭几下就爬到江寻颈后,两条小腿夹著他的肩膀,小手抓住他的头髮借力。 “龙凝儿。”江寻声音沉了沉。 “我在看嘛。”小龙女理直气壮,下巴抵在他头顶,温热的气息喷在他发间。 江寻没再说什么。 他鬆开一只掐诀的手,向后托住她的小腿,怕她掉下去。 剑尖微抬,继续上升。 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翻飞作响。 龙凝儿的髮丝向后飞,像一道金色的流光。 “江寻!”她在他头顶喊,“再高一点!” 江寻重心后压。 寒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剑尖猛然抬起,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夜空。 他们衝破了云层。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月光照在上面,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头顶,深蓝色的天幕无限延伸,无数星子点缀在夜空。 而正前方,一轮巨大的、圆满的月盘悬在那里。 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月光如水银泻地,把一切都浸得清亮。龙凝儿趴在江寻头顶,整个人愣住了。 她头顶那对白玉般的小犄角,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莹白色光晕。 “江寻。”她忽然开口。 “嗯。” “江寻。”她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確认什么,“你会喜欢上別的女人吗?” 问题来得突兀。 江寻怔住了。 剑身在云层上悬停,风暂时静了。 这个问题很奇怪。 它的前提是,江寻现在有喜欢的人,然后才能问“会不会喜欢上別的”。 而问出这句话本身,就说明龙凝儿就已经当自己是江寻的女人。 可龙凝儿是谁? 她是敖朔和燕清凝的自我尸结合体,靠血冥精粹重塑肉身诞生的存在。 她有敖朔的龙族血脉,有燕清凝的记忆碎片,但她既不是敖朔,也不是燕清凝。 她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的存在。 江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在月光里蔓延。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时光本身。 “不知道。”最后,他给出了这个答案。 龙凝儿没有生气。 她甚至没有动。 只是把下巴更用力地抵在江寻头顶,两只小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抱住了他的下巴,一个孩子气的、带著依赖的拥抱。 “那……” 她顿了顿,声音软软的,“能等我长大,再重新告诉我答案吗?” 江寻没说话。 “我长大以后。”龙凝儿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许诺,“会很漂亮的。比苏家那两个都漂亮。” 江寻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龙凝儿对他的感情,说到底,是自我尸残念的遗留。 是破碎记忆里残存的执念,投射在了她这个容器上。 等她真正长大,等她拥有健全的认知和完整的心智,自然会明白,这种依赖不是爱情。 只是一道杂念。 到那时这个话题自然也会被一笑带过。 “好。” 江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我等你长大。” 龙凝儿笑了。 很轻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像风吹过铃鐺。她鬆开手,重新趴回他背上,尾巴欢快地甩了甩。 “那我们说定了。” “嗯。” 江寻御剑下降。 穿过云层,脚下的山河重新清晰。他看见一条小河,在月光下蜿蜒流淌,河水反射著月光。 剑身压低,贴水面飞过,惊起几只夜宿的水鸟。 他们在岸边落下。 龙凝儿从江寻背上滑下来,脚踩在草地上时,还踉蹌了一下。 江寻捡来枯枝,指尖一弹,一点火星落入柴堆,噗地燃起篝火。 火焰跳跃,照亮了一小片河滩。 龙凝儿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双手托腮,眼睛盯著火苗,瞳孔里跳动著橙红色的光。 江寻走到河边。 寒鸿剑悬在水面上方三寸,剑尖向下,静止。然后,毫无徵兆地,剑身一颤。 嗤!嗤! 两条肥美的河鱼被剑气从水中带出,甩在岸边的草地上,还在活蹦乱跳。 龙凝儿“哇”地叫出声。 江寻走过去,蹲下身。 他捡起鱼,动作熟练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刮鳞,去內臟,清洗。 手指翻飞间,鱼鳞如雪片般落下,內臟被完整取出,鱼身洗净后泛著新鲜的银白色。 他以前没烤过鱼。 至少记忆里没有。 只是在游戏中一键生成。 但身体好像记得。肌肉记忆,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被遗忘的本能。 江寻削了两根细长的树枝,把鱼串好,架在火堆旁。 火焰舔舐著鱼身,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油脂渗出,滴进火里,激起一小簇跳跃的火星。香气渐渐瀰漫开来,混合著柴火的烟味,在夜晚的河滩上飘散。 龙凝儿的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眼睛却还死死盯著那两条鱼。 江寻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盐粒。 他捏起一撮,均匀地撒在鱼身上。盐粒遇热融化,渗进鱼肉,香气更浓了。 鱼皮慢慢变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捲起,泛著诱人的油光。 江寻拿起一条,吹了吹,递给龙凝儿。 “小心烫。” 龙凝儿双手接过,她顾不得烫,张嘴就咬。 “唔!” 鱼肉鲜嫩,带著河鲜特有的清甜。盐味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內里多汁。她眯起眼睛,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摆动。 江寻拿起另一条,咬了一口。 和白狐玖烤的很像。 他靠著石头坐下,看著龙凝儿小口小口吃鱼的模样,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著油光。 夜风轻缓,虫鸣细碎。 龙凝儿吃完最后一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转头看江寻。 “江寻。” “嗯?” “以后还能这样飞吗?” “能。” “还能这样烤鱼吗?” “能。” 小龙女满足地笑了。她把身子往江寻这边挪了挪,靠在他手臂上,眼睛渐渐眯起来。 她现在每天要睡十个多小时,才能恢復精力。 她睡的很沉。 篝火噼啪作响。 江寻看著火焰,看著怀里渐渐睡去的小龙女,看著月光下的河流。 然后抬起头,看向夜空。 他忽然想起龙凝儿刚才的话。 “等我长大。” 长大……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在那之前,他会守著她。 江寻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龙凝儿头顶的白玉小角。 小龙女在睡梦里动了动,尾巴捲住他的手腕,蹭了蹭。 …… 第96章 暮松山 中域边境。 七道身影悬在半空。 他们穿著制式相近的朱红官服,此刻正以某种方位站立,彼此间有灵光流转,构成一个巨大的困阵。 阵中,白狐玖赤足站著。 她一身黑色宽袍大袖,衣料在风里翻涌如墨浪。 雪白长发简单束起。 背后九条狐尾舒展著,每一条都如活物般缓缓摆动。 此刻她妖气衝天。 暴戾的,蛮横的妖气,几乎凝成实质。 “花容狐。” 七人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开口,声音带著化神期修士才有的威压。 “你不在黑沙城待著,闯我中域边关,意欲何为?” 白狐玖没说话。 她只是抬了抬眼。 金色的瞳光扫视著在场几人,好像並没有將他们放在眼里。 另一位中年修士手掐剑诀,剑光在指尖吞吐: “中州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退去,尚可留你性命。” 白狐玖忽然笑了。 “留我性命?”她重复了一遍,像是疑问。 笑声戛然而止。 她消失在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脆的铃响。 “叮铃铃……” 铃音不大,却仿佛穿透了空间,在每个人识海里炸开。 七人脸色同时一变,灵力运转都滯涩了半拍。 就这半拍。 困阵中央,白狐玖的身影瞬间模糊,像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 紧接著。 咔嚓! 空间像被巨力踩裂的青石板,以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为中心,蛛网般的黑色裂缝猛然炸开! 空间竟然被生生踏裂开了。 “人呢?!”老者厉喝。 阵型並未乱,人去哪了?他左右环顾。 “散开!”另一人嘶声大喊。 “晚了。” 声音在其中一人身后传来。 那个手掐剑诀的中年修士,此刻正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一只白皙的手从背后穿出,手掌中握著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臟。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如果不是沾满了血,这该是双弹琴作画的手。 中年修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眼眶血丝涌起,巨大的不甘让他全力运转体內灵力,但没用。 那只手轻轻一握。 心臟爆开。 与此同时,一道暗红色的光从他天灵盖窜出。 是元神离体,想逃。 可光还没飞出三丈,就被另一条狐尾捲住,轻轻一绞。 光灭。 元神溃散。 尸体从空中坠落,砸在荒原的石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剩下六人瞬间暴退,各自拉开百丈距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洞虚境……” 一个面容精悍的中年修士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周戎,支援还没到吗?” 不远处名叫周戎的修士,此时心中大惧,紧张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旁边的同伴,名叫丁裘的汉子心有余悸的开口: “我们就是最近的支援!妈的,洞虚境的大妖,上千年没见过了,怎么偏让我们碰上!” 六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再上前。 连开口挑衅的想法都没有,谁都不想白白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好不容易修炼到如今地位,爬到如今地位,谁也不想一朝尽丧。 身死道消。 那名被杀的同伴,是他们之中最年轻,最有潜力,他日未尝没有登仙之际。 可现在呢?啥都没有了。 白狐玖甩了甩手上的血。 “无趣!”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剩余六人。 “还有谁要阻我?” 声音很平静,甚至平常。 但无人敢应。 白狐玖不再看他们。 她转身,面向中州方向。 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大唐气运所化,护佑中州疆土,阻隔外域妖邪。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按在虚空中。 “嗡!!!” 结界显形了。 淡金色的光幕像水波般盪开,上面流转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白狐玖的手掌微微用力。 咔嚓。 光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像冰面被重击。然后,她往前一撕。 “嗤啦!” 金色的结界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裂缝边缘,符文疯狂闪烁,试图修復,却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无法合拢。 白狐玖迈步,踏入裂缝。 黑袍身影消失在金光中。 裂缝缓缓闭合,最后一丝金光也消散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空中,只剩六位化神修士,和一具渐渐冰凉的尸体。 六人聚拢过来,脸色都不好看。 “这下麻烦了。” 一名年轻些的修士低声说:“朝廷追查下来,如果发现是我们放进去的……” “能怪我们吗?” 丁裘打断他,“镇魔碑只预警有大妖试图入境,又没说具体境界!我们来了七个化神,这阵容还不够?” 周戎蹲下身,检查了下同伴的尸体,嘆了口气:“所幸那狐妖没想杀光我们。她只杀了修为最高的一个,算是警告。” 眾人沉默。 来的確实是七位化神。 被杀的那个,是化神后期,在场修为最高的一个。 剩下六人里,丁裘是中期,其他五个都是初期。 丁裘忽然苦笑:“被你这么一说……我还挺幸运。” 没人笑。 周戎忽然说:“要不是有气运束缚,刚才我就想跑了。” 他的后背其实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洞虚境的大妖,已经是横霸一方的妖皇了。 非同阶不可挡。 他们七个化神期修士,都是镇魔司顶层,著红袍,正二品大员,各自辖地说一不二的人物。 如今一起来除妖,结果被反杀一位,剩下的一点脾气都不敢发。 另一人喃喃,“要没大唐气运加持,你能突破化神?早老死在元婴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话没错。 他们这些镇守边境的修士,修行资源、突破契机,都和大唐气运绑定。得了好处,自然要担责任。 丁裘站起身,將尸体收进储物空间:“先回朝廷稟报吧。洞虚境大妖入境,这事瞒不住。” 眾人点头。 不多言语,六道流光冲天而起,眨眼消失在天际。 丁裘飞在最末,回头看了一眼边境方向,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先是血煞教的魔徒渗透进来,现在又来个洞虚境大妖…… 这中州,怕是要不太平了。 …… 清河县,苏府。 江寻蹲下身,將一只灰布储物袋系在龙凝儿腰带上。 “饿的时候,从这里拿一点。” 系得很仔细,带子长度调了三次,確保不会勒著她,也不会鬆脱。 龙凝儿低头看著储物袋,小手摸了摸,点头:“嗯。” “我会早点回来。”江寻补充。 “早点是多早?”龙凝儿抬头,满是不舍。 江寻顿了顿,“事情办完就回。” 龙凝儿咬了咬嘴唇,没再追问。 她昨日听说江寻要出差后,急的哭了好久,但江寻依然没有鬆口带著她。 龙凝儿知道,该妥协的时候要妥协,不然江寻会烦她。 她伸出小指:“拉鉤。” 江寻和她拉鉤。 站起身时,苏锦禾已经等在廊下。 “公子放心,凝儿在我这儿,不会有事。” 江寻拱手:“有劳苏小姐。” 交代一些事后,他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龙凝儿的声音,很大: “我等你回来!” 江寻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抬了抬手。 “等我。” …… 镇魔司前院,卫拓和赵绪已经在了。 两人都换上了全套装备,玄黑制服,腰佩制式长刀,背后还背著鼓鼓囊囊的行囊。 见江寻进来,卫拓点点头:“齐了。”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舟,往地上一拋。 木舟遇风即长,眨眼变成一丈长短,大概三米,刚好能容纳几人。 “上去吧。”卫拓率先跃上。 赵绪紧隨其后。江寻也跳了上去,落在舟尾。 炼气修士不能御剑,靠飞行法宝是常理。 木舟震颤一下,缓缓升起,离地三尺,然后加速,化作一道青光飞向城外。 江寻站在舟尾,看著脚下的清河县越来越小。 飞了约莫三四个时辰。 暮色渐起时,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山影。 山势不高,但林深树密,墨绿色的林海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 暮松山。 木舟在一片林间空地降落。 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黑压压一片,都穿著镇魔司的玄黑制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江寻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三百多人。 修为清一色的炼气三四层,连个五层的都少见。 筑基修士一个没有。 卫拓跳下木舟,整了整衣襟,走向人群中央。那里有几个看起来像领头的人,正在低声商量什么。 赵绪凑到江寻身边,压低声音:“看见没?都是周边几个县凑来的,真正的主力。” 江寻看过去,依然都是炼气。 他看向暮色中的山林,树木在晚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寻靠在赵绪身边说: “既然那血炼老怪这么厉害,怎么不派更厉害的镇魔使?” “反而让我们这些炼气期的小修来协助,不是多此一举吗?” 赵绪对此中门道也不是很懂。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就有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人手不够唄。” 江寻和赵绪同时转头看。 是一个小年轻。 炼气六层左右的修为波动。 他伸手,“我叫吴越,凌江县镇魔使。” 江寻没动,赵绪笑著和对方握手说,“我们两个是清河县镇魔使。” 和赵绪握手后,吴越又將手伸向江寻。 江寻並没有伸手的打算,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很隱秘的邪气。 如果不是修炼孽海生魔功,他也察觉不到。 吴越尷尬的笑了笑。 他也不坚持,就收起了手。 赵绪说:“吴道友,你说的人手不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吴越凑近两人身旁,“我听说最近中域有大量魔修出现。” “高阶一点的镇魔使都去处理更棘手的去了。” 赵绪一听就有些急了,“这些该死的魔修,不去別的地方祸祸,偏就来我们中州干嘛?” “没地方去了还是怎地?” 赵绪语气不善。 他可不想直面那些传说中的魔道修士。 “这血炼老怪也很棘手。”江寻此时开口,“所以我们要怎么帮紫阳仙宗的长老去抓金丹期的修士?” 赵绪也很疑惑,“是啊!不会真要让我们去送死吧?” 吴越笑道:“你还真猜对了,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 赵绪脸色一变。 “吴道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寻也看向吴越。 不过他脸上並没有露出什么警惕的神色,除了没有感受到杀意,而是吴越那句话里的我们。 他说的是让我们去送死。 而不是你们。 这就说明,这句话里包含吴越自己。 “不过也不是全然去送死。” 吴越很是自然的说,“那血炼老怪修炼一种邪功,能吸收生灵血气恢復。” “他如今被紫阳仙宗的仙长给打的金丹崩碎,但他遁术和隱匿气息的手段高明。 目前正躲在暮松山里恢復呢,如今这山里已经没有活物了。” 赵绪回过味来。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们进山,充当活饵?” “没错。” 吴越小声说,“修士的血气自带灵力,对那魔修十分有诱惑,但也很容易被探查。” 赵绪冷汗直流。 “这,这……” 他慢慢的憋出一句话,“这朝廷许可吗?我们好歹也是修士啊!” 赵绪虽然早有猜测,但还是忍不住害怕。 吴越嗤笑一声,“炼气修士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江寻低声说:“这其实就是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赌的就是猫先把老鼠吃光,还是狗先嗅到猫在哪里。” 吴越两手一拍,“这比喻好,很贴切。” 江寻看向他,“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比你们早来两天,此前已经有一批人死在山里了。” 吴越说:“而且那魔修恢復的越来越强了。” 话音落完。 一道流光从天而降。 一个留著长须的男子虚空立在眾人的前面。 身后还跟著四位御剑的弟子。 “我是紫阳仙宗长老,李尘光,今日特来助镇魔司诛杀邪魔。” 眾人拱手躬身,“拜见长老!!” “拜见长老!” 声音起起伏伏,並不整齐。 “为什么仙宗的长老会接我们镇魔司的差事啊!?”江寻小声说道。 这个问题刚刚冒出来。 赵绪说:“当然是因为朝廷的敕令!” “別看这些仙宗的长老看起来牛逼哄哄的,但还是受朝廷管制,必须靠积攒积分才能领资源,谁不服就封宗。” 江寻明白了,不就是给朝廷打工嘛。 全中州的灵石矿脉都被朝廷握在手里。 想不听话都难。 待场面安静后,李尘光继续说道: “你们要做的事並不难,只需你们几百人四散在暮松山上隨意行走就行。” “如果你们之中若有谁助我擒住魔修,我必有重赏。” 第97章 进山 李尘光立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著下面的人群。 他身穿紫阳仙宗的紫色法袍,袍角绣著金色的日轮纹,袖口很宽,被山风吹得微微鼓盪。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人群时像在看一群会走路的工具。 他身边的弟子捧著一只木箱,箱子里堆满了墨绿色的玉牌。 “每人一块。” 李尘光开口,“滴血认主。” 他袖口一挥,数百枚玉牌就蜂拥飞出木箱,落在眾人身前。 镇魔使们抓住玉牌,动作很快,没人敢磨蹭。 江寻接过那块拇指大小的玉牌,表面刻著细密的纹路,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等所有人都领完,李尘光才继续说: “玉牌会记录你们的位置和状態。离山者、弃牌者,以叛国罪论处。”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叛国罪,在大唐律里,这是最重的罪名之一,株连亲族。 有人忍不住出声:“长老,要是真碰上那魔修,我们怎么办?” 问话的是个年轻镇魔使。 李尘光身边那名弟子回答: “那魔修已被我师尊重伤,如今不过困兽。 你们若有人发现踪跡,只需拖住数息,我师尊即刻便能赶到。” “数息?” 人群里有人失声,“那可是金丹!就算再重伤,那也是金丹,我们再怎么也是练气,一个照面就……” 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金丹和炼气,差距大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別说重伤,就是只剩一口气,捏死几个练气也跟捏死蚂蚁差不多。 李尘光眼神一凛。 一股无形的威压释放。 在场的三百多镇魔使齐齐闷哼一声,胸口像被重锤击中,呼吸困难,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几个修为弱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金丹修士的灵压,刻意收敛过的,但依旧让人喘不过气。 江寻站在人群边缘,没什么反应。 他体內的冰凰骨微微发凉,將那点威压化於无形。 但他还是装的和其他人一样。 不仅腿软,还喘大气。 “身为镇魔使。” 李尘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漠然。 “除魔卫道是本分。朝廷养你们这些年,真到用的时候,倒聒噪起来了?” 质问声在眾人耳边响起。 但眾人还是心里不忿。 除魔卫道那也得看匹配啊!谁家炼气小修去打金丹大怪的? 又不是小妖小鬼。 靠著人多势眾就能群殴的。 但没人敢接话。 刚刚还十分吵闹的眾人,一下子全都安静了下来。 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说到底,金丹修士面前,谁也不敢造次。 有不满也只能憋著。 李尘光身边的另一名弟子適时开口: “滴血入牌,激活后自行休整。明日卯时,按划定区域进山。” 眾人默默照做。 江寻用指尖逼出一滴血,滴在玉牌表面。 血珠触到玉牌的瞬间,迅速被吸收。 紧接著,玉牌泛起一层淡淡的绿色萤光,持续了两息,然后彻底隱没。 周围,类似的绿光频频亮起。 像夏夜草丛里浮起的萤火,明明灭灭。 数息后,所有光都暗了下去。 李尘光扫了一眼,確认无误,便不再停留。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紫色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暮色里。 留下四名紫阳仙宗的弟子,分散在空地四角,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江寻离开人群,往林子深处走。 赵绪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灌木。 江寻找到一棵老松,枝干粗壮,离地两丈高的位置有根横生的枝椏,宽度刚好够人躺下。 他纵身跃上,躺下,闭眼。 赵绪在树下站了站,也选了旁边一棵树跳上去,学著他的样子躺下。 树枝摇晃了几下,落叶簌簌往下掉。 “江道友。”赵绪侧过头,“明日进山,我们搭个伴吧,互相有个照应。” 江寻没睁眼,“怎么不找卫大人?” 赵绪自嘲地笑了声: “卫大人早找好人了,都是跟他修为差不多,关係亲密的。我这种,入不了眼。” “你们共事这么久,关係应该不浅吧?”江寻说。 “这点照拂都不给?” “吃饭喝酒的关係確实不错。” 赵绪摆手,声音低下去,“现在谁顾得上谁?不背后捅刀子,都算仁义了。” 江寻沉默片刻。 “先说好。”他开口,声音平淡,“真要遇上那魔修,我不会救你,各凭本事。” 赵绪笑了,“真要那么倒霉,也怨不得谁了。” 入夜后,林间空地点起了几十堆篝火。 火光跳动,映著一张张不安的脸。 镇魔使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商量对策。 怎么躲藏,怎么报信,怎么保命。 但没人提逃跑。 叛国罪的威慑太大了。 逃了,不光自己死,全家都得陪葬。 相比之下,进山搜寻虽然危险,但至少还有侥倖的可能。 万一魔修没撞上自己呢?万一別人先找到了呢? 说到底,看运气。 江寻躺在树上,听著下方隱约的交谈声,眼睛望著头顶的树冠缝隙。 夜空中,月亮被阴云遮挡,时不时投下一片惨澹的冷光。 赵绪在旁边的树上翻来覆去,树枝嘎吱作响。 “睡不著?”江寻问。 “能睡著才怪。”赵绪苦笑,“江兄,你就一点都不怕?” 江寻没回答。 …… 次日卯时,天光已经大亮。 眾人按照玉牌上显示的区域划分,分批进山。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沉默的分散。 一道道身影御使著各种低阶飞行法器。 纸鹤、木鳶、飞梭,还有像卫拓那种小舟,稀稀拉拉地飞向暮松山深处。 像一群被赶进笼子的鸡鸭。 李尘光站在一艘悬停在云层之上的飞舟里。 他面前悬著一幅展开的画卷。 暮松山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分布著数百多个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大部分光点都在往山林深处钻,速度很快,像是想儘快找到藏身之处。 只有少数几个光点移动迟缓,甚至几乎不动。 李尘光的目光在其中某个静止的光点上停了停,又看向其他光点。 …… 第98章 三息 山林里。 江寻和赵绪在一处溪谷落下。 赵绪明显紧张过度,手里紧握著佩刀,眼睛四处乱瞟。 风吹草动,树枝摇晃,都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江兄!” 他压低声音,“那边……是不是有动静?” 江寻看了一眼:“杂草。” “哦、哦……”赵绪抹了把额头的汗。 江寻走到溪边,掬水洗了把脸。 溪水很凉,激得人精神一振。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古木参天,藤蔓垂掛,阳光只能从叶隙漏下零星的光斑。 很適合藏匿。 他转身,跃上了个根粗壮的树椏坐下,背靠树干,闭上了眼。 “江兄?!”赵绪瞪大了眼,“你这……这就休息了?” “不然呢?” 江寻没睁眼,“金丹修士的神识能覆盖百里。 这暮松山就这么大,他想找,躲哪儿都没用。” 赵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寻拍了拍旁边的枝椏:“上来吧。你那样走来走去,更显眼。” 赵绪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上来,挨著江寻旁边的树椏坐下。 他抱著膝盖,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林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江寻闭著眼,脑子却没停。 他在想那个魔修。 金丹修为,修炼的应该是地罗血祭。 在游戏里,他遇到过类似的小怪,会把本体埋入地下,將一片区域划为狩猎场。 一旦有活物进入,地面就会升起血雾,將人拖下去,啃噬殆尽。 这种功法有个弱点,狩猎范围有限,而且必须脚踩实地才能触发。 如果真是这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江寻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坐著的高度。 离地足有五丈。 他重新闭上眼。 应该不会那么倒霉。三百多人撒进山里,最后总有人能撞上。 只要有人触发,李尘光就会出手。 上一批只有五十人进山,机会不多,现在三百次机会,那李尘光总不可能这么废,一次成功的概率都没有吧? 飞舟上,李尘光盯著画卷。 绿色光点在並没有减少。 全都在缓慢地移动,已经有好几个光点静止,躲著不动了。 他的目光也著重看著这几个不动的光点。 他身后传来破空声。 一道剑光落下,杨乾御剑而至,落在飞舟甲板上。 “见过长老。”杨乾躬身行礼。 李尘光没回头,目光还停在画卷上。 杨乾等了等,又开口,语气恭敬: “大长老让我问您,是否需要增派援手?或者…… 直接请一位元婴长老过来助战?大长老说,您千万別因为那魔修气恼,伤了身子。” 李尘光猛地转身。 他盯著杨乾,眼神冰冷:“我能抓住他!” “是是是。” 杨乾连忙点头,“长老神通广大,那魔修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大长老担心……” “不需要他担心。” 李尘光打断他,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气,“回去告诉大长老,三日之內,我必提那老魔的头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杨乾,重新看向画卷。 杨乾躬身退下,御剑离开飞舟。 飞出数里后,他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没那本事,还硬撑。” 他低声自语,“那血炼老怪成名多少年了?要不是掌门赐下的宝物,你能伤得了他?真真笑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飞舟的方向。 “死要面子活受罪。” 杨乾御剑往山外飞,心情却越来越好。 死吧,多死点。 三百多个镇魔使,事后报上去,就说死了一千。 反正这李尘光是皇室宗亲,紫阳仙宗的长老,谁敢认真查? 多出来的抚恤金,嘿嘿,能操作的余地太大了。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暮松山的林海在脚下飞快后退,像一片墨绿色的汪洋。 …… 此时画卷上的一个绿点消失,李光尘精神一震。 “终於是按捺不住了。” 他化作一道极致的遁光飞向绿点消失的地方。 不过两息时间,他就来到了目的地。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淡淡的血雾。 “该死。” 李尘光剑光横扫,一棵大树瞬间被斩断数截。 “真是一群废物。” “竟然连两息的时间都撑不住。” 他展开画卷,看看还有没有新的绿点消失。 突然,又有一道光点消失。 在五十公里外。 李尘光不敢耽误,直接飞离原地。 三四息后,又扑空了。 此后接连数次都是这样,李尘光额头青筋已经冒出。 他周身灵压爆出,將原地残留的红雾全都轰散。 “狗东西!” 李尘光语气冷冽: “我看你能躲到几时,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他几乎是以道心起誓。 血炼老怪已然成了他的心魔大患,不亲手斩杀,他道心难畅。 李尘光冷静下来,说到底,还是那些炼气小修境界太低。 不能拖延足够时间。 而那魔修又太狡猾,只吃炼气境的小修。 但凡高出这个境界,就跑的没影。 他的脸已经有些涨红。 李尘光真想把这座山给劈开,让那老怪再无藏身之处。 …… 密林深处。 又有几名镇魔使被血雾包围,脚陷进地里,动弹不得。 几人心中大骇,各种攻击法宝往外扔,但一点作用都没有。 有人哭出声。 阴冷的笑声在几人耳边响起。 “真是大方啊!” 血雾直接將几人给融了。 阴冷的笑声一顿,继而又更大声了。 “嘿嘿!又晚了。” 一道符籙砸下。 “轰!!!” 血雾所在的地方被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李尘光袖袍一挥,巨大的尘烟被吹散,“缩头缩尾的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较量。” 他感受到,那老怪没走远。 “感谢李道友送来的血食,我很满意,不过这次还是太少了。” 阴冷的话语传来,夹杂著赤裸裸的嘲笑。 李尘光站在原地,眼中血丝涨起。 “你给我等著。” “劳资跟你耗定了。” …… “什么声音?”赵绪站在树椏上,左右张望著。 巨大的爆炸声让他心里很是不寧。 “安心躺著就行。”江寻依旧躺著。 “只要不波及我们,管他打雷还是下雨。” 赵绪闻言只能重新躺下,他悻悻的问,“你说那魔修被抓住没有?” “没有。”江寻说,“要是被抓到了,那李长老早就让我们回去了。” “说的也是哈。” 赵绪弱弱的笑了两声。 之后的数个时辰里,偶尔就有隱约的爆炸声响起,让赵绪胆战心惊的。 不久天光已经昏暗,眼看著太阳快要落山。 山林静的连风声都停了。 而在江寻和赵绪所在的树根下已经悄然渗出了丝丝的血雾。 江寻睁开眼。 他心中暗嘆,还是被发现了,虽然在高处確实能躲过地罗血祭的触发机制。 但可躲不过眼睛。 金丹修士神识一扫,有多少人在山里,一清二楚。 只不过是先后的问题。 有容易的先吃容易的,难得就最后吃。 “拖延数息时间吗?” “也不知道三息够不够。” 江寻已经站起身,手中寒鸿剑寒光大盛。 “怎么了?”赵绪也站起身。 但他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江寻转头看他,屈指弹出一道剑气,直接打在赵绪脑门。 赵绪眼前一黑,昏倒在树上。 失去意识前,他只看见江寻从树上跳到地面,然后就彻底昏迷过去了。 第99章 抓获 脚掌触地,江寻就感觉一阵恶寒。 地面是软的。 像踩在某种正在呼吸的,温热的內臟上。 他还来不及反应,脚下的泥土突然翻涌起来,暗红色的雾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红雾瞬间缠上他的脚踝。 很冰凉。 江寻想拔腿,但红雾已经顺著小腿攀爬上来,所过之处,皮肤像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又麻又痛。 “呃!”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更多的红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活物般將他层层包裹。 视野迅速变红、变暗,最后只剩一片粘稠的暗红色。 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血池,每一次呼吸都吸进满口腥甜。 “啊啊啊!” 痛苦的嘶吼响彻林间。 江寻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翻滚。 红雾钻进他的口鼻、耳朵,甚至从毛孔往体內渗透。 “嗬……嗬……” 他看起来非常痛苦。 不时还在地上打几个滚。 这时,地下传来一个声音。 阴冷,乾涩。 “你待在树上,我还得费番功夫。没想到你自己跳进我肚子里,倒是省事了。” 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愉悦: “乖,別挣扎。很快……很快就不疼了。” 江寻蜷缩在地上,像只被沸水烫熟的虾。 红雾已经把他裹成一个茧,隱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形在微弱地抽搐。 嘶吼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饶,饶了我……”声音从茧里传出,含糊不清,“我不想死……” “嘿嘿!那就放弃抵抗。” 地下的声音更近了,“我保证,让你死得一点痛苦都没有。” 红茧前面两尺的地方,地面开始隆起。 泥土分开,更多的红雾涌出,比周围的雾气更浓、更稠,像一团正在凝结的血浆。 雾气缓慢旋转、收缩,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然后,凝实。 是一个精瘦嶙峋的青年男人。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张脸像蒙著一层死灰色。 眼睛周围一圈浓重的黑影,像被人用墨汁狠狠涂过,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阴鷙。 血炼老怪,陈庆。 他下半身还在地下,站在红茧前,弯腰打量,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料子啊!” 他欣赏道,“寻常修士,十来息就化成血水了。这个居然还能喘气。”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 “底蕴越厚,滋味越好。” 陈庆喜欢这种感觉。 看著这些苦修多年,將血肉打磨纯粹的修士,最后像虫子一样在他脚下挣扎、哀嚎,化作他修为的一部分。 他別提多兴奋了。 这可比杀人有趣多了。 陈庆在践行自己的道。 修行就是吞噬,是占有,是將別人的努力和机缘,统统变成自己的养分。 修行就是要爭,要抢,才有趣啊! 江寻已经不再动了。 陈庆越靠越近。 为了防止意外,他特意用红雾封锁了江寻怀里的玉牌。 他可不想在享用大餐时,被那个紫阳宗的李尘光打扰。 只有美食才有这个特权。 他往前凑近。 半尺。 三寸。 距离红茧只剩一拳的距离时,他能清晰听见里面微弱的喘息,能闻到血肉被红雾侵蚀时散发的,独特的甜腥气。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准备刺破茧子。 他有些迫不及待。 这次熔炼的血水一定很美味。 茧子炸开了。 但是从內炸裂! “不好!” 刺眼的蓝光,瞬间刺破红雾,直逼陈庆面门! 陈庆瞳孔骤缩。 他反应极快,本能地侧头,蓝光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在脸上留下一道冰封的血痕。 是一柄冒著蓝光的长剑。 剑身寒意骇人。 紧接著,一道人影从破碎的红茧里衝出。 如同破茧重生。 是江寻。 他身上也冒著红雾,但顏色和陈庆的暗红不同,是更鲜艷、更暴烈的猩红。 但此刻被压制在体表一寸的位置。 那是孽海生魔功催发的血雾,此刻被冰凰骨强行压制,在经脉里沸腾。 江寻內心大鬆一口气。 陈庆释放的红雾带著浓郁的负面能量,都是些怨气,煞气的聚合体,刚好是孽海生魔功喜欢吃的东西。 可再让体內的血雾吃下去,江寻真要压不住了。 还好陈庆来的及时。 不枉他满地打滚,终於是把这血炼老怪给钓出来了。 “等你好久了。” 江寻咧嘴一笑。 左脸铜面,右脸血雾,笑起来更像一只恶鬼。 寒鸿剑在他手中。 剑身湛蓝,寒气四溢,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出细碎的红色冰晶。 江寻手腕一抖,剑尖直刺陈庆咽喉! 快! 陈庆的反应更快。 他脚尖在地下一点,如同在水中,身形飞快向后划动,但剑尖还是追了上来。 江寻变刺为劈,剑锋下压。 “咔!” 剑刃砍进陈庆的左肩,卡在锁骨上。 血肉被切开,骨头被冻裂的发出脆响。 寒鸿剑的寒气顺著伤口疯狂涌入,陈庆整条左臂瞬间覆上一层白霜。 “你!” 陈庆惊怒交加,眼睛死死瞪著江寻:“筑基?!你怎么可能是筑基?!” 江寻没回答。 单靠隱罗诀还是没用,但孽海生魔功的血雾能吃掉体表残余的灵力。 能让他释放的气息和溢散出的灵力都是炼气水准。 不细细探查,还真难以发现。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陈庆知道了。 他双手握剑,用力下压,想把陈庆整个人劈开。 但金丹修士的骨头太硬了,剑刃卡在骨缝里,一时竟拔不出来。 陈庆眼中凶光一闪。 他右掌抬起,掌心血光匯聚,狠狠拍在江寻胸口! “砰!!” 江寻像断线风箏一样倒飞出去,撞断三棵两人抱粗的树,才重重摔在地上。 他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涌出来,胸口像被巨石碾过,但骨头却没断。 陈庆趁机想退。 他身体开始虚化,要重新化作红雾钻入地下。 这是他的保命术法,只要潜入地下,他就能瞬间遁走。 “想跑?” 江寻抹了把嘴角的血,把涌到喉咙的血腥味强行咽下去。 他单手掐诀,指尖蓝光一闪。 插在陈庆肩上的寒鸿剑骤然震动! 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寒气再次爆发。 陈庆身体一僵,化雾的过程被打断。 紧接著,寒鸿剑带著他整个人冲天而起! “嗖!” 剑光拖著一道红蓝色的尾跡,直衝云霄。 陈庆被钉在剑上,像只被串起来的虫子,离地面越来越远。 “呀啊!!” 他气息暴涨,嘶声大吼,拼命挣扎。 但寒气已经冻透了他半边身体,灵力运转滯涩,根本挣脱不开。 陈庆脸色狰狞,“我堂堂金丹修士,居然被你一个小小的筑基戏耍!” “真当气煞我也!” 他发狠,直接一掌拍向自己的左肩,轰的一声,左半身被冻住的躯体直接被震碎。 寒鸿剑隨著碎裂的肉块掉落。 陈庆鬱结难消。 原本金丹还没修復完成,如今又添新伤。 陈庆目光通红。 他化作一道血光,直衝江寻而去,想要在遁走之前,將江寻当场格杀。 以解此恨。 第100章 红衣绝世 “真是魔道,死到临头了不想著跑,居然还想找我报仇?” 江寻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如若不是冰凰骨坚硬,刚刚那一掌,会直接在他身上打出一个血洞。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块墨绿色的玉牌,用力一捏。 “咔嚓。” 玉牌碎裂。 三息时间开始倒数。 几乎在玉牌碎裂的瞬间,天边亮起一道刺目的紫光。 紫光来得太快,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眨眼就到了眼前。 遁光中,李尘光面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头髮都散乱了几缕。 他这几乎没合眼,一直在天上盯著。 “该死的魔修!” 他声音嘶哑,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我誓要將你,挫骨扬灰!” 他抬手,五指张开。 掌心一枚金色符籙骤然亮起,化作一道手腕粗的金光,狠狠轰向正在斜飞向江寻的陈庆! “轰!!!” 金光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在半空燃烧。 衝击波横扫山林,树木摧折,土石翻飞。 陈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炸得更高。 遭了,他內心大叫一声不好。 现在离地面更远。 已经来不及在李尘光抓住他之前,遁入地下。 李尘光身形猛然一闪,出现在陈庆面前。 他单手掐住陈庆的脖子,五指收紧。 陈庆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眼球外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跑?” 李尘光盯著他,语气中怒火生腾,“你再跑啊?” 陈庆挣扎著,右手摸向腰间。 那里掛著一块血红色的令牌。 他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捏碎! 令牌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在夜空炸开一朵妖异的血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洒下无数细小的血点,灿如烟花。 “血集令?” 李尘光嗤笑,“想叫同伙来救你?真要那么好用,你怎么不早点用?” 他左手一翻,取出一根暗金色的绳索。 绳子像活物般自动缠绕,將陈庆捆成粽子,从头到脚缠得严严实实,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他才鬆开掐脖子的手。 陈庆像条死鱼一样飘在空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李尘光落到地面,走向江寻。 解决一桩心头大患,他心情大好。 江寻靠在一棵断树的树桩上,脸色苍白,胸口衣襟被血浸透一大片。 他呼吸很重,每次吸气都带著血沫子的声音。 “你做得很好。” 李尘光说著,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递过去。 丹药清香扑鼻。 江寻没犹豫,接过吞下。 药力化开,有一股温润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翻涌的气血迅速平復。 这是一颗高阶的疗伤丹药。 几个呼吸后,疼痛减轻了大半。 “多谢长老。”江寻拱手。 李尘光摆摆手,目光审视著他: “你是怎么知道,他离了地面功法就会失效的?” 他几日都没发现,这个镇魔使却发现了,很让他好奇。 江寻沉默片刻,才道: “白天我躲在树上,看见几个同僚被红雾吞噬。 但他们被攻击时,我就在数十米外的树上,那魔修却没来找我。所以我想……他可能感应不到离地的人。” 李尘光点点头,目光欣赏: “你还隱藏了修为吧?” 江寻知道瞒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释放气息,筑基后期的灵力波动瀰漫开来。 “筑基后期……” 李尘光打量著他,目光更是欣赏,“既有这等修为,为何没升去州府?还待在县一级的镇魔司?” 江寻语气一顿,心里暗自腹誹,这么细心的吗? 你作为仙宗长老,就应该是不屑一顾,然后甩一堆赏赐就走人啊! 这个问题他没提前找藉口,只能一脸落寞的说: “大概是……捨不得离开吧。”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李尘光没追问。 他反而笑了。 “哈哈!” “倒是个性情中人。放心,我答应的重赏,不会食言。” 江寻摇头:“不敢要赏赐。若长老方便,给些灵石便好。” 他现在就想要灵石这种直接的东西。 但如果是价值比较高的法器也无所谓,能换灵石就行。 李尘光正要开口,脸色忽然一变。 因为周围的景色突然被一股红光笼罩,诡异无比。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江寻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月亮。 原本皎白的满月,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血色。 从中心开始,暗红色像滴进水里的墨汁,迅速蔓延、渗透。 不过片刻时间,整轮月亮变成了妖异的血红色。 血月当空。 月光洒下来,不再是清冷的银白,而是暗沉的红。 山林被镀上一层诡异的血色,树影在地上拉长。 李尘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死死盯著血月,身体绷得紧实。 而他身后的陈庆则激动地扭动起来,像一条扭动的毛毛虫。 因为被封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此时整个暮松山仿佛都被拉进了一个领域。 还倖存的镇魔使们,无一不抬头望月。 …… “发生什么了?” “是血月!”一名镇魔使突然跌坐在地上,身体颤的不成样子,他嘴里大喊。 “是血月啊!” 他旁边稍显年轻的镇魔使,急不可耐问道,“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跌坐在地上的镇魔使语气惊恐。 他说道:“我曾在州里的档案库里当仓管,看到过这种景象的描述,血月当空,红衣绝世。” “是魔尊要来了。” “什么!??”小年轻大惧,“魔尊,你可別嚇我,我们这小地方,魔尊怎么可能回来。” “呵呵!別自己嚇自己了。” 可年轻镇魔使的小腿也开始软了。 忽然! 血月中心裂开一道缝隙,从中走出一道黑袍男子 小年轻指著那道黑袍人影高兴地说,“是黑袍,是黑袍,不是魔尊。” 地上的人无语。 “你觉得能隨意破开空间裂缝的人,就算不是魔尊,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两样?” “也是哈!” 他看向那人,“那我们现在怎么……” 小年轻突然顿住,他看见,那坐在地上的同伴此时眼睛睁得的巨大,嘴巴张开。 像是见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小年轻也重新转头看向血月,只见,那黑袍男子正恭敬的侧身在一旁。 而一道红衣正从裂隙中走出。 距离太远。 但还是能看的出来,那是一道极美的身影。 第101章 爱意隨风起(二合一) 血月当空。 江寻的脸被映成红色,他抬头看著那轮浸透血色的月亮,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那该死的血炼老怪,招谁来不好,偏偏是她。 偏偏是姜红鳶。 江寻牙齿都在打颤。 这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血煞教的掌门,洞虚境的大魔头,居然因为一个金丹期的血炼老怪,亲自降临? 这合理吗? 江寻几乎在瞬间做出反应。 他喉咙一甜,刚才那掌的伤势还没完全压住。 他侧头,吐出一口血,用手接住,然后迅速抹在右脸上。 血混著泥土,糊了大半张脸。 接著他迅速远离李尘光,然后身体一软,靠在断树桩上,眼睛闭上,呼吸压到最微弱的频率。 装死。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意的办法。 很傻,很天真,但万一呢? 江寻现在如同一个將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心里不断重复著一句话。 “不要注意我,不要注意我,不要注意我……” 李尘光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这位紫阳仙宗的长老此刻脸色铁青,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手指在袖中紧握。 他没注意到身后江寻的小动作。 被绳索捆著的陈庆却已经泪流满面。 他张著嘴,想喊什么,但喉咙被灵绳绑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污,淌得满脸都是。 宗主…… 宗主亲自来了? 他陈庆何德何能,能让宗主亲临? 他现在就算死了,也值了。 当姜红鳶完全走出空间裂缝后。 血月的光洒下来,像一层粘稠的血浆,覆盖了整个暮松山。 连重力都仿佛更重。 江寻闭著眼,能清晰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沉。 那些修为低的镇魔使,此刻正艰难地抵抗著这股压力,有人已经跪倒在地,有人直接趴下了。 血月之中,两道人影俯瞰著这片空间。 黑袍男子身材瘦高,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团黑雾。 他微微弯腰,姿態恭敬: “宗主,这等小事,交给属下便是。” “何必亲自过来。” 姜红鳶血瞳扫过,声音冰冷:“出来透气还要过问吗?” “属下知错!” 黑袍男子身形一颤,连忙道歉。 姜红鳶不再看他。 红裙在夜风中飘扬。 她腰间有一根金编束带繫著,衬得腰身极细。 长发乌黑如墨,被一根红带绑住。 姜红鳶抬起手,五指张开,对著下方山林虚虚一握。 “此方空间,已被我封了。镇魔司那边,收不到任何消息。” 说完,她轻轻一招手。 一根柔软的红绸从她袖中飘出,在空中延展、铺开,像一片红色的云。 她侧身坐上去,手肘撑著膝盖,掌心托腮,姿態慵懒。 “去。”她看向黑袍男子,“弄点好玩的东西看看。” “是。” 黑袍男子看向下方的李尘光。 李尘光手心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躬身,腰弯得很低: “不知魔尊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声音在发抖。 他拼命控制,但控制不住。 当血月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今日在劫难逃。 姜红鳶的大名在整个修仙界都是威名赫赫的存在。 其狠辣,恶毒,强大,无不让人心生畏惧。 世间唯一冠以魔尊称號的魔修。 非登仙境不可压。 姜红鳶这种层次的存在,捏死他就像捏死蚂蚁。 “若是因贵宗弟子之事……”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干哑,“实乃误会。我这就……” 他左手一抬,收了捆住陈庆的灵绳。 对陈庆的怒意,在死亡威胁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现在只想活命。 绳索鬆开后,陈庆立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弟子陈庆,拜见宗主大人!拜见黑魑大人!” 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透著狂喜。 名叫黑魑的黑袍男人,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陈庆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陈庆的伤口。 伤口被寒鸿剑的寒气冻住,边缘泛著青黑色,血肉坏死了一大片,骨头碎得像渣。 整个左半肩都已经消失。 “怎么伤的?”黑魑问。 “是,是弟子大意……”陈庆不敢抬头。 黑魑没再问。 他从黑袍里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与其说是丹药,不如说更像一枚珠子,表面有黑色的纹路。 “吃了。” 陈庆双手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下一秒,陈庆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左肩的伤口开始蠕动,新的肉芽从骨茬里疯狂长出。 那些肉芽不再是正常的粉红色,是诡异的漆黑色,像无数细小的触手,互相缠绕、凝结,迅速构建出一条全新的手臂。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气息开始暴涨。 金丹中期……后期…… 一直衝到金丹巔峰,才缓缓停下。 陈庆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有一抹黑雾在流转。 他握了握新生的左手,五指灵活,力量充盈,甚至比原来的手臂更强。 他再次磕头,额头抵著地面: “谢大人赐药!谢大人再造之恩!” 旁边,李尘光脸色惨白。 他左手一直藏在袖中,握著一块传讯玉牌,拼命往里灌输灵力。 但玉牌像块死石,没有任何反应。 “別费劲了。” 黑魑转过头,兜帽下的黑雾对著他,“血月笼罩之下,你传不出去任何消息。” 李尘光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紫阳仙宗与血煞教……並无深仇。今日之事,不如各退一步,大家都相安无事,可好?” 黑魑笑了。 “那你得问他,答不答应。” 他指向陈庆。 此时的陈庆已经站起身。 他周身繚绕著浓密的黑雾,雾气翻滚间,隱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面孔在痛苦嘶吼。 这些面孔都是炼製丹药的辅料。 金丹巔峰的气息,让李尘光呼吸困难。 他不过是金丹初期修为,靠著师门重宝才能压制陈庆。 如今陈庆比他高出两个境界,更加棘手了。 但李尘光也知道,那黑袍男人就没想过放过他。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与其跪著死,不如。 他右手一翻,掌心瞬间出现厚厚一叠金色符籙! 每一张都亮著刺目的光,表面符文疯狂流转。 “去!” 他厉喝一声,將所有符籙砸向陈庆!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金光和黑雾疯狂对撞,气浪將周围三十丈內的树木全部掀飞,地面被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月光。 李尘光想召唤飞舟逃遁。 但下一秒。 一道黑影衝破烟尘! 是陈庆。 他半边身子被炸得血肉模糊,但黑雾正在迅速修復伤口。 他化作一道黑虹,直扑李尘光! 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李尘光瞳孔骤缩,反手唤出一把紫色长剑,横在胸前。 “鐺!!!”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剑身弯曲,然后断裂。 四品法剑,废。 李尘光整个人像被炮弹击中,倒飞出去! 他一路撞断上百棵粗壮的大树,最后重重砸进一面山壁,整个人嵌进去三尺深。 山石簌簌落下。 …… 黑魑飞身来到姜红鳶身边。 “宗主大人,那人也是李家人。” 他刚刚靠近李尘光时,就发现对方身具李家血脉。 “那还真有缘分。” 姜红鳶轻笑,“那就事后炼了吧,再把血抽出来,给诚王殿下送过去。” “他不一直想提纯血脉嘛!” “是。” 黑魑拱手退下。 …… 李尘光从山壁里滑下来,摔在地上。 他挣扎著想起身,但左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腹,已经彻底烂了。 骨头碎成渣,血肉模糊,內臟隱约可见。 陈庆落在他面前。 黑雾正在疯狂侵蚀他的身体。 那条新生的手臂已经开始融化,皮肤溃烂,露出底下黑色的骨骼。 丹药的力量太强,他的肉身承受不住,正在崩溃。 “嗬……嗬……” 陈庆喘著粗气,眼球开始充血。 李尘光拿出几张紫色符籙,贴在伤口的地方,他怒吼。 “来呀!” 李尘光將自己从石壁拔出,浑身气息暴涨。 他的伤口处冒出白烟,然后被一股焦黑覆盖。 血液被止住。 还能隱隱能闻到肉的焦香味。 李尘光拼了。 金丹作火,血肉为柴,身躯当炉。 他知道自己已经难逃一死,索性不如拼死一搏。 这紫炉符,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李尘光化作一道紫光,直接冲向陈庆,“给我死!” 陈庆疯狂大笑,眼睛是一片纯黑。 他状如疯魔,挥拳迎上。 李尘光同样出拳,誓要和这魔修分出一个胜负。 可是他突然感觉自己一轻。 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被那黑袍男人给提了起来。 像被拎起来的一只小鸡崽。 “血都被烧乾了。”黑魑有些可惜的说道。 李尘光想挣脱,但那只手如同一只铁钳,撼动不了分毫。 陈庆还想出拳。 但黑魑只斜眼瞥他。 陈庆被嚇得往后一缩。 两个人的战斗就这样被生生止住,但陈庆心中杀气依旧还在。 他快被黑雾给吃乾净了。 他焦虑,他不甘,他转头,目光在四周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 靠在断树桩上,昏迷的江寻。 第二恨的人。 要不是这个筑基修士,他怎么会暴露?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死!!!” 陈庆嘶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量,扑向江寻! 黑魑大人给他的不是疗伤丹药,而是催命的毒药。 在他享受完这份短暂提升的力量后,他也將成为丹药其中一张痛苦的面孔。 这如何能让他不恨? 江寻在陈庆扑来的瞬间睁眼。 他脚尖一蹬地面,整个人向后暴退三丈,堪堪躲过那只漆黑的手爪。 同时,右手剑诀一引。 不远处插在地上的寒鸿剑发出嗡鸣,剑身一震,化作一道蓝光飞射而来! 陈庆扑了个空,身体因为惯性前冲。 他刚想往前抓江寻,寒鸿剑已经到了。 “嗤!” 剑身从他后背刺入,前胸穿出,將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陈庆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著胸口透出的湛蓝剑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呜咽。 但黑雾已经彻底失控,从他七窍、从每个毛孔疯狂涌出。 肉身开始崩解。 像沙塑被风吹散,从四肢开始,一寸寸化作黑色的烟尘。 烟尘飘起,在空中盘旋、消散。 最后,在黑雾中心只剩下寒鸿剑泛著淡淡蓝光插在地上。 周围的地面凝结出一层白霜,在黑雾散尽的血月下,反射著冷光。 在寒鸿剑的旁边掉落著一颗碧绿色的丹药。 像毒蛇的眼睛。 江寻站在原地,喘著气。 他为了以防万一,早早就开始蓄力,就怕这魔修到时候杀完李尘光,再来找他麻烦。 胸口旧伤被刚才的爆发牵动,又开始渗血。 他抹了把嘴角,看向半空。 红绸上,姜红鳶托著腮,正低头看他。 目光对上。 江寻心臟停跳了一拍。 但姜红鳶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她歪了歪头,对黑魑说: “快些解决。” 声音懒懒的,像看了一场不够精彩的戏。 黑魑躬身:“是。” 他单手抓住李尘光的后颈,脸上的黑雾开始翻涌,无数黑雾从兜帽中衝出。 黑雾越来越多,很快就凝结成了十几个黑雾人影。 这些人影冲向林中,准备捕杀整座暮松山剩余的人。 其中有一道黑雾人影冲向江寻。 江寻一眼就感受到,他挡不住,会死。 他还不想死。 他还答应了龙凝儿会回去。 江寻朝著天空中的姜红鳶大喊,“姜红綾!” “你不认识我了吗?” 黑雾人影在距离江寻不到半丈的时候,停住了。 黑魑从来都没正眼看过江寻,这次,他意外的转头看向那个被血糊一脸的江寻。 脸上的黑雾翻涌不止。 江寻大口喘气,心臟在砰砰的猛跳。 空间在扭曲。 黑魑突然一跪,不仅是他,那些黑雾凝成的人影全都跪了下来。 然后再趴下,消散。 而散落在其他地方的镇魔使们更是全都趴在地上,被活生生压成肉饼。 重力比刚刚又加强了百倍不止。 【警告!警告!警告!】 【宿主正处於高危环境!】 【请儘快逃离,请儘快逃离!】 红色的光幕在江寻的脑海中,高频跳动。 重力並没有作用在江寻的身上,但他此刻的压力並不比其他人少。 姜红綾是姜红鳶的小名。 鲜少有人知道。 也只有在江寻攻略值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时候,才从她的嘴里知晓。 姜红鳶已经出现在江寻的面前。 她冷冷道: “你再说一句!?” 那双红瞳死死的盯著江寻。 但江寻只是自顾自的说出另一句莫名奇妙的话,“爱意隨风起,风止意难平。” “还不认识我吗?” 记忆回到宿舍。 游戏中,姜红鳶弹出问话。 “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是需要玩家手动填回答。 当时江寻边做任务,边刷短视频,正好刷到一句很应景的文案,便隨手填了上去。 而那句文案,便是,“爱意隨风起,风止意难平。” 第102章 咬舌(二合一) 江寻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静静的看著姜红鳶。 他眼神中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久別重逢的感慨。 姜红鳶脚上穿的是一双红色的莲纹锦缎鞋,踩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 她一步步走近。 月光重新变成银白,照在她身上,那身红衣红得像要滴血。 江寻知道躲不过了。 认,可能会死。 不认,立刻就会死。 那黑袍男人释放的黑雾虽然看不出具体实力,但足够杀他十次。 而直面她却能苟活一阵。 依照游戏中姜红鳶百分百的好感值,她应该不会痛下杀手吧?! 虽然在游戏中,杀了她爹,抢了宗主之位,还在离开前吊打了她一番。 但这都是迫不得已,情有所原的啊! 不然游戏就得死档了。 江寻深吸一口气。 很慢,很沉,像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然后他放鬆肩膀,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笑容。 温柔,平和,甚至带著点怀念。 “好久不见,” 他说,仿佛历经沧桑的归家浪子,“红鳶。” 姜红鳶停住了。 她站在江寻两步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像两颗浸在血里的宝石,美丽,危险。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距离。 近到江寻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 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戴面具,半边脸糊著血污,狼狈不堪。 姜红鳶抬起手。 纤纤玉手,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 她把手掌轻轻贴在江寻的右脸上。 触感冰凉。 然后…… “嗤。” 江寻听见有像是细微粉尘掉落的声音。 他右脸上乾涸的血污,左脸上那副戴了三个月的黄铜面具,在同一瞬间化作齏粉,簌簌落下。 面具碎了。 脸也露了出来。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在江寻脸上。 白皙乾净,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左半边脸有一道破坏美感的疤。 姜红鳶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掺杂著难以置信和某种疯狂情绪的笑。 “你真的……”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囈,“回来了。” 江寻点头:“是的。” 他顿了顿,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以这么狼狈的形象。” “为什么不来找我?”姜红鳶问。 问题来得直接。 江寻沉默了一瞬:“我想变得更强大的时候,再来找你。” 他抬起眼,看著她:“我怕你已经不爱我了。” “我怕……你还在恨我。” 姜红鳶低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是吗?”她轻声说。 两人陷入沉默。 山林寂静,黑魑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连自己的耳朵都给打聋了。 在江寻脸露出来的一瞬间,他就认出来了,那是曾经的血煞宗宗主,炼道魔尊,道寻。 黑魑一时间心神巨震。 炼道魔尊没死,还加入了镇魔司? 这是足以轰动五域的爆炸消息。 但他可不敢泄露一点风声,黑魑明白这不是他可以窥探的事情,果断选择自封五感。 突然。 姜红鳶伸手,一把將江寻拉进怀里! 动作快得江寻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觉得一股巨力拽著他往前扑,然后嘴唇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 是姜红鳶的吻。 粗暴,蛮横,不像亲吻,更像某种撕咬。 江寻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反抗,不能反抗,只能被动地回应,嘴唇僵硬地配合著她的节奏。 姜红鳶可不像燕清凝那样可以讲道理。 能哄,能谈条件,只能顺从。 但下一秒,他察觉到不对。 姜红鳶的牙齿在用力。 不是轻咬,是真的在咬,咬他的舌头! 江寻猛地睁大眼睛,开始剧烈挣扎! 他双手抵住她的肩膀,拼命想推开,但姜红鳶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环住他的后颈,纹丝不动。 “呜!!”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闷哼,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剧烈颤抖。 血的味道在两人唇齿间瀰漫开来。 甜的,腥的,带著铁锈味。 姜红鳶鬆开了他。 她满足的舔了舔嘴唇。 江寻踉蹌著后退两步,跌坐在地。 他捂著嘴,手指缝里渗出温热的血,很多血,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涌出来,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他的舌头被咬断了。 他抬起头,看向姜红鳶。 眼神里是全然的恐惧。 他闭眼。 他不能表现出对姜红鳶的恐惧,哪怕身体痛的快要发抖,但他还是压了下去。 不然迎接他的將是更恐怖的惩罚。 江寻从来没想过这幅场景会出现在他身上,动漫照进了现实。 为什么? 他不明白,他说的那句话有紕漏?为什么要这样? 姜红鳶站在月光下,嘴角还沾著血。 她缓缓张开嘴,伸出舌头。 舌尖上正是江寻那半截被咬断的舌头。 新鲜的伤口,断面整齐,血还在往外渗。 她轻轻一吐,將那半截断舌吐在地上,小小的一块肉,落在落叶堆里。 “道寻。” 她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冰冷,“你应该知道……我最不喜欢別人骗我。” 江寻浑身冰凉。 她知道。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不是想变得强大再来见她,他是根本不想和她扯上关係。 那些温柔的偽装,那些故作镇定的说辞,在她眼里就像小孩子撒的谎,拙劣,可笑。 他想骂她疯子。 可嘴里全是血,舌头少了一截,根本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像只受伤的野兽。 疯女人。 他在心里骂了千百遍。 姜红鳶蹲下身,和他对视。 她的眼睛在流泪,血红色的瞳仁在眼泪中折射著伤心的光。 但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 “道寻,你知道吗?我寧愿你伤害我,也不想你骗我。” 江寻捂著嘴,血还在流。 他感觉不到疼,神经已经麻木了。 只有心臟在疯狂跳动,想要撞出胸腔。 他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姜红鳶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直接用了最极端、最血腥的方式,撕破了所有偽装。 “现在。” 姜红鳶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他左脸上,“可以告诉我了吗?为什么不来找我?” 手掌泛起淡淡的红光。 温暖,柔和,像春日的阳光。 江寻感觉到左脸开始发痒,是伤口癒合的痒,是血肉在重新生长的痒。 紧接著,嘴里也传来同样的感觉,断掉的舌根在蠕动,新的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延伸。 三息之后。 痒感消失。 江寻试探著动了动舌头,完整,灵活,和原来一样。 他摸了摸左脸,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疤痕。 能说话了。 脸也恢復了。 江寻坐在地上,看著姜红鳶。 他看出来了,姜红鳶所施展的功法是血煞宗的传承功法,血育天魔功。 顶级炼体功法之一,也是最噁心的功法。 不一招秒了,就算boss被打的只剩下一根小手指,也能復活成功。 姜红鳶看著江寻,在等待回答,嘴角的血还没擦净。 江寻沉默了片刻。 脸上平静。 但他脑子在转的飞起。 说什么?怎么说?谁来教教他啊!? 系统,快出来弹选项! 【叮!】 【特殊剧情,请自由回答。】 【系统提示:任务完成,可获得巨额奖励。】 “我曹!”江寻在心里暗骂不已。 眼看姜红鳶已经等的够久。 他忽然露出一抹落寞的表情。 然后苦笑道,“你这算是对我的报復吗?” 这句话很奇妙,变相的承认对她的伤害,加大自己的愧疚。 但只能当做拖延时间。 如果说“我害怕你,所以才不想找你”或者“我不喜欢你,找你干什么?”都是死路一条。 又不是燕清凝,性格温良。 姜红鳶说:“这还不算报復。” “那你还爱我吗?”江寻说。 “……” 两人之间又是沉默。 在游戏里,是江寻死皮赖脸地跟在姜红鳶身边,百般討好。 说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一眼情深一世钟情”之类的甜言蜜语。 但姜红鳶却从没主动明確说过爱他,或者说喜欢他的字眼。 江寻也不在意。 主要不攻略姜红鳶,他就上不了位。 上不了位,就拿不到升级装备啊! 所以在姜红鳶的视角里,那个“道寻”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所以绝对不能承认“不爱了”。 那等於否定她记忆里的全部,等於把那些年她投入的感情踩在脚下。 也间接证明江寻对她的所有感情都是欺骗,是计算,更是一场谋划。 哪怕知道姜红鳶是喜欢他的,他也得当做不知道。 江寻低下头,如同被姜红鳶的沉默伤到心。 他自嘲一笑说: “我原本……” “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去找你。”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低沉,苦涩,像某种沉重的回忆正在翻涌。 “你应该能感受到吧?”他说,“我左脸上的伤。” 姜红鳶看著他:“有一股很强大的气息残留。谁伤的你?” “我觉醒真灵后不过几天,”江寻声音低下去,“就被燕清凝抓住了。” 姜红鳶往前凑近:“她对你怎么了?” 她知道燕清凝,南域玄霄仙宗的人。 江寻苦笑,“我是她仇人。她恨我入骨……我被她折磨了一年多,才找到机会逃脱。”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虽然现在已经好了,但那个动作里带著某种下意识的,对痛苦的记忆。 “也是从那时候我知道。” 他抬眼,看向姜红鳶,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我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炼道魔尊道寻了。我现在……只是一个筑基后期的江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苦涩: “所以,我並没有骗你。我只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再去爱你。” 江寻说,声音里带著自卑,“如今的我,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如何敢再去说爱?” 说完这些话,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鬆懈下来,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落寞。 “我很可笑,对吧?” 姜红鳶看著他。 在她心里,江寻原本是她养的一条狗。 狗就要忠诚,就要一直黏在她的身边,虽然这条狗偶尔会惹她生气,但他依然是自己的狗。 不许跑,不许消失,更不许对別人摇尾乞怜。 她心中是怎么认为的。 可当江寻真的离开了她之后,她心中充满了焦躁,愤怒,伤心,和……不舍。 所幸,她的狗又回来了。 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这次动作很轻,她轻抚著江寻的头。 “我会帮你报仇的。” 她在他耳边说,“现在,你只需要心无旁騖地待在我身边。” 江寻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鬆下来。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鬆了口气。 总算安抚住了。 姜红鳶低下头,再次吻了上来。 这次很温柔,像羽毛轻触。 但江寻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僵硬了,刚才的恐惧还没完全散去。 但他强迫自己回应。 嘴唇相触,舌尖轻探。 血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去,混合著她身上那种檀香,形成一种诡异又令人战慄的气息。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远处的黑魑背对著他们,如同死物。 李尘光被黑雾笼罩,但还没死。 只有寒鸿剑还插在地上,剑身反射著冰冷的月光。 江寻闭著眼,感受著这个吻。 温柔,缠绵,却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缠住他,往他喉咙里钻。 …… 玄霄仙宗,玉虚洞庭。 燕清凝轻咳一声。 她感觉自己的舌头有些麻痒。 此前还有些刺痛。 但掐指算其缘由却又一无所获。 虽然她知道自己在登仙劫之前,肯定发生了什么很不愉快的事情。 但她並不想去追究。 或者说,並不在乎。 此前种种,对她来说不过是歷劫而已,如今道心通明,仙路已开,何必再去弄清楚。 不过是徒增烦恼。 现在燕清凝距离无情道只剩一步之遥。 只待將心境彻底磨练透净。 日后未尝不能突破更高境界,飞升神界。 只是…… 燕清凝忽然感觉双峰之上一凉。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眼睛。 “什么时候?” 她竟不知从何时开始落泪。 而一道讯音忽然从玉虚洞庭外传了进来。 是拙深师弟传来的。 燕清凝点开,几行白色小字浮现。 “师姐,我有一徒儿天资聪颖,灵心慧性,但近日道心有缺,希望能请师姐能开导几下,师弟感激不尽。” 燕清凝虽然不收弟子,但以前也会开坛讲道,替一些宗內弟子解惑。 算是培养。 也算是解闷。 但自从西北之地归来后,她一直都在闭关巩固修为,確实有些闷了。 既是师弟请求。 她指尖一点,一个“可”字浮现,飞向玉虚洞庭之外。 第103章 传音符 江寻不知道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意识回笼时,第一感觉是后颈很沉,像压著块铁。 他睁开眼。 顶上是巨大的纱幔,层层叠叠垂下来,质地极轻极薄,隱约能看见上面的织纹。 上面绣有紫色的花。 是一种他不认识的,纠缠在一起的藤蔓与花朵。 纱幔从极高的穹顶垂落,把整张床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床很大。 大到离谱。 他躺在正中,伸开手臂都摸不到边。这张床睡十几个人都绰绰有余。 江寻想撑起身子,但抬不起头。 脖子有东西,很沉。 他低头。 一个项圈。 乌黑的玄铁,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简单,最朴素的一个铁环,严丝合缝地箍在他脖子上。 重量压在两肩,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存在感。 项圈连著一条铁链。 很粗,有他半个小臂那么粗,一节节乌黑的铁环从颈后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床头,没入垂坠的纱幔里。 江寻拽了拽。 “叮噹叮噹……” 铁链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项圈。 不是首饰,不是法器,不是什么束缚型法宝的美化称呼。 就是项圈。 那种绑畜生用的、拴奴隶用的、防止人逃跑用的、纯粹用来侮辱人的项圈。 江寻心中嘆息,为什么每一个都要在他脖子上套东西? 我就想好好修个仙。 心中有很多怨恨的话,但他没出声。 他怕自己的閒言碎语会被姜红鳶给听去。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在这里的每一句都要深思熟虑。 江寻垂下眼,安静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意识沉入识海。 系统界面亮起来。 【叮!】 【任务完成,获得奖励:熟练值x3000,真魔邪骨x1】 江寻心中一跳。 三千熟练值。 加上之前的,他手里现在有接近五千。 足够把孽海生魔功或者太初浑元剑经其中一门,推升一个境界。 他几乎是本能地在脑子里计算,升哪门更划算? 孽海生魔功能稳住体內那团隨时可能失控的红雾,太初浑元剑经是根基,剑影再凝实一分,战力翻倍不止。 但不管提升哪一样,都对当前的局面没有任何作用。 打不过还是打不过。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真魔邪骨。 江寻身体僵住。 这不是他处心积虑想要获得的大金装备吗? 血煞宗的镇宗之宝,修炼血育天魔功的核心媒介,整个血煞宗歷代掌门传承的唯一信物。 若无此物强修天魔功,必遭天魔同化,形神俱灭。 他以为这玩意儿在游戏结束时就隨著剧情回到姜红鳶手里了。 可是…… 如果真魔邪骨在他这里,那姜红鳶这些年是怎么修炼天魔功的? 她用了什么方法? 江寻盯著系统面板上那真魔邪骨四个字,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胸口忽然一沉。 温热的,柔软的。 江寻猛地从识海中抽离,睁开眼。 姜红鳶正趴在他胸口。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头长髮散落,铺在他胸前、肩侧,发尾蹭著他的下頜。 她没抬头,只是安静地趴著,像只终於找到棲息处的倦鸟。 江寻没说话。 说多错多,他已经领教过了。 “醒了?”姜红鳶的声音从胸口传来,闷闷的。 “嗯。” 她往上爬了爬。 很慢,像只小猫在他胸口攀爬。 柔软的红衣蹭过他的皮肤,髮丝拂过他的脸颊。然后她撑起上半身,脸悬在他正上方,低头看他。 江寻本能的想侧头。 但他忍住了。 两人离得很近。 但如此近的距离,他却看不见对方脸上的毛孔,其面光洁如玉,肤如凝脂,让人忍不住想把玩抚摸。 不只是脸,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是如此。 而他的手就压在她的小腿旁边,稍微一动就能碰到。 髮丝落在江寻脸上,痒痒的。 鼻息喷在他唇边。 很炽热。 “你在害怕我?”姜红鳶问。 她的心口忽然很不痛快。 “没有。”江寻答得很迅速。 姜红鳶没说话。 她伸手,解开了江寻脖子上那根铁链,然后她把手掌贴在他颈侧,修长的手指慢慢收拢。 掐住了他的脖子。 “害怕吗?”她轻声问。 江寻摇头。 手指收紧。 姜红鳶的指甲微微用力,指甲边缘陷进他颈侧的皮肤。 像五道细小的刀刃隨时可能切开表皮。 “害怕吗?”她又问。 江寻还是摇头。 手指再收紧。 这次指甲真的刺进去了。 五条细小的血痕顺著她的指尖渗出来,温热,殷红,在她白皙的手指衬托下格外刺目。 江寻的呼吸开始困难。 他能感觉到气管被压迫,空气只能丝丝缕缕地挤进来。 胸腔开始发闷,眼前开始发黑。 姜红鳶看著他,眼神病態,像在看一件正在检验的器具。 “害怕吗?”她第三次问。 这一次她很认真。 江寻张了张嘴。 他是真害怕了,但並不是对姜红鳶,而是对死亡本身。 害怕只对眼前具体东西的反应。 对姜红鳶只有恐惧。 “……怕。”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带著窒息后的气声。 姜红鳶鬆开手。 五道血痕还留在江寻脖子上,鲜血慢慢匯聚成细流,顺著脖颈滑落在床榻上。 他大口大口喘气,像搁浅的鱼终於被放回水里。 “你变了。” 姜红鳶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某种近乎困惑的神情,“你以前从来不会害怕我的。” 她歪了歪头。 “为什么?” 江寻沉默。 他没办法回答。难道说,我当年是在打游戏,对著屏幕当然不怕,作死存档我都开过七八个,贴脸开大骂娘都是常规操作。 但那不一样。 那是隔著屏幕的不怕。 现在是面对面,被掐著脖子,被项圈锁著,被按在床上的“怕”。 没法解释。 他只能坦诚的说,“我害怕你伤害我。” 这句话出乎姜红鳶意料,她还以为江寻又有编谎话。 “我不会杀了你。”她说。 “但我已经是个普通修士,害怕是这具身体的本能。” 江寻知道自己是骗不了活了上千年寿命的姜红鳶。 不然就真当人家是傻子。 分不清谎言与欺骗。 也就燕清凝能忍著,受著,默默积攒委屈。 不过他巧妙的將心理的害怕,说成身体上的害怕。 “不许害怕我。”姜红鳶说,心中涌起一丝慌乱。 她凑近。 近到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半寸的距离。 江寻能闻到她呼吸间的气息,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垂眼,不想看见现在的自己。 他对自己完整的脸很陌生。 “看著我。”姜红鳶命令道。 江寻无奈,只能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红瞳,像两块浸透了鲜血的红宝石,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让人胆寒。 他感觉自己会被这双眼睛杀死。 姜红鳶闭上眼,吻了上来。 江寻没反抗。 但时间实在太长了些。 长到江寻开始缺氧,他终於知道自己昨天为什么会昏过去了。 姜红鳶没有停的意思,她只是吻著,像渴水的人在啜饮甘泉,急切,贪婪,不肯放手。 江寻想推开她。 双手刚抵上她的肩膀,就被她一只手抓住手腕,按在头顶。 另一只手开始往下滑。 “嘶——” 衣帛碎裂的声音。 手掌拂过的地方,江寻的衣服在她指下像纸糊的,一碰就碎。 从领口开始,一路向下,寸寸崩裂。 布料化作碎片,像雪花般纷纷扬扬落在床榻上。 姜红鳶终於抬起嘴。 给了江寻三息换气的时间。 然后重新吻下去。 她学聪明了,不会再让江寻昏过去。 可江寻受不了。 接连几次后,他终於找到机会。 在一次换气的间隙猛地抿住唇。 此时他上半身的衣物已经几乎完全碎裂,只剩几片布条还勉强掛在肩头。 胸膛裸露,腰带已经碎成粉末,差一点点,真就坦诚相待了。 “还太早。” 江寻偏过头,避开她的唇,声音发紧,“我才筑基,承受不住。” 还好燕清凝提醒过他,不然真就要和姜红鳶突破那最后一关了。 不然他这一辈子都別想逃过姜红鳶的魔爪。 姜红鳶表情不满,將他的脸掰正。 她说: “现在的我,只是一道分身。修为不过元婴后期。” 她看著他。 “所以不怕。” 江寻愣住了。 “只是一道分身?” 不是,你怎么这么聪明,知道用分身? 那还有什么藉口? 江寻在心中狂喊,死脑快想啊! 姜红鳶作势又要吻上来。 她喜欢吻这个感觉,身体酥酥麻麻的,很新奇。 心中的魔念都跟著安静了不少,她如同一瓶装满毒药的瓶子,正在被名为吻的东西一点点稀释。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一千年就没尝试过呢? 如今食髓知味,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江寻突然发问,声音狠厉。 姜红鳶沉默了一阵后说道,“我喜欢的东西。” “但我是个人。”江寻咬著牙。 “你就不在乎我的想法吗?” “为什么要在乎?” 姜红鳶说:“我母亲曾是我父亲的炉鼎,我曾经问父亲,你在乎母亲吗?我父亲说,她不是人,我也不是人。” “我们都是父亲的东西,东西不需要想法,所以,我母亲到死都没离开过我父亲身边哪怕一天。” 她的唇已经贴上了江寻的唇,“而现在,你就是我的东西,我也並不需要在意你想法。” 江寻突然想起血煞宗副本那个boss,正是姜红鳶的父亲,他心中后悔,当时就应该杀一千遍的。 不会教女儿,就別生啊! 姜红鳶撬开了江寻的齿,长驱直入。 “唔唔……” 江寻已经知道常规的藉口已经打动不了她了。 他趁姜红鳶身体渐软的时候,突然一个翻身,將她压在身下。 他声音认真,愤怒。 “姜红鳶,那我就告诉你我的想法。” 他倒反天罡,骑身,开始掐著姜红鳶的脖子。 手背青筋暴起。 “我不是东西,我有心跳,有体温,它在因为你而跳动,因你而升温,我就是我。” “不是东西。” 江寻虽然掐著姜红鳶的脖子,但却掐不进分毫。 哪怕是元婴期的分身,这具分身肉体的强悍程度也不是他能比的。 肉身?分身? 对啊! 他转变態度。 江寻眼眶通红,一滴泪掉落在姜红鳶的脸上。 他说:“我想要的是你,姜红鳶,而不是这具分身。” “一个像玩具一样的东西,不是真的你。” 说完后,江寻就鬆开了手,往后一倒,像是认命般躺在那里。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了下来。 他不再偏头。 不再抿唇。 不再有任何抵抗。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胸膛起伏,眼睛看著纱幔垂坠的穹顶,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姜红鳶摸著脖子,缓缓起身。 她脸色泛起潮红,身体的酥麻比刚刚还要强烈。 果然还是他,道寻。 只有他才敢怎么对她,如此强硬。 在第一次看见江寻时,她就怀疑,这个道寻会不会只是一个承载道寻记忆的另一个人。 毕竟道寻身怀血煞宗至宝,只要在这个世间还有一丝残留,就能復活。 所以在道寻天劫陨落后,她就一直都不相信他真的死了。 但復活的是不是道寻本人,姜红鳶也不知道。 如果復活的只是另一个人,姜红鳶会彻底將江寻的记忆抽出来,重新炼一个新的道寻。 毕竟江寻只是一个容器,记忆才是她想要的。 姜红鳶上前。 “所以你现在……就是在用玩具玩弄我,对吗?”江寻並没有对姜红鳶说,而是对著空气。 好似那里还存在著一个姜红鳶。 姜红鳶说: “这道分身是以我三尸祭炼而成,与我同源,本就是一体。” “你可以將这具身体当做另一个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江寻说。 他的语气很淡。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嘲讽,甚至连自怜都没有。 就是单纯的无所谓了。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如果第一次不是给真正的你,我希望能一直躲下去。” 纱幔在无声地浮动。 姜红鳶低头看著江寻。 江寻没有看她。 他看的是穹顶,是纱幔,是那些纠缠的藤蔓与花朵的暗纹。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许久,江寻侧眼瞟过去,姜红鳶已经离开了。 他长舒一口气。 今天总算逃过一劫。 他不敢相信,如果自己和姜红鳶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惨样。 江寻手心出现一道莹白符籙。 【传音符籙(一次性)】 【描述:可向好感度≥50%的目標传递一次语音讯息。】 【备註:距离不限,但需在心里浮现对方样貌。】 这件系统奖励的道具,他一直都没用过,因为压根就不知道向谁传音。 好感度高於百分之五十的也就那几个。 但能和姜红鳶过几手的就很有限了。 江寻心中浮现一个脸上脏脏的小女孩,李舒棠。 第104章 李舒棠 江寻思绪飘的很远。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李舒棠的时候。 那是游戏里很早期的剧情。 中州还是魔道势力最猖獗的地界,叫得上名號的魔修十有七八都盘踞在此。 仙门百家的庇护之地像孤岛,散落在这片被魔气浸透的土地上。 李舒棠生活在一座以挖掘灵矿为生的小城。 说是城,其实就是围著矿脉搭起来的一大片棚户。 风一吹,满街都是黑色的矿灰。 她和大多数孩子一样,每天在矿洞外围捡灵屑。 从废弃矿渣里筛出那些细碎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灵光颗粒,攒够了能换不少粮食。 凡人之躯孱弱,挖掘灵矿是很危险的工作。 而李舒棠的父母就死在矿洞里。 一个塌方,连尸体都没挖出来。 家里只剩一个奶奶。 那年李舒棠多大?江寻记不太清了。 建模看起来八九岁?十岁? 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的灰从早到晚没洗乾净过。 那天江寻刚跟隨任务进城。 系统弹出提示:【您的钱包已被偷窃】。 他低头一看,腰间空荡荡的。 江寻大怒。 他提剑追上去,在一条巷子口追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没有对话,没有迟疑,一剑刺穿。 血溅在灰扑扑的墙上。 李舒棠倒下时,手里还攥著他的钱袋。 说实话,江寻当时没想到游戏会怎么真,连这种反馈都能做出来。 此前玩的游戏中的npc都是会穿膜的。 然后是那个老人。 江寻从没刻意去记,但那副画面印象很深,像烫在脑子里一样。 一个老奶奶佝僂著背,灰白的头髮稀疏得遮不住头皮,用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撑著身子。 她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有些地方连补丁都没了,用稻草塞在里面。 她在街口,抓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你见过我家孙女没有?” “她叫棠棠,这么高,瘦瘦的……” “早上出门就没回来,她从来不会这样的……” 声音沙哑,带著老人时断时续的希望和失望。 她抓人的手很轻,不敢用力,怕得罪人。 没人理她。 这个世道死个孩子太稀鬆平常了。 行人匆匆绕开,像避开一块拦路的石头。 江寻跟著她回了家。 那不能叫家。 一间用矿渣砖垒起来的小屋,屋顶的瓦片掉落大半。 屋里只有一张用木板搭的床、一口缺了边的锅、两个豁口的碗。 奶奶就坐在门槛上。 一动不动。 从日落到掌灯,从掌灯到深夜。 她没吃东西,没喝水,就那样坐著,眼睛望著巷口的方向。 等孙女回来。 江寻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心里不由夸讚,一个npc居然刻画的这么用心。 然后他按下了回档键。 这一次,他没有刺死李舒棠。 他抓住了她。 女孩在他手里剧烈挣扎,像只被捏住后颈的野猫。 但当江寻把她按在墙上时,她突然不动了。 然后开始哭。 “我、我是第一次……” 她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冲开脸上的黑灰,在脸颊上衝出两道白痕,“我还你钱袋,我什么都还你,求你不要杀我……” 那张脸糊得像花猫,身上的衣服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江寻抬起她的手,袖口滑落,露出细瘦的黑色手腕。 李舒棠身体一抽一抽的,眼泪止不住。 她昨天才和小瘤子学的摘钱包,没想到第一次就被抓住了。 她不想干这个的,但不干,小瘤子他们就会欺负她。 她只希望,这个人下手能轻一点,打她一顿解气就算了。 “第一次就摸到我头上了吗?” 江寻心里一笑,认为是策划特意安排的。 他语气低缓: “我不杀你。我请你吃东西。” 他带著李舒棠进了城里唯一的一家客栈。 点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两碗白米饭。 李舒棠坐著,一动不动。 她现在只想回家找奶奶。 筷子摆在手边,她像没看见。 “怎么不吃?”江寻问。 李舒棠抬起眼,眼里泪水已经流尽,脸上只有两团糊印子。 她没有感激,只有害怕和警惕:“你想要什么?” 江寻愣了一下。 “你觉得你身上有那样东西我想要?” 李舒棠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 我力气小,帮你挖不了矿。我也不漂亮,伺候不了你,你就放我回家吧。” 她的语气里带著点害怕。 就算是年纪小,也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人能无缘无故的对別人好。 江寻看了她缩成一团的模样,笑道: “我前世欠你一条命,现在补给你。我现在想要的就是你好好活著就行。” 那时他没想太多,只是想逗一逗她而已。 毕竟他真的欠她一条命。 隨口一说,女孩便像当了真一样。 那之后,李舒棠开始频繁出现在他身边。 起初是远远跟著,隔十几丈,后来近了些,十丈,五丈,再后来,就蹲在他落脚处的门口。 江寻没赶她走。 游戏里的隨行宠物,策划的彩蛋,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有时候上线也会特意去看看她。 李舒棠会问他很多问题。 “凡人为什么不能修仙?” 江寻把百科复製粘贴给她:灵根资质、仙凡有別、天道限制。 “那些大人物为什么要欺负穷人?” 江寻继续复製粘贴:资源分配不均、阶级固化、歷史成因。 有一次,她问:“凡人的命,真的就像他们说的,生如螻蚁,贱如草芥吗?” 这次出现的是选项,【是or否】 江寻点的【是】。 李舒棠抱著膝盖沉默了起来,她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仙人不能再欺负我们凡人了?” 江寻打下一行字,“別想了,仙人和凡人的差距如同蚂蚁和大象,没有灵根就老老实实趴著,多活一日是一日。” 当他准备发送时,江寻看见李舒棠正在哭,但没有哭出声。 他把那行回答刪了。 敲下一句: “忍到不能再忍时,便是天翻地覆日。” 李舒棠看了他很久。 她没再问。 只是把那句话收起来,像藏一件很珍贵的,怕被人抢走的宝物。 江寻从回忆里抽身。 掌心里是那枚传音符籙,如今这是他唯一的保命底牌。 他不知道李舒棠还记不记得他。 游戏里的道寻,和现在的江寻,隔著的不只是时间。 更是身份的认同。 他可以在游戏中三观跟著五官走,无所顾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在现实,他需要考虑身边人的感受。 她们不是数据,她们有各自的生活,她们强大,无法靠武力强行其乐融融。 她们寧愿江寻的另一侧空著,也不会让另外一个女人占据。 江寻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不想去纠缠她们其中任何一个。 想起这个传音符籙时。 他第一个想到的其实是燕清凝。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下去了。 好不容易才从她手里逃脱。好不容易才让她遗忘。 再去招惹她?那不多此一举吗? 江寻苦笑。 他的脑海中还浮现出几个名字,白狐玖,墨商璃,洛幼楚…… 白狐玖现在应该已经忘了他,墨商璃是游戏大后期攻略的角色,她性格胆小,又喜欢忘东西,估计早就忘了。 而洛幼楚,江寻第一次进游戏加入某个宗门的师尊。 不恨他都算好的。 引魔门攻宗,抢宗门至宝,盗宝库之財。 江寻一阵扶额,游戏前期確实是下手没轻没重。 所以任何一个和道寻有过交集的人,他都不想再扯上关係。 可他偏偏这么倒霉。 偏偏遇见了姜红鳶。 偏偏被她锁在这里,脖子上套著项圈,身上拴著铁链。 江寻闭了闭眼。 然后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定了。 他將符籙收好。 先搞清楚这是哪里。 知道方位,才好搬救兵。 …… 第105章 还我哥哥 血煞宗。 灵脉节点,地底深处。 一个巨大的,幽暗的空间,四周的石壁渗出淡淡的血色萤光,那是地底灵脉被魔气浸染后独有的异象。 光很弱,只能勉强照亮平台中央。 四根石柱。 每根都有三人合抱粗,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四根粗大的锁链从石柱顶部延伸下来,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进一个女人的四肢。 姜红鳶的本体。 她趴在冰凉的石台上,红衣铺散,长发垂落。 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裂纹,像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 额头上,一根黑色的尖角斜斜刺出。 她的呼吸很慢。 很久,她睁开眼。 那双红瞳依旧美丽,只是此刻黯淡了许多,像蒙了一层灰。 她抬起头,望向虚空。 喃喃自语: “……想要的是我吗?” 声音轻得像在自怜。 “可连我自己,都惧怕现在的我。” 她如今修为距离登仙境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她现在出去,立马就能晋升登仙。 但那时她的灵性就会被魔念衝散,成为一头登仙境的绝世怪物。 她不在乎成为怪物的自己会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伤害。 她只知道,那样会忘了道寻。 所以她以三尸祭炼分身,此后她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附在分身上。 想起刚刚道寻说的话。 她心中的某种情绪越发壮大。 姜红鳶摸了摸自己的脸,身体上的裂纹闪耀著强烈的红光。 “你要是再离开我的话,就算化作邪魔,我都在所不惜。” …… 玄霄仙宗。 玉虚洞庭。 拙深带著江挽星穿过云障,落在一处道场上。 江挽星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江寻身后的小姑娘了。 她如今长的亭亭玉立,发育的很是快。 只是一双眼睛总是带著忧鬱。 她如今金丹初期的修为,一身灵韵浑厚纯净,运转时隱隱有光华流转。 只是若细看,能在那澄澈的灵光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杂韵。 那是心魔的种子。 种子还小,还压得住。 但隨著修为渐深,这缕杂韵会越长越大。 拙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进去吧。”他指了指道场深处的蒲团,“你师叔一会儿就来。” 江挽星点点头,盘膝坐下。 她有些紧张。 低著头,手指在袖中打著转,面上却努力维持著平静。 不多久。 一道清冷的身影踏雾而来。 燕清凝。 她今日一身素白,髮髻高挽,步態从容。 登仙之后的她,周身灵韵已臻化境,举手投足间不带半分烟火气。 她看了一眼江挽星,声音温婉平静: “一身灵性纯洁无瑕,是个好苗子,只是心性还有些杂念。” 拙深拱手:“见过师姐。” 燕清凝頷首:“师弟,你这徒儿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拙深沉默片刻。 犹豫半许,终是一声嘆息道: “我这徒儿,哪哪都好。就是心中有块顽疾,久治不愈。今日带她来,是想请师姐开导开导。” 燕清凝看了他一眼。 “心性之事,全看自己。旁人开导,终究是外道。” “是。” 拙深低头,“只求师姐能断了我徒儿的念想便好。” 燕清凝疑惑,“我如何能断別人的念想?” 拙深並没有多解释什么,他心里明悟,师姐登仙之际,江寻那小子肯定干预不浅。 不然就单单忘了他? 如若不是为了江挽星这个徒儿,他是万万不会带她打扰师姐清修。 拙深说道:“师姐,你只需要隨心说几句就行。我晚会来接我徒儿。” 说完,他转身离去。 云障重新合拢,遮住了他的背影。 道场上只剩燕清凝和江挽星。 燕清凝虚空盘坐,离地三尺。衣摆垂落,像一片静止的云。 她看著江挽星。 “你心法修炼上有什么不懂,尽可问我。” 江挽星没有动。 她跪坐在蒲团上,低垂著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然后她俯下身。 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咚。”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道场上格外清晰。 “求师叔……” 江挽星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带著卑微的恳求: “还我哥哥。” 燕清凝低头看她。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困惑。 “你哥哥?” “是谁?” 江挽星身体一颤,她抬起头,额头有一小片泛红,眼眶中蓄著泪。 她语气急切: “我哥哥是师叔你的徒弟啊,你不记得了吗!?” 燕清凝眉头一锁,“我在渡劫之前收过徒弟?” 她低眸,像在回忆。 “没错,我哥哥在两年前进入玄霄仙宗的。”江挽星期待著看著燕清凝,希望她能想起什么。 燕清凝闭眼,记忆之海在眼前奔涌而过。 上千年的记忆,在此刻,具象化成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 她本意是不想探究往事的。 但收徒这种大事,却不得不让她重视。 能让她主动收入门下的人,除非是和她有极大因果联繫的,不然绝无可能。 联想到最近几日,喉咙,脖子传来的异样,她怀疑就是江挽星这个哥哥搞的鬼。 第106章 问清楚 记忆如海。 燕清凝沉入其中,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水,穿过层层涟漪后,向最深处坠落。 修仙者的记忆与凡人不同。 凡人的记忆像沙,风吹就散,修仙者的记忆像石刻,一笔一划凿在魂魄里。 为什么修行者多喜欢在人跡罕至的地方隱世闭关,就是因为一旦牵扯的因果太多,就会深陷红尘,无法自拔。 修仙者的寿命实在太长太长,动輒几百上千年。 不可能一直在岁月中保持精彩。 也只有在最初的几百年时间里,是心性波动最大的时候,越往后,修仙者的性格就会越淡漠。 修到化神以上,更是连年月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日参悟的功法,每一场闭关的时长,每一次和她人交谈的细节。 都会印刻在记忆中。 哪怕再寡淡如水,都绝不会错。 任何异常,都能一眼察觉。 燕清凝在记忆之海中穿行。 幼年。 她站在演武场上,手中握著一柄铁剑。 虎口磨得血肉模糊,血顺著剑柄往下滴。 她不敢停。 身后,师尊的戒尺悬著,稍有偏差就会落下,在稚嫩的后背抽出一道血痕。 画面切换。 成年。 她被扔进角斗场,和同门师兄弟一百人,混战。 五十人出局,剩五十。再战,二十五。再战,剩十。再战,最后只剩一个。 她站在尸堆里,衣袍染血,眼神冷漠。 周而復始,一场接一场。 她的心早就硬得像铁。 画面继续流动。 然后,燕清凝的眉头皱了起来。 记忆停在一幅画面上。 画面里,她站在一条凡人的街市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侧是卖糖人的小摊,卖布匹的铺子,卖脂粉的货郎。 而她的手里,抱著一只兔子纸灯。 竹篾扎的,糊著白纸,画著红眼睛。 灯说不上很精致,但画面中的燕清凝却笑的很开心。 记忆外的燕清凝眉头紧锁。 虽然她记得这个画面,但她却不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得到这个纸灯的,按理说,她是绝不会去买这个的。 而且自己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凡人的街市上? 记忆继续流动。 她发现,每隔一段,画面里就会出现类似的异常。 站在山崖边,衣袍被风吹起,嘴角有弧度,坐在溪边,看著水面发呆,眼神柔和,躺在屋顶上,看著夜空,也在笑。 就连杀几个魔道修士的时候,她都能笑出声来。 那些画面里的她,在笑。 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活著的,有温度的笑。 但如果只是一个人在笑,就显得很诡异了。 燕清凝快速回溯。 一千年前和登仙前。 这两段时期的记忆,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像是有人拿刀,把一些场景中的人物给剜掉了。 她睁开眼。 江挽星不过十八九岁,而她的哥哥不可能出现在一千年前。。 唯一的可能,那个人转世了,而且觉醒了真灵。 燕清的目光落在江挽星身上。 江挽星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两只眼睛期待的看著她。 燕清凝开口,语气並没有太多情绪。 “我的记忆中,並没有你哥哥的存在。” 江挽星浑身一僵。 她眼眶已经红了,“不可能!师叔你再想想……你一定知道他在哪的。” 燕清凝看著她。 江挽星的执念扎的太深,已经严重影响到修行。 她决定听从师弟拙深的话,让江挽星早日断了念想。 “既然你哥哥选择消失。”燕清凝说。 “那就说明,他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不然,他不会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 话音落下。 江挽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呼吸变得急促,眼里的红更重了,却倔强地咬著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哥哥才不会拋下我!” 她的声音拔高,带著哭腔,带著某种执拗的臆想。 “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等我……一定!” 她撑著地面站起来,身形摇晃,像隨时会倒下。 但她就那样站著,咬著牙,一字一句: “我一定会找到哥哥的。一定会。” 燕清凝看著她。 江挽星身上,那缕极淡的黑色杂韵正在翻涌。 心魔的种子,在情绪的刺激下开始膨胀。 她抬起手。 指尖一点蓝光,轻轻点入江挽星眉心。 光没入,像一滴水落进湖面。 江挽星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她只说了这么一段,江挽星就受不了了。 看的出来江挽星和她哥哥感情很深。 非一言一语能开导成功。 “什么样的哥哥才会丟下自己的妹妹不管呢?”燕清凝走到她身边,低头看著这张年轻的脸。 她疑惑。 自己会收这么狠心的人作徒弟吗? 燕清凝很好奇,那个消失在她记忆中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人。 她蹲下身,手指轻触江挽星的额头。 灵力探入。 瞬间,江挽星十几年的人生像画卷般在燕清凝眼前铺开。 蹣跚学步,牙牙学语,第一次识字,第一次被人护在身后…… 然后,江寻出现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燕清凝自己都没察觉到,直到脸颊有了湿意,她才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沾著水。 她看著那滴泪,怔住了。 又一次。 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珍视的宝物,被藏起来,却忘了藏在哪里。 那种烦躁,伤心,急切,很快充斥在燕清凝心间。 记忆还在流动。 她看见江挽星在厨房里忙碌,把一包药粉倒进鸡汤。 看见江寻喝下那碗汤,半夜毒性发作,在床上按著江挽星,眼皮垂下去。 看见他忽然醒来后,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看样子,”燕清凝轻声说,“就是从这觉醒的。” 燕清凝站起身。 她既已知道这张脸,自然要去找他。 登仙境的修为,足以凭因果推算他人一生。她抬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白光,笼罩在江挽星身上。 双眼有金光闪过。 剎那间,江挽星身上那些稀稀拉拉的因果线,全部显现。 和师门的、和拙深的、和同门的……细如髮丝,若有若无。 唯有一根最粗壮。 金色的,几乎把江挽星整个人缠得严严实实。 像一条金蛇,盘踞在她命数最核心的位置。 这就是她和江寻的因果线。 燕清凝盯著那根金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 不悦。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情绪从何而来。 可看著这根金线,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像是有什么本该属於她的东西,被別人拿走了。 江挽星从昏睡中醒来。 她睁开眼,愣了愣,然后猛地坐起。 她记得自己刚才情绪失控,有什么东西占据了心口。 “別急。” 燕清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心湖波动太剧烈,我帮你把心魔暂时压住了。” 江挽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心魔是什么。 修仙者引天地灵气入体,心魔便应运而生,这是修行的铁律。 可如果压制心魔的代价,是减少对哥哥的喜欢…… 她寧愿不压制。 心口又开始不安地跳动。 燕清凝看著她,缓缓开口: “我已经知道你哥哥在哪里了。” 江挽星抬头,眼睛瞬间亮起来,她著急问:“在哪里?师叔,他在哪里?” “我只能推算到大概方位。”燕清凝顿了顿,“在中州。” “中州?” 江挽星並不知道中州在哪。她只知道,哥哥在那里。 她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求师叔带我去中州!” 燕清凝伸手,把她扶起来。 就算江挽星不求,她也会带她去的。 毕竟,要找那个人,还得靠这根因果线。 “你哥哥既是我徒儿。” 燕清凝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也想找他问问,是我平日待他苛刻了,还是太严厉? 为什么要跑到中州那么远的地方去?” 她將自己心中的那点情绪压下。 “问清楚,也好。” …… 第107章 印记 中州,血煞宗。 江寻从那间巨大的寢殿里出来时,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脖子上还套著那个项圈。 姜红鳶临走前给他重新套上的,但没上锁链。 玄铁冰凉,贴著皮肤,沉得他时不时想抬手去摸。 但他忍住了,只是垂著眼,沿著廊道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在宗门內行走的普通弟子。 廊道两侧是黑石砌的墙,墙面上每隔几丈就嵌著一盏血红色的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跳动著,把整条路照得像是淌在血水里。 他走了一炷香。 一个人都没遇见。 这地方大得离谱,而且安静得不像有活人。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廊道里迴响,一下,一下,像敲在空棺材上。 穿过一道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广场。 广场正中立著一座巨大的雕像,是一尊大魔雕像。 青面獠牙,六臂。 看起来张牙舞爪的。 雕像底座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流转,像活物在呼吸。 广场四周,终於有人了。 三三两两的黑袍弟子穿梭其间,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埋头赶路。 他们的衣袍上绣著血红色的纹路,和血煞宗的標誌一模一样。 江寻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著那身被姜红鳶撕得七零八落的衣服,勉强遮住身体,狼狈得很。 他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件黑袍,穿在身上。 第一个黑袍弟子迎面走来。 那人抬头看了江寻一眼,脚步突然停住。 江寻心里忽然一紧。 自己没有被姜红鳶锁住,那就表明,他可以在附近自由活动。 他面色自然。 但那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额头上,盯了一瞬,然后迅速垂下眼,侧身让到一旁,躬身行礼。 动作恭敬,行礼也很標准。 “拜见大人。”那人说。 江寻愣住了。 他没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迎面又来了两个人。同样的反应,看见他的脸,目光在他额头停留,然后躬身,侧身,行礼。 “见过大人。” 江寻皱著眉,加快脚步,走到广场边缘一处人少的地方。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手指触到的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 但他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黑袍弟子正偷偷看他,目光落在他额头的位置,满眼的敬畏和恐惧。 江寻转身,走向那个弟子。 那人见他过来,浑身一抖,立刻低头弯腰,身体绷得像根木头。 “抬起头。”江寻说。 那人犹豫了一下,慢慢抬头,眼睛却不敢看他,只是盯著他的下巴。 江寻说:“为什么怕我?” 那人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小声说:“大人是宗主的人,小人自然不敢得罪大人。” 江寻一愣。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姜红鳶的人?” 他才刚到这里,总不至於他和姜红鳶的关係就被搞的人尽皆知吧? 那人指了指江寻的额头说,“大人有宗主印记,自然就是宗主的人。” 江寻掏出三生镜照了起来。 在他的额头一侧,被刺了三个血红的小字。 姜红鳶。 像是印章一样,也像是標记。 这让江寻想起了猪肉厂里给猪盖的印章。 可放心吃。 那人说道:“凡是被宗主標记的人或物,皆为宗主所属。印记代表著宗主的所有权,任何人不得染指,不得冒犯,不得违抗。” 江寻明白了。 有印记的人,在宗门內地位超然,但也意味著。 你不再是你自己。 你是宗主的东西。 江寻让那个弟子走了。 他站在原地,抬手又摸了摸额头。 那些周围路过的弟子,每一个看见他都会放慢脚步,垂首躬身,直到他走远才敢直起腰。 这是对强者的敬畏,是对“私有物”的避让。 就像凡人不会去触碰贵族使用的器皿,不是因为器皿本身有多尊贵,而是因为它属於贵族。 江寻转身,继续走。 穿过广场,沿著一条更宽的青石路往前。 两边开始出现一些高大的殿宇,黑瓦黑墙,檐角掛著铜铃,风一吹就叮噹作响。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但不管是谁,只要看见他,都会停下脚步,侧身行礼。 江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像在逛一座属於自己的园子。 直到他走到一扇巨大的黑石门前。 门是开著的。 门后是一条往上的阶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阶梯两侧每隔百步就站著一名黑袍弟子,笔直如桩,目不斜视。 江寻正要迈步。 “道友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寻转身。 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他穿著血煞宗的袍子,但袍角绣著银线,比普通弟子要精致些。 男人拱手行礼,动作標准而恭敬:“在下血煞宗执事周直青。” 江寻看著周直青,同样拱手行礼,“江寻。” 他內心警惕,和魔宗的人打交道,可得放一百个心眼才行。 別看刚刚那些弟子对他很恭敬,可那都是建立在姜红鳶的面子上。 魔道修士,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行事诡譎多变,难以预料。 周直青的目光在他额头上停了停,笑容更深了些:“原来是宗主的人,失敬失敬。” “道友有何事?”江寻开口。 “道友不必疑惑。”周直青笑著解释,“有印记的都是宗主信赖的人,在宗门內行走,无人敢拦,也无人敢问。” “只是想提醒道友,你还是儘早改换功法比较好。” 第108章 人丹 江寻表情疑惑,认真看著眼前的周直青。 “我的功法有什么问题?” 周直青舔了舔嘴唇。 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行为,但落在江寻眼里,像蛇信子从齿缝间探出又缩回。 “道友有所不知。” 周直青嘿嘿笑著,像是在分享什么常识。 “你身上那股精纯的灵气,在我们魔道修士眼里,可是上好的人丹啊。” 他说著,眼睛往江寻身上又扫了一圈,目光里像是在打量一盘珍饈美味。 “刚才在那边,我老远就看见你了。还想著,这是哪里跑出来的人种资材?”周直青笑了笑。 “走近一看,原来是宗主的东西。可惜,可惜。” 他嘴上说著可惜,眼睛却没从江寻身上移开。 江寻心里翻涌起一股寒意。 人丹。 在游戏里,那是魔道中最残忍的修炼方式之一,將活人当作丹药炼化,取其精血魂魄,滋补自身。 在游戏初期,有专门的人丹猎手,专盯各仙道种子,一旦被某个大人物瞧上就会成为猎物。 只要被抓住,就会被炼製成一颗丹药。 供人食用。 而江寻体內的精纯灵气,不是功法修炼来的。 是冰凰骨。 其骨髓无时无刻不在催生出最纯净的灵气。 在人丹猎手眼里,他就像一块会走路的,香喷喷的肉。 他恍然大悟,合著原本是想吃我啊!? 江寻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周直青脸上。 力道很重,清脆的响声在阶梯前迴荡。 周直青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踉蹌了一步,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 他一脸不可置信,还有些懵。 “你!” 周直青还想討个说法。 江寻眼神不善,盯著他: “我修什么功法,要你多管?” 话音落下,他体內那股一直被压制的红雾骤然翻涌。 额间,一道血红色的竖纹隱隱浮现。 那纹路从皮肤下透出来,边缘有细小的光晕流转。 竖纹竖在眉心正中,配上他那张此刻毫无表情的脸,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俊美妖异。 周直青捂著脸,愣了一瞬。 他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暴戾,但只一瞬,就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是是是。” 他低头哈腰,丝毫不在意被打了一巴掌,“是我多嘴,是我多嘴,还请道友不要怪罪。” 江寻没再看他。 他转身,沿著阶梯往上走。 丝毫没將周直青放在眼里,哪怕他是元婴期的修士。 背后有人,就是不怕。 江寻手中出现一颗碧绿色的丹药。 也是一颗人丹。 那是黑魑餵给陈庆的,被他悄无声息的收了起来。 在杀死陈庆后。 当时他身体內的血雾就十分渴望这颗人丹。 江寻看著是宝贝也就收走了。 周直青站在原地,躬著身,等那道背影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腰。 他浑身都在气的抖。 上百年都没人这么对他了,那个人怎么敢? 他周直青在血煞宗混了几百年,虽说不是核心人物,可也从来没被人这样扇过脸。 就因为他被宗主看上? 但抖著抖著,他忽然愣住了。 那人的脸…… 不对。 他仔细回想那张脸。 剑眉,薄唇,额间那道血纹消失前那一瞬的妖异…… 周直青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在藏书阁见过一张画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上一代宗主炼道魔尊道寻的画像。 在位时间极短,距今已经久远到没几个人记得。 但周直青当年在藏书阁整理古籍时,偶然翻到过一卷泛黄的画卷。 画上的人,和刚才那个青年…… 很像。 不,不是像。 周直青瞳孔骤缩,就是那个人。 炼道魔尊……活了? 江寻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一级一级往上走。 阶梯很长,长到他数到九百多级时,终於看见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座恢宏的大殿。 通体漆黑,用某种不知名的石材砌成,却从內部透出冲天的红光。 那红光从殿顶、从墙壁的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来,把整座大殿映得像一块燃烧的炭。 江寻站在殿前广场的边缘,左右环顾。 这才看清了整个血煞宗的全貌。 一个巨大的结界倒扣著,像透明的碗,把整片宗门笼罩其中。 结界上流转著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偶尔有雷光闪过,发出沉闷的嗡鸣。 结界之外。 是无尽的黑色沙漠。 沙是黑的,天是灰的,纷纷扬扬飘落的灰烬从天空洒下来,像永远不会停的黑雪。 灰烬落在沙漠上,和黑沙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环境…… 江寻皱起眉。 很像沧芜秘境。 难不成血煞宗將宗门搬到天外的小世界中? 那他怎么搬救兵? 血煞宗鼎盛时,占据的是中州唯一一座十品灵脉。 那是整个中域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天下魔修挤破头都想往里钻。 可现在呢? 黑色沙漠,漫天灰烬。 结界外寸草不生。 江寻盯著那片无尽的荒芜,沉默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寻转身。 大殿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很年轻,二十七八岁模样。 头戴玉冠,冠上镶著一块温润的白玉。 身穿玄色锦袍,袍角绣著银色的云纹,腰间束著金丝带,带子上掛著一块龙纹玉佩。 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全身披著铁甲,甲片漆黑,只在关节处露出暗红色的內衬。 两人一左一右,步伐整齐,紧跟在青年身后。 江寻目光扫过那两人。 金丹期。 而且气息沉稳,显然是实战磨出来的那种金丹,不是靠丹药堆起来的。 年轻人在江寻面前十几步外站定。 他上下打量著江寻,目光在他额头的位置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得体,温润,像春风拂面。 他开口,声音清朗,“在下李尘乾。敢问道友怎么称呼?” 江寻只淡淡说道,“在下江寻。” 李尘乾说:“道友能被魔尊收入裙下,还真是让我眼红啊!” 这句话像是半开玩笑。 江寻乾笑两声。 “李道友难不成也仰慕姜红鳶?” 李尘乾脸色一变,突然小心翼翼,他小声说,“魔尊名讳,岂敢直言?” 他左右环视,鬆了一口气后,说道: “道友,你可以跟任何人开玩笑,但绝不能开魔尊大人的玩笑。” 江寻点头,確实,姜红鳶可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开不得一点玩笑。 因为她很容易当真。 在游戏中有一段剧情,江寻说她的眼睛很漂亮,像塞进了一颗星星。 姜红鳶就当他的面,將眼睛挖了下来,看了看,然后呆呆的说了一句,“没有星星啊!” 江寻当时被嚇了一跳。 后面他攻略姜红鳶都是直言直语,从不说抽象或者比喻的话。 就算要说什么情话,也会將解释一併告知她。 他没有再在这个话题深聊。 江寻说:“李道友可是来找人的?” 他意识到,李尘乾这个名字,和李尘光很像。 两个人应该有联繫。 李尘乾说,“確实是过来处理一些事的。” 他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我的好弟弟还在等我。” 第109章 等我回来 江寻还想问些什么。 但李尘乾忽然看向一处,“来了。” 江寻也跟著看了过去。 一道黑雾翻涌而上。 雾气在广场边缘凝实,化出人形。 是黑魑。 他还是那身宽大的黑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浓浓的黑雾在里面。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江寻。 然后黑魑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步,膝盖几乎弯到地上。 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但那姿態已经像半跪。 不远处的李尘乾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拱手躬身,姿態恭敬: “拜见上人。” 黑魑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连脚步都没停。 他径直走向江寻。 李尘乾一愣,呆呆的看著黑魑的背影。 不是来接我的吗? 黑魑在江寻面前停下,然后,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额头抵著冰冷的石板,整个人伏在地上,像朝圣的信徒: “弟子黑魑,拜见老祖。” 江寻心里一惊,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垂眼看著跪伏在地的黑魑,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黑魑依旧伏著,不敢抬头: “老祖的画像,在宗门藏书阁多有留存。弟子曾有幸瞻仰,故而识得。” 江寻手背在身后,不由握紧。 画像? 那岂不是说,仇人能很容易能认出他? “原来如此。”他说,眼神幽深,“起来吧。” “谢老祖。” 黑魑起身,但腰还是微微弯著,不敢完全直起来。 要知道他面前的可是曾让整个修仙界都为之恐惧的存在,是魔道修士的顶点,炼道魔尊。 登仙境巔峰的传说级人物。 横压一个时代,无人能敌,无人敢敌。 有他在,仙道诸门都只能在阴沟里苟延残喘。 江寻面上平静,心思却左右翻转。 他一直遗忘了一件事,非常重要的事。 修仙界还有多少人记得他? 在游戏里,他拿到“炼道魔尊”这个称號的时间其实很短。 但那终究是史上留名的人物,终究在宗门典籍里留下过画像和记载。 而且时间…… 才过去一千年。 对凡人来说,那是十辈子。 但对化神期以上的修士来说,一千年不过是一次长一点的闭关,不过是一场大梦醒来。 而且经过一千多年的仙武盪魔,活到这个时代的高阶修士其实是很少的。 以前他在修仙界底层混著,没人会在意一个戴著面具的散修。 可现在他暴露了。 被姜红鳶抓住,被带到血煞宗,被认出来。 江寻心中悔恨交加,当初他就不应该为了什么沉浸感,把游戏人物,捏成和自己一样的脸。 而且原本他和游戏中的建模只有八分像,可被燕清凝换骨,连脸都被重新重塑了一下,让他直接有了十分像。 一旦进入那些顶层修士的视界里,麻烦就不是一桩桩来,而是一窝蜂涌来。 绝不能让炼道魔尊重生的消息传出去! 江寻看著黑魑,语气放得更淡: “我的事,不要对外声张,不然,你这辈子就不用说话了。” 黑魑立刻躬身:“是。弟子绝不对外声张,也不会让任何人知晓老祖復活之事。” 他抬头看向江寻,黑雾翻滚。 江寻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双藏在兜帽黑雾里的眼睛,此刻全是狂热和敬畏。 黑魑忽然转向李尘乾。 不远处,李尘乾正低著头站在原地,姿態恭敬。 但当黑魑的目光扫过来时,他浑身一颤,那种感觉,像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杀意。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他感觉到了。 李尘乾心中暗自思忖。 他和血煞宗是合作关係。 所以黑魑绝不会对他释放杀意,也没有理由。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叫江寻的青年,身份怕是远超他的想像,绝不仅仅是魔尊裙下的玩物那么简单。 黑魑刚才下跪的时候,李尘乾也看见了。 那姿態可不是对普通人能有的。 他有意想听听他们说的是什么,但他什么也没听见。 两人之间似乎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所有对话都被过滤成模糊的杂音,根本听不清內容。 此时江寻也看向李尘乾。 李尘乾见两人同时看向自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他能確定,血煞宗不敢杀自己。 他让两名甲士留在原地。 脸上含笑,拱手道:“重新认识一下,在下仙唐宗亲,诚王李尘乾。” 这话是说给江寻听的,也是说给黑魑听的。 就是想告诉两个人听,如果要动手,最好掂量一下。 你们魔门可不像一千年前那么辉煌了。 江寻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並没有搭话的意思。 黑魑兜帽下的黑雾翻涌了几下,像是在思考。 杀还是不杀? 李尘乾是宗主计划的重要一环,还不能杀。 然后他开口,声音乾涩: “走吧。我带你去见你要找的人。” 李尘乾识趣地没有再看向江寻,只对著黑魑拱手:“那就麻烦上人了。” 江寻忽然开口:“你们要找的人,是李尘光吧?” 黑魑转头看向他:“是的大人。” “带我去看看。” 黑魑没有多问,只是点头:“是。” 他不敢去猜老祖的心思,江寻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三人离开大殿,来到一座巨大的塔前。 塔身高约百丈,通体漆黑,呈八角形。 每一面都开著无数小窗,窗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塔身上方悬掛著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两个血色大字。 丹塔。 江寻跟著黑魑走进塔內。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塔內空间极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位置那一口巨大的青铜鼎,鼎身有三丈高,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鼎下燃烧著幽蓝色的火焰。 而鼎的上方。 悬掛著数万个小铁笼。 铁笼层层叠叠,从鼎的正上方一直延伸到塔顶,像一串串被吊起来的帘子。 但只有最底层的上百个笼子里关著人,有男有女,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微弱地挣扎。 黑魑走到墙边,拉动一根铁链。 “咔嗒,咔嗒。” 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 一个铁笼从半空中缓缓降落,最后“咣”的一声砸在地上。 笼子里关著的,正是李尘光。 李尘光气若游丝。 他浑身血污,紫色法袍烂成碎片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的躯体。 但他还睁著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死鱼,却在看清笼外之人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哥……” 他挣扎著扑到铁笼边缘,两只手死死抓住栏杆: “哥!是你来救我了吗?!” 李尘乾站在笼外几十米的距离。 黑魑淡淡开口:“要不要现在提炼?” 李尘乾沉默了一瞬,抬手:“让我和他说几句话。” 黑魑退后一步。 李尘乾走到铁笼前,蹲下身,和笼里的弟弟平视。 “你不在紫阳仙宗好好待著,怎么就非要下山除魔呢?”他嘆息说道。 李尘光拼命点头,眼泪和血糊在一起,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错了!哥,我知道错了!你快救我出去吧!” 李尘乾看著他。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黑魑。 “动手吧。”他说。 身后,李尘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愣在笼子里,张著嘴,像是没听懂刚才那三个字的意思。 李尘光心中那点猜测被无限放大,女帝有过法旨,所有李姓族人,谁敢和魔道有染。 立斩不赦。 而李尘乾如果是来救他的,绝不是以这种悠閒写意的方式。 真相已经很明显了。 “李尘乾,是你!” 他嘶声大喊起来,“你为何要害我?就不怕被宗族发现吗?” 李尘乾背对著他,“就是因为怕,才不能放了你。” 李尘光虽说是他弟弟,但他下面还有三十多个,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 任何对他伟业造成威胁的,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剷除。 黑魑刚要抬手。 “慢著。” 江寻开口了。 黑魑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他。 江寻看了一眼笼子里的李尘光,语气平淡: “这人我认识。容我和他说几句话。” 黑魑立刻放下手:“是。” 他顿了顿,问:“可否需要我们迴避?” “你们出去等候吧。” 黑魑没有多问一个字,他径直朝塔门走去,脚步很快。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李尘乾。 目光很淡,但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你……” 李尘乾浑身一僵。 他想出声反对,但身体却在告诉他,不要说。 他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只是面容复杂地看了江寻一眼,然后跟著黑魑一起走出丹塔。 塔门合拢。 只剩江寻,和李尘光。 江寻走到铁笼前。 李尘光蜷缩在笼子里,眼睛死死盯著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还藏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他认出来了。 就是这个青年。当时在山林里,就是江寻助他抓住陈庆。 江寻没死,还好端端和李尘乾站在一起,只能说明,他也是魔道之人。 魔道奸细,一定是他把自己卖了。 江寻看著那双眼睛,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我不是魔道的人。”他说。 李尘光不说话,依旧死死盯著他。 江寻抬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铁链。 “叮噹!” 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我如今也不过是阶下囚。”江寻声音无奈,“只是被血煞宗的魔尊瞧上了,这才捡回一条命。” 李尘光的目光往上移,落在江寻额头上。 那里,隱隱有三个血红色的字,姜红鳶。 魔尊的印记。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印记的含义,被印上的人,是魔尊看上的东西。 李尘光眼中的恨意消退了些,但警惕还在。 “我能救你。”江寻说。 李尘光嗤笑一声,声音沙哑: “我还没听说过被魔尊打上印记的人,能活到第二天的。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救自己吧。” 他靠在铁笼边上,似乎是已经放弃。 “这些不需要你担心。”江寻没接他的话,只是看著他,“我就问你,想不想出去?” 李尘光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盯著江寻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他可不相信,江寻能不讲条件。 江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从笼缝里递进去。 “去清河县,苏家。” 他说,“帮我对一个叫龙凝儿的孩子转告一句话。” 李尘光接过玉简,攥在手里。 “什么话?” 江寻顿了顿,坚定道。 “等我回来。” 四个字。 很轻,很淡,但压在人心里,又很重很重。 李尘光攥著玉简,看著这个额头上刻著魔尊印记的男人。 他也不想死,宗门也有人等他回去。 此刻他唯一能选择相信的只有江寻。 “好!”他点头答应。 就算江寻再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李尘光也会答应,只要能出去。 江寻站起身,隨后让黑魑进来。 他很隨意的说了一句,“放那个人离开。” 黑魑犹豫了一下,拱手说,“这可能需要宗主允许……” 这句话他是抱著很强的勇气说的。 黑魑看著江寻额头上的血红小字。就在左边眉毛上方一两寸的位置。 虽说江寻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绝世魔头,还是血煞宗的上一代宗主,还可能是姜宗主未来的道侣。 但说到底,现任宗主还是姜红鳶。 而且这种放人直接离开的行为,很有可能暴露出宗门的位置。 江寻语气一寒,“姜红鳶那边我会亲自去说,现在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 他身上的血雾开始浮现,额间竖纹显现。 虽说现在江寻身上的血雾还很弱小,但黑魑就是能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兜帽里的黑雾翻滚的越来越厉害。 江寻忽然上前一步,“还要我说一遍吗?” 黑魑是化神修士,但如今面对江寻这个筑基后期的小修士,竟感受到了莫大的压迫感。 “老祖吩咐,弟子不敢不从。” 黑魑最终还是妥协,他將李尘光从铁笼带了出来。 但李尘乾却十分激动,但都被黑魑无视。 只要江寻恢復巔峰修为,重新降临修仙界,你所谓的仙唐还不是只手可灭。 在知道江寻就是炼道魔尊后,他心中就有这个想法。 魔道崇尚强者,而江寻正好有强者的虎皮。 三人又来到了那个高高阶梯之上的漆黑大殿。 只不过这次来的人是李尘光。 他被黑雾迷住五感灵识,全程都被黑魑用黑雾牵引。 进到大殿里。 原来这是一座祭坛,而传送阵就建在大殿中。 江寻看著大殿中央的传送阵。 只要踏上去就能离开。 黑魑將李尘光送走。 很简单,光芒一闪,李尘光就消失了。 鬼使神差的江寻也想上去走走,但一只脚刚踏上去,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就出现在脚后跟。 顿时血流如注。 …… 第110章 鞭子 剧痛来得毫无徵兆。 江寻一只脚还没踩实地面,一道红色剑光差点就將他的脚整只削下来。 “啊!!!” 江寻抱著腿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血从伤口里往外涌,瞬间染红了地面。 他痛苦的嘶叫起来。 皮肉分开。 左脚现在只靠骨头连在一起,如果不是冰凰骨,他的脚现在早就断了。 江寻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旁的黑魑整个人僵住了。 他保持著躬身站立的姿势,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住了。 大殿外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红色的人影。 是姜红鳶。 但和之前见过的姜红鳶不一样。 这个姜红鳶,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裂纹。 那些裂纹从她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手臂、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像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 裂缝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仿佛底下不是血肉,是沸腾的岩浆。 额头上,一根黑色的长角斜斜刺出。 她走到江寻身边,蹲下身。 低头,看著他腿上的伤口。血还在流,骨头隱约可见。 有冰蓝色的萤光从骨头中渗出,正在缓慢地修復伤势。 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带著一丝困惑: “怎么没断?” 江寻满脸大汗,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抬起头,看著姜红鳶的那张脸,那些裂纹,那根黑角,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心疼。 “红鳶……”他开口,声音因为剧痛而发颤,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姜红鳶愣住了。 她没想到,江寻不仅没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反而温柔的担心起她。 姜红鳶轻笑。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那些裂纹,笑中带著点苦涩。 “这就是真正的我,是不是……很可怕?” 江寻强撑著坐起来。 一条腿已经用不上力,他用另一条腿和双手撑著地面,一点一点挪动身体,挪到姜红鳶面前。 他抬起手,那只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別的。 江寻轻轻抚上姜红鳶的脸。 指尖触碰到那些裂纹的瞬间,姜红鳶浑身一颤。 “可怕吗?”江寻看著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正好。” “这样的你,別人不敢要,就只能是我要了。” 姜红鳶的脸,竟然红了一瞬。 不是裂纹透出的红光,是真正的,少女似的緋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心中那些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魔念,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了下去。 被爱意,被这句话里藏著的占有。 她为了出来见他,已经什么都不顾了。 姜红鳶是强压魔念反噬出来的,本就风险极大,但她现在只想依从江寻的心意,让他看看自己的真身。 哪怕最后真成了怪物,她也要將江寻融进她的身体,永不分离。 她的东西,只能待在她的身边。 “吻我。”姜红鳶说。 江寻的腿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嚇人。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点一点挪近,直到两人之间再没有距离。 然后他低头,吻了上去。 她在见到姜红鳶的瞬间就知道,一定不能抱怨,不能愤怒,要儘量稳住对方。 不然肯定会在为什么想离开这样的问题中反覆拉扯。 看样子眼前的姜红鳶就是本体。 周围的空间都被一股强烈至极的魔气浸染的扭曲。 江寻心里一凛。 光是一丝丝的魔气就蕴含著极大的邪恶煞气和杀戮。 但他体內的红雾却很喜欢这些东西,正在疯狂的汲取这些溢散出的魔气。 十几息后。 江寻感觉差不多了,想结束。 但他的舌尖刚往后缩了缩,就感觉到姜红鳶的牙齿轻轻咬住了它。 江寻能感觉到,这是警告。 再敢退一步,我就咬下去。 江寻怕了。 他只能继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他嘴唇发麻,久到他几乎忘了腿上的疼,姜红鳶才终於放过他。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在意的人?” 江寻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 姜红鳶血红色的眼瞳低垂,身上的魔气溢散的更多了些。 然后她开口: “黑魑。” 一旁僵了半天的黑魑,终於能动了。 他几乎是跌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著地面: “属下在!” “你此前是镇魔使。”姜红鳶说,目光还盯著江寻,“在何处任职?” 江寻的脸色更白了。 “你问这些干什么?” “回答我。” 那股威压再次笼罩下来,压得江寻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 “凌……” 刚吐出一个字,他就看见姜红鳶的眼神变了。 那双红瞳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深渊张开了口。 江寻喉结滚动,最后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 “清河。” 他原本想说凌江,可他知道,姜红鳶不是那么好骗的,越骗她,她的报復越强。 姜红鳶的眼神恢復正常。 她转向黑魑:“去吧。” 黑魑重重磕头:“属下领命。” 他站起身,走向大殿中央的传送祭台。符文亮起,光芒一闪,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江寻慌了。 他撑著地面想站起来,但伤腿使不上力,只能半跪著看向姜红鳶: “你……你要干什么?” 姜红鳶低头看著他,轻声说: “你不是说,在外面没有在意的人吗?” 她玩味一笑。 “正好。宗內的魔兽,缺点吃食。” 江寻瞳孔骤缩。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姜红鳶的脖子。 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也在抖: “別……” 姜红鳶没有躲。她只是看著他,像在看一件终於露出真面目的东西。 江寻心中没有了害怕,只剩下满腔的愤怒,疯子,婊子,贱人…… 咒骂声不断在心中响起。 他深知姜红鳶病態的性格,所以绝不能让她知道龙凝儿的存在,不然也不会冒险救李尘光出去。 可是为什么?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江寻的手微微鬆了松。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几个字,语气祈求卑微: “別那么做……我什么都听你的。” 姜红鳶的脸色更红了。 她抬手,一把扯住江寻脖子上那根铁链,用力一拉,把他整个人拉近。 两人几乎鼻尖对著鼻尖。 她红唇轻启,“你这可打动不了我。” “你本来就只能听我的。” 江寻猛地推开她。 他拐著一条伤腿,一步一跳,拼命朝传送祭台的方向挪。 血从他腿上流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跡。 他心中只剩下龙凝儿,她还那么小,她还刚出世,她还没见过这个世界。 怎么能因为他就…… 一条红綾从身后飞来,瞬间將他整个人裹住,像裹一只虫蛹。 江寻拼命挣扎,但红綾越缠越紧,把他勒得喘不过气。 然后一股力量传来,他整个人腾空而起,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下沉。 等视线重新清晰时,他已经回到了那间寢殿。 巨大的床榻,垂坠的纱幔。 还有…… 床上,另一个姜红鳶躺在那里。 红衣铺散,长发披落。 双手交叠在腹前,呼吸平稳而悠长。她身上没有那些裂纹,额头上也没有那根黑角。 像一个睡美人。 江寻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腿上的血还在流,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他看著床上那个安睡的姜红鳶,又想起刚才那个满身裂纹、额生黑角的姜红鳶,心中顿觉无限绝望。 床榻上的姜红鳶醒来,她起身来到江寻的身前。 她蹲著抱住江寻。 身后还有一个姜红鳶轻轻从背后抱住江寻。 两个姜红鳶一前一后,將江寻紧紧抱在中间。 耳边温热,身后的姜红鳶靠在他的肩上,对著江寻说,“我知你心中有怨,但没关係。” 她的手中出现一条黑色的鞭子。 江寻认出来了,这是游戏中他將姜红鳶吊起打的时候用的道具。 “物归原主,你可以对著我的分身出气,什么时候气消了,就停手。” 身后的姜红鳶將鞭子放在江寻的手中,“如何?” 前面的姜红鳶表情忽然丰富起来,有怨恨,有害怕,有偏执。 “道寻,道寻是你吗?” “姜红鳶,你魔念难消,迟早神魂俱灭,哈哈哈!” “道寻师弟,救我。” …… 眼前的姜红鳶如同精神分裂般,一会一变。 看著十分矛盾。 江寻明白,这是姜红鳶的三尸。 被她熔炼在一起了。 江寻握了握手中的鞭子,“以后我叫你红綾,这个我叫红鳶。” 身后的姜红綾说,“没问题,这个名字本就是我最初的名字,但只能你叫。” 第111章 红豆 “姜红綾。” “嗯!” “我打她,你会痛吗?” “不会。” 姜红綾將脑袋抵在江寻的肩上,“但痛会留在她的记忆里,下一次我再使用这具分身时,她所经歷的我都会感同身受。” 她轻笑著,“可不要留手!” 江寻暗自嗤笑一声。 留手? 怎么可能。 他看著手中的鞭子,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姜红鳶要报一千年前的仇,想重新抽回来。 但没想到却是重新再抽她一次。 江寻求之不得。 他站起身子,脚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甚至开始癒合。 他对姜红綾没有爱。 只有惧,只有怕。 从被戴上项圈,从被掐著脖子问“怕不怕”,从看见这个满身裂纹,额生黑角的本体,他就只有怕。 再没有其他。 怕她疯,怕她怒,怕她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弄死。 江寻小心翼翼,只想在这广阔的世界寻个安身之所,好好陪龙凝儿长大。 可为什么都要来逼他? 燕清凝逼他,现在姜红綾也逼他。 他从始至终只想为自己而活。 而不是成为某个人寄託感情的物品。 江寻从头到尾,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抱有过爱这个念头。 一个都没有。 可她们为什么都要来逼他? 身后的姜红綾推了他一把。 “去吧。” 红綾从她袖中飘出,將另一个姜红鳶吊起。双手被绑,悬在梁下,足离地三寸。 江寻握紧鞭子,走到她面前。 左腿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止住血,但每走一步还是钻心地疼。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人,这张脸,这身红衣。 美丽,诱惑,被吊起的时候,像个精致的玩偶。 姜红鳶现在好似被拔掉尖刺的玫瑰,任君施为。 然后他抬手。 “啪!” 第一鞭落下。 姜红鳶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红衣被打出一道裂口,雪白的肌肤露出来,紧接著一道血痕浮现在上面。 “啪!啪!啪!”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江寻像疯了一样挥鞭。 他不知道自己在打谁。 打姜红鳶?打姜红綾?还是打那个不得不演戏、不得不討好、不得不在这刀刃上行走的自己? 怨气。 全顺著鞭子泄出去。 姜红鳶身上的红衣很快变得破烂不堪,裂口交错,血痕纵横。 她一直在叫,有时是痛呼,有时是尖笑,有时是含混不清的囈语。 忽然。 “我好痛……” 声音变了。 带著哭腔,带著委屈,像一个小女孩在撒娇。 江寻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向她的脸。 姜红鳶眼中含著泪,正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浑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近乎天真的光。 这是哪一个人格? 自我尸?善尸? 他分不清。 “道寻……” 她又开口,声音更轻了,眼泪从眼眶滑落: “我好痛……” 江寻的手僵在半空。 “你对我就真这么恨吗?”她看著他,泪水模糊了脸,“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就这么恨我吗?” 江寻没有说话。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正凝视著他。 姜红綾在看他。 在看他会怎么回答。 江寻握紧鞭子,狠狠挥下,一言不发。 “啪!” 姜红鳶惨叫一声。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她胸口震落下来。 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江寻脚边。 是一块透明的琥珀。 方方正正,拇指大小,通体晶莹。而琥珀中央,封著一颗小小的红豆。 红豆鲜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江寻弯腰,將那块琥珀捡起来。 入手温凉,带著淡淡的体温。他看著里面那颗红豆,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游戏里。 他送出去的。 那时候任务需要,他隨手点了个送礼选项。系统说这是“相思”,他就送了。 江寻记得这里面的红豆,並不是一般的红豆,而是某个强大的法宝。 但具体是何作用,他忘记点开详情页了。 姜红鳶看著他,泪眼朦朧: “你说这是相思,我就一直带在身边。”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从江寻背后探过来,一把夺走了琥珀。 江寻转身。 姜红綾站在他身后,脸色潮红,眼神温柔。 她紧紧攥著那块琥珀,就好像怕它再丟了一样。 “不!” 她开口,声音冷冽,“这是我的相思。” 被吊著的姜红鳶看见她,神情骤变。那张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就浮起嘲弄的笑: “你的?”她冷声笑道,“你早就被魔念侵蚀得只剩空壳了,还能记得多少以前的事?” 姜红鳶又带同情的说: “你现在所有记忆、所有感情,不过是从我这里借去的而已。” 姜红綾没有理她。 她只是低头看著手中的琥珀,拇指轻轻摩挲著光滑的表面。 “玲瓏骰子安红豆……” 姜红綾轻声念著。 她抬起头,看向江寻。 “入骨相思知不知?” 那双红瞳里翻涌著复杂的光,记忆穿透浓厚的黑雾,將当日道寻递给她礼物时所说的话清晰的浮现出来。 “你当时是不是这样对我说的?” 江寻看著她。 沉默了几息。 “忘了。”他说。 姜红綾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走近一步,两步,直到站在江寻面前。 “你再说一遍!” 江寻直直的看著她的眼睛,“我说忘了。” 姜红綾的手抬了起来。 按在江寻左胸口下方。 隔著单薄的衣料,掌心温热。 然后。 她五指用力,猛地刺了进去! “啊——!!!” 江寻惨叫,身体剧烈痉挛。 他低头,看见那只白皙的手没入自己胸膛,鲜血顺著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 姜红綾的手指在他体內摸索,抓住一根肋骨。 用力一掰。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她抽出手,指尖攥著一截血淋淋的骨头。骨茬断裂处,泛著淡淡的冰蓝色萤光。 江寻捂著伤口跪倒在地。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他大口大口喘气,因为断裂的肋骨断口扎进了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 疼。 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姜红綾低头看著手中那截断骨,翻来覆去地看,冰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这骨头,不是你的。” 她看向江寻,眼神里带著质问: “谁的?” 她此前就有疑惑,江寻现在不过筑基后期的修为,肉身强度怎么能抵挡的住她所释放的剑气。 砍他腿,居然没断。 后面再想探究的时候,就被江寻转移了话题。 如今想起来,可要好好弄清楚。 江寻跪在地上,捂著血流不止的伤口,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断断续续,每笑一声就有血从嘴角溢出来。 “你很在意这个?”他抬头,看著她。 “谁的?”姜红綾又问了一遍,声音冷下来。 江寻盯著她的眼睛: “当然是燕清凝的。” 他咧嘴笑,满嘴是血,那笑容看起来格外狰狞: “之前说的话,我全是骗你的。我和燕清凝……早就同床共枕了。” “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却也越来越惨烈。 肺被断骨扎破,每笑一声都带著血沫,呛得他剧烈咳嗽。 但他还是在笑,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压抑都笑出来。 姜红綾的脸色变了。 那双红瞳里的光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黑色雾气。 魔念。 在疯狂滋长。 “好。”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子,“那我就把你全身的骨头,一根一根,全抽出来。” 她抬手,掌心凝聚起一团黑雾。 手一挥,黑雾化作无数细丝,钻入江寻体內。 那些细丝像活物般在他经脉里游走,寻找著每一根骨头,缠绕上去。 江寻身体剧烈颤抖,却咬著牙,一声不吭。 “你疯了吗!” 被吊著的姜红鳶忽然大喊。 她拼命挣扎,红綾勒进手腕,勒出血痕:“那骨头已成他道基!强行剥离,他会死的!” 姜红綾头也不回: “那又如何?” 她盯著江寻,眼神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既不忠心,留著又有何用?” 魔念暴涨。 只差丝毫,就要彻底失控。 “可是!” 姜红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急切: “主谋不是那个姓燕的小三吗?!” 她喘著粗气,一字一句砸过来: “是她抢我们的东西!是她把骨头种在他体內!是她让他变成这样!” “可你为什么要伤害道寻?!” 话音落下。 寢殿里忽然安静了。 姜红綾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那些钻进江寻体內的黑雾细丝,也停止了游走。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啊!” 第112章 真正的姜红鳶 魔念退去。 姜红綾眼中的黑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 像是终於做出了某个决定,反而平静下来。 她停手。 那些钻进江寻体內的黑雾细丝缓缓抽离,化作缕缕轻烟消散。 她俯身,双手穿过江寻腋下,將他从地上托起,带到自己面前。 江寻脸色惨白,嘴角还掛著血。 左胸口那个血洞仍在往外渗血,肋骨断茬白森森的隱约可见。 但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盯著姜红綾的脸。 咳了两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怎么?”他开口,声音沙哑,“不杀我了?” 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 “还是说,你的心胸已经宽阔到,可以和別的女人共侍一夫了?” 姜红綾没有说话。 她抬手,掌心浮现一团血红色的灵力。 那灵力浓郁得像实质,泛著妖异的光。 她將手掌按在江寻胸口那个血洞上。 温热。 带著某种刺痛的灼烧感。 伤口边缘的血肉开始蠕动、癒合。 断裂的肋骨处传来又麻又痒的感觉,新的骨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连接、成形。 十几息后。 血洞消失,皮肤光洁如初。 只有残留的血跡证明刚才那一幕真实发生过。 江寻一惊,他身体內的冰凰骨可不是普通血肉,居然眨眼就能復原。 姜红綾收回手,指尖轻轻勾起江寻的下巴。 “不日我就会放出请帖,將我们大婚的消息,传送五域。” 江寻嘴角下落。 姜红綾看著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轻笑道: “你既恩爱於那个贱人,到时候……她肯定会到场吧?” 她凑近,呼出的热气带著一股幽香吹到江寻的脸上。 “不如就用她的头颅,当我们的酒杯怎么样?” 江寻盯著她,冷笑一声。 胸口还在隱隱作痛,新生的骨头像是不太適应这个身体,每一下心跳都带著异样的感觉。 “你就不怕。”他开口,带著一股引导,“我重生的事被天下人知道?” 姜红綾已经和江寻紧紧的贴在一起。 她喜欢这种感觉,一靠近江寻,身体內的魔念就会安静下来。 念头也变得清晰,她说:“我怕什么?” “万一五域仙盟群起而攻,”江寻说,“你挡得住吗?” “如今的仙道势力是不会允许炼道魔尊这样的人物继续存活下去的。” 姜红綾笑了。 “放心。” 她鬆开他的下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我的请帖上,写的只会是,江寻。” “你的脸,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江寻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他就怕这个。 怕姜红綾把道寻的名字抖出去,怕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闻风而动,怕自己从此无处可逃。 知道他就是道寻的人,应该没几个。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冷笑几声: “你若成了我凝儿的剑下亡魂,莫怪我没提醒你。” 姜红綾看著他,语气阴冷,“且不说那贱人打不打的贏我,再者说。” “天上人间,黄泉碧落。”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 “就算做鬼,你也得是我的。” 江寻没说话。 只是闭上眼。 姜红綾鬆开江寻,她笑道,“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试婚服。” 她身后忽然出现一层水波似的扭曲,像水面被扰动,涟漪盪开。 她向后一退,整个人没入那片扭曲中。 消失不见。 寢殿安静下来。 整个空间只剩下江寻和被吊起来的姜红鳶。 江寻瘫倒在原地。 他不想搭理另一个。 但忽然一阵阵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睁开眼,看向姜红鳶。 被鞭打的痕跡已经消失,只剩那身红衣破破烂烂的,长发散乱地披著。 江寻说:“我不记得你还会哭。” 姜红鳶低头看他。 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掛著水珠。 她看著他,眼神里是委屈、是愤怒。 “骗子。”她开口,声音暗哑,“你就是一个骗子。” 江寻知道是他刚刚说的那些话,那些故意刺激姜红綾的话。 姜红綾受不了,姜红鳶同样受不了。 但他实在没心思去哄。 “那你就不要喜欢我不就是了。”他说。 姜红鳶愣了愣。 然后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道寻……”她轻声问,“你痛不痛?” 江寻沉默了一瞬。 她不发火居然还在关心他吗?有点不像她。 “还有点。”他说,“叫我江寻。” 姜红鳶弯手,扯了扯绑住自己的红綾。 那红綾本就没有系死,一扯就鬆开了。 她从空中掉落下来,跌坐在地上,然后慢慢爬向江寻。 爬到他身边,伸手,將他拉进自己怀里。 江寻没有挣扎。 他太累了。 姜红鳶抱著他,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腿上。 “江寻。”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怕我吗?” 江寻闭著眼。 “你之性格,我如何能不怕?” 姜红鳶呼吸一停。 然后她抱得更紧了些。 “可明明……”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落在江寻脸上。温热,带著咸涩的味道。 “是你先蛮横地闯进我心里,”她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不管我打你多少次,把你伤得多重,你都一直待在我身边……” “我多少次赶你,辱你,欺你,你都毫无所动……” 她哽咽著,低下头,额头抵著他的额头。 “可为什么,我才意识到喜欢你,现在你就要狠了心离开我?” 江寻沉默。 那是为了攻略。 真要让他当舔狗,他可不会干。 游戏里点几下滑鼠的事,和现在活生生面对这一切,完全是两回事。 可是…… 自己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把这仅仅当成一场游戏吗? 他內心其实也並不知道。 “就当我死了,就当你从没喜欢过我不行吗?”江寻还是那句话。 姜红鳶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著他。 “江寻。”她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得到过手的东西,有放手的先例?” 江寻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低头吻了下来。 江寻紧闭牙关。 姜红鳶停了一瞬。 然后她抬手,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唔!!” 江寻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蜷缩。就这一瞬间,姜红鳶撬开了他的齿。 这是一个生疏的吻。 磕磕绊绊,毫无技巧,却带著某种近乎疯狂的嫉妒和索取。 很久。 久到江寻几乎喘不过气,她才放开他。 两人分开。 嘴唇都破了皮,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江寻呼吸粗重: “这是恶尸……还是自我尸?” 姜红鳶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 “无关其他。”她说,“是我想这么做的。” 江寻盯著她。 “可你不是姜红鳶。” 姜红鳶笑了,带著某种苦涩。 “我如何不是她?”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那张脸和姜红綾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些裂纹,没有那根黑角。 “与其说是她將三尸分割开,不如说是我將魔念彻底剥离。”姜红鳶说。 “我与她的区別,不过是实力上的差距而已。” 江寻沉默了。 他猜到是因为功法的原因,姜红綾那模样才像是入了魔一样。 姜红鳶继续说,声音冷冽: “我当初修炼那血育天魔功,进阶確实极快。但最后,我却不得不压制它。” 江寻想到那魔功的介绍,他说: “那看似是一门功法,但实际上是一颗种子。 你修炼越深,到最后不过是给这颗种子发育的养料罢了。” 姜红鳶看著他。 “没错。” 她的唇被一层晶莹润泽的十分红艷。 “所以我不仅是將正在形成的三尸剥离,连同我一部分的神魂也剥离开了。” “如今的我,才是真正的姜红鳶。” 江寻笑了,他说,“但其本质你就是一具分身,你脱不开本体的控制。” …… 第113章 异样 云层之上,玄霄楼舟破空而行。 这是一艘长约上百丈的航天巨舰,通体以万年玄木打造,恢宏壮阔。 舰尾两侧各有著一片巨大的扇形风帆,帆面绘製著轻盈的云纹图案,在罡风中鼓盪如翼。 楼舟前进,犹如在云海之上穿梭的巨鯨。 巨舰破开云海,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跡。 顶层某处。 燕清凝坐在蒲团上,旁边是一扇推开半边的雕花窗。 窗外是无尽的云海和湛蓝的天,风吹进来,带著高空的寒意。 她一只手捂著胸口。 呼吸不畅。 今天她的身子是越来越古怪了。 燕清凝摸向左胸下方的肋骨处,这是异样最明显的地方,就是这刚开始就一直隱隱作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霜华飘在她身侧,一脸担忧。 “主人,你怎么样?” 燕清凝鬆开手,深吸了一口气。 “不用担心,”她语气平稳,“已经好多了。” 霜华还是看著她,不肯移开目光。 今天的主人格外的怪。 但她又说不上来。 燕清转移话题,问:“何时能到达中州?” “再过一日,”霜华答道,“就能抵达中州边境。” “还要一日吗?” 燕清凝望向窗外,她心中迫切的想找到那个叫江寻的徒弟。 刚开始那点好奇,现在全成了縈绕在她心间的缕缕烦丝。 而且越生越多。 她有预感,如果不能儘快弄清身体发生的异样,轻则道体衰败,重则心魔滋生。 这不是小问题。 今日先是左脚。 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毫无来由的疼。 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刀,又像被什么力量生生刺穿,疼了约莫一炷香,才慢慢消退。 然后是胸口。 左侧肋骨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太突然,她差点没忍住喊出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刺进皮肉,在骨头里搅动。她捂著胸口,丝丝冷汗浸湿了里衣。 那疼痛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不得不放下手中正在推算的因果,全力压制。 然后是浑身。 每一寸皮肤都在疼,每一块骨头都在酸。 现在…… 舌头。 麻麻的,痒痒的,像被什么东西反覆吮咬过,又像是…… 燕清凝赶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滑过舌尖。 但那股异样还在。 她放下茶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股异样终於消退了些。 可心里的疑虑,却是越来越重。 不管是推算,还是演化因果,都找不到任何原因。 就好像这些疼痛是凭空出现的,没有任何来源,没有任何预兆。 今日暂且过去。 可往后呢? 今天疼了左脚,明天疼什么?后天又疼什么? 她捂著胸口,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那个叫江寻的人,和她的关係,应该不止於师徒。 应该有更深层次的联繫。 燕清凝转过头,看向霜华。 霜华悬在她身侧,低著头,目光躲闪。 霜华知道原因。 但她不说。 燕清凝沉默地看著她,没有开口。 她不想逼问。 霜华跟了她这么多年,若是能说的事,霜华一定会说。 若是不说,那一定是不能说,或者不想说。 霜华低著头,两只白乎乎的小手握在身前。 她能感觉到主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自然,却让她心里发虚。 主人已经忘了爹爹,忘了那些事。 她不想让主人再陷入对情爱之事的痛苦中。 自从燕清凝登仙境后,她就变聪明了许多,对一些事有了更多的角度。 霜华咬著嘴唇,把头埋得更低。 燕清凝看了她一会儿,终於收回目光。 “罢了。”她轻声说,“不说便不说吧。” 等到了中州,她就能凭藉江挽星身上的因果,找到那个人。 就能知道。 自己和他,到底是什么关係。 …… 清河县的天,诡异的黑了。 明明是白天,却不见一点天光。 整片天空被浓墨似的乌云覆盖,大团大团的黑云翻涌著,往下压,沉闷无比。 云层深处还有暗红色的光时隱时现。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绝不可能是正常的天气。 街上站满了人。 卖菜的农户挑著担子站在路中间,“这……这是咋回事啊?” “真是活见鬼了。” “天狗吃日?不像啊……” “不会是要下大雨了吧!?” 有人开始往城门方向跑。 可刚出城门口,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龟裂、风化成灰。 整个人像沙塑被风吹散,眨眼间只剩一具枯骨,散落在地上。 周围的人愣了一息,然后爆发出尖叫。 “啊!!!” “死人啦!!” “快跑!快跑啊!!” 人群像炸开的蜂窝,四散奔逃,但没人敢再往城门方向跑。 某座民宅里。 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站在院中,死死盯著天空。 他额头上全是汗。 老周。 镇魔司的第三人。 此前在山里抓倀鬼摔断了腿,捨不得用灵药,就一直搁家里养著。 腿到现在还一瘸一拐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看著天空那些翻涌的黑云,看著云层里隱没的红光。 他喃喃出声,声音因恐惧颤的不成样子。 “完了。” 老周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看出来了。 这是魔道大修在布阵,那种要用活人血祭的大阵。 这是要祭练整个清河县数万百姓啊! 完了。 全要变成阵法的养料。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 屋子里跑出两三个女人,姿容姣好,穿著讲究。 跑在最前面的是大房,一把扶住老周,满脸惊慌。 “这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天怎么突然就黑了?” 二房也凑过来,捂著胸口,脸色发白:“是啊,我这心里头闷得慌,喘不上气……” 老周没有回答。 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著天空,嘴唇哆嗦。 “吾命休矣!” 黑云之上。 黑魑悬立半空,八面黑色小幡在他周身缓缓旋转。 每一面幡上都浮现出扭曲的符文,符文流转间,有暗红色的光晕一层层向外扩散。 他闭著眼,掐算著时间。 血炼大阵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完全铺开。 待阵法启动,脚下这座小城將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所有的活物,都將成为他八宝幡的养料。 待八宝幡的能量积蓄的差不多。 黑魑睁开眼,双手抬起…… 忽然! 他猛地向后转身。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的瞬间,袖中已射出一道凌厉的黑光! 那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黑针,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直刺身后那人! 黑针飞到那人身前。 在距离三尺左右。 “咔嚓。” 碎了。 像撞上无形的铁壁,那根足以洞穿化神期修士的黑针崩碎,化作几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黑魑身形向后急退。 远远在数十丈之后才停住。 他身体上的汗毛根根竖起,这人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他竟一点感觉都没有。 如若不是听到几声铃响,他到现在都还未能察觉。 恐怖,太恐怖了。 那人背对著他。 身材纤细高挑,看的出是一名女子。 一身鎏金的黑色宽袍大袖,衣料轻薄,在风中飘飘荡荡。 背后是一头亮眼的雪白长发,髮丝垂到腰际,被风吹起几缕,又缓缓落下。 第114章 逼问 她赤足踩踏在虚空上。 两只足踝上,各有一只金色的脚环。 脚环上掛著小巧的铃鐺,铃鐺微微晃动,偶尔几声脆响。 从刚才到现在,那人一直没动过。 甚至没回头。 黑魑那一击,那人仿佛根本不放在眼里。 黑魑心里一紧。 这人境界恐怕不在他之下,甚至远胜都有可能。 他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在下血煞宗长老,黑魑。不知道友在此……有何贵干?” 话音落下。 那人终於动了。 她缓缓转身,一张脸映入黑魑眼帘。 真是一个容顏绝世的美人儿。 这让黑魑立马想起了眼前这人是谁。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过来,微微蹙眉,像是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他。 黑魑原先愣了一下,然后鬆了口气。 “原来是白道友,真是好久不见。” 语气带著熟人间的客套。 他认得这美人儿。 白狐玖。 曾也是魔道联盟中的一员。 虽然没见过几面,但也算脸熟。 后来听说她和仙道盟那边有些牵扯……总之是个麻烦人物。 黑魑放鬆下来,语气也隨意了些。 “白道友不是在南域吗?怎么跑到中州来了?” 白狐玖看著他,开口: “你这老鬼,居然还没死。” 中州是仙武盪魔的起始点,域內魔修大多死的死,跑的跑,自从来到中州,白狐玖就几乎没看见除黑魑以外的第二个魔修。 所以不怪她疑惑黑魑居然还能活这么久。 黑魑諂笑:“比不得道友,能攀附的上仙道盟那些大人物。” 这句话带著些嘲讽。 当初魔道修士兵败如山倒,而白狐玖就马上靠著妖族身份转投仙道盟。 可谓十足的墙头草。 黑魑对她的印象算不得多好。 白狐玖没接话。 她左右环顾,打量著周围的景色。 眼神偶尔扫过他,又很快移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黑魑心里犯了嘀咕。 他在找什么? “道友。”他试探著开口,“可是在找些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白狐玖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著下方的县城,看了很久。 然后她皱起眉。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 “怎么没有了?” 黑魑愣住了。 什么没有了? 白狐玖的目光还在扫视,从城东扫到城西,从城南扫到城北。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冷。 为什么感应不到? 白狐玖悬立在空中,身后的长髮被风吹起,金色的脚环微微晃动。 黑云翻涌。 红光隱没。 黑魑身上环绕的八面小幡还在缓缓旋转。 而白狐玖站在那里,像是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忘了还有一座正在成形的大阵,只是盯著脚下的城,一遍又一遍地看。 “到底在哪里?” 她的声音有些急,甚至还有些焦虑。 仿佛抓握在手心中的冰块即將化尽,但还没来得及捧起来喝一口。 她又闻了闻。 气味只能闻到这里,说明道寻曾在这座城中待过。 可是,为什么找不到他? 白狐玖还在尝试,可找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这次不能找到道寻,那以后找到他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不远处的黑魑有些不耐烦,但也不好发作。 挑衅强者的代价一般都很惨痛。 他不敢出声驱赶。 黑魑委婉说道。“道友可是在找人?” 两道璨金转了过来。 白狐玖两眼金光大盛,“闭嘴!” 她最討厌心情烦闷的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聒噪。 黑魑兜帽下的黑雾向后一缩。 场上寂静无声。 可黑魑心中也很著急,宗主下的任务又不能不完成。 偏偏这个时候。 黑魑嘆了口气,心想只能作罢,改日再灭了这座小城。 他转身。 一道人影突然闪身来到他身前,一脚直接轰散了他大半边身子。 伴隨著一阵悦耳的铃声。 黑魑化作浓烟出现在更远处的地方。 被轰散的部位正在被黑雾修復。 黑魑一脸不可置信。 他看著白狐玖,怒极说道,“道友,你这是何意?” 白狐玖收腿,“你的呼吸吵到我了。” “你……” 黑魑突然无语,满腔咒骂最后只能弱弱的化作四个字。 “不可理喻。” 他丟下这句话就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打又打不过,还平白无故的挨这一脚,黑魑只能自认倒霉。 他早就听闻白狐玖一贯不讲理,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黑刺不想纠缠。 再耗下去,镇魔司的人就该赶来。 到时候只会更麻烦。 收起八宝幡,他划开一道空间裂缝就准备先找个地方回宗。 只是一道熟悉的铃声又响起来了。 又来? 黑魑早有提防,施展一件防御法宝。 黄色的小钟罩在他身上。 但在白狐玖的脚下,脆如薄纸。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手段都显得苍白。 白狐玖抓著黑魑的脖子。 “说,为什么要选这座城?” 被抓在手里,黑魑才感受到,这白狐玖居然已经进阶到洞虚境了。 他语气有些恐惧,两只手抓著对方的手腕,“不过是想炼些血气丹,刚好路过这座城罢了。” 白狐玖手上的劲加大,“你最好说实话。” 第115章 除魔 白狐玖其实並不知道这老鬼手里有没有道寻的线索。 但既然碰上了,那就拷问一下,万一有呢?反正也不费什么功夫。 她五指收紧。 黑魑拼命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蹬,双手死死掰著那只扣在脖子上的手。 可那只手白净纤细,看起来弱不禁风,却像铁钳一样冰冷坚硬。 丝毫难以扯动。 兜帽下的黑雾剧烈翻涌,从里面挤出“嗬嗬”的干哑声。 “白……白道友……”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还在试图解释,“我……我真就……路过……” 白狐玖看著他,眼神冷漠。 “路过?”她语气玩味,尾音微微上扬,“刚刚不还说是要炼丹吗?” 黑魑说不出话。 流入喉咙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他只能拼命摇头,兜帽里的黑雾在逐渐溢散。 好在不是实体,如果有脸的话,他敢肯定现在自己一定变成红脸了。 而白狐玖已经不准备多话。 她要搜魂。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她的神识探出,准备刺入黑魑识海。 黑魑浑身剧烈一颤。 他感觉到了那股冰冷的神识,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搜魂之下,他脑子里所有东西都会被翻出来。 宗门的位置,宗主的状態,还有…… 炼道魔尊復活的消息。 不行。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黑魑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果断引爆体內灵海! “轰!” 灵海炸开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丹田涌出,顺著经脉疯狂衝撞。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可怖的裂口,裂口里有刺目的血光透出来。 “想自爆?” 白狐玖语气里带著不屑。 “哪有那么容易。” 她身后忽然展开九条雪白的狐尾。 每一条都蓬鬆柔软,如云端初雪。 但展开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像有无形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这片空间封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黑魑膨胀的身体僵住了。 那股即將炸开的力量被死死压在体內,动弹不得。 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白狐玖不再废话。 神识刺入。 不需要查看全部记忆,那太浪费时间,只要看看最近的就行。 如果他和道寻有过接触,一定能找到线索。 记忆碎片在眼前飞速闪过。 黑魑在血煞宗里行走的画面。 昏暗的廊道,血红的灯笼,黑石砌成的高大殿宇。 黑魑和弟子说话的画面。 那些弟子低著头,恭恭敬敬。 黑魑站在丹塔前的画面。 高塔百丈,通体漆黑,塔身有红光透出。 黑魑和…… 白狐玖的动作忽然停住。 画面定格。 道寻和一个红衣女人吻在一起。 那个吻很缠绵,道寻闭著眼,双手搂著女人的腰。 女人仰著头,搂著他的脖子,两人亲密得像连体婴,像这世上最相爱的人。 这是江寻在暮松山第一次和姜红鳶见面时的场景。 白狐玖瞳孔骤缩。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胸口。 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还来不及细看,画面忽然中断。 手中的黑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萎缩,血肉消融,骨骼风化。 眨眼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灰白的骷髏架子。 是尸解。 黑魑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在最后一刻寂灭了自己的大半元神,然后遁走了。 白狐玖握著那具骷髏,愣在原地。 她维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的白髮,金色的脚环微微晃动,金玲声久久不歇。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鬆开手。 骷髏从高空坠落,砸在下方的黑云里,消失不见。 白狐玖悬立在空中,身后九条狐尾缓缓摆动。 她盯著下方翻涌的黑云,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道寻和別的女人。 吻在一起。 吻得那么投入,那么缠绵,那么噁心…… 她忽然觉得很烦。 想把什么东西撕碎,想尖叫,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嫉妒?还是恨? 为什么看到那个画面,心里会堵? 为什么会觉得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单单要躲著她? 是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让她一点点陷进去。 可现在呢? 他吻著別人,和別人缠绵。 把她忘得乾乾净净。 白狐玖站在黑云之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因为万般的情绪,她竟找不出什么话宣泄出去。 过了很久。 她才发出声音。 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呵呵!一个燕清凝不够,又来一个?” 语气里有烦躁,有不满,有委屈。 同时也是质问,是抱怨…… 记忆中的书生抱著书,一副侃侃而谈的模样。 白狐玖两只手紧握,“你教的道理真是好不一样。” 可没人回应她。 只有风声和下方百姓惊恐的哭喊。 笼罩清河县的八面黑色小幡正在缓缓旋转,血炼大阵开始成形。 原来黑魑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將八宝幡撒了出去,准备想吸收凡人血气硬拼一把。 只是没用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破空声。 三道身影从远处,朝著黑云这边疾速飞来。 都是元婴后期修士。 领头那人身穿玄黑官服,胸口绣著金色蟒龙,腰悬一枚金色令牌。 是镇魔司的人。 为首那人在距离白狐玖三十丈外停住,抬手示意身后两人止步。 他望著眼前这一幕。 笼罩全城的黑云,八面邪异的黑幡,还有那个站在云上,白髮飘飞,身后九尾轻摆的白衣女子。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而后一股巨大的荒繆感充斥心头,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碰见了传说中的洞虚大妖。 他僵硬转过头吩咐旁边属下,声音极快。 “快回去向上传信,说发现洞虚境大妖白狐玖的踪跡,请京师速速赶来支援。” “快!” 一旁的属下听到洞虚大妖一下也冷汗直冒,他一秒也不敢耽搁,立马拱手,“是。” 然后变成一道急光消失原地。 而另外的属下也想走,但被拦下。 “你我都是受封香火气运的,有朝廷撑腰,怕什么?” 这句话纯给自己打气。 如果他们现在跑了,气运反噬,下场必定不好看。 所以必须得尽职尽力。 两人强忍著心中恐惧,同时给自己的逃遁法宝蓄能。 领头之人反手握向身后的佩刀,看向白狐玖,“在下青冥府镇魔司陈平……敢问前辈来此是?” 白狐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镇魔使浑身僵硬,像被什么洪荒巨兽盯上,连呼吸都忘了。 白狐玖没有回答。 她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著虚空。 “血煞宗在哪里?”她询问。 两名镇魔使愣住了。 “我是仙道中人,受九宗承认。”白狐玖又说,“特意来除魔的。”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轻一挥。 八面黑色小幡同时剧震,然后齐齐炸开!化作漫天黑烟,被风吹散。 笼罩全城的黑云开始消退,天光一点一点漏下来。 镇魔使张著嘴,看著这一幕,半晌说不出话。 第116章 星河渡 江寻立在铜镜前,任由姜红綾的手在他身上比划。 那双手从肩头缓缓滑至腰侧,又从腰侧划到袖口。 “好看。”姜红綾说。 江寻看向镜中的自己。 头髮被一顶华美的金冠束住。 一身大红婚服,金线绣著鸳鸯缠枝纹,领口与袖边缀著细密珍珠。 腰封是玄黑色,以一根白玉带束紧,內侧还隱著一层阵法,不染浮沉。 整件婚袍,本质上就是一件不俗的法宝。 “太艷了。”他淡淡开口。 这顏色,与姜红綾平日所穿的红衣一样。 他不喜欢。 姜红綾自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一同望著镜中两人。 “艷才好。”她的手一路往上,抚到他胸口,“艷了,才让人知道,你穿的是婚服。”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江寻没有说话。 姜红綾额间那根黑角,总让他觉得自己肩上趴著的是一头恶鬼。 可镜里他那张脸,依旧平静无波。 没有喜悦,也没有抗拒,只是平静,像一潭死水。 姜红綾盯著镜中的他,语气渐渐冷了下来。 “你不高兴?” “没有。” “有。”她绕到他身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往前一扯,两人贴的极近,“你不高兴和我成亲。” 江寻平静地望著她。 “与你成亲,还需在乎我高不高兴吗?” 姜红綾那双赤红的瞳仁里,映著他的模样。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樑,最后停在他唇上。 “从前你千方百计的討好我,跟著我,如今我主动贴上你,你为何又想逃了?” 她眼底掠过一抹阴狠。 “还是说,你真的变心了?” 姜红綾其实一直认为,昨日江寻说的那些话都是赌气之言。 因为她看的出来,江寻一直都没破身。 可是他的心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若是一千年前,眼前的江寻,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一股暴戾骤然在她心底翻涌。 她要的,是江寻的全部。 不管是身,还是心。 但凡有一样不属於她,姜红綾就会陷入一种欲望得不到满足的烦躁感。 眼看姜红綾又要发疯。 江寻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 指尖触到的肌肤並不平滑,反倒带著几分硌手的粗糙。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猛地一带,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他主动。 姜红綾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的措手不及。 但又很享受,她享受这种霸道。 心中的暴戾情绪被迅速抚平。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让她感觉被征服的人,那一定是江寻。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感觉,而非实力上的。 她渴望能被一个人压制。 而江寻就是那个人。 也只有在面对江寻时,姜红綾心中那无穷无尽的魔念才会稍微安静下来。 她已经一个人太久了。 江寻並没有吻太长时间,只有十来息左右,他就与姜红綾分开了。 而且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吻的並不熟练。 相反略带些生疏。 唇瓣分开时,一道极淡的银丝在两人之间轻轻牵起。 离唇的前一剎那。 姜红綾犹觉不足,下意识又凑近两分,幸而江寻退得快,才没被她缠上。 姜红綾眼中露出些不满。 江寻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额间,声音缓缓落下: “你不必问我的心是怎么想的,我现在,只有你了。” 语气温柔,入耳时,姜红綾只觉浑身一阵酥麻。 久未有过的体验,让她如痴如醉。 她指尖轻轻划过他额上那三个血红小字,轻声道:“可你心里,恨我,厌我。” 今日的江寻,与昨日的江寻判若两人。 仿佛一夜的时间,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和千年前哪个冷漠,无情,隱忍的炼道魔尊相重合。 她不信他会这般轻易服软。 江寻自嘲一笑,带著几分无奈:“你几时,关心过一件物品的情绪?” “可我们是要做夫妻的,以后千年万年都要在一起,我要你听话,但不要你冷漠。”姜红綾说。 她心中已经渐渐不再將江寻当做养的一条狗,而是能站在自己身边的道侣。 但相应的,他得比狗还要听话忠诚。 江寻並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沉默。 和姜红綾做千年万年的夫妻? 他寧愿死。 “笑一个。”姜红綾命令般的语气说道。 江寻自然的笑了起来。 姜红綾盯著他看了片刻,终是收回手。 “算了。” 相公要慢慢调教。 不急这一时半刻,今日江寻的主动,让她很期待以后的岁月。 她转身走向桌案,拿起一张烫金请帖,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彻底断了江寻心中的念想。 虽然燕清凝並没有和江寻实质发生过什么,但就是想杀了她。 “喜帖我已经派人送去玄霄仙宗了。” 姜红綾打趣说道:“你说,燕清凝见了,会是什么表情?” 江寻沉默片刻,淡淡道: “我希望她不要来。” “为何?”姜红綾挑眉,“昨日,你不还盼著她来杀我吗?” 因为我不希望你受伤。” 江寻低声说,“也不希望她受伤。” 此话一出来,江寻能明显感受到,姜红綾周身的气息变得危险起来。 姜红綾冷冷说道:“是吗?那我更期待她能来了。” 江寻微微一笑:“隨你心意便好。” 这次,他是真的笑了。 “对了,大婚之地,选好了吗?” 姜红綾说:“就在血煞宗。” 江寻脸上露出几分失望:“这里,我不喜欢。” 姜红綾侧目。 看向他:“那你说,你喜欢哪里。” 江寻心中浮现出自己早已想好的名字。 游戏里的一个场景。 满天星斗倒映在水面上,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河。很美,美得不真实。 “星河渡。”他开口说。 姜红綾手里的帖子停住了。 她眼神里露出思索。 “星河渡?” “嗯。” 姜红綾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据说站在渡口看,星星像落在水里,伸手就能捞起来。” 江寻看著她:“你去过?” “没有。”姜红綾摇头,“只是听过。那是上古某位上神飞升之地,遗留满天星辉,万年不散。” 她放下请帖,重新走回他身边。 “为何选那里?” 江寻沉默一瞬:“因为我想让群星见证。” 姜红綾盯著他:“见证什么?” “见证……”江寻顿了顿,“我们之间的纠缠。” 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爱情这两个字。 可姜红綾的脸,却红了。 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肌肤上的裂纹,都透著一层淡粉。 在她心里,爱情本就虚无縹緲,人的心变得太快太急。 可纠缠二字,却是实实在在,將两人死死绑在一起。 姜红綾抬眸望他,“你真这么想?” “真的。”江寻说。 姜红綾忽然抬手,狠狠將他一推。 江寻踉蹌后退两步,撞在柱上。 “骗子。”她盯著他,“你怕是在哪里,藏了什么后手吧。” 江寻倚著柱子,淡淡反问:“那你答不答应?” 姜红綾含著笑说,“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江寻说。 “在我和燕清凝之间,你选哪一个?” 江寻低头沉默了一会,而后平淡说道:“你。” 他原本是想说,我选中间,但既然落到姜红綾手里,也只能选她。 姜红綾走到他跟前,声音弱弱。 “下次不要犹豫。” 她低下头,靠在他胸前。 然后她闷闷的声音传来: “星河渡就星河渡。”她抬起头,“反正你跑不掉。天上地下,你都跑不掉。” 她眼中红芒一闪而过。 江寻的犹豫加重了她要虐杀燕清凝的决心。 所谓犹豫就是有选择,她不会给江寻有所选择的机会。 第117章 继续啊 寢殿的门在身后合拢。 江寻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送他回来的侍女走了。 殿內很静。 他转身,往里面走了几步。 床榻上,姜红鳶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微微的红,像猛兽一样嗜血的紧盯猎物。 她从江寻进门就一直盯著,目光跟著他移动,从门口到桌边,从桌边到柱子旁。 江寻被她盯得有些发毛。 他隨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对你做了什么?” 姜红鳶开口,声音很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江寻没睁眼:“试婚服而已。” “试婚服?”姜红鳶站起身,朝他走来,“试婚服要试这么久?” 她走到江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江寻睁开眼。 姜红鳶俯下身,凑近他,鼻子轻轻抽动,在他脖颈间嗅了嗅。 然后她的脸色更寒了。 “她又亲了你?” 她的语气里带著嫉恨,带著冰冷,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江寻看著她。 “是又怎么样?” 姜红鳶抿著嘴,不说话。 她就那样盯著他,眼眶渐渐泛红。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小孩子在闹脾气: “你是我的……是我的。” 江寻心里一阵烦闷。 哄完另一个,难不成还要哄这一个? 姜红鳶和姜红綾本就是同一人。 两人思维性格都是一样,这意味著他从来就没有逃离过她的视线。 “我已经是你的了。”他说,声音很淡,“你还想怎么样?” “不是的。” 姜红鳶摇头,那双眼睛里的嫉妒更浓了。 “我要你只独属於我。” 话音落下,她忽然俯身,蛮横地吻住了他。 江寻本能地想推开,但双手刚抵上她的肩,就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元婴期。 哪怕只是一具分身,她也是元婴期。 而他只是筑基,差距大到根本无法反抗。 他挣扎了几下,没用。 姜红鳶的吻越来越用力,带著如同姜红綾一样疯狂的占有欲。 她一手按住他的后脑,一手扣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禁錮在怀里。 江寻闭著眼,不再挣扎。 他心里一阵悲凉。 两个人轮番来,这何时才是个头? 这种像玩偶一样被摆布、被索取、被占有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累了。 累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红鳶越吻越激烈。 她直接把江寻从椅子上扯起来,又压倒在地。 “砰。” 后背撞在地板上,闷响。 两人衣衫散乱。 江寻回来时换回了那身宽鬆的黑色常服,此刻衣襟敞开,露出胸膛。 姜红鳶还是昨日那身红衣,胸口处有好几道破口,昨天被江寻用鞭子抽出来的,破口里隱约能看见雪白的肌肤和淡淡的血痕。 她的手伸向江寻腰间。 江寻双手紧紧抓住腰带,预感不妙。 没用。 姜红鳶无视他的抓握,用力一扯。 “嘶啦!!” 腰带断裂,被甩飞到远处,落在地上不知在哪里。 江寻心里一紧。 他知道现在已经不能再用“修为太低”来阻止姜红鳶了。 元婴修士收敛修为,和筑基期修士行房,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怎么办? 他睁著眼,看不清姜红鳶的脸,只能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洞虚境修士已然掌握一部分天道规则。 一旦和姜红鳶完事,他此生怕是再难逃脱她的魔爪。 他和姜红鳶的因果將深刻在彼此的血肉魂魄之中。 再难消隱。 江寻忽然眼眶一热。 水雾涌上来。 在眼眶里打转,薄薄的覆在眼睛表面。 他控制著,不让眼泪真的掉下来,只是让眼睛周围微微泛红,让那双眼睛里透出某种脆弱的光。 此时的江寻,俊美,无助,看著很让人怜惜。 他心里却是恨的牙痒痒。 屈辱。 他作为人的意愿,就这样被践踏、被忽视、被轻贱。 可他没有办法。 姜红鳶的动作顿住了。 她舔了舔嘴唇,抬头看著身下的江寻,看著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看著他微微泛红的眼角…… 嘴角慢慢扬起。 她喜欢这个表情。 喜欢看他被自己压在身下、被自己掌控、被自己欺负却又无力反抗的样子。 这本就该是她的东西。 她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根本不必在乎他的感受。 这让她有种掌握的快感。 她心中没有魔念,不需要如同姜红綾一样幻想有人能征服她,她只需要征服別人。 姜红鳶笑出声,声音里带著得意,满足与愉悦。 “怎么?”她低头,凑近他的脸,“你愿意和另一个我亲热,就不接受现在的我?” 江寻直直地盯著她。 那双眼睛里的水雾还在,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不过是她的一具分身。” 他开口,声音睥睨阴冷,“你觉得,我堂堂炼道魔尊,会喜欢上一个傀儡一般的你吗?” 姜红鳶的笑容僵在脸上。 很快浮现出一股恼怒之色。 “闭嘴。”她低吼说。 她有自己的高傲。 她就是姜红鳶,她不愿意被人当成替代品,更不愿意被人说是傀儡。 江寻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 “记住你的身份。你就是一具分身。一天是分身,你一辈子都是分身。就该被她踩在脚下。” 他讥讽嘲笑。 “別想著翻身,更也別想著覬覦我对她的爱。” “啪!” 一声脆响,迴荡在空荡荡的寢殿里。 江寻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右脸上,一道清晰可见的红印浮起来,火辣辣的疼。 他没有捂脸。 反而笑了。 “哼…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在殿內迴荡,像嘲讽,像挑衅,狂妄又张扬。 姜红鳶的脸色变了。 明明她才是掌控者,江寻才是需要摇尾乞怜的人。 “啪!!” 又一巴掌狠狠的甩在江寻的脸上,这次更重。 “別笑了。” 江寻像没听,他依然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可太可怜了。” 江寻渐渐止住笑,盯著她,“你知道为什么姜红綾愿意把你和我关在一起吗?” 姜红鳶抿著嘴。 江寻一只手撑起身子,凑近她,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就是因为你做的再多,都是给她做嫁衣。” 他眼中带著怜悯,“只要她重新回到你这具身体,最后享受的,还不是她?” 姜红鳶的脸色白了。 她当然知道。 她只能保存被本体剥离之前的记忆。而之后的记忆,每次被本体附身时,都会被吸收、被融合。 她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变成姜红綾的体验。 包括眼前这个。 江寻还在笑。 笑声在殿內迴荡,刺耳,囂张,像刀子一刀刀剜在她心上。 姜红鳶眼中那抹红色变得幽暗。 “闭嘴。” 江寻没理她,他抬手,一把扯开自己本就散乱的上衣,露出胸膛。 “继续啊。”他说,眼神直直地盯著她,“我就在这里。” 第118章 红綾 姜红鳶抬手。 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压在地板上。 “嘭!” 江寻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巨大的疼痛炸开,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思绪却格外清晰。 他就是要激怒她。 他了解姜红鳶的性格,不管是本体还是分身,她们骨子里是一样的。 都不会允许自己的东西被別人染指。 也不会接受和別人共享。 哪怕那个人是另一个自己。 姜红鳶的手收著力。 不然以江寻这纤弱的身体,她稍微用力就能掐死他。 她就那样掐著他,看著他因为缺氧而渐渐涨红的脸,看著他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表情。 “你知道…”她忽然开口,声音变得很轻,“我小时候为什么叫红綾吗?” 江寻被掐著脖子说不出话。 但他知道答案。 这是姜红鳶最不愿意提及的禁忌。 在游戏里,他触发过那段剧情,那是她整个人物弧光里最黑暗的角落。 可是为什么突然提及这个? 姜红鳶的手微微鬆了松。 她像是陷入了一段深沉的往事,眼神变得恍惚,连掐著江寻脖子的力道都鬆懈了。 “我和你说过。”她喃喃道,“我小时候没有名字。” 她忽然一顿。 “不对,是有的。和我那几百个兄弟姐妹一样,我们都叫血子。” 江寻的呼吸顺畅了些。 他没有动,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姜红鳶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梦囈,又像自言自语: “我的父亲不爱母亲。但母亲却很爱父亲。她整日都在和几百个女人爭风吃醋,极尽献媚……” 她的眼神越来越空。 “最后,她却被我父亲当作奖品,犒赏给了一尊丑陋的魔將。” “第二天,她就变得神志不清。” “等我找到她的时候……” 姜红鳶的手鬆开江寻的脖子,往上抚摸,轻轻覆在他右脸上。 那里火辣辣地疼,但她手心冰凉,触上来时江寻竟感觉缓解了不少痛意。 “她被一根红色的绸带,悬掛在樑上。” 江寻看著她。 一时分不清,现在说话的是姜红鳶,还是別的三尸开始接管身体。 姜红鳶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把她放下来。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她对我说…” 她盯著江寻的眼睛,一字一句复述著母亲临终的话: “自己的东西,就该牢牢栓在身边。” “以后你的男人,也要用红綾绑著。” “別放手。” “也別鬆开。” 江寻沉默了。 他以前並没有细想这段剧情的深意。 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姜红綾,或者说姜红鳶对他有这么病態的占有欲。 那根铁链,那个项圈,那些“你只能是我的”的宣言。 不是因为她天生疯狂。 是因为她从小就被这样教导。 被一个用生命来教导她的母亲。 沉默持续了很久。 江寻开口,声音很轻,“所以你要开始抢吗?” 他看著她的眼睛。 “和你自己抢?” 姜红鳶盯著他。 那双红瞳里的恍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血光。 “不。” 她缓缓开口。 “我反抗不了她,也打不过她,但我得不到的东西,她也別想得到。” 她手中忽然出现一柄匕首。 纯黑色。 刃口泛著幽冷的光,寒意慑人。 江寻盯著那柄匕首,瞳孔微缩。 姜红鳶握著匕首,慢慢举起来。 江寻躺在地上,衣襟敞开,脖子上的红印还没消,右脸上的巴掌印还火辣辣地疼。 姜红鳶骑在他身上,一手按著他,一手握著匕首,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爱,有疯狂,还有悲伤。 “道寻。”她轻声喊他的名字。 “我们终將在地狱重逢。” 只要杀了江寻,姜红綾一定会被暴涨的魔念吞噬,最后化作一头没有理智的怪物。 而她也会真正自由。 江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等著那一刀落下来。 ……或者不落。 许久,姜红鳶將刀狠狠往下一扎,只是刀尖在距离江寻胸膛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手僵住。 江寻说,“姜红綾不想杀我,你就不可能违抗她的意愿。” 姜红綾知道自己的性格,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分身又是什么德性。 敢让两人待在同一个房间,江寻不信对方不做什么防备。 两颗滚烫的泪砸在江寻的胸膛上。 姜红鳶再一次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用力一扎。 接连几次后,都是同样的结果。 手臂,手腕,到每一根手指的肌肉都不听她的话。 她不断尝试,不断绝望。 “为什么?” 姜红鳶两只手撑在江寻的胸膛上,泪珠不断滚落,“明明是我的手,为什么不听话?” 江寻抬手將她脸上的泪水抚平。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姜红鳶流泪,这让他心中不由一酸。 不管是游戏中,还是现实中的姜红鳶,都不是那种能让自己落泪的角色。 也许是善尸情绪爆发了。 如果是江寻被更强大的自己支配,恐怕他会比姜红鳶还要绝望。 “別哭了。”江寻说,“一点都不像你。” 姜红鳶也不想哭,但眼泪自己从眼眶里跑出来,她也管不住。 什么都不是自己的。 身体不是,江寻不是。 没有什么东西属於她。 她赌气一般甩开江寻的手,她不需要怜悯,“反正我是傀儡,你也不必心痛我,等她回来你就心痛她吧。” 江寻將手摊开,语气冷淡,“姜红綾多久会回来?” “我怎么知道?” 姜红鳶撇过头,不想聊她。 江寻看著她的眼睛,“我说的是,姜红綾离开你这具身体,多久会重新回来?” 在试完婚袍后,他看见,姜红綾身上隱隱有四条锁链在拉拽她。 姜红鳶冷冷说,“我为何要告诉你?” 她巴不得毁了江寻。 江寻说,“如果我能放你自由呢?” “以独立之身,自由之魂,行走世间。” 姜红鳶猛的看向江寻,是啊!她身下压的可是万年以来最厉害的修士。 炼道魔尊。 他何其惊才绝艷,帮助自己脱离姜红綾的掌控,还不是易如反掌。 她惊喜说道: “真的!?” 第119章 香火气运 中州修仙界最近有个消息传疯了。 据传是烬莲魔尊姜红鳶要成亲! 这谁敢信? 没人知道消息是从哪流出来的。 有人说是在某个坊市的酒肆里,两个喝醉的散修说漏了嘴,有人说是有血煞宗的弟子外出採买时不小心透露的。 还有人说压根就是假的,是哪个不怕死的在造谣。 但消息就是传开了。 像长了翅膀,从中州传到南域,从南域传到东海,又从东海往北境飘。 短短几日,五域但凡有点门路的修士,都听说了这件事。 “姜红鳶?那个洞虚境的魔道巨擘?” “她不是修无情道的吗?怎么突然要成婚了?” “和谁?谁敢娶她?” 茶楼酒肆里,类似的议论到处都是。 有人说真的,有人说假的,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见过请帖,有人嗤之以鼻说全是胡说八道。 但所有人都好奇一件事。 谁能和姜红鳶成为道侣? 那可是姜红鳶。 当代唯一洞虚境的魔道修士,血煞宗的宗主,杀人不眨眼的冷血魔头。 她居然要成婚了? 中州的世家大族们纷纷开始猜测。 有的开始打听是哪个千年老怪物收穫了魔尊的喜爱,或是哪家老祖出关了。 有的连夜派人去查血煞宗的动向,想知道婚礼到底在哪办。 有的乾脆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等著看仙魔两道会不会因此打起来。 可问题是。 没人知道婚礼在哪办。 也没人知道谁收到了请帖。 说起来也是。 如今魔道衰败,血煞宗虽然还有几分底蕴,但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和仙门百家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了。 姜红鳶就算要成婚,也不太可能大肆邀请仙门正派来参加。 万一婚礼变成围攻,那可就好笑了。 於是议论归议论,好奇归好奇,大多数人也只是在茶余饭后当个谈资,说说也就过去了。 只有少数人知道,那张请帖,真的送出去了。 …… 盛京。 大唐的国都。 数百万百姓生活在这座恢宏的城池里。 城墙高百丈,城门宽十丈,每日进出的车马人流如织。 而在盛京城內,还有另一座城。 白玉坊。 隱於闹市之中,被一层淡淡的白雾笼罩。 普通百姓从旁边走过,只当那里是一片废弃的老街区,压根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可若是修仙者,穿过那层白雾,眼前便会豁然开朗。 飞宇楼阁,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端。 仙鹤在楼阁间穿行,偶尔发出清越的鸣叫。各色遁光来来往往,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这里生活著至少数十万修仙者。 有摆摊售卖的散修,有世家大族的子弟,有各宗派驻的执事,也有从外域来的过客。 说是坊市,其实更像一座独立的修仙之城。 在中域修士们之间,白玉坊也被称为。 白玉京。 坊市某处府衙內。 燕清凝端坐椅上,手边放著一杯刚沏的灵茶。 江挽星坐在她身侧,好奇地四处打量。 不多时,一名身穿玄黑色制式官服的小吏匆匆走来,手里捧著两块玉牌,恭恭敬敬地递到两人面前。 “两位仙子的临时身份证办好了。”小吏低著头,態度恭谨。 “二位所乘坐的飞行楼舟,我们会停靠在峰云海的港口。停靠费每日两百灵石,按月结算。” 燕清凝接过玉牌,微微頷首:“多谢。” 两块玉牌分別飞到她和江挽星面前。 江挽星伸手接住,翻过来一看,上面刻著自己的名字,江挽星。 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写著“南域玄霄仙宗弟子,临时通行”。 小吏又交代了几句: “二位是从外域来的,有几件事千万记得,在凡俗地界,不可大肆使用大规模杀伤性道术仙法。 若是被镇魔司注意到,会被通缉的。” 燕清凝点头:“我们知道了。” 小吏说完,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 这两位可是玄霄仙宗来的大人物,他是万分不敢得罪怠慢的。 她们来时所坐的楼舟,乖乖,真是太豪横了,一天两百灵石的停靠费,都是他两三年的俸禄了。 出了府衙,燕清凝身边忽然冒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女童。 精致可爱,一身水蓝色长裙,两颗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看向四周。 是霜华。 她飘在燕清凝身侧,四处张望,小脸上满是惊嘆: “主人主人,这里可真了不得!香火气运居然这么浓!” 江挽星好奇地问:“香火气运是什么?” 燕清凝边走边解释,“香火气运是一种信仰之力,由凡人对特定对象產生的愿力凝聚而成。” 江挽星想了想: “我只听师尊说起过气运,只要气运够强,机遇就越多,也不用担心什么心魔和瓶颈之类的东西。” “气运和香火气运有什么联繫吗?”她有些疑惑。 燕清凝说:“两者很像,但气运是天道所钟爱某个人才会降下的福瑞,而香火气运则是凡人所钟爱某个人出现的东西。” 霜华飞到她身边,抢著说:“没错没错!听说修香火道的人,每天躺著受香火就能变强!” 江挽星思索说:“那我怎么很少见到有人修香火道呢?” 她几乎很少听见有人谈论香火道的修行法。 燕清凝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修仙者追求自在和超脱,而香火之道,却是將修行者困在凡人的愿力之中。 一旦哪天香火断了,修此道的人便会迅速衰亡。” 她又严肃的说道: “更何况,想获得香火也极难。要庇护一方,要回应祈求,比闭关苦修累多了。” 霜华补充:“所以除了中域这边修香火道成风,其他地方根本不流行这个。 有的地方甚至把香火道当小道尔,不屑去修。” 她挺了挺小胸脯,一脸得意。 跟著主人这么久,她也看过不少书。 而且自从主人登仙后,霜华也变得更聪明,有时候也想展现一下自己的小见识。 江挽星听完,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 她低声说,“我倒是觉得,能开创香火道的人,很了不起。” 霜华歪著头:“为什么?被凡人裹挟,有什么了不起的?” 燕清凝也看向她。 江挽星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就是觉得,能让凡人过上平稳安全的生活,就是很了不起。” 她抬起头,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南域仙门林立,今天这个宗和那个派打起来,明天那几个修士斗法斗得忘我,隨便一个法术落下来,就能毁掉半座城。” 她低头,说出心中感想。 “可中州的凡人,好像不用怕这些。” 霜华挠头,觉得有道理,但又说不上哪里有道理。 燕清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江挽星本身並没有修行多少年月,所以还没有认识到凡人和修仙者到底隔著多大的差距。 只是觉得凡人也是人。 但她最主要想的还是,这样安稳的地方才能和哥哥一直生活下去。 江挽星忽然想起什么,情绪低落下来: “那……师叔现在该怎么找我哥哥啊?” 霜华忽然偷偷看了燕清凝一眼,有些紧张。 她不会告诉主人自己知道的那些事。 但她也不会阻止主人去找爹爹。 燕清凝沉默片刻,才说: “只有在距离你哥哥一定范围內,才能通过因果感应找到他。” 江挽星低下头,有些沮丧。 她太想见到哥哥了。 太想了。 燕清凝看著她,没有多说。 只要有霜华在,翻遍整个中域,也不过是十来个年头的功夫。 她有这个耐心。 …… 第120章 请帖 两人来到一处茶楼。 茶楼不大,但布置雅致。 一楼散座,二楼雅间,三楼是露台,可以俯瞰整条街景。 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將两人引到二楼靠窗的位置。 很快端上两杯茶水,茶汤清澈,热气裊裊。 江挽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一股清凉之意从舌尖蔓延开来,顺著喉咙滑入腹中,又在丹田处化开,散向四肢百骸。 她原本有些烦乱的心绪,竟缓缓地平静下来。 “这茶……” “灵茶。”燕清凝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品级不高,但能静心凝神。” 江挽星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街景热闹,各色修士来来往往。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混著一片嘈杂的市井音。 忽然,几道议论声飘了过来。 隔壁桌坐著几个修士,穿著打扮各不相同,应该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散修。 其中一个胖道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哎,你们听说了没?那个消息……” 旁边青衫修士挑眉:“你是说魔尊成婚那个?” “嘘!”胖道人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这可不是能乱说的!” 青衫修士嗤笑一声:“怕什么?这里又没血煞宗的人。” 另一桌的人也凑过来,加入討论。 “我听说请帖都送出去了。” “送谁了?” “那谁知道!反正肯定是些大人物。” “你们说,新郎是谁啊?能让那魔尊看上?” “说不定是什么隱世的老怪物。” “或者是什么绝世美男子?” 几人鬨笑起来。 胖道人摆摆手,压低声音继续说: “我可是听说,那魔尊平日里冷得很,杀人不眨眼。能让她动凡心,这新郎不简单。” “要我说,这事八成是假的。那魔尊什么人物?会看得上男人?” “哎,话不能这么说。再厉害的女人,也有寂寞的时候嘛。” 又是一阵低笑。 燕清凝端著茶杯,静静听著。 姜红鳶。 这个名字她记得。 当年在战场上寥寥交手过几次。 那女人確实厉害,手段狠辣,心性冷酷,是那种让人印象深刻的对手。 她要成婚了? 她心中不由一阵莞尔。 燕清凝垂下眼,抿了一口茶。 江挽星凑过来,小声问:“师叔,他们在说谁?” “一个魔道修士。”燕清凝淡淡道,“和我们没什么关係。” 江挽星“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就在这时,燕清凝袖中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她取出那枚玉牌。 是玄霄仙宗的身份令牌。 此刻玉牌正泛著微微的萤光,一闪一闪,像在催促什么。 燕清凝输入一丝灵力。 玉牌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妹,速速回宗一趟。” 是桑承的声音。 她的师兄。 声音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燕清凝看著玉牌,眉头微微蹙起。 回宗? 她刚从宗门出来,还没踏上中州几日,师兄就催她回去? 什么事这么急? 江挽星见她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师叔,怎么了?” 燕清凝收起玉牌,沉默片刻。 “宗门有事。” 江挽星一愣:“那……我们回去吗?” 燕清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窗外。 远处,白玉京的楼阁层层叠叠,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燕清凝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吧。” 江挽星赶紧跟上:“去哪?” 燕清凝没有回头。 “先回峰云海。” 江挽星看著她的背影,几日相处下来,她有些担忧。 她不想让师叔找到哥哥。 不想…… 可是离开师叔她自己又找不到哥哥在哪里。 这让江挽星心中很是纠结。 都怪师叔,是她把哥哥弄丟的。 如果是她,她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二人回到峰云海。 这是一处距离盛京不远处的云上渡口,天南地北的各类飞行云舟都在这里转运。 云舟已经成为中州比较普遍的出行方式。 不仅有修仙者,还有凡人。 在山脚下就有传送阵,直接就能將人送到山顶,然后在山顶修建的站点登船。 玄霄楼舟就停靠在不远处。 它庞大的身躯投出一片阴影,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燕清凝將江挽星安顿好后。 她手握霜华,一剑斩开一道空间裂缝。 这次斩开的空间有些小,在裂缝的周围还有些金色的能量想快速修復它。 盛京周围的天道规则被浓郁的香火气运加强。 连空间都比外界要稳固。 燕清凝走进空间裂缝。 眨眼就回到了玄霄仙宗的大殿之中。 只要存在於她记忆中的场景,她须臾可去。 日后她再想去盛京也不用再坐楼舟了。 大殿中一名鬚髮半白的老者见到燕清凝来了,连忙招手让她过来。 他一身黑灰色渐变长袍,看著十分朴素。 此人正是玄霄仙宗的掌门,桑承。 燕清凝缓步走到桑承面前,“师兄,如此急忙唤我回来,所为何事?” 桑承脸色有些虚弱,他让燕清凝坐下。 他衝击洞虚失败,靠著一件至宝才没在破境中殞命。 燕清凝看著师兄的模样,心中已经隱隱有些猜测。 想来又是那一套。 桑承说:“你不用担心,我还能再撑个十几年,所以你也不必再害怕我提传位之事。” 他像是早就猜到她害怕什么,所以提前说出来。 燕清凝说:“那还有什么其他事?” 她身子放鬆。 桑承手中多出一张红色的请帖,上面一个金色的囍字很是显眼。 “你可听说那烬莲魔尊要成亲了?” 燕清凝一愣,她刚刚確实才听说过。 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係? 桑承將请帖放在桌子上,一脸认真。 “血煞宗的弟子將喜帖送到我玄霄仙宗,说是要请你去参加婚礼。” 第121章 绝不是 燕清凝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 她指了指自己,“邀请我去参加魔道婚礼?” 桑承点头,“请帖都送过来了,应该是这么个意思。” 燕清凝表情奇怪。 她和那姜红鳶素无交际,更谈不上交情。 而且她一向痛恨魔道,不与之为敌都算好的了,姜红鳶怎么会邀请她去参加婚礼? 难不成是炫耀? 燕清凝拿起桌上那张红色请帖。 烫金的封皮,开合式。 封面上除了囍字,还有一朵烫金的莲花纹样,是烬莲魔尊的標誌。 她翻开。 里面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良缘永缔,白首之约。 薄宴相邀,敬请光临。 地点在星河渡,而时间则是在三日后。 落款:姜红鳶,江寻。 燕清凝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两个字上,眼神骤然一变。 周身寒气竟然不受控的往外溢。 “江寻。”她心中念起这个名字。 这不就是她要找的那个好徒儿吗? 他要成亲? 而且还是和姜红鳶? 燕清凝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指尖微微用力,在纸上掐住一道深深的印痕。 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思绪瞬间充斥她的胸腔。 惊愕!难过!愤怒…… 种种情绪一同涌了上来。 燕清凝胸口闷闷地跳动。 她分不清,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 有一股很闷,很重的东西堵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是一阵刺痛。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根针,从心口扎进去,又慢慢往里钻。 燕清凝捂住胸口,眉头紧紧皱起。 她利用寒气將部分情绪冻住,以免道心受损。 桑承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师妹?”他凑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这请帖…有问题?” 燕清凝深吸一口气,鬆开捂著胸口的手。 “没问题。”她说。 桑承看著她,这像是没问题的样子? 他可从没见师妹露出过这副异態。 以她登仙境的修为,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她蹙眉? 桑承担忧的说,“魔道行事向来诡譎,那姜红鳶更甚,这请帖我们还是不要管了。” 燕清凝抬起眼,看向桑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无妨,我反倒是很期待去参加这对新人的婚礼。” 说完她將请帖收起。 桑承心里有些发寒,他总觉得师妹好像话里有话。 燕清凝这张脸確实在笑,可那笑意根本到不了眼底。 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脸上都快结霜了。 这叫笑吗? 桑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燕清凝已经站起身。 “师兄,我先回去准备。” 她唤出霜华剑。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剑中浮现。 霜华飘在半空,揉著眼睛像是刚睡醒。 “主人,怎么了?” 燕清凝没有回答。 她抬手,霜华剑凌空一斩。 空间被撕开一道裂缝,她迈步踏入,消失在裂缝中。 桑承看著燕清凝消失的背影,微微苦笑。 他这个师妹有什么事总是喜欢憋在心里,不拿出讲。 而且他也有些好奇那请帖上写了什么。 谁那么有本事能和姜红鳶结成道侣? 真是勇士。 只是由於是送给师妹的东西,他並没有打开来看过。 刚刚就想问来著。 谁曾想师妹走的那么急。 倒是忘了这一茬。 此时一道纤细的人影从后殿小跑出来。 她穿著一身浅碧色罗裙,扎著两只小辫,肤色莹白,容貌精巧可爱。 是桑苓儿。 她跑到桑承面前,抓著他的手臂,“爹,你可问清楚江寻何时出关了吗?” 桑承一拍脑袋,笑著说道:“瞧爹这记性,让我给忘了。” 他语气抱歉,似是不小心才忘的。 桑苓儿鬆开桑承的手臂,小嘴一撇,一脸不高兴,“我看,就是爹你根本不想帮我问才对吧。” 说完,她抱著手臂蹲在地上。 像是在生气。 桑承也蹲在女儿面前,“我是真忘了,下次我一定帮你问,好不好。” 他哄著桑苓儿,不断作保证。 桑承以前不是没问过燕师妹,怎么不把新收的徒儿给带出来举行拜师礼。 可都被师妹一句,徒儿正在闭关中,给拒绝了。 问多了,师妹直接就是一脸冰霜,然后直接语气森寒的说让他这个师兄不要多管。 这就导致桑承对於燕清凝新收的徒弟这件事,根本不敢多问。 连见都没见过。 有时候桑承也在想,燕师妹到底是收了个多么资质逆天的徒弟? 才怎么宝贝似的藏在玉虚洞庭不拉出人见人。 不仅各种宗门庆典,还是试炼,都不见师妹的徒弟参加。 这也就导致。 整个全宗上下,除了桑承和桑苓儿,也就拙深知道燕清凝新收了个徒弟。 如果不是桑苓儿总是时不时的来问。 连他都不知道。 这也让桑承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女儿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叫江寻的小子。 这怎么能行?! 所以就算桑承记得,也不会多嘴去问。 想拱我女儿?没门。 桑苓儿说,“那这一次过去了,我还要等多久?”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去问,可是得到的回覆永远都是在闭关,在闭关。 所以才想让老爹去问出点不一样的。 谁知老爹怎么不给力。 桑苓儿扭过头不想搭理老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乎江寻,只是关於他的身子总是时不时的出现在眼前。 让她心里十分苦恼。 …… 燕清凝从空间裂缝出来,出现在玄霄楼舟的房间內。 窗外的云海翻涌,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来,照在那张红木书案上。 燕清凝將请帖放在桌面,轻轻按了按。 “我那徒儿。”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跑出去,原来是和魔道妖女成亲去了。” 霜华飘在她身边,闻言浑身一僵。 她低头,看著书案上那张红色请帖,小脸上写满心虚。 “可能是重名也说不定呢?”她小声说,“中州那么大,叫江寻的人肯定不少……” “重名?” 燕清凝转头看她。 那目光让霜华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浑身难受。 “我与那姜红鳶素无瓜葛,她为何要给我送请帖?” 燕清凝冷笑,“请帖上又为何偏偏写著我那失踪徒儿的名字?” “还真是巧啊。” 霜华不敢说话了。 她缩著脖子,像只受惊的小鵪鶉,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燕清凝也没有再逼问。 她站在原地,望向窗外,沉默了许久。 她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感觉。 静不下来。 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翻涌。 她试著压制,试著平復,可那股躁动就是不肯消退。 她想起刚看到请帖上江寻那两个字时。 心口的刺痛。 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记忆,在深处蠢蠢欲动,想衝破封印。 难道…… 我真的和自己的徒弟,有什么超越师徒关係的感情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燕清凝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脸颊泛起红晕,不敢再细想下去。 师徒恋,尊卑不分,有违师道。 她绝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到霜华身上。 她以前不在意。 可现在她却是急切地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那种覬覦徒弟的女人。 因为如果自己没心思的话,她不会有感觉。 而要想弄清楚事情原委,最快的方法。 还是得从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霜华入手。 第122章 更怕遗忘 燕清凝微微眯眼。 只是霜华这丫头,最近变聪明了。 得使点手段。 燕清凝眼神忽然变得严肃,像是猜到了什么的样子,故意说道: “还不说吗?” 霜华一颤。 “主人,你要我说什么啊?” “你当我还猜不到?”燕清凝走到霜华面前,低头看著她。 霜华的头越来越低,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 “霜华什么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闷闷的,但语气却很坚定。 燕清凝心里一动。 这丫头,思维果然变灵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换作以前,三言两语就能套出话来。 现在却学会了守口如瓶。 “事到如今。”燕清凝的声音再次沉下来,带著一丝失望,“你还要替他遮掩吗?” 霜华第一次被主人用这么严重的语气质问。 她心中忽然涌起许多委屈。 可她不能说。 主人好不容易才忘了那些事,好不容易才不痛了。 真的还要让主人再想起来吗? 霜华咬著嘴唇,拼命忍著。 燕清凝看著霜华微微颤抖的小身子,心里忽然一疼。 她从没让霜华哭过。 一次都没有。 她有些自责,霜华是她最重要的伙伴,如果是对她好的事,霜华不可能不说。 可…… 她真的太想知道了。 燕清凝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罢了。” 她转过身,背对著霜华,声音放得很轻,“你若不想说,那便不说吧。” 霜华抬起头,看著主人的背影。 “只是……” 燕清凝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 “只是我每次想到那个人,心里就空落落的。”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这里,像是少了一块。” “我不知道少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少。可就是…空。” 霜华愣住了。 “主人……” 燕清凝没有回头,声音越来越清远: “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流泪。有时候,这里会疼,疼得喘不过气。”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转头看向霜华,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落寞,“霜华,你说,那些被我忘记的东西,是不是很重要?” 霜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飘过去,绕到燕清凝面前,看著主人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泪,可那种落寞的表情,比流泪更让人心疼。 “主人別难过!”霜华急了。 燕清凝低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我是不是很可笑?连自己忘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却还要逼问你。” 霜华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 “不是的!”她扑进燕清凝怀里,小小的身子紧紧贴著主人,“主人不可笑,是霜华不好,霜华不该瞒著主人……” 燕清凝轻轻抚著霜华的后背,循循善诱。 她快要套出来了。 “霜华,你说是不是我的错,才让他想逃,让他想离我远远的?” 霜华哭著哭著,忽然脱口而出: “才不是,是爹爹不珍惜主人!” “都是爹爹的错!” 话音落下,她猛地捂住嘴。 可已经来不及了。 燕清凝轻拍霜华后背的手突然顿住。 爹爹? 霜华什么时候有爹爹了? 燕清凝低头看著怀里那个拼命捂嘴的小傢伙,心里无数念头翻涌。 霜华是剑灵。 剑灵没有父母,只会和主人產生羈绊。 能让她叫“爹爹”的,只有那个锻造她的人。 而霜华剑是…… 谁送给她的? 燕清凝一时有些迷茫。 霜华剑明明是她从一处遗蹟中得到的,不是谁送的。 可是…… 她额头出现一抹刺痛。 燕清凝唤出霜华剑,她打量著这把剑,记忆在逐渐清晰。 登仙境对自己记忆的掌控,非简单抹去可以隱藏。 对啊! 她在遗蹟中得到的剑,应该叫『寒鸿剑』。 不叫霜华。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霜华会叫他爹爹。 为什么霜华拼命替他隱瞒。 燕清凝闭上眼,神识在识海中快速搜索。 此前在探入江挽星记忆的时候,她就猜测江寻是觉醒真灵的人。 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片段,那些被生生剜掉的记忆缺口,那些她一直不在意的细节。 全都在这一刻,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和江寻认识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长。 长到足以让她把一段感情,深深地刻进骨子里。 燕清凝睁开眼,目光落在霜华身上。 “霜华。” 霜华一颤,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她。 燕清凝蹲下身,与她平视。 “我不想忘了他。”她的语气带著一抹强硬。 “我想把他带回身边。” 虽然记忆还没恢復,但她意识到,江寻这种和自己因果关係匪浅的人,不能再放任在外面瞎晃荡了。 霜华內心纠结,主人已经猜到爹爹的存在。 再隱瞒下去,好像已无意义。 “主人会很难受的。”霜华说道。 她已经见到太多次主人为爹爹落泪了。 每次主人落泪,都让霜华伤心不已。 “可霜华应该也很想见到他,对吧。”燕清凝说道,“而且你也说了,都是他的错,你干嘛还要帮他?” 霜华擦了擦眼眶中的冰珠子,点头,“嗯。” 她確实很想再见到爹爹。 “主人你想知道多少,我都给你讲。” “我想知道全部。”燕清凝轻声说,声音温柔。 霜华犹豫了一会,抬头,“主人,心会很痛的。” 燕清凝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霜华额头。 “可我更怕遗忘。” 两人心意相通。 那是剑灵和主人之间最深层的连接。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解释,所有的记忆、情感、感受,都会毫无保留地流淌过去。 霜华看著主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渴望,还有一种让她心软的,脆弱的温柔。 灵光闪过。 下一瞬,燕清凝的意识沉入一片浩瀚的光海。 那是霜华的记忆。 她看见了。 一个男人,站在锻造台前。 他赤著上身,汗水顺著脊背滑落。手中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击,火花四溅。 那是江寻。 眉眼间还有几分青涩,但神情专注而温柔。 他锻造的,是一柄剑。 霜华剑。 “好了。”他擦擦汗,对著手中的剑轻声说,“以后你就叫霜华。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画面一转。 燕清凝看见了自己。 她站在一处山崖边,背对著江寻,声音冷漠: “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江寻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画面再转。 一座小院里,霜华剑插在一边,江寻抱著重伤的燕清凝,低声说: “你已经很努力了,我会成为你新的依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江寻陪她练剑,江寻为她挡刀,江寻在她受伤时守了三天三夜。 江寻在她冷漠以对时只是笑笑说“没关係”。 她看见自己曾经的笑容。 那些她在记忆之海中看到过的、让她困惑的笑。 原来每一次笑,都是因为他。 燕清凝睁开眼。 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將她整个人淹没。 霜华缩在她怀里,“主人……你还好吗?” 燕清凝没有说话。 她只是紧紧抱著霜华。 记忆还在继续,江寻突然消失了。 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成了五域闻风丧胆的炼道魔尊。 而他身边站著的正是姜红鳶。 第123章 记忆恢復 记忆中燕清凝手持霜华,剑指江寻。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已经成了魔道修士,並且声名赫赫。 这是自他突然消失后,她再一次见到江寻。 却没曾想,再见面,两人成了对立的敌人。 燕清凝身后是各大正道联盟的修士,听说姜红鳶的宗主爹死了,特意前来围剿血煞宗的。 只要灭掉血煞宗,被钉住的中州灵脉就能重新復甦。 不然就要被魔道炼化。 中州修士必受影响。 眼看著就要成功,谁知炼道魔尊来了。 眾人不敢上前,只有燕清凝站了出来。 还敢用剑指著他。 江寻將姜红鳶护在身后。 风吹起他的衣袍。 江寻身影挺拔,面对燕清凝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没事吧?” 不是对燕清凝说的,而是他身旁的姜红鳶。 燕清凝原本惊喜的心被这冷漠冲的支离破碎。 她强忍著衝上去拥抱江寻的欲望。 “魔尊。” 燕清凝满心委屈的开口,声音里是透不出的喜悲,“你看看我是谁。” 她想让江寻好好看自己,我是清凝啊! 可眼前的江寻至始至终都没有將目光投落在她身上。 燕清凝心更痛了。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可现在的两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江寻没看她,他只是侧身看著姜红鳶,“属下来迟,还请圣女不要责怪。” 此时的姜红鳶还只是血煞宗圣女,而江寻是姜红鳶身边的奴僕。 姜红鳶语气怨毒,“你还来干什么?你如今长本事了,连我爹都敢杀,何不自己出去自立门户。” “还来认我干嘛?!” 她想用身上的红綾勒死江寻。 姜红鳶能落的如今下场都是因为江寻,如果不是他,宗门不会落的如此下场。 而江寻则是面无表情。 笑话,他还没拿到血煞宗至宝,真魔邪骨呢,怎么能走?! 他没多说什么。 现在姜红鳶好感度飘忽不定,不能像以前一样死缠烂打,硬舔了。 江寻面向所有围攻血煞宗的正道修士,恐怖的威压横压全场。 他声音不大,却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从今以后,我就是血煞宗新的宗主,谁敢放肆?!” 一言既出,无人敢应。 姜红鳶站在江寻身后,眼中泛起明亮的红光。 而燕清凝手握霜华的手微微颤抖。 江寻眼中曾有过的温柔,笑意,那道只属於她的光。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淡漠。 像看一个陌生人。 燕清凝大声劝道,“魔尊,你不要再一意孤行,一错再错下去了。” 声音带著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乞求。 她不明白江寻为什么要加入魔道。 是被人逼迫,还是被挟制? 她只想让他回来。 江寻终於正眼看向她,他开口,声音平淡,只在两人之中传递。 “错的不是我。” “是这个世界。” 如果问起江寻为什么会这么说的话…… 对话框弹的太突然。 而当时江寻刷到精神小伙语录,正好填了进去。 说完,他抬手撕开一道空间裂缝。 裂缝边缘有幽暗的光流转,里面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他伸手,强硬的牵起身旁姜红鳶的手。 两人迈入裂缝。 消失得乾乾净净。 只留下燕清凝一个人,风吹得她浑身冰凉。 此后,她再听到江寻的消息,就是“炼道魔尊渡劫失败,陨落在雷劫之中”。 那时候她一直以为,江寻说那句话,是为了终结这个魔道肆虐的世道。 不然他不会说出,错的是这个世界。 不然,曾经那么善良,那么侠义的江寻,怎么可能会加入魔道? 可此刻看著记忆中那个淡漠的眼神,看著那只牵著姜红鳶的手。 她忽然意识到,可能一切並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 江寻可能在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別人了。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著。 燕清凝那冰寒的身子,竟然开始微微发热。 妒火。 在她心中燃起。 三生镜无法抹除登仙境修士的记忆,只能隱藏,只能模糊。 但只要露出一丝破绽,这种隱藏就会荡然无存。 此刻,破绽已经打开。 房间內,温度骤降。 墙壁上,书案上,窗欞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霜花蔓延,像是要把整间屋子冰封起来。 燕清凝坐在冰霜中央,周身被一股极寒的气息包围。 她在心中质问。 “江寻,你加入魔道,是因为她吗?” “你喜欢上了那魔道妖女?” 记忆还在流淌。 没有江寻的记忆是枯燥乏味的。 而记忆已经来到了一千年后。 她看见自己在血狱冥蛛的洞穴里找到江寻重生的线索。 而后逼问霜华。 再然后找到江寻。 可那天,他对她说:“不喜欢了。” 四个字。 像四根钉子,钉在她心上。 此刻,这四个字再次浮现,再次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臟。 燕清凝嘴角溢出一口鲜血。 血还没落地,就在极寒中冻结,化作璀璨的血色冰雾,在空中缓缓飘散。 “主人!” 霜华抱著她的脖子,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恐。 “主人你怎么了?你流血了!” 她拼命想断开心意相通的连接,但燕清凝伸手按住了她。 “我无碍。”燕清凝说,声音沙哑。 “可是……”霜华眼眶里又凝出冰珠,“主人你在流血……” 燕清凝低头看她,嘴角扯出一道苦笑。 “原来心能这么痛。” 第一次听江寻说这句话时,她更多的是不相信,是失而復得的喜悦。 而如今再一次听到这四个字,更多的却是不愿面对的瞭然,明悟。 她轻声说。 “可就算痛,我也愿意受著。” 霜华愣愣地看著她,然后紧紧埋进她怀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燕清凝闭上眼,再次沉入记忆。 她看见,她给江寻戴上了颈环。 她看见自己教他练剑。 她看见两人日夜缠绵,在玉虚洞庭的禁地,在没人看见的角落。 她看见自己送给江寻的礼物。 两人骨血相连,再难分开。 直到江寻说想去沧芜秘境。 秘境里发生的一切,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场生死相搏,那句“也还你自由”,那个诀別的眼神。 燕清凝猛地睁开眼。 “还我自由……” 她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 嘴角又有鲜血溢出,滴落,凝成血珠,滚在冰霜覆盖的地面上。 她又闭眼,喃喃道: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这是江寻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本不应该知道,但那时她已是登仙境,不仅主观记忆能想起,连周围环境的记忆也能想起。 她看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燕清凝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通红一片。 “离开我,就是为了去找那妖女是吧?”燕清凝语气恨恨不平。 体內的妒火越烧越烈。 极致的寒冰之气,已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影响到外界。 峰云海上,云层翻涌。 开始落雪。 先是细碎的冰晶,然后是鹅毛大雪。 港口上,几个散修正在喝酒,忽然打了个寒颤。 “咦?怎么突然这么冷?” “是啊,刚才还暖和和的……” “这天气不对劲啊,六月飞雪?” 不远处,一个摆摊的老修士抬头看天,皱起眉头。 他活了三百多年,没见过这种天象。 这不是自然的下雪。 是有大能在附近。 而且其自身规则正在影响天象。 老修士赶紧收拾摊子,招呼身边的人:“快走快走,別在这儿待了!” 峰云海下的凡俗城镇,百姓们也纷纷抬头。 “下雪了?” “六月雪?这什么兆头?” “冷死了冷死了,快回家加衣服!” 他们不知道,这场雪不是天象,是一个女人的心寒。 房间內,燕清凝体內的寒髓玉经正在疯狂运转。 那套功法她很久没全力催动过了。 可现在,它在自发地运转,像是要和主人心中那股灼烧的妒火对抗。 但杯水车薪。 登仙境道心波动已不能靠外界功法干预。 再这样下去,道心有缺,很可能损伤她根本。 燕清凝咬著牙,声嘶力竭的挤出三个字: “姜……红……鳶……” 每一个字,都带著刻骨的恨意。 在她看来,就是这个魔道妖女,勾引了她的江寻。 是她引江寻墮入魔道。 是她让江寻离开自己。 燕清凝回忆著江寻在她身边的点点滴滴。 她虽然知道江寻已经不喜欢她了。 那些温柔,那些陪伴,那些虚情假意,她不是看不出来。 可她愿意沉溺其中。 不喜欢了没关係,可以重新喜欢,她不信,两个人待在一起千年万年,江寻还不能和以前一样,再一次喜欢自己。 可她从没想过,江寻会喜欢上別人。 燕清凝回忆著对江寻的控制,好像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 她从未问过江寻心中的想法。 从始至终,都只是她单纯的害怕江寻离开自己。 “主人。” 霜华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主人,你已经想起爹爹了吗?” 燕清凝低头,看著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霜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里面还掛著没干的冰珠。 燕清凝伸手,將她抱起来,轻轻拢在怀里。 “原来真的是我一直缠著他。”她轻声说,像是在问霜华,又像是在问自己,“我是不是……很下贱?”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殷红的,像一颗凝固的血珠,顺著脸颊滚落,落在霜华脸上。 霜华愣住了。 然后她拼命摇头,哭喊著: “不是的!不是的!主人才不是那样的人!” 她扑过去,用小小的手去擦燕清凝脸上的血泪,越擦越多,越擦越急。 “明明是主人先喜欢爹爹的!是主人先的!” 燕清凝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 “是啊。”她喃喃道,“明明是我先的。” 霜华拼命点头。 “没错!主人可以將爹爹重新抢回来!” 燕清凝看著她。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恢復了神采。 “霜华说的对,我要把他抢回来。” 燕清凝低头,看著怀里的霜华,忽然想起什么,也是她一直遗忘的事。 “霜华叫他爹爹,以后也叫我娘亲吧。” 霜华眨了眨眼。 “娘亲?” “嗯。” 霜华试探著叫了一声:“娘亲!” 燕清凝笑了。 “乖。” 霜华又连叫了好几声,越叫越开心。 她从未想过,身为剑灵的自己,有一天还能拥有爹娘。 燕清凝抱著她,轻轻抚著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霜华想不想拥有一具真正的身体?” 霜华愣住了,“真正的……身体?” “嗯,像真正的小孩子一样。” 霜华的眼睛亮了起来。 “想!霜华想!” 燕清凝从袖中取出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悬浮在她掌心,通体呈淡淡的彩色,有七色光芒流转。 看似只有拳头大小,却给人一种厚重得无法估量的感觉。 彩天息壤。 修仙界最顶级的至宝之一。 据说是上古神人补天时遗落的神土,一粒可化山岳,一团可塑万物。 是绝佳的炼器材料,也是塑造肉身的最好选择。 霜华盯著那团彩光,眼睛都直了。 “这是……给霜华的?” “嗯。” 燕清凝抬手,那团彩天息壤缓缓飘起。 她闭眼,神识探入其中,开始塑形。 彩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光芒中,一个模糊的人形渐渐成形,小小的,像五六岁的女童。 先是轮廓,然后是四肢,然后是五官。 都和霜华一模一样。 燕清凝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塑形肉身不比锻造法宝,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稍有不慎,就会损伤息壤的神性。 但对已经登仙境的她来说,並不难。 半个时辰后。 光芒散去。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童站在燕清凝面前。 她穿著淡蓝色的襦裙,头髮白蓝色,扎著两个小小的髮髻。 两只眼睛像是倒映著两片碧蓝的海。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头,看向燕清凝。 “娘亲……” 声音清脆,带著惊喜,带著不敢置信。 燕清凝伸手,將她抱起来。 霜华搂著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 “霜华有身体了……霜华可以真正拥抱娘亲了……” 燕清凝轻轻拍著她的背。 她心里却在想著江寻,“霜华既然叫你爹爹,那我就当她娘亲,我倒要看看,你婚礼当天,我们母女站在你面前。 你是认,还是不认?” 燕清凝看著霜华,宠溺说道: “女儿,那娘亲带你去找爹爹好不好?” 第124章 隱情 江寻醒了其实有一会了。 他看著垂坠而下的纱幔,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立马被打散成如同清晨河面的磷光一样。 美轮美奐。 他猜测纺织这纱的材料一定很珍贵。 不然不会被姜红鳶用来当床帘。 他想起身。 但动不了。 姜红鳶整个人缠在他身上,一条手臂横过胸口,一条腿搭在腰侧,脸也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 江寻能感觉脖子传来的麻痒热气。 他绷得笔直。 身体下面有一股热源,任何一点细微的摩擦,都能让他丑態百出。 姜红鳶长发散得到处都是,铺在他身上,也铺在枕头上。 明明元婴期的修士不需要睡觉。 需要睡觉得是他。 可这几天,姜红鳶像长在他身上一样,同吃同睡,寸步不离。 江寻试著动了动。 纹丝不动。 她抱得太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挪那条搭在自己身上的腿。 手探下去,触到一片细腻的温润。 江寻的手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搭在他腰上的那条雪白大腿,光裸著,没有任何布料遮挡。 他这才注意到,姜红鳶只穿了一件很简单的褻衣。 薄薄的丝料,遮不住什么。 大片大片的雪白露在外面,在晨昏的光线里白得晃眼。 確实,晚上睡觉不需要穿太多,他自己也只是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袍。 江寻不敢再动了。 他僵在那里,心跳快了两拍,然后硬生生压下去。 转头,想看她醒没醒。 一偏头,就对上一双眼睛。 水晶般透亮的红瞳,正睁著,直直地盯著他。 这无异於在上厕所时,突然被一条毒蛇盯上,进退不得。 江寻心里一突,被嚇了一跳,但脸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 “还没看够?”他问。 姜红鳶没说话。 她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那条腿也压得更用力了些,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 “没够。”她说,声音娇脆,带著刚醒时特有的慵懒。 姜红鳶其实一直都没睡。 看了他一晚。 江寻无奈。 不再看她,转回头,继续盯著顶上的纱幔。 姜红鳶的手开始不安分。 她將手伸进江寻胸口衣襟的里侧,指尖在他皮肤上轻轻划过,在某处打著圈挠了挠。 “你倒是清心寡欲。”她有些生闷气地说,“可倒是苦了我。” 江寻没接话。 心里却是苦笑,姜红鳶极美。 她的美不是那种温婉的,让人心生怜惜的美。 是充满侵略性的,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危险,让人一眼就凿刻在心里,再难忽视。 江寻不是圣人,他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慾。 可他不敢。 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欲望。 姜红鳶的危险多於她的美丽。 他不想再欠她什么。 也不想这么快放弃底线,有时候江寻会想,如果自己没有碰见燕清凝,没有碰见白狐玖,更没有碰见姜红鳶。 他的人生一定是爽文后宫里的大男主。 毕竟他身怀系统。 只是现在的系统和在燕清凝身边一样,死机了。 这让他怀疑,这个系统,到底是不是系统?居然能这么废?! 多亏在玉虚洞庭那两年练得好。 不然现在被姜红鳶这么撩拨,他迟早得慾火焚身,把自己烧成灰。 “你若想一直困在这里,”江寻淡淡开口,“大可动手就是,反正我也反抗不了。” 他自信,经过昨日的同谋,姜红鳶不急於这一时。 胸口那只手停住了。 然后钻心的痛。 “嗯……!”江寻闷哼一声。 姜红鳶的一根手指深深的刺进了他胸口的皮肉,直达肺叶。 她脸色迅速冷下来,盯著他:“你是在威胁我?” 江寻的脸立刻变得扭曲,但又慢慢舒展。 他咬著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姜红鳶最喜欢看他这样,越是惨叫,越是让她兴奋。 “是又如何?” 江寻全身绷紧,然后一个用力翻身,將她压在身下。 动作很突然,连姜红鳶都愣了一瞬。 他抓著胸口那只手,但拔不出来,他筑基修为根本撼不动姜红鳶。 他只能將姜红鳶的另一手用力按在枕边。 此刻江寻的脸色比姜红鳶还冷,“你如今还没认清楚自己的处境吗?” 他脸色阴沉,声音低哑: “你只能依靠我,没有我,你永远都不会是姜红鳶。” 姜红鳶躺在江寻身下,长发散在枕头上,被他压著动弹不得。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她的一边雪白香肩露了出来。 两人的姿势,活脱脱像一个恶霸即將欺负良家贵女。 姜红鳶盯著江寻,像是想重新认识他。 然后忽然笑了。 “你以前可不会对我这样,如今却又是打又是威胁。”姜红鳶的食指在江寻胸口又往里钻了钻。 “可真是让我好伤心。” 只要姜红綾还没附身,江寻鞭打她的那一幅画面,她会一直记得。 这是第二次。 一千年前江寻消失的前一天是第一次,前日是第二次。 迟早她会让江寻后悔。 “我可不会对一个分身抱有怜悯。”江寻语气冷酷。 他实在难以对现实中的姜红鳶抱有好感。 所以他將对姜红鳶的冷漠包装成对分身的厌恶。 这句话果然刺痛了姜红鳶,只是她的面容依旧带著浅笑。 可江寻感觉到自己胸口更加剧痛了。 “你不心疼我,就心疼她了?” “我可不记得魔尊大人对我如此痴心。”姜红鳶笑语盈盈的说,“你对我不都是算计吗?” 江寻拿到血煞宗至宝后,就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又不是傻子,自然能意识到江寻接近自己的目的,一直都是真魔邪骨。 不然最开始的姜红綾也不会对江寻说,討厌被人欺骗。 “哼哼!” “原来在你心里,我对你只有算计吗?”江寻语气突然严肃,但又带著一丝难过,“你可知那真魔邪骨到底是什么?” 这句质问让姜红鳶一下呆滯,她又没得到过真魔邪骨,只知道这是血煞宗镇宗至宝。 是让所有魔道修士做梦都想获得的宝物。 但具体作用她也不知。 难不成江寻当初消失另有隱情? 她忽然弱弱的说了一句,“我怎么知道!” 看著江寻突然落寞的脸。 姜红鳶又不服气的追问一句,“那你倒是说啊!” 江寻感觉胸口血洞那根手指鬆了松,他语气一嘆,“算了,你也不必知道。” 他的模样像多了那些在背后默默付出,承受一切的人。 这让姜红鳶心里不由升起一点自责。 可她的高傲不会让她去求江寻,“就因为我在你眼里,不是姜红鳶吗?” 江寻沉默,似是认同。 姜红鳶眼眸低垂。 像是被江寻的沉默给伤到了。 元婴期的分身姜红鳶没有修炼血育天魔功,她的內心是比姜红綾更加敏感,疯狂。 江寻在心里暗嘆一声。 其实並没有什么隱情,他只是单纯的想洗白自救一下。 总得为以后留点退路。 “总有一天……”姜红鳶轻声说,语气里带著几分自信,“你会亲口对我说的。” 然后她將手从他衣襟里抽出来。 半截食指,殷红一片。 当她的手完全抽离的那一刻,江寻只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在颤慄。 没了手指堵著,胸口的血洞开始疯狂往外涌血。 只是他穿的是黑色玄衣,血渗出来並不显眼。 但半边布料很快变得湿润暗沉,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著温热的黏腻感。 江寻一言不发。 姜红鳶看著那一片暗沉,愉悦地笑了。 “你可真能忍。” 她將那半截染血的食指送入嘴中,轻轻吮吸。 像小孩子舔食手上沾到的蜜糖。 唇上变得更鲜艷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江寻冷淡开口,“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他捂著胸口,止血。 再不离开这疯女人,他早晚有一天得被这个疯女人折磨死。 “我听你的还不成嘛!”姜红鳶说,语气软下来,“只是你也得適当理解我。有时候……我真的忍不住。” 她想看见江寻將最多的情感投射在她身上,哪怕是痛苦。 像成癮一样。 江寻不想搭理她。 也招惹不起。 他翻身,准备从床榻上下来,只是一只手被拉住了。 他试著抽离,没用,元婴期的力气,不是筑基能挣脱的。 “你还想干什么?” 江寻回头,语气里带著烦躁。 此刻的姿势有些微妙,他坐在姜红鳶的肚子上。 江寻脸上有些燥热,眉头紧紧皱著。 他一直都在压著心中某些情绪,还好姜红鳶给他胸口挖了个洞,才能让他更加保持冷静。 说实话,他对姜红鳶並无多大反感,毕竟他很喜欢游戏中姜红鳶的建模。 他对姜红鳶的情感,更多的是一种两人不是一个世界的陌生。 他只想让两人的世界恢復正常。 不復相交,不復往来。 姜红鳶看著他,忽然问: “你胸口不痛吗?” 江寻冷笑:“还不是你害的。” “那我弥补。” 姜红鳶说完,手就伸向了他腰间。 江寻一愣。 你怎么变的这么突然? 然后脸腾地红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红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眼看他,眼里带著笑意:“我解的又不是你裤子上的绳子,你慌什么?” 她往前凑了凑,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看著他那张通红的脸,她笑得更欢了: “还是说,你的心里其实也在期待?” 江寻没有躲闪。 他直视著姜红鳶的眼睛。 此刻只要有半分服软,半分退让,她就会立马得寸进尺,没完没了。 他必须硬到底。 “你刚刚不是还说听我的吗?”他开口,声音阴寒。 两人对视。 姜红鳶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著无奈,带著妥协。 “放心。”她抬起头,看著他,“我不会將我们之间宝贵的记忆,便宜了她。” 那个她,指的是姜红綾。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江寻问。 姜红鳶没回答。 她手上的动作继续,虽然被江寻抓著,但她想动的话,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根本钳制不住她。 “我说了,”她轻声说,“只是想弥补而已。” 很快,她解开了江寻腰间的繫绳。 其实她更想一把將他衣服撕开,那样多痛快,多解气。 但不行。 谁让她现在还得指望著江寻获得自由呢。 只能先稳著他。 她往下轻轻一拉。 江寻上半身的衣物尽数褪下,露出精壮的胸膛。 右边胸口的位置,有一个血淋淋的洞口,正是她用手指钻出来的。 “还真是狠心。”姜红鳶不知对谁说。 血还在往外渗,周围的皮肤泛著不正常的暗红。 姜红鳶看著那个血洞,眼神明亮。 “很快就不痛了。”她轻声说。 她低头,吻了上去。 温热的唇贴在那个血淋淋的伤口上。 江寻只感觉伤口处忽然一凉,像有一小块冰敷在上面,那些强烈的刺痛,竟然真的缓解了几分。 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一倾。 姜红鳶的手却在这时环上了他的腰,將他固定住。 她继续吻著那个伤口。 轻轻的,柔柔的,舌尖轻轻舔过伤口边缘,將血跡一点点捲走。 江寻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接受。 只知道胸口那个位置,除了痛,还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两个人保持著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伤口不再流血。 直到姜红鳶终於抬起头。 她看著那个已经不再渗血的伤口,满意地舔了舔嘴角。 “好了。”她说,声音里带著饜足,“不痛了吧?”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 伤口確实癒合了。 他看著她。 姜红鳶迎著他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 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贪婪。 “你看,”她轻声说,“我也有温柔的时候。” 江寻没有说话。 姜红鳶性情时好时坏,这就是三尸相融的弊端。 根本分不清,什么时候是善尸,什么时候是恶尸。 他只是从她身上下来,坐到床边,开始整理衣服。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姜红鳶重新躺在那里,看著他。 看著他系好衣带,看著他站起身,看著他走向別处。 他也去不了哪里,整个寢殿都被结界笼罩著。 “江寻。”她忽然喊。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姜红鳶趴在床上,托著腮,笑吟吟地说: “你耳根红了。” 江寻顿了顿,然后找了个离她远些的位置坐下。 还好这寢殿够大。 他能避开她的一些目光。 身后传来姜红鳶愉悦的笑声,在寢殿里迴荡。 他耳根確实烫得厉害。 第125章 出发 江寻盘膝闭上眼。 意识深处,系统幽蓝色的面板缓缓浮现。 而在系统的中央界面有一个红色的感嘆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宿主正在处於高危环境中,暂不提供服务。】 江寻无语,並再次吐槽,“欺软怕硬的东西。” 別人家的系统都是牛逼哄哄的。 怎么到你这,一言不合就死机? 曾经会弹出来的选项框,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不发布任务,不弹出选项,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 江寻知道,以他杂灵根的资质和悟性,想快速变强,还得靠系统的熟练值和奖励。 可如果一直被困在这里,被困在像姜红綾这样的大佬身边,他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 永远是她们的手头玩物。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也是他为何想要和她们做切割。 江寻深知自己必须要从底层发育,只要时间足够,他日后未必不能和姜红綾她们平起平坐。 他查看熟练值。 【熟练值:5320】 以前攒下来的,加上之前的奖励,总共五千多。 他早就想好了怎么用,全部加在孽海生魔功上。 这门功法虽不能直接提升战力,但能抑制体內红雾即將暴走的风险。 时间过去这么久,江寻体內的红雾没有煞气之类的负面能量投喂,很快就要啃噬他自身了。 但好在冰凰骨能压制。 不然他的处境將更加艰难。 或许当初燕清凝早就预测到了此种情况,给他植骨时,並不单单只是控制。 也可能真如她所说,这是份『礼物。』 其中心思,江寻不得而知。 他有些后悔,就是因为小看孽海生魔功的霸道,才给自己身体里埋了颗雷。 但好处还是有的。 红雾可以吞噬溢散出来的灵力波动,可以避免被人顺著气息追踪。 这算是意外之喜。 再配合隱罗诀这等功法加持,只要不是刚好倒霉的碰上姜红綾。 江寻绝不可能被抓到。 他心中愤愤不平,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就好像有股力量,强制的把他推向游戏中的那些女主。 他发誓,只要再一次,他一定会小心再小心。 绝不掉马。 他现在只想找到龙凝儿,安心苟个几百上千年。 到时候再看看今日,谁称王。 一想起龙凝儿,江寻心中就不由升起一些担忧,算著日子,他给的那些灵石应该早就吃完了。 只希望龙凝儿能聪明些,不要满大街的找他,安安心心的找个地方休眠。 江寻重新看向系统。 他不准备现在就给孽海生魔功加点。 不是时候。 他又看向系统奖励的物品栏。 传音符,他最看重的,也是逃出去的关键道具。 还有几瓶丹药。 江寻的目光在其中一瓶上停了停。 【断灵丹。】 可以將修士短暂地压製成凡人,让灵力完全失效。但成功的机率……让人生疑。 这也是他一直没使用这件道具的原因。 万一吃下去没效果,或者效果持续时间太短,那就是找死。 他目光移开,看向其他物品。 江寻看著那些奖励物品,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东西,这么看这么像他以前隨手收进背包的破烂。 玩大世界开放游戏,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养成隨手点f的拾取习惯。 谁知道你隨手捡的东西,会不会成为以后某个任务的关键道具? 后期打怪刷副本的时候,他早就懒得看收穫的奖励是什么了,反正就是一个劲的点fff。 背包里堆了多少东西,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反正需要的时候,系统会提示他有没有。 江寻心中有个猜测。 系统奖励的东西,就是他游戏背包的东西。 以前他就吐槽过,系统奖励的,都是他在游戏中获得的物品。 鸿蒙鱼佩是这样。 现在的真魔邪骨也是这样。 虽然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他没什么印象,但总感觉……像是某个小怪掉落的垃圾。 江寻一时五味杂陈。 这感觉,就好像是用自己的钱给自己发工资一样。 很复杂。 但按照这个思路…… 江寻忽然心跳加速。 那自己那些满级装备,会不会有一天也会被刷出来? 要知道他在游戏中攒的那些高阶法宝装备,那些珍惜丹药灵材,那些隨便拿出一件都能让五域震动的东西。 可都是宝贝啊! 江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清霄玉鉴,流云盏,风羽扇,碧心珠,莲心灯…… 哪一个不是让人眼红的宝贝? 这也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只要能出去,一定要苟住。 只要不断变强,他终將不惧任何人。 “你在笑什么?” 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江寻心臟狠狠一跳,猛地睁开眼。 姜红綾正蹲在他面前,很近,那双红瞳直直地盯著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江寻被嚇得心口都痛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臟,脸上恢復平静。 “想到一些事罢了。” “什么事?”姜红綾不依不饶,语气里颇有些带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说给我听听。” 她很好奇。 什么事能让江寻笑的这么开心?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不说点什么,这女人不会罢休。 “我在想……”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我们的婚事。” 姜红綾的眼神变了变。 她露出一抹冷笑,“可在我看来,你心中想的並不是这件事。” 姜红綾由蹲变跪,往前一倾,双手搭在江寻的肩上,“忘了我说的,我討厌別人欺骗我。” “特別是你。” 她可不是几百岁的小姑娘,江寻语气中的几分真,几分假,她尚且还能辨別一二。 “欺骗吗?”江寻看著她。 “你觉得我当初选择成为你的血奴,是因为什么?” 姜红綾一怔。 记忆不由自主的回到初见江寻时的场景。 那时候江寻一身白衣,是刚下山除魔的仙道弟子。 只是白衣被铁鞭打的破烂。 而他的肚子上也被刻印上了蝴蝶般的奴印,象徵自由的蝴蝶被套上了永恆的枷锁。 当时的江寻被送上来,是当做资材,供她和其他一些血子挑选成为血奴的。 而当时江寻是被另一位血子挑中,但江寻却是反抗,坚定的选择了站在角落的姜红綾。 血煞宗谁不知道,姜红綾手段残忍,成了她的血奴一般活不过三天。 眾人都当江寻不知天高地厚,是个傻子。 哪怕事后有人说清了姜红綾的残暴,但江寻还是坚定不移的选择她。 姜红綾当时戏謔的问,“你可知道我在宗內的名声是什么?” 江寻只是淡淡的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一旦被刻上了奴印,这一辈子就逃不走了。” “如果结果无法改变,那我想成为你的奴隶。” 姜红綾好奇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比其他人更漂亮些。” …… 姜红綾凑得更近,面对江寻的提问,她冷冷说: “不是因为惦记我血煞宗的镇宗之宝吗?” 江寻没有躲闪,果然,姜红綾心中的想法和姜红鳶一模一样。 “我当初选择你,是因为我看见了,你更渴望被人保护。” 姜红綾身体一僵。 忽而又笑了起来,“你觉得我需要別人保护?” 江寻不语,当时在游戏中,姜红綾在所有血子中是体型最娇弱的。 而在后续的剧情中,姜红綾所展现的內心,孤独永远是主色调。 看著姜红綾对他的追问稍减,他心中暗送一口气。 江寻说,“那你就当我自作多情吧。” 他好似被误会般,流露出一副无奈的悵然模样。 姜红綾盯著他,那时候她身边最忠实的人只有江寻。 他好像永远会不离不弃的站在她身后。 姜红鳶语气一轻。 “你要敢对別人多情,我真的会杀了你。” 江寻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每句话都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太热情让她起疑,也不能太冷淡让她发疯。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 姜红綾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肩上。 然后她忽然顿住了。 她拉开他右边的衣襟,那里的布料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 是血。 江寻右边胸口的位置,有一道已经癒合的伤口。 伤口不大,但能看出来是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刺穿的。 刚刚癒合,疤痕还新鲜著。 姜红綾的眼神冷下来。 她知道这是谁干的。 她站起身,走向床榻。 姜红鳶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撑著脑袋,正看著这边。 她穿著那件薄薄的褻衣,姿態慵懒,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 “怎么了?”姜红鳶开口,语气轻佻,“我可是好好看著他呢。” 她的语气满是挑衅。 姜红綾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我放你在这里,可不是让你玩我的男人。” 姜红鳶笑了。 那笑容嘲讽,她受不了江寻和这个女人多说一句话。 “你是在嫉妒我吗?” 她坐起身,仰头看著自己的本体。 “也对。” “我可比你更像个人。” 空气骤然凝固。 两个姜红鳶,一个站著,一个坐著,四目相对。同样的脸,同样的红瞳,同样的美艷不可方物。 只是一个头生黑角,看样子更可怖。 但气氛已经剑拔弩张。 江寻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走过去。 他走到两人中间,看向姜红鳶,“不要闹。” 然后又看著姜红綾,“我没事,你就別管她了。” 看样子只是简单的来拉偏架。 只是两女之间的空气更寒了。 江寻目光落在姜红鳶身上时,比落在姜红綾身上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姜红綾察觉到了。 姜红鳶也察觉到了,她嘴角笑意更深。 姜红綾的脸色瞬间阴寒下来,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江寻心里微微一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两个女人虽然同源,但终究不是一个人。只要让她们生出嫌隙,日后他就有了可乘之机。 姜红綾伸手,一把掐住姜红鳶的脖子。 姜红鳶被掐著脖子从床上提起来,脚尖离地,脸憋得通红。 但她没有挣扎,反而笑得更欢了。 她何尝又不明白江寻心里所想。 “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姜红綾声音冰冷。 姜红鳶艰难开口,声音因为被掐著而有些沙哑: “那你倒是说说……我什么身份?” 姜红綾將她拉近,近到两人几乎贴著脸。 “你顶多算个傀儡,我想用就用,想弃就弃。” 姜红鳶笑了,“那你回到我身体上,看看江寻,是害怕你多些,还是我多些。” 她舔了舔嘴唇,丝毫不怕。 就赌的就是姜红綾没办法短时间內再次上身。 姜红綾脸色冰寒,目光落在她嘴角,那里有一丝淡淡的血渍。 不是她的血。 是江寻的。 姜红綾的眼神变得幽深。 她猛地低头,吻住了姜红鳶。 姜红鳶挣扎起来,她推姜红綾的肩膀,但本体的力量远在她之上,根本推不开。 姜红綾的吻带著掠夺的意味。 她的舌尖扫过姜红鳶的齿间,將她口中属於江寻的气息,属於江寻的血,一丝不剩地全部捲走。 那是她的东西,谁都不许染指。 哪怕是另一个自己。 姜红鳶被吻得喘不过气,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她拼命拍打姜红綾的肩,但毫无用处。 过了很久,姜红綾才放开她。 姜红鳶跌回床上,大口大口喘气。她的嘴唇红肿著,嘴角被咬破了一点点,渗出一丝血。 这下终於是她自己的血了。 姜红綾舔了舔嘴唇,將那些属於江寻的气息全部吞下。 她低头看著狼狈的姜红鳶,眼里满足。 “记住,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姜红鳶躺在床上,看著她,表情阴冷。 姜红綾不再管她,转头看向江寻,“走吧,去我们的大婚之地。” 她牵著江寻的手,走出寢殿。 而在外面,血煞宗的上空,有一条巨大的空间裂缝。 其跨度有数十公里。 还有上百条,排列整齐的巨大的玄黑舰船。 无数血煞宗弟子静静的站立在甲板上,等待著穿过空间通道。 舰船灵帆展开,將天空遮蔽的昏暗无光。 第126章 再送一张 江寻被姜红綾拉著走出寢殿后,一下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他抬眼,望向天空。 百艘灵舟巨舰,横亘天际,遮天蔽日。 每一艘都有百丈之长,通体漆黑,舰身刻满血色符文。它们悬停在高空,排列成某种阵型,舰首都对准同一个方向。 那道天际上被撕开的空间裂缝。 江寻心里一震。 这个规模的实力,足以让任何势力忌惮。 这底蕴,属实嚇人。 面对一统中州的仙唐李家,还能存活这么久。 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血煞宗再怎么衰败,也不是那些二流宗门能比的。 姜红綾牵著他的那只手,紧了紧,“场地已经布置好了。” 她看向江寻。 “待我们成亲后,你就是我姜红綾此生唯一的道侣。” 她拉著他的手,將他转过身,与自己面对面。 两人四目相对。 姜红綾看著江寻的眼睛,补充道:“永生永世,至死方休。” 这句话如同誓言般,砸落在江寻心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內心复杂。 “至死方休吗?” 那双红瞳里,是炽烈的占有欲,且毫不掩饰。 江寻害怕了,他目光偏移。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分开的话,那一定是死亡。” 他的语气真诚,毫无作偽。 江寻不知道自己已经说过多少谎话。 但这句是真的。 要想从姜红綾身边逃离,唯有死亡。 所以在他看来,自己说的並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事实。 姜红綾摇头,“死也要在一起。” 她握紧江寻的手,脸上的裂纹都淡了些。 就在两人准备登上舰船时。 一道淡淡的黑雾忽然飘来,落在姜红綾脚边。 江寻低头一看。 是一团若有若无的黑雾,像隨时会散掉的样子。雾里隱约能看出一张人脸,但模糊得像一团墨渍。 姜红綾皱眉,认清楚他是谁。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团黑雾颤了颤,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宗主…属下无能,在清河县施展血炼大阵时,被人给搅了……” 声音断断续续,“那人…还將属下打成重伤……” 黑魑。 江寻听出来了,这团黑雾是那个叫黑魑的化神期长老。 他心中一阵狂喜,他不关心黑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从对方说的这几句话来听。 清河县没事? 那龙凝儿岂不是也没事? 狂喜过后,又是一阵后怕。 血炼大阵。 这阵法他知道,一旦启动,阵法笼罩范围內的所有生灵,无论人畜,血气都会被抽乾,化作阵法的养料。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幸好。 幸好被人搅了。 他心中好似有一块千斤巨石轰然落下,那些连日內积攒的担忧也一併烟消云散了。 只要时间足够。 只要李尘光能找到苏家,將江寻交给他的那一枚玉简带给龙凝儿。 此后他就不怕姜红綾秋后算帐。 再想著屠灭清河了。 江寻站在一旁,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眼底的笑意却一直止不住。 姜红綾低头看著那团虚弱得几乎维持不住形体的黑雾,淡淡问: “那人是谁。” 黑魑颤了颤。 “那人叫白狐玖…”他语气怨毒愤怒,“是一头洞虚境的大妖。” 他將『洞虚境』三字咬的极重。 意思很明显,碰见这种级別的人物,谁来都得死。 但主要也是为了给自己找点託词。 不是他办事不力,他能逃出来传递消息,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江寻眼底笑意瞬间消失,脸色也变得极为僵硬。 我日!! 白狐玖?! 她怎么会出现在中州? 还偏偏是清河县? 江寻不相信这是巧合,这分明是循著他的踪跡找来的。 而且更恐怖的是,白狐玖居然进阶洞虚了? 这合理吗? 她之前明明只是化神而已啊! 江寻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纹丝不动。 姜红綾嘴里念著这三个字:“白狐玖……” 她忽然转头,看向江寻。 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刺过来。 “这人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洞虚境大妖出现在哪里不好,偏偏就出现在江寻待过的地方。 她可不信这是巧合。 江寻心里一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淡淡道:“找我报仇的小狐狸罢了。” 他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还不由感嘆。 “还挺执著。” 姜红綾盯著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吗?”她慢慢说,“不会是你那位红顏知己,来寻你了吧?” 江寻看著她,目光坦荡。 “她恨不得杀了我,”他毫不畏惧她的审视,直面说,“怎么会是我的红顏知己?” 他语气还有些被冤枉的委屈。 事实上,也確实是这样。 目前来看,白狐玖对他是恨大於爱,在沧芜秘境那都是恨不得杀了江寻。 所以他说的没毛病。 姜红綾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语气中也没听出什么欺骗之意。 江寻现在可不敢在她面前说谎,回答什么,都是模稜两可。 绝不说一定的话。 姜红綾说,“我相信你。” 江寻淡然一笑,想上前拥抱她,好让此事翻篇。 姜红綾抬手抵住他。 她低头,对著地上那团快要散掉的黑雾问: “你说是在清河县碰见那人的?” 黑魑虚弱地应道: “是的…但已过去数日,那人还在不在,属下就不知道了…” 姜红綾点点头。 “下去好好休养吧。” 黑魑如蒙大赦:“是,宗主。” 那团黑雾飘起,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姜红綾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然后她抬手,唤来一名护法。 护法从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无牲,拜见宗主。” 姜红綾手中出现一张红色的请帖。 和之前送出去的一模一样。烫金的封皮,开合式,上面有莲花纹样。 她將请帖递给护法。 “去清河县。看看有没有一个叫白狐玖的女人在。如果在,就把这张请帖交给她。” 她看著江寻,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就说,道寻想请她喝杯喜酒。” “是。” 护法接过请帖,躬身退下,消失在阴影中。 江寻站在一旁,额头上已经控制不住地渗出汗水。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 “你这是何意?” 姜红綾眼中红光闪烁。 她轻笑著说: “既是你的仇人,那就在婚礼上一併解决了吧。”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额角的汗。 “正好,交杯酒的酒杯,还差一个。” 她说的酒杯,自然不是正常的酒杯。 江寻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只冰凉的手在脸上游走。 心中祈祷那只狐狸可千万別来。 姜红綾和此前的燕清凝一样,虽说还是洞虚境,但都是已经快踏入登仙境的半步登仙者。 不是白狐玖这种刚初入洞虚境能比的。 而且江寻想不明白。 白狐玖她到底是怎么躲过三生境的记忆抹除啊!? 难道是开掛了? 江寻心中后悔,早知道当初就该用镜子多照她一会儿了。 只希望燕清凝那边,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在他看来,就算燕清凝收到请帖,她也不可能会来。 她都不认识举办婚礼的两人。 为什么要来? 这也是当时江寻敢用燕清凝来激怒姜红綾的原因。 他真正希望来的,是李舒棠。 江寻按下心中思绪,看向姜红綾,“隨你心意就好。” 他语气好似完全没有將白狐玖当回事。 姜红綾不再多说,见江寻如此平淡,她也就失了兴趣。 反正隨手而为。 不来没关係,来的话,那就更好了。 她就是要將江寻身边的女人全都杀光。 不管是有恩的,还是有怨的,统统不留。 …… 清河县。 数日过去,百姓们从惊慌中恢復过来,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赶集的赶集。 那天笼罩全城的黑云,像一场噩梦,醒来就散了。 在这个仙凡混居的时代,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县衙外的茶摊上,坐著几个人。 其中一个,白髮赤足,美得不像凡人。 白狐玖。 她面前摆著一些精致糕点,和一杯热茶。 “白姑娘,您看,这是我们清河县特產的云雾茶,虽比不上那些仙门大派的灵茶,但也別有一番风味……” 旁边坐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镇魔司的玄黑制服,正殷勤地介绍著。 他是老周。 清河县现在唯一现存的镇魔使。 而在他旁边还坐著一人,陈平。 他不像老周,看起来格外拘谨,甚至紧张。 洞虚境的大妖啊! 陈平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级別的存在。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清河县,还一直待在这座小城不走,但他不敢问。 好好伺候著就是。 此时一道遁光忽的从天空落下,而他的手上还提著两个食盒。 他將食盒打开,露出几盘比桌面上更精美的糕点和菜品。 灵气外溢,香味宜人。 老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好傢伙,这不是宝食斋的特供灵食嘛。 这一盘就要百多颗灵石了。 他不敢想像,这位仙子的身份到底得多牛,才能让州府的元婴镇魔使怎么献殷勤。 陈平諂笑说,“前辈,都是刚做出来的,尝尝。” 白狐玖没理他。 也没有吃他们带来的东西。 只是咬著一张焦香酥脆的油饼,这是中州特產,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陈平訕訕地又说了几句,见她始终没有回应,也就识趣地闭了嘴。 那名出去买食物的人坐在陈平身边,他叫温戎,是隨他一起的元婴镇魔使。 陈平传音:“京师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派人来?” 温戎回覆:“有回信了,他们说,让我们稳住她。” “???” 陈平脸上一抽,他传音道:“让我们稳住洞虚境的大妖,开什么玩笑,他们怎么不来稳?” 他心里怒骂,但脸上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 温戎低著头,传音,“上面的说了,只要她不大肆屠戮凡人,或者做出什么其他出格的事,就不要管,能满足的都满足。” 陈平无奈,一想也是,谁敢来收洞虚境的大妖? 別说镇魔司了。 整个中州都没几个洞虚境的修士。 白狐玖看著两人,忽然开口,“找到血煞宗位置了吗?” 她的耐心已经快磨平了。 陈平和温戎两人被嚇的一缩。 陈平小心开口,“血煞宗据传是在天上某个秘境中,与周天星斗相融,如无特殊法门,实在难以找到。” 周戎也开口,“是啊,非我等不用心,如果我们找到血煞宗,肯定第一时间就给它灭了。” 两人极力的解释缘由,血煞宗能横霸中州多年,是有点本事的。 两人越解释,声音越小,乾脆不再说话了。 白狐玖冷眼看著他们。 也没责怪。 她知道血煞宗的威名,多年没来中州。 没想到混的连门头都丟了。 白狐玖忽然抬头。 一道黑光停落在清河县上空。 来人身穿血煞宗护法的黑袍,面容冷峻,手里捧著一张红色的请帖。 他用神识扫了一眼全城,目光落在某处茶摊。 “可是白狐玖白道友?” 白狐玖抬眼,“是我。” 护法一个跨步瞬间来到茶摊,双手將请帖奉上。 “我家宗主说,道寻想请道友喝杯喜酒。” 白狐玖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慵懒的姿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凝成实质的杀意。 她猛地盯著那个护法。 “你说谁的喜酒?” 护法被她那目光看得心里一寒,感觉周身空气疯狂的向他挤压而来: “是…我家宗主的喜酒。” “还有一个名字。”白狐玖语气更加阴寒。 护法艰难开口,“道寻……” 白狐玖快速接过那张烫金的帖子。 打开看,请帖上最后江寻两个字映入眼帘。 她盯著那个名字,盯著那两个字,像是要把它们盯穿。 “好啊!真是好!” 白狐玖看著手中请帖,浑身颤慄的直笑出声。 陈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个洞虚境的大妖,此刻周身的气息冷得嚇人。 白狐玖站起身。 “回去告诉你家宗主,这杯喜酒,我喝定了。” 护法拱手,快速化作黑光消失在天际。 他能感觉到。 刚刚自己差点小命不保。 白狐玖站在原地,紧捏著请帖。 “道寻,你可真行。” 她迈步,眨眼消失在原地。 空间被盪出一片涟漪,许久才平復下来。 陈平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终於是走了。” …… 苏家。 某处院落里。 “在哪里找到她的?” “在院里的深井里,小的看见有什么东西发光,就下去看了看,这才发现凝儿小姐。”僕人跪在地上一五一十的说道。 苏锦禾抱起昏睡不醒的龙凝儿,自那天笼罩全城的异象,她就离奇失踪。 没想到是掉进井里了。 她背过身,对僕人说道: “去帐房领一百两银子,然后回乡下去,永远不要回来。” 第127章 万魔来贺 江寻隨姜红綾,登上空中最大的一艘舰船。 两人落在甲板上,姜红綾抬手,前指开闢出的空间裂缝,开口,“启航。” 声音不大,但清晰的传到血煞宗弟子所有人的耳中。 而后江寻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灵帆在拍打,舰船开始前移。 无数道启航的声音开始在身后各个舰船上响起。 “启航!” “启航!” “开始启航了!” …… 舰船在穿过裂缝时,空间在那一瞬间被极致加速。 江寻只感觉眼前的一切都被拉成细长的线。 然后猛的收紧。 像一块高速移动的铁块,突然被减速成零。 空间犹如跳跃一般,瞬息换了景色。 眼前豁然开朗后。 江寻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然后他呼吸一凝。 不是星河渡。 没有满天星斗倒映水面的梦幻,也没有星河璀璨铺满视野的浪漫。 雪花飘落。 眼前的是一片连绵的高山雪地。 雪山一座连著一座,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在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白。 寒风呼啸,捲起雪沫打在脸上,刺骨的冷。 江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慌乱。 他转头看向姜红綾,声音都变了调: “这里不是星河渡。” 姜红綾站在他身侧,红色长裙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犹如盛开的红梅。 她看著江寻,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当然不是星河渡。” “这里是北山原,中州临近北域的边境之地。” 江寻后退一步。 “不是说好…婚礼定在星河渡吗?” 姜红綾往前进了一步,逼近他。 “可是我觉得,这里更合適。”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寒山冰雪,只要你在身边,这万丈冰山,也能化作温柔。” 江寻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哑。 “可是你答应过我…” “我是答应过你。” 姜红綾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但我现在反悔了,不行吗?” 江寻被懟得哑口无言。 他能怎么办? 大骂姜红綾言而无信?斥责她不守承诺?质问她凭什么出尔反尔? “呵呵!”江寻在心中苦笑。 不自量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的愤怒和委屈,不过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江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只能保持冷静。 如今他原本的计划现在全被打乱了。 星河渡有一处空间乱流,可以將人隨机传送到五域各处。 原本他想的是,用传音符召来李舒棠,坐看两虎相爭,然后浑水摸鱼,溜之大吉。 可现在…… 全完了。 “可是你送出去的请帖上。”江寻做著最后的挣扎,“地址写的是星河渡。” “万一你请的……” 姜红綾笑了,打断道: “那请帖中有我刻写的空间坐標,他们找的来。” 她慢条斯理地解释: “至於里面的字,並不重要。”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得几乎贴著他。 “怎么…”她微微歪头,看著他的眼睛,“你不喜欢我挑的地方?” 江寻看著她。 那张美艷绝伦的脸上若有若无的露出笑意。 他忽然明白。 自己的心思,恐怕早就被她猜得七七八八。 她全看在眼里。 只是不说破。 然后在他以为尽在掌握的时候,轻轻一推,让他所有的计划都变成笑话。 江寻垂下眼。 “我很喜欢。”他说,声音很淡。 姜红綾上前,伸手勾住他腰间的带子。 轻轻一拉,將他拉近。 两人贴在一起。 “你想要的群星,我会满足你。”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 “所以別生气了。” 江寻沉默。 他心里只有万分的悲凉。 哪里在意什么群星。 现在就算把李舒棠召来,他也无处可跑。 筑基期的修为,在这茫茫雪山中,不藉助空间传送,根本跑不远。 姜红綾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除非他选择依附李舒棠。 可经过燕清凝等几位,他实在不敢保证,李舒棠会不会也和她们一样。 姜红綾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房间,“去换衣服吧。” “我等你。” 江寻听话的走进那间舱室。 红色的婚服悬掛在衣架上,他伸手,触到那光滑的衣料。 忽然觉得很讽刺。 越想逃,越逃不了。 如今好像也只能认命了。 他慢慢褪下身上的黑色常服。 换上这件大红的婚服。 因为试过一遍,所以江寻穿起来並不陌生,该穿哪件都知道。 待全部穿戴完毕后,江寻看著镜子中的自己。 很合身,只是一身喜庆的衣服,他却是苦著一张脸。 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走出舱室时,姜红綾已经换好同样的婚袍。 但其上所绣並不是和江寻一样的金线,而是黑线,看起来更加符合她魔道风格。 与她脸上的裂纹相得益彰。 姜红綾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就是额间那根黑角,有些突兀。 但也是极美。 她的美貌是那些缺点也遮掩不住的。 江寻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舰船开始下降。 在一座雪山顶上,有红光泛起。 待舰船靠近,他才看清。 那整座雪山之巔,被人削去了山顶,露出平整一块巨大的平地。 平地上,盖了一座恢宏的红色穹顶建筑。 红木为柱,红瓦为顶,红绸为幔。 在一片雪白的世界里,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更神奇的是,在这座建筑笼罩的范围內,没有一丝风雪。 穹顶上方的天空,甚至透出淡淡的暖色光芒,和周围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舰船缓缓降落。 江寻被姜红綾牵著,走出舰船,踏在那片温暖的地面上。 脚下是温热的石板,四周是红色的立柱,头顶是巨大的红色穹顶。 姜红綾牵著他,一步步走向穹顶深处的正殿。 正殿最深处,设著两张主位。 大红的椅榻,铺著柔软的皮毛,上面放著两只並排的蒲团。 姜红綾拉著江寻,在主位上落座。 江寻坐在那里,看著面前空荡荡的大殿。 不知道待会儿会有谁来。 忽然天空传来一声裂响。 江寻抬头。 只见穹顶之外的天空,一道漆黑的裂缝凭空出现。 裂缝边缘有幽暗的光芒流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裂缝里,走出一人。 中年男子,身穿玄青色袍服,面容威严。他身后跟著两名弟子,手里捧著礼盒。 他踏出裂缝,悬立空中,对著正殿方向抱拳。 声音滚滚而来: “血灵门,穀神天,前来给魔尊祝贺!” 话音刚落,天空又传来一声裂响。 是又一道裂缝被撕开了。 声音没停。 又一道,再一道。 一道道裂缝,像被撕碎的画布,密密麻麻布满天空。 每一道裂缝里,都走出一个人。 有的穿黑袍,有的著红衫,有的披头散髮,有的戴冠束髮。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他们浑身都散发著强烈的魔气。 那些魔气冲天而起,几乎要把穹顶掀翻。 “玄阴宗,来贺!” “白骨门,来贺!” “合欢宗,来贺!” “噬魂殿,来贺!” …… 一道道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 江寻坐在主位上,看著那些撕裂天空的裂缝,看著那些从中走出的魔道巨擘,看著他们身上翻涌的魔气。 整个人僵住了。 这到底是请了多少个啊!? 而且一个个,看他们释放的气息来看,起码全都是化神期以上的修为。 上百道裂缝。 上百个魔门势力。 上百位魔道掌教或者高层,齐聚於此,只为了给姜红鳶祝贺。 那些魔气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这一方天地染成黑色。 可他们落地之后,却都收敛了气息,恭恭敬敬地朝正殿方向行礼。 江寻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在这群魔乱舞的场面里,他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就像一个误入狼群的羔羊。 不是说魔道已经衰败,仙道势大吗?这像衰败的样子? 姜红綾伸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温热,握得很紧。 江寻转头看她。 姜红綾眼底罕见的流露出温柔,她说。 “从今以后,我们將携手一生,再无分离。” 第128章 万灯华彩 江寻感受著姜红綾掌心的温度,並没有什么热量。 他想试著抽离,没用,稍微一动就被握得更紧。 除非她自己愿意鬆手。 不然江寻挣不开。 姜红綾就这么一直静静地看著江寻,等待著他作出同样的保证。 哪怕一句都好。 江寻嘴唇微动,几次张开又闭合,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归於沉默。 要给出相同重量的回应吗? 怎么说?才算相同重量? 他在心中反覆问自己,这好像並不是太难。 以前对燕清凝不就说过很多嘛? 无非就是永远不会离开你之类的。 只是燕清凝知道是欺骗,但还愿意忍受,不管真假,她都能放在心上。 可是姜红綾,她不一样,有一点欺骗,她都会当场爆发。 不带著点真情实意,这关怕是难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可是江寻自问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 穿越前连恋爱都没谈过,又怎么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旮旯给木玩得再多,他也不会傻到真把那些当成恋爱经验。 顶多当理论知识,偶尔参考一下。 但他至少明白一件事。 爱是並肩,不是仰望或俯视。 真正相爱的两个人,最重要的是平等,是互相尊重。 一旦感情中有一方处於弱势,就会慢慢失去自我,成为强势一方的附庸,甚至精神上的奴隶。 而他面对姜红綾时,心里只有恐惧,害怕。 充满不对等。 所以江寻知道,这不是爱情。 这是一场以爱为名的奴役。 姜红綾等了很久。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些许期盼。 江寻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姜红綾那只握著他的手逐渐收紧。 指骨传来碎裂般的钝痛。江寻咬紧牙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不能开口。 今日说出的每一句情话,他日都会变成勒紧他脖颈的绳索。 特別是姜红綾这种心思狭隘的人,一旦把某句话放在心上,那就是刻进骨子里了。 而且有些话积攒多了,是真的会要命的。 燕清凝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是真的不在意欺骗吗? 玉虚洞庭那些日子,他许下多少承诺?最后在沧芜秘境,那些话全成了扎进她心口的刺,让她心魔缠身。 当日她的一句句质问,至今他都不愿再回想。 江寻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不愿多说。 谎言说一千遍也成不了真,只会让醒来那天更难堪。 对不爱的人来说,承诺一旦作出,就会成为困住两人一生的枷锁。 姜红綾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危险。 江寻知道她快没耐心了。 他撇过头,试图转移话题,“客人已经快到了。” 落在大殿外的眾魔道大修们,正迫不及待的走进来。 姜红綾盯著他看了两息。 然后她笑了,鬆开手。 下一秒,她掌心翻转,一袭红绸出现在手中,是盖头。 大红的盖头,四角坠著流苏,正中绣著一朵並蒂莲。 不等江寻反应,她已经將盖头罩在他头上。 红色的薄绸垂落,遮住他的眉眼。 在这个世界,只有嫁人的那个才需要披盖头。 而让男人披盖头,一般都是入赘。 是让人不齿的。 姜红綾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来的人里,可有不少熟知你的朋友。” “你也不想让炼道魔尊重生的消息,被传出去吧?” 江寻在红绸下点了点头。 他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作为受过现代网络薰陶的年轻人,入赘而已了,什么都不用掏,直接白得一富家老婆。 这还不爽? 不仅是他,这应该也是其他人梦寐以求的美事才对。 “如果女方是正常人的话。”江寻在心里默默补充。 盖头落下的瞬间,他发现这层薄绸並不阻碍视线。 眼前如同无物,透明的,他能看清殿內的一切。 正殿里,鱼贯而入的宾客已经落座。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江寻所在的位置。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丝丝的嫉妒。 上百號人,最低都是化神期,此刻却像一群看稀罕物的市井百姓,恨不得用眼神把那层红盖头扒下来。 “恭喜魔尊!贺喜魔尊!” “血灵门恭贺魔尊大喜!” “玄阴宗祝二位永结同心!” 道贺声此起彼伏。但每一声祝贺之后,那些目光又会重新黏回江寻身上。 他们实在太好奇了。 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做得了姜红鳶的道侣? 那女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疯魔。 千百年来多少人打过她的主意?要么被炼成人丹,要么被剥皮抽筋,反正没一个有好下场。 可现在,她居然要成亲了? 眾人落座,原本空寂的大殿此时热闹非凡。 都是互相熟络的人,有的百多年没聚过,此时能聚在一起,自然话多。 血灵门的穀神天站起身,遥遥举杯,脸上堆著笑: “魔尊大人,咱们都想见见新郎的真容。这等大喜的日子,何不让我们开开眼?” 他话音落下,殿內忽然一静。 然后响起不少的附和声,显然是有人私底下传音商量过。 大家都是千年的老怪,八荒五域四海,能让魔尊大人纳入裙侧的人,总不能是无名小辈吧!? 姜红綾眸光一扫。 在场的上百號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天灵盖窜下来,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无一人敢再言。 她说道,“盖头得入洞房才能掀,怎么到我这就坏了规矩?” 下方眾魔道大修,纷纷点头应是。 “是是!” “確实不能坏了规矩。” “没错,谁家娶媳妇,能让別人先掀了盖头。” 穀神天也赔罪似的附和几声,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坐在位子上,喝了口灵酒压压惊。 他刚刚好像感觉自己的头要飞了。修为到他这个地步,从来不是无的放矢,恐怕是姜红綾真对他动杀心了。 姜红綾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江寻。 那双红瞳里,冰雪消融,只剩下温柔。 “你不是喜欢群星吗?” 江寻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嗯。” 姜红綾抬手。 纤长的手指掐出一个繁复的法诀。 “开。”她轻声吐出一个字。 头顶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 江寻抬头。 只见那巨大的红色穹顶,从正中央开始,缓缓裂成八片。每片都像花瓣一样,朝外张开,向外翻卷。 原来这穹顶本身就是一件法宝。 雪域的天空,一点一点展露在眾人眼前。 墨蓝色的天幕低垂,雪还在下。 四周的风雪中,一盏盏红色的圆形灯笼升了起来。 它们不受风雪影响,璀璨的红芒耀眼夺目,一颗一颗往天空飞去。。 从血煞宗开来的百多艘舰船,分散在穹顶四周。 数不清的红灯笼,就是从这些舰船上升空,扩散。 红色的光晕在灯笼周围氤氳开来,把飘落的雪花染成淡淡的緋色。 灯笼越升越高,渐渐散开,铺满整片天幕。 红光映著白雪,白雪衬著红灯,在这片冰天雪地里,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红色的星海。 江寻站在主座,仰头望著这一幕。 心头不由被触动。 这是一片由他而起的星空。 那些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颗悬浮的星辰。 红色的光落在他的盖头上,落在他脸上,落进他眼睛里。 “好看吗?”姜红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寻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忽然有人开口。 “这雪……怎么落进来了?” 一个魔道修士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掌心,没有融化,就那么静静地躺著,稜角分明。 “此地不是有阵法隔绝吗?” 另一人也抬起头,望著天空。 雪穿过了大殿外设立的结界,悄无声息的飘落,让眾人生出几分疑虑。 又有几人伸手。 “不对劲。”有人皱眉,“这雪也太寒了些。” 寒意越来越重。 非是普通的冷,是那种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透骨的寒。 一位精修冰寒功法的老者站起身,伸手接住一片雪。 他盯著那片雪花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规则所化…”他开口,声音发乾,“不是普通的雪。” 话音落下。 “咔嚓——” 天空中传来一声裂响。 所有人都抬头。 红色星海的天幕上,一道漆黑的裂缝凭空出现。 裂缝边缘凝结著厚厚的冰霜,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將周围的天空冻成一片苍白。 裂缝越来越大。 隨后一道云白色的身影从中走出。 第129章 糟糠妻 江寻心中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股寒意他竟感觉有些熟悉。 熟悉到,心中某个人影忽然浮现在眼前,他赶紧摇头,心中念著,“不可能是她。” 三生镜是上古神器,仙道顶级法宝,不会出岔子。 她不会再记得和他有关的任何事才对。 “不,是一定不会记得。” 江寻在心中肯定道。 虽然此前白狐玖突然来到中州,让江寻心中有些纳闷和费解。 但或许是循著气味找来的也说不定,她的鼻子最灵了。 江寻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鬆下来。 只是这寒意,让他始终紧绷著。 不管如何,只要燕清凝和白狐玖没有亲口喊出他的名字,江寻就绝不会自己跳出来。 他抬头。 心中期盼,“不是她,不是她……” 裂缝已经完全撕开。 一道人影,从裂缝深处缓缓走出。 她一身云白素裙,广袖轻扬,手中还怀抱著一个五六岁的小女童。 当她完全展现在眾人视线中时,天地间的寒意攀升到了顶点。 漫天飘落的雪花,在半空中骤然凝固,而后一点一点染上幽蓝,变成了纯粹的,由冰晶凝结而成的冰片。 彷如头顶之上的深蓝天幕被打碎之后,落下的残屑。 死寂持续了三息。 然后,有人认出了她。 “是南域玄霄仙宗的寒瑶仙尊!燕清凝!” 那魔道大修惊惧大喊,神情激动,像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一石激起千层浪。 “她怎么来了?” “她是如何得知此地位置的?” “不对!”有人反应过来,“能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只有收到请帖的人!” “魔尊大人给她发请帖了?” “可为什么?”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大伙都搞不懂,姜魔尊到底是怎么想的。 已经有不少人动了离开的念头,寒瑶仙尊千年前就是洞虚境大修士,如今修为更加深不可测。 她如果想,此地一半的人,都得陨落。 不过有些人却是更加好奇起来。 她为什么而来? 燕清凝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低头,看向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霜华那双眼睛四处乱转,忽然定在一个方向。 “娘亲。”她扯了扯燕清凝的袖子,指向穹顶深处,“爹爹就在那里。” 燕清凝摸了摸她的头。 “好,今天我一定將你爹爹给抓回去。” 霜华用力点头,“嗯!” 她已经完全倒向燕清凝这一边了。 “哟!” 一道娇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姜红綾身上的大红婚袍在璀璨的红色星空下,流动著盈盈华光。 她掩嘴一笑,目光落在燕清凝怀里的霜华身上。 “这里可没你的爹爹。” 她顿了顿,看向燕清凝,笑容更深了: “难不成燕前辈不是来喝喜酒的,而是来寻夫的?” 霜华小脸一皱。 她冲姜红綾做了个鬼脸,“要你管!” 燕清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別闹。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向姜红綾。 “没错。” 她说,语气中带著点冷冽,“此番前来,就是来寻我那拋妻弃女的无情丈夫。” “魔尊大人,应该不会阻拦吧?” 姜红綾忽然掩嘴,浑身花枝乱颤。 她一想起燕清凝口中的丈夫,以后便是她的相公,心中就一阵欢愉。 “自然不会,自然不会。”她笑得眉眼弯弯,“只是有些好奇…” 她往前飞近些许,目光在燕清凝身上来回打量。 “似前辈这样风姿绝代的美人儿,令夫君还能拋妻…” 她故意讥讽的笑出声。 “是不是令夫君,根本就不喜欢你啊?” 话音落下。 霜华挺起小小的胸膛,白净的脸慢慢涨红,声音又脆又亮: “臭女人!我爹爹喜不喜欢我娘亲,关你什么事!” 她討厌死这个女人了。 恨不得一剑给她劈死。 姜红綾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別急,別急。”她摆摆手,“我不过是隨口一说。” 她转身,目光扫过殿內上百位魔道大修,又转回来,落在燕清凝身上。 “只是我这里,全都是我魔道中人。”她一脸可惜,“实在没有你那夫婿。” “要不就在这里选一个带回家,好让你女儿当个有爹的孩?” 燕清凝说:“好啊!那我就选哪个。” 她伸出手,遥遥指向下方大殿中的江寻。 空气一凝。 风雪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帘子。 让两人谁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姜红綾敛起笑容,她说,“自己相公跑了,就来抢別人家的,就不怕惹人笑话吗?!” “別人的?”燕清凝莞尔一笑,“抢人相公的怕是另有其人。” 她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看起来柔弱无骨。 可下一秒整只手,被一簇冰蓝色的火焰包裹。 火焰无声地燃烧,没有温度,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她说道:“我与我相公骨血相连,只要我受伤,他必能感受到。” 燕清凝看著手掌中的火焰,她一直忍著没出手,就是为了给江寻机会。 “这姜红鳶很漂亮吗?” “我到底哪里不好?比不得这个头生恶角的魔头?”她心中万般委屈疯狂翻涌。 无数杂念在心湖中肆意搅动。 “弃了我就是为了和她成亲?好啊!如果你真喜欢这个魔头,我成全你,只要你站出来说清楚。” …… 江寻一直低著头。 眼泪『啪嗒啪嗒』的掉落。 心里好难受。 他控制不住,心中一股无名的情绪正在从浑身的骨头里冒出,快把他淹没了。 这股难受的情绪让他窒息。 从燕清凝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把头埋得很低,很低。 红盖头遮住了他的脸,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让谁都看不见。 他不敢去看燕清凝。 她和姜红綾的对话没设防,江寻已经听的很明白了。 她的记忆已经恢復。 江寻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三生境拿出来,然后找块石头好好磨磨。 没本事,就別瞎吹。 寂灭三生,寂灭了个锤子。 一个两个,全都恢復了。 可把我害苦了! 就在燕清凝抬手的那一瞬间。 他的左手猛地一颤。 痛。 好痛! 从掌心深处滋生出来的,往骨头缝里钻的痛。 江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心手背都在冒烟。 一缕缕白烟,从他皮肤下面蒸腾而起,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那些白烟顺著手臂往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面隱隱透出幽蓝色的光。 他忘了,一旦和燕清凝距离太近,系统的屏蔽就会失效。 燕清凝在自伤,逼他出来。 江寻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喊出声。 他现在好想把这只手砍掉。 砍掉就不痛了。 “江寻。”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落在他耳边。 江寻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 隔著红盖头,看向红色星海下的那道身影。 燕清凝正看著他。 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委屈极了。那双眼眸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我们母女俩来找你了。” 她说,声音轻扬:“连面都不露吗?” “还是说…” 她身形往下一降,抱著霜华满脸幽怨。 “嫌弃我这糟糠妻?” 殿內一片死寂。 上百位魔道大修,齐刷刷转头,看向那个盖著红盖头的新郎。 第130章 不喜欢 满殿魔头,此刻全都怔在原地。 他们看看虚空中的燕清凝,又看看主座上那个盖著红盖头,左手还在冒烟的新郎。 脑子里同时蹦出一个念头: “这人什么来头?” 能同时让寒瑶仙尊和烬莲魔尊两大顶尖修士倾心? 而且听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这还是个拋家弃女的负心汉? 没天理了。 真是没天理了。 纵观五域千年,他们哪里见过如此勇猛的人物? 脚踏两条船,也不是怎么个踩法啊! 好歹挑容易欺负的踩,他倒好,往老虎头上踩? 是真不怕死! 无数道目光齐齐落在江寻身上,有好奇,有嫉妒,有幸灾乐祸,还有几分敬佩。 他们对江寻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 江寻感受著那些目光,却顾不上理会。 他的左手还在冒烟。 冰凰火的灼烧让他全身都在微微痉挛,单单一只手的痛苦,就让他神智差点开始混乱。 他额角渗出大量冷汗。 只是盖头遮住了头,让眾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躲不掉了。 江寻知道,再不出声,燕清凝恐怕烧的就不止一只手了。 到时候他非得痛的满地打滚。 同时他心中也大感冤枉,他和燕清凝並未成亲,她如何以妻自称? “燕清凝!” 江寻仰头大喊,声音透过红盖头传出来,语气满是疑问。 “我可不记得和你成过亲!又哪来的糟糠妻?”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冷漠。 “更遑论哪来的女儿?” 刚说完,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委屈。 很浓的委屈。 浓得让他心口发疼。 燕清凝的情绪又反馈在他身上了。江寻忽然意识到,好像说的有点太过了。 最先忍不住的,是燕清凝怀里的霜华。 那小女童眼眶瞬间红了,两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隨时要掉下来。 “爹爹……” 她喊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带著哭腔: “你不要霜华了吗?” 江寻张了张嘴。 一时哑然。 他看著霜华那张小脸,看著她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霜华剑是他打造,叫他一声爹爹好像並不为过。 江寻苦笑一声。 躲来躲去,还是躲不掉。 燕清凝抱著霜华,身影飘然落在大殿中。 眾魔头见状立马退到边缘,各自祭出自己的法宝。 在四周边缘,到处都能看见他们三三两两缩成一团的画面。 燕清凝那双清冷的眼眸,直直盯著那一身大红婚服的新郎。 “江寻。” 她开口,露出嘴中两颗小尖牙:“你我日夜同床共枕,整日依偎,还当不得夫妻二字吗?” 这一声质问,让江寻一怔。 他忽然想起。 在玉虚洞庭和燕清凝黏在一起的日子。 每每想起,他浑身都隱隱还有些刺痒的感觉。 燕清凝喜欢咬他,不管是泡灵泉还是睡觉,都时不时的要咬上一口。 每次身上刚有处牙印要好转,她就会留下新的。 就连大腿內侧都有。 一提起整日依偎,他都有些应激了。 不过燕清凝说的也不错,两人早就极尽坦诚,互相都看遍了。 不是夫妻,也早就胜似夫妻。 江寻沉默,有些说不出话来。 只是不等江寻回答,一声爆炸声忽然在大殿猛然响起。 一条巨大的红綾从天空狠狠砸下。 烟尘四起。 姜红綾从天空缓缓降到大殿之中,她浑身黑气大涨,还喘著气。 她抽回红綾,看向燕清凝站立的位置,“我相公都不认你,你还恬不知耻的凑上来,寒瑶仙尊莫不是什么浪荡的贱货色?” 烟尘中,蓝光闪烁。 一柄冰蓝色的长剑悬在燕清凝头顶。 燕清凝依然看著江寻,她抬手,指向姜红綾。 “你说,你真的喜欢这个魔头?” 她希望从江寻嘴里听到『不喜欢』。 哪怕是藉口,哪怕是哄骗,哪怕是假的。 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比不上一个形如修罗的魔头。 江寻沉默。 喜欢吗? 当然不喜欢。 他对著姜红綾只有恐惧,只有害怕,只有时时刻刻绷紧神经的疲惫。 可这话能说吗? 说了,燕清凝肯定带他走。然后呢?再被关回玉虚洞庭? 在登仙境眼皮底下,他一辈子都別想逃。 可如果说喜欢,燕清凝会善罢甘休? 肯定不会。 左右都是一样。 “这重要吗?”江寻开口。 燕清凝盯著他。 “我现在就要你给个交代。” 她声声悽厉:“你当真喜欢这个魔头?” 姜红綾也看向江寻。 她也想听听,他会怎么回答。 殿內其他人,也很好奇。 江寻久久不言。 他站在那一片寂静中央,感受著那些目光的重量。 然后他开口。 “你们两个…我都不喜欢。” 话音落下。 天地间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眾魔头呆若木鸡。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圆了眼。 这是什么狠人? 才能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 两个倾世的美人,死活要嫁给你,你说一个都不喜欢? 疯了。 这人绝对是疯了。 燕清凝低头,將霜华放下来。 “去。”她轻声说,“看著爹爹。” 霜华点点头,一溜烟朝江寻飞去。 小小的身影穿过大殿,落进江寻怀里。她伸出两条短胳膊,一把抱住江寻的腰,抱得死紧。 江寻下意识接住她。 入手的一瞬间,他愣了愣。 霜华变重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轻飘飘的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重量。 抱著她,和抱一个真正的小女孩没什么区別。 他低头,看向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轰!!!” 某处空间爆发出猛烈的灵爆。 巨大的衝击波横扫开来,將殿內的烛火全部吹灭。 烟尘瀰漫中,两道身影从爆炸中心分开。 一云白,一大红。 燕清凝的声音从烟尘中传来,带著讥讽: “听见没有?他说不喜欢你。” 姜红綾的笑声紧隨其后,尖锐刺耳: “你怕不是漏了自己?” 燕清凝手持霜华,她的气息开始攀升,她不怕江寻不喜欢自己,怕得就是江寻喜欢上別人。 她心中涌起大片大片的欢喜,她怕江寻心里装著別的女人。 她会疯的。 还好,江寻说出口的,是她心中想要的答案。 岁月漫长,他迟早会喜欢上自己的。 他不就是想要自由些嘛!她会给他。 只要他不离开自己。 现在重要的是砍死这个魔头,好接江寻回家。 燕清凝剑指姜红綾,“你可以去死了。” 姜红綾周身飘满红色丝带。 无尽的魔气开始冲天而起,她留燕清凝到现在,就是想看她如落水狗一般的模样。 现在反倒想抢人了? 她的声音冷下来: “寒瑶仙尊?呵!依我看,你就该一辈子苦守寒窑。” 第131章 乖乖別动 “……你就该一辈子苦守寒窑。” 话音刚落完,一道璀璨至极的剑芒瞬息逼近。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在姜红綾站立的位置。 “轰!!!” 整座穹顶都在震颤。 姜红綾的身影如同飞射而出的箭矢,被那道剑芒裹挟著倒飞出去。 一连撞穿三根合抱粗的朱红立柱,最后从墙壁中轰出,砸向数十里外的另一座雪峰。 那座雪峰的峰顶,直接炸开一团雪雾,塌陷了半边。 大殿內。 烟尘散尽。 燕清凝还站在原地。 手中的霜华剑保持著挥动的姿態,剑尖斜指红色星海。 她刚才的动作轻描淡写。 像是隨手赶走一只聒噪的飞虫,根本没用什么力气。 江寻呆住了。 满殿的魔道大修也呆住了。 姜红綾可是洞虚境巔峰的绝顶大修,属於是登仙不出,无人敢与之爭锋的存在。 一剑。 只是一剑。 就把魔尊劈飞了几十里,连一点招架都来不及作出? 这可能吗? 虽然他们对燕清凝的实力早有耳闻,但印象还是停留在千余年前,勉强和姜魔尊打个有来有回。 可现在怎么就如此轻鬆愜意了? 燕清凝的气息还在攀升,大道规则在她身边显化,她浑身散发著如同月光一般的皎洁光辉。 一道月轮在她身后缓缓显现。 其势,其威,其貌,都彷如神女,让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规则显化,这…这是登仙境才能掌握的力量啊!” “寒瑶仙尊,难不成已入登仙!?” “什么时候?” “別问了,快跑!” 眾魔头再也不敢在大殿中停留,全都使出保命法宝,纷纷退出雪山穹顶的范围。 他们衝出大殿,如同炸开的烟花,轰然散开。 有人直接离去,而有些人选择留下,看这一场好戏。 两大绝顶修士,爭同一个男人。 如何能不让他们好奇? 况且还是燕清凝,这位几百年都不出一次门的,都快在修仙界成传说了。 现在一出现就是抢婚。 对於常年闭关的他们来说,简直太劲爆了。 穀神天和一名须白老者停在距离穹顶大殿七百里外的一座雪山顶上。 两人各自松出一口气。 须白老者开口道:“没想到燕清凝居然是一名登仙境修士。” “而且还是在短短千年时间內就突破了,真是可怕。” 他心中暗自庆幸,如果燕清凝真想杀他们,他们连跑都跑不了。 “前段时间我就听说,南域有重宝出世,惊动大片仙道宗门前去爭抢。” 穀神天目光看向大殿方向,眼中紫光盈盈。 “如今看来,那天异象根本不是什么重宝出世,而是燕清凝的登仙大劫。” 须白老者同样看向大殿方向,“现在知道了又如何,有这燕清凝在,玄霄仙宗必將是下一届仙道魁首。” “以这位的性子,难保不会再来次仙武盪魔。” 穀神天一脸忧愁,“现在我们该关心的是,一旦魔尊大人有失,我们想魔化大唐气运的计划也將夭折。” 他原本还想和魔尊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看这情况得从长计议了。 他心里烦躁。 李尘乾居然被人弹劾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 燕清凝提剑,朝江寻走去。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凝结出一朵冰莲。冰莲绽放,隨即碎成齏粉,散落在风里。 江寻看著她走来。 看著她手中那柄剑。 看著她那双清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眸。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后脚跟刚落地,那道云白色的身影已经站在他面前。 相距数百米,她只迈了两步。 而后一股幽寒香气,穿透盖头,扑面而来。 江寻屏住呼吸。 太近了。 这是两人分隔许久后,再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贴近。 燕清凝更漂亮了。 如今她凡尘之气彻底除尽,只余留下让人自惭形秽的超然神韵。 仙人之姿。 如此模样的人,註定了只能让人们远远观望,一旦靠近,就是对她的褻瀆与冒犯。 所以江寻此刻只想逃。 逃的越远越好。 他也终於明白,为什么自己始终都不愿接受燕清凝。 自卑。 没错,说到底,江寻自修行以来也不过两年时间,他的心还很年轻,还很凡俗,他也自认为自己是个凡人。 一介凡人又如何敢奢望仙人的喜欢? 太不真实,太虚幻了。 更重要的还是,她们的喜欢,爱,全是建立在那个空幻的游戏角色身上。 千年的爱意,太过窒息。 江寻熟悉道寻,但他不是道寻。 他可以接受像龙凝儿,或者和他一样身份地位,甚至更高两级的女人。 但燕清凝,只能让他仰望。 江寻轻呼出一口白雾。 “好久…”他想说点什么,可是下一秒。 “唔……” 燕清凝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她只是抬起手,按在他后脑上。 然后隔著那层薄纱似的红盖头,吻了上来。 柔软的触感包裹著薄薄的红绸,挤进他齿间。 江寻想退,但后脑那只手扣得太紧,紧得像要把他整个人揉进她身体里。 霜华在中间被挤的发出『咿呀』的声音。 那条软舌包裹著布料,在与他缠绕。 江寻不敢回应,只能被动的偶尔作出抵抗。 许久… 她鬆开他,舌尖从盖头中抽出。 “你也知道好久吗?”燕清凝悄然低头,语气似是责怪。 “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 她的声音轻缓,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 “但你说过,让我来娶你。” “现在我来了。你別想逃。” 江寻张了张嘴。 將那块被塞进口中的红绸布料吐出。 重新垂落,变得平整。 盖头上浸出一小块被揉皱的湿渍。 他深吸一口气。 “你的记忆应该被抹除了才是。”他习惯性的迴避,转折到另一个问题,“怎么还能记起我?” 燕清凝看向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霜华正抱著江寻的腰,两只小手揪著他两侧的衣服。 此刻察觉到娘亲的目光,她抬起头,看向江寻,露出一个娇俏表情。 “爹爹。”她喊了一声,“你別想扔掉娘亲,也別想扔掉霜华,去娶別的女人。” 说完,然后她又把头埋在江寻的肚子上。 江寻低头看她,苦笑。 瞭然。 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一茬。 霜华由燕清凝孕育而出,两者心意相通,有些记忆和情感,都能共通。 真是大意了。 一將行错,悔之晚矣。 只是他不知道,霜华只是一个引子,当时燕清凝已是登仙境修为,记忆早已深刻灵魂。 三生境不能抹除,只能撒上一层浮土,將其隱藏。 但说什么,现在都已经太晚了。 “轰!!!” 远处那座雪峰忽然炸开。 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漫天雪雾中衝出,她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衝来,拖出长长的残影。 她身上的大红婚袍破烂了好几处,脸上却带著扭曲的笑。 “燕清凝!!”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著极致的愤怒: “我要將你抽魂练魄,永不超生!” 她疯狂地扑向穹顶。 来到三人上方时,已是披头散髮。 燕清凝抬手,轻轻一挥。 “咻!” 霜华剑斩出一道蓝白剑气,直接斩向姜红綾。 姜红綾的身躯上开始翻涌著强烈的黑色魔气。 而后逐渐在她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恐怖鬼影。 姜红鳶眼白变黑,只留一双红瞳,她抬手一握,身后那道鬼影同样抬手,將那道斩来的剑气捏成碎末。 一剑未成。 燕清凝並未多眼看她。 可能在此刻的燕清凝心里,什么都没有眼前的人值得在意。 她伸手进红盖头,抚摸著江寻的脸。 她也明白,江寻练道魔尊的身份,绝不能公开。 江寻感受著她纤长的手指在脸上游走,很冰凉。 燕清凝附耳说道:“呆在这里,乖乖別动。” 江寻浑身一僵,果然一动不动。 明明很平常的一句话,但他就是能听出警告。 燕清凝摸了摸霜华的头。 “看好爹爹。” 霜华点头,“嗯。” 燕清凝终於將目光落在姜红綾身上,她一步踏出,空间如水面盪起涟漪。 她出现在穹顶之上,姜红綾的对面。 燕清凝轻轻抬起剑,“霜竟!” 第132章 斩杀 “霜竟!” 燕清凝剑锋一抬,將手中剑高举向天幕。 而后整片天地的风雪都停了,下落的冰雪也骤然静止。 像被忽然定住。 如同冰雪之中本身的寒气將它自身给冻结。 让它不再下落。 只是冻结的时间很短,冰雪又开始动了,只是开始上升。 宛若时间倒流。 冰雪又重新回到了天空之上。 云层之上,传来沉闷的轰鸣。 天幕之上的红色星海,像是海浪,起起伏伏。 那声音很沉,像是巨物在相互碰撞。 江寻抬头,他感受到天地之间的规则正在发生变化。 他知道这是什么力量。 他也曾经拥有过。 掌握,操控,这就是登仙境修士的伟力啊! 云层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一座冰山正在成形。 宽约数百丈,倒悬在天上,峰尖朝下。 山峰周围捲起大片的云流,像是给这庞然大物披上一层灰白的纱。 红色星海的灯笼,照在冰山上,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那座山要是砸下来… 江寻不敢往下想。 姜红綾站在半空,身上涌出的黑雾越来越多。 那些黑雾像活物一样从她皮肤下钻出来,翻涌著,蠕动著,爬过她的脸,缠住她的四肢,钻进婚袍的缝隙里。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变得疯狂。 此时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谁都不能从我身边抢走任何东西。” 燕清凝漠然地看著她。 没有任何感情。 在她心中,除了江寻以外的任何人,都是不值一提的芻狗。 霜华剑往下一挥。 云层之上,那座倒悬的冰山像是失去了依託,直直坠下。 姜红綾狞笑。 “就凭这,也想杀我?!” 她双手一张,身后爆发出无数条红綾。 那些红綾像活过来的蛇,铺天盖地朝冰山射去,速度极快,发出尖锐的呼啸。 两者相撞。 “轰——!” 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红綾缠上冰山,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然后所有红綾同时收紧,勒进冰层深处。 “咔嚓。” 冰山上出现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整座山体。 然后… “轰!” 冰山被绞成碎片。 巨大的冰块四散飞溅,砸在周围的雪山上,砸出一个个数丈深的大坑。 更多的冰块化作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姜红綾没有停。 那些红綾在她身后张扬舞爪,像无数条触手。而她身后,那个巨大的鬼影越来越凝实。 隱约能看到血肉在生长,能看到血管在跳动,能看到一张模糊的脸正在显现。 姜红綾的表情很痛苦。 她死死压制著体內翻涌的魔气,额头的黑角变得更长,脸上的裂纹更深,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出暗红的血。 但她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燕清凝。 “今日!” 她开口,声音低哑至极: “我必拿你头颅,与我夫君对酒交杯。” 燕清凝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吐出四个字,“无知螻蚁。” 从头到尾,她都没把姜红綾放在眼里。 两人已经不在一个层次。 更当不成对手。 燕清凝心中念著江寻。 自突破登仙以来,好像除了面对江寻以外,她对任何事都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情感。 她正在变得如同一块石头。天道无情,神亦或是仙,也不能动情。 不,她不想变成一块石头。 江寻,江寻,燕清凝现在只想解决这只虫子,回到江寻的身边。 她想让自己的心再次疯狂跳动起来。 姜红綾身后的红綾动了。 无数条红綾像箭一样射向燕清凝,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每一条红綾都带著足以洞穿山岳的力量。 燕清凝动了。 她的身影在红綾的缝隙间穿梭,每一次红綾將要碰到她时,她就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不快不慢,悠悠然然,那些红綾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几步之后,她已经站在姜红綾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一臂。 燕清凝看著姜红綾身上那件大红婚袍,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她抬手。 该结束这一场无聊的对决了。 霜华剑狠狠斩向姜红綾的头颅。 姜红綾两眼一缩,面对这一剑,她连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一剑斩落。 剑锋从姜红綾脖颈间划过,乾脆利落。 她的头歪向一边,脖子被斩开大半,只剩一缕黑雾连著。 按理说,这一剑足以要任何人的命。 但伤口处涌出大量黑雾。 那些黑雾像无数只手,从伤口里钻出来,死死抓住那將断未断的头颅,不让它掉下去。 黑雾和血肉搅在一起,看著格外渗人。 燕清凝皱眉。 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 江寻站在大殿,看见燕清凝横剑斩杀了姜红綾,心里忽然一紧。 是担忧。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姜红綾是魔头。 她该死。 她手中杀孽何其多,被她杀的无辜之人又何其多,她本就该死。 杀人者,自当有被杀的觉悟。 她死了,他就少一个麻烦,他应该高兴啊! 可为什么……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宿舍熬夜查攻略,记她的喜好,记她的性格。 游戏里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读档,只为了刷满她的好感度。 那时候他觉得这只是游戏,只是一堆数据。 还有这几天的相处。 她掐他脖子时的疯狂,她吻他时的贪婪,她放那些灯笼时的温柔。 那些都是真实的,是他亲身经歷的。 她杀的那些人,和他有什么关係,他江寻凭什么这么大义凛然,只觉是因果报应? 就好像现在姜红綾的死,全然是她自己作恶多端一样。 他心中竟隱隱有些不舍。 很淡。 淡到他几乎察觉不到。 但燕清凝察觉到了。 她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江寻。那目光太锐利,隔著红盖头都能感受到。 江寻一惊,侧过头,不与她对视。 燕清凝收回目光,但眼中的锐厉还在。 “呵呵!”她轻笑。 心臟很难受,她的江寻居然会捨不得另一个女人? 她再次举起霜华剑,狠狠竖劈。 一剑落下。 乾净利落,顺畅到没有丝毫阻涩。 剑锋从头顶劈下,划过鼻樑,划过胸口,一直劈到胯下。 姜红綾被劈成两半。 剑气没停,带著满满的怨气,在下方劈出一个小型的峡谷。 她的眼睛还睁著,但已经没有神采。 身体从高空坠落,带著红綾,如一颗流星,重重砸在峡谷边的一处雪地上,溅起大片雪雾。 几片断裂的红綾飘落,盖在她身上。 …… 第133章 责怪 七百里外的一座雪峰上。 一个白须老者瞪大眼,“魔尊大人……死了?” 他不可置信,登仙境修士这么强吗?杀洞虚如宰狗。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洞虚就已经是大部分修士能到达的顶点。 称尊作祖,无人敢敌。 居然如此简单就被斩杀? 穀神天站在他旁边,微微皱眉。 “忘了魔尊大人她修的是什么功法了?” 白须老者一怔。 “血育天魔功?”他反应过来,“可是……” “她要是这么容易死,”穀神天打断他,“魔尊的位子也轮不到她坐。” 血育天魔功是魔道顶级功法之一,修至一定境界,几乎可以说是不伤不灭,极难斩杀。 且成长速度极快,毫无心魔瓶颈可言,未来成为又一尊登仙境魔尊,也未尝不可能。 白须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可那燕清凝明显没用全力。就算魔尊大人死不了,也打不贏吧?” 穀神天没接这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望著远处那道云白色的身影,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姜红鳶会喜欢上男人吗?” 白须老者愣住了。 这又是什么问题? “这……”他想了想,“就算姜红鳶是魔尊,但她也是个女人。是女人,又怎么会不喜欢男人呢?” 他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懵。 穀神天摇摇头。 “我认识姜红鳶这么久,她此生应该只会喜欢一个男人,绝无第二人可言。” 白须老者看向他:“谁?” 穀神天淡淡开口:“炼道魔尊,道寻。” 白须老者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名字他已经太久都没听说过了。 “可是炼道魔尊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升仙劫下!” 穀神天看著远处那个盖著红盖头的身影。 “血育天魔功,滴血便可重生。”他说,目光沉沉,“似他那等人物,你觉得会一点后手都不留?” 白须老者扶须沉思。 “千年来修仙界对此確实也有猜测。” 他缓缓说,“但升仙劫何其强大。就算能滴血重生,只怕也留不下什么吧?” 寻常化神期天劫,连一丝毛髮都能给你轰成飞灰,更何况是升仙大劫。 想靠滴血重生作后手,实乃痴人说梦。 穀神天也在沉思。 他对姜红鳶的性格也算有个大概的了解,凡经过她手的东西,从来没有放弃的想法。 也不会有替换的可能。 千年前,他曾远远见过姜红鳶和练道魔尊举止亲昵。 而修仙界早有传言,说是姜红鳶喜欢练道魔尊,如此,姜红鳶要成亲,就绝不会找別人。 “那你说。” 穀神天的声音压得很低,“姜红鳶会隨便找个男人成亲吗?还特意发请帖,把燕清凝这等不问世事的老妖怪都招来?” 他语气稍顿,更凝重了: “別忘了,炼道魔尊以前可是血煞宗的宗主。” “也只有他才能配的上姜红鳶。” 白须老者沉默了。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势必会轰动整个修仙界。 他眼中赤光泛起,又看向远处那个盖著红盖头的新郎。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炼道魔尊… 那今天这事,就远不止是抢亲那么简单了。 白须老者开口,“只要那新郎的盖头没掀开,那一切就只是你的猜想。 这等消息,如果不是十足十的確切,没人会相信。” 穀神天嘆口气,“只怕这周围有不少人都期盼著那新郎的盖头被掀起。” …… 燕清凝站在半空,冷漠地看著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 两半身体躺在雪地里,黑雾还在往外渗,但已经越来越淡。 红綾散落一地,有几片还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抬起手。 掌心浮现一团冰蓝色的火焰。 火焰迅速膨胀,变换形状,最后化作一只冰蓝色的火凤。 火凤展翅,栩栩如生。 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每一道纹理都精致入微。 燕清凝手一甩,火凤朝姜红綾的尸体俯衝而去。 她要挫骨扬灰。 江寻看著那只火凤,心里很乱。 他应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堵得慌? 一盏红灯笼忽然飘落,落在他面前。 江寻抬眼。 天空中,无数红灯笼正在飘落。 有的还亮著,有的已经熄了。 它们在风雪中打著转,缓缓落下,铺满了整片天空。 红的灯笼,白的雪,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淒凉。 江寻苦笑。 “姜红綾…”他低声说,“你到底是放了多少?” 入眼的天地间,除了风雪,就只有这些红色的灯笼。 它们从天幕的各个角落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光雨。 有些落在雪地上,还在发光。有些被风吹远,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他弯腰,捧起脚边那一盏。 灯笼很轻,金色竹篾编的骨架,红绸糊的面。 里面不是烛火,是一块发光的矿石。 他认得这东西,修仙界很常见的照明工具,注入灵力就会发光,灵力越多,光越亮。 要让几十万盏灯笼飞上万丈高空,还要亮得像星辰…… 这得耗费多少灵力?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江寻心中思索。 这个数量,绝不是两三天能准备好的。 他握紧那盏灯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很用力。 江寻吃痛,鬆开了灯笼。 那盏灯笼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里面的矿石滚出来,光芒闪了闪,灭了。 他转头。 燕清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边。 她的衣服上没有一点血跡,连褶皱都没有。 她身后的月轮,將江寻的脸照的清晰明亮。 江寻感觉,在这皎洁的光中,心中的所有思想和秘密全都无所遁藏。 “相公要是喜欢,”她说,语气轻淡,“以后我们的住处也掛满就是。” 江寻心里一沉。 他甩手,甩不开。她的手像铁钳一样箍著他的手腕。 “我们还没成亲,”他说,“用不著叫相公。” 燕清凝抓得更紧了。 她把他拉近。 江寻被迫靠近她,燕清凝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透亮,那么清澈。 “你怪我杀了那魔头?”燕清凝问。 江寻扭头。 “没有。” “可是我感受到了。”燕清凝盯著他,“你心里在怪我。” 江寻语塞。 他在怪燕清凝吗? 不,他不怪她。 那一丝丝责怪,连他自己都没在意。他怪的是自己。 造成这一切的,不就是他吗? 是他为了攻略,去招惹这些人。是他许下那些承诺,说那些情话。 是他让她们以为,他爱她们。 他能说姜红綾的死和他没关係?能心安理得地说,她死有余辜吗? 他不能。 起码姜红綾死,也不应该是因为他。 燕清凝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江寻沉默了很久。 远处,那只冰蓝色的火凤还在姜红綾的尸体上盘旋灼烧。 他张了张嘴,一字未吐。 第134章 天魔 燕清凝的眸光垂了下去,没有再逼问。 她已经习惯了江寻的沉默与逃避。 已经不在乎这一次了。 她抬手,霜华剑被平举在左侧, 剑锋亮起的那一瞬,江寻的心臟本能地跳了一下。 燕清凝说道: “你既然回答不出来,那就回去慢慢想。” 她手腕一转,剑锋猛斩。 不远处,一道漆黑的裂缝凭空撕开。 裂缝那头,是一间居所,古色古韵。 江寻能看见那寢殿床榻的一角,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他心中一颤,是玉虚洞庭。 燕清凝抓住他的手腕,拉著他往裂缝走。 江寻两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不想再回去了。 可燕清凝没停。 她的手劲大得惊人,江寻整个人被她拖著往前滑,脚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白印。 江寻身体往后仰,试图阻止她的动作。 可他又如何能抗衡燕清凝? 江寻仿佛在外闯祸的小孩,然后被母亲发现,要揪著耳朵带回家好好教训。 江寻慌了。 他清楚地知道,以如今燕清凝的病態程度,只要回到玉虚洞庭,没有百八十年他出不来。 而且,已经没有像沧芜秘境那样的机会,可以让他从燕清凝手里逃走了。 世间广阔,將再和他无缘。 更重要的是,他答应了龙凝儿要好好护著她,可是他才护了几日,就不明不白的消失了。 江寻心中焦急。 他捨不得离开龙凝儿。 龙凝儿会不会怪他,会不会找他。江寻一想她满世界的找他,心中就一阵担忧。 “燕清凝!”他大喊道,“你放手!” 燕清凝不说话。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往那裂缝走去。 “放手!” “燕清凝,你还不明白吗?”江寻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喉咙都在发抖: “我消除你的记忆,就是不想和你扯上一丁点儿关係,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要对我阴魂不散?!” 最后这句话他大吼而出。 气氛一时寂静。 江寻已经受够了。 受够了被当物品爭夺,受够了在这些女人之间来回拉扯。 他不是谁的相公,不是谁的夫君,更不是谁的东西。 他是江寻。 他只是江寻。 燕清凝的身形一顿。 江寻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太重了。 一股强烈的悲伤情绪涌上心间,他知道,自己又一次伤害到了燕清凝。 也许是明知道,但却不在乎,反正燕清凝总会忍著,她也不会杀了他。 许久… 江寻缓缓收紧自己的胳膊,竟真的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他再次开口,“鬆手!” 语气依旧。 江寻有自己的依仗。 两人的天平,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从始至终,只有燕清凝在主动索求江寻的爱,而江寻从来都是给予者。 正如所说,被偏爱者。 从来有恃无恐。 两人的悲欢是互相打开的,但却无法让他们真正靠近。 “嘶…!” 江寻忽然跪倒地上。 手腕传来剧痛。 燕清凝的手指在收紧,指节深陷江寻的皮肉里。 江寻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像被慢慢拧紧的螺丝往里压。 “啊!!” 他痛得喊出声,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闷响。 他跪下去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护著霜华,紧紧搂在怀里,不让她掉下去。 霜华抓著江寻的衣料,忍著不哭出声。 她发现,自己的爹爹,是欺负娘亲的坏人…… 一个漠视娘亲感情的坏人。 千年的思念,到头来只是一句阴魂不散。 何等嘲讽。 爹爹怎么能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霜华不理解,她只知道,娘亲的心在痛。 可这痛江寻又何尝不知。 燕清凝低头看著他。手劲还在收力。 “我真有那么不堪?”她问,语气冰冰,“让你如此想逃离我?” “而你心里又有几个女人等著你?!” 一滴冷汗从江寻额头滑落,滴在霜华脸上。 他想说一些更狠心的话。 但巨大的委屈悲痛,让他再说不出来。 霜华抬起头,看不见江寻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頜处有数滴冷汗。 红盖头遮住了江寻的脸,如果能掀开,会看见他的脸色已经惨白的不成样子。 他的手被燕清凝握著的地方已经变形了,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著。 霜华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开始往下掉。 江寻低头看她,扯了扯嘴角。 “別哭,”他说,声音儘量放软,“爹爹不痛。” 他安慰霜华,正好能避开燕清凝的质问。 霜华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化作冰珠,一颗接一颗掉在地上。 她伸出小手,想去摸江寻那只被捏变形的手腕,又不敢碰,悬在半空。 她看向娘亲。 “我不要爹爹和娘亲吵架…”她抽泣著,“不要……” 霜华哭的可怜,小小的脸上全是一颗颗的小冰珠。 “呜呜…” 燕清凝看著江寻。 然后她开口: “江寻,你若不想跟我回去,就把霜华扔了。” 江寻抬头,不明白她的意思。 燕清凝继续说:“你把她扔了,我自然会放你走。” 霜华的哭声小了。 她抬起头,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扑闪著泪光,望著江寻。 她抓著江寻衣服的小手,紧了些。 江寻低头看著她。 霜华很小。 比龙凝儿大不了多少。 她那双眼睛和燕清凝很像,清澈见底,能看见里面的,恐惧,依赖,还有一个小小的,卑微的愿望。 不想被扔掉。 “你何必如此。”江寻嘆口气说。 他与霜华相识的时间並不长。 在打造霜华剑的时候,剑灵还没被孕育出来。 游戏里,霜华剑只是背包里的一件道具。 但此刻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儿,是喊著他“爹爹”的小傢伙。 岂能如玩具般说扔就扔? 燕清凝举起手中的霜华剑。 剑身在天光下泛著幽蓝的光,剑刃上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 “这把剑是你送我的。”她说,“而霜华,是以你精血孕育的剑灵。” “只要你扔了她,我就放你走。” 江寻抬头看著燕清凝。 他轻笑一声。 想起来了,这说辞她在玉虚洞庭就用过,当时好像是以江挽星作要挟。 “就算我把霜华扔了,恐怕你也不会放手吧?”江寻说。 他像是看破般,声音平静。 “所以何必给我这个选择?” 燕清凝没有否认,结果在她心里都是一样。 “你知道就好。”她说。 然后她抓著江寻的手腕,继续拖著他往空间裂缝走。 江寻的膝盖在地上摩擦。 他被拖著,胳膊生痛无比。 眼看著离那空间裂缝越来越近,江寻又说: “遗忘,与你我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 燕清凝没有回头。 “可我不认这个结局。”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鏗鏘有力。 “死也不会认。” 江寻说,“可我也不认你的结局啊!” 他掏出一张符籙,正当他准备催动时… 忽然,一道漆黑的红綾从穹顶之上直射而下,带著凛冽的杀意,破空而来。 燕清凝没抬头。 轻轻举剑横在头顶。 “鐺——” 红綾撞在剑身上,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巨大的力道將燕清凝砸的下沉十几公分,脚下的地面炸开一圈蜘蛛网般的裂缝,碎石飞溅。 江寻死死护著盖头,不让掀起的风浪把它吹走。 风压从他头顶掠过,婚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一只手按著盖头,一只手搂著霜华,纹丝不动。 燕清凝浑身气息暴涨。 她手腕一转,剑锋上翻,直接將那道红綾斩成无数碎片。 碎裂的红綾像死去的蛇,散落在空中,化作缕缕黑烟。 她抬头。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浓墨似的云层遮盖了,厚重得像要压下来。 有几盏还没掉落的红灯在云层中穿行,红色的光映照著天空,像一只只血红的眼睛。 然后无数道红綾从云层中射下来。 每一道都冒著黑气,密密麻麻地插进穹顶大殿的四周,把整座穹顶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那些红綾在扭动,像巨型章鱼的触手,缓缓收紧,准备啃食猎物。 燕清凝眼底露出一抹寒光。 那道被斩出的空间裂缝,被一条隱藏的红綾给抽碎了。 燕清凝鬆开江寻的手。 她从袖间抽出一根金色的绳索。 那绳索通体金黄,表面有细密的符文流转,散发著淡淡的灵光。 江寻认得这东西,缚仙绳,八品仙器。 可他记得这东西已经被霜华砍断了。 怎么还在? 他蹬著腿往后退,属实害怕。 金色的绳索像活物一样自动缠绕,把江寻从肩膀到脚踝捆得严严实实。 绳索勒进肉里,他连手指都动不了。 燕清凝招手,霜华从江寻怀里飘起来,化作一道光没入剑中。 她要断绝江寻任何挣脱的可能。 江寻跌坐在地上,被捆成一个粽子,彻底逃无可逃。 他疑惑,你为什么要隨身带根绳子啊!? 燕清凝升到空中。 一个巨大的漆黑人影正在凝结成形。 那东西从黑雾中生长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血肉,然后是皮肤。 它的身体像被泼了一层黑油,在天光下泛著腻腻的光泽。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张巨大的、裂到耳根的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而姜红綾,就镶嵌在那怪物的额头。 她的大半身体已经和怪物融为一体,只剩上半身还露在外面。 婚袍焦黑大半,已经看不出原本样式。皮肤上全是裂纹,不断有黑雾从里面渗出来。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已经没有焦距。 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她嘴中传出,“还给我……” …… 远处,白须老者的声音在发抖。 “天…天魔……?” 隔著七百里的距离,他都能感受到那恐怖东西散发的威势。 穀神天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而且还是登仙境的天魔。” 白须老者神情激奋,“那岂不是说,魔尊大人已经突破登仙大境了?” 穀神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那个越来越凝实的怪物,镶嵌在怪物额头上的姜红綾,已经没有了神采。 “疯了。”他低声说,“这个女人真的疯了。” 失了智的登仙境大修, 那就是一场天灾。 …… 第135章 同归於尽 江寻被缚仙绳绑著,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金色的绳索勒进肉里,越挣扎越紧。 他只能平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看著燕清凝升到空中,看著那头漆黑的怪物在云层下成形。 冰蓝色的雪片落在他的脸上,久久不化。 他心中万分苦涩。 又很愤恨。 凭什么自己要被这样对待? 你忘了我,我也不会去打扰你,大家都各自安好,这难道不好吗? 可为什么就是不行? 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死了,再不甘的人,也该放手了吧。 江寻分得清。 他从来都分得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这些女人到底喜欢的是谁,在意的又是谁,道寻。 是那个在游戏里叱吒风云的炼道魔尊,那个杀伐果断的男人。 可那不是他,不是江寻。 他没有道寻那游戏人间的心態,没有那肆意张扬的性格,更没有那种不顾一切,百无禁忌的勇气。 他能在游戏里当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渣滓,因为那是屏幕里的世界,是存档读档就能重来的幻梦。 但在现实,他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玩了一场剧本杀就把自己当成剧本里的人。 他活的时间也很短,还没她们的一个零头长。 他如何能把自己放在和她们相同的位置? 在面对她们的时候,他更多的想法是给游戏里的道寻擦屁股。 处理一个不属於他的烂摊子。 所以他想的是,两不相欠。 而不是以同样的感情回报她们。 江寻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不管燕清凝她们对道寻抱有何种感情和想法,他绝不会恬不知耻地去代入她们心中的人。 那是对她们的欺骗,也是对自己的侮辱。 只是… 面对燕清凝和姜红綾这等美人,他何尝没心动过? 他也会心跳加速,也会耳根发烫,也会在某个瞬间忘记呼吸。 但他自卑又懦弱的心里,总有一根刺。 在她们眼里,自己是不是就是道寻的替代品? …… 上空。 燕清凝悬在半空,霜华剑爆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 光芒冷冽,將周围的空气都冻的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我不会再放手了。” 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江寻此时的情绪,正在毫无保留的传达到她的心间。 虽然不能直接听到江寻心中的话,但她能隱约感受到他的一些想法。 剑尖依旧直指前方的怪物。 但心思却不在它的身上。 燕清凝在心里暗暗保证,“不会再放你离开我了!” “绝不!” 江寻离开她不过一年时间,就差点要和別的女人成亲。 要是她没恢復记忆…… 她不敢想像自己將会多么绝望。 所以她发誓… 待解决完这个怪物,此生绝不离开江寻身边一分一刻。 燕清凝握紧剑柄,一剑横斩。 一道月牙似的剑气从剑锋上飞出,巨大,明亮,像一轮弯月被摘下来当成了武器。 剑气划过天际,很轻鬆地切开了那漆黑怪物的半边身子。 剑气没有停。 它继续往前飞,飞过一座雪山,把那座山的山顶整整齐齐地削平了。 山顶的积雪滑落形成雪崩,露出下面光禿禿的岩石。 但这一击好像並未对那怪物造成什么影响。 被切开的地方,无数黑雾从伤口里涌出来,像活物一样蠕动,填补缺口。 不过几息,怪物的身体就恢復如初。 天魔低头看了看自己巨大的身躯,像是在適应这具新生的身体。 它抬起一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握了握拳。 而后它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沙哑的的呢喃声从它破口般的嘴中絮絮传出。 “吃…吃…吃……” 燕清凝不会给它適应的时间。 她手腕连转,一瞬间挥出数百道剑气。 无数月牙般的剑光铺天盖地地斩向天魔,將它切成一块一块的。 怪物的身体像被拆散的拼图,四分五裂地散落。 但很快,那些碎片又被黑雾粘合在一起。 天魔像是被激怒了。 它猛地抬手,十几道红綾从它掌心射出,每一道都如箭矢,冒著浓稠的黑气,朝燕清凝激射而来。 燕清凝表情依旧,足尖往前一点。 一道透明的冰墙在她面前凭空凝结。 冰墙很薄,薄得像一层玻璃,表面流转著幽蓝色的光纹。 那些红綾撞在冰墙上,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它们像被冻住的蛇,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燕清凝脚尖一扭。 那道冰墙碾压著红綾,极速往前冲。红綾被冰墙推著往后退,撞在天魔身上。 天魔双手前挡。 被那冰墙推著撞到一座雪山上才堪堪停住。 它愤怒,气息暴涨。 “轰!!” 它手臂猛的前推,冰墙炸成漫天碎片。 碎冰四溅,像无数把锋利的刀片,在它身上划出密密麻麻的伤口。 流出的黑气浓稠如油。 燕清凝摇了摇头。 “沉沦在自己的慾念中,终究是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天魔的身躯还在变大,已经有四五百米高了。 姜红綾被黑气包裹进了身体內,看不见身影。 天魔站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山丘。 嘴在一张一合的呼吸。 它在吞噬周围天地间的灵气和生机。 地上的岩石失去了光泽,连风都变得死气沉沉。 幸好这雪原高寒贫瘠,灵气有限,限制了天魔的继续成长。 不然绝不会像这样被燕清凝压著打。 它能长这么高,还是多亏了那些掉落的几万盏红灯。 那些灯笼里残留的灵力,被它一点不剩地吸乾了。 天魔忽然趴在地上。 它两边的腰侧又长出两条手臂,四条手臂撑地,像蜘蛛一样趴著。 然后它开始奔跑,速度极快,四条手臂交替前撑,每一步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它朝燕清凝衝过来。 张著嘴,想把最富灵气的她吞下去。 燕清凝一脸不屑。 她把霜华剑往上一拋,两手捏诀。 霜华剑在空中急速膨胀,变成一把百丈长的巨剑,剑身遮住了半边天空。 她手往下一压。 巨剑坠落,直接把奔跑中的天魔钉在了雪原上。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地面震颤,积雪被气浪掀飞。 天魔被巨剑钉在地上,挣扎著扭动身体。它的四条手臂在地上乱抓,刨出深深的沟壑。 但这只让它停顿了一时。 它撕扯著自己的身躯,硬生生从巨剑的剑刃上脱离出来。 血肉被撕开,但它不在乎。 脱离之后,它张开巨口,猛地咬向燕清凝。 燕清凝一个闪身,出现在数百丈之外。 天魔的巨口咬空,上下牙齿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天魔收回嘴,转头看向燕清凝。 嘴里流出大量的黑气。 燕清凝召回霜华剑。 她盯著那头怪物,心里已经明白了。 只要还剩一丝魔气,这东西就永远也不会死。 如果让它流窜到灵气富裕的地方,五域將遭大劫。 但明白了这一点,也就好办了。 燕清凝將剑前冲。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像龙吟,像凤鸣,响彻整片雪原。 “太初归一。” 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 剑光从她身边蔓延开来,一柄变两柄,两柄变四柄,四柄变八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无穷无尽的铺满了整片天幕。 数百万,数千万。 数不清的剑光悬在半空,每一柄都散发著幽蓝色的寒光。 整片天空被照得如同白昼,连风雪都停了。 …… 江寻仰著头,看著那片白蓝蓝的天空。 “好美。” 那漫天的剑光像无数颗星辰同时亮起,冷冽,璀璨,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呆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抚上了他的脸。 是一只粗糙的手。 带著伤疤的,指节突出的手。 江寻抬眼。 瞳孔猛地一缩。 是姜红綾。 她就蹲在他面前。 满是裂纹,额角有血渍,嘴唇乾裂起皮。 “你……”江寻结巴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红綾没回答。她只是抬头,同样看著那片铺满剑光的天空。 “我將自己从天魔的身躯里分了出来。”她轻声说,声音干哑。 “確实很美。”姜红綾又说了一句,像是回应著江寻最开始的话。 江寻张了张嘴,怕是没她嘴中那么简单,如果那天魔再强大一点… 他说:“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赶紧逃吧。” 姜红綾转头看他。 “我们是夫妻。”她笑著说,“哪有妻子拋下丈夫独自跑的。” 江寻无奈。 “你带著我,逃不了的。” 姜红綾没有否认,她只是笑了笑。 “所以我就没想著逃。” …… 天上,剑光开始倾泻。 数千万柄剑同时落下,像一道巨大的瀑布,从天空直衝地面。 白光吞没了一切,吞没了天魔,吞没了雪山,吞没了天地间所有的顏色。 那道瀑布落在天魔身上,將它湮灭在漫天的剑光中。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是淹没,像潮水淹没沙堡,像火焰烧尽纸张。天魔的身体一寸寸消融,黑雾一寸寸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 剑光终於停了。 天空逐渐恢復正常,云层散开,风雪重新飘落。 那天魔已经彻底消失。 只留下原地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往下看,只有无尽的黑暗。 燕清凝从空中落下。 如果这怪物是在其他地方,不耗费巨大代价,绝不会这么容易收拾。 她落地的瞬间,嘴唇忽然一麻。 有什么东西在往她嘴里钻,像是有人在吻她?! 她猛地转头。 目光穿透风雪,穿透满地的狼藉,穿透所有的障碍。 她看见那姜红鳶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江寻身边,正蹲在他面前,吻著他。 隔著一层红盖头。 嘴唇贴著红绸,贴著他的嘴唇。 燕清凝心湖开始激盪翻涌,心在猛跳。 “姜红鳶——!!” 她嘶声大喊,声音刺破风雪。 “你怎敢!?” 燕清凝自登仙后,除了江寻之外,姜红鳶是第二个让她如此失態的人。 此刻她的声音里全是怒火,全是杀意。 就算是面对那怪物,她都只是当一个棘手的麻烦。 她划开空间,一步跨出。 剑锋怒斩。 “鐺——” 剑刃斩在姜红綾脖颈上。再往前一寸,就能把她的头砍下来。 但就在这一瞬间,无尽的黑雾从姜红綾身上涌出,將她和江寻两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黑雾浓得像墨汁,却很薄。 燕清凝的剑斩在上面,竟然斩不进去。 她催动灵力,剑锋往前推,黑雾往后退,但就是破不开。 …… “你挡不住她的。”江寻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快走吧。” 她对姜红綾说。 姜红綾没有理他。 她的嘴唇离开红盖头,看著他。 “你说过…”姜红綾说,“唯有死亡能將我们分开。” 她將江寻的盖头往上掀了点,低头,又吻了上去。 这次没有盖头隔著。 黑雾开始从姜红綾的口齿间涌入江寻体內。 那黑雾是冷的,冷得像冰水灌进血管。 江寻想躲,但动不了。 缚仙绳还绑著他,他连扭头都做不到。 燕清凝在外面看著。 她看见了那黑雾在往江寻嘴里钻,看见了江寻的身体在发抖。 她终於明白了。 姜红鳶不是要拿江寻威胁她。 她是在拉著江寻一起死。 燕清凝清冷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失衡。她双手握剑,全力一刺。 但连一寸都透不进去。 这黑雾太诡异,其中有规则的力量。 “住手!”她只能哀求道。 “住手!!” 可姜红綾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江寻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黑雾,飘散在风里。 那黑雾在浸透他体內的冰凰骨。 无尽的痛苦席捲燕清凝身体的每一寸。 燕清凝捏了一个法诀,江寻身上的缚仙绳鬆开了。 她说,“江寻,把手给我。” 江寻看不见燕清凝。 但他还是抬手,伸向声音的来源。 可是他的手却被姜红綾的手缠上,两人十指相握。 不过一会,江寻和姜红綾的身躯已经都变成黑雾状,即將消散。 “不!” 燕清凝周身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波动。 包裹住姜红綾两人的黑雾被绝对冰寒的冰晶冻结。 她绝不会让江寻死在她面前。 可留不住,消散的全都留不住。 燕清凝绝望了。 可就在这一刻。 黑雾炸开。 两团黑雾冲天而起,其中一道黑雾正在凝结成人形。 江寻缓缓睁开眼。 额间血纹浮现,邪魅如妖。 眼前一块蓝色荧幕闪烁著红光。 【警告!警告!】 【宿主正处於极度危险中。】 【正在开放等级经验中……】 【正在学习,血育天魔功……】 第136章 道寻 漫天风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了势头。 原本呼啸著卷过雪原的狂风戛然而止,冰蓝的雪片悬在半空中,凝滯成一片死寂。 天空中那团黑雾,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缓缓蠕动著。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向外扩散,而是开始向內收缩,围绕著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旋转。 黑雾中,江寻的身体在缓缓成形。 像有人用墨汁一笔一笔勾勒,將他重新画了出来。 整个过程彷如一幅水墨画。 姜红綾餵给江寻体內的是她最纯粹的魔念,也是世间最毒的毒药。 江寻曾说过,“唯有死亡能將我们分开。” 但这股魔念会让他们结合,彻底融在一起。 生生世世,哪怕轮迴也分不开。 原本江寻是必死无疑的。 他承接不住姜红綾那登仙境的魔念,只会隨著这股力量消散在天地间。 但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耳边『叮叮叮』的响起。 【已成功学习血育天魔功】 【正在修復身体…】 【正在装备真魔邪骨】 【等级经验开放成功…】 江寻的身躯逐渐变得凝实。 那些缠绕在周身的黑雾,正一缕一缕钻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管,融入他的骨头。 他缓缓睁开眼。 只是眼底一片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浑身散发著一股阴翳的邪气,让人看一眼就后背发凉。 无形的威压开始瀰漫在这方天地。 江寻感受到一股庞大的力量正从身体內涌出。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 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洞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一直衝到登仙境初期,才稳稳停住。 这次,没有时间限制。 是真正属於他的力量,不再是假借於外。 可隨著力量一起涌上来的,是一股更庞大的记忆。 那是属於道寻的记忆之海。 江寻原本以为,自己在游戏里玩了上千个小时,对道寻这个角色已经足够了解。 可直到此刻,当这股记忆洪流涌入他的识海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短短上千个小时的游戏时长,在这股记忆洪流面前,被无限拉长,变成了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岁月的修炼,阴谋诡计,爱恨情仇。 都清清楚楚。 每一帧画面都被无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被刻进他的骨头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道寻的內心情绪。 正如他在游戏主页所写的个性签名一样,“寻长生,追自由,大道逍遥。” 道寻的目標自始至终只有长生。 再无其它。 他能为了这个目標不择手段。 这些记忆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鲜活,带著血与火的温度,带著爱与恨的重量。 相比之下,江寻自己那二十来年的记忆,就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脆弱。 那些关於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大学宿舍里吱呀作响的上下铺,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游戏界面,外卖盒里残留的油腻味道,熬夜打游戏时喝空的可乐罐……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像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 薄得,风一吹就散了。 江寻的意识在两股记忆的夹缝中痛苦地挣扎著。 他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是那个在二十一世纪过著平凡生活,每天上课、打游戏、点外卖的普通大学生江寻? 还是那个叱吒风云,令整个修仙界闻风丧胆的炼道魔尊道寻? 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些关於现代世界的记忆,才是假的。 才是他在漫长的修炼岁月中,偶然做的一场荒诞的幻梦。 “啊!!” 黑雾中江寻痛苦地嘶吼。 他抱著自己的脑袋,手指的指甲深深嵌进脑壳的皮肉中。 血从指缝里流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让江寻此刻更像是一个魔道疯子。 他嘴里不断低语: “我是谁…?” “我是江寻…!” “我是炼道魔尊。” “不!不是!!” 江寻分不清,他分不清,到底那个是他?两股记忆在交织,在融合。 作为道寻的记忆正在成为主体。 而他自身的记忆却在迷失。 【叮!】 【检测到宿主意识正在消散。】 【正在开启託管。】 江寻的意识被摘除,沉入到一片莹蓝色的空间中。 …… 燕清凝看见这一幕。 起初的欢喜,变成了担忧。她看出来,江寻这是心魔缠身,已经快要入魔了。 而这都来自於江寻那毫无来由的修为。 在沧芜秘境,江寻还能靠小世界的本源短暂提升境界。 可在这高寒贫瘠的雪原,他是怎么能恢復到登仙境修为的? 燕清凝来不及细想。 她以极快的速度飞向江寻。 再不阻止他暴涨的修为,情况会很危险,极有可能会被心魔夺舍。 可她还没靠近。 一道厉喝声传来。 “滚开!” 江寻袖袍狠狠一挥。 一道汹涌的灵浪从他身上炸开,直接將燕清凝逼停。 “江寻!快停下!”燕清凝焦急说道。 “你心魔滋生,强行突破登仙境界,会很危险。” 江寻没有理她。 弥散在他周身的黑雾开始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收拢。 黑雾越来越薄,越来越淡,最后全部被他吸进体內。 他的脸色终於恢復正常。 不再扭曲,不再狰狞。 …… 七百里外。 白须老者和穀神天早已呆愣许久。 “他…他也是登仙境修士?”白须老者声音惊愕。 他实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道五域修仙界真正还在活跃的登仙境修士,只有女帝一个。 其他的登仙境修士已经很久没有出来活动过了。 而今天,他们居然见到了三位。 三位登仙境。 在这片鸟不拉屎的雪原上。 穀神天则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眯著眼,盯著那个逐渐清晰的人影。 “你有没有觉得,”他缓缓说,“这个人很眼熟?” 白须老者也盯著那张脸。 七百里的距离,在他的神眼探查下,犹如近前。 江寻的脸虽然被黑色的雾气盖得有些朦朧,但还是能隱约看出一点轮廓。 確实很熟悉。 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有点像……”白须老者犹豫著,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我觉得就是那个人。”穀神天替他说了,“炼道魔尊,道寻。” 白须老者没有说话。他只是更仔细地看著那张脸。 江寻周身的黑雾彻底消散了。他的脸再没有任何遮掩。 剑眉,薄唇,冷冽的眼神。 以及眉心那道血色竖纹。 “没错。”白须老者开口,声音乾涩,“真的是他。” “他真的復生了?” 穀神天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复杂。 “姜红鳶还真是有手段。”他低声说,“难怪看不上仙唐的气运。” 他曾邀请姜红鳶一起图谋中州的香火气运。 只要暗中建造几处神祠,获得凡人供奉,到时候就能瓜分中州那庞大的香火,到时候姜红鳶靠香火登仙。 这中州未必不能成为一方魔国。 只是可惜了。 能復活练道魔尊。 在穀神天看来,姜红鳶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而他的计划自然也就要落空了。 他喃喃道: “五域要变天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著,炼道魔尊重生的消息必定对整个修仙界造成轰动。 …… 江寻看向燕清凝。 他张开手,面色温柔,像看见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过来我身边。”他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小孩。 燕清凝像是放下戒备,缓缓飞到他身边。 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她熟悉的东西。 江寻嘴角咧得很开,那笑容很满意,很温柔。 燕清凝距离他越来越近。 在两人相距不足半丈时。 电光火石间。 霜华剑爆发出璀璨的亮光,和一只漆黑的手掌碰撞在一起。 “轰!!” 巨响炸开,气浪翻涌。 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竟一时难分上下。 燕清凝再次加力。 江寻释放出一道黑烟將两人包裹。 只是很快,浓烟中,一道身影如流星般极速坠落。 江寻砸在雪地上,扬起数十米高的雪雾。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扬起的雪雾还没落下,燕清凝的剑锋又来了。 这一剑避开要害,直刺江寻的丹田。 江寻反应极快,身体瞬间化作一团黑雾。 剑锋穿过雾气,刺了个空。 黑雾飘出数丈远,重新凝成人形。 江寻与燕清凝拉开距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 刚才那一剑虽然没有刺中丹田,但在他肩膀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边缘有黑雾翻涌,正在飞快癒合。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再次恢復冷漠。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燕清凝的动作太快,太凌厉,他自认为没有露出无任何破绽。 可为什么? 燕清凝握紧剑柄。 “江寻再怎么厌恶我,也不会对我动杀心的。” 江寻歪了歪头,燕清凝接近的那一剎那,他確实露出一丝极微弱的杀意。 “原来是这样。” 燕清凝抬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你到底是谁?” 江寻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我就是我。”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凝儿,难道你连我的都忘了吗?” 燕清凝动作一僵。 凝儿。 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也只有他才会这么叫她。 可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江寻,可他为什么要动杀心?为什么要攻击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不是江寻的眼神。 江寻的眼睛里,从来不会有那种冰冷的,漠然的,看她如陌生人一样的光。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黑气淡了下去。 “明明就差一点。”他惋惜地说,“就能完全恢復的。” 只要能吞了燕清凝,他就能更进一步。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也是登仙境。 “你不是江寻。”燕清凝盯著他。 江寻抬起头。 “凝儿,看样子你是真的连我的名字都给忘了。”他纠正道,“我叫道寻啊。” 燕清凝摇头,她已经认定此时的江寻已经被心魔寄生了。 “你只是一缕占据江寻身躯的心魔罢了。” 不管是一千年前,还是现在,眼前这个人,都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 自从苍芜秘境之后,她的自我尸被剥离后,燕清凝更愿意称呼江寻这个名字。 而不是道寻。 道寻面无表情,他缓缓说: “也许,你所认为的江寻,才是我的心魔呢?” 燕清凝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 她抬剑。 “我就问你一句。”她说,声音在微微发抖,“你爱没爱过我?” 道寻看著她。 忽然一笑,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从未。” 燕清凝瞬间消失在原地。 空间被她踏碎,炸裂成一朵冰花。那冰花在半空绽放,晶莹剔透。 道寻面门忽然被一股寒意刺痛。 他反应极速,抬手格挡。 霜华剑正狠狠地劈砍在他的手臂上。 长剑砍进皮肉,卡在骨头上,发出一阵『咯咯咔咔』的声响。 燕清凝握著剑柄,整个人悬在半空。 她的力量压在这一剑上,剑刃在骨头和肌肉之间摩擦。 “还说你不是心魔!”她的声音肯定,带著极致的愤怒。 道寻低头看著那柄嵌进自己手臂的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手臂用力一甩。 燕清凝连人带剑被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才稳住。 “你不过是我攫取资源的工具罢了。”道寻说,声音平淡,“又何谈情爱?” “不过你也真是好骗,三言两语就让你对我倾心。” “可省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 伤口边缘黑雾翻涌,皮肉重新长在一起,骨头重新接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然你以为。”他抬起头,看著燕清凝,“我当初为什么会拋下你?” 燕清凝站在那里。 风雪吹起她的长髮,有几缕贴在脸上。 她说道:“我不会信你。” 道寻淡淡开口,“不管你信与不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手心滴落几滴黑油,然后凝结成一把长剑,“我从未爱过你,当初离开你,也只是因为你身上没有了我想要的东西。” 燕清凝仍是摇头,“你在骗我。” “以你如今修为,我可不信你连我说的话是真是假都看不出来。” 道寻轻轻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黑剑,语气隨意。 “还以为你如今已经登仙境,已经变得成熟了些。” “没想到还是这么喜欢自欺欺人。” 第137章 激战 道寻的话像一把利剑,狠狠的刺向燕清凝最柔软,最在意的地方。 心在不爭气的慌乱跳动。 让她胸口发闷。 她想否认,可是以往相处的时间里,江寻的心却是在实实在在的告诉她,“我並不爱你。” 他的心从未向她真正打开过。 这是事实。 她一直都清楚这一点,但她不在乎。 只要江寻的世界只有她就行了。 燕清凝握著剑,呆呆地立在那里。 风雪从她身边掠过,將她一身云白素净的袍子吹的展开,像一朵即將被吹散的云絮。 她想通了。 就算江寻不爱她,可是江寻看见她的身体会有反应。 那一瞬间的心臟跳动,那一抹心慌意乱,每一次都会被她捕捉到。 燕清凝缓缓抬眼,盯著道寻,语气倔强。 “我是喜欢自欺欺人。” “但我知道,江寻对我动过心。” “这就足够了。” 寒气从她脚下炸开,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方圆百丈的地面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霜,岩石被冻裂,积雪被凝成坚冰。 那些冰霜寒气像浪涌,朝道寻的方向蔓延。 她抬剑,“把江寻还给我。” 道寻讥讽一笑。 “凡心易动,你所认为的心动,不过是他的一次次见色起意罢了。” 在他眼里,江寻才是心魔。 是他內心的一股杂念,是他修为尽失前的凡心作祟。 一个懦弱的,优柔寡断的,被感情牵著鼻子走的废物。 也配拥有他的一切? 唯有大道才是真的。 多说无益。 他不想再与眼前这个女人多做纠缠。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一处灵气充裕的地方巩固修为。 他感觉到,自己这一身登仙境的修为並不稳固。 像一件借来的衣服,套在身上,隨时可能被人扒走。 他需要时间。 一剑划开空间裂缝,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个地方。 裂缝那头,隱约能看见一片葱鬱的山林,灵气充沛,生机盎然。 道寻皱眉,曾经的不毛之地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林海。 再不復以往。 时间果然神奇。 但他还能感受到洞府的禁制,说明还没有人能发现那处隱秘的洞府。 道寻转身,准备踏进去。 一千年过去,他要去好好看看现在的世界已经变得何种模样。 可当他刚有动作。 “呼呼!” 一股寒风呼啸而至。 燕清凝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以极快的速度衝来。 霜华剑在她手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跡,剑锋直指道寻的后心。 道寻侧身闪避,但燕清凝的目標不是他。 “轰!!” 空间裂缝被一剑劈成碎片。 碎片散落,如同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著道寻阴沉的脸色。 “你…!” 道寻一脸不善地盯著燕清凝。 “是想和我打一场吗?” 他之前说的那些话,本意就是不想和燕清凝拉扯,可怎么反倒让她的情绪更加激动了? 燕清凝落在他面前,剑尖斜指地面。 “我说了,把江寻还回来。” “你应该明白。”道寻的声音冷下来,“如果我真是心魔,你所期望的那个人,他自己又愿不愿意回来?” 能被心魔寄生,就代表著原主已经沉浸在心魔幻境里。 並不是说放就能放出来的。 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心魔。 可燕清凝依然不为所动,剑光闪烁,她又重复了一遍,“把江寻还回来。” 道寻浑身黑气大涨。 他算是明白了,如果不解决燕清凝,他走不了。 这女人像一块狗皮膏药,甩不掉,打不烂,还越缠越紧。 他之所以会对燕清凝动杀心,就是因为他太了解她了。 燕清凝对正魔观念固执得可怕,根本没有中间地带。魔就是魔,正就是正。 当年他加入血煞宗,被这个女人追杀了数百年。 如今她认定他是心魔,是占据江寻身体的怪物。 她不会放过他。 眼看燕清凝不依不饶,道寻也阴冷说道:“他回不来。” 燕清凝抬剑。 “那我就將你拴住,等著他回来。” 道寻心中生出一股鬱气。 他记忆里的燕清凝,永远是那种冷冷清清,高高在上的姿態。 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对谁都保持距离。 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纠缠不休? “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道寻率先发起攻击。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朝燕清凝扑去。 黑雾中伸出数十只漆黑的手,每一只都带著撕裂空间的力量。 燕清凝没有退。 她迎剑而上,霜华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那些漆黑的手被冻在半空,动弹不得。 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 黑气和白色的寒气自剑刃交锋处炸开,像两股颶风对撞。 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捲而去,地面上的积雪被瞬间掀飞,形成一道高达数十米的白色雪浪。 方圆数百丈的积雪瞬间被震离地面。 裸露而出的坚硬岩石在气浪的衝击下,纷纷碎裂成粉末。 黑色的魔气和白色的寒气在半空交织,碰撞,湮灭。 两人都被各自的力量震飞。 但短暂的分开后,又是一轮更为猛烈的对拼碰撞。 “轰轰轰!!” 已经看不清人影。 只有高频爆发出的亮光和巨响,告诉围观这场战斗的魔道大修们。 这是动真格了。 …… 穀神天瞳孔不断变换位置,这场登仙境的大战,让他內心惊嘆不已。 只要靠近他们交战的范围內,洞虚之下恐怕都会被瞬间斩灭。 “这么大的动静,你说会不会引起女帝的注意啊!?”白须老者担忧说道。 “只要他们不把这方天地给打沉,女帝要想注意到这,没那么容易。” 穀神天说道:“姜红鳶將自己的婚典放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里离盛京足够远。” 白须老者点头,“这一趟真是没白来。” “只是我感觉,那燕清凝来这,根本不是来抢男人的。 穀神天说:“你不会真以为以寒瑶仙尊的盛名,会困於情爱中吧!?” “这分明是她发现姜红鳶的计划,赶来阻止魔尊大人的。” 白须老者说:“照你怎么说,魔尊大人摆这个场子就是为了引燕清凝来?” “我想是的。” 穀神天说:“不然魔尊大人为什么要给她发请帖?” 白须老者眯著眼,说道:“那这燕清凝魄力真够大的。” …… 道寻知道单凭力量已经不能战胜她了。 他释放出一团巨大的黑雾,將衝杀而来的燕清凝包裹住。 视线受阻,燕清凝右脚狠狠一踏。 “霜陨。” 一朵巨大盛开的冰莲,轰然绽放,那些黑雾全都被冻结在莲花的花瓣中。 冰莲炸开,化作无数冰刃,向四周无死角的激射而去。 每一块碎片都能將地面轰出一道直径几十丈的深坑。 视线恢復清明。 但四周已经不见道寻的踪影。 上空。 黑光一闪。 道寻忽然从中现身,一剑刺向燕清凝头颅顶盖。 燕清凝偏头,剑锋擦著她的脖颈掠过,削断了几缕髮丝。 同时她反手一剑,斩向道寻腰腹。 道寻收剑格挡。 “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人再次交缠。 道寻想拉开距离。 但燕清凝欺身而上,剑势连绵不绝。 每一剑都又快又狠,不给道寻任何喘息的机会。 全都奔著要废了道寻的心思而去。 “燕清凝,你若不顾大道根基受损,强行留下我,大可与我不死不休。”道寻嘶声吼道。 两人同为登仙境修士。 若不付出大代价,谁也別想留下谁。 “那就试试看。”燕清凝已经完全不顾后果,疯狂榨取自身神通灵力。 “那就死!” 道寻也被打出火气,原以为一朝重生,会再次君临天下。 可没想到会碰到燕清凝这个硬茬子。 他原先还想哄骗一番,但这女人的敏锐程度已经和一千年前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了。 而且在他的印象里,自己从未逾越过燕清凝。 而燕清凝也对他並无感情。 可现在她对他这爱而不得的模样到底是从何而来?! 难道那心魔干的好事? 黑色与蓝色的剑气交错。 就连空间都被打的出现裂隙,散布在地面与天空各处。 广阔的雪原上,被两人的剑气肆虐的不成样子。 每一招每一式都能毁掉一座凡人城池。 道寻且战且退。 他发现自己完全被压制了。 燕清凝的剑太快了,快到他的黑雾来不及凝聚,快到他的身体跟不上反应。 说到底这具身躯短时间推切出来的修为,如何能比得上燕清凝千百年的锤炼。 骤然甦醒,道寻还没有百分百的適应现在的身体。 体內功法运行的也不顺畅。 若再给他一些时间。 恢復到以前的巔峰修为。 道寻不相信杀不了燕清凝。 燕清凝周身散开无数冰蓝色的火焰。 火焰凝聚,一只巨大火凤缓缓显现,她剑锋一指。 “凤炎。” 那只火凤便朝著道寻极速而去。 所过之处,空间被冻裂。 道寻掐起法诀,周身浓郁的黑雾將他笼罩住。 火凤撞上,直接衔著这团黑雾撞穿一座雪山。 “轰隆隆——!!” 数百丈高的雪雾碎石被扬上高空。 道寻倒在一处乱石里。 虽然早就知道到燕清凝天赋可怕,可这短短一千年进步的也太快了吧。 这就是天赋吗? 道寻苦涩一笑,真是令人羡慕。 而他为了追平这些天赋者,除了靠爭靠抢,靠欺靠骗,別无二路。 燕清凝破开浓厚烟尘,清冷的目光直视著道寻。 “噗嗤!” 霜华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道寻闷哼一声,站起来,想退,可燕清凝的剑又跟了上来。 第二剑刺穿了他的大腿,第三剑削过他的腰侧。 她要封住道寻的周身大穴。 將他暴涨的修为给散掉。 黑气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道寻身上绽开数十道伤口,每一道都被冰封冻住。 那些冰冻住血肉,还有他的黑雾。 伤口无法癒合。 天地灵气稀薄,让他无法回復。 道寻踉蹌后退,后背撞上一面崖壁。 燕清凝一剑钉住他的琵琶骨,將他整个人钉在雪山的崖壁上。 剑锋贯穿,没入岩石。 道寻抬头,看著面前这个白衣女人。 太强了。 哪怕是曾经的巔峰状態,他也难以保证能稳压燕清凝一筹。 更何况他现在还不是。 她的剑法比千年前更精进,她的道心比千年前更坚定。 一旦投入战斗,简直就是一尊无敌的战神。 燕清凝双指併拢,点在道寻的眉心上。 蓝光自她指尖盛开。 最后一步,待她將道寻修为给封了,这具身体以后就只能乖乖待在她的身边了。 然后,不管多久,她都会等。 等江寻回来。 道寻盯著燕清凝,悵然说道: “没想到我们再次交手,我还是胜不过你。” “你有胜我的机会。” 燕清凝指尖蓝光稍稍一暗,“可你胜了,就能来娶我吗?” 道寻沉默。 蓝光再次盛开。 “乖乖隨我回去。”燕清凝说。 道寻轻笑一声。 “那你说,我该以什么身份隨你回去?” 他咳出血,嘴角勾起弧度,“道侣?还是俘虏?” 燕清凝沉默了片刻。 “你会以我道侣的身份,”她说,“待在我身边。” 道寻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很冷。 “怕是囚徒吧。”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燕清凝说道。 道寻呵呵一笑,“说这话怕是还太早。” 他的掌心缓缓浮现出一块碧绿色的双鱼玉佩。 通体翠绿,表面流转著淡淡的光晕。 两条栩栩如生的小鱼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燕清凝脸色一变。 鸿蒙鱼佩。 能极大的增加自身修为和伤害的法器。 也是曾经他送与她的礼物,她千年思念的寄託。 道寻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没想到这个东西又完整地回到了我手上。” 他握紧玉佩。 碧绿色的光芒暴涨,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道寻的气息再度攀升。 他手腕一震,钉住他的霜华剑被震飞。燕清凝接住剑,被那股力道带得后退数步。 道寻从崖壁上脱落,落在地上。 他活动了一下被贯穿的肩颈部位,伤口处的冰霜被鸿蒙鱼佩的力量震碎,黑雾重新涌出,伤口迅速癒合。 “再来。” 第138章 结束 道寻一剑劈出。 携著鸿蒙鱼佩灌注的磅礴之力,斩在燕清凝横挡的剑身上。 “鐺!” 音波炸开,两人脚下的积雪一下子被震飞,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冻土。 现在道寻的每一次攻击,都在原基础上增加百分之十的伤害。 局势一下反转。 但这种状態並不能维持太久,必须速战速决。 短时间还好,一旦时间久了,鸿蒙鱼佩就会燃烧自身本源根基。 到时候就真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轰!” 道寻低吼,猛的用力,身子前倾踏出一步,腰身隨即一扭,上挑,带著十足的力气,將燕清凝狠狠劈飞。 燕清凝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拋出的石子,朝高空倒飞出去。 风在耳边尖啸,云层在她身后碎裂。 她飞过了雪山的峰顶,飞过了盘旋的云海,一直飞到上万米的高空,还不停止。 她想不通。 “当初的承诺,现在却成了你我相斗的助力。”燕清凝心中哽咽。 在她看来,这玉佩是两人定情的信物,可为什么却成了他们之间死斗的见证? 耳边又响起江寻在苍芜秘境时的说出的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燕清凝紧握手中的剑,“可我不想忘! ” 忽然她袖袍一展,身形瞬间稳稳停住,稳如磐石。 低头看去,万米高空俯瞰,群山皆作雪浪,连绵不绝,永恆的立在苍茫的大地上。 道寻喘著气。 力量又开始涌了上来。 鸿蒙鱼佩將他的修为又拔高了一层。 不,不是拔高。 更准確的说是唤醒。 那玉佩本就是上古至宝,能够极大的压榨自身潜力。 此刻它翠绿的光芒几乎盖过了道寻周身的黑雾,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幽绿色。 道寻狂笑。 笑声在群山间迴荡,震得雪崩四起。 力量的提升,让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更加顺手。 “越来越熟悉了!”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握拳,张开,再握拳,“记忆与这具身体越来越契合了!” 他浑身爆发出猛烈的黑雾。 下一瞬,他消失了。 他的身影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漆黑的残影,残影还没消散,本体已经出现在燕清凝身后。 一剑直刺。 剑锋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奔燕清凝后心。 燕清凝反手一剑,剑身横在背后,精准地挡住了那一剑。 道寻不收剑,反而借力侧踢。 一脚踹在燕清凝的腰侧,力道大得连空气都出现一道波纹。 燕清凝再次向后倒飞。 她手腕连转,斩出数道剑光。 那些剑光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拐弯,从不同角度射向道寻。 道寻左右躲避。 他的身体在黑雾中若隱若现,每一次剑光即將击中他时,他就会化作一团雾气,让剑光穿过,然后重新凝实。 他踏著虚空,朝燕清凝衝来。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都会炸开一圈涟漪。 七步之后,他已经追上了倒飞的燕清凝,一剑斩下。 燕清凝举剑格挡。 两剑相交。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燕清凝没有被劈飞。 她咬著牙,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剑。 两人的剑刃卡在一起,黑气和寒气疯狂对撞,在两人之间炸开一圈又一圈的光环。 “你还能撑多久?”道寻狞笑。 燕清凝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剑柄,將更多的灵力灌入剑身。 霜华剑上凝结的冰霜开始蔓延,顺著两剑相交的地方,朝道寻的剑爬去。 道寻感觉到了那股寒意。 是极致冰寒,能冻住灵力,冻住黑雾,冻住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他收剑后退,拉开距离。 燕清凝没有追。 她悬在半空,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升到更高处。 她要做个了结。 燕清凝飞到高空,霜华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从冰蓝色变成了纯粹的白色,璀璨如炽阳。 “霜陨—落华。” 她厉喝一声,声音传遍了整片雪原。 天地骤变。 无数朵冰莲在她身后凝结成型。 不再是一朵,而是千朵万朵。 每一朵都大如山岳,晶莹剔透,花瓣上流转著幽蓝色的光纹。 冰莲缓缓转动,像一座精密的阵法。 整片天空如同盛开的花圃,圣洁,耀眼,美不胜收。 但那美是致命的。 这些冰莲每一朵都蕴含著足以摧毁一座山峰的力量。 千万朵冰莲同时绽放,足以將这片雪原从地图上抹去。 道寻抬头看著那片冰莲花海,脸上的狂笑渐渐收敛。 他也决定做个了断。 哪怕有鸿蒙鱼佩的加持,他也消耗不起。 体內的灵力像沙漏里的沙,正在飞速流失。再拖下去,不用燕清凝动手,他自己就会垮掉。 “血海弥天。” 他厉喝,將自身所有的灵力释放。 黑雾瞬间汹涌而出,铺满大地。 黑雾粘稠,流动,像血液一样,它们从道寻脚下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將百里雪原变成一片黑色的汪洋。 然后,那黑雾开始变色。 从黑变红,从红变赤,最后化作一片流动的血海。 血海翻涌,浪头高达数十丈,每一朵浪花都是极致的慾念,一张张人脸在血海中痛苦挣扎。 血海弥天。 这是血育天魔功的杀招之一。以自身精血为引,以万千生灵的怨气为燃料,化作吞噬一切的魔海。 天空是冰莲的花圃,大地是血海的汪洋。 两股力量对峙,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燕清凝没有犹豫。 她將剑直指道寻。 身后那千万朵冰莲同时绽放,花瓣展开,花蕊中射出无数道冰蓝色的光束。 那些光束匯聚在一起,形成一道粗达百丈的光柱,朝道寻轰去。 道寻也没有犹豫。 他將血海砸向燕清凝。 整片血海从地面升起,像一张巨大的嘴,朝天空的冰莲咬去。 血海中伸出无数只血手,每一只都抓向一朵冰莲。 冰莲没入血海。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巨大闷响。 千万朵冰莲,一朵接一朵,纷纷炸开。 冰蓝色的光芒从血海內部爆发出来,將整片血海照得透亮。 那些血手在光芒中消融,那些人脸在光芒中湮灭,那粘稠的血海在光芒中凝固。 血海被凝成冰。 整片血海从流动的液体变成了静止的固体,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大块被冻住的肉。 然后,它从天空坠落。 “轰——!!!” 凝固的血海砸在雪原上,碎冰飞溅,扬起漫天冰雾。 那冰雾遮天蔽日,將整片雪原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道寻力竭。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喘气。 体內的灵力已经空了。 经脉像乾涸的河床,一丝灵力都挤不出来。鸿蒙鱼佩还握在手里,但玉佩上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燕清凝从天空落下。 她的步伐也不稳,脚踩在地上时,身体晃了晃,但她还是挺直身子。 她走到道寻身边,弯腰,伸手,將他掌心的鸿蒙鱼佩拿了过来。 道寻的手指动了动,想握紧,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燕清凝看著那枚完整的玉佩,看了很久。 玉佩在她掌心微微发著光,温暖,柔和,“现在它又回到了我手上。” 她小心地將它放进自己的衣襟里,贴著胸口。 然后她低头,看向道寻。 道寻身上黑雾消散,他苦闷问道,“我到底欠你什么?” 他自问並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燕清凝的事。 可是这个女人为什么就是拼了命的要留下他? 难不成真是因为情爱? 他不信这个,自然也不信燕清凝也是因为这个。 登仙境修士,那个不是勘破心魔虚妄,情爱在这个层次的修士眼里,根本不存在。 不然他也不会在见到燕清凝第一眼的时候,就果断生出了杀心。 道寻额头的血色竖纹正在变淡。 燕清凝说:“只是想让你待在我身边罢了。” “只是你总是不听话。” 道寻的眼睛慢慢闭上,他太累了。 这贫瘠的雪原,没有一丝灵力可以供他恢復。 最后他喃喃吐出三字,“你贏了。” 记忆刚甦醒,就投入这么大消耗的战斗,他现在精神极不稳定。 可恨! 道寻心中憋屈,如同被人堵了家门一样,让他心中不服。 燕清凝再次手指併拢,点在他的眉心上。 道寻不想就此落入这个女人的手里。 精神的极度衰弱,让他的眼睛闭合又睁开,数次之后,再睁开,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冷漠,阴翳,和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而是平静的,温和的,带著一丝疲惫的目光。 江寻回来了。 他一直都知道外界发生著什么,但只要一脱离系统的隔离,他就会被道寻的记忆给淹没。 好在燕清凝足够强悍,將道寻打的精神衰弱。 他才能趁机出来。 燕清凝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只需要那一眼。 燕清凝一把抱住江寻。 她抱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发抖。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破碎的婚袍上。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带著压抑的委屈。 江寻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轻轻环住她的背。 他已经分不清楚对燕清凝到底是何种想法。 在记忆中,道寻所作出的每一种选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极度冷漠的,没有感情的。 而站在道寻背后的他,虽说感情丰富,但又何尝不是带著一种攻略的想法。 在听到燕清凝和道寻的对话。 江寻隱隱有种感觉。 也许燕清凝喜欢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 不然道寻都出现了,为何燕清凝还一直念著他? 也许在游戏中,他的心更纯粹一点,说不定道寻会是另一种样子。 燕清凝的身体在发抖。她怕这只是幻觉,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怕那双眼睛再次变得陌生。 她抱得更紧了。 但忽然。 她的身体一软,不受控制的脱力。 她的手臂使不上劲,腿也发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她鬆开江寻,呆呆地看著他。 江寻的手上,有一团红黑交杂的雾气。 那是真魔邪骨催生而出的魔气,能噬人心欲。 “你……”燕清凝张了张嘴。 江寻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踉蹌,没有摇晃。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瘫坐在地上的燕清凝。 “该结束了。”他说。 这是早就计划好的。 江寻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样东西。 三生镜。 那黄铜镜面还在蒙蒙的发著光,熟悉的东西再次出现眼前。 燕清凝的脸色变了。 “你又想来这一招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江寻摇头。 “不。”他说,“是对我自己用的。” 燕清凝愣住。 江寻將三生镜对准自己。 镜光亮起。 那光芒轻柔,像月光,像水波,它从镜面扩散开来,笼罩住江寻的全身。 然后,那些关於道寻的庞大记忆开始暗淡。 像褪色的墨水,一点一点变淡。 千年的记忆,千年的恩怨,千年的爱恨纠葛,在这柔和的光芒中,像沙画被风吹散。 道寻的名字,道寻的脸,道寻杀过的人,道寻爱过的人… 全部消失。 江寻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透明。 那些本不属於他的力量,隨著记忆的消逝而流失。 他的修为在跌落,从登仙境一路往下掉,像坠入深渊。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剑划开一道空间裂缝。 裂缝那头,是茫茫的虚空。不知道通往哪里,不知道会落在何处。 但他不在乎,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不要走!”燕清凝在背后哭泣。 她伸手,哀求,“不,不要…走!” “你又要丟下我一个人吗?” 江寻並没理会燕清凝的话,依旧踉踉蹌蹌地朝空间裂缝走去。 每走一步,身体就淡一分。 他又何尝不想回应燕清凝的感情,但他只觉得自己不配。 如果两人身份交换,江寻绝对做不到燕清凝那样。 他想逃避,想静一静。 江寻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开始发黑,但他终於是走到了那空间裂缝的跟前,然后脚下一软。 他向前倒去。 “终於结束了……”江寻最后念著。 但他没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而是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毛茸茸的。 白色的。 一条蓬鬆的狐尾,轻轻缠住了他的腰。 江寻在意识的最后,只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许多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远处,燕清凝瘫坐在雪地上。 她看著那条白色的狐尾將江寻捲起,看著白狐玖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然后抱著江寻,踏入空间裂缝。 裂缝合拢。 风雪依旧。 燕清凝跪在那里,双手撑在雪地上。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江寻最后那一掌,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她短时间內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她挣扎著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江寻……”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雪吞没。 没有人回应。 远处。 “轰!!!” 天空一道金光忽然猛的砸落,而后从中走出一道修长人影。 李舒棠手捧一幅画卷,一身常服,但周身金光晕染,香火縈绕。 彷如一尊人间香火神。 第139章 开演 乐安县。 白狐玖抱著江寻,落在一家酒肆的后院里。 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在彻底脱离那片雪原之后,她就將自身的所有气息全都收敛到极致。 甚至连因果都进行了隱藏。 一头雪白长发从髮根向上,全都变成了黑色。 九条蓬鬆的狐尾收了回去,连带著那股妖气也一併藏进丹田深处。 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姿色的年轻女子。 待一切做完后,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登仙境修士,手段通天,她必须確保自己的一丝气息都不能泄露出去。 可恨那燕清凝命真硬。 姜红綾和心魔夺舍后的江寻,两位登仙境修士,居然都奈何不了她。 真是强的可怕。 但也幸好燕清凝够强,江寻才能恢復理智。 “呵呵——”白狐玖轻笑一声。 不过这些都没关係了。 她们得不到的东西,现在她得到了。 白狐玖低头看著怀里的江寻。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气息萎靡,几乎感觉不到。 最严重的是他的身体,边缘部分正在消散,像烧过的纸灰,风一吹就会碎。 她轻轻抚摸江寻的脸。 “终於找到你了。” 不枉她耐心隱藏。 在姜红綾和江寻同归於尽的那一刻,在江寻即將被心魔夺舍的那一刻。 每一次,她都差点衝出去。 但她都忍住了。 白狐玖相信,燕清凝不会让江寻死。那个女人的执念比她深,修为比她强,有她在,江寻死不了。 所以她要等,等姜红綾和燕清凝两败俱伤的那一刻。 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否则,以她们登仙境的实力,她根本没有任何机会碰到江寻。 现在,她等到了。 江寻昏迷著。 他身体的消散並没有停止。 指尖在变淡,发梢也变得透明,他整个人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江寻升到登仙境的灵力,並不全来自系统,而是来自姜红綾。 系统只是將他的等级提升,以此完美的融接姜红綾消散的修为灵力。 不然在那贫瘠的雪原上,系统再厉害,也不可能凭空变出直登五个大境界的灵力。 但现在江寻修为等级消失,那些强横的灵力正在疯狂逸散,原本他的身体很快就会被这些灵力冲刷乾净。 但真魔邪骨却在替江寻將这些属於姜红綾的灵力全给收束起来。 防止它们暴走。 白狐玖伸手,想为他渡入一些灵力。 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想了想。 收手。 然后低头,用一对红唇吻了上去。 这样渡起来更快一些。 精纯的灵力从她舌尖渡出,顺著两人相接的唇齿,一点一点流进江寻体內。 江寻消散的身体开始停止。 一刻钟。 白狐玖渡了整整一刻钟。 才意犹未尽的停止。 她抬起头时,嘴唇有些发白,渡去的灵力还掺杂著一些她的本源,可以更快的稳定江寻的伤势,但本源渡出去就补不回来。 但她不在乎。 好不容易抓著江寻,白狐玖怎么可能就让他这么容易死?! 不折磨个千百遍,她不会放过他。 江寻脸色终於是好看了些。 身体不再消散,不再崩解,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不会死了。 白狐玖伸手,再次细细抚摸著他的脸。 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活著的。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满足,愉悦,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於释放的快意。 “我该怎么报復你呢?”她细声说,声音轻快。 日思夜想的仇人,终於落到她手上,白狐玖怎么能不兴奋!? 她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已经想到等江寻醒来,见到自己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哀求还是懺悔? 到时候就先斩他一条腿吧,这样就跑不了了。 身后的门被打开。 “喂!你是哪家姑娘,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警惕和不满。 白狐玖没有回头。 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我问你话呢!” 那声音更近了,带著几分火气。 白狐玖转身。 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矮胖,穿著一身乾净的青布短褂。 他手里提著一盏油灯,灯光照在白狐玖脸上,他愣了一下。 这女人……长得也太好看了。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脸色不善地盯著她。 “这是我家酒肆的后院,你一个陌生人闯进来,还抱著个男人…”他上下打量著白狐玖,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江寻,“你们是干什么的?” “偷情也不找个……” 话没说完。 白狐玖看著他,眼中金光一射。 陶福的眼睛忽然变得空洞,身体僵住,像一尊泥塑。 “找一间客房,今夜我们在此住下了。”白狐玖说,声音魅惑。 陶福机械地点头,“是。” 陶福转身,提著油灯,一步一步走回屋里。脚步僵硬,像一具被线牵著的木偶。 白狐玖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江寻,嘴角又扬起那个弧度。 “该给你找个地方躺著了。” …… 不知已经过了几日。 江寻睁开眼。 脑子还是痛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每一次跳动都牵动著整个头颅。 身体也很虚。 经脉,丹田全都空空如也,像一口被抽乾的水井,只剩下潮湿的井壁。 姜红綾死了。 他也离开了燕清凝的控制。 从此天地广阔,再无人能寻得到他。 江寻本该笑的。 可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姜红綾因他而死,燕清凝因他而落泪。 但他选择了最懦弱的离开。 逃避,什么都不管的逃避。 江寻抿了抿嘴唇。 想来燕清凝恐怕…已经对他失望透顶了吧! 当江寻拿起三生镜照向自己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犹豫,到底该不该顺道把燕清凝的记忆一併给消掉。 这样两人就都不必痛苦下去了。 可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以他当时的情况,根本无力再对登仙境的燕清凝使用三生镜。 强行使用,有没有效果还不好说,甚至还有可能会错失离开那里的机会。 几经思虑下。 只能先对自己使了。 现在。 只要藏死了,江寻不相信她们还能再找到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打开系统面板。 熟练值归零,攒了那么久,一朝用尽。 功法栏里多出了一门,血育天魔功。江寻盯著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抽了抽。 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往魔道修士这条路上推啊。 可现在魔道都成路边一条了,他可不想和魔道沾上半点关係。 他关掉功法栏,打开物品栏。 多了一件东西。 名称:相思。 是一块琥珀吊坠,里面有一颗红豆一样的东西。 相思。 他记得这东西是当初送给姜红綾的礼物。 掛在那个分身身上的,然后又被姜红綾给拿走了。 现在又被系统给收回,不知是何意味。 江寻看不出什么来。 游戏里隨手点的,系统自动生成的一件道具。 他连它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更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 现在这枚琥珀吊坠躺在物品栏里,安安静静,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种子。 江寻收回目光。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是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看著像客栈。 江寻起身。 还好,还能动,只是有些虚弱,腿发软,头重脚轻。 他扶著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才慢慢走向门口。 门轴有些涩。 他推了一下,没推开,又加了几分力。 门吱呀一声开了。 然后,一道悦耳的女声响起,“你醒了?” 江寻差点被这道熟悉的声音给嚇得腿软,跪倒在地。 他让自己保持冷静。 抬眸看去。 门口站著一个人。 黑髮,素衣,面容白皙姣好。 那双墨色的眼睛正盯著他,表情带著玩味。 虽然眼睛和发色变了,但江寻还是能认出她这是谁。 白狐玖。 江寻强压內心的惊愕。 原来昏迷前看到的那条白色狐尾不是幻觉,是真的。 是她抱住了他,也是她把他带到了这里的。 艹!!! 一种被命运玩弄的悲切包裹住了他。 江寻的脸色本来就白,此刻更白了。 但本来样子就虚弱的他,倒显得並不突兀。 费尽心思逃出来,最后还是要和这些女人拉扯吗? 而且关键的是,这只狐狸精和他只有仇啊! 江寻清晰记得,在苍芜秘境,这白狐玖是对他是抱有多大的杀意。 他迅速整理好表情,对著白狐玖拱手,姿態恭敬,语气迷茫: “敢问这位姑娘,这是何处?我为何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江寻能明显的感受到空气在两人之间凝滯了几分。 “嗯?你全都忘了?”白狐玖说道。 “还是有意不想认我!?” 江寻顿了顿,露出一个更困惑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我感觉脑袋很空……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和我认识吗?”他语气急切的问道。 白狐玖淡淡地看著他。 她迈步走进门內。 “叮铃铃…”脚踝上的铃声轻响。 莫名感到一股压迫感,江寻后退一步。 他下意识的低头,看向白狐玖的脚,狐狸精学会穿鞋了。 脚上是一双橙黄色的绣花鞋,鞋尖微翘,绣有牡丹等一些细致纹路。 白狐玖身材高挑,和江寻站一起並不矮多少,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却是连我也不记得了?” 江寻依然摇头。 白狐玖盯著他。 那目光很锐利,她从上到下打量他,从头髮丝看到脚趾,从表情看到站姿。 江寻则是一脸呆傻地看著她,眼神茫然,嘴角微微张著,像一只迷路的羔羊。 白狐玖知道他用过三生镜。 也知道那件古宝的用处。 在沧芜秘境,他用那面镜子抹去过她和燕清凝的记忆。 在雪原上,江寻又用那面镜子对准了自己。 但她没想到,他居然把前尘往事全给忘得乾乾净净。 到底是有愧? 还是不敢面对我等故人? 白狐玖脸上露出一丝怒容,娇俏的鼻子皱了起来。 如果江寻什么都不记得,那她报仇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当年他为何要断她狐尾? 这些岂不是全都弄不清楚了? 那怒容不重,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江寻一脸疑惑地看著她。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白狐玖没有回答。 然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那眼泪来得很快,像潮水涌上眼眶。她的嘴唇微微发抖,鼻翼翕动,整个人看起来委屈极了。 “相公——” 她开口,声音带著无措,“我是你娘子啊!” “娘子?!” 江寻的表情惊愕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 完全没想到白狐玖会这么说。 他是真没招了,才想到装失忆的。 这女人的疯批程度也就比起姜红綾稍逊一筹。 而且她是真可能会下死手,所以江寻才会想出此招的。 只要我忘了,我就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他只能怎么想。 也寄希望於白狐玖能念点旧情。 可是这狐狸精现在是什么脑迴路?! “相公,我们可是拜过堂,成过亲的。”白狐玖说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难道你说一句想不起来了,就想拋下我吗?” 江寻喉咙乾涩,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怎么感觉白狐玖是和燕清凝学的? 他依然装傻道: “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得了重病,连日昏迷了很久。”白狐玖抹了抹眼角,解释说,“许是把脑袋烧坏了。” 她哭著,活像一个受委屈的小媳妇。 江寻看著她那张脸,泪眼朦朧,鼻头泛红,嘴唇微微嘟起。 如果他不认识她,如果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他可能真的会信。 “是这样吗?”江寻说,语气里带著不確定。 “你是不信我?”白狐玖抬头看他,眼眶里的泪珠摇摇欲坠。 “不是不是。”江寻连忙摆手,“只是有些不敢置信。” “你不信什么?”白狐玖往前走了一步,“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江寻捕捉到了。 “不!”他急忙说,语气诚恳,“姑娘貌若天仙,是我高攀了才是。” 白狐玖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终於舒缓了一些。 那丝危险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又说:“那相公,我给你餵药。” 江寻:“???” 第140章 背景故事 江寻感觉后背一寒,这话別人说还好,可从这狐狸精嘴里说出来,他总感觉毛骨悚然。 家有美妾,自己又一副病弱模样。 很可能会隨了某位卖炊饼的后尘。 他故作疑惑地问,“什么药啊!?” 白狐玖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牵住江寻的手,拉著他往床边走。 江寻被她按著肩膀躺回床上。 “就是给你治病的药。”白狐玖说,“这会还在灶台上,等会我去给你端来。” “哦!那不急,不急…”江寻怯怯说道。 白狐玖静静的看著江寻,她说:“你怕我会毒害你?” 江寻摇头,一脸被冤枉的急切模样。 “怎么会!”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说道:“只是我现在脑子还有些乱罢了。” “绝没有怀疑姑娘的想法。” 说完他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江寻微微皱著眉,脸上表现的很是苍白痛苦。 毕竟对一个刚失忆的人来说,突然冒出一个媳妇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涣散,如同一个在拼命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可怜人。 江寻在內心为自己捏把汗。 希望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他可不会把白狐玖这样活著上千年的人,当成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 修炼这么久的老妖怪,可都精著呢! 所以他得尽力表现出如同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 好在经过燕清凝和姜红綾这两位的调教,他已经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內心和表情。 白狐玖盯著他的眼睛,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她是知道三生境的强大,所以並未对江寻的失忆有什么很大怀疑。 起码现在没有。 白狐玖伸手摸向江寻,但被江寻躲开了。 她手停在半空,弱弱说: “你还是不信我吗?” 她的声音带著委屈,眼眶又开始泛红。 那红色来得很快,像潮水涌上堤坝,隨时会决堤。 江寻看著这一幕,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 他捂著头,一脸痛苦。 “我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无力感。 这是真话,他真的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恢復身体,需要时间来搞清楚处境,需要时间来想清楚怎么从这只狐狸精手里逃出去。 他神情表现得很低落。 白狐玖忽然捧著他的脸,看著他。 她的手指冰凉,贴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然后她低头,吻了上来。 江寻一下瞪大了双眼。 他的身体僵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狐狸精又在搞什么鬼? 时间並不长。 十几息,也许更短。 白狐玖便抬起头,两人的嘴唇分开,拉出一条晶莹的丝线。 她的脸上泛著淡淡的红晕,眼底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试探。 “现在你还不相信我吗?”白狐玖悠悠说道。 江寻呆鄂地久久说不出话。 他坐在床上,背靠著冰凉的墙壁,嘴唇上还残留著刚才那一吻的温度。 那股温热像一条小蛇,顺著嘴唇直往心里钻。 但他很快就把那股感觉压了下去。 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为什么? 这和他一直以来对白狐玖的印象產生错乱。 看著白狐玖直勾勾的眼神,江寻依然一副呆傻的模样。 仔细想想。 站在白狐玖的角度想。 一个美丽的女子突然吻住自己,就算不是娘子,那也一定是很亲近的一类人。 毕竟,哪家清白姑娘会吻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是证明两人关係最快的方式。 逻辑是通的。 也就表明白狐玖並未对他的失忆有所怀疑。 江寻知道,现在自己必须要演好。 万一此时露了馅 迎接他的將是这小狐狸的极致怒火。 他现在一点灵力都调动不起来,別说逃跑了,连喘口气都难。 江寻惊愕后,脸上出现一抹惊慌失措,他往后一退,与白狐玖拉开距离。 许久,他才表现出真正放下戒备的样子。 “姑娘,我信你便是。” 白狐玖说:“那你还叫我姑娘?” “我……”江寻抬眼看向白狐玖,“我还不知道姑娘你的名字呢。” 他表情单纯。 “我想重新认识你…” 白狐玖坐在床边,侧身看著他。 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记住了。”她说,“我叫白玖,是你的娘子,是这家酒肆的掌柜。” 她说著,凑到江寻的近前。 鼻息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带著淡淡的清冷幽香。 那气息很暖,暖得江寻感觉身体有些发软。 “嗯!” 江寻点头,嘴中又喃喃的念了一遍,“白玖。” 好像真的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名字。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白狐玖又问。 江寻当然知道,但他绝不能这时候自己找死。 他呆呆地摇头,眼神空洞。 “想不起来了。” 白狐玖伸手,指尖点在他的胸口上。 “你叫江壶,是我的相公。” 江寻直呼好傢伙。 这不就是把你名字中间那个“狐”字给了我吗? 难怪她改名叫白玖。 不过这狐狸精还是挺聪明的,知道不能用本名,得隱藏身份。 现在他的名字恐怕已经在某些群体传开了,所以道寻和江寻这两个名字都不能用了。 换个假名確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江狐?”他问,“那个江?哪个狐字?” 白狐玖笑了,笑容里带著一抹狡黠。 “江水的江,酒壶的壶。” 江寻一愣,看样子是自己想错了,叫江狐果然还是有些彆扭。 只是酒需壶装,可壶却不止能装酒。 江寻拱手说道:“多谢白姑娘告知。” 白狐玖偏过头,“你还是对我不信任吗?” 江寻著急说道:“没有,姑娘照顾我,能让我棲身,我怎么会不信任姑娘。” “那……你能唤我一声娘子吗?” 白狐玖转过头,一脸期待的看著江寻。 江寻犹豫著,看著白狐玖已经有些不善的脸。 他喉咙几次吞咽,最终,他喊了一声: “娘子。” 声音很轻,江寻说完就低下头,像是在羞怯。 白狐玖笑了。 笑的很是明媚,风情万种,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 “呵呵……” 她內心不禁对那两个女人產生一些嘲笑。 燕清凝和姜红綾这两个女人做梦都想的事,现在就这么轻鬆地被她实现了。 真是可笑。 莫说那燕清凝,就说那姜红綾恐怕到死都没听到过江寻对她喊一声『娘子』吧!? 她內心涌现出了巨大的满足感和优越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那相公,你先等著。”她说,语气轻快,“我去给你端药来。” 江寻一怔,而后点头。 “好。” 白狐玖出去了一趟。 不过一会儿,就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回来了。 那药汤很黑,黑得像墨汁,表面浮著一层细密的气泡。 气味很苦,苦得江寻还没喝就皱起了眉头。 白狐玖坐在床边,小嘴嘟起,將碗中的热气吹凉。 她的嘴唇很红,嘟起来的时候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她拿起汤匙搅拌了几圈,舀起一勺,递到江寻的嘴边。 江寻看了那黑乎乎的药汤一眼。 心中万分抗拒。 但他还是张开了嘴。 事已至此,只能装傻装到底了。 江寻张嘴含住了那汤匙。 一股苦涩的暖流从喉咙流到胃里。 苦味很重,像黄连熬成的汁,苦得他舌根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咽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感觉紧张的精神確实获得了极大的缓解。 太阳穴不再突突地跳,后脑勺的钝痛也轻了许多。全身隱隱的酸痛也开始消退,这药確实有用。 感受到没有什么不適后,江寻放下心来,很是配合地喝完了整碗。 喝完之后,江寻还不忘道谢一番,“多谢娘子。” 白狐玖看著江寻吞咽最后一滴汤药,很是满意地收起碗。 “你我夫妻,何须说这些。” 虽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用嘴餵给江寻,但她內心还是极为自得。 燕清凝,姜红綾! 你们苦求而不得的人,现在却在喊我娘子。 她內心轻笑,“你们打生打死,最后还不是为我做了嫁衣。” 她忽然又想起刚刚那一吻,內心竟还有些不满足,还想要更多。 要不是连日的练习,她还真没想过用吻去打消江寻的疑虑。 她收起碗,背对著江寻,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江寻靠在床头,被褥拉到腰际。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白狐玖转过身,把碗放在桌上,“你已经躺在床上半月有余了。” 江寻沉默。 没想到自己昏迷了这么久。 但突然又对这狐狸精的粗心大意感到好笑。 白狐玖一直以来展现的都是凡人的样子。 而这个世界可没有什么输液之类的东西。 普通人昏迷七日就可能死翘翘,他在全无知觉的情况下躺了半个月,不明摆著告诉他。 这有问题吗?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能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吗?”他说。 “我很好奇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江寻知道,要想演好这场戏,就必须更多地了解这场戏的背景故事。 而且他也很好奇,这小狐狸精会给他安排什么身份。 白狐玖將碗放好后,又坐回了江寻床边。 她思索了一番,没想到江寻会问这个问题。 但很快她就打好腹稿。 “你我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从小形影不离。” 白狐玖絮絮讲述,“只是你几年前家中突逢变故,江父和江母双双离去,是我將你接了回来。 你为了报答我,就在我家店里做起了伙计。日积月累下,我们便情意相通,不久之后就成了亲。” 江寻听著,感觉像是话本。 但他没有在这里深问。 他又继续说道:“那我这病又是因何缘故?” 白狐玖一顿,像是在回忆后,说道: “你是在进京赶考的路上遇上山匪,被袭击了。 你拖著重伤回到家,便生了一场大病,然后你就成这样了。” 说著,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再抬起头时,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 “所幸相公你没什么大事,不然留下我一个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別伤心了。” 江寻闻言,忽然伸手,將白狐玖拥入怀中。 要不是自己还记得清清楚楚,他可能真就被矇骗了。 但既然白狐玖都已经演上了,他也不能冷了场。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这不是醒了嘛。” 白狐玖“嗯”了一声,反手抱住江寻。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微弱但平稳的心跳。 没什么异常。 她忽然觉得,之前想好的那些折磨江寻的手段,还是不够痛快。 她现在更想要诛心。 她要等江寻完全爱上自己后,再狠狠地拋弃他。 让他也尝尝被人欺骗的滋味。 让他也尝尝,什么是心碎。 窗外,酒肆前堂传来客人的喧譁声和碗筷的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市井音。 “外面好像发生了什么。”江寻说道。 白狐玖鬆开江寻,抹了抹眼角的泪珠,“许是一些喝酒的人在闹事,相公你先休息,我去看看。” 江寻点头,並未挽留,“好,那娘子你注意安全。” 白狐玖站起身,对江寻说道,“放心,我能应付过来。” 而后她转身拿起桌上的碗,准备出去。 来到门前她一脸阴沉。 这些该死的凡人,坏我好事。 这破酒肆明明一直没什么人,可自从她接手以后,这买酒喝酒的人,就一直络绎不绝。 真是奇了怪了。 她也只是在最初几日出现在柜檯前,而后就一直交给陶福管理。 可好像有什么传闻已经传开了。 她为了隱藏妖力,不能使用法力。 不然这些凡人,她定要一个个的全都杀了。 最近几日,关於练道魔尊重生的消息都快传疯了,那些修仙界的大势力已经开始不安。 他们正在想尽办法的追寻练道魔尊的踪跡。 她现在还不能暴露。 只能暂且忍耐了。 白狐玖看著空荡荡的药碗,这確实不是什么毒药,而是混入了她的一丝本源,能让江寻的伤势更加稳定。 还能封住他的全身灵力。 只是等到江寻身体內她的本源达到一定数量,他就再也离不开她了。 白狐玖扬起一个笑。 她將门关好,便往楼下走去。 第141章 剧本 楼下闹起来了。 白狐玖还没下楼,就听到下面的那些凡人在吵吵闹闹。 “快让你家掌柜出来见见。” “是呀!到底是不是如传闻那样啊!?” “我听说传的可美了呢。” 陶福被十几个客人团团围住。 他个子不高,被挤得东倒西歪,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落。 “你们听我说!”他扯著嗓子喊,“我家掌柜的真不在!大伙如果是来买酒的,我这儿欢迎。 但如果是想见我家掌柜,只能改日了!” “改日?”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拍著柜檯,把酒罈子震得叮噹响,“都多少个改日了!今儿不见到你家掌柜的,我们就不走了!” “是啊!没错!”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他们可蹲守了四五天,早就不耐烦了。 可越见不著,他们心里就越痒痒。 半个多月前,这十里香酒肆突然换了新掌柜,然后一则流言就传开了。 据说那新来的掌柜是个一顶一的大美人儿。 让人见一眼就失了魂。 见过的,没一个说不好看的, 这就导致原本生意一般的酒肆,最近很是火爆。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手里还攥著半壶没喝完的酒。 他凑近陶福,压低声音,但那声音足够让旁边的人都听见: “老陶,你真以为我们是来喝酒的啊?我们就想知道,收了你家铺子的新掌柜到底是什么来头? 都说长得跟天仙似的,快给我们讲讲,到底是不是真的!” 陶福哪里敢置喙自家掌柜。 不仅心里没有那个想法,连这个主观意识都没有。 他连连摆手,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都是传言,哪有那么夸张……” “夸张?” 那汉子一拍桌子,“老陶你这就没意思了!我们可都是老主顾,看一眼怎么了?” “就是!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没错!快让你家掌柜出来!” “你们家酒有问题,快让你家掌柜出来给个说法。” …… 声音越来越吵,柜檯被拍得砰砰响。 陶福被围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一叶小舟在浪里打转。 忽然! 一阵阵轻微的铃响从楼梯口传来。 “叮铃——叮铃——” 那声音清脆,像风吹过檐角的风铃,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喧譁。 眾人转头。 只见一道人影从旁边的楼梯口缓步走下来。 素衣黑髮,腰间的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 脚踝上繫著一串细小的金铃,每走一步,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狐玖走到眾人面前,站定。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就是这家酒肆的掌柜。”她开口,“各位客人可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眾人看呆了。 原本还吵闹的厅堂,瞬间安静得像被掐住了喉咙。 有人张著嘴忘了合拢,有人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忘了放下,更有人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圆。 他们哪里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女人? 那眉眼,那鼻樑,那嘴唇,每一样都像是老天爷捏了又捏,改了又改才捨得放下来的。 她站在那里,不笑,不说话,就已经让整个酒肆都亮了几分。 刚才还吵著要见掌柜的那几个人,此刻全哑了嗓。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挠了挠后脑勺,乾咳两声,声音忽然变得温驯: “没有没有……就是老陶打酒太慢,我们抱怨几句而已。” “对对对,抱怨几句。” “老陶你下次快点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找补,目光却还黏在白狐玖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一旁的老陶一脸苦涩地看著这一切。 他可太清楚了,这些人昨天、前天、大前天的面目可不是这样的。 “没有就好。” 白狐玖淡淡说完,就转身准备上楼。 她的容貌说起来其实是已经遮掩过的。 修为到达一定层次,容貌气质就会越发接近浑然天成,让人一眼就觉得舒服。 而她洞虚境,其容貌已经不再看五官,而是看那一抹神韵。 虽然遮掩了大半,但流露出的那一丝丝神韵,足够让这些一辈子都没见过多少美女的凡人如痴如醉了。 “姑娘,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著几分急切。 白狐玖停住脚步,侧头。 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模样,身穿藏蓝色长衫,腰束玉带,手里摇著一把摺扇。 面容白净,眉目清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在下西门述,乃是一名读书人。”他合上摺扇,拱手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也是鹤彩楼的东家。” 他顿了顿,目光在白狐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极为不舍的移开,语气恰到好处地得体。 “我观姑娘店里的酒清冽醇香,所以就想和姑娘合作,將贵店的酒,引入我鹤彩楼。” 白狐玖没什么兴趣。 “有什么事,就和我傢伙计说吧。” 她朝陶福抬了抬下巴。 陶福適时上前,挡在西门述面前,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 “西门公子,关於合作的事,你都可以和我谈。” 西门述眼底掠过一抹不悦,但很快被笑容盖住。 他没有理会陶福,而是继续对著即將离开的白狐玖说: “白掌柜,这可是单大生意。我觉得还是和你亲自谈比较好。” 他的意思很明白:陶福一个伙计,不够格。 白狐玖停下脚步。 她缓缓转身,看著西门述。 她的掌心已经出现了丝丝缕缕的黑色妖气。 很淡,並不显眼,像墨滴进水里,瞬间就散开了。 那妖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明明是艷阳天,可屋里內的人,忽然觉得有股凉意窜上脑门。 只是很快就消下去了。 “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江寻颤颤悠悠地下了楼。 他一只手扶著栏杆,另一只手撑著墙壁,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隨时会从楼梯上滚下来。 江寻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身上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旧袍子。 白狐玖看见他,掌心的黑气瞬间消散。 她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下楼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责备,但手却很轻很稳,像怕碰碎他。 江寻握著白狐玖的手,握得很紧。 “这不是担心你嘛。” 他的声音带著病后的虚弱,那双眼睛悠悠看著西门述的方向。 眾人看见这一幕,表情各异。 有人嘆气,这么一个天仙似的女人,居然嫁了个病秧子。 也有人嫉妒,那病秧子凭什么? 不怪大家嫉恨。 主要任谁看一眼那江寻的脸色,就觉得这是一个活不长久的短命鬼。 那脸色比死人还白。 一点血色都没有,还虚虚夸夸的。 两眼一闭,就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但没人把话说出口。 总不能明著说,“你相公不行,让我来!”这样的话吧? 虽然没人说,但有人已经暗暗打起了歪主意。 江寻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看向西门述,“这位是?” 西门述上前一步,拱手,笑容依旧:“在下西门述,是来和白掌柜谈生意的。” 江寻將白狐玖往怀里拉了拉。 像是警惕,又像是宣誓主权一样。 “原来是这样。”他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带著一分客气。 “我家娘子独自撑著这家店不容易,生意上的事还得公子多多照拂。” 西门述微笑著,目光在江寻苍白的脸上反覆打量。 “没事。还是你家酒好。” 说完,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白狐玖感受到了江寻那个小动作。 拉她入怀,宣示主权。 她心里笑了起来。 果然,和话本里的一样,男人得有危机感才会主动。 平日里装得多冷淡,一有人惦记他女人,立刻就坐不住了。 “相公,你上去休息吧。”她扶著江寻,声音温柔得像化开一样,“店里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江寻確实感觉帮不上什么忙。 他现在站久了连腿都软,更別说和人谈生意了。 不过他下楼来的目標,只是想观察一下环境。 至於生意不生意的,他一点都不关心。 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必须在两人关係的初期就建立行为上的能动性。 他得试探,白狐玖给他的自由,底线到底在哪里。 眼神將在场的人都扫了一圈,都是男人,自然明白他们心中想的是什么,江寻感觉日后的麻烦不会少。 不过,注意的目光越多,这狐狸精就越会束手束脚。 他已经猜到,白狐玖为什么会藏在凡俗界了。 她想用这庞杂的红尘气掩盖自身因果。 明白这一点就好办了。 江寻扶著白狐玖的手微微用力。 他装作一脸犹豫的样子。 “嗯…,有什么需要的就叫我。” “嗯。” 白狐玖鬆开他,目送他颤颤巍巍地上了楼。 每上一级台阶,他都要停一下,喘几口气,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等他消失在楼梯口,白狐玖才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看向西门述。 “公子隨我进里屋谈吧。” 西门述眼睛一亮,笑容更盛。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里屋。门帘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留在外头的眾人面面相覷。 然后,全都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艹!看样子又要被他得手了。” “凭什么啊……” “西门述那小子,一看就没安好心!” “你管人家呢,人家是东家,还是秀才,你是什么?” “我……我是羡慕!” 里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 窗子开了一半,能看到外面的半边街景。 西门述进屋后,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白狐玖身上。 他可对这美人儿早就垂涎三尺了。 自己有顏又有財,拿下一个小酒肆的掌柜,还不是手到擒来。 如果能在这里…… “嘿嘿!”西门述心里邪笑,就在她相公的眼皮子底下,那可太刺激了。 西门述脸上温和笑著。 他语气有些关心的说道: “白掌柜,拖著那样一个病秧子,平日里一定很辛苦吧。” 他说得很隨意,仿佛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关心。 但那双眼睛里,藏著试探,藏著打量,藏著某种跃跃欲试。 白狐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也没什么辛苦的。谁叫他是我相公呢。”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西门述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开导,“我倒觉得,女子也可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何必为了一个男人,苦了自己?” 白狐玖抬眼看他。 “可是离了他,我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又能怎么活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无奈,一丝委屈。 西门述往前倾了倾,目光灼灼,“其实有时候,眼界可以放宽一点嘛。” “人得为自己而活。” 在他看来,白玖带著一个病秧子,恐怕早就累了,厌烦了,但又害怕世俗礼法,所以才一直忍耐到今天。 而白玖將他引到这二人独处的地方,就是最好的证明。 白狐玖放下茶杯。 她看著西门述,忽然眼中金光大放。 西门述看见那光的瞬间,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隨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褪去,最后只剩下空洞的呆滯。 没有任何凝滯,他的神魂就被炼化了。 白狐玖的声音冷淡: “是啊,眼界確实得放宽一点。” 西门述机械地点头。 “是。” “明天再来找我。” “是。” “现在,出去吧。” 西门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转身,掀开门帘,走出里屋。 经过外厅时,那些还在喝酒的客人看见他,有人喊了一声“西门公子”,他没有反应,径直走出了酒肆大门。 门帘重新落下。 白狐玖独自坐在里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她忽然嘴角扬起,“江寻,该怎么样才能让你痛彻心扉呢?!” 江寻是个木头,对感情极为迟钝,懦弱又喜欢逃避。 单靠日子磨,想让江寻快速的爱上她,还是有些困难。 並不是说两人成了夫妻,江寻就真的能敞开心门。 白狐玖已经看透了江寻。 不知道主动,害怕感情,寧愿躲著,也不愿意面对。 这样的人不下点猛药是不行的。 白狐玖心里琢磨著。 回想起最近看过的一些凡人话本。 爱而不得,横刀夺爱,都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折磨。 而她就想让江寻全都体验一遍。 不让你爱得彻骨,又如何让你痛的心碎? 白狐玖已经为江寻写好了剧本。 她要让江寻知道,自己並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如果看不住,她是会离开的。 她要让江寻眼里,心里再也放不下她。 第142章 內景 江寻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急著躺下,而是靠著床沿盘膝闭目,试著运转体內的灵力。 丹田空荡荡的。 那些曾经充盈的灵力,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乾乾净净。 只有四肢百骸和血肉之间还残存著极细微的灵力。 他又试著吸收外界的灵气。 功法运转。 一丝灵气从窗外飘进来,顺著他的呼吸进入经脉。 可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不到几寸,就像泥牛入海,瞬息消弭一空。 灵气在经脉壁上连一点残留都没有留下。 江寻睁开眼。 他意识到,大事不妙。 灵力不是消耗完了,是留不住。这具身体像一个漏了底的桶,装多少漏多少。 但他没有著急。 江寻闭上眼,准备进入內景,他要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內景之中。 江寻站在一片广袤的血湖之上。 这里原本是他的心湖,可是被孽海生魔功催生出来的红雾浸染,如今就变成了这样。 血色的湖水粘稠如浆,泛著暗沉的光泽,一眼望不到边。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著灰濛濛的外景。 头顶,一柄冰蓝色的巨剑悬在心湖之上。 那是太初浑元剑经的具现。 剑身巨大,通体流转著冰蓝色的寒芒,剑尖朝下,正对著血湖的中心。 它在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有一圈冰蓝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將血湖镇压在下方。 多亏了这道剑意,他才能免遭魔功反噬。 江寻站在这血湖之上,每走一步,脚下就盪开一圈涟漪。 突然他眉头一皱。 这血湖的体量,好像比上次內视时扩大了好几倍。 原本只是一片百丈大的小湖,现在已经变成了千丈之大。 湖面下隱隱有暗流涌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酝酿。 恐怕等孽海生魔功达到一定层次,这血湖將蜕变成一片真正的血海。 到那时候,这柄冰蓝巨剑还能不能压得住? 江寻不知道。 但他表情不变,好像並不为此担心。 只要不主动提升功法等级。 以他的资质,如果不靠系统熟练值,他此生能练到个二三层就已经顶天了。 而现在系统还在死机中。 他继续往前走。 他在找。 找血育天魔功的具现。 两大顶尖魔功都在他身上,他真怕这两者会发生什么难以想像的排斥和衝突。 万一在他体內打起来,他这具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怕是撑不住。 江寻走了许久。 血湖上没有標记,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血色和头顶那柄始终悬著的巨剑。 一无所获。 这內景中,只有血湖和巨剑。血育天魔功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任何痕跡。 江寻停下脚步。 看来那血育天魔功已经隨著道寻的消失,也跟著一起消失了。 正当他准备退出內景时,忽然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子,手掌抵在血湖的表面上。 涟漪盪开,湖水冰凉。 他细细感受这血湖底下到底是什么。 可隨著江寻的注意。 血湖开始动盪。 像海浪翻涌般,湖面不再平静,而是沸腾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往上顶。 江寻感受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他牵引上来。 血湖之下,一大片漆黑正在上升。 它从湖底深处缓缓升起,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 不一会,江寻的脚下已经变成漆黑一片。 一具数十丈高的巨大漆黑骨架,从血湖中升起。 先是头骨,然后是颈骨,再是胸廓,最后是完整的骨架。 它从血湖中升起的速度很慢,像一座冰山从海里浮上来。 黑色的骨架上沾著粘稠的血色湖水,水珠顺著骨缝往下淌,滴回湖中。 江寻就站在这具骨架的头顶,隨著它一起攀升。 他內心惊惧,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藏在他身体內的? 当这具漆黑骨架完全露出血湖时,那柄冰蓝巨剑爆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 剑身上的寒芒暴涨,像一轮蓝色的太阳,將整片內景照得透亮。 剑尖对准骨架的头颅,发出刺耳的嗡鸣,像隨时要斩下来。 漆黑骨架也不甘示弱。 它同样爆发出阴森的黑光,那光芒从骨缝里涌出来,像黑色的火焰,將骨架整个包裹其中。 黑光与蓝光对撞,在內景中炸开一圈又一圈的气浪。 血湖被震得翻涌,浪头高达数丈。 江寻低沉说道:“住手。” 两个字,像一柄锤子砸在两者之间。 蓝光暗了一瞬。 黑光也缩了回去。 巨剑和骨架对峙了片刻,发现谁也奈何不了谁。 它们像两头初次见面的野兽,试探过后,各自退开。 巨剑回到血湖上空,缓缓转动,恢復了最初的姿態。 骨架也退到一定距离。 一左一右,分隔在血湖两端,谁也不招惹谁。 江寻从骨架上跳下来,站在湖面上,仰头看著这具庞大的骨架。 它盘膝坐在血湖之中,像一尊远古魔神的遗骸。 黑色的骨骼粗壮如山樑,关节处有尖锐的骨刺突出,表面隱隱有紫蓝色的光纹在流转。 江寻盯著那些光纹,觉得眼熟。 他发现,这不就是自己身体內的那一副冰凰骨吗? 原先如琉璃般透彻的冰凰骨,被一层漆黑的油状物质厚厚包裹著。 那物质覆盖在表面,渗进了骨头里,和骨髓融为一体。 这东西和姜红綾最后凝聚出来的天魔很像,同样的质感,同样的气息,同样的让人心悸。 而且这些黑色的东西,还在不断渗入进血湖里。 像融化的沥青,从骨架上滴落,落入湖中。 江寻算是明白了。 血育天魔功的作用,是將心中无尽的贪嗔痴欲全都转化成极致的魔念。 而孽海生魔功的作用,是將这些魔念尽数吸收。 两者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一个製造,一个消化。 江寻绕著骨架走了一圈,將它尽数映入眼底。 他的目光停在某处。 好像左肋骨处似乎有些不一样。 那里的骨头比別处更黑,黑得像深渊,像虚空,像什么都没有。 其他骨头至少还能看出骨骼的形状,这一根却像是一个空洞,一个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江寻细细看去。 是当时姜红綾將他肋骨抽出的那一块地方。 那时候她用手指刺穿他的胸膛,掰断了一根肋骨,血淋淋地抽出来。 虽然事后被恢復,但抽出来的骨头却没长回来。 如今那根断掉的地方,被一根更为漆黑的骨头替代了。 江寻认出来。 那是真魔邪骨。 他以为这东西一直在身体內的某处,没想到到和冰凰骨融合了。 但如果这样说起来,也就合理了。 也只有真魔邪骨才能压制姜红綾那庞大的魔念,並转为己用。 他沉默了很久。 江寻自认为不是什么魔修。 可他现在的內景,血湖,魔骨,天魔骨架,看著比任何魔修都要恐怖。 他睁开眼,从內景中出来。 功法都没有问题。 血育天魔功和孽海生魔功在他体內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短期內不会出乱子。 但灵力无法留存的原因还是没找到。 江寻又开始检查经脉。 很糟糕。 经脉壁上到处都是细密的裂纹,灵力流过的时候,会从这些裂纹里渗出去,散到血肉里。 但这不是根本原因。 裂纹虽然多,但並没有到留不住灵力的程度。 如果只是裂纹,他至少还能在体內存住一部分灵力。 身体和功法都没有问题。 那问题就只能出在神魂上了。 但內视神魂就必须消耗灵力。 到时候被那只狐狸精发现,自己假装失忆的事,怕是要立马暴露。 第143章 看我就行了 江寻犹豫了片刻。 还是得查。 不恢復修为,想从白狐玖手上逃出去就如同天方夜谭一样,无从谈起。 难不成真的要和她演一辈子戏? 而且…… 龙凝儿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吃的?每每想起这些都让他心中焦躁。 江寻尝试调动体內的血湖。 他的体表立马浮现出一层诡异的红雾。 那红雾很淡,只露出体表两三寸的范围。 他挤出一丝细微的无主灵力出去。 那丝灵力刚从指尖溢出,还没飘出一寸,红雾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扑上去一口吞掉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灵力消失。 什么都没有逸散出去。 江寻心中一喜。 这红雾最喜欢吞噬的就是充满灵性的东西。灵力对它来说,就像肉食对猛兽。 当时他就在暮松山就用红雾吃掉体表的灵力,偽装成筑基期。 江寻掐诀,將丹田那仅存的丝丝缕缕的灵力全都逼出来,匯聚在指尖。 那些灵力很少,他小心翼翼地將它们凝聚成一束,然后点在自己的眉心。 灵光一闪。 他的意识沉入神魂深处。 江寻看见了。 自己的神魂,如同一团朦朦朧朧的烛光,悬在意识的深处。 而神魂的周围,被一缕缕莹白色的如同流光一样的丝线给围绕著。 那些丝线很细,它们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绕在神魂上,一层又一层,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江寻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说灵根是一盏灯泡,那神魂就是开关。 这些白色的流光,將外界的灵气隔绝在外。 相当於他再无法感应天地之间的灵力,更別说吸收灵力。 白狐玖想让他变成一个凡人。 更可怕的是,这些流光还在一点一点和他的神魂本源融合。 像树根扎进土壤,像藤蔓爬上墙壁。 它们在渗透,在侵蚀,像是要和他的神魂融在一起。 江寻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进入他身体的。 但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退出內视。 身体內仅存的灵力已经全部消耗殆尽,一丝都没有了。 他的脸色更白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没有慌。 他引导体內的红雾,浸入自己的神魂。 那些红雾顺著他的意识,朝神魂的方向涌去。 它们绕过经脉,绕过丹田,直接钻进脑海里,去接近那些白色的流光。 红雾一贴近白色的萤光,他的神魂就是一震。 江寻嘴角溢出一口血。 他抬手擦掉。 不能操之过急,只能一点一点来。 江寻將红雾化作细针,一根一根,插进白色光牢的缝隙里。 然后催动红雾,开始慢慢吞噬,慢慢消磨。 做好这一切后,江寻查看了一下周围有没有灵力逸散的痕跡。 没有,乾乾净净。 红雾把一切都吞了,连一丝灵力的残留都没留下。 检查没有问题后。 他才放心地躺到床上,继续扮演成一个失忆的病秧子。 …… 晚上。 白狐玖端著一碗白粥进来了。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上面飘著几粒枸杞和红枣。 热气裊裊地升起来,带著淡淡的米香。 “相公,喝粥了。” 她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江寻嘴边。 江寻张嘴喝了。 粥的温度很合適,他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让那股温热顺著喉咙流进胃里。 一碗粥喝完,白狐玖把碗放在桌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坐在床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那模样,像个小媳妇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怎么了?”江寻问。 白狐玖抬眼看他,脸颊泛著淡淡的红晕。 “相公……天色不早了。” 江寻看了一眼窗外。 天確实黑了,月亮掛在天边,洒下一地清辉。 但要说睡觉,还太迟。 “嗯,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白狐玖咬了咬嘴唇,“我想…和相公你一起睡。” 江寻一愣。 连睡觉都要盯著他? 难不成是这狐狸发现了什么? “我一个人害怕。”白狐玖低下头,“这店是新盘下来的,后院又大又空,我一个人睡不踏实。” 她说完,脸上泛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以前我们都是睡在一起的。”白狐玖又补了一句。 像是为这个行为给出一个合理的藉口。 “我们虽然是…”江寻沉默了片刻,故意推辞道,“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这样不太好吧。” 白狐玖低著头,肩膀忽然一抽,“相公,你是不是嫌弃我?” “觉得我白天突然吻你,太浪荡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睡?”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流转了,“我们是夫妻啊,夫妻不就应该睡在一起吗?” 江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狐玖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相公,我就躺在你旁边,什么都不做。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江寻看著她。 如果他不是认识她,如果不是知道她是什么人,他可能真的会心软。 但他认识。 他太认识了。 可就算知道这狐狸在演他,他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和底气。 “……好吧。”江寻嘆息说道。 白狐玖破涕为笑,解开衣裳,飞快地脱了鞋,爬上床,在江寻身边躺下。 她侧过身,面对著江寻,伸手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相公,晚安。” “晚安。” 白狐玖闭上眼。 江寻看著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抱紧他胳膊的力度。 她抱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过了很久,白狐玖的声音从肩窝里闷闷地传来: “相公,你睡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睡不著?” “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想不起来的事。” 白狐玖没有再问。她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说:“那个鹤彩楼的东家真奇怪,他说想从我们店进一千斤的酒。” 江寻回忆起那个白面公子,他说,“这是好事啊!” 可白狐玖有些忧心的说:“可那个人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江寻反手抱住她。“没事,我们不看他,你只需要看我就行了。” 白狐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的埋下去,隨后一个闷哼传了出来,“嗯。” 第144章 生意 江寻抱著白狐玖,將她整个人都纳入自己的怀抱中。 两人的呼吸与心跳就这样彼此贴近。 香软入怀,江寻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两只手只敢放在她的后背。 一动不动。 就连他的呼吸都紧张的放慢了些许。 只是这一切的小细节,都是江寻故意做给狐狸看的。 他得趁著还没暴露的这段时间,尽力让白狐玖心里对他的恨降低一些。 能刷多少好感就刷多少吧! …… 次日清晨,江寻睁开眼。 手伸向一旁,空荡荡的。 白狐玖不在,看样子是已经先行起床了。 江寻鬆了口气。 他起身,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些,不再是那种颤颤巍巍,隨时会散架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有了血色,皮肤也不再是那种病態的苍白。 身体好像比昨天好了很多。 有一股力量正在滋养他的身体,温热,绵长,像冬天的暖流。 江寻闭上眼,运转功法。 依然无法从外界吸收一丝一毫的灵力。 那些灵气飘进来,在经脉里转一圈,又漏出去,消失得乾乾净净。 但体內的这股陌生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 江寻顺著那股力量的流向,一点一点追溯。 它从四肢百骸匯聚,沿著经脉往上走,经过胸口,经过喉咙,最后停在识海深处。 是从神魂中流下来的。 那些刺进神魂的红雾,开始起效了。 银白色的光丝正在被红雾一点点消磨,吞噬,然后化作最精纯的能量,从神魂中流淌下来,顺著经脉流遍全身。 这些困缚他神魂的银白色流光,力量强大,质地精纯。 虽然不能从外界吸收灵力,但用这东西来补充,效果反而更好。 江寻心里高兴。 而且隱蔽性极强,不用担心灵力残留。 只要时间足够,这些银白色的光丝就不足为患。 它们像一根根被慢慢啃断的绳索,迟早会全部崩开。 只是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玩意是哪来的? 那狐狸精要是想困住他,有更直接的办法,犯不著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 江寻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吱呀——” 门被打开了。 白狐玖端著一盆清水进来。 水盆边缘放著一条白色的手帕,叠得方方正正。 “相公,你醒了。”白狐玖说。 江寻点头,语气里带著责备,“娘子你醒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白狐玖將盆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 “我想让相公多睡一会儿。” 她说著,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手指冰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润的寒玉。 “还烧吗?” “不烧了。” “那就好。” “看来用不了多久,相公你就会好起来的。”白狐玖高兴的说道,当她准备收回手时,却被江寻抓住。 他握著她的手,“我是好多了,倒是娘子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冷?” 江寻语气带著满满的关心爱切。 白狐玖不在意的抽回手,“没事,可能是早上就比较凉一些。” 她把手交叠在一起,好似不想让江寻发现什么。 可越是这样,江寻就越知道,不能装作没发现。 有时候女人需要的就是一个態度。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用这样。”江寻有些自责的说道。 “都是我拖累了你。” 江寻將自己放的卑微,有时候博取同情可比暖心关切有用的多。 “相公你不要这么想。” “你刚有所恢復…”白狐玖低声说道,“我只想多尽些心。” 江寻看著她,“可让我看著娘子早起操劳,我又怎么能忍心?” “以后这些杂活就雇一个人来干吧。” 他说的真诚。 “嗯。”白狐玖低下头,脸颊泛著淡淡的红晕,“等会我就让陶福雇一个。” “相公,我给你更衣。” 江寻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白狐玖却一脸倔强地摇头,“我是你娘子,这是我应做的。” 她说著,已经伸手去拿掛在衣架上的袍子。动作自然,像一个真正的妻子。 江寻见状,也不好再拒绝。 “那就麻烦娘子了。” “你我夫妻,何必说这些。” 白狐玖抖开袍子,绕到他身后,將袖子套上他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轻柔。 江寻全程没有动手。 白狐玖的手在他身上窸窸窣窣地操作著,理衣领,整袖口,抚平后背的褶皱。 最后她站到他面前,低下头,认真地为他系腰带。 她的手指很灵巧,腰带在她手中翻折、穿过、拉紧,一气呵成。 系好后,她还用手掌抚了抚腰带上的褶皱,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好了。”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 袍子是渐灰色的,布料普通,但洗得很乾净。 腰间繫著一条同色的布带,打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结。 他自己抚了抚袖口,对著白狐玖说道,“多谢娘子。” 白狐玖嗔了他一眼,“你又说这样的话。” 江寻笑著,並未说什么。 他走到盆边,弯腰,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 白狐玖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两人一起下楼吃早膳。 还是甜粥,和昨晚一样。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化开了,入口即化。江寻喝了两碗,胃里暖洋洋的。 白狐玖一直看著他吃,自己却没怎么动。 偶尔拿起勺子抿一口,又放下,继续看他。 吃完粥,白狐玖起身去了后厨。 再回来时,手里端著一碗浓黑的汤药。 “这是今天的药。”她说道。 江寻看著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碗是粗陶的,药汤表面浮著一层细密的气泡,气味苦涩,苦得他舌根发麻。 但他心中比起昨天,少了些许牴触情绪。 因为这药是真管用。 昨天喝了一碗,今天就能自己下床走路了。要是再喝几天,说不定就能恢復个七七八八。 江寻端起那碗药,听话地喝了下去。 苦涩的暖流顺著喉咙流进胃里,然后在胃里,化作一股温热的能量涌向四肢百骸。 白狐玖在一旁看著,两眼渐渐弯起。 这药確实有用。 熬製这碗药的药材,都是非常珍稀的宝药。 每一株的价值都超过万块灵石。 而且有些灵药年份甚至已经超过了千年。 这些药材隨便拿出一株,都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但这一碗珍贵的药汤,江寻已经喝了大半个月 也只有这样,才能治癒江寻严重的伤势。 白狐玖不在乎浪费。 她在乎的是他什么时候能好。 江寻喝完之后,將碗放下。 碗底还有一层药渣,黑乎乎的,像泥浆。 白狐玖接过碗,隨手放在桌上,没有急著收拾。 江寻感觉精神一下就好了很多。 头不晕了,腿不软了,连胸口那种闷闷的压迫感也轻了不少。 但距离完全康復还有些距离。 隨后的时间里,江寻开始在酒肆里閒逛。 这家叫十里香的酒肆,分上下两层。 下层是前堂和柜檯,摆了七八张桌子,椅子是长条凳,桌面被酒水浸得发黑。 上层是客房,他住的那间就在楼梯右手边。 后院连著厨房和库房,还有一间白狐玖算帐的里屋。 主营就是售酒。 来买酒的客人,多是些苦力和贫苦百姓。 没事就会来喝一杯。 打一两酒只需要两文钱,是不少人少有能来娱乐和消遣的地方。 偶尔有人会多花一文钱买一小碟茴香豆或者花生米,坐在角落里慢慢嚼,慢慢品。 许是昨天白狐玖露了面,今天的生意依旧格外火热。 才是清晨。 来买酒的客人从柜檯一直排到了门外。 有些人打了一二两酒,找不到位置坐,就站在门口,端著碗,一边喝一边和身边的人聊天。 江寻从人群中穿过,走到柜檯后面。 陶福正在忙得满头大汗,一坛一坛地往外搬酒,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江寻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些平凡的面孔。 有满脸胡茬的汉子,有佝僂著背的老人,有脸上带著煤灰的年轻小伙。 他们的衣服打著补丁,手上全是老茧,笑起来露出黄黄的牙齿。 白狐玖在后屋算帐。 桌上摊著几本帐册,她一手拨著算盘,一手在纸上写字,动作熟练。 很符合她商贾之女的人设。 说起来这些东西白狐玖她確实熟悉。 以前一整座黑沙城的產出都要经过她的手,如今小小的一间酒肆还难不住她。 江寻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静静地看著她。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低著头,嘴唇微微抿著,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又舒展开。 就像一个普通的、在算帐的、有点好看的小娘子。 江寻看了很久。 白狐玖忽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她问,嘴角带著笑。 “看娘子。” 白狐玖脸一红,又低下头去。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白狐玖的耳朵根都红了,手指在算盘上拨错了一个珠子,发出“咔嗒”一声。 她咬著嘴唇,没有抬头。 江寻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阳光从窗口慢慢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发梢,从她的发梢移到她面前的帐本上。 空气里瀰漫著墨汁和窗外飘进来的酒香。 很安静。 很普通。 临近中午,西门述来了。 他今天换了身浅青色的长衫,腰间繫著一条墨绿色的丝絛。 身后跟著一个小廝,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木盒。 陶福一见是他来了,立刻迎上去。 “西门公子,您来了。” “白掌柜在吗?”西门述小声说道。 “在的在的,在后屋算帐呢。”陶福说道。 “烦请通报一声。” “好的。”陶福小跑著进了后屋。不一会儿,又小跑著出来。 “公子,掌柜的有请。” 西门述整了整衣领,迈步朝后屋走去。小廝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后屋里,白狐玖已经收起了帐本。 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壶新沏的茶。 江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白掌柜。”西门述进门,拱手。 “西门公子请坐。”白狐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西门述坐下,小廝站在他身后,將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盒子里是一叠文书。 “白掌柜,我回去仔细核算了一下。”西门述將文书取出,摊在桌上,“鹤彩楼每日消耗的酒水,大约在三十斤左右。 逢年过节,翻倍不止。我想和贵店签一份长期供货的合同,每月供应一千斤。” 白狐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一千斤?小店怕是供不上。”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和白掌柜商量。”西门述笑了笑,“供货量可以慢慢来,先定个目標。 我们鹤彩楼也可借钱给白掌柜,扩充產量。”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书。 “这是草擬的合同,白掌柜过目。如果没问题,我们今天就签。” 白狐玖拿起那叠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江寻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合同写得很详细。 供货数量,供货时间,质量標准,价格,结算方式……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条是违约责任。 如果不能按期供货,每逾期一月,按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五支付违约金。 江寻心里一动。 百分之五。 一千斤酒,按市价算,合同总额至少是几百两银子。 逾期一次就是城中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 白狐玖放下文书,看著西门述。 “西门公子,这违约金是不是太高了?” “白掌柜放心。”西门述笑了笑,“我既然主动找您合作,自然不会为难您。 违约金只是走个形式,真要有什么困难,咱们商量著办。” 他顿了顿。 “而且只要白掌柜能稳定供货,就用不著担心其他的。” 白狐玖想了想,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白玖。” 她心中露出一个笑。 西门述眼神一滯,也跟著露出一个笑。 江寻坐在一旁,觉得其中有什么猫腻,但又说不上来。 这十里香的酒,都是一些粗酿,除了有些清香,谈不上有什么特別。 而且他实在不相信,白狐玖会这么有閒心和凡人做生意。 就好像是专门做给他看的。 西门述將合同收起,“合同自今日生效,那我下个月就来收酒。” 白狐玖微笑著点头,“好,到时候我会把货准备好。” 第145章 酒会 西门述走后,江寻拿起桌上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说是合同,其实是一份契书。 条款写得很细,各类责权划分的很清楚,是很正常的商业合同。 白狐玖签下的“白玖”两字,端庄漂亮。 “这合同没问题吗?”江寻问。 他並不懂这些,但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一下。 白狐玖撑著下巴说道:“只要不违约,就没什么问题。” 她走到江寻身边,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呼吸喷在他耳边,酥痒温热。 “怎么,你担心有诈?” 江寻握著那张合同,“万事小心些,总没错。” 而且他都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鬼。 无亲无故的,谁会这么好心把怎么一单大生意送上门来? 站在剧本之外。 他总觉得这狐狸想坑他。 白狐玖轻轻说道: “我觉得西门公子挺好的。 县里的酒肆不少,他却偏来找我们这订酒,这不明摆著是想照顾我们生意嘛。”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都轻柔了不少,像是在替西门述说好话,眼睛还一直盯著江寻的表情。 江寻沉默了一会,然后酸溜溜地开口: “依我看,他想照顾的,从来都是你罢了。” 说完他就低著头不说话了。 男人的那点小心思,他熟得很,就西门述这点道行,江寻不信白狐玖看不出来。 除非她是故意的。 不过这狐狸既然想玩,那他就陪她玩。 白狐玖轻笑一声,从他肩上抬起头,绕到他面前,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你怕我会移情別恋?” 江寻沉默著不说话。 白狐玖盯著他的眼睛,然后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我永远都只会爱你一个人。” 江寻看著她。 “我也是。”他说。 白狐玖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抱紧了他。 爱恨总是相对的。 她现在也要让江寻的心,由爱向恨地转变。 好好尝她来时路。 江寻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最终落在她背上。 轻轻拍了拍。 …… 就算没有修炼,时间过的也很快。 七日后。 江寻感觉自己身体的伤势已经恢復了大半。 行动已经和常人无异,走路不喘了,上楼也不累了,连吃饭都比以前有胃口。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感受到,白狐玖给他喝的药,不是凡品。 他是知道自己伤势有多重的。 全身经脉碎裂,神魂虚弱到差点散掉,丹田像一个漏了底的破碗。 这种伤,放在任何一个修士身上,就算不废,那都是要躺上几年甚至几十年的。 可凭著这一碗碗的汤药,他居然不到一个月就快好了。 江寻坐在窗边,看著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心里开始盘算著另一件事。 该以什么藉口,出去? 虽说白狐玖並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但也却不允许他离开酒肆的范围。 一旦离开太远,就会被白狐玖叫回去。 而且总以『相公需要多休养,不宜外出』这样的理由。 不过这几日,江寻也大概知道了自己所在的位置,还是在中州的地界上。 但却是在名为河西府的边缘位置。 他也打听了清河县所在的东阳府在哪里,却是在中州的另一端,距离何止万里之遥。 江寻嘆口气,看样子要想去找龙凝儿还是得过了白狐玖这一关。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又轻又急。 江寻收回思绪:“进。” 门被推开,探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半大的小女娃,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模样,脸黑黢黢的,胳膊细得像两根乾柴。 她身上穿著一件青蓝色的旧褂子,拘谨的站在一旁。 这是春翠,陶福雇来的帮工。 专门干些店里的一些杂事。 听说爹娘都死了,一个人在街上流浪,被人贩子给拐了去,十来文钱就卖给了陶福。 现在伺候江寻起居。 春翠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著江寻,声音细小,“公子……小姐说让你下去一趟。” “知道了。”江寻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春翠已经一溜烟跑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 他笑了笑,关上门,朝楼下走去。 江寻来到白狐玖平日算帐的里屋。 白狐玖正坐在桌前,面前摊著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帐册。 她一手托腮,一手拨著算盘,眉头微皱,像是在算什么难算的帐。 这几日来,江寻虽然已经完全相信自己就是一个凡人,对她是他的娘子也並未有过怀疑, 但她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娘子,唤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白狐玖抬头,看见他,眉头舒展开来。 “確实有件事需要相公帮忙。”她说道。 江寻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何事?” “今晚西门公子举办了一场酒会,邀请我参加。”白狐玖放下算盘,“我这不是想拉相公你陪我一起去嘛。” “酒会?” “嗯,说是请了县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白狐玖顿了顿,“我一个人去,怕是不太方便。” 江寻看著她。 她今天穿了件新衣裳,头髮也梳得比平时整齐。 “没问题。”江寻说,“整日待在店里,我也想出去走走。” 白狐玖开心地抱住他。 “那如果今晚我喝醉了,你可得看好我。” “放心,我一定看好你。” …… 晚上。 鹤彩楼。 乐安县的夜晚本就不热闹,入了夜,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但鹤彩楼前却是灯火通明,门口停著好几辆马车,车夫们聚在一起聊天。 鹤彩楼整体为三层,是乐安县最大的一家饭店。 飞檐翘角,木柱黑瓦,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的灯笼,上面写著“鹤彩楼”三个金字。 江寻和白狐玖下了马车,走到门口。 一个小廝迎上来,弓著腰,笑容满面,“二位客官,是用膳还是住店?” “赴酒会的。”白狐玖递上一张请帖。 小廝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原来是白掌柜,失敬失敬。 二位,楼上请。” 他侧身引路,领著江寻和白狐玖穿过一楼的大堂。 大堂里坐了不少人,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上了二楼,声音小了些。 三楼更安静,楼梯口站著两个小廝,见有人上来,立刻打起帘子。 三楼是一个敞开的大厅,摆了五六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多是些年轻男子,穿著各色长衫,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欣赏墙上悬掛的字画。 江寻扫了一眼,都是读书人。 有几个腰间还掛著玉佩,手指上戴著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 “白掌柜来了!” 西门述从人群中走出来,笑容满面。 他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长衫,腰间繫著一条牛皮带,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起。 “西门公子。”白狐玖微微欠身。 西门述的目光在她火热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的江寻。 “江兄也来了?”他打趣说道。 “他不能来吗?”白狐玖挽住江寻的胳膊。 西门述脸上的笑容依旧。 “当然能来,我只是怕江兄大病初癒,喝不得酒。” 江寻拱手,“西门公子客气了,我今晚只是来陪我家娘子,不必在意我。” “那怎么行。” 西门述侧身,引著两人往里面走,“来来来,白掌柜你们既然来了,我当然要好好招待。” 他说著,引白狐玖坐到主桌旁边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正对著舞台,视野最好。 临到江寻,西门述突然一拍脑袋,抱歉似的说道: “我忘记座位都是安排好的,江兄临时来,已经没什么座位了。” 白狐玖著急说道:“那怎么办?” 西门述指了指最外围一个位置,“那里倒是没什么人坐。” 白狐玖看了那个位置一眼,又看了看江寻。 “西门公子,我相公他……” “没事。”江寻打断她,笑了笑,“我坐哪里都一样。” 他走到那个角落,坐下。 而旁边就是柱子,视线被挡了大半。 椅子有些矮,桌面的高度正好到他的胸口。 面前的碗碟也少了一套,没有筷子,没有酒杯。 西门述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高声谈笑,有人开始吟诗作对。 江寻坐在角落里,慢慢喝著茶,看著这一切。 “那位就是白掌柜的相公?” “听说是的。” “看著也不怎么样嘛,病懨懨的。” “听说是个读书人,进京赶考遇上山匪,把脑子摔坏了。” “脑子摔坏了?不会变成傻子了吧?” “谁知道呢。” 几个学子的窃窃私语时不时的飘进江寻耳朵里。 他没有反应,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西门述端著酒杯走过来,在白狐玖身边坐下。 “白掌柜,我敬您一杯。” 白狐玖举杯,轻轻碰了一下,一口下肚。 “白掌柜好酒量。”西门述笑著,又给她倒了一杯。 白狐玖没有拒绝,又喝了一口。 西门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角落里的江寻。 “江兄,怎么一个人坐在那里?过来一起喝两杯啊。” 江寻摆手:“不善饮酒,坐著喝茶就好。” “那怎么行?”西门述站起来,走到江寻面前,“今天来的都是读书人,江兄也是读书人,怎么能不合群呢?” 他转头看向其他学子:“各位,这位是白掌柜的相公,江壶江兄。 听说江兄也是饱读诗书,不如请江兄给我们露一手?” 几个学子对视一眼,眼里带著看好戏的光。 “西门兄说得对,江兄来一首?” “是啊,难得聚在一起,江兄別扫兴。” “以酒为题,如何?江兄可有佳作?” 他们嘴上客气,眼里却都是嘲讽。一个连筷子都没给准备的人,能有什么佳作? 江寻放下茶杯,看著这些人。 西门述站在一旁,嘴角带著笑,等著看他出丑。 白狐玖也静静的看著这一幕,西门述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她心中的想法。 別看西门述现在还和常人一样,但神魂早已被炼化。 只要白狐玖心中有什么想让他做得,他就会乖乖去做。 而且全无被操控的意识。 仿佛就是他自己的想法。 白狐玖知道,无论是道寻,还是练道魔尊,亦是江壶,他从未以真面目示过人。 只有让江寻露出真正脆弱的一面,她才能窥探他內心的更深处。 江寻站起身。 他没有紧张,没有慌张,只是很平静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洒在他的脸上。 “以酒为题?”他回头,看著那些人,“好。” “那我就以酒为题。” 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然后开口: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声音平缓低沉,颇有意境。 大厅安静了。 那几个等著看他出丑的学子,脸上的笑容也不由自主的停住了。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隨我身。” “暂伴月將影,行乐须及春。” 江寻在听到以酒为题时,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个便是千古名篇,將进酒,可转念一想,如此名篇念与这些人听,真是浪费了。 他又想到自身遭遇,好像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却依然没有几个值得相交之人。 孤寂之下,心中就想到这篇名诗。 声音继续响起,不是念给他们听的,而是念给自己。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江寻转过身,低头看著手中茶杯。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厅里鸦雀无声。 西门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著酒杯,像一尊雕塑。 他能品鑑的出江寻这首诗的好坏程度。 毫无疑问,这是上品佳作。 那几个学子面面相覷,说不出话。 他们不是没听过好诗,但这首诗,花间独酌,邀月共饮,那种孤独,那种洒脱,那种骨子里的傲气。 非普通人能有。 有人小声问:“这是……他写的?”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江寻回到角落,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白狐玖看著他。 思绪不由回到一千年前,那个可恶的书生,也是这样喜欢念诗。 西门述咬了咬牙,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 酒会的气氛,从这一刻起,就再也热不起来了。 第146章 先发制人 诗念完了。 酒会却安静了。 他们在品味,也在对照。 诗中的孤独,洒脱,和角落里那个病懨懨的年轻人,微妙地重合了。 一个在人群边缘独坐,面对他人的刁难,却用一首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惭愧。 这是在场不少人心中涌现出的情绪。 他们对江寻其实並未有多少敌意,毕竟没人会对刚见面的人就心生厌恶。 更多的是一种看乐子的心態。 看看这个吃软饭的,是怎么下不来台。 没错,在西门述的讲述里,江寻就是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药罐子。 可没想到,人家是真有才学的。 此时,有人站起身,走到江寻面前。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蓝色的长衫,面容清秀,举止从容,手里还端著半杯没喝完的酒。 他微微拱手,语气诚恳,“不知江兄,这首诗可有名字?” 江寻抬眼看他。 “有。”他轻抿一口茶水,“叫月下独酌。” 那人羞愧一笑。 在场的人,確实有意无意的排挤江寻。 自詡为读书人,却连真正有学问的人都看不出来。 他再次拱手,这次弯的幅度更大了一些,“此番聚会確实是不尽如人意。” “在下宋知然,明日我在府上再摆一席,到时候请江兄一定要来。” 在场的眾人都认识这位宋家少爷,知道他只欣赏真正有才学的人。 江寻拱手,“好说。”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这回去还得和娘子商量,看她放不放他去。 宋知然也不勉强,转身对西门述说: “西门兄,在下还有些事在身,就不便继续待在这儿了。” 说完,他径直离去,再无留恋。 宋知然能来也只是因为听说,那坊间盛讚的酒美人也在,所以才应邀前来。 初见白玖,確实让他眼前一亮,那气质容顏,確实是世上罕见。 不仅是他,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对白玖动心思的。 可听说,她已婚配,宋知然就再无欣赏的心思。 他对覬覦他人之妻的的齷齪之事,没什么兴趣。 可其他人就未必这么想。 西门述脸上还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经僵得快要裂开了。 他咬了咬牙,说道:“那改日再敘。” 有人见宋知然走了,也不愿再待下去,纷纷起身告辞。 理由五花八门。 有的说家里还有事,有的说身体不適,有的说天色已晚。 他们都是些读书人,原本想在美人儿面前展露一下才情。 可如今月下独酌出来,谁还有脸继续待下去? 酒会散了。 留下来的,都是和西门述玩得极好的人。 三个五个,坐在有些空荡的厢房里,面面相覷。 西门述深吸一口气,走到江寻面前。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江兄,这首月下独酌真是文采斐然。” “此番是我怠慢了,改日我必登门谢罪。” 他知进退,知道此间事处理不好,他以后在圈子內绝留不下好名声。 打压构害一个才学渊博的人,可比欺辱一个普通人要严重的多。 西门述又转头看向剩余几人,提高声音,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这次酒会有江兄这首月下独酌作为谢幕,我觉得是极好的。” “我得先回去好好品味了,今夜的酒会就到此结束。” 眾人见状,也不多说什么,各自散去。 有人走时还偷偷看了白玖一眼。 可惜啊!已嫁作人妇。 江寻也起身,走到白狐玖身边。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侧脸。 那半边脸红得像被红霞浸染,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看起来醉得不轻。 可江寻看了一眼桌上,她的酒杯里还剩大半杯酒,旁边的酒壶也没怎么动。 满打满算,她喝了不到三杯。 江寻心里一阵好笑。 小狐狸,你的表演可真是破绽百出。 白狐玖瘫在桌子上,任江寻怎么叫唤都不为所动。 “娘子?娘子?”没有反应。 “白玖?”还是没有反应。 江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双眼睛半睁著,目光涣散,像蒙了一层雾,又像隔著一层纱。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把脸埋进胳膊里。 江寻无奈。 他弯下腰,將她的一只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然后躬身,把她背了起来。 白狐玖很轻。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脖颈间,温热,带著淡淡的酒气。 江寻对西门述说:“那我就带我家娘子先走了。” 西门述面上带笑,可眼中的嫉恨快要溢出来,“夜黑,路上多加小心。” “嗯。”江寻点头,“那我和娘子就先走了。” 出了鹤彩楼,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来时的马车是陶福雇的,他忘了嘱咐陶福来接他们。 现在这个点,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算了,走回去吧。 反正也不远。 夜凉月明。 月亮掛在半空,像一块被擦亮的银盘,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冷的光。 江寻背著白狐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的脚步很稳,不急不慢,白狐玖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著了。 走了一会儿,她的头在他肩上蹭了蹭。 像一只猫在寻找更舒服的姿势。 江寻感觉到那细微的动作,轻声说:“马上就到家了,再等等。” 白狐玖迷离般地睁开眼,声音含糊不清,“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酒会上丟下你一个人。” 江寻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一声,他不在意的说道:“我永远都不会怪我的娘子。” 白狐玖的头搭在他的肩膀上,髮丝垂落,“可你念的那首诗,不就是在说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不就是怪我没有陪你嘛。” 她说得迷迷糊糊,像是醉话,每一个字都含在嘴里,吐不乾净。 江寻哪里听不出来,她这是在试探他。 这首诗確实有孤寂之意,在白狐玖眼里,这不明摆著,在怪她吗? “这诗非我所作。” 他斟酌一会,最后实话实说,“而是另有其人。” “我也是觉得很契合今晚的主题,才念出来的。” 江寻说的坦荡,他还没脸皮厚到,將先人的才华占为己有。 而且这也是为了杜绝以后可能存在的隱患。 万一那天这狐狸整天要他作诗,他肚子里的那点存货哪里够用。 白狐玖忽然咬住了他的肩膀。 不轻不重,但牙齿陷进肉里,还是有点疼。 江寻嘶了一声:“你这是做什么?” 白狐玖鬆开嘴,声音带著一丝委屈,“你骗我。” “我虽不懂诗词,但也能听得出你念的那首诗词不是凡品,如果是他人所作,在场那么多读书人,就没人能拆穿你?” 江寻心中早有解释。 他语气变得空洞,像是回忆很久远的事。 “我说的確实是实话,这首诗是我记忆中的一个人所作,他才情横绝,瀟洒不羈,是世上最浪漫的人。” 白狐玖嗤笑一声。 “如果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为何我从未听过?” 江寻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满是落寞。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只存在於我的记忆中吧。” 白狐玖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他?” “可能吧。” “他叫什么名字?” 江寻沉默了很久,他怕这狐狸会去调查那个不存在的名字。 他缓缓说道:“我忘了。” 白狐玖没有再问。 她趴在他背上,感受著他的体温,听著他平稳的心跳。 她意识到,可能是江寻的记忆正在恢復。 她印象中的道寻,確实是一个才情横绝、瀟洒不羈的人。 狂妄,张扬,不可一世,却又能在某个瞬间,说出让人沉思的话。 “那你再想想。”白狐玖说,语气温柔了些,“你说的那个浪漫的人,还有什么好听的诗?”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说不出来,那诗就是你作的。” 江寻差点笑出声。 他刚要开口吟诵一首床前明月光时。 “等等。”白狐玖打断他,“要以我为题。” “以你为题?”江寻一愣。 “没错。”白狐玖说,“要形容女子的。” 江寻想了想。 形容女子?那位好像並未写过多少,但有一首,他记得清楚,应该符合她的要求。 隨后他脱口而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诗句轻轻念出,並无特殊感情,但就是这样,才让人不由思索,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是见著了何等美丽的人。 江寻背著她,继续念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每一个字都像被月光洗过,乾净,透亮,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世界的温柔。 白狐玖的脸红了。 许久都没再说话。 就算没有品读过诗文,光听也能知道,这首诗美极了。 江寻以为他这关算是过了。 可突然,白狐玖像是想到什么,又是一口咬在他肩上,这次比上次更凶,牙齿陷进肉里,疼得江寻直抽气。 “你又怎么了?!”他嘶声道,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白狐玖鬆开嘴,声音带著怒气,“说!你这是给哪个女子写的?” 江寻被她这句话问得一头懵。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写的!”他的声音里带著一抹无知与迷茫。 白狐玖生著闷气,不再说话。 在她看来,这首诗就是以前道寻给別的女子写的。 那种温柔,那种讚美,那种小心翼翼又肆无忌惮的喜欢,不是对她,不是对燕清凝,是对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她心里酸得像打翻了一坛醋。 江寻不敢再招惹她了。 他闭上嘴,默默地背著她往店里走。 期间白狐玖像是真的睡著了,一句话都没说。 隔老远,江寻就看见春翠提著一盏灯笼等候在酒肆门口。 那小丫头缩在门框边,灯笼的光照在她黑黢黢的小脸上,忽明忽暗。 她一直看著街口的方向。 等看见江寻的身影,立刻小跑著迎上来。 “公子,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著欢喜,像是终於不用再等了,“我熬了薑汤,可以给小姐醒酒。” “麻烦你了。”江寻点头。 春翠低著头没说话,提著灯在前面为江寻照明。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店里,江寻背著白狐玖上了楼。 春翠把薑汤放在桌上,踮著脚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归於安静。 江寻將白狐玖放到床上。 她闭著眼,脸红红的。 他帮她脱了鞋,然后拉过被子,准备盖在她身上。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 白狐玖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喝醉的人,像两口深井,井水清澈见底。 “別走。”她说。 江寻被她一拉,身体失去平衡,倒在床上。 白狐玖抱住他。 “今晚……陪我。” 江寻倒在白狐玖的身上,他试著撑起身子,可始终都挣不开。 无奈,他只能说道:“你忘了?我们是夫妻,本来就是要一起睡的。” 白狐玖鬆了鬆手,江寻得以起来。 他离床远了些。 江寻说道:“我先给你去端碗薑汤,解解酒。” 白狐玖却是坐了起来,她说道:“你忘了?我开的是酒肆,怎么可能那么容易醉。” 江寻早就知道了。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的说道:“那你为何装醉?” 白狐玖起身,她走到江寻近前说:“我若不醉,你可知道那酒会,会有多少人前来与我搭话吗?” 她语气嗔怪,“可你却……” 江寻意识到,这狐狸是想怪他没有上前护著她。 一想到这狐狸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他立马抢先说道:“你也知自己生的惹人注目,可你却还是答应那西门述的邀约” 他语气突然一滯,像是哽咽。 “你心中可曾在意过我的感受?” “我……”白狐玖一时哑言。 江寻上前一步,狐狸就被逼著后退一步。 “还是说,你早就厌我,烦我了?”他自怜自艾,可语气满是质问,“早就想另寻郎君?” 白狐玖重新跌坐在床上。 她哪里想到,江寻会想这么多,还提前发难。 同时她心中那点情绪被一扫而空。 在酒会上,她被那西门述围著,江寻居然不为所动,这让她怀疑,江寻是否真的在意她? 原来只是憋在心中,不说出来。 白狐玖抬手,勾住江寻的腰带,她说: “我的郎君只会有你一个。” 第147章 秋试 “我的郎君只会有你一个。” 白狐玖坐在床上,伸手勾到江寻的腰带,忽然往后一扯。 江寻身体前倾,被迫將白狐玖压在身下,手掌撑在她两侧。 两个人鼻尖相碰。 江寻想起身,但被白狐玖死死拽住前襟。 她开口说道: “相公,你若不相信,今晚就可以试试我。” 她的喉咙带著酒后的沙哑,眼底也迷离起来。 很难不怀疑,她前面说的没喝醉,是不是一句倔强的醉话。 江寻的脸腾地红了。 他是男人,自然明白这话中的意思。 潮红从脖子根往上窜,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滚水。 反应一下就来了。 他故作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疑惑道:“娘子,你这是何意?” 白狐玖没有回答。 她鬆开江寻的前襟,抬手,將自己胸前的衣料往旁边推开。 布料滑过肩头,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那片刺目的雪白。 房间昏暗,但江寻就是觉得白得晃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狐玖轻笑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江寻的呼吸凝滯。 他想的那样?他想的可多了。 江寻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狐狸到底安的什么心?试探?戏耍?还是真的想要? 头脑开始发热,他已经有些分不清了。 她难道不清楚,他的身体不允许吗? 而且就算白狐玖想要。 他破不破得了她的防还两说。 莫说江寻现在只是一个凡人,连灵力都调不动,就算是以前筑基巔峰的修为,也別想伤白狐玖一丝一毫。 他说的伤害,可不是皮肉上的。 江寻迟迟没有动作。 空气凝滯得像一潭死水,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交缠。 白狐玖的一只手还搭在他腰带上,没有收回,也没有进一步。 此前他们虽说同睡一张床,可两人始终是一副相敬如宾的状態。 被子中间隔著一道看不见的线,谁也不越界。 主要是江寻受伤太重,使不上力,连翻身都要喘半天。 白狐玖也就没想那个。 可现在,江寻已经明显好转很多。 能自己下床走路,能背著她走几条街,再想以身体病虚当藉口,已经说不通了。 白狐玖在等江寻的下一步动作。 但这个木头始终没动,像呆住了一样。 难道这种事还要她一个女子来引导吗?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看样子,是你厌我才对。” 江寻一愣。 他没想到这狐狸会来这一招。 打出去的迴旋鏢,终於还是回到了他身上。 面对白狐玖这等让人艷羡的美人儿,他要是再无动於衷,那他就真的有问题了。 不是身体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 要是被怀疑假装失忆就更糟了。 时间推移,两人的身体都在发热。 气氛到这个地步,谁都別想临阵脱逃。 江寻缓缓低头,他说,“我说过的话,你现在又来反问我,看样子我们真是两情相厌啊!” “唔——” 江寻吻住了她。 白狐玖刚想说什么,呼吸就是一停。 她想说的所有话,都被堵住了。 脸上的桃红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酒醉,还是情意翻涌。 她的手指紧张的抓住床单。 两人气息纠缠,舌齿交错,这是江寻第一次主动吻她。 白狐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的手从腰带上滑开,攀上他的后背,指尖陷进他的衣料里。 如果系统还在,江寻的吻技不用加点,估计也是满级。 他以前觉得唯有两人真心相爱,才能做这样亲密的事。 可是被夺取的次数多了,他也就无所谓了。 像一件原本很珍惜的衣服,被人穿过又穿,洗过又洗,最后就只是一块布了。 有些东西,一旦放弃了底线,就会变得很廉价。 江寻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他放弃的第一个底线就是,吻住別人。 白狐玖闭上了眼。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手指重新摸到他的腰带,一点一点地抽。 她心里有两个念头在交织。 一个念头是恨。 只要今夜两人交合,江寻的心里就会永远刻印上她的名字。 他会爱她,爱得痴狂,爱得失去理智。 然后她再拋弃他,践踏他,让他也尝尝心碎的滋味。 另一个念头是,她也喜欢他。 恨是真的,情也是真的,两个矛盾的东西,折磨了她千年。 白狐玖千年来逐渐明白一个道理。 时间能磨平一些事物,唯有爱与恨能长久的停留在一个人的心间。 她今夜不仅是想为以后的报復做准备,也是为一千年前那个小狐狸了结一次心愿。 那个在落神山,真武帝庙,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的小狐狸。 此后,她要让江寻等她。 江寻惊了! 腰带被抽开大半。 他能感觉到布料在腰间鬆脱,只要他站起身,裤子立马就会掉下去。 来真的? 他原本在赌,赌白狐玖不会轻易跨过那条线。 赌她会適可而止。 毕竟她是活了上千年的九尾天狐,她有她的骄傲和矜持。 可现在她要將自己的第一次交给她的仇人? 这怎么想都不合理。 江寻內心从假装失忆后,第一次开始慌了。 而且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白狐玖敢在两位登仙境修士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把他从雪原上偷走,其自身实力肯定已经到了洞虚境。 洞虚境修士和普通修士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了。 她真的能打破这种隔阂? 要如果只是发了情,忘了狠…… 江寻不想自爆而亡啊! 再者,和这样一个存在发生关係,牵扯的不仅仅是两个人,而是两条命运线的因果。 一旦缠上,就很难解开了。 两人吻得越来越激烈。 江寻的嘴唇被咬破了一点,舌尖尝到腥甜的味道。 白狐玖的手在他腰间游走,像一条蛇,在找结。 当她的手即將往那最深处探去时。 江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寻抬头,喘著粗气。 不能再任由这狐狸胡来了。 他的嘴唇上沾著血,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尽,但目光已经清明。 白狐玖她是来真的。 如果换作普通人,可能早就把持不住了。 可江寻硬生生地將心底所有旖旎的情绪全部压下,像按住一锅沸腾的水,用锅盖死死压住,不让一滴溅出来。 白狐玖不是普通女子。 一旦和她发生关係,那责任就大了。 不是拍拍屁股就能走人的那种。 如果换作其他女子,江寻可能早就忍不住了。 但白狐玖不行。 不仅是她,但凡是游戏中和道寻有所联繫的女子,都不行。 就是因为这样,江寻面对她们时,才能把自己摘得乾净 心里没有亏欠,离开时就不会留恋。 当初燕清凝那样喊他,他都不带回头的。 白狐玖睁开眼,看著他。 眼中的情慾越来越浓。 “事到如今,你还要犹豫吗?”她开口说道。 江寻死死抓著她的手。 他想不出任何可以阻止她继续下去的理由。 真要承认,自己不行吗? 江寻无奈,只能发狠说道: “你这是在施捨我吗?” 白狐玖一愣。 她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看著江寻眼中那一抹警惕,防备的眼神。 “你觉得,我会拿自己的清白施捨你?”她盯著江寻的眼睛说道。 “我只是想履行作为妻子的义务罢了,你就要如此看轻我吗?” 说完,她的眼眶泛红了。 她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委屈极了。 江寻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解释说:“我对你的记忆只有这几天。” “所以在我看来,我目前才刚刚认识你。你要让我和一个才刚认识几天的女人行房,你不是也在看轻我吗?” 白狐玖静静的看著他。 她嘴唇轻动,“你的意思是说,我在你眼里是陌生人吗?” 江寻感受到一股微微杀意。 他赶紧找补,连忙摇头说:“不是,我能感受到,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只是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解释没有让白狐玖接受。 她眼中的水雾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发清晰的倒映著江寻此时拒绝的脸色。 仿佛在他眼里,躺在他身下的她就是一个十分浪荡的女人。 江寻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迎著她的目光。 从白狐玖的眼底来看,他觉得自己说的还不够。 江寻继续说道: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隨便和女人认识几天,就能上床的男人。” “我想告诉你,我对你,很认真。” 白狐玖收回目光。 她垂下头,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把衣料拉上肩头。 “是我太急躁了。”她说,“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 站在江寻的视野里,她和江寻就只认识几天,確实太快了。 她知道,江寻从来不是一个急不可耐的好色之人。 要真是,他现在元阳就不会在。 美貌固然能吸引到他,但永远换不来他的真心。 但白狐玖还是生闷气般的背对著他。 “睡吧。”她说道。 江寻侧身躺在她旁边,“再给我多一点时间。” “我想重新认识你。” …… 第二天一早,江寻被春翠叫醒。 “公子,公子!”小丫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轻又急,“宋府派人来了,说请您过去一敘。” 江寻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知道了。”他说。 春翠的脚步声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下床,穿好衣服。 下楼时没看见白狐玖,但桌上还留著当天的汤药,嘱咐他喝下。 春翠在一旁看著。 既然白狐玖不在,他就放大胆的出门,往宋府而去。 想必狐狸还在生闷气,不想看他。 江寻出门,春翠就跟在身边。 她对乐安县熟悉,还需她带路。 宋府坐落在乐安县的东街,占地不大,但装饰的风韵雅致。 门口两座石狮子,两株修剪整齐的桂花树栽在两侧,此时正值花期,香气正浓。 小廝引著江寻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来到后院的花厅。 宋知然已经在了。 他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头,放下书,欣喜的站了起来。 “江兄来了,快请坐。” 花厅不大,四面通风,能看见院子里的假山和鱼池。 江寻在他对面坐下。 宋知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水碧绿,热气裊裊。 “昨夜那首诗,我回去想了很久。”宋知然端起自己的茶杯,捧在手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妙,实在太妙了。” 江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宋兄过奖了。” “不是过奖。”宋知然放下茶杯,看著他,“我读过很多人的诗,也见过很多所谓的才子。但能写出这种句子的,江兄是第一个。” 江寻没有说话。 感觉对方夸的有些太厉害了。 宋知然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换了个话题。 “江兄可知道,再过一个月,就是秋试了?” 江寻的茶杯停在唇边。 秋试。 朝廷每年秋季举行的科举考试,在府城进行。 通过者可以获得举人功名,进京参加会试。 江寻放下茶杯。 “知道一些。”他说,“只是我还未曾获得秀才功名……” “无妨,只要百十两银子就能在县里办一个秀才身份。”宋知然说,“而且以江兄的才学,不去参加秋试,实在太可惜了。” 江寻沉默了片刻。 原来这秀才只要银子就能获得吗? “宋兄说的是。只是……” “只是什么?” 没钱啊! 家政大权全被白狐玖握著呢! 江寻没有回答,他看著池子里那些慢悠悠游动的池鱼,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秋试在府城举行。 府城离这里几百里,只要离开乐安县,离开酒肆,离开白狐玖的视线,他就有机会。 回到东阳府,去寻龙凝儿。 他答应过她,要回去。 只是这一路上的盘缠实在让他头痛。 除非他恢復修为。 但恢復修为,他第一个面对的就是白狐玖。 他不信,那狐狸没有给他下什么监视的手段。 “宋兄说得对。”江寻抬起头,笑了笑,“这秋试,我確实应该去。” 宋知然也笑了。 “那江兄可要好好准备,秋试可不比酒会,要测的东西很多。” 江寻点头。 “我会的。” 他压根就没想去当什么状元,他只想找个离开这里的藉口。 江寻端起茶杯,將最后一口茶喝完。 他喃喃道:“该怎么去要钱呢!?” 第148章 要钱 宋知然忽闻一愣。 他笑著问道:“江兄,你是娘子掌家吗!?” “嗯,我家娘子会赚钱。”江寻语气自然,並不为此事感到羞愧,“所以她掌家很正常。” 就算江寻想掌,他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幸好白狐玖不是说他是入赘的,不然他昨晚敢那么硬气,就属於是有点以下犯上了。 宋知然点头,並未露出鄙夷之色,他开口说道:“自女帝登基以来,我中州大唐以女子掌家的不在少数。” “我反倒是羡慕江兄能有如此好福气。” 江寻喝了口茶水,苦笑道:“那祝宋兄將来也能找到如此良缘。” 宋知然笑的更大声,“那就承江兄吉言了。” 互相了解后。 两人越聊越投机。 从地方官吏,到中央集权,再到女帝风采,他们彷如多年好友,畅所欲言。 江寻也是好久没和正常人聊天,竟感觉有些怀念。 自暮松山遇到姜红綾以后,他几乎一直都保持著一种紧绷的状態。 这让江寻时常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宋知然的出现,刚好能让他短暂忘却那些事。 聊天越发深入。 他也逐渐放鬆下来。 不像最初那样心中带有一点警惕。 宋知然想当官,话题自然落到女帝身上。 江寻也乐意引导。 “你是说女帝是以万民香火才得以登仙的?”他惊讶说道。 “是啊!”宋知然面露崇敬,“据史书记载,当年中州可谓水深火热,我等凡人如同猪狗草芥一般,任由万魔杀戮。” “是女帝听到人民的吶喊,是女帝带领我们反抗,她承万民之信仰,就在如今盛京,以香火成道,三步登仙,问鼎中州,將那些魔头统统打杀……” “宋兄了解果然深刻。”江寻点头称讚道。 “那当然!” 宋知然说的起劲,接连喝了好几杯茶水润喉。 但依然还说不够。 他继续说:“我对那段歷史研习很多。” “只是当今女帝已经渐渐隱入幕后,给了一些奸臣可趁之机……” 江寻静静听著。 突然回想起初遇苏锦禾那时候,她说起女帝时也是这副模样。 滔滔不绝。 但这也能从侧面反应出来,李舒棠在民间的威望之高。 几乎要成为一种神话来膜拜。 江寻也没想到,游戏中给她灌输的那些思想故事,对她影响如此深远。 將国家,王朝的概念传播的这么广。 宋知然说的太多,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说的这些,都是史书上能知晓的。 只要读过书,都会了解。 江寻学识不浅,肯定知道,但还能认真听他絮叨卖弄,实在是照顾他。 宋知然坚定说道:“所以我的梦想就是能考进盛京,为女帝效力。” “將我大唐荣光,照耀五域!” 江寻拍手道,“宋兄好志向。” “等今年我秋试一过。”宋知然笑道,“我就前往京城。” “到时候……” 话还没说完,一道清脆的嬉笑声声从旁边传来。 “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月门后探出头来。 “你又在说大话了。” 她头上扎著两个小丫髻,脸蛋圆润,眉眼和宋知然有四五分相似,但更鲜活,更灵动,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青苗。 “知夏?你怎么来了?”宋知然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宋知夏蹦跳著进了花厅,目光在江寻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她哥脸上,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我怎么不能来?娘让我来问你,今年的秋试你还去不去?” 宋知然端起茶杯,没有看她。 “去。” “去?”宋知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掩著嘴故意说道,“哥,你都考三次了,还要去吗?” 宋知然的手顿了一下。 显然被戳到痛处。 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又放下,“我说的去,是让你走开。” 他的语气有些不耐。 宋知然嘆气。 他这个妹妹哪里都好,就是有些烦人,而且还很喜欢打击他。 宋知夏走到宋知然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哥,你別那么小气嘛!” “知夏,有客人在。” “客人怎么了?”宋知夏看向江寻,歪了歪头,“这位就是昨晚那位念诗的江公子吧?我听说了,诗写得真好。” “可是哥。”她转回头,看著宋知然,“就算把全天下最好的诗摆在你面前,你也考不中。” 宋知然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攥著茶杯,但还是强撑体面。 “知夏,你够了。” “我还没说完呢。”宋知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哥面前,双手叉腰,“哥,你就別做大梦了。” “秋试那考场,你进去三次,出来三次,哪次不是垂头丧气的?” “爹好心要帮你打点,你倒好,一点情都不领,还责怪老爹多管閒事。” 宋知夏个子小小的,但说话是真不留一点情面,“你说要靠真本事,可现在你本事在哪呢?还没认清楚自己?” 花厅里安静了。 江寻脑海中出现三个字,“雌小鬼。” 宋知然低著头,看著杯中的茶水。 那茶水碧绿,映著他的脸,有难堪,有愤怒,有一种被最亲近的人撕开伤口的刺痛。 宋知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他邀请的客人面前来说这些。 明摆著是受老爹命令。 江寻坐在一旁,没有说话。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他不该插嘴。 “你说得对。”宋知然忽然开口。 宋知夏愣了一下。 “我没本事,考不中。”宋知然抬起头,看著妹妹,“我认,可让我靠舞弊,靠走关係考中了,我会一辈子瞧不起自己。” 宋知夏的嘴张了张,有些后悔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愧疚。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宋知然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喝尽,“你是替我著急。可除了这条路,我不知道还能走哪条。” 他放下茶杯,看向江寻,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让江兄见笑了。” 江寻摇了摇头。 “宋兄,”他肯定道,“我倒是觉得,三次不中,还敢考第四次的人,比那些一次就中的人更有胆量。” 宋知然看著他,眼里的光微微亮了一下。 宋知夏也看著江寻,眼神复杂。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走到她哥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行吧,你考。”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种嫌弃的温柔,“不过这次要是再不中,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族中找个差事,別再做梦了。” 宋知然抬手揉了揉被弹的额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好。” 宋知夏直起身,看了江寻一眼,没说话,转身跑了。 小小的身影穿过月门,消失在院子里。 花厅又恢復了安静。 宋知然重新给江寻倒了一杯茶。 “舍妹年幼,说话不知轻重,江兄別笑话。” 江寻接过茶杯。 “她说得很对。” 宋知然一怔。 “做大梦的人,往往比不敢做梦的人走得更远。”江寻说,“只是路上要多吃些苦头。” 宋知然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被人理解后的、淡淡的释然。 “江兄说得对。” 两人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 …… 江寻从宋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到了头顶。 宋知然还想留他吃午饭,但被江寻拒绝。 问就是,“回去晚了娘子会生气。” 听到这,宋知然也就不再多做挽留,毕竟是女子掌家。 分別前,他询问,“之后要去城外的女帝庙一起祭拜吗?” 显然宋知然对两人的聚会兴致未尽。 自从来到安乐县,他碰见的都是一些不学无术,附庸风雅之徒。 但遇到江寻这样真正的有才之人,让他十足高兴。 江寻表示,“有时间一定去。” 而后两人分別。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秋试在即,各地的学子正在赶去。 按照白狐玖给他编的背景,他是个进京赶考遇上山匪的读书人。 既然是读书人,那至少应该有个秀才的身份。 可他没有。 没有县学开具的文书,没有官府备案的名册,什么都没有。 他就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没有身份的人。 恐怕那只狐狸压根就没想那么多。 江寻想到这里,脚步顿了顿。 白狐玖给他编故事的时候,大概没料到他会去参加秋试。 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让他离开乐安县。 他继续往前走。 不久就回到了酒肆。 十里香酒肆的门帘垂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春翠站在门口,招待一群进进出出的客人。 看见江寻,她立刻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跑过来。 “公子回来了。” “嗯。”江寻点点头,“掌柜的呢?” “在后屋算帐呢。”春翠说道。 江寻掀开门帘,穿过前堂。 陶福正在柜檯后面给客人打酒,看见他,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后屋的门虚掩著,能听见里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 江寻推门进去。 白狐玖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几本帐册。 她一手翻页,一手拨算盘,动作很快,桌上还放著一杯茶,已经凉了,杯口凝著一圈茶渍。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褙子,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开口道:“宋公子找你做什么?” 江寻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自然,“聊了聊秋试的事。” 白狐玖的手停在算盘上。 “秋试?”她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你要去?” “我想去。”江寻说,“宋公子说,以我的才学,考个举人应该不难。” 白狐玖没有说话。 算盘珠子在她指尖跳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一场小型的雨。 感觉她还在生昨晚的闷气。 江寻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又开口: “不过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既然是个读书人,为什么连个秀才的身份都没有?”他单刀直入。 江寻知道白狐玖心里肯定有什么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真正失忆的他。 而他现在主动揭露一些破绽。 为的就是合理怀疑白狐玖妻子身份的真实性。 但又不能怀疑的太过。 以免她开始翻脸。 白狐玖的手指停在半空。 算盘又不响了。 白狐玖放下手里的帐本,抬起头看著江寻。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带著淡淡笑意的模样。 “你没给县老太爷交钱,所以拿不到秀才。” 江寻皱了皱眉。 “交钱?” 这狐狸怎么会知道这个?按理说,她不会在意这些东西的。 “嗯。”白狐玖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帐本,“这世道就是这样。” “想拿秀才,得先给县老太爷送礼,咱们家没钱,就没送。你又不愿意去求人,这事就搁下了。” 她说得滴水不漏。 语气平淡,细节具体,连『你不愿意去求人』这种性格层面的补充都有。 炼化西门述的神魂之后,她自然也就知道乐安县许多拿不上檯面的事。 比如秀才可以用钱买。 江寻说道,“可是我连秀才都没有,又怎么会去进京赶考?又怎么会遇到山匪?” “是你说的,就算没有秀才身份,也要去京城。”白狐玖轻笑道,“因为有才华的人,是不会被埋没的。” 江寻头痛,这像他会说的话? 现在真就是失了忆,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是这狐狸精说了算。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什么?” “如果我想要一个秀才身份。”江寻坚定说,“需要送多少钱?” “你想做什么?” “我想参加秋试。”江寻说,“没有秀才功名,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白狐玖放下算盘,双手交叠在桌上。 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一百两。”她说。 “一百两?!”江寻假装惊嘆,虽然他早就知道,但还是要表现出对这个数字的惊愕。 毕竟他现在是凡人。 一百两足够一户普通百姓之家,吃喝十年的了。 “嗯。给县老太爷送礼,加上衙门里的打点,一百两差不多够了。” 江寻沉默了片刻。 “咱们家拿得出来吗?” 白狐玖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看著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帐册,嘴唇微微抿著。 “拿不出来。”她说。 “帐上没有钱。” 江寻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咱们店里每天的生意不错,怎么会没钱?” “生意是不错,可咱们刚盘下这家店,本钱还没赚回来。” 白狐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喝的药,每一副都要好几两银子。” “这些日子下来,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江寻沉默。 他知道进展不会那么容易,但他只是想给出一个信號。 一个走出去的信號。 “相公,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去吗?”白狐玖又说道。 “为什么?” “因为外面太乱了。” 她低著头,“你现在身体刚好,万一在路上又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第149章 出城 江寻听完,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再要求下去,就是他不懂事了。 而且依靠商量或者强硬的说辞,是无法让白狐玖鬆口的。 只会让她起疑。 看著江寻沉默沮丧的样子。 白狐玖说道:“秋试年年都有,何必急於这一时,先安心养伤不好吗?” “可我等不急了。”江寻说道。 “为何等不急?” “相公,你是有什么急於完成的事吗?”白狐玖蹙起秀眉,“还是说,你是受了那宋公子的蛊惑?” 她脸隱隱垮下,“相公你可不要……” “没有。”江寻打断道。 “我没有受他蛊惑,是我想去!” 过去良久,江寻终於说出心中真实的想法,“我不想再处处依靠娘子了。” 白狐玖一愣,她温柔说道:“我们是夫妻啊!你我互相依靠,本就是天经地义。” 江寻这句话,让她內心有点不舒服,她就是想让江寻完全依靠她。 她想让江寻心中只有她一个。 她想让江寻閒暇时想她,走路时想她,吃饭时想她,睡觉时想她,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只有这样,江寻才能,打不离,骂不离,气不离,最后成为她的奴隶。 江寻低声说道,“我只是不想让別人说,我家娘子养了个小白脸。” 白狐玖一愣。 她张口欲言,想安慰江寻,她不在乎。 可江寻率先开口: “这几天在前堂帮忙,那些客人的眼神我看得懂。”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想的什么,写在脸上。我不聋,也不瞎。” 他紧抿著嘴,最后鏗鏘说道:“我就是想做些什么,堵住这些人的嘴。” “告诉他们,我江壶,也是能让我家娘子依靠的人。” 白狐玖沉默。 原来是这样吗? 她知道江寻是个极为自尊的人。 他不会依靠別人。 如果他喜欢依靠別人,就不会从燕清凝身边离开。 不然依靠玄霄仙宗那庞大的资源,江寻想彻底恢復前世修为,不过时间问题。 也不会到现在还是筑基境界。 白狐玖劝慰道:“相公你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与看法,只要……” “我想证明自己。”江寻抬起头,看著她,“不是为了別人,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当累赘。” 白狐玖知道,已经劝不住了。 而且越阻止,反而会让江寻与她產生间隙。 不如顺著他罢。 反正他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白狐玖盯著他,眼底泛起泪花,她伸手抹去,“好,相公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翻了一页帐本。 “等这个月把酒交了,我给你一百两。” 江寻知道她说的是和西门述签的那笔单子。 “谢谢你,娘子。”江寻感激道。 忽然他身体前倾,抓住白狐玖的一只芊芊玉手。 “我江壶,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白狐玖娇羞的將手抽出,她说道:“这段时间你安心读书,別的不用管。” 江寻点头,没再多说。 只是目光灼灼的看著她。 …… 又过了几天。 这天一早,陶福套好了驴车,在门口等著。 车上铺著稻草,稻草上码著数十只空酒罈,罈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防止路上顛碎了。 江寻也在一旁帮忙。 他穿著利落,显然是要一同前往。 鹤彩楼要的一千斤酒已经酿造出来了,他们此行就是为了去收酒。 白狐玖从后屋出来,手里拿著一个钱袋,递给陶福。 “这是收酒的钱。” 陶福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也没打开看,直接塞进怀里。 “掌柜的放心,我保证將货酒带回来。” “嗯。” 白狐玖又转向江寻,帮他整了整衣领。 “丰田村不远,天黑前就能回来,路上听陶叔的,別乱跑。” “知道了。” 江寻上了驴车,坐在陶福旁边。 为了能和陶福出这一趟远门,他可是磨了这狐狸精好久,终於是能让他一同出城去了。 “娘子,你一个人在店里,今天就不要开门了。”江寻说道,“等我们回来再开。” “怎么?”白狐玖轻笑道,“你还怕我被人拐了去吗?” “怕。”江寻点头,认真道,“我家娘子生的这么漂亮,我要是外人,就给拐了去。” 白狐玖掩嘴笑道:“早去早回罢。” “娘子,等我回来。”江寻拍了拍陶福的肩。 陶福一甩鞭子。 驴子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车轮碾过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白狐玖嘴角含笑,站在门口,看著驴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春翠蹲在门口择菜,看著离去的江寻,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担心。 在她眼里,江寻生的乾净俊逸,就是身子骨弱了些,这齣门一趟,莫被人骗走了去。 而且她总觉得。 似江寻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女人惦记。 …… 出了县城,路就不好走了。 黄土路上坑坑洼洼,驴车顛得厉害。 江寻抓著车沿,被顛得屁股疼,陶福倒是稳当,一手牵著韁绳,一手握著细鞭。 “陶叔,丰田村还有多远?”江寻忍不住问道。 “十几里地,晌午前能到。”陶福说道,“公子要是困了就眯一会儿,这驴认路,不用我赶。” 江寻躺在车板上。 他看著路两边的田地,庄稼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地里只剩下脚踝齐的茬子。 有人在田里烧秸秆,烟飘到路上,呛得人直咳嗽。 “今年收成怎么样?”他隨口问。 “还行吧,不算好也不算坏。”陶福说道,“丰田村那边靠河,地肥,收成比別处强些,不然也酿不出酒。” 江寻“嗯”了一声。 他又说:“对了陶叔,这丰田村是你老家吧?” “是啊!”陶福笑著说道,“我就是靠著帮村子里卖酒,才能在县里开酒肆。” “哦!不对不对。”陶福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嘴,“现在店老板是白掌柜。” “要不是白掌柜,我们村的酒也卖不出去。” 陶福笑著纠正道。 只是最后他一直挠头,像是忘了什么事。 江寻没接话。 陶福也识趣,没再往下说,继续驾他的驴车。 第150章 酒毁 驴车慢悠悠地往前走,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 丰田村不大,百十户人家,沿著河岸散落。 村子中央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两三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下摆著几张石桌石凳,几个老头坐在那里下棋,旁边围著一圈看热闹的。 陶福把驴车停在大树下,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 “到了,公子你在这儿等著,我去挨家收酒。” 江寻也跳下车。“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陶福想了想,没拒绝。 两人沿著村子的土路往前走。 陶福显然是常来,见人就打招呼,谁家住在哪,家里几口人,酿的酒什么味道,门儿清。 “王老哥,在家没?”陶福推开一扇木门,一个老汉正蹲在墙角修锄头。 “老陶来了?”老汉抬起头,咧嘴笑了,“酒都给你装好了,就等你来拉。” 墙角堆著几只酒罈,坛口用黄泥封著,上面盖著红布。 陶福走过去,拍了拍坛身,又凑近闻了闻,点点头。 “今年的酒不错。” “那是,今年的粟米好。” 老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等著,我再给你搬两坛出来,后院还存著几坛陈的,你要不要?” “陈的也要,有多少要多少。” 江寻在旁边帮著搬酒,一坛一坛往驴车上码。 罈子不轻,搬了几趟额头就见了汗。 这样走了七八家,驴车上已经码了小半车酒罈。 陶福掏出钱袋,挨家结帐,一文不少。 从最后一家出来,已经是午后了。 太阳掛在头顶,晒得人发昏。 陶福擦了把汗,看了看天色,“公子,要不去我婶子家里吃饭?她做的麵条,味道还行。” 江寻点头,“好!” 他也不想去吃乾粮。 来到村东头一户人家,陶福的婶子热情的打了声招呼,“阿陶,你可好久没来了。” 陶福笑道:“这不是县里生意忙嘛!” 江寻也在一旁打著招呼。 婶子热情,拉著他们坐下。 “你们坐好,婶给你们煮麵去。” 不过一会儿,两碗面摆在桌上,冒著热气。 陶福已经大口吃了起来。 江寻端起碗扒拉了两口,面是手擀的,筋道,味道確实不错。 吃完面,陶福给婶子留了些钱,两人回到大树下,继续往车上装酒。 最后几家也把酒送过来了,罈子堆了满满一车,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怕路上顛散了。 足足有六百斤的酒,全堆在小小的一辆板车上。 加上店里的,够一千斤了。 江寻也询问过,为什么没有自己酿酒的酒坊,陶福回答,不需要,整个村子就是一家酒坊, 只要钱够,就有人去酿。 这种乡酒工艺不复杂,用不著专门建酒坊。 这样不仅便宜,还能给乡亲们创造一点额外收入。 只是陶福也疑惑,这种乡间酿的酒,口味並说不上好,就是价格便宜,来喝的都是些劳苦百姓。 怎么会有人专门去收购呢? “齐了。”陶福拍了拍手,“公子,上车,咱们回城。” 江寻爬上驴车,在酒罈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 陶福牵著韁绳,吆喝了一声,驴子迈开步子,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陶福笑吟吟说道:“只要合同能稳定下来,乡亲们的生活就能富裕起来。” 江寻笑著,感觉並不会如此顺利。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天色还亮,但没那么热了。 驴车慢悠悠地走在黄土路上,车轮碾过地面,扬起细细的尘土。 江寻靠著酒罈,闭著眼,听著车轮的咕嚕声和陶福哼的小曲,感觉有点困。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时候。 驴子忽然停住了。 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发出不安的嘶鸣。 江寻睁开眼。 前面路口站著七八个人,手里提著棍棒,挡在路中间。 领头的是个大汉,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只虎头,嘴里叼著一根草,歪著头看著他们。 陶福的脸色变了。 “各位好汉,我们是县城酒肆的,这是刚从村里收的酒……” 他拱了拱手,陪著笑脸,“都是些不值钱的糙酒,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各位好汉儘管说。” 大汉把嘴里的草吐掉,笑了。 “酒肆的?那就对了。”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把酒卸下来,人就可以走了。” 陶福的脸白了。 “好汉,这酒是交了定钱的,要是交不了货,我们掌柜的……” “关我屁事。”大汉打断他,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顿,“我说了,酒留下,人走。” “听不懂人话?” 身后那几个人也往前走了两步,把路堵得更严实了。 江寻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这些人。 不是修士。 就是普通的凡人,地痞流氓,最多练过几手庄稼把式。 可问题是,他们为什么专门在这儿等著? 陶福还在哀求,声音已经带著哭腔,“好汉,行行好,这批酒要是没了,我们掌柜的赔不起啊!” 大汉不耐烦了,一挥手。 身后几个人衝上来,抡起棍子就往车上砸。 “砰!砰!砰!” 酒罈一个个碎裂,酒水泼了一地。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香。 陶福想去拦,被一脚踹翻在地,捂著肚子爬不起来。 江寻站在旁边,看著那些人一坛一坛地砸。 他只是在心里数。 小半车的酒,全砸了。 碎陶片散了一地,酒水渗进黄土里,把地面浸成深褐色。 那几个地痞砸完,也不多留,扛著棍子走了。 领头的大汉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江寻一眼,咧嘴笑了笑。 驴子被嚇得直叫,陶福从地上爬起来,瘫坐在酒罈碎片中间,脸色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寻站在他旁边,看著满地的碎陶片和浸透酒水的泥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果然。 这酒压根就没有运回去的可能。 这些贼徒明显是受人指派,想来也不用猜,就是那西门述。 而以白狐玖那操控人的手段,这西门述恐怕也已经成了她的棋子傀儡。 陶福在一旁著急,他趴在地上,想將那些还没洒落的酒给拾起来。 “这可怎么办啊!”陶福急的都快哭出来。 他清楚的知道,店里的帐上已经没有钱了。 江寻安慰他,“我们先回去吧。” “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 他说的轻鬆,並未露出很难过的表情。 只是可惜。 江寻心中知道,这对陶福天大的事,在白狐玖或是他这样的修士眼里。 不过是剧本上的一环。 第151章 违约金 回去的路上,陶福一直忧心忡忡。 他牵著韁绳,驴子走得慢,他也不催。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这可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啊!” 江寻躺在板车上,看著天。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坠,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铺在天上,像揉碎的黄色绸缎。 “陶叔,幸好那伙贼人没把咱们驴车抢了去。”江寻安慰著说道,“不然咱俩今晚只能在城外过夜了。” 陶福没接话。 他根本听不进去,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 江寻见状,也不再多言。 陶福现在对白狐玖可谓尽忠尽责,儘管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他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神,完全脱离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状態。 江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空。 如今再想从那狐狸精手里要出一百两,几乎不可能。 除非他去借。 可向谁借呢? 宋知然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乐安县这地方,江寻认识的人不多。 宋知然算一个,而且他家有钱,如果说明缘由,以宋知然的性格,应该会借。 可问题是,他们才相识不过两天。 两天就去借钱,怎么看都像是有所图谋。 江寻闭上眼,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再想想別的办法。 他抬手看向左手的银色纳戒,很庆幸並没有被拿走。只是如今灵力被封,他连个储物戒指都打不开。 而且打开了,他又该如何解释呢? 驴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县城。 店铺陆续在收摊,有人在卸门板,有人在扫地,街上也少有行人了。 春翠听见驴车的声音,从店里走出。 她看见陶福一脸颓丧,脸上还有几道淤青,连忙小跑著迎上去。 “陶叔,你们这是怎么了?” 陶福没说话,低著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白狐玖也从店里出来了。 她看见陶福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陶福走到白狐玖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掌柜的!”他的声音沙哑,老泪纵横,“我对不起你啊!” 白狐玖愣了一瞬,赶紧去扶他,“陶叔,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可陶福依然跪在地上,嘴里喊著,“我对不起掌柜,对不起店里啊!” 春翠也在一旁干著急。 江寻上前,帮著把陶福搀起来。 他解释道:“路上遇到一伙恶贼,把我们收上来的酒全砸了。” 白狐玖捂住嘴,眼睛瞪大。 “全砸了?” “一坛没剩。”江寻说。 白狐玖的手从嘴边滑下来,捂著胸口,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著江寻,“相公,那你没什么事吧?” 江寻摇头,语气略显低落,“我躲得远,没什么大碍,倒是陶叔被伤得不轻。” 白狐玖转向陶福,语气放缓,“人没事就好。” “陶叔,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让春翠去给你找个大夫。” “掌柜的……”陶福还想说什么。 “別说了,去吧。” 春翠过来扶住陶福的胳膊,小声说:“陶叔,走吧。” 陶福被她搀著,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院走,嘴里还在念叨著什么。 等他们走远了,白狐玖才转向江寻。 “此事不是你们的错,別放在心上。” 江寻说道:“这伙贼人,不抢钱不绑架,就只是打砸我们收上来的粗酒。” “明显是有人蓄意而为。” 白狐玖皱起眉,“会是谁如此恶毒呢?” “还能是谁。”江寻看著她,“西门述。” 白狐玖一脸不敢置信,“西门公子?他看起来不像是那样的人吶。” “除了他,我想不到別人。”江寻说。 这阴谋太明显了,太糙了,前脚签了一份供货合同,后脚就有人毁酒,他要是看不出来,真就白活那么多年了。 白狐玖沉默。 她低下头,语气委屈。 “可他图什么呢?” “既然签了合同,为什么还要抢砸我们辛苦收上来的酒?” 江寻看著她那张脸,表情天真,带著点无辜的可爱,像只狡猾的狐狸將耳朵垂下来,装小猫。 江寻忍不住了,“还能图什么。” “不就是你嘛。” 白狐玖愣了一下,“图我?” “嗯。” “可我已经有相公了。” 江寻上前握著她的手,“有些人可不管你有没有相公,遇到好看的,就想抓回家。” 白狐玖的脸一红。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吶,“相公你放心。就算交不上货,我还有些首饰可以变卖,绝不会如他的意。” “只是答应给你买秀才的钱……” 江寻有些黯然说道:“无妨,我会想办法的。” …… 第二天一早,西门述就闻风来了。 他身后跟著四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穿著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里別著棍棒。 还有一个帐房先生模样的人,手里捧著帐本,低著头跟在最后面。 西门述今天穿了件艷红色的长衫,头髮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他脸上掛著笑。 陶福在前堂招呼客人,看见这阵仗,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 “西门公子……” “你们掌柜的呢?”西门述语气轻佻,左右环顾,“今天可就是交付的日子,怎么还没见到我的货?” “西门公子你先別急。”陶福小心说道,“我家掌柜在后屋……” “叫白玖出来。”西门述摆手,不想听这些。 “我现在只想要我的货。” “西门公子,你先稍等。”陶福小跑著往后屋去通报。 白狐玖从后屋出来的时候,西门述已经在前堂坐下了。 他翘著腿,手里端著春翠刚沏的茶,慢悠悠地吹著热气。 “白掌柜,好久不见。”他笑著,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白狐玖在他对面坐下,江寻站在她身后。 “西门公子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西门述放下茶杯,“就是来看看那批酒准备得怎么样了。” 白狐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西门公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哦?什么事?” “昨天我们派人去乡下收酒,路上遇到了一伙贼人,把收上来的酒全砸了。” 西门述故作惊讶道:“还有这种事?报官了吗?” “还没来得及。”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报官啊!”西门述说道。 “只是白掌柜,这酒你可是签了合同的。” “你这时候交不上货,我也很难办啊。” 白狐玖皱著眉头。 “西门公子,我知道,违约金我会赔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西门述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抹戏謔,“白掌柜,你怕是没仔细看合同吧。” 他朝身后的帐房先生招了招手。 帐房先生上前一步,翻开帐本,清了清嗓子。 “合同第七条,如卖方未能按期交货,每逾期一日,按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五支付违约金。” 帐房先生合上帐本,退后一步。 白狐玖的脸色变了。 “百分之五…不是按月吗?” “按月?” 西门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白掌柜,你记错了吧,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按日。”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你看看。” 白狐玖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江寻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那月字下面两竖,已经不见踪跡。 白狐玖放下合同,她將合同拍向桌面,“西门公子,当日合同明明写的是按月赔付,怎么就变成了按日?” 西门述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白掌柜,你这话说的,合同是白纸黑字,你亲手签的名,画了押。” “如今想赖帐,可不成。” “我没想赖帐。”白狐玖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你篡改合同,这就是欺人太甚。” “篡改?” 西门述笑了,笑得很无辜,“白掌柜,说话可得讲证据。” “你说我篡改,你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在哪儿,当著谁的面改的?” 白狐玖盯著他,“这合同一式两份,你別想抵赖。” 说完他就拿出自己的那份合同。 可西门述见状毫无惧色。 他早就偷偷派人將她那份合同也给改了,而且改的是十分轻鬆,据匯报的人来说,那份合同就光明正大的放在案桌上。 毫无遮掩。 当白狐玖將那合同拿出来比较时,眼睛一下变大了,只见上面写的居然也是按日赔付。 內容和西门述手中的那份,別无二致。 “什么时候?”白狐玖语气喃喃,像是彻底失去力气。 “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西门述放下茶杯,声音恶狠狠的说道: “白掌柜,我实话跟你说吧,这批酒,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交不上,就按合同来。一天五十两,你算算,你扛得住几天?” 白狐玖脸色苍白。 “西门公子,你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绝路?” 西门述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白掌柜,你这话说得就太重了。” “其实只要你想,你赚的会比你想的更多。” 江寻上前,怒道:“西门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兄。”西门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江寻站在那里,看著他。 “你这身体,能做什么?”西门述指了指江寻的腿,又指了指他的胳膊,“走几步就喘,搬几坛酒就出汗,你拿什么养家?拿什么让你娘子过好日子?” 江寻没有说话。 “白玖是个好女人。”西门述的语气忽然变得诚恳。 “她长得漂亮,又会做生意,多少人盯著她?她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可你捫心自问。” 他用摺扇点了点江寻的胸口,“你配得上她吗?” “西门公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西门述收回摺扇,仰头看著江寻。 “我想说,你拖累她了。” 江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想想,她每天起早贪黑,忙前忙后,你呢?”西门述继续说著他看到的。 “你除了喝药、吃饭、睡觉,还能干什么?她嫁给你,图什么?图你是个病秧子?图你是个吃软饭的?” 他洋洋得意,自认为说出的话字字扎心。 “西门公子,你说完了吗?” “没说完。”西门述站起身,走到江寻面前,“白玖那批酒,是你跟著去收的吧?你去了,酒就被砸了。” “你去了,货就交不上了,你说,这是不是你的责任?” 江寻沉默。 好一招强词夺理。 西门述走到江寻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走吧。我不为难你。” “你写封休书,离开乐安县,这笔帐我替你抹了。白玖那边,我来安抚。” 江寻看著他。 “如果我不走呢?” “呵呵!”西门述讥讽一笑。。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著江寻,像在看一件不识抬举的东西。 “不走?”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正是那份合同。他把合同在江寻面前抖了抖。 “那就按合同办,你算算,你这辈子能不能还清?” 他又看向白狐玖,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一个女子,拖著个病秧子相公,守著这么个小店,多不容易。” “你要是愿意,鹤彩楼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白狐玖垂下眼,没有说话。 西门述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我这个人,最讲道理,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么见到酒,要么见到银子。” “如果都没有…”他笑了笑,目光赤裸裸的打量著她,“那就按合同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別想著跑,这乐安县,还没有我西门述找不到的人。” 四个家丁跟著他,鱼贯而出。 帐房先生合上帐本,小跑著跟上去。 前堂安静了。 陶福站在柜檯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春翠躲在门帘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 白狐玖坐在那里,盯著桌上那张合同,一动不动。 她弱弱的抬起头,看著江寻。 “相公,我该怎么办?”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静静的看白狐玖表演。 说实话,如果他没失忆,可能真就被骗了进去。 眼看著剧情落到自己身上,江寻开口道: “先回后屋,別在前堂站著。” 白狐玖点点头,站起身,跟著他往后屋走。 陶福在后面喊了一声:“掌柜的……” “没事。”白狐玖没有回头,“该干什么干什么。” 后屋的门关上。 白狐玖坐在椅子上,一脸失神落魄的模样。 江寻早有预料般,义正填膺,“我早就说那西门述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可好,总算露出狐狸尾巴。” 白狐玖一激灵,她说,“是啊!我也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 第152章 代宗主 血煞宗,漆黑大殿。 殿顶漆黑无比,有诡异的黑雾涌动,如同一片无尽的深渊,倒悬在眾人的头顶,压迫感十足。 两侧石柱上燃著幽蓝色的鬼火,火光跳动,把殿內数十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姜红鳶面容妖艷。 端坐在高位上。 那椅子通体漆黑,椅背上刻著一朵盛开的烬莲,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像在燃烧。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头髮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两侧立著数十位黑袍长老,恭敬站著。 他们最低都是化神初期。 此时全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姜红鳶的目光扫过殿內,开口:“仙门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一位黑袍长老上前,他拱手,声音低哑: “稟宗主,大部分仙门正在收拢在外弟子,而以玄霄仙宗、天衍道门和青云剑宗为首的三大仙门势力,已经开启护宗大阵了。” “而且……” 他顿了顿,“他们隱隱有组成联盟的趋势。” 殿內顿时骚动起来。 “联盟?” “三大仙门联手?这……” “多少年没见过了。”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面露担忧,有人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舔了舔嘴唇。 但凡仙魔两道有一方组成联盟,那就是大战的开端。 而一旦战端开启,便是倾尽全力的生死之战。 自从炼道魔尊復活的消息传遍五域后,各大修仙势力就开始暗流涌动。 毕竟那位的威名实在太响了。 横压一个时代,打得五域修士无人敢抬头。 他活著的时候,魔道是真正的魔道,仙门只能缩在龟壳里瑟瑟发抖。 如今他回来了。 而且刚一出现,就把闻名遐邇的寒瑶仙尊给打趴下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五域,更助长了此谣言的真实性。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所有人都在做准备。 姜红鳶眼眸一扫。 殿內的骚动瞬间平息了,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她明明只有元婴巔峰的修为。 在场的化神期长老,隨便拎一个出来,都能一巴掌把她拍死。 可没有一个人敢喘大气。 因为姜红鳶虽然失去了本体的修为,但本体给这些人下的禁制,她依然能操纵。 那些禁制刻在他们的神魂里,像一颗钉子,钉死了他们的命。 只要她念头一动,在场所有人都会受她摆布。 魔道强者为尊。 不然此时的姜红鳶坐在宗主之位,必定没人能服。 姜红鳶收回目光,“从今天开始,我血煞宗也开始闭宗。” 她声音冷冷拂过眾人耳边。 “还有,以后不要再叫我宗主。” 此话一出,殿內又骚动起来。 这次比刚才更激烈,长老们面面相覷,不明白姜红鳶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就算姜红鳶修为跌落,但只要她还在,血煞宗就无人敢违逆她。 黑魍率先站出来。 他是黑魑的兄长,身材比黑魑魁梧一圈,声音也更沉,“宗主,万万不可啊!请宗主收回成命!” 他抱拳躬身,腰弯得很深。 所有人也开始齐齐抱拳弓腰,声音整齐,“请宗主收回成命!” 姜红鳶嘴角扬起。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殿內的声音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 “我血煞宗的宗主,永远都是道寻。” “如今他回来了,自然就要重新归位。” “而我,在没有道寻回来之前,將暂领代宗主,替道寻重新统领全宗。” 殿內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长老同时反应过来。 这是要借势啊! 在外人看来,復活炼道魔尊的人就是血煞宗,而如今宗主修为跌落,没有顶尖战力。 一旦被九大仙门群起而攻,必將宗毁道消。 但炼道魔尊和血煞宗绑定。 那些仙门就得掂量,惹不惹得起一位登仙境的魔尊。 而且事实上,炼道魔尊以前就是血煞宗的宗主,怎么说也没毛病。 他们抱拳,齐声喊道:“谨听宗主尊命!” 没有人纠正『代宗主』这个称呼。 就像副厅长出门在外,从来都是被叫厅长一样。 他们不傻。 姜红鳶微微頷首,眼底盛放出冷光。 那冷光清淡,但落在谁身上,谁就觉得后背发凉。 她心中的笑意越来越盛。 姜红綾总算是死了。 那个女人,侵占她身体,还和她共享一段记忆,共同爱著同一个男人。 现在终於死了。 如今没了她压制,道寻就是她的了。 她能隱隱感觉到,姜红綾的登仙本源就在道寻身上。 只要找到道寻,她就能將姜红綾的修为占为己有。 说不定还能一窥那登仙大道。 姜红鳶舔了舔红唇,舌尖在唇上缓缓划过。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像在做梦,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道寻……”她喃喃自语,声音像是囈语。 “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了,以后我既是姜红綾,也是姜红鳶。” “你不需要再分那么清楚了。” 鬼火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诡譎恐怖。 …… 盛京城。 帝宫深处。 金色的云烟瀰漫在整个空间里,浓得像实质,又轻得像雾。 云烟翻涌,偶尔露出下面白玉铺成的地面,和远处若隱若现的朱红立柱。 李舒棠高悬在一片金色的云烟中。 她盘膝而坐,身体半隱半现,身影朦朧縹緲,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画。 她的长髮散开,垂在身后,发梢融进金色的云烟里,分不清哪是发,哪是雾。 她手上拿著一张登记表。 纸张边角有些捲起,看起来像是被人反覆翻看过。 上面贴著一幅小像。 铜製面具遮住了左半边脸,只露出右半边。 剑眉,薄唇,下巴的轮廓清晰冷硬。 这是镇魔司入职时留下的档案。 她让人从清河县调来的。 李舒棠盯著那幅小像,看了很久。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还是能认出来。 这张脸,这个人,就是她记忆深处的那个。 道寻。 眼泪无声地滑落。 一颗,两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金色的云烟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你真的回来了。” 金色的云烟在她周身翻涌,像在回应她的话。 她闭上眼,把那张小像贴在胸口。 …… 第153章 你不仁,別怪我不义 乐安县。 十里香酒肆,后屋。 江寻和白狐玖面对面坐著,桌上摊著那份被篡改的合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白狐玖低著头,显得有些委屈。 “相公,我们怎么办?”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他把茶杯放下。 “那西门述现在明摆著想逼我们死。” 白狐玖抬起头,眼中水雾明亮,眼看著就要滴落下来。 “我们报官吧!” 江寻有些烦躁的走来走去,“报官?现在我们一点证据都没有,拿什么报官?” “而且凭那县老太爷敢明目张胆的买卖秀才身份,你凭什么认为他能帮我们?” 白狐玖攥著身前的裙摆,哭腔著说: “那西门述不就是想要我嘛!” “只要他不伤害相公你,我……” 没说完,白狐玖就低声哭泣了起来。 像是只要能为了江寻,她什么都能忍受。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江寻背对著白狐玖,“他既然不想让我们活…” “那我们就先让他死。” 他转过身,声音变得冷酷。 白狐玖呆呆的抬起头。 “杀了他?” 江寻脸色平静,眼中的寒光越发盛亮,“没错,他不仁,那就別怪我们无义。” 白狐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哪怕失忆了,但还是那个百无禁忌的炼道魔尊。 性格不会因为记忆缺失而改变。 她试想过很多走向,但就是没料到这么简单直接的方法。 白狐玖原本还想让江寻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呢。 “相公…”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你是认真的?” 江寻看著她,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狐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淡淡开口道: “好。” “相公,你说想怎么办?” 江寻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压低声音。 “把他约到家里来。” “约到家里?” “嗯。”江寻说,“你让春翠给他传个话,就说你想通了,愿意和他谈谈。” “让他今晚来店里,单独来。” 白狐玖眨了眨眼。 “然后呢?” “然后你假意顺从他。”江寻的语气发冷,“而我就躲在床底下,等他进来,一刀捅死他。” 白狐玖盯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什么。”白狐玖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吧。” 江寻愣了一下。 不是,你以前不是混魔道的吗?会觉得不太好? “有吗?”他说。 “有。”白狐玖有些担心的说道,“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啊!而且万一被人发现…” 江寻沉默了片刻。 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违心。 他不屑道: “可他现在想要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人命,你说该怎么办?” 白狐玖沉默 许久,她低声说道:“真的要这样吗?” 江寻苦笑。 他看著她的眼睛,“有些人,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了你。” 白狐玖同样直视他的眼睛,她发现,自己被江寻这一个月以来的温柔表象给欺骗了。 他不是仙门的偽君子,他是杀伐无度的炼道魔尊。 而现在江寻展露出的,不过是他冰冷內心的隱秘一角。 最终白狐玖点头答应下来。 如今江寻杀心已起,她已经无法再改变他的想法。 而且,这样的江寻,她很喜欢。 白狐玖唤来春翠,手写一封书信,让她带给西门述。 完全不怕日后春翠会说漏嘴。 春翠听话的照做,並未询问过多缘由。 白狐玖走到桌边,把油灯拨亮了一些,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两只酒杯,摆在桌上。 江寻则是躲在床底,静静等著。 窗外的天越来越黑。 白狐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床的方向。 嘴角微微翘著。 不过两刻钟,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白狐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西门述站在门外,手里提著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照得格外刺眼。 “白掌柜,想通了?” 白狐玖侧身,让他进来。 “西门公子请进。” 西门述迈过门槛。 门关上了。 西门述走进后屋,目光扫了一圈。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 桌上摆著酒和杯子,还有一盏油灯。 “白掌柜倒是挺有情调。”他笑著,在椅子上坐下。 白狐玖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 “西门公子,请。” 西门述伸手想摸向白狐玖,但被躲过,他嘿嘿笑著,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白掌柜,你这酒,不会有毒吧?” 白狐玖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西门公子多虑了。” 西门述看著她把酒喝完,这才放心地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白狐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在桌上,“西门公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这话是说给床底下江寻听的,她得让他知道,他家娘子有多遭人眼馋,一旦他离开,就有可能被人惦记上。 “为什么?”西门述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白掌柜,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白狐玖没有说话。 西门述说道:“我想让你当我的女人。” 白狐玖垂下眼。 “可我已经有相公了。” “你那个相公?”西门述嗤笑一声,“他能给你什么?他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他能保护你?”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白狐玖身边。 “白掌柜,你跟了我,不用开店,不用受累,想要什么有什么……”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那张床。 一阵窸窣的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 西门述的脸色变了。 “白掌柜,你床底下……” 他的话没说完。 一道人影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江寻。 他手里握著一把刀,刀刃不长,巴掌大,是厨房里用来割肉的。 刀身上沾著灰,在油灯的光下泛著冷光。 西门述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江寻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猛的往前踏出一步,刀锋刺进了西门述的腹部。 “下辈子,眼睛放亮点,別谁的女人都惦记。” 西门述喉咙涌出一大口血,他眼中闪烁著疑惑,明明能躲过去的,可为什么腿脚就是不动? 第154章 愧疚 江寻將刀抽出。 “嗤嗤!” 刀刃离开肉体的瞬间,带出一小股温热的血。 西门述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想找个女人,怎么就死了呢? 而且他脑海中最后的念头居然是兴奋。 西门述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跪倒在地,他张嘴,口齿不清的呢喃道:“好算……” 话没说完。 然后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 血液从他身下流出一滩。 白狐玖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那表情恰到好处,有惊恐,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嚇到失语的茫然。 江寻將刀一甩,刀刃上的血珠飞出去,在地面上画出一道半圆弧形的血跡。 像一弯红月。 他蹲下来,把刀放在地上,伸手探了探西门述的鼻息。 没有呼吸。 是彻底死了。 白狐玖还捂著嘴,眼睛红红的,看起来隨时会哭出来。 “相公,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死了,很快就有人会发现的。” 江寻站起身,说道: “把衣服脱了。” 白狐玖愣了一下,疑惑的问:“我的吗?” “没错。” 白狐玖咬了咬嘴唇,虽说不清楚江寻在想什么,但她还是抬手去解腰间的衣带。 江寻补充道:“不用全脱,只需要把衣服鬆开就行。” 白狐玖手中的动作停了停。 脸上出现一抹羞红。 她低头“嗯!”了一声。 衣襟鬆开,露出里面淡粉色的抹胸,和一截雪白的肩颈。 锁骨下方那片皮肤白得晃眼,在油灯的暖光下依然泛著冷冷的白玉色泽。 外衣褪到肩膀以下,又把领口扯得更开了一些。 头髮原本是挽著的,她伸手拔掉髮簪,青丝散落下来,披在肩上,有几缕垂到胸前。 江寻走上前,伸手把她的头髮弄得更乱。 然后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样就很像了。” 白狐玖困惑道:“像什么?” 江寻忽然伸手,掐住白狐玖的脖子,手指缓缓用力。 很快就在她脖子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他解释道:“像被强暴的样子。” 白狐玖站在那里,任他摆弄。 哪怕被掐住脖子时,有一阵清晰的窒息感,她也没反抗。 在听到江寻的解释后,她明白了。 江寻是要让他人以为西门述深夜来访,是要强暴於她的。 而江寻则是为了保护她,失手杀死了西门述。 这样就是自卫。 便算不上杀人了。 白狐玖心中一笑,果然,哪怕失忆后,江寻还是这么心黑。 也是,如果不心黑,他也逃不出两位大能修士的手掌心。 江寻看著白狐玖一脸明悟的表情。 他知道她已经猜到了。 “等会儿就让春翠去报官。”他说。 白狐玖点头,有些担忧的说道:“这样……能行吗?” “能。”江寻说,“事已至此,我们只能一路走到黑了。” 江寻抬手,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腰侧。 白狐玖抓住他的手,“相公,你做什么?” “我也得受伤。”江寻苦笑一声说道,“不然说不过去。” 他把刀尖抵在皮肉上,深吸一口气,作势就要刺下去。 白狐玖紧紧抓著江寻的手,她有些不忍道:“就没有其他別的方法吗?” 她表情不愿,眼中更是蓄满了即將溢出的泪水。 实际上白狐玖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江寻再受伤,那不又得躺上十天半个月。 不行! 她可等著拿下江寻的元阳呢。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江寻將白狐玖的手推开,“不然会惹人怀疑的。” 白狐玖著急道:“非得走到这一步吗?” “我觉得,不用这样,那些凡…普通人也会相信你的。” 只要最后她稍微改变一下他们的认知就行了。 要是情况需要,就算把全城人的认知改写,也无所谓。 可江寻依然坚定的摇头道: “我不能冒这个险。” 白狐玖低头抹著眼泪,“都怪我,如果我能早日识破这淫徒的真面目,你也不用这样。” “现在识破也为时不晚。” 江寻把刀递给她。 “娘子,我自己下不去手,你来帮我一把。” 白狐玖接过刀。 刀柄上还残留著江寻掌心的温度。 她握紧刀柄,暗暗给刀身覆盖一层灵力,这样可以减少一些伤害。 “相公,你忍住。” 江寻点头,闭上眼。 “娘子,你就当我那混蛋,狠狠刺。” 白狐玖盯著他。 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一千多年前,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好人,以为他会保护她,以为他会一直带著她。 然后那一天,他拔剑了。 剑光闪过,她的一条尾巴飞出去,血溅了三尺。 那种痛,深入骨髓。 她在地上打滚,尖叫,哭喊,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修士就是这样。 修为越强大,越不容易遗忘。 岁月仿佛就是要让他们这些寿命悠长的修仙者知道,你真的能释怀生命中的所有吗? 悲欢与离合,爱恨与情仇。 曾经经歷过的,一丝一毫都不会隨著岁月的流逝而消失。 那些刻进神魂里的东西,要么不想,一想就要再经歷一遍。 痛觉,恐惧,绝望,全部原封不动地涌回来,像潮水一样,涌上眼前。 记忆的突然浮现。 让白狐玖眼中寒光一闪。 “噗嗤!!” 刀刺进去了。 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捅进去。 江寻闷哼一声。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著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一串连续的啪嗒声。 嘴角也开始溢出一丝血,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的呻吟。 “如此……便好。”江寻欣慰的说道。 白狐玖鬆开手,刀还插在他腰上,刀柄露在外面,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她看著那截露在外面的刀柄,看著从伤口里涌出来的血,看著江寻苍白的脸。 赶忙將那些涌上来的记忆压下去。 同时她心里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快意还是愧疚? 她分辨不清。 白狐玖蹲下来,伸手想去捂他的伤口,又不知道该捂哪里。 “相公……你还好吗?” 江寻捂著伤口,跌坐在地上。 他的腿已经使不上力了,只能靠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喘气。 “去喊春翠……报官。”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还是不忘接下来要做的事。 白狐玖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跑到门外。 此时春翠就等在门外,她看见自家掌柜衣裳不整,头髮散乱,手上还沾著血跡,急忙说道: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白狐玖泪眼婆娑,声音带著哭腔:“小翠,那西门述,他想轻薄我……被我相公发现……” 她喘了一口气,像是说不下去了。 “现在……你快去报官罢!” 春翠微微侧头,越过白狐玖,往屋里看了一眼。 因为视线原因,她只能见到地上一个人,那人倒在地上,身下全是血。 春翠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认得这个人,是西门述。 他死了? 春翠虽然年纪小,但经歷过的事不少。 她扶著白狐玖的胳膊,让她坐下。 “小姐你別怕,我现在就去报官。你先冷静一下,別乱想。” 白狐玖抓著她的手,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拜託你了,小翠。” 春翠点头,转身就跑出门去。 看著远去的春翠,白狐玖又折返回去。 她走到江寻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握那把插在他腰间的刀柄。 “先別拔。”江寻拦住她,“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白狐玖的手停住了。 她跪坐在他旁边,眼泪还在流,怎么也止不住。 “都怪我……如果我早听你的话,就不会被这人渣害了我们。” 江寻靠在床沿上,身体开始发软。 但他眯著眼,假装意识不清,快要昏迷的样子。 虽说现在还是凡人。 但连日来,他磨灭下来的那些白色丝线,已经为他恢復了一点力量。 还不至於会被一把凡铁伤到。 那些困缚他神魂的白色丝线是一种很精粹的力量,一些碎屑就能释放出海量的灵力。 但就是不稳定,稍有不慎就会將他身体撑爆。 感觉像是什么本源力量。 江寻只能將这些碎屑积压在內景之中的血湖內。 他眯著眼,不再说话。 而白狐玖还在不断落泪。 这狐狸精的演技还真是厉害。 江寻感嘆,哪怕是这种时候,她还能如此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好娘子。 眼泪说来就来,愧疚说演就演。 他闭上眼,决定让白狐玖再愧疚一会儿。 …… 官府的人来得比想像中快。 领头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留著短须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 他穿著一身玄黑色的官服,腰间掛著一把铁尺,身后跟著七八个差役,还有两个抬著担架的仵作。 他叫王青,是乐安县衙的捕头。 干了二十多年,是乐安县闻名的神探。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血腥味。 他扫了一眼屋內。 地上躺著一个人,脸朝下。 旁边坐著一个男人,腰上插著一把刀,脸色苍白,闭著眼,看起来快要不行了。 还有一个女人,衣裳不整,头髮散乱,跪在地上哭。 王青没有急著问话。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 翻过来,看清了脸。 “西门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鹤彩楼的东家。 还和县长交好。 这个人死在这儿,麻烦大了。 他站起身,看向白狐玖。 白狐玖抱著江寻,哭喊道:“大人,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王青没有接话。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目光从白狐玖身上移到江寻身上,又移到地上的刀上,再移到两人身上的血跡上。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捕头,看现场的本事还是有的。 西门述倒地的位置,血跡喷溅的方向。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快速拼凑,像拼一幅拼图。 情杀。 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西门述看上这个女人,女人不从,丈夫发现,打起来,丈夫夺刀反杀。 表面上看,逻辑通顺。 “来人,先把人抬走,找大夫。”他指了指江寻,“还有这个,赶紧治,別让他死了。” 差役们动起来。 有人抬尸体,有人扶江寻,有人去请大夫。 王青站在屋里,没有走。 他盯著地上那摊血,又看了看白狐玖的衣裳,看了看她脖子上的痕跡。 然后他看了一眼床。 床单是平整的。 王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夫来得很快。 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背著药箱,被差役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他看见江寻腰上的刀,倒吸一口凉气,但手上没停。 “把他放平,別动。” 差役把江寻抬到床上,让他平躺。 老大夫伸手握住刀柄,轻轻晃了晃,感受了一下刀口的方向。 “还好,没伤到內臟。”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转,刀被拔了出来。 血喷了一下,但不多。 老大夫赶紧用纱布压住伤口,撒上药粉,裹了好几层。 江寻低吟了几声,但没有醒。 或者说,他假装没有醒。 老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 “命保住了,但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 王青站在旁边,看著江寻那张苍白的脸。 “他什么时候能说话?” “明天吧,今晚让他睡一觉。” 王青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一晚上的时间,他还是有耐心的。 …… 第二天一早,王青又来了。 江寻靠在床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睛已经能睁开了。 白狐玖坐在床边,端著一碗粥,一勺一勺地餵他。 王青进来的时候,白狐玖站起来,给他搬了一把椅子。 “大人请坐。” 王青没有坐。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江寻。 “你叫江壶?” “是。”江寻的声音很轻,带著病后的虚弱。 “昨晚的事,你说说。” 江寻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积蓄力气。 “昨晚我在楼上休息,听见楼下有动静。”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斟酌,“我下来一看,就见那西门述正对我娘子动手动脚。” “我上前阻止,他恼羞成怒,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刀,朝我刺来。我们扭打在一起,刀掉在地上,我捡起来……”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著自己裹著纱布的腰。 “后面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 “你是说,刀是他的?” “是。” “他为什么来找你娘子?” “他说要谈生意,我娘子以为他是来谈合同的,就让他进来了。”江寻抬起头,看著王青,“大人,我娘子一个女人家,什么都不懂,那西门述是乐安县的大人物,她不敢不见。” 王青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白狐玖。 “白掌柜,昨晚你们谈了什么生意?” 白狐玖低下头,声音带著哭腔:“就是之前签的那份供货合同。他说要跟我谈交货的事,我就让他进来了。” “没想到……”她说不下去了,捂著脸哭起来。 王青看著这夫妻俩,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 正是白狐玖写给西门述的。 他盯著白狐玖,语气严肃道:“白玖姑娘,恐怕不是那西门述强暴你,是你与他幽会吧!” 话音落完,房间內寂静一片。 白狐玖脸色一僵。 这个凡人,他在说什么啊!!? 而一旁的江寻內心则是压抑不住的笑了起来。 当日和宋知然聊天时,他就知道了王青。 宋兄你说的果然没错,这王青確实是个心思细腻的神探。 第155章 入狱 “……是你与他幽会吧!” 王青看著已经呆愣著的白玖,越发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测。 这並非简单的入室强暴。 而是一场蓄意谋杀。 而要谋杀的那人,就是她的相公,江壶。 王青早就听说白玖的相公是个病秧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走几步路都能喘。 而厨房內那一大堆药罐,和浓郁的药香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你要说他能单杀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王青打死都不敢相信。 他看著白玖。 眼前这个女人,確实长得好看,也確实哭得像模像样,看起来迷惑性很大。 但昨晚白玖的一个眼神却是出卖了她。 一个良家女子,突遭如此变故,眼里却是愧疚? 这如何让人不怀疑。 王青当了几十年的捕头,不会认错。 那眼底的情绪就是愧疚。 可是在什么情况下,面对丈夫帮助杀死了要强暴她的男人,反应不是庆幸,快意,后怕,担忧,而是愧疚? 只能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丈夫的事。 联想到鹤彩楼和白玖的生意合同,王青逐渐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白玖无力承担合同的违约金,於是深夜私会西门述,想靠此免除巨额的债务。 但中途被江壶发现,而后西门述与江壶发生爭执,两人相斗。 最后肯定是白玖帮助江壶將那西门述杀死,而后为了避免被官府追查,所以才说是那西门述上门强暴於她。 这么想,逻辑就通顺了。 王青眼中满是自信,他肯定自己的猜想一定没错。 而江壶那伤一定是事后所为。 如果是反杀,那刀就不会插在他的身上,而是在西门述身上。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白玖想將责任全都推卸到一个死人头上。 好一招妙计。 但有一点王青没想明白。 那就是昨晚江寻那伤太重了,那刀身全都没入皮肉里,只留下一个刀柄。 如果是演戏那刀也不用插那么深,除非白玖还想顺便將她这个病弱相公一併除了。 以此摆脱江壶这个拖累。 王青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王捕头!”白狐玖的声音带著被冤枉后的委屈和愤怒。 “是那西门述欲要强暴我,怎会是我与他幽会?你莫不是搞错了!?” 说完她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抓住江寻的胳膊,像在寻求依靠。 江寻適时开口。 他的语气更为激烈,声音发颤,脸色苍白中带著一种被侮辱后的愤慨: “是啊!大人,我与娘子恩爱有加,她不可能会和他人私通的。” 说完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 王青没有看江寻。 他一直盯著白狐玖,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你说是与西门述谈生意。”王青开口,声音严肃,“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晚上?晚上谈什么生意?” “莫不是皮肉生意?” “你……” 白狐玖忽的站起来,一股无名怒火从心中喷涌而出。 她强压著怒火说道: “有种再说一遍!” 王青微微笑著,好似一切都在掌控之內,他看著眼前破防的白玖,心想:“果然没错。” 江寻扯著白狐玖的袖子,让她重新坐下。 他劝道: “听他说完,这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想罢了。” 江寻转头看向王青,“你说的这些並没有证据支撑吧。” 白狐玖气呼呼的坐下。 她深吸一口气。 差点就將藏形术给破了,真要因为一个凡人,让她和江寻的气息给暴露出去。 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王青继续说道: “先不说是不是西门述主动前来。” 他又將手中那封书信摆在白狐玖面前,上面写著一行字,“西门公子亲启”。 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白狐玖微微蹙眉。 她好想將这凡人给打死。 王青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念道: “西门公子,我愿依你,今夜可否来店一敘?落款……”他抬眼看了白狐玖一眼,“白玖。” 他把信纸翻过来,对著白狐玖和江寻,让他们看清上面的字。 “白玖姑娘,这是不是你写的?” 白狐玖沉默了。 王青没有追问,把信纸收回信封,又塞回怀里。 这都是证据啊! “白玖姑娘,你说西门述要强暴你。”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写信请他晚上来?” “你来我往,孤男寡女,深夜相会。谈生意?什么生意不能在白天谈?” 他的语气严肃。 像是早已看穿了所有。 白狐玖低下头,没有说话。 江寻在一旁急道:“大人,那信……那信一定是西门述逼我娘子写的!他威胁她,他……” “江公子。”王青打断他,“我还没问你。” 江寻闭嘴了。 他知道自己有些语无伦次,甚至有些心虚。 但这就是江寻想要的。 真要依照昨晚所计划的那样,其实很容易被看穿。 所有的细节都很糙。 骗骗普通人可以,但碰到经验丰富的就不行了。 但白狐玖却是一点都不担心。 好似这个计划一定能行。 这时候江寻就知道,这狐狸精一定会使用某种神通让別人相信。 陶福和西门述就是很好的例子。 所以他在合理范围內改变了一下计划。 让白狐玖给他来了一刀。 到时候把责任全都推到白狐玖身上,就很合理了。 而且江寻想看看。 白狐玖费尽心机的装凡人,一定是想得到什么,他要知道,白狐玖能为这个东西忍到什么地步。 王青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 长条状,用一块灰色的粗布裹著。 他掀开。 里面是一把刀。 刀刃上的血跡已经干透了,变成暗红色的薄片,粘在铁面上。 刀柄上也有血,指纹和掌纹交错在一起,糊成一片模糊的印记。 王青把刀举起来,对著窗外的光。 “这把刀,我让镇魔司的术士测了。” 他目光从刀刃上移到江寻脸上。 “上面有四道气息。” “除了昨夜碰过这把刀的大夫,另外三道,是你,白玖姑娘,和西门公子。” 他盯著江寻。 “江公子,我想问,如果这刀最后是插在你身上,那你又是靠什么反杀的呢?” 江寻脸色一白,含糊不清的说道: “大人,是…哦!是…” 他左想右想,灵光一闪道:“是西门述最后迴光返照,拼著最后一口气想与我同归於尽,才这样的。” 王青笑了,仿佛在说,“我很好骗吗?” 他看著江寻,眼眸锐利。 “你这个伤口,是有人站著,用力捅进去的,不是西门述那临死反扑能造成的。” 王青又转头看向白玖,说道:“既然不是西门述,那就是你了。 “毕竟这刀上也有你的气息。” 江寻沉默了。 他心中暗赞,不愧是神探,那么多破绽都能一一梳理。 王青再次逼问起来。 “白玖姑娘,我再问你一遍,昨晚西门述来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白狐玖低著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大人……”她的声音沙哑,“我说了,他……他想强暴我……” “那这封信怎么解释?” 白狐玖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王青嘆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答案。 “白玖姑娘,你跟我走一趟吧。” 他朝身后的差役招了招手。 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白狐玖身边。 他们没有动手,只是站著,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白狐玖抬起头,看著王青。 “大人,你要抓我?” “不是抓,是请。”王青的语气平静,“你是本案的关键人物,需要到县衙配合调查。” “放心,在没有定罪之前,你会被安排在单独的牢房,不会受委屈。” 白狐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转头看向江寻,嘴唇在发抖,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寻撑著床沿,想站起来。 他的腰上还缠著纱布,动作一大,伤口就渗出血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红色。 “大人!”他的声音发颤,“我娘子她……她真的是被冤枉的……” “是我,一切都是我乾的,要抓就抓我吧。” 王青看著他,嘆了口气,他怕不是还不知道,他这娘子是想置他於死地吧! “有没有冤枉,我自会查清楚,你就先养伤吧!如果案情有变故,我会传唤你的。”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带走。” 两个差役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狐玖慢慢站起身,低著头,跟著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寻一眼。 那眼神表情好像在说,“为了相公,我一切都能忍。” 要换成普通人,此时一定感动的一塌糊涂。 江寻靠在床上,看著她被带走。 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自然不会担心白狐玖会受什么委屈,相反他更同情和她关在一起的人。 …… 江寻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虽然那刀伤不至於要他的命,但失血是真的,疼痛也是真的。 要想彻底恢復,估计还有个两天。 到时候就去牢里看看白狐玖的状態吧。 傍晚的时候,春翠端著一碗粥进来了。 小丫头的眼睛红肿著,明显哭过。 “公子,喝粥了。” 她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江寻端起粥,低头喝了一口。 味道和白狐玖煮的一模一样。 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喝了几口,就放下,江寻说道:“拿下去吧。” 春翠揪著自己的衣摆,“公子,是这粥不合你的胃口吗?” 江寻摇头,一脸悲痛的说道:“如今我娘子被关在狱中,我如何能吃的下去东西。” 春翠说道:“公子,只有你快点恢復身体,才能去救小姐啊!” 但江寻说什么也吃不下去。 “江兄!” 一道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是宋知然。 他走进门內,看见江寻靠在床上,腰上缠著纱布,脸色一变。 “江兄你这……” “坐。”江寻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宋知然坐下,看著江寻那张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西门述死了。”江寻说。 “我知道。”宋知然的声音放低,“一晚上的时间,县里都传遍了,说是……你杀的?” 江寻没有否认。 他瞥了了一眼旁边的春翠,沉声说道: “是我杀的。” 宋知然看著江寻腰上的纱布,“为什么?” “他要强暴我娘子。”江寻说,“我阻止他,打起来了,刀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捅了他。” 宋知然盯著他,“江兄,你跟我说实话。” 江寻也看著他。 “我说的就是实话。” “那为什么被带走的会是白玖姑娘?” 江寻沉默了一会,哽咽说道:“她是为了我才……” 他说不下去了。 宋知然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知道西门述的一点德行,隱约能猜出来。 看来是白玖姑娘为了保护江寻,才自己顶罪的吧! 同时又羡慕两人的感情之深。 宋知然说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江寻说,声音有些哑,“但我答应过她,会救她出去。” 宋知然端起一旁的粥。 “江兄,你现在的身体,连门都出不了,怎么救?” 江寻身体发抖,他抽著气说道:“为什么被带走的不是我。” “为什么……” 一旁的春翠眼眶发红,她说:“公子,身体要紧啊!” 宋知然將粥递过去,“江壶兄,她说的没错,身体要紧。” “西门家那边,我帮你盯著,王捕头那边,我托人打听打听消息,你先养伤,別急。” 江寻接过粥碗,“宋兄……” “別说了。”宋知然摆了摆手,“你我是朋友,这点忙不算什么。” 江寻看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多谢。” “谢什么。”宋知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 “江兄,你明天有空吗?” 江寻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脸色太差了。”宋知然说,“整日闷在屋里,伤好得慢。” “城外有座山,叫桃山,女帝庙就在那里,香火还不错。你我不是约好了吗?明天我带你去散散心,也求个平安。” 江寻看著宋知然。 如果不藉助一下宋府背后的势力去救白狐玖,那只狐狸会不会认为他不用心啊!? 无奈,他点头说道:“好!” 第156章 探监 夜里,江寻独自躺在床上,有那么一刻,他真想拼尽全力的直接逃跑算了。 跑的越远越好。 永远的藏起来,直到有实力能和她们平等对话。 可是他也知道,真要这么做了。 所面临的风险极大。 恐怕跑不出二里地,他就会被那狐狸发现。 然后又是一场监禁。 翻旧帐。 所以不到万无一失,他不会那么做。 江寻沉入心神,打开系统面板,上面弹出一行蓝色小字: 【正在修復中……】 经过上次那场雪原大战后,系统就一直在修復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復。 他又打开物品栏。 上面多出一样东西。 【本源碎屑。】 江寻疑惑,这是什么东西? 点开一看,原来是那些白色丝线刮下来的碎屑。 等等! 江寻心中忽然一阵惊惧。 这是本源? 难怪只是一点碎屑,里面蕴含的力量就如此磅礴恐怖。 …… 次日一早,江寻出了门。 腰上的伤还疼,但已经能走了。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灰色长衫。 春翠帮他把腰带系好,特意在腰侧留了松量,免得勒到伤口。 收拾好后。 江寻往县衙的方向走。 有人认出他,指指点点的,小声说著什么。 他没有理会。 县衙大牢在县衙后院的一角,要从侧门进去。 门口站著两个差役,看见他,伸手拦住。 “什么人?” “江壶,来看我家娘子白玖。”江寻说道,“昨天王捕头说能让我看她的。”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翻了翻手里的簿子,找到名字,点了点头。 “进去吧,別待太久。” 另一个差役取下腰间的钥匙,打开铁门,领著他往里走。 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一进大牢,江寻就感觉到了一股阴冷。 从墙壁里,从地面下,往外渗的冷。 空气里还瀰漫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墙壁上每隔几步掛著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圈,大部分地方都藏在黑暗里。 里面关押的人不少。 但让江寻意外的是,这里太安静了。 他想像过牢房的样子。 喊冤的,哭嚎的,砸栏杆的,骂娘的,什么样的都有。 但这里静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两侧的牢房里关著人,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靠在墙边。 但他们全都安安静静的。 江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领路的差役很健谈,他边走边说:“你娘子运气好,王捕头特意交代了,给她安排了一间单独的牢房,不用跟別人挤。” “不过这两天也是奇了怪,以前这里鬼哭狼嚎的,现在全都像哑了似的。” 江寻没有接话。 走到最里面,差役停下脚步,用钥匙打开一扇铁门。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间不大的牢房。 白狐玖坐在草堆上,背靠著墙壁,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还穿著那件被扯乱的外衣,头髮散著,没有梳。 只有当真的定罪了,才会换上统一的白色囚服。 她脸朝著墙壁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看见江寻,她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 “相公……”她的声音沙哑,但依然清脆好听,“你怎么来了?” 江寻走进牢房,在她面前蹲下来。 地上铺著稻草,有些已经烂了,散发著一股酸臭味。 他没有在意,伸手握住她的手。 “来看你。” 白狐玖的手很凉。 从里往外透的凉,像一块放在阴处的石头。 “你伤还没好,不该来的。” “不来我心难安。” 白狐玖低下头,看著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他的温度。 眼泪不爭气的涌出来。 “相公,你別管我了。”她忽然说,“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江寻盯著她,没有鬆手。 “没有你在身边,我如何能好好的?” 白狐玖抬起头,眼眶红润,“西门家势大,王捕头又认定了是我我勾引西门述,这事翻不了案的。” 她抽著身子说: “你把自己摘乾净,就说……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江寻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像小溪一样往下流,將她的脸都弄的有些脏兮兮的。 白狐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连肩膀都在发抖。 她看起来那么可怜,那么无助,那么像一个为了丈夫甘愿牺牲自己的好妻子。 江寻差点就信了。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他开口,保证道:“你听好,我会救你出去。” “相公……” 江寻握紧她的手,紧紧握著。 “你在里面待著,什么都別想,什么都別做。” “等我。” 白狐玖看著他。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听你的,相公。” 江寻鬆开手。 可忽然又被白狐玖握住,只见她抬起头,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太破碎,太让人怜惜了。 那妖媚的孤傲脸庞,换上低眸求助的表情,实在反差。 白狐玖带有一点哭腔说:“我真的……真的不想和相公分开。” “我也是。” 江寻站起身,也是一脸不舍的模样,“放心,我一定会救你。” 腰侧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钝痛,他故意捂著伤口。 “我走了。” 白狐玖脸上掛著泪,故作坚强般说道: “我等你。” 江寻点头,转身走出牢房。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在门外,透过铁栏杆看了她一眼。 白狐玖已经重新靠回墙上,抱著膝盖,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江寻收回目光,跟著差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差役大哥。” “怎么了?” 江寻往他手里塞了几两碎银子,是从店里的柜檯上拿的,“我娘子一个人在牢里,还请大人多照顾一二,莫要让人欺负了。” 差役愣了一下,然后笑道,“不用担心,没人欺负你家娘子。” “你娘子来了之后。”他嘿嘿笑著,往后看,“这些犯人就变安静多了。” 江寻沉默了片刻。 “明白了。” 他推开铁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外面和里面阴冷的环境形成对比,他不明白,白狐玖为什么能忍下去? 为什么不直接控制所有人的认知,直接无罪释放? 她明明有这个能力。 难不成白狐玖是想让他因此悲痛欲绝,黯然神伤? 从大牢出来,江寻没有回酒肆,而是直接去了宋府。 宋知然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旁边站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著一身明黄色的裙装,头上扎著两个小丫髻,正是宋知夏。 “江兄,你来了。”宋知然迎上来。 宋知夏站在旁边,仰头看著江寻,一脸好奇的说道:“听说你娘子和別人私通,是不是真的啊!?” “知夏!”宋知然瞪了她一眼。 “我就是问问嘛。”宋知夏嘟著嘴。 江寻並没有搭理她,而是看著宋知然说道:“你妹也要跟著去吗?” “舍妹非要跟著去。”宋知然无奈地嘆了口气,“说是在家闷得慌,要出去散心,我拗不过她。” 宋知夏插嘴道:“我都好久没出门了,娘天天让我在家学女红,烦都烦死了。” “哥,你答应过我的,这次不能反悔。” “好好好,不反悔。”宋知然转头看向江寻,“江兄,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走吧。” 第157章 桃花骤绽 三人上了马车。 宋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掀开帘子往外看,一会儿说这个好看,一会儿说那个有意思。 一路上嘰嘰喳喳的。 宋知然被她吵得头疼,忍不住说道:“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要你管!。” 宋知夏放下帘子,转过头看著江寻,“江公子,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为什么问这个?”江寻说。 “我爹听了你的诗,说你是人才。”宋知夏微微笑著,像是憋什么坏水。 “说你以后肯定有出息,就是早早成了亲,不然一定招你做女婿。” “呃…”江寻乾笑两声,“知夏小姐真会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宋知夏嬉笑说道: “我哥天天念叨你的诗,又不近美色,可不就是想……。” “啊!!” 宋知然一个脑瓜崩弹在妹妹头上。 “知夏,你少说两句。” “好痛!哥你太狠心了。”宋知夏两手放在额头上,“一点都不心疼你妹。” 宋知然没有说话,他是真烦这个妹妹了。 “江公子,你还会写別的诗吗?”宋知夏继续说道。 江寻想了想。 “会一些。” “那你教教我哥唄,他马上就要秋试了,要是能写出你那样的诗,说不定就能考中了。” 宋知然再一次瞪了宋知夏一眼。 江寻笑道: “宋兄的才学不在诗上,在策论。秋试考的是经义策论,诗写得好不好,不影响。” 宋知夏撇了撇嘴。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江寻没有说谎,当日和宋知然聊天时,他就展现出一副很大的忧患精神。 对民生,国家和朝廷都有一番独特的见解。 马车走了一两个小时,就到了一处山脚下。 “那就是桃山。”宋知然指了指窗外。 江寻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不算高,满山都是桃树,但季节不对,桃花早就谢了,只剩一片青绿。 “这就是桃山?”江寻问。 “嗯。“ “据说春天的时候花开得像一片粉红的云霞。”宋知然说,“在周围县城里,是不少人求取情缘的绝佳场所。” 马车在山脚下停了。 “后面的路车走不了了,得步行。”宋知然跳下车,伸手扶江寻。 江寻踩在地上,腰侧传来一阵刺痛,他咬了一下牙,没有出声。 如今没有灵力,这一点伤只能靠肉体恢復。 宋知夏跳下车,拍了拍裙子上的尘灰,抬头看著山腰处隱约露出的庙檐。 “还有多远啊?” “不远,一炷香的功夫。” “一炷香还不远?”宋知夏苦著脸,“哥,你背我上去吧。” “你自己走。” “小气。” 三人沿著青石台阶往上走。 台阶很窄,有些地方的石板已经鬆动了,踩上去摇摇晃晃。 宋知夏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像只兔子。 宋知然跟在中间,不时回头看看江寻。 江寻走在最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腰侧的伤口在隱隱作痛,但他没有说。 “江兄,你还好吗?”宋知然停下来等他。 “没事,走吧。” 宋知夏在前面喊:“哥,你们快点!我都看到庙了!” “来了来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於到了。 女帝庙不大,一间正殿,两间偏房,青砖灰瓦,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女帝庙』三个字。 字跡端正,漆色有些剥落,但还能看清。 庙中有一棵老桃树,有三四人合抱粗,树冠都长到外面来了。 庙门开著,里面没有人。 这样的庙宇一般都是靠信徒,自发打扫,维护,所以一般没有入驻的僧侣或是道士一类的人。 宋知夏第一个跑进去,在正殿里转了一圈,又跑出来。 “没什么好看的嘛,就一尊泥像。” “別乱说。”宋知然瞪了她一眼,“这是女帝庙,不得无礼。” 宋知夏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江寻走进正殿。 正殿中央供著一尊塑像。 有两人高,彩绘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出轮廓,是一个年轻女子,身穿鎧甲,腰佩长剑,目视前方,神情坚毅。 供桌上摆著香炉,炉里有香灰,旁边放著几束线香。 江寻拿起一束线香,用火摺子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 他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站在塑像前。 没有跪。 也没有拜。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张模糊的脸。 宋知然在他身后也点了一束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炉里。 宋知夏站在旁边,学著哥哥的样子拜了拜。 “江兄,你不拜?”宋知然问。 江寻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求的。” 宋知然疑惑,“难道江兄不为狱中的娘子求个平安?” 青烟在塑像前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江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求神拜佛,不如求己,而且我家娘子也不一定愿意让我去求她。” 说完江寻就往外走去。 白狐玖当初就是在中州被赶出去的。 自然对这大唐女帝並无好感。 走到外面。 江寻想起很多事。 想起游戏里第一次见到李舒棠的时候,她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全是灰。 想起她偷他的钱袋,被他提剑追了三条街。 想起她后来跟在他身后,叫他『道寻哥哥』。 那些事像烟一样,在眼前飘过,又散了。 只是他点燃的那一柱香,其青烟正在缓缓没入神像內部。 最后隱隱散发出淡淡的微光。 而在庙中神像后,一团香火云烟开始凝聚。 那些烟像有生命一样,一点一点聚拢。 它们越聚越密,越聚越浓,像一团正在成形的云。 而后从云烟中,隱约出现了一个人形。 先是轮廓,然后是身形,再是面容。 不过一会儿。 一个女人,从这团云烟中踏步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身淡金色的长裙,长发披散,眉眼如画。 她的身影很淡,淡得像水中的倒影,像雾中的花,像隔著一层纱看过去的月亮。 当那些香火云烟彻底被人影吸收,她才逐渐凝实成一个真正的人。 一道轻语传出。 “他在这里。” 李舒棠从神像后走出来。 宋知夏望著这名突然冒出的貌美女子有些呆愣。 她记得后面没人啊! 什么时候出现的? 宋知夏看著这个莫名出现的女人,觉得应该很美,再细细一看,竟感觉有些看不清她的脸。 像有一团薄雾遮著。 李舒棠走出后,左右看了一眼殿中的宋家兄妹两人。 有些失望,她的目光又转向门外。 发现一个背影正站在桃树下。 她的心忽然跳动起来。 “是他!” 李舒棠迈步,走到门外。 那庭院中的桃树竟开始冒出新芽,长出花苞,而后朵朵花蕊爭相盛开起来。 繁花骤绽。 美不胜收。 不仅是这一棵桃树开了花。 而是整座桃山都开了花。 一瞬间,这一小片天地就好像换了季节,顛乱了时空,整座山如同又回到了三月。 突如其来的神奇一幕。 让江寻不由嚇得后退两步,他转头看向四周,想看看是谁弄的鬼。 如此伟力。 这很明显是修仙者才能做到的事。 第158章 陌人 “哇!”宋知夏从庙中跑出来,一脸震惊的看著外面的桃树,“哥,你快出来看啊!” “女帝显灵了。” 桃花飘落。 粉白的花瓣如雨一样从枝头落下,纷扬如霰。 宋知然走到门外,同样惊异,“真显灵了?” 他抬手接住一片桃花瓣。 难不成这预示著他今年秋试必定高中,以后桃李天下? 毕竟他刚许完愿,就出现这等景象。 很难不让人联想。 而宋知夏已经兴奋的跑到花雨飘落的更深处,张开双臂打著圈,喜不自胜。 李舒棠站在门外,静静的站立。 她想喊他,可又怕不是他。 哪怕知道那香火中熟悉的气息,不会错。 李舒棠在等他回头。 可江寻左顾右盼,却迟迟没有向她这边转过来的意思。 “江兄!”宋知然大声喊他。 江寻身子停住一瞬,这才转过身,一脸惊喜的回应道:“宋兄。” 他微微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舒棠。 然后收回目光。 李舒棠面容上的云烟散去,露出一副微微泛红的眼睛。 终於找到你了。 “道寻哥哥…” 江寻走过去,李舒堂也迈步走过来。 看著越来越近的人,李舒堂不由將两只手抬起。 她好想紧紧抱住他。 只是江寻並没有为她停留,而是直接与她擦肩而过。 好似两个陌生人一般。 李舒棠两手僵住。 她感觉心中狠狠一痛。 “江兄,这……这是怎么回事?”宋知然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愕,“这桃花怎么……怎么全开了?” “我也不知。”江寻也是一脸疑惑的说道,“可能是附近有仙人出世吧。” 大唐境內仙凡混居,时常有修士行走世间。 所以发生一些神异之事,並不奇怪。 只是有些人见的多,有些人见的少罢了。 但遇到这种事,还是需远远躲开较好。 毕竟谁也不知道,遇到的会不会是某个妖怪在施展妖法。 “仙人?”宋知然沉思几许,觉得也只有这个可能。 总不会是女帝真的显灵了吧! 虽然修士的数量面对凡人来说,十分稀有,但也不是就绝跡了。 只是他们通常隱匿於灵山大宗內,轻易不会下山。 而县內镇魔司的修士虽然也是修士,但因为修炼的是朝廷发下来的制式功法。 所以在宋知然看来,毫无仙人的瀟洒与风度。 算不得真仙人。 “走吧。” “走?这就走?”宋知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可是这……” “没什么好看的。” 江寻转过身就准备下山去。 他拼命压制即將狂跳的心臟,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一个梦。 谁能想到一转头就看见另一位登仙境大修站在自己面前。 差点没把他嚇死。 好在江寻立马反应过来,脸上並没有露出什么耐人寻味的表情和眼神。 他是真不想和这些大姥扯上关係了。 现在只要摆平一个白狐玖,可不想再加进来一个女帝。 宋知然觉得也是,还是不要卷进仙人的事件比较好。 世人皆想寻求机缘。 但往往忘了,自身有没有能力去接。 “知夏!”宋知然朝自己妹妹喊道,“走,回去了。” “啊!?”宋知夏有些不满道,“这么快?” “我还没玩够呢!” “如果你想走回家,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我一点儿都不带管你的。”宋知然隨便道。 “哼!”宋知夏撇撇嘴。 江寻再次和李舒棠擦肩而过。 “公子。”李舒棠叫住他。 闻言,並肩走在一起的宋知然率先回过头,他早想一睹姑娘容顏。 只是一直秉著非礼勿视的的念头,没有正眼瞧过。 如今终於有机会了。 只一眼,宋知然的心就被猛攥住一样,太美了。 彷如仙子降凡尘,轻顰浅笑皆动人。 “姑娘可是有什么事?”宋知然呆呆说道。 此时江寻也转过头。 只是没有说话。 “我的马车坏了,停在山脚下走不了。”李舒棠轻声解释道,“想问问两位公子能不能行个方便,载我一同回去。” 虽然有两个人,但她全程都在看著江寻。 江寻无语,你一个长得如此漂亮的姑娘就这么放心和两个男人同乘一辆马车,一点都不害怕吗? 被她看著有些不自然,江寻指著一旁的宋知然说道:“马车是这位宋公子的,你问他就行。” 宋知然没敢看她。 他眼神往外瞟,低声说道: “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山上,马车坏了,確实不便。” “你要是不嫌挤的话,就和我们一同回去吧。” 宋知夏高兴地跑过去,拉著李舒棠的手:“姐姐,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她早就想和这位交朋友了,只是对方身上有一种很神秘的疏离感,让她不敢上前。 李舒棠微微一笑,“嗯,麻烦你们了。” 宋知然摆了摆手:“不客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县城走。 车厢里,宋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李舒棠坐在她旁边。 江寻和宋知然坐在对面。 宋知夏是个閒不住的性子,一上车就开始问东问西。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李舒棠。” 说完她就看著江寻,但可惜,他並没有什么反应。 好像真的不认识了她一样。 “李姐姐,你家住哪里啊?” “盛京。” “盛京?”宋知夏的眼睛瞪大了,“那么远?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李舒棠笑了笑:“原本是有隨人陪同的,但被我甩开了。” 宋知夏高兴的说:“我也不喜欢隨从跟著我。” 宋知夏还想再问,被宋知然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但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李姐姐,你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 “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一点。” 宋知夏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江寻。 “江公子,你是不是要参加今年的秋试?” 江寻正在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 “嗯。” “那你可得好好考。”宋知夏笑嘻嘻地说,“我哥说你很有才学,你要是考中了,可別忘了请我们吃饭。” 江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宋知夏又转向李舒棠:“李姐姐,你知道秋试吗?” 李舒棠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知道,朝廷选拔人才的考试。” “对对对!”宋知夏来了精神,“江公子可厉害了,他写的诗连我哥都佩服得不行。” “我哥说他要是去考,肯定能中。” “是吗?”李舒棠的目光落在江寻身上,“公子要参加秋试?” “嗯。” “为了什么?” 江寻看了她一眼,“考功名。” “考功名之后呢?” “做官。” “做官之后呢?” 江寻没有回答,像是被问烦了。 宋知夏在旁边插嘴:“李姐姐,你別问了,江公子这两天心情不好。” “为什么?”李舒棠好奇道。 有关江寻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他娘子被抓进大牢了。”宋知夏压低声音,像是说一个秘密,“听说是因为……” 她看了江寻一眼,没敢往下说。 李舒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公子有娘子了?” “有。”江寻正常说道。 李舒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个怎样的人?” “很好的人。” 李舒棠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两根手指绞在一起。 宋知然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看著旁边江寻对如此美人都无动於衷的模样,內心深感敬佩,同时他也学著闭目养神,不让慾念影响自己。 与此同时,他的智商也站上了高地。 拋去美色,再看这个女人。 他总觉得这个叫李舒棠的女人有些不对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她太从容了。 一个马车坏了,独自在外的美貌女子,不该这么从容。 想起那些志怪杂谈,宋知然后背一凉。 但他没有说出来。 …… 马车在酒肆门口停下。 江寻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公子。”李舒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寻转头,“什么事?” “多谢公子载我这一程。”李舒棠说,“不知能否討杯水喝?一路过来,有些渴了。” 江寻沉默了片刻。 “进来吧。” 李舒棠跟著他走进酒肆。 陶福正在柜檯后面擦酒罈,看见江寻带了一个陌生女人进来,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陶叔,倒杯茶。” “好嘞。” 陶福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 李舒棠坐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宋知然和宋知夏也进来了。 宋知夏跑到柜檯前,要了一碟花生米,边吃边四处张望。 “江公子,这就是你家酒肆?挺大的嘛。” “还行,勉强餬口而已。”江寻说道。 宋知夏还想再问,被宋知然拉住了。 “知夏,咱们该走了。” “这么快?我才刚坐下。” “別打扰江兄了。”宋知然朝江寻拱了拱手,“江兄,我们先走了,有什么事隨时来找我。” “好!” 只是刚走了几步,宋知然又忽然凑近江寻跟前,悄悄说道:“那女人不对劲。” 江寻一愣,点头:“多谢宋兄。” 他还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出李舒棠这女人破绽百出的谎言呢。 宋知然拉著宋知夏往外走。 宋知夏边走边回头,朝李舒棠挥了挥手:“李姐姐,再见!” 李舒棠微微一笑:“再见。” 兄妹俩走了。 酒肆里安静下来。 陶福识趣地端著茶壶去了后屋,把前堂留给了江寻和李舒棠。 江寻没有搭理李舒棠,只是自顾自的算起今天的帐本。 时间在两人之间流逝。 李舒棠就端著一碗薄酒喝了半天。 她站起身,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忽然问道: “你娘子叫什么名字?” “白玖。”江寻隨意说道。 “白玖……”李舒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公子,秋试在即,好好准备。” “嗯。” 李舒棠迈出门槛,走了。 江寻站在柜檯旁边,看著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 心终於放下。 …… 县衙大牢。 李舒棠走了进去。 大牢里很暗,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跳动。 两侧的牢房里关著人,但没有人发出声音。 他们都低著头,闭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醒著但不敢动。 李舒棠皱眉,这些犯人全被炼製成了傀儡。 意念全消,五感尽失。 已经是物品,不是人了。 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牢房前。 铁门开著。 白狐玖站在牢房中央。 她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李舒棠看著她。 “花容狐。”李舒棠开口,“镇魔司报上来的洞虚大妖。” “从南域入境,打伤了七位化神期修士,强行撕开结界。” 白狐玖歪了歪头,不在意道:“所以你是来抓我的?” “你藏在乐安县,化名白玖。”李舒棠继续自顾自说道,“你嫁给了一个叫江壶的男人,不,应该叫江寻。” 白狐玖脸色一寒,“关你何事?” “你认识他。”李舒棠说,“多久了?” 白狐玖直视著李舒棠。 “很久。” 李舒堂说,“我也认识他很久了。” “那你来做什么?来抓我?还是来抢他?”白狐玖两眼收缩成一对金色的竖瞳。 李舒棠淡淡说道,“你明明可以带他走,但你偏要把自己关进牢里,把他留在外面。” “你想看他为你著急,为你奔波,为你心痛。” “你想折磨他。” 白狐玖浑身气势攀升,身后长出九条狐尾虚影,她说:“我对他做什么,还用不著你来关心。” 她缓缓走向李舒堂,“他是我相公,我想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舒棠轻声一笑,“他真是你相公吗?” “骗骗別人就罢了,可別把自己骗进去了。” 白狐玖瞬身抓住李舒棠的脖子,可是像抓住一团空气一样,穿过去了。 “没想到连分身都不是,只是一道意识。”白狐玖讥讽一笑,“你现在自顾不暇吧,还有功夫来管我的閒事?”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李舒棠说道。 “我凭什么要和你做交易?”白狐玖收起自己的尾巴。 一道意识,还对她造不成什么威胁。 “你就不想知道当初你的尾巴,被斩去是送给谁了吗?” 第159章 选择 说到尾巴,白狐玖的眼睛立刻瀰漫出一股寒意。 她冷冷的盯著李舒棠。 “你知道是谁?” 整个牢房的温度都降了下来,墙壁上的油灯变暗,火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贴紧著灯芯。 尾巴,是她的禁忌。 当年她苦修百年,才循著气味找到自己被斩下的狐尾。 那时候,她的尾巴正被戴在一名人族修士的脖子上,而且还被製成了一条围脖。 白狐玖当时大怒。 她几乎杀红了眼,將那修士家族上上下下一千余口全都屠净了,老少不留。 只是可惜。 一百年多年的流转,她的狐尾只是那人族修士从拍卖会上得来,並不知晓它最初是从谁手里流出来的。 她曾试著追查过一段时间,可是到头来一无所获。 就是这段时间,她花容狐的名头才在仙魔两道越传越响。 如今又听到有关尾巴的消息。 白狐玖心中的恨意再次被勾起来。 她的眼中金光大放,身后九条狐尾的虚影猛地展开,在狭小的牢房里翻涌,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墙壁开始出现裂纹,地面的石板在震动,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牢房外的犯人们,眼中也全都冒出淡淡的金光。 他们一个个抬起头,仰著脸,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被什么力量牵引著。 李舒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確实知道。”她笑著说,“说起来,这件事还和你青丘被灭有些关係。” 白狐玖的头髮开始从髮根往上重新变白。 她知道李舒棠能提出来,就不会轻易告诉她。 其中肯定有什么条件。 她说道:“你说的交易是什么?” 李舒棠看著她,轻笑说道: “我的要求很简单。” “我想加入你的计划,哦…不,应该说是剧本。” 白狐玖的眉头皱起来。 “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抢人?”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再者说。 她也不是非得从李舒棠嘴里知道当初的事。 只要江寻记忆恢復。 她自然就能知道,江寻当初的想法。 “哼!” 李舒棠往前走出一步,巨大的压迫感犹如天地倾轧,降临在白狐玖心头。 她好奇的说道: “如果我想抢的话,你觉得你打得过我?” 白狐玖丝毫不怕,反而阴冷一笑说道: “那你试试看啊!” 她同样往前走了一步,“你猜猜,到时候你抢到的会是活的,还是一具死尸?” 这是威胁。 这狐狸和江寻相处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没下后手。 江寻现在只是一个灵力尽失的凡人,如何抵挡的住她的暗算。 李舒棠的眼底一寒。 两个女人对视。 一个是洞虚大妖,九尾妖狐,另一个是一道登仙境大能的意识。 “你捨得杀?”李舒棠先开口。 “没什么捨不得的。”白狐玖无所谓的笑道,“有一点我和姜红鳶很像,我得不到的东西,別人也休想得到。” “所以你大可试试看。”她语气森然,“能不能从我手里安然无恙的抢走他。” 李舒棠盯著她的眼睛。 忽然一笑。 “我不和你抢。”李舒棠说,声音放软了一些,“我只想让他自己做选择。” “你应该也很想知道,道寻到底爱不爱你吧?” 白狐玖闻言,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说,江寻已经爱上了她。 好像有点爱,他喊她『娘子』时的语气很自然。 他握住她手时的温度很暖,他为了她杀人时的眼神很决绝。 他在牢里对她说『等我』时的表情也很认真。 但又好像还差一点。 差哪一点? 白狐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江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没到。 她虽没经歷过一场真正的情爱,但千年来的直觉告诉她。 江寻对她始终有戒心。 虽然极为隱蔽。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普通人很正常的反应,但她始终觉得不对。 漫长的时间,为她增加了很多阅歷。 “你也喜欢他?”她忽然发问。 李舒棠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手指在油灯的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我不知道。”她说,只是语气有些期盼,“我只是想……再一次跟在他身边而已。” 她抬起头,看著白狐玖。 “所以你答不答应?” 白狐玖思索一番后,说道:“我答应了。” 但她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反正你也不可能会成功。” 她有信心让江寻真的爱上她。 爱得死去活来,肝肠俱断的那种。 李舒棠没有反驳。 她只是笑了笑,“等道寻作出选择的时候,我就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吧。” 白狐玖盯著她。 “你最好说话算话。” “我从不骗人。” “滚吧。”白狐玖转过身,背对著她。 李舒棠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成云雾。 淡金色的长裙化作金色的烟,长发化作银色的雾,眉眼化作水墨画里被水洇开的那一笔。 而后彻底消失。 白狐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髮丝从髮根开始变黑。 白髮变灰,灰发变黑,转眼间又是一头青丝。 大狱內的那些凡人,全都齐齐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白狐玖闭眼。 她很想拒绝,但对方既然已经发现了他们,就不可能会善罢甘休。 而且以李舒棠登仙境的实力,很难不在后面搞什么么蛾子。 还不如答应她。 白狐玖手心出现一团由银丝组成的光团,她自信道:“他的选择,只会是我。” …… 第160章 李小姐 酒肆里,江寻一直心神不寧。 他坐在后屋的桌边,手里端著茶杯,一口没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李舒棠会出现。 难不成真就因为他给她上了一炷香? 那李舒棠和神有什么区別? 要知道中州到处都是女帝庙,每天上香的信徒何止千万。 她居然能在这上千万的信徒中精確找到自己,这也太恐怖了。 江寻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心中一阵烦躁。 他发誓,以后一定离李舒棠的庙宇远一点。 但现在,他不能露出一点马脚。 不能躲,不能怕,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认识她的样子。 不承认,不清楚,不知道。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觉得,他真的失忆了。 他可不想再经歷一遍雪原大婚的剧情。 江寻深吸一口气。 …… 次日一早,他就出了门。 在这之前,他翻出这家酒肆的地契,去了城中的一家典当行。 典当行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他姓钱,也被大家叫做钱胖子。 他坐在柜檯后面,手里盘著两个核桃,眯著眼看人。 江寻把地契放在柜檯上。 “掌柜的,我要当这个。” 钱胖子拿起地契,看了看,又看了看江寻。 “十里香酒肆?你是哪家的掌柜?” “嗯,没错。” “哦!”钱胖子拖长了音,目光在江寻身上扫了一圈,“你娘子的事我听说了。你要当多少钱?” “三百两。” “三百两?”钱胖子把地契放下,是合理的价钱,“死当还是活当?。” “活当。”江寻说,“当期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来赎,利息你算。” 钱胖子想了想,又拿起地契看了看。 “行,三百两,当期三个月,月利三分,三个月后你不来赎,这铺子就是我的了。” “知道。” 钱胖子打开钱柜,数了三百两银子,用布包好,推过来。 江寻拿起布包,塞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百两。 这是他离开乐安县的路费。 也是他救白狐玖的诚意。 他得让所有人看到,他江壶为了救娘子,把铺子都当了。 这样他走的时候,才不会有人怀疑。 从典当行出来,江寻直接去了县衙。 他想到用来贿赂王青,但想想还是算了。 王青在当地还有一个称呼,铁面。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贿赂他还不如直接去找他的上级。 县太爷。 这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江寻知道这点钱就想將白狐玖捞出来是不够的。 可他也没想直接把白狐玖捞出来,但表面上还得尽心尽力,显得自己很操心。 他站在县衙侧门,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脸。 是个胥吏,四十来岁。 江寻见了,立马拱手说:“敢问这位大哥,能否请见一下县太爷?” 小吏扭著头,没答应。 目光在江寻身上扫了一圈,像在估量他值不值得搭理。 江寻见状,往他手上塞了一两碎银子。 小吏的手一缩,银子已经进了袖子。 他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你见县长何事啊?” “我是来为我家娘子申冤的。” 小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江壶?” “是我。” 小吏见四下无人,凑近江寻耳边,压低声音。 “你带了多少银子?” 江寻有些惊讶,他怎么知道自己要贿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小吏看了一眼,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这怕是难了。” “为何?” “你可知道昨日西门家的人来了,带了多少?” 江寻摇头。 小吏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两银子?” 小吏笑了。 “黄金。” 二百两黄金,换成银子是两千两,他这三百两银子,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 “现在知道了吧?”小吏拍了拍他的肩膀,“留著这些钱,还是早日娶个新婆娘吧。” 江寻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头,“我不会放弃我家娘子的。” 小吏见状也深感佩服。 “那你得等上两日了,县太爷昨日突然去州府述职去了,不在县里。” 江寻眼皮一跳,那你跟我说那么多? 不过也正好,又可以多关那狐狸一阵子了。 到时候李舒棠和白狐玖两个女人聚在身前,那才是麻烦。 他一脸失望的表情,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过了两日,江寻听说县长回来,就去往他的府上。 他这次不仅是要询问一下白狐玖的案情处理,也是为了为自己买一个秀才身份。 好准备离了乐安县去参加秋试。 到时候他就可以尝试凝结金丹,彻底消失。 没错,江寻已经摸到突破的门槛了。 血湖之內的本源碎屑正在被分解重构,那庞大的力量,正在成为他突破的契机。 他心中一阵好笑,也不知道那狐狸知道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江寻走到城东的一座大门前。 门口掛著两个红灯笼,门楣上写著“孟府”二字。 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 门里站著一个女子。 她生的肌骨莹润,十分貌美,一身淡黄色的连裙,看著如同书画走出来的人一样。 江寻的手僵在半空。 李舒棠!?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敢置信。 那表情很真实,因为他確实很惊讶。 “李……小姐?” 李舒棠微微一笑,“江公子,又见面了。” 江寻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孟府”二字,又看了看李舒棠。 “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我家。”李舒棠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江寻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连我是干什么的都不问,就请我进去,不怕我是坏人吗?” 李舒棠掩嘴一笑,“我相信公子是好人,如若不然,就当是我看走了眼,权当惩罚吧。” 江寻脸一黑,李舒棠的意思是在说,如果他是坏人,就可以对她做些什么的意思吗? 他尷尬一笑后,又说道: “你不是说你是盛京人吗?” “是,我刚搬来的。”李舒棠说,“孟县长调去其他地方了,我爹接任新县长。” 江寻想问,你哪来的爹啊? 你不只有一个奶奶相依为命吗? 他越发觉得这乐安县是真的待不下去了,必须早日脱身。 他说道:“那李小姐,现在令尊现在可还在家?” 李舒棠侧著身子,“我爹去衙门里交接公务了,公子可以进来等。” 江寻站在门口,有些进退两难,最后他拱手说道:“既然令尊不在,那我就改日再来拜访吧。” 只是他刚转身,就被李舒棠扯住袖子。 “我爹很快就会回来的。”她明媚一笑,“难道公子还怕我一个小女子吗?” 第161章 李世民 “这……” 江寻有些犹豫,他还是不想和李舒棠有所接触。 虽然在游戏中並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但他也实在没有心力,也没有想法,再去和一个千年老怪拉扯敘旧。 在游戏中,李舒棠是个可爱的小萝莉,好玩。 可现在她都长这么大了,如此漫长的时间磨练,她的心眼城府估计早就比海还深。 她如果要算计他。 恐怕十个江寻也不够死的。 李舒棠的手指还勾著江寻的袖子。 一脸真挚的模样。 她说道:“公子你应该是有事找我爹吧,你帮过我,我自然也要帮你。” 江寻试探性的轻收手臂。 可对方非但没识趣的鬆手,反而还往他这边靠近几分。 怕是再纠缠一会儿,就会被街坊邻居看见,然后传出什么閒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寻暗嘆一口气,只能转回身,面向李舒棠。 “既然如此,在下便叨嘮了。” 也幸亏是李舒棠,要换另外几个,他可没那么多商量的地步。 “公子,请进吧。”李舒棠鬆开手,轻笑著,侧身让开门口。 “嗯,” 既然决定了,江寻也不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空旷,角落种了许多花草。 进到前堂,两侧摆了许多太师椅,江寻就隨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发现整个屋子也有些太过空旷,像是少了很多东西。 看样子那孟县长走的很急。 李舒棠走在前面,淡黄色的连裙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一步一摇之间,让人很难移开目光。 “公子稍坐,我去沏杯茶来。” “多谢姑娘。” 江寻正襟危坐,显得很拘谨。 他不知道李舒棠为什么要和白狐玖一样装成普通人。 但有一点可以知道。 那就是她一定和那狐狸达成了某种见不得人的交易。 不然江寻不信,李舒棠察觉不出白狐玖的存在。 “给。”李舒棠递过来一杯茶水。 江寻接过,“谢谢。” 李舒棠在江寻旁边的椅子坐下。 她两手捧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公子找我爹是为你家娘子的事吧?” “嗯。”江寻点头,“这一切本是我的错才对。” 李舒棠放下杯子,看著他。 “我听说了一些,西门述死在你们店里,你受了伤,你娘子被关进了大牢。” “王捕头说,是你娘子欲与西门述私通,被你发现,才死的。。” 江寻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放在茶杯,“不是的,是那西门述想强暴我娘子,我和娘子是自卫,才错杀了他。” “那你可有什么证据?” 江寻沉默了,真要讲证据的话,他也得进去。 见他不愿回答,李舒棠换了个话题。 “公子你和你娘子,是怎么认识的?”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了。” 李舒棠略显惊讶的说道: “不记得?” “我之前路遇山匪,被打晕后就生了一场大病。”江寻说道。 “醒来之后,以前的事就都不记得了。” 李舒棠依然两手捧著茶杯。 “所以…你对你娘子,一点以前的记忆都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护著她?就因为她说是你娘子。”李舒棠开玩笑般的说道,“如果我说我是你娘子,你是不是也信了?” 江寻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脸上略有生气。 “她救了我的命。”他认真说道。 “我病得很重,她给我熬药,照顾我,没有嫌弃我。” “当时我记忆全失,形如废人,身上更无一分半文”江寻语气激动,“试问面对这样一个女子,我如何不信?” 李舒棠两手捧著茶杯放在腿上。 她没想到,那老妖竟將道寻哥哥骗的这么深。 “公子,你就不怕你娘子骗你?” 江寻看著她。 “骗我什么?” “比如她根本不是你的娘子。” 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当然知道,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如今还不知道李舒棠对他抱著是一种什么感情,如果是敘旧还好。 但如果是报恩之类的就麻烦了。 所以白狐玖这挡箭牌可不能撤。 “李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舒棠笑了笑,“只是觉得公子太容易相信人了。” “一个失忆的人,醒来之后有人告诉你『我是你娘子』,你就信了,未免也太轻率了。”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是骗我的。”他淡淡说,“那也是救了我的命,没有她,我已经死了。” 李舒棠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公子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不是重情重义。”江寻说,“是我欠她的。” 李舒棠还想说什么。 而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江寻转头看向门口。 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四五十来岁,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玄青色的官袍,腰间繫著一条玉带。 他的面容儒雅刚正,留著一把修剪整齐的浓密长胡,鬍鬚一根一根的,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目光落在江寻身上。 “有客人?” 李舒棠站起来,走到中年男人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爹,这位是江壶江公子,十里香酒肆的掌柜。” “当日就是他载我回来的。” 心痛宋兄两秒。 江寻摆手说道:“那辆马车是我朋友的。”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江寻身上打量了一番。 “本县李世民。”他拱了拱手,“新任乐安县令。” 江寻站起身,拱手回礼。 他恭恭敬敬地说:“江壶拜见县尊大人。” 他內心惊骇。 好傢伙,江寻记得以前是给李舒棠讲过很多故事,其中不乏很多歷史资料。 但没想到李舒棠居然把李世民给叫来当爹了。 而且这好像还不是什么人扮演的,其气质真的很像。 江寻想起来了。 因为飘渺仙缘是对话框游戏。 所以他讲故事,或是描述一个人时,其实大多都是直接从瀏览器复製粘贴下来,讲给她的。 李世民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 李舒棠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给江寻续了一杯。 “江公子来找本官,所为何事?” 江寻坐下,欠了欠身。 “县尊大人,我是为了我家娘子的事来的。” “你娘子?白玖?” “正是。” 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案子,本官已经看过卷宗。”他沉沉说道。 “王捕头的报告写得很清楚,白玖写信约西门述深夜到店,两人独处,你发现后与西门述发生爭执,白玖为帮你將西门述杀死。” “这可有问题?” 江寻著急说道: “是那西门述强暴我娘子,被我撞见,是我失手將他杀死的。”他起身抱拳躬腰道。 “所以要抓就抓我吧。” 李世民淡淡说道: “本官办案,讲的是证据,卷宗內清清楚楚写的各种证据,都指明是白玖杀了人,与你无关。” “你可莫为了救你娘子,就將我大唐律法看作儿戏。” 江寻一时哑然。 如果不是当时西门述像傻了一样定住不动,他还真杀不了他。 而且他也没想真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最后江寻只能无力说道:“我……只求县尊大人能公正审理,不要偏信西门家的一面之词。”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说本官会收受贿赂?” “不敢。”江寻低下头,“只是西门家势大,我怕……” “怕什么?” 李世民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放心,本官办案,只认律法,你娘子有没有罪,等查清了再说。” “在这之前,她在牢里不会受委屈。” 江寻抬起头,感激说道: “多谢县尊大人。” 李世民又喝了一口茶,“天色不早了,江公子早些回去吧。” 江寻站起身,准备告辞。 “江公子且慢。”李舒棠忽然开口。 江寻停下脚步。 “李小姐还有什么事?” 李舒棠走到他面前,“两日后,乐安县要举办游龙灯会,你去吗?” “游龙灯会?” “嗯。”李舒棠解释道,“桃山女帝庙显灵的事,你应该知道吧?当时你也在场的。” 江寻点头。 李舒棠继续说: “一夜之间,满山桃花盛开,周围几个县城的人都来看了,说这是女帝降福。” “我们乐安县是桃山的所在地,自然要办一场灯会庆祝。” “届时十里龙灯,从县城一直游到桃山。”李舒棠的眼睛闪亮,“公子要来吗?” 第162章 游龙灯 江寻冷漠说道: “李小姐,我娘子还在牢里,我没有心思参加灯会。” “可是你干著急也没用啊。”李舒棠说,“你和我一起去了,我爹说不定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帮你娘子。” “可是……”江寻依然不为所动,“我实在没那个心情。” 李舒棠低著头,有些失落的说: “好吧,是我强迫公子了。”她语气难过,“我初来此地,只是想结交一个能游玩的朋友,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江寻有些慌,怎么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此时她爹李世民的目光再一次冷冷的落下来。 那眼神像把他吃了一样。 “……好。”江寻无奈点头道,“我会去的。” 李舒棠笑了,“那两日后,我等公子。” 江寻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他突然说道: “李小姐。”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舒棠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公子是个好人。” 江寻有些意外,他没有说话,迈步走出了院子。 从哪里看出他是一个好人的? 他无法理解。 这句话完全无法从中揣测出她的心思。 可能李舒棠是他在游戏中唯一一个没有当做可攻略的角色吧,少了一些功利与欺骗。 所以才会有好人这个印象。 门在身后关上。 江寻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他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四面都是墙,每面墙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看著他。 得儘快离开这里。 不管用什么办法。 两日后。 傍晚,江寻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出了门。 腰侧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疼,只是偶尔会酸一下。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到处都是灯笼,掛在屋檐下,掛在树梢上,掛在竹竿上。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提著兔子灯,鲤鱼灯,笑声清脆。 江寻走在人群中,被推著往前走。 游龙灯会的起点在县衙门口。 他到了的时候,那里已经站满了人。 李舒棠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金色的衣裙,头髮高高挽起。 在灯光的映照下,她美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看见江寻,从台阶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公子,你来了。” “嗯。” “走吧,我带你去个好位置。” 她拉住他的手就往前走。 江寻感受著她掌心的温度,一时有些恍然。 游龙灯会开始了。 一条长龙从县衙门口出发,龙头是用竹篾扎的,糊著红纸,里面点著蜡烛。 龙身是一盏一盏的灯笼连起来的,足足有几百盏,从街头排到街尾,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锣鼓声震天响,舞龙的人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把龙头高高举起。 龙身在人群中穿行,像一条活过来的巨兽。 江寻站在路边,看著那条龙从他面前经过。 李舒棠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条龙,看著那些灯笼,看著那些笑著,叫著,挤著的人们。 “公子。”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恢復记忆了,发现你娘子不是你的娘子,你会怎么办?” 江寻看了她一眼。 “没有想过。”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想不了那么远。”江寻说,“我只想把我娘子救出来,然后好好过日子。” 李舒棠低下头,看著自己脚尖。 “好好过日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真好。” 江寻没有接话。 龙灯越走越远,锣鼓声越来越小。 人群跟著龙灯往城外涌去,街上渐渐空了。 “公子。”李舒棠抬起头,“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江寻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她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好。” 两人尾隨著人流,往那桃山走去。 路上不断有百姓聚集过来,匯入这条龙灯的光越来越多。 江寻死死的抓著李舒棠的手,人太多,他真怕她和自己走散了。 李舒棠跟在他后面。 “公子。” “嗯。” “你以后要是恢復记忆了,发现你娘子不是你娘子,你会去找你真正的娘子吗?”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她。”江寻说,“我只认识白玖。” 李舒棠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如果……你真正的娘子,一直在等你呢?” 江寻没有回答。 月亮掛在头顶,又大又圆,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乐安县与桃山的距离不过是七八里。 算不得远。 远处,桃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山上的桃花还在开,粉白色的花瓣在夜风中飘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此时其他县的人流也到了,他们举著各自的龙灯围绕在桃山周围。 喧囂震天。 这是一场巨大的盛会。 女帝是他们的信仰,大唐是他们的荣耀。 如今女帝显灵,方圆数县的百姓便蜂拥而至。 江寻感嘆,“真是壮观。” 李舒棠鬆开江寻的手,忽然说道:“那公子,这大唐,如你所愿吗?” 江寻一怔。 这什么意思?中州的百姓確实是五域凡人中过的最好的一个界域。 可是什么叫如我所愿? 江寻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说道:“我不討厌这样的大唐。” 第163章 灯谜 龙灯匯聚在桃山脚下。 几条火龙从不同方向蜿蜒而来,带著各自村县的锣鼓班子,在山前的空地上交匯成一片灯海。 远看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缓绕著山脚盘旋。 锣鼓声,喧囂声,震得山间的桃花簌簌往下落。 而后又被舞龙人跑动时带起的风捲起来。 而江寻和李舒棠就站在一处坡上。 能看的很远。 江寻望著这些龙灯,不由想起龙凝儿。 她现在在哪? 有没有饿著? 有没有把尾巴藏好? 她会不会饿得受不了,偷偷跑出来找吃的? 她会不会被人发现? 她还那么小…… 江寻越想越是烦躁,他不认为苏家那两姐妹能照顾好龙凝儿。 说不定还会给她们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公子。” 李舒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江寻转过头,发现她正看著他。 李舒棠微微侧著头,“公子你有心事?” 江寻重新看远处的灯海,灯火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忽然想起一些事而已。” 李舒棠没有追问。 她知道追问没有用,问得越多,他藏得越深。 他对每一个靠近的人都保持著警觉。 李舒棠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夜风把她的髮丝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 山下的锣鼓声又掀起一阵高潮,龙灯开始盘山而上。 “公子。”李舒棠忽然开口,“我以前听过一句话。” “什么?” 李舒棠笑著说,“热闹的时候其实更容易觉得孤独。” “因为周围越热闹,越显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显得很是体贴,善解人意。 江寻看著她。 心中莫名觉得可以信任她。 像是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走了很久,忽然遇见一个同路人。 你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但你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她走过的一些路,和你走过的,很像。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 如果告诉她呢? 如果告诉她真相呢? 告诉她我没有失忆,告诉她我不是江壶,我是江寻。 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 他甚至生出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如果投奔她呢? 她是女帝,可以让他正大光明地回到清河县去找龙凝儿,让白狐玖不再缠著他。 “李小姐。”江寻看著她说道。 “嗯?” “感觉你对我和我娘子的事,”他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一句閒谈,“似乎很感兴趣。” 李舒棠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好奇。”她盯著江寻说道,“爱一个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江寻撇过她的视线,隨意说道:“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 “但我以前也听过一句话,孤独是人生的底色,而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 他又转头看向李舒棠,“你的心向著谁跳动,你就已经爱上了她。” 李舒棠的目光闪烁著明亮的光,她看著江寻的那一双眼睛,一直没移开。 江寻感觉自己话太多了。 他心跳在加快,问出了那个不该问的问题。 “李小姐,你心中可有那样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江寻自己都有些意外,但只要李舒棠说没有,他真可以考虑去投奔她。 这样就不用去还什么情债了。 一直躲在她的深宫里。 无敌再出山。 李舒棠抬起头,看向他。 “有。“她向江寻走来,“他是一个如你一样的人。” 山下的龙灯恰好拐过一个弯,龙头高高昂起。 无数欢呼声齐齐响起。 而江寻只感觉这一刻世界静音了。 他不是傻子,他是玩了无数galgame的恋爱游戏大师。 他听得懂。 “呵呵…是嘛,那他太幸运了,可以获得小姐的倾心。” 他忽然指著远处一片热闹的地方好奇道: “前面有猜灯谜的摊子,我们去看看。” 李舒棠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远的背影。 然后她抬脚,跟了上去。 摆摊的是个老秀才,鬍子花白,笑眯眯地坐在马扎上,手里拿著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摇。 他面前围了一群人,大多是半大孩子,也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对著纸条抓耳挠腮。 “猜中送灯,猜不中给一文钱。”老秀才拖著长腔吆喝,嗓音苍老但中气十足,“灯谜有易有难,诸位客官各凭本事,別小看了我这老头子出的题。”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嚷嚷:“老丈,您这谜也太难了,我都猜了三道全错了!” 老秀才嘿嘿一笑,蒲扇摇得呼啦呼啦响:“不难不难,是你学问不够。” 那小子挠头,“那您倒是出个简单的嘛!” “简单的?”老秀才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张纸条,展开,“听著: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 “打一字。” 那小子眼珠子转了转,抓耳挠腮半天,泄气地扔下一文钱,“猜不出来!” 周围几个书生也试著猜,一个一个摇头。 江寻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而后说道: “是一字。” 老秀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江寻一眼,又问,“何解?隨便猜可不行。” 江寻说道:“上字最上面不是一,下字最下面不是一,不字开头是一,且字末尾是一。” 这些陈年老字谜,游戏中他经常遇到,所以知道的很多。 说完,周围几人都觉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认同。 “公子好智慧。” 老秀才笑著取下那盏灯,是一盏小兔子灯,白白胖胖的,耳朵上还画了两朵桃花,“来,这灯归您了。” 江寻接过灯,在手里拿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递给旁边的李舒棠。 “给你。” 李舒棠看了他一眼,接过兔子灯。 灯很小,刚好能托在掌心。 她低头看著那只兔子的红眼睛,嘴角动了动。 李舒棠自己在摊子前慢慢走了一圈。 老秀才见了,笑说道:“姑娘也要试一试?” 李舒棠没说话。 那些灯笼在她头顶轻轻晃动,烛火透过薄纸,把她的脸染成暖黄色。 最后她停下来,从小摊最边上的角落里,取下一张微微泛黄的纸条。 她展开。 谜面写著:一边是红,一边是绿,一边怕风,一边怕雨。 她偏著头想了想。 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对著来秀才说道:“秋。” 老秀才愣了一下,然后捋著鬍子大笑:“小姐聪慧,真真是聪慧!” 他颤巍巍站起来,从竹架最高的地方取下一盏灯笼,双手奉上。 那是一盏方形的灯笼。 四角包著细竹篾,稜角分明。 纸上画了一枝桂花,笔法清雅,寥寥几笔就勾出了枝叶的疏朗和花蕊的细密。 “这盏灯送小姐,”老秀才说道。 李舒棠双手接过灯笼。 她低头看著灯上那枝桂花,然后转头,看向江寻。 “诺,还你。” 灯火在她眼睛里跳动。 江寻接过,把灯笼在手里转了转。 “小姐有心了。” 李舒棠將小兔灯笼放在身前,她说道:“你说过不喜欠人,而我也不喜欠人,所以你送我一个,我也送你一个。” 老秀才闻言,又是笑了起来,“你们小两口可真有意思,我这里还有一个迷,两位要不要猜一猜。” 江寻刚要反驳。 而李舒棠却说道:“好,拿出来看看。” 老秀才递过来一张纸条。 一脸笑容。 李舒棠展开纸条,念出来:“木目在心上,单人在耳旁。” 念完,她抬起头看江寻。 “这个简单,公子猜。” 江寻看著老秀才那一张嬉笑的脸,顿时觉得有点欠打。 “想你。”他看著老秀才说。 老秀才抚掌大笑,鬍子一翘一翘的,“妙妙妙!两位客官真是好才情,老朽这摊子今晚可要亏本了,亏本了!” 他从竹架上取下那盏最大的红灯笼,双手递过来。 那灯笼很沉,里面点著三根蜡烛。 形状是一男一女牵著手。 其寓意不言而喻。 江寻接过灯笼。 “时候不早了。”他说,“该回去了。” 李舒棠没说什么,就跟在他身后,走这一段回去的路。 …… 第164章 无罪 次日。 天刚亮,江寻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著的是王青。 他一身公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江壶,今日是会审,是你家娘子案情定论的日子。” “我来通知你,前去公衙候审。” 江寻点头:“我换身衣服就来。” 他没想到时间来这么快,他可是尽力了,至於那狐狸最后想怎么脱罪,他可给不了一点帮助。 除非她暴露自己会妖法。 王青没催。 江寻换了件乾净的素色布衣,洗了把脸。 白狐玖要被提审,他得在场。 “王捕头,”江寻走在他旁边,说,“我家娘子的案子,真的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吗?” 王青看了他一眼。 “去了就知道了。” 江寻没有再问。 两个人沿著长街往前走。 清晨的乐安县城很安静,和昨夜灯会的喧囂判若两地。 那些掛在屋檐下的灯笼还没取下来,有些已经烧尽了,剩下空空的竹骨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摆。 满地的瓜子壳和糖纸,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街角捡没烧完的蜡烛头。 过了石桥,县衙的灰瓦屋顶就出现在前面。 门口的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地蹲著。 大堂的门已经开了。 江寻走进去。 大堂正中,高悬著“明镜高悬”的匾额,黑底金字,笔锋遒劲。 县令李世民已经坐在案后。 他穿著一身青色官袍,板正得没有一丝褶皱,脊背挺直。 白狐玖跪在堂下。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唇色发白,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见江寻的那一刻,她眼睛亮了一下。 江寻站在原地,喉结动了动。 另一个人跪在白玖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身名贵华服。 他是西门述的父亲。 “砰!”惊堂木拍在案上,李世民喊道:“升堂!” 两侧的衙役开始敲动著手中的木板。 “威——武——” “带西门述家人。” 而后又一个妇人被带上来。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扎著白布条。眼睛红肿得厉害,眼泡鼓起来,一看就是这几日没少哭的。 走路都有些踉蹌,被衙役扶著才能走到堂前。 她跪下。 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一旁的男人扶著她的肩膀。 李世民的声音从案后传下来。 “今日是此案最后一次会审。” “西门氏,你儿西门述被杀一案,凶手白玖已经归案,今日你有何话,儘管说来。” 西门氏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然后她开口了。 “稟大人。” “民妇……不想告了。” 江寻的眼神一凝,他看向西门氏,然后看向白玖。 白玖没有动。 李世民,面色不动。 他坐在高案后面,淡淡问:“为何?” 西门氏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 “大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民妇这些天在家里……日夜想著这件事。” “白家娘子是无辜的,我儿抢她的铺子,打她的夫君……” 她抬起头,看向县令。 “是我儿品行不端,他有如此遭遇,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她重新对著李世民磕下头去,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民妇想通了,是我们西门家,对不起白家娘子。” “我儿他……”她停顿了很久,然后从胸腔最深的地方,吐出五个字。 “他罪有应得。”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她稀疏的哭泣声。 江寻看著那个伏在地上的女人。 心中竟有一股寒意在蔓延。 前几日还重金贿赂前县令,不要放过杀了她儿的人,现在就变了態度,如此突兀,可真把他当傻子了。 王青站在李世民一旁,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此案疑点尚多。” “西门氏方才的话语,明显是受人蛊惑,言辞闪烁,不能…” 李世民抬起一只手。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西门氏旁边的那位中年男人。 “你是西门述的父亲。” “是……是草民。” “你之妻的话,你同意吗?”李世民淡淡说道。 “是我儿过错。” “是我儿……做了孽,欺负乡里,抢人东西,还打人……这是老天爷在报应,这是报应啊……” 他趴在那里,哭声沉闷地迴荡在大堂內。 西门氏在旁边已经泣不成声,和丈夫哭在一处。 李世民沉默著。 然后他收回手,看向堂下另一个跪著的人。 “白玖。” “民女在。” “你有什么话说?” 白玖沉默了一息。 “民女感谢两位老人家明事理,能站出来说这些话,民女知道,这些话对他们来说不容易。” 她似谅解般的语气说道: “现在民女只想回家,想换一身乾净衣裳。” 惊堂木落下。 “啪——” 声音清脆,在大堂里迴荡了好几息。 李世民开口道: “此案本官已有定论。” “西门述知法犯法,强占百姓店铺在先,持刀伤人在后。” “白玖为护自身周全奋力反抗,致西门述死亡,此系不得已而为之,本官判…” 他停顿了一拍。 “白玖无罪释放。” “退堂。” 白狐玖站起身,来到江寻的身边,她像沉冤昭雪般,红著眼说道: “夫君。” “回家吧。” 第165章 青玉案 白狐玖仰著头看他,两眼红红的。 眼眶里好像还有委屈在打转,但被她硬生生憋著。 江寻看著那双眼睛,心里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收回目光,张开手臂,把白狐玖的身子搂进怀里。 “太好了。” 江寻紧紧搂著白狐玖,“娘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入鼻一股清香,牢房那么潮的地方,她全身居然还是香的。 真是疏忽。 白狐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啦好啦,”她说,声音里带著笑,“这么多人看著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却没鬆开。 白狐玖的手指抓著他后背的衣料,抓得紧紧的。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著那里的心跳,一声一声,跳的很快。 情绪没问题。 江寻鬆开白狐玖,眼眶也开始泛红,“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娘子了。” 白狐玖说道:“这个世界,还是有公道的。” 江寻擦了擦眼角,他说:“是啊。” 可心里暗暗吐槽。 你確实挺有公道的,西门述的家人前几天还恨不得让你牢底坐穿,秋后问斩,今天就跪在堂上替你喊冤。 这其中没有鬼,那才是见了鬼。 但他嘴上什么也没说。 江寻转过身,对著堂上拱手。 “多谢大人。” 他像一个受了好些天委屈的小老百姓,终於得到了公道的判决,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剩这四个字。 李世民已经从案后站起来。 他整理著袍袖上的褶皱,听见这声谢,他停了一下。 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江寻脸上停了两息的工夫。 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后堂。 堂下眾人散去。 江寻扶著白玖,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白狐玖看著他,“相公,你这几天一定为我操碎了心吧。” 江寻低头看她,安慰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十里香酒肆还是老样子。 门口的旗幡在风里懒洋洋地飘著。 隔壁的王婶正在门口择菜,看见白玖回来,惊讶的手里的菜叶子都掉了一地。 “哎哟!白家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白玖笑著应了一声。 王婶热情的打著招呼,自从白玖被关进大牢,这条街的都不热闹了。 江寻推开店门,让白玖先进去。 白玖站在前堂中间,转了一圈。 “还是家里好。” 她迫不及待的先去洗了澡,换了身乾净衣裳。 出来的时候头髮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把领口浸出一小片深色。 她赤著脚踩在地上。 两只雪白脚踝上戴著亮闪闪的金色铃鐺。 她换了一身淡蓝色的布裙,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几缕碎发搭在耳边。 江寻见了,有些责怪的说道:“怎么不穿鞋,就光著脚踩地上。” 白狐玖低头一看,只能看见半边脚掌,她笑著说:“忘了。” 其实哪怕不穿鞋,她的脚上也不会沾上污秽。 只是为了迎合凡人的习惯,才学会穿鞋的。 江寻拉著她坐下。 而后找了一双乾净鞋,准备为她穿上。 他蹲下身子,抬起她的脚,入掌小巧细腻,没有一点味道。 江寻抚摸著白狐玖脚上的脚环,好奇说道:“这是谁送给你的?” 白狐玖晃了晃脚,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响就冒了出来。 “这是你送的,你不记得了?” “我送的?” 江寻沉默,他不记得有送给白狐玖有关於铃鐺的礼物。 印象中,他好像只送给她一条金罗髮带。 让她绑头髮用的。 其他就再没送过了。 江寻想不起来,他装作自责的说,“抱歉,我不记得了。” “没事的相公。” 白狐玖的脚踩在他的胸膛上,“你以后总会想起来的。” 江寻给白狐玖穿好鞋,坐在她身边。 他换了个话题,“你注意到了没有,审你的新县令,他是个清官。” 白玖点点头。 “那又怎么了?” 她对那幻术製造的假人不感兴趣,而且不用那县令审,她也会自己出来。 “我想去找新县令谈谈考取秀才的事。”江寻有些期待的说,“这样娘子你就不用凑钱了。” 他看向白狐玖。 “如果我去考个秀才,再去参加秋试,万一中了呢?” “哪怕只是一个最末等的名次,也算是有了功名在身。” 他握住白狐玖的手。 “到那时候,就没人能欺负我们了,也没有西门述那样的人,来找我们的麻烦。” “我们可以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白狐玖看著江寻。 她的眼睛有一点奇怪。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 “好。”她说,“夫君去考。” “你答应了?” “嗯。” 白狐玖反握住江寻的手,“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 她知道,如果不让江寻去,反而会让他怀疑。 江寻感动的看著白狐玖,“娘子我一定好好考出个名堂。” “嗯。”白狐玖低著头,“我只求相公你飞黄腾达后,別忘了娘子我。” 江寻语气认真道:“我江壶,永不负白玖娘子。” 只是江壶说的话,可跟我江寻没关係,而且在这个以谎言构筑的关係中,他以谎言回敬,没毛病。 江寻用这样的说辞,心安理得让自己放下负担。 他站起身说: “我现在就去找县令。” 白狐玖点头,“嗯。” …… 江寻走在街上。 忽然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 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別说参加秋试,考个秀才都费劲。 他还是更愿意用银子买一个秀才。 而且他想参加秋试的原因,只是想在去州府的路上找机会突破金丹而已。 然后销声匿跡。 去找龙凝儿。 江寻能感受到,体內的血湖越来越躁动,再不突破,他修为恢復的事恐怕瞒不住白狐玖了。 洞虚本源的力量太过强大。 哪怕只是一些屑沫,都蕴含著强大的力量。 江寻来到李舒棠家的门口,门楣上的孟府已经拆掉,换上了李府。 他敲了门。 门被打开,一个老僕探出头来,眯著眼睛打量他。 “找谁?” “在下江壶,求见舒棠小姐。” 老僕慢吞吞地將两边门打开,让江寻进来,“小姐在后院,我带你过去。” 江寻感觉这个老僕有点像游戏中的一个npc。 很像小时候的李舒棠旁边的邻居。 他跟著穿过前院。 后院的凉亭里,李舒棠正坐在石桌旁写字。 石桌上摊著笔墨纸砚,她把笔搁在笔山上,抬起头来看他。 “公子找我有事?” 江寻站在凉亭外面,拱了拱手。 “有一件事,想请李小姐帮忙。” “说吧。” “我想考秀才。” 李舒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是好事,公子的学问,考个秀才不在话下。” 江寻听了觉得耳根有点热。 “实不相瞒。”他咳了一声,“考取秀才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李舒棠放下茶杯,看著他。 “所以公子是想?” “我是想,有没有別的办法。”江寻有些窘迫的说道,“比如,请县令大人通融一二。” “我听说有些地方的秀才名额,是可以……”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李舒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她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翘起来。 “公子,你是想走后门?” “走后门太难听了。”江寻正色道,“这叫……曲线救国。” 第166章 白日宣… 李舒棠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伸手掩住嘴,“好,我带你去见我爹。” 江寻知道自己的猜想对了,李舒棠不会拒绝他。 她也想让自己去参加秋试。 李世民在书房里。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本册子,似乎是县里的赋税帐目。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李舒棠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江寻身上。 那个目光不算冷,但绝对算不上热。 更像是一把大刀,不轻不重地架在那儿,让你自己掂量。 江寻拱手:“见过县令大人。” “嗯。”李世民合上册子,“何事?” 江寻把考秀才的事说了一遍。 措辞谨慎,態度诚恳,大致意思就是: 草民想考个功名,报效朝廷,光耀门楣,但不知道今年的规矩是如何如何,还请大人通融。 李世民听完,靠在椅背上。 “你想考秀才?”他淡淡说道,“可惜,秀才试每年只在二月初二开考一次,过了就是过了,没过就是没过。” “你只能等明年了。” “没有例外吗?”江寻问。 “没有。” 这两个字砸在地上,乾脆利落,连个弯都不带拐的。 江寻沉默了。 站在他旁边的李舒棠忽然开口道: “爹!” 她走到李世民的桌案前,把一盏茶推到他手边。 “江公子是有才学的人,昨晚灯会上他猜灯谜,连老秀才都夸他好学问。”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 “灯谜是灯谜,文章是文章。” “那您让他写一篇文章试试嘛。”李舒棠说,“写得好,就破个例,写不好,就让他明年再来。” 她的语气带著一点撒娇的味道,但又不像寻常女儿家对父亲那种娇嗔。 感觉像是在对自己撒娇一样… 李世民看著自己的女儿。 嘆了口气。 “好。”他沉声说道,“昨夜游龙灯会,盛况空前,你就以灯会为题,作一首诗。” “写得好,我给你秀才。” 江寻心里一怔,这么容易? 还以为要引经据典,写一大篇呢。 其实大唐立国不过千余年,没有前代,適合凡人的文学还在萌芽。 在这里考学確实简单。 他想了想,走到书案前。 李舒棠已经把墨研好了,又把一张白纸铺平,拿镇纸压住四角。 “公子,请。”她说。 江寻提起笔。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不是在想怎么写,是在想找哪一首。 各位前辈们,又要劳烦你们上身了。 灯笼、人群、锣鼓…… 昨夜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落笔了。 笔锋落在宣纸上,一个“东”字,端正平稳。 “东风夜放花千树。” 一行字写完,他没有停,笔尖提起又落下。 “更吹落,星如雨。” 李舒棠站在他旁边,看到第二句的时候,她眼睛一亮。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江寻一笔一划地写。 每落一笔都稳稳噹噹,不急不缓。 写到这一句,上闋收住。 他的笔尖在宣纸上停了两拍,然后抬手蘸墨,换了口气。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眾里寻他千百度。” 江寻忽然抬头看向李舒棠。 “驀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个“处”字落笔,他直起身,把毛笔搁回笔山上,退开半步。 书房里很安静。 纸上墨跡未乾,泛著湿润的光,李世民坐在案后,把那张纸拿起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纸。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方小印,在纸上盖了一下。 【李舒棠】 “???” 江寻疑惑,为什么不盖你自己的印,而是盖上你女儿的章? 但他没有说。 免得自找没趣。 李世民又从抽屉底层翻出一张空白的秀才文书,填上了名字。 “江壶,乐安县人。”他一边写一边念,“经本县考核,学识优长,准予秀才功名。” 写完,把文书折好,装进一个纸封里,推过来。 “以后你就是大唐秀才了。” 江寻接过来,双手捧著,对著李世民深深一礼。 “多谢大人。” “不用谢我,”李世民摆摆手,语气冷淡,“你的诗写得確实好。” 李舒棠站在旁边,把那张诗稿拿起来,小心地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跡。 “这首词叫什么?” 江寻愣了一下。 他光顾著把诗词写完,忘记取名了。 想了想,他说道:“青玉案,游龙灯。” 李舒棠把诗稿折好,小心翼翼的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公子这首诗词,我会好好收起来的。” 江寻没说什么。 给她就给她吧,算是还了人情。 拿到文书后,他就准备告辞了。 李舒棠今天没有跟出来送他。 她在书房门口跟他道別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公子慢走”。 但她看著他的眼神,和昨晚在猜灯谜的摊子前一样。 安静,滚烫。 江寻把怀里的文书按了按。 不管怎么说,秀才功名到手。 下一步就是秋试。 秋试在州府举行,他就能以赶考的名义顺理成章地离开乐安县。 他走回酒肆,白狐玖正在等他。 她趴在柜檯上。 看见江寻回来了,她小心询问,“怎么样了?” 江寻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封。 “秀才功名,到手了。” 白玖接过去,打开一看,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你真的……” “我说了嘛,”江寻笑著说,“新来的县令是个好官。” 他把今天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向李舒棠求情的部分,只说县令看他有才学,破例给了他一次机会。 “相公真厉害。”白狐玖讚嘆道。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里面全是骄傲和崇拜。 那个表情很真,真到江寻有一瞬间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是个卖酒的,真的娶了她,也许日子会过得不错。 但这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了。 剧本会结束。 他得为以后做准备。 可千万不能著了道。 江寻把袖子捲起来,往灶房走,“饿了吧?我去做晚饭。” 白玖拉住他的袖子。 她的手指攥著他袖口的那一小块布料,攥得有点紧。 “夫君。”她说。 “嗯?” “你考了秀才之后,是不是马上要去州府赶考了。”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踩在地上的那双绣花鞋,鞋尖上绣了一朵小小的白兰花。 “我听说州府很远,你要去了,是不是会很久很久都见不到我了?” 江寻转过身,看著她。 “娘子,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啊!”他说道,“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白狐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你走之前,我想让你……”她顿了顿,耳根忽然红了个透。 “我想让我们全了周公之礼。” 江寻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他有些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白玖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纤细,但力气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她把他从灶房门口拽回来,拽过院子,拽上台阶,拽进正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 门閂落下来。 “等等!” 江寻看著面前的白玖。 他的嘴唇动了动,“现在可还是大白天啊!白日宣……” 白狐玖解开自己的腰带。 “夫君——” “你醒来之后,我就一直都没尽到作为娘子的职责,相公你也忍不住了吧。” 江寻一步步后退,“我忍得住,我想多了解娘子,我想和娘子有更多的回忆再,我想功名成就的时候再……” 白狐玖摘下头上的木簪,一头青丝垂落。 “相公,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別想。” 第167章 神护 江寻停住脚步,他的腿已经撞在床沿边上,无路可退了。 他从未想像过白狐玖居然如此急不可耐。 你千年修行的心性哪去了? 就不能再忍忍吗? “娘子,我腰上的伤刚好,还不適宜剧烈运动啊!”江寻乾笑著说道,“要不等下次?” 白狐玖衣带渐宽,缓缓向他走来,“相公,温柔一点就没事的。” 江寻哑口无言。 他在疯狂想著还有什么藉口能助他摆脱现在的困境。 “嘶……” 好像没有。 他们表面上已经是恩爱的夫妻了。 所以干点夫妻爱干的事,好像並无不妥。 而且白狐玖已经將就他近两个月的时间。 再推脱就真的不合適了。 白狐玖来到江寻的身前,一把將他推倒在床上。 “砰!” 江寻向后倒去,身体燥热。 就算再不愿意面对,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狐狸长得確实勾人。 其一顰一笑都摄人心魄。 这还是她隱匿修为,少了那份大道自然的气质。 白狐玖骑跨在他腰上,说道: “別动。” 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拽开了他的腰带。 她等不及了。 燕清凝是登仙境,李舒棠也是登仙境。 她不过洞虚。 一个大境界的差距横在那里,像一道天堑。 真到撕破脸的时候,她谁也抢不过。 所以今天,她必须得到他。 得到他的第一次。 这样她就能永远保持主动权。 “娘子,再给我点时间,我…” 江寻话没说完,白狐玖扯开他的衣襟,凉气贴上胸膛,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慄。 他抬手去挡,手刚抬到一半就被她攥住手腕,按回床上。 “相公,別怕。” 她声音比平时更加细软,“我不会让你难受的。” 江寻喉结滚动一下。 他哪里不怕,两人的生命层次都不同。 洞虚境大妖的血肉,是被灵气淬炼过无数遍的神通道体,可以说是刀斧难伤,万尘不染。 而他呢? 筑基期的肉身,经脉脆弱不说,还被封住灵力,和凡人无异。 可以说两人现在就是两个不同维度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完成这种触碰。 强行交合,他的身体会在触碰的那一刻就崩碎。 白狐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她真上头了。 见江寻已经不动,白狐玖起身继续解开自己的衣带。 外衣滑落,中衣也滑落,最后只剩一片薄薄的褻衣,裹在胸前。 阳光透过来,把她的身形勾出一个朦朦朧朧的轮廓。 两条修长的长腿从散落的裙摆里跨出来,赤足踩在地板上,她走回床边,重新跨上来,把他压住。 “娘子。”江寻脸红耳热,“我好像想起些什么,我觉得……” 白狐玖没听,她俯下身,吻住了他。 她的嘴唇凉凉的,舌尖却带著一点微甜。 江寻脑子里那根弦嗡地断了,身体在本能地回应。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扶上了她的腰。 然后他看见了。 从白狐玖的周身,涌出了一缕缕白色的丝线。 比髮丝还细,在光中泛著淡淡的银光。 它们在空中飘摇了一下,然后轻轻钻进他的身体里。 江寻认出来,这些不就是困缚他神魂的那些东西吗? 银丝越来越多,从她周身任意一处涌出,密密麻麻地缠绕上来。 江寻忽然明白了。 他的体內有她的本源。 所以在白狐玖的感知里,他不是外来物。 这就是白狐玖自己的身体。 不存在承受不住,不存在境界差距,是分离太久之后,重新合拢。 江寻彻底绝望。 他打不过,推不动,也劝不开。 这只狐狸现在是打定主意要和他假戏真做。 他闭上眼睛,准备认命。 “轰!!!” 忽然一道金光从江寻胸口迸发而出。 整间屋子被照得金灿灿。 白狐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退,赤足踩上地面,连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可恶,明明就差最后一步了。 金光收敛。 从江寻的胸口一丝一丝地收回去。 有人下了禁制在他身上。 白狐玖赤条条地站在床前,褻衣滑落在脚踝边。 她看著床上那个被震昏过去的男人,手指慢慢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咬牙切齿,挤出两字:“贱人!” 这是一道守护咒印,一旦江寻的身体遭遇到违逆他本心的触碰,咒印就会触发。 而且其上还蕴含天道法则,很明显是登仙境修士的手段。 “李舒棠你真无耻。”白狐玖暗骂一句。 她不甘心。 白狐玖闭上眼睛。 把那股翻涌的杀意一点一点按回去,然后她睁开眼,重新看向床上的人。 不甘心归不甘心。 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可就算江寻昏迷,那咒印还是会触发。 她弯下腰,把褻衣捡起来,放在矮几上。 然后走到床边,把江寻身上最后几件还没被脱去的衣物轻轻解下来。 如同一个妻子在给醉酒晚归的丈夫更衣。 然后她掀开被子,把自己也塞了进去。 她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枕在自己脑袋底下,蜷起身子,整个人塞进他怀里。 被子拉到肩膀,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就算不能来真的,她也得让江寻认为他们已经做过了。 白狐玖闭上眼睛。 真的假的,有什么关係,只要他相信,那就是真的。 …… 李府,书房。 李舒棠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那张诗稿。 墨跡早已干透,她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轻轻划过。 “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喜欢这句话。 很喜欢。 李舒棠身体轻颤,记忆中那个人影再次浮现。 她看著那人影,不由开口说道: “道寻哥哥,当你回首往事时,是否还会记得我呢?” 她忽然一顿。 神护被触发了,就在刚刚。 李舒棠微微一笑,“不会让你得逞的。” 神护触发,意味著江寻遇到了违逆他本心的触碰。 那个碰他的人,他不想要。 身体的反应可以偽装,言语可以编造,唯独自我的意志做不了假。 她笑的开心。 这说明,江寻不喜欢那只狐狸。 李舒棠站起来,走到门外。 她身后亮起一圈灿金色的光轮,缓缓旋转。 每一道轮辐都是一道完整的天道法则,刻著密密麻麻的灵纹。 她双手结印,身体周身涌现出金色的云烟,它们如同丝带般飘在她周围。 李舒棠捲起这些金色云烟,拋向天空。 它们越升越高,而后融入乐安县这片小小的天地中。 街上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太阳晃了眼,没人在意。 李舒棠喃喃道: “命运会把我们送到一起的。” …… 第168章 慧海 傍晚。 江寻鼻子一痒。 有什么东西在他鼻子底下扫来扫去,又细又软,带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伸手去挠,手指碰到一卷头髮。 乌黑的,顺滑的,从枕头上铺过来,铺了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 左手手臂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一阵微微的发麻。 江寻慢慢转头。 白狐玖就躺在他旁边。 她枕著他的胳膊,一只手搭在他胸前。 她呼吸平缓,嘴角微微翘著,像在做什么好梦。 头髮散了满枕,和他的缠在一起。 江寻愣了好几息。 然后他注意到別的事。 被子底下的触感,不太对。 很光滑细腻。 皮肤贴著皮肤,他们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掀起被角往里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把被角放下了。 江寻喘著粗气,又开始燥热起来。 他和白狐玖两人,浑身上下,乾乾净净。 一件不剩。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炸完左边炸右边,炸得他脑仁发麻。 他记起昏倒前那道金光,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以为是白狐玖的手段。 然后就晕了,然后天就黑了,然后他醒了。 现在他躺在这里,和她浑身赤裸地躺在同一床被子里。 江寻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还什么都没感觉到呢!能不能不算数? 要不再来一次? 他侧头看了看白狐玖,心中百感交杂。 这只狐狸在他心中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地位。 以前他还能拿『我没碰过你』来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 江寻细细的看著白狐玖,看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纹理。 美则美矣,可也危险。 他心中不禁想问一问白狐玖,“你对我的报復,到底是什么?” “值得你付出这么多吗?” 一个男人总会对第一个女人牢记於心。 江寻后续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他现在要是再跑,真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他虽然认为自己辜负了很多人的心意,但始终没有彻底伤害她们。 顶多就是口头花花。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情真是欠大了。 白狐玖的睫毛动了动。 那双眼睛对上他的目光,眨了一下,眼底漫上一层水一样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上靠了靠。 光溜溜的身子贴著他的,脑袋从他胳膊挪到胸口,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夫君。”白狐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带著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手指搭在他的胸口上,“你可真厉害,把我折腾得够呛。” 江寻扶著额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 像是被命运开了玩笑之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他发出一声闷闷的长嘆,翻过身,把白狐玖搂进怀里。 她很软。 被搂住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嚶嚀,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出的气息热热地打在他锁骨上。 江寻认真道: “从今以后,我怕再也忘不了你了。” 白狐玖动了动,下巴抵在他锁骨上,歪著头看他。 眼睛里带著一点狡黠的笑意:“难道你还想忘记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他的手掌覆在她光裸的后背上,掌心贴著她微微凸起的脊梁骨。 她的皮肤很滑,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温玉。 “从今以后,你我之间,再无撇清的可能。” 白狐玖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搂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 “哼!” 她娇嗔说道:“你別想把我撇掉。” 而后她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笑意嫣然。 江寻,这辈子你都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 金山寺。 大雄宝殿后面的禪房里,油灯忽然灭了。 禪房里却没有完全黑下去。 那根横放在供案上的渡厄禪杖正在发光。 一闪一闪,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臟。 禪杖顶端的九个金环同时振动,发出一连串细密而急促的碰撞声。 在静室里传开,刺耳,尖锐。 蒲团上,一个白须老僧缓缓睁开眼睛。 慧海伸出手。 那只手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但指节粗大,骨节分明。 他握住禪杖的杆子,入手的一瞬间又震了三下,才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灵识从金山寺的塔尖升起,以寺院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洒开。 穿过层峦叠嶂,穿过河网密布,越过村落和田野,越过县城和官道。 扫过乐安县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扫,最后收回来。 慧海睁开眼睛,目光转向西南方。 在他的灵识视野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妖气正氤氳在云雾和炊烟之间。 渡厄禪杖的金环在他掌心里又震了一下。 像在催促。 慧海撑著禪杖站起来。 他低头,把袈裟上沾的蒲团草屑一根一根摘乾净,然后推开禪房的门。 门外几个值夜的小沙弥靠在一起打瞌睡,呼嚕声此起彼伏。 慧海没有叫醒他们。 他拄著禪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禪杖每一次触及地面,都发出一声金石相碰的脆响。 …… 次日清晨。 江寻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他没有叫醒旁边的白狐玖,而是独自披了件外衣去开门。 门板拉开的一瞬间,一道金光晃过来,他眯了眯眼。 而后看见一个程亮的脑袋。 门外站著一个老和尚。 白须,旧袈裟,一手拄著禪杖,一手托著钵盂。 禪杖顶端的金环被晨光照得发亮,杖杆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经文。 老和尚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几百年还没倒的老松树。 江寻打量了他一眼。 “大师,这里是酒肆,您是要打酒吗?” 慧海的目光越过江寻的肩膀,在酒肆的前堂扫了一圈。 最后落回他脸上。 “阿弥陀佛。”他的声音苍老却沉稳,像一口古钟,“施主,贫僧只是来討杯茶水喝。” 此时春翠也过来了。 她好奇说道:“和尚也要来喝酒吗?” 慧海躬身说道:“贫僧路过宝店,所以想来討杯水喝。” “哦。”春翠点头,“我还以为和尚也能喝酒呢。” 江寻打开门,让慧海进来,“小翠,既然是客人,你就先招待,我再去睡会儿。” “嗯。”春翠点头,“公子你放心交给我吧。” 江寻转过身就再次上了楼。 慧海进到酒肆。 他看了一眼禪杖,没有动静。 春翠端来一碗茶水,“和尚,水来了。” 放下茶杯后她就转身离开。 “施主等等。”慧海叫住春翠。 “怎么了?”春翠说。 慧海將禪杖放在一边,合掌说道:“就是想问一下小施主,刚刚那位离去的是你家掌柜吗?” 春翠想了想,“是吧。” 虽然名义上酒肆的掌柜是小姐,但公子是小姐的相公,应该也算是二掌柜。 “我身上没有什么可以表达谢意的。” 慧海笑了笑,他將一张黄色的符纸放在桌面上,“这是一张平安符,就送与你们掌柜吧。” 说完他喝完茶水,就起身离去。 春翠看了看桌上的符纸,嘟囔道:“真是奇怪的和尚。” 第169章 显形 江寻回到房里时,白狐玖已经醒了。 她还躺在床上,整个身子全都严严实实的被包裹在被子里。 那双眼睛正看著他,眨巴眨巴的,带著刚睡醒时的惺忪。 “是来客人了吗?”白狐玖说道。 她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盖住鼻尖。 江寻在床边坐下,“是个和尚,来討水喝的。” 白狐玖皱起鼻子:“去哪里不能討水喝,偏偏来我们酒肆討,我看那,他就是馋了。” 江寻笑了,他说道: “人家看起来可不像是花和尚。” “就是就是。”白狐玖把被子蒙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就是馋和尚。” 她搁房间里都能闻到那和尚的身上的酸臭味。 真真討厌。 满身都是佛门的香檀禪意,简直臭不可闻。 江寻又笑了起来,俯下身看著她。 他一只手撑在枕头边,离她近了些。 这还是江寻第一次觉得这样的狐狸蛮可爱的。 “好。” 他宠溺般说道,“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狐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那双弯弯的眼睛。 “本来就是。” 她看著江寻近在咫尺的脸。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把他那幽黑的眼睛都照亮了,变成了透明的棕黄色。 然后白狐玖发现。 江寻的眼睛里,以往那一点疏离和警觉,正在被慢慢磨平。 果然。 她在被子里微微一笑,把半张脸埋进被沿。 江寻,只有让你背上责任,你才不会想著逃避。 就这样留下来,在我身边,慢慢把心交给我。 然后爱上我吧! 让我一寸一寸地,成为你心里唯一的那个人。 江寻看著她那双弯弯的眼睛,竟一时有些晃神。 昨晚他几乎一整夜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清白的。 可以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他习惯了逃避,习惯了推卸。 可现在要他负起责任。 江寻竟有些茫然。 他想了整整一夜,终於想通了。 与其和所有人纠缠不休,欠下理不清扯不断的债,不如乾脆一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 我江寻,已经决定了,此生只爱一个。 我已经有爱的人了,所以你们就別对我抱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江寻伸出手,捏住被沿,慢慢往下拉。 白狐玖没有动。 她的眼睛看著他,瞳孔里有一点微微的诧异,更多的是期待。 被子被拉到她的脖颈下,最后露出那一对莹润的嘴唇。 她的嘴唇很薄,上唇微微翘著,像一小片沾了露水的花瓣。 “相公?”白狐玖嘴唇轻启。 江寻凑近过去,吻上了那两片嘴唇。 白狐玖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吻和昨晚不一样。 昨晚是她主动,他笨拙地回应。 现在是江寻主动。 他的嘴唇很轻地覆在她唇上,没有任何急切的意味,很慢,很认真。 她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被子。 许久,两人分开。 白狐玖的脸已经红透了,连雪白的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緋色。 她把被子又拉上来遮住下巴,两只手攥著被沿 “相公……”白狐玖的声音带著一点羞涩,“你昨晚还不够吗?” 江寻看著她。 这一下真让他食髓知味了。 以前都是半强迫性质的,而现在,他是真的觉得这种事很美妙。 他伸手把被子往下压了压,好让白狐玖整张脸都露出来。 “娘子,”江寻轻声说道,“我感觉这一切,像在做梦一样,好不真切。” 白狐玖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一把抓过他的右手,翻过手腕,对著手腕內侧就咬了下去。 两排细细的牙印嵌在皮肤上,边缘泛红。 “嘶——” 江寻倒吸一口气。 怎么都喜欢咬人啊!? 好像他天生是什么可口的东西,谁都想来一口 白狐玖鬆开嘴,抬头看他。 她的嘴唇上还沾著一点湿润,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点促狭的笑意。 “现在还觉得是做梦吗?” 江寻低头看著手腕上那两排小小的牙印。 苦笑说道: “就算是梦,那我也希望这个梦永远別醒。” 他让那只手留在白狐玖的掌心里。 白狐玖握著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心底某种浓烈的情意正在翻涌著漫上心头各处。 酥痒难耐。 那种感觉让她浑身都开始微微痉挛。 “好,那就让我们一起沉沦在这梦里。”白狐玖细声说道。 江寻一怔,他忽然想起那晚对李舒棠说的话,“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 他现在正慢慢沉沦在这虚假戏本中所编织的爱意里。 哪怕知道是假的,他也捨不得醒过来。 江寻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鬆开她的手,站起身,“娘子你先睡会,我去看店。” 白狐玖点点头,重新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蜷起来,“嗯。” 她要消化心中那翻涌的情绪。 不然会对她道心有所影响。 江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心中自语: “如果我们真的就是一对凡人夫妻该多好……” 他关上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一只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弯腰咳了出来。 掌心里是一口鲜血。 暗红色的,带著几缕若隱若现的银丝。 那是体內白狐玖本源碎屑被激盪之后从血湖衝出来的。 混在血里,正微微发著热。 江寻看著掌心那摊血,眉头皱了起来。 昨晚春风一度,把他体內那些压在血湖底下的本源碎屑全部激活。 它们现在在他的丹田和经脉里四处乱窜。 血湖的躁动一天比一天强烈,再不突破金丹,修为恢復的事迟早瞒不住。 而且还有一件更要命的事。 要是近期和白狐玖再来一次,他就真的瞒不住了。 江寻闭上眼睛,內视自己的神魂深处。 那些缠绕在他神魂上的银色光线,正在被红雾一点一点地啃噬。 像野火一样烧著那些银线。 银线已经断了好几根。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所有的禁制都会被啃乾净。 到那时候,白狐玖再想和他交欢,江寻必然爆体而亡。 他攥紧拳头,掌心的血被碾成一小片粘稠的温热。 还是要离开乐安县,寻求突破之机。 然后就能隱匿踪行,去寻龙凝儿。 可…… 现在他不想跑了。 他的心也已经丟不下白狐玖。 江寻深吸一口气,去到厨房,找来一块帕子,把掌心的血擦乾净。 前堂里,春翠正拿著抹布擦桌子。 两只麻花辫跟著一顛一顛。 “那和尚走了吗?”江寻问。 春翠抬起头:“走啦,他还留了一张符纸呢。” 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折成三角的符纸递过来。 黄纸硃砂,叠得整整齐齐,边角一丝不苟。 春翠一脸期待,她折的可用心了。 江寻接过来。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纸上有灵气在流动,至少也是入了阶的灵符。 “那和尚说,这是一张平安符,”春翠说道,“说是送给掌柜的。” “好,我知道了。”江寻说道。 他看著那张符,翻来翻去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所以然,然后放进柜檯的抽屉里。 他没太在意。 很可能只是一名路过的佛修,感应到了什么。 但既然只是留了张符就走,说明他並不想多生事端。 而且江寻也不认为,怎么小小的一张符纸能对他或是白狐玖造成什么伤害。 现在最重要的事。 是凝结金丹。 这一次算是过了,但万一下一次白狐玖还想要,那就麻烦了。 临近中午。 白狐玖是终於下了床。 江寻拉著她坐下,“娘子,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嗯,什么事?”白狐玖好奇说道。 “秀才功名已经拿到了,秋试在即,”他斟酌著字句,“我想这两天收拾行囊,去州府赶考。” “啊!?” 白狐玖忽然有些低落的说道:“这么快?” “先去探探路,熟悉一下考场的规矩。”江寻说道。 “相公,你能不走吗?”白狐玖看著江寻,“我现在离不开你。” 江寻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不用担心,我考完立马就回家。” “我怀孕了。”白狐玖乍然说道。 江寻一僵。 “怀……怀孕?!”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你进京赶考的前一天,那天晚上你喝多了酒,回来之后……” 她说到这里就不说了,红著脸低下头,两只手绞著裙摆,“我也是刚刚知道。” 江寻呆呆的看著白狐玖。 你是真和燕清凝学坏了。 怎么粗糙的理由就怎么堂而皇之的拿出来,这是连编都懒得正经编了,光明正大地耍赖。 可是… 他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能怎么说? 说我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本来就失忆了。 白狐玖拿他的失忆前的事说,他连否认的资格都没有。 除非他承认自己没失忆。 “娘子……” 江寻一时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给冲晕了。 “你先等等!”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怀孕了?” 白狐玖说道:“我会一点医术,刚刚有些不舒服,所以就给自己把了把脉,结果发现的是喜脉。” 她转头看向江寻,“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江寻连忙否认加摇头,“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站起身蹲在白狐玖面前。 强压著激动的表情。 “那秋试我更得去了,为了你和孩子,我也得考出个功名来。” “可我不要你金榜题名。”白狐玖反握住他的手,眼神认真委屈,“我要你陪我,州府那么远,你一去就是几个月。” “我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什么事……” 她没把话说完,眼眶先红了。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表情,白狐玖哭腔著说:“你不许走”。 江寻沉默了。 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点头。 他能怎么办?白狐玖要是不想让他走,他一百个理由也走不了。 不过她怀孕了,也就是说,不用担心行房。 至於体內的东西,只能先拼命压制了。 接下来一连三天,江寻都没离开白狐玖身边。 她变得特別粘人。 几乎是寸步不离。 他去灶房做饭,她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看著,他去后院劈柴,她披著衣服在廊下等著。 他记帐,她就趴在柜檯旁边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画画。 画了两朵歪歪扭扭的花,又画了一只长耳朵兔子,然后把兔子耳朵擦掉,改成一只狗。 “像你。”她指著那只狗说。 江寻看了一眼。 那明明是个长了四条腿的圆球。 但他没说,只是笑了笑,继续记帐。 到了第三天,江寻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体內的红雾已经啃断了半数银线,再不突破,银线断光之后,白狐玖就会发现他没有被封印。 到时候什么都瞒不住。 他不敢想像两人扯破谎言后,那场面会是怎么样的。 而且他也不想触破这谎言。 江寻忽然想起那张平安符。 他打开柜檯,拿出那张被叠成三角的符纸,打开,抚平。 这看著只是一张普通的驱邪避祸的符。 但江寻根据游戏经验,知道这类符纸好像都能显出妖气。 一个激进的计划在心底冒出。 他把那张符放进胸口的衣襟里。 …… 当晚,白狐玖给他更衣。 这是她这几天养成的新习惯。 每天晚上都要亲自给他把外衣脱下来,抖平叠好,放在床尾的踏板上。 江寻一开始说不用,她坚持,就不再拦她。 屋子里的烛光很柔。 她站在他身后,伸手去解他衣襟上的腰带。 然后伸手探进里衣。 “嗡!” 江寻胸口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是温温的金色,像一盏被点燃的酥油灯。 光芒从衣襟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她的手指上。 白狐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指甲正在变长。 她的耳朵在头顶拉长,变成一对覆满白毛的尖耳,耳根处生出一小簇银色的绒毛。 她的头髮正在变色。 从髮根开始,乌黑一寸一寸褪去,被一种纯净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取代。 像月光流过髮丝,一根一根地把它们全数洗白。 九条尾巴从她身后张开。 白得像雪,蓬得像云,每一根尾尖都泛著淡淡的银光,在烛光里舖开,几乎占满了半个房间。 白狐玖抬起头。 她的眼睛瞳孔变成了金色,竖著的,中间一道细缝。 那对竖瞳正看著江寻,里面映著他的脸,映著他胸口那片还在发光的符纸。 她的嘴唇张了张。 “相公!” 此时的白狐玖美艷绝伦,但显而易见,她是一只狐妖。 符纸的亮光很快就熄灭。 白狐玖又重新变成一名普通的女子。 江寻后退一步,嘴中喃喃:“妖……妖怪!” “你是妖怪?” 白狐玖眼中水雾蒙蒙,她上前一步,“我是你娘子啊!” 江寻眼中流露出恐惧,什么也没说就直接跑出房门。 第170章 封印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江寻直打了个哆嗦。 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 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只求能让自己表现更加符合一个普通凡人见到妖怪时的场景。 身后的酒肆越来越远。 他跑过长街,径直往李府而去。 江寻知道这个计划很冒险,但他已经想不出其他能脱身的办法了。 白狐玖现如今恨不得整天都贴在他身上,更是连怀孕这种离谱藉口都搬了出来。 这就是在逼他下猛药。 江寻加紧脚步,一路上踉踉蹌蹌。 他也有些担心,白狐玖会不会直接跑出来抓他回去。 这样他可能会说一些更加绝情的话。 还好,她没追出来。 他內心有些烦躁,甚至难受。 是因为愧疚吗? 白狐玖那双眼睛现在还在他脑子里。 那双金色的竖瞳,竖瞳周围那层薄薄的水雾充满委屈。 好像在那一刻,她不是什么洞虚境修士,也不是一个人人畏惧的大妖。 她只是一个女人,在向她相公解释一件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她相公跑了。 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寻咬著牙往前跑,他知道这是必须要做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待在这个梦里。 只要后续以一个『我想通了,我不在意你是人是妖』等说辞,然后回到她身边,这样两人就又能在一起了。 他现在只能以谎言圆谎言。 李府家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江寻拍门。 手掌拍在桐木门板上,啪啪啪,声音在静巷里传得老远,惊起了隔壁屋顶上一只野猫。 猫叫了一声,窜下屋脊不见了。 “开门!”江寻喊道。 没人应,他又拍了几下。 “嘭嘭嘭!!” “开门!我要报案!” 门开了一道缝。 老僕那张皱巴巴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大晚上的,敲什么敲?” “我要报案。” “报案去衙门,来这里干什么!?”老僕说完就要关门。 江寻伸手撑住门板:“我要见县太爷。” “县太爷睡了。”老僕有些不悦道,“县衙有捕头值班,你应该去找他们。” “我这案子非见到县太爷不可,耽误不得。”江寻急切说道。 老僕懒得听,执意要关门。 一个男人衣衫不整的上门来,如何能让他放放心? 只是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老僕身后传来。 “让他进来。” 老僕回头。 是小姐。 李舒棠站在门廊下。 她披著一件素色的斗篷,斗篷底下是白色的中衣,头髮没有挽,披在肩上,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廊下掛著一盏烛灯。 將她的身影映著温婉淡然。 老僕听话的將门打开。 江寻进了门,拱手道:“多谢小姐。” 老僕重新把门关上,“咔塔”一声,门閂锁住。 “公子。”李舒棠看著他,目光从他凌乱的衣领扫到他惊慌的神情,“出什么事了?” 江寻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並非是来报案,单纯就是想临时抱一下这位女帝的大腿。 五域修仙界內,实际上活跃的最高修士境界,只有化神期。 而洞虚境与登仙境一般是见不到的。 江寻来这里也是为了防止白狐玖能一下就把他抓回去。 “公子?”李舒棠又喊了一声。 “……没,没事了。”江寻低下头,“方才做了个噩梦,一时惶恐,惊扰小姐了。” 李舒棠看著他。 转头对老僕说:“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江寻没想到李舒棠这么贴心,虽然突然闯进別人家,还被留下住宿,有些失礼。 但他还是低著头没拒绝。 只是让自己神情更加恍惚。 而且知道她们一直在演他,江寻也就没这个负担了。 “是,小姐。”老僕应声而去。 李舒棠又看向江寻。 “公子的手在发抖,先进来喝杯热茶吧。” 她把江寻引到书房。 烛火已经重新点上了,书案上那盏纱灯里的烛火一跳一跳的。 江寻在椅子上坐下,李舒棠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他接过去,双手捧著茶杯,让那点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 他的手確实在抖。 但並非是冷,而是因为激动所导致的颤慄。 这计划一旦败露,白狐玖很可能会失控。 李舒棠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著他。 窗外起了风,院里的花草被吹得沙沙响。 江寻沉默著。 他有些惊异,自己如此不明不白的跑过来,而李舒棠居然一点缘由都不问。 有些奇怪。 还是说她一直都这样有边界感? “公子。”许久,李舒棠开口了,“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问。” “你在这里安心住下,想住多久都行。” “我……” 江寻半久不言,最后只是抬起头看她,有些感激的说道:“多谢小姐。” …… 酒肆內。 白狐玖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 该流的泪在江寻跑出去之后就流完了。 她抬起头,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江寻的气息沿著门外的长街一路往东,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是李舒棠那里。 白狐玖紧紧握著手心,气的浑身都开始发颤。 她化作一阵风。 再落地时,已经在李府门外。 白狐玖没有敲门,直接虚化,穿门而入。 她落在院中,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若隱若现,比月色更冷。 而李舒棠就在院中等著她。 “把他还给我。”白狐玖寒声说道。 “是江寻自己找过来的。”李舒棠轻声一笑,“所以你要我如何还你?” “呵呵!”白狐玖冷冷说道,“这其中若没有你暗中使鬼,他如何能第一个想到找你?” “我可没做什么,只是他信任我罢了。” “放屁!” 白狐玖身上涌起大片的黑色妖气,她压抑著怒气说道:“你敢发誓说你没做什么?” 李舒棠抬手,一幅画卷便闪烁著金光出现在手中,一时间无形的威压开始瀰漫开来。 白狐玖胸口一闷。 “你何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你值得江寻信任吗?”李舒棠悠然说道。 “你!”白狐玖呲牙。 “…真当以为我怕你不成?” 浓烈的妖气向李舒棠袭来。 李舒棠握住手中幅画卷,“真是不知死活。” 画卷展开,白狐玖眼前场景忽然一变。 天空大亮,一夜白昼,四周都是紧密的人流。 叫卖喧囂,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而她们此时正站在这人流的中央。 更诡异的是,这些过往行人都像是看不见她们似的,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 他们在无意识的绕开她们。 两人所站立的地方,形成了一个真空的圈。 白狐玖心中大骇,她感觉身体內的灵力全都消失了。 她变成了一个凡人。 李舒棠向著白狐玖走来,她轻声道:“体会到成为一个凡人是种什么样的滋味了吧?” 白狐玖伸出两只手,呈利爪状,“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做梦!” 她能感觉到力量並没有消失,只是被藏起来了,无法调动而已。 “我並非想困住你。” 李舒棠距离白狐玖不过五步之遥,她说道:“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白狐玖说道:“你提这个做什么?” 李舒棠看著她,“他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他怕你。” “就算你今晚把他带回去,他明天还是会跑,你困得住他的人,困不住他的心。” “还不是因为你搞的鬼。”白狐玖恶狠狠的说道,“你当我不知道那和尚是你找来的吗?” “这世间因果,我也能看清。” 李舒棠抬手,“我说过,让江寻自己选择。” “如果他真的爱你,他不会在意你的身份,他会自己走回去找你。” “如果他心里没有你,你留他也没有用。” “爱我要留,不爱我更要……” 话还没说完,白狐玖身体忽然一凝,她动不了了。 李舒棠走近她。 一只纤细手指点在她的额头上。 “你的戏本该有一个结局了。” 白狐玖眼前景象又是一变,她回到了那个小院。 身体也恢復行动。 她往后一跳,眼中金瞳大放,可是只释放了几息时间,就暗淡下去。 白狐玖感受著身体內的灵气流转,愤怒的看向李舒棠,“你將我修为封印了?” 李舒棠说:“没有全封印,你现在应该还有结丹期的修为。” “不过只要你离开乐安县百里之外,修为也能恢復。” 白狐玖感觉要炸毛了,这贱人是明摆著是要逼她走。 她直直盯著李舒棠,“你休想。” “你不是说让江寻选择吗?好,那就让他选。”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江寻是选你,还是选我。” 说完,她转身。 消失在院中。 …… 次日清晨。 江寻睁开眼,盯著陌生的帐顶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是在哪里。 明明昨晚上满腹心事,可一躺下,精神就极度疲惫,一下就睡著了。 他推开门走到院里。 李舒棠已经在凉亭里了。 桌上摆著两碗粥和几碟小菜,她还是那身淡金色的衣裙,头髮高高挽起。 “公子醒了,来吃早饭。” 江寻在她对面坐下。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他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知是什么米,吃起来很是香甜。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李舒棠吃得很少,半碗粥喝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安静地等他吃完。 等江寻放下碗,她才开口:“公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江寻擦了擦嘴角:“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这里?”李舒棠有些惊讶的问,“那你娘子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被放出来,现在更应该需要你的陪伴才是吧?” 江寻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略作痛苦的说道:“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想先离开这里,好好的静一静。” 李舒棠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关心说道:“那公子,你准备去哪里?” “我想先去参加秋试,这一路上,该想明白的,我应该都能想明白。”江寻说道。 李舒棠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先预祝公子高中了。” 江寻看著李舒棠,他说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何离开这里吗?” 李舒棠贴心的摇摇头,“只要你想做的事,我都不会阻拦你,又何必去问呢?” 江寻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弯腰道:“那敢问舒棠小姐,能否借我五十两银子,等我秋试回来,我必定还你。” 去当铺典当的那三百两银子,现在还放在酒肆的柜檯里,他不敢回去拿。 所以他现在身上属於是一贫如洗了。 连身上穿的外衣,都是李舒棠准备的。 江寻又把腰弯低了些,“五十两,够我去州府赶考就行。” “公子何须如此,你先且坐下,我借你就是了。”李舒棠急忙將江寻扶起。 “光是你给我写的那首诗词就不止五十两银子。” 江寻有些汗顏的说道:“我也是没办法了,才厚著脸皮向小姐借钱的。” “没事,公子你稍等片刻。” 说完李舒棠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青布钱袋。 她把钱袋放在桌上,推到江寻面前。 “这是一百两,应该足够了。” 江寻拿起钱袋收进怀里,站起来,对李舒棠拱手。 “小姐的恩情,江壶铭记在心。” 他原本是想向宋知然借钱的,但一想到宋兄和他爹的关係,想想还是算了吧。 李舒棠坐在石凳上笑了笑,“那公子可一定要好好记住。” 江寻一怔,他保证道:“那是自然,这钱我一定会还。” 李舒棠轻笑不语。 在与李舒棠道完別后。 江寻便起身离开,直往城外走去。 他现在一点时间都不敢耽误,如果没有李舒棠在身边,他不相信白狐玖会一点动作都没有。 踏出李府的一瞬间。 江寻体內那团红雾缓缓运作,把他周身气息全都裹紧,然后吞噬乾净。 连带著他呼出的气,也不放过。 做完这些,他才敢放下心,往街道上走去。 只是来到街上,他发现有大批的人流正在往一个方向而去。 江寻有些懵,这不是酒肆的方向吗? 只是他现在並不想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反正白狐玖一个洞虚境修士,只要她不乱来,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伤害她? 他现在过去,纯粹自陷麻烦。 第171章 围观 江寻走在街上,完全不担心有人能认出他。 说到底他来到这乐安县不过两月有余,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养伤,所以见过人实在说不上多。 而且他现在隱藏自身气息后,存在感极低,只要不做出什么夸张的动作,他就是行走的背景板。 江寻往西街而去。 那里他没去过,也没多少人认识他。 是比较安全的。 只是江寻刚没走了几步,就听见有人在议论。 “誒,那十里香酒肆的掌柜你知道不?” “知道啊,不就是前阵子蹲大狱那个白家娘子嘛,她怎么了?” 两个老叟並肩走在一起,其中一个臃肿妇人嬉笑道: “听说被当铺的钱三胖子堵门了,说是她相公把铺子典当完,拿著银子跑了。” “现在钱三带著人上门收铺子呢。” 另一矮胖妇人听完有些幸灾乐祸,“真的啊!?那这白家娘子可有苦头吃了。” “谁说不是呢。” “那白家娘子哭得跟泪人似的,死活不肯走,说要等相公回来,嘖嘖,看著是真可怜。”臃肿妇人说道。 矮胖妇人一脸唏嘘,“那后面呢?铺子被收了没?” “我这不是回来叫上你,咱俩一起去看嘛。” “嘿嘿,好姐妹,那咱们赶紧过去,別赶不上趟。”矮胖妇人拉著她,迫不及待的就往十里香酒肆去。 …… 江寻跟在后面,停下脚步,看著那两长舌妇远去。 他知道这是白狐玖的苦肉计。 从当铺拿来的那三百两银子,就放在酒肆的柜檯抽屉里,只要打开就能看见。 她若真想还钱,拿出银子来便是。 何至於被人堵在门口哭? 而且当期明明是三个月,那当铺老板怎么就突然变卦了? 这一切怎么看都像是白狐玖为他搭的一台戏。 江寻压下心中复杂情绪,继续往西街城门口走去。 又走了几步,迎面过来几个閒汉。 他们边走边兴奋地议论:“快点,听说好几个富商公子都围过去了,爭著要替那白家娘子还钱呢。” “说是只要陪两晚就行,这热闹可有的瞧了。” 江寻站住了。 虽然明白,但他心中还是烦闷,白狐玖这是硬要逼他出来。 完全不给缓衝的机会。 他此去凝结金丹,少说也要数月时间,甚至更长。 此事不解决,到时候他回来找白狐玖再续夫妻之情,怕是別想了。 江寻站在那里,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右手摸到李舒棠给他的那个青布钱袋。 然后他转身,往酒肆的方向走去。 只看一眼。 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江寻感嘆,这狐狸越来越狡猾了。 他调动体內红雾,再次把周身气息裹得严严实实,一丝都不漏。 江寻步伐放得很轻,呼吸压得很浅。 来到地方后,他很快就混进看热闹的人堆里,一眼看去就是一张最普通的脸。 酒肆门口围了上百多號人。 左邻右舍全出来了,还有其他地方的人正在往这边赶来。 毕竟白家娘子长得漂亮,在乐安县名气不小,自然能吸引许多人过来凑热闹。 春翠和陶福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当铺掌柜钱三站在门外。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衫,肚子把料子撑得紧绷绷的。 身后站著八九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 钱三抖著手里那张当票,白纸黑字,上面的红指印被正午的日头照得分外扎眼。 “白家娘子。”钱三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这铺子你相公已经押给我了,如今银子他拿走了,铺子自然归我,你就是哭破了天,这铺子你也得腾。” 白狐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穿著一身素白布裙,头髮只用一根布条束著,几缕碎发被汗贴在脸颊上。 白狐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一点没干的泪珠子。 她一只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攥著裙摆,“我不能腾铺子,铺子没了,我相公回来了会找不到我的。” 钱三嘆了口气,把当票收回袖子里:“白家娘子,你跟我讲这些没用。” “你知不知道你相公为什么跑?” 白狐玖抬起头看他。 表情憔悴。 钱三继续说道: “外面都传遍了,你就是一荡妇,你相公是知道了你和那西门述的事是真的,所以才连夜跑的。” “不是的……”白狐玖摇头。 钱三继续笑著说道: “那你自己说说,你相公为什么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你被放出来之后就跑了?” “还不是你把你相公骗惨了,现在他不想当那乌龟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我早就说了。”一个尖脸妇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她和那西门述,肯定不清白,不然她相公怎么就跑了?” “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她和西门述私通,被她相公撞见了,她还骗她相公是西门述强暴她呢。” “嘖嘖,看著挺正经个娘子,没想到是这种人。” “那西门述死的也是冤。”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案子县令大人都判了……” “判了又怎样?这种女人,谁知道背地里还干过什么?”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著。 白狐玖站在台阶上,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全听进去了。 她咬著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 眼眶里的泪在打转,被她硬生生憋著,没有掉下来。 “我与西门述清清白白。”她一字一顿的大声说道,“我与他,什么关係都没有。” “有没有关係,你自己心里清楚。”钱三笑了一声,回身朝几个壮汉招招手,“来人,把门给我腾出来。” 两个壮汉上前,一把推开陶福。 他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手里的算盘飞了出去,算珠哗啦啦滚了一地。 春翠扑上去拽住一个壮汉的胳膊,被那人反手一棍扫在肩上,闷哼一声,整个人歪倒在门框边。 “別打他们!”白狐玖蹲下去扶春翠。 春翠疼得嘴唇直哆嗦。 白狐玖把她揽在身后,站起来,重新堵在门口。 她就站在那里,用那只纤细的手撑著门框,身子在发颤,但脊背挺得笔直。 “这间铺子,不能收。”她坚定说道,“我要等我相公回来。” “行啊!那就还钱。”钱三冷冷道,“三百两,一文不能少。” 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人来。 穿一身宝蓝绸衫,腰间掛著玉佩,手里摇著一把摺扇,身后还跟著两个小廝。 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钱掌柜,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呢?” 那公子哥摇著扇子走到台阶前,仰头看著白狐玖,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停在腰身的位置,笑嘻嘻道: “白姑娘,这三百两,我替你还。” 白狐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时,那一副梨花带雨的破碎美感就让这公子哥看的眼中一热。 “不过嘛……”公子哥把扇子一收,在掌心里敲了敲,“三百两不是小数目。” “白姑娘若是愿意,到我府上伺候两晚,这钱就不用还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围观的人群大多都听见了。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往前挤著想看白狐玖的反应。 白狐玖转过头。 她看著那公子哥,眼睛红红的,泪珠还掛在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念出一字: “滚。” 那公子哥脸色一变,扇子往她脸上一指: “呦呵,还挺有性子。” “那西门述都能上你,我怎么就不行?难不成我比他还差?” “我与西门述清清白白。”白狐玖的嘴唇在发抖,又一次重复,“我与他,什么关係都没有。” 话音落下时,一滴泪从眼角落下来,顺著脸颊流进嘴角。 “行,你清高。”公子哥退了回去,站在人群里,摇著扇子冷笑,“我倒要看看,等你流落街头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又有两个富商模样的男人挤上前来,说了类似的话,一个开价二百两,一个开价一百五十两。 白狐玖一一回绝,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那些人也不恼,就站在人群里等著,等她撑不住的时候。 钱三和那群打手也是奇怪,全程都只是在放狠话,但一直都不动手。 就怎么顺著白狐玖等。 这让在场的人都有些焦急。 太阳越升越高,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著。 白狐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素白的布裙被汗水浸湿了后背,贴在身上。 她一只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挽著春翠的胳膊。 嘴唇乾裂,眼角掛著泪痕,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 围观的街坊们渐渐有人看不下去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这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东西。”王婶大声嘟囔。 “就是,那钱三又不是缺这三百两银子,非要现在把人往外赶?” “这几个臭不要脸的,趁火打劫呢。” 钱三回头扫了一眼议论的人群,几个壮汉往前迈了一步,手中的棍子挥舞。 人群立刻噤了声,王婶被她男人拉了回去,几个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街坊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要是心疼她,就替她还钱啊。”钱三环顾四周,脸上有些不耐烦,“拿不出钱来,就別站著说话不腰疼。” 没有人吭声。 三百两不是小数目,够一家普通三口半辈子不愁吃喝。 谁也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掏这个钱。 人群里安静下来,方才那些同情的目光变成了心虚的躲闪,纷纷別开了眼。 白狐玖站在台阶上,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目光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人。 扫到人群最边上,停了一瞬。 然后收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春翠往身后又护了护,重新撑著门框,堵著那道门。 江寻躲在人群里。 他轻嘆,白狐玖太会演了,如果他真的失忆成一个普通凡人,见到此情此景,哪怕知道白狐玖是个妖怪,恐怕也会心软。 手指在袖子里攥著那个青布钱袋,反覆捏著。 最后他往上一拋,钱袋正好就砸在陶福的脚边。 陶福往人群一看,然后又捡起钱袋,打开看,是白花花的银子。 看著有一百多两。 他朝人群鞠躬喊道:“多谢好心人,多谢好心人。” 虽然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不出面,但陶福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捧著钱袋,跑到白狐玖身边,“掌柜的,快拿去缓缓。” 白狐玖接过钱袋,她往人群里看,“敢问是哪位公子出手相助,还请出来一见,小女子感激不尽。” 人群里面面相覷,他们只看到钱袋子从头顶划过,但没见著是谁扔的。 不过真有这么傻的人吗? 做好事不留名? 江寻退出人群,他已经做了该做的,白狐玖要是还不能明白他的心意,他也没办法了。 来到西街的城门口。 一个老和尚正盘膝坐著。 白须,旧袈裟,一根禪杖横放在膝上。 他闭著眼,一动不动,像是在这里坐了很久。 阳光把他的光头晒得发亮,让人很难不注意到他。 江寻没理他。 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往城门洞里去。 “施主。” 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寻停住脚步。 他站在城门洞里,一半身子在阴影里,一半身子在日头底下。 回头,慧海的眼睛是睁开的,目光平和地看著他。 “大师是在叫我?”江寻疑惑道。 “施主真的能放下一切吗?”慧海合掌说道。 江寻忽然一脸警惕,“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慧海把禪杖从膝上拿起来,拄在地上,撑著站起身子。 “施主一走了之,可曾想过,你娘子会如何?” 江寻的目光闪了一下:“大师是出家人,怎么也关心起別人家的娘子来了。” 慧海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关心的不是娘子,是施主。” “施主眉间有煞气,心中有鬱结,此番离去,並非解脱。” “你与那妖物的纠葛,逃是逃不掉的。” 江寻一脸惊讶的看著他,“你是怎么知道我娘子是妖的?” 慧海说道:“我是修行之人,自然能看到妖气。” “而且我还知道,你家娘子很可能是筑基以上的大妖。” 江寻张口欲言,最后悻悻问道:“筑基是什么?” 慧海耐心解释:“筑基是修行界的境界划分,你只需知道,你家娘子对你很危险。” 江寻沉默。 他很怀疑,这和尚是不是李舒棠找来的。 一般来说,以白狐玖的神通,她要是想藏起来,如何能被人发现。 除非这和尚也是洞虚境的大能,能看清因果流转。 可是这和尚看著也不像啊! 江寻认真说道:“我家娘子虽是妖,但她从未害过我,我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了而已。” “施主。”慧海看著他,“你若想不清楚,不如跟贫僧走吧,或许能避开此劫。” 一阵风从城外吹进来,把城门洞里积的尘土卷了起来。 慧海那条旧袈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禪杖上的金环互相碰撞,发出细密的,清脆的响声。 江寻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古怪。 “多谢大师好意。”他摆手拒绝道,“我这个人,六根不净,尘缘未了,做不了和尚。” 慧海笑道:“贫僧的意思是说,施主不如隨我去金山寺,你这样出去乱走,还是能被你娘子找到的。” “原来是这样……,我想问一句大师,你为什么要帮我?”江寻问道。 “我只是想在你娘子还没铸下大错之前,儘量挽回一些罢了。”慧海说道。 江寻低著声说道:“大师,我还是劝告你一番,我那娘子很厉害,你若不想死,就和我一样,离开吧。” 慧海轻鬆一笑,他今早去看过,那狐妖最多也就金丹初期的修为,很可能还不到金丹。 他有信心收服她。 现在最重要的是渡江壶这位有缘人入我佛门。 “阿弥陀佛。”慧海双手合十,一脸悲悯的模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172章 忘尘丹 江寻一时呆愣当场。 表情说不出是敬仰还是敬佩。 这和尚怕是不知道,他口中的筑基大妖,其修为到底是有多么恐怖吧。 江寻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慧海一脸从容,他再次邀请,“施主,我金山寺虽说不上是名门大宗,但护住你还是没问题的,施主真不考虑来吗?” 江寻看著这个老和尚,心中有些意向。 但左右一想还是罢了。 他要凝结金丹,势必会有些动静,如果在这和尚面前暴露出修仙者的身份。 不仅不好解释。 而且再想隱藏就难了。 再说这和尚深浅未知,万一和李舒棠有关,他暴露了修为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大师好意,我心领了。”江寻退后一步,拱了拱手,“我此去只是想冷静冷静,並非想躲著我娘子。” “等我想通了,可能就回来了。” 慧海放下双手,有些怜悯的看著他,“施主,贫僧想问你一些问题。” “大师请说。” “你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 “你娘子呢?” 江寻张了张嘴,有些答不出,他还真不知道白狐玖到底有多大。 保守可能都有上千岁了。 只是他就算知道,也不会无脑说出来。 江寻含糊其辞,眼神躲闪:“……她没告诉过我。” 慧海一笑,似早有预测,他认真说道: “那贫僧告诉你,妖与人不同。” “人活一世,不过数十载,而妖活一世,动輒数百年,你娘子如今正值盛年,容顏不老,可你呢?” 慧海看著江寻,似是同情。 “再过十年,你眼角生纹,再过二十年,你两鬢斑白,再过三十年,你垂垂老矣。” “而她,还是今日这副模样。” 老和尚的声音不急不缓,却直指问题核心。 “到那时候,你躺在床上,老得连她的手都握不住。” “她站在床边看著你,还是今日这般年轻,你让她怎么办?” 江寻没有说话。 而是低头思索。 这些话如果是对一个普通凡人来说,確实是一个痛苦的问题。 可他不是凡人啊! 只要他成功凝结金丹,寿数起码能飆到五百岁。 可这老和尚一番话,也確实让江寻忽略了一些重要的问题。 白狐玖恨他入骨。 还封他灵力,更是演这一出恩爱的夫妻戏码。 如此种种。 江寻不认为那狐狸能如此宽容的放下往日恩怨。 想起计杀西门述那夜,白狐玖眼中实质的恨意,以及下手的狠厉。 江寻一时有些发冷。 难不成她的报復,就是让自己老死在凡界? 他黯然说道: “人和妖,真的不能在一起吗?” 慧海看著他,心中暗自点头,看样子这位凡人已经想清楚了此中的关节。 他说道: “能,除非你能成为修行之人。” 江寻抬起头,急切问道:“那怎么样才能成为修行之人?” “手伸出来。”慧海说道。 江寻把右手伸过去。 慧海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睛,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指尖注入江寻的经脉,沿著手腕往上走。 江寻控制体內红雾,不让它们把这股灵力给吞了。 他感觉到那股气在自己体內转了一圈,然后顺著原路退了回去。 慧海睁开眼,有些可惜的说道: “施主,你確实有灵根。” “不过……”他收回手,“是五行杂灵根。” 江寻露出一副惊喜模样,“大师,我有灵根,是不是就能成为修士了?” 他表面高兴,內心却古井无波。 江寻看著慧海一脸为难的表情,心中已有猜测,想来应该又是那一套筑基无望的说辞吧。 “五行杂灵根,资质最下。”慧海摇头说道,“就算你入了修行之门,终其一生也筑基无望。” “能延寿到两百岁,已是极限。” 江寻愣在那里。 內心却暗道,果然如此。 他像是被打击到,喃喃问道:“真有这么差吗?” 慧海点头,“五行杂灵根也叫偽灵根,大多拥有此灵根的人连炼气的门槛都摸不到。” 江寻苦笑一声,释然般说道,“两百岁也够了,对我等凡人来说,活怎么久已是奢望。” 他抬头看向慧海,问道:“只是大师,以我这样的资质该去哪里修行?” 江寻想明白了,他虽有意和白狐玖在一起,但不能一直以一个凡人的身份。 就算后续真的凝结金丹,后面再回到白狐玖身边,他也不可能有正经的修炼时间。 再加上没有系统辅助,估计一辈子就按死在金丹初期了。 他得合理的成为修士。 真让江寻老死在白狐玖面前,他实在接受不了。 慧海仍是一副无奈摸样,“以施主的资质,怕是没有哪一个宗门会收你,就算收了,也是杂役一类的不入流弟子。” 江寻一脸失落,“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他嘴上说著,但心里期待,这和尚特意在这里等著,肯定不是和他说这些的。 “確实还有一条路能让你踏上修行。”慧海说道。 “什么?”江寻好奇问道,“是哪一条路?” “贫僧方才探你经脉时,发现你佛缘深厚,非比寻常。”慧海认真说道。 “如若入我佛门,必定有一番不菲造诣。” 江寻这次是真的愣了。 佛缘深厚? 他又不是和尚,哪来的佛缘? 可慧海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痕跡。 江寻说道:“大师,你是从哪里看出我佛缘深厚的?” 慧海双手合十,“你的命格告诉我,你与我佛有缘。” “命格?”江寻疑惑,“那是什么?” 慧海看著江寻,“命格也可以说是命运,它昭示著施主,將来註定入我佛门。” “我此行不仅是来降妖,也是为了渡施主脱离这沉沦苦海。” 他继续说道: “施主可知,五行杂灵根在道门是废材,在佛门却未必,佛法一途,重悟性,重根器,重因缘,灵根反而是其次。” “你若能入我佛门,未必不会有大成就。” 江寻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沉默了很久。 “大师的意思是,我若不修仙,寿命只有几十年,会害我娘子白付深情。” “我若修仙,五行杂灵根也走不远。唯一的出路是遁入空门,当和尚?” “阿弥陀佛。”慧海合掌,“这也是唯一能救你娘子的办法。” “你若继续和那狐妖在一起,日后將会成为她的心魔,到时必定造成无边杀孽。” 江寻悵然说道:“可我当了和尚,就不能和她在一起……” 慧海嘆息,“若施主想和她在一起,现在也不会想著离开了。” 这句话像是戳穿了江寻那一点可怜的谎言。 让他浑身一颤。 是啊!他不敢和白狐玖坦白,只能以这最卑鄙的方式逃脱。 最后竟还妄想和她重续这美梦。 江寻握了握拳,又重新鬆开。 如今盘缠没了,参加秋试是不用想了,也好,他原本也不想去,免得和李舒棠扯上太深的关係。 所以与其不清不楚的喜欢上白狐玖,何不藉此试问她的真心? 江寻对著慧海躬身,“请大师教我。” 慧海满意点头,他把禪杖往地上顿了一下,金环发出一连串金属相撞的脆响。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粒丹药。 朱红色的,黄豆大小,在午后的日光下发著幽暗的微光。 慧海把丹药放在掌心,“此丹名为忘尘丹,你餵她服下,她会忘了和你有关的所有情慾。” “到那时,她自会离开这凡俗尘世,去她该去的地方,而施主便可隨贫僧而去,再无牵掛。” 江寻看著那粒丹药,平平无奇,居然如此神奇。 只是其效果恐怕对洞虚境的白狐玖来说,微乎其微。 更可能情况下是连糖豆都不如。 但白狐玖既然搞流落街头这一出,那他就以人妖不能相恋作还。 江寻说道:“大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施主请问。” “你为什么想帮我?就因为我和佛有缘?” 慧海看著他,“我帮你並无很大缘由,只是因为我看见了。” 他说完,將丹药伸出。 江寻明白了,犹豫几分,就接过丹药。 慧海说道:“施主想好了?” “想好了。”江寻说,“既然我的命只有这么短,那就不要让她记我一辈子。” “好。”慧海点头,“世上痴人如若都能如你这般想就好了。” 江寻合上五指,把那粒丹药攥在手心里。 “不过我怎么让她吃下去?她嘴巴很刁的。” “置入酒水中,无色无味。”慧海说道。 江寻点点头,把丹药收进袖子里。 …… 傍晚,天光渐暗。 江寻在街上溜达许久,买了一包滷肉,才终於是回到了酒肆。 而他这样做的原因,就是为了营造一种在外纠结很久的样子。 门口已经没有了人。 钱三因为那一百两答应再给白狐玖三天时间去凑剩下的银子。 不然还会再来。 江寻將体內红雾压下,来到门前,门是虚掩著的。 好像就是为了等他。 春翠的歪著肩膀,正蹲在堂內扫地。 她看见江寻回来,愣了半天,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而后哭著说: “公子,你回来了!?” “嗯。”江寻把肉递给她,“去把这些装盘。” “好!”春翠笑著接过纸包。 她知道公子回来,小姐就不用再面对外面的流言蜚语而流泪了。 江寻上了楼。 正房的门也是虚掩著。 他推开,白狐玖正坐在床边。 她还是白天那身素白布裙,头髮散著,没有挽。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一下。 “相公。” 江寻走过去,坐在她边上。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额前几缕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她的脸很凉。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跑的,就算你是妖,我也会爱你。” 白狐玖看著他,然后她把脸埋进他肩膀里,两只手抓著他后背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是我该说对不起才对,我不该瞒著你的。”她哭著说道。 “可相公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想当你的娘子。” 泪水啪嗒掉落在江寻的胸口上。 他一时有些心虚。 “来。”江寻把她扶起来,“陪我喝两杯。” 他让春翠把酒菜端上来。 酒倒了两碗,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蒜泥的香味混著滷肉的油香,飘了一屋子。 白狐玖坐在他对面,端著那碗酒,没有喝。 “相公,”她低声说,“你回来就好,酒可以不喝的。” 江寻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 粗酒很烈,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啪嗒一声响。 “娘子,”他看著她,“你就別问了,今天这一碗酒,是我欠你的。” 白狐玖低下头,看著碗里那一点晃动的酒液。 烛火映在酒面上,像一小片碎掉的夕阳。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乾了。 喝到最后一口,她停了一下。 嘴唇在碗沿上轻轻抿著,像是尝到了什么不该有的味道。 然后她把碗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她的睫毛垂下来,垂得很深,身子晃了一下,伸手去扶桌子,没扶住。 整个人软软地往旁边倒下去。 江寻接住了她。 她倒在他怀里,眼睛闭著,呼吸平稳,像是睡著了。 他的手托著她的后脑,掌心贴著她的头髮,滑得像一匹冰凉的黑绸。 江寻不知道白狐玖是演的还是真煞有其事。 真就这么容易得手? 房门被推开。 慧海拄著禪杖站在门外。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目光落在白狐玖脸上,“真是好一头杀人成性的大妖。” 在他的目光里,白狐玖浑身散发著漆黑的煞气。 这是只有杀过不知多少数目的生灵才会凝成的。 江寻没有马上鬆开手。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白狐玖。 睫毛下的泪痕还没干透,嘴角还残留著一滴酒液。 她睡著的样子和醒著的时候不太一样,更安静,也更像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猫。 然后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慧海走上前,站在床边。 他把禪杖立在地上,两只手结了一个印,开始念咒。 金色的梵文从指间涌出来,像一群萤火虫,盘旋著往床上飘去。 江寻站在慧海身后。 他担忧问道:“大师,这样不会伤害到她吧?” 慧海拿出一个钵盂,佛光剧烈的照在白狐玖身上,“放心,待我將她身上煞气祛净,到时候不管是情还是恨,她都不会记得。” “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 第173章 妖丹 慧海高举钵盂。 佛光从钵盂里涌出来,像一片流动的黄金。 白狐玖躺在那片金光里,素白的布裙被映成了淡金色,她闭著眼,一动不动。 江寻站在慧海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面色担忧。 他知道这点佛光对白狐玖来说肯定造不成什么影响,毕竟洞虚境的大修,肉身早已淬炼到一种极为恐怖的地步,区区一个钵盂能奈她何? 江寻默默的看著,如同一个局外人。 看那片金光落在她脸上,看她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 半刻钟过去了。 慧海的诵经声没有停。 金色的梵文从他指尖涌出,一行一行地匯入钵盂,又化成更浓的佛光浇下去。 屋子里全是嗡嗡的梵唱,空气被震得发紧。 可白狐玖身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躺在那里,呼吸平稳,面容安静,和刚倒下时一模一样。 慧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师。”江寻开口,声音有些抖,“还没好吗?” “施主稍候。” 慧海深吸一口气,他双手握住钵盂,体內灵力便疯狂往钵盂里灌。 佛光又浓了一层,从淡金变成赤金,照得整间屋子的墙壁都在泛光。 窗纸被映得透亮。 又过了小半刻。 白狐玖身上那层漆黑煞气,终於开始消退了一些。 直到从她体表消失。 慧海放下钵盂。 他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袈裟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江寻看著慧海说道:“大师,这就算好了?” 他似有些不舍,“就如此,她以后就再不会记得我了吗?” 江寻这话说的很是低落,这情绪任谁听了都像是迫不得已。 “嗯。”慧海点头,“情根已断,煞气已净,等她醒来,前尘往事,一概不存。” 江寻还没来得及接话,慧海已经转身。 他把禪杖靠在床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不过巴掌长的晶蓝色小刃,通体透明,像是用一整块冰蓝水晶磨出来的。 刀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梵文,每一笔都在烛光下泛著幽蓝的光。 慧海持刀向白狐玖而去。 “大师!”江寻一把抓住慧海的手腕。 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要做什么?” 慧海转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杀意,也没有心虚。 只有一种沉稳的,理所当然的慈悲。 “化形大妖,体內必有妖丹,只有取出妖丹,她才能彻底无害。” 江寻的手指没有鬆开,反而更紧了些,“可你之前没说要取妖丹啊!” “施主。”慧海看著他的眼睛,“你可知道,你家娘子身上的煞气已浸入其妖丹,就算现在暂时祛除乾净,但以后还是会被滋生出来。” “只要有这颗內丹在,她就一定会再去害人,我这是在帮你娘子,取出內丹,反而能让她从此向善。” 江寻鬆了鬆手。 他低头看著那把晶蓝色的刀,又转头看向床上的白狐玖。 她还是没动,呼吸平缓得像一池死水。 他知道她在装。 洞虚大妖怎么会倒在区区一粒丹药之下? 江寻几乎能猜到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等他阻止。 等他在最后一刻挡在她身前,告诉这个禿驴“不许碰我娘子”。 江寻像是被说动,他鬆开手。 然后抬起头,看著慧海,“大师,会疼吗?” “不会。”慧海说道,“她此时对外界一点反应都不会有。” 说完他握著那把刀,转身往床边走去。 可是他刚走近白狐玖,一道低语传了过来。 “相公……” 床上的白狐玖忽然睁开了眼睛。 慧海暴退。 他一把拽住江寻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拖到身后,禪杖同时从旁边弹起来落到手中。 金环一阵剧烈碰撞,发出急促的脆响。 “妖孽!”慧海横杖挡在江寻身前,“你果然是装的!” 他早就有所疑虑,普通筑基小妖如何能抵抗的住佛光那么长的时间。 白狐玖没有理他。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足踩在地上。 她的头髮散在肩上,那双金色竖瞳越过慧海的肩膀,直直落在江寻脸上。 “你终究还是不信任我。”她失望说道。 江寻站在慧海身后,他张了张唇,“我……” 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 白狐玖往前迈了一步。 慧海的禪杖立刻往下一沉,九枚金环同时震响,一道金色的屏障在两人面前展开,上面刻满了梵文,每个字都在发光。 “阿弥陀佛!”慧海厉声道,“江小施主已决定入我佛门,与你了断尘缘!” “你还不速速退去!” “让开。”白狐玖的目光终於落在了慧海身上。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握,黑色的妖气从掌心涌出来,在指间凝成一把三尺长的漆黑长剑。 剑身上没有光泽,没有纹路,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 然后她一剑劈下。 金色屏障裂了一道缝。 慧海退了一步,他脸色变了。 他原本只以为这是一只筑基期的妖怪,现在看来分明是结了丹的妖修,而且是金丹之中手段极老辣的那种。 他不敢再托大,左手托起钵盂往空中一拋,右手禪杖猛地点地,金色屏障又往外涨了一圈。 同时那钵盂在空中翻转,往白狐玖头顶罩去,泼天的佛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白狐玖看都没有看那钵盂一眼。 她反手一剑上撩,黑色剑气与金色佛光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钵盂被震得倒飞出去,砸在墙上,碎砖簌簌地往下掉。 慧海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后脚跟撞在门槛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两个人隔著半间屋子对峙。 慧海的袈裟上多了三道裂口,白狐玖左肩上的衣料被佛光灼出了一道焦痕。 谁都奈何不了谁。 白狐玖心中杀心大起,如若不是被那贱人封住修为,她一掌就能將这禿贼给扬了灰。 何至於让他如此蹦噠。 江寻此时也是一脸慌张的表情,他躲在慧海的身后,他是真没想到,这和尚如此牛逼。 居然能硬扛白狐玖一剑而不死。 果然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这和尚是真隱世大佬。 江寻对著白狐玖说道:“娘子,是我將慧海大师带来的,你要怪就怪我,莫要伤害大师。” 白狐玖更加恼怒,她语气悲伤道:“相公,你可知,我若失了妖丹,大半生修为,將尽皆付之东流,最后很可能会重新变回山野走兽。” 江寻一时默然。 白狐玖修炼至今,哪还有妖丹,这分明就是说给他听,一个妖失去妖丹的后果。 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慧海,“大师,我娘子说的可是真的。” 慧海加大佛光屏障,“施主,你娘子绝非良善之辈,手中少说有上万生灵丧於她手。” “我若不现在取她妖丹,施主可想过日后又有多少生灵遭她屠戮?” 白狐玖猛的转头看向慧海,眼中金瞳周围瀰漫血丝。 “螻蚁,我与相公说话,需要你来插嘴吗?” 她虽失了修为,但一身无朽道体,绝不是这禿贼一个金丹小修能碰瓷的。 “死!!” 白狐玖抬腿,而后猛的直踢。 那佛光屏障竟瞬间崩碎。 片片金光闪烁,慧海口中喷出大量鲜血。 “噗!” 血雾飘扬,横在身前的四品高阶法器,渡厄禪杖,毁! 慧海喘著气,立马掐出一个佛印,全身金光包裹。 他当机立断,一掌击碎窗户,另一只手抓住江寻的手臂。 “施主,走!” 白狐玖脸色一变,手中黑剑化作一道黑光砸向两人。 但慧海已经先一步窜出窗外,脚尖在屋檐上一点,提著江寻便往城南方向飞去。 白狐玖落在院墙上,看著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没有再追。 无妨,就让他们跑会儿。 反正,跑到天涯海角,也跑不出她的掌心。 白狐玖手中出现一团银丝,她低著声,阴狠狠道:“江寻,你只能是我的!” 她在院墙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遮住了半张脸。 那双金色竖瞳里的光忽明忽暗,像两盏快要烧尽的长明灯。 然后她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三条街外,李府灯火通明。 白狐玖落到院中时,李舒棠正坐在书房里。 书案上摊著一张白纸,纸上写著那首被反覆摩挲过的《青玉案》。 两个女人隔著书房的门槛对视。 “这就是你的谋算?”白狐玖质问李舒棠,“为了不让我和他在一起,你让一个禿驴去渡他当和尚?” 李舒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尊重他的想法。” “尊重?”白狐玖往前走了一步,妖气从脚底蔓延开来,把院里的青砖压得咯吱作响。 “你在他身上下了禁制还不够,还要找一个和尚来,把他也变成禿子?” “这就是你说的让他自己选?”白狐玖语气不屑。 李舒棠放下茶杯,抬起头看著她,“我只是给了他几条不同的路,怎么选还是看他自己。” 白狐玖死死的盯著她,“不管他怎么选,都只能走我选的路。” 说完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院里。 她决定,等找回江寻,一定要劝他一起离开中州。 永远不回来。 李舒棠虽然是登仙境大修士,但她却只能一辈子困在中州这一隅之地。 到时候白狐玖要带著江寻,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生活。 她摸著后面一条狐尾,和孩子一起。 李舒棠淡淡的抿了一口茶水,她的手指在《青玉案》最后一行字上轻轻划过。 “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可至始至终都没將白狐玖放在眼里,相反她还想感谢这只小狐狸。 是她將她的道寻哥哥找了回来。 千年思念,终將得偿所愿。 李舒棠微微笑著。 原本她的心早就如同那庙宇里的神像一样,成了一块石头。 不再惊喜,不再悲伤。 可当她再一次见到道寻哥哥时,那沉寂已久的心臟竟然再次跳动起来。 出走半生,回头看,原来你一直都在。 李舒棠抬手摸向心臟处,“道寻哥哥,我还是想和以前一样,当个凡人。” …… 金山寺的山门在月雾中若隱若现。 慧海带著江寻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 他鬆开江寻的手臂,踉蹌了一下,差点撞在山门前的石象上。 从乐安县到金山寺八十余里,他带著一个凡人,片刻钟就飞到了,现在灵力消耗极大,气息都有些不稳。 可他还是转身对江寻说:“施主莫怕,到了金山寺,那妖物就不敢来找你了。” 江寻苦笑:“这世间可极少有她不敢的事。” 他拱手道: “大师,你还是送我离开吧,免得连累你们。” 慧海又吐出一口血,表情极为苍白:“施主在此安心住下,那狐妖……破不了我护山大阵。” 他实在没想到那狐妖修为平平,但肉身极为强悍,只一击就將他护身佛光,连同法器一併毁了。 江寻还想说什么,但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师兄!” 一名胖和尚急匆匆的从山门口跑了过来,他诧异问道:“是谁將你伤成这样的?” 他怒目圆瞪,一把浓密大胡此刻根根立起。 “慧明!”慧海说道,“唤两名弟子来,送这位施主去休息。” 慧明打量几眼江寻,並未多问,隨后便唤来两个小沙弥。 江寻向慧海道谢,“多谢大师,但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我娘子真的追来,我绝不拖累大师。” 他心想,也就白狐玖现在还藏著掖著,不然真发了狠,这小小的金山寺恐怕眨眼就被轰平山头。 江寻知道白狐玖目標一直是他,所以也並未想过就此离了她。 但她的心意,他必须弄清楚。 慧海摆手:“施主无需心怀愧疚,一切都自有因缘。” 说完,就被慧明搀扶的去休息了。 …… 慧海进了禪房,並未歇息。 他被师弟扶著在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才开口唤了一声,“慧明。” 慧明有些担心,开口应道:“师兄。” “另外几位师兄听说,也马上过来了。” “无碍。”慧海摆手,“只是灵力损耗过度,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马上去办。” 慧明在他对面坐下,“师兄你说。” 慧海睁开眼,把这一夜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那狐妖不是寻常小妖。”慧海沉声道,“煞气已浸入內丹,化形至少三百年以上。” 慧明眉头皱了起来:“被压制了还能一脚破开师兄的金光罩?” “所以她真正的修为,至少也是金丹中期,甚至可能更高。”慧海双手合十,“是我托大了。” 慧明沉默了片刻:“师兄带回来的那位施主……” “那位施主佛缘深厚,是我一定要渡的人。”慧海打断他,“但那狐妖不会善罢甘休,她虽一时追不上,但迟早会找到金山寺来。” “师兄觉得那狐妖会追到寺里来?”慧海说道,“可再怎么说她也只是金丹,如何敢闯我山门?” 慧海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云团正在散去,大雄宝殿的飞檐在月光里镀著一层银光。 “她若在乎那位施主,就一定会来。”慧海说道,“另外,明天准备给江小施主剃度受戒。” 第174章 江壶 次日清晨,山门铜钟撞响三声。 钟声还没落尽,一道玄黑身影已穿过晨雾,赤足踏上了金山寺山门前的第一级石阶上。 白狐玖脚上金铃脆响。 她一身黑袍,雪白的长髮被隨意用一根黑色丝带繫著。 抬头望去,天空都被一抹浓郁的佛光映成了金黄色。 隱隱还能听到佛音传来。 金山寺建在一座高耸的大山之上。 而此山除了表面上有些土泥树木,其余皆是由巨岩大石组成。 形状更像是一座峰岩。 贯穿河西府的沧澜河就是在此处拐了一个弯,大水波涛,其过弯处足足有数百丈之宽。 且因为有此山阻挡,当地数百年都难有一次大水。 两岸丰裕。 百姓感念,遂称此为金山。 白狐玖站在山门前,仰头看著匾额上“金山寺”三个大字。 她隨手一挥,那由坚硬青石雕琢的匾额,便四分五裂。 白狐玖仰头怒喝: “死禿驴!还我相公。” 声音穿过了山门,一直传到禪房里。 江寻正在喝粥。 勺子停在半空,又放回碗里。 “来了。” 他昨夜辗转难眠,想了很久,他在想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真要这么一直欺骗下去吗? 江寻不知道。 他渐渐力不从心,好像命运如同被拨动好的棋局一样,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 而且更严重的是,他感觉掉入到了另一个人生之中。 让他分不清自我。 对白狐玖的责任,让江寻想成为江壶。 道寻,江寻,江壶。 这三种人生在反覆折磨著他。 山门外。 慧海拄著禪杖走出来,是一根普通的铁杖。 他身后跟著十八名僧侣,个个手持齐眉棍,脚步齐整,在山门前的广场上列成阵势。 白狐玖看见这老禿驴,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臭和尚,还不將我相公速速还回来。” “不然我要你山门,从此从这世上消失。” “阿弥陀佛。”慧海双手合十,“女施主,江小施主已决意遁我空门,与你斩断尘缘,所以还是请你回去吧。” 而广场上的武僧全都爆发出惊人的威势,虽都是筑基左右的修为,但合在一起,却是並不比金丹差。 白狐玖冷笑一声。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斩断尘缘?他斩的了吗?” 她目光阴寒,厉声说道:“我要他亲自出来和我说。” “叫江寻出来!” 慧海沉默了一瞬,“江小施主不愿见你。” 白狐玖迈步往前走。 慧海禪杖往地上一顿,金环震响。 十八名僧侣同时变阵,三排六列,齐眉棍斜指,將白狐玖围在中间。 十八罗汉金刚阵。 巨大的灵力威压,似巨石般砸落,让周围地面都发生崩裂。 白狐玖没有停步。 第一排僧侣齐声怒喝,三根齐眉棍带著破风声同时砸下。 她抬手。 纤细的手腕架住当头一棍,那棍子砸在她手臂上纹丝不动。 反倒是持棍的僧侣虎口崩出血,巨大的灵力反震,让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第二棍扫向她的腰腹,她不闪不避,一脚踩进阵势中央,那一棍打在她腰侧如豆腐碰石头。 整根长棍瞬间碎成粉末。 第三棍还没落下,她已经欺身到那僧侣面前,一掌拍在他胸口,只是肉身的力量。 那僧侣胸口出现一个血淋淋的洞口,而后倒飞出去,砸在青石板上,生死不知。 其余僧侣齐齐出手,每一棍都有斧劈之势,厉害异常。 白狐玖不躲,不挡,不用妖气,就用这具被封印后只剩金丹战力的肉身,硬接了每一棍。 棍棒砸在她肩上,背上,手臂上。 袖口的衣料被砸破,露出底下一小截莹白如玉的手臂。 只是手臂上没有伤,连红印都没有。 白狐玖说实话实在没有多少战意,就好像一群小孩拿著木棍说要挑战你。 让她提不起兴趣。 白狐玖肩身一抖,巨大的灵浪狂涌而出。 第一排六名僧侣全倒了。 慧明大喝一声,“再上!” 第二排六名僧侣齐步上前,棍势更沉,每一棍都裹著淡淡的金光。 白狐玖抓过一根砸来的齐眉棍,手腕一拧,那棍子从僧侣手中脱出,被她反手握住。 她不会用棍。 但一个洞虚境妖修的肉身反应,比这些僧侣苦练几十年的招式更快。 一棍横扫,这一圈六名和尚全都倒飞出去。 白狐玖气息稍顿。 “別给他喘息的机会。”有僧人急道。 剩下六名僧侣迅速靠拢,三三成组,棍影交错,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棍墙。 “哼!” 白狐玖把齐眉棍往地上一插,棍尾插入青石板,石板裂开几道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接撞进那道棍墙里。 “轰!!”棍身中的灵力齐齐释放。 至少六根齐眉棍同时打在她身上。 可白狐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只手各抓住一根棍头,往回一带,两名僧侣被拽得离地飞起,狠狠撞在一起。 又抓住第三根,连人带棍往旁边一抡,把剩下三名僧侣砸出去。 十八名僧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人抱著胳膊闷哼,有人撑著地想爬起来又跌坐回去。 更有几人已经失了生机。 白狐玖站在广场中央。 “禿驴,”她抬起那双竖瞳看向慧海,“让江寻出来。” 慧海面露肃色,他握住那根铁杖,对著还活著的僧人,开口道:“把受伤的弟子抬下去,好生治疗。” 几名倒下的弟子,硬撑著站起来,纷纷远离白狐玖。 他们將动不了的师兄弟们全都抬走。 慧海退后一步。 他知道这狐妖绝不是那么容易降服。 他手中的禪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金环震响,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尖锐悠长,像一把刀划过琉璃。 大雄宝殿內,那尊三丈高的金身佛像忽然睁开了眼。 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在铜铸的眼眶里跳动。 下一刻,佛光从佛像胸口迸发。 而大殿內的僧眾们也全都开始吟唱梵音。 金光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 事实上,这些佛光已经浓郁成实质,更像是金烟。 它们从大雄宝殿的门窗里倾泻,从飞檐的缝隙里挤出来。 最后如同祥云一般开始上升环绕。 天空被染成了金色。 云层的边缘烧成赤金,天穹正中是一片深沉得近乎琥珀的顏色。 它们翻滚著铺满金山寺的上空,一层叠一层,叠到第九层时,梵唱声响起了。 成千上万个声音混在一起,低沉绵密,每一个音节都压著人的耳膜。 万千僧侣齐齐端坐在祥云之上,他们有些面露慈悲,有些面露愤怒。 所谓万千之相,各不相同。 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现在全都盯著脚下的白狐玖。 …… 山下的村子叫金桥。 离金山寺不过三里地,站在村口的打穀场上抬头就能看见山顶的飞檐。 平日里这个时候,炊烟该起了,村妇该蹲在溪边洗衣裳,老牛也该牵著犁下地了。 可今天不一样。 他们放在手上的活路,全都忧心忡忡的看向远方的金山寺。 天变金的时候,老张头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抽旱菸。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烟杆从手里滑落,磕在石板上,火星子溅了一脚背。 他顾不上烫,站起来就往打穀场上跑。 打穀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十几个,几十个,陆陆续续从各家各户涌出来。 没人敲锣,没人喊叫,都是自己跑出来的。 金山那个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將整个山头都照的金灿灿一片。 彷如成了一座真的金山。 看著就是像菩萨把一整缸黄金融成的水倒在了山头一样。 有人跪下去了。 是个老嫗,白髮苍苍,跪在打穀场的硬泥地上,双手合十,嘴唇哆嗦著念阿弥陀佛。 又有人跪下去,又有人,一个接一个,膝盖磕在泥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佛祖显灵了。”有人在发抖。 人群里有人指著山顶,他的眼神比別人亮一些,“你们看,那云上有人。” 祥云一层一层往外翻,云头上密密麻麻坐著人影,小的像芝麻,端端正正地排成圆阵。 眼力好的年轻人趴在山道上仰头看,说能看见云层里若隱若现的梵文,一行一行往下淌。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 山道边有刚从乐安县赶来的货郎,挑著担子,扁担都忘了放下,仰头看著山顶。 因为还是晨间,阳光並不明显。 而那佛光,便成了方圆数十里內最亮眼的景观。。 他想到乐安县城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白家娘子,又想到传得沸沸扬扬的西门捕头案。 那白家娘子被抓进大牢那几天,有人说她是冤枉的,也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人。 当时他嗤之以鼻。 现在他也不敢这么想了。 昨日他听说金山寺的和尚在乐安县抓妖,去的还是那白家娘子家。 今日金山寺就出了这阵仗。 种种传言,很可能是真的。 货郎拿出一本空白的簿子,將这一幕给记下来,他別的爱好不多,就喜欢记一些志怪趣闻。 …… “阿弥陀佛!” 慧海脚下生出一朵祥云,也飞到了天空之中。 他的声音悠悠传下来,苍老而威严,像一口古钟在云层里震响,“妖孽,你已陷入我金山寺护山大阵。” “取出內丹,贫僧可放你一条生路。” 被打杀了那么多弟子,哪怕是他心中也不由生出金刚怒气。 白狐玖站在圆心。 玄黑布裙上的鎏金丝线被佛光映的闪闪发光,散落的白髮也被染成金色。 她抬起头,那双金色竖瞳穿过层层祥云,直直看向慧海。 “哼!你若不还我相公……” 白狐玖身上漆黑妖气暴涨,杀意弥天,“应是我不给你们生路。” “执迷不悟!”慧明胖大的身形从祥云上站起来,指著白狐玖怒喝,“你这妖狐,杀孽滔天,还毁我山门,今日定不留你!” 白狐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三千僧侣端坐祥云之上,齐声诵经。 梵唱化作实质的金色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圆心压去。 白狐玖脚下青石已经因为承受不住压力,全都碎成石渣。 慧海再次开口:“施主,你可曾想过,你之执念,对於你相公来说,就是桎梏?” “何不放在执念,从此……” 白狐玖怒喝: “死禿驴,我与我相公本来两相恩爱,生活的好好的,是你们非要多管閒事!” “现在居然还劝我放下执念?!” “我看你们一个个的全都是嫉妒我相公,嫉妒疯了!非要拆散了我们不可!” “女施主。”一道更苍老的声音从高处的祥云上传来。 那是一个白眉垂到肩头的老僧,盘膝坐在祥云之中,双手结印,“你身上煞气之重,为贫僧平生仅见。” “即便江小施主与你两情相悦,他也承受不住你的侵害,何况人妖殊途,放下执念,各自归去吧。” “天道不容?” 白狐玖仰头看著那白眉老僧,“天道容不容我不管,但我现在只想送你们去见天道。” 说完,白狐玖身上的妖气便如火山喷发,直衝云霄。 那金色的云层中逐渐被一抹黑色取代。 慧海一脸凝重。 这等妖气,怎么可能是一个金丹期的妖怪能释放出来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他心里冒出,这白玖,是元婴期大妖。 只是某些原因境界跌落而已。 慧海立刻传音给白眉僧人:“师兄,这狐妖很可能是元婴期,得儘快降服。” 白眉僧人早已瞭然,如若不是元婴期的大妖,如何能破他师弟慧海的金光罩,还能將渡厄禪杖给毁了。 所以他早就准备好应对。 金山寺数百年的香火法力,哪怕是正常的元婴期也能镇压。 更何况还是一个境界跌落的白玖。 白眉僧人,双手结印,一个卍字浮现,“眾弟子,隨我诛妖。” 诛妖两字落下,慧海再次传音: “等等!” 他急问道:“师兄,念她修行不易,取她內丹即可,何须杀她?” 白眉僧人漠然说道:“师弟,你看不清这狐妖的妖气有多么暴烈吗?只怕这狐妖是从外域逃窜过来绝世恶妖。” “今日不杀她,难道要等她以后恢復过来再找我们报仇吗?” 慧海一时说不出话来。 狐妖喜报恩,也最善记仇,今日取她妖丹,难说日后不会再杀上来。 寺內只有师兄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且大限將至。 真要因今日放过,给以后埋下一场祸根? 慧海不再多说。 白狐玖再次爆发出巨大妖气,同时心中焦虑,但並非这些禿贼的什么杀招。 而是江寻。 她感觉到,她留在江寻体內的本源正在变弱。 梵音垂落变成金色的锁链,將白狐玖困住。 同时巨大的佛像正在成型。 白狐玖知道,此番就算把江寻带走,他也不可能变回成以前那样。 只要江寻没有恢復记忆,那他就是一个凡人。 是凡人,他就会怀疑,会害怕。 白狐玖要让江寻真正爱上她。 而爱就不该存在其他杂质。 她装作被压制的模样,单膝跪在地上,嘴角溢血,她用灵力包裹声音,大喊道:“江壶!你真的不管你的孩子了吗?” 声音彻亮,传盪在金光梵音之上。 第175章 金丹雷劫 声音传到禪房时,江寻正站在窗前。 漫天佛光把窗纸照得透亮,像外面烧著一场没有温度的烈火。 他听见白狐玖喊的那句话了,“你真的不管我们的孩子了吗。” 隔著几道墙,那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扎了进来。 江寻知道白狐玖已经动手了。 而她现在还没出现在自己面前,应该是在给他机会。 等他主动出去,主动站出来,等他在所有人面前承认白狐玖这个娘子。 不然这金山寺上上下下,哪里有人能拦得住她须臾的时间? 江寻推开禪房的门,往山门走去。 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了。 他对著前路忽然问道:“白狐玖,你到底是想让我当江壶,还是江寻?” …… 广场上,白狐玖单手撑地,玄黑长裙铺在碎石子上。 漫天佛光像一口倒扣的金钟罩在她身上,压得她脊背微微弯曲。 她抬眼死死盯著山门口。 那个方向只有散落的齐眉棍,还没有她想看见的那个人。 祥云之上,慧海脸色变了几变。 他传音给最高处的白眉老僧:“师兄,这狐妖说她怀了孩子,纵使她罪孽滔天,可腹中孩儿是无辜的。” 白眉老僧端坐於祥云顶端,双眼半闭,面容如石刻,“你真以为她怀了孩子?” 慧海一愣。 他运起佛门神通,一道无形的目光穿透金光,落在白狐玖身上。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片刻后,他收回神通,沉默了。 没有胎息,没有生机,没有任何一个新生命该有的跡象。 “不过是苦肉计罢了。”白眉老僧淡淡说道,“她自知今日逃不脱这金山大阵,便想用这话把江小施主逼出来,让她见上最后一面。” 慧海低下头。 他看著广场上那个单手撑地的女子,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哪怕身死,也要见一见江小施主一面吗? 此情此景,让人动容。 他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帮江小施主,还是在害他?! 由无数佛光凝聚的金佛,开始凝实。 高约百米,盘膝而坐,莲台层叠错落地向外铺展。 金光不再流动,而是凝成了一种近乎固体的质感,远远看去不像是光化成的,倒像是从天空里浇铸出来的一座真佛。 白狐玖看著那尊越来越大的金佛,又看了一眼山门口。 还是空的。 还是空的! 她的手指抠进碎石子缝里,本就稀碎的石子,瞬间就被捏成粉末。 就因为她是妖,往日种种,就要全部一概拋弃吗? 她在他怀里蜷著睡觉,给他更衣叠被,这些温情…… 全都是假的吗? 就因为她是一只妖? 江寻,你何时如此在意他人眼光了? 白狐玖心口的怒意开始往上翻。 她的妖气开始变色。 从漆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猩红,像烈焰一样在她周身燃烧起来。 空气中开始有焦糊的气味。 那些倾泻而下的佛光触碰到猩红妖气的边缘,瞬间被蒸发。 “眾弟子,结印。”白眉老僧厉喝道。 祥云上无数僧侣双手结印。 佛光如线,从三千僧侣的指尖涌出,密密麻麻地注入金佛。 金佛嗡鸣著,全身的纹路都被点亮了,每一道梵文都在发光。 可它就是压不下去。 那些猩红色的妖气像一片沼泽,顶住了金佛的莲花底座,让它每下沉一寸都变得异常艰难。 妖气还在向外蔓延,顺著广场的青石板往四周爬,碰到哪就烧到哪。 慧海暗道一声不妙。 照此下去,这妖气若蔓延至全山,山门便有倾覆之危。 此时白狐玖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地说:“再等一秒,再等一秒,他会出现的。” 那个在公堂上抱著她说“太好了娘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江寻,那个被她咬了一口手腕还反笑著说“希望这梦永远別醒”的江寻…… 他会被那句“孩子”喊出来的。 他会的。 燕清凝都能用孩子拴住江寻,她也能。 可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了。 山门口还是空的。 白狐玖自嘲一笑,最终还是害怕多一点吗? 现在她的耐心用完了。 今日不管江寻心里是怎么想的,她都要把他抓回来。 白狐玖慢慢站起身,再没有一丝被压制的跡象。 金佛开始倾斜。 “不好!”慧海急声道,“那狐妖要破阵出来了!” 白眉老僧从袖中拋出一枚灵光。 通体澄黄,在半空中闪烁著莹莹金光,细细看去,是六品法宝,定黄珠。 灵珠径直落在白狐玖脚边,然后像水落溪流一样,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白狐玖脚下的地面瞬间化为一片流动的黄沙。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张著嘴,一口一口地把她往下吞。 只一眨眼的工夫,白狐玖大半个脚踝就陷了进去。 她下意识想抬脚,却发现那沙子裹住她的脚踝时带著一股黏稠的吸力,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拽著她的腿,让她使不上一点力。 “就算你肉身再强,”白眉老僧的声音从祥云上垂下来,冷漠坚定,“也绝逃不脱这定黄珠所化的流沙。” 他就是要以柔克刚。 白狐玖低下头,看了一眼陷在流沙里的双脚。 然后她右脚一顿。 轰的一声,脚下那片流沙全被震飞了。 沙子像水花一样溅起来,砸在四周的青石板上。 那些之前还死死拽著她的无形力量,在她这一脚之下碎成了齏粉。 “什么!”白眉老僧一时惊愕。 他再次操纵法宝,让流沙聚集。 白狐玖高抬起腿。 她耐心已经耗尽,已经没有兴趣再和这群禿驴浪费时间了。 这一脚,她要踏碎这座金山。 可一下秒,白狐玖的脚忽然悬在半空中。 她看向山门口。 有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正从甬道那头跑过来。 跑得满头是汗。 是江寻,他真的来了。 白狐玖双眼中的煞气一下就风吹云散。 她轻轻放下脚,那些黄沙重新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 猩红色的妖气也弱了下去,不再往外蔓延,而是伏在她脚边。 金佛重新稳住。 白眉老僧看了山门口一眼,手上法力不但没停,反而又加了一层。 那尊百米金佛终於开始往下压,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 江寻跑到广场边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见白狐玖跪在漫天佛光底下,然后他大喊了一声:“娘子!” 白狐玖抬起头。 她的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於落了下来,“相公!” “噗!” 白狐玖忽然喷出一口血雾,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她两手撑地,整个人晃了一下,才没有完全倒下。 江寻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抬头,漫天祥云,三千僧侣,一尊遮天蔽日的金佛。 他膝盖一弯,跪在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求各位大师,放过我娘子,我江壶愿一生一世,在佛祖膝前尽心赎罪。” “求大师放过我娘子!” 额头上开始渗血,和地上的灰土混在一起。 场面安静了片刻。 慧海看向顶上的师兄,见他没有反应,也是闭上了眼,没有再看。 白狐玖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江寻。 她的嘴唇在发抖,“相公,不要跪这些和尚,他们不配。” 江寻直起腰,额头上的血顺著眉骨往下淌。 “娘子。”江寻的声音有些发苦,“我那样对你,你为何还要来找我?” 白狐玖撑著地,把上半身又直起来一点。 “相公,你若真不要我了,和我说一句就行,我自己走。”她声音苦涩,“可要让我从此忘了相公,我真的做不到。” “娘子,你何苦……” “相公,”白狐玖打断他,“你告诉我,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江寻沉默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金佛还在下压。 “娘子。”他开口,声音同样苦涩,“我是一个凡人,我的生命譬如朝露,我的喜欢对於你漫长的生命来说,犹如一场绚烂但註定转瞬即逝的烟花。” “所有的爱恨相思,都会化作泡影,终究成空。” 他看著白狐玖,“我如何敢以我短暂的生命,去束缚你无尽的时间?” “我可以教你修行!”白狐玖带著哭腔急道,“相公你不用担心,修行之法我有的是,只要……” “慧海大师已经跟我说了。”江寻抢先一步,苦笑说道,“我是杂灵根。” “这一辈子,可能都无法筑基,就算教我修行了,也是浪费你的精力。” “那些老禿驴知道什么!”白狐玖的语气变得锋利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这漫天佛修,眼中儘是不屑,“只要我想,別说相公你是杂灵根,就算你没有灵根,我也能让你成为修士,问鼎长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斩钉截铁,像是在说一件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祥云之上,白眉老僧看见白狐玖周身妖气骤然减弱。 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浑身化作一道金光,从祥云顶端一跃而下,不偏不倚踩在金佛头顶。 百米金佛被这一脚踩得猛然下沉,带著无可匹敌的巨力砸向广场中央的白狐玖。 “娘子!”江寻看见这一幕飞快的奔向白狐玖。 慧海在云上大喊道:“江施主快离开!这金佛不是你能扛住的!” 江寻没有离开。 他弯下腰,把白狐玖整个人护在自己身下。 “相公!”白狐玖推他的手臂,“你让开!快让开!” 这金佛对她一点威胁都没有,但对江寻来说,就是天罚。 她哭著说:“相公,你快走。” 江寻此时只是一个凡人,她若现在爆发妖力,会將他焚成灰烬的。 血湖蒸腾。 江寻將白狐玖留在他体內的本源碎屑尽数释放。 无穷的伟力,在他体內碰撞。 江寻强压住乱窜的灵力,他忽然看著白狐玖说:“娘子,我脑子里突然出现好多陌生的画面。” 白狐玖脸色一变,她说道:“是什么画面?” 江寻眼眶血丝瀰漫,他苦笑著说:“就是娘子你好像不是我娘子……” 他身上红雾飘升,两行血泪落下,“娘子,你说这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白狐玖內心涌出复杂情绪,她知道,江寻的一些散碎的记忆片段正在这生死之间,意外浮现。 她安慰说道:“是啊!相公你可千万別信。” “呵呵!”江寻摇头说道,“我当然不信,我娘子对我这么好,怎么可能不是我娘子。” “只是……” 江寻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他说道:“只是那些记忆好真实,所以我还是想问一问,你真的愿意成为我的娘子吗?” “还是你想报復我,故意陪我演的一场戏?” 白狐玖嘴唇轻张,“我……” “轰!!!” 金光一瞬间铺满了她的视线。 白狐玖心中忽然涌出巨大的恐惧,她竟忘了那金佛还在压下。 “江寻!” 视线恢復。 那金佛正砸在江寻的背上。 百米金身,由三千僧侣的佛光凝聚而成的巨力,硬生生砸在一个人的脊樑上。 江寻喷出一口血,膝盖猛弯,脚下的青石板碎成了粉。 但他没有倒。 他的腰还弯著,他的身体还护著白狐玖。 浓郁的红雾在江寻体表升腾,他全身上下都被崩出血。 此时江寻更像是一个血人。 他只是皱著眉,一脸落寞的看向白狐玖,“原来,我叫……江寻?” 他咧开一个笑,满嘴血污,“可江寻,不是你相公啊!” 白狐玖带著哭腔说道:“可你就是我的相公。” 祥云上所有的僧侣都站起来了。 没人敢说话。 那个凡人,竟以一己之力,扛住了金山寺数百年香火凝聚的金佛?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著这一幕。 江寻弓著背,咬著牙,把喉咙里翻涌的血一口一口咽回去。 背上那尊百米金佛还在往下压,他的膝盖开始打颤,骨节咯吱咯吱地响,但他就是不倒。 天空暗了下来。 然后云层也开始变了,那些被佛光映成金色的祥云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撕裂,灰紫色的云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层一层叠在天穹上。 云层中央有一团光正在酝酿,是一团纯粹的,深紫色的,缓缓旋转的雷暴之眼。 慧海站在祥云上,怔怔地看著那片劫云。 他喃喃道:“这……这是金丹雷劫?” 白狐玖也是怔住了。 她施加的的洞虚本源是作用在江寻神魂之上的,是在根本上封住了江寻与天地之间的感应。 如何还能突破她的封锁凝结金丹? 难不成是江寻体內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另一边,江寻感觉体內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出来。 而后他的面前浮现一块荧蓝色面板。 【叮!】 【系统已恢復功能……】 第176章 雷劫 江寻看见那块面板时,先是愣了一下。 而后大喜。 荧蓝色的光幕浮在眼前,上面的字样一行一行跳出来。 【正在修復宿主神魂……】 【修復成功。】 【正在排除外来本源能量……】 【排除成功。】 …… 江寻嘴角往上一翘,扯到脸上的裂口,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笑了。 这狗系统,在他最需要它的时候装死,现在他快被金佛压成肉饼了,它倒终於活过来了。 原本他的神魂是不全的,是白狐玖用她自己的本源能量为他补全。 之前哪怕红雾日夜去削磨它们,也永远无法根除,只能减弱。 但现在神魂本源恢復成功,他再也不用受白狐玖的牵制。 白狐玖就在他身下,看见他这个笑,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她以为他在硬撑。 以为他扛著那尊百米金佛,浑身崩血,是怕她担心,所以才挤出个笑来给她看。 她把手按在江寻胸口上,掌心贴著他胸口渗出来的血,声音发颤:“相公,我帮你撑住,你赶紧离开,不然你会死的。” 白狐玖抬手去撑那金佛。 可她並没有使劲。 雷劫正在凝聚,此时江寻去到外面,以现在这个状態,很可能会渡劫失败。 所以她要替江寻去扛那雷劫。 但天道规则不会允许他人替別人渡雷劫,否则雷劫的威力会增强至数十倍之多。 且与其他金丹修士弱一大截。 但她不管。 就算是化神雷劫,她照样要扛。 江寻视线再次聚焦回到白狐玖脸上,他艰难开口:“我已经负了你两次了,怎么能再负一次?” 他说的两次,一次是一千年前斩她狐尾,而另一次,是那晚见到她妖身时独自逃跑。 白狐玖也明白江寻话中的意思,她忽然一顿,说道:“你想起来了?” 江寻摇头,“只有一些片段,但以前的记忆告诉我,你是恨我的。” 白狐玖抿著嘴,她也不知道,该恨还是不恨。 她只要在此时承认。 我只是骗你玩的…… 这一句杀心刀,想必一定会让江寻痛彻心扉吧。 可……她不想说。 白狐玖忽然一笑,她说道:“我若恨你,又怎么会当你娘子?” 江寻一时愣神,他也笑道: “娘子,你骗我也没关係,只要我还是江壶,我就是你相公。” 说完,他浑身红雾开始暴涨。 体內血湖开始疯狂旋转,而后无数精纯的灵力从血湖底部,和漆黑骨架的肋骨处涌出来。 一颗银黑色的金丹逐渐成型。 可现在就算凝成金丹,江寻也很难將这尊大金佛移开半分。 这金佛能镇元婴,他能扛住已经是逆天了。 但没事,只要天雷劈下,这金佛必然轰碎。 白狐玖双手撑著金佛,感受到江寻快要突破金丹,她著急说道:“相公,我能顶住,你鬆手,躲我身下来。” 她其实有更多的办法能护住江寻。 但白狐玖就是要让江寻经歷这一切,好让这一幕永远刻在他心间,至死难忘。 这生与死之间的情意,不就是这世间对爱情最大的试金石吗? 只要她在江寻心中的分量越多,那江寻就越离不开她。 江寻没动。 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背上那尊金佛还在往下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骨在咯吱咯吱地响。 天空中的劫云越来越厚。 云层中央那只雷暴之眼已经完全睁开了。 深紫色的光在眼球里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带著一声低沉的闷雷。 “轰…隆隆……” 电光越来越频繁。 这片天地仿佛只剩下无穷的雷鸣。 白眉老僧站在金佛头顶,袈裟被劫云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 这雷劫若真的劈下来,他这尊金佛首当其衝。 佛光一碎,那狐妖必然趁势破阵。 到那时候,金山寺数百年香火毁於一旦,他就是寺里的罪人。 “江施主。”白眉老僧的声音从金佛顶端落下来,他肃声说道: “你真的以为,那狐妖怀了你的孩子吗?” 江寻的身体僵了一瞬,背上那尊金佛趁势往下又沉了一寸,他的膝盖猛弯。 他咬著牙把腰又挺直了一分,才从牙缝里挤出字:“你…什么意思?” 白狐玖怒吼道:“你这禿驴,给我闭嘴!” 她內心在这一瞬间慌了。 白眉老僧不管不顾,任然说道:“你元阳未破,如何能与这狐妖有孩子?” 江寻低著头,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他跪在那里,血从额头上往下淌,一滴滴落在白狐玖的身上。 白狐玖的脸色变了。 她急忙对著江寻说道:“別听那和尚的,他在骗你。” “娘子。”江寻说道,“大师说的……是不是真的?” 白狐玖摇头。 她看著江寻低垂的脸,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江寻看著她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轻,轻到只有白狐玖一个人能听见。 可他心里其实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可是江寻心中不知为什么,就是很痛。 江寻不断告诉自己,没事的,没关係的,要是放在平常,他高兴还来不及。 可是现在有一股杂念,让他很不顺心。 另一边。 白眉僧人顿时发力。 金光大绽。 那金佛轰的往下一压。 只要江寻金丹凝结失败,那雷劫就落不下来。 背上那尊金佛突然一沉。 江寻猛的趴在地上,口中血水狂涌,他两手撑在白狐玖肩边两侧。 手掌將地面压出龟裂。 他表情痛苦不堪。 而且腹中金丹,已经有了崩溃的跡象。 白狐玖知道,这是江寻心气忽然一散的原因。 而且心魔已经滋生。 只怕等不到雷劫落下,他就会因为灵力反噬而身死道消。 白狐玖的眼眶红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著那尊百米金佛,一掌拍了过去。 “轰!!!” 百米高的佛身被一掌拍成无数细密的金色碎片。 那些碎片在空中停了半拍,然后像一场金色的雪,在天空飞舞。 掌力未消。 白眉老僧半边身子忽然被一股无形之力轰成碎渣,血肉撒落空中,然后被震得倒飞出去。 “师兄!”慧海见状,停下手中佛印,飞身去接住他。 白眉僧人砸进一座大殿內,不仅是他肉身还在崩碎,连他元婴都开始被掌力轰成瓷片。 眼看著就要性命不保。 慧海来到师兄身边,只觉內心无限悔恨,如果不是他硬要渡江小施主入佛。 山门也不会遭此大难。 祥云上的僧侣们东倒西歪,有人从云头跌落又被人拽住,梵唱戛然而止。 白狐玖站了起来,玄黑长裙在漫天金色碎片里翻飞。 她的竖瞳亮得惊人,眼眶是红的,但泪没有掉下来,她就那样看著江寻。 江寻也在看她。 居然如此轻鬆简单。 他心中不由冒出一个念头,“真是会玩啊!” 他的身体开始往上浮。 白狐玖想拉住他,但已经晚了。 劫云中央那道雷暴之眼,早已锁定了他。 “轰!!” 第一道劫雷迅猛劈下,江寻闭上了眼睛。 紫电砸在他的天灵盖上,穿过他的经脉,灌进丹田。 皮肤一寸一寸地裂开。 白狐玖知道江寻现在最多只能扛住一道雷劫,绝不可能扛住第二道。 她刚要去帮江寻。 只是忽然三道雷劫接连全部劈下。 “轰!轰!轰!” 所有人眼前一白。 好像天道知道有人要替江寻扛,立马就一骨碌全给劈下来,不给別人扛的机会。 江寻已经痛到失去了身体的掌控,眼前只剩一片荧蓝色。 第177章 金丹成 【叮!】 【宿主等级已成功突破至金丹。】 【正在发放奖励。】 【奖励发放成功。】 【请选择奖励:一,清寧护道符;二,阴阳造化鼎;三,般若珠。】 荧蓝色的光幕在漫天雷光里微微闪烁。 江寻被劈得几乎失去意识,但看见这三个选项时,脑子里还是本能地转了一下。 这不就是他背包里的几样高阶法器吗? 果然和他以前的猜测没错。 系统给的奖励,全都是他自己辛苦打拼下来的家底。 阴阳造化鼎,炼器用的,听著唬人,但他现在连命都快没了,炼什么器。 般若珠,佛门法宝,往生极乐用的,呸,他还没打算去极乐。 果断选择清寧护道符。 他不知道这符具体是干什么的,反正是打小怪掉落的,也没认真看。 但“护道”两个字,在这种时候比造化和般若都更对胃口。 【宿主选择:清寧护道符。】 【奖励发放中……】 江寻的身躯在半空中骤然僵住。 然后从心口开始,一道裂纹蔓延开来,过胸口,过腰腹,过四肢。 裂纹里透出一种苍白的,冰冷的荧蓝。 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崩解,从指尖开始,化作灰白色的飞灰,被劫云带起的风吹散。 白狐玖衝过去。 她的速度快到广场上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身形,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漫天金色碎片,扑向那个正在崩解的人。 江寻偏过头,看见了她。 他的脸已经裂了一半,右眼正在化作飞灰。 但左眼还是亮的。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只剩三根手指了,另外两根已经化成了灰。 他用这只残缺的手,朝她摆了摆。 像是在说:“別过来。” 又或是,“算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笑了一下,是一个很淡的,很疲倦的,什么都放下了的笑。 那只手也碎了。 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化作灰白色的飞灰。 然后是手臂,肩膀,最后是他那张还在笑的脸。 “不!!” 白狐玖伸出手去抓他。 她的手指穿过那片飞灰,握住了一把虚无。 飞灰落在她的掌心里,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被风吹乱的白髮上。 她跪在那片废墟中央,低著头,摊开手掌,看著掌心里那一点灰白色的余烬。 “不要!不要!”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灰。 往日记忆在一瞬间,全部涌上脑海,三尸开始孕育滋生。 “啊!!!”白狐玖仰天嘶吼。 悽厉的声音响彻天际。 劫云开始散了。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她忽然攥紧手指,把那一点飞灰死死握在掌心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金山寺里每个人,脸上泪痕交错。 白狐玖手指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攥得手背青白。 “你们!”她声音嘶哑,“凭什么。” 下一刻,她的妖气炸开。 猩红色的妖气从她体內喷涌而出,冲天而起,刺穿了还在消散的劫云,刺穿了天穹。 金山寺的铜钟无人敲击,自行震响,钟声尖锐而混乱。 大雄宝殿里的金身佛像眼角裂开了一道缝。 最后化作碎片。 九条尾巴从她身后张开。 她赤足落在碎裂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就被妖气震成齏粉。 每走一步,祥云上就有几个修为浅的僧侣口鼻溢血,从云端跌落。 慧海挡在她面前,禪杖横在身前,金环剧烈地震颤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白狐玖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慧海直接飞了出去,禪杖脱手,后背撞在大雄宝殿的门柱上,嘴角溢出一缕血。 “今日!” “一个也別想走。”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天。 修为被封,那她就燃烧洞虚本源。 山下的沧澜河忽然停了。 水面在一瞬间静止。 正在河上撑船的艄公愣在原地,竹篙插在水里,怎么划也划不开,连波纹都被定住了。 然后整条河开始倒流。 上百条粗壮的水柱从河面上升,每一条都有十余丈之粗,旋转著,咆哮著,像一头头活过来的水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河床里连根拔起,甩向天空。 不止沧澜河。 方圆数十里內,所有的江河湖泽,所有流动的水。 溪涧、池塘、水田、井口,全都开始往上涌。 水从井口喷出来,从池塘里翻上来,从稻田的泥缝里挤出来,化作无数条细密的水龙,向天空匯聚。 金桥村的打穀场上,百姓们全跪下去了。 有人瘫在地上,手指扒著泥地,不断磕头。 货郎的扁担砸在地上,两筐货物滚了一地,他仰著头张大了嘴。 “这是真正的神罚啊!” 金山寺上空,水正在不断匯聚。 一片真正的,正在不断扩张的湖泊,横亘在金山寺头顶。 水面波光粼粼,映著天上还没散尽的金色佛光,像一面被摔碎的镜子。 它在旋转,每转一圈就扩大一圈。 浪头在水面上一层层地翻涌,拍打著无形的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 水越聚越多,越聚越广,从湖泊变成了足有千百丈宽的大洋。 近看犹如大海倒悬。 波浪翻涌时没有溅出一滴水,所有的水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在天空之中。 整座金山寺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底下。 阴影里,白狐玖的九条尾巴缓缓摆动。 她的白髮被风捲起来,和那些漫天飞舞的金色碎片混在一起。 白狐玖嘴中,眼中,不断流出血水,那一双金瞳,彷如两颗大日,璀璨耀眼。 她嘶声说道:“我要你们全给江壶陪葬!” 一旦这大水砸下,会直接將整座金山冲毁。 而后半个河西府,將成为一片泽国。 只是这些凡人与她又有什么关係? 刚要下手。 白狐玖忽然抬头,那水面之上,有一道更为耀眼的氳氳金光,正在注视著她。 第178章 镇压 水面之上,一道氳氤的金光正悬在那里。 那光不刺眼,却让整片倒悬的汪洋都黯然了一瞬。 金光收敛,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成型。 她脚踩在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从她脚下一直盪到天边。 “李舒棠。” 白狐玖的牙齿都咬紧了。 比起这群和尚,她更恨这个贱人。 从头到尾,从乐安县到金山寺,从那张平安符到封印她的修为,每一步都有她的影子。 她不爭不抢,不吵不闹,只是站在旁边,端著一杯茶。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白狐玖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光冲天而起,穿过那片数百丈厚的悬天之水。 因为速度过快,水流低压区瞬间汽化成真空气泡。 而后气泡破裂造成的衝击力又推著她以更快的速度上升。 从下往上看,还能看见水体摩擦生热,带起的一串火光尾跡。 “轰!!” 白狐玖破水而出。 波涛之上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无数的蒸汽滋滋升腾。 白狐玖睚眥欲裂。 她落在水面上,和李舒棠隔著不过十来丈的距离。 “这就是你给他的选择?”白狐玖的声音带著极致的恨意,“这下你满意了?” “你得不到,也不让我得到,你可真是好狠的心。” 李舒棠沉默著。 脚踩在水面上,裙摆被风吹起,脸上没有表情。 她只是捧著一幅画卷,淡漠的看著白狐玖。 “没话说了吧。”白狐玖抬手指著她,指尖在发抖,“亏你还是女帝,不过是个心胸狭隘之辈罢了,你的嫉妒比下面这些禿驴更甚。” “寧愿他死,也不愿意让他和我在一起!” “现在我们谁也得不到,你高兴,你满意了吧!” 她最后一行字气息十足。 声音炸开,脚下的水面被震出一圈波浪,向四面八方推出去。 李舒棠终於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著些许放鬆:“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没有替他选。” “说到底,是你伤了他的心。” 李舒棠声音清越婉转,她早就知道,靠欺骗与隱瞒的感情不会长久。 不过还好。 现在道寻哥哥终於是看清了这妖女的真面目了。 白狐玖眼中的金瞳骤然炽烈。 这句话正正戳在她最不敢碰的那个地方。 是她编的谎,是她逼他喝药,封他天灵修为,是她步步为营把他逼到这一步。 这些她都知道,可她不能认。 认了,那满心的恨意就没处落了。 “选择?”白狐玖冷笑,“你牵动因果,操弄他人命运,你还敢说选择?” “那和尚是你引来的,他为何能看见江寻有佛缘,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確实做了这些。”李舒棠说,语气清冷,“但我操纵不了人心。” “我只是给了他遵从內心的戏台而已,如果江寻真的坚定选择你,他就不会因你而死。” “呵呵……” 白狐玖冷笑几声,“真是满嘴狡辩!” 她弯腰躬身,忽然消失。 脚下炸开一团水雾,整个人瞬闪到李舒棠面前,右腿带著破风声横扫过去。 这一脚纯粹是肉身的力量,带著她满腔的恨和无处可去的痛。 李舒棠没有躲。 一缕金烟从她肩头浮起,轻飘飘地挡在那一脚前面。 她说道:“你若坦诚面对,他也许会选择你。” 白狐玖的脚踢在金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恶狠狠的说道: “再说这些又有何用?我现在就想让你去死。” 金烟纹丝不动,她整个人却被反震出去,在水面上滑出老远才勉强稳住身形。 白狐玖压下翻涌的气血。 境界上的差距仿若一道天堑,让她毫无战胜的希望。 她若真想和李舒棠过两招,除非恢復到洞虚修为。 而若要恢復,只能再往金山寺倒飞二十里。 只有那样她才能解除对方的封印范围。 白狐玖直起身,单手猛掀。 她脚下一空,而后一道百米高的巨浪向李舒棠疯狂砸去。 李舒棠弹了一下手指。 一道金光直接轰碎巨浪,然后又击中白狐玖的胸口,再次把她轰飞出去。 她在水面上翻滚了十几圈,撞碎了三道浪头,最后单膝跪在水面上,嘴角溢出一缕血。 打不过。 別说將李舒棠逼退二十里,现在连挪动她一寸都难。 满腔的恨意化作绝望。 她站起身,九条尾巴在她身后张开,每一根尾尖都开始冒出惨烈的白光。 是洞虚本源正在燃烧。 “呵哈哈哈……” “李舒棠。”白狐玖狂笑道,“你杀我所爱,我就要你大唐陪葬。” 她收了法力。 脚下这片已经积蓄了千百丈宽的悬天之水瞬间失去了束缚,然后轰然开始往下坠。 如同天穹破了一个口子。 將银河之水倾泻。 阴影覆盖了整座金山,覆盖了山下的金桥村,和方圆数十里的田野,村落,城池。 无数百姓抬起头。 绝望瀰漫在了他们心底。 慧海看见这一幕,迅速將自己的袈裟脱下,无数经文从袈裟升起。 化作金光笼罩住山门。 “师兄我来帮你!” 慧明见状,也同样脱下袈裟,一起加固金光罩。 其余师兄弟也瞬间明白山门被毁的后果。 一旦这大水砸下来,莫说金山寺,就连整座金山都可能会被冲毁。 到时候沧澜河改道,大片农田村舍將被冲毁。 百万百姓流离失所。 此业障很可能会算在他们头上。 …… 李舒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已经坠落的大水。 要是不管不顾,不知有多少百姓会命丧这妖女的手上。 她庆幸说道: “真若让你和我道寻哥哥在一起,只怕迟早有一日会被你拖累。” 她脚下泛起一圈金光。 金光往外扩散,一圈,两圈,三圈,眨眼间就铺满了整片天穹。 然后那片正在下坠的汪洋忽然停住。 直径千百丈的水体在空中剧烈震颤,像一头被拽住鬃毛的巨兽,咆哮著,挣扎著。 李舒棠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那悬天之水竟壮阔般的像是被拍扁一样炸开了。 往四面八方散去。 每一滴水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拉长,碾碎。 然后方圆三百里的天空。 下起来细密的小雨。 雨丝落在金山寺的废墟上,落在碎裂的青石板上,落在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僧侣身上。 天空放晴了。 阳光从散开的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到处都在反光。 白狐玖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向远方遁去。 她知道现在不走就走不了了。 她把速度催到极致,身形在空中拉成一道残影。 来日她要杀光大唐所有人。 可那道金光还是追上来了。 李舒棠的手从虚空中探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把她从遁光里拽了出来。 桃山。 山顶那棵老桃树还在开花,花瓣被细雨打得湿漉漉的,粘在枝头。 李舒棠落到山脚下,把白狐玖往地上一摜。 地面裂开,岩石和泥土像活了一样翻涌起来,一层一层地覆上白狐玖的身体,把她往下拖。 李舒棠抬手一翻。 整座桃山开始向两边裂开。 她说道:“等你心中恨意消散,你自会出来。” 白狐玖知道,李舒棠是不准备放过她了。 她阴冷笑道:“就算永世被镇压,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她手中妖气凝聚成一把长刃。 “呲啦!” 三条尾巴从她身后断开。 第179章 三小只 而后三道白光冲天而起,朝同一个方向飞去,转眼就消失在天际。 她闭上眼,任由桃山把她吞了进去。 岩石合拢,泥土压实,山顶那棵老桃树的根系在地下延伸过来,一层一层地缠绕在她身上。 李舒棠看著那三道白光消失的方向。 没有去追。 她知道那是九尾狐最后的手段,自断其尾,化出分身。 分身携带本体的部分记忆和情感,但修为远不及本体。 如果她们敢作乱,自有各地镇魔司镇压。 李舒棠打开画卷。 画卷上是一片混沌的星云,中央有一根极细极淡的金线,那是江寻的命运之线。 金线没有断。 就说明江寻还活著,也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她才能一直镇定自若。 只是江寻的命运走向已经变成一团迷雾,连她也无法再窥视分毫。 他去了哪里,会变成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她全都看不见了。 但没事,只要他没出中州,她会找到他的。 …… 三道白光飞了约莫两千里,落在一处荒山坡上。 坡边有一片乱石滩,乱石滩尽头有条小溪,溪水清得能数清楚底下的鹅卵石。 白光落在乱石滩上,打了个旋,然后变成了三个白毛小丫头。 看著只有五六岁的模样。 个头一般高,脸蛋一般圆,全都顶著一头蓬蓬的白髮,头顶还有一对毛茸茸的狐耳。 发尾在肩头乱翘,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 三双眼睛都是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六颗小金豆子。 穿的衣裳也是白光化成的。 三件素白小裙子,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三双光著的小脚丫,踩在冰凉的乱石头上,脚趾头不安分地蜷著。 三个丫头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谁也没说话。 屁股后面三条狐狸尾巴各自摆动著。 沉默了有那么十几息的工夫。 最左边那个丫头先开了口。 她眉毛微微拧著,嘴角往下压,明明是个奶娃娃的脸,偏偏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她凶狠说道:“李舒棠那贱人敢压我,我与她势不两立。” 中间那个丫头眼睛亮了一下。 她比左边的那个稍微活泼些,手指绕著一綹白髮绕了好几圈,一边绕一边露出一对小虎牙:“不如我们先去屠她十座城,收点利息回来!?” 左边的丫头认真地点了点头:“好主意。” “但十座不够,我们先屠她一百座。” 別看她们样子小,但每一个都是元婴中期的修为。 屠几个凡人城池易如反掌。 “等等!”最右边那个丫头终於憋不住了。 她两只手揪著裙摆,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慌张,“屠城是不是不太好啊?那些百姓又没惹我们……” 左边那个丫头瞥了她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別忘了我们本体现在是什么惨样!” 右边那个丫头低下头,脚尖在乱石头上画圈圈,小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显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左边那个丫头没再理她。 她挺了挺小胸脯,对另外两个说:“现在我们本体被压在山底下,我们三个就是她。” “所以得有个规矩,不然什么事都办不成,以后我当老大,你们两个都听我的。” 中间那个丫头不乐意了,又开始呲牙:“凭什么你当老大?凭什么我不能当老大?” “凭我最强!” “你说什么?有本事打一架!” 右边那个丫头赶紧挤到两人中间,张开两条小胳膊把她们隔开: “別吵別吵,有话好好说嘛,大家都是自己人,打什么架呀。” 左边那个丫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呲牙那个,嘆了口气:“行,那就先不打架,先给自己取个名字,不然分不清谁是谁。” 她们三个长的一模一样,一旦弄混,短时间还真分不清谁是谁。 三个丫头同时陷入沉思。 左边那个拧著眉毛想了半天,说:“我叫白辞,辞別的辞。” 中间那个咧嘴笑了:“那我叫白铃,铃鐺的铃。” 右边那个眨了眨眼,轻声道:“那……那我叫白九好了。” 白辞和白铃同时转头看她,异口同声:“白玖?” 白九的脸红了一下,两只脚丫子绞在一起:“是九月的九啦,不好听吗……” 白辞看著她,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但心里暗暗记住。 这只的心里好像没想的那么单纯。 白铃凑过来,小小的脑袋一摇一晃,她有些护食的说道:“好听,但你可別想什么其他不该想的事。” 白九被她搂得晃了一下,金色的眼睛里漾起一点笑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她弱弱说道。 白辞在旁边冷眼看著这俩活宝,揉了揉太阳穴。 她们原本是刚孕育的三尸,分別承接了本体的一部分记忆和传承。 在本体的记忆中,她们的存在好像一开始就是给江寻当孩子的。 只是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让她们提前孕育了。 不过她可没想给江寻当孩子。 白辞跳下乱石滩,赤著脚踩在溪水里,弯腰捧了一口水喝。 溪水冰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肚子里。 身体的实感,让她很畅快。 白辞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山峦和更远处的天际,金色竖瞳眯了一下,“走。” 她把另外两个叫过来。 “去哪?”白铃问。 白辞没有回头:“去找她。” “找谁?”白九小声问。 白辞停下脚步,侧过头。 那张五六岁的脸上,金色竖瞳里带著一点可爱的狡黠, “去找姜红鳶,我就不信她在听说江寻死后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铃撇撇嘴说:“那我们为什么不去找燕清凝呢?” 白辞深吸一口气,涨红了脸,嘟起一个小嘴说道:“我是老大,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铃走到白辞面前,额头顶著她的脑袋,两对狐耳对在一起。 她气鼓鼓的说道: “我可没承认你是老大。” 白九一会儿看看白辞,一会儿看看白铃,然后在一旁急的直摇尾巴。 第180章 小儿 俊泽山某处。 一团白色的灰烬忽然凭空出现。 先是三五片,轻飘飘地浮在空气中,像是烧尽的纸钱被风吹散。 然后是几十片,几百片,从虚无中涌出来往一处聚拢。 灰烬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后聚成小小的一团,落在泥地上。 灰烬开始蠕动。 一片一片地拼凑,一片一片地贴合,从脚趾开始往上。 逐渐形成一个人形。 脚掌、脚踝、小腿、膝盖,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灰烬捏一个人偶。 最后一片灰烬落定,一个约莫几岁的男童平躺在地上。 树影窸窸窣窣地晃著,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眼皮上跳。 山间的凉风顺著山脊往下灌,掠过他的皮肤,激起一大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江寻眨了眨眼,浑身发了个抖。 刺目的阳光让他还有些不適应,用手挡了挡,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全身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他张口想骂一句,发出的却是一声清脆的童音,奶声奶气的,尾音还往上翘了一下。 江寻僵住了。 他又试著发了几个音节,声音很清脆,像是小孩子发出的。 他以为是自己嗓子的问题。 咳了几声又试了几次。 但从胸腔的共振来看,这童音確实是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 小巧,白嫩,五个手指头张开时手背上有几个浅浅的小窝。 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再翻回来看了看指节。 都是全新的。 现在的他,是个四五岁的小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系统面板。 荧蓝色的光幕浮在眼前,冰冷的机械提示一行行跳出来。 【宿主已脱离高危环境。】 【环境安全,系统屏蔽功能已开启。】 【状態:虚弱。】 【建议:补充灵力,恢復修为。】 江寻关掉面板,在物品栏里找到了自己的储物戒指。 他取出来套在手指上。 戒指太大,拇指套不住,套在食指上还是往下滑,最后只能攥在手心里,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他翻了翻储物戒指里的存货,找了半天,只翻出一套旧衣裳。 那是他还在云山镇时穿的,灰布短褐,打了好几处补丁,袖口磨得起毛。 他把衣服抖开,往身上比了比,上衣拖到膝盖,裤腿能装下两个他。 他蹲在地上,把裤腿和袖子各撕掉一截,拿碎布条在腰上扎紧,又把领口拢了拢。 江寻左右看了看,勉强合身了。 这套衣裳本来就旧,现在又被撕得七零八落,袖子一长一短,看著更破了。 非要形容的话,也就『襤褸』二字勉强够用。 江寻没在意。 他跃到一颗十多米的大树上往下看了一眼,树冠层层叠叠地铺到山脚,山脚下隱约能看见几条田埂和几缕炊烟。 那里应该是个村子。 他跳下大树,就往看到的方向走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確定自己的大概位置。 只是刚走了不过半刻功夫,江寻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一阵低沉的喘息声从右边传来。 粗重,湿热,带著喉咙深处的低吼。 江寻转过头,目光落在一处灌木丛里,灌木的叶子在微微颤动,幅度很小,频率很快。 “出来。”江寻说道。 童音清脆,在这片幽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灌木的窸窣声变大了。 而来一头狰狞大虎缓缓走了出来。 体长约三米,肩胛骨高高隆起,皮毛是暗黄色的,上面横著几道旧伤疤。 它的嘴微微张著,露出两排交错的锋利獠牙,口水从齿缝里淌下来,拉成一根银丝,滴在落叶上。 它又往前迈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震得旁边的灌木叶子簌簌地抖。 江寻站在原地,仰头看著这头比他高出好几倍的畜生。 虎头庞大,兽眸流露凶光。 显然这只大虎是把他当食物了。 “不想死就滚。”江寻开口道。 童音还是童音,语气却是大人的语气。 大虎的眼底凶光不减,反而还露出几分戏謔的神情。 这只猎物是在威胁它吗? 有意思,看见它不仅不跑,居然还敢口出狂言。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大虎猛地加速。 三米长的身躯在树林里如同一道暗黄色的闪电,几步就衝到江寻面前,后腿猛蹬,张开大嘴凌空扑下来。 它已经想到这只猎物的头被咬下来的场景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江寻抬手。 一团黑红色的雾气从他掌心里涌出来,瞬间裹住了大虎的全身。 黑雾流动,那头猛兽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保持著扑杀的姿势,张著嘴,露著牙,却连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它的眼睛里终於浮出了恐惧,四肢疯狂地扭动,尾巴甩得啪啪响,喉咙里挤出一声急促的哀嚎。 “早就劝过你了。”江寻说。 他手指一握。 黑红雾气骤然收紧。 这只三米长的凶残猛虎就这么被吞得乾乾净净。 一团骨渣哗哗落下。 雾气收回掌心时,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腥味在林间飘了几息,然后连气味也散了。 江寻满意的甩了甩手。 一股磅礴的血气顺著掌心涌入体內,沿著经脉往下走,匯进丹田。 丹田里那颗黑银色的金丹还是灰扑扑的,表面粗糙得像没打磨过的铁胚,但金丹终究是金丹。 虽然现在境界不稳,气息衰弱。 但他现在的的確確是一名金丹真人。 只是这颗金丹凝结得太勉强。 佛光压顶,雷劫劈身,心魔滋生,数种力量搅在一起,差点让他当场陨落。 若非系统奖励的那张『清寧护道符』在他全身崩解时锁住最后一丝生机,他现在连这副四五岁的身体都拼不回来。 可惜那张符只有一张。 不然这將是他最大的保命底牌。 江寻一想起,游戏背包那么多的法宝神器,心中就不由一阵激动。 他知道游戏中积累的底蕴有多强,完全不用依靠她们吃软饭,也能登顶巔峰。 虽然身体变小了,但他没有觉得失落。 相反他觉得自己又一次重生了。 重新开始,就意味著旧帐归零。 他想起雷劫过后的最后一幕。 白狐玖朝他衝过来,那只手穿过他的飞灰,什么都没抓住。 他当时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碎了,发不出声。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江寻是一个自私的人。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还她们什么,也不想和她们任何人扯上太深的关係。 因为他太清楚了。 不管是燕清凝,姜红綾,还是白狐玖,她们每一个都绝不是那种会和別人共侍一夫的性格。 且一个个心眼都极小。 容不得有人玷污她们的东西半分半毫。 在游戏里他早就想试过开后宫。 但每一次尝试,每一个存档,无一例外全是暴死结局。 不是被砍死,就是被毒死。 五花八门。 反正没有一次是好下场。 经过一阵赶路。 江寻才终於走到一处有人烟的村子。 村口旁边有条小溪,正有个老妇人正蹲著洗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破布片子的小不点站在暮色里。 她放下棒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弯下腰。 “小娃儿,你是从哪里来的?咋跑到这里来了?” 江寻抬头看著她。 老妇脸上满是褶子,眼睛有些浑浊,但看他的目光是暖的。 他嘴巴一瘪,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把身体真实的疲惫全揉进表情里,然后抹了一下眼睛。 “我跟爹爹进山里採药,碰到大老虎,我跟爹爹走丟了,我找不到爹爹了……”江寻声音已经带上哭腔,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妇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捂住嘴,显然是被『大老虎』三个字嚇到了。 她可知道山里那只大虫可凶了,已经吃了周边村子不少人。 连捕猎的猎手进去,都被吃了。 “可怜的娃儿。”老妇蹲著身子说道,“我带你去找村长。” 说完老妇拉著江寻的手,把他领到了村长家。 老村长听她说完,又看了看江寻身上那套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沉默了一会儿。 “先住下吧。”他说,“赶明儿我让人去附近几个村子问问,看有没有谁家走丟了小娃儿的。” “既然是你带来的,就住你家吧。”村长看著老妇。 “啊?”老妇有些怔住。 她犹豫的点了点头,最后还是把江寻领回了自己家。 她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姑。 家里两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 她在堆杂物的那间屋里腾了个角落,铺了层乾草,上头盖了张旧褥子。 “先將就一晚。”她说,语气有些歉疚,“明儿我再给你整好一点。” 江寻说了声谢谢,钻进被子里。 乾草有点扎后背,但比山里的泥地强太多了。 他闭上眼睛,听著隔壁屋里传来的声音。 先是刘姑压低的说话声,然后是她男人闷闷的嗓门。 “你疯了?家里本来就没多少粮,你还往回捡人?”男人的声音又沉又粗,“捡就捡了,还是个半大小子。”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你不知道?” “那能怎么办,把他一个娃儿丟在外面?山里有老虎你又不是不晓得。”刘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男人的声音也低了,但更重了,“家里就那点粮,你让他吃啥?让他吃我的份?”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没那么冲了,但更闷、更沉,带著一种被生活搓磨了太久才会有的疲惫,“……他最好赶紧走。” 江寻闭著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金丹差不多稳定以后,他就会离开,然后启程去东阳府。 去寻龙凝儿。 已经耽误太久了。 但在那之前,他得在这村里多待几天,把伤势稳住。 储物戒指里有一瓶养元丹,被他放在枕头底下。 等他离开后,刘姑收拾的时候就会发现。 就当他这几日在此休养的报酬。 只是没想到第二晚,事情就有了变化。 睡到半夜,江寻被一双粗糙的手从乾草堆里捞起来。 他没有睁眼,只是把呼吸调到均匀的节奏,让身体软塌塌地垂著。 林阿根把他抱起,脚步又急又轻,出了门,穿过村后那条小路,一直走到村外半里地的岔路口。 路口站著几个大汉,其中一个打著火把,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这个。”林阿根把江寻往前一递。 火把往江寻脸上照了照,火光透过眼皮滤进来,红彤彤的。 皮肤白皙,长得也俊俏。 虽然满意,但领头的大汉依然面露嫌弃的说道: “这也太小了吧?” “小才值钱,这种长相端正的小子,一转手就是几十贯。”林阿根说道。 “几十贯?你当是卖少爷呢?”一名独眼大汉说道,“一贯钱,不能再多了。” 林阿根沉默了一下,“一贯就一贯。” 一串铜钱落在林阿根手心里,沉甸甸的,叮噹响了一声。 然后那双手把江寻递了过去。 大汉接过他,把他往身后一辆马车上隨意一放。 马车里铺了层乾草,乾草上还躺著另外两个蜷缩著的孩子。 江寻侧躺在乾草堆里,听见驴蹄踏踏地响了几声,车轮开始吱呀吱呀地转。 他没有动,没有睁眼。 既然待不住,那就换个地方待。 他往乾草里又缩了缩,把脸埋进草杆子里,继续睡了。 反正这些凡人也奈何不了他。 等睡醒了,找个机会溜走就是。 只是一阵阵的哭泣声吵得的江寻睡不著,他睁眼,这才仔细看了看另外两名同伴。 一男一女,皆是身穿绸缎华服。 江寻撑著身子,无奈说道:“別哭了,你们是哪里人?什么时候被抓的?” 那男孩儿哭著嗓子,支支吾吾的说道:“我与我阿妹是永州人,前几日才被抓的。” 旁边一个更小的小女孩儿抱著哥哥的手臂,身子止不住的抽泣。 男孩儿安慰自己的妹妹,“阿妹別哭,哥哥一定带你回家。” “嗯。”阿妹抱住哥哥的手臂更紧了些。 江寻重新躺下,他一脸稚气的说道:“如果你们兄妹俩今晚能安安静静的,明天我就救你们出去。” 男孩儿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看著江寻,“你说的是真的?” 江寻眯著眼,“这你別管,但如果你们再发出一点儿声音,明天我就自己跑。” “好!”男孩儿一把捂住自己妹妹的嘴,“我们不发出声音。” 女孩儿推开自己哥哥的手,细声说道:“我不哭了。” 第181章 屠寨 江寻不再看那两兄妹,缩在乾草堆里闭上了眼。 一丝灵识散在体外,像一张极薄的蛛网,覆在马车上。 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顛簸,车帘外偶尔传来的鞭子响,都在这张网里。 任何一缕灵力波动靠近,他都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妹妹抱著哥哥的手臂,半张脸都埋在袖子里,压著嗓子问了一句,“他真的能救我们出去吗?” 哥哥抬手,食指竖在嘴唇前。 妹妹立刻抿住嘴,不再出声。 慕雁把妹妹往怀里搂紧了些。 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这一路上他试过哭,试过闹,试过趁看守不注意时逃跑,但全都没用。 那两个大汉一只手就能把他拎回来。 他妹妹才五岁,跑不快,他不敢冒任何风险。 他看向草堆里那个男孩儿。 从这人醒来之后,脸上就没有过一丝惊慌。 不仅如此,居然还能安稳地睡觉。 不是呆傻儿,就是有所依仗。 慕雁把妹妹搂的更紧了些,只要有逃出去的机会,他都不想放过。 他如同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是他生的希望。 可是慕雁实在想不出,眼前和他同龄的这个男孩,能有什么办法从几个成年人手里逃走。 不过两三个钟头。 马车猛地一晃,停下了。 外面传来粗重的脚步声,有人从车辕上跳下去,靴子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江寻睁开眼。 慕雁凑过来低声道:“到了。” 江寻起身,两条小胳膊举过头顶,腰往后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他开口问:“到什么地方了?” “到他们老巢了。”慕雁压低声音,顿了顿,又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跟在我身后就行。” 慕雁愣了一下:“跟在你身后?可是你该怎么逃出去?” 江寻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一点笑意:“逃?我为什么要逃。” 他表情天真,看起来一脸呆萌无邪。 “……” 慕雁一时说不出话来,同时心里涌出一股果然如此的念头。 江寻把手放在车厢的木壁上。 只听一声轰响,无数黑丝从掌心喷涌而出,整间车厢被震碎成漫天木屑。 碎木片在空中翻飞,拉车的两匹黑马被惊得前蹄高扬,长嘶一声。 江寻抬手虚虚一按,两匹马立刻安静下来,四蹄僵在原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钉在了地上。 “呀啊!!” 妹妹叫了一声,紧紧抱住哥哥的手臂。 慕雁张大了嘴。 无数稀碎的木屑落在他头顶上,还浑然不觉。 仙人。 他以前听爹爹讲过仙人的故事,说他们飞天遁地,呼风唤雨。 有法力,有神通。 他一直以为是假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故事全是真的。 这世界上真的有仙人存在。 莫名想起爹爹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世间多仙人,但他们都被限制在山上,无法下到俗世。” “別看我们平时生活里看不见仙人,但说不定仙人就在我们身边。” …… 巨大的轰响还在山间迴荡,刚准备过来开车门的独眼大汉被气浪掀飞出去,整个人撞在山寨的木柵栏上。 滑到地上时嘴里喷出一口血,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 江寻跳下马车。 他打量四周,三面环山,寨子建在半山腰,四周用粗木桩围了一圈寨墙,墙头上还插著削尖的竹刺。 远远能看见山脚下有一条土路蜿蜒出去,路两旁是密密的树林。 是个匪寨。 江寻高兴起来。 他还真怕是到了什么大城里,万一被镇魔司的修士盯上,少不了又是一番麻烦。 既然好不容易从她们眼皮子底下脱身了,就不能再让她们中任何一个盯上。 尤其是李舒棠。 那女人在中州这地界上几乎就是战力巔峰,给她点炷香她都能有所感应,简直无解。 寨子里炸了锅,有人喊道“怎么回事?” “马车炸了。”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十个手持长刀的山贼从寨子里衝出来,有的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光著膀子就提刀跑了出来。 他们看见满地碎木片和躺在地上吐血的独眼大汉,又看见一个四五岁的白净男童站在废墟中央,都愣了一瞬。 江寻摊开双手。 掌心里冒出两团黑气,初时只有拳头大小,眨眼间就胀到脸盆大,嗤嗤地响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贪婪地嗅著空气。 几个靠得近的山贼脸色大变,有人手里的长刀哐当掉在地上,“修士!” 不知谁喊了一声,“这是个修士!” 这副诡异场景和那危险的气息,任谁都感觉的到这小娃不是个普通人。 很可能是童顏老怪。 有人转身就跑。 有人还在犹豫,拿刀挡在身前,两条腿已经在打摆子。 还有人慌不择路地往寨子外面冲。 江寻把手中黑气一挥,两团黑雾炸开,化作数十条细长的黑丝,朝著四面八方散开。 黑丝贴著地面飞掠,快得像蛇,几个起落就追上所有逃跑的人。 有人边跑边大喊,“妖怪啊!” 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可是再怎么喊叫也没用。 黑丝穿过胸膛,每一条丝线都牵住了一个人,像是钓线鉤住了鱼。 那些人同时僵住,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下巴脱臼,有人临死前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两三息的工夫,在场数十人全变成了骷髏,哗啦啦散了一地。 慕雁僵在马车废墟边上,两条腿也像散了架,快要瘫倒。 妹妹死死闭著眼,把脸埋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攥著他后背的衣料止不住的发抖。 江寻稚嫩的脸上露出一副快意的笑容。 这种生杀予夺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每一缕血肉精华顺著黑丝回流入体,充盈著他乾涸的经脉,丹田里那颗金丹都微微亮了一下。 他舔了舔嘴唇,抬脚往山寨深处走去。 一路上只要有人出现在他视线里,黑丝就窜过去。 过一息,骷髏倒地。 不管是挡路的,逃跑的、跪地求饶的,没有区別。 甚至鸡鸭狗都是同样的下场。 寨子里到处是散落的骷髏架子,有的还保持著死之前的姿势,白骨的手里还攥著没来得及挥出去的长刀。 他走到山寨主堂门口。 这是整个寨子最大的屋子,木头搭的,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聚义堂。” 他刚迈进门槛,一道锐利的刀锋就劈面而来。 这一刀隱隱带著的气劲。 刀刃未至,刀风已经逼到江寻的脖颈,破开空气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却只停在江寻脖颈上方三寸处,怎么也切不下去了。 一层薄薄的黑雾浮在他皮肤上。 那人一击不成,立刻倒掠出去,后背撞在堂中的太师椅上,震得椅子往后滑出去老远。 他单手横刀在前。 江寻看了这人一眼,五大三粗,满脸瘤疤,穿一件虎皮坎肩。 还是个炼气三阶的修士。 “敢问这位道友。”那人沉声道,刀尖一动不动,“我黑螺寨如何得罪你,要如此赶尽杀绝?” 江寻嗜血一笑。 那双眼睛在童稚的脸上弯起来,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將死之人,何须问这么多。” 他抬手。 黑气只一瞬就卷到那人面前,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盘住了他的上半身。 那人还想挥刀,刀刃砍在黑气上,却反將刀身崩断。 黑气收紧,皮肉消融,骨骼崩碎,一个炼气三阶的修士就此化作骷髏。 江寻回过头,想去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然后就看见那两兄妹站在门口。 第182章 察觉 慕雁整个人僵著,妹妹把整个身子都缩在他背后,只露出半双眼睛。 “你们跟著我干嘛?”江寻问。 慕雁咽了口唾沫:“是你说的……让我们跟在你身后。” 江寻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他把手上残余的黑气收回袖子里,道:“不用跟著我了。” “去看看这寨子里还有没有其他孩子。” 慕雁点头,拉著妹妹转身就走。 江寻在寨子里转了一圈,把剩下几个躲在犄角旮旯里的山贼一个个揪出来解决掉。 杀完最后一个,他站在寨子中央,闭眼感应了一下体內的金丹。 那股飘忽不定的虚弱感已经消散了,金丹不再摇晃,稳稳地悬在丹田中央。 虽然表面还是粗糙,但境界终於稳住了。 他鬆了口气,回头又走进了一间仓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仓库是寨子北边的一间石砌屋子,门是铁皮包木的,已经被他一掌拍碎了。 里面堆著几十口箱子,有的敞著口,露出里面的铜钱和布帛。 江寻翻了翻,挑了几块成色好的碎银揣进怀里。 他正打算走,慕雁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一大群孩子。 全都是四五岁的年纪,男孩女孩都有,穿著一样的粗白衣裳,有的脸上还掛著泪痕,有的连走路都摇摇晃晃。 乌泱泱一大片,至少四五十个。 他们躲在慕雁身后,不敢靠近江寻。 江寻看了这群小不点一眼,然后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丟给慕雁。 “拿去分。” 说完他转过身,往寨门口走去。 他可不想管这一群孩子。 可刚走出几步,灵识忽然弹了一下,有修士正在往这边靠近,速度不慢。 他立刻止步,转身快步走回慕雁身边,压低声音道:“待会儿有人来了,什么也別说。” 慕雁点了点头:“我什么都不会说。” 然后他蹲下来,对妹妹也说了同样的话。 妹妹乖乖点头,小手在自己嘴唇上比了个封口的手势。 江寻抬头看了一眼。 天边有三道流光正朝这边飞来。 江寻缩到孩子们中间,把身子压得低低的,借著前面几个孩子的身形挡住自己。 流光降落。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青白裙袍,袖口收得窄窄的,头髮用一根青丝带绑在脑后。 江寻看清那张脸,瞳孔骤然一缩。 江挽星。 这不是別人,是他那个妹妹。 她不应该在玄霄仙宗修行吗?为何会出现在中州? 而且,她怎么长开了许多? 身体更修长,脸型也更柔和了,从一个美人胚子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佳人。 江寻脑子里忽然闪【清寧护道符】的真正作用。 这是一张因果道符咒,其作用並不是能保住人的生机,而是为使用的人寻找一位能为其护道的人。 並以此保护使用的人渡过虚弱期。 江寻想明白这点后,同时心中更是一阵后怕,然后涌现出的就是庆幸。 要是其他几位,那真是遭了。 还好是江挽星,想起拿捏她的那段日子,江寻就没那么紧张了 他感觉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很奇妙的因果命运在主导人的一生。 江寻把脸又往下埋了埋。 如今他这副模样,她应该认不出来。 江挽星身后跟著几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对著满院子的孩子喊道:“谁是慕雁,慕婉儿。” 慕雁愣了一下把手举起来。 又是三位仙人。 看装扮不是坏人,他將妹妹往后带了带,走上前,“我是慕雁。” 两兄妹看起来怯生生的。 江挽星走过去,弯下腰,放柔了声音:“別害怕,是你爹让我们来找你的。” 慕雁脑海中闪过他爹一脸圆润嬉笑的表情,总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他能请的动仙人? 出门逛逛都能將自己一对儿女弄丟的人,有怎么大本事?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慕雁记得那个人刚才明明就站在他旁边的。 可现在他左看右看,全是白生生的粗布衣裳和脏兮兮的小脸。 他莫名有些慌。 可能因为江寻外表和他同龄的关係,让慕雁內心更信任他一点。 江挽星注意到了。 她顺著慕雁的目光往那群孩子里扫过去,目光慢慢地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 江寻低著头,心跳快了几拍,他暗暗道:“別发现我。” “你在找什么?”江挽星收回目光,低头问慕雁。 慕雁一慌,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江挽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朝他伸出手。 慕雁迟疑了一下,把那只手握住。 就在这时,慕婉儿用极小的声音问了一句:“那个哥哥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慕雁的脸刷地白了。 他一把捂住妹妹的嘴,把她往自己身后拽,急声道:“別说话!” 可还是晚了。 江挽星已经听见,她停住脚步,鬆开慕雁的手,转过身,问道:“小妹妹,你说的哥哥是哪一个啊?” 可慕婉儿被哥哥的动作嚇到了,迟迟没吭声。 慕雁小声说道:“我妹妹的意思是说,其他人怎么办?” 江挽星说道:“我们已经通知官府,他们还来帮助其他孩子的。” 此时一名同伴过来,他有些凝重的说道:“师姐,是魔修所为,整个寨子除了这些孩子,全都是被吸乾血肉精气而死。” 江挽星站起身,再次看向那群穿著粗白衣裳的孩子,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另外两名同伴同样看过来,手缓缓摸向剑柄。 江寻脚步又往后一退。 第183章 洗脸 江挽星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一个个扫过去。 她让身旁的两位师弟將这群孩子分散开,聚在一起,总有一些看不清,看不全。 两位师弟对视一眼,紧握手中长剑向著这群孩子走过去。 这寨子里的人全都是刚死不久。 而且从死状来看,那魔修手段极高。 而且很可能就隱藏在这群孩子中间。 两人不敢大意,將聚成一团的孩子们分开,四零八落的站著。 江寻知道躲不了多久。 在人多的时候他就微微蹲下身,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 手指插进土里一抠就是半掌乾燥的泥块。 用力攥紧后就变成稀碎的泥灰。 他把泥往脸上糊了两把,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又用手指把泥痕抹开抹匀,连耳后和脖子都没漏掉。 泥土混著碎草屑贴在皮肤上,脏兮兮的。 江寻在心里对这副刚拼成的新身体说了句对不住,白净小脸才用了一天就变成花猫了。 糊完泥还不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挽星的鼻子可是不讲道理的灵敏。 一点异香都能闻出来。 江寻调动丹田里的红雾,將周身气息裹紧,灵力波动压到最低。 红雾从经脉里渗出来,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膜,將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每一丝气息都吞得乾乾净净。 江挽星要是还能认出来,那就不是鼻子灵的问题了,那是开了天眼。 江挽星的目光扫了一圈,果然停在了他身上。 满院子四五十个孩子,全穿著统一样式的粗白布衣裳,这是人牙子为了卖相统一给他们换上的。 只有江寻,穿著一件破烂的灰布短褐,和周围那些白刷刷的小不点站在一起,像一群白鸽子里蹲了只灰老鼠。 “你。”江挽星抬手指了指他,“过来!” 江寻站在原地,两手揪著衣角,肩膀微微往里缩,嘴唇抿得紧紧的。 看起来怯弱极了。 慕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个男孩不是什么普通小孩,就在一刻钟前,他亲眼看著这人把整个山寨的悍匪变成了满地的骷髏。 可现在这人的样子,看起来比他妹妹还害怕。 “过来!”江挽星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算严厉,但能听出来很严肃。 江寻身体抖了一下,这才动了。 他一步一步挪过去,步子很小,走得犹犹豫豫,每走两步都要左右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能帮他。 从孩子们中间到江挽星面前,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走了好一会儿。 走到江挽星面前时,他把头低下去,像是等待裁决一样。 眼泪也开始止不住的流。 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江挽星看这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她放出灵识扫了一遍,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妖气,没有魔气,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凡人小孩。 硬要说有什么特別的话,就是比別的孩子更脏一点。 她收回灵识,转头看嚮慕婉儿,半蹲下来,把声音放柔了些: “小妹妹,你说的哥哥,是不是他?” 慕婉儿缩在哥哥身后,两只小手攥著哥哥衣角,嘴巴闭得紧紧的。 刚才她多嘴说了一句话,哥哥的脸都嚇白了,还捂住她的嘴。 五岁的小姑娘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她知道一点。 哥哥不让说,那就不能说。 慕雁也闭著嘴。 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 但那个男孩儿躲著他们,就说明他並不想被这些人发现。 江挽星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站起来看了这两兄妹一眼,没再追问。 总不能去威胁吧。 她转身走到那两名同伴身边,三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江寻站在原地,垂著头,耳朵却竖著。 江挽星说道:“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两名师弟全都摇头。 “稟师姐,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那魔修很可能已经离开了。” 江挽星螓首低垂,不置可否:“如果屠寨的那人真是魔修,为何不杀完这群孩子再离开?” “他缺这点时间?” 两位师弟呆住了。 这问题他们也想过,但实在想不通。 要知道稚儿的血气可比成人要纯净的多。 一般血道修士都好这口。 难不成那魔修是个有原则的,不少老幼妇女? “算了。”江挽星摇头,也不想过多追究。 他们的任务只要找到慕家两兄妹就行。 其他的还是少管为好。 她说道:“不管怎么样还是不要大意。” “是,师姐。”两人抱拳道。 江挽星转头看了看那个脏小孩儿,她转头说道:“慕家兄妹和那个小孩儿应该是认识的。” “你们再去盘问一下。” “嗯。” 其中一名同伴走过来,问慕雁:“这里的人,都是你们两兄妹放出来的?” 慕雁抬起头,语气有些紧张的说道: “我们也是刚被抓来的,到了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们就只剩这个样子了。” 他指了指江寻,说道:“然后我和妹妹还有他就分开去找其他人了。” 这话严格来说不是假话。 他们確实是被抓的,確实是刚到的,也確实是去找其他人了。 至於那些山贼是怎么变成骷髏的,他可就不知道了。 他看著这位仙人,目光尽力不往旁边瞟。 盘问的人又问了几句后,实在问不出其他信息,就和另外一人商量。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院子外面散落的骷髏架子,其中一人低声道: “清风师兄,我觉得那魔修应该还没走远,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叫上师姐离开啊!?。” 另一人点了点头,“师弟你说的没错,这魔修手段残忍,绝非善类。” “在这里待的越久,我越感觉心慌。” 两人找到江挽星时,发现她正在对著一张发光的符籙念著什么。 两人等在旁边。 江挽星念完后,將符籙往天上一拋,那符籙就变成一道金光向天空激射而去,眨眼消失不见。 “师姐,你是在和谁发送消息呢?”清风说道。 江挽星说道:“我是在给澂江县的镇魔司发消息。” “让他们过来处理这件事,是最好的。” 清风和清梧点头,確实,万一那魔修去而復返,官府的人还真保不住这群屁娃娃。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又是两道流光落在院子里,是镇魔司的人。 江挽星把现场的情况和来人交代了一遍: 黑螺寨的匪首和匪眾已被疑似魔修的高阶修士诛灭,寨內有四五十名被拐幼童。 两名镇魔司的人不敢怠慢。 又摇来几人。 他们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带上叶子形状的飞舟上,送到山下的官驛,等著登记造册之后分送回原籍。 寨子里渐渐空了。 孩子们被一批一批地带走,有的还在抹眼泪,有的已经趴在衙役肩膀上睡著了。 那两兄妹坐在一块石墩上,慕婉儿靠著慕雁的肩膀,终於不再发抖。 两兄妹不用跟著那群孩子一起,他们跟著江挽星三人走。 江寻不用人叫,自觉的跟上那群孩子,想上飞舟。 “终於能离开了。” 他正在心里盘算著路线,江挽星就朝他走过来了。 她拦下江寻。 江寻身子一颤,他小声的问:“仙子姐姐,你还有什么事吗?” 江挽星看著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儿。 总觉得放走他,会有什么东西要错过一样。 她的眉毛细细的,眼睛是杏眼,看人时有一种很认真的专注。 “你为什么要躲我?”江挽星问。 她早有所发现,这个小娃总是有意无意的躲著他们。 江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闷声说道:“我……没有躲你。”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敢看我?”江挽星问。 江寻暗道麻烦。 好好的放我走不行吗?非得问东问西。 內心莫名涌出一股暴戾的情绪。 他压下不耐,用更小的声音说道:“我打了他一顿。” “谁?” “那个……独眼的。”江寻抬起手,指了指寨门口那个躺在地上的独眼大汉。 因为死的早,所以他是唯一一个还保持人形的的山贼。 “他抓我来的时候,我咬了他,后来我又趁他不注意,拿石头砸了他的头。” “我怕你们是来给他报仇的。” 江挽星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想笑又压下去的笑,“你觉得我们是坏人?” 江寻沉默。 江挽星抬手,摸著他的衣服。 很粗糙,和哥哥以前穿过的衣服很像。 她又摸了摸,真的很像,江挽星不由释放一丝灵力侵入对方的身体。 “你叫什么?”她问。 “景天。”江寻说道。 “景天。”江挽星重复了一遍,她感受著灵力的检测,没有撒谎的情绪波动,是真的。 这衣服虽然和哥哥以前穿过的很像,但这种麻布製成的粗衣確实也很常见。 江挽星记得,以前哥哥的袖口总是磨破,都是她缝的。 她站起身,对一眾镇魔司的人说道: “这两个兄妹和这个孩子,我来安排。” 江寻一愣,为何? 总不至於对他一个小孩子一见如故吧?! “没问题。”一名镇魔司官的吏说道:“几位道友,何不去我们澂江县稍作休息。” “我看这几个孩子都已经饿坏的样子。” 慕雁摸了摸肚子,確实有些饿,被抓走的这两天,那些人只给他和妹妹餵了一口硬饼。 江挽星看了他们一眼,觉得確实得带他们吃点东西。 来到澂江县。 江挽星带他们进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又把客栈老板娘叫来,让她去买几身小孩衣裳。 “现在就去。”她往老板娘手里多放了一块碎银。 老板娘眉开眼笑,不一会就把衣裳买了回来,又把厨房里温著的饭菜端上来。 饭菜是简单的三菜一汤,白米饭管够。 慕雁和慕婉儿坐在桌边,连筷子都顾不上使好,埋头往嘴里扒饭。 江寻虽然不饿,但还是装作饿死鬼投胎,將脸埋在碗里。 江挽星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他。 这个叫景天的小孩儿总让她有股熟悉的感觉。 但又说不上哪里熟悉。 等三个孩子都吃完,江挽星把慕雁兄妹送回房间安顿好,然后回到江寻的房间,关上门,指了指墙角的脸盆架。 “去洗脸。” 江寻站在脸盆架前面,看著水里映出来的人影。 他对著水里那张脸看了两秒,认命地弯下腰,撩起水往脸上泼。 江寻早有预料。 既然被江挽星看著,就一定会露出真面目。 而且晚上睡觉,总不能脏兮兮的就躺在被窝里吧。 不然指定被怀疑。 江挽星灵力探入他身体的时候,江寻就已经感知到,这妮子已经金丹后期巔峰了。 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突破元婴。 他有些羡慕。 这就是极品天灵根的资质吗? 简直比他开了掛还猛! 泥被水冲开,顺著下巴滴进盆里,一盆清水很快就变成了浑黄。 他拿毛巾把脸擦乾,头髮也沾了水,贴在额头上。 他抬手把碎发往后撇,转过身。 江挽星靠在门框上,手里抱著胳膊,看见他转过来时,她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哥哥?” 他的模样和哥哥太像了。 像的让江挽星都有些恍惚。 她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了江寻耳后一道没洗乾净的泥印。 “你今年多大?”她问。 “五岁。”江寻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副身体到底几岁,但看起来就这么大。 “仙子姐姐,你怎么了?”江寻有些关心的说道。 “没事。”江挽星情绪有些涌出来,她似是沉入脑海中的某些记忆,轻声道: “你长得……很像我哥哥小时候。” 江寻低下头,没有说话。 “景天。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去哪儿?”江寻好奇道。 “去一个好地方。”她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去一个很大的山门,那里有很多厉害的人。” “你要是跟我走,以后也能成为仙人。” 江寻脸上僵了一瞬,不是,你怎么明目张胆的就敢拐骗小孩吗? 没有任何一点铺垫? 都不问问他有没有家人朋友之类的? 这妮子有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的是什么啊!? 他抬头看了看她,摇了摇头说道: “我想找我妹妹。” 江挽星有些意外的说道:“你还有妹妹?” 江寻点头说道:“嗯,她叫龙葵,我一定要找到她。” 他原本是想用龙凝儿原名的,但忽然想到,龙凝儿和燕清凝的眼睛很像,江挽星还见过。 所以江寻不愿在江挽星面前,让龙凝儿和燕清凝有任何一点儿关联。 第184章 幽罗殿 江挽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看著眼前这个叫景天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轻声说道:“你找你妹妹,我也在找我的哥哥。” 江寻抬起头。 他的表情是孩子式的好奇,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仙子姐姐,你的哥哥也把你弄丟了吗?” “是啊!”江挽星说道。 她侧过头,看著桌上那一盏油灯。 灯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又一下,“他把我弄丟了。” 江寻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 弄丟是一个委婉的说法,实际上是拋弃了。 江挽星內心始终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江寻也明白这一点,他当初的想法,就是赶紧甩掉江挽星这个包袱,將她安排好,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所以当初说断绝关係的时候,是一点情面都没留的。 “仙子姐姐。”江寻开口,小心地说道,“你找你哥哥找了多久?” “十三年了吧。”江挽星说道。 江寻愣了。 十三年? 他自离开玄霄仙宗,到突破金丹假死脱身,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年。 三年,如何变成十三年了? 他看著江挽星那张已然褪去所有稚气的脸,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在江寻的印象里,江挽星才十五六岁,哪怕过去三年,变化应该还不至於怎么大。 他还以为是江挽星修为增长的原因。 原来是已经过去十年了。 难怪!难怪她的面容变化这么大,难怪她的身量拉长了这么多。 那江挽星现在金丹后期巔峰的修为就很合理了。 短短三年就从一介凡人修到金丹巔峰,那太可怕了。 用普通修士来说,没有一两百年的苦修根本不可能。 江寻自己也是靠洞虚本源才能突破金丹。 不然还得花费数年的苦修。 江寻心中忽然有些急躁。 自他金丹雷劫消散,到在俊泽山上重新睁开眼睛。 这其中隔了整整十年。 十年对修士算不得多长,一次闭关就可能过去了,但…… “景天?景天!” 一只手在江寻的肩膀上轻轻晃了晃。 江寻回过神来,看见江挽星正微微皱著眉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忧。 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说话,像失了神一样。 “你怎么了?”江挽星问,“怎么一下子就呆住了?” “没什么。”江寻低下头,用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在擦眼泪,“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找到我妹妹……也要花十多年。” 江挽星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放心,姐姐会帮你的。”她的嘴角弯起来,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得意,“我最会找人了。” 江寻抬起头看她。 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他还是感激道:“谢谢仙子姐姐。” 江挽星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又问了一句:“除了你妹妹,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没有了。”江寻摇头,“我只有一个妹妹,没有爹娘,没有別的亲人。” 他虽然想编造几个爹爹娘亲之类的人。 但仔细一想,如果江挽星追根问底的话,有些麻烦,还不如孤儿出身来的方便。 江挽星沉默。 这个孩子和她太像了。 她也只有哥哥一个家人。 她看著景天那张小小的脸,看著那双黑亮亮的眼睛。 金丹修士,记忆之海已经开始凝聚,往日的记忆都会渐渐回拢,再难遗忘。 当年江寻哥哥怎么大的样子已经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越看越像。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她忽然往前凑了凑,张开手臂,把景天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抱的很紧。 江寻一下就僵住了,我还是个孩子啊! “等找到你妹妹,”江挽星说道,“你就隨我入仙门,这样你们兄妹就不用在外头流浪漂泊了。” 江寻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点了点头,“嗯。” 他嘴上答应著,心里却已经在盘算著半路上找个机会跑了。 他总觉得跟江挽星待得越久,碰见燕清凝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有因果没有清乾净。 江挽星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才鬆开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故作严肃:“好好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江寻点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的光和他一个人的呼吸。 江寻躺在床上,其实这个时候就已经想著要不要翻窗户跑了。 但想想还是算了,如果被发现,很难跑的远。 如果能和洞虚修士一样,隨手切割空间就好了。 他忽然想到龙凝儿。 如果他真隔了十年才回去,十年,龙凝儿会等他十年吗? 她会不会以为他死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了? 还是会被人发现,被人抓走? …… 次日清晨。 江寻被江挽星叫醒。 他换好衣裳下了楼。 客栈楼下摆了几张方桌,慕雁和慕婉儿已经坐在桌边了,小姑娘手里捧著一块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啃。 慕雁看见他下来,明显鬆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男孩会鬆一口气,但他就是突然放心了。 江寻在他们对面坐下。 桌上摆了一些粥面馒头。 江挽星坐在一旁,说道:“快吃吧!” “嗯。”江寻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清风和清梧从客栈门口走进来,两人径直走到江挽星身边一张凳子坐下。 清风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才开口。 “师姐,镇魔司那边消息传回来了。”他把杯子放下,“那黑螺寨和幽罗殿有些关係。” “但具体情况还查不出来,幽罗殿的人嘴太严,抓到的都是些外围的小嘍囉。” 江挽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正低头啃馒头的孩子身上。 景天今天换了新衣裳,头髮也梳齐了,和昨天那个满脸是泥的小花猫天差地別。 江寻注意到她的目光了。 他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把碗里的粥喝乾净,又伸手去拿第二块馒头。 清风和清梧有些意外。 师姐居然对魔道的消息不感兴趣了。 吃完饭,江挽星结了房钱,带著三个孩子出了客栈。 她走到街心,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木符,往空中一拋。 木符在半空中展开,化作一艘轻便的飞舟。 舟身丈许长,通体泛著乌木般的暗泽,两侧有浅浅的云纹流转。 慕雁和慕婉儿仰头看著那艘悬在半空中的飞舟,两张嘴同时张成了圆形。 慕婉儿拽著哥哥的袖子,小声道:“船!船飞起来了!” 慕雁点了点头,他以为自己见过仙人在后已经不会再惊讶了。 但再看见一艘会飞的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因为他爹是漕运布商,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船。 他认识永州河面上每一种船型。 平底沙船,尖底福船,两头翘的画舫。 但这艘船没有桨,没有帆,没有舵,船底是平的,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咽了口唾沫,把妹妹的手牵得更紧了。 江寻也仰著头。 这艘飞舟他认得。 这不是拙深长老的云上渡吗? 没想到拙深长老居然把云上渡送给了江挽星,这是多宝贝她啊!? “都上来。”江挽星率先跃上飞舟边沿,朝他们伸出手。 先把慕婉儿抱上去,又拉了一把慕雁。 轮到江寻时,她多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不怕。”江寻抓著她的手跳上飞舟。 清风和清梧也上了船。 飞舟升空,澂江县在脚下越来越小。 慕婉儿趴在船舷上往下看,嘴里哇哇地叫著,慕雁在后头拽著她的腰带,生怕她掉下去。 江寻坐在船舱里,背靠著木壁,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飞舟飞了约莫半个时辰。 从澂江县往西北方向去,山川在脚下铺开,河流变成银色的细线,城郭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江寻忽然睁开眼。 有三股阴冷的灵力正从侧前方快速逼近。 他刚坐直身子,江挽星已经站了起来。 她唤出一把青绿长剑,目光凛冽。 三道黑烟从下方的密林里冲天而起。 是三艘小型鬼首飞梭,每艘飞梭上站著一个黑袍修士,身上绣著幽罗殿的標誌。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子,脸色青白,眼窝深陷。 他身后两人身形一个矮壮,一个矮胖,一人握骨鞭,一人提著鬼头短刀。 三艘飞梭呈品字形逼过来,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拦在了飞舟前方。 江挽星冷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清风抽出法剑,剑光凌厉,“我们师承玄霄仙宗,不想惹麻烦就滚开。” 那瘦高男子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玄霄仙宗的道友们,何必这么大火气。” 他的目光越过江挽星,往飞舟上扫了一圈。 两个筑基后期的弟子,一个金丹后期的小姑娘,三个凡人小孩。 他的目光在江挽星的身姿上停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些,“嘿嘿!” “仙子抢了我们那么多货,给我们留三个应该没问题吧?” 江挽星懒得废话。 这些人不是来要人的,而是来报復的。 她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泛著青光,脚下一蹬飞舟边沿,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弧光直直向那瘦高修士劈去。 瘦高修士显然没料到她一句话不说就动手,仓促抬手,一道黑气凝成的盾牌挡在身前。 刀锋斩在黑盾上,裂开了一道缝。 “动手!”瘦高修士厉喝。 他们三人都是金丹中期的修士,就不信能在这里翻了车。 第185章 脱身 另外两人同时出手。 骨鞭甩出,在空中拉成一道惨白的弧线,尾端张开数根骨刺向清风两人缠去。 持刀的那个踩著飞梭绕到飞舟侧面,一刀劈向船舷。 清风和清梧拔剑迎上,灵光炸开,船舷的护阵纹路亮了一下。 打斗声震得飞舟微微摇晃。 慕婉儿嚇得缩在哥哥怀里,慕雁用手挡著她的眼睛,自己却瞪大眼睛盯著外面的黑烟与灵光。 江寻也缩在慕雁身边。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出手。 另一边。 江挽星的身形在空中拉成一道青虹,剎那间就杀到瘦高修士面门前。 “鐺!” 只交手的一瞬间,瘦高修士就察觉不对劲,这娘们的灵力波动也太浑厚了吧! 简直如深渊大海,深不可测。 这是碰到硬茬子了。 “轰!” 金铁交鸣,灵压爆炸,瘦高修士被一剑斩到地面,砸出一道巨大的深坑。 扬起的烟土足有数十米高。 江挽星没做停留,闪身又来到持鞭修士面前。 一剑刺出。 那持鞭修士反应也是迅速,立马出手,骨鞭一甩就將江挽星剑身缠住。 而后往上一扬。 江挽星身形变换,整个人凌空翻转,膝盖顶上持鞭修士的腰眼。 持鞭修士痛呼一声。 骨鞭脱手,被江挽星反手接住,顺手一甩,鞭身倒卷,缠上了持鞭修士自己的脖子。 骨刺入肉。 她用力一扯,“轰!!” 持鞭修士头颅便被捲成肉沫。 江寻看见这一幕,只感觉,太生猛了,全程不过数息的时间,两名金丹修士就一死一伤。 其狠辣程度比之当年在演武场还要胜过数倍。 “该死!” 另一名持鬼头短刀的,意识到这是惹到铁板了,不再保留。 数十道红色符籙飞出。 向江挽星砸去。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持鬼头短刀的矮胖修士立马施展千里符准备遁逃。 可那爆炸的火焰都还没散去。 他就看见了一道青光迅速逼近。 是剑指。 江挽星右手握著剑柄,左手駢指如剑,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青芒。 矮胖修士立马將鬼头短刀挡在身前。 青芒切开空气,从刀身上划过,刀身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 刀尖还没落地,青芒穿过胸膛,从后背透出。 矮壮修士的尸身从空中栽下去,气息丧绝。 “师姐!”清风的声音从后传来。 江挽星猛的转身。 清梧胸口有一道可怖的血洞,清风扶著他飞到数丈远的空中。 之前那被砸进地面的瘦高修士已经上了飞舟。 “可惜!” 他有些遗憾,差点就能將那两人都杀了。 慕婉儿离他最近。 他狞笑著伸出手,五指裹著黑气,朝小姑娘抓去。 慕婉儿嚇得尖叫一声,慕雁整个人扑过去想把妹妹挡在身后,但身体已经软了,根本跟不上反应。 这时候江寻动了。 他往前踉蹌一步,像是被飞舟晃了一下没站稳,恰好挡在慕婉儿身前。 那只裹著黑气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黑气钻进衣领,五根手指像铁鉤一样箍紧他的肩胛骨,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瘦高修士还想抓另外两个,但一道极阴辣的青蛇剑光瞬间扑来。 “景天!”江挽星手中剑身青光氤氳,同时她脸色骤变。 瘦高修士站在飞梭上往后退了数十丈,才堪堪躲过这一击。 江寻被他箍著,手脚悬在半空,大哭起来,“仙子姐姐救我!” “放开他。”江挽星咬著牙一字一顿。 那瘦高修士飞回飞梭旁,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看了江挽星的脸色,又看了那个被箍在手里一动不动的孩子,忽然笑了,“看来还抓对了,这孩子对仙子你很重要?” 他打量著江寻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瘦高朝江寻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声音低哑,像毒蛇吐信。 “小子,回去之后我们会好好招呼你的。” “你这身细皮嫩肉,抽筋拔骨,滋味一定不错。” 他在故意激怒江挽星。 同时也是报復,既然你这么在意这个小孩,他就偏不让这小孩好过。 回去后他就將这小孩炮製,再送到这娘们面前。 说完瘦高修士施展一张千里符,准备遁逃。 江挽星爆发出一阵璀璨的青光,瞬间化作一道笔直的流星。 霎时就来到了那瘦高修士站著的原地。 但还是错过了。 …… 瘦高修士带著江寻落在崖顶,隨手把他往地上一摜。 江寻摔在碎石子上,脸上没有害怕。 他慢慢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换的新衣裳,袖口蹭破了。 江寻抬起头,用那张稚嫩的小脸对著他,“真是谢谢你了。” “你……”那矮壮修士皱起眉头,这小孩莫不是傻了,居然对他说谢谢。 他怕不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吧。 瘦高修士嘿嘿一笑,阴冷说道:“不用谢,待会你会求著我的。” 江寻体內金丹缓缓旋转,黑红色的雾气从经脉里渗出来,一缕一缕缠绕在手臂上。 属於金丹修士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空气在一瞬间凝滯了。 “不,应该是你求我。” 黑雾瞬间缠上瘦高修士,將他浑身灵力迅速吞噬。 “金…金丹修士?!” 瘦高修士瞳孔猛缩,转身就往飞梭的方向扑去。 可他连飞梭的边都没够到。 黑雾从地面涌起,像一堵墙。 他撞在那堵黑墙上,整个人被弹回来,摔在碎石地面上。 江寻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那个瘦高修士面前蹲下来,用那张稚嫩的脸对著他,童音清脆:“谢谢你带我脱身。” 江寻还正愁找不到机会离开,他確实得多谢谢这人。 瘦高修士嘴唇直哆嗦,拼尽全力挤出一句:“你……你是夺舍老怪!” 如此恐怖的血煞之气,绝不是普通金丹修士所有。 “夺舍?”江寻歪了歪头,“你说是就是吧。” 他抬起右手。 瘦高修士想反抗,但诡异的是,他的金丹居然在消散。 黑红雾气在掌心凝聚,瘦高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化作一具骷髏,哗啦啦散了一地。 舒畅! 如果不是江挽星將他重伤,还真不一定能这么容易杀了这傢伙。 江寻站在崖顶,又看了看自己破了袖口的衣裳。 江挽星应该应该很快就会追来。 此地不宜久留。 一个被魔修劫走的孩子,死在哪里都不会有人怀疑。 他召唤出寒鸿剑,御剑朝东阳府而去。 半月应该就能回到清河县。 第186章 閒话 飞了不过半天,江寻就有些后悔了。 他落到一处林地,开始恢復消耗的灵力。 中州大唐,分二十三府。 每一府平均八百万平方公里,光中州一州的面积,就能覆盖江寻前世蓝星所有的陆地。 这个数字落在脑子里开始,江寻就绝了御剑飞回清河县的念头。 太远了。 全力催动寒鸿剑飞上十天半个月不休息,灵力耗尽不说,金丹期的灵压波动沿途撒出去,等於举著火把在夜里走。 每一个路过的修士都会多看你一眼。 他现在最不想干的事就是被人多看。 得换一种更舒服的方式。 他打开那个瘦高修士的储物袋。 里面杂七杂八地堆著不少灵石。 下品灵石有一小堆,约莫两百来块,中品灵石也有十来块,够花一阵子了。 角落里还扔著几瓶丹药,认不全,大多是一些恢復灵气和气血的丹药。 他把丹药挑出来,和灵石分开放好。 最后从袋底翻出来一具傀儡。 人形的,体长七尺,比寻常成年男子还高半头。 是用活人炼的。 皮肉还保持著弹性和纹理,关节处以金属细簧连接,十根手指的指甲被拔掉换成了薄铁片。 身上套著一件连帽黑袍,看制式和那瘦高修士身上的是同一款。 头上扣著一张漆黑的兽首面具,面具上的兽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细铁齿。 整体透著一股很標准的魔道审美。 只是战力太差,只有炼气五阶左右的修为波动。 难怪压在最底下。 江寻把神识探进去,傀儡禁制里只残留著几缕破碎的魂力,原主的意识早就灰飞烟灭了。 他很快完成了神识替换,傀儡的四肢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又控制傀儡走了几步,又抬起双臂在身前交叉握了握,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人形但没有人气,走动时身体重心偏前,每一步都带著一种扑食的侵略感。 他隔空操控傀儡走到崖壁下,弯下腰,把自己从地上抱起来。 傀儡不会说话,这个差距正好被面具遮住。 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抱著儿子赶路,最多让人觉得冷淡,不至於立刻起疑。 只是这身黑袍不行。 太扎眼了,一看就是魔道的人,得换。 他把傀儡身上那件黑袍脱下来,在储物袋里翻了翻,找到一件普通的衣物,然后给傀儡换上。 这下就正常多了。 只要不细看,应该没问题。 江寻打开一张地图,也是储物袋里的东西,上面分布著一些红点。 他不关心这个。 但一处云舟渡口的位置让江寻有些意动。 云舟是大部分低阶修士远门出行的主要通行方式。 比传送阵更低廉,更稳定。 “这个好。” 江寻决定就去坐云舟。 …… 祁川城。 这是一座建在山上的修士城池。 山势平缓,从山腰往上全是人工削出来的平台和石阶。 其上建有各种房屋高楼,数不胜数。 山道两旁开满了铺子,卖符纸的,卖丹药的,都是一些修士常用之物。 隔几步就有个修士蹲在路边摆摊,摊上铺一块旧布,上面零零碎碎摆著几样东西。 这些散修多半是筑基无望的炼气后期,靠倒卖低阶材料混几块灵石。 山顶的崖壁往前延伸出一块巨大的长方形平台,悬在云雾之上。 平台两侧停著上百艘楼舟,最大的一艘有七八十丈长,船上建了七层木楼,如宝塔一样地往上码。 舟首两侧刻著浮空阵法,灵光在阵纹里缓慢流动,把整艘船稳稳地托在云层之上。 在每一艘云舟的进出口边上都有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写著飞往的目的地,和途经的地点。 类似公交车站。 傀儡抱著江寻,就走在渡口的平台上,他十分惊愕,左右都是巨大的飞舟, 飞鸟就旋绕在那些飞舟的桅杆上。 江寻操作著傀儡来到一处渡口。 几个炼气期的船工正往船舷上搬货箱。 平台边立著一块木牌,刻著目的地和灵石价格。 【东阳府,下等舱五块灵石,中等舱二十块,上等舱一百块。】 【途径地点:……】 江寻没多犹豫就选了中等。 下等舱是大通铺,几十个人挤一间,容易出岔子。 上等舱太贵。 只有中等他能负担的起。 傀儡抱著他走到渡口。 船工是个筑基初期的中年修士,他拦下傀儡。 这船工显然见惯了各路散修,对他们的一些奇怪装扮早就司空见惯了。 所以对来人带著一副奇怪面具也没在意。 “几个人?”船工问。 江寻借著傀儡的嘴,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两个。” 又控制傀儡掏出二十块灵石递过去。 船工收了灵石便不再多问,让开了路。 楼舟內部比外面看著更拥挤。 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的舱房门挨著门,房间只有五六个平方,摆了一张木床和一张方桌就再放不下別的了。 墙上钉著两排木架,算是给修士放隨身物品用的。 好在有一扇小窗,能看见外面的云。 江寻从傀儡身上跳下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他將双手枕在脑后,看著窗外缓缓流动的云层,喃喃道: “凝儿,千万要等我。” …… 接下来三天,江寻几乎没出过房间。 他让傀儡每天出去转一圈,他自己则留在房里打坐调息。 这颗金丹越转越稳,表面那些粗糙的坑洼正在一点一点被灵力温养平整。 只是修为越稳固,他越能感受到这颗金丹的暴虐。 只怕时间越久,他的性格也將会被改变的越多。 第三天中午,傀儡在一层的甲板上閒逛起来。 走到一楼的大厅內, 几个修士坐在一起聊天,一人手里端著一碗灵茶,茶香混著细语飘进傀儡的耳朵里。 傀儡停下,在他们的一旁坐下。 “听说了吗?幽罗殿和血煞宗的人结盟了。”一个灰衣修士压低声音,“上个月的事,两边碰了一次面,据说是谈成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另一个蓄著短须的修士端著茶碗不以为然地接话,“魔道那帮人一向各玩各的,结盟也就是做做样子。” “真到了分灵石的时候,不一样打得你死我活?” “这次不一样。”灰衣修士摇头,把茶碗搁在桌上,他低声说:“我有个师兄在镇魔司当差,他说这次是来真的,现在有头有脸的魔道宗门都已经在中州露头了。” “很可能是要组成联盟。” “联盟?”短须修士不屑道,“这群魔道现在连洞虚修士都没几个,就算联盟也翻不了什么大浪。” “这话可不一定,那群丧心病狂的人底蕴雄厚,哪怕顶尖战力不行,但中层战力可还在。”灰衣修士说道。 “別忘了魔道修士修行的功法,哪怕是一个普通资质的人修行速度也是我们的数倍。” 短须修士和其他几人沉默起来,这话说的没错,魔道修士之所以一直还存在,就是因为那变强的方式太过轻鬆。 天地灵脉也就这千年期间开始慢慢恢復成正常状態。 搁一千年以前,那群魔尊称號的大能,可是直接將天地敲髓吸骨,完全不考虑损耗。 如若不是正道联盟的早,现在的修士起码要减少一半还多。 “这能有什么办法?” 一名年轻修士修士嗤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酸溜溜的味道:“说到底还是魔道功法来得快。” “我认识一个散修,资质平平,卡在炼气九层快三十年了,去年投了阴罗宗,这才一年不到,你猜怎么著?筑基了。” “这么快?” “魔道功法不讲究稳扎稳打,他们吸人精血,炼魂化煞,进阶速度是普通修士的四五倍。”灰衣修士感嘆道。 “要不怎么每年都有那么多人往魔门里钻?你以为他们都是想作恶?有些人就是没別的路可走了。” “五行杂灵根,四灵根,正经宗门不收,散修资源又抢不到,不投魔道,等寿元耗尽?” 眾人不语。 近些年来,魔道修士活动越来越频繁,修仙界各处都隱隱有了一些风声鹤唳的味道。 听说正道也有了联盟的趋势。 照此下去,新一轮的正魔大战,就在今朝。 …… 第187章 找到 傀儡起身离开,那几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江寻睁开眼睛,看著头顶的木板。 四五倍的修炼速度,不需要天资,不需要灵根,只要敢杀,就能往上爬。 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我现在也算是魔修吧?”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现在里里外外都透露著一股纯正魔修的味道。 如果是以前还好,可现在修仙界对魔修的態度,那可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遇上便要打杀,不留一点情面。 只有这种铁血手段,才能让那些想加入魔道的修士好好掂量。 你到底想不想加入魔道。 只要魔道一天没有出现登仙境的大修士,那这股氛围就永远都不会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第四天傍晚,傀儡正站在船舷边。 江寻透过它的眼睛看著夕阳把云海烧成金红色。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青光。 青光从远处的天际直直飞来,速度极快,在空中拉成一条笔直的细线。 江寻还没想明白那青光是什么,江挽星已经落在了船首的甲板上。 她手里握著一块罗盘,罗盘的指针正缓缓转动著。 “我去!” 江寻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她是怎么找过来的?” 江挽星看著手中的罗盘,其中间还有一块碎布缓缓悬著。 那碎布是江寻换下来的粗布衣裳。 被他换下来扔在客栈房间里。 江寻立马收敛全身气息和灵力波动,他有些烦躁,对江挽星都有些佩服了。 “没想到你说最会寻人,还真是没说错。” 这云舟起码都飞了四五天了,不知越过多少山川,多少里路。 没想到这都能被她寻来。 江寻冷静下来,不能让她看见傀儡。 他立刻將神识从傀儡身上收回。 傀儡在船舷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逆著甲板上稀稀拉拉的人流向船尾走去。 只是江寻忘了傀儡走路时重心前倾的习惯。 和所有正常人都不一样。 江挽星的目光本来已经从傀儡身上掠过去了,一个戴著面具的散修,没什么特別。 但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在江挽星的认知里,只有一种东西会那样走路。 那就是被魔修炼製的活人傀儡。 江挽星收了罗盘,按著剑柄朝傀儡走去。 傀儡没有回头,但江寻透过傀儡的耳朵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乾脆让傀儡站住,停在船舷边,假装在看风景。 “道友。”江挽星的声音在傀儡身后响起。 傀儡慢慢转过身来。 甲板上的几个散修察觉到气氛不对,往旁边退开几步,空出一小圈地方。 江挽星离傀儡五步远停了下来。 她上下打量著这个戴兽首面具的男人,右手按在剑柄上。 “把你脸上的东西摘下来。” 傀儡没有动。 江寻可不会如她的愿。 那张兽首面具底下是一张根本没有表情的死人的脸,摘了更解释不清。 他现在只有最后一件事能做,不能让江挽星知道这具傀儡是他的。 如今收了神识,江寻无法操作傀儡开口讲话。 只能下达一些模糊的指令。 江挽星没有再问。 她从不喜欢废话,拔出剑,一步踏前。 一剑直刺傀儡的脑门。 但这一剑没有施加灵力,只要偏头就能躲过。 但傀儡没有偏头,反而弯腰低身,毫无徵兆地往前一扑,从下至上,左手五指张开直取江挽星的脖颈。 动作没有任何蓄力,从静止到攻击,中间省掉了所有正常人的关节反应。 江挽星侧身让开,剑锋上撩,斩在傀儡左臂上。 “鐺!”的一声,皮肉裂开,露出底下乌黑的金属骨架。 周围有人惊叫出声。 “是傀儡!”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晏甲术之流,是活人傀儡,魔道的手段。” “这船上有魔修?!” 围观的人一时恐慌起来。 …… 江挽星看清了傀儡左臂裂口处的炼器手法,眉头皱得更深了。 幽罗殿的手法。 她手腕一转,剑势从下撩变为横斩,一道青色剑气贴著甲板削过去,正正斩在傀儡的右腿膝关节上。 傀儡右腿一弯,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江挽星没有给它倒地的机会,剑尖点地,整个人借力腾空,一脚踩在傀儡背上,左手从腰间摸出一张镇魂符啪地拍在傀儡后脑上。 傀儡浑身一震,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趴在地上不动了。 江挽星收剑入鞘。 她蹲下身,摘掉傀儡脸上的兽首面具。 面具底下是一张灰白的,毫无生气的男人的脸。 “果然。”江挽星在傀儡身上翻找起来。 她內心激动,景天一定就在船上某处。 很快江挽星就从傀儡身上翻到一块木牌。 是一处房间號。 她快步来到木牌所標示的地方,推门,打不开。 “轰!” 房门被一剑劈开。 木屑纷飞中,江挽星走进那间只有五六个平方的中等舱房。 然后她看见了景天。 那孩子被捆在床柱上,嘴里塞著一团破布。 头髮乱成一蓬草,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听见门口动静时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江挽星两步衝过去,一剑挑断绳子把景天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嘴里焦急问道:“景天,你有没有受伤?” 江寻先是剧烈地咳嗽了几下,然后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哇地哭出声来:“仙子姐姐……我好害怕……那个人……那个人说要拿我炼丹……”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小身子都在发抖。 江挽星的剑还握在手里,另一只手紧紧搂著景天。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脏兮兮的头髮上,眼眶红了一圈。 “没事了。”她轻声说,“姐姐来了,谁也伤不了你。” 这情绪对於一个只认识一两天的小孩来说,实在太反常。 江寻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无意识地抽搭了两下。 “嗯,我差点就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你了。” 江挽星拍著他的后背说道:“只要有我在,姐姐就永远不会让你受伤。” “可是……” 江寻抽著身子,哽咽说道:“仙子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江挽星抱著江寻,像是抱著最珍惜的东西,她温柔说道:“我只是不想再品尝失去的滋味了。” 江寻一脸疑惑,他擦著眼泪说道:“是因为姐姐的哥哥吗?” 江挽星看著江寻,点头说道:“嗯,景天和姐姐的哥哥长的很像,我一看见景天就能想起他。” 隨后她一脸落寞:“如果我没有弄丟哥哥,我们的孩子应该也和你一样大了吧。” 江寻:“???” 第188章 叫娘亲 江寻整个人僵在江挽星怀里。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的孩子? 他仰起头,看著江挽星那张伤感的脸,那双杏眼里有一点水光,但不像是要哭,更像是遗憾。 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江寻有一瞬间觉得江挽星已经认出他了,搁这儿故意演他呢! 但仔细看她那张脸和眼睛,又不太像。 如果真的认出他来了,绝非现在这么温和。 “景天,姐姐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再遭遇这种事了。” 江挽星抚摸著景天的小脸,內心长久以来的空白像是被忽然填满。 让她想死死抓著这个孩子不放手。 江寻愣愣的点头,“嗯…” 江挽星看著景天,也是在看那个十三年没回来的哥哥。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有时候她会想,如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哥哥,那修仙就是对她最大的折磨。 没错,她討厌修仙。 现在还能坚持,无非是想活的久一点。 时间久了,是不是就能再见到哥哥了? 她把这两件事搅在了一起,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仙子姐姐。”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拿袖子笨拙地蹭了蹭她的脸,“你別难过,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嘛。” 江挽星看著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忽然笑了。 她伸手把他从怀里捞出来,拿手指颳了一下他的鼻子:“別叫我仙子姐姐了,叫我挽星姐姐。” “挽星……”江寻念了一遍,笑著说道,“姐姐的名字真好听,我叫景天,姐姐叫挽星,还真搭配呢。” 江挽星也是一笑,“確实搭配,这不就说明了,我们之间的缘分吗?” 江寻訕笑一声,“是…是啊!” 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这一层啊!就隨便一说,活跃一下气氛罢了。 早知道她如此解读,江寻绝不会这么说。 江挽星两手夹在景天的腋下,將他轻鬆抱起。 江寻下意识的抱住江挽星的脖子。 江挽星说道:“走,姐姐带你先离开这里。” 她抱起江寻走出楼舟,再次祭出云上渡。 飞舟升空,往澂江县方向折返。 客栈门推开时,慕婉儿正坐在大堂的长凳上。 小姑娘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江寻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从凳子上滑下来,快步跑了过来。 “景天哥哥!”她一头扎进江寻怀里,两只小胳膊箍著他的脖子,小脑袋搭在他肩上。 她哭泣泣的说道:“你终於回来了。” 江寻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我回来了。” 慕雁站在妹妹身后,抿著嘴没说话,眼眶却红了一圈。 他虽知道男孩儿也是仙人,但却不知道他的具体实力。 心智尚小的他,只知道男孩儿是为了保护他的妹妹,所以才被抓走的。 “我没事。”江寻拍了拍慕婉儿的肩膀。 小姑娘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又擦一把,袖子湿了一片。 她哭得一顿一顿的:“我好担心你,那些坏人有…有没有打你?” “没有。”江寻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我皮厚,不怕打。” 他內心有些唏嘘,看样子是那天捨身救她,让这个小姑娘对他有了些好感。 不然也不会在见到他屠了一寨子的人,还能跑过来抱住他。 但说实话,他当时还真没在意这小姑娘的死活,满脑子都是,这是一个好机会。 江挽星站在门边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耷拉下来。 心里隱隱有些不舒服。 小时候的哥哥,也是怎么招同镇的小姑娘喜欢。 那时候她很厌恶,很厌恶有別的小女孩儿缠在哥哥的身边。 江挽星走到景天的背后,刚要说什么的时候。 清风从后面走进来。 清梧靠在门框上,胸口缠著绷带,脸色还有些白,但已经能站起来了。 清风说道:“师姐,你回来了?此行有没有遇到危险?” 江挽星摇头,“只发现了一个傀儡,那魔修倒是没看见。” 隨后她就將在那楼舟上发生的事大略讲了一遍。 清梧有些疑惑的说道:“奇怪,那魔修为什么不立马杀了那孩子恢復伤势,还弄一个傀儡押送呢?” 江挽星坐下来,將景天抱起,放在腿上。 “我也觉得疑惑,当时我还以为是陷阱呢。” 江寻知道破绽太大,所以早早准备好了说辞,“挽星姐姐,那坏人当时確实是要杀我的。” “但他好像说我有什么特殊体质,所以才放过我了。” 清风坐到江挽星对面:“景天,你说那个魔修是看中了你什么体质才饶你一命的?” 江寻点头,肯定的说道:“是的,但他被姐姐伤的太重,就让另一个坏人带我走。” 他不能编出一个太具体的答案,说多了全是破绽。 江寻眨了眨眼,把自己缩成一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他说我是什么什么灵骨,说我这副身子留著有大用。” 他看著清风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他还说,再过两个月,等灵气养足了,他就回来把我炼成丹。” 说完,江寻缩在江挽星的怀里,看样子害怕极了。 清风皱起眉头。 一个幽罗殿的金丹魔修,居然对一个小娃娃的体质如此看重。 他对江挽星说道:“师姐,你能查看一下景天的体质到底是什么吗?” 江挽星將景天抱在怀里,越发觉得景天是上天对她失去哥哥的补偿。 她將手贴在景天的后背,“我试试。” 江挽星对景天的身体有过一次探查,但那次主要是排查魔气和妖气,没有深入。 她把手掌按在景天的头顶,“景天,姐姐再帮你检查一下,別动。” 江寻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闷闷道:“嗯。” 这一次江挽星检查得极仔细。 灵力从百会穴灌入,过奇经八脉,把每一根骨骼都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江挽星的灵力扫过景天的灵根骨骼。 反覆扫了三遍。 然后她忽然把手收回去,坐直了身子,低头看著景天。 “怎么了师姐?”清风问。 “天生剑骨。”江挽星说道。 清风腾地站起来。 他走到景天面前蹲下,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手臂,一脸不可置信,“这小屁孩?师姐,你没看错?” “你自己探。”江挽星说。 清风把手搭在景天肩上,灵力探进去,片刻后把手抽回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真是。” 而后他神色一变,又有一些可惜,“但……杂灵根。” 江挽星也沉默了。 天生剑骨,万中无一的剑修资质。 这种体质的人天生经脉通透,修剑速度是普通修士的数倍。 对领悟剑意十分有帮助。 但灵根却是抹平了这种差距。 玄霄仙宗说到底並不是主修剑道的宗门,若收景天入门,修行速度顶多和普通弟子一样。 反而会浪费了这种资质。 不过倒是也有一个宗门,应该不会介意,还会热情欢迎,那就是青云剑宗。 江挽星將这个念头压下。 “难怪那魔修不肯杀他。”一旁的青梧说道,“天生剑骨,拿来炼成人丹,可是对修为突破大有益处。” 清风沉默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景天,“还好师姐寻人的本事厉害,不然景天真要被那魔修祸害了。” 江寻身体一抖,像是被说怕了。 江挽星紧紧搂著怀里的小人儿,“以后你哪儿也別去了,跟著姐姐,去哪儿都跟著。” “姐姐修到天上也护著你。” 江寻仰头看著她那双认真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他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不瞎编了。 天生剑骨只是他用身体內那太初浑元剑意偽装的。 慕婉儿趴在江挽星的脚边,她红著眼睛说道:“景天哥哥,婉儿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江寻扭过头看她,“不用了,只要你开心就行。” 他可真不想欠別人人情,也不想让別人欠他人情。 “你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肯定想家了吧。”江挽星將慕婉儿往旁边扒开一点,笑著说道:“明天我就送你们回家。” …… 次日,飞舟抵达永州。 永州是府城,城墙比澂江县高出好几倍,城门口的车马排成了长队。 慕家在城东最繁华的一处地段建有府园。 慕雁的爹早早就在门口等著了,看见飞舟落下时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飞舟还没停稳他就往前迈了两步,手在衣摆上反覆蹭了两下,一张圆润的脸上焦急和庆幸混在一起,把五官拧得有些滑稽。 “爹!” 慕雁从飞舟上跳下去,慕婉儿紧跟其后。 中年男人一把接住两个儿女,搂得紧紧的,肩膀抖了好几下。 “雁儿,婉儿,你们可算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慕雁抹著眼泪说道:“爹,我和妹妹都没事。” 中年男人鬆开两个孩子,红著眼眶走到江挽星面前,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弯下腰去,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道友大恩大德,慕某无以为报。”他直起身,声音还有些发抖,“这两个孩子是我半条命,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必如此。”江挽星说,“我只是顺手接的任务。” “你儿子很聪明,一路护著妹妹,女儿也懂事,不哭不闹,你自己的儿女,你自己教得好。” 慕雁他爹的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他退后一步,又朝清风清梧拱了拱手,“不管怎么说,三位道友,日后若有需要慕某的地方,慕某定不推辞。” 清风说道: “我们也是拿灵石办事。” “我观道友一对儿女也皆是有灵根的,何不教他们一些功法,日后再碰见这种事也不至於如此担忧。” 中年男人一时有些落寞,他无奈道:“最近几年修仙界是什么样你们也知道,像我这种连筑基都是奢望的人,能在凡俗当个富家翁也挺好的。” 江挽星已经转身,准备离去。 她对这些隱居的修士不感兴趣。 清风青梧两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也拱了拱手,便作道別。 慕婉儿从爹爹怀里探出头来:“我想和景天哥哥道个別。” 中年男人看了看飞舟上趴著的一个小男孩儿,“好。” 慕婉儿被放下来,小跑到江寻面前。 她站到他面前,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两只手揪著衣角扭了好几下,才从嘴巴里憋出一句:“景天哥哥,等我长大了就去报答你。” 她说完就扭头跑回哥哥身后,把脸埋在他后腰上,露出小半张脸偷偷看他。 “额…”江寻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可不想再放出什么不切实际的承诺。 不过听到这句话,江寻不由又想起龙凝儿好像也对他说过。 慕雁抬手朝江寻挥了挥。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保重。” 江寻点了点头。 他看著那两兄妹被他们爹一手一个牵著走进慕府大门。 飞舟重新升空,永州的城墙在脚下慢慢变小。 江挽星盘膝坐在飞舟上,把罗盘放在膝盖上,又把景天叫过来,问了他一些关於龙葵的信息。 景天说没有妹妹的贴身物品。 江寻可不会真让江挽星找到龙凝儿,而且说实话他也確实没有龙凝儿的贴身物品。 江挽星低头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景天那张脸,嘆了口气,“人海茫茫,如果没有引子,怕是很难找到你妹妹。” 她把罗盘收起来,“等回了玄霄仙宗,我调几个人手过来帮忙。” 江寻没接话。 江挽星找人太可怕了。 隔著不知多少山川多少里路,凭一件旧衣裳就能一路追到飞舟上。 要是让她摸到龙凝儿的衣角,怕是不出三天就得被抓出来。 当晚,他们投宿在一家官道边上的驛站內。 一张床。 江挽星让景天靠墙睡,她则睡在侧边。 夜深了。 江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著眼假寐。 他听见江挽星翻了个身,隱隱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这让江寻內心压力暴增。 “景天你睡了没?”江挽星问。 江寻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江挽星又开口了:“景天,没有爹娘,你会不会很难怪啊?” “你以后跟著姐姐,好不好?姐姐会教你本事,带你修行,给你买衣裳,给你做好吃的。” 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犹豫著开口,“姐姐一直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孩子。” 她嘆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短,像是在嘴角边散开的一小团苦涩。 “我和哥哥的孩子,想来应该和你很像,你们站在一起,一定会被当成兄弟一样的。” 江寻现在哪里还敢睁眼,全身是连动都不敢动。 他实在想像不到叫江挽星妈妈,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场面。 哦!不对,应该是娘亲。 第189章 入京 江寻醒来的时候,看见江挽星正坐在床边。 她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上,侧著头静静地看著他。 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青色的薄光里。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头髮也没挽,就那么散著。 “挽星姐姐?”江寻揉了揉眼睛,声音带著刚睡醒的黏糊。 他差点嚇尿,谁能想像一睁开眼就看见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正一动不动的盯著自己。 差点没让他破功。 江挽星回过神,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她笑著说道:“不多睡会吗?” 江寻打了个哈欠,“看见挽星姐姐,就捨不得睡了。” 他特意將姐姐两个字咬的重了些,为的就是加重这个称呼。 不然真要让他叫江挽星娘亲,那还不如让他自爆得了。 江挽星笑了,“那我们起来去吃早膳吧。” 江寻点头,“嗯。” 江挽星亲自给景天穿衣服,內心不由又想起昨晚的念头。 她虽然想让景天喊她娘亲,但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江挽星最开始是想认景天当弟弟的,但她知道,景天迟早有一天会长大。 到那时候,她就很难再將景天当弟弟了。 只要有人像哥哥三分,她就能晃了神。 更何况景天和哥哥小时候长得如此相像。 她纠结了很久。 一边是长久未见到哥哥,想有个寄託,另一边是害怕將哥哥的爱与喜欢分给別人。 江挽星陷入深深的思想斗爭中,万一景天以后长得和哥哥一模一样,她是不是就会喜欢他? 难道她对哥哥的爱就如此浅薄吗? 可是她又真的好想念哥哥。 她想把景天留下来。 哪怕看著他,也能骗骗自己,哥哥从没离开过她。 所以江挽星有了另外一个念头。 只要景天认她做娘,是不是就能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既能每天看著景天,又能防止自己对哥哥的喜欢外溢。 而且江挽星知道自己的长相,她也怕景天长大以后会喜欢上自己。 爱一旦上来,只要没有血缘关係,不管是姐弟还是其他什么关係,都很脆弱。 但是做了母子,景天以后要是喜欢上她,也只能是亲情上的。 世间的伦理就是天然的护城河。 江寻张开手,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 江挽星给他又买了一件新衣,为他穿上。 穿过袖口,系上领子。 一件清蓝色的直裰就穿好了。 江挽星给他系好腰带,“好了。” 江寻露出一副童真的笑,“谢谢挽星姐姐。” 隨后两人就在驛站內就餐。 江挽星早就不吃这些东西了,只是看著景天吃。 清风和清梧早就早早等候在大堂內了。 清梧小声说道:“师兄,我怎么感觉师姐对那个小男孩儿有点不一样啊!?” 清风抱著手说道:“我也感觉到了,师姐对那个小娃就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一样。” “那一双眼睛,现在是一分一刻都捨不得离开那个叫景天的小男孩儿。”清风又补充道。 清梧有些咂嘴说道:“师兄你確定那小男孩儿没问题?不会给师姐下了什么迷魂药吧?” “这种事还需要你多说?师姐什么人,你还不清楚?能给她下药的人,十辈子都生不出来。”清风撇嘴说道。 这话说的也对,江挽星可是出了名的性格寡淡,对於靠近她的任何人,都抱有十足的警惕。 而且本身就神通了得,谁惹她不快,一言不合就能將人打得半身不遂。 也就他俩和江挽星是同一个师尊,不然他们也入不了江挽星的眼。 …… “姐姐,我们是要去玄霄仙宗吗?”江寻两只小手捧著粥碗说道。 “对,不过玄霄仙宗在中州之外,离大唐太远,靠飞舟可飞不回去。”江挽星撑著下巴说道,“我们先去传送阵。” 江寻小口小口喝著粥。 他似乎在思考传送阵是什么东西,眉头不时微微蹙著。 “传送阵在哪里?”江寻仰起头问。 江挽星说道:“盛京城,白玉京。” 江寻喝粥的动作一顿,那不就是李舒棠的大本营吗? 不行不行,得赶紧找机会跑。 他还得去找龙凝儿呢,怎么可能再去捲入这些大能的旋涡中。 江寻有时候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自己那么在意龙凝儿。 为什么不对她们抱有同等的宽容呢? 江寻想不通。 可能就是她们的感情是强压给他的,而龙凝儿是他主动去接受的。 对於龙凝儿,是他的自由选择。 而且他答应过龙凝儿会护著她长大。 江寻笑著没说话,他迎著江挽星的目光,內心暗暗说道:“妹妹啊!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 “到时候你若挡我,可別怪哥哥,心狠手辣。” …… 盛京城,大唐都城。 城墙是青黑色的巨石垒成的,每一块都有两人高,墙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护城阵纹,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灵光。 主城门九座,每座门前都排著长队,进城的人里有挑担子的凡人摊贩,也有御剑落下的筑基散修。 盛京城是大唐境內唯一一座仙凡混居的大型城市。 几队带刀甲士守在城门口,每一个都是筑基修为,他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入城的人。 城门口的阵法一扫,灵气,魔气、妖气立刻就会被甄別出来。 江寻跟在江挽星身后,心跳稳得很。 红雾裹著全身经脉,让他什么气息也露不出来,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小孩,什么阵法也扫不出。 穿过几条大街,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街道两侧的房屋从商铺变成了高墙大院,又从高墙大院变成了刻满阵纹的石墙。 然后江寻看见了一座纯白汉玉雕刻成的牌楼。 上书白玉坊。 这已经不是一座坊市了,而是盛京城里单独圈出来的一方天地。 整座白玉京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灵雾里。 这是灵气极度充盈的现象。 从地面往上翻涌,把所有的建筑都泡在里头。 亭台楼阁在雾中若隱若现,飞檐翘角只露一个尖,像是浮在云上的仙宫。 只是靠近吸一口气,灵力就往经脉里钻,顺著气血走一圈,浑身都轻了几分。 江寻暗暗估算了一下。 这地方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外面的数十倍。 在这里修行一年,顶外头十年。 “站住!令牌。” 灵雾里走出两个穿甲衣的修士,拦在路口。 甲衣胸口刻著龙蟒,和镇魔司的玄黑制服是同一款式,用金线绣成,在灵雾里泛著光。 两人修为都在筑基后期,腰间佩刀,刀柄上镶著阵石。 江挽星从腰间取出一块青玉令牌递过去。 为首的甲士接过,往令牌上打了一道灵光,验过真偽后双手递迴去,態度恭敬了几分:“仙子,请。” 而后两人用刀柄点了一下,空气泛起一阵涟漪。 江挽星牵著江寻走进去。 穿过灵雾时,一层结界从身上漫过去。 这层结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一种登记,所有进入白玉京的人都会被结界自动记录气息。 江挽星低头看著江寻说道:“景天,抓稳。” 江寻还没反应,只见他两脚已经离地。 两人化作一道青虹流光,往一处方向飞去。 江寻倒是不害怕,但还是装作害怕的样子,死死抱住江挽星的手。 穿过一片灵竹林,绕过几座假山后,他们停在一处洞府前。 说是洞府,其实是修士惯用的说法。 江寻入目的是一座建在山壁的木製小院落。 门楣上刻著“挽星小筑”四个字。 “到了。”江挽星推开门,侧身让江寻先进去。 第190章 洗澡 屋子里很乾净,一室一厅,陈设简单。 顶上上嵌著几颗夜明珠,温润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桌上放著几卷竹简,摊开的那捲正好翻到剑诀第三式,旁边搁著一支禿了毛的毛笔。 窗台上摆了一盆还没开花的兰草,窗下的蒲团磨得发亮,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看样子江挽星在这里住了很久。 江寻迈过门槛。 然后在屋子里左转右转,他兴奋的说道:“挽星姐姐,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 “是啊!” 江挽星把储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景天你先在这里住几天,等传送阵开启的时候,我就带你回宗门。” 她先是拿出两套新买的衣裳,一套素青,一套月白,料子比她身上这件还好。 然后是几瓶丹药,一盒糕点,一双新鞋。 “等回了宗门,姐姐再给你置办更好的。”江挽星把衣裳抖开比了比江寻的身量,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 江寻坐在凳子上。 他晃了晃脚丫子,看向江挽星说道:“姐姐,我想先找到我妹妹龙葵,再和你去宗门,可不可以啊?” 江挽星蹲在江寻身边,摸了摸他的头,“景天你是怕离开大唐,就找不到妹妹了吗?” 江寻低著头,然后闷闷道,“嗯。” 江挽星笑著说:“景天你不用怕,如果你想回来隨时都能回来。” “而且我们去宗门是去找帮手的,人多了找到你妹妹是不是就更容易了?” 江寻低著头没说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像是默认。 他现在金丹已经稳固,如果奋起全力,再搞一下偷袭,应该能打晕江挽星。 想让他再回到玄霄仙宗,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江挽星的目光时刻都不离开他,又该怎么偷袭呢? 天黑了。 洞府里亮起夜明珠,温润的光將屋子照的像是白昼。 “来洗澡。”江挽星身前飘悬著一个半丈多宽的木盆,从外头走进来。 盆里的水冒著热气,她在水里加了一点寧神草,草叶在水面上打著旋,散出一股清苦的药香。 那水都是灵泉之水,冒著丝丝灵气。 她將盆放在地上。 江挽星虽能用灵力直接洗涤景天的身体,但那样就少了几分亲近的互动。 为了能让景天早日认她当娘亲,她决定要好好的爱护他。 要是景天再长一岁,就不好忽悠了。 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建立关係的好机会。 江寻坐在床边,看著那盆水。 一个不太妙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好的挽星姐姐。” “嗯。”江挽星笑著看著他。 江寻也看著她。 但过了十几息的功夫,江寻也没看出江挽星离开的意思。 他有些羞涩的说道:“挽星姐姐,我自己洗就行,你能不能先出去啊!” “不行,你才五岁,够不著盆沿。”江挽星从窗台上拿过一块乾净的帕子。 她笑著说道:“姐姐帮你洗。” 江寻站著没动。 两只手攥著衣角,脸红耳赤,“我真的可以自己洗。” 他外表虽是小孩,但內心可是十足的大人啊! 而且江寻实际上是一直將江挽星当妹妹看待的。 在妹妹面前脱光衣服,他真的做不到。 “你洗不乾净。”江挽星等了他一会儿,见他还没动,直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一把解开了他的衣带。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等…等一下!!”江寻的声音都变了调。 外衣已经被扒下来丟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是里衣。 他两手死死攥著裤腰带,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根已经红透了,“挽星姐姐,我想自己洗…” “你一个小孩子害羞什么。”江挽星一把拍开景天的手,伸手就要解开他的腰带。 江寻想直接翻脸。 但一想到这里是白玉京,有修士巡逻,而且还是在李舒棠眼皮子底下。 万一被发现魔气,那就真的糟糕了。 江寻一想,反正都被好几个女人看光了,也不缺江挽星一个。 脱光就脱光吧! 最后他还是鬆开了手。 然后就是裤襠一凉。 江寻被她拎起来放进盆里,两手本能地遮在身前,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 “手拿开。”江挽星打湿了帕子,往他背上擦。 帕子先在他后颈轻轻擦了两圈,往左肩走,再往右肩走,上下来回擦了几下,“你看你背上这么多泥,你要是自己洗能洗的乾净嘛。” 她按著他的后背不让他躲。 “我不是小孩子了。”江寻想最后为自己挽尊。 “五岁不是小孩子是什么。”江挽星笑著把帕子又搓了两下,按在他后腰上,“你要是长得和姐姐一样高,那才不是小孩子。” 江寻攥著盆沿,把嘴唇咬得紧紧的。 帕子擦过后背,沿著脊椎骨往下一寸一寸地搓。 她太认真了,认真到江寻真觉得自己是她的儿子。 皂角的泡沫在他背上堆了一片,被她用帕子推开,打圈,再衝掉。 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 成为金丹修士后,江挽星已经能记起一岁的时候,江伯伯就是拿一个大盆,把她放在里面和哥哥一起洗澡。 她现在越来越想突破到元婴了。 那样她就能想起更多东西,记忆中的哥哥將会更完整的展现在她的眼前。 “好了,转过来。”江挽星说道。 江寻死死闭著眼。 帕子轻轻擦过他的锁骨,把几道泥印擦乾净,往上,擦过脖子,擦过下巴。 她又抬起他的下巴,细细地擦过额头,沿著眉骨画了一道弧,把他脸上的水珠一一拭去。 她的手指隔著帕子按在他太阳穴上,一圈一圈地揉著。 江寻想,如果將来有一天,真相暴露了,江挽星回想起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恨不得把他掐死吧。 不,她可能不会。 她只会红著眼眶问一句,“你为什么要骗我。” “在想什么?”江挽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她已经擦到他肩膀了,帕子停在他肩胛骨边上,手指的温度隔著湿热的帕子透进来。 “在想……姐姐的哥哥,他以前也这样给姐姐洗澡吗?” 江挽星停了一下。 她把帕子在温水里重新浸了一遍,拧乾,才开口:“不,都是姐姐自己一个人洗。” 她拿帕子把他的后背又抹了一道,“他嫌我烦,说我是个小管家婆,他比你还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比他好带。” 江寻想了想,记忆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的他確实满山里跑。 回家了江挽星就会给他打好水,帮他准备好换洗的衣物。 江寻摇了摇头,那些记忆好像深植在他的脑海里,只要一想起来就能浮现在眼前。 就好像真的和江挽星度过了一个童年。 江挽星说道:“站起来吧,我帮你把下面也洗洗。” 江寻一愣,白嫩的小脸上更红了。 第191章 夜谈 江寻泡在水里,低著头,久久不语。 水面上浮著一层细密的水雾,寧神草的苦香钻进鼻子里,让他脑子越发清醒。 他盯著自己水下的膝盖,两只手抱著小腿,下巴浸在水里,只露出半张脸。 江挽星蹲在木盆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还害羞?” 她嬉笑道:“人不大,还怪有自尊的。” 江寻把脸往水里沉了沉,咕嚕嚕冒了两个泡:“挽星姐姐,下面我想自己洗。” “你都被我看光了,还在乎这个?”江挽星笑了一声,拿手指戳了戳他露在水面上的肩膀,“快站起来。” 江寻没动。 他半张脸浸在水里,说什么也不站起来。 本来光著身子就已经很让人为难了,现在还要站起来,让自己的妹妹全方位把弄,他实在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道久违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叮!】 江寻一怔,眼前浮现出莹蓝色的光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触发情景:好奇的妹妹。】 【选项一:站起来,大大方方地叉著腰,满脸骄傲道:“给我洗乾净点。”目標:满足妹妹的好奇心。】 【选项二:缩著不动,扭扭捏捏地抱住自己的身子,自卑地说道:“我那里比较小,不用你帮我洗,我自己擦擦就行了。”目標:捍卫自己的尊严。】 【选项三:目光直视对方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我爹说了,只有我未来娘子能碰我那里。挽星姐姐將来要给我当娘子吗?”目標:媳妇就得从小撩。】 【世间:30…29…28……】 江寻一下愣住了。 时隔多年,系统终於又弹出选项了。 还是这么的不合时宜。 他泡在温水里,看著眼前那三行荧蓝色的字,內心不由对系统的无耻再上了一个台阶。 三个选项还是那么难绷。 果然是欺软怕硬。 之前被那几个压著的时候装死装得彻底,现在一脱离她们的范围,立马就冒出来作妖。 这狗系统还是老样子,正经忙帮不上,添乱第一名。 不过这次江寻內心却是充满了怀念。 江寻大致又瀏览了一遍三个选项。 第一个,他就算脸皮再厚也做不出来。 第二个更不靠谱,做完之后別说捍卫尊严了,脸皮都没了。 倒是第三个虽然也是满满的坑,但起码能解眼前的燃眉之急。 江挽星的手又伸过来了,摸向他的胳肢窝。 “痒!痒!”江寻浑身一颤,整个人缩成一团,水花溅了一地。 他拼命往后躲,后背撞在盆沿上,两只手死死夹著胳膊,不让她再碰。 “挽星姐姐!”江寻故作生气的看著她,“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你再不站起来,姐姐就再挠你。”江挽星笑著,两根手指又往他肋下探。 江寻直视江挽星的眼睛。 决定了。 意志直接锁定选项三。 “我爹说了,只要我未来娘子能碰我那里。”他看著江挽星,童音清脆,一字一顿,“挽星姐姐,你以后要给我当娘子吗?” 江挽星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歪了歪头,嘴角微微翘起来,打趣说道:“你还这么小,你爹就教你这些了?” 江寻没有移开目光,表情严肃,只是这副严肃的模样在他稚嫩的脸上,反而有些可爱,“我爹说了,这叫责任。” “我看你这叫耍流氓。”江挽星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別人碰一下就要做你娘子,你想得还挺美的。” “反正挽星姐姐不答应当我娘子,我就不能让你碰。”江寻把下巴重新缩回水里,语气坚决。 他知道这招管用。 江挽星喜欢江寻,不是景天。 她不可能对景天说出“好,我给你当娘子”这种话。 就是因为知道她说不出,他才敢这么问。 江挽星蹲在木盆边,静静地看著他。 她看著景天那张小脸,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眉毛拧得紧紧的,一双黑眼睛认真地盯著她。 那张脸和她记忆里哥哥小时候的脸重叠在一起,恍惚间她差点脱口而出,“好。” 但她抿住嘴唇,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好,你自己洗。”她把帕子递过去,语气里带著一点被將了一军的无奈,只是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温柔。 江寻接过帕子,捏在手里,看著她。 “你不走开吗?” “我得看著你有没有认真洗。”江挽星蹲在木盆边,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下巴压在手臂上,摆出一副“你请便”的架势。 江寻脸色羞红。 他知道这是江挽星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別看她很听话的模样,真到倔强的时候,就喜欢认死理。 江寻討厌她这种性格。 记忆里,江挽星总是在为他而活。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守在一个地方不离开。 江寻转过身,背对著她,拿著帕子往水下倒腾了几下。 动作飞快,几息工夫就完事了,然后把帕子往江挽星手里一塞:“好了。” 【叮!】 【任务完成,奖励已结算。】 江挽星捏著帕子,低头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景天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笑了一声:“你这洗得也太不认真了。” “反正洗乾净了。”江寻声音闷闷的。 江挽星没有再逗他。 她把帕子在清水里投了投,拧乾搭在盆沿上,然后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拿一条大帕子裹住,擦乾,套上乾净的里衣。 只是给他系腰带的时候,江挽星忽然停住,说了一句:“景天长大了,不能再让人隨便碰了。” 江寻低头看著她给他系腰带的手,没有说话。 然后自己系了。 因为挽星小筑一直以来只有江挽星一个人住,所以並没有多余的床。 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张整块青石雕刻而成的石床。 床只有两米宽。 褥子铺得很薄,躺在上面能感觉到石头纹路透过褥子硌著后背。 还好现在江寻体型小,不然两个人还真挤不下。 江寻躺下,后背贴著冰凉的石壁。 他在褥子上扭了两下,找到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最后还是被石头硌得忍不住开口:“挽星姐姐,你为什么要睡这么硬的床啊?” 江挽星躺在他旁边,已经换好了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 她的头髮散在枕头上,和他枕著同一个枕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姐姐小时候一直都是睡硬床,所以习惯了。” 江寻想起了云山镇那间破土屋。 家里的床全是用灰泥加石头垒起来的,很硬,冬天更是冷得像冰块。 那时候家里只有一张薄被,他给了江挽星,自己盖的是旧袍子。 第二天早上他冻得嘴唇发紫,她哭了很久。 “可姐姐现在能换一个更舒服的床,不是吗?”江寻说道。 “可姐姐不喜欢太舒服。”江挽星侧过头看著他,哪怕是夜里,她的眼睛也很亮,“太舒服了,我怕哥哥会怪我吃不了苦。” 第192章 任务 这句话不轻不重地忽然扎在江寻心口。 他侧过头,看著江挽星。 她躺在那张硬邦邦的石床上,枕著硬邦邦的石枕,盖著薄薄的被子。 她现在金丹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冻得发抖。 但她还是选了最硬的床,最薄的被。 就好像她想把时间留住。 “我觉得,姐姐的哥哥一定不是这么想的。”江寻轻声说道,“天底下没有哪个哥哥会让自己的妹妹吃苦。” “我相信他一定是想让挽星姐姐去过得更好的生活,去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江挽星忽然笑了,“你这语气和我哥哥还挺像的。” 她沉声道:“可是姐姐不想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我只想看著哥哥一个人。” 江寻沉默了。 他不希望江挽星一直沉浸在对他的执念中。 她越是这样,心里的执念就越深。 心魔一旦滋生,她的执念不会比燕清凝她们更轻,只会更重。 燕清凝恨的是他的逃避,姜红鳶恨的是他的背叛,白狐玖恨的是他的无情,可江挽星从来不恨他。 她只是等他。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这种没有出口的爱,比恨更可怕。 他闭上眼,假装睡著了。 呼吸渐渐放平,身子不再动。 过了一会儿,江挽星的呼吸也变得平稳。 黑暗中,江寻缓缓睁开眼睛,他心里那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他真的很想对江挽星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江寻不是无情的人。 他什么都懂。 但不是每份喜欢他都该回报,不是每一份等待他都该愧疚。 他的心也装不下那么多人。 不是有个人喜欢他,他就得去接受。 那样,不仅是对他自己不负责任,也是对她们的不负责任。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燕清凝,姜红綾,白狐玖,江挽星。 她们的心都只有江寻一个人。 可如果江寻自己的心不能只专注一个,对她们又是否公平? 他又想到李舒棠,虽然接触不多,但从她的言行举止也能看出一点端倪。 江寻轻嘆一口气。 如果能强到不在乎所有眼光后果就好了。 如果他有登仙境的修为,有碾压一切的实力,或许就不需要在伤害谁和辜负谁之间反覆权衡。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缩水成五岁小孩的金丹散修,连自己的妹妹都躲不开。 他闭上眼,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压回去。 先睡。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次日清晨。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江寻睁开眼,江挽星已经坐起来了,她披了件外衣,赤足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道缝。 门外是清风和清梧。 “什么事?”江挽星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景天。 “师姐,刚接到一道传讯。”清风说道,“定淮府有三只大妖作祟,镇魔司的主官已经动身了,那边人手不够,想请咱们过去搭把手。” “什么修为?” “具体还不清楚,但能惊动镇魔司主官亲自出马的,至少也是金丹中后期的妖物。” “据说还是三只同出一源,联手动起手来有堪比元婴初期的战力。” 清风顿了顿,“师姐,我们的房期还有半个月到期,完成这次任务,可以获得半年的期限。” 在大唐修仙界中,想在白玉京內定居,已经不能靠灵石了,而是镇魔司的发放的贡献值。 而贡献值就需要去接取任务才能获得。 毕竟白玉京在皇城脚下,还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福地,不是哪家宗门的禁地,想挤进来的人一大把。 江挽星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江寻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听见定淮府三个字时,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地图,定淮府在盛京城东南方向,和东阳府是一个大方向。 如果能跟著去,离清河县就更近了。 而且不管跟著还是不跟,都对他有利,跟,找机会偷偷溜,不跟更好,一个人光明正大的溜。 “姐姐,你去吧。”江寻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被吵醒的模样,“不用管我,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就是。” 江挽星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距离传送阵开启还有一个月。 如果她走了,放景天一个人在这里,她放心不下。 “景天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清梧插了一句,“反正飞舟上多坐一个孩子也不碍事,到了定淮府,找个安全的驛馆让他待著就行。” 江挽星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清风也开口了:“师姐,这趟任务不轻,但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镇魔司的人多,咱们只是去帮忙,不会真打头阵,景天待在后方驛馆,比一个人留在白玉京还安全些。”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师姐已经被这个孩子给迷了眼了。 两人暗暗猜测,师姐该不会是对小童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但也没见师姐对慕雁有什么关照啊! “可是……”江挽星说道,“景天才五岁,万一他不想去怎么办?我得留下来照顾他。” “挽星姐姐。”江寻从床上跳下来,赤著脚走到她身边,仰起头看著她。 他拉了拉她的袖子,“带我去吧,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会害怕的。” 江挽星低头看著他。 那张小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红印,眼睛亮亮的,正仰头望著她。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小时候她也这样拉著哥哥的袖子。 她看著景天的脸,恍惚了一下。 “……好。”江挽星点头道,“那景天可要乖乖的哦。” 江寻用力点头,“嗯,我一定乖乖的。” 第193章 阴招 临近中午,江挽星准备好一些物品就准备出发了。 飞舟升空,盛京城的轮廓在脚下缩成一片灰濛濛的瓦顶,转眼就被云层遮住了。 江寻坐在江挽星腿上,她的手臂从他腰间绕过去,將他抱著。 他想往前挪一点,刚挪出半寸就被她箍回去。 江挽星下巴蹭过他的头顶,“別乱动。” 江寻无奈,只能老老实实的坐著。 清风和清梧坐在对面。 清风抱著剑闭目养神,清梧盘腿翻著一卷旧剑谱,翻了两页就抬眼往这边瞄一下。 “太奇怪了。”清梧传音过去,“师姐现在是真把这小屁孩当亲儿子养了,你看她那个手,扣得比剑柄还紧。” “我现在真怀疑这小子给师姐下了迷魂药。”清风没睁眼,嘴唇微动,“你见过师姐对谁这么上心?” “没有,上次大师兄被妖兽咬穿大腿,师姐去看了两眼,就说了一句『没死就行』,然后走了。” 两人沉默一阵。 “所以这小子一定有问题。”清风睁开一只眼,扫了扫江寻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又闭上,“等到了地方,师姐去办事,咱们找个机会试试他。” “怎么试?”清梧传音道。 清风將怀中的剑紧了紧,“如果这个叫景天的小屁孩儿真的有问题,我就不信他露不出一点马脚。” 清梧两眼放光,“师兄,到时候我听你的,” …… 江寻靠在江挽星怀里,闭著眼,想著该怎么溜走。 只要江挽星离开,他有百八十种方法走的神不知鬼不觉。 但一声不响的走,实在太残忍。 可江寻又想了想龙凝儿的脸,没办法,他只能先顾自己。 到第二天下午。 江寻终於是看到了定淮府的城门。 来到客馆,是座旧式三进院子,有两层,前院住著几个受伤的散修,中院空著,后院分给了他们。 江挽星把江寻安顿在后院厢房里,检查了门窗,往门上贴了张感应符。 然后蹲下来看著江寻:“姐姐去镇魔司分坛对接,最晚傍晚回来。” “你乖乖待在这儿,清风清梧陪著你。” 江寻点头。 “姐姐你放心,不用担心我。” 江挽星走后,清风和清梧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的微微一笑。 清风提著剑,在江寻面前蹲下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景天,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江寻点头,“嗯,怎么了清风哥哥?” 他有些疑惑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感觉有阴谋。 “想不想去屋顶看风景?上面能看到整座城呢。”清风笑著说道。 “屋顶很高吧?”江寻声音软软的,“我有点怕。” “怕什么,有哥哥在。”清风一把捞起他,脚下一点就上了屋顶。 “看,这定淮府的府城壮观吧。” 江寻朝远处看去,“额……” 说实话,实在谈不上壮观,只能看见几百米远的瓦顶,然后就被更高大的房子挡住了。 江寻低头扫了一眼地面。 屋顶是斜瓦面,青瓦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看起来有些湿滑。 从屋顶到地面至少六米高。 清风的手按在他后背上,声音还是笑嘻嘻的:“怎么样,风景不错吧?” 江寻实话实说,“清风哥哥,这上面没什么好看的,我想下去。” 清风一脸不满的说道:“怎么可能不好看,肯定是你太矮了,所以看不真切。” 他抓住江寻的后领,“来,清风哥哥帮你一把。” 说完,清风就將江寻往天上狠狠一拋。 “啊啊啊!!!” 江寻直接高速的往天上飞去,天上隱隱传来惊叫,“清风哥哥,我好怕啊——” 他这下是明白了,这两货是想试探他。 谁家好人会把这么一个小孩像炮弹一样往天上扔? 江寻飞到最高点后,停了两息,全城的景象都映入眼帘。 果真壮观。 无数高楼林立,小山林木都囊括其中。 有些楼阁居然建了十几层高。 欣赏完后,就是一阵极速的自由落地。 “別怕,景天我会接著你的!”清风站在瓦顶大声叫著。 风声灌进耳朵里,江寻在心里骂了一声,“真要能信你,就有鬼了。” 身体本能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又马上拗回来,让四肢软塌塌地垂著。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石砖地急速放大。 清风两手向前伸著,左右移动,像是在不断测算距离方位。 眼看著江寻就要落到手中。 清风脚底忽然一滑,跌坐在瓦顶。 就这么一会功夫,江寻就从他眼前错过,直直往地面摔去。 “不!!!”清风悲呼一声。 江寻此时只想给他竖一个中指。 在离地面不到半米的时候,一双手接住了他。 清梧把他放在地上,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没事没事,清风哥哥跟你闹著玩呢,有没有嚇到?” 江寻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两眼发红。 “呜呜……” 哭声瞬间响了起来。 “我……我要告诉挽星姐姐,说你们欺负我。” 江寻两手抹著豆大的泪珠,一脸生气的摸样,他指著清风和清梧,哭腔说道:“我要让挽星姐姐打死你们。” 这番威胁的话一出来,瞬间让清风和清梧两人心里发毛。 虽然师姐不可能真的打死他们,但揍一顿出气,是真有可能。 清风从屋顶上跳下来,“抱歉抱歉,是哥哥不小心的。” “景天弟弟,原谅我嘛。” “我不!”江寻扭头,撇嘴说道,“我一定要告诉挽星姐姐。” 清梧看了清风一眼,好像在说,“你玩大了。” 清风收了笑意,蹲下来看著江寻:“哥哥不是故意的,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哥哥给你买糖吃。” “我不要。”江寻抱著手,“除非你们叫我爸爸。” “爸爸?”清风看了一眼清梧,“这是什么?” 清梧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过既然能让这小祖宗消气,师兄你就叫吧。” 清风內心虽然隱隱感觉这不是什么好称呼,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东西的时候。 万一师姐回来,看见她的心肝宝贝这副模样,一定会扒了他们的皮的。 清风张了张嘴,小声道:“爸爸。” 江寻摇头,闹气说道:“不够,大声点。” 清风现在真想把这小屁孩儿再往天上扔一次,他吸了口气,大喊道:“爸爸!!” 江寻满意的点了点头,手又指向清梧,“还有你,你也要叫。” 他今天非要出这口恶气不成。 清梧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我也要叫?小不点,我刚刚可是救了你誒。” 江寻眼眶又开始红了,“我不管,我就要你叫。” 清梧皱了皱眉,无奈道:“爸爸。” “大声点。” “爸爸!!”清梧吸了一口气,大声叫道。 这会江寻是彻底不哭了,他仰著小脸,“下次你们要是再敢欺负我,就不是能叫爸爸就免的了了。” 清风和清梧两人鬆了一口气。 终於是哄好了。 他们不敢再惹这小祖宗了,走到门口,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江寻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们的背影。 他在心里不屑的笑了一声,弹了弹衣角沾的灰,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得赶紧跑了。 这两人分明是已经怀疑他了,肯定还会试探。 江寻哪里能整天防著他们的阴招。 他想找机会逃,但院墙上贴了感应符,门口守著的那两人,一动不动,还有一个金丹后期的妹妹隨时会回来。 只能先等待机会。 第194章 白九 傍晚,院门被推开。 江挽星走进来时脚步有些虚浮。 她的脸色比离开时白了几分,衣角沾了几道灰。 身后跟著两个穿镇魔司制服的修士,神色凝重。 她手里提著一个网状的袋子。 金色丝线编的,贴著三道封镇符。 符纸上的硃砂微微发著光,把袋子里某样东西的气息压得死死的。 “师姐!”清风快步迎上去,伸手想扶,“你不是去交接去了吗?怎么弄成这样了?” 江挽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刚到镇魔司衙门的时候,就碰见那三只大妖在附近作乱,我就顺便去帮忙了。” 她提著布袋走进堂屋,两名镇魔司修士跟进去。 一名镇魔司的修士上前说道:“仙子,我们两位主官拼了命才抓住这一只狐妖,其他两只肯定会来救她。” “还请仙子,一定要將她好好藏住。” 江挽星说道:“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这狐妖逃走的。” 两名镇魔司的修士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清梧走到江挽星身边,“他们怎么不自己藏,要交给师姐你藏啊?” 江挽星淡淡道:“那两名元婴初期的主官已经死了,连元婴都没留住。” “他们看不住,只能交给我看著。” 清风和清梧两人一脸惊愕,这三只大妖这么厉害? 清风说道:“那没有其他元婴修士过来增援了吗?” 江挽星摇头,“那两名主官就是来增援的,再想等人来,估计又要等好几天。” 江寻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目光落在那只布袋上。 袋子里那团白绒绒的东西在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有节律地起伏著,像是在呼吸。 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被封镇符压得几乎透不出来,但他认得。 白狐玖。 洞虚境妖修的本源气息,他体內还有她的本源碎屑凝聚的金丹,错不了。 布袋被江挽星系在腰上。 江寻盯著江挽星的腰间,內心十分震惊。 这十年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狐玖气息比原来弱了不止一个层次,根本不像是洞虚境。 更像是元婴中期左右。 江挽星走到江寻的面前,她蹲著,询问道:“你哭了?” 清风和清梧两人同时一颤。 江寻摇头说道:“有一只虫子爬到我手上,被嚇到了而已。” 江挽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抱起江寻往屋內走去。 清风有些担心的问,“师弟,你说师姐有没有发现啊?” 清梧呆呆的说道:“只要师姐的拳头没有砸到我们脸上,我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 夜深。 江寻睁开眼。 江挽星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脸上还没完全恢復血色。 她为了抓这只狐妖消耗不小,睡得比平时沉。 那张感应符贴在门上,微光一明一暗。 他翻了个身,手指在枕边轻轻一弹。 一道极细的黑雾从指尖钻出,贴著墙壁无声地游向门框。 黑雾触到感应符的边缘,没有触髮禁制,只渗入符纸背面,將其中的灵力给吞噬殆尽。 江寻的小手搭在江挽星的肚子上。 因为袋子在另一边,他的手够不到,只能不断把身子往江挽星的肚子上贴。 最后江寻大半身子都趴在她的身上,才终於拿到那个布袋。 他有些紧张。 江挽星不可能如此粗心大意,他为了保险,释放一丝红雾,钻进她的鼻子里。 这是一缕极致的慾念,能让人沉浸在梦境里。 做完这些后,江寻才放下心。 他滑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 木门推开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穿过走廊,来到堂屋。 布袋放在桌上。 江寻要弄清楚,白狐玖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归是做了几月夫妻,如果白狐玖真是因为自己变成这样,他寢食难安。 封镇符在黑暗中发著微弱的金光。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布袋口时,里面的东西动了一下。 一缕黑雾將袋子上的符文削弱,但只是削弱,他不可能真的將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袋子变大。 然后一个小小的,白毛茸茸的脑袋从袋口挤了出来。 但身体还困在袋子里。 尖耳朵,金瞳,一条白色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了一下。 她抬起小脸,看清江寻时,表情一下子变了。 然后小鼻子不断嗅著。 白九喃喃道,但有些不確定,“夫君……?” 江寻一把捂住她的嘴,还真是白狐玖,把她从布袋里捞出来,塞进衣襟里。 他回到厢房门口,侧耳听了听,江挽星的呼吸平稳,没有变。 怀中的小东西蹭了蹭。 江寻轻轻关上门,把她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 小姑娘站在他面前,赤著脚,白毛上还沾著灰。 白九呆呆地看著他,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江寻张了张嘴。 他想不明白,白狐玖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你……” 江寻刚吐出一个字,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就扑了上来。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襟,狐狸尾巴在身后缠成一团。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江寻僵在原地。 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想推开她,但又不忍心。 过了很久,白九才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脸上全是泪痕,金色的竖瞳被泪水泡得发亮。她仰著头,抽抽搭搭地憋出一句话。 “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江寻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 “你是谁?”他问。 白九愣了一下。 泪珠还掛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又有一滴滚下来。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脚趾在冰凉的石砖上蹭了蹭,声音很小:“我是白九。” “白玖?”江寻低头沉思。 看来白狐玖是真遭遇了什么很凶险的事。 他能感受到,白狐玖身上的本源能量並不全,所以才问起她是谁。 看样子,她的记忆只有乐安县那段时期。 江寻看著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伸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她比他还小一圈,轻飘飘的,抱在怀里像抱了一团棉花。 白九把脸埋进他脖窝里,狐狸尾巴无意识地缠上了他的手臂,很顺滑。 不能待了,今晚就走。 第195章 离开 江寻抱著白九,刚准备遁光离开,一道极细的青光从背后射来。 白九尾巴一扫,將那青光当空打碎,碎成几点灵光落在石砖上。 青光消去,是一段打碎的细针,针上冒出缕缕的青烟。 很明显,这针有毒。 且狠毒异常。 江寻转过身,心里暗想,“为什么总是天不遂人愿。” 越想悄悄离开,这老天就偏不愿。 江挽星站在厢房门口,一身白色单薄中衣,赤著脚,头髮散在肩上。 她手里握著剑,剑尖垂向地面。 那张脸在月光下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景天,你要去哪里?” 江寻浑身一抖,打了个激灵。 这感觉像是被抓姦了一样。 白九的尾巴炸起来,毛茸茸的一条在身后竖得笔直。 她皱著鼻子朝江挽星齜了齜牙:“要你管?该死的人类修士。” “我和我相……” 话没说完,她的嘴就被江寻给捂住了,“別出声,交给我处理。” 白九的狐狸尾巴立马就垂了下去,整个人变的软软的。 江寻现在的身体和她差不多高。 而且白九整个人抱著江寻,让他有些施展不开。 江寻有些宠溺的说道:“能变小一点吗?我都快掛不住你了。” 白九抬眼看他,“当然能。” 隨后白九浑身就散发著莹莹的白光,然后就变成一只小白狐狸。 白九变成狐狸后,身姿更为灵动,一下爬到江寻的肩上,又从左肩跳到右肩。 “別闹。” 江寻伸手按住白九的脑袋,把她往怀里压了压。 白九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尾巴甩了两下,倒是没再开口。 江寻抬起眼看向江挽星。 他不再压著体內的气息了,黑雾从经脉里渗出来,纯正的魔道气息在院子里轰然散开。 “我很感谢你这几日的悉心照顾。”江寻的声音还是童音,但语气已经不是傻傻的天真语气了,“但现在我伤好了,要离开。” 白九眉毛一挑,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得意。 她把脑袋往江寻胸口又蹭了几下,蹭得他衣襟皱了一片,那条尾巴缠在他手臂上,蓬蓬鬆鬆地裹著。 江挽星往前走,走到院子中间。 她握著剑的手没有抬起来,只是看著他,像是在重新认识他一样,“景天,你是不是受了这狐妖的蛊惑。” 她的声音有些不愿相信,“快到姐姐这边来。” 江寻单手一扫。 一道魔气贴著地面掠过去。 江挽星抬手格挡,魔气撞在她小臂上散开,將她的头髮吹得飘荡散开。 “我如果被蛊惑。”江寻收回手,“你觉得我这一身魔气是凭空来的吗。” 清风和清梧从侧屋里衝出来。 清风披了件外衣,剑都来不及拔,指著江寻张嘴就来:“啊哈!我就说这小屁孩儿有问题吧!” “师弟,你看,我的直觉没错。” 他的神情有种沉冤昭雪的快感。 清梧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再仔细看清楚一点。” 清风定睛一看。 黑雾繚绕,魔气冲天,小小的人影站在院中央,周身散发出来的灵压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 他的气势忽然一弱,嘴巴还张著,但声音已经低了大半:“是…是金丹修士。” 江挽星看著他周身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煞气。 这不是普通魔修能有的东西,这是杀了太多人,吞了太多血气之后才会凝成的煞。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凌厉,握著剑的手指青筋暴起,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哪怕再不愿意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她不信。 只是江挽星胸口闷的厉害。 “你走可以。”她开口了,声音沉下去,“但那只狐妖,你必须留下。” 白九又炸毛了,从江寻怀里探出头来,皱著鼻子朝江挽星吐舌头:“你以为你是谁?要我留下我就得留下?” “我偏不。” 说完两条小爪子紧紧环住江寻的脖子,整张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补了一句,“就不。” 江挽星消失在原地。 一道青光剑影从白九身侧劈过来,剑锋还没到,剑风已经把白九头顶那撮白毛吹得趴了下去。 白九瞳孔一缩,尾巴本能地炸开。 “鐺。” 一把漆黑的剑挡在她身前。 江寻单手持寒鸿剑,剑身涂满了黑雾,把原本的纹路遮得严严实实。 剑锋相交处溅起一串火星,落在石砖上嗤嗤地响。 白九从江寻衣襟里面露出半张脸,心跳漏的那一拍这才补上来。 虽然她有元婴实力,但被那几个镇魔司的老傢伙伤的太重,实力不稳。 现在根本没有战斗能力。 而且平时打架的事,从来都是白辞和白铃干,她从不碰这些脏活。 她恼怒的看著江挽星,“你这贱人,真以为我怕你啊?等我恢復实力,我一爪子拍死你。” 白九作势就要扑过去。 但被江寻拦住,他可不希望这小傢伙没轻没重,將江挽星给伤了。 “滋滋……” 江挽星手腕再次用力,但剑刃交锋处只有灵力互相挤压的火花。 “你拦不住我们。”江寻说道。 就算对方比他高两个小境界,但江挽星受了伤,他有把握全身而退。 江挽星对上那双眼睛。 “未必。”她说。 她脚步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身绸缎中衣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她將长剑往天上一拋,剑身翻转著升到半空,然后分化。 一柄变两柄,两柄变四柄,密密麻麻的剑光悬在院子上空,剑尖齐指江寻。 每一道剑光都泛著淡青色的灵芒,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清梧仰头看著那片剑光,喉咙滚了一下。 这可是玄霄仙宗顶难练的浑元剑诀,没想到师姐已经掌握了。 清风和清梧两人已经在往后退了,直至脱离那片剑光的范围。 “景天。”江挽星悬在空中,手虚虚按在身前,操纵著那数百道剑光,“將那狐妖留下,我可以放你走。” 江寻仰头看著那片剑光,嗤笑一声,“这只小狐狸对我很重要。” “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白九怔怔地看著他的侧脸。 白绒绒的狐狸脸颊上,竟隱隱透出婴红。 江寻把目光从江挽星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白九一眼:“抓紧。” 白九把脸埋进他脖窝里,两手死死环住他胸前的衣襟。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江挽星的手往下一放。 “落!” 数百道剑光同时坠下。 剑锋撕开空气,整个院子里全是尖锐的呼啸声,石砖被剑风压得咯吱作响。 “轰轰轰轰轰……” 剑光砸在院子中央,地面猛地一震,烟尘炸开,碎石四溅,院墙上的青瓦被震落的哗啦往下掉。 烟尘慢慢散去。 院子中央的地砖碎成了无数块,大大小小的碎石堆在一起,几道裂缝一直延伸到厢房的台阶底下。 院子里的其他散修,全都偷偷往外跑。 一时间,整个小院像是炸开的烟花,十几道各色流光往外撒。 金丹修士的爭斗,哪里是他们能掺和的。 全都使出压箱底的绝活往外跑,生怕被波及到。 烟尘散开。 江寻还站在原地。 他头顶展开了一片漆黑的油状薄膜,像一张被撑开的伞面,將他和白九严严实实地遮在下面。 剑光打在那层黑膜上,全都滑开了,在地面上扎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那层膜在微微颤动,每颤动一次,表面就泛过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在呼吸。 “就这样吗。”江寻抬起空著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里那团黑光已经凝聚了许久。 “那可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黑光脱手而出,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穿过烟尘,正正砸在江挽星胸口。 她整个人往后飞去,撞在堂屋的柱子上,柱子断成两截,半边屋子瞬间倒塌。 江挽星滑落到地上,手里的剑也脱了手,噹啷啷滚出去老远。 她想站起来,刚一用力就咳了一口血。 那黑光竟在吞噬她的灵力。 江寻没有再出手。 他把寒鸿剑收回体內,黑雾一卷,將他和白九裹在一起,化作一道漆黑的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夜云之上。 看起来很是绝情寡义。 江挽星望著那道遁光,嘴唇抿的极紧,为什么又要让她经歷这种事? 为什么,为什么! 就好像命运就是要將她的一切幻想都碾的粉碎。 她咳嗽一声,一道被青光包裹的黑雾出现在掌心。 …… 第196章 墓碑 清河县。 江寻落在县城熟悉的石板路上时天刚蒙蒙亮。 这一夜他可是燃烧精血的极速飞遁,丝毫不管消耗。 足足跑了两千多里才放缓。 而且一路上都用红雾將两人的气息给抹的一乾二净,绝对没有半分逸散。 “总算是脱身了。”江寻暗道。 晨雾还没散尽,街头早起的摊贩正支著蒸笼,白汽从蒸笼盖子缝里溢出来,混著麵食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白九从他怀里探出头,金色的竖瞳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江寻沿著记忆往一处街道而去。 来到一处府邸前,他呆呆站著,抬头看那扇门。 门楣上掛著的匾额写著两个字,“陈府”。 朱漆大门半开著,一个老僕正在门口洒扫。 江寻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走上前去,对那老僕拱了拱手:“老人家,请问这宅子的上一户人家,去了哪里?” 老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个五岁大的男孩,怀里还抱著一个更小的女娃娃。 难不成是来寻亲的? 他擦了擦手:“你找谁?” “苏锦禾。” “哦,苏家啊。”老僕想了想说道,“早搬走啦,八年前就搬了。” “搬去哪里了?”江寻急问道。 “不知道,听说搬去外地投亲戚了。”老僕继续扫地。 “家里的买卖都盘给別人了,这宅子就是我东家从他们手里买下来的。” “唉,那年头好像闹妖怪,说搬就搬了,谁知道去了哪里。” 江寻站在门外,有些茫然。 搬走了? 中州那么大,他们如果搬走,他如何能找到? 白九仰头看他,拉了拉他的袖子:“夫君,接下来去哪儿?” 江寻没有说话。 他抱著白九转身出了巷子,往县城外面走。 出了城门,沿著那条土路一直走,走到黄杉林场。 去黄杉林场的路上,白九趴在他怀里,尾巴耷拉在他胳膊上。 江寻这时候才有心思问关於白九的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有意无意的问道:“你被镇魔司抓住的时候,应该有另外两个同伴来救你吧,她们是谁?” 白九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那两个啊……,是我隨便收的小弟啦,不重要。” “小弟?” “嗯。”白九把脸往江寻的肩窝里又埋深了些,她淡淡道,“路上捡的,看她们可怜,就带著一起了,两个小跟屁虫。” 江寻没接话。 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试探说道:“那你要不要去找他们?和他们说一声你已经安全了,免得他们担心。” “找她们干嘛?” 白九把尾巴卷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反正她们不重要啦,现在我找到了夫君,她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江寻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看白玖满不在乎的模样,那两个同伴在她眼里,可能真的不重要。 他把她往怀里掂了掂,继续往林场方向走。 白九从尾巴缝里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闭上。 林场的入口还在,但门轴上锈跡斑斑,看样子是很久没人来了。 木屋还在,窗户和门都被拆走了,屋顶塌了一半,剩几根椽子支棱在空气里。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丛里散落著几截腐朽的木头。 远处那片黄杉倒是还在,高高大大地站成一片,风吹过去,树叶沙沙地响。 白九抱著他的脖子,没有出声。 她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她能感觉到江寻的手臂越来越紧。 “夫君,你在找什么。”她小声问。 “找一个很重要的人,但现在找不到了。”江寻有些迷茫的说道。 他唯一能找到龙凝儿的线索只有苏家,现在苏家不在了,他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她。 江寻像是失去了目標,在林场左右环顾,却不知方向在哪里。 白九沉默了一会儿,把脸贴在他脸颊上,那条蓬鬆的尾巴绕到他身后,轻轻盖住了他的后背。 “夫君別伤心,九儿陪著你。”她蹭了蹭江寻的脖颈,“九儿会一直陪著你的。” 白九脸上浮出一个笑。 找不到才最好,夫君心里最重要的只能是她。 最好是死了才痛快。 江寻在林场废墟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某处方向走。 来到黄杉林深处,立著两块墓碑。 其中一块赫然写著,苏长风之墓。 江寻一怔,长风兄死了? 就这么死了? 江寻紧了紧抱著白九的后背。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白九问道:“相公,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先找一处洞府。”江寻思索著说道,“先恢復正常体型。” “其他的事,只能先等日后再说了。” 他现在这副模样,带著白九,去满世界找人,实在不方便。 第197章 洞府 说起洞府,江寻仔细回想了一下。 在縹緲仙缘游戏中是有建造系统的,可以自己选址造房子。 他曾在多地建造过洞府,但大多在一些名川大山,深海湖泊里,景色美则美矣,却一个比一个险峻。 以他目前金丹期的修为,想回那些地方有些勉强。 不过在中州好像有个就近的洞府可以去看看,在靠近东域边境,有一处叫霞峰林的地方。 那里有成百上千根高耸的峰柱连绵不绝,壁立千仞,远远望去如剑林插云。 近看更是瀟湘灵秀,峰柱之间云海翻涌,飞瀑倒掛,是难得一见的罕见景观。 他当初在游戏里被这美景吸引,就在其中一根峰柱上凿了一座洞府。 霞峰林地处偏远,灵气不算浓郁,周围没有宗门也没有世家,正好適合他现在藏身。 江寻把白九往怀里带了带,“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白九摇著脑袋,尾巴跟著脑袋一起晃,她笑著说道:“有相公在的地方,对我来说都是好地方。” 江寻轻笑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他唤出寒鸿剑,而后御剑而起,两人离开了清河县。 江寻盘腿坐在剑身上,寒鸿剑被黑雾裹著,从外面看就是一道灰濛濛的遁光。 白九坐在他腿上,两只小手扒著他衣襟,金色的竖瞳映著云层里漏下来的天光,亮晶晶的。 江寻一边御剑一边把手放在她头上,手指顺著头髮往下梳,像揉小猫一样。 白九一脸享受地抱著尾巴,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如今已是自由身,江寻心情格外舒畅。 不用再装失忆,不用再假扮小孩,不用再在几个女人之间来回周旋。 虽然身体变小,但总归是自己说了算。 江寻现在不急,閒暇之余,他摸著白九的脑袋,忽然发问道: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白九的耳朵动了动,抬起脸来看他:“还不是那个李舒棠,当日在金山寺,我以为你死了,就想著把那群和尚全给杀了。” “但那姓李的就非要挡我,我们打了一架,然后我打不贏,就变成这样了。” 白九说完,气的脸都是鼓鼓的。 她虽只是从本源记忆中知道,但带入想一想还是好生气啊! 仿佛她才是本体一样。 “人家可是登仙境,”江寻笑道,“你哪里打得过。” 白九皱著鼻子哼了一声:“我当时只想著给你报仇,没想那么多。” “只是可惜,我差点就能把那个狗屁金山寺给灭了。” 江寻没说话,手指停在她耳根后面轻轻挠了一下。 他虽然猜测自己死后,白狐玖情绪肯定很激烈,但没想到,她居然敢跟登仙境的大能交手。 真就是想同归於尽了。 白九的耳朵弹了弹,尾巴又摇起来了。 江寻又问道:“那你现在的记忆保留了多少?” 这个问题让白九眼珠子一转。 她低下头,手指揪著他的衣襟搓了两下,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著他:“我只记得你是江壶,我是白九,我是你娘子,你是我相公。” “我们两个酒壶一体,註定分不开,其他的记不清了。” 江寻一愣。 没想到白狐玖的记忆已经只剩下这些了。 不过也是,能在登仙境大能手底下活命,被打成这样也可以理解。 他看著白九那张稚嫩的小脸,如果不是他,白狐玖不会变成这样。 “你怪我吗?”江寻说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白九转过身,小小的身子跪在他腿上。 她两手撑著他胸口,仰起脸,那双金色竖瞳在云光里亮得晃眼,“怎么会,相公我永远都不会怪你。” “我只希望相公你不要再丟下我。” 江寻內心一软。 他伸手捏了捏白九的小脸蛋,软得像刚出笼的米糕:“你现在只记得自己叫白玖吗?” 江寻不確认,白狐玖在被变成这样之前,到底是恨他还是爱他。 他那样骗她。 白九如果恢復全部记忆,在看见他之后,应该会立刻明白,他是假死。 白九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著他。 然后她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鼻尖快要碰上他的鼻尖。 她的声音很轻,“我不需要再记得其他。” “我只知道,江壶承白酒,佳酿入壶心。此生我只认你。” 江寻心中一震,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其中情意太过热烈。 但这话从白九这张稚嫩的小脸上说出来,实在太露骨了。 那双金瞳近在咫尺,他能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 白九两手扒在他肩头,又往前凑了半寸。 江寻猛地往后一倒,手撑在剑身上。 差一点…… 再靠近就要亲上了。 白九跪在他腿上,保持著刚才的姿势,金色的竖瞳看著他慢慢蒙上一层水雾,“相公,你是嫌弃我了吗?” 江寻连忙坐起来,整理了一下思绪。 白九现在这副模样,看上去撑死四五岁,两个人做那种事,让他实在下不去手,感觉像是在犯罪一样。 如果是董贞无邪,亲上也就亲上了。 可现在他心里,可並不无邪。 江寻把声音放柔了些:“你现在还太小。等你长大一点,可以吗?” 说到底白九现在还是幼童啊! 白九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连成串地滚过脸颊,滴在他衣襟上,“我长了十年还是这么大一点儿,哪怕再过百年也依然是这副模样。” “难道相公你就一直不碰我吗?” 江寻赶紧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白九把脸扭到一边不让他擦,尾巴也抽回去了,整个小身子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寻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进怀里,拍著她的后背:“小玖,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帮你恢復真身。” “等你恢復了,我们……” 白九忽然哭得更大声了,整个人都在发抖:“相公你果然是嫌弃我了!” “居然叫我小九,而不是娘子了!你以前都是叫娘子的——” 江寻头大。 他把白九紧紧箍在怀里,下巴压著她头顶,一边拍背一边说:“娘子,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白九的哭声小了些,从他胸口抬起脸来,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子。 她低声啜泣地问:“真的?” 江寻低头看著她那双红红的金瞳:“真的。” 白九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条蓬鬆的尾巴又从身后绕上来,轻轻搭在他手腕上,暖烘烘的。 …… 第198章 要人 “轰!!!” 一声爆炸將定淮府镇魔司的大殿炸的半边倒塌。 白辞悬在烟尘升腾的上空。 她身后站著白铃,脸上一副阴森森的笑容。 两人都是三四岁的模样,赤著脚,白白净净的,像是谁家走丟的小丫头。 从镇魔司府衙內飞出数十名修士。 但大多都是筑基修士。 唯二两名金丹初期的修士立在最前。 周明是镇魔司主事,他上前厉声道:“你们闯我镇魔司,意欲何为?!” 白辞那双金色竖瞳里没有童真,只有一股沉沉的,黑红色的戾气。 “白九在哪里?”白辞问道。 周明旁边同样金丹初期的郑山,拔出腰间佩刀:“哼!如果我们不说呢?” 白铃打了个哈欠。 她抬手,五指虚握,一道白光从掌心炸开。 郑山连人带刀被轰飞出去,撞碎了照壁上的青砖,整个人嵌在砖堆里,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其他修士全都拔刀,严阵以待。 周明大怒,“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莫非真以为我镇魔司没人?” “我现在就欺你们,怎么了?有本事让你们镇魔司的红袍大主官来抓我们啊!”白辞抬起小脸,不屑说道。 “你!”周明抬手怒指。 他咽了口唾沫,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没敢拔。 这两狐妖,全都是元婴期的大妖。 真要硬拼,他们定淮府镇魔司肯定全军覆没。 现在朝廷派来的增援还没到,只能避其锋芒。 白铃双眼金瞳盛开出炽烈的金芒,她开口说道:“我再问一遍,你把我们那个蠢妹妹关在哪了?” 周明全身仿佛压上万斤重量,他嘴唇直哆嗦,额头上的汗顺著鼻樑往下淌,“不在我们这儿了……昨晚,昨晚交给了玄霄仙宗的江仙子了,她在看守……” 白辞皱了皱眉:“玄霄仙宗?叫什么。” “江挽星。江仙子住在城东客驛。” 白辞转身飞走。 白铃跟上。 周明身体一松,整个人摇摇欲坠,两名小吏赶忙上前扶住他。 幸好他机智,將这祸水提前转移给玄霄仙宗的人。 那两狐妖如若敢得罪玄霄仙宗的人,势必没好果子吃。 定淮府,客驛內。 江挽星盘膝坐在床上调息。 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完全恢復血色。 昨晚那一击伤到了內腑,灵力运转还有些滯涩。 “让开!” 一道娇喝从外面响起,门被推开。 一名体態玲瓏修长的少女闯了进来,她穿一袭青白色劲服,皮肤白皙,眼似朦朧秋水。 “师妹!” 她快步走到床前,查看江挽星的伤势,“是谁將你伤成这样的?” “告诉我,我定要好好教训他。” 江挽星睁开眼,看著面前这张焦急的脸,又闭上,什么也没说。 她实在难以將心中的委屈宣泄给別人。 只能闭眼逃避。 “你倒是说话呀。”桑苓儿急了,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你不说我自己去问。” 她转身出了厢房,在门外堵住清风和清梧。 清风看见桑苓儿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紧张的冷汗直流。 桑苓儿走近后质问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把我师妹伤成那样的?” 清风咽了口唾沫。 这事说起来实在太丟人,他们师兄弟二人全程在场,结果连一招都没递出去,全程缩在旁边躲著。 他支支吾吾地开口:“昨晚……那个叫景天的小屁孩突然变成金丹魔修,把师姐打伤了,还抢走了师姐抓回来的狐妖。” “我和清梧想帮忙来著,但金丹级別的战斗,我们实在插不上手……” 清风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无助的看向清梧。 桑苓儿眉毛竖了起来,火冒三丈:“景天?就是你们之前传讯说的那个捡来的小孩?他是什么来头?怎么能伤到师姐?” 清梧开口道:“不知道,他藏得太深了,连师姐都没看穿他的修为。” “那人身上那股魔气特別邪门,根本不是普通魔修。” “不是普通魔修?”桑苓儿眉头皱起。 刚想继续追问,忽然两道白光从天而降,砸在院子中央。 碎石四溅,烟尘中走出两个白毛金瞳的小丫头。 院子里的空气被妖气压得凝滯了。 桑苓儿警惕的拔出腰间佩剑。 “你就是江挽星。”白辞打量道。 “你们是什么人?”桑苓儿应道。 “白九在哪儿。” 桑苓儿脑袋一懵,白九是谁? 她刚想回答不知道。 江挽星的声音从桑苓儿身后传来“被人劫走了。” “昨晚的事,劫她的人叫景天,金丹魔修,带著她往南边去了。” “你们现在追,或许还追得上。” 白铃歪了歪头:“被人劫走了?你不是玄霄仙宗的高徒吗,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 江挽星没有说话。 桑苓儿上前一步,长剑直指:“所以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此时清风和清梧跑到桑苓儿身旁,“师姐,这两人是元婴大妖。” 桑苓儿闻言,嗔了一眼两人,“你们怎么不早说?” 清风小声说道:“我还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呢。” 白辞看了江挽星一眼,感知到白九確实不在这里。 那个该死的魔修居然敢劫她的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白铃小手一张,黑红色妖气逐渐凝聚,“既然白九不在,那你们就可以去死了。” “等等。”白辞阻止她,“別节外生枝,先找白九要紧。” 白铃瘪瘪嘴。 可另一边,桑苓儿左手翻开,掌心里是一张符籙。 符纸是黑白两色,强烈的灵压开始爆发,这是一张超品符籙。 “退后。”桑苓儿说道。 清风和清梧退到江挽星身边。 符籙炸开。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 院子中央的空气忽然被撕开了一道裂缝,像有人用刀在空气里划了一道。 裂缝里面是一片纯粹的漆黑,周围的风,落叶,碎石全被往里吸,裂缝边缘发出尖锐的呼啸。 白辞猛地后退半步,一把拽住白铃的手腕把她往身后拉。 “阴阳割昏晓?”她的金瞳里露出凝重的神色,“一个金丹修士,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师妹,走。”桑苓儿抓住江挽星的手腕,两个人侧身跨进裂缝。 两个元婴大妖,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清风和清梧也连忙跟上。 裂缝在她们身后无声地合拢,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白铃愣了一瞬,转头问白辞:“阴阳割昏晓是什么东西?” “化神期修士才能炼製的空间符籙。”白辞看著江挽星消失的位置,金色竖瞳微微眯起来,“能切开空间裂缝,隨机传送到任意位置。” “你想放过对方,可人家不领情啊!?”白铃笑道。 白辞脚底御空,“先去找白九,其他人就先不管了。” 白铃撇了撇嘴,跟在她身后。 两人化作白光冲天而起,往南边追去。 …… 数万里之外。 一片不知名的山脉上空,空间忽然被撕开一道裂缝。 四个人影从裂缝里跌出来,狼狈地落在密林中。 江挽星扶著树干站稳,咳了一口血。 桑苓儿赶紧扶住她。 “我没事。”江挽星说道。 桑苓儿蹲在她旁边,看著她苍白的脸,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这个师妹从来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和安慰。 桑苓儿把手放在她肩上,只说了一个字。 “好。” 她將江挽星扶好,靠在一棵大树边恢復伤势,“师妹,这是小还丹,能治疗你的伤势。” 江挽星將丹药吞下,“谢谢你,师姐。” 桑苓儿摆摆手,“我们两姐妹之间,何须说这些。” 趁著江挽星恢復伤势期间,她又找到清风和清梧两人,要他们把前因后果全都说一遍。 清风无奈,只能把江师姐捡到景天,然后当宝的那一段日子给桑苓儿细细说了一遍。 桑苓儿蹙起秀眉,“该死的魔修,竟然偽装成孩童,骗取我师妹的同情。” 她已经想像到那魔修阴险狡猾的嘴脸了。 “对了。”清风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那个景天让我们叫他爸爸,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桑苓儿一怔。 她脸上那股火气忽然凝住了,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思路。 她看著清风:“谁说的?” “就是那个叫景天的魔修。” “昨天我们试探他,他生气了,非要我和清梧叫他爸爸才肯消气。” “师姐,这词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什么魔道的切口?” 桑苓儿忽然怔怔地站了片刻。 第199章 证实 “师姐?师姐?!” 清风喊了两声,桑苓儿才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看著清风那张凑得有些近的脸,往后退了半步,“你刚才说什么?” “师姐,这个词是有什么问题吗?”清风挠了挠头,“我看师姐你对这个词好像很熟悉的感觉?” 桑苓儿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没什么问题,別瞎想。” 清风和清梧对视一眼,都看出来桑苓儿的状態不太对,但也没敢再追问。 桑苓儿低著头,心里那个人影又浮上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少年念念不忘。 说起来,她和他相处的日子拢共也没几天。 可自那湖边一眼后,这个人就像是烙在心口上一样,怎么也去不掉。 还有那副沾著水珠的身子,隨著时间不仅没有被冲淡,反而越来越清晰。 也许是当时那画面,对仅有十几岁的她衝击太过巨大,所以才印象深刻。 她曾向江挽星打听过他的行踪。 那时候她才知道,他已经失踪好几年了。 然后她就和江挽星成了朋友。 在知道江寻最后出现的地方在中州,所以她陪著江挽星在中州歷练了十年。 十年里她们走过大唐十几处州府,见了无数修士,没有一个是江寻。 可现在,一个五岁的金丹魔修,嘴里冒出了一句只有江寻才说得出口的话。 这也太巧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桑苓儿转过头,是江挽星。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 “师妹,你还好吗?”桑苓儿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小还丹的药力化开了,没什么大碍。”江挽星在一处树根上坐下,抬头看著桑苓儿,“师姐,你刚才在和清风他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问他们关於昨晚的事。”桑苓儿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师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江挽星说道。 “你为什么会对那个叫景天的那么好?这可不像你。” 桑苓儿可知道江挽星的性子,哪怕是一个小孩儿,也不可能就突然掏心掏肺。 江挽星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指节,声音有些委屈:“我只是觉得,景天和我哥哥很像。” 桑苓儿內心一动,面上不露声色:“怎么个像法?” “就是和哥哥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看见他,我就感觉很亲切。”江挽星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很浅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画面。 “他坐在那里喝粥的样子,他仰头看我的样子,他睡觉时的样子,都像。” 桑苓儿看著她的侧脸,把声音压得很低:“师妹,难道你就没想过,那个人,可能就是你哥哥。” 江挽星一怔。 她转过头看著桑苓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卡住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可是年龄对不上。” “景天只有四五岁……” “修行魔道功法本就很多弊端,缩减年龄又有什么稀奇的。”桑苓儿打断她,“而且你觉得一个四五岁的小童,为什么会有金丹修为?” “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挽星一下子呆住了。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可她还是摇头:“可是,如果景天真的是哥哥,他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还要躲著我?” 江挽星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明明看见我在找他,可为……为什么不承认呢?” “他对我就真的这么狠心吗?” 桑苓儿沉默了。 她对江挽星和江寻之间的兄妹矛盾了解得不多。 江挽星也从来没对她细讲过,她也没问过。 她只知道江寻失踪了很多年,只知道江挽星一直在找他。 至於江寻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寧可当魔修也不回玄霄仙宗,她一概不知。 江挽星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哥哥……” 自己怎么会这么傻? 明明可以察觉到的啊?! 江挽星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她在帮哥哥找理由。 哥哥是觉得我认不出你来,才负气离开的吗?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才不是不想要她才离开。 也或许是苓儿猜错了。 “……” 桑苓儿没有再追问。 她等江挽星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重新开口。 桑苓儿说道:“挽星师妹,你还记得有一年我问过你,『爸爸』是什么意思吗。” 江挽星从掌心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有些不明所以。 她吸了一下鼻子:“记得,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词。” “你和你哥哥生在云山镇,那个地方你也知道,並不教人学问,所学的东西都很浅薄,很封闭。”桑苓儿说道。 江挽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所以这和你说的那个词有什么关係。” “爸爸这个词,我只从你哥哥嘴里听说过。”桑苓儿看著她,“而清风和清梧刚才对我说,那个叫景天的魔道修士,也对他们说过这个词。”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师妹,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桑苓儿再次加大了景天就是江寻的概率。 江挽星呆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还保持著擦眼泪的姿势。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桑苓儿。 她在想。 在想景天坐在木盆里转过来对她说:“挽星姐姐將来要给我当娘子吗” 在想景天躺在硬邦邦的石床上对她说:“天底下没有哪个哥哥会让自己的妹妹吃苦” 在想景天站在院墙下周身魔气冲天,看著她的那双眼睛。 她想起来了。 那双眼睛她看了整整一个童年。 “是他。”她的声音比刚刚更加哽咽了,“真的是他。”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顺著脸颊流进嘴角。 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坐在那里,两手把腿上布料攥出了一团皱褶。 “师姐。”江挽星忽然抓住桑苓儿的衣袖,抓得紧紧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帮我,帮我找到他。” 桑苓儿伸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把声音放得很柔:“我会帮你的。” 江挽星低著头,抽泣了几声,然后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她抬起头时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不抖了。 “我要先回一趟宗门。” “为什么?”桑苓儿疑惑。 江挽星站起来。 眼眶中的泪已经乾涸。 “等我突破元婴,哥哥就跑不掉了。” 第200章 洛幼楚 三天后,霞峰林到了。 从云层上往下看,三千奇峰如剑林插云。 千峰竞峙,万壑藏幽,山如斧劈刀削,林似翠浪翻涌。 每一处峰峦都带著鬼斧神工的凌厉和苍劲。 白九从江寻怀里探出头,金色的竖瞳映著眼前这片峰林,嘴巴张成一个圆:“相公,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吗?” “就是这。”江寻御剑穿过峰柱之间的云隙,循著记忆往深处飞去。 霞峰林深处最高的一根峰柱,峰顶隱在云海之上。 他抱著白九落在峰顶,峰顶是一片岩松林,树形矮小,但树干虬曲。 林中央立著一块石碑,半人高,碑面上刻著九个圆形的小点,分三排三列,像是某种简单的棋谱。 江寻蹲下来,有些感嘆,没想到千余年的时间,这处洞府还能保留下来。 他伸出食指按在左上角的圆点上,轻轻一划。 手指在九个圆点之间游走,先是横划,再是斜划,最后又是横划。 一个z字形的图案在指尖划过之后亮了起来,九个圆点同时泛出淡淡的灵光。 峰顶的幻象一阵波动,像是水面被风吹皱。 然后幻象褪去,一座两层的白色房子凭空出现在石台上。 白九仰起头,尾巴在身后僵住了。 她从没见过这种风格的房子,通体白色喷砂墙面,没有一片瓦,没有一根雕花樑柱,屋顶是平的。 最前面是一扇巨大的透明落地窗,占满了整面墙。 窗面映著云海和霞光,像一块会发光的宝石。 简洁,乾净,和她见过的所有亭台楼阁都不一样。 “相公,这就是你说的洞府?”白九惊讶道。 江寻站在她旁边,看著这座房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处洞府的建造材料大多都是从洛幼楚的宗门宝库里偷来的灵材,还有秘境里搜刮来的装饰,亲手在建造系统里搭了整整三天。 现在它就出现在他的面前,真实的,可以触碰。 这让他莫名有些成就感。 江寻压下心里的激动,把白九抱起来:“嗯,进去看看。” 推开玻璃门,大厅里空荡荡的。 没有家具,没有摆件,连他当初掛在墙上的那幅山水图都没了。 地板上积了一层薄灰。 白九从他怀里跳下来,赤著小脚在客厅里跑了一圈,尾巴扫过地板留下一道乾净的痕跡。 江寻站在大厅中央,看著四面空墙。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东西呢?他放在这里的储物架呢?那些从玄道宗宝库里偷来的灵材,法宝,全没了。 原本江寻还想著能藉此洞府藏品,增进修为呢。 他走到大厅。 然后看见了一行血字。 大厅正面的白墙上,十七个大字,每一个都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写的。 血跡早已乾涸,但字跡里残留的道韵还在,凌冽,锋利,带著一股刻骨的恨意。 一笔一画都像刀痕。 “道寻,此生我定要將你挫骨扬灰,你逃不了。” 江寻浑身一颤。 这十七个字里蕴含的气势,让人心颤。 每一个字都带著一道完整的剑意,笔画转折处锋芒毕露,像是写字的人把满腔恨意全灌进了指间。 白九也看见了。 她站到那面墙前面,皱著鼻子看了半天,尾巴不高兴地甩了两下:“相公,这人是谁啊?怎么在我们家乱写乱画?” 江寻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寒意压下去。 他抬手,掌心冒出黑雾,往墙上一覆。 黑雾触到那些字跡时发出嗤嗤的轻响,十七个大字被一寸一寸地吞乾净,墙面恢復了白色,连一丝划痕都没留下。 “可能是某个仇人吧。”他收回手,语气儘量平淡,“杀不了我,就在这里写几句威胁我的话出气。” 白九哼了一声,尾巴翘得老高:“这种没本事的人最招人烦了。” 她转身又在客厅里跑了一圈,已经把这面墙的事拋到脑后。 江寻看著重新变白的墙面,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写这字的人,八成是洛幼楚。 他在游戏里结的仇不少,但能精准地找到霞峰林这座洞府,又能在墙上留下这种级別恨意的人,只有她。 毕竟这处洞府里满满当当存放的都是玄道宗里的宝贝。 这其中难免有几个泄露出气息,將她引来。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刚接触縹緲仙缘时的记忆。 那时候他刚进游戏不久,选玄道宗这个宗门没什么特別的原因。 就是宗门名字和他的id“道寻”很契合,玄道和道寻,听著像是一家的。 进了宗门,他被分到金丹长老洛幼楚名下修行。 第一次见到她的建模时,他愣了好几秒。 面如月寒仙子,但嘴角微微上翘的样子又带著一点天生的娇憨,像是雪地里开了一朵不识时务的花。 她话不多,但每次他有修行上的疑问,她都会认认真真地解答。 有时候他故意逗她,装作听不懂,让她再讲一遍,她就再讲一遍,讲完了才发现他在笑,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把书简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那时候他每天上线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这个小师尊,逗一逗,看她脸红,觉得这游戏真好玩。 可也就上头了一个礼拜。 因为光靠认真修行,经验条涨得太慢了。 每天打坐、诵经、练剑,经验值半天才跳一格。 他等不了。 他开始到处找能快速提升实力的路子,遇到了其他更有趣的角色,也遇到了魔道任务的触发点。 然后他果断选了魔道线。 洗劫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玄道宗的宝库。 那个宝库里大半的灵材都被他搬空了,有一小部分就用来建了这座洞府。 江寻看著面前的白墙,想起洛幼楚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满眼都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进玄道宗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里,再也没有回头。 想来没死,还得了机遇。 他嘆了一口气。 当时江寻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毁灭感,就是想看看如此绝美的角色露出绝望是一种什么样子。 就像玩游戏时,路过的狗都得划拉两下。 纯粹好玩加好奇。 他和洛幼楚这个仇几乎没有洗白和拉扯的机会,碰上了就是死路一条。 江寻袖袍一挥,大团黑雾將屋子里的灰尘打扫的一乾二净。 他盘腿,心里有些思绪不寧,同时又有些后悔,“如果当初选择回档就好了。” …… 第201章 记忆重演 两天后的早晨,江寻站在臥室墙边,拿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新痕。 他退后一步,比了比上一道痕的位置。 长高了五厘米。 照这个速度下去,一个月左右就能恢復到原本的体型和样貌。 白九站在旁边,仰头看著墙上那几道划痕,尾巴耷拉在地上,嘴巴微微嘟著。 江寻上前弯腰把她抱起来,“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白九把脸扭到一边,尾巴甩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好几息才闷闷地开口:“等你长得很高很高的时候,我站在你身边,不就是像你女儿一样了吗。” 江寻笑了一声。 他伸手点了点她的小胸脯,指尖轻轻戳了两下:“当我女儿有什么不好的吗?” 白九一下就应激了。 她的尾巴炸起来,两只手拍在他肩膀上,金色竖瞳瞪得溜圆,声音又尖又脆:“我才不想当你女儿!我是你娘子!” 女儿这个词,真的是触碰到她的雷区了。 白狐玖当初孕育她们的时候,本质就是要让她们当儿做女的。 可这怎么行?! 她才不想当什么女儿,要当也只能当娘子。 而且是唯一的娘子。 江寻被她拍得往后仰了仰,赶紧把她顛了顛,重新抱稳:“好好好,你是我娘子。” 白九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服气的说道:“本来就是。” 江寻笑了笑,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著。 可不管怎么看,他现在都无法將白九当成娘子看待。 一旦心里冒出这个想法,一股罪恶感就油然而生,白九这副模样实在太小了,小到他觉得自己在犯罪。 而且白九要想成长,就得去补全本源,可现在她的本源能量估计已经消散在天地中了,哪里还能寻的到。 再者说了,他现在很喜欢白九这个状態。 小巧可爱,不会掐著他的脖子,问他爱不爱我。 江寻说到底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喜欢的永远都是对他没有危胁的东西。 龙凝儿是,白九也是。 他把白九往肩上又託了托,抱著她往练功房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江寻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淬炼金丹上。 霞峰林灵气虽然不浓,但胜在安静。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磨练金丹。 有时候觉得枯燥,但身边多了条白毛小狐狸,时不时在蒲团旁边滚来滚去,反倒是有趣了些。 江寻沉下心,那种不寧越来越重。 他有种预感,这处洞府不能久待。 等过段日子就要离开了。 而且拥有系统的他,提升修为最快的方式从来不是闭关苦修,而是去人多的地方。 人多的地方才能触发系统选项,选项越多奖励越多,经验值才涨得快。 缩在这深山老林里,系统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这天夜里,白九蜷在蒲团旁边睡著了,尾巴搭在他腿上。 江寻盘膝坐在蒲团上,沉下心,意识往丹田深处沉去。 血湖上空,那颗黑银色的金丹悬在那里,像一轮黑色的太阳。 金丹表面的纹路已经变得十分光滑,比他刚凝结时那种粗糙如铁胚的模样好了太多。 但它散发的魔气却越发骇人了。 浓烈,沉浑,带著一股让人心悸的暴虐气息,完全不像是一个金丹初期修士该有的东西。 江寻的意识飞到金丹近前,仔细端详著那些缠绕在丹身上的黑色气旋。 越看越觉得熟悉,越感受越觉得这魔气很像姜红綾。 那女人的魔气就是这个味道,冷冽中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甜。 他伸出手,將手掌按在金丹表面。 意识猛然一坠。 紧接著屁股一阵闷痛,像是从高处摔到了硬地面上。 江寻齜牙咧嘴地站起来,眼前是一片阴暗的空间。 四周是湿漉漉的石墙,墙缝里渗著发黄的水珠,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难言的臭味。 从外面的火把投出的光来看,勉强能看清这里轮廓。 这是一间地牢。 “你是谁。”一声低哑的童音从角落传来。 江寻转过头。 角落的阴影里蹲著一个小小的人影,蜷缩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著膝盖。 脸上全是脏污,看不出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光里微微发亮。 她身上的衣裳破得不像样,袖口和领口都撕烂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江寻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著那个人影看了几息,反问道:“那你先说,你是谁。” 人影慢慢站起来。 个头和他差不多高,骨架纤细,头髮乱蓬蓬地散在肩上,打了无数结。 她往前走了两步,微光落在她脸上。 脏污底下是一张稚嫩但轮廓极深的脸,眉骨高,鼻樑挺,嘴唇薄。 那双眼睛里没有童真,只有一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怨毒。 “我叫姜红綾。”她说,声音沙哑,“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江寻心中一震。 姜红綾? 她怎么会在他的金丹里? 这个蹲在地牢角落里瘦骨嶙峋的小丫头,是姜红綾小时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叫江寻。”他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儘量让声音自然平稳。 姜红綾打量著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衣领扫到袖口,又扫到他乾乾净净的脸和手。 姜红綾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江寻看著她的眼睛。 “我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 姜红綾明显不信。 她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听到蠢话之后懒得反驳的嘲讽:“跨越光阴长河,就算是登仙境修士都办不到。” “你凭什么能办到?” “如果我说,我未来就已经登仙成神了呢。”江寻正色道。 姜红綾嗤笑一声:“就你?” 江寻没有生气。 他往前大踏一步,直接走到姜红綾近前。 姜红綾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湿冷的石墙上,她抬起头看著他。 江寻比她高不了多少,但那双眼睛不像他这个年龄该有的。 “没错,就我。”江寻看著她,“而且我还知道,你之所以叫姜红綾,就是因为你母亲是被红綾凌虐至死的。” 姜红綾的眼神骤然一寒。 母亲死的模样,只有她和那个男人知道。 而那个男人在第二天就被她毒杀了,她亲手把毒药倒进酒壶里,看著他喝下去,看著他七窍流血死在自己面前。 这世上不应该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再是童音,而是一种冰冷的质问。 江寻忽然笑了一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都说了,我是从未来来的,这一切都是你告诉我的。” 姜红綾沉默了。 她还是难以相信,但江寻確实是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 江寻收回手,退后一步,给了她一点空间。 他面上镇定,心里却已经隱隱有了猜测,他的意识进入了姜红綾的记忆之海。 这里不是什么幻境,这是姜红綾的记忆碎片。 她的一部分,就嵌在他的金丹里。 而姜红綾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復。 从这个小女孩开始,一点一点往后推进。 如果记忆全部推进完,她会怎么样?她是不是还有復活的后手?毕竟姜红綾死之前已经登仙。 难免有他不知道的神通。 江寻看著面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內心一直都觉得姜红綾死的太容易了,完全就不像她。 原来是还没死透。 “未来,我们是什么关係?”姜红綾说道。 她现在有些相信了,母亲的死她发誓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讲,而这个人却知道。 只能说明,未来这个人和她的关係很亲近。 况且她也没有被欺骗的价值。 江寻沉吟几秒后,才缓缓开口道:“未来,我们是挚友。” 如果姜红綾以后真的会重生,那现在就彻底改变她和他关係的最好机会。 只要在这记忆重演中,改变她的认知,治癒她的內心创伤,日后她未必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 当姜红綾带著新的记忆归来,也许就不会对他那么执著了。 就算是彻底弥补他欠下的。 江寻看著姜红綾,眼神认真,“无话不谈的挚友。” “挚友?”姜红綾內心感觉好笑,她能对別人无话不谈的挚友,只有尸体。 她並不著急戳破江寻的谎言,而是又问道:“那我未来有没有杀死我那老爹?” 江寻说道:“杀了。” 姜红綾继续说道:“那我未来有没有当上血煞宗的宗主?” 江寻说道:“当了。” 姜红綾眼睛一亮,“那我未来有没有一统五域?” 江寻无语道:“没有。” “嘖。”姜红綾瞬间感觉无趣,她重新蹲回角落,“现在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江寻蹲在她的身边,“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从未来过来吗?” 姜红綾抱著自己的小腿,“我只知道,你现在对我已经没用了。” …… 东域,天衍道宗。 在一处神峰顶上,有一片广袤的大湖。 这片湖泊没有名字,也没有边际。 水面平静得像是被凝固在天地之间,没有风,没有波纹,只有一层极淡的灵雾贴著水面缓缓流淌。 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湖面哪里是天空。 远看过去,洛幼楚就像是悬浮在虚空之中。 她盘膝坐在水面上,身穿一袭黑白两色的道服,长发高挽,但依然从肩头垂落到水面。 水面上映著她纹丝不动的倒影。 像是两个人,处在不同空间。 只是缕缕的黑气正在从洛幼楚身上往下沉,浸入水中的倒影。 她正在炼化三尸。 过程不能中断,不能分心,不能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否则灵气反噬,道体崩碎,轻则跌落一个大境界,重则神魂俱灭。 她已经在水面上坐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她没有动过一次,没有睁开过一次眼睛。 宗门里的小弟子们偶尔会远远地站在天湖边上看一眼,看见那个黑白两色的身影还是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就觉得安心。 然后各自散去。 直到今天。 洛幼楚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像两块墨玉,清澈得像是能看见眼底的灵魂。 此刻那双眼睛里所有平静都被打破了,被一种更锐利,更灼热的东西搅碎。 她感觉到了。 她在道寻洞府墙壁上留下的那行字,被人擦掉了。 是被一种霸道得近乎不讲理的手段,生生吞掉了。 她留在那行字里的道韵是一道完整的剑意。 普通人难以磨灭。 千余年前,她在霞峰林找到了那座白房子。 洛幼楚在墙上用指尖一笔一划写下那十七个字,每一笔都用了一分道韵。 她想,只要他还活著,迟早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他只要回到这里,就会看见这行字。 到时候他就知道,她还活著,她还记得,她会找到他。 现在那行字消失了。 就说明他回来了。 洛幼楚从水面上站起来。 脚下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但奇怪的是,那涟漪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內。 整片天湖的灵气都在往她脚底匯聚,像是被她身上骤然升腾的剑意牵引。 “幼楚。” 一道浩瀚的声音从云层之上落下来。 像是天本身在开口。 声音苍老,浑厚,每一个音节都带著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洛幼楚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悬在水面上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 “你现在正在消磨三尸,不可分心。” “坐下。” “师尊。”洛幼楚的声音有些急,“他回来了。” “我感觉到了,他抹掉了我留在霞峰林的道韵,他回来了。” “我知道。”那个声音说。 “那您让我去!” “你现在去了又能如何。”那个声音打断她,“三尸未消,你拿什么去找他。” “找到了又能拿他如何。” 洛幼楚沉默了。 悬在水面上的那只脚慢慢收回来,重新落在水面上。 “师尊,你早就知道了?” 那声音无奈道:“师尊也只是听到一些传闻,那炼道魔尊在十三年前,突然横空出世。” “力压两名登仙境修士,將她们打的一死一伤,而后销声匿跡。” 传出声音的那人就是想告诉她,你现在就算去找他,也报不了仇。 “他在哪里。”洛幼楚问。 “现在还不知道。你的三尸还需百年时间才能消磨与你相融,等道法大成,你自然可以去。”那声音说道。 洛幼楚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 片刻后她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消散了。 那道浩瀚的声音没有立刻退去,它在云层之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看这个徒儿是否真的把心收了回去。 然后天湖上方的云层缓慢合拢,把天光遮住了半边。 湖面恢復了平静。 水天一色,没有边际。 洛幼楚盘膝坐在水面上,黑白道服的衣摆漂在水面上微微起伏。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她的面容很平静。 洛幼楚放在膝盖上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压了太久太久的恨意终於被撬开了一道缝。 就算师尊那么讲,但她还是等不了。 洛幼楚唤出一个纸人。 眉心一点精血融入。 那纸人便幻化成一个与她一般无二的假人。 洛幼楚从纸人的视角中看到自己,她要亲自去看看,那道寻到底活没活过来。 第202章 见面 江寻蹲在姜红綾面前,心里无语。 这小丫头才多大,戒心就这么重? 他说是挚友,她脸上瞬间写满了不信。 也对,能在这种地牢里活下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信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 他知道必须要在第一次见面就彻底撬开她的心防。 否则这记忆之海里的姜红綾,会和现实里的一样,把他当敌人。 江寻嗤笑一声说道:“就算你想知道未来,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姜红綾怔了一下,她抬起眼睛:“所以你从未来过来,就只是为了看一眼我现在的可怜模样吗。” “不是。”江寻摇头,“我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姜红綾好奇道。 “如果你以后碰见一个叫道寻的傢伙,请杀了他。” 姜红綾的眼神露出一丝迷茫。 她歪了歪头,乱蓬蓬的头髮从肩上滑下来,“为什么?” 江寻苦笑一声。 他忽然想起了游戏里那些暴死结局,想起姜红綾掐著他脖子问他到底爱不爱她,想起她最后临死前,看他的那最后一眼。 “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行,这样你才会实现你的愿望。” 姜红綾没有说话。 她看著他的眼睛,好像要揣测对方话中的意思。 江寻心里暗暗盘算,反正这是在姜红綾的记忆之海里。 只要把『道寻』这个存在从她的记忆中彻底抹掉,把一切因果的源头掐断,她就不会对他生出爱,更不会有恨。 就算以后她真的復活,这段被他修改过的记忆也会覆盖掉原来的。 她只会把道寻当成一个该杀的人,而不是一个爱过的人。 这样对她好,对江寻更好。 他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 指尖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 姜红綾看见了。 她声音忽然变急了:“那个叫道寻的,和你是什么关係。”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失的手,然后抬起头,对著她露出一个很轻淡的笑。 那个笑里掺了太多东西。 自嘲,疲惫,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来得及分辨的遗憾。 “他是我的债主。” 话音落下时,他整个人化作光点散开了。 地牢里又恢復了阴暗,只剩下姜红綾一个人蹲在湿冷的石墙前。 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两个字,“债主?” 这让姜红綾的好奇心更重了。 江寻的意识从金丹里弹出来,回味著刚刚的表演。 他悬在血湖上空,重新伸手摸了摸金丹表面。 这一次没有坠落感,也没有被吸进去。 看来进入记忆之海需要满足某种条件,不是每次触碰都能触发。 他收回手,看著那颗缓缓旋转的黑日,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妙的念头。 等姜红綾的记忆全部推演完,她会不会从这颗金丹里直接破壳而出? 一想到她顶著一张天魔女的脸从他丹田里钻出来,他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意识回归,江寻缓缓睁开眼。 白九正趴在他腿边,蜷成一小团,尾巴盖在自己脸上,呼吸平稳。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耳朵弹了一下,没醒。 江寻轻轻一笑,把她抱起来,走到臥室放到床上。 被子拉到她下巴,她又把被子踢开,用尾巴当被子。 这也是江寻的臥室,但白九来了之后床就被她占了,他睡那个臥室,白九就跟到那个臥室。 害得他每晚只能打坐。 安置好白九,他走到庭院前。 落日熔金,长天燃霞。 满天云涛被赤金霞光浸透,长浪翻涌,壮阔如海潮奔涌,將整片天地烘得浩荡磅礴。 霞光落在这万千峰柱之间,被切成无数条金色光柱,把整座霞峰林染成了一片赤金色的仙境。 江寻深吸一口气。 这大好世界果然就得尽情去看。 然后他看见天边有一个人影。 背对著落日,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窈窕,长发被霞光染成金红色。 那人悬在霞光里,一动不动,衣袂被晚风吹得轻轻飘起。 是个女子。 江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现在看见女人就有些心慌。 被燕清凝追,被李舒棠追,被白狐玖追,被江挽星追,他已经对『独自出现的女修』產生了本能性的警觉。 他放出灵识扫了一下,不是燕清凝,也不是江挽星,气息很陌生。 他鬆了口气。 只要不是燕清凝,一切都好说。 如今他最怕的就是燕清凝,登仙境强者,被她找到真的会让他生不出一丝逃跑的念头。 江寻拱手,朝著天边高喊:“敢问天上道友,也是来此欣赏美景的吗?” 那人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剑。 剑身倒映著满天彩霞,泛著赤金色的光。 她动了。 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从几百丈外衝杀过来,两三息的工夫就掠过峰柱与云海,来到江寻面前。 那女子右手高高举起,一剑劈下。 “鐺!!” 金铁交鸣之间,火光四射。 江寻早有准备。 手中寒鸿剑瞬间出鞘,漆黑剑身横挡在身前。 两剑相撞,激起大片烟尘,脚下石台碎成龟纹,裂缝一直延伸到峰柱边缘。 衝击波把周围的云海撕开了一道口子,碎石从峰柱上簌簌地往下掉。 那人抬起头。 烟尘散去,露出一张姿容极美的脸。 面如皎洁仙子,眉宇间却燃著一团烈火。 她眼中血丝瀰漫,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道寻,你终於回来了!” 江寻心中一惊。 洛幼楚? 他暗道大意,肯定是那行字把她引来的。 才过去短短数日,她就察觉了,这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太多。 他面上不动声色,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道寻?这是谁?姑娘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江寻现在看著就是个七八岁孩童,声音也是童音。 如果不是从小熟悉他的人,应该很难认出。 洛幼楚睚眥欲裂,脸上浮起一抹冰冷的笑,眼中的杀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盛:“道寻,没想到事到如今你还想誆骗我?” “你就算化作贱泥,我也认得你。” 江寻在心里嘆了口气。 果然不是那么好矇混过关的,他用力一震,艰难地將洛幼楚从身前震开。 江寻退后两步,淡淡开口:“师尊,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洛幼楚抬剑直指他面门,双眼通红:“闭嘴!” 她脚底一踩,一面巨大的风水奇门局就在脚下展开。 八卦方位轮转,坎离震兑同时亮起。 她左手掐诀,口中轻念二字:“寂炎。” 江寻头顶骤然出现无数暗紫色火球。 每一个都有人头大小,热量惊人,將周围的空气全都烧得扭曲起来。 峰柱上的石台被烤得咯吱作响,边缘的碎石已经开始熔化。 “师尊,非要这样吗。”江寻仰头看著那片火海。 洛幼楚眼神一凛。 无数火球同时砸下。 江寻袖袍一挥,一层黑雾铺开在头顶,像一面漆黑的伞。 可那暗紫色火球实在厉害,落在黑雾上竟直接將黑雾焚灭,连阻碍都做不到。 江寻只能不断催动灵力补充黑雾,一层烧穿了就补一层,补一层又被烧穿。 “砰砰砰!!!” 爆炸声连绵不绝,整个峰柱都在震颤。 爆炸持续了半刻钟。 烟雾散尽。 江寻捂著胸口,嘴角溢出一缕血,脚下的石台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 还没等他喘口气,洛幼楚已从烟雾中衝出来,一剑直刺他面门。 江寻侧身急躲,堪堪避过要害。 那一剑斩在他右肩上,剑锋破开皮肉,卡在骨头缝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江寻单膝跪地,左手捂著右肩,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第203章 三白 他能感应到眼前这个洛幼楚的实力並不强,最多也就是金丹后期。 但她身上有一股先天之气,彷如深渊,深不见底,让他从交手之初就被压製得死死的。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眼前的洛幼楚不是本体。 一个纸人分身就能把他压製成这样。 要是本体来了,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洛幼楚站在他面前,手腕用力,想將眼前的人一剑斩开。 她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背叛师门?!背叛我?!” 江寻抬头看著她。 这张脸和游戏里那个坐在他身边讲课的女修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他以前从未见过的血丝和戾气。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半字半句都难言语。 “说话。”洛幼楚的手腕又用力了。 江寻两只手撑著剑身,血从指尖流落。 他看著洛幼楚,以前在游戏里,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任何一个npc的感情。 因为选择太多,不断能遇到更多更好看的仙子。 那些好感度条,那些剧情分支,那些为了拿成就而反覆读档的选择,对他来说都是数据。 游戏玩的多了,真就已经丧失了对角色的热爱。 江寻现在跪在这里,好似就是为了还游戏中的那些报应。 而洛幼楚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咬碎。 这就是因果。 剑刃已经砍到肺部,江寻嘴中不断咳著血沫,他艰难开口道:“我无话可说。” 隨后他鬆开手,一副等待死亡的模样。 洛幼楚此时並没有用出全力,她没想到道寻已经变得如此羸弱了。 真是好啊! 好极了! 她大笑著,身上黑气繚绕,“想求死?没那么容易。” 洛幼楚收回剑。 江寻捂著伤口,说道:“你此时不杀我,日后定会后悔。” 洛幼楚一手掐住他的脖子,拉倒身前,“我会用金精寒链锁住你的琵琶骨,让你永生永世都囚在我眼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呵呵……” 江寻轻笑一声,手中出现一张符籙。 正是那一直都想用都未曾用过的传音符。 【叮!】 【传音符籙(一次性)】 【描述:可向好感度大於或等於百分之五十的目標传递一次语音讯息。】 【备註:距离不限,但需在心中浮现对方样貌。】 “生为自由魂,死不为囚人。” 他要唤李舒棠来。 正当江寻想使用的时候,他眼前闪过一阵光。 那符籙隨著手臂齐齐掉落在地上。 “啊!!” 剧烈的痛疼瞬间传递在脑海里,江寻整个人都脱力了。 洛幼楚拖著江寻缓缓升空,“你此生就好好想著怎么赎罪吧。” 只是刚准备离开的时候。 她的半边身子忽然碎了。 从右肩到右胯,像是被什么东西轰碎,一瞬间崩解成细密的碎屑。 “嘭!”江寻掉落在地。 洛幼楚低下头,看著自己消失的右半身,脸上表情错愕。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白毛小手已经按上了她的后脑。 白光在掌心炸开。 头颅碎成齏粉。 剩余的身体晃了一下,化作漫天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没有血,没有肉,只有纸。 江寻捂著断手,平躺看著那些飘落的满天纸屑。 他居然被一个纸人分身打的如此狼狈。 而后一个白毛丫头从漫天纸屑里落了下来。 白髮蓬蓬,赤著脚,掌心还残留著没散尽的白光。 她走到江寻面前,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片水雾,看起来像是要哭的样子。 江寻撑著地站起来,右肩的伤口扯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一把將那个白毛小丫头搂进怀里,“没事了。” 他拍著她的后背,声音还有些喘,“娘子,没事了。” 白铃被他搂得一愣。 两只手僵在半空中,尾巴也僵住了,耳朵弹了两下,脸上浮起一团红晕。 她的嘴唇动了动,“相公……” 江寻忽然感觉后背又传来一阵拥抱。 两条细小的胳膊从身后绕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他转头一看,又是一张白九的脸。 同样的白髮,同样的金瞳,同样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他把头转回来,看看怀里这个,又转头看看背后那个。 两个白九? “你们……” 话还没说完,別墅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第三个白九从门槛上跳下来,赤著脚踩在石板上,看见院子里的场景,整张脸皱成一团。 她小跑著衝过来,嘴里喊著:“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白九两只手抓住白辞的肩膀就往外拽,又去推白铃的胳膊,“我的相公!不许抱!” “白九,我们火急火燎来救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白铃叉著腰质问道。 白辞已经开始齜牙了,“白九,你最好给我们一个解释。” 白九抓著自己的小手指,忽然跑到江寻的怀里,“我现在过的很好,不需要你们来救我,你们可以走了。” 白铃毛都炸了起来,“你说什么?!” “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江寻脑袋一阵发晕,失血加上痛疼让他脑子转的很迟钝,他单手摸著白九的头。 “白九,你和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九抿著嘴,一脸委屈的表情,她说道:“相公,我……” 可还没等她说完。 江寻两眼一翻,昏倒了。 第204章 爭抢 江寻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就不动了。 “相公!”白九扑到江寻身边,两只小手按在他胸口上,金色的竖瞳里水雾一下子涌上来。 她刚才光顾著怎么找藉口,忘了相公还在流血。 “相公你会没事的,我这就为你疗伤。” 白九两手捏诀,灵力从指尖涌出来,覆在江寻右肩的伤口上。 伤口太深,剑锋切进了骨头,而且伤口还有一股很强烈的诡异气息。 不管怎么弄都祛除不了。 她急得尾巴直甩,正要加大灵力输出,忽然一个人影从旁边跨过来,直接坐在了江寻腰上。 白铃把裙摆往膝盖上一拢,俯下身,嘴唇贴上江寻的嘴唇。 一股精纯的灵力从她口中渡进去,顺著喉咙往下走,沿著经脉灌入丹田。 江寻身上的伤口立马就开始止血,癒合。 白九看呆了。 她手里的诀都忘了捏,灵力在指尖散成一片光点。 过了好几息她才反应过来,声音尖得能把峰柱上的碎石震下来:“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白铃抬起头,嘴唇上还沾著一点没散尽的灵光。 她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一脸理所当然:“我们不在的时候,你怕不是已经亲上天了吧?” “我就亲这一下怎么了?” 白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尾巴炸成毛球,两只手攥成拳头,声音又尖又抖:“我没亲过!我就亲过脸!嘴…嘴我还一次没亲过呢!” 这是实话,每次她都想更近一步时,都被江寻阻止。 平日接触,大多都停留在抱抱。 白铃眯了眯眼,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不信。 她哼了一声,刚想再来几次时,余光扫到另一个身影已经蹲在了江寻脸的另一侧。 白辞不知什么时候补的位。 她跪坐在石板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俯下身,嘴唇已经贴上去了。 灵光在她唇间流转,映得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忽明忽暗。 白铃一把抓住白辞的后领,把她脑袋从江寻脸上提起来,竖瞳瞪得溜圆:“我还没亲完呢!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白辞拍开白铃的手,脖子缩了一截,脸上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她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灵光,“我是在为相公治伤,你以为我像你一样?” “我也是治伤!”白铃气急败坏,把白辞往旁边一推,自己又俯下去。 白辞也不甘示弱,脑袋顶著白铃的脸,爭抢起来。 “你们不要脸!” 白九在旁边看著她们两个一人一下,急得团团转。 她看看白铃,又看看白辞,再看看躺在地上的江寻,最后一跺脚,蹲到江寻另一边,小声道:“我也要为我相公治伤!” 三个白毛小丫头像是达成了某种不需要言说的共识。 白铃抬起头,白九就凑上去。 白九抬起头,白辞就补上。 一人一下,精纯的灵力一口一口地渡进江寻嘴里。 峰柱上安静下来,只剩下灵光流转时细微的嗡鸣和三条蓬鬆尾巴在晚风里轻轻摆动的声音。 …… 江寻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往嘴里钻,弄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他的嘴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碰来碰去。 他想推开,手抬不起来。 他睁开眼。 头顶是臥室的天花板,耳边嗡嗡地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开会。 嘴唇上还有一点湿润的感觉,他用舌尖舔了一下,甜的。 江寻抬起头。 床尾正扭打著三团白毛。 白九揪著白铃的尾巴,白铃扯著白辞的耳朵,白辞面无表情地掐著白九的脸蛋。 三个人滚成一团,把被子蹬到了地上,枕头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该我餵水了。”白辞的声音从扭打中传出来。 “该我!”白铃一肘子顶开白九。 “是我!明明轮到我了!”白九的脑袋从一团白毛里挤出来,又被白铃按回去。 江寻咳嗽了一声。 三团白毛同时停住了动作。 白九第一个从人堆里弹出来,直接跳到床上,两只手抱住江寻的脖子,整张脸埋进他颈窝里:“相公!你终於醒了!” 白辞和白铃也急急跳过来,一左一右抱住江寻的两只手臂。 白辞把脸贴在他胳膊上,声音软软的:“相公,我好想你啊。” 白铃把脸往他肩上蹭:“我更想你!” 白九不服气道:“我最想。” “是我。” “明明是我!” “我才是。” 江寻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口大钟里,有人在外面哐哐地敲。 他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发现两只手都被抱住,左边掛著白辞,右边掛著白铃,肚子上还压著一个白九。 他试了试把右手抽出来,白铃立刻抱得更紧。 “我昏迷多久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白九从他颈窝里抬起脸,眼角还掛著一点泪花:“相公,你昏迷足足有十个时辰了。”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断口处已经接上了,骨节处缠著一圈细密的白色丝线。 接口处的皮肤还有些发红,但手指已经能动了。 他试著握了握拳,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江寻把目光从手上收回来,低头看著趴在自己肚子上的那个白毛小丫头。 她正仰著脸看他,金色的竖瞳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紧张地甩来甩去。 “你是白九?”江寻问道。 白九高兴地点头,尾巴甩得更快了:“嗯!我是白九。” 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相公还是在意我的,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那你不解释一下吗。”江寻声音忽然变得严肃。 白九的尾巴一下子耷拉下来。 她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揪著江寻衣襟上的领口,声音越来越小:“就是相公你看到的嘛……” “我们本体被打碎了,只留下三份本源,然后各自幻化成了现在的模样。” 白辞和白铃盯著白九,脸上同时露出满意的笑容。 在江寻昏迷之后,她们三只小狐狸就蹲在床边开了个临时会议。 商量了整整三个时辰,最终达成的共识只有一条: 绝不能让江寻知道白狐玖还活著。 白狐玖的恨太深了,她的爱也太深了,那些东西会让相公害怕。 她们三个不一样。 她们是从本源里分出来的碎片,各自只带了一部分记忆和一部分情感。 她们可以不计较过往,不追问因果,只做相公想让她们做的样子。 所以她们决定统一口径。 白狐玖已经死了,她们三个就是白狐玖。 白辞点了点头,把江寻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是啊相公,我们三个其实都是你娘子。” “白狐玖本源碎成了三份,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她,又都不是她。” 白铃也跟著点头,指著白九说道:“没错,相公你不会只要她,不要我们吧?” 江寻头痛。 他看著怀里低著头的白九,又看看左右两边抱得死死的白辞和白铃,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总感觉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他不知道。 江寻看著白九,无奈道:“你不是说她们只是你的手下吗。” 白铃一听就怒了。 她鬆开江寻的胳膊,从侧面探过身去,竖瞳瞪得溜圆,指著白九喊道:“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护著你,你居然说我们是你小弟?” 白九把整张脸都埋进江寻胸口,哭著说道:“我只是怕你们会抢我相公而已……” “我不是故意的。” “小蹄子!”白铃更生气了,尾巴炸得老高,“分明是有意的,你太自私了!” 白九猛地从江寻胸口抬起脸,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哭得金瞳都蒙了一层水雾:“哼!” “要是你们是第一个找到相公,你们肯定也是和我一样自私!我只是做了你们都会做的事而已!” 第205章 在意 白铃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她心里忽然有点心虚。 如果真是她第一个找到相公就好了,她一定会把相公藏在最隱蔽的地方,洞口封上结界,外面再罩一层幻阵,谁也別想找到。 她大概会比白九藏得更深。 白铃转过头去看白辞,想找她撑腰。 白辞没有看她。 她正低著头,拿手指绕著江寻袖口上的一根线头慢慢打圈。 白铃看著她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好啊! 好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小婊子真会装。 如果是白辞第一个找到相公,她可能直接就人间消失了。 找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把相公藏起来,连她们两个都联繫不上。 这个女人绝对干得出来。 白铃闭上嘴,不再骂了。 江寻看著扑在怀里的白九,看著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心里一时也生不出怪罪的想法。 说到底,她只是怕被丟下。 这些白毛小糰子不管性格怎么千差万別,內核都是从同一个本源里分出来的。 那个本源的主人曾经被他丟下过太多次,所以她们每一个都怕他再跑。 他伸出手,把白九眼角的泪擦了一下。 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追究谁骗了谁,是赶紧离开这里。 洛幼楚的纸人分身虽然被灭了,但本体肯定已经感知到。 但凡对方修为达到洞虚境以上,那肯定能破开空间裂缝直接找上来。 所以洛幼楚大概率只是化神修为,送过来一只纸人分身已是极限。 那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得趁著对方还没缓过神来,现在就走。 …… 东域,天衍道宗。 洛幼楚睁开眼。 她喉咙一甜,怒火攻心下,一口蕴含著她一丝本源精血被喷了出来。 精血落在水面,先是一小片红,然后那片红开始往外扩,越扩越快,越扩越广。 几息之间,整片天湖都被染成了淡红色。 “道寻。”洛幼楚咬牙切齿,而后抬起手玉手,怒砸湖面。 “啪!” 整片湖面都盪起了波纹。 她站起来,脚踩在水面上,腾空而起。 可刚飞起不过几寸,脚踝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 洛幼楚低头。 水面下,她的倒影正仰头看著她。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黑白道服,一模一样的眉眼。 但那倒影的眼睛是两团纯粹的,没有瞳仁的黑。 它在笑。 嘴角咧开一个和她完全不同的弧度,实在阴惻诡异。 “放手。”洛幼楚说。 湖中的倒影没有放手。 它只是仰著头,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著她,笑容越来越大。 水面开始冒泡,像是被煮沸了一样。 血气从湖底翻涌上来,把那些泡泡染成暗红色。 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云层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把天光遮住。 一道浩瀚的声音从云层之上落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重。 “幼楚,静心,你的三尸正在反噬。” 那声音没想到,只是对那人动了一点心念,自家徒儿的心绪就转变的如此之大。 洛幼楚低头看著那只抓著她脚踝的手,声音发颤:“师尊,他在那里,他还活著。” “我知道。”那声音说。 “千余年,师尊,千余年,我原以为他早就化成飞灰,可他还活著。” “他凭什么还活著!?”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他为什么就不能死乾净?死透彻?。” 说完,洛幼楚两眼含光。 “幼楚。”那声音安慰道,“等你有朝一日登仙合道,何时不能报仇?” “可师尊,一想到他还在外面逍遥自在,我的心就有一团火在灼烧著我。” “我有时在想,他是不是早就不记得我了?”洛幼楚神情悲痛,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 “我是不是只是他修行路上一个过客,给了他一套功法,教了他几道剑诀,可能在他心里,我连路边的石头都不如?” 云层之上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些,但严厉底下压著疼惜,“幼楚,你又何苦为他动摇了千年道心。” 洛幼楚沉默。 脚踝上那只手还在,冰凉的,像一圈铁箍。 “你恨的不是他活著。”那个声音说道,“你恨的是他回来了却没有来找你。” “恨他在你心里重得如万钧,你在他心里却轻得像鸿毛。” “幼楚,对否。” 洛幼楚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水面上,和那片淡红混在一起。 水面下的倒影也哭了。 两行黑色的泪从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里流出来,融进湖水里。 “师尊,徒儿好痛。”洛幼楚的声音在发抖,“好痛。” 她脚踝上那只手又紧了半寸,倒影在水面下无声地咧著嘴,像是在品尝她的痛苦。 湖面上的血气越来越浓,天湖已经变成了一片淡红色的血池。 “为师知道,这世上能让你痛的东西,都是你自己捧出去的。” “你若不在乎,他活著死了与你何干?可你偏偏在乎。你在乎了不该在乎的人,就得受这份罪。” “这跟修行一样公平,你练一分功,长一分修为,你动一分心,就挨一分刀。”那声音说道。 “幼楚,你修行千年,道心从未动摇,唯独这一件事,你从未真正放下过。” 洛幼楚悬在水面上,肩头轻轻颤抖。 “可师尊,徒儿不敢放下啊!” 第206章 回忆 洛幼楚单膝跪在湖面上,水面下的倒影也同样单膝跪著。 她们隔著那一层薄薄的水面互相对视,像隔著一面镜子。 忽然无数画面从洛幼楚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那些被千年光阴磨的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纤毫毕现。 …… 玄道宗,问道殿。 数十名刚通过试炼的少年站成一团,兴奋地打量著殿內的一切。 二十四根盘龙柱高不见顶,四壁刻满了歷代祖师的剑痕道韵。 最高处七名长老端坐在蒲团上,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正抿著茶,有的正拿目光扫著底下这群新苗子。 “各位,你们可有选好的心仪弟子?”最中间一名白须老者开口道,“怎么都不动手啊?” 一个身材壮硕,皮肤呈古铜色的男人抱著胳膊,目光在少年们中间扫了两圈,粗声粗气地说: “今年这批弟子的灵根都不差,但我怎么没看见那个试炼第一的小伙子?” 静尘子乾咳一声,捋著自己那把花白长须,笑吟吟道:“许是被某些事情耽搁了,你们先挑,不用等他。” “师兄还是別藏了吧。”一名身穿墨蓝色宫装的妇人掩嘴轻笑,“我们可都听说了,今年出了一个玄阳道体。” “可稀罕的很呢。” “汀兰师妹,你可別冤枉我,我怎么会藏起来呢。”静尘子一脸生气的模样,“我要想收徒,那个不是求著我收?” 汀兰笑而不语。 古铜男人秦硕抱著手说道:“玄阳道体,確实稀罕,我还只在宗门记载中看过,那我可得好好等等了。” 其他人也是一样。 显然是早就听到消息了。 旁边青阳子甩著浮尘,笑说道:“师兄,你何不先挑好,我们稍后。” 洛幼楚一身青白道服,正捧著一杯茶,吐著小舌一口一口抿著。 她打趣道:“师兄,我也想等等。” “哎!服了你们了。” 静尘子见被拆穿了把戏,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並非我有意想藏著掖著。” 他解释道:“只是他临时拉肚子,所以我让他晚一刻钟上殿而已。” 汀兰嗤笑一声,“我还没听说过有那个弟子在入门大典前拉肚子的。” 底下的少年们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还不开始啊?” “听说还差一人。” “谁啊?这时候还敢迟到?” “今年的宗门试炼第一,还是玄阳道体。” “玄阳道体?那不是双……”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 所有少年都瞪大了眼。 一个穿黑色劲服的少年走进来。 他抬头扫了一眼殿上的六名长老,然后走到少年们中间站定。 少年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不兴奋也不紧张。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就是他?” “没错,还挺俊的。”一名女弟子回应道。 古铜色皮肤的男人第一个站起来,往前迈了两步,声音洪亮: “小子,拜入我门下!我这一脉专修肉身,以战证道,最適合你这样的人才!保你十年筑基百年金丹,我说的!” 墨蓝色宫装的妇人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款款开口: “你那套莽夫功法別糟蹋好苗子了。” 她看向那少年,“孩子,来师姨这里,师姨这一脉只收女弟子,今日为你破个例,入我门下,你此后修行可不会枯燥哦。” 青阳子慢悠悠道:“老夫已有两百年未收徒,后生你若入我门下,就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 “我这一身道法神通,全都倾囊相授。” 静尘子终於坐不住了,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站了起来:“你们一个个的,刚才说好让我先挑,现在倒是抢起来了。” “这孩子是我先发现的,自然该入我门下。” 他朝那少年说道:“老夫执掌玄道宗三百余年,手上有不少入品法宝,你想要哪件隨便挑。” 又一人说道:“入我门下,我……” 道寻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无语,又从无语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为什么过场动画这么长啊? 居然连跳过键都没有。 道寻打量著七名长老,不是老梆子就是老太婆。 视线看向最边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眼睛一亮。 最边上坐著一个穿青白道服的年轻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蒲团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姿容淡雅幽静,气质清寧。 真是好一个美人儿。 道寻看的呆住了,这建模都能当做动漫女主来用了。 洛幼楚不是不想爭,是不知道该怎么爭。 她所学颇杂,就算收那少年入门,也不知道该怎么教。 秦硕张开手臂,大声道:“打住,打住,我们爭来爭去何时是个头。” “不如看看那少年自己的想法。” 静尘子说道:“好,就怎么办,让他自己选,他选到谁,谁就是他的师尊。” 青阳子说道:“我没意见。” 见大家想法一致,静尘子对著道寻说道:“你是本届的试炼第一,可自主选择我们其中一人拜入门下。” “你可有意向的?” 说完静尘子忽然展露出自己一身修为,正是金丹巔峰境界。 道寻没有犹豫,拱手道:“我已经选好了,我要拜入洛长老门下。” 洛幼楚一惊。 她想了想,认真说道:“你为何想拜入我门下?” 道寻咧嘴一笑,“因为洛长老你长的好看,我很喜欢。” 大殿內忽然一静。 周围弟子全都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这话怎么听起来很像调戏啊?! 可是这人胆子有这么大,敢当眾调戏金丹真人? 汀兰说道:“后生,你若喜欢美人儿,我门內有很多,你何不入我门下?” 道寻摇头道:“世间佳人万千,各有风姿万般模样,可我的满心欢喜,自始至终只有洛长老一个。” 他看著洛幼楚,“洛长老,我知我修为低贱,但唯有我这颗真心,坚如磐石,矢志不渝。” 洛幼楚从高台飘然落到道寻面前。 她说道:“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道寻眼神坚定道:“我知道,可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里的。” 第三次回档,这次数值刷怎么高,应该不会挨劈了。 场上气氛有些凝重,静尘子刚想为道寻找补。 他是真怕洛师妹一剑砍了道寻。 如今魔道猖獗,如此好苗子,他是真不想放弃。 “师妹……”静尘子说道。 洛幼楚看著道寻,开口说道: “我精通奇门遁甲和风水剑道,炼丹也懂一些,阵法也学过几年。” 她的眼睛乾乾净净,“你拜入我门下,我会全教给你。” “只是你刚刚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修行之人,还是要以修行为重。” 道寻笑了一声。 他在洛幼楚面前跪下来,拜了一个大礼,仰头看著她:“师尊,你以后可要好好教我。” 洛幼楚怔了一下。 她不再搭理他,而是化作一道青白虹光消失在原地,“明日早课,可別迟到。” 此后道寻便在洛幼楚门下修行。 洛幼楚是个很认真的师尊,每天卯时准时在练功房等他,先讲半个时辰的心法,再教一个时辰的剑诀。 道寻也很认真。 认真听课,认真练剑。 认真在每次她讲完课的时候多说一句话。 “师尊,你刚才演示剑诀的时候头髮被风吹起来的样子,比我见过的所有风景都好看。” 洛幼楚那会儿正弯腰去拿桌上的剑谱,手指刚碰到书简就顿住了。 她慢慢直起腰,转过身,脸上浮出一副嗔怒模样,“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道寻撑著下巴,眨了眨眼,“师尊难道不知道自己很好看吗。” 洛幼楚把剑谱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来剑谱拿反了,又折回来把书简翻了个面。 道寻在后面笑出了声。 她走得很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回到洞府关门之前,把头埋在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 过了几天,道寻练剑的时候剑诀结印总是慢半拍。 洛幼楚站在他身后,用手按著他的手腕,帮他找准真元流转的路径。 她的手很凉,碰上他皮肤时微微顿了一下。 “专心。”她说。 “很专心的。”道寻侧过头,鼻尖擦过她垂下来的碎发,“师尊,你身上有股兰草的香味。” 洛幼楚把手抽回去,退后两步,“你……你好好练。”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道寻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师尊走那么快干嘛,我又不会吃人。” 洛幼楚走得更快了。 那天晚上她把窗台上那盆兰草往角落里挪了半尺,又挪回来。 又过了些日子,道寻练完剑坐在石凳上喝水,洛幼楚坐在旁边翻他的剑谱。 他放下杯子,侧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师尊,你皱眉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洛幼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我没皱眉。” “刚皱了。”道寻拿手指在她眉间比划了一下,“这里,一个小褶子,不过没关係,已经被我抚平了。” 洛幼楚把剑谱合上。 然后摸著自己的额头离开了。 第二天道寻又说了句新的话,“师尊,我今天练剑的时候走神了。” “为什么走神。” “因为想起你昨天晚上给我讲心法的时候笑了一下,想了整整一个上午。” 洛幼楚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觉得这个徒弟说话太没规矩,但又不知道怎么纠正他。 她从小到大都在宗门里修行,从没人对她说这些话。 她的师兄弟都是正经人,谈功法谈丹药谈阵图,从来不谈她皱眉好不好看。 她偷偷拿铜镜照了一下自己的脸。 到底哪里好看了。 铜镜里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心跳快了半拍,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洛幼楚越来越开始在意自己的举止和著装。 可道寻对她越来越腻了。 练剑的时候不再说那些没规矩的话。 心法课也时不时迟到半刻钟,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师尊,你那个储物袋里的灵材,能不能再给我拿一点。”道寻有天又开口了。 洛幼楚摇了摇头。“上次给你的雷击木还没炼化完,修行要循序渐进,不能贪快。” 道寻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洛幼楚以为他只是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但这次不一样。 第一天没来练剑,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她站在他屋前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有人在呼吸,但没有人来开门。 这一切变的太快。 然后那一夜来了。 洛幼楚被警钟声惊醒,衝出洞府时看见整座玄道宗的天都是红的。 魔道修士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黑压压的像一片蝗虫过境。 护宗大阵在他们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她提著剑冲向前殿,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外门弟子的,有守夜长老的,每一张脸她都认得。 静尘子在前殿顶上和一眾魔道修士硬拼,被打落下来,摔在她面前。 老头咳著血將她推开,“快走。” 他撕了张空间符籙想將洛幼楚传送出去,符纸刚燃起来就被一道黑气打断。 然后她看见了道寻。 他站在魔修中间,穿著一件她没见过的新衣裳。 那些魔修朝他恭恭敬敬地行礼,他指了指护宗大阵东南角最薄弱的那个阵眼。 那个阵眼是她告诉他的。 在一次心法课上,她指给他看过,“这个地方是大阵灵气交匯最薄弱之处,如果有人攻打宗门,此眼最易突破。” 洛幼楚站在原地,她看著那些魔修顺著他的指示攻破了阵眼。 看著大殿倒塌,看著古铜色皮肤的师兄在火海里发出最后一声怒吼然后被烧成焦炭。 看著穿墨蓝宫装的师姐被黑气捲住从殿顶拖下来,摔在她面前的地上。 黑气將她裹住,化作一堆黑灰。 静尘子推开洛幼楚让她走的时候,魔气噬身,將他也化作了飞灰。 她周围全是火,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 洛幼楚抬起头,在漫天火光里看见道寻站在大殿的台阶上,低头看著她。 道寻轻声浅笑。 “师尊,你痛苦的表情可真好看。” 洛幼楚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火海边缘。 火舌舔著她的道服下摆,烧焦的布料捲起来,贴在她小腿上滋滋地响。 她悲声质问道:“你为何要这样?!” 道寻笑著说道:“谁让你那么小气,借点灵石花花,你还那么磨蹭。” “你不给,我就只能自己来抢咯。” 洛幼楚抬手想要御剑,可是身体內没有一丝灵力。 她看著自己手,“你对我做了什么?” 道寻说道:“我只是给你餵了一颗断灵丹罢了,等会你要是太反抗,我可是会很难办的。” 隨后他开始解开自己的腰带。 一脸邪笑。 第207章 想法 江寻靠在楼舟的舱壁上,窗外云海翻涌。 他闭著眼睛,脑子里把游戏里对洛幼楚做的那些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苦思冥想了许久,终究化作一声长嘆。 没有任何一丝挽回的可能。 他扶著额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慢慢揉。 不同於对其他角色,他对洛幼楚的感情完全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主打一个不留情面,不留底线,纯粹就是想看看她那张嫻静端庄的脸底下,究竟能崩溃成什么样子。 他记得很清楚。 洛幼楚跳进火海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虽然只是游戏建模,但那双眼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被碾碎了之后什么都不剩的空洞。 在她跳进火海之前。 屏幕上弹出三个选项。 【选项一:带她走。】 【选项二:就地凌辱。】 【选项三:让手下凌辱。】 江寻当时坐在电脑屏幕前,直接就笑了。 便宜自己也不能便宜別人。 他滑鼠一滑,乾脆利落地选了二。 他当时甚至觉得这策划还挺有水平,居然在这种剧情节点考验玩家人性。 这换成谁能忍住不点一次选项二啊?! 而三是压根不在考虑之內的,哪怕一丝丝的ntr属性他都无法接受。 要知道,洛幼楚当时的建模是真好看,还会变装,每天都有不一样的皮肤,可她越好看,江寻心里的欲望就越深。 那种看的著,摸不著的感觉难受极了。 恨不能直接钻进电脑屏幕里,就地正法她。 江寻玩到这里,也是怀疑游戏策划是不是故意的,虽然洛幼楚建模漂亮,但肉露的极少。 看的人实在是心痒难耐。 终於碰到福利环节,江寻真的忍不住。 他当时確实考虑过选一。 但选了之后会被魔宗追杀,因为玄道宗的毁灭是剧情锁定的,玩家在这里必死一次。 死了就是死档,这条命就白练了。 唯一的活路是成为魔道的引路人,这样才能在这一段剧情里活下去,还能顺便带走陪伴自己已久的师尊。 可救走洛幼楚就会引起那些魔修的怀疑。 很可能引起魔道不死不休的追杀。 而且,洛幼楚事后也可能杀了他。 策划把每一条路都堵得死死的,只留了一条最小的缝,要么彻底背叛,要么死。 可江寻当时已经拿到了玄道宗至宝,造化玉碟,根本不想回档。 而且也懒得回。 玄道宗剧情进行到无法挽回的节点之后,江寻是彻底放飞自我,各种难听绝情的话都说了一遍。 就想看看洛幼楚脸上绝望的表情。 凌辱选项出来后,更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可是选择了选项二之后,他以为能解锁特殊cg,可洛幼楚就直接跳进火海了。 只解锁了一个仙子浴火图。 想来选二和三,结果都是一样的。 事到如今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江寻一时的好奇心,就是洛幼楚一辈子的痛。 …… 江寻又是嘆了一口气。 白九正趴在他胸口上,听见这声嘆气,她耳朵弹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相公,你怎么了?” 江寻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罢了。” 白辞趴在他后背上,两条小胳膊抱住他的肩膀,白髮蹭过江寻的耳朵:“相公是想那个女人的事吧。” 江寻点了点头:“是啊。” 白铃趴在江寻的脑袋上,整个身子横在江寻头顶,她淡淡开口:“相公別怕,那女人来一次我们杀一次。” 江寻抬起手,把白铃从头顶摘下来,又把后背上的白辞也捞过来,三个白毛小丫头一起塞进怀里。 他看著她们,认真说道:“你们千万不要去招惹她。” “那个女人现在的实力,绝不是你们能抗衡的。” 洛幼楚现在少说是化神境修为,如今还好来的只是一道分身,真要是本体来了,他们全都得死。 白铃只露出一张不服气的脸,她哼了一声:“要是搁以前,我一只手就把那女人连同她背后的宗门全给灭了。” 江寻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一头白毛揉得乱蓬蓬的:“这不是今非昔比了嘛。” 白铃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嘴上还在嘟囔:“本来就是。” 江寻低头看著怀里这三只毛团。 他这几天相处下来,也渐渐摸清了她们三个的性子。 明明是三张一模一样的脸,性格却像三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白辞话少,表情少,更像是初次见到白狐玖时的样子。 白铃完全就是个魔丸,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抢东西绝不手软。 白九最好了,又乖又听话,除了偶尔会耍点小心机外。 白九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相公,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啊?” 江寻看向窗外飞速往后倒退的云层。 一道一道的云絮被甩在身后。 他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自踏入这方世界以来,好像没有一刻不是活在她们的阴影里的。 一开始是燕清凝,姜红綾,然后是白狐玖,再然后是李舒棠,江挽星。 他一直在跑。 现在脱离了,好像就不知道目標是什么了。 也许找到龙凝儿会是他新的目標。 但找到之后呢? 他最初的念头好像就是当一个逍遥自在的仙人,御剑云海,喝酒看花,谁也不欠,谁也不管。 可现在有那么几座大山压著,他逍遥得起来吗。 “你们这十年里都在干些什么。”江寻忽然问道。 白辞想了想,从他怀里坐起来,掰著手指头数:“好像也没干什么。” “就是掏了几家小宗门的宝库,然后一直在跑,掏完之后,镇魔司的人就追我们,风声一过,又去掏下一家。” 江寻看了看这艘舱室宽敞,木壁雕刻精美的楼舟。 他低头看著白辞:“所以我们现在坐的这艘长百丈的楼舟,也是你们掏来的?” 白铃从他怀里挣出来,站在他膝盖上,两只手叉著腰,尾巴翘得老高,一脸高傲地点了点头: “嗯!没错!为了掏这艘能隨意变幻大小的法舟,可是费了我们好大的功夫呢。” “那个宗门的护山大阵足足有三层,我们挖了整整两天才挖穿。” “你们真厉害。”江寻乾笑一声。 他靠在舱壁上,看著这三个白毛小丫头,一个在掰手指,一个在叉腰炫耀,一个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 带著这三个,以后怕是没安生日子了。 他伸手在白九头上摸了摸,又在白铃和白辞头上各揉了一把。 算了。 不安生就不安生吧。 …… 第208章 白狐传 楼舟大概在天上飞了三天,江寻就感觉有些闷了。 在路过一座凡俗城池后,他就带著三个小丫头进了一座名为宿平城的小城。 他本想低调行事。 可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造型。 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男童,怀里抱著一个小丫头,背上驮著一个小丫头,头顶上还趴著一个小丫头。 三个小丫头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变换了发色和眼瞳,狐狸尾巴也藏好了,但还是很惹眼。 三个小脑袋齐齐整整地叠在他身上,街上的人全都回头看他。 江寻深吸一口气:“你们能下来走吗。” 头顶上的白铃晃了晃脚丫子:“不要。” 怀里的白辞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我也不要。” 背上的白九搂紧他的脖子:“才不想鬆开相公。” 江寻无奈。 虽然这三个小丫头看起来挺小的,但一个个全是元婴中期的实力。 他还真不敢隨便对她们发脾气。 只能再忍半个月,等身形恢復正常,应该就不会再惹眼了。 他迈开步子,在一街人的注目礼中穿城而过。 这座城位於中州南部,且在河道边上,城中小河遍布,颇有一番江南水乡的韵味。 来到一家茶楼,招牌老旧,门面不大,里头倒是热闹得很。 他侧身挤进去,径直上了二楼,找了靠栏杆的一张桌子坐下。 三只白毛丫头这才从他身上滑下来,各自抢了个凳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店小二端著茶壶上来时愣了一下。 四个小孩? “客官,喝些什么?”店小二弯著身子说道,“我们这里有绿茶,红茶,甜茶,还有果茶,凉酒也是有的。” 江寻说道:“来一杯绿茶就行。” 白九说道:“我也要绿茶。” 白辞和白铃各要了一杯甜茶和果茶。 店小二记下他们要的东西后,说道:“好嘞,客官稍等。” 虽然这几个都是小孩,但从他们的穿著来看,不是什么平凡人家的孩子,还是得好好伺候著。 所以他也並没有露出什么不屑的脸色。 不过一会儿,店小二把茶壶和几只粗瓷杯轻轻放在桌上,又端来一碟花生一碟瓜子,然后退下去了。 楼下大堂正热闹。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坐在高脚凳上,左手端著紫砂壶,右手摇著摺扇,面前一张方桌,桌上搁一块醒木。 他是名说书先生。 在宿平城这间茶楼里说了大半辈子书,什么才子佳人、仙侠志怪都讲过,每次讲完都能赚半壶赏钱。 老头喝了口茶润嗓子,把醒木往桌上轻轻一拍:“各位客官,今日咱们不讲风花,不讲水月。” “老头子给诸位说一段悽美的爱情故事。” 台下有人起鬨:“什么爱情故事啊?” 老头展开摺扇,摇了摇,慢悠悠道:“人与妖的故事。” 江寻正端著茶杯要喝,听见这四个字,也好奇起来。 白辞和白铃一人一边占著栏杆,正往下看热闹。 江寻把茶杯放下,侧过头,撑著下巴听。 老头把摺扇一合,清了清嗓子:“话说那河西府,有一小县,名曰乐安,乐安县里有个穷酸书生,名叫江壶。” “这江壶自幼父母双亡,孤苦伶仃,靠著街坊施捨的剩饭活到七岁。” “也是他命不该绝,被县里开酒肆的白家夫妇瞧见了,见他生得眉清目秀,又识得几个字,便將他收留下来。” 江寻忽然正坐起来:“???” “什么鬼?” 他也学著三个小丫头,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那说书先生又讲道: “白家夫妇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唤白酒,这白姑娘生得是花容月貌,性情温柔,见这江壶第一面时,她才五岁。” “而从这一刻开始,两人的缘分便就此悄然拉开了帷幕。”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老头继续往下讲:“江壶在白家长大,读书用功,人也勤快,帮著白家夫妇打理酒肆,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 “白姑娘就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江哥哥,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白姑娘长到了十六岁,江壶也长成了个俊朗的青年。” “白家夫妇看著这一对青梅竹马,心里欣慰,便做主给他们办了婚事。” “只是可惜啊!”老头喝了一口茶水,“那白家姑娘在大婚当晚,失足掉进湖水里,死掉了。” 台下一片唏嘘。 有人说道:“你这算哪门子悽美爱情故事?” “就是,你这是在框我们吧?” “是不是有什么转机?快讲出来罢。” “那是当然。”老头放下茶杯,忽然展开摺扇,说道: “那白家姑娘原本是已经尸体凉透,彻底死了的,可神奇的是,就在第二天一早,她活过来了。” 江寻听到这里,大概知道了,这就是將他与白狐玖在乐安县发生的一些事给编成话本了。 只是这编的也太离谱了些。 居然加了这么多背景。 但听听,也颇为有趣。 他笑了一声,倒是想知道,后续故事是怎么样的。 江寻撒下一把散碎银子,在楼上大喊道:“快说说,那白家姑娘是怎么活过来的。” 楼下眾人抬头望去,无一不张嘴惊嘆,“这是哪家的富家公子,如此豪横!” “正是败家啊!” “人家愿意撒银子,你管的著吗?” 说书先生见状笑呵呵说道:“客官莫急,请听我娓娓道来。” 他让徒弟將银子捡起来。 老头忽然压低了声音,摺扇半掩,像是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原来现在这白姑娘,不是凡人。”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老头继续开口: “白娘子本是青丘山上的一只白狐,修行千年,化为人形,她本是为渡情劫而来,想著在凡间走一遭,尝尝人世间的爱恨嗔痴,便可道心圆满,踏入登仙之境。” “一日她蹲在屋檐,看这人间欢喜,不想就遇到那新娘子失足遇难。” “而后她便借尸还魂,替那白家姑娘再续情缘。” 台下客官全都是惊喜的模样,“原来是这样。” 有趣有趣。 老头忽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遇见的不是一段可有可无的露水姻缘,而是一个让她心甘情愿放弃千年道行的男人。” “那江壶待她是真的好。” “白娘子假装生病,她相公就日夜相陪。” “她假装生气,江壶就笨嘴拙舌地哄了好几个时辰,最后把自己酿了十年的桃花酿开了一坛,说娘子你喝一口消消气。” “日久相处起来,那白娘子什么登仙,什么大道,她全都不要了。” 老头展开摺扇,又摇了两下:“可这世上,哪有真正能藏得住的秘密。” 他声音沉下来:“后来,有一个路过的老和尚经过乐安县。” “这老和尚法號慧海,修了一辈子的佛,降了一辈子的妖,他路过十里香酒肆时,察觉到一股冲天的妖气,便去见了江壶,告诉他……” “你家娘子,是妖!” “江壶不信。” “老和尚说,你若不信,拿这张符贴在她身上,自见分晓。” 老头將摺扇拎起,比作符纸。 “那一夜,白姑娘为相公更衣时,那张符忽然灵光大放。” “白姑娘的真身被逼了出来,一双狐耳,九条白尾,满头青丝寸寸变白。她站在他面前,金色竖瞳里映著她相公的脸。” “江壶退了一步,他怕了,他跑了。” 茶楼里静得只剩下老头一个人的声音。 白九把脸埋在江寻腿上,耳朵耷拉下来。 白辞和白铃眼神则是悄悄眯起,好像在酝酿著什么。 “可那白姑娘,她从没害过他。”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台下观眾全都安静下来。 如果换作他们,朝夕相处的娘子变作一只妖怪,恐怕也会跑吧。 只是有一粗糙汉子,拍著桌子说道:“是妖又怎么样?这年头娶个媳妇容易吗?” “只要不害人,管她是人是妖,照样过日子。” 第209章 造反 老头啪的一声,將摺扇再次展开。 “这位客官透彻,只是这道理,那江壶不懂啊!” 他缓缓说道: “后来,江壶为了摆脱白娘子的纠缠,求到了金山寺,那慧海和尚给他一粒忘尘丹,让他餵白娘子服下。” “白娘子信任相公,喝了那碗下了药的酒,倒在江壶怀里。” “而那慧海和尚举刀便要將白娘子体內妖丹取出,让她变回山野走兽。” “可白娘子哪里是真的被药倒了,她可是千年大妖,她只是想看看她的相公,会不会在最后一刻挡在她身前。” 老头把摺扇重重地往桌上一敲:“只是她终究没有等到,那江壶竟眼睁睁看著,毫无作为。” 还是那粗糙汉子,一拍桌子,不屑道:“真是胆小怕事的废物。” “如此痴心美娘儿,看上他,真是老天瞎眼。” 白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凳子上,小手攥著栏杆。 她的掌心里有白光在微微跳动。 江寻看到,他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凳子上拽下来,按进怀里。 “白铃,你要做什么。” 白铃仰起头,金色竖瞳里全是怒火:“我不想听那说书先生说这些。” “我想听。”江寻说。 白铃咬著下唇,不再说话。 白辞瞪了一眼白铃。 她软软的对江寻说:“相公,我也不想听了,我们走吧。” 江寻摸著白九的脑袋说道:“你们就不好奇,世人將我们的故事编成什么样吗?” “不好奇。”白铃说道,“全是子虚乌有,狗屁不通的烂文。” 白辞点头,还不忘瞪了一眼白九。 白九被瞪著发虚,也说道:“相公,我也不想听了。” 江寻说道:“可我好奇,这故事应该很快就讲完,你们再等等。” 他著实好奇,也想知道白狐玖在他死后,做了些什么。 虽然也问过三白,但她们一个个全是模稜两可,讲的很迷糊。 远不如这说书先生讲的津津有味。 白辞没有说话,只是眼中已经隱隱透出杀机。 老头的声音继续从楼下传上来:“……人妖相恋,触犯天条,金山寺三千僧侣,摆下十八罗汉金刚阵,以护山大阵镇压白娘子。” “江壶为护白娘子,引下九天神雷。” “天雷劈下,金佛崩碎,江壶扛住了金佛,却没有扛住最后一道劫雷,最后为护白娘子,化作飞灰。” 老头说到这里,已经是神采飞扬。 “那一夜,方圆数十里內的江河湖泽全都倒悬於天,白娘子燃烧本源,九尾尽展,要血洗金山寺为江壶陪葬。” “可此举,必定殃及无数百姓,幸好神仙显灵。” 他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合上摺扇。“將那白娘子被压在……” “轰!!” 忽然一道爆炸声在说书先生头顶两丈处炸开。 二楼,白铃收心白光收敛。 她的手腕,被江寻握住。 要不是最后关头,他改变白铃的攻击,那说书先生,说不定会立马变成碎肉。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茶楼爆发出一股嘈杂的惊叫声。 “呀!啊!” “什么东西爆炸了?” “有妖怪啊!” 茶楼內的人,纷纷跑出大门,生怕被殃及。 而说书先生,早就嚇得六神无主,也撒开腿往门外跑。 只是刚跑两步,一把漆黑长剑钉在他的脚边。 江寻说道:“你说那白娘子最后怎么样了?” 白辞眼中杀意暴涨,刚想杀人灭口。 江寻再次说道:“如果你想让我討厌你们,大可一试。” 他已经猜到,这三个小傢伙,一定隱瞒了他不知道的事。 白辞手还是没放下。 白九两眼瀰漫水雾,哭泣泣说道:“我不想让相公討厌我们。” 那说书先生咽了口唾沫,说道:“那白娘子最后被天神压在桃山底下,永世不得超生。” 江寻一惊,白狐玖没死? 她只是被封印了。 那现在的三白是怎么回事? 江寻看著白九,“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白九抿著嘴,两眼朦朧,但就是不说话。 江寻转身收回寒鸿剑,便要下楼。 白九跟在江寻身后,“相公,你要去哪儿?” “去桃山。”江寻说。 白九的脸一下子变了色。 白铃往前迈了一步,挡住江寻的路:“去那里干嘛?” “去找白狐玖。” “找她干嘛。”白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尖的,“有我们还不够吗?” 江寻停住,回想著和白玖在一起的一幕幕,虽然是假的,但心动是真的。 他也不知道去找白狐玖要干嘛,但就是想去找她。 也许並不是为了和她相认,只是单纯的想离她近一些。 他心中本就有愧疚。 白辞从后面抓住了江寻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手指冰凉,却攥得死紧。 她细声说道:“她能做的事我们都能做,她能给的东西我们也能给。” 江寻不想討论这些,只是说道:“白狐玖是你们本体,你们就没想过救她吗?” 白铃解释道:“我们也想,可是登仙境修士施加的封印,我们如何去救?”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对我隱瞒这件事?”江寻斥声说道。 他已经厌烦了欺骗。 白辞说道:“相公,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说完,她的手心出现一根泛著淡淡金光的绳索。 江寻看见,往后退了半步,“你们要干什么?” 白铃手心冒出两团白光,“相公,早就说想走了,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 江寻心中大骇,可爱的小萝莉要造反了! 第210章 抓妖师 江寻又往后退了半步,心中暗道不妙。 这三个小丫头平日里粘著他,对他温声细语,一副听话模样。 可如果她们真要翻脸,江寻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他心中懊悔,居然被她们精致可爱的外貌麻痹了,还真下意识以为这三个小傢伙是好说话的。 江寻故作认错般开口,“好吧,既然你们这样说了,那我不去找白狐玖了,这总行了吧。” 他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等过些时日,再偷偷离开。 其实早在这两日里,他心中这个想法就已经有了,而白狐玖这件事刚好是一个引子。 原因也很简单。 他觉得,再不离开,真的就来不及了,很可能就要铸成大错。 江寻已经很明显的感觉到,这三个小丫头对他的亲近越来越开始肆无忌惮了。 甚至可以说是在他的底线疯狂试探。 昨天晚上,她们居然在偷偷脱他的衣服!! 江寻可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万一她们下点什么东西,他可真忍不住。 白辞手里的金色绳索还在缓缓收紧,白铃掌心的白光越聚越亮。 “相公,你心底是不是早就想著离开我们了?”白辞说道。 江寻心中忽的一震。 他自认为自己城府已经够深了,怎么心底的一些小心思还这么容易,被这小丫头察觉到了? “怎么会?”江寻摆摆手,笑呵呵说道,“你不要多想。” 白辞说道:“可你晚上睡觉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睡,总是半夜偷偷离开?” 怎么又扯到这上面了? 江寻无奈,你们一个个的,手脚全都不老实,有的手都摸向裤襠了。 他能不离开吗? 江寻说道:“我只是觉得太挤,所以想找个宽敞的地方睡而已。” “此乃谎言!”白铃大叫道,“相公你就是不想和我们一起睡。” 她小嘴往上一翘,“你甚至穿著两件衣服和我们一起睡。” “……” 江寻感觉有些收不了场了。 他无奈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既然你们不喜欢我去找白狐玖,那我不去找她好了。” 江寻想將话题拉回来。 只要爭取两日缓衝就好了。 白辞手中的绳子开始浮空,她说道:“相公,你的手段我们可是清清楚楚,嘴上说的好听,但心里不知道已经计划成什么样了。” 她咧开嘴笑道: “所以还是捆上比较保险。” “嘿嘿!”白铃身后的尾巴一摇一摇,她脸色泛红,赞同说道: “其实我早就想將相公给捆起来了。” 江寻脸都黑了。 三个元婴中期,他一个金丹初期。 硬来必死。 他看向白九。 白九站在白辞身后,两只手揪著衣角,尾巴耷拉在地上,眼眶红红的。 她没有拿出任何法器,也没有往他这边走。 但也没有阻止另外两只。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江寻略作痛心道,“九儿。” 白九的嘴唇抖了一下,把头低下去,不敢看他。 “相公,我也不想,可是你想去找白狐玖,我们就必须要阻止你。” “为什么。”江寻还是不明白,“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白辞说道:“白狐玖要是脱困,她第一件事就是收了我们。” “我们分走了她大部分修为和本源,她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白铃接上,语气比白辞冲得多:“没错,相公你也替我们想想,我们是她斩出来的三尸,斩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独立的了。” “她要是想把我们收回去,那我们不就等於死了?我们不想死,也不想把你让给她。就这么简单。” 江寻看著这三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她们为什么一直瞒著白狐玖还活著。 她们要的是活命。 顺便独占一下,也是顺手的事。 白辞往前走了一步,手中的绳索已经围成一个圈,金光在绳索表面流动,“相公,我们不想伤你。” “你自己过来。” 江寻看著那一个圈,心中百感交集,早知道就不刺激她们了。 但他也不想就此屈服。 江寻说道:“如果我不想呢?” “那我们只好动手了。”白辞有些失落的说道,“等相公你冷静下来,我们会跟你道歉的。” 白铃掌心的白光已经凝成了实质,两团光球缓缓旋转。 江寻手心涌出黑雾。 就算打不过,但也得挣扎一下,证明自己並不是任她们摆布的私有物。 “轰!!” 忽然一道剑光毫无徵兆地从楼下劈上来。 一把宽刃铜剑被人抡圆了直接砸过来,剑锋砍在白铃脚边的栏杆上,把整排木栏杆劈出一道三尺宽的缺口。 碎木屑炸开,白铃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是谁?!”白铃怒道。 她心中怒火中烧,那个不长眼的敢来管她们的閒事? 莫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哪里来的小妖,敢来城中闹事。”一道浑厚声音响起。 江寻一听,这声音有点耳熟。 这不就是刚刚在楼下听书骂他的人嘛。 不过一会儿,一个粗糙汉子从楼梯口窜上来,几步挡在江寻身前。 他穿一身粗麻道袍,腰上掛著一个铜铃和几张皱巴巴的符纸。 头髮隨便扎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下巴上还有没刮乾净的胡茬。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著一股放荡不羈的穷酸气。 “道友没事吧!”他横著那把宽刃铜剑,把江寻挡在身后,铜剑上还沾著木屑。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江寻说,“这三个妖孽交给我,你找机会跑。” 江寻看著此人的背影。 筑基后期。 这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瞎了。 江寻劝道,“你不是她们的对手,还是你跑吧。” “道友莫怕!”汉子头也不回,铜剑一指三白,声如洪钟,“我王松灵行走江湖四十载,什么妖怪没见过!这三个小东西,看我把她们……” 白铃歪了歪头,把压制在体內的妖气放了出来。 然后是白辞。 再是白九。 三股元婴级別的妖气同时炸开,整座茶楼的瓦片被气浪掀得哗啦啦地响。 妖气衝天,宿平城上空的云层都被衝散了一个口子。 王松灵瞪大了眼睛。 我日!我日!我日!!! 他的铜剑咣当掉在地上。 “元婴大妖?三只?!”他丝毫没有犹豫,一把扯下腰间一张破旧的符纸,啪地拍在地上。 口中大喊:“裂地缩疆!!” 第211章 游歷 符纸触地的瞬间,地面以两人为中心猛地一缩,茶楼的景象被拉成一道模糊的光影。 江寻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进了地底。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一片荒坡上了。 周围是稀稀拉拉的松树林,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 远处隱约能看见宿平城的城墙轮廓,但已经隔了至少十几里地。 江寻猛的大喜,不会吧? 天降好运真的落在他身上了?! 意识到已经脱身,手中黑雾猛的一撒。 將粗糙汉子和自己身上的气息灵气全给吞噬。 王松灵蹲在旁边,抱著他那把铜剑,脸色虚白,下意识的拿著袖子擦去剑身上的木屑。 一边擦一边嘴里嘟囔:“我滴乖乖,我滴乖乖,差点就死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他忽然又哭喊起来。 “祖传的缩地符,只剩两张了,只剩两张了啊!!” 王松灵把那张已经烧成灰的符纸残片从地上捡起来,看了看,又心疼地揣回怀里。 然后转过头看著江寻,这才好奇道: “道友,你跟那三只元婴大妖是什么关係啊?她们干嘛要抓你?” 当时在意识到茶楼有妖的时候,他就飞快的跑到住处去拿铜剑,所以並没有听到江寻和那三只狐妖前半段的讲话。 如果听到了,也许王松灵就不会多嘴一问了。 而是一脸刚出虎穴,又进狼窝的绝望表情。 从刚刚江寻释放黑雾时,他就知道,眼前的人並不是一个普通小孩,而是和他一样,是一个修士。 “我也是被她们抓来的。”江寻同样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我看你修为平平,怎么会被三只元婴大妖盯上?”王松灵疑惑说道。 “她们看上了我的体质,想拿我炼丹。”江寻说道。 因为洛幼楚的出现,他一直都在偷偷用黑雾吞噬自己逸散出的灵力气息。 並且又用在血狱冥蛛洞穴得来的隱罗诀隱藏修为。 所以在旁人看来,他现在修为也就筑基中期左右。 “体质?”王松灵打量著江寻,翩翩少年,確实有一种天姿灵秀的感觉。 他又问道:“那你家在哪里?” 如此面容,且小小年纪修为在身,必是仙门大家。 江寻一脸落寞的说道:“被那三只狐妖杀了。” 他顿了顿,反问,“不过倒是你,一个筑基后期,怎么敢去拦三只元婴大妖?” 王松灵刚想说声抱歉,听到江寻的话,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我不是没看出来嘛。” “那三个小丫头化形都不完全,撑死也就炼气期,妖怪的修为一般跟体型掛鉤,越是厉害的大妖化形之后越像人。” 他瘫在地上,一脸后怕的说道:“我瞅她们三个明显发育不良,以为最多是个练气妖怪,顺手就能收了换点赏钱。” “谁知道是元婴老怪,这算是踢到铁板上了,不,是踢到铁山了。” 他到现在脸还是白的。 王松灵又掏出那两张剩下的缩地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宝贝似的说道: “这可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现在只剩两张了,两张!” 他一直都將这缩地符当成保命底牌,没捨得用,今天用掉一张,可心痛死他了。 江寻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救了我一命,这个人情我记著。”他说道,手里出现一瓶丹药。 “我这里有一瓶聚灵丹,算是报答你的相救之恩。” 王松灵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松针:“行了行了,道友你也別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你也是正好在我缩地符的范围內。”他有些心悸的说道,“我当时可真没多余的想法救你。” 王松灵说道:“道友,我准备离开这里了,你有什么打算?” 他现在只想离那三只元婴大妖远一点儿。 江寻沉默著,他现在有点不敢去找白狐玖了,那三个小傢伙,一定在那蹲守著他。 但找龙凝儿,他也没什么线索。 “要是没地方去,不如跟我一起当抓妖师吧,我这儿正好缺个搭档。”王松灵见江寻一副恍惚模样,隨口提了个建议。 “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係,大家好聚好散。” 江寻想了想。 他確实没地方去。 桃山要去,龙凝儿要找,但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跟著这个抓妖师四处游歷,既能打听消息,又能借他的身份遮掩行踪。 “行。”江寻答应下来,“以后还请王哥多照顾了。” 王松灵咧嘴一笑,伸手在江寻肩上拍了一下:“痛快!对了,还不知道道友怎么称呼呢?” “徐长卿。”江寻说道。 …… 宿平城上空,三道白光冲天而起。 白铃悬在云层之上,神识铺开扫过方圆数十里。 王松灵那张缩地符虽然品阶不低,但一个筑基修士催动起来传送距离有限,绝不可能跑太远。 可她把方圆几十里每一寸地皮都扫遍了,愣是没找到任何残留的灵力痕跡。 “没找到。”她落在茶楼屋顶上,尾巴烦躁地甩了两下。 “我这边也没有。”白辞从另一个方向落下来,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白九最后一个回来。 她落在屋脊上,低著头,赤著的脚在瓦片上轻轻蹭了两下。“我也没找到。” 屋顶上安静了一会儿。 白铃忽然转头盯著白九:“刚才你怎么不出手?你要是出手,那道士根本没机会催动符咒。” 白九抬起头,金瞳里蒙著一层水雾,声音却硬了起来:“我不敢。” “我怕相公更討厌我。”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再说你们已经先动手了,我再动手和你们一起,相公以后连我一起怪怎么办?” “你不出手他就不怪你了?”白铃炸了毛,“他怪我们是迟早的事!现在人跑了,想怪都没处怪!” 白辞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屋脊上,看著宿平城外那片茫茫的山野。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够了!人已经跑了,吵也没用。” “他总会去找白狐玖的,我们在桃山等著就是。” 白铃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白九蹲在屋脊上,把尾巴抱在怀里,看著江寻消失的方向,耳朵慢慢耷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