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代课,你教学生核聚变?》 第1章 卡里三十七块,三天后考核滚蛋 注:三观不正者勿入,本文所有角色都有其合理动机,逻辑严谨,喜欢代入主角的利己主义勿入,厌女勿入。 “林先生,您的网贷已逾期四十七天,若今日之內仍未——“ 林宇把手机摁灭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环顾四周。 一张堆满泡麵盒的办公桌,两摞落灰的论文列印稿,一块歪在键盘旁边的工牌——“江海大学 数学与计算机学院 讲师 林宇“。 工牌上的照片是他的脸,但又不完全是。 因为他死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条河——三月份,冰碴子还没化完,十三岁的王小军在桥下摸鱼,一脚踩滑掉进了水里。 他跳下去了。 抓住了那只手,但河水太急,脚底打滑,后脑勺磕在了石头上。 最后的画面是王小军被岸上的人拽了上去,而他自己越沉越深。 ——然后他就醒在了这张办公桌上。 一个“林宇“死了,另一个“林宇“的记忆涌进了脑子里。 花了整整五分钟,他把前身二十八年的人生消化完毕。 然后整个人都凉了。 前身也叫林宇,江海大学数学系硕士毕业,靠关係混了个最低级別的讲师编制。 上课念ppt,迟到早退,学术能力约等於零。 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要命的是——这个人渣,骚扰女学生。 不是那种曖昧擦边的骚扰,是深夜发微信、约单独“辅导“、动手动脚那种。 前后至少三个女生被他盯上过。 林宇握著手机的指关节发白,翻到了微信消息列表。 置顶第一条,备註“张院长“: “林宇,周五教学考核,不通过直接走人。別说我没提前通知你。“ 今天周二。 三天。 第二条,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头像是只猫: “林宇,你做过的那些事我全都记得,这次不会再忍了。“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 他点进这个人的朋友圈,翻了两条——苏晚,前身骚扰过的女生之一,大三,计算机科学专业。 根据前身脑海记忆,苏晚已经向院里提交了举报信,院里已经开始调查了。 搞不好他刚穿越就得身败名裂。 第三条,备註“刘胖子“: “宇哥!今晚那事你到底来不来?兄弟们可都等著你呢,少你一个不热闹啊哈哈。“ 后面跟了一串语音消息,林宇没点开。 前身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人? 他退出微信,打开银行app。 余额:37.62元。 信用卡欠款:四张卡,合计六万八。 网贷:三个平台,合计七万九千三。 总负债:十四万七千三百块。 房租一周到期,月租一千五。 交不起。 林宇把手机扣在桌上,脸朝下。 他上辈子在县城开补习班,一个月挣四千五,活了三十二年,没买过房,没结过婚,最大的消费是给班上困难学生垫资料费。 那辈子穷得乾净。 这辈子穷得脏。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渍发了会儿呆,拿起工牌翻了一下——背面贴著一张课表。 今天下午两点,第五六节,高等数学(二),2018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1班。 现在下午一点二十。 四十分钟后要上课。 上辈子最后一堂课是初三数学,二次函数。 这辈子第一堂课是大学高数,定积分。 林宇撑著桌子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得先活下去。 活下去的前提是保住这份工作。 保住工作的前提是通过三天后的教学考核。 他能不能当好一个大学讲师? 不確定。 但他当了十年补习班老师,把四十多个数学不及格的初中生送进了高中,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至少,他会教课。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林宇站在了3號教学楼204教室门口。 门开著,里面的声音飘出来。 “今天又是林宇的课?行吧,来都来了。“ “我跟你讲这人上课就是念ppt,比催眠曲好使。“ “你们听说了没?苏晚她们几个在写联名举报信。“ “真的假的?举报什么?“ “还能举报什么……“ 声音压低了,但林宇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急著进去,先从门缝扫了一眼教室。 前三排——空的。 一个人都没有。 三十多个学生全挤在中间和后排,前三排的座位乾乾净净,桌面上连本书都没搁。 中间几排,四五个女生凑在一起,压著嗓子聊天,脸上掛著明显的不耐烦。 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抱著手臂,背靠椅背,浑身上下写著四个字——离我远点。 不是对旁边的同学,是对讲台。 她旁边坐著另一个女生,正低头摆弄手机壳,但手指在发抖。 林宇认出了那张脸。 苏晚。 昨晚发微信说“不会再忍了“的那个女生。 前身的记忆里,她上学期开始被盯上,前身加了她微信后频繁深夜发消息,约过两次“单独辅导“。 第二次辅导时动了手——苏晚挣脱后哭著跑了,从那以后再没单独出现在林宇视线范围內。 此刻她坐在最靠墙的位置,和两个室友挤在一起,膝盖上放著书包,摆出了一副隨时能走的姿態。 林宇移开了视线。 后排更热闹。 一个穿卫衣的男生把手机架在矿泉水瓶上,正对著讲台方向,屏幕上赫然打开了录像功能。 “来来来,开录了,今天拍个水课讲师林宇的摆烂日常,发抖音怎么也得几百赞。“ 旁边人憋著笑:“你可別被发现了。“ “发现又怎样?他还能拿我怎么著?全班都烦他,他自己心里没数?“ 那个男生按下了录製键,红点亮起来。 手机镜头正对著空无一人的讲台。 林宇站在门外,把这一切收进了眼底。 前三排没人坐。 女生在骂他。 男生在录像等著看笑话。 还有一个被他骚扰过的女生缩在角落里。 这就是“前任“留给他的全部遗產。 真不错。 他提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嗡嗡声瞬间矮了一截,但没有完全安静。 有人抬了下头又低回去,有人根本没反应,后排打游戏的男生连头都没抬。 苏晚的身体绷紧了,室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林宇走到讲台上,放下了课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印著“第四章 定积分及其应用“。 前身在这页上標了两个字的批註——“念完“。 他盯著这两个字看了三秒。 合上了课本。 “同学们。“ 没人回应。 “你们谁昨天点了外卖?“ 中间排一个男生茫然抬头。 “那骑手从商家出发,到你楼下,3.2公里,骑了8分钟。“林宇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数字,“平均速度多少?“ 有人嘟囔:“24公里每小时唄,谁不会。“ “对。但这个骑手中途等了个红灯,30秒速度是零。下坡的时候飆到了35码。“ 林宇写下第二行字。 “他在每一个瞬间的速度是多少——这个东西,就叫导数。“ 后排,那个架著手机录像的男生,本来正低头刷微博。 听到“外卖骑手“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头。 讲台上,林宇写完最后一个符號,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 他的脑子里,突然涌进了一股凉意。 不是温度变化,是某种信息流——清晰、精確、不可忽视。 【超级教师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真实有效教学】 【当前课堂:4名学生理解“导数的物理意义“——宿主获得返还:基础微积分直觉运算能力】 林宇手中的粉笔掉在了地上。 窗外,一只麻雀掠过梧桐树梢。 而他的大脑自动解析了那只鸟的飞行轨跡——速度,加速度,位移函数,每一帧的坐標变化——全部变成了清清楚楚的数字,涌进视野。 四个学生理解了,他就能做到这种事。 如果全班三十七个人呢? 第2章 前三排没人坐,但全班手机放下了 粉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讲台边缘。 林宇弯腰捡起来,手指微微发紧。 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 窗外的麻雀已经飞远了,但它三秒前的飞行轨跡依然留在他的视觉记忆里,每一个点的瞬时速度、偏航角度,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 不是他算的。 是他“看见“的。 就跟正常人分辨红绿灯一样自然。 “……“ 他没有声张,转身面对黑板,在刚才那个公式旁边又添了一行。 手很稳。 心臟在跳,但补习班十年的经验让他的嘴比脑子反应更快——课不能断,一断学生的注意力就没了。 “刚才说到骑手等红灯,速度降为零。那有个问题——他从35码减速到停下来的这段过程里,剎车距离是多少?“ 林宇没给学生反应时间,直接在黑板上画了条曲线。 “速度—时间图像,这条曲线下面围成的面积,就是剎车距离。这就是定积分的几何意义。“ 他顿了一下。 “你们玩过赛车游戏吧?《极品飞车》里剎车距离算不准就撞墙。游戏引擎跑的就是这套公式。“ 后排有人动了。 一个戴耳机打游戏的男生拔掉了左边那只耳机。 “说什么赛车?“他小声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好像在讲急剎车的距离计算?“ “这不就是我每天在玩的东西……“ 中间排,那几个聊天的女生也安静了一些。 不是因为想听课——是因为教室突然变安静了,她们不好意思再出声。 但有一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苏晚的室友叫张小曼,也是被前身“关注“过的女生之一。 她从上课开始就没抬过头,耳机里塞著歌,用头髮挡住半张脸。 但刚才林宇讲到外卖骑手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拔掉了一只耳机。 不是因为內容有趣。 是因为声音不对。 前身上课的声音是懒洋洋的、拖著长腔的、念ppt念到自己都快睡著的腔调。 但现在讲台上这个人的声音——乾脆,利落,带著一种她在大学课堂上从来没听过的节奏感。 每一句话都落在点上。 张小曼没有彻底摘掉耳机,但她的另一只耳朵已经在听课了。 苏晚注意到了室友的变化,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讲台。 只看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那是一张她这辈子最討厌的脸。 但某种直觉告诉她——讲台上这个人,跟以前不太一样。 她没有深想。不想想。 后排,卫衣男生的手机依然立在矿泉水瓶旁边,红色录製標识安安静静地亮著。 他已经忘了这回事。 因为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 “你们学校门口那条马路,限速40,但外卖骑手赶时间经常飆到60。“ “如果前方突然有人闯红灯横穿马路,骑手从60码急剎车——定积分告诉我们,剎车距离是27.8米。“ “行人走到马路中间大约需要3秒,在这3秒里骑手能不能停下来?“ 教室彻底安静了。 不是被知识吸引的安静——是被那个场景嚇住的安静。 每个人上下学都要过那条马路。 “答案是,停不下来。“ 林宇放下粉笔。 “但如果骑手的速度是40码,剎车距离是12.3米,完全来得及。所以限速这个东西不是交警閒得没事干定出来的,是有人用数学算过,然后用命验证过的。“ 后排,一个女生放下了手机。 中间排,又有三个人直起了腰。 系统提示刷新了: 【当前课堂:11名学生理解“定积分的实际意义“——返还升级:中级微积分运用能力】 又一波凉意灌进来,比刚才更猛。 林宇扶住了讲台边缘,面上不动声色。 新涌入的东西不再只是“看见“数字——而是开始出现“预判“。 教室里三十七个人的微小动作,每个人接下来两秒內最可能的姿態变化,模模糊糊地浮现在他的感知边缘。 不清晰,但已经有了雏形。 他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讲。 “好,回到课本。刚才的例子用到了两个东西——速度对时间的积分得到位移,这是定积分的物理意义; 曲线下面积是定积分的几何意义。 两条线,一个交叉点,就是第四章的核心。“ 他花了五分钟把定积分的概念重新串了一遍,但没用课本上的例题,而是拿食堂打饭来举例。 “食堂阿姨打菜的速度不是匀速的,她心情好打得多,心情差打得少。你想知道这一整天她总共打了多少菜,就得对她的打菜速度做积分。“ 有人笑出了声。 后排那个玩赛车游戏的男生整个人趴在桌上往前探,两只耳机全拔了。 “这比上学期那个老头讲的有意思多了……“他自言自语。 又有五个人放下了手机。 【当前课堂:19名学生理解定积分核心概念——返还升级:高级微积分直觉计算!】 【提示:学生理解人数接近暴击閾值(25人),继续保持教学质量】 这一次的凉意铺满了整个头皮。 林宇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某种重构。 他忽然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了。 黑板上粉笔灰的扩散轨跡,窗帘被风吹动的摆线方程,甚至教室里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分布——所有运动的物体,在他脑子里都变成了可以被精確描述的函数。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五分钟前他还只是个县城补习班老师的水平,现在他感觉自己的数学能力正在逼近某个陌生的层次。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认真上了半堂课。 林宇握著粉笔,忽然想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可能性。 他前世做了十年老师,兢兢业业,也没教出什么名堂来。 但如果这个系统没有上限——他教什么就精通什么,学生越多、理解越深、反馈越强—— 那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只要他不停地教下去,物理、化学、生物、金融、法律、医学、工程、军事……世界上所有的知识领域,他都可以抵达最顶端。 一个普通的补习班老师,有可能改变整个世界。 他手心出了汗。 但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 讲台下面三十七双眼睛——虽然还有不少在低头,但比起十五分钟前,已经有一大半在看著他了。 林宇转身,在黑板上重新拿起粉笔。 他要测试一件事。 “接下来教你们点课本上没有的东西。“ 教室里微微一动。 “微积分在股票k线分析里的应用。“ 效果立竿见影。 最后排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被同桌一巴掌拍醒了——“起来起来起来,他在讲炒股!“ 中间排的女生们彻底停止了交头接耳。 连苏晚都不自觉地把视线从桌面移到了黑板上,虽然一秒后她又低下了头,但这一秒钟的犹豫已经出卖了她。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標准的k线走势图。 “股票价格对时间的一阶导数,就是涨跌的速度。二阶导数,就是涨跌速度的变化——也就是加速涨还是减速跌。“ “当一阶导为零、二阶导为负的时候,是什么?“ “是波峰——最佳卖出点。“ 他写得飞快,整个黑板被公式和曲线铺满,但每一步推导都讲得极其清楚。 不是那种晦涩的学术推导——他的每一个步骤旁边都標註了白话翻译: “这个公式的意思就是——涨得越来越慢了,快到头了,该跑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 三十七个人,手机全部灭了屏。 后排架著手机的那个男生,矿泉水瓶旁边的手机屏幕上,红色录製標识已经走过了三十四分钟。 他完全忘了。 【效果暴击!当前课堂:27名学生深度理解“微积分在金融领域的初步应用“——宿主获得返还:金融数学顶尖运用·初级!】 【额外奖励:宿主可精確分析1日內的短线趋势波动!】 这一次不是凉意了。 是洪水。 大量的陌生知识衝进大脑——black-scholes期权定价模型、it?隨机积分、波动率曲面、对冲因子…… 这些名词三分钟前对他来说还是天书。 现在他不但理解,而且能用。 林宇扶著讲台,指节攥白,面色不变。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教学楼顶上的led大屏正在滚动播放新闻,角落里有个小框在跑股市行情。 他的大脑自动抓取了那几条跳动的k线数据,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分析。 他转身,拿起粉笔。 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金通科技,601327。明日涨幅:约7.3%。“ 粉笔落回粉笔槽,发出一声脆响。 “注意这只是我的个人预测,不作为投资建议。” 教室里三十七个人,瞪大眼睛盯著那行字,集体失语。 下课铃响了。 没有一个人动。 后排那个卫衣男生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录製时长跳到了42分17秒。 红点还在闪。 他的手悬在上方,犹豫了两秒。 没有按停。 就在林野准备转身走出教室门的时候 ,一名男生忽然喊道:  “林老师!” 林宇停下来,回头看他。 “您以前不这么讲课的。” 第3章 四十二分钟的录像,播放量炸了 “以前的我死了。” 这是林宇在那堂课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课铃响了快两分钟,教室里还是没人起身。 后排卫衣男终於把手机从矿泉水瓶旁边拿起来,盯著屏幕上的录製时长——43分08秒。 他叫周昊,大三。 当初开录像就是想拍个“水课讲师摆烂日常”发抖音引流,赚点流量钱。 现在他举著手机,嘴张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旁边的室友戳了他一下:“你录了?” “录了。” “全录了?” “全……录了。” 室友盯著他的手机屏幕,倒抽了一口凉气:“你他妈发財了。” 周昊没回应。 脑子还停留在黑板右下角那行字上——金通科技,601327,明日涨幅约7.3%。 他不懂金融,不懂k线,不懂微积分在股票分析中的应用。 但他懂一件事。 如果明天那只股票真的涨了——这条视频的含金量就不是几百个赞能衡量的了。 讲台上,林宇收拾好课本,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 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消化脑子里的东西。 走出教学楼,拐进旁边的绿化带小路,林宇站住了,伸出双手看了看。 手不抖。 但脑子里那些金融模型的数据流还在运转,后台程序一样关不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炒股app。 前身的证券帐户里有两千三百块——这大概是十四万债务底下最后的零头了。 金通科技,今日收盘价11.24元。 他的直觉——不,不是直觉,是那套完整的数学分析模型——告诉他,明天这只股票会高开。 原因涉及大盘环境、板块轮动、主力资金流向、技术面的macd金叉……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自动整合成了一个结论。 他盯著屏幕看了十秒。 按下了买入。 全仓。 两千三百块,全部压了进去。 贏了,能喘口气。 输了,少吃两天饭。 他锁屏,揉了把脸,往办公室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听到几个学生在排队窗口前聊天,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我跟你说真的,林宇今天上课跟吃了药一样,完全变了个人。” “怎么可能?上学期他那课我逃了八节,最后考试全靠抄。” “你管他怎么回事呢,他今天那个讲法……我都听懂了,我他妈高中数学都没及格过。” 林宇脚步没停。 这种评价,他上辈子在补习班听过。 那时候家长跟他说“林老师,我家孩子自从上了你的课,回家居然主动写作业了”。 同样的话,不同的世界。 但那个感觉一模一样。 晚上七点,林宇回到了出租屋。 四十平米的单间,灶台上长了层油垢,洗衣机里一周前塞进去的衣服还没晾。 催债电话又来了。 他掛掉了三个,第四个接了。 “林先生,您在平台上的借款已经——” “我知道,月底还。” “您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月不一样。” 他掛了电话,拿起前身堆在床头柜上的教学考核通知单重新看了一遍。 考核方式:隨机抽取一堂课进行录像评审,由教学督导组、院系领导、学生代表共同打分。 时间:周五上午。 评分標准:教学內容(30%)、教学方法(30%)、课堂互动(20%)、学生评价(20%)。 学生评价占了两成。 林宇把通知单放下,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 今天那堂课是个意外。 系统激活、知识反馈,这些东西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现在他得冷静下来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系统的规则:必须是“真教”,学生必须“真懂”,灌输和念ppt无效。这意味著他必须拿出真本事备课,不能糊弄。 第二,同一批学生、同一知识点的反馈递减。不能翻来覆去教同一道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现在有两个身份。 脑子里的是一个当了十年补习老师、为救学生死在河里的普通人。 但在所有人眼里,他是“那个林宇”——水课、猥琐、骚扰女学生的人渣讲师。 苏晚的举报信还在院里。 张小曼看他的反应他全看在了眼里。 这些帐,迟早要还。 但不是靠解释。 ——解释个屁。 前身做过的事是板上钉钉的,换了个灵魂也改变不了那些女生受过的伤害。 他只能用行动。 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刘胖子:“宇哥你今晚不来??那事可是你之前答应的!” 林宇打了四个字:“以后別找我。” 发出去,直接拉黑。 前身留下的“朋友圈”必须清乾净,那些人的底他从记忆里翻了翻——没一个正经人。 他又翻了翻微信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名字。 苏晚。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苏晚昨晚发的那句话。 林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打。 说什么? “我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放屁,谁信? 他锁了屏,闭上了眼。 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 林宇在办公室刷牙的时候,手机弹了条消息。 周昊——那个录像的男生——他昨晚把视频剪了个三分钟的精华版发到了抖音上。 標题起的是:《二本大学最烂讲师突然开窍?课堂上预测股票走势》。 林宇点进去的时候,视频下方的播放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 发布12小时。 播放量:67万。 评论区前三条—— “假的吧,找人演的。” “我是他班上的学生,今天在场,他妈的是真的,全程没有ppt,全是现推。” “金通科技601327?我记个號,明天开盘看一眼。要是真涨了我当场把这视频转发一百遍。” 林宇嘴里的牙膏泡沫还没吐,手机又震了。 院长张国栋的电话。 他吐掉泡沫,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林宇!你上课讲炒股?讲炒股??你知不知道这视频现在多少人在看?教育厅要是查下来......” “张院长。” 林宇直接打断。 “你能不能...” 林宇二次打断。 “您先打开微博热搜看一眼。”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手指划屏幕的声音。 然后张国栋不吭声了。 微博热搜第38位,掛著一条词条—— #二本讲师课堂预测股票走势# 江海大学四个字清清楚楚地掛在每一条转发里。 这所全省排名倒数的二本院校,从来没上过热搜。 张国栋那边传来粗重的喘气声。 “你……你周五考核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电话掛断。 林宇放下手机,打开了炒股app。 今天是周三,九点半开盘。 他盯著金通科技的竞价数据。 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化。 9:30:00,开盘。 金通科技,开盘价:11.87,涨幅5.6%。 林宇的手机这时候开始疯狂震动。 微信群里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真的涨了!” “高开5.6%!林宇那个预测——” “我昨天没敢买,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林宇没看群消息。 他只盯著那个跳动的数字。 9:47:23——12.02,涨幅6.9%。 手机又弹出一条推送。 抖音私信99+。 微博@他的消息999+。 有人在评论区疯狂刷屏:“他妈的真涨了!这个老师是神仙吗?” “昨天我还说是假的,现在我把脸伸过来给你们打。” “兄弟们,我昨天买了一万块,现在赚了六百多!” 林宇的帐户里,两千三百块变成了两千四百五十八。 涨了158块。 他没什么表情。 继续盯著屏幕。 10:15:41—— 12.06。 涨幅:7.29%。 林宇的手停在了屏幕上。 7.29%。 他在黑板上写的是“约7.3%”。 误差0.01%。 这一刻,他的手机彻底炸了。 微信群、简讯、未接来电、抖音私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周昊发来消息:“林老师,我视频播放量破两百万了!” 有学生在群里喊:“林老师牛逼!我昨天买了五千块,今天赚了三百多!” “林老师还有没有其他股票推荐?” “林老师,我能加您微信吗?” 林宇没回任何消息。 他锁了屏,靠在椅背上。 帐户里那两千四百五十八块钱,是他重生以来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收入。 不是系统给的。 是他自己挣的。 同一时刻,二十公里外的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 有人在会议室的屏幕上调出了那条播放量破两百万的短视频。 “江海大学,数学讲师,林宇。” “查一下这个人。” 第4章 二十公里外翻了翻他的档案 会议室里没有窗户。 灰白色的墙,灰白色的天花板,空调出风口贴著一圈发黄的胶带。 桌面上摊著一份薄薄的简报,封面是一张工牌照片——戴黑框眼镜,表情散漫,印著“江海大学数学与计算机学院讲师林宇“。 王志海把那张照片看了大约三秒,翻开了第一页。 “数学系硕士,二本讲师,二十八岁。“坐他对面的下属沈磊把平板推过来,屏幕暂停在那条视频的定格画面上,黑板右下角清清楚楚写著一行字, “无出境记录,无海外联繫人,社会关係极其简单。徵信报告……“ 沈磊顿了一下。 “一塌糊涂。四张信用卡全部逾期,三个网贷平台催收,月收入四千出头,上个月水电费拖到断电前一天才交。“ 王志海翻了两页,合上了档案。 他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这种人连间谍的门槛都够不上。“他把档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对面情报部门看一眼他的徵信报告,得骂街。“ 沈磊没吭声,等著。 王志海盯著平板屏幕上那行被粉笔写下的数字——金通科技601327,明日涨幅约7.3%。 今天收盘,涨了7.29%。 “但是。“ 他抬起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越是穷鬼越危险。十四万网贷压著,催收电话天天轰,这种人心理防线最脆。万一有境外势力看到这条热搜,主动接触他呢?“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手指点了点那行数字。 “一个能精准预测股市短线走势的人,放到金融情报领域是什么?是现成的肥肉。不怕他自己坏,怕別人餵他吃饭。“ 沈磊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没抬头。 “那我们现在立案?“ “不立案。“王志海转身,把平板屏幕关掉, “不约谈,不打草惊蛇。找个人进他的课堂待著,看他平时接触什么人、手机装什么软体、收没收过来路不明的快递。“ 他顿了顿,“就当实习练手了。“ 沈磊放下笔,抬头。 “李文浩?“ “嗯。“ 李文浩在走廊椅子上坐著,腿搭著腿,手机屏幕快要没电了。 他二十五岁,从国安系统培训班结业不到半年,长了张圆脸,穿著最普通的棉质卫衣,往任何一所大学的人堆里一扔,都是那种一眼就能忘掉的脸。 沈磊把一份薄薄的文件袋递给他。 “任务概况在里面,自己看。 林宇,江海大学讲师,课堂视频昨晚上了热搜。 你以选修课旁听生的身份混进去,不接触、不暴露,观察两周,每周匯报。“ 李文浩接过来,抽出两张纸翻了翻。 上面的教学评价密密麻麻,清一色的差评——“上课念ppt“、“迟到早退“、“毫无內容“、“强烈建议末位淘汰“。 最近的一条学生评价日期是上个月,结尾写著:此人完全不適合站在讲台上。 李文浩把文件塞回去,拉开背包拉链。 让他盯一个二本水课讲师?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站了起来。 这好事,跟放暑假没什么区別。 女生宿舍楼四楼,307。 上午十一点,阳光从窗帘缝钻进来,落在苏晚床上摊开的那张a4纸上。原件昨天已经交到了院纪委,这是复印件。 苏晚盘腿坐在床上,低著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其实她早就背下来了。 举报信是她起草的,张小曼和陈雨薇签了名。 三个人的经歷,分开写,各一段,加起来不到八百字。 对面铺上,张小曼在啃一包麵包,嚼得很慢。 “纪委那边什么反应?“ 苏晚把纸翻了一面。 “收了。说会走流程。“ 张小曼又嚼了一口,半天没咽下去。 “苏晚。“ “嗯。“ “林宇那个视频,现在播放量多少了?“ 苏晚没答。 张小曼把剩下半截麵包放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一档。 “全网都在说江海大学。咱们学校排名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热度院里巴不得捧著他。 咱们现在递举报信——万一上面想保他,反过来压咱们怎么办?“ 苏晚的手指压在那张纸上,没动。 “你手上没有实锤。聊天记录也没了,就剩咱三个人的口述。“ 张小曼看著她,眼神不是劝退,是发愁, “万一学校来一句查无实据,咱三个反手就是一顶诬告的帽子。苏晚,你想保研的事,你想过没有?“ 宿舍外面有人在走廊上拖著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出一条连续的轧压声。 苏晚当然想过。 她想过无数次。没有录音,没有截图,没有第三方目击者——任何一个处理流程走下来,三份口述对一个有在职教师身份的被举报人,份量轻得像一张白纸。 但每次想到这里,脑子里就会跳出来那道关上的门。 那天晚上,前身以“课业辅导“为由单独约见苏晚,办公室的门在她背后合上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一声。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三折,塞进枕头下面。 “我知道很难。“ 她抬头,看著张小曼的眼睛。 “但如果我不做,他以后还会对別的人下手。“ 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落地都是实的。 “就算保研没了,公道我也要討。“ 张小曼捏著麵包,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窗帘被风从缝隙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中午十二点,两个人下楼去食堂。 操场在宿舍楼和食堂之间,有一条斜切过去的水泥小路,路边几排石凳,梧桐树的影子打在地面上。 苏晚走著走著,脚步停了。 石凳上坐著一个人。 一碗盖浇面,汤还冒著热气,筷子插在面里,一口没动。林宇低著头看手机,眉头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位置正对女生宿舍楼的楼道入口。 苏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她自己的记忆里,前一个林宇三番五次选择这个位置坐——就是为了能往来人里头找人。 今天这个坐在石凳上、眉头拧成川字、连面都不吃的人,和那个盯著女生走来走去的人—— 她站在原地,盯著那个背影看了两秒。 张小曼从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吧,別看了。“ 苏晚收回视线,跟著走了。 但她没告诉张小曼,刚才那一眼里,林宇的手机屏幕她隱约扫到了几个大字 “教学方案“。 第5章 保研路上的拖拽 林宇坐在那儿,屁股底下的石凳冰凉。 前身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位置是精挑细选的,正对女生宿舍楼唯一的出入口,像个蹲守猎物的猎人。 想到这一点,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还没吃完的面吐出来。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看谁。 他划开手机,点进本地新闻客户端,搜索了几个词。 大学教育。 就业率。 学术造假。 搜索结果一条条跳出来,比他想像的还要密集。 这个世界的教育部,每年查处的论文买卖、数据造假案例,是他上辈子记忆里的三倍。 江海省去年有四所大学被官方点名批评,理由是“教学评估严重注水”。 大学毕业生的初次就业率,比他印象中的数据低了將近十个百分点。 一条本地新闻標题很扎眼。 江海市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在行业论坛上公开吐槽: “我今年校招了十个计算机专业的应届生,没一个能在入职第一周写出一段能跑的代码。大学四年到底在教什么?” 评论区吵翻了天。 有骂企业的,说压榨应届生。 有骂学校的,说误人子弟。 但点讚最高的一条评论,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写的:“课上教的和公司用的完全是两个世界,怪我咯?” 林宇退出新闻,揉了揉眉心。 他从前身的记忆碎片里,翻出了关於学院教学的部分。 计算机学院的编程课,由一个快六十岁的老教授负责,一套课件用了十五年,还在教早就被行业淘汰的技术框架。 学生毕业后,简歷上写的技术栈,企业hr根本不认。 高等数学是基础课,但教法就是照著课本念,学生根本不知道这些公式除了应付考试还能用来干什么。 考完试,忘得一乾二净。 他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推到一边,靠在石凳的靠背上。 脑子里有两条线在打架。 一条线是现实。 明天周四上午还有一节高数课,周五就是教学考核。 明天的课他必须当成模擬考核来讲,质量要拉满,不然工作就没了。 另一条线,更远。 系统说了,教什么,就精通什么,没有上限。 上辈子他考上过研究生,导师是省內数学教育方向的权威。但他读了一年就退学了。 同实验室的师兄们,整天在爭论文发表的先后顺序,爭课题的署名权,他觉得没意思。 他回了县城,开了个小小的补习班,十几个初中生,一教就是十年。 周围人都说他傻,研究生不读,跑去教小孩? 他没法解释。 他就是觉得,看著那些孩子从不及格到考上重点高中,比发三篇sci有意义。 可那辈子,他能力太有限了。 一个小县城的补习班老师,能改变的只有那十几个学生。 现在呢? 他有了系统。 他有了一间大学教室。 他有了一个正在全网发酵的关注度。 如果这个世界的教育,真的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那他来教。 教点真的东西。 能用的东西。 能改命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激动,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使命感。 上辈子它很小,很安静,只够照亮一间几十平米的教室。 这辈子,它好像可以更大一些了。 林宇重新整理思路。 明天的课,他打算把微积分延伸到更实际的应用场景,不光是股票,而是让学生真正意识到,数学不是考试的工具,是理解这个世界的语言。 他甚至想了几个备课方向:概率论在日常决策中的运用、线性代数在图像处理中的基础原理…… 他把筷子重新插回面碗,准备把最后几口汤喝完。 余光扫过食堂左侧大约五十米外。 那儿有一条被灌木夹著的小路,路口的石柱上钉著一块褪了色的牌子——“教师学生交流通道”。 学生们私底下管它叫“保研路”。 林宇的目光落在那条路上时,筷子停住了。 路深处,有两个人影。 一个在挣扎,另一个明显在拖拽。 他眯起眼。 被微积分强化过的视觉分析能力,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距离估算、身形比对和动作识別。 被拖的那个人,身形瘦小,扎著马尾辫,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 那是前身记忆里的第三个名字。 陈雨薇。 “哐当!” 面碗翻了。 林宇从石凳上弹起来的动作太快,膝盖重重磕在桌沿上,麵汤洒了一半。 他没管。 两条腿已经在往那条路跑了。 五十米的距离,在他跑动的过程中,被系统强化过的大脑瞬间拆解成了数据流。 对方的行进速度大约每秒一点二米,正在往树林深处拖。 按照这个速度,还有大约十秒,就会完全进入监控盲区。 跑动中,画面越来越清晰。 拖人的是一个身高至少一米八五的外国男人,金髮,体格壮硕,穿著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他一只手抓著女生的手腕,另一只手搂著她的腰往里带。 路口还站著一个人,也是外国面孔,短髮,手插在口袋里,头不停地左右看。 放哨。 陈雨薇在挣扎。 她的另一只手推著那个男人的胸口,脚底的帆布鞋在碎石路面上打滑,嘴巴被对方的手臂压住了大半边。 她想咬他,但角度不对。 那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卫衣,被扯得变了形,袖口已经拉到了小臂。 林宇到了路口。 放哨的那个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宇已经从他身边错了过去。 脑子里的微积分直觉在自动运算。 拖人的男人,身高约188cm,体重估计在100公斤上下,重心偏高。 他脚下是碎石路面,穿的是硬底皮鞋,抓地係数很低。 此刻,他右脚前迈,左脚离地,重心前倾。 这是支撑面积最小的瞬间。 林宇的右脚勾住了对方的左脚踝,同时左手掌推上了他的右肩。 力学上这叫施加一个超出支撑多边形的外力矩。 通俗点说,就是在对方最不稳的时候,往最不稳的方向,推一把。 一百公斤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心线偏出支撑面,整个人朝右侧重重砸在碎石路面上。 衝击力让几颗石子弹到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那个外国男人懵了一秒半。 他撑著地面想爬起来,嘴里蹦出一串嘰里呱啦的英语,大意是“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放哨的同伴也凑了过来,但步子在靠近到两米时停住了。 林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词,中文。 “监控。” 那人顺著林宇的视线,看到了路口石柱上方的那个半球形摄像头,正缓缓转向这边。 他脸色变了变,拉了拉同伴的胳膊,用母语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朝后退了几步,没再动手,但也没走,站在几米外盯著这边。 陈雨薇瘫坐在地上。 手肘磕在了碎石上,蹭破了皮,血珠子顺著小臂往下滚。 她全身都在抖。 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失控性颤抖。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一闪而过的庆幸。 然后,她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脸。 她的表情在两秒之內,完成了一次塌方。 从“有人救我了”,到“是他”。 是林宇。 那个在她大二下学期的某个晚自习之后,在空教室里对她动手动脚的人。 那张她做噩梦都会梦到的脸。 陈雨薇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她的后背抵上了矮灌木的枝条,枝叶扎进了卫衣的布料。 她的腿在发软,但她还是拼命想站起来,想离开这个人,越远越好。 她的嘴唇在抖,想喊又喊不出声,脑子里只有一个混乱的念头。 从一个人的手里刚逃出来,又撞上了另一个。 林宇没有靠近。 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种恐惧他太熟悉了。 不是对陌生歹徒的恐惧,是对一个你认识、你曾经信任过、但伤害过你的人的恐惧。 更深,更难消除。 他后退了两步。 整整三米。 然后,他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向她。 这是一个在肢体语言中,代表“我没有威胁”的姿態。 “陈雨薇同学,你安全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起伏,没有刻意的温柔,就像在课堂上念一道题。 “你可以掏出手机,打给你信任的人,让他们来接你。 我不走近。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转过身去,或者退到路口。你说了算。” 陈雨薇盯著他,嘴唇翕动了三次。 最终,她用还在发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按下了教务处办公室的电话號码。 通话接通的时候,她的余光还在看著林宇。 他確实没有动过一步。 以前的那个林宇,从来不会站在三米之外。 她掛了电话,又发了一条消息给苏晚的寢室群。 林宇注意到路口那两个外国人並没有走,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在拍什么。 头顶的监控探头正缓缓旋转。 每二十秒一个循环,在这条路的中段有大约三秒的拍摄盲区。 林宇记住了这个节奏。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到的人,未必是来帮陈雨薇的。 第6章 这是他们开玩笑的方式 教务处的刘兴业骑著一辆吱嘎作响的电动车赶到时,额头上的汗珠子正顺著太阳穴往下滚。 他在保研路的路口一个急剎,车轮在碎石地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刘兴业的视线飞快地扫过现场。 地上坐著一个女生,胳膊上还渗著血。 几米外站著林宇,表情看不出喜怒。 更远处,两个高大的外国学生没走,揣著手站在那儿,像是在看戏。 刘兴业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那是一种在机关单位里浸淫多年,遇到两头都不能得罪的突发状况时,才会浮现出的、混合著焦急与为难的特殊表情。 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两个女生就从食堂那边一路小跑著冲了过来。 苏晚跑在最前面,头髮都有些乱了,张小曼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 苏晚的眼里只有一幅画面:陈雨薇坐在地上,狼狈不堪,而林宇就站在不远处。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母鸡,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一把將陈雨薇护在自己身后。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两道目光像钉子一样,直直扎向林宇的脸。 “你对她做了什么。” 这不是在问。 这是在审判。 “哎,哎哎哎,同学,同学你先別激动!”刘兴业赶紧上前一步,横在中间,像个蹩脚的裁判。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图標是盾牌的校园安防app,调出了保研路三號摄像头的回放。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抖,但足够清晰。 一个金髮男人拖拽著陈雨薇往树林里走。 一道人影从远处衝过来,动作快得像阵风。 一个绊摔,金髮男人重重倒地。 时间戳,角度,人物,动作,分毫不差。 刘兴业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晚,语气缓和下来:“同学,你看,你先看一下。是林老师……救的人。” 苏晚的视线定格在屏幕上。 张小曼也凑过去,两个人盯著那段只有十几秒的回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她们脸上的那种咬牙切齿的愤怒,像退潮一样褪了下去,露出来的,是一片混杂著茫然的空白。 不是感激。 她们还做不到那一步。 那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突然被打碎后的不知所措。 她们脑子里那个贴著“人渣”、“败类”、“骚扰犯”標籤的文件夹,突然被塞进了一张完全不兼容的照片,系统当场就卡死了。 张小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话滚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苏晚还保持著把陈雨薇护在身后的姿势,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刘兴业见状鬆了口气,立刻开始处理另一头。他拨通了国际事务办的电话。 十分钟后,他掛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调整完毕,掛上了一个客气又圆滑的笑容,转向还在发抖的陈雨薇。 “小陈同学啊,事情呢,我们跟国际事务办核实了一下。 那位是来自m国的交换生,我们了解了一下情况,在他们国家的文化里,这种……嗯,肢体接触,其实是一种比较热情的社交方式。 可能是在表达上有些差异,產生了误解。”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又无辜。 “学校这边呢,最近正在衝刺国际合作院校的排名,你也知道,这对学校未来的发展很重要。 如果这种小事闹大了……影响不太好,对谁都不好,是吧?”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体贴。 “当然了,如果几位同学愿意配合学校,妥善处理好这次的『文化误解』,院里也会考虑在你们今后的保研评审中,给予適当的……优先照顾。”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三个女生全都安静了。 不是被说服,是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陈雨薇低著头,指甲深深掐进手心,几乎要破皮。 苏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白线。 张小曼的眼神飘忽了两下,最后落在了刘兴业身后那块石柱的牌子上。 教师学生交流通道。 保研路。 这个名字,原来从来都不是白叫的。 林宇一直站在几米外,像个局外人。 他听著刘兴业说的每一个字。 “文化差异”。 “误会”。 “衝刺排名”。 “保研优先”。 每一个词都那么得体,那么冠冕堂皇,但翻译过来只有三个字:別闹了。 他看了一眼路口那块牌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强烈的荒诞感。这条路铺的是冰冷的碎石子,但每个人踩在上面的,都是赤裸裸的交易。 他没有对那三个女生说任何话。她们有她们的处境,有她们的选择。 他只是转向刘兴业,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刘老师,监控也看了,事情很清楚。既然是误会,那就按学校的流程走。” “麻烦您回去之后,给那位交换生做一份正式的教育谈话记录,並且让他签个字。不管是什么文化差异,在中国的大学校园里,对女同学动手拖拽,总得有个书面说法。” 刘兴业脸上精心调配的笑容,在那一瞬间绷不住了,僵了两秒。 他没想到林宇会接这个话茬,而且接得这么不软不硬。 他最后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骑上电动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宇一眼,那个眼神里,多了点別的东西。 保研路上,只剩下四个人。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碎石子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宇没有上前。 他依然站在那个三米开外的位置,然后,做了一个让三个女生都完全没料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对著她们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不深,但很认真。 “以前,我確实是个混蛋,做了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请求原谅的迫切,也没有自我辩解的企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后不会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丝毫停顿,没有等她们的任何回应,直起身,转身就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小路的拐角。 三个女生站在原地。 保研路上的风吹过来,灌木丛的叶子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没有人说话。 苏晚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陈雨薇的肩膀上放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 是陈雨薇先开的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一样。 “他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苏晚猛地扭过头看她,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不信,有犹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动摇。 张小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天,才挤出一句实际到了极点的话: “那……咱们下午……还去不去上他的课?” 第7章 前三排第一次坐了人 下午一点半,三个女生出现在3號教学楼204教室门口。 走廊的窗户开著,风从拐角灌进来,吹起苏晚额前的碎发。 她的脚步在拐角的地方慢了两次,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在宿舍,她跟张小曼因为要不要来上这节课,纠结了许久。 张小曼的意思很明確:“去看看唄,反正下午也没別的课,就当看热闹了。” 苏晚的態度也很坚决:“去是要去,但不是去看热闹。我倒要亲眼看看,他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两个人爭执不下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陈雨薇从床上下来,一声不吭地开始收拾书包。她把高数课本和笔记本塞进去,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苏晚看著她:“你……” 陈雨薇没回头,只留给她们一个瘦削的背影和一句很轻的话。 “我想去听。” 然后她就开门出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苏晚盯著那扇关上的宿舍门,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抓起桌上的书,跟了上去。 教室里比昨天下午热闹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条剪辑过的短视频,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播放量已经衝破了四百万。 评论区里,有人扒出了林宇的课表,有人在喊著要来江海大学当交换生。 原本三十七个人的班,今天硬生生挤进来快五十个。 后排的过道上加了一排从隔壁空教室搬来的摺叠椅,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但前三排,依然空著。 像一道无形的结界,所有人都默认了“林宇的课前三排不坐人”这条潜规则,新来的也跟著入乡隨俗,寧愿挤在后面也不往前凑。 陈雨薇的脚步没有在中间排停下。 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她穿过那片默认的“无人区”,走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像一颗石子丟进了平静的水面。 几个认识她的老生扭头看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转回去,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 “那不是陈雨薇吗?她怎么坐前面去了?” “她不是跟苏晚一起写了举报信吗……” “看不懂,看不懂……” 苏晚和张小曼站在教室中间,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们看著陈雨薇的背影,犹豫了两秒。 最后,苏晚一言不发地走到第三排的另一侧,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张小曼嘆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三个人之间隔了四个空位,像三座孤岛。 但她们坐下的那一刻,前三排不再是一片荒原。 下午两点整。 林宇踩著上课铃走进教室。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教室时,在前三排那三张脸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他看到了那三张脸,看到了她们脸上各不相同的复杂神情。 但他什么都没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没有翻开。 拿起一根新的粉笔,转身,在黑板正中央写了四个大字。 自我保护。 下面,又跟了两行小字。 数学·人体力学·地形利用。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高数课……教自我保护?” “我没走错教室吧?他不是数学老师吗?” “昨天讲炒股,今天讲打架,这哥们儿到底想干啥?” 后排,周昊迅速架好了他的手机和支架,调整好角度,按下了录製键。 他今天特意带了个充电宝,做好了全程录像的准备。 他的抖音帐號一夜之间涨了三万多粉,私信和评论区全在催更,视频標题他都想好了。 《林宇第二课:这次他又要整什么活》。 林宇没有理会台下的窃窃私语。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开口了。 “今天不讲课本上的內容。” “原因很简单。你们在这个学校里,可能会遇到一些让你们不舒服,甚至感到害怕的事。” “有的人选择了去告状,但没用。有的人选择了忍气吞声,但也没用。” “那么,在告不了也忍不了的时候,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被老师的威严镇住,而是因为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在场很多人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苏晚的身体微微一僵。 陈雨薇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简笔画小人,一个高,一个矮。 “假设,一个身高一米七、体重六十公斤的人,遇到了一个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二十公斤的。两倍的体重差距,二十公分的身高差。” “如果这个大个子想抓你,你怎么办?” “跑?当然可以。但如果路被他堵住了呢?打?你一拳打在他身上,基本等於挠痒痒。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正面对抗都毫无意义。” 他的粉笔在大个子火柴人的身上,標出了三个点。 膝关节。 脚踝。 还有一条从头顶贯穿到脚底的虚线,旁边標註:重心线。 “答案是用数学。” “任何物体,包括人体,它的稳定都依赖於重心。 一个身高一百八十八、体重一百二十公斤的壮汉,他的重心天生就比你高,他的支撑面积相对於他的巨大质量来说,其实偏小。” “简单来说就是,他站得没你稳,比你更容易摔倒。”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林宇开始用最基础的力学公式,拆解人体在运动中的平衡条件。 “人体的稳定,取决於重心垂线是否落在双脚构成的支撑面之內。一旦超出,立刻失衡。” “当一个人大步朝你走过来,伸手抓你的那个瞬间,他的前脚落地,后脚离地,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在往前移动。在这个零点三秒的时间窗口里,他的支撑面是最小的,他是最不稳定的。” “你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只需要在这个瞬间,从侧面施加一个很小的力矩,破坏掉他那个脆弱的平衡……” 他用粉笔在小人侧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他那两百多斤的体重,会替你完成剩下的所有工作。”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清脆摩擦。 陈雨薇的目光,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黑板上那些公式和標註。 她的右手在课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扣在掌心。 三个小时前,在保研路上发生的那一幕,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开始回放。 那个两百多斤的外国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抓著她的手腕。 她在碎石路面上不断打滑的鞋底。 以及林宇衝过来时,那只脚勾住对方脚踝时,乾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的动作。 原来那不是蛮力。 是计算。 林宇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到了讲台侧面。 角落里堆著一排给后排学生加座用的摺叠椅。 他隨手拎起一把。 金属的支架在他手里灵巧地翻转了一下,摺叠的关节发出“卡嗒”一声脆响,打开,又合上。 然后,他用一种非常隨意的口气,说了一句让全场都愣住的话。 “纸上谈兵没意思。” “在座的哪位男同学,觉得自己身体素质不错,挺能打的,上来试一下。” 他把那把摺叠椅往自己身前一横,右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椅背上。 “放心,我不还手,只防守。” “你们出全力。” 教室后排,一把椅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高至少一米八三,肩膀宽得像衣架一样的男生站了起来,他是校篮球队的替补前锋,一身的腱子肉。 他盯著讲台上的林宇,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挑衅的笑容。 “林老师,这可是你说的。” 第8章 体育生懵了,你管这叫只防守不还手? 站起来的男生叫赵磊,校篮球队的。一米八五的身高,一身疙瘩肉,往后排一站,像堵墙。 他看林宇不爽,很久了。 原因不复杂,苏晚。 林宇骚扰苏晚的事,班上知道的人不少。 赵磊早就想找个机会收拾这傢伙一顿,但苏晚一直拦著,说不想把事情闹大。 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林宇站在讲台上,亲口说“你出全力”。 赵磊觉得,这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他从后排走出来,走向讲台。 过道很窄,他走过去的时候,旁边的人都下意识地把腿往里缩了缩。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宣示主权。 路上,他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一拳把林宇那副碍眼的眼镜打飞,然后在苏晚面前,帅气地甩甩手。 他下意识地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苏晚正看著他,但那眼神不是他想像中的“英雄快上”,而是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赵磊没多想,走上了讲台。 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讲台那几平米的空间里。 周昊的手机镜头死死锁定了两个人,生怕错过任何一帧。 赵磊站定,距离林宇不到两米。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 他比林宇高了半个头,壮了一整圈。 “林老师,”赵磊咧开嘴,笑容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您说的出全力,可別后悔。” 林宇单手拎著那把灰色的摺叠椅,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 “出全力。”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就在赵磊调整重心,准备动手的那一瞬间,林宇的脑子里,一道无声的信息流涌了进来。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防卫技术”现场演示教学】 【当前课堂:32名学生高度专注,理解“人体重心与力学分析”】 【返还触发:格斗体术·精通级+ 地形战术直觉】 无数关于格斗的知识在零点几秒內涌入、整合、消化。 他知道了怎么出拳,怎么用腰胯发力,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造成最大的衝击。 他知道了怎么锁喉,怎么反关节,怎么利用对方前冲的惯性完成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他还知道了,讲台这个狭窄的地形,最佳的站位在哪里,最危险的死角又在哪里。 这些知识不是被灌输的,而是像他与生俱来就会一样,自然地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赵磊当然感觉不到这些。 在他眼里,对面站著的,还是那个念ppt念到自己都快睡著的文弱书生。 他右脚猛地前踏一步,身体重心前压,右拳带起一阵风,笔直地朝著林宇的面门砸了过去。 这一拳,他真的用了全力。 带著校运会力量项目亚军的货真价实的水准,迅猛,乾脆,毫不留情。 全班有几个女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林宇的头,只往左侧偏了不到五公分。 赵磊势大力沉的拳头,就这么贴著他的耳侧擦了过去,带起的风吹动了林宇的头髮。 什么都没打中。 赵磊的身体因为这一拳的惯性,整个上半身都往前冲了出去。 林宇那被系统强化过的大脑精准地告诉他:对方此刻右脚支撑,左脚离地,重心线已经偏出了支撑面。 林宇拎著摺叠椅的左手没动,右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赵磊的右肩,五根手指轻轻一送。 那不是推。 是引导。 八十五公斤的身体,顺著自己无法遏制的惯性,踉踉蹌蹌地往前冲了两步。 但赵磊没摔倒。 他毕竟是体育生,下盘力量很足,硬生生把重心给拽了回来。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有些掛不住了。 这次他换了个打法,不再拉开距离出拳,而是欺身而上,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林宇的衣领。 手刚碰到林宇胸前的衬衫布料,林宇手里的摺叠椅动了。 不是砸,不是抡。 椅子的金属腿从下方灵巧地一抄,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卡进了赵磊伸出的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空隙里。 椅子的平面顶住他的前臂,手腕轻轻一翻,往外一別。 槓桿原理。 赵磊只觉得一股巧劲从腋下传来,他那能臥推一百公斤的手臂,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掰开了。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看不清。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他是纯粹的力量型选手,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手能被一把破椅子给別开。 他急了。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退后一步,猛地压低身体,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著林宇直直撞了过来。 这是他最擅长的,用绝对的体重和力量优势,直接碾压。 林宇左手的摺叠椅,在地板上轻轻一放。 “啪嗒”一声。 椅子的两条金属腿,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赵磊右脚即將踏下的落点上。 赵磊的鞋尖结结实实地踢在了椅腿上,前冲的身体猛地一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上半身朝著讲台的水泥地面直直地扑了下去。 好几个学生“啊”地叫出了声。 苏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赵磊即將脸著地的那一瞬间,林宇的右手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往回一带。 赵磊站稳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如果刚才林宇没有拉那一下,他的门牙,可能已经交代在讲台上了。 而从头到尾,林宇一步都没有后退过,一拳都没有出过。 他甚至连手里的椅子,都没有离开过超过半米的范围。 讲台上下,一片死寂。 林宇鬆开手,拍了拍赵磊的肩膀,语气就像在点评一道解出来的数学题。 “身材不错,核心力量再练练。” 安静持续了三秒。 后排,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那一下掌声,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啪!” “啪啪!” “啪啪啪啪——” 最终,整个教室掌声雷动,轰然而起。 周昊的手机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赵磊站在讲台上,张著嘴,表情从最开始的囂张,到中间的震惊,再到现在的懵圈和服气,精彩得像一出舞台剧。 林宇却没有理会台下的掌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拉住赵磊的时候,他顺手从粉笔槽里捞了一根粉笔出来。 他举起那根不到半个指节长的白色粉笔头,对著全班学生晃了晃。 掌声渐渐停了。 “再教你们一个东西。” “这根粉笔,在关键时刻,能救你一条命。” 第9章 一把粉笔,干翻一个体育生,你管这叫数学课? 林宇的手指间夹著那根小半截的白色粉笔,指尖轻轻一捻,一层细密的粉末在讲台射灯的光束里飘散开,像一团微缩的星云。 “上一场演示,你们看到了,体重差距、身高差距,在力学面前不是决定性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如果对方不止是块头大,而是真的会打呢?” 他把那根粉笔搁在讲台边缘,又从角落里拎起那把灰色的摺叠椅。 “这个时候,你需要工具。” 他示意赵磊先下去。 赵磊的脸还有点红,是那种混杂著尷尬和兴奋的顏色。 他走下讲台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轻了许多,也没回后排,直接在第一排苏晚旁边空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抱著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讲台。 林宇没管他。 他面向全班,开始拆解手里的椅子。 “摺叠椅展开,两根金属前腿的间距,通常在四十五公分左右,比成年男性的肩宽略窄。” 他单手举著椅子,做了一个向前推挡的动作,金属椅腿在空气中切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正面顶住的时候,它就是一面小型盾牌。对方无论是出拳还是抬膝,攻击空间都被极度压缩了。” “卡嗒”一声,他將椅子合拢。 “摺叠之后,它是一把不到三公斤的槓桿。椅面是著力面,椅腿是力臂。刚才我用它別开赵磊同学的手腕,施加的力矩,是他空手抓握时所需力量的四倍以上。” 黑板上,他隨手写下了一个力矩公式:m = f x l。 “中学物理。”他补了一句。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那根粉笔。 全班的注意力,瞬间从那把看起来很有威慑力的摺叠椅,转移到了那根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的粉笔头上。 “日常环境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防卫工具。” 林宇把那根粉笔举高,白色的粉末又落下来少许。 “它很脆,一碰就断。但断裂面形成的尖锐稜角,可以在零点几秒內对人体的脆弱部位,比如眼睛、鼻腔,造成剧烈的刺痛感。” “同时,粉笔灰进入呼吸道和眼睛,会造成短暂的视觉和呼吸乾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不需要把它当成武器来用,它的唯一作用,就是为你爭取一到两秒的窗口时间。” “然后,跑。” 他说著,从粉笔槽里又拿出了一根新的、完整的粉笔,在指间掂了掂。 “比如这样。”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那是一个很奇特的动作,不是扔,也不是砸,更像是用前臂带动手指,完成了一次极具爆发力的鞭甩。 白色的粉笔头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直线。 教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跟著那道白线转头。 “篤!” 一声闷响。 那根粉笔,精准地钉在了讲台斜后方墙角的一块软木公告板上。 整根粉笔没入了大半,只留下一个白色的尾巴,还在微微颤动。 教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像是几十个漏了气的轮胎。 周昊的手机镜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差点吐出国粹,但硬生生忍住,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公告板距离讲台足有七八米远! “乱来的啊。” 林宇甩了甩手,脸上带著一种他以前给初中生讲难题时才会露出的微妙笑意。 “日常生活中不要对人使用。但如果你在某个封闭空间里被人堵住了,桌上恰好有一支笔、一根筷子、一把钥匙……” “任何长条形的硬物,都可以用同样的原理。”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排已经有几个男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原子笔,眼神都变了。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这间高数课堂,彻底变成了一个微型战术演练场。 林宇从教室里就地取材,收集了四种“日常物品”。 第一件,摺叠椅。 第二件,一个装了半瓶水的矿泉水瓶。 “半满的水瓶,重心不稳,晃动时產生的衝击力比满瓶或者空瓶要大得多,適合用来敲击对方的手腕和关节。” 第三件,一个男生的双肩包。 林宇抓住书包的一根背带,在空中抡了一圈,背带末端的金属卡扣发出“呼”的破空声。 “当成简易的鞭索或者流星锤,攻击距离能延伸一米。核心是利用离心力,而不是你的臂力。” 第四件,教室门口墙角那把用来打扫卫生的拖把。 每演示一种物品,他都会在黑板的对应位置,写下相应的力学分析。 力臂长度、最优握持点、发力角度、衝击力估算。 那些原本枯燥的物理公式,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过来,充满了让人心惊肉跳的暴力美学。 当他拿起那把拖把的时候,整个课堂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拖把,杆长一米二,木质,重量约一点五公斤,在狭窄空间里,它是最有效的距离控制工具。” 林宇双手握住拖把杆的三分之一处,身体微微下沉。 赵磊还坐在第一排,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 下一秒,林宇动了。 他手里的拖把杆像一条活过来的长蛇,在他身前划出一个圆滑的半圆。 扫、挑、顶。 三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几乎看不清衔接的痕跡。 最后一“挑”的瞬间,湿漉漉的拖把头带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精准地停在了赵磊的鼻尖前。 距离,不到两公分。 拖把头上滴下来的一滴水,正好落在赵磊的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赵磊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全教室四十五双眼睛,三十多部正在录像的手机,见证了这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周昊的支架在微微发抖,因为他握著支架的手,已经抖得快要拿不稳了。 林宇收回拖把,隨手靠回墙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了黑板前。 黑板上,之前画的两个火柴人旁边,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標满了各种力学標註、最优打击点和防御站位图。 他在黑板的最下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核心原则:不要试图贏。你只需要製造三秒窗口,然后跑。” “我再强调一遍。” 林宇放下粉笔,转身面向全班。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天教你们的东西,不是让你们去打架斗殴。” “是让你们在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不用站在原地,等別人来救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三排那几张脸。 “因为,你们可能等不到。” 教室里,有几个女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陈雨薇放在课桌下的手,攥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攥紧。三个小时前在保研路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还残留在她们的肌肉记忆里。 但此刻,她的脑子里,已经在疯狂回放刚才林宇演示的那些动作。 如果,下次再有人抓住她的手腕,她知道该往哪个角度去扭了。 苏晚没有记笔记。 但她的腰板,自始至终都挺得笔直。 整整一堂课,她没有低过一次头。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教室里凝滯的空气,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赵磊还坐在第一排,抱著胳膊,嘴巴微微张著,一副三观被重塑后还没重启成功的表情。 周昊的手机录製时长,稳稳地跳过了五十二分钟。 张小曼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整整四页,手指上蹭的全是黑色的碳素笔印。 林宇收拾好自己的课本,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走到教室门口,一只脚即將迈出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留下了一句话。 “今天的內容,回去练。” “尤其是那两个利用重心偏移的摆脱动作,不要只看不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人身上。 但坐在前三排的那三个女生,在那一瞬间,都清楚地知道。 这句话,是说给她们听的。 林宇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身后的教室,在安静了整整三秒之后。 声音,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爆发。 角落里,李文浩慢慢放下揉搓太阳穴的手,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怀疑。 这二本水课讲师真有东西啊?刚才那教科书般的发力角度,绝不是念ppt能练出来的。 但他隨即脊背一凉,职业本能让他瞬间警觉:这种杀伤力极强的“力学格斗”,要是被心术不正的人学去,岂不是巨大的社会威胁? 此人,必须严加监控! 第10章 粉笔、摺叠椅和一堂买不到的课 林宇走出204教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高压锅里钻了出来。 他一走,身后那扇没关严实的门缝里,声浪就跟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炸开。 “臥槽!你们谁看清他那个粉笔是怎么弹出去的了?我手机开了慢放,画面都是糊的!” “弹粉笔算什么,赵磊那一拳!我坐第四排都感觉到拳风了,林宇就歪了下头,就他妈躲过去了!跟演电影一样!” “赵磊你是不是放水了?是不是兄弟给林老师面子?” “面子?我给他个锤子面子!” 赵磊被七八个男生围在讲台边上,他一屁股坐在讲桌上,大口喘著气,脸上的表情跟调色盘似的,红一阵白一阵。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著刚才问话的那个室友,一字一顿。 “我没放水。” “第一拳,是奔著把他眼镜打飞去的,我用了全力。”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比刚才更响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一个体育生,一个校队主力,亲口承认自己出了全力,结果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 这件事的衝击力,比林宇讲一万个力学公式都大。 周昊没去围观赵磊。 他缩在后排角落里,抱著自己的手机,心臟还在砰砰狂跳。 他把今天录的视频从头到尾拉了一遍,最后定格在林宇用拖把头停在赵磊鼻尖前的那个画面。 太帅了。 不,不能只用帅来形容。 上一条视频能火,靠的是“预测股票”这个噱头,有赌的成分。 但今天这个不一样。 这是实打实的、碾压级的、让所有人都看得懂又看不透的真本事。 他点开抖音草稿箱,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一个標题在他脑子里瞬间成型。 《紧急更新!他不仅能预测股票,还能用一把拖把干翻体育生!》 …… 教室里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苏晚,张小曼,还有陈雨薇,是最后几个离开教室的人。 陈雨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 不是害怕,是刚才那堂课,她从头到尾神经都绷得太紧了。 张小曼手忙脚乱地把记了满满四页的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烦躁地扯开,重新塞了一遍。 苏晚走在两个人中间,一言不发。 从教室走到教学楼楼梯口,短短一百多步,她的脑子转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今天的林宇,和她记忆里那个油腻、猥琐的形象之间的裂痕,已经大到无法忽视了。 她反覆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是这个人设了新圈套的表演。 但有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 “不要试图贏,爭取三秒,然后跑。” 去年那个晚自习,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她最缺的,就是这三秒。 三个人下了楼,走到教学楼和食堂之间的空地上。 傍晚的风从校园里那条人工河上吹过来,带著一点潮湿的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陈雨薇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想回去练。” 她低著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苏晚和张小曼同时扭头看她。 “他说的那个,被人抓住手腕之后摆脱的动作。”陈雨薇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面还留著中午被抓出来的红印,“我刚才记了笔记,但没试过。” 她看著自己的手,眼神里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想练到下次再有人抓我的时候,我不用等別人来救。” 张小曼沉默了几秒,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陪你。” 苏晚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耳边,仿佛又迴荡起中午在保研路上,林宇说的那些话。 “以前,我確实是个混蛋。” “以后不会了。” 她不信。 她不能信。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內,变化这么大? 这一定是演戏。 可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 刚才那堂课,林宇讲到“在封闭空间里被人堵住”的时候,她的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今天,他救了我。” 陈雨薇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苏晚听。 “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这件事是真的。” 苏晚的脸色变了变。 她想反驳,想说“他可能是在作秀,是为了让他自己摆脱嫌疑”,但这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保研路上的监控录像,她亲眼看过了。 林宇的膝盖在那条碎石路上磕破了皮,才把那个两百斤的壮汉放倒。 那个角度没有第二个摄像头,他没有理由“作秀”给不存在的观眾看。 三个人沿著人工河边的小路往宿舍走。 河面倒映著教学楼星星点点的灯光,还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水面被风吹皱,光斑碎成一片。 谁都没再说话。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那个方向,204教室所在的楼层,一整排窗户,只有一扇还亮著灯。 “我再想想。” 她说。 …… 回到宿舍,陈雨薇洗了把脸,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她打开微信,点开通讯录,手指划了很久,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宇老师”。 头像是前身设置的那张,角度刁钻,笑容油腻的自拍。 这个联繫人,她一直没刪,是准备留著当证据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指尖的温度都快把屏幕焐热了。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林老师,您好。今天课上讲的那个利用重心偏移的摆脱动作,我还有几个地方没想明白,可以请教您一下吗?】 与此同时。 苏晚坐在自己的床上,从枕头下面,抽出了那份举报信的复印件。 灯光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在末尾签名处,她的名字签得端端正正,笔锋锐利,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签名。 指腹在粗糙的列印纸上来回摩挲了三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叫周昊的男生的抖音主页。 最新一条视频,刚刚发布於三分钟前。 標题是:《全网最硬核数学老师!一把拖把教你做人!》 视频的封面,正是林宇手持拖把,停在赵磊鼻尖前的那一幕。 苏晚盯著那个封面,一动不动。 宿舍的门忽然被推开,张小曼拿著两个刚洗完的苹果走进来,看到她手里的举报信,动作停了一下。 “苏晚,你……” 苏晚没抬头,只是把那份举报信,重新对摺,再对摺,塞回了枕头底下最深处。 第11章 撤了举报信,但我没原谅你 晚上八点十七分,苏晚把那张叠了四折的复印件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到了桌面上。 纸页展开,稜角是她反覆摺叠留下的白色压痕。 她拿起手机,翻到了纪委周老师的微信对话框。 那段话她已经在草稿箱里存了两个小时。 改了五遍,刪掉了所有带情绪的词,最后剩下一段读起来完全不像她的、像公文一样平整的文字: “周老师您好,之前关於林宇老师的举报材料,因暂时缺乏充分证据支撑,我申请先行撤回,待收集到更完整材料后再重新提交。给您添麻烦了。” 她盯著发送键看了三分钟。 按下去。 对面铺上,张小曼听到消息发送的提示音,没动,只是抬起头。 “想好了?” “没有。”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 “但现在告下去,就这点东西,学校一个查无实据就能把这件事压死。我不能让他们有这个机会。” 张小曼翻了页书,没再说什么。 这个理由是成立的。 但苏晚也没骗自己——真正压在秤盘另一边的东西,她没有说出口。 那个在保研路碎石地上鞠躬的背影,那堂专门讲怎么在危险里自保的课。 她弄不清楚这是不是表演。 但如果是表演,她就等著看他什么时候露馅。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林宇的对话框。 两个人最后一次聊天的记录停在一年前,是前身发的一条“晚上方便来办公室一下吗”。 苏晚当时没回,直接拉黑了,后来解除拉黑是为了存证。 她打了一行字,没犹豫,直接发了出去。 “举报信我先撤了。不是原谅你。如果你再做任何一件过分的事,我不会有第二次犹豫。” 发完,她放下手机,去洗漱了。 出租屋里,林宇刚从浴室出来。 四十平的房间热气还没散,桌上摊著明天课的备课笔记,原子笔滚到了边缘快掉没掉的位置。 手机亮了。 他擦著头髮走过去,一眼扫完那段话。 放下毛巾,在床沿坐下,想了一会儿。 举报信对他来说不是最要命的事。 前身做过的事是死帐,纸张撤不撤、程序走不走,那些事本身不会凭空消失。 撤回只是说明对方还愿意留一丝情面。 他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回復打了三遍。 第一遍写了“我明白,我会用行动证明”,刪掉,太像在作保证。 第二遍写了“谢谢你告诉我”,刪掉,像在討好。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六个字。 “好的,感谢你不计前嫌。”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长文。有些帐不是用话还的。 他把手机隨手搁在床头,才发现上面还有一条没点开的消息。 陈雨薇,发送时间比苏晚的早了十一分钟。 “林老师,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林宇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前身记忆里,陈雨薇的情况他清楚。 父亲在工地上摔断过腿,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家人供她读大学已经是极限。 她从进校那天起,每顿饭控制在八块钱以內,衣服是打折季清仓的,书包背带断了用铁丝接上继续用。 这种家庭背景的孩子,遇到今天那种事,九成九的选择是忍。 忍了,不吭声,不给家里多添一件事。 前身大概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动手的。 林宇在心里把那个人骂了一遍,脑子里冒出来的词都不適合写进任何正式场合。 他回了消息:“不用谢,以后在学校遇到任何不对的事都可以联繫我。” 打完觉得不够,补了一句:“今天课上教的那几个摆脱动作,回去找室友当陪练,不用太大力,记住角度比力气重要。” 消息发出去,他躺到床上。 那张弹簧坏了一半的床发出吱呀声,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渍,思路不受控制地往乱跑。 明天周四的课怎么讲,周五考核怎么应对,系统的上限在哪里,前身的烂摊子还有哪些没浮出水面。 但绕来绕去,脑子里还是会跳回今天下午那个画面。 陈雨薇坐在碎石地上,胳膊上血珠还没干,抬头认出他之后那一瞬间的表情。 不是对陌生歹徒的那种恐惧。 是认出了你,然后更害怕了。 那种层次的绝望,他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侧过身拿起来。 陈雨薇回了消息。 “林老师,你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没有標点,没有表情包。 就那一行字,在亮著的屏幕上安安静静地停著。 林宇看了很久,没动手指。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回床头,翻了个身。 墙上贴著前身留下的一张课程表,蓝色水笔,字跡一般,周四一栏写著“高数(二)第三四节”。 明天还有课。 周五就是考核。 他闭上眼,意识开始往下沉。 但刚沉到一半,一件事拽著他又浮了上来。 今天在保研路,他摔倒那个外国留学生之前,把监控探头的转动周期记住了。 二十秒一个循环,那条路的中段有大约三秒拍不到。 他当时记下这件事,是因为事后脑子里冒出过一个不太对劲的念头。 放哨的那个人站的位置,恰好就在监控盲区的边缘。 不是凑巧。 那个位置要提前踩过点才能选定。 两个留学生,提前摸清了监控死角,在人流稀少的下午时段动手,放了专门望风的人。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那条路上做这种事。 林宇睁开了眼。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昏灯下看起来像一张不完整的地图。 他脑子里转著一件事:陈雨薇今天是因为恰好碰上,还是被专门盯上的? 如果是后者—— 他坐起来,摸过手机,打开了备忘录,在空白页上打了一行字。 “查:保研路监控覆盖,周期,盲区,近三个月报警记录。” 第12章 有人开始提前占座了 闹钟定的七点半,手机七点十五就震了。 林宇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那块冰凉的屏幕,眯著眼看了一眼。 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周昊,感嘆號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 “林老师!!昨天那条防身课的视频我剪了个五分钟精华版,凌晨两点发的,现在播放量一千二百万了!!!一千二百万!!!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林宇不知道。他上辈子用抖音只看过搞笑视频和做菜教程。 第二条是抖音官方后台推送:“您被关联的视频內容已获得平台推荐流量加权。“ 第三条是个陌生手机號发来的简讯:“林老师您好,我是江海晚报的记者,想约您做一个专访,方便的话请回復……“ 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没回任何一条。 起来刷牙,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脸上,脑子才慢慢转起来。 牙刷叼在嘴里,他单手划开抖音,点进了周昊的主页。 最新一条视频的封面是他手持拖把、停在赵磊鼻尖前的定格画面。播放量的数字还在跳,尾巴上的零多到他数了两遍。 评论区的画风和第一条“炒股预测“的完全不同。 第一条底下大多是猎奇和质疑,“假的吧“、“找的托吧“、“这学校是不是买了热搜“。 这条底下的高赞评论,几乎清一色是女性用户。 “我一个人租房住,最怕的就是被堵在楼道里。这节课教的东西比任何防身术视频都实用。“ “他说的那句不要试图贏,爭取三秒然后跑,我截图保存了。“ “求开网课,付费的那种。“ “这真的是那个被投诉过的水课讲师??变异了吧??“ 林宇把牙膏泡沫吐乾净,锁了屏。 一千二百万播放量,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全国至少有几十万人看过他的脸,记住了江海大学的名字,知道了这所全省排名倒数的二本院校里,有一个讲高数讲到用拖把干翻体育生的老师。 这个热度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暂时判断不了。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明天就是周五,教学考核。 今天上午第三四节课,是他考核前最后一次上课的机会。 他翻开课本,找到定积分应用那一章,坐到那张吱嘎响的桌椅前,开始备课。 四十分钟,他写满了三页备课笔记。 教案的核心思路和前两天一脉相承:不讲空中楼阁的理论推导,讲数学在真实世界里怎么用。 第一块內容:用定积分计算不规则截面积。 他设计了一个水利工程的案例——河道清淤前需要知道河床的截面积,但河床底部高低不平,不是规则图形。 怎么办?测量若干个点的深度数据,用梯形法或辛普森公式做数值积分,就能算出近似面积。 这个例子的好处是接地气。 江海市就在沿海,年年有防汛任务,学生至少听过。 第二块內容:数值积分的编程实现。 这是他特意为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准备的。把梯形公式翻译成一段不到二十行的python代码,输入一组数据,输出积分结果。 他上辈子编程经验少,但昨天系统反馈的那波数学能力,已经让他能熟练写出这种基础代码了。 这种感觉仍然很怪。前天还是个只会用excel算补习班帐目的人,今天已经能用python写数值积分程序了。 脑子里的知识储量在三天之內膨胀了一个量级。 但他没飘。十年补习班的经验告诉他一件事:老师会什么不重要,学生能学会什么才重要。 备课的重点永远不是“我要展示多牛“,而是“怎么让他们听懂“。 九点出头,他到了教学楼。 204教室的门是开著的。 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距离上课还有將近四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这不是最让他意外的。 最让他意外的是——前三排,坐满了。 第一排正中间,赵磊。 这哥们儿一米八三的身板往那儿一横,占了两个座位的视觉面积。他面前摊著课本和笔记本,笔记本是全新的,连塑封都是刚撕的。 第二排靠窗,陈雨薇。 她今天换了一件乾净的灰色卫衣,头髮扎得利落,桌上除了课本还摆了一支录音笔。 第二排靠过道,一个戴著美术学院徽章的女生,正拿速写本临摹黑板上还没擦乾净的昨天的力学標註图。她画得很认真,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第三排,苏晚和张小曼。 苏晚的位置比昨天往前挪了一排。张小曼依然挨著她。 后排也坐了大半。周昊早早架好了手机支架,充电宝的线从桌上垂到地面,做好了长期录製的准备。还有不少面孔是林宇没见过的,有几个看打扮就不是本学院的。 前三排不再是荒原了。 两天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的时候,前三排的桌面上连本书都没搁。 学生全挤在中后排,像在和讲台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林宇把课本放到讲台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教务处的刘兴业出现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攥著个文件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的架势,又看了看前三排坐满的学生,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林老师,出来一下。” 林宇走到走廊。 刘兴业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单,声音压得很低。 “院长的意思,明天考核的时候,会有教务处的人全程旁听。不是走流程那种旁听,是带评分表的。” 他顿了一下,往教室里瞥了一眼。 “另外,数学系的赵文远教授,主动申请当明天考核的评审组成员了。” 赵文远。 就是前两天想让林宇替他写论文、被林宇一口回绝的那位。 林宇没说话。 刘兴业把通知单往他手里一塞,又压低了半度声音: “我多嘴说一句。赵教授在评审组里开过会了,说你最近的教学方式譁眾取宠,严重偏离教学大纲,建议考核从严。” 他说完这些,往后退了一步,表情恢復成了那种標准的行政人员式的中立。 “我就是来通知一声。加油吧林老师。” 脚步声远去了。 林宇站在走廊里,手里捏著那张通知单,低头看了三秒。 赵文远这一手不意外。被驳了面子的老学阀,要在考核里卡他脖子,合情合理。 如果是三天前的情况,这一刀能直接把他捅死。一个教学评价全是差评、课堂內容全是念ppt的水课讲师,碰上一个有心找茬的评审,结果不用猜。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通知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回教室。 窗外的梧桐树被上午的阳光照得透亮,风从半开的窗户挤进来,翻动了讲台上的备课笔记。 “今天是考核前最后一堂课。”他翻开课本,拿起粉笔,“內容和考试有关,也和你们以后找工作有关。”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又来了又来了,前天炒股昨天打架,今天不会教造火箭吧。” 林宇没理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曲线,標註上“河床纵截面”。 “定积分在工程中的实际应用。听完这节课,你们能自己写一段代码解决一个真实的工程问题。” 他看了一眼前排那个美术学院的女生,她正收起速写本。 “你也能。” 那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赶紧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课正式开始。 从河道清淤讲起,每隔一段標一个测量点的深度值,用梯形法把面积一块块算出来。然后引入辛普森公式,先画三个点,用拋物线连接。 “三个点定一条拋物线,比梯形精度高得多。代价是什么?每次需要三个点而不是两个。” 他敲了敲黑板。 “精度和数据量之间的权衡,这个逻辑在计算机领域到处都是。你们以后写任何算法,都绑不开这对矛盾。” 中间排几个计算机专业的男生开始动笔了。 他们第一次在高数课上听到跟自己专业直接相关的东西。 系统提示无声涌入: 【当前课堂:38名学生理解“定积分的工程应用”,返还升级:数值计算·精通级】 凉意渗进头皮,比前两天温和了许多。 大脑正在適应这种输入节奏,新知识流进来的时候不再猛烈,流速可控,整合速度比第一天快了至少一倍。 他趁热打铁,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段不到二十行的python代码。 字跡工整,缩进清晰,变量命名通俗到零基础的人都能猜出含义。depth_data、section_area、total_volume。 “这段代码做一件事:输入河床深度数据,输出截面积。 回去复製到电脑上跑一遍,把数据换成你们宿舍楼的台阶高度,算算一层楼的水泥用量。能跑通,你们就用数学解决了一个工程问题。” 【当前课堂:21名学生理解“数值积分的编程实现”,额外返还:计算机算法优化·初级】 又一波知识灌入。时间复杂度分析、循环展开、向量化运算。他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三天前连python都没碰过,现在脑子里已经能跑通优化逻辑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照例没人先动。 这似乎已经成了204教室的新传统。 林宇收拾课本往外走,赵磊从第一排起身,三步並两步追上来。 走廊上的阳光从窗格里打进来,照在体育生宽阔的肩膀上。 “林老师。” 林宇停下来。 赵磊搓了搓后脑勺,耳根有点泛红。 “我昨天……出拳太衝动了,不好意思。” 这话憋了一晚上。他昨天回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上台的时候根本不是为了“配合教学”,就是想揍林宇。 不管林宇变没变,这件事都不对。 林宇看著他:“你確实出全力了?” 赵磊咬了一下牙:“第一拳是。” “力量很足,发力结构也乾净。但出拳的时候重心前倾太多,肩轴锁死了,后手跟不上。回去练分段发力,先蹬地,再转胯,最后才是出拳。三个阶段拆开练,再连起来。” 赵磊眨了两下眼。 打了四年篮球,体能教练从来没用这种方式分析过他的动作。不是敷衍,不是居高临下的指点,是一个真懂发力的人在认真帮他纠正问题。 “……谢谢林老师。”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宇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出教学楼,阳光刺眼。 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 明天考核,赵文远会在评审席上等著他。 但他不慌。课本上该讲的核心內容,三堂课全部覆盖了,每一堂都不是照本宣科。 教学方法和课堂互动,他有绝对的信心。 唯一的变数,是那个“严重偏离教学大纲”的指控。 赵文远如果铁了心要卡他,会从大纲合规性上下刀。 这一刀,他得提前想好怎么接。 路过人工河的时候,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明天考核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河面上浮著几片落叶,被水流推著打转。 手机振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空白的。朋友圈点进去,一条內容都没有。暱称只有一个字母:“l”。 验证消息写著:“林老师好,我是今天旁听您课的学生,想请教几个数学问题,方便加个微信吗?” 没有落款姓名。 林宇盯著这条消息,拇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他想到了今天课上的一个画面。 后排最角落的位置,坐著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人。 圆脸,穿著最普通的棉质卫衣,面前摊著笔记本,但几乎没写过字。 那个人整堂课都很安静。 安静到不正常。 来蹭课的学生,要么跟著记笔记,要么掏手机录像,要么至少露出点“这也太离谱了”的表情。 那个人什么都没有。他的注意力不在黑板上的公式,不在讲的案例。 他在看人。 林宇在补习班干了十年,见过各种家长。有的来旁听是真想了解老师教得怎么样,有的是带著別的目的来摸底的。 后者有一个共同特徵:他们看的不是你在教什么,而是你这个人本身。 今天后排那个年轻人,就是后者。 林宇把手机锁了屏。没通过,也没拒绝。 他站起来,沿著人工河往办公室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重新打开手机,盯著那个空白头像。 “请教数学问题。” 整堂课一个字笔记不记的人,下课不当面问,要通过微信来“请教”。 而且这个人选的时间很有意思。不是下课后立刻发的,是林宇走出教学楼、独自坐在河边的时候发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在教室里了,但他知道林宇现在一个人。 林宇没有回头。 但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河对岸那排长椅。 空的。 再往远处看,图书馆侧面的台阶上,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正低著头看手机。 距离大约八十米。 自己是犯了啥事,竟然能引来特工关注? 第13章 D级观察对象,一个二本讲师? 周三晚上,会议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偏低。 李文浩搓了搓手指,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对面。 画面定格在林宇单手提著拖把的那一帧,桿头悬停在赵磊鼻尖前方不到两公分的位置。 这个画面他已经反覆播放了三遍。 王志海没看屏幕。他在翻李文浩交上来的纸质匯报材料,两页纸,行距密,关键句子底下勾了红线。 沈磊坐在旁边,平板上开著逐帧分析的软体,时间轴停在保研路那段监控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定住,放大了林宇右脚勾住留学生脚踝的瞬间。 “这个角度。” 沈磊把平板推过去,指尖点著画面。 “勾脚踝的施力方向不是正面横扫,是从外侧斜切进去的,大概三十五度。最大限度破坏侧向平衡,同时避免自己的脚被对方体重压住。” 他切到课堂录像,调到摺叠椅別开赵磊手臂的片段。 “再看这里。椅面卡进腋下的位置,刚好顶在肱二头肌和三角肌的交界处,这个点肌肉厚度最薄,槓桿效率最高。” 沈磊抬起头,表情有点古怪。 “我把两段视频都发给退伍的老宋看了,特战旅干过八年。老宋的原话是:这人要么练过至少五年以上的实战格斗,要么就是个天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王志海翻完那两页纸,合上,往桌面中间一放。 “档案里有训练记录吗?” “没有。” 沈磊摇头。 “武术、散打、搏击、跆拳道,所有能查到的培训机构和俱乐部的会员系统都筛了一遍,没有他的名字。连健身房的月卡都没办过,倒是楼下棋牌室偶尔去坐坐。” “部队服役呢?” “也没有。体检记录显示他大三那年做过阑尾炎手术,住院五天,bmi指数常年在偏瘦线上晃悠。这体格连徵兵体检都悬。” 王志海没接话,靠进椅背。 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填满了整段沉默。墙上的钟走过两格。 “李文浩。” “在。” “你在课堂上近距离看过他一整堂课。说说感觉。” 李文浩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组织了几秒钟语言。 “他有一个习惯。每隔三到五分钟,停下来扫一遍全场。 不是隨便扫,是一个一个地看,看完之后调整讲的內容和节奏。” “比如?” “讲python代码的时候,中间排有两个男生皱了眉,他立刻停下来,把变量命名的含义重新解释了一遍。 后排有个女生开始翻手机,他马上插了一句这段代码你回去用来算化妆品优惠券的最优组合,能省不少钱,那女生就把手机放下了。” 李文浩顿了一下。 “这种课堂掌控力,不是差评里描述的那个水课讲师能有的。 那些评价说他上课念ppt、迟到早退、照本宣科。但我在课堂上看到的这个人,对学生注意力的感知精度,比我在培训班里见过的最好的审讯教官都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志海伸手,把沈磊的平板拽过来,切回课堂录像,拖到林宇在黑板上写代码的那一段。看了十秒,推回去。 “能力来源不明。” 六个字,语气很平。 “但从现有信息判断,不像境外培训的產物。境外情报机构培养一个在华资產,投入周期至少三到五年,资金六位数美元起步。 他们不会选一个徵信烂成这样的人。四张信用卡全逾期,三个网贷催收,饭卡余额经常是个位数。对面的人扫一眼他的档案就会划掉。” “那格斗能力哪来的?”李文浩问。 王志海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我要你去搞清楚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块白板前。左半边贴著几张列印照片和一张手绘的关係图,那是另一条线的资料。右半边是空白的。 王志海从笔筒里抽出马克笔,在右半边写了两个字。 林宇。 下面画了一个括號,填了一个字母和一个数字。 d级。 李文浩的脸一下子绷住了。 “d级?” “怎么了。” “d级观察对象,通常是高校里搞前沿技术的教授,或者军工企业里接触敏感项目的工程师。一个二本讲师,教高数的,够这个级別?” 王志海把笔帽按上,回头看著他。 “一个能精確预测股市短线涨跌的人,放到金融情报领域,是什么?” 李文浩没吭声。 “一个能用基础力学原理徒手放倒一百公斤壮汉的人,放到人身安全领域,又是什么?” 还是没吭声。 “这两项能力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个人还恰好穷得叮噹响,心理防线隨时可能被击穿。境外的金融情报机构要是看到他那条热搜视频,你猜第一反应是什么?” 王志海把马克笔扔回笔筒,金属筒壁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不是这人了不起。是这人多少钱能买。” 李文浩没再开口。 沈磊在旁边敲著平板,忽然抬头。 “老王,还有一个事。” “说。” “林宇课上那些防卫演示,我让老宋逐帧拆了。他挑出三个点,觉得有明確杀伤性。” 他扳著手指头数。 “第一,粉笔投掷。出手速度至少时速八十公里。换成钢笔或螺丝刀,能刺穿皮肤。 第二,椅面反关节控制,课上只用了三成力,发力到位可以直接造成尺橈关节脱位。 第三,拖把那一挑,老宋说是標准枪术挑喉的变体,停在鼻尖前的距离控制精度在两公分以內。” 沈磊往椅背上一靠。 “他包装成了自我保护教学,学生听完热血沸腾,网上看完大快人心。但要是有人把这三个技术点拆出来,系统化地练……”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王志海沉默了片刻。 “內容管控暂时不动。视频已经铺开了,现在刪反而引更大的关注。让技术组持续监控,教学內容如果继续升级,再上报。” 他转向李文浩。 “你明天找机会跟他单独接触一次。” “怎么接触?” “你不是发了好友申请吗?他不是没通过吗?那就別在线上磨了。下课的时候拦住他,说你是旁听生,对定积分应用有几个问题没想通,想当面请教。” “態度放软,姿態放低,问几个真正的数学问题,让他觉得你是真来学东西的。聊的过程里观察他的反应,看他对那些超纲內容是什么態度。是觉得好玩在炫技,还是有別的想法。”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最重要的一个点:摸清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教的东西有多危险。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手里握著什么,那只是无知。但如果知道,还公开教,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明白。” “去吧。你不是刚结业吗,实战经验攒起来。” 李文浩起身,走到门口。 “等一下。” 王志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有一条线,跟林宇无关,但你顺便留意。” 他走到白板左半边,手指点了点那张关係图。图最上方用红笔圈了一个词:境外资金。 “最近三个月,暗网上有一批境外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流入江海市。金额不小,路径复杂,经过至少五层壳公司转手。我们锁定了几个本地接头人,但洗钱终端还没摸到。” 他转过身。 “林宇是小事。这条线才是你们组今年的重点。两条线分开盯,別混。” “收到。” 李文浩拉开门,走进走廊。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一下子变得清晰。他走到尽头窗台边,掏出手机。 微信消息列表里,发给林宇的好友申请还掛著。灰色的“等待验证”四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既没通过,也没拒绝。 如果是普通人,收到陌生人的好友申请,要么通过要么忽略,大部分人几个小时內做出选择。 林宇两样都没做。 李文浩回想起今天课堂上的四十五分钟。他坐在后排最角落的位置,笔记本翻开,一个字没写。全程保持最低限度的存在感,没举手,没互动,连表情都控制在不会引起注意的范围內。 培训班教的標准流程:融入人群,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但林宇在扫视全场的时候,停在其他学生脸上的时间大概零点三秒,最多零点五秒,够判断“在听还是没听”就够了。 轮到他的时候,大概零点八秒。 多出来的那零点三秒,林宇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面前的笔记本,又移回来。 空白的笔记本。一堂几乎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的课上,唯独他一个字没记。 李文浩站在窗台边,后脖颈有点发紧。 自己在观察林宇。 但今天下课后,他跟著人流走出教学楼,在图书馆台阶上选了个能远距离看到教学楼出口的位置坐下。林宇走出来,在人工河边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 他在那个时间点发出了好友申请。 发完不到二十秒,林宇在看手机。 然后,林宇抬了头。 八十米的距离,视线方向很难精確判断。但李文浩受过目测距离和方位的训练,他的直觉告诉他,林宇抬头那一刻,看的就是图书馆台阶。 就是他坐的那个位置。 手机屏幕暗了。李文浩把它塞回口袋,往电梯口走。 他得主动去“请教数学问题”了。 但他有点拿不准,走到林宇面前的时候,对方会怎么接。 第14章 你是五十万吗? 周五,林宇上午没课,趁时间把东西搬回了学校教职工宿舍。 外面租的房子即將到期,续租的钱他连零头都凑不出来。 教职工宿舍虽然只有十二平米,床板硬得硌脊梁骨,但好歹不要钱。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袋子书,打车十五块钱的事。 搬完之后他把下午考核的教案又过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然后出了门。 他没走平时去教学楼的路。 路线是昨晚就想好的。 先往东,经过图书馆侧门,那儿有两棵大榕树,枝叶刚好遮住三號监控杆的下半部分视野,形成大约五米宽的模糊地带。 再折向南,绕到行政楼后面的花坛。 花坛被楼体挡了一半,最近的摄像头在二楼走廊窗外,角度朝下,覆盖不到西侧的长椅。 最后往西,到操场边的器材室。半地下的铁皮房子,周围杂草齐腰,离最近的监控七十多米,拍了也看不清脸。 三个点,都是昨天下午散步时“顺便”確认过的。 他想验证一件事。 如果身后那个灰色卫衣是偶遇,今天他换一条完全不合逻辑的路线,对方不会再出现。 如果不是偶遇,对方会跟上来。 图书馆侧门,他停下来买了杯豆浆。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余光往左后方扫了一下。 没人。 行政楼花坛,他在长椅上坐了三分钟,翻了几页手机新闻。一篇关於本市房价的报导,数据做得稀烂,连环比和同比都搞混了。 他正皱眉,余光扫到大约八十米外的教学楼侧门。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身影从门里出来,往这边走。步子不快,手上拿著个水杯,姿態鬆弛,像是出来接水顺便遛弯。 但方向很准。 林宇收起手机,站起来,以最正常的散步节奏继续往操场走。 走到操场西侧的器材室,他靠著铁皮墙站定,掏出手机低头划屏幕。 六十米外,灰色卫衣也停了。 操场跑道边的一排石凳旁,坐下来,拧开水杯盖,喝了一口。 两天了。 同一件衣服,同一张圆脸,同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第一天在图书馆台阶上,第二天在操场石凳上。 走的路线看著跟林宇八竿子打不著,但他停,对方也停。他走,对方也走。 跟踪手法很乾净。 换个人大概率发现不了。但林宇当了十年补习班老师,对“有人在看你”这件事,有近乎本能的敏锐。 那十年,他太习惯被家长暗中观察了。 有的家长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蹲一整节课,就看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教。时间久了,后脑勺长出第三只眼都不稀奇。 记者?不会跟两天,第一天就堵上来了。 催债的?那帮人恨不得把喇叭架你家门口,不至於用这种手法。 什么商业对手、情感纠纷就更扯了,他一个月入四千的二本讲师,不配。 那就剩两种可能。 某个执法部门,或者,不是执法部门。 前者还好。 后者就麻烦了。 等等! 后者不是麻烦,后者是发財了!! 举报间谍奖金,一个人起步五十万。 器材室后面有一条窄巷,两侧是篮球馆的外墙和器材室的铁皮围挡,尽头一道常年锁著的铁柵栏门。 昨天踩点时他特意確认过,头顶没有摄像头,手机信號被两面墙挡得只剩一格。 林宇收起手机,拐进了那条巷子。 十月的阳光照不进来,窄巷里阴凉了一截,脚步声闷闷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他走到中段,转身,面朝巷口,站住。 豆浆还剩半杯,他慢慢喝著,数秒。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第四十一秒,巷口出现了那张圆脸。 灰色卫衣走了两步,脚下忽然慢了半拍。 他看到了林宇。 后者正举著半杯豆浆,一只手伸进口袋,就那么看著他。 那个姿势太明確了。不是碰巧走到这里停下来的,是在等他。 李文浩的脚步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迈。 走是不能走的。被发现了再跑,比暴露更难看。 他脸上掛出一个標准的、大学生式的困惑表情,正准备开口。 林宇先说话了。 “同学,跟了我两天了,累不累?” 声音不大,在窄巷里嗡嗡地迴响。 李文浩保持著那个困惑的表情,嘴巴张开:“林老师,我就是路过……” “我就问你一件事。” 林宇打断他。语气忽然变了,整个人的状態从沉稳变得跳脱起来。 “你是特工,还是间谍?” 李文浩脸上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如果你是特工,那我得好好想想,我最近到底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你们出动。” 林宇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但那股兴奋劲儿反而更足了。 “如果你是间谍的话,你跟我说说,你有多少同伙?我保证配合你们工作!” 李文浩嘴角抽了一下。 他瞬间就读懂了林宇脑子里在转什么。 这个欠了十四万网贷、银行卡余额两千多块的穷鬼讲师,发现有人跟踪自己,第一反应不是慌,不是报警,是在盘算举报间谍的奖金够不够还债。 李文浩吸了口气。 他伸手探进卫衣內侧口袋,摸出一个对摺的黑色皮夹,单手翻开。 国徽、照片、编號、钢印。 巷子里光线不算好,但足够看清。 “国安部江海市分局,李文浩。” 顿了顿。 “不是间谍。” 林宇盯著那个证件看了两秒。 然后他嘆了口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肩膀松下来,把剩下的半口豆浆吸完了。 吸管在杯底刮出一声空响。 “行吧。” 那两个字里的失落,真实得让李文浩都有点不忍心了。 李文浩收起证件,调整了一下站姿。 “林老师,正好当面跟您说。您最近课堂上教的部分內容,涉及一些具有明確杀伤性的格斗技术,比如那个粉笔投掷和反关节控制。我们希望您后续在教学中注意尺度,避免……” “我教的是正当防卫。” 林宇的声音平了下来。 刚才那股失望和戏謔全收乾净了。 “而且我想请你帮我传句话回去。” “国安部与其花人力盯我这种穷得叮噹响的二本讲师,不如查一查,是谁把那些洋垃圾塞进了大学校园。” 巷子里的空气沉了一拍。 “两天前,一个m国留学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拖拽我的女学生。学校外事办一句文化差异就打算盖过去。” 林宇把空杯子攥扁,纸杯发出一声脆响。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那两个人提前踩过点,知道哪段路有盲区,知道摄像头多少秒转一圈。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惯犯。” 他停了一下。 “你们要盯人,盯他们去。”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墙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运动鞋拍打塑胶跑道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地传过来。 李文浩没吭声。 林宇转身,往巷口走。 经过李文浩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 他没回头,脚步稳当地走出巷子,走进操场上午十点的阳光里。 铁皮墙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锈跡味道,被风一吹就散了。 李文浩站在原地,整个脸庞被阴影盖住。 他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不到半年,接受训练的时候,教官讲过各种类型的观察对象。有的怕,有的怒,有的装傻,有的崩溃。 没有哪一种,是先盘算举报奖金、发现不是间谍之后一脸“亏了”的表情、然后反手给你布置任务的。 他掏出手机,给王志海发了一条消息。 “对象已接触。此人目的性极强,心理素质远超档案评估。另外,他提到了一条线索,和留学生有关。建议核实。” 发完,他往外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王志海回了一个字。 “盯。” 第15章 网贷还不上,校园贷送上门了? 林宇从巷子里走出来,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没再回头看李文浩,脚步拐向教学楼的方向。 脑子里把刚才那场对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確认自己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才把注意力切回到眼前的事上。 下午就是教学考核。 但考核不是他现在最焦虑的事。 他掏出手机,点开券商app,页面加载了两秒,跳出来一个绿油油的持仓界面。金通科技,昨天收盘价锁定,持仓市值2458.36元。 减去买入时的2300,再扣掉佣金和印花税,净赚一百零几块。 一百零几块。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对摺的a4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昨晚花了两个多小时,从三千多只股票里筛出来的一只。 系统返还的金融数学能力让筛选效率高得嚇人,k线形態、成交量结构、资金流向,这些东西摆在他眼前就跟菜市场的白菜一样透亮。 这只票,他估算明天能涨4%到5%。 问题是,2458块钱全扔进去,涨5%也就一百二。 十三万的网贷,按这个速度还,他得连续精准操作一千多次。 而且次次满仓,次次全对,中间不能有一次失手。 这不叫炒股,叫做梦。 他需要本金。 走到教学楼侧门的台阶上,林宇靠著栏杆,花了十分钟,把能想到的融资渠道挨个试了一遍。 银行app,点进贷款页面,输入身份信息,弹出一行红字:“您的综合信用评分不足,暂无法申请。” 四家网贷平台,逐个打开。第一家,额度为零。第二家,帐户被冻结。 第三家,“由於您存在逾期记录,暂不支持借款”。第四家更乾脆,app都打不开了,提示“帐户异常,请联繫客服”。 四张信用卡的app他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全部逾期冻结,欠的利息比本金都快赶上了。 最后他试了一下支付宝的借唄。 页面转了三圈,给了他一句话:“暂未获得额度。” 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往栏杆上一靠。 前身是真的狠。把自己的金融信用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每一条融资通道都堵得死死的。 就算他现在有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股市预测能力,没有本金,一切都是空转。 这感觉就像你拿到了一把绝世好刀,但刀柄上焊了个铁笼子,手伸不进去。 他盯著手机黑下去的屏幕,里面映出一张戴黑框眼镜的脸。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来电。 號码陌生,但尾號很眼熟。 是刘胖子,换了號打过来的。 林宇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顿了一秒。 前身的记忆碎片里,刘胖子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 一百二十公斤,花衬衫,说话永远带著笑,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热情还是算计的笑。 前身跟他一起吃过饭、打过牌、借过钱,关係不算铁但也不算浅。 前两天清理社交关係的时候,他把这个微信拉黑了,没犹豫。 现在对方换號追过来了。 林宇按下了接听。 “宇哥!你拉我黑名单是啥意思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大又冲,中气十足,背景里隱约有麻將的碰撞声和女人的笑声。 “咱兄弟几年交情你就这么对我?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林宇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了两公分,等对方的音量降下来。 “最近忙。”他只给了两个字。 “忙?忙啥?你那个破学校能忙啥?”刘胖子的语气从抱怨无缝切换成了关心,“对了宇哥,你那个网贷的事我听说了,催收都打到你同事那儿去了?这帮孙子。” 林宇没接话,等著。 果然,感情牌铺了不到三十秒,正题就来了。 “我跟你说个事儿啊,正好。我这边最近搭上了一个渠道,来钱快,风险小,特別適合你。” “什么渠道。” “校园贷。” 这三个字从手机听筒里蹦出来的时候,林宇的表情没变,但攥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在大学里不是当老师吗?认识学生多。”刘胖子的声音变得又快又兴奋, “只要你介绍学生来贷款,贷款成功一单,提成至少一千。你想想,你一个班三四十號人,哪怕十个人贷,那就是一万块。你那点网贷不就转眼解决了?” 校园贷。 上辈子他在县城教补习班,班上王小军的姐姐就是被这玩意儿毁掉的。 借了八千块钱买手机,利滚利半年变成六万,最后家里把看病的钱都拿出来堵窟窿,还是没堵住。那个姐姐从五楼跳下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林宇的喉咙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发火。 发火能解决什么?他需要信息。 “放贷方是谁?”他把语气调成一种漫不经心的隨意,“正规的还是野路子的?” “嗨,你管那么多干啥,能赚钱就行唄。” “我得知道底细啊,老刘。”林宇往栏杆上靠了靠,“万一不正规,我进去了还怎么赚钱?到时候人家把我也一锅端了,谁来还网贷?” 这个逻辑太自洽了。刘胖子被堵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让了一步。 “放心,钱的来路绝对合法合规,上面有人罩著的,出不了事。我们做了小半年了,一点事没有。” 合法合规。 林宇差点笑出声。 真正合法合规的金融机构,有自己的校园推广团队,有正规的资质审核流程,有银保监会的备案编號。 不需要通过一个在棋牌室里打麻將的社会人士来拉客户。 “上面有人”这四个字更有意思。 结合前身记忆里刘胖子的社交圈子,他认识的“上面的人”,无非是几个做小额贷款的中间商,再往上,大概率连著某个地下放贷团伙。 如果规模够大,背后的资金来源就值得深挖了。 校园贷、地下放贷、资金来路不明。 他的脑子自动往下推了一步。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数字。 举报违法犯罪线索,根据涉案金额和社会影响,奖金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如果涉及洗钱,金额上了千万级別,奖金更高。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刚瞅怎么赚钱,这不来机会了吗? “行。”林宇开口了,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心动, “你把具体的贷款条件发我微信看看,我先了解一下。利率多少,周期多长,逾期怎么处理,都发过来。” “还是宇哥敞亮!”刘胖子那边的音量瞬间拔高了三度,“我回头就把资料给你发过来!到时候咱兄弟一起干,你负责拉人,我负责对接,钱五五分!” “嗯,先看资料再说。” “好嘞好嘞!” 掛了电话。 林宇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刚才通话里的关键信息逐条敲了进去。 时间。措辞。 刘胖子提到的“做了小半年”、“上面有人”、“合法合规”。 特別是“小半年”这个时间节点。 如果这个校园贷渠道运作了半年,那么在江海大学甚至周边几所高校里,应该已经有学生中招了。 找到这些学生,拿到贷款合同和实际利率,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他又加了一行:查一查前身有没有参与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呼吸暂停了一下。 如果前身不只是被拉拢,而是已经帮刘胖子介绍过学生呢? 那他身上背的就不只是网贷债务和骚扰污点了。 林宇把备忘录存好,锁屏,从栏杆上直起身,往教学楼里面走。 下午考核,他还得再过一遍教案。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靠著栏杆打电话的那几分钟里,教学楼侧门旁边那条窄窄的人行道上,有一个人经过了。 张小曼抱著一袋从校门口超市买的零食,正低头看手机,沿著人行道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 那条人行道和林宇之间只隔了一排半人高的冬青树丛。 她没有刻意去听。但林宇打电话的声音不算小,风又是从他那边吹过来的。 断断续续,几个词钻进了她的耳朵。 “校园贷。” “介绍学生来贷款。” “一单一千。” “行,你把资料发我。” 张小曼的脚步像被钉子钉住了。 她站在冬青树丛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手里的塑胶袋被她无意识攥紧,袋子里的薯片盒被挤得“咔嚓”一声。 她没动,又听了几秒,直到林宇那边掛了电话。 然后她转身就走。 不是散步的速度。是小跑。 零食袋子在她胳膊上晃来晃去,撞得大腿一下一下响。从教学楼到女生宿舍楼三百多米,她几乎是一口气冲回去的。 上了四楼,307的门被她一把推开。 苏晚靠在床头,腿上摊著一本《高等数学》,半张脸埋在书后面。 陈雨薇坐在书桌前,笔记本上画著几组受力分析图,旁边放著手机,屏幕上停著一条发给“林宇老师”的消息。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到了张小曼的脸。 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眼珠子瞪得溜圆。 “怎么了?”苏晚的书从手里滑下来,卡在膝盖上。 张小曼把零食袋子往桌上一摔,薯片盒从袋口滚出来,骨碌碌滚到桌子边缘差点掉下去。 她弯著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 “他果然没变。” 苏晚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谁?” “林宇。”张小曼咬著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刚才亲耳听到他在打电话。他在搞校园贷。”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声音远远地传上来又散掉了。 陈雨薇握著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水在笔记本上洇出一个豆大的黑点。 “会不会听错了?”陈雨薇迟疑地问道。 张小曼两步走到陈雨薇桌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喘匀了气,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听清了,校园贷!把学生往火坑里推的那种!你们还觉得他变了?救了一次人就洗白了?我告诉你们,狗改不了吃屎!” 第16章 她们宿舍的第四张床,空了半年了 张小曼把听到的內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她的记忆力不差,几个被风吹过冬青树丛送进耳朵里的关键词,被她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他接了个电话,对面让他介绍学生去贷款,一单一千块提成。他问了两句利率和周期,然后答应了。原话是行,你把资料发我。” 苏晚坐在床沿,两条腿垂下来,脚尖刚好够到地面。 她没说话,盯著张小曼的脸看了五六秒。 张小曼没有在添油加醋,这一点苏晚分辨得出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愤怒,张小曼会骂人,会拍桌子,嗓门会拔高。 但现在她的声音反而压得很低,低到有些发闷。 那不是演出来的情绪。 “雨薇,你怎么看?” 陈雨薇坐在书桌前,笔还夹在手指间,笔尖上洇开的那个墨点已经扩散成了一小块。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上次被留学生抓出来的红印褪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跡,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来回蹭了两下。 “他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亲耳听到的。” 张小曼一步迈到陈雨薇桌前,手掌撑在桌沿上,五根指头把桌边扣出了印子。 “校园贷三个字,普通话,標准发音,我不可能听错。你是不是因为他救了你一回,就觉得他什么都是好的了?” 陈雨薇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接。 苏晚也没接。 她的视线从张小曼和陈雨薇身上移开,慢慢地飘向宿舍角落。 靠窗那一侧,挨著阳台门的位置,有一张床。 床板上铺著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竹凉蓆。 枕头套是浅粉色的,上面落了一层灰,摸上去手指能划出印子。 床头的小架子上还搁著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了一只卡通猫,左边那只耳朵的漆掉了,露出白底。 张巧儿的东西。 苏晚每天起床都能看到这张床。半年了,谁都没动过上面的东西。 宿管阿姨问过一次,要不要收起来换新被褥,三个人异口同声说不用。 张巧儿是安徽来的。 说话声音永远轻轻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食堂吃饭从来只打半份菜。 她的家庭条件比陈雨薇还差一截。父亲在老家种地,母亲在镇上服装厂做缝纫工,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四千块。 大二下学期,张巧儿的笔记本电脑主板烧了。修要一千三,买台新的最便宜也得两千多。 她没跟家里张口。 自己在网上找了个“学生分期购”的平台,贷了三千块。页面上写著“月息低至0.5%”,月供两百出头。她在奶茶店做兼职,一个月能赚六百多,算了算够还,就签了。 三个月后,苏晚帮她算了一笔帐。 那个平台的实际年化利率是36%以上。而且合同里藏著一行小字:逾期按日计息,日息1.5%。 三千块钱,半年,滚成了一万两千。 催收电话一天能打十几个。 先打她的手机,后来打她爸的,再后来打她妈的。 她妈在电话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缝纫的时候走神,针扎穿了食指。 再往后,催收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她的通讯录。 所有同学、老师、亲戚,一夜之间全收到了群发简讯。 “张巧儿欠债不还,以下为其个人信息及照片……” 苏晚还记得那天晚上张巧儿坐在这张床上的样子。蜷著身子,膝盖顶著下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凉蓆上,但一声都没出。 后来她开始失眠,开始厌食。一个月瘦了十二斤。锁骨凹进去两个坑,手腕细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最后是她爸。 把家里攒著准备翻修老房子的三万块钱,全部打了过来。 一万二还贷,剩下的交了退学手续费和欠学校的住宿费。 走的那天是个周三,上午。张巧儿把床铺收拾得乾乾净净,被子叠成豆腐块,凉蓆擦了两遍。 行李箱不大,二十寸,拖著出门的时候轮子在走廊地砖上“咕嚕咕嚕”地响。 苏晚送她到校门口。 张巧儿回头笑了一下,酒窝还是浅浅的。 “苏晚,我杯子忘拿了。太重了,你帮我留著吧。” 她没说“我会回来拿”。 苏晚后来加了她微信。消息发过去,永远是已读不回。朋友圈停在半年前那条——一张服装厂缝纫车间的照片,没有文字。 有一次苏晚点进她的头像,发现照片换了。 以前是大学军训时四个人的合影,现在是一朵白色的梔子花。 “校园贷”三个字,对307宿舍来说,不是新闻里的一行標题。 是一张空了半年的床。 是一个掉了猫耳朵漆的杯子。 是一个拖著二十寸行李箱、再也没回来过的人。 苏晚收回视线。 她弯下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举报信的复印件。纸已经被她反覆摺叠过太多次了,摺痕发白,中间那道横线几乎要断裂。 她的手指捏著纸边,指腹泛白。 “我昨天刚撤了举报信。” 声音很平。 张小曼和陈雨薇同时看向她。 “我以为他真的变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苏晚的喉咙里有一股涩意翻上来。她咽了回去。 张小曼绞著自己的袖口,咬了咬下唇,没吭声。 这个时候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早说了吧”这种话在这个气氛下太轻飘,她说不出来。 安静了十几秒。 开口的人是陈雨薇。 “如果他真的在搞校园贷……我们不是应该先確认一下吗?” 苏晚猛地偏过头。 陈雨薇没有避开。她放下笔,转过身,整个人面对著苏晚。 “小曼说她听到了,我信。但她自己也说了,隔著一排冬青树,听到的是断断续续的几句。” “万一有前因后果是她没听全的呢?” 张小曼的眉毛立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编的?” “我没说你编。”陈雨薇的声音不高,但没有退。 “我是说,咱们被骗过一次了。上一次是因为轻信了一个人。这一次,我不想因为轻信了几句话,再做一个以后可能后悔的决定。” 这句话堵得张小曼一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拧著,脸上的气愤和理智互相拉扯了好一会儿。 宿舍里的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来。窗户开著一条缝,外面的风吹不进来,只有楼下小卖部的音响隱隱约约传上来几个字,听不真切。 苏晚把那张举报信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她能倒著背出来。每一句陈述,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她把纸重新折好。一折,两折,三折。 塞回了枕头底下。 “下午考核课,我会去。” 张小曼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学生互动环节,考核流程里有这一段。”苏晚站起来,把掉在膝盖上的那本《高等数学》捡起来放回桌上。 “我会当面问他。当著全班的面,当著考核评委的面。” 她转过身,面朝著张小曼和陈雨薇。 “如果他说不清楚。” 停了一拍。 “我不会再给他第三次机会。举报信重新写,不走学院纪委,直接走公安。” 张小曼的嘴巴合上了,攥著袖口的手慢慢鬆开。 陈雨薇低下头,盯著自己手腕上那圈快要消失的红痕,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有云从西边推过来,把原本还算明亮的午后光线吞掉了一块。 角落里那张空床上的竹凉蓆,顏色变得更暗了。 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卡通猫杯子,安静地待在架子上。 第17章 考核课上,老教授直接开炮 周五下午一点的课,十二点半,204教室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楼梯拐角。 队伍排得笔直,一个挨一个,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排在最头里的,是赵磊。 他十二点整就到了,屁股底下垫了个蓝色的坐垫,旁边放著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那架势不像是来上课,倒像是来抢演唱会门票的。 他后面是周昊。 手机、三脚架、充电宝、备用充电线,一套傢伙事儿在背包里塞得鼓鼓囊囊,比去前线採访的记者都专业。 再往后,本班的学生、外院闻风跑来蹭课的、还有几个穿著打扮怎么看都不像学生的陌生面孔,交织在一起,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一点整,教室门开了。 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地一下涌了进去。 三天前还空无一人的前三排,在三十秒內被抢占一空,成了最抢手的黄金地段。 后排更是人挤人,连过道都摆满了从隔壁空教室搬来的摺叠椅。椅子不够用,有几个人乾脆直接坐上了窗台,腿晃荡在外面。 这间设计容量四十八人的阶梯教室,硬是塞进了超过七十號人。 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了四个和周围学生格格不入的人。 其中三个,手里拿著文件夹和评分表,是教务处派来的考核评审组。最右边一个,头髮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捏著一支钢笔。笔帽一直没拔开,但他的拇指在上面有节奏地敲著,发出单调的声响。 赵文远。 他旁边坐著两位副教授。胡晋,教概率论的,四十出头,性格温吞,一直在低头翻看评分標准。钱丽玲,教线性代数的,三十五岁,短髮利落,眼神扫过教室的时候像在扫描仪。 第四个人不在评审组名单上。 张国栋,院长。他今天没坐评审席,而是“碰巧路过来看看”,自己搬了把摺叠椅,坐在了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的出现,让赵文远敲笔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另一个角落,李文浩同样混在后排学生里。他今天带了个笔记本,封面朝下,里面夹著一张空白的观察记录表,笔也拿在手里,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一点十五分,苏晚、张小曼和陈雨薇走了进来。 苏晚的脸绷著,目光像两把淬了冷水的小刀。 张小曼跟在她旁边,表情凝重得快要滴出水。 三个人坐定后,苏晚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她不是来记笔记的。 她在等学生互动环节。 一点二十分,林宇走进了教室。 他今天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牌子,但熨烫过,领口挺括,袖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手腕。黑框眼镜也擦得一尘不染。 他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全场。 七十多张脸,前三排满座,后排过道全是人。评审组三个人,外加一个“旁听”的院长。角落里还坐著国安部的小同志。 他也看到了苏晚脸上那种等著看戏的神情,也看到了赵文远指尖下有节奏敲击的笔帽。 他在讲台上站了三秒。 这三秒的沉默,在七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的课,我们从一个真实案例开始讲。”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美团外卖。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笑声。最后一排,赵文远的笔帽敲得更快了。 “假设,你是美团江海大学片区的区域经理。你手下有三百个骑手,每天要完成一万五千单配送。” “每个骑手的路线不同,每份订单的配送时限不同,路况实时变化,商家出餐的速度也不一样。” “你的任务是:规划所有骑手的路线,让总配送时间最短,客户投诉率最低,最终的经济效益最高。” “这个问题,在数学里,叫什么?”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五个字。 运筹学·最优化。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宇用最大白话的语言,把一个典型的“车辆路径规划问题”,也就是vrp模型,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从最简单的“两个骑手送三单外卖”开始,用排列组合的方式,在黑板上列出了所有可能的路线。然后引入了距离矩阵和时间窗约束,一步步推导出最优解。 每一步推导,他都用一个生活化的场景来翻译。 “这个时间窗约束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的炸鸡外卖,不能让骑手先绕路去隔壁小区送一杯奶茶,再回来送给你。因为炸鸡放凉了,你会给差评。” 全班都笑了。 连评审组的胡晋和钱丽玲,嘴角都忍不住向上扬了一下。 当林宇把问题从两个骑手,扩展到三百个骑手时,计算量呈指数级暴增。黑板上的公式开始变得密集而精巧。 一股无声的信息流,悄然涌入他的脑海。 【当前课堂:46名学生理解『运筹学基础·线性规划与路径优化』】 【返还触发:运筹学·高级精通】 那股熟悉的清凉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迅猛,从头皮直接渗入大脑皮层。 大量的运筹学知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整数规划、动態规划、启发式算法、蚁群优化、遗传算法……无数更高级、更复杂的模型和解法,在他脑中自动完成了整合。 他继续在黑板上推导,手速明显加快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利落乾脆的白线,公式和图表相互交织。一个由三百个骑手、一万五千个订单节点组成的配送网络,被他在黑板上迅速构建成了一张精密的拓扑图。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由数学构建的庞大商业模型中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赵文远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最后一排清晰地传到了讲台上。 “林老师。” 全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匯聚到了最后一排。 赵文远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掛著一丝冷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你讲的这些东西,很有趣。” “但我想提醒你一点。你现在上的是高等数学课,不是运筹学课。教学大纲上写得清清楚楚,本学期的教学目標是定积分及其应用、微分方程基础、级数初步。” “你现在讲的內容,和教学大纲,没有半点关係。” 他的钢笔,在评分表上轻轻画了一道。 “不重视理论基础,一味追求所谓的『实际应用』,只会教出一批眼高手低、理论根基全无的学生。” “这对他们的未来,是不负责任的。”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刚才还轻鬆热烈的氛围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小曼坐在第二排,手里那支碳素笔被她捏得咯吱响。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紧紧抿著,一股火气直衝天灵盖。她很想站起来大声回懟一句:“我们听得懂,也觉得有用,凭什么说我们眼高手低?” 可话到嘴边,她的视线扫到了赵文远手里那张决定生死考核的评分表,又想到了自己还没著落的保研名额。 赵文远在院里根深蒂固,一句话就能让她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她只能低下头,死死盯著笔记本上刚记下的公式,眼里满是不甘,却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前排的赵磊更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那磨盘大的拳头在课桌下攥得死死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虽是个体育生,但也听得出好坏。 他觉得林宇这节课讲得比以前任何课都带劲,可这老头凭什么否定这一切? 他转过头,狠狠地剜了后排一眼,但在对上赵文远那双阴冷的镜片时,又只能闷声坐回去。 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极其压抑的沉默,几十个学生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愤怒在空气中发酵,却没人敢当第一个出头鸟。 林宇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捏著半截粉笔,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赵文远。 第18章 你凭什么说我的学生不行? 赵文远的声音在偌大的阶梯教室里迴荡,每个字都像是裹著冰碴子,砸在每个学生的脸上。 刚才还因为那个精巧的数学模型而兴奋不已的氛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冷却,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几十个学生,有的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课桌底下。 有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赵磊那磨盘大的拳头在课桌下面攥得死死的,青筋一根根蹦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想站起来骂娘。 但他不敢。 他认识赵文远,这是院里出了名的老古董,掛科率常年第一,手上捏著不知道多少人的毕业证。 林宇站在讲台上,没说话。 他看著黑板上那张由三百个节点和无数条路径构成的拓扑图,又看了一眼前排学生脸上那种被人当眾羞辱、却只能忍气吞声的憋屈。 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了。 上辈子,他带的那些基础差的孩子去重点中学参加公开课,台上的名师当著几百人的面说了一句“基础差的就別来凑热闹了”,他的学生就是这种表情。 他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放回粉笔槽,不轻不重,发出“嗒”的一声。 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转身,面向最后一排的赵文远。 “赵教授,您说的有一定道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文远嘴角那丝冷笑还没来得及完全浮上来,林宇的下一句话就到了。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清华北大的本科生,大二就能参加谷歌、微软的实习项目,他们在实习中接触到的东西,很多也超出了教学大纲。” “请问,他们是不是也在不务正业?” 赵文远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林宇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个教室。 “名校之所以是名校,不是因为他们的大纲比我们写得好,而是因为他们的教学和实际產业紧密掛鉤,学生在课堂上学到的东西,出了校门就能用。” “而我们呢?”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江海大学灰扑扑的操场和几栋上了年纪的教学楼。 “我们学院的编程课,用的教材是十五年前的版本,上面教的技术框架,企业三年前就淘汰了。我们的学生拿著简歷去应聘,hr一看技术栈,直接刷掉。” 他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回教室。 “大学教育的含金量,在过去三十年里不断下降。这不是学生的错,是我们这些站在讲台上的人,没有跟上时代。” “知识更新的速度越来越快,学生隨便打开一个搜寻引擎就能找到教材上的所有內容,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坐在教室里?”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因为教材上没有的东西,才是他们真正需要从课堂上获得的。” “怎么把定积分用到工程测量里,怎么把线性规划用到物流调度里,怎么把概率论用到金融风控里。这些东西,大纲上没有,但企业的招聘要求上,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排,赵文远握著钢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评审席上,一直低头看评分表的胡晋和钱丽玲,都不动声色地抬起了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胡晋教了十几年概率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班上的学生考完试三个月就把贝叶斯公式忘光了,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公式除了考试还能用来干什么。 钱丽玲更直接,她教的线性代数,每年期末都有学生在考卷上写“请问老师这门课到底有什么用”,她回答不了。 不是不知道有什么用,是大纲不允许她花时间去讲“有什么用”。 角落里,院长张国栋原本靠著椅背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前倾,那是一种“认真在听”的姿態。 赵文远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权威感。 “林老师,你说的这些,都是理想主义。” “现实是,江海大学的学生,有几个能进大厂实习?有几个能进前沿领域?” 他的目光从评分表上移开,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嘴角往下一撇。 “大部分学生毕业之后就是找个普通工作混日子,你指望这些人靠你这几堂花里胡哨的课鲤鱼跳龙门?” 他把钢笔往评分表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简直是无稽之谈。” 教室里一下子静到了底。 比刚才质疑教学方法时更静。 因为刚才他否定的是林宇。 现在,他否定的是坐在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赵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从椅子上弹起半个身子,嘴巴张开了,一句“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但他旁边的周昊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死死摁著,冲他拼命摇头。 赵磊喘著粗气,慢慢坐了回去,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肌肉一直在跳。 张小曼的碳素笔被她捏得咯吱响。她想站起来,想说“我们听得懂,也觉得有用,凭什么说我们眼高手低”。 但她又不敢站起来直接反驳回去,毕竟对方决定著自己保研资格。 赵文远在院里根深蒂固,一句话就能让她所有的努力打水漂。 她只能低下头,死死盯著笔记本上刚记的公式,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陈雨薇的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她自己都没发现。 七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愤怒在空气里发酵,闷得人喘不上气。 林宇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站在讲台上回击。 他走下了讲台。 沿著中间的过道,一步一步,走到了学生中间。 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或低著头,或红著眼眶,或死死咬著嘴唇的面孔。 然后,他开口了。 “我相信,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赵文远,而是看著台下的每一张脸。 “以前的他们,或许浑浑噩噩。但那不是他们的错,是没有人告诉他们,手里的知识到底能做什么。” 他的视线在赵磊脸上停了一下,在周昊脸上停了一下,在陈雨薇脸上停了一下。 “我相信他们会让这个学校引以为豪。” 他的声音升了一度,但语调仍然稳得像一条水平线。 “毕竟总有一天,这个国家未来的企业家,会是90(00)后。 总有一天,未来的教师、工程师、乃至科学家,也会是90(00)后。 总有一天,未来坐在国內最重要位置上的人,仍然会是90(00)后!” 他顿了一下。 “我凭什么不能相信,他们不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一两个人带头的礼貌性鼓掌,是从教室的各个角落同时爆发出来的,带著情绪的,发自內心的掌声。 “啪!” 赵磊第一个站了起来,蒲扇大的巴掌拍得通红,眼眶也红了。 “啪啪!” 周昊的手机差点从支架上掉下来,因为他也在拍桌子。 “啪啪啪啪——” 陈雨薇的眼泪掉了下来,顺著脸颊滑进嘴角,咸的,但她却在笑。 张小曼愣了三秒钟,然后她的手也抬了起来,跟著一起鼓掌。 苏晚没有鼓掌。 她抿著嘴唇,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用力捏出了一道深深的压痕。 最后一排,张国栋缓缓抬起手,带著一种恍然和感慨的表情,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连胡晋和钱丽玲都在拍手。 赵文远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像一块被扔进冰窖的生铁。 他想说什么,但张国栋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不响,但意思很明確。 “赵教授,”张国栋的声音平和但不容置疑,“教学考核有规定的流程,评审意见在评分表上体现就好,课堂上的討论到此为止吧。” 赵文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在评分表上重重地划了几笔。 旁边的胡晋和钱丽玲已经各自在评分表上写好了分数,不约而同地合上了文件夹。 角落里,李文浩不动声色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此人的號召力远超预期,需修正评估模型。 掌声渐渐平息。 林宇走回讲台,拿起课本。 “考核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学生问答。” 他把课本放下,双手撑在讲桌上。 “谁有问题,站起来问,什么都可以问。” 教室里一片涌动,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举起了手。 第一个站起来的人,是周昊。 但第二排,苏晚的手,已经压在了笔记本上那行早就写好的问题上面。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紧张,是愤怒。 她在等。 第19章 林老师,你为什么要搞校园贷 掌声像是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但空气里还残留著那种高热的余温。 林宇走回讲台,拿起课本。 “考核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学生问答。”他把课本放下,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谁有问题,站起来问,什么都可以问。” 话音刚落,底下就像烧开的水,瞬间冒出好几个气泡。 最先站起来的,是周昊。 他乾脆把还在录像的手机用三脚架架在桌上,自己站到了旁边,活像个在新闻发布会上抢到提问机会的记者。 “林老师!”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我想问一个,可能有点离谱的问题!” 林宇看著他,点了下头,示意他说。 “数学和功夫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繫?我真的很想知道,您是怎么用数学实现武功的?就是前天那堂课上那些……” 他笨拙地比画了一下林宇用摺叠椅別开赵磊手臂的动作,夸张的姿势惹得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林宇想了两秒,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 “这个问题要展开讲,大概需要一整堂课。简单来说,格斗的核心不是力量,是对力的理解和运用。力矩、槓桿、重心、惯性,这些都是中学物理的內容。”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还不够。 “至於真正的功夫和数学的关係,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有空再专门讲一次。” “噢——” 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起鬨声。 “有空是多久啊林老师?” “可別又鸽了啊!” “我从隔壁经管院跑过来就为听这个!” 周昊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感觉自己替全网几百万粉丝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刚坐下,旁边一根“电线桿子”就立了起来。 是赵磊。 他清了清嗓子,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色。这个一米八三的体育生站在座位旁边,两只大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显得有些侷促。 “林老师,我……我其实是个学渣。” 他这话一出口,后排几个跟他熟的男生立马吹了声口“哨,被他回头一眼瞪了回去。 “但听了你这几天的课,我感觉……好像有点开窍了?不是说我数学变好了,是我好像开始理解,数学到底能干什么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后-脑勺,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但我还是很担心。现在网上都说就业环境差,我们这种二本学生出去没竞爭力。学好了你教的这些东西,真的……能找到好工作吗?” 这个问题,比周昊那个更实在,也更沉重。 教室里刚刚还轻鬆活跃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林宇看著赵磊,没有立刻给出一个敷衍的答案,而是认真地想了五秒。 “你今天这堂课,听懂了多少?” 赵磊愣了一下,想了想:“大部分都听懂了。就是后面那个……叫什么,整数规划的部分,有点绕。” “你听懂了三百个骑手的路线规划问题。”林宇走到黑板前,指著那张复杂的拓扑图,“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已经具备了理解物流调度基本逻辑的能力。你以后出去找工作,不只是一个能跑腿送外卖的,你可以应聘区域经理的助理,因为你知道怎么规划整个区域的运力。” 赵磊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林宇的声音还在继续。 “再往上呢?把运筹学和编程结合起来,你就是后台的算法工程师,负责编写调度系统的核心代码。” “再往上?”林宇的手指敲了敲黑板最顶端那行代表著终极优化目標的复杂公式。 “如果你能把这套模型推广到更大规模的场景,解决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上千万订单的实时调度问题……” “那你就是首席架构师。” 赵磊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著,像是被一扇自己从未想过能推开的大门里透出的光晃了一下眼。 他迅速坐了下来,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在刚才记下的笔记上疯狂画著圈圈。他画出来的,是一条清晰的晋升路线:区域经理→算法工程师→首席架构使。 教室里的气氛正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学生们脸上有光,眼里有希望。 评审席上,胡晋和钱丽玲在低头写著什么。 最后一排角落,院长张国栋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一切都很完美。 然后,苏晚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从水底往上浮,每上升一寸都需要克服巨大的水压。 教室里还未完全散去的笑声和议论声,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音源,迅速沉寂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的表情。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好奇,没有笑意,没有任何学术討论该有的轻鬆。 只有冰。 “林老师。” 苏晚的声音很稳,稳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那平静的表面下压著什么东西。 林宇看著她,目光平静,微微点头。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用来支撑接下来的这句话。 “你为什么要搞校园贷?” 这六个字,像六颗冰冷的钢钉,一颗接一颗,狠狠地钉进了教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周昊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桌上的手机碰倒。 赵磊刚亮起来的眼睛瞬间被惊愕和难以置信填满,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著苏晚。 坐在苏晚旁边的陈雨薇,脸色在剎那间变得煞白。 张小曼低下了头,但紧紧抿著的嘴唇暴露了她的心情。 后排,评审组的三个人面面相覷。赵文远一直轻敲笔帽的手指停了下来,眉毛不动声色地向上挑了一下。 院长张国栋前倾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苏晚没有停。 她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直直地切向林宇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闪避。 “今天中午,有人亲耳听到你在打电话,內容是和校外的人討论校园贷的事情。你答应替对方介绍学生去贷款,一单提成一千块。” “我们宿舍,曾经有四个人。现在,只有三个。” “第四个人叫张巧儿,她因为陷进校园贷,去年退了学,回了安徽老家。她的家,差点因为这件事散了。” 她的声音终於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又被她用极大的意志力立刻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质问。 “所以我想问你,林老师。” “你站在讲台上说相信我们,说我们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你是一边说著这些让人热血沸腾的话,一边准备把我们亲手推进那个吃人的坑里吗?”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七十多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讲台中央。 林宇站在那里,被苏晚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的沉默,在这种场合里,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后一排,赵文远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幅度极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他在那张评分表上,又重重地画了一道。 终於,林宇开口了。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辩解,不是愤怒,也不是反问。 是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反应。 “张巧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让苏晚心里猛地一揪的沉重。 “她现在怎么样了?” 苏晚愣住了。这完全不在她预设的任何一种对话走向里。 “回、回老家了。在服装厂打工。” “债还清了吗?” “她爸把家里准备翻修老房子的钱拿出来,还了。” “放贷的人呢?” “不知道。那个平台关了,听说换了个名字又开了。” 林宇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你听到的那通电话,內容没错。” 他看著苏晚,坦然地承认。 “有人確实在电话里跟我推销校园贷的『业务』。我也確实说了,『行,你把资料发我』。” 苏晚的手指,在这一刻攥得死紧。 赵文远的笔帽敲击声也停了,等著林宇的下文。 “但你漏听了前面的部分。”林宇的声音没有起伏,“在他说这些之前,我问了他两个问题:放贷方是谁?资金来源是否合规?” “他含糊其辞。” “我假装答应,就是为了拿到他手上的具体信息。” 林宇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调出了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晚的方向,但没有走近,只是把手机举到了一个让前排几个学生都能勉强看到的高度。 屏幕上,是他和一个叫“刘胖子”的人的微信对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林宇发的,时间戳清晰地显示著:今天中午十一点半。 那条消息的內容是:【资料我看了,利率和还款方式都有问题。这种东西你少碰,违法的。我不会帮你推。】 苏晚盯著那块亮著的屏幕,瞳孔在看清那行字之后,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但林宇没有就此打住。 他把手机收了回去,重新看向苏晚,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的怀疑是对的。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听到那通电话的只言片语,都会得出和你一样的结论。” “所以,你不需要为今天的提问道歉。”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我。” 苏晚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眼神里全是困惑。 林宇看著她,缓缓开口。 “张巧儿借的那个平台,关了之后换了个名字又开了。” “你知道,它新的名字,叫什么吗?” 第20章 那个平台,换了个马甲又回来了 苏晚愣在原地。 她来之前想了很多。质问,逼问,拆穿,一套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不知多少遍。但林宇问的这句话完全不在她的剧本里。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那种被当眾扣帽子之后急著撇清的慌乱。 他问的是,张巧儿,现在怎么样了。 张小曼在旁边轻轻扯了她的袖子。苏晚回过神。 苏晚回过神来。 “我……不太確定。”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个度,那种审判的锋利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乱节奏后的茫然, “巧儿走的时候,那个平台叫『青云借』。后来听说改了名字,但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可以问一下她家里人。” 林宇点了点头。 “如果能拿到那个平台的新名字和贷款合同的具体条款,我可以帮你们分析一下它的利率结构,看看里面有没有违法的地方。” 这句话在教室里盪开。 在场的学生,包括前排的三个女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宇不止是在回应苏晚的质疑,他更像是在准备做点什么。 他在找那个害了张巧儿的源头。 苏晚慢慢坐了下来。她的脊背还是挺直的,但攥著笔记本的手指,鬆开了。 考核到了最后环节。 胡晋把评分表交给教务处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感慨了一句:“小伙子讲得真不错,我教了十几年概率论,今天算是开眼了。” 他特意在“教学方法创新”和“课堂互动效果”两栏画了满分。 钱丽玲更乾脆,直接在“学生参与度”一栏的空白处补了一段话:本次课堂的学生参与度和理解深度,是本人参与教学考核评审七年来最高的一次。 教务处的人接过表,又看了一眼赵文远递过来的那份。 “教学大纲吻合度”一栏扣了重分,旁边批註著“严重偏离大纲”。但其他三项,赵文远也捏著鼻子给了中等分。 台下七十多个学生全程没一个人玩手机,他要是给个不及格,张国栋那边肯定过不去。 三份评分匯总。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林宇老师本次教学考核,综合评分92分,考核通过。”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隨后响起了掌声。 没有之前那么猛烈,但更持久,更整齐,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感。 赵磊从座位上蹦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扯著嗓门喊了一句:“林老师牛逼!” 后排几个男生跟著起鬨笑成一片。 林宇站在讲台上,伸手把散在桌上的教案拢到一起。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起伏,只是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了一下。 散场后,教学楼走廊里人头攒动。 赵文远走得最快,步子迈得很急,活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经过张国栋身边时,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张国栋的表情很平,什么都没说。 赵文远却从那张脸上读出了潜台词:你今天在课堂上乾的那些事,我都看著呢。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楼梯拐角,迎面碰上胡晋。 胡晋客气地侧过身子让路,笑了笑。 “赵教授先走。” 那个笑容里透著一股微妙的礼貌距离,是职场老油条之间心照不宣的信號——以后咱俩不是一路人。 赵文远沉著脸,一言不发地走下楼梯。 三个女生是最后离开教室的一批人。 苏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慢也不快。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她站住了。下午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我要联繫巧儿。”她转过头,看著张小曼和陈雨薇。 张小曼瞪大眼睛,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你真信他了?他可是前科累累啊苏晚!” “我没信。”苏晚的语气恢復了以往的冷静,条理清晰地分析, “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帮我们分析利率结构。如果他真能做到,我不想因为赌气错过一个可能帮巧儿討回公道的机会。” 张小曼皱起眉头:“万一他还是骗咱们呢?万一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洗白自己?” “那就让他原形毕露。”苏晚把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只要拿到合同,他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一试就试出来了。” 张小曼沉默了几秒,抓紧了手里的背包带子。 “行,那我帮你一起查。巧儿以前在奶茶店兼职的那个老板娘,我刚好有微信,我去问问她知不知道什么內幕。” 陈雨薇跟著点头:“我也可以去贴吧里搜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受害者的帖子。” 她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是这几天才慢慢浮现出来的。 林宇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 考核过了,92分,远超预期。短期目標完成了一半,工作保住了。 但网贷还是一座压在头上的大山。 催收电话虽然被他屏蔽了不少,但总有漏网之鱼换著號码打进来。 他摸出手机,点开券商app。今天盯上的那支股票已经开盘,走势和预估的基本一致,目前涨了3.2%。 全部本金2458元,满打满算,今天能赚七八十块。 还是慢。 脑子里转过苏晚提到的那个“青云借”。 换了马甲又开了。 刘胖子是下游的推广渠道,负责拉人头赚抽成。 那上游是谁?放贷的资金从哪儿来?一个针对大学生的贷款平台,流水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如果能把这条线挖出来,把整个资金炼的运作模式摸透,举报到相关部门,按照涉案金额大小,奖金从几千到几万都有可能。 这条路比炒股快得多。 而且,系统的特性决定了,只要他继续教课,能力就会持续增长。 今天刚获得的运筹学高级精通能力,里面包含了大量的数据分析、网络拓扑结构和模式识別知识。用来追踪一个校园贷平台的资金流向,分析他们的帐户关联,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之前记录刘胖子电话內容的那一页。 下面是昨晚新加的一行字: 【查:保研路监控覆盖,周期,盲区,近三个月报警记录。】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敲了一行: 【查:『青云借』平台,改名后的新名称,註册公司信息,资金来源。】 两条线,两个方向。一条指向留学生,一条指向校园贷。 他不知道这两条线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產生交集。 但一种直觉在提醒他,一个在校园里放高利贷的团伙,和一群在校园里横行无忌的留学生,背后或许有同一种东西在撑腰。 一种不被追究的规则。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规则背后的烂帐,一笔一笔翻出来。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林宇按下免提,是院长办公室打来的。 “林老师,院长请到办公室来一趟。”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下了楼。 路过人工河的时候,河面上的落叶比昨天多了几片。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咸味。江海市靠海,换季的时候,风里总会混进海水的气息。 他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 什么也没做,只是看著水面上的落叶被微波推著打转。 前世他也经常这样。补习班收工之后,在县城的河边坐一会儿,看著水面发呆。 那时候想的事很简单,明天该讲什么题,哪个学生的作业还没交,月底的房租够不够。 现在想的事多了十倍。前身留下的烂摊子、还不完的网贷、被骚扰过的女生、甚至还有国安局的盯梢。 但奇怪的是,心里反而比前世踏实。 前世想做的事很多,能做的事很少。面对那些輟学的孩子,他除了嘆气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反过来了。他手里握著一把足以切开所有阴暗面的尖刀。 下午五点,林宇敲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张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表情少了平时那种领导找下属谈话的严肃,多了一种林宇没见过的、带著几分试探的认真。 “林宇,坐。” 张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今天考核的事,你表现得很好。我找你来,是聊另外一件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文件抬头上盖著教育厅鲜红的印章。 “省里刚下了通知,下个月要搞一个『高校教学创新成果展示』。每个学校报一个代表。” 张国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坐在对面的林宇。 “我想报你。” 第21章 去省级展示,砸了他们的场子 林宇接过那份盖著教育厅红章的文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高校教学创新成果展示”,由省教育厅主办。每所参与高校推荐一名教师代表,在省厅组织的公开活动上做一堂展示课。评审由省厅的专家组担任。 张国栋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江海大学这两年的综合排名在全省垫底,经费拨得一年比一年少。 如果能在省级展示上拿个奖,对学校的招生和明年的经费分配都是巨大的加分项。 而林宇这几天在网上的热度居高不下,推他出去,是借东风的最佳选择。 林宇看完文件,没有立刻答应。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对面的办公椅。 “赵文远教授清楚这件事吗?”林宇问。 张国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波澜:“这是院里的决定,和他没关係。” 林宇点点头:“张院长,去可以。但我有个前提条件。” “你说。” “我上课讲什么內容,用什么方式讲,全凭我自己做主。如果院里或者任何人中途插手干预,这个展示我隨时退出。” 张国栋没立刻回话,盯著林宇看了几秒,反倒笑了。 “就你这几天在课堂上闹出的动静,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住。” 张国栋指了指文件右下角,“签字吧。” 签完字走出办公室,林宇拿著回执单下楼。 走廊尽头,一缕夕阳斜斜地打在水磨石地板上。 钱丽玲靠在窗台边,手里端著一杯美式咖啡,明显是在等人。 “林老师,考核的事恭喜了。”钱丽玲没绕弯子,语气很直。 “谢谢钱教授。” “別急著谢,我来给你提个醒。” 钱丽玲换了个站姿,高跟鞋在地面磕出轻响, “赵文远刚才在系办公室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我路过去接水,听见几个词汇。『教学大纲』,『违规授课』,还有『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 林宇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他在往上捅词儿?” “具体不清楚。但他在省厅那边认识几个老资格的评审专家。如果他存心想在省级展示上给你使绊子,渠道多得是。” 钱丽玲喝了一口咖啡,“別光顾著准备课件,当心背后有人抽梯子。” 林宇看著对面的女教授:“钱教授,为什么特意来告诉我这些?” 钱丽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著一股被岁月磨平稜角后的疲惫。 “因为你今天在讲台上痛骂的那些话,我在心里憋了七年。可惜,我没胆子当著全院的面说出来。” 说完,她转身走向楼梯口。高跟鞋的清脆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晚上,回到宿舍,林宇把包扔在床上。 他现在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件是备课,三周后的省级展示,他得拿出点真东西。第二件,查校园贷的底。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张巧儿那边问清楚了吗?” 对面的回覆快得像是一直捧著手机等消息。 “问了巧儿的妈妈。那个平台换了名字,现在叫『星途贷』。註册公司在深圳,但负责推广的人都在江海市。 巧儿当时签的电子合同,她妈妈找人列印了一份复印件留著。” 紧接著,聊天界面弹出来三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纸张边缘发皱,但核心条款的字跡还能看清。 林宇把图片放大,逐行扫过去。 今天在课堂上,系统返还了顶尖的金融数学与运筹学能力。 这些庞杂的数据分析技巧,此刻就像被激活的雷达,瞬间锁定了合同里每一个数字的漏洞。 他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把这份合同的底裤扒得乾乾净净。 这帮人玩得很溜。 合同明面上写著的月利率是百分之一点五,看起来完全合法合规。但后面的还款细则里,密密麻麻地嵌套了三层隱藏收费。 服务费,每月百分之零点八。 帐户管理费,每月百分之零点五。 逾期罚息,日利率千分之一,而且是按复利滚雪球。 林宇拿过桌上的草稿纸,笔尖快速游走,把所有杂七杂八的费用全部折算进去。 最终得出的实际年化利率是,百分之七十八点六。 这已经不是吸血了,这是把人的骨髓抽出来熬汤。 林宇在备忘录里敲下一段话发给苏晚。 “星途贷实际年化利率百分之七十八点六,標准的超利贷。 合同条款直接违反最高法关於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解释。 超出百分之三十六部分的利息,法律根本不保护。巧儿已经交的那些钱,完全可以依法要回来。” 女生宿舍307里,苏晚看著屏幕上的这段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张小曼和陈雨薇。 “百分之七十八点六?”张小曼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帮人疯了吧!这不是抢钱吗?” 陈雨薇咬著嘴唇,眼眶泛红:“巧儿就是被这些吃人的数字逼走的。” 苏晚拿回手机,心里的芥蒂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林宇不是在敷衍她们,更不是为了洗白自己。 他是在实打实地用他的能力,帮她们撕开这个黑平台的真面目。 苏晚快速打字回覆:“我们怎么找这帮人?” 出租屋里,林宇看著屏幕上的问题,没马上打字。 直接找过去?打草惊蛇不说,这几个女大学生根本应付不了那些地痞流氓。 他切出聊天界面,找到刘胖子的微信,发了条语音。 “胖子,你白天提的那个校园贷业务,资料发我看看。我琢磨琢磨。” 刘胖子秒回,还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宇哥终於开窍了!跟著兄弟干,保你下个月就把网贷清了!” 紧接著,一份pdf文件传了过来。 林宇点开文件,直接滑到最后一页的推广方信息。 星途金融信息諮询有限公司。 他对照了一下苏晚发来的合同照片上的公章印记。连边缘那个缺角都一模一样。 刘胖子嘴里那个“一单提成一千块”的业务,和把张巧儿逼得退学的高利贷,是同一拨人在操盘。 林宇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线索对上了。 但他没把这事告诉苏晚,更没去质问刘胖子。刘胖子充其量就是个拉皮条的底层混混,从他嘴里撬不出真正的资金盘在哪。 想要彻底端掉这个毒瘤,还得查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资金流水和幕后老板。 他翻出通讯录里那个江海市经侦支队的举报电话,看了几秒,又按灭了屏幕。 证据还不够。现在交上去,最多抓几个像刘胖子这样的马仔,伤不到星途贷的筋骨。 放下手机,林宇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省级展示上。 赵文远既然准备在省厅的评审专家里做文章,那肯定会拿“不符合大纲”来做文章。 如果继续讲高数,无论怎么讲,只要偏向实际应用,赵文远就能扣帽子。 林宇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省级展示的规则里有一条,鼓励教师跨学科融合教学,打破专业壁垒。 既然高数的框子太小,那就直接跳出去。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概率论。 紧接著,他在下面拉出三条分支。 医学检测中的假阳性陷阱。 金融风控的底层逻辑。 人工智慧的算法基石。 一堂完全跨越学科边界、把概率论应用到极致的公开课。 只要把这堂课讲透,赵文远那套所谓的大纲理论,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夜里十一点半。 林宇刚合上备课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一条普通的简讯。发件人是一长串没有规律的虚擬號码。 林宇点开屏幕。 简讯內容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林老师,你的课讲得很精彩。但有些閒事,劝你別查得太深。”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宇盯著这条简讯,后背的汗毛慢慢立了起来。他立刻按下號码回拨过去。 电话那头只响了一声,紧接著传来毫无感情的机械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號码是空號,请查证后再拨。” 第22章 你们国安的人,拿高数书都不看? 林宇把那条简讯截了图,归档进手机备忘录里新建的“校园贷”文件夹。 屏幕的萤光照著他的脸。 “別查太深。” 这四个字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急躁。 林宇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消息泄露的渠道只能是两个。 刘胖子那边,他白天刚要了推广资料,对方转头就上报了异常情况。 一个平时只知道混日子的大学老师突然打听业务底细,这事本身就容易引起警觉。 苏晚那边,她联繫张巧儿家人索要合同复印件。 这个动作大概率触动了某个环节的神经,催收人员对借款人的动向一直保持著高度敏感。 还有第三种可能,手机通讯被监听。 林宇很快把这个念头抹掉。 真有监听的技术手段,对方根本不需要发这种低级的匿名简讯来恐嚇。 这是底层马仔慌了神,试图用最粗暴的方式掐灭危险。 第二天上午没课。 林宇在校园里瞎晃悠。 路线毫无规律,一会儿绕去食堂后门,一会儿穿过人工湖边的小树林。 他在做物理层面的测试。 昨天那条简讯发过来之后,有没有人在线下跟著他。 十五分钟走下来,身后很乾净。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熟人。 经过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时,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圆脸年轻人正往外走。 手里端著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 是上次那个自称来听课的李文浩。 昨天李文浩在巷子里亮过国安的证件,林宇当时扫了一眼对方的单位编號。 回去后他顺手查了江海市局的官网公开履歷,把几个带队领导的名字和职务对上了號。 其中一个名字叫王志海,八成就是真正下令盯梢自己的领导。 林宇停下脚步,站在台阶最下面一层,等著。 李文浩走下台阶,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大学生偶遇老师的標准笑容。 “林老师好。” 林宇双手插在裤兜里。 “別演了。” 李文浩愣了一下。 林宇指了指对方腋下夹著的那本书。 “你上午没课,却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拿著一本你根本不可能翻开的高数课本。 上次在巷子里聊过之后,你的跟踪距离从六十米缩短到了四十米。 这说明你对我的威胁评估降低了,但观察频率没变。” 林宇直截了当。 “有事直说。” 李文浩脸上的笑容僵持了一秒,隨后彻底消失。 他把那本高数课本换到左手,走到林宇旁边。 两人並排站在台阶上,看著校园里稀稀拉拉的行人。 “林老师,我来是想同步一个情况。” 李文浩把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晚上,我们截获了一条通过虚擬號码发出的简讯。收信人是你。” 林宇转过头。 “你们监听我?” “不是监听你。” 李文浩立刻否认。 “是那个虚擬號码段,已经在我们的监控列表上了。 这个號码段最近三个月被频繁用於发送威胁性信息,目標涵盖至少十七个人,大部分是在校大学生。 我们一直在追踪使用这个號码段的组织。” 林宇的大脑迅速完成信息整合。 “校园贷。” 李文浩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种反应本身就是一种確认。 “我不能透露正在进行的调查细节。” 李文浩措辞极其谨慎。 “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最近的某些行为,引起了一些不该引起的人的注意。我建议你……” “不。” 林宇打断他。 “你说过,你们在追踪使用那个號码段的组织。我手上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林宇掏出手机,调出相册。 刘胖子发来的推广材料截图,以及苏晚发来的合同照片。 屏幕亮在两人中间。 “星途金融信息諮询有限公司。实际年化利率百分之七十八点六,涉嫌违法放贷。推广渠道通过社会閒散人员和在校教师,深入校园招募借款人。这是我学生被害的案例。” 李文浩盯著屏幕上的照片。 他脸上的职业克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凝重。 星途贷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三天前的內部会议上,调查组初步锁定了几个可能的下游通道,其中一条就和校园贷有关联。 但他们这几天拿不到直接证据。 现在,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起点,就这么摆在他面前。 “你是在用自己当诱饵。” 李文浩抬起头。 “刘胖子那边,你是故意套话的。” 林宇没否认。 “我没有执法权,也没有调查权限。但我有一间教室,一群学生,和一个被校园贷害得退学的女孩子的合同复印件。” 林宇看著对方。 “你们有执法权但缺证据,我有证据但缺执法权。合作吗?” 李文浩沉默了很久。 图书馆门口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髮吹乱了一缕。 他无意识地伸手理了一下。 “我需要请示。” “请示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林宇把手机收回口袋。 “告诉王志海同志,留学生和校园贷如果是同一条线上的两个点,那这条线的另一端,绝对比你们现在盯著的东西更值得查。” 李文浩面部肌肉微微绷紧。 他从来没有在林宇面前提过王志海的名字。 “你怎么清楚……” “我猜的。” 林宇转身走下台阶。 “但从你的反应来看,我猜对了。” 李文浩站在原地,看著林宇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换季时特有的咸腥味。 他在心里把林宇的威胁评估等级又往上调了一格。 这根本不是危险程度的问题。 这个人的信息整合和逻辑推理能力,完全超出了一个二本讲师的范畴。 李文浩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很长的工作匯报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那本《高等数学》。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应该把这本书翻开看看。 当天晚上。 市中心那栋灰色建筑內。 王志海坐在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看完了李文浩发来的长篇匯报。 他保持著一个姿势,很久没动。 旁边的沈磊在整理卷宗。 王志海敲了敲桌子。 “把星途金融信息諮询有限公司的工商註册信息调出来。” 沈磊立刻在平板上操作,很快把屏幕推了过去。 法定代表人:陈某某。 深圳户籍,无犯罪记录。 王志海没有停在这一层,他指著屏幕底部的关联企业栏。 “往下扒。” 沈磊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在股权穿透图的第四层,出现了一个名字。 王志海的后背猛地挺直了。 那个名字,和三个月前暗网上活跃的那个境外资金接口人,用的是同一个离岸公司註册地址。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把林宇的观察等级再提一级。” 王志海转头对沈磊下达指令。 “c级。” 沈磊愣了一下。 “c级?那是有主动配合调查意愿的、具备特殊价值的民间线人级別。他一个大学老师……” “他拿到的东西,比我们外勤组蹲了半个月拿到的还要深。”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同时,通知李文浩。不要让林宇再往深了查。” 王志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星途贷”三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从现在开始,这条线由我们全面接手。” 沈磊在记录本上快速记下指令。 “那林宇那边怎么回復?” 王志海看著白板上的红圈。 “让李文浩去告诉他,安心准备他的省级展示课。剩下的活,国家来干。” 话音刚落,会议室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王志海接起电话,听了几秒钟,眉头皱了起来。 “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有人实名举报林宇的教学內容违规,要求取消他参加省级展示的资格?”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匯报。 王志海冷笑了一声。 “告诉省厅那边。” 他一字一顿。 “林宇的课,必须上。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阻拦他,我就查谁。” 第23章 他的课教得太好了,好到让人害怕 周六没有课。 林宇在宿舍的旧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上午。 桌面上摊著几张a4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 省级教学创新成果展示还有三周时间,他必须准备一堂足够惊艷的公开课。 系统之前返还的金融数学知识里,包含著大量的概率与统计学內容。 但那些知识是以金融应用为导向的,偏向量化模型和风险对冲。 他现在需要的是更广谱、更底层的概率论知识。 这意味著他要在下周的课堂上,找到一个极具衝击力的切入点来教授概率论,以此触发系统的新一轮知识返还。 他在草稿纸上列出了三个备选方向。 医学诊断中的贝叶斯定理。司法判决里的检察官谬误。人工智慧底层的朴素贝叶斯分类器。 三个方向,三个极其生活化且顛覆认知的案例。 林宇的笔尖在第一个方向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他选定医学诊断作为开场。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一个人去医院体检,某项癌症指標呈阳性。仪器检测的准確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那么这个人真正得癌症的概率是多少? 普通人的直觉回答,肯定是百分之九十九。 林宇在纸上画了一个树状图。 左边分支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检测准確率,右边分支是这种癌症在人群中万分之一的基础发病率。 他把两个数字代入公式相乘,再除以总的阳性概率。最后得出的结果是0.0098。 不到百分之一。 这是一个极其违背人类直觉的数字。 大部分人看到检测报告上的阳性结果,天就塌了。但数学逻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天塌的概率其实极小。 这就是贝叶斯定理的威力所在。它在提醒所有人,不要只看眼前出现的单一证据,要结合事物本身的底牌去判断。 他要把这个案例扔在课堂上,足够让全场学生哑口无声。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苏晚发来的微信消息。 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条没有发件人號码的无头简讯,內容只有短短十几个字:“校园贷的事別再碰,不然后果自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紧接著,苏晚的文字消息发了过来:“林老师,你收到这种简讯了吗?” 林宇看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回覆:“昨晚就收到了。底层催收人员的低级恐嚇手段,不用理会。这事你別再插手,后续交给我处理。”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苏晚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校园东侧的围墙边。 这片空地平时长满了杂草,位置偏僻,连保洁人员都很少过来。 苏晚穿著一套灰色的运动服,头髮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手里捏著一张列印出来的a4纸。 纸上是她凭著记忆整理出来的文字,全是林宇在那堂防身课上教的关键动作要领。手腕被抓后的摆脱技巧,被从背后搂住时的反制发力点。 她在空地上站定,对著空气比划手腕旋转的角度。动作极其生疏,关节僵硬,完全找不准发力点。 十分钟后,陈雨薇从路口走了过来。 她同样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服,两只手腕上缠著一圈白色的运动胶带。看到苏晚一个人在空地上转手腕,她停下了脚步。 “你也来了。”苏晚转过头。 陈雨薇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 上面画满了人体动作分解图。她没有绘画基础,线条画得很粗糙,但每个关节的角度、发力方向都用红笔標得清清楚楚。 “听课的时候画的。”陈雨薇把纸递过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苏晚把手里的a4纸塞进口袋,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陈雨薇的左手腕。 “你做摆脱动作。”苏晚下达指令。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围墙边全是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 刚开始两人完全不在状態。要么旋转角度不够,要么发力方向反了,直接卡死。练到第十遍,陈雨薇终於找到了一点窍门。 在苏晚抓紧的瞬间,她手腕向內翻转,大拇指根部顶住苏晚虎口最薄弱的地方。 她猛地沉下肩膀,借著身体的重量往外一挣。 苏晚的手指被硬生生別开,陈雨薇倒退了两步,喘著粗气。 两人没有停歇。苏晚走上前,换她被抓。 她在脑子里回想林宇在讲台上用摺叠椅別开赵磊手臂的画面。 槓桿原理,找准支点。她依法炮製,虽然动作笨拙,但实实在在地挣脱了出去。 张小曼拎著一个塑胶袋出现时,两人正练得满头大汗。 她走到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三瓶矿泉水。 她没说话,就这么看著空地上互相较劲的两个人。 上午苏晚把那条威胁简讯给她看了。张小曼当时嚇了一跳,劝苏晚赶紧报警。 苏晚却说林宇让她別管。张小曼看著苏晚那被汗水湿透的后背,心里泛起嘀咕。苏晚以前连林宇的名字都不愿意提,现在居然这么听他的话。 练习结束。三人並排坐在台阶上。 苏晚仰起头喝了半瓶水,胸口剧烈起伏。秋天下午的风吹过来,带著一点乾燥的灰尘味。 “他如果继续查那个校园贷……”苏晚看著前方的杂草堆,声音有点发哑,“会不会出事?” 张小曼拧瓶盖的手停住,侧过脸看著她。 “你现在开始操心他的安危了?” “这是两码事。”苏晚反驳,“巧儿的合同是我给他的。真出了什么意外,我脱不了干係。” “你真觉得他能对付得了那些放高利贷的?”张小曼撇了撇嘴,“那帮人可是连泼油漆、发裸照都干得出来的。他一个大学老师,拿什么跟人家斗?” 苏晚喝著水,看著地面。 “他连留学生都敢直接动手摔,你觉得他怕泼油漆吗?” 张小曼被噎了一下。確实,那天在保研路上,林宇放倒那个两百斤的壮汉,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雨薇一直没出声。她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的胶带。 保研路上留下的红印早就消了,但那种被暴力拖拽的恐惧还刻在骨子里。 “他的课,教得太好了。”陈雨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苏晚和张小曼同时转过头。 “好到让我害怕。”陈雨薇抬起脸,迎著下午的阳光, “以前那个林宇,如果有这种把人看透算透的本事,他只会用来更精確地折磨人。但他现在,把这些本事都拿来教我们怎么活下去,怎么保护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在苏晚脸上定住。 “一个人装一天两天容易。但他站在讲台上,每一堂课的每一个动作,装不出来。我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確確实实换了个人。” 苏晚捏著塑料瓶,瓶壁被捏出轻微的响声。她没反驳。 远处传来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三个女大学生坐在台阶上,一直坐到太阳偏西,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老长。 晚上八点。 林宇刚把最后一份教案整理好,手机连著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李文浩发来的微信。 “上面的意思是,星途贷这条线我们全面接手。你不要再碰。你提供的材料很有价值,后续如果需要配合取证,我会联繫你。” 林宇看完,把这条消息设为已读。国安入场,这事基本稳了。资金炼一旦被查实,这帮人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条消息,来自一个林宇完全没想到的人。 赵文远。 林宇点开对话框,里面是一段长长的文字。措辞客气到了根本不像赵文远平时的做派。 “林老师,听说院里推你去参加省级教学展示了? 恭喜。不过据我所知,省厅的评审標准非常严格,尤其是对教学內容的学术规范性要求极高。 如果你需要在学术框架上做一些调整和把关,隨时来找我,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林宇看著这段话,冷笑出声。 黄鼠狼给鸡拜年。 白天钱丽玲刚提醒过,赵文远在省厅评审组有熟人,准备在“大纲规范”上做文章。 晚上这老狐狸就主动跑来示好,摆明了是想套他的底,看看他准备讲什么內容,好提前去省厅那边下眼药。 第24章 周一的教室,学生从走廊排到了拐角 周一早上八点,江海大学二教楼的楼梯间彻底堵住了。 秋天的晨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照在水磨石地板上。空气里混著肉包子和豆浆的味道。 204教室门外,队伍顺著墙根排到了拐角,往后还拖著十几米。 人群里不光有计算机学院的学生,还混著不少生面孔。 “你也是来看那个徒手干翻体育生的讲师的?”一个男生啃著包子问前面的人。 “我是来看他怎么算股票的。听说他上周推的那只票,周五收盘的时候真涨停了。” 前面的人压低声音,“今天经管院那边跑过来好几个大牛,都想来探探底。” 四十八个座位的阶梯教室,硬生生塞了九十二个人。 过道里加了三排摺叠椅,窗台上坐了一圈男生,讲台两侧的空地上都蹲著人。头顶的空调发出超负荷的机械运转声,费力地吐著冷风。 前三排座无虚席。 赵磊把一瓶矿泉水放在桌角。陈雨薇在翻开崭新的笔记本。 苏晚和张小曼坐在旁边。 他们早上六点半就来占座了。最后一排的角落,李文浩翻开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拔下笔帽准备记录。 林宇踩著上课铃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视线扫过这九十二张脸。 前排的人坐得笔直。中间几排的人交头接耳,带著打量的神色。 后排加座区的大多是外院跑来蹭课的,有人甚至举著手机在录像。 林宇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你去医院体检,某项癌症筛查结果,阳性。” 他换了一行,继续写。 “检测仪器的准確率,百分之九十九。” 粉笔落在粉笔盒里,发出一声脆响。林宇转过身,双手撑在讲桌边缘。 “现在回答我,你真正得癌症的概率是多少?” 前排的赵磊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这还用问,百分之九十九啊!” 后排几个外院的男生跟著附和。 “肯定是百分之九十九啊,仪器都这么准了。” “我妈上个月刚查过这个,嚇死个人。” 林宇看著赵磊,摇了下头。 “错。” 教室里的议论声停了。一个穿著格子衬衫的男生从倒数第二排站了起来。他胸前掛著经济学院的牌子,神色间带著几分专业领域的傲气。 “林老师,我是经管院大三的。这道题不需要算吧。仪器准確率摆在这里,阳性结果对应的患病率自然就是百分之九十九。这属於常识。您在黑板上写这个,是打算考我们脑筋急转弯吗?” 林宇看著那个经管院的男生。 “常识经常会骗人。”林宇拿起粉笔,“答案大约是百分之一。” 格子衬衫男生愣在原地,眉头皱成一团。他当即反驳:“这不可能。百分之九十九和百分之一,差了快一百倍,数学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林宇没有继续爭辩,直接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圆圈。 “我们用最简单的数字来推导。假设有一万个人去做了这项体检。” 他在大圆圈里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涂满白色粉笔灰。 “这种癌症在人群中的实际发病率,大约是万分之一。也就是说,这一万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真的得了癌症。” 他在那个小白点旁边写下数字1。 “检测准確率百分之九十九。这个真正得癌症的人,去检测,结果肯定是阳性。这是第一个阳性。” 林宇的粉笔移到大圆圈的空白区域。 “剩下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完全健康的人。仪器有百分之一的误诊率,会把健康人误判为阳性。九千九百九十九,乘以百分之一。大约是一百个人。” 林宇在黑板右侧列出一个算式。 “1个真阳性,加上100个假阳性。总共有101个人拿到了阳性报告。” 他在101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在这101个拿到阳性报告的人里,真正得癌症的,只有那1个人。1除以101,等於百分之零点九九。大约百分之一。” 格子衬衫男生张著嘴,盯著黑板上的算式看了足足十秒。他脸上的傲气消失得乾乾净净,慢慢坐了下去,翻开本子开始狂记。 教室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赵磊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脏话。陈雨薇手里的笔飞快滑动,把黑板上的推导过程一字不落地抄下来。 提示音在林宇脑中响起。 【当前课堂:68名学生理解贝叶斯定理的直觉解释】 【返还触发:概率论与数理统计·高级精通】 一股极度清凉的感觉从头顶直贯而下。大量的公式、定理、模型在脑海中自动分类归档。条件概率、马尔可夫链、蒙特卡洛方法。他再看向台下时,每一张脸的微表情都变成了一组组概率数据。这种感觉极其通透,所有的隨机事件在他眼里都呈现出清晰的脉络。 林宇没有停顿,拋出第二个案例。 “法庭上,检察官指著被告人说,现场提取的dna与被告人完全匹配。而这种dna型在人群中出现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所以,被告人有罪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 林宇敲了敲黑板。 “这个推理对吗?” 有了上一个案例的教训,这次没人敢轻易接话。 角落里一个戴圆眼镜的女生举起手站了起来:“我是法学院的。我们刑法课讲过疑罪从无,但如果dna匹配概率真的只有百万分之一,法官大概率会採信。这在逻辑上有什么问题吗?” 林宇直接拆解。 “这叫检察官谬误。一个城市如果有五百万人,按照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这座城市里至少有五个人拥有相同的dna。在没有作案动机、不在场证明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他有罪的概率只有五分之一,也就是百分之二十。” 法学院的女生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僵立在座位上。 林宇继续补充:“仅仅依靠一个看似铁证的概率数字,就能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狱。这就是不懂概率论的代价。”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林宇转身擦掉半边黑板。 “最后一个案例。为什么短视频软体总能精准推送你想看的东西?” 他写下几个字母,朴素贝叶斯分类器。 “基於你过去点讚、停留、滑动的行为,算法在计算你下一次行为的概率分布。它不关心你是谁,它只计算特徵条件下的后验概率。” 林宇把复杂的算法逻辑拆解成最日常的买菜、看剧的例子。深入浅出。连坐在窗台上那个艺术学院的女生,都听得连连点头。 【效果暴击】 【当前课堂:81名学生深度理解概率论核心概念】 【额外返还:统计推断·宗师级预备加数据分析·跨学科融合】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胀痛,紧接著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庞大的数据分析能力和统计推断逻辑融为一体。 林宇现在只需要看一份网贷合同的几个关键节点,就能逆推出整个资金盘的运转周期。 那些隱藏在海量帐户背后的资金流向,只要给他足够的数据,他能算得比审计团队还要精准。 下课铃响了。 九十二个人的教室里,没有任何人起身。 没有起鬨,没有鼓掌。 所有人都在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消化著这四十五分钟带来的认知顛覆。 概率论不再是课本上枯燥的公式,它变成了看透医疗报告、司法判决和算法陷阱的解剖刀。 林宇收起教案,拿起水杯。 他走向教室后门。 路过第二排时,他停了一下。 陈雨薇低著头,还在写。 她的笔记本翻到了第三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概率树状图和推导公式。 纸张边缘有几处水渍,字跡被洇开了一点。 上面依稀可见一行字:“巧儿,我们在努力学习帮你!” 旁边是一个卡通图案。 林宇喝了口水,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他的光,还可以照得更远。 第25章 九十二个人的课堂,一个人的眼泪 周一晚上十一点,周昊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握著滑鼠的手指点下了发布键。 视频时长八分十二秒,標题是《你的体检报告可能在骗你:二本讲师的一堂课改变了九十二个人的世界观》。 这堂概率论课的內容太硬核了。 周昊剪辑的时候犹豫了很久,里面没有徒手制服体育生的视觉衝击,也没有精准预测股票涨跌的噱头。全是枯燥的数学推导。 他把电脑推到一边,去洗手间洗了个脸。 三个小时后,放在床头的手机开始高频震动。 周昊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瞬间清醒。 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五百万,点讚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翻。 评论区的画风完全变了。没有了之前那些“找托演戏”、“二本水课”的质疑。 取而代之的是长篇大论的专业分析。 一个粉丝两百万的医学科普大v直接转发了原视频,並置顶了一条评论: “他讲的贝叶斯定理在医学筛查中的应用完全正確。 这个案例我们在临床教学中也反覆强调,但老实说,我们医学院的教授都没他讲得这么通俗易懂。” 紧接著,一个认证为知名律师的普法博主也下场了: “检察官谬误那一段,建议全国所有法学院列为大一新生的必看教材。不懂概率论的法律人,真的会製造冤假错案。” 这条视频彻底破圈了。 周二上午,江海大学的校园里多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人工湖边的梧桐树落了几片黄叶,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林宇夹著教案走在主干道上。 “林老师好!” “林老师,下周的课还有名额吗?” “林老师,您能不能开个网课啊?” 一路上,不断有完全陌生的学生主动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有人甚至拿著手机在远处偷偷拍照。 林宇只能点头微笑,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他並不习惯这种走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前世在补习班待了十年,他习惯了站在教室的角落里,看著那些开窍的学生发光,自己则隱入幕后。 但现在的情况逼著他必须站在台前。 两周后就是省级教学展示,他需要利用现在的热度,把教学成果的盘子做大,让赵文远那些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闭嘴。 中午十二点,食堂一楼的打饭窗口排起了长队。 苏晚端著餐盘站在队伍中间。排在她前面的一个外院男生突然回过头,盯著她看了几秒。 “同学,你是林宇老师班上的吧?”男生问。 苏晚停顿了一下:“算是吧。” 男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你们班抢座位到底是怎么抢的?有什么內部群或者特殊技巧吗?我今天早上六点去排队,结果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混上。” 苏晚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恍惚。 三天前,她还在宿舍里熬夜整理材料,准备当著全班的面质问林宇搞校园贷。现在,居然有人在食堂排队向她討教怎么抢林宇的课。 她隨便敷衍了男生几句,端著打好的饭菜走到角落的餐桌旁。 张小曼和陈雨薇已经坐在那里了。三个人低头吃饭,谁都没有先开口。 以前她们坐在一起沉默,是因为共同背负著被同一个人伤害的沉重创伤。但今天的沉默质地变了,变成了一种不知道该把林宇放在什么位置的困惑。 苏晚放下手里的筷子。 “下午没课,我去一趟院纪委。” 张小曼抬起头,嘴里还嚼著半口米饭:“去干嘛?你不是把举报信撤了吗?” “去把事情彻底了结一下。”苏晚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不是撤回,是去补充说明情况。” 陈雨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著她。 “我会告诉纪委的老师,我之前撤回是因为没有实质性的物证,但我保留未来重新提交的权利。”苏晚的语气很平稳,条理分明,“同时,我要把最近观察到的情况如实反映上去。” “什么情况?”张小曼咽下米饭。 “他变了。”苏晚直视著对面的室友,“至少目前我观察到的所有行为,和他以前的行为模式完全不兼容。我不確定这种变化是不是永久性的,但我必须实事求是。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张小曼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苏晚,你这也太轴了。” “这是底线。”苏晚重新拿起筷子,“一码归一码。” 下午两点,办公楼的走廊里很安静。 钱丽玲手里端著一杯美式咖啡,靠在教研室外面的窗台边。看到林宇走过来,她直接站直了身体,挡住了去路。 她的表情比上次在楼梯口提醒时更加严肃。 “林老师,我托人查清楚了。”钱丽玲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赵文远联繫了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的一个副主任。那个人姓孙,是赵文远当年的博士同门,关係非常硬。” 林宇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教案换到另一只手。 “赵文远向孙副主任反映了你最近的教学情况,用了几个很准的关键词:偏离大纲,譁眾取宠,把大学课堂变成个人表演秀。”钱丽玲喝了一口咖啡,“孙副主任已经把你的名字,加进了省级展示的重点关注名单里。” 林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这完全在预料之中。 “重点关注意味著什么?”林宇问。 “意味著你的展示课会被用最挑剔的放大镜来审查。”钱丽玲嘆了口气,“其他参展教师的课,评审专家的打分心理锚点通常在七十分到九十分之间。但你的课,只要贴上了重点关注的標籤,他们的心理锚点会直接降到五十分。” 钱丽玲盯著林宇的脸:“你需要做得比別人好一倍,才能拿到和別人一样的及格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林宇看著窗外的人工湖,语气平静:“钱教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课確实能做到比別人好一倍?” 钱丽玲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讲师,两秒钟后,突然轻笑出声。 “你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钱丽玲端著咖啡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微微偏过头。 “赵文远最大的软肋,其实是他自己。他这七年发的所有论文,在核心期刊上的被引用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次。在真正的学术圈里,他的分量根本没有他自己吹嘘的那么重。” 钱丽玲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如果省厅的专家认真听了你的课,他的那些反映反而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前提是,你的课真的得好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晚上十一点,宿舍里只开著一盏檯灯。 林宇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旧书桌前,把钱丽玲提供的信息和自己的备课方案做了一次交叉比对。 赵文远的攻击方向是缺乏学术深度和偏离大纲。 应对策略就很清晰了。省级展示的那堂课,必须在保持生活化通俗讲解的同时,把学术深度拉满。 要在一堂课里,完成从市井生活到前沿科学的无缝对接。 这很难,就像在钢丝上跳舞。 但他前世在补习班的十年里,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家长要成绩,学生要听懂,同行在挑刺。他早就学会了怎么在枯燥的理论和生动的现实之间找到最完美的平衡点。 林宇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ppt文档。 他没有套用任何花哨的模板,直接在纯白色的背景上,敲下了一行巨大的黑体字。 《你確定吗?:关於概率、判断与人生的一堂课》 就在他准备製作第二张幻灯片的时候,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连续两下震动。 是苏晚发来的微信消息。 林宇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林老师,巧儿的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星途贷那个平台,最近跑到她们老家的县城去宣传了。” 林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眉头收紧。 苏晚的第二条消息紧跟著跳了出来。 “他们现在的目標,是县城里那些还没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 林宇的呼吸沉了一下。 高三学生,连最基本的社会认知都没有,一旦碰上这种百分之七十八年化利率的吸血合同,毁掉的就不只是大学生活,而是整个人生。 对话框顶端显示著对方正在输入,停顿了很久,第三条消息终於发了过来。 “还有一件事。巧儿说她想回来上学。她妈妈说,如果学校愿意接收她復学,她们砸锅卖铁也会把学费凑齐。” “林老师,我希望你能帮帮她。” 第26章 有个退学半年的女生想回来 第二天一早,林宇没先去教室,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他没走预约流程,敲了两下门便推门而入。 张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早茶。看到林宇进来,那只端著青花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林老师,有事?” “有个学生叫张巧儿,去年因为校园贷的问题退了学。” 林宇走到办公桌对面,没拉椅子,就这么站著,“我想问她能不能復学。” 张国栋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復学?退学手续半年前就办完了。现在想回来,流程很复杂。而且她的学籍当时已经转出去了,这可不是在教务处盖个章就能解决的事。” “流程复杂,不代表走不通。”林宇语气平静,没给对方留退让的余地, “学校的学生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四条写得很清楚:因非学业原因中断学业的学生,在两年內可以申请復学,经院系审批和教务处审核后恢復学籍。张巧儿退学不到一年,完全符合条件。” 张国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宇几眼。那副表情分明在说: 你一个以前连教案都懒得写的混子,现在居然连学生管理条例都翻得这么熟? “学籍的问题,院里可以出面去跟校级教务处协调。” 张国栋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但现实问题你考虑过没有?她退学是因为欠了钱交不起学费。现在回来,今年的学费加上住宿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来想办法。”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林宇自己心里都停顿了一拍。 自己现在也不富裕,全身身家也才两千多块,网贷还在利滚利,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说出这话。 张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精明的行政官僚,脑子里的算盘永远打得比谁都快。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宇有些意外的决定。 “这件事,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个条件。” 张国栋身体前倾,两只手压在桌面上, “省级教学创新成果展示,你好好准备。如果你能拿到省级教学奖,学校会以『教学创新实验班』的名义,向省厅申请一笔专项建设经费。 到时候,张巧儿的学费问题,可以用这笔经费里的困难学生补助名额来解决。” 这是一场极其直白的交易。 张国栋把张巧儿的復学,和林宇的省级展示死死绑在了一起。 林宇能不能拿奖,决定了江海大学能不能拿到这笔垂涎已久的经费,也决定了那个輟学在家的女生能不能重新坐回教室。 “好。”林宇点头,转身走出院长办公室。 走廊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打进来,在水磨石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柵。 林宇走到楼梯拐角,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缓了几秒钟。 压力在无声地叠加。 省级展示不再只是他保住饭碗的筹码了。 上面连著整个学院的利益,下面还连著一个女生的未来。 他深吸了一口早晨微凉的空气,从窗台上直起身,大步走向教室。 这一周的课,林宇把概率论的应用推进到了更深的层次。 从贝叶斯定理的医疗骗局,讲到假设检验的底层逻辑,再到统计学在临床试验中的p值陷阱。 他把那些枯燥的数学符號,全部拆解成生活中最鲜血淋漓的现实。 每一堂课,系统的返还都在持续叠加。 林宇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概率论知识已经逼近了“宗师级预备”的水平。 虽然系统面板极其极简,没有任何数值化的等级划分,但他现在的脑子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 所有的隨机事件、数据波动,在他眼里都呈现出极其清晰的脉络和走向。 更让他欣喜的变化,发生在讲台下面。 周三的课后,赵磊没像往常一样急著去篮球场。 他磨蹭到讲台边,伸手搓了搓后脑勺,表情有些彆扭。 “林老师,有个事……”赵磊清了清嗓子,“我前两天在网上报了个python编程的体验课。你上次课上讲的那个数值积分的逻辑,我回去试著用代码跑了一遍。居然跑通了。” 林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著这个一米八三的壮汉。 “然后我觉得,好像编程也没那么难?” 赵磊咧开嘴,笑得有些憨,“我以前总觉得,敲代码那是你们这些戴眼镜的人才会干的事。” 林宇忍住了笑意,指了指赵磊的脸:“赵磊,你也戴眼镜。” “啊?我这是散光加近视,平时打球不戴,上课才戴,不一样不一样。” 赵磊摆摆手,抓起书包一溜烟跑了。 陈雨薇的变化则更加安静,但也更深。 她开始每天晚上花两个小时死磕概率论的课本。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做上標记,第二天通过微信发给林宇。 她的问题越来越刁钻,越来越有深度。 从最开始的“贝叶斯公式在多条件下的变形怎么用”,一路问到了“蒙特卡洛方法的收敛性证明里这一步逻辑我推不出来”。 林宇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柔弱的女生,有著极强的数学直觉。 只是被前几年江海大学那种填鸭式的水课教育给彻底埋没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给她推荐一些进阶的外文文献和学习资料。 还有一件事,林宇没告诉任何人。 他利用系统返还的顶尖数据分析能力,对“星途贷”的那份合同条款做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法律与金融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已经通过李文浩,转交给了国安的调查组。 在报告里,林宇不仅拆解了那百分之七十八点六的实际年化利率陷阱,还通过合同编號的编码规律和帐户管理费的流水特徵,逆推算出了该平台至少涉及七千万元以上的放贷规模,以及受害学生的人数底线。 周四下午,林宇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桌上的手机响了。 一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號码。 林宇按下接听键,没出声。 “是林老师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明显的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闷在罐子里, “我是星途贷的前员工。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视频,也看到了你们学校学生在贴吧里的討论。我手里有些公司的內部资料。” 林宇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一支原子笔。 “我离职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他们逼死学生的做法。”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我愿意当污点证人,把这些资料交给你。但我们需要见一面。” 林宇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私人手机號?”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足足两秒钟,没有任何声音。 “嘟——嘟——嘟——”对方直接掛断了。 林宇放下手机,把刚才自动录下的通话音频导出来,顺手发给了李文浩。 下面附了一行字:“可能是底层的试探,也可能是钓鱼。你们的人收网动作快点,对面急了。” 李文浩秒回:“收到。这段时间別接陌生电话,下课直接回宿舍,儘量別去没监控的死角。” 省级展示的倒计时牌,被林宇用透明胶带贴在宿舍的墙上。 红色马克笔写的大字:还有11天。 电脑屏幕上,公开课的ppt已经改到了第七版。 他反覆打磨每一页幻灯片的排版、每一个案例的切入角度、每一个过渡环节的节奏。 他甚至在脑子里模擬了省厅评审组在提问环节可能拋出的所有刁钻问题,並准备了三套不同的应对方案。 钱丽玲前几天透露的信息,让他多留了一个心眼。 赵文远想在“偏离教学大纲”上做文章,那他就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林宇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把省级展示课的所有內容,做了一份极其详细的“教学大纲对照表”。 他把课件里的每一个应用案例、每一个拓展知识点,都逐一標註了在教育部最新版《高等数学教学大纲》中的对应条目和章节號。 这份表格被他列印出来,装订成册。如果赵文远找的人敢在评审现场拿大纲说事,他会直接把这份对照表拍在对方脸上,逐条驳斥。 周五晚上十一点。 苏晚在307宿舍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巧儿的妈妈刚才打电话来了。巧儿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紧接著,群里弹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光线有些暗,看背景是在一间老旧的平房里。 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双肩包被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快合不上了。 背包旁边,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高等数学》课本。 课本的扉页翻开著,上面贴著一张江海市风景的明信片。 明信片空白处,写著一行歪歪扭扭、用力极大甚至划破了纸背的字。 【我要回去把数学学好。】 陈雨薇看到这张照片后眼睫毛都笑弯了。 “等你?( ′???` )。” 苏晚紧跟在后: “等你?( ′???` )。” 张小曼什么字也没发。 她举起手机,对著宿舍靠窗那个角落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照片里是一张空了半年的床。 竹凉蓆擦得乾乾净净,浅粉色的枕头套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小架子上,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卡通猫杯子安静地立在那里。 三张照片,三条消息,叠在手机屏幕的聊天框里。 像三块拼图,在静静地等待著最后一块补齐。 第27章 所有人都在等他上台 省级展示倒计时第十天。 林宇的日程被排得满噹噹。上午上课,下午备课,晚上復盘。 每一天的课他都在做两件事,继续教好眼前的学生,通过教学触发系统返还来扩展知识储备。 这周他教的內容从概率论延伸到了统计推断和数据分析。 周一的课堂上,他隨手在黑板上写下一组江海市近十年的降雨量数据。 “同学们,单看这组数据,你们觉得明年的降雨量会增加还是减少?”林宇拿著粉笔,转身看向台下。 前排的一个男生举起手。“林老师,这几年数据呈上升趋势,明年应该会增加。” 林宇点点头,在黑板上画出一条简单的趋势线。 “这是最直观的线性回归。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们,这十年的数据里,包含了三次厄尔尼诺现象呢?” 台下的学生们愣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林宇迅速在黑板上列出贝叶斯推断的模型,將厄尔尼诺现象作为先验概率引入计算。 原本简单的上升趋势线,在加入新的变量后,瞬间扭转成了一条复杂的波动曲线。 “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第一层数据。”林宇敲了敲黑板,“数学的本质,是帮我们剥开表象,看到事物底层的运转逻辑。” 台下鸦雀无声,隨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当前课堂:52名学生深度理解贝叶斯推断在时间序列分析中的应用。】 【返还触发:高级统计推断与资讯理论基础。】 大量的知识涌入大脑。系统返还的知识量达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心惊的程度。 他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 看到一组数据的瞬间,他能直觉性地判断出数据的分布类型、异常点和潜在的因果关係。 他能用贝叶斯推断分析一个人说谎的概率,准確率高到让他觉得不道德。他甚至开始触及更前沿的领域。 概率论通往资讯理论,资讯理论通往密码学,密码学通往哪里,他没往下想。 江海大学的秋风吹落梧桐叶,乾枯的叶片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打著转。 倒计时第九天,李文浩敲开了林宇办公室的门。 这次李文浩没有在远处跟踪,而是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 他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宇对面。 “王队让我给你带个消息。”李文浩压低声音,“星途贷的调查有重大进展。我们锁定了他们在江海市的运营总部,正在准备收网。” 李文浩脸上带著些许兴奋,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克制压了下去。 他看著眼前这个普通的大学讲师,心里满是复杂。 国安外勤组盯了半个月都没摸透的资金炼,硬生生被这个人用一份合同分析报告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提供的合同分析报告是关键证据之一。后续需要你出庭作证的话,我们会提前通知你。” 林宇停下手里批改作业的红笔,点点头。“张巧儿那个案子,能不能併案处理?” “已经並了。她的案子和其他受害学生的案子会一起推进。” 李文浩停顿几秒, “还有一件事。你上次提到的留学生问题,我们也查了。 保研路上拖拽学生的那两个留学生,其中一个的签证信息造假。具体细节保密,但学校外事办很快会收到一份正式公函。这两人不仅会被开除,还会面临遣返。” 林宇合上作业本。“辛苦你们了。” “这是我们的工作。”李文浩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林老师,你的省级展示课,我们局里有几个人也很期待。” 倒计时第八天。 赵文远又动了。 钱丽玲在走廊上截住林宇,面色凝重。 “孙副主任给省级展示的评审组发了一份教学观察指南。 名义上是给所有参展教师的统一標准,但里面有几条摆明了是衝著你来的。” 钱丽玲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递给林宇。 指南上清清楚楚写著:评审需重点关注教师是否存在以表演性教学替代系统性教学的倾向,是否存在以热点话题吸引流量而忽视学科基本功的现象。 “表演性教学,热点话题吸引流量。”林宇把这几个词念了两遍,笑了笑, “如果赵教授能把这份精力用在做学术上,他的论文引用次数也不至於七年只有二十次。” 钱丽玲收起手机,嘆了口气。 “別光顾著嘴痛快。赵文远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他就是要用正规的学术標准来压你,让你在全省专家面前下不来台。你自己多当心。” “谢谢钱教授提醒。” 林宇把备课本换到左手, “学术標准是用来规范教学的,不是用来当武器的。如果他想玩標准,那我会告诉他什么是標准。” 倒计时第七天。 林宇的备课进入最后打磨阶段。 他的ppt已经定稿,总共四十二页,每一页都经过了至少三遍的修改。 但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省级展示的时候,不用ppt。 他要全程用板书。 原因很简单。板书更有现场感,评审能看到他的思维过程,不用去盯那些预设好的幻灯片。 另外,板书的节奏可以根据现场学生的反应实时调整。 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赵文远的人在评审席上等著看一个靠ppt演戏的年轻讲师,那他就给他们看一个纯粹用粉笔和大脑征服全场的教师。 这是最高级的回击。 倒计时第三天。 苏晚在课后找到了林宇。这是她第一次在课后主动和林宇单独交流。 她站在教室门口,离他两米远的位置,手里攥著一个文件袋。秋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灰色的运动服上。 “这是巧儿让我转交给你的。”苏晚把文件袋递过去,“她的復学申请表,她妈妈签过字了。” “还有她的高考成绩单和退学前的学业成绩单。她的高数……”苏晚的声音顿了一下,“五十八分。” 林宇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成绩单看了看。 “其他科目呢?” “除了高数,都及格了。高数是唯一掛掉的。” 苏晚说到这里,面上浮现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她退学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高数课能讲得让人听懂,她也不至於去借网贷修电脑,更不至於掛科退学。” 林宇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她的復学申请,我今天就交到教务处。学籍恢復的手续我会亲自去跟进。” “还有一件事。”苏晚没有立刻走。 她看著林宇,那种审判的视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带著审视但不再带有敌意的注视。 “我去纪委做了情况说明。举报信保留备案,但我如实反映了你最近的表现。” 苏晚停了一下,“我没有替你说好话,但我也没有说你的坏话。事实是什么,我就说什么。你救了雨薇,帮了巧儿,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林宇看著她。 “谢谢。” “不用谢。”苏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微微抿嘴:“省级展示,加油。”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倒计时最后一天。 林宇开始做展示课的最后一次完整排练。 他在空无一人的204教室里,对著底下的空座位讲了一整堂课。 黑板上的板书从左写到右,又从上写到下,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墙。 他讲的內容涵盖了概率论在医学、司法、人工智慧三个领域的应用。 他先在黑板左侧写下医学领域的贝叶斯公式推导过程,彻底拆解了假阳性陷阱。 接著在中间区域,用统计学中的条件概率,证明了检方在证据链构建中容易犯下的逻辑谬误。 最后在右侧,直接板书出朴素贝叶斯分类器的底层算法逻辑。 每个领域一个核心案例,三个案例之间用不確定性这根主线串联起来。 板书的逻辑极其严密,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符號。 讲到最后,他在黑板的正中央留了一小块空白。 那个位置,是给现场互动环节预留的。他还搞不清到时候会遇到什么样的学生、什么样的问题。 但他不需要提前去猜。 十年的教学经验和系统返还的宗师级概率论知识,让他有信心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情况。 晚上回到宿舍,他刚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 第一条,陈雨薇:“林老师,我把您推荐的《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看到第七章了。习题3.14那道积分换元我推了两个小时没推出来,明天上课的时候可以討论一下吗?” 第二条,赵磊:“老师!我用python写了一个自动分析股票k线斜率的程序!虽然预测结果全是错的!但能跑通了!我是不是个天才!” 第三条,周昊:“林老师,最新的粉笔课视频全网播放量破八千万了。有家mcn机构找我谈签约的事,想用你的课堂內容做一个系列ip,开价很高。您授权吗?” 林宇一条一条回復完消息。 给陈雨薇发了那道积分题的详细推导步骤,並附带了两个同类型的变式练习。 给赵磊回了一个“继续努力,別骄傲”。 给周昊回了“不授权,我的课不做商业化,让他们別白费力气”。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翻了个身。墙上贴著的倒计时牌在黑暗中隱约可见。 还有一天。 他闭上了眼。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睡眠的最后一秒,手机又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正是赵文远。 消息內容很长,但语气异常客气。 赵文远说,他刚从省厅的朋友那里得知了省级展示的最终评审名单。 名单上有五个评审专家。其中一个,是赵文远的博士导师。 “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赵文远写道,“不用紧张。导师年纪大了,评审標准可能会稍微传统一些。但只要你的课內容扎实,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林宇笑了笑,这老狐狸玩这一出是干啥? 他直接手机熄屏,闭眼躺下。 第28章 凌晨一点,五位评审收到黑材料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赵文远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微信停留在和林宇的对话框。 消息发出去快一个小时了,对面连个標点符號都没回。 赵文远扯了扯唇角。 他等这个回復,根本不指望林宇领情。他要的是对方心虚的破绽,或者哪怕是一句客套的软话。 结果对面直接无视。 赵文远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移动滑鼠,点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这是他整整一周的成果。 文件列表里排著三份扫描件。 第一份,院纪委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他託了行政楼里的老关係弄出来的。三名女生的联名控诉,白纸黑字,每一项指控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几张棋牌室和洗浴中心的监控截图。这是他花钱从学校后街那些老板手里买来的。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只要认识林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个轮廓。 第三份,一张个人徵信报告的截图。十四万七千三百元的债务总额,四张信用卡全线逾期,三个网贷平台的催收红字极其刺眼。 赵文远把这些材料逐一拖进邮件附件框里。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迴荡。 他在正文里敲下一段长长的文字说明。 措辞极其讲究。 通篇没有一句话直接提“请您卡掉林宇”或者“取消资格”。 全是“出於对教育事业纯洁性的维护”。 全是“作为学生向恩师反映的真实情况”。 全是“希望评审组能对参展教师的师德师风进行全面考量”。 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每一句话都刀刀见骨。 收件人栏里填著一个名字:陈松柏。 苏省理工大学数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资深委员。 也是赵文远当年的博士导师。 赵文远的手指悬在滑鼠左键上,停了三秒钟。 他在评估风险。 如果陈松柏事后问起来,他完全可以推脱自己只是如实反映基层情况。至於老师看完之后怎么想,怎么做,那是老先生自己的判断。 他並不討厌林宇这个人本身。 他忌惮的是林宇代表的那套东西。 如果那种完全不按教学大纲来、全凭个人发挥的野路子教学,在省级平台上拿到了名次,甚至被省厅发文推广。 那他赵文远二十年来引以为傲的体系化教学就会彻底崩盘。 他主持编写的三版全省通用教材,他在省內学术圈苦心经营的话语权,全都会变成笑话。 这是生存空间的爭夺。 他绝对不能让林宇走上那个讲台。 食指重重按下。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短促。 书房恢復安静。 赵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凌晨一点二十分。苏省省会。 陈松柏家。 陈松柏有失眠的老毛病。每晚吞了降压药,还要在书房坐到凌晨才有困意。 平板电脑屏幕亮著,他刚翻完一篇学生投来的论文初稿,正准备拿笔做批註。 邮件提示音在屏幕右上角弹出来。 发件人显示赵文远。 他隨手点开。 五分钟后。 老人的脸色从平淡转为凝重,最后彻底铁青。 他把平板上的举报信截图放大到最大。 三个女生的控诉文字,每一段他都读得极慢。 眉头越皱越紧。 接著是棋牌室监控截图。 最后是那张满是红字的徵信报告。 血压在这一刻明显上涌。 陈松柏是老派知识分子,教书育人四十多年,一辈子最看不得两件事。 学术造假,师德败坏。 前者是欺骗,后者是犯罪。 他看著那些骚扰女学生的文字描述,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巴掌拍在书桌上。 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桌。 “混帐东西!这种人也配站在讲台上?” 臥室的门被推开。 何敏慧披著睡袍快步走过来。 “老陈你干什么?大半夜的!” 她看到丈夫涨红的脸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立刻慌了神。 “你又不吃药了是不是?血压多少?” 陈松柏没理会妻子的追问,直接把平板递过去。 “你自己看。” 何敏慧接过平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她的反应比丈夫冷静得多,嘴唇紧紧抿著。 “这是你学生发来的?” “赵文远。”陈松柏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降压药吞了一颗,“这个林宇,就是后天省级展示课的参展教师。江海大学报上来的。” 何敏慧把平板放在桌上,看著丈夫。 “材料是你学生单方面提供的,真假你核实了吗?” “举报信是院纪委的存档件。”陈松柏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三个女学生的联名举报。这种东西怎么可能造假。” 何敏慧没有继续往下接话。 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 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是把降压药的瓶子又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回了臥室。 陈松柏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通讯录。 评审组一共五个人。 他是组长。 另外四位分別是:王勇,苏省大学统计系教授。叶婉君,金陵理工大学应用数学系教授。蔡易,东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院长。欧阳清风,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教授。 他逐一编辑消息,將赵文远发来的材料原封不动地转发了出去。 下面附上自己的意见。 “各位老师,后天省级展示的江海大学参展教师林宇,存在严重的师德问题。附件是相关材料,请各位审阅。我个人建议向省厅匯报,取消此人的参展资格。” 凌晨两点。苏省大学教职工宿舍楼。 王勇刚刚结束和研究生的线上討论,正准备洗漱休息。 十分钟前,他还在课题组的群里给学生们推送了一条连结。 正是林宇那堂概率论课的精剪视频。 他附了一句话。 “这个年轻老师讲概率论的方式很有意思,你们可以学习一下怎么把枯燥的定理讲出实际应用场景。” 三个学生秒回了收到。 王勇正要关掉手机,陈松柏的消息进来了。 他点开附件,一份一份看完。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纠结。 他其实很喜欢林宇的讲课风格。 他自己教统计学,清楚把贝叶斯定理讲明白有多难。他甚至反覆看了三遍那个视频,记下了几个绝妙的切入点。 但现在,陈松柏的邮件摆在面前。 陈松柏在省內数学界门生故吏遍布,话语权极大。 王勇马上要评长江学者,陈松柏手里有一票推荐权。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二本讲师,去反驳圈內大牛的定性意见。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打开课题组的群聊,长按刚才发的那条连结,点击撤回。 然后编辑了一条新消息。 “刚才发的那个视频先別看了,我发错了。” 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没有立刻回復陈松柏。 但他也没有反对。 与此同时。 叶婉君、蔡易、欧阳清风的手机先后亮了起来。 凌晨的消息提示音在三座不同城市的书房里各响了一声。 五名评审,在省级展示开始前四十八小时,全部看到了林宇的这份档案。 窗外秋风扫过乾枯的树枝。 林宇此刻正躺在江海大学宿舍的单人床上沉睡。 呼吸平稳。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黑著。 他完全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全面封杀,已经在黑夜中拉开了大网。 第29章 评审席上的五把刀 省级展示前一天晚上。五名评审专家通过线上群聊进行了一次简短沟通。 陈松柏的態度最强硬。他直接在群里发话。 “这种有严重师德污点的教师,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省级展示的讲台上。 我建议联名向省厅提出异议,取消江海大学的参展资格。” 叶婉君是五人中唯一的女性评审,金陵理工大学应用数学系教授,四十七岁,性格乾脆。她看完材料后马上回了一条。 “举报信是学生写的,徵信报告是个人隱私,棋牌室照片连时间戳都没有。陈老师,这些东西是谁提供的?来源合规吗?” 陈松柏被问得一愣,在屏幕前皱起眉头。他打字的手停顿片刻,含糊地回了句“知情人士”。 蔡易是东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院长,五十三岁,圆脸,平时说话慢条斯理,是个和稀泥的高手。他在群里打了一长段话。 “材料触目惊心,但我们是教学评审,不是纪检委。 师德问题应该由其所在学校的纪委和上级主管部门处理,完全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內。我们只负责评教学质量。” 欧阳清风是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教授,五十岁出头,典型的技术派,话少。他只回了四个字。 “到现场看。” 王勇是最后一个发言的。 他拿著手机斟酌了很久。 他其实很欣赏林宇的讲课风格,但他是个聪明人。 前几天家庭聚会时,姐姐无意中提了一嘴,说外甥王志海最近在关注一个大学讲师的案子。细节没说,但语气里透著一种別掺和的警告。 王勇知道有些浑水不能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二本讲师,去反驳圈內大牛的定性意见,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他打了一段模稜两可的话发送出去。 “陈老师的担忧我理解。但蔡院长说得也有道理,教学评审和师德审查是两条线。 后天的展示课,我建议我们先正常评审。如果教学质量確实不行,那公事公办打低分就是了。如果教学质量过关,师德的事,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他没有提自己之前给学生推荐过林宇视频的事,更没有提自己已经悄悄把那条连结刪了。 陈松柏对王勇的这种態度很不满,但四比一的局面让他无法强推取消资格的提议。他退了一步。 “好。那后天正常评审。但我会严格按照教学规范標准来打分,一分都不会多给。” 群聊到此结束。五个人各怀心思,手机屏幕相继暗了下去。 展示课当天。 清晨六点半,校园里的梧桐树叶上还掛著晶莹的露水。江海大学204教室的门还没开,走廊上已经有人了。 最早到的是隔壁班一个叫孙浩的男生。他带了一把摺叠小凳,往门口一放就坐下了。手里还拿著两个肉包子在啃。 苏晚七点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 她看了一圈,发现不全是林宇自己班上的学生。 有经管学院的,有法学院的,甚至还有几个穿著其他学校校服的高中生。 “同学,你们也是来听林老师课的?”苏晚忍不住问前面两个穿校服的男生。 其中一个男生兴奋地点头。 “对啊!我们从隔壁市坐早班高铁过来的。网上那个概率论视频太猛了,我们数学老师自己都在看。今天这堂课可是省级展示,肯定有大招。” 高中生继续补充。 “我们班主任本来不批假,我把视频给他看,他看完直接发话,让我去,顺便帮他记一份完整的笔记回来。 林老师的课,现在在高中理科圈子里可是神级教材。” 苏晚听完,转头看向讲台,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个曾经让她避之不及的人,现在居然成了別人眼里的神级教师。 八点钟,教室门开了。 一百二十个座位在三分钟內被抢空。没抢到位置的学生开始往走廊上搬凳子。有人从隔壁空教室拖了长条塑料椅过来,有人直接把书包垫在地上坐下。 周昊带著他的手机支架和备用充电宝,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架好了设备。他今天准备全程录製。 教务处主任刘兴业和院长张国栋八点半来到走廊。看到这阵仗,两人都懵了。 “这……这怎么坐得下?”刘兴业擦了擦额头的汗。 张国栋看著挤得水泄不通的教室,压低声音交代。 “別管坐不坐得下,维持好秩序。只要不出乱子,人越多,展示效果越好。” 八点四十五分。林宇提前十五分钟到达教室。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根粉笔。 走进教室的一瞬间,他被眼前的场面震了一下。 教室里塞了將近两百个人。走廊上还有几十个伸著脖子往里看的。窗户全开著,外面的人踮著脚尖趴在窗台上。 秋天的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著些许凉意,把前排女生的头髮吹得微微扬起。 林宇站在讲台前,扫了一眼拥挤的教室和走廊,对著离窗户最近的学生开口。 “把另外几扇窗也打开吧。声音传得出去就行,知识又不怕吹风。” 台下的学生们鬨笑起来。原本因为人多而显得有些压抑的气氛一下子鬆弛下来。 陈雨薇坐在第二排,手里拿著笔记本,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讲台。赵磊坐在她旁边,已经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破天荒地拿出了纸笔。 八点五十分,五名评审专家从教学楼侧门进入教室。 张国栋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陈老,您能来指导,真是我们江海大学的荣幸。各位专家辛苦了。” 陈松柏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连客套话都没说一句。 他灰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部线条硬朗挺拔。 他走进教室时没有看讲台上的林宇,径直坐到了最左边的位置。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笔记本,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翻开空白页,在最上方写下日期和“教学评审记录”几个字。 叶婉君踩著高跟鞋走进来,视线在林宇身上停留了两秒,拉开椅子坐下。 蔡易笑呵呵地跟张国栋打了个招呼,落座后就开始翻看桌上的评分表。 欧阳清风四处打量了一下爆满的教室,眼里闪过几分意外。王勇则全程低著头,避开了林宇的视线。 林宇注意到了五位评审入座时的微妙氛围。 没有人和他打招呼。没有人冲他点头示意。 五双眼睛里,有冷淡的,有审视的,有保持中立的,还有好奇的。 但没有一双是友善的。 林宇心里轻轻“嗯”了一声。他以为评审就是这个风格,並没有往心里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默的那四十八小时里,赵文远的邮件已经在五个人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九点整。上课铃声打响。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两百多人的空间里,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讲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林宇拿起粉笔,走到黑板正中央。 他没有开投影,没有打开电脑,甚至没有带教案上台。黑板被他提前擦得乾乾净净,整面墙都是大片的空白。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將近两百个学生,和评审席上五名专家的注视。 他的站姿很隨意,没有刻意挺直腰板,也没有那种面对领导视察时的紧张侷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捏著半截粉笔。 “同学们好。今天这堂课的主题只有一个问题。” 他转回身,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划过,发出清脆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行大字出现在黑板中央。 “数学,到底能改变什么?” 字跡苍劲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写完这几个字,林宇把粉笔扔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有人说,数学是用来考试的。有人说,数学是用来折磨人的。 还有人说,除了买菜算帐,这辈子根本用不到微积分和概率论。” 林宇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视线扫过全场。 “今天,我教你们怎么用数学,去拆解这个世界的谎言。” 赵文远坐在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 他特意选了这个角度,能同时看到林宇的背影和陈松柏的侧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有一条凌晨三点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是陈松柏。 內容只有六个字:“导师,辛苦您了。” 陈松柏没有回覆。 但他来了。 而且从进门开始,陈松柏的脸就一直绷著。 赵文远把手机收回口袋,嘴角上扬,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觉得,这就够了。 第30章 九点半,全场屏息等开盘 林宇站在讲台中央,手里捏著半截粉笔。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给大家讲几个故事。”林宇的声音不高,但两百多人的教室里,连走廊上踮脚伸脖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我自己的课堂上。” 他没有提陈雨薇的名字,也没有刻意渲染当时保研路上的紧张气氛,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描述了一个女生在校园里遭遇暴力拖拽的客观事实。 坐在第二排的陈雨薇攥紧了手里的中性笔。她清楚林宇在说谁。那种被拖拽的无力感再次涌上来,但很快被讲台上那个从容的身影压了下去。 “当时我赶到现场,把人拉了回来。”林宇停顿片刻,视线扫过前排,“但我不是靠蛮力。我用的是这个。”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半截粉笔的中段。 教室右侧的墙壁上钉著一块软木公告板,上面贴满了社团招新和考研辅导的海报。距离讲台將近六米。 林宇手腕向內一翻,猛地发力。 “篤。” 一声闷响。那半截粉笔横跨六米空间,精准地扎进软木板正中央,没入大半截,周围的软木碎屑簌簌掉落。 教室里瞬间爆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走廊上有人没忍住,惊呼出声。 坐在后排的周昊赶紧调整手机支架的角度,把镜头对准那块软木板。他太清楚这一手的含金量了。 距离林宇上一次在防身课上做这个演示,已经过去了將近两周。今天这一次的精准度和力道,完全跨越了普通人的认知极限。 前排评审席上,欧阳清风的身体微微前倾。 叶婉君手里的签字笔悬在评分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陈松柏依然板著脸,但眉心的皱纹明显收紧了几分。 “力矩,角速度,空气阻力係数。”林宇收回手,拍掉指尖沾上的白灰,“这些高数课本上枯燥的概念,在关键时刻能救我学生一命。这是数学能改变的第一件事,它能让弱者保护自己。”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转身按下多媒体讲台的开关。 投影屏幕缓缓降下,亮起的画面是一个证券交易软体的实时行情界面。 代码,名称,昨日收盘价,分时线,全部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两百多人面前。 林宇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九点二十六分。 “第二个故事,关於钱。”林宇拿起粉笔,在黑板左侧快速写下三个数学框架,“这只股票,我昨晚分析过它的k线结构、成交量分布和主力资金流向。” 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这里用到的数学工具包括,用傅立叶变换做周期分析,用马尔可夫链做状態转移预测,用贝叶斯推断做多因子概率估计。” 每一个公式框架旁边,他都用最直白的语言標註了对应的现实含义。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他转过身。 “我的预测是,今天九点三十分开盘后,这只股票会在短时间內出现明显上涨。”林宇看著台下,“具体幅度我不做精確预测,但趋势方向我有超过九成的把握。” 台下瞬间炸开了一层嗡嗡的低语。 后排的赵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室友,偷偷掏出手机点开炒股软体。 林宇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全场安静。 掛钟的秒针滴答走动。 九点二十八分。 “离开盘还有两分钟。我们一起看。” 整个教室,连同走廊上的几十个人,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放缓了。 投影屏幕上,行情软体的界面静止不动,红绿相间的数字停留在昨天的收盘状態。 九点二十九分。 九点二十九分三十秒。 九点二十九分五十秒。 教室后排最靠门的位置,赵文远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种万眾瞩目的场合,哪怕出一点偏差,都会变成彻头彻尾的教学事故。只要开盘后股票横盘,或者微跌,林宇刚才建立起来的所有专业威信就会瞬间崩塌。 赵文远甚至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等会儿展示结束,他要怎么跟陈松柏评价这种譁眾取宠的行为。 九点三十分整。 屏幕上的数字没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台下有几个学生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第四秒。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 开盘价直接高开百分之一点八。 紧接著,第二笔大单砸入,第三笔,第四笔。 价格线笔直地往上拉。 五秒之內,涨幅从百分之一点八躥到百分之二点五。 十秒之后,突破百分之三点一。 买盘疯狂涌入,底部的成交量柱状图节节攀升。 教室里先是陷入一种极度的安静,紧接著,不知是谁带头,喊出了一句响亮的“臥槽”。 这一声成了导火索,整间教室彻底沸腾。 “真涨了!” “这他妈是玄学还是数学?” 走廊上的学生拼命往前挤,想看清屏幕上的分时线。 坐在前排的苏晚紧紧盯著屏幕跳动的数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想起那张高利贷合同,如果林宇能把股市算得这么准,那拆解一个网贷平台的资金炼简直易如反掌。 林宇站在讲台边,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他拿起遥控器,平静地关掉投影仪。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学生恋恋不捨地盯著收上去的幕布,脸上的表情极为震撼。 “今天这只股票大概率会涨停。”林宇把遥控器放回桌上,“但这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我展示这个案例的唯一目的,是告诉你们,数学模型在金融领域的预测能力真实存在。但模型永远做不到百分百准確。” 他拿起黑板擦,把刚才写下的公式擦掉一半。 “概率思维的核心,不是去寻找確定性。是对不確定性进行量化管理。” 走廊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林宇转回黑板,粉笔再次落下。 “数学能改变的第三件事,也许是所有事情里最重要的一件。”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化的汽车侧面轮廓,线条流畅利落。在轮廓旁边,他写下了流体力学的基础方程。 “你们每天坐的汽车,车身曲线的每一个弧度,都是微积分优化的结果。”林宇转头看向台下,“风阻係数降低零点零一,一辆车一年能省下多少油?全国两亿辆车,一年能省多少碳排放?” 台下的学生们不自觉地跟著他的思路走。 林宇没等回答,手里的粉笔继续移动,在汽车下方画了一个简化的ct扫描成像原理图。 “你们去医院做的ct,背后是拉东变换。” 他在黑板上列出一组复杂的积分公式。 “一组组x射线穿过身体,数学把这些射线的衰减数据重建成三维图像。没有这个算法,医生只能给你拍平面x光片,九成的早期肿瘤根本发现不了。” 粉笔不停。 每讲一个案例,黑板上就多出一个板块。 汽车。 医疗。 天气预报。 桥樑建设。 四个板块,四个行业,四组底层的核心数学公式,全部用粉笔一笔一划地写在黑板上。 林宇的字跡工整得惊人。板书的逻辑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形成了一张极为清晰的知识脉络图。 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连评审席上的蔡易都不自觉地直起了腰,原本用来和稀泥的笑脸收了起来,神情变得专注。 林宇在四个板块下方划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以上这些,只是数学已经做到的事。” 他把最后一点粉笔头扔进粉笔槽,拍了拍手。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数学即將做到的事。” 林宇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全场。 “有没有一种可能。”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落地的声音。 “让一个人用一天的时间,学会別人需要一年才能掌握的知识?” 这句话拋出来,教室里瞬间炸开。 学生们面面相覷。 一天学会一年的知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课堂教学的范畴,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天方夜谭。 评审席上。 欧阳清风猛地抬起头。 他作为计算机系的主任,主攻方向就是人工智慧和深度学习。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前倾得几乎要站起来。 他隱约猜到林宇接下来要讲什么了。 那是他自己在实验室里带著团队苦苦攻关了三年,砸进去上百万科研经费,至今没有实质性突破的领域。 林宇转过身,拿起一根全新的粉笔。 “要实现这个目標,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数学架构。” 他在黑板最中央预留的空白处,重重地写下了七个字。 第31章 现场搓了个AI “答案是人工智慧。” 林宇说出这七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但台下的反应完全是另一个量级。 前排几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瞬间坐直了身体,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动静。后排已经有人开始翻书包找笔记本,拉链声响成一片。 评审席上。 欧阳清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评分表。纸张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陈松柏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譁眾取宠?”后面跟了一个重重的问號。但他没有出声打断。 叶婉君侧头对旁边的蔡易低声开口:“他不会真的要当场写代码吧?” 蔡易摇了摇头,脸上的和稀泥式笑容不见了,只剩下一脸的严肃。 林宇转身,在黑板正中央预留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大字。 实现。 “我说的不是概念,不是幻灯片上的流程图,更不是那些喊口號的未来趋势。”林宇把粉笔扔进槽里,拍掉手上的灰,“我要在这堂课上,带你们实现一个能和人对话的程序。”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大了起来。有人兴奋,有人不信,更多的人处於两者之间的那种“不可能吧但好想看”的状態。 林宇走到多媒体讲台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 幕布上出现了一个纯黑底色的代码编辑器界面。左侧是一段已经写好的基础代码框架。 “这部分是我提前写好的基础结构。”林宇指著屏幕,“就像盖房子,地基我打好了。里面包含自然语言处理的基础分词模块和最底层的对话逻辑。今天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上面盖楼层。” 他的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 手指落下的瞬间。 脑海中那股熟悉的清凉感猛地涌了进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人工智慧基础架构”教学】 【当前课堂:87名学生高度专注,理解“自然语言处理基本原理”】 【返还触发:ai架构·精通级!代码工程·宗师级!】 海量的知识在零点几秒內灌入大脑。 不是碎片化的概念,而是一套完整的、系统的、从底层算法到工程实现的全栈知识体系。神经网络的拓扑结构、注意力机制的数学原理、大语言模型的训练范式,所有这些原本需要一个顶级团队花费数年才能积累的知识,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他的本能。 林宇的手指在键盘上的敲击速度,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加快了。 键盘发出连串的脆响。 一行,两行,十行,三十行。代码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指尖淌出来,每一行都精准无误,每一个函数调用都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他在讲话,语速平稳,从未停止。 “注意看这一段。我用的是朴素贝叶斯分类器来做意图识別。也就是当你说一句话的时候,程序会先分析你这句话的每个词,然后计算你最可能的意图是什么,是在问问题,还是在閒聊,还是在求助。” 他边打字边讲解,投影屏幕上的代码实时翻滚更新。 台下的学生们全部停止了一切与听课无关的动作。 几个压根没带笔记本的男生急得抓耳挠腮,左右看了看,直接把身上的浅色外套脱下来铺在课桌上,拔出原子笔,在衣服內侧的面料上开始疯狂抄写屏幕上的核心代码。 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打在林宇的侧脸上。 一股轻微的眩晕感从太阳穴深处传来。系统返还的知识量太庞大了,大脑正在高速消化整合,生理上的负荷开始显现。 林宇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眩晕硬生生压下去,手上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 二十分钟。 从第一行新代码到最后一个分號。 林宇在全场近两百人的注视下,硬生生敲出了一个具备基础对话能力的程序核心。 他按下回车运行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白色对话框,光標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 “需要一个志愿者。”林宇转过身。 唰。 三十多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林宇指了指第四排靠走道的一个男生:“你来。” 那个男生叫吴凡,大三计算机专业,平时在班里话不多,存在感很低。他走上讲台,站在电脑前,手明显有点发抖。 林宇在旁边接了一个外置麦克风,连上了语音转文字的模块。 “直接说话就行。想问什么问什么。” 吴凡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两秒,对著麦克风说了第一句话:“你好,你是谁?” 语音转文字模块將声音实时转化为文字,输入进对话框。 等待了不到一秒钟,屏幕上弹出了回復。 “你好。我是一个基於概率推理和自然语言处理的对话程序。我没有名字。你可以给我起一个。” 教室里瞬间安静。 紧接著,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凡愣住了,转头看了林宇一眼,又赶紧转回去看向屏幕。他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那……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序的回覆几乎是即时的。 “我无法获取实时天气数据,但根据我的训练语料,江海市十月中旬的平均气温约为十八至二十三摄氏度,降水概率较低。如果你需要准確天气信息,建议查看气象局官网。” 后排不知道谁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这是演的吧!” 林宇向那个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你上来。” 那是个穿格子衫的男生,看起来是外院来凑热闹旁听的。他被林宇这么直接点名,搞得有点侷促,犹犹豫豫地走上了讲台。 “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和它对话的人。”林宇把位置让给他,“想问什么隨便问,越刁钻越好。” 格子衫男生站在麦克风前,愣了好几秒,脑子一抽,突然冒出一句:“我怎么才能找到对象?” 全场哄堂大笑。 但笑声只持续了两秒。 因为屏幕上的光標正在闪烁,程序真的在处理这个毫无逻辑边界的私人问题。 三秒钟后,一行一行的文字输出了出来。 “根据社会心理学研究和人际关係理论,以下建议可能对你有帮助。” “第一,注重个人外表的整洁和得体,第一印象在人际交往中占据重要比重。” “第二,提升个人气质,阅读和运动是两个有效途径。” “第三,发展个人事业或学业,稳定的自我价值感是建立健康关係的基础。” “以上信息仅供参考。找到对象並非难事,关键在於成为值得被选择的人。” 教室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被重重击中后,需要时间去消化的失语状態。 这个答案粗糙吗?很粗糙。 逻辑简单吗?非常简单。 但它是真的。 一个二十分钟前还不存在的程序,刚刚独立处理了一个开放性的社会学问题,並给出了一个逻辑完全自洽的回答。 格子衫男生呆呆地站在电脑前,嘴巴半张著,完全忘了下台。 评审席上。 五把椅子上的五个人,脊背全部挺得笔直。 欧阳清风的右手在大腿上死死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白。他在计算机领域深耕了二十多年,带过无数研究生,做过无数项目。 此刻他心里翻腾著的只有一个念头。 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在二十分钟內完成的。 即使有预先搭好的底层框架,即使把所有的算法库都背得滚瓜烂熟,要在二十分钟內手敲出这么一个具备意图识別和生成能力的逻辑闭环,也是天方夜谭。 但这件事,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就在又有两名学生激动地站起身,准备上台体验时。 投影屏幕上的对话框突然闪烁了一下,弹出了一行全新的文字。 不是学生提问生成的,是系统底层自动弹出的提示。 “当前网络连接已断开。部分依赖云端语料的功能受限。请恢復网络后重新提问。” 林宇皱了一下眉头。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格,是个大大的红叉。没有信號,连紧急呼叫的標誌都没有。 周围的学生也发现了不对劲,纷纷掏出手机。 “怎么没信號了?” “我也是!校园网的wi-fi也断了!” “什么情况?基站坏了吗?” 距离江海大学两公里外的一处临时指挥车內。 王志海盯著监控屏幕上刚才传回的最后几秒课堂画面,看著那个程序给出的回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切断周边所有频段网络!开启最高级別信號屏蔽!”他对著对讲机下达指令,语速极快,“一队跟我马上进场,控制教学楼所有出入口!” 林宇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窗外。 秋风把梧桐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教学楼侧面的內部停车场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辆白色的全顺商务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识,车顶上却架著伞状的特殊天线。 他的视线越过窗台,落在了远处的操场上。 操场边缘的长椅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正面朝教学楼的方向,手里举著某种黑色的通讯设备。 距离很远,但林宇认出了那个人。 他在江海市局官网上看到过那张照片。 王志海。 他来了。 而且,他带了全套的信號屏蔽设备,把这栋教学楼彻底变成了一座信息孤岛。 林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把手里的半截粉笔轻轻放在讲桌上。 看来这堂课,要提前下课了。 第32章 他们关掉了整栋楼的信號 教室后排传来几声微弱的骚动。 几个学生低头反覆按著手机屏幕,小声嘟囔著怎么连4g信號都没了。校园网的wi-fi图標也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感嘆號。 林宇站在讲台上,视线越过窗台,落在远处操场边缘那两辆白色的全顺商务车上。秋风吹过梧桐树冠,枯黄的叶子打著旋儿落向地面。 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自己在公开课上现场构建了一个具备基础逻辑的ai程序,並且成功运行。 这件事的性质,在国安部门的评估体系里绝对属於高危级別。 王志海带人切断了整栋教学楼的信號,这就意味著所有的外部直播流和云端同步都被强行掐断了。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灌入肺部。他心里反而鬆快了不少。 这堂课后半部分的深度內容不会实时流传到网上,某种意义上,这恰好保护了他。省去了后续很多需要解释的麻烦。 课还得继续上。 林宇伸手敲了敲多媒体讲桌的边缘,把全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大家不用看手机了,没网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內容。” 他握住滑鼠,关掉程序里需要调用云端搜索的模块,將整个系统切换到纯本地离线运行模式。 “ai最核心的能力,从来不在於它能不能连上网际网路,而在於它的底层逻辑。” 林宇转身面对黑板,拿起半截粉笔,“接下来我要讲的,是这个程序最核心的一个模块。它是怎么听懂人类语言的。” 话音刚落,脑海深处猛地涌入一股极其熟悉的清凉感。 【当前课堂:持续教学中,学生专注度维持在极高水平】 【追加返还:第二代ai架构精通级,含图像生成与短视频生成基础能力】 一阵明显的眩晕感袭来。这次的知识量极其庞大。林宇单手撑住讲台边缘,稳住身体的重心。 海量的数据结构、生成对抗网络模型、扩散算法的底层数学推导,迅速在脑海中拆解、归位,严丝合缝地嵌入他原有的知识体系中。 他很快適应了这种高密度的知识灌输,呼吸恢復了平稳。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极简的流程图。一个人说出一句话,声波被转化为文字,文字被拆分成独立的词语,每个词语被映射为一个多维的数字向量,最后这些向量在庞大的资料库中寻找最近邻的匹配结果。 “看著这个图,你们是不是觉得特別复杂?”林宇停下笔,视线扫过前排的学生,“其实它和你们日常做的一件事一模一样。谁来跟我猜个拳?” 赵磊坐在第二排,立刻举起了右手。 “好,赵磊。”林宇看著他,“你准备出什么?” 赵磊挠了挠头,咧嘴笑了:“林老师,这不能说吧。说了你不就贏了?” “那你在出拳之前,脑子里在想什么?” “猜你会出什么啊。” “怎么猜?” 赵磊认真想了想:“看你上把出的什么。你要是连著出了两把石头,这把大概率得换剪刀或者布。我就照著这个规律出。” “非常准確。”林宇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简洁的概率推断公式,“你在做的事情,就是基於歷史数据进行概率推断,然后选择最优策略。ai做的事情和你一模一样。” 林宇用粉笔点了点黑板上的公式。 “你在脑子里靠经验和直觉算,它在硅基晶片里用贝叶斯公式和矩阵运算来算。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別。” 这个极其生活化的类比,瞬间把整个教室的理解门槛拉到了最低。连走廊上只听了后半段外院学生,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恍然大悟的长嘆。 林宇接著拋出第二个例子。他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字。 今天天气不错。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林宇问。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回答:“字面意思,夸今天天气好。” 林宇摇摇头:“如果是你妈妈,在你周末睡懒觉一直睡到中午的时候,拉开窗帘对你说这句话呢?” 全场爆发出一阵鬨笑。 那个女生立刻反应过来,大声改口:“那是在骂我。暗示我赶紧起床出去活动,別一直瘫在床上。” “如果是你同学,在连续下了一整周的暴雨,明天就要考一千米体测的时候,突然对你说这句话呢?” 旁边一个男生接话:“那就是谢天谢地,明天终於不下雨,可以正常体测了。” 林宇把粉笔按在黑板上,在“今天天气不错”这句话下面画了三个分支。 “同一句话,在不同的语境下,有完全不同的含义。ai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语境全部量化,计算出每一种潜在含义的概率,然后挑出那个概率最高的,作为它的回应依据。这就是上下文理解。” 台下彻底没有人再去纠结手机信號的问题了。 所有学生,包括那些没抢到座位只能坐在书包上的,包括那些把浅色外套铺在桌子上当草稿纸的,全部全神贯注地盯著讲台。 周昊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他的手机虽然断了网,但本地录製功能完全不受影响。他死死地按著录像键,屏幕上的红色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动著。 第一排的评审席上,气氛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叶婉君手里的签字笔一直悬在评分表的上方。她根本顾不上低头去写评语打分,生怕视线一挪开,就错过了黑板上的某一行关键推导。 蔡易那张总是带著和气笑容的圆脸绷得很紧。他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两大页,字跡潦草飞快,完全是在做速记。 欧阳清风的动作最夸张。这位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系主任,直接把那份印著“教学评审”的表格翻到了背面,拿著笔疯狂抄写林宇刚才在屏幕上展示的核心代码框架。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飞速流逝。 林宇的板书已经铺满了整面主黑板,又顺延到了侧面的第二块副黑板上。 他讲了词向量的基本概念,讲了注意力机制是如何让ai学会抓取句子里的重点的。他甚至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了为什么ai有时候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因为概率採样本身带有隨机性。它不是在题库里找標准答案,而是在计算最可能接在后面的那个词。算偏了,就成了胡说八道。” 数学、统计学、计算机科学。三个庞大学科的理论壁垒,在林宇的粉笔下被彻底打通。它们变成了一条河流的不同支流,最终匯聚成一套清晰可见的底层逻辑。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几乎没有间断过。 每隔几分钟,就有新的知识节点被点亮。林宇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人工智慧领域的认知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 他已经不仅仅是理解现有的技术框架了。他开始看到那些主流架构的致命缺陷,甚至看到了突破这些局限性、实现真正通用人工智慧的可能路径。 这种感觉很危险,也极具诱惑力。 但他硬生生克制住了。 这是一堂给本科生上的公开课,不是国家级的科研前沿討论会。把基础架构讲透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那些超前的东西,留在脑子里就好。 墙上的掛钟指向了九点五十五分。 六十分钟的展示课时间到了。 林宇放下手里仅剩的一点粉笔头。他拍了拍手上的白色粉笔灰,转过身,面向第一排的评审席。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林宇的语气平稳客气,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各位评委老师,接下来是提问和互动环节。时间交给你们。” 教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绷紧了。 將近两百个人的注意力,整齐划一地从林宇身上转移到了评审席。 五位来自省內顶尖高校的教授,脸上的表情各异。但他们看著林宇的状態,已经和八十分钟前刚进门时截然不同。那里面有震撼,有不解,也有极深的探究。 坐在最左侧的陈松柏放下了手里的老式钢笔。 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派学者,脸上的皱纹刻著常年治学带来的严厉与刻板。 他没有翻看评分表,也没有提问任何关於教学方法或者刚才那些数学推导的问题。 陈松柏盯著林宇,声音低沉、稳重,带著几十年学术生涯积淀下来的压迫感。 “这些研究,全是你一个人做的?”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几个反应快的学生瞬间屏住了呼吸。 坐在最后排靠门位置的赵文远,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在场只要是写过论文、做过学术的人,都能听懂这个问题的潜台词。 这位省內数学界的泰斗,是在当著两百多人的面,直接发问: 你是不是抄的? 第33章 举报信被当眾念出来 陈松柏的问题拋出后,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些研究,全是你一个人做的?” 林宇没有犹豫。 “不是。” 陈松柏微微一愣。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大谈特谈自己的研发过程,甚至做好了当场拆穿对方学术造假的准备。 “ai架构的底层框架参考了目前公开发表的多篇顶级论文,包括transformer架构的原始设计和gpt系列模型的训练思路。 课堂上展示的程序,部分基础代码是我提前搭建好的。现场完成的是上层的对话逻辑和语义理解模块。” 林宇语气平淡,措辞精准。“用一句话总结,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完成了最后一步。” 陈松柏在笔记本上记下这段话。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隨后抬起头,注视著讲台上的年轻人。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评审席上瀰漫著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台下的学生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断了这场高水平的对话。 叶婉君接过话头:“你提到的注意力机制在长序列文本上的计算复杂度是o(n2),有没有考虑过优化方案?”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一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迴荡。 “稀疏注意力和线性注意力是两个主流方向。前者通过局部窗口加全局锚点来降低复杂度,后者用核函数近似来把平方级降到线性级。” 林宇转过身,指著黑板上的推导过程。 “各有优劣。具体选择取决於应用场景。如果是处理长篇法律文书,我建议用稀疏注意力。如果是实时语音转写,线性注意力更合適。” 前排几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疯狂记笔记,连头都不敢抬,生怕漏掉一个字。 叶婉君的笔终於落在了评分表上。她在“学科前沿掌握度”一栏打了满分。她见过很多优秀的年轻学者,但能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对答如流且逻辑严密的,林宇是第一个。 欧阳清风的问题更加尖锐。他上半身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在课堂上演示的这个程序,如果持续叠代优化下去,理论上可以达到什么级別的对话能力?” 林宇想了想,语气十分客观:“如果数据量和算力足够,可以达到接近人类日常对话的流畅度。但距离真正的通用人工智慧还差得很远。” 欧阳清风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距离真正的通用人工智慧还差得很远”这句话,暗示著林宇对通用人工智慧的路径有自己的思考。 一个二本讲师,在谈通用人工智慧的可行路径。 这件事情本身就荒谬得让人无法用常理解释。 欧阳清风在学术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很清楚林宇刚才隨手敲出来的代码里藏著多少含金量。 那是很多顶级实验室砸了几千万都未必能跑通的逻辑闭环。 蔡易问了一个教育学角度的问题。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敛:“你认为ai在教学领域的应用前景是什么?会不会取代教师?” 林宇摇头,回答得很乾脆: “ai是工具,不是替代品。它能做的是降低知识的获取门槛,让学生把节省下来的时间用在思考和创造上。 但教育的核心不是传递信息,那是搜寻引擎就能干的事。” 林宇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教育的核心是点燃火焰。这个,ai做不到。” 蔡易的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一段批註,然后抬头看了陈松柏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这个人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教学天才。 四个评审的提问结束。 陈松柏一直没有进行第二次提问。他沉默著坐在最左边的位置,手指翻著那个老式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翻到了他出发前在扉页写下的那几行字。那是赵文远邮件里的关键信息摘要。 举报信,棋牌室,网贷。 他的手指在“举报信”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接著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情。 他站了起来。 教室里的氛围瞬间变了。 陈松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a4纸。 那张纸被折成了三折,纸面上的列印字体清晰可见。 “林宇老师。”陈松柏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在开始我的评审意见之前,我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当面回答。” 他把那张纸展开,举在胸前的高度。 “我在来之前,收到了一份关於你的材料。其中包括一份由你的三名女学生联名提交给院纪委的举报信。举报內容涉及你对在校女学生的骚扰行为。” 教室里炸了。 嗡嗡声瞬间四起。人群中一阵骚动,前排的学生们面面相覷,后排有人小声惊呼。 张国栋坐在教室侧面的嘉宾席上,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文远的方向。 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赵文远低著头,表情晦暗不明,嘴边的线条既不是笑也不是冷,但藏著一种隱隱的得意。 苏晚在第三排坐著。听到“举报信”三个字的瞬间,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陈雨薇和张小曼。三个人的脸色同时煞白。 她们的举报信。那份她们以为只有院纪委知道的举报信。被拿到了省级评审的公开课堂上。 她们此刻唯一的念头是,这是谁泄露的? 林宇看著陈松柏手里的那张纸。 他的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讲台上,等陈松柏把话说完。 陈松柏直直地盯著他:“这件事,是真的吗?” 教室里安静到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声音。秋风把窗外的梧桐树叶吹得沙沙响。 两百双眼睛全部钉在林宇身上。 林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真的。” 两百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张国栋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完了,全完了。江海大学的脸今天算是丟到省里去了。 赵文远在后排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压抑的快意。 陈松柏的声音变得更加锐利:“你承认了?” “举报信上写的那些事情,是之前的我做的。”林宇站得很直,没有低头,没有迴避任何人的注视。 “我不否认,也不辩解。那是我犯过的错。我已经当面向三位同学道了歉。我没有资格要求她们原谅,但我在用行动弥补。” 他顿了一下。 “如果各位评委认为这件事影响了我参加展示课的资格,我接受任何处理结果。 但这堂课上我讲的每一个字,写的每一行代码,教给学生的每一个知识点,都是真实的。这两件事,请分开看。” 赵文远觉得这就够了。 认了就行。不管林宇说得多漂亮,一个被举报骚扰女学生的教师,在省级公开课上当眾承认了自己的劣跡。 这对他的公信力和未来的学术生涯,是毁灭性的打击。 赵文远甚至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等会展示结束,他要怎么跟陈松柏表达遗憾。 他要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把江海大学的责任摘乾净,同时把林宇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第三排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苏晚站了起来。 她的脸还是白的,但下巴微微抬起,声音稳稳的。 “陈教授,我就是举报信的起草人之一。”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转移。 陈松柏的眉毛微微一挑。 苏晚深吸一口气:“举报信上的內容是事实。他以前確实做过那些事。但我要补充一件事。我已经去院纪委做了情况说明。 举报信保留备案,但我如实反映了他最近一个月的表现。” 她停了一下,给自己鼓了鼓劲。 “他救了我的室友。他帮我们追查害了同学的校园贷平台。他在课堂上教我们怎么保护自己。这些事我不会因为以前的恩怨而假装看不见。” 旁边的陈雨薇也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比苏晚轻,但也足够让全场听见:“他现在確实是一个好老师。” 张小曼犹豫了两秒,咬了咬牙,也站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赵文远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三个女生坐下后,教室侧面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又站起了一个人。 穿灰色卫衣,圆脸,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但他掏出的证件不是学生证。 “我是国家安全部门江海市局工作人员李文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晰。 “关於林宇老师的另一件事,我可以做证。” 第34章 国安部的人站起来了 李文浩站在教室侧面靠窗的位置。 他从夹克內侧口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皮质证件,单手翻开,举到胸口高度。 窗外透进来的秋日阳光刚好打在上面,证件表面的国徽闪了一下。 两百多人的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了那枚国徽上。 前排几个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瞬间闭上了嘴巴。 “我受上级指示,就一起涉及校园安全的案件,做一个简要说明。” 李文浩的声音不大,语调是標准的公务陈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近期,林宇老师在一次教学活动后,发现两名外籍交换生涉嫌对在校女生实施暴力侵害。他第一时间制止了侵害行为,並保护了受害学生。” “此后,他主动提供了一份针对校园非法贷款平台星途贷的详细分析报告。这份报告包含实际利率计算、合同违法条款梳理以及资金流向初步分析。” 教室里的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在场的学生和老师都意识到,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跨出了一堂公开课的范畴。 李文浩继续往下讲,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他提供的报告,对我部门正在进行的一项执法行动產生了重要的推动作用。相关案件已经进入正式侦办阶段。具体细节涉及保密,不便透露。” 他停顿了一秒,环视全场。 “但有一点可以明確。林宇老师在此过程中的配合是主动的、无偿的。他的出发点,是保护自己的学生。” 说完这段话,李文浩把证件收回口袋。 他的视线越过几十排座位,最后落在评审席最左侧的陈松柏脸上。 “以上情况属实,我愿对此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李文浩坐下了。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只有走廊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陈松柏坐在评审席上,手里的那张举报信复印件还举在胸前。 但那个高度已经无意识地降下去了几寸。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派学者,脸上交替闪过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震惊,犹疑,以及一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茫然。 赵文远发给他的材料是真的。 林宇自己也当眾承认了。 但赵文远隱瞒了另一半事实。 救学生,查网贷,协助国安办案。 这些庞大的信息量加在一起,完全推翻了整个事件的敘事结构。 一个愿意冒著风险去救学生、愿意为了退学学生去硬刚黑產平台的老师。 他以前的那些劣跡,在这些实打实的行动面前,產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化学反应。 陈松柏把那张纸慢慢折好,塞回了公文包的最里层。 他没有转头去看赵文远的方向。 但这长达一分钟的沉默本身,代表著一种决绝的態度位移。 坐在旁边的王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刚才一直悬著心。 万一事態失控,国安部的外甥牵涉其中,他夹在中间根本没法做人。 现在李文浩出面做了官方背书,他不需要暴露自己和王志海的亲属关係。 事情被牢牢按在了可控范围內。 叶婉君拿过评分表,在最后一栏快速写下几个字,隨后合上了钢笔帽。 蔡易脸上的和气笑容又回来了。 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方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字。 “教学质量:优。其他问题不在评审范畴。” 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 赵文远坐在椅子上,脸色经歷了一轮极为精彩的色谱演变。 从最初的得意,到三名女生站起来时的僵硬,再到李文浩亮出证件时的铁青。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右手死死攥著椅子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国安部的人出面给林宇做人格背书。 这是他做梦都没有预见到的死局。 更致命的问题紧接著砸进他的脑子。 他把举报信发给陈松柏这个动作,现在变成了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刀。 举报信的原始来源是院纪委的保密存档。 他拿到复印件的渠道本身就严重违规。 万一上面顺著这条线往下查。 赵文远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林宇始终站在讲台上。 从陈松柏拿出举报信,到三名女生发声,再到李文浩做完证。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不辩解,不卖惨,不邀功。 该承认的错直接认下,该让別人说话的时候就退到一边。 直到李文浩坐下,他才重新走到黑板正前方。 “各位评委,提问环节还有其他问题吗?” 五位评审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举手。 陈松柏盯著讲台上的年轻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让教室里所有人都记了很久的一句话。 “年轻人,你的课教得很好。” 这句话从一个原本打算在学术圈彻底封杀他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重过任何一张奖状。 评审环节正式结束。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收走了五份评分表。 林宇在讲台上把散落的粉笔头拢到一起,放进粉笔盒。 他拿起黑板擦,把黑板槽里的白色粉笔灰掸乾净。 台下的学生们没有立刻散场。 有人在低头整理刚才记下的笔记。 有人举著手机,对著黑板上那几组核心的板书拍照。 还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低声討论著那个ai程序的底层逻辑。 陈雨薇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 她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在页面最底部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星號。 星號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 谢谢。 散场的过程拉得很长。 走廊上的人流拥堵了將近十分钟才慢慢疏散。 赵文远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几乎是在评审结束的第一秒钟,他就猛地站起身。 起身的动作太大,大腿撞到了课桌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从后门溜出去,低著头,步子迈得极快。 这背影和一个半月前考核课结束后的那次离场完全重合。 只不过这一次,他走得更急,背后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著他咬。 林宇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朗气清。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 教学楼的影子被逐渐拉长,慢慢盖到了远处的绿化带。 他顺著石板路,走到人工河边的长椅上坐下。 河面上漂著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风吹过水麵,盪起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水波纹。 他抬起头。 远处操场边缘的那两辆白色商务车还停在原位。 车门关著,没有人下来。 王志海肯定坐在车里看著这边。 林宇心里很清楚,从今天开始,自己要被国安重点关注了。 一个月前,他还是江海大学最烂的水课讲师,每天发愁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交。 现在他坐在这张长椅上。 二十米外的车里坐著国安部的人专门盯梢。 省內五所顶尖高校的教授刚刚安静地听完了他的一堂课。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林宇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是张国栋。 內容只有一句话。 “省厅的人刚打电话过来了,让你准备一下,下周去省城领奖。” 林宇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唇角往上提了提。 他把手机按灭,重新揣回口袋,继续看著河面上的落叶。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换季时特有的咸腥味。 与此同时。 市中心那栋灰色建筑內。 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王志海刚从江海大学返回。 他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坐在了会议桌前。 桌面上放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纸质文件。 標题是:林宇省级展示课现场评估。 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上面有沈磊手写的一行字。 “建议將观察对象林宇的等级从c级上调至a级。” a级的全称是:具有重大战略价值的、需要国家层面保护的特殊民间人员。 王志海拔开钢笔帽,在那行字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力透纸背。 签完字,他把这份文件推到一边,翻开压在下面的另一份材料。 那是一份江海大学在校贫困生专项补助的申请表。 申请人那一栏写著一个名字。 张巧儿。 下方的备註栏里有一行列印的小字。 “学费由国家专项教育扶持基金全额承担。” 王志海看著这个名字,在审批栏签下了第二个名字。 他把笔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去查赵文远。” 王志海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沈磊。 “查他手里的举报信是怎么拿到的。” 沈磊在本子上快速记录指令。 王志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在赵文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顺便查查他名下的所有科研经费流水,还有他跟省厅那个陈松柏私底下的利益往来。 既然他喜欢玩举报这套,我们就让他看看,国家机器是怎么查人的。” 第35章 两百公里外的旧行李箱 安徽,定远县。 一个离镇中心三公里远的村子。张巧儿家的房子是两层小楼,外墙只刷了水泥没贴瓷砖,露著灰扑扑的本色。 二楼阳台上晾著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领子那儿打了补丁,针脚粗但结实。 张巧儿在一楼的房间里收拾行李。 二十寸的行李箱打开摆在床上。和半年前离开学校时带走的那个一模一样。 箱子里目前只放了两样东西,三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压在最底下的《高等数学》。 书的封面已经卷边了,但內页乾乾净净,没有一处笔记。过去她从来没看懂过这门课,每次翻开书都觉得像在看天书。 但现在,她把这本书平平整整地压在箱子最下面,用手掌把上面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手机响了。 苏晚发来的微信视频通话。 张巧儿按下接听键,屏幕里挤进来三张脸。苏晚、张小曼、陈雨薇,三个人凑在307宿舍的那张上铺前面,对著镜头用力挥手。 “巧儿!你行李收好了没?”苏晚凑得最近,屏幕都快装不下她的脸了。 “差不多了。”张巧儿把手机靠在水杯上,转身继续叠衣服。 “明天几点的车?”陈雨薇在旁边问。 “下午两点的高铁,六点到江海。” “你到了直接来宿舍!我们给你占了床!就还是原来那个位置!”张小曼的嗓门在手机那头炸开来,震得扬声器嗡嗡响。 张巧儿笑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里堆著的缝纫机零件。那是她妈在家接的外活,按件计酬,一件两块五。 她的学费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 教务处三天前打来电话,说有一笔国家专项教育扶持基金,全额覆盖她復学后的学费和住宿费,另外还有每月六百块的贫困补助。 她妈妈接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发抖,掛了之后坐在凳子上哭了整整十分钟。 这些钱,意味著她不用再每天踩十二个小时的缝纫机,意味著她终於可以理直气壮地走回那个校园。 “巧儿,有件事要跟你说。”苏晚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镜头里她把头髮別到耳后,露出一张认真到有些紧绷的脸。 “你之前借的那个青云借,后来改名叫星途贷了。这个平台被查了。” 张巧儿愣在原地。手里刚叠好的一件外套停在半空中。 “国安和经侦联合行动,前天刚刚收网。”苏晚连珠炮似的往下说, “你签的那份合同,实际年化利率百分之七十八点六,严重违法。你之前多付的利息,依法全部可以追回来。 经侦那边已经在整理受害人名单了,你是其中之一。等你回学校,我陪你去做笔录。” 张巧儿慢慢把衣服放进箱子里。 她没说话,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在眼底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很快又笑了。笑容和半年前在校门口转身说杯子忘拿了的时候一模一样,浅浅的,带著酒窝。 “苏晚。” “嗯?” “你帮我带了杯子吗?就那个猫耳朵掉漆的。” 苏晚的鼻子也跟著酸了一下。她用力点点头:“在呢。洗乾净了,在你床头架子上放著。一直都在。” 掛了视频之后,张巧儿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村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行李箱上。她打开手机相册,手指往上滑,翻到了最底下的那张照片。 大一军训时四个人的合影。苏晚、张小曼、陈雨薇,还有她。四个人穿著不合身的迷彩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把这张照片重新设成了微信头像。旧头像是那朵白色的梔子花。 与此同时。江海大学教务处。 一份復学审批表经过院长签字、教务处盖章、学籍科备案,走完了所有流程。表格最后一栏的备註里,有一行手写的字。 “该生因不可抗力中断学业,復学后建议安排学业辅导帮助衔接课程。辅导教师:林宇。”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看著那个签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个名字最近在整个学校系统里的出现频率太高了。高到连校长开会的时候都会顺嘴提一句。 晚上九点。 林宇在教工宿舍刚洗完澡,头髮还是湿的。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还在往下滴水。 桌上摊著一份省教育厅的邮件列印件。主题是:关於第三届高校教学创新成果展示获奖名单的公示。 江海大学,林宇,一等奖。 全省二十七所参展高校,一等奖只有三个名额。他是其中之一。邮件下方附了一行小字。 “请获奖教师於下周三前往省教育厅领取奖牌及证书,届时將安排获奖教师座谈会。” 林宇把邮件往旁边推了推,翻开手机。消息列表很长,红色的未读提示一个个往上冒。 赵磊发了一段截屏。他用python写的k线分析程序跑出了第一个正確的趋势预测。虽然只预测对了涨跌方向,但他激动得打了一屏幕的感嘆號。 “林老师!跑通了!我这脑子居然真能写代码!我还拿模擬盘试了一下,赚了两百块!” 林宇单手打字回覆:“逻辑没错,但参数权重要调整,多加几个验证因子。別拿真钱去试,你现在的模型扛不住一次庄家洗盘。” 陈雨薇发了一道概率论的习题照片。解题步骤写得密密麻麻,思路清晰。 林宇看了两遍,回復道:“不错。但第三步的推导绕远了,直接套用全概率公式可以省掉两行计算。明天上课我再细讲。” 周昊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林老师,展示课的完整录像我存在本地了,没有上传。但是前半段在网络断开之前大概流出去了十来分钟。 现在短视频平台上已经有人在搬运了,要不要我去投诉下架?” 林宇按下语音键:“不用。那十几分钟里没有涉及敏感內容,隨便他们传。你自己留好底稿就行。” 处理完这些学业问题,微信界面最顶端跳出一条新消息。是苏晚发来的。 林宇点开对话框。 苏晚发了一长串文字,措辞明显反覆修改过,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老师,巧儿明天下午六点的高铁到江海站。我们三个本来打算去接她,但是明天下午专业课老师临时调课,点名要隨堂测验,实在走不开。 您明天下午有空吗?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去接一下巧儿?” 林宇看著屏幕上的这段话。 半个月前,这个女生还拿著举报信要把他送进纪委。 现在,她把室友的安全交到了他手里。 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用一次次实打实的行动换回来的。 在这个城市里,她们潜意识里觉得最能依靠的长辈,居然是自己这个曾经被她们极度厌恶的讲师。 林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把车次和车厢號发我。我去接。” 对面几乎是秒回。 “谢谢林老师!真的太感谢了!” 紧接著又弹出来一条。 “巧儿的学费和网贷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是您在背后帮忙。等巧儿安顿好,我们宿舍想请您吃个饭。就在学校后街的排挡,您看行吗?” 林宇笑了笑。他没有拒绝,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林宇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邮件列印件吹得哗哗响。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跡。不是系统面板上那些枯燥的数据,也不是脑海里凭空多出来的那些顶尖知识。 而是一个原本要輟学打工的女孩,重新把课本装进了行李箱。是三个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女生,现在愿意请他吃一顿街边的排挡。 这种踏实的成就感,比系统返还宗师级能力还要让人痛快。 夜深了。 林宇关掉檯灯,准备上床睡觉。就在他即將入睡时,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一条新简讯。发件人是李文浩。 林宇拿过手机,点开信息。 “明天上午十点,王队想和你面谈一次。地点在我们办公室。不是约谈,是合作意向沟通。请务必到场。” 林宇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睡意瞬间散了个乾净。 国安部的办公室,从来不是请人喝茶聊天的地方。王志海亲自出面。合作意向沟通。 这六个字背后的分量太重了。 他一个二本大学的讲师,能和国家安全部门谈什么合作? 是因为他在展示课上手敲出来的那个ai底层架构?还是因为他之前展现出来的金融数据追踪能力? 林宇把手机扔回枕头边,双手枕在脑后,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看来明天的行程安排要改一改了。 第36章 A级,我们给你平帐了 上午十点。 江海市中心那栋灰色建筑的侧门。 林宇跟著李文浩穿过两道安检闸门,走进一间会议室。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还有一面掛著投影的白板。 王志海坐在主位,面前摆著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平头,脸上的线条很硬。 桌面上摊著两份封皮盖了红章的文件。 “坐。”王志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直接,“林老师,我们就省去那些客套流程了。你昨天在展示课上搞出来的那一出,知道动静有多大吗?” 林宇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你说那个ai程序?” “你当著两百多號人的面,从零开始,现场敲出来一个具备自然语言对话能力的ai。”王志海用食指在桌上点了点, “这一课要是传出去,你信不信,全世界的科研机构、情报部门,还有那些大资本,明天就能把我们这栋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林宇没接话。 “所以你们掐断了信號。” “对。我下的令。”王志海靠在椅背上,“你那堂课的前十二分钟,也就是投掷粉笔和预测股票,这些內容直播流出去了。 后面ai展示的部分,一帧都没有流出去。在场所有学生的手机,我们已经做过技术排查,所有影像资料全都备份处理了。” 林宇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不高兴。”王志海看著他,“但这事关安全,没得谈。” 林宇没打算在视频的事上纠结。他盯著桌上的文件,问:“你说合作,到底什么意思?” 王志海把第一份文件推到中间。 “从今天起,你的观察等级从c级上调至a级。” 林宇不太懂这个体系,侧头看了眼李文浩。 李文浩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解释: “a级是我们系统內针对特殊民间人员的最高保护等级。意味著国家对你的人身安全和智慧財產权负全责。 但也意味著,你的教学和研究活动,如果涉及敏感领域,需要向我们报备,接受必要评估。” “说白了,你们要给我加一道锁。”林宇直言不讳。 王志海扯了扯嘴角。 “不是锁,是保险。”他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这是一份框架协议。你不是犯人,你可以不签。但我建议你仔细看看。” 林宇翻开协议。条款不多,但每一条都够重。 国家提供全方位的人身安全保护,包括常驻安保和住所升级。 教学活动原则上不受限,但涉及密码学、核物理、军事工程等敏感领域时,需提前报备。 原创技术成果,產权归林宇个人,但国家有优先使用权。 补偿条款里有一行字:解决个人债务和信用问题。 林宇把最后一条反覆看了两遍。 “个人债务?” “你那十四万网贷。”王志海端起茶杯,“一个a级保护对象被催收电话轰炸,传出去我们面子掛不住。这笔帐,我们替你平了。” 林宇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纸上的字,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不仅是一份协议,这是国家在用最正式的方式把他纳入体系。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隨时可能失业、被网贷逼得走投无路的讲师,而是有了编號、受保护的特殊人才。 “我有两个条件。”林宇合上文件。 王志海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口。 “第一,我的课堂永远对学生开放。”林宇的语气很稳,“不管我教什么,只要是在教室里、面对学生的教学活动,你们不能中途叫停。你们可以在课后做处理,但在课堂进行时,不能干预。” 王志海没表態,只是看著他。 “第二个?” “张巧儿。”林宇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她的学费有著落了,我知道。但復学手续、学业衔接、心理辅导,这些需要资源。我不是要特权,我是在替一个被社会伤害过的孩子,要一个正常的机会。” 王志海沉默了片刻。 “张巧儿的案子在我们的专案里。专项扶持基金走的是正常审批流程,不是因为你才批的。 但既然你提了,我可以协调教育部门,追加一份每学期两千块的贫困助学金。够不够?” 林宇点头:“够了。” “条件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 王志海拿起笔。 “那我们也有个要求。下周三去省城领奖,我们会安排两名隨行人员。公开身份是教育厅的工作人员,实际负责安保。別拒绝,也別张扬。” 林宇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墨跡在纸上发亮。 一个月前,他的银行卡余额是三十七块六毛二。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了国家安全部门的保护名单上。这种反差荒诞得有些离谱。 但林宇心里清楚,让他走到这一步的,不是那个系统,也不是什么金手指。 是他站在讲台上的那些时间。是那些放下手机的学生,是那些专注的眼神,是那句“林老师牛逼”。系统只是一个放大器,放大的是他上辈子就一直想做、却从来没机会做好的事。 走出大楼时,外面落起了细雨。 秋天的雨打在水泥地上,泛起一层水雾。李文浩撑著伞,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林老师,下午接站的事,需要我们安排车吗?” 林宇愣了一下:“接站?” “张巧儿,下午六点到站。王队让我问问。” 林宇摇头:“不用。她的行李箱只有二十寸,我拎得动。” 李文浩笑了笑,把伞塞进林宇手里:“那这把伞您带著。下午还有雨。” …… 下午五点四十分。 江海市高铁站出站口。 林宇撑著那把黑色的雨伞,站在接站的人群里。 身后二十米外的柱子边,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靠著,假装在看手机。那是王志海安排的隨行安保,一直不远不近地跟著。 出站口的大屏幕上,g7582次列车的状態从“即將到站”变成了“已到站”。 人流开始涌出来,检票口的闸机发出频繁的机械声。 林宇踮起脚,目光在人流里扫过。 他在寻找那个二十寸的行李箱。 第37章 欢迎回来,307 六点零三分,高铁站的出站闸机前,人流已经稀疏下来。 林宇举著那张写著“江海大学”的a4纸,在人群里扫了好几圈,始终没看到那个记忆中瘦小的身影和二十寸的行李箱。 他又等了五分钟,心里开始觉得不对劲。 正当他准备掏出手机给苏晚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一个女孩子从出站口最右侧那条空荡荡的无障碍通道,慢慢走了出来。 她没走人流密集的大门,特意挑了条最偏僻的路。 身高看起来不到一米六,很瘦,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洗得有些起球,牛仔裤的裤脚整整齐齐地挽了两道。 她拖著一个行李箱,箱子比林宇记忆里还要旧一些,右边的轮子似乎卡住了,在光滑的地砖上拖行,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林宇朝著她走了过去。 两人之间隔著十来米的距离,张巧儿抬起头,也看见了他。 她当然不认识林宇。 但她看见了他手里举著的那张纸。 “江海大学”四个大字,是用粗头的马克笔写的,字跡很稳。 这是苏晚在电话里特意交代的:“她半年没回来了,肯定怕生。你別上去就自我介绍,太突兀了,举个牌子就行。” 林宇当时觉得这主意有点傻,但还是照做了。 张巧儿拖著箱子,走到他面前。 她先是歪著头看了看牌子上的字,又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林宇的脸。 “您是……” “我是林宇,你们的高数老师。苏晚让我来接你。” 林宇说完,很自然地把手里的a4纸翻了个面。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笔触豪放,一看就是张小曼的风格。 “巧儿你再不回来你的床我要占了!!!” 后面还画了三个巨大的感嘆號。 张巧儿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她的嘴角轻轻抖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飞快地低下头,伸出指节,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林宇没催她,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箱子很轻,轻到让他有些意外。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两人坐在后排,中间隔著一个空位。 张巧儿一直把自己的双肩包紧紧抱在怀里,两只手绞著背包的带子,视线一直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在玻璃上规律摆动的声音。 “林老师。” 她突然开了口,声音很细,像蚊子叫。 “嗯?” “苏晚跟我说,是您帮我分析的那份合同。” “嗯。” “还有復学的申请,也是您交到教务处的。” “嗯。” 车里又沉默了几秒钟。 “……为什么啊?” 林宇的视线落在车窗外那片模糊的雨幕上。 路灯的光被雨滴打散,在玻璃上拖成一道一道长长的光痕。 “因为我是老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下了一场雨。 张巧儿抱紧了怀里的背包,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拉链旁边那道柔软的缝隙里。 计程车在江海大学东门稳稳停下。 雨已经小了很多,空气里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水雾。 林宇撑开那把黑色的雨伞,一手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 张巧儿跟在后面,脚步越走越快。 穿过操场,穿过食堂前面的广场,穿过那条保研路。 路两边的冬青灌木在路灯下投下参差的影子,张巧儿经过这里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半年前的那个上午,她也是拖著同一个行李箱,走过同一条路,只是方向完全相反。 那天阳光很好,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教学楼,告诉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回来了。 女生宿舍楼的门厅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乾净的玻璃门里透出来。 宿管阿姨正坐在小窗口后面织毛衣,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哎”了一声。 “这不是307的张巧儿嘛!” 林宇把行李箱在门厅口停下。 “你上去吧,她们在等你。” 他把伞收起来,伞面上的水珠顺著伞骨滑落,在地面上溅开几个小小的水花。 张巧儿从他手里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 她站在门厅里,回头看了林宇一眼。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门厅的地砖上拉得很长。 “谢谢林老师。”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实实在在的重量。 说完,她拖著箱子,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右边的轮子还是有点卡,咕嚕咕嚕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迴荡著。 紧接著,楼梯间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张巧儿你个死丫头!!!” 张小曼的嗓门穿透力极强,几乎能把整栋楼的声控灯都喊亮。 然后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正飞快地从四楼往下冲。 三双手几乎是同时抓住了张巧儿的胳膊、肩膀和那个旧行李箱。 307宿舍的门被猛地推开。 灯打开的那一刻,张巧儿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角落里那张属於她的床上。 床板上铺著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竹凉蓆,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一切都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床头的小架子上,安安静静地放著一只马克杯。 杯壁上印著一只卡通猫,左边那只耳朵的漆掉了,露出白色的底。 杯子被擦得乾乾净净,看得出来,有人定期在打理。 苏晚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洗过了。你想什么时候用都行。” 张巧儿慢慢走过去,伸手把那只杯子拿了起来。 她的手指轻轻摸过杯壁上缺了一块漆的地方,粗糙的白底瓷面在她的指腹下,带来一种轻微的刮擦感。 然后,她抱著那只杯子,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她终於哭了。 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动。 苏晚也跟著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张小曼站在后面,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红,手忙脚乱地把一包纸巾拆开递了过去。 陈雨薇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里。 宿舍楼下。 林宇站在门口的雨棚下,听见了楼上传来的、被压抑著的隱约哭声。 他没上去打扰。 他把收起来的雨伞重新撑开,转身走进了那片潮湿的夜色里。 路过操场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院长张国栋发来的。 “省厅那边追加了一个通知。你获得一等奖的消息,他们要作为省教育厅的年度典型案例在全省推广。 下周三领奖的时候,会有省台的记者跟拍。另外,省教育厅的副厅长想跟你单独聊聊。” 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看著远处城市天际线上那些模糊的灯火,微微笑了一下。 他知道,王志海那句“你的课,以后不能隨便上了”说得没错。 他教的东西越来越深,越来越广,正在一步步逼近那些“不应该被公开教授”的边界。 但他也知道,系统的规则从来没有变过。 只有教,才能学。 只有让学生真正理解,他才能真正变强。 这条路,没有退路。 也不需要退路。 手机又响了。 林宇以为还是张国栋或者李文浩。 但屏幕上亮起的,是一条来自陌生號码的简讯。 “林宇老师您好。我叫沈一舟,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教授。 我从省教育厅的朋友那里了解到了您今天展示课的部分情况。 请问您方便的时候,能否和我通一个电话?我有一些关於ai架构的问题想要请教。” 林宇看著屏幕上“清华大学”四个字,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第38章 清华的电话,他聊了四十七分钟 他抬头往远处瞥了一眼。 白色商务车还停在原位,车窗上映著路灯的橘黄色反光,看不清里面坐的人。 林宇收回视线,按下了回拨键。 嘟—— 第二声还没响完,对面接了。 “林老师?” 声音比他预想中年轻,语速快,带著一种常年泡实验室的人才有的乾脆。 “沈教授,刚看到您的简讯。” “方便聊几分钟吗?” “方便。” 没有“久仰大名”,没有“冒昧打扰”,连“您最近很火”这种废话都省了。 “林老师,你展示课上那个对话程序的底层架构,我反覆推演了三个小时。” 林宇握著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展示课的前十二分钟流出去了,那部分只有投掷粉笔和预测股票,跟ai架构的核心代码八竿子打不著。后半段被王志海全面封锁,所有学生手机里的影像资料都做了处理。 沈一舟怎么拿到的? “沈教授,展示课后半段的內容已经被限制传播了,您的信息来源是?”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然后沈一舟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心虚,反而很坦荡。 “省教育厅有个朋友,在现场听了你的课。他没拍视频,但手抄了几页你的板书推导过程。不是代码,全是数学公式。拍了照片传给我的。” 停了一下。 “我根据你的数学推导,反向还原了程序的大致架构走向。” 林宇的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几页板书推导,还不完整,中间肯定有断层和缺失。 沈一舟硬是从这些残缺的碎片里,把架构的核心逻辑拼了出来。 对方不愧是顶尖学府的人。 “方案是我自己推的。”林宇回答。 “能解释一下压缩维度的动机吗?64维降到16维,按常规理解,信息损失会非常严重。” 林宇脑子里,系统返还的宗师级ai知识体系自动运转。 “因为64维本身就过剩了。” 他往下讲,没用任何学术腔。 “主流架构用64维,是五年前transformer团队做ablation study时的最优解。但那是五年前的数据规模。现在训练语料翻了上千倍,高维度的边际收益在急剧衰减,大部分维度占了算力,对语义理解的贡献接近於零。” “继续。” “压到16维確实会丟一部分细粒度的语义信息。所以我在交叉层加了动態加权来补偿。让模型自己决定,每次推理中哪些维度值得保留,哪些直接丟。权重不是固定的,根据上下文实时调整。”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纸的声音,急促、密集,刷刷刷响了十几秒。 “林老师,再问一个。” 沈一舟的语气变了,之前是学者討论技术时的精准和克制,现在多了一层东西,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幻觉问题。模型一本正经地编造事实,当前最大的痛点。你有没有想过解决方案?” 林宇瞬间站直了身子。 这个问题他不是“想过”。是系统返还的知识体系里,已经自然生成了一条完整路径。 “在生成层之前,插一个事实锚定模块。基於贝叶斯后验概率。” “什么思路?” “现在主流做法是生成之后做事实校验,拿外部知识库去比对。但本质上是先说了再查,效率低,而且模型已经生成的內容会形成路径依赖,纠错成本极高。” 他顿了一下。 “我的思路反过来。在模型选择下一个token之前,先过一道贝叶斯筛。候选token的概率分布和训练语料中的事实分布做交叉验证,偏差超过閾值,直接在源头截断,不让它进入生成序列。” 电话那头的笔停了。 安静了很久。 “计算开销呢?每一步都做后验概率计算,推理速度会被拖垮。” “所以锚定模块不是每一步都触发。”林宇的语速不急不慢,“只有当生成层的困惑度突然飆升——模型自己也拿不准的时候——锚定模块才介入。常规生成任务,根本不需要额外计算。” 对面没有声音了。 安静得只剩风声。 林宇低头看了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没断。 “林老师。” 沈一舟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跟二十分钟前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做了二十二年的自然语言处理。” “嗯。” “今晚这四十多分钟,我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操场上的风停了一瞬。 林宇站在原地,一只手撑著铁栏杆,另一只手攥著手机,没出声。 上辈子,那间二十平米的补习教室,十几个初三学生,他在黑板上讲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標公式。一节课两百块,一个月赚不到六千。他教过最得意的一个学生,从班级倒数第五考到了正数第十二。 他连重点高中的校门都没资格进去参观。 那一辈子要是知道今天这一幕,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沈教授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沈一舟的语气很认真,“林老师,我想正式跟你谈一件事。” 林宇的后背离开了铁栏杆。 “清华计算机系愿意聘请你为特聘教授。” 每一个字都掷在地上。 “不需要走常规评审流程。我会联合系里三位院士直接推荐。待遇按最高標准配置,独立实验室、科研启动经费、教职住房,全部到位。” 沈一舟停了一拍。 “我个人非常希望能成为你的同事。清华需要你,林老师。” 风又吹起来了,从东边过来,带著夜里特有的潮气。 清华大学特聘教授。 院士联名推荐,跳过所有常规评审。 这份邀约搁在学术圈任何一个人面前,都足以让人当场站不稳。 可林宇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不是清华的实验室,不是独立经费。 是赵磊。 前天晚上兴高采烈发来的截屏,python写的k线分析程序跑出了第一个正確的趋势预测。 模型粗糙得不像话,但赵磊激动得在消息框里打了一整屏感嘆號。 一个两周前连print函数都不会拼的体育生。 是陈雨薇。 概率论习题做到第三步才绕远,比半个月前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 是张巧儿。 两个小时前刚从高铁站出来,行李箱右轮还是卡的,咕嚕咕嚕地在地砖上响。 307宿舍那张空了半年的床,今晚终於有人躺上去了。 还有周昊,还有苏晚,还有那些从外院跑来蹭课、在走廊上坐著书包听讲的学生。 他们的课还没上完。 “沈教授。” 林宇开口了。 “这件事,我得考虑考虑。” “当然,你可以慢——” “不是客气话。”林宇接上去, “我手上有一批学生,有几个刚刚找到方向。 赵磊两周前连python的print函数都不会拼,昨天自己跑通了第一个程序。 有个女生半年前被校园贷逼退了学,今天刚回来,復学手续是我帮她办的。” 他看著远处宿舍楼里零星亮著的窗户。 “我现在走了,他们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沈一舟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不大,但里面没有失望,没有扫兴。 “林老师,你知道吗?” “嗯?” “你刚才这番话,恰好解释了为什么你能教出那样的课。” 林宇没接。 “清华的大门,任何时候都为你敞开。不管是明天,还是十年后。你什么时候想来,一个电话就够了。” “谢谢您。” “你那个贝叶斯锚定模块的方案,我回去再推一推。有新想法了还能找你討论吗?” “隨时都行。” “那先这样,晚安。” “晚安。” 掛断。 林宇低头,通话记录上跳著一行数字。 47分13秒。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从栏杆上撑起身,往宿舍方向迈了两步。 裤兜又震了。 林宇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来的名字,让他迈出去的脚定在了原地。 欧阳清风。 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主任。 省级展示课评审席上,把评分表翻到背面抄他代码框架、整整抄了两大页的那位。 手机震到第四声,林宇按下接听。 “林老师?我是欧阳清风。这个点打扰你了。” 对面顿了一下,声音里裹著一股明晃晃的急迫。 “但我怕再晚,你就被別人抢走了。” 第39章 一千万科研经费,你考虑一下? 林宇接通电话,人刚回到宿舍。 对面没有寒暄,连一句客套的问候都省了。 “我是欧阳清风。”对面的嗓子哑得厉害,透著股连熬了几个大夜的乾涩,“林老师,我在这行埋头干了十七年。” 林宇没插话,静静听著。 “带了六批博士生,做了十一个省部级课题。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调参、跑数据,全是缝缝补补的活儿。我以为我这辈子干到退休,也就这样了,搞不出真正意义上的自然语言对话系统。” 欧阳清风停顿了几秒,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有些沉重。 “然后你站在讲台上,当著我的面,二十分钟把它敲出来了。” 这位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主任,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难以压抑的颤音。这不是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招揽,这是一个老学者半辈子执念被突然击中后的失態。 “林老师,苏科大计算机学院副院长的位置,我给你留著。正教授职称,不用走常规评审,我拿著你的板书去跟校长拍桌子。” 欧阳清风的语速变快,把筹码一股脑全推上了桌。 “省里有一笔科技创新专项资金,还没划拨。一千万。我有绝对的把握把它全部爭取到你名下。实验室、算力集群、博士招生名额,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电话这头,林宇靠在宿舍发黄的墙壁上。 “整个ai项目,你说了算。我给你打下手都行。”欧阳清风拋出了最后一句。 一千万科研经费。 副院长。 正教授。 半月前,林宇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现在,一个千万级別的项目负责人位置直接砸到了他脸上。 林宇把手机换到左手,看著小桌上那份省教育厅的获奖通知。 “欧阳主任,这些条件放在省內任何一所高校,都没人能拒绝。”林宇开口了,“但我现在走不了。” “因为清华的沈一舟?”欧阳清风急了,“他能给的,苏科大一样能给!而且在苏科大,你不用受那些论资排辈的窝囊气!” “不是因为沈教授。”林宇打断他,“因为我手底下的课还没上完。有几个学生刚刚找到点方向,我这个时候走了,他们就全散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欧阳清风大概设想过林宇会用各种理由推脱,比如待遇不够、平台太小,甚至直接搬出清华来压他。但他唯独没算到,林宇拒绝一千万和副院长头衔的理由,居然是为了几个二本大学的学生。 足足过了一分钟,欧阳清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倔得让人心疼。” 他没再继续劝。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这种理由一旦搬出来,再劝就是对別人人格的贬低。 “行,我不催你。”欧阳清风恢復了平时的主任做派,“但这些条件永远有效。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隨时打这个电话。” 掛断电话,屏幕还没暗下去,又跳出一个本地號码。 林宇按下接听键。 “年轻人,还没休息吧?” 是陈松柏。那位在展示课上当眾宣读举报信、试图把林宇彻底封杀的省內数学界泰斗。 “陈老你好。”林宇语气很平。 “昨天在评审席上,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偏见太重,差点毁了一个好苗子,这是我的失误。”陈松柏老派学者的做派显露无疑。错了就是错了,不找藉口,也不拐弯抹角。 他没有开出什么诱人的条件,只是乾脆利落地给出一句承诺。 “以后在学术圈,遇到什么卡脖子的事,或者有人拿规矩压你,你隨时可以找我。我的名字在省內还算管点用。” 林宇道了声谢。 陈松柏停了一下,接著补充:“金陵有几所高校的校长,今天下午托我转达意向。你要是有兴趣,名单和联繫方式我发给你。” “麻烦陈老帮我推了吧。我暂时没有离开江海大学的打算。” 陈松柏没有多问,痛快地掛了电话。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宇的手机变成了热线。 展示课的另外两位评审,叶婉君和蔡易,先后打了进来。各自代表所在的高校表达了强烈的引进意向。开出的条件虽然比不上清华和苏科大,但也远超普通教授的待遇。 林宇一个一个地道谢,再一个一个地婉拒。话术越用越熟练,到最后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夜已经深了。 林宇靠在椅背上,滑动手里的通话记录列表。 清华大学、苏省科技大学、省数学协会、金陵各大高校。 一个月前,这个列表里全是“借贷宝”、“分期乐”和各种被標记为“催收”的虚擬號码。 这种强烈的现实落差,荒诞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刚准备把手机扔到床上睡觉,屏幕第三十次亮了起来。 张国栋。 林宇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炸开了一连串急促的质问。 “林宇!你手机怎么打了一晚上都是忙音!” 张国栋的声音急得快裂开了,带著明显的焦虑和慌乱。 “刚才谁打来的?开了什么条件?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连珠炮似的三个问题,砸得林宇把手机拿远了半寸。 他能听出张国栋声音里的那股子苦涩。这位平时圆滑世故的二本院长,现在大概已经脑补出了最坏的结果——林宇被顶尖高校挖走,江海大学刚拿到手的省级一等奖光环,转眼就变成了別人的嫁衣。 “张院长,您別急。” “我能不急吗!”张国栋在电话那头直喘粗气,背景音里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显然是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省厅下午就把获奖名单公示了!你现在是个香餑餑,全省的眼睛都盯著你!” 张国栋的声音低了下去,透著一种明知留不住但还是想挣扎一下的疲惫感。 “林宇啊,我知道咱们学校条件差,经费少,硬体跟不上。你拿了省一等奖,清华那些地方肯定都来抢人。” 他停顿了好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认命的无奈。 “说实在的,你確实值得更好的归宿。你要走,我不拦你。调档、离职手续,我全给你开绿灯,绝不卡你。” 这是一个二本院长能给出的最大体面。 林宇突然笑了。 笑声透过手机传过去,把张国栋那头沉闷的气氛搅得一愣。 “张院长,您这么巴不得我走人?” 张国栋被噎了一下,嗓门又拔高了:“我这是巴不得吗?我这是留不住!你给我透个底,到底哪家高校把你挖走了?” “我没答应任何人。” 林宇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生锈的铝合金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清华的沈一舟教授给我打了电话,开出了特聘教授的条件。”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科大的欧阳主任也找了我,副院长,外加一千万的专项科研经费。” 张国栋彻底没声了。一千万这个数字,对江海大学计算机学院来说,够他们花上十年。 “条件都很好。但我全拒了。” 林宇看著路灯下的江海大学,语气很轻,却每一个字落得很重。 “张院长,我去清华,去苏科大,不过是锦上添花。清华的学生,底子好,资源多。就算没有我林宇,他们照样能进大厂、拿高薪、发顶会论文。” “可江海大学的学生不一样。” “他们考不上985,考不上211。出了校门,被社会贴上『二本废物』的標籤。投简歷被大公司直接扔进垃圾桶,连他们自己都快看不起自己了。” 林宇脑子里浮现出赵磊发来的那满屏感嘆號,浮现出张巧儿拖著那个卡轮子的旧行李箱走在雨里的样子。 “把这些人教出来,让他们在这个社会里挺著腰板走路,靠自己的本事挣一口饭吃。这件事,比去清华当个特聘教授重要得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安静到林宇以为信號断了。 然后,他听见张国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闷,带著股极力压抑的情绪。 “好,好!” 张国栋连说了两个好字,平时的圆滑和世故在这一刻消失得乾乾净净。 林宇趁热打铁,把心里盘算了很久的想法直接拋了出来。 “张院长,ai这个东西出现之后,很快会掀起一场时代级別的浪潮。各行各业都会被洗牌。咱们不能光教那些十年前的老教材了。” “我希望您能和校方沟通一下,在咱们学院单独开设人工智慧的课程。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能直接成立一个新专业。我来带。”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林宇以为这个要求对江海大学来说步子迈得太大的时候。 张国栋突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著一股豁出去了的疯魔劲儿和痛快感。 “开课程?弄个新专业?” 张国栋重重地拍了一把桌子,震得水杯直响。 “林宇,你这格局小了!” 他扯著嗓子,豪言壮语顺著电波砸进林宇的耳朵里。 “我明天一早上班,就去堵校长的门!就算躺在他办公室撒泼打滚,我也要让他给你批个单独的人工智慧学院出来!” 第40章 巧儿,你怎么这么有自信? 第二天上午。 数学与计算机学院,计算机原理课。 主讲教师李沁站在讲台上,握著滑鼠点了两下。 身后的幕布亮起,跳出“冯·诺依曼体系结构”几个加粗的大字。 台下没人抬头。 几十个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教室里来迴荡。 有人拿著手机互相传阅,有人压低声音爭论,压根没人看一眼屏幕上的课件。 周昊趴在第四排的课桌上,手机屏幕侧向右边,语速极快。 “你们看了没有?林老师昨天那个展示课的截图在贴吧传疯了。有人说清华的人都在连夜打听他的联繫方式。” 坐在旁边的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算什么。”周昊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刚在校友群里看到个內部消息,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系主任亲自出面,直接开了一千万的科研经费挖人。” 前排的赵磊猛地转过身,伸手扒住周昊的桌沿。 “扯淡吧。一千万挖咱们学校的一个讲师?苏科大的钱是大风颳来的?” “你到现在还觉得林老师只是个普通讲师?”周昊把手机屏幕直接懟到赵磊脸上。 赵磊盯著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写满推导公式的板书照片看了五秒钟。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反驳出来。 討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后排一路蔓延到前排,整间教室吵得快赶上菜市场了。 李沁在讲台上清了两次嗓子,底下连个停顿都没有。 她索性关掉了麦克风,双手环胸靠在讲桌旁边,嘆了口气。 “行了行了。”李沁提高音量开了口,“你们在我课上不听课就算了,全班都在討论林老师。咱就是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点。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沁从讲台上走下来,在第一排找了个空位,侧著身子坐下,完全是一副加入座谈会的架势。 “要不以后把我的课也全给林老师上算了?”她半开玩笑地拋出一句。 赵磊接话极快,嘟囔著回了一句。 “也不是不行。” 坐在他后面的短髮女生毫不客气,拿起手里的笔桿子对著赵磊的后背就戳了下去。赵磊疼得往前一缩,教室里响起几声零星的鬨笑。 李沁没生气,她把手臂搭在课桌上,脸上的玩笑收了起来。 “说实话,我也喜欢听林老师的课。”李沁的语气变沉了些,“但是有件事你们可能不清楚。” 教室里的嗡嗡声瞬间抽走了一大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第一排。 “我听院里的老师说,这几天至少有三个省內顶尖高校在向学校要林老师的联繫方式。甚至那个一千万挖人的传闻,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李沁看著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庞,停顿了片刻。 “不过说实在的。林老师大概率会走的吧。”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 “毕竟,咱们学校只是个二本。”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这间教室里最碰不得的那层窗户纸。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热烈討论的气氛瞬间被抽乾了。有人慢慢低下了头,有人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很多人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不完全是失落。 那是一种积蓄了很久的自卑感,被一句轻飘飘的“只是个二本”给彻底捅破了。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课桌边缘的木纹。她脑子里突然跳出林宇在考核课上站在过道里说的那句话。 凭什么说我的学生不行。 苏晚只觉得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张小曼的头已经低到快懟进课本里了,手里无意识地转著橡皮擦,嘴里嘟囔著谁也听不清的字眼。 陈雨薇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握著黑色原子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很深的黑点。 二本。 这两个字就是贴在他们身上的標籤,撕不掉,洗不白。林宇那么厉害的人,凭什么要留在一个连经费都批不下来的破学校里,陪著他们这群没什么前途的学生耗时间? 就在这种沉甸甸的压抑气氛中,一个人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吱呀”一声尖响。在安静的教室里,这声音突兀得让人心惊。 是张巧儿。 这个回到学校才两天的女孩,瘦瘦小小的身板套著那件洗得起球的米白色外套,牛仔裤的裤脚整整齐齐地挽了两道。 她站在第四排的过道边,背挺得很直。 “我相信林老师不会走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苏晚转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巧儿,你怎么这么有自信?” 张巧儿没有犹豫。 她低了一下头,似乎在整理思路,又似乎在努力压下某种情绪。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教室里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因为他是我见过的,最负责的老师。” 张巧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到让苏晚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我退学半年,他帮我查高利贷的合同,帮我申请復学,帮我搞定学费。”张巧儿的喉咙动了动,眼眶有些发红,“他甚至都没见过我几次面。”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吹树叶声。 “一个连不认识的学生都不放弃的老师,怎么可能扔下正在教的人就走?” 张巧儿把话说完,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教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李沁坐在第一排,看著张巧儿的方向,慢慢地抬起双手,拍了三下。 掌声很轻。 但这三声轻响带起了一阵连锁反应。零零散散的掌声开始从教室的各个角落冒出来,然后连成一片。 赵磊拍得最响,两只手掌都拍红了,最后还忍不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不出意外,他后背又挨了那短髮女生重重的一笔桿子。 苏晚没有鼓掌。她转回身,看著窗外飘过的一片云,低头笑了一声。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气,突然就散了个乾净。 李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重新走回讲台。 她打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好了。你们林老师走不走的事,等他自己来宣布。现在,都给我回来听冯·诺依曼。再不听我就真把课让给他了。” 台下发出一阵鬨笑,气氛终於彻底缓了过来。 但张巧儿刚才那几句话,实打实地落在了这间教室的地砖上,也落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同一时间。 教务楼三楼,走廊尽头。 张国栋站在校长办公室的红木门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的眼底全是红血丝,昨晚熬了一个通宵,连鬍渣都没来得及刮乾净。 他腋下夹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里装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还带著油墨余温的文件。 《关於成立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的可行性报告》。 张国栋深吸了一口气,把公文包换到左手,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木门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第41章 这些年,江海大学为什么在没落? 校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咔噠”一声打开。 张国栋侧身挤进去的时候,陈千仞正在跟一台老得快进博物馆的显示器较劲。 屏幕黑著,他用手背在外壳上敲了两下,又拍了一下侧面,屏幕颤颤巍巍地亮了,跳出一堆待批的文件图標。 “你敲门敲得跟催命似的,什么事?” 陈千仞没抬头。 五十八岁的人了,头髮白了大半,眼窝深深凹进去。 常年伏案留下的驼背把西装顶得一边高一边低,怎么熨都不服帖。 办公桌上三摞文件堆得比保温杯还高,杯盖歪著没拧上,冒出来的热气已经散了一半。 张国栋把腋下的公文包抽出来,从里面掏出一沓还带著油墨味儿的a4纸,搁在了那三摞文件的正中间。 《关於成立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的可行性报告》。 陈千仞的手指停在滑鼠上,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標题,靠进椅背,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 他翻了第一页。 又翻了第二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报告合上了,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看向张国栋。 “成立学院?” 张国栋站在桌对面,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陈千仞没理他的“知道”。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成立新学院,要上报省教育厅走审批流程。你问问隔壁东吴市那几所学校,从打报告到拿批文,最快的一家用了七个月。今年剩不到两个月了,赶不上。”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钱。江海大学今年的经费缺口两千万,你清楚的。现有学院的实验设备都没钱更新。电气学院的示波器还是零八年採购的,化工学院的通风橱坏了三台,修都修不起。”他拍了拍桌上那三摞文件,“这里面有一半是各学院递上来的经费申请,全部打回去了,因为没钱。你拿什么去养一个新学院?” 第三根手指。 “第三,人。人工智慧方向的专业教师全国都抢不到。985、211用百万年薪加独立实验室去挖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咱们江海大学掛出招聘启事,人家看一眼学校名字就划走了。” 三根手指收回去,陈千仞的手掌平平地压在报告封面上。 “国栋,不是我泼冷水。林宇確实是人才,这一点我承认。但开设学院和认可一个人才,完全是两回事。” 张国栋没坐下。 他站在办公桌的正对面,两只手掌撑在桌沿上,上半身往前压了几分。 “陈校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调门也不高,但每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都带著力气。 “江海大学当年是什么?” 陈千仞的眉心拧了一下。 张国栋没等他回答。 “二十年前,江海大学是苏省轻工业领域响噹噹的一面旗帜。轻纺、食品加工、模具设计,整个长三角的工厂都认咱们的毕业生。那会儿业界有一句话,江海出品,质量保证。这话不是我们自己吹的,是企业自己喊出来的。那时咱们有个外號,叫轻工之花。” “我记得我零四年刚来报到那天,校门口那块牌子擦得鋥亮,路过的计程车司机都能跟你聊两句江海大学不错的,出来好找工作。” 陈千仞没说话。他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 “那为什么现在排名全省倒数?” 张国栋的声音往上走了一格。 “录取分数线一年比一年低?走出去的学生在网上把学校骂得狗血淋头?校友群里一提母校就是別提了三个字?” 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不就是因为这些年一直按部就班、按著老路走吗?”张国栋鬆开了撑桌子的手,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轻工业转型那几年,隔壁的东吴工大、静海工学院,一个个咬著牙往智能製造和新能源方向转。我们呢?我们坐在会议室里討论了三年,最后的结论是条件不成熟,再等等。” “网际网路来了的时候,別人家的计算机学院已经在跟企业搞联合实验室了。我们还在用二十年前的教材,教学生怎么画流程图。” 他停在桌角的位置,偏过头盯著陈千仞。 “现在ai浪潮都拍到家门口了。全世界都在抢这个赛道。清华在布局,斯坦福在布局,连深圳一个民办本科都在申报ai专业了。我们还在这儿討论经费够不够?” 陈千仞的嘴巴张了一下。 张国栋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陈校长,连林宇都看得比我们通透。”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份报告的封面上,保温杯被震得晃了一下,杯盖歪得更厉害了。 “他在公开课上搞出了第一个真正的ai对话程序。不是调用別人的接口,不是二次开发,是从底层数学推导开始,当著两百多个人的面从零敲出来的。”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陈千仞盯著他,没吭声。 “这就好比法拉第第一次让金属棒在磁场里切割磁力线。那一下看起来不起眼,一点电流,谁在乎?但整个电气时代就是从那根棒子开始的。电机、发电站、电报、电话、电灯泡、电脑,往后一百多年的人类文明,全压在那一下上。” 张国栋的手指用力点著报告,指节泛白。 “ai就是这个时代的电。谁先搭上这班车,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活得好。谁错过了,就只能站在站台上看別人的尾灯。” “如果我们不在这个节点上把旗插上去,明年,后年,三年后,全省的高校排名里就再没有江海大学四个字了。到那时候再拍大腿,拿什么追?” 办公室里安静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隔了一道门传进来,远远的。 陈千仞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盯著张国栋,盯了很久。 久到桌上保温杯里最后一缕热气也散了个乾净。 “说得对。” 三个字很轻。 张国栋的气势顿了一下,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说得对和做得到之间,”陈千仞的声调没变,依然是那种处理了九年行政事务后磨出来的平淡,“隔著两千万的经费缺口和一整套审批流程。” “没有钱怎么了?” 张国栋往前逼了一步,两只手掌重新撑上桌沿,力气大到把压在报告旁边的一沓文件都顶歪了。 “全世界现在还有比林宇更懂ai教学的人吗?清华花一千万建实验室请的那些大牛,有一个能当著学生的面二十分钟敲出来一个对话程序的吗?没有!我们手里握著全国最稀缺的资源,还说缺人?” “没有钱又怎么了?大不了我把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家底掏乾净!实验室能共用就共用,设备能借就借。砸锅卖铁先把第一批学生送进去,先把课开起来!” 他弯下腰,把脸拉近陈千仞的方向,声音压下来,反倒比刚才大嗓门吼叫的时候更有分量。 “陈校长,我干了快二十年的行政,说句不好听的,乾的全是裱糊匠的活儿。哪儿漏了补哪儿,哪儿塌了撑一下。我服了,我认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机会砸到我头上,我不想再当裱糊匠了。” 陈千仞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长期久坐的毛病。 他没看张国栋,走到窗边,手搭在窗台上。 楼下是江海大学的主校道。暮秋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扑扑的天底下,像是一排没人管的拖把。远处的教学楼外墙漆皮剥了一大块,露出发灰的水泥底子,跟旁边那块“百年树人”的標语牌挨在一起,说不出的讽刺。 九年了。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九年。 签过的字摞起来能有半人高。批过的文件堆起来能装满半间屋子。应付过的上级检查,一只手数不过来。 但要说真正做过什么“决定”。 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国栋。” 陈千仞的声音沙了。 他转过身。 张国栋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的姿势没变,脖子上的青筋还鼓著。 “你说得对。” 陈千仞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慢慢坐下。他低头翻了翻抽屉,从一堆笔里拣出那支专门签批重要文件的红色签字笔。 笔帽拔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那份报告翻回首页,在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同意组建。 签上名字,落上日期。 笔帽摁回去,笔身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篤”的一声。 “今天下午,我召开全校行政会议。人工智慧学院的事,我来推。” 张国栋没想到会这么干脆。 他愣在原地,撑在桌沿上的手鬆了一半,整个人的气势一下子泄掉了。猛衝猛打了半天,结果对手直接举白旗,拳头打空了。 “校长,校董会那边……” “你不用管校董会。” 陈千仞把签完字的报告推到一边,拿起保温杯拧上盖子,动作不紧不慢。 “我来应付他们。” 他抬起头,看著张国栋。那张常年掛著疲惫和隱忍的脸上,忽然多出了一点东西。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九年。功劳没有,苦劳有一筐。打太极、和稀泥、拆东墙补西墙,这些事情我做了九年。” 他把笔放回抽屉里,关上活动栏的锁扣。 “如果坐了九年,连一个开创性的决定都做不了,那这把椅子,不坐也罢。” 张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江海大学混了快二十年,跟陈千仞打过无数次交道。拨经费要磨,批项目要等,什么事到这位校长手里都要顛来倒去掂量三遍五遍。 今天这个陈千仞,他不认识。 “校长……” “行了,別在这儿站著了。”陈千仞挥了下手,恢復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回去准备材料。下午两点,综合楼三层大会议室。所有院级以上行政负责人全部到场,一个都不能缺。” 张国栋拿起桌上放回执单的公文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校长,校董会的钱宝华那个人,脾气你是知道的……” “钱宝华?” 陈千仞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表情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他要是反对,让他反对。我九年没跟谁红过脸了。今天破一回例,数字翻不了天。” 张国栋看著陈千仞平静的面孔,嘴巴张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他沿著走廊快步往楼梯方向走。脚步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他得赶在下午两点之前,把会议需要的所有材料全部准备齐。预算初案、师资方案、学科建设草案、招生计划。一个下午要干完別人一个月的活。 但张国栋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觉得自己好像二十年来头一次,走路带了风。 ……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综合楼三层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围了一圈人。各学院院长、教务处主任、科研处处长、財务处负责人、后勤保障部的老赵,齐齐整整坐了十七个人。 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校董会常驻代表钱宝华。 六十出头,灰色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著一只茶杯和一副金边老花镜。 他是江海大学最大的校办企业合作方的董事长,学校每年的经费有將近四分之一要从他手里过。 同时他也是江海大学最大的社会捐赠人之一,每年给学校两百万的冠名奖学金。 他的话语权,在某些时候比校长还大。 他在这儿坐著,谁都得给三分面子。 两点整。 陈千仞走进会议室,把那份盖了“同意组建”红色批註的报告放在桌面上。 “今天临时开这个会,只有一件事。” 他把报告翻开,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的脸。 “我提议,成立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茶杯盖碰瓷杯沿的脆响。 钱宝华慢条斯理地把茶杯放下,老花镜架上鼻樑,往陈千仞的方向看了过来。 “陈校长。”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长年做生意的人才有的不紧不慢。 “经费从哪来?学生从哪来?” 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越过镜框上沿看著陈千仞。 “你一个二本,搞什么ai学院?嫌学校死得不够快?” 第42章 哪怕干不成这个校长 钱宝华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一个二本,搞什么ai学院?嫌学校死得不够快?” 这句话砸在长条桌上,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在座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吭声。 张国栋坐在靠门的位置,攥著膝盖上的拳头,指节咯咯响。他想站起来,但理智按住了他。现在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陈千仞坐在桌首,右手边那杯白开水动都没动。 钱宝华把茶杯盖“咔”地扣回去,往椅背一靠,看著对面的校长,语速不紧不慢。 “陈校长,我很尊重你的魄力。但学校不是创业公司,不能拍脑袋决策。” 他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经费从哪来?今年预算已经赤字两千万,你拿什么养一个新学院?” 第二根指头。 “第二,师资从哪来?ai方向的教授,整个苏省都凑不出几个。985用百万年薪抢人,你一个二本院校拿什么招?” 第三根指头。 “第三,学生从哪来?ai专业在一本院校都还在摸索,你一个二本开这个,考生敢报吗?家长敢让孩子来吗?” 三根指头收回去,钱宝华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我不是反对创新。我是反对拿学校的命去赌博。”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六秒。 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著杯子喝水,眼珠子往左右瞟。十七个院级负责人,没有一个出声。 电气学院的老院长咳嗽了一声,那一声咳嗽在沉默中格外突兀,但他咳完之后继续低头看文件,一个字没说。 陈千仞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不重,节奏很慢。 “钱董的三个问题问得好。” 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角度,屏幕朝向长桌中央。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预算表。 “一个一个来。” “第一,钱。” 他点开一个摺叠栏,里头是二十多行数据。 “人工智慧学院的初期筹建,方案是从现有学院的行政冗余经费中整合调拨。砍掉三个连续四年零產出的殭尸课题组,暂停两个已完工基建项目的装修尾款,加上省厅追加下来的教学创新专项奖金。” 他敲了一下回车键,最下面跳出一个加粗的数字。 “四百二十万。不多,但够第一批学生先开课。” 钱宝华的嘴角往下一撇。 “四百二十万?买几台像样的伺服器都不够。” 陈千仞没搭理这句话。 “第二,师资。” 他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 “最近几天,清华大学的沈一舟教授、苏省科技大学的欧阳清风主任,都在抢同一个人。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狠。特聘教授、副院长、一千万专项经费。” 他停了一拍。 “那个人叫林宇。江海大学的讲师。” “他没走。” 陈千仞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清华的大门对他敞开,一千万的经费他没接。他留在了江海大学。”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张国栋注意到,连一直装作翻文件的电气学院老院长都摘下了老花镜。 “有林宇在,教学核心就有了。初期由他一人带课,后期通过省厅人才引进政策和校企合作逐步扩充。” 钱宝华刚要开口,后勤处长老赵先插了一嘴。 “陈校长,四百二十万连水电费都紧巴。学院总不能只有一个老师、三台电脑和一间教室吧?” 財务处的周主任跟著点头:“省厅那笔奖金的拨付周期至少要两个月,这中间的窗口期怎么过?” 质疑声从各个方向冒出来,七嘴八舌。 张国栋的拳头在膝盖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再也坐不住了,椅子往后一推,整个人站了起来。 “各位!” 嗓门不算大,但调子拔高了一截,会议室里的嗡嗡声顿时矮下去一截。 “我说句不好听的。在座的谁敢拍著良心讲,咱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好?” 没人应声。 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外举起来。 “校友论坛。最新一条帖子,標题叫劝退指南:为什么不要来江海大学。两千三百条评论。每一条,都是走出去的毕业生在骂。骂教学质量,骂行政效率,骂不思进取。”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上,帖子標题赫然在目。 “我昨天晚上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看到后来手都在发抖。”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每年招生分数线掉多少,你们心里没数吗?去年降了十二分,前年降了八分。照这个速度,三年后咱们比专科线高不了几分。到那个时候,你们的经费、你们的编制、你们坐著的这些位子,一个都保不住。” 张国栋的视线从后勤处长扫到財务处长,从財务处长扫到电气学院的老院长。 “现在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咱们不是在討论要不要冒险,咱们是在討论要不要活下去。” 他说完,没坐下,站在原地,两条腿绷得笔直。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钱宝华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正要开口,陈千仞先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低响。 他端起面前那杯放了快一个小时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 那一声闷响不重,但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不吵了。” 陈千仞的声音平得出奇。 “今天这个决定,我来做。在座的反对也好,支持也好,你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他把脸转向钱宝华。 “钱董,你说得没错,风险很大。四百二十万確实不够。师资確实单薄。二本搞ai確实没有先例。” 钱宝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但这个学校如果永远只挑稳妥的路走,三年后,五年后,等到连招生都招不满的时候。” 陈千仞收回视线,扫了一圈长桌两侧所有的面孔。 “我们这间会议室里坐著的每一个人,都是罪人。” 钱宝华的脸色沉下来了。他张了一下嘴,抬头看了看陈千仞。 看了足足三四秒。 然后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千仞那张常年掛著倦意的脸上,此刻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亮著的东西,钱宝华做了三十年生意,分辨得出来。 那是一个人准备把所有后路全烧掉的样子。 陈千仞从西装內袋里抽出那支红色签字笔。笔帽拔开,发出一声脆响。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里,什么冒险的事都没干过。和稀泥,打太极,拆东墙补西墙。我承认。” 他低下头,在报告首页的审批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落上日期。 笔帽摁回去。 “今天,就让我拿这把椅子赌一次。” 他把报告合上,掌心压在封面上。 “哪怕干不成这个校长,我也要把江海大学的人工智慧学院开出来。” 钢笔搁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 但也没有人再反对。 钱宝华盯著那份签了字的报告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慢慢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公文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陈校长。” 陈千仞抬头。 “四百二十万不够用的时候,来找我谈。”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国栋愣在原位,半天没回过神来。 散会后他一路快步走回办公室,把门反锁上,整个人靠在窗边。肩膀在抖,不是怕,是憋了太久的劲儿一下子泄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宇发了一条消息。 四个字。 “批了。你的。”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三分钟后,对面的回覆弹出来。 两个字。 “收到。” 张国栋盯著这两个字,忍不住骂了一声。 “你小子就不能激动一下?我可是给你爭取了四百二十万的启用资金!” “那我激动一下(哇塞.jpg)!” 张国栋关了手机,觉得林宇真没意思。 教工宿舍里,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角。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六个瀏览器標籤页被依次点开。 ai產品商业化案例分析、国內主流融资平台、技术合作渠道匯总、算力租赁服务商报价、几家头部科技公司的开放合作计划。 四百二十万。 听起来是个数字,算起来连一台高性能计算集群都撑不住。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而且要快。 林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他切到一个空白文档,光標在页面最顶端闪烁。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灵梦ai。 展示课上那个二十分钟敲出来的对话程序,只是最粗糙的原型。 但系统返还给他的东西,远不止那些。 他的脑子里,装著一套完整的、远超当前行业水平的ai架构。 这套架构值多少钱,林宇不清楚。 但支撑一个学院的经费应该够了。 第43章 灵梦AI,第一代 凌晨一点,檯灯把房间劈成明暗两半。 林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左边是代码编辑器,右边是瀏览器。 代码编辑器里加载著展示课上那个ai程序的框架文件,光標停在第四百三十七行。瀏览器开了九个標籤页,全是国內ai赛道的公司资料。 四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从下午开始就钉在他脑子里。够干什么的?买几台工作站,租半年伺服器,发几个月工资,然后呢?然后就没了。 一个学院不能靠拨款活著。得自己造血。 林宇把瀏览器切到后台,全屏打开代码编辑器。 展示课上那个程序跑起来確实唬人,但內行看一眼就知道,那玩意儿的工程化程度约等於零。 对话逻辑是硬编码的,推理效率低得离谱,多说三轮就开始胡言乱语。 课堂演示和商业產品之间的距离,隔著一整条太平洋。 但系统返还的东西,也隔著一整条太平洋。 他的手指落上键盘。 宗师级的ai架构知识不是一堆死记硬背的公式,是一种本能。 就像会骑自行车的人不需要计算重心偏移量一样,林宇看著屏幕上的代码结构,哪里该砍、哪里该加、哪里的逻辑链条可以用更短的路径替代,全部自动浮现。 他先动的是对话逻辑层。原来的硬编码全部拆掉,换成动態意图识別模块。 代码量反而少了三分之一,但灵活度翻了五倍。 然后是推理引擎。64维压缩到16维的方案,他在电话里跟沈一舟聊过。 现在落到代码上,比嘴上说的还要乾净利落。 动態加权补偿机制嵌进去之后,整个推理链条的计算开销砍掉了百分之六十。 最后是多轮对话记忆。 这是展示课上完全没来得及做的部分。 林宇给程序加了一个轻量级的上下文缓存池,让它能记住前面聊过什么,不至於说了三句话就失忆。 凌晨四点零七分。 本地测试跑完,报告弹出来。 响应速度:平均0.4秒,比课堂演示版快了三倍。 逻辑自洽率:百分之九十一。 林宇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往椅背上一靠。 百分之九十一。 展示课上是百分之七十二。三个小时,提了將近二十个点。 这个数字放到当前国內任何一家ai公司的產品线上,都能直接干翻他们的旗舰模型。 而这只是他一个人、一台破笔记本、一个通宵的成果。 如果有算力集群呢?如果有工程团队呢? 林宇关掉测试报告,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標在页面顶端闪了几下,他敲上三个字。 灵梦ai。 天亮之后,他给李文浩发了条微信。 “我准备把ai技术做商业化合作,国安那边有没有限制?” 回復来得比预期快。但不是李文浩回的。 王志海的消息直接弹了出来,措辞极其简练:“技术商用不限制。核心算法涉及a级保护条款,合作方背景审查由我们负责。你选人,我过滤。” 林宇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確认没有模糊地带,关掉聊天窗口。 接下来是选人。 他花了一个上午,把国內ai赛道上有资格坐到谈判桌前的公司筛了一遍。 第一家,深圳的“星云智能”。 ai创业公司里的独角兽,去年刚拿了十二亿的c轮融资。 技术积累没话说,但林宇翻了翻他们过去三年的合作案例,每一个都有同一个特徵:核心算法必须全部移交,合作方只保留署名权。 说白了,你来打工,我来吃肉。 划掉。 第二家,杭州“鸿蒙云”。网际网路大厂旗下的ai事业部,资源多到溢出来。但林宇点开他们的合作申请页面,光是“战略合作意向书”的模板就有四十七页,审批流程走完最快要三个月。 三个月。ai赛道三个月够改朝换代了。 划掉。 第三家。 林宇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云澜科技。註册地:江海市高新技术开发区。 规模不大,员工不到两百人。但有两个东西让林宇多看了几眼。 第一,自建的gpu算力集群。不是租的,是自己搭的。虽然规模比不上大厂,但胜在灵活,不用排队等资源。 第二,创始人的履歷。周明哲,前谷歌ai实验室高级研究员,做了五年nlp方向的底层研发,两年前回国创业。linkedin上的自我介绍只有一句话:“在找一个值得all in的架构。” 林宇把云澜科技的工商信息、融资记录、专利库全部扒了一遍。乾净。没有境外资本的影子,没有乱七八糟的关联公司,股权结构清晰得像一张白纸。 王志海那边的背景审查应该能过。 他打开文档,开始起草合作方案。 这份方案他写得极其克制。没有花里胡哨的ppt,没有行业趋势分析,没有“万亿市场”之类的废话。就三条核心条款,白纸黑字。 第一条:云澜科技提供算力资源和工程化落地团队。 第二条:林宇提供核心架构及持续叠代能力,架构智慧財產权归林宇个人所有。 第三条:商业化收益分成比例——百分之十五归林宇。其中百分之三十五,直接注入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建设基金。 他在方案封面敲下產品全称:灵梦ai,第一代。 保存。但没有发送。 林宇合上电脑屏幕,往椅背上一仰。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初秋的阳光斜著打进来,在墙壁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光斑。 灵梦ai的商业化能赚多少钱,他算不准。但这不是让他真正兴奋的东西。 让他兴奋的是第二步。 灵梦ai一旦进入商业化阶段,整个產品的研发、测试、叠代,全部可以变成教学內容。 不是那种在教室里对著ppt讲“ai產品开发流程”的假把式。是让学生直接上手,写真代码,跑真数据,解决真问题。 赵磊两周前连print函数都不会拼,现在已经能自己跑通一个k线分析程序了。 如果把他扔进灵梦ai的测试团队里呢? 周昊的视频剪辑能力全班最强,让他负责產品的用户反馈收集和传播呢? 陈雨薇的概率论笔记做得比教科书还细致,让她参与模型的数据標註和准確率测试呢? 这些学生毕业的时候,手里拿著的不是一张薄纸文凭。是一份商业级ai產品的完整参与履歷。 任何一家科技公司的hr看到这份履歷,都得坐直了。 林宇重新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开始敲人工智慧学院的课程大纲。 三条主线並行。 基础理论课:高等数学、概率统计、线性代数、算法设计。这些是地基,一块砖都不能少。 核心技术课:自然语言处理、计算机视觉、强化学习基础。这些是工具,学完就能干活。 实战项目课:直接参与灵梦ai的真实研发流程。这是战场,上去就得打仗。 没有水课。没有混学分的选修。每一门课结束,学生手里都得拿出一个能见人的成果。 上午十点,他把合作方案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云澜科技。邮件標题七个字:一个值得见面的提案。 发完之后,他合上电脑,拎起备课本站起来。 今天下午还有一节高数课。不管外面怎么翻天,教室里那三十几个人还等著他。 出门前他摸了摸口袋,手机、钥匙、粉笔盒。齐了。 路过保研路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宇掏出来瞄了一眼,以为是云澜科技的回覆。 不是。 是教务处的系统推送通知。 他点开,內容只有两行字。 “根据校方最新决议,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筹备)正式立项。首任院长暂缺,教学工作由林宇老师全面负责。相关转专业申请通道將於今日开放。” 林宇把通知读完,手机揣回裤兜,继续往教学楼走。 脚步没变,速度没变。但步子好像比刚才轻了那么一点。 走到教学楼一楼的时候,他习惯性地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脚步顿住了。 学生到得比平时早了很多。三十几號人齐齐整整坐在位子上。但教室里没有课前那种乱糟糟的嬉闹声。 安静得不对劲。 苏晚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低著头,手指在课本封面上来回划拉,没有翻开。 赵磊在第二排,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在椅背里,鼻头红红的。 周昊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张巧儿坐在第四排的过道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著的那支笔,笔帽都捏变形了。 林宇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五六秒。 第44章 林老师,您是不是要走了? 林宇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没有声音。 不是那种课前五分钟的安静,是三十多个人坐在位子上、连翻书的动作都没有的那种安静。 他把教案搁在讲台上,没翻开。 两只手插进裤兜,背靠著讲桌边缘,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课本封面上反覆划拉同一条线,头没抬。 赵磊两条胳膊交叉环在胸前,整个人往椅背里缩,鼻尖泛著红。 周昊趴在最后一排,脸埋进臂弯,一动不动。 张巧儿在第四排过道边,下巴抵著课本,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 林宇没拿粉笔,也没翻课本。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白噪音软体,音量拧到最低,手机平放在讲台上。 教室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声音,像是某个很远的地方在落雨,细碎的沙沙声铺在所有人的沉默底下。 这是他前世在补习班摸出来的土办法。 一屋子人都绷著的时候,直接开口只会让所有人绷得更紧。 给他们一个不那么尖锐的背景音,让注意力有个地方搁,情绪自己就会往下沉。 他等了两分钟。 有人换了个坐姿。有人轻轻嘆了口气。 后排传来一声鼻音很重的吸气。 冻住的东西在一点点化开。 林宇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上课之前,我有个习惯。教室里要是有事,我会先问。今天你们不太对劲。想说什么就说。” 没人接话。 前排几声乾咳。中间有人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同学,又赶紧把头低回去。 陈雨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张巧儿把自己往窗户方向挪了挪,下巴埋得更深。 她回来才三天,这间教室里的关係网她还没完全摸清楚,更没有立场开口。 安静又拖了十几秒。 然后苏晚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声音绷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林老师,听说您要去別的大学了。是真的吗?” 教室里所有人的头都抬了起来。 几十双眼睛集中到讲台上,里面有焦虑,有慌张,还有一种“我猜到答案了但求你別说出来”的脆弱。 林宇听完这句话,心里的拼图瞬间合上了。 清华的邀请,苏科大的千万经费,再加上网上那些发酵了两天的小道消息。全校估计都传遍了。 他看著苏晚的脸,忽然来了一点不大厚道的念头。 他的表情变了。眉头微微拧起来,嘴巴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伸手揉了揉后脑勺,嘆了口气。 “这个事嘛……不完全是传言。確实有这么回事。” 教室里的空气直接冻成了固体。 “而且我今天確实有个坏消息,要跟你们交代一下。” 台下的反应肉眼可见地往下塌。 赵磊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硬撑著平静,但撑得很勉强。 周昊从桌上弹起半个身子,又慢慢趴了回去,闷声哼了一下。 张小曼直接红了眼眶,拿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忍住,把脸別过去了。 张巧儿的呼吸急促起来,指甲抠进了课本封面的塑料膜里,抠出一条白印子。 陈雨薇低下头,眼泪从睫毛上滑下去,砸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面洇出一个水渍。她没擦。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往下沉了沉。 “对不起,同学们。” 停了两秒。 “我即將离开数学与计算机学院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间教室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角落里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哽咽,不知道是谁。 赵磊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红著眼,硬扯出一个笑,声音有点哑。 “林老师,祝您前程似锦。” 他旁边立刻有人跟著起身,嗓子发颤但在拼命控制。 “我们会想您的。” 后排一个男生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您到了新学校也要好好上课啊。” 说完自己先把头低下去了,假装翻课本,翻书的手在抖。 苏晚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攥著校服袖口的边缘,攥得褶子都拧成了绳。 林宇看著这些强撑著笑的脸。 心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但他嘴角开始往上走了,一点一点,憋不住。 “想什么呢你们。” 语气突然变了。 那股沉重和遗憾一扫而空,换成了他上课时才有的、带著点小聪明的轻快。 他推了推眼镜,下巴微微扬起来。 “我说的是离开数学与计算机学院。” 他拿起讲台上的手机,把教务处那条系统推送通知的截图投到了投影幕布上。 “根据校方最新决议,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正式立项。我以人工智慧学院教授的身份,继续给你们上课。” 教室安静了三秒。 三秒。 赵磊的脸上跑过了四种表情:错愕、怀疑、確认、狂喜,速度快到像在放幻灯片。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课桌上,震得旁边的笔筒都蹦了起来。 “我就说了林老师不会走!!!” 全班炸了。 椅子被踹得桌球响,课本拍桌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小曼尖叫著从座位上弹起来,头顶差点懟上吊扇。 周昊猛地坐直,头髮乱成一团,瞪著眼吼了一嗓子:“有没有人掐我一下我没在做梦吧?” 赵磊的后背又挨了一笔桿子。 短髮女生打完他还不解气,自己也跟著拍起了桌子。 张巧儿抱著课本缩在座位上,几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嘴咧著,笑得稀碎。 陈雨薇使劲擦了一把脸。 笔记本上的水渍还没干,旁边又溅上了新的。 教室里吵得快把天花板掀了。 哭的、笑的、骂林宇缺德的、原地蹦躂的,乱成一锅粥。 林宇靠在讲桌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看著台下这群又哭又闹的年轻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等了大概半分钟,嗓音最大的几个人喊累了,声浪开始一点点退下去。 苏晚在这个间隙里重新站了起来。 教室还有零星的笑闹声,但她一起身,周围的人像被按了静音键,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但声音比刚才平了很多,甚至带著一种认真到有些郑重的味道。 “林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 林宇看向她。 “您为什么留下来?“ 全班瞬间没了声。 所有人都看向讲台。 三十多个人,几十双眼睛,全部钉在林宇身上。 林宇看著苏晚,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安静下来的脸。 他没有马上回答。 第45章 把普通人教成栋樑,比锦上添花更重要 教室里的噪音退潮一样迅速回落。 苏晚站在座位旁边,被自己的问题搞得有些侷促,但没有坐下去。 三十多双眼睛从她身上转到林宇身上,又从林宇身上转回来,来回弹了两个来回,最后全部锁死在讲台方向。 窗外的阳光斜著打进来,铺了一条亮晃晃的长方形在地面上,粉笔灰在那道光柱里悬浮、打旋,慢吞吞地落。 林宇靠著讲台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持续了五六秒,长到前排有人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晚。 “清华大学的沈一舟教授找到我,说想让我去做他的同事。” 语气平平的,跟在课上报一道例题的答案似的。 但这句话砸下去,教室里好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省科技大学的欧阳清风主任,开了一千万科研经费,副院长的位置,请我过去。” 嘶嘶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赵磊的嘴张了一半,合不拢。 周昊举著手机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传闻归传闻,从当事人嘴里亲口说出来的衝击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一千万。 清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副院长。 这些字眼挨个炸开,把教室里仅存的一点侥倖心理炸得渣都不剩。 “条件都很好。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林宇的语气没有半分做作,坦坦荡荡。 “但我想了一整夜,最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他停了两秒。 教室里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 “清华的学生,需要我去教吗?” 没有人说话。 “那些孩子高考考了六百八十分、七百分进去的,全国最聪明的一批脑袋。他们的老师是院士,是长江学者,是国家队。我去了,不过是一棵好树上多掛一盏灯。” 他顿了一下。 “亮不亮,那棵树都是好树。” 这句话说完,教室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安静。 所有人都等待著他的下一句。 林宇的视线从第一排慢慢扫到最后一排,一排一排地过,像在点名,又像在把每一张脸都记下来。 “但你们不一样。”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压低了一点。 “你们高考分数可能刚过本科线。社会叫你们二本学生,简歷投出去被筛掉的理由就四个字,学校不行。” 前排有人低下了头。 “你们当中有人对著招聘网站投了五十封简歷,没收到一个回復。有人被面试官当面问,你这个学校我没听说过。” 赵磊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他的拳头搁在大腿上,攥得死紧。 “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普通两个字有多重。” 张巧儿把脸埋进课本里,肩膀缩了一下。 苏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掐进了掌心。 陈雨薇盯著自己笔记本上那个还没干透的水渍,一个字都没写,但每一句话都刻进了脑子里。 教室里瀰漫著一种很闷的东西。 不是悲伤,却比比悲伤更沉,就好比被人把伤疤揭开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之后的酸涩。 林宇的声音往上提了一格。 带著一种沉著的、没有任何水分的篤定。 “把普通人培养成社会精英,培养成国家栋樑。这件事,比给天之骄子锦上添花,更有意义。” 他看著台下那些抬起来的脸。 “也更有挑战。”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自然。 “所以我留了下来。並非因为我多伟大,而是我觉得,这帮人值得我留下来教。” 安静了一秒。 掌声炸开来。 比刚才那次猛烈十倍。 赵磊带头拍得两只手掌通红,嘴咧到了耳根子,后槽牙全露在外面。旁边的短髮女生这回没打他,自己拍得比他还凶。 周昊举著手机录像,镜头抖得像在拍地震纪录片,但他完全没察觉。 张小曼不鼓掌了,直接拿课本拍桌子,啪啪啪的声响混在掌声里,格外炸裂。 张巧儿没有鼓掌。 她抱著课本,把脸深深地埋进去。肩膀抖了两下,又抖了两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平稳了。 苏晚终於坐了下来。 她闭了一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在这一口气里彻底散了个乾净。 掌声持续了將近半分钟。 林宇抬手往下压了压,等了一会儿,声浪才一层层退下去。 他转身走到黑板前,从粉笔槽里捞起一截粉笔,手腕一划,在板面正中间拉了一条竖线,把整块黑板劈成左右两半。 左边写:旧课程。 右边写:新学院。 “接下来说正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人工智慧学院是学校第一次尝试摆脱传统教学模式的实践。我的教学方式和你们以前经歷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照本宣科,没有纯理论灌输。你们会直接参与到真实的ai產品研发中去,课堂作业就是项目代码,考试就是產品上线。” “但是。” 这两个字咬得特別重。 “目前,人工智慧学院就我一个光杆司令。” 全班笑了。 张小曼憋不住,蹦出一句:“那不就是您一个人带三十几个崽?” 林宇瞥了她一眼:“你这个比喻很危险。” 又是一阵鬨笑,但笑过之后,每个人的眼里都亮著东西。 林宇接著往下说。 “所以我从校方爭取到了一个机会。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在校生,可以申请转专业到人工智慧学院。名额有限,三十个。今晚八点,教务系统开放线上转专业申请通道。”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先到先得。” 教室炸了一下。 炸完之后又迅速安静下来。 因为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飞速算同一道题:三十个名额,教室里坐著的就不止三十个,更別提没来上课的、其他班级的、甚至其他学院慕名来蹭课的那些人。 赵磊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摸到手机了,恨不得现在就把教务系统撬开。 周昊压低声音,嘴巴凑到旁边人的耳朵边上:“哥们,待会儿下课別走食堂了,直接回宿舍连网线。” 苏晚和张小曼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但传递的信息完全一致:今晚八点,死也要准时蹲守。 张巧儿的眼睛亮了一瞬,但紧跟著又暗下去。 她刚復学。 手续才办完两天,学籍系统里的状態还掛著“復学审核中”。转专业这种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犹犹豫豫地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缩了一下,最后还是硬著头皮把手臂伸直了。 林宇扫了一眼,看到了她。 “张巧儿,復学生有同等申请权利。你的情况我跟教务处確认过了,没问题。”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隨意,像是顺口提了一嘴。 但张巧儿的手抖了。 她连忙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摁住。眼角有东西在闪,她拼命眨了两下,低下头,死死盯著课本封面上那行印刷体的书名。 旁边的苏晚伸过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说话。 不用说。 林宇把粉笔放回槽里,退后一步,环顾全场。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右手抬起来,在黑板右半边那个“新学院”三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横线。 “人工智慧学院,全国第一个、目前也是唯一一个本科级ai专业。办好了,江海大学就是新时代大学教育的一桿旗帜。办不好,要被人笑话十几年。” 他停了一拍。 “我问你们一句。” “有没有信心?” 回答他的是三十多个嗓子同时炸开的、差点把天花板掀飞的三个字。 “有信心!!!” 那声音从教室的窗户灌出去,穿过走廊,掠过楼下的绿化带,一路飘到对面操场上。 几个正在踢球的男生停下脚步,抱著球,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窗户。 “谁在吼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计算机学院那边。” “吼那么大声,打架了?” “打架哪有这么整齐。” 他们摇摇头,继续踢球。 下课后不到五分钟。 消息像炸弹一样从数学与计算机学院朝整个学校扩散。 “林宇开了新学院!”“只有三十个名额!”“今晚八点抢!” 其他班级的同学第一个坐不住了:凭什么只有上课的人先知道?我们也是计算机学院的! 其他学院的学生紧跟著炸锅:转专业通道只对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开放?那我们经管的呢?法学的呢? 教务处的电话在十分钟之內被打爆了三次。 接线的小姑娘第三次放下话筒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她扭头看向坐在里间喝茶的科长。 “科长,咱们建校以来,有没有出现过学生打电话抢著要转专业的情况?” 科长放下茶杯,想了半天。 “没有。倒是经常有打电话问能不能转出去的。” 小姑娘把第四个打进来的电话接起来,刚“餵”了一声,那边劈头就是一句。 “请问人工智慧学院转专业申请是今晚八点开放对吗?我是经管学院大二的,我能不能……” “同学,目前只对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开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我能不能先转到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再从那边转到人工智慧学院?” 小姑娘捏著话筒,扭头看科长。 科长的茶杯悬在嘴边,半天没喝下去。 第46章 七点钟,整个食堂被占了 下午四点半,下课铃还没响完,消息就已经从教室里漏了出去。 走廊上,其他班的同学堵住了门口。 一个瘦高个儿扒著门框,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冲里面喊:“哎哎哎,是不是真的?三十个名额?” 赵磊挤出门的时候被三个人同时拽住了袖子。 “磊哥,到底怎么回事?” “今晚八点是不是只能在教务系统上申请?” “有没有笔试面试?还是纯拼手速?” 赵磊甩了两下没甩开,索性站在走廊中间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你们別抓我了!问教务处去!我还得回去占网呢!” 五分钟之內,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六个微信大群全部炸了。 消息的扩散速度远超林宇的预估。 等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有隔壁经管学院的学生追上来问他:“林老师,我们院的学生能不能也报?” 林宇摇了摇头:“目前只对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开放,具体政策问教务处。” 那个学生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凭啥。 五点钟,学院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一千多条,林宇退出群聊的时候,经管学院的辅导员群也开始冒烟了。 有学生直接@了辅导员:“老师,转ai学院的申请我们院能不能报?” 辅导员还没回復,底下就吵成了一锅粥。 法学院一个大三女生在朋友圈发了长文:“凭什么只有数学与计算机学院有资格?凭什么我因为高考填错了志愿就不能学ai?” 底下六十多条评论,全是“+1”。 外国语学院更离谱。有人在食堂饭桌上掏出手机背python基础语法,同桌问他干什么。 “万一以后开放名额呢,我先学著。” 六点钟,一个信息在学生群体中快速流传:教务系统的伺服器掛在校园內网,全校wi-fi信號最稳、带宽最大的地方,是两栋食堂。 消息源已经没人追得溯了,但效果立竿见影。 六点一刻,第一食堂开始出现端著笔记本电脑找座位的学生。 六点半,二食堂也沦陷了。 七点整,两栋食堂的桌椅几乎全部被占满。 有人面前摆著吃了一半的炒饭和打开的电脑,有人乾脆没买饭,直接抱著手机蹲在墙根底下反覆刷教务系统的登录页。 角落里一个男生把充电宝、数据线、备用手机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那架势跟部队打仗前检查装备似的。 打菜窗口后面,一个阿姨探著脑袋往外瞅了一眼,扭头跟同事嘀咕。 “外面那些孩子一个个跟抢年货似的,比当年英语四级抢名额还嚇人。” 另一个阿姨踮脚瞟了一眼角落里一台电脑屏幕。 “人工智慧学院?啥专业?毕业出来干嘛?” “管它干嘛的,林老师教的,那肯定差不了。我儿子要是在这读,我也让他报。” “你儿子今年不是才初二吗。” “提前规划懂不懂。” 七点半,307宿舍。 四个人各占一个角落,面前各摆一台设备。 苏晚用笔记本电脑,张小曼举著手机,一根从隔壁宿舍借来的充电线拖在地上。 陈雨薇的平板靠在枕头上。 张巧儿坐在书桌前,那台修好主板又用了两年的旧笔记本风扇呼呼响,听著像台微型拖拉机。 四块屏幕上全是教务系统的登录页面,灰色提示条杵在正中间:系统尚未开放。 张小曼盯著手机,两条腿在床沿晃来晃去,晃到鞋都快甩飞了。 “网速怎么样?”苏晚头也不抬。 “我这边ping八毫秒。”陈雨薇报了个数。 张巧儿敲了两下键盘,页面刷新了一次,转圈转了好一会儿才加载出来。 “我这台加载要十二秒。” 张小曼立刻蹦了一句:“你要是卡了,直接把帐號密码喊出来,我在我手机上帮你填!” “那密码不就被你们全知道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 七点五十分。 苏晚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十分钟。”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张小曼晃腿的动作都停了。 “五分钟。” 张小曼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肚绷得发白。 “三分钟。” 陈雨薇吸了一口气,憋著没吐。 “两分钟。” 张巧儿的旧电脑风扇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异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四个人同时僵住。 两秒后风扇恢復正常转速。四个人的肩膀同时塌下来,各自长出一口气。 “你这电脑要是现在死机我跟它拼命。” 张小曼的牙齿咬著下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分钟。” 宿舍里只剩下风扇的嗡嗡声和四个人的呼吸。 苏晚的手指搁在触摸板上,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时间一秒一秒地过。 19:59:58。 19:59:59。 20:00:00。 她猛地点了刷新。 灰色提示条消失了。一个蓝色的按钮弹出来,上面四个白字:立即申请。 “开了!” 四个人同时动手。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噼里啪啦挤在一起。 姓名。学號。原专业。申请理由。 苏晚在申请理由那一栏顿了不到一秒,打了一行字: “因为林宇老师教的东西,值得我赌一次。” 提交。 页面上的圆圈转了三秒。 “提交成功。当前排队序號:第7位。” 苏晚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进了!” “我第11!”张小曼尖叫了一声,手机差点飞出去。 “14。”陈雨薇的声音抖著,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三个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张巧儿。 张巧儿的屏幕上,提交按钮已经按下去了,但转圈图標还在转。一秒。两秒。三秒。 宿舍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四秒。五秒。六秒。 张小曼攥著手机站起来,往张巧儿那边迈了半步,嘴已经张开准备喊“报密码”了。 七秒。 八秒。 叮。 “提交成功。当前排队序號:第23位。” 张巧儿盯著那个“23”,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两条胳膊垂下来,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张小曼扑过去一把搂住她,嗓门大得隔壁宿舍都能听见:“第23!我们四个全进了!307一个不少!” 陈雨薇把平板搁到一边,两只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来的笑声断断续续的,肩膀一耸一耸。 苏晚靠在床栏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口那团东西散了,散得乾乾净净。 八点零七分。 教务系统弹出全局通知:三十个名额已满。 从开放到满额,七分钟。 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微信群瞬间哀鸿遍野。一个男生拍了张电脑屏幕的照片发到群里,画面上赫然显示: “排队序號:第31位。提交失败,名额已满。” 配文两行字:“差一个。我按提交的时候手指打滑了(泪流成河.jpg)。” 底下一百多条回復,全是哭脸。 307的庆祝仪式简单粗暴。 张小曼从床底翻出前两天买的一箱橙汁,撕开纸箱,四个纸杯碰在一起。 声音闷闷的,不怎么响亮。 但四张脸上的笑,比任何碰杯声都清脆。 苏晚喝了一口橙汁,放下纸杯,掏出手机翻到和林宇的聊天记录。 之前答应过请他吃饭,一直没兑现。 她打字:“林老师,我们四个都抢到了。说好的请您吃饭,您看明天晚上有空吗?就在学校后街的排挡。” 回復来得很快。 一个字。 “好。” 苏晚拿著手机,对著那个字看了好几秒。 半月前她拿著举报信要把这个人送进纪委,现在她在约他吃饭。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灌了一大口橙汁。 人跟人之间的转弯,比微积分曲线猛多了。 第二天傍晚六点。 林宇换了件还算乾净的外套,出了教工宿舍往后街走。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边留著最后一截暗红色。 走到后街路口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宇掏出来,以为是苏晚发的定位。 结果是封邮件。 发件人:宋琦,云澜科技ceo。 邮件標题:关於灵梦ai合作方案的正式回復。 第47章 后街排挡,和一封改变世界的邮件 林宇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邮件不长,三段话。发件人宋琦,云澜科技ceo。 第一段:“您的架构方案我拿给团队cto看了。他看完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没动。最后站起来跟我讲了一句:您的方案比我们领先了至少三年。” 第二段列了一份资源清单。128张a100gpu算力集群,完整的数据標註团队,一套打磨了三年的工程化部署流水线。每一项后面都標註了当前状態和可调配时间。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合作条款我们全部接受。明天方便见面谈细节吗?” 林宇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全部接受。 他开出的条件並不温和。核心架构智慧財產权归他个人所有,商业化收益百分之三十五注入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建设基金,百分之十五归他个人。换句话说,云澜科技出人出算力出工程团队,拿走的利润只有一半。 这种分成比例放在任何一个商业谈判桌上,对方都得跟你磨上三五轮。 宋琦一个回合都没磨。 林宇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路灯在脚底下拉出一截影子,巷口飘过来炒花甲的味道,铁锅和锅铲磕碰的声响隔著二十米都听得清楚。 灵梦ai的商业化落地,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两周。 这笔钱一旦跑起来,新学院的资金窟窿就不是问题了。 他抬脚往巷子里走。 后街的排挡夹在两栋老居民楼之间,塑料棚顶底下拉了三排灯泡,暖黄色的光打在油腻的摺叠桌上,混著排风扇往外吐的白烟。铁板上的牛肉在滋滋地叫,隔壁桌几个中年男人划拳的动静把半条巷子都填满了。 苏晚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冲他招手。 桌上已经铺开了。铁板牛肉、烤生蚝、蒜蓉粉丝、炒田螺、一盘切得粗细不均的凉拌黄瓜。张小曼正侧著身子往里挤塑料凳,张巧儿帮著摆碗筷,陈雨薇拧开一瓶雪碧,气泡噗地往外冒了一截。 林宇在苏晚对面坐下来。凳子有点矮,膝盖差点磕到桌腿。桌面摸上去黏糊糊的,靠背上印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啤酒logo。 这种排挡他前世吃过不知道多少回。补习班一个月四千块工资,改善伙食的天花板就是巷子口的烧烤摊。 张小曼给他倒了杯雪碧,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林老师,说好我们请的,您千万別抢著付啊!” 嗓门跟在教室里一样,旁边桌的几个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林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心,今天我穷。” “您还穷?网上都传您炒股赚了几十万了。” “网上还传我会气功呢。” 张小曼噗地笑出来,筷子上夹著的田螺差点弹飞。 吃饭的过程比林宇预想的轻鬆。没有刻意的感恩环节,也没有煽情的回忆杀。四个女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张小曼负责製造噪音。一会儿模仿抢名额时张巧儿的电脑风扇发出怪响全宿舍集体心臟骤停的场面,一会儿学赵磊听到林宇不走时整张脸挤成一团的表情,学得太像了,陈雨薇嘴里的雪碧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陈雨薇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精准度嚇人。张小曼吹自己抢到第11名是“技术实力”,陈雨薇头也没抬:“你信號好,在上铺离路由器近。” 全桌笑得东倒西歪。 张巧儿大多数时候在低头吃菜,夹菜的动作很小,每次只夹一点点。但有人提到林宇的时候,她的筷子会停一下,嘴角弯一点。 苏晚的话不多不少,但林宇注意到她一直在观察自己。那种审视的习惯还在,只是审视里的东西换了。 吃到一半,张巧儿忽然放下筷子。 “林老师。”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连隔壁桌划拳的动静都显得远了一截。 “谢谢你。” 三个字,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落得都很稳。 林宇嘴里正嚼著一块烤茄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巧儿的表情很平。不是那种硬撑著的平,是真想通了才有的安稳。 “我以前觉得大学是个骗局。交了好多钱,学了一堆没用的东西,最后被一个贷款平台搞到退学。我恨过这个地方。” 她低了一下头,指尖在桌面上蹭了蹭。 “但现在不恨了。因为碰上了你。” 苏晚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雪碧,气泡呛得她咳了两声,偏过头去假装看街对面。张小曼低头狂眨眼,拿手机挡著脸,屏幕都没亮。 林宇放下筷子,扯了张纸巾擦手。 他没说“不用谢”。这种时候客套话说出来比不说还轻。 “开学之后概率论的作业,你得好好补上。你落下半年的课,得加倍补回来。” 张巧儿愣了一拍。 然后笑了。酒窝浅浅的,跟苏晚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好。” 气氛重新暖起来。张小曼立刻接过话头,开始吐槽概率论作业的难度,成功把催泪的苗头掐灭在萌芽状態。 快吃完的时候,苏晚夹了一块生蚝,忽然想起来:“林老师,转专业那三十个名额定了,名单我在群里看到了。但其他学院闹得挺凶的,好多人问凭什么没有他们的份。后面学校会扩招吗?” 林宇想了想:“扩不扩招我说了不算。但我会爭取。这个专业不该拿院系出身卡想学的人。” 苏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买单的时候,四个女生几乎同时伸手掏手机。但老板娘笑著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二维码付款记录:“你们那个戴眼镜的老师,刚才上厕所路过的时候就把钱扫了。” 张小曼急了,扭头冲林宇喊:“说好我们请的!” 林宇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你们以后赚了钱再请。到时候別请排挡了,起码请个火锅。” “等著吧!等我毕业年薪百万的时候,请您吃最贵的和牛!” 陈雨薇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先把概率论考及格再说年薪百万。” 全桌最后一轮笑,笑完了,收拾东西,往外走。 巷口的风裹著烟火气迎面扑过来。四个女生要往宿舍方向走,林宇往教工宿舍那边拐,两条路正好岔开。 苏晚在路口停了一步,回过头。 “林老师。” 林宇止住脚。 她站在路灯底下,没说什么感谢的话,也没说什么期待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不需要翻译。 她转身追上前面三个人,四个背影钻进了宿舍楼门口的灯光里。 林宇站了几秒,摇了摇头。 他掏出手机,打开云澜科技的邮件,在回復框里敲了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贵公司,我准时到。” 发送。 手机收回口袋。秋天的夜风凉了不少,头顶的星星不多,但亮得扎眼。 他刚走出二十步,口袋又震了一下。 以为是宋琦秒回,掏出来一看,是微信。 李文浩。 “林老师,王队让我转告你一件事。赵文远的科研经费流水查完了。结果很有意思。” 底下紧跟著第二条消息。 “你猜他那些年的课题经费,最终流向了哪儿?” 第48章 赵文远的帐该请了 林宇盯著屏幕上那句话看了三秒。 “你猜他那些年的课题经费,最终流向了哪儿?“ 巷口的风灌进领口,带著排挡那边飘过来的炭火味。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说吧。“ 回復没有马上来。大概过了半分钟,一张图片加载出来。 解析度不高,像是从內部系统截屏后又做过脱敏处理,公司名称和帐號都打了部分马赛克,但关键的数字和箭头指向清清楚楚。 赵文远近五年主持的省级课题四个,国家级子课题两个,拨款总额二百八十七万。 这笔钱从课题专项帐户走了三条线,分別转入三家公司。 江海瑞和信息諮询有限公司。 海澄数据服务中心。 东暉学术交流中心。 註册地址分散在江海市三个不同的写字楼里,乍一看毫无关联。 但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分別是赵文远的妻子、妻弟和大学同学。 標准的空壳套利。左手出,右手进。 林宇靠在巷口那根电线桿上,脑子里那套被系统返还的金融数学直觉几乎是自动启动的。 资金流水的结构一铺开,漏洞就像试卷上用红笔圈出来的错题,根本不用刻意找。 他打了一行字过去:“项目的实际成果呢?谁干的活?“ 李文浩的回覆快了很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项目执行全部由赵文远带的硕士生和博士生完成。论文第一作者掛他的名字。其中一篇发在国內核心期刊上的文章,跟他名下一个已经毕业的硕士生的学位论文重合度百分之七十六。“ 林宇的拇指停了一下。 “那个学生知道吗?“ “不知道。毕业后去了深圳一家小公司,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的东西被导师拿去二次发表了。“ 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有一只飞蛾绕著灯罩转圈。 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马上收起来,攥在手里,塑料壳被捂得发热。 他想起考核课那天赵文远坐在评审席上的样子。西装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颗,下巴微微扬著,用一种审视標本的姿態打量讲台上的每一个人。 “你们这些二本学生能有什么前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句话当时把整间教室的温度都冻掉了几度。 现在林宇才看清楚那张脸底下垫著什么。两百八十七万赃款,吞掉的学生心血,还有一整套精心运转了五年的吸血机器。 他吐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迈步往教工宿舍方向走。 步子不快。 脑子里的事情排了个队。 明天上午十点,云澜科技,宋琦等著他签合同。这事不能迟到。 赵文远那边,国安和纪委接手了,轮不到他操心细节。 他该做的事情只剩一件:把灵梦ai的商业化谈下来,让新学院的资金缺口有著落。 至於赵文远,该清的帐,有人会替他清。 三天前。 国安办公室里,王志海把一沓列印材料摊在桌面上,用食指敲了敲最上面那页的表头。 沈磊和李文浩坐在对面,茶杯里的水都没动过。 “星途贷的资金炼你们跟到哪一层了?“ 沈磊翻开文件夹,从中间抽出一张a3大小的股权穿透图。线条密密麻麻,从星途金融信息諮询有限公司的框里拉出七八条线,通向不同的壳公司和自然人。 “穿到第四层的时候,撞上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沈磊的手指沿著其中一条线滑到右下角,点了点一个標红的公司名称。 海澄数据服务中心。 “这家公司跟赵文远有什么关係?“王志海皱了下眉。 “法人代表是赵文远的妻弟,去年十一月註册,经营范围写的是数据分析与学术交流服务。 它跟星途贷的母公司共用过同一个对公帐户的收款码。只有一次,金额不大,八千块,备註写的是技术諮询费。“ 王志海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 一次资金往来,数额也不大。放在別的案子里,可能就被当成噪音过滤掉了。 但王志海乾这行二十年,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顺著这条线继续查。赵文远的课题经费,全部调出来看看。“ 三天的时间,沈磊把赵文远名下所有课题的资金流水扒了个底朝天。 结果比预想的还难看。 二百八十七万课题经费,经过三家空壳公司的流转,最终回到赵文远个人或其家属的帐户里。 其中“江海瑞和信息諮询有限公司“的帐户里还趴著四十三万没来得及转出去的余额,转入记录的备註栏写著“学术会议差旅报销“。 沈磊查了那场会议的主办方签到记录。 赵文远的名字压根不在上面。他没去。 但钱到了。 王志海看完报告,沉了几秒。 “这事儿不归我们管,但既然碰上了,就別装没看见。材料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连同他在省级展示课上利用职权打压同事、泄露考核机密文件的违规行为一併附上,移交江海大学纪委和市检察院经侦部门联合处理。我们提供资金流水的技术支持。“ 沈磊点头,回去整理。列印出来的材料装了两个文件袋,厚度超过三厘米,印表机换了两次纸。 纪委收到材料的当天下午就启动了调查程序。 赵文远名下三家公司的银行流水被正式调取。硬碟数据被技术人员在下班后悄悄提取。一切按程序走,不声不响。 同一天,三通电话打到了三个不同城市。 接电话的是赵文远曾经带过的三个已毕业研究生。调查员的开场白差不多:例行了解一些学术合作的情况,请如实回答。 在深圳那个女生,听完调查员的描述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调查员以为信號断了,开口问了一句“餵?“ 女生才重新出声。 “我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好,所以论文只能掛他的名字。“ 调查员没有回话。 笔尖在记录本上停了两秒,又继续往下写。 赵文远在这三天里並非一无所觉。 他发现办公室的电脑在下班后有被动过的痕跡。滑鼠的位置跟他锁屏前不一样,显示器的亮度被人调过。 他打了三个电话。 省厅教学规范委员会的老朋友周德生,响了十一声,没接。 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副处长刘明宏,接了,寒暄两句,说在开会,改天再聊。掛得很快。 陈松柏的电话倒是通了,但老师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以前聊天会拉家常,问问师母身体好不好,现在陈松柏只说了两句话。 “文远,最近安分一点。少折腾。“ 然后掛了。 赵文远拿著手机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转了半圈,对著窗户。 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几片干透的落在窗台上,被风推著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些在饭桌上拍著他肩膀喊“老赵“的人,那些每年教师节准时收到他两条中华烟的人,那些在论文评审时帮他说过好话的人。 一夜之间全哑巴了。 赵文远的手搁在扶手上,指甲抠进了皮革缝隙里。他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很大。大到他一个人坐在里面的时候,连呼吸都有回声。 同一个晚上,教工宿舍里。 林宇洗完澡出来,把明天去云澜科技要带的材料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架构文档、分成条款、智慧財產权归属协议,三份东西用回形针夹好,塞进公文袋里。 躺到床上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远处铁道方向传来列车经过的闷响,拖著长长的尾音,磨过夜色的边缘。 他闭上眼,脑子里先转了一圈赵文远。 两百八十七万。五年。三家空壳公司。被偷走的学生论文。 赵文远不过是这个世界腐败的冰山一角, 好在他的光碟机散了这小片黑暗。 他又转了一圈灵梦ai的合作条款。 核心架构归个人,百分之三十五注入学院建设基金,百分之十五归他。 宋琦全盘接受,一轮都没磨。 说明灵梦ai的架构价值,远超他开出的价码。 这个想法让他在黑暗里微微皱了下眉,但没有展开。 技术的商业价值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新学院的经费缺口够不够填上,赵磊苏晚他们的课程体系能不能跟上。 这些才是实打实的事。 脑子最后停在吃饭时张巧儿的脸上。 她说“碰上了你“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 酒窝浅浅的。 跟苏晚描述过的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薄被扯到肩膀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枕头底下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宇本来不想看了,以为是宋琦確认时间。翻过来一瞟,是李文浩。 两条消息,前后脚发的。 第一条:“赵文远的逮捕令今天下午批了。明天上午执行。“ 第二条:“对了,林老师,恭喜当上教授。“ 第49章 手銬扣上的时候,他正好路过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林宇背著包从教工宿舍出来。 公文袋里夹著三份文件,回形针別得整整齐齐。 出门前他又摸了一遍,確认没落下东西,才锁了门往校门口方向走。 云澜科技在高新区,打车过去四十分钟,约的十点,时间卡得刚好。 走到行政楼侧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停车场里多了两辆车。 黑色,没有任何標识,车牌號段是公务用车的格式,但不属於江海大学的车队。 林宇在这个学校待了快一个月,行政楼前停过哪些车他心里有数。这两辆是生面孔。 靠近楼门口的位置,两个穿便服的人背靠墙壁站著。 一个抱著胳膊,一个手插兜,看上去像是等人的访客。 但他们的重心落法和普通人不一样,前脚掌微微吃力,后脚跟虚著,隨时能往任何方向起步。 跟李文浩站著的方式一模一样。 林宇把视线收回来,没停留。 加快两步,拐上行政楼和教学楼之间那条玻璃顶的连廊。 身后传来动静。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林宇扭头。 行政楼的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先出来一个便服男子,步子快,扫了一圈停车场的方向,然后侧身让了个位置。 第二个人走出来。 赵文远。 深灰色夹克,扣子从上到下扣得严严实实,头髮也打理过,梳得很规矩。 林宇记得这件夹克,考核课那天赵文远坐在评审席上穿的就是这件。 但今天这件夹克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赵文远的双手在身前交叠著,手腕上扣著一副手銬。 银白色的,阳光打在上面反出一小块亮斑。 第三个便服男子跟在赵文远身后,一前一后把人夹在中间,朝停车场方向走。路线刚好要经过连廊。 林宇站在连廊这头。赵文远被带著从那头过来。 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米。 玻璃顶棚把早晨的光筛进来,廊道里亮堂堂的,连地砖缝里嵌的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文远的皮鞋磕在地面上,声响不大,节奏压得很慢,一步一步,量著走。 两个人的距离在缩短。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赵文远抬起头。 四周没有別人。连廊两侧的教室还没开门,走廊里空得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和皮鞋底碰地砖的迴响。 赵文远看见了林宇。 脚步没停。但他的脸上跑过了一层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更接近一种耗尽了的疲倦。 林宇开口了:“我能和他说两句吗?” 两名便衣显然知道他是谁。对视了一下,微微点头,脚步放缓但没有鬆开赵文远两侧的位置。 赵文远站住了。 手銬在阳光底下又闪了一下。他仰著下巴看林宇,嘴角牵了牵,那个动作在他脸上显得很彆扭,像是硬从某个地方拽出来的。 “林老师。” 声音比考核课上小了很多,沙哑,像是一整夜没喝水。 “你果然厉害。” 停了一拍。 “现在我这个样子,你很满意吧?” 林宇看著他。晨光从玻璃顶棚上方落下来,把赵文远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法令纹很深,眼皮耷拉著,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你並不后悔。”林宇的语气很平,“你只是后悔自己做得不够乾净。” 赵文远盯著他,眼珠子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仿佛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话时才有的反应。 “我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忽然拔了起来,在空旷的连廊里撞来撞去。 “这个世界像我一样的人比比皆是。林宇,你以为自己摘掉了一颗毒瘤? 我不过是千万人里的一个。你根本不知道这套体系有多庞大,你扳倒了我,明天还会有下一个赵文远。” 他往前探了半步,手銬的链条拉直了,发出一声轻响。 “你会后悔的。” 两个便衣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林宇没动。 他的右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一截东西。 粉笔。 备课的时候顺手揣兜里的习惯,从前世补习班就落下了,到现在改不掉。 他把那截粉笔掏出来,搁在指尖搓了两下。 旁边的便衣脊背瞬间绷直了,右手下意识往腰后摸。 “林老师,不要衝动。” 林宇低头看著指尖的粉笔灰,白色的细粉从指缝间落下去,在那道光柱里打了几个旋,慢悠悠地散开。 “赵文远。” 他把粉笔收回裤兜,拍了拍手。 “老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你越界了。” 赵文远的嘴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笑终於碎了。 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崩溃,只是碎了,像一麵糊了太久的旧墙皮,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两名便衣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步子加快,带著他穿过连廊剩下的十来米,拐进了停车场。 皮鞋底磕地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掺著手銬链条轻微的哗啦声,一起灌进林宇的耳朵里,越来越远,越来越碎。 车门被拉开又合上,声响闷闷的。 引擎发动。 林宇在连廊里多站了几秒。 风从玻璃顶棚的某个缝隙里钻进来,嗡嗡地响,填满了人走空之后的安静。 他想起考核课那天。 赵文远拍著评审桌站起来,西装笔挺,声音洪亮,对著满教室的学生拋下那句话。 “你们这些二本学生能有什么前途。” 整间教室的温度被那句话冻掉了好几度。 现在说这话的人戴著手銬被塞进了车后座里,而那些被他看不起的学生將会是全国第一个ai专业的第一批学士、硕士甚至博士。 林宇把气吐乾净,低头瞟了一眼手錶。 九点零三分。 不能再耽搁了。 他调了调肩上的背包带,迈步往校门口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掏出来看,是李文浩。 “人已经带走了。你看到了?” 林宇回了两个字:“看到了。” 十几秒后,第二条消息进来。 “赵文远涉嫌贪污科研经费二百八十七万、学术造假、侵占学生成果、利用职权打压同行。市检察院已经正式立案。江海大学方面,今天下午会发布內部通报,解除其一切教职。” 林宇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覆。 该说的话刚才在连廊里说完了。多余的感慨一个字都不需要。 赵文远用几十年建了一座纸房子,帐目、论文、关係网,一层套一层,看著结实,但经不起一根火柴。 校门口,网约车已经到了,白色的轩逸停在路沿石边上,司机摇下窗户朝他招了一下手。 林宇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报了高新区的地址。 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他从车窗往外瞥了一眼。 行政楼前的那两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匯入马路。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两下,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校门口那块刻著“江海大学”的石碑被照得发白。花坛里的月季花期过了,剩下光禿禿的枝干戳在泥土里,几片不肯掉的叶子在风里打晃。 车子併入主干道。 林宇靠在座椅上,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最后过了一遍今天要谈的核心要点。 第一,算力资源。128张a100的配置是確认了,但调配节奏要细化到周。灵梦ai的训练周期他心里有数,第一阶段至少要跑三个月,中间不能断。 第二,產学研一体化方案。学生参与研发的具体流程,从课程设计到项目分工到成果归属,每一步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这是新学院的教学根基,含糊不得。 第三,上线时间表。灵梦ai第一代產品什么时候能跑通mvp,什么时候能推向市场,回款周期怎么算。新学院的后续经费全指著这笔钱。 三个问题,谈妥了,后面的路才能走。 车窗外的建筑从老旧的居民区逐渐切换成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路越来越宽,绿化带越来越整齐,空气里工业区的味道也淡了下去。 九点二十八分。 车子在高新区一栋灰白色的写字楼前停下来。楼不算高,二十二层,外墙贴的是那种很常见的铝塑板,乾净但不张扬。大门口没有花哨的装饰,就一块深蓝色的门牌,上面四个字。 云澜科技。 林宇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大厅不大,前台的台面擦得鋥亮,上面摆了一排矿泉水,瓶盖上的凝珠还没散,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前台姑娘抬头看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梯门亮了。 叮的一声,门滑开。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西装的肩线挺括,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的袖口露出半截——两颗银色的袖扣,擦得很亮。 但这些精致的细节遮不住他脸上的东西。 两只眼睛底下各掛著一团浓重的青黑色,皮肤在灯光下显得蜡黄,颧骨的位置往里凹了一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慢慢抽空了。 但他在笑。 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林宇觉得他是把最后一口精气神全顶到了脸面上。 “林老师!” 宋琦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隔著半个大厅就喊过来了,步子快得前台姑娘连水都没来得及递。 他走到林宇面前,伸出右手。 林宇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 宋琦的指尖在抖。 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不是紧张,紧张的抖法是短促的、间歇性的。这种抖法是持续的、均匀的,像是肌肉已经不完全听指挥了。 长期缺觉的人才会这样。 “宋总,不用这么客气。” “客气什么,这次见面我等了三天,昨晚到现在就没合过眼。” 第50章 濒死的公司,和一封救命的邮件 时间拉回三天前。 云澜科技,十七楼。窗帘拉著,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 宋琦的右手搭在財务报表上,指尖无意识地来回蹭著纸面,蹭了大概有五分钟了。 纸面上的墨被体温捂得发软,最右边那一列的数字微微洇开了一点。 负二百一十七万。 这是云澜科技上个季度的净亏损。 他把手从报表上挪开,指腹上沾了一层淡淡的墨痕。 云澜科技成立三年零四个月。最风光的时候估值两个亿,瀚霖集团一笔八千万砸进来,指名要云澜开发一套能嵌入智能家电的本地化ai引擎。 宋琦从谷歌ai实验室带回来的nlp底层技术,在国內同行里至少领先一个身位。 他接这笔钱的时候,觉得三年足够了。 三年过去了。 ai引擎叠代到了第四个版本。测试报告上的数据一版比一版好看,但每次拉到真实的智能家居场景里跑——用户一说方言,一说长句,一连续发三条语音指令,ai就开始答非所问。 原因他比谁都清楚。 底层架构不行。 他手上的nlp技术再好,盖到一套老旧的基础框架上面,修到第五层一定开裂。这个道理他懂,团队懂,投资人也开始懂了。 宋琦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仰头靠上去,盯著天花板上那块已经泛黄的吊顶板。 三个月前,瀚霖集团的投资总监韩彦青开始每周固定打一个电话过来。 前两个月聊的还是“技术进展”和“產品规划”。语气客气,节奏不紧不慢,偶尔还穿插两句高尔夫球场上的閒话。 最近三周,閒话没了。 电话一接通就是两个问题。 第一,什么时候能交付? 第二,如果交不了,对赌协议怎么处理? 宋琦的回答从“下个季度”变成了“我们在攻坚”,再变成了“我这周整理一份详细的时间表给您”。 上周那通电话,他掛掉之后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没动。 因为韩彦青在掛电话之前多说了一句:“宋总,对赌条款的触发日期是明年一月十五號。算一下,还有不到四个月。” 语气平平的,跟报天气预报似的。但宋琦听得出来,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会再问第三遍了。 对赌协议的条款他记得比自己的身份证號还清楚。如果明年一月十五號之前,ai引擎无法通过瀚霖指定的验收標准,云澜科技需要按原始投资额的一点五倍回购股权。 八千万乘以一点五。 一亿两千万。 帐上的现金够发四个月工资。 他想笑。 团队也在动摇。 cto何永辉是跟他一起从硅谷回来的,三年没拿过全额工资。老婆上个月生了二胎,丈母娘在电话里明里暗里问他“那个公司到底能不能行”。何永辉每次接完丈母娘的电话,在工位上能呆坐十分钟,一声不吭。 算法组的核心工程师老张,上周被杭州一家大厂开了双倍薪资的offer。犹豫了三天,最后来找宋琦谈话。 老张没说要走。 他坐在宋琦对面,搓了半天手,最后问了一句。 “宋总,我还能撑多久?” 宋琦当时没答上来。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他连自己还能撑多久都没算清楚。 伺服器租赁曾经是云澜的主要现金流,但竞爭加剧,价格被压到了骨头缝里。上个月的財报出来,租赁业务净利润第一次变成了负数。亏了八万四。 八万四不多,但这个负號本身的意义比数字大得多。 它意味著云澜科技最后一根输血管也开始往外漏血了。 宋琦在那天晚上坐到了凌晨两点。 办公桌上的咖啡杯空了两次,第三次他懒得起身去续了。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截细长的亮线,像一条裂缝。 他打开瀏览器,没有目的地刷著行业新闻。手指机械地滚动页面,一条条標题从屏幕上滑过去,没有一条能让他的手指停下来。 直到一条推送从信息流的底部浮上来。 標题很长,带著短视频平台特有的夸张口吻:《二本大学讲师公开课现场写ai程序,评审专家当场震惊!》 宋琦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 “二本大学讲师”和“现场写ai”这两个词拼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標题党。 他差一点就划过去了。 差一点。 但“ai”这两个字在凌晨两点钟的大脑里,比白天要重得多。他点了进去。 视频是剪辑过的,后半段被掐掉了,只保留了前面二十分钟左右的內容。画面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站在讲台上,粉笔字写得飞快,黑板上的公式一行接一行地铺开。 宋琦最初是当乐子看的。 公开课上“现场写ai”,这种噱头他见得多了。大学里搞公开课演示,十个有九个是提前写好代码拿出来跑一遍,再配上一套ppt吹半小时。 但他的表情在三分钟之后变了。 那个人在黑板上推导的不是玩具级別的demo逻辑。维度压缩方案、动態加权机制、语义锚定模块。每一个环节的数学推导都完整到可以直接拿去跑代码的程度。 而且他是当著两百个人的面,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没有停顿。没有翻笔记。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速度匀得嚇人,好像那些公式不是在被“推导”,而是在被“默写”。 宋琦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椅背。 他把视频暂停,用截图工具框住了黑板上某一帧的公式,放大到屏幕能显示的最大尺寸。 然后他盯著那张截图,四分钟没眨眼。 不是夸张。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个年轻人在语义锚定模块里用了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张量降维方法。方法本身並不复杂,甚至可以说优雅得过分,但它绕开了目前所有主流架构都绕不开的一个瓶颈:高维语义空间的信息塌缩问题。 这个问题,云澜科技的团队死磕了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三版方案,全部失败。 而黑板上的那个人,用了两行公式就把这条路蹚通了。 宋琦打开內部通讯软体,把截图发给了何永辉。 凌晨两点半。何永辉的头像亮了。 “你从哪搞到的?” 宋琦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觉得这套架构怎么样?” 何永辉的回覆打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覆闪烁了五六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后发出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如果这是真的,我们过去三年的技术路线可以全部推倒重来。” 宋琦盯著这句话看了几秒,呼吸重了一拍。 他关掉通讯软体,翻回视频的评论区。高赞评论里有人在討论:这个讲师后半段的內容被平台刪了,据说涉及敏感研究成果。 有人在猜被刪的部分讲了什么,各种版本的推测满天飞。有说讲到了通用人工智慧理论框架的,有说涉及军事应用被国安封了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说那个讲师其实是中科院退休研究员偽装的。 宋琦把评论区关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极其不专业、极其不理性的话。 如果他研究的方向是通用ai架构就好了。 不,再准確一点。 如果他愿意跟我合作就好了。 宋琦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荒唐。一个二本大学的讲师,凭什么跟一家估值过亿的科技公司合作? 然后他打开了邮箱。 收件箱顶部,一封未读邮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人:林宇。 標题:一个值得见面的提案。 宋琦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 他点开邮件。 邮件不长。开头的自我介绍很简洁: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负责人,省级教学创新一等奖获得者。没有堆砌履歷,也没有客套的寒暄。 正文直奔主题。 三条核心条款。 第一,核心架构智慧財產权归林宇个人所有。 第二,商业化收益百分之三十五注入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建设基金。 第三,百分之十五归林宇个人。 换句话说,云澜科技出人出算力出工程团队,拿走的利润只有一半。 正常状態下,宋琦看到这个分成比例会直接关掉邮件。 但他不是正常状態。 帐上的钱够撑三个月。瀚霖的最后通牒进入倒计时。核心员工隨时可能被挖走。 他不是在“选择合作伙伴”。他是在选择怎么活下来。 而邮件的附件里,有一份技术方案概述。 宋琦打开附件。 十二页。 前三页是架构总览,中间六页是核心模块的数学推导,最后三页是工程化落地的初步方案。 他从第一页看到第十二页,一个字没跳。 然后他从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凌晨三点零六分。 宋琦把邮件的附件转发给了何永辉。这一次他没有问“你觉得怎么样”。他在转发的附言里只写了一句话:“起来看。” 三分钟后,对面工位上响起椅子轮子在地板上碾过的声音。何永辉的屏幕亮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宋琦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已经戒菸八个月了,但打火机一直揣在兜里,焦虑的时候就翻出来当手办转。 “宋琦。” 何永辉的声音从三米外的工位上飘过来,沙哑的,带著刚醒来的毛糙。 “嗯?”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海大学的讲师。上周刚升的教授。” 何永辉沉默了五秒。 “你在跟我开玩笑。” “你觉得这份方案像开玩笑?” 又是一阵沉默。 “不像。”何永辉的声音变了,毛糙的感觉褪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很复杂。“宋琦,他附件里那个自適应语义锚定模块,我跟你说,我从谷歌出来到现在,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想到这种解法。这套东西要是能跑通,咱们目前的架构可以直接扔进垃圾桶。”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一个人拿五成利润,说实话,不贵。” 宋琦搁下打火机,手指搭上键盘。 凌晨三点十二分。他打开回復框。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打得很快,字很少,一段话一段话地敲。 第一段。把自己看完方案后的判断原原本本写了出来。没有恭维,没有场面话。“您的方案比我们领先了至少三年”是何永辉说的原话,他直接引用了。 第二段。把云澜目前所有能调动的算力、人力、工程能力一条不落地列了出来。128张a100gpu算力集群,数据標註团队,三年打磨的工程化部署流水线。每一项后面標註了当前状態和可调配时间。 没有藏。没有虚报。没有留谈判余地。 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不会在桌上的麵包面前討价还价。 第三段,他只打了一句话。 “合作条款我们全部接受。明天方便见面谈细节吗?” 发送。 邮件消失在发件箱里的那一瞬间,宋琦靠在椅背上,喉咙里挤出一口气,长得像是从肺底翻上来的。 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吊顶板还在头顶,但他觉得它好像没那么近了。 何永辉翻了个身,从工位上撑起半个身子,模模糊糊地问了一句。 “回了?” “回了。全部接受。” 何永辉的动作定住了。 “你说什么?一半利润都给他,你疯了?” 第51章 你们等不起了 “你说什么?一半利润都给他,你疯了?” 何永辉从工位上彻底坐直了,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宋琦没转头。手指还搭在键盘上,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在屏幕中央亮著。 “老何,你刚才自己说的,他一个人拿五成,不贵。” “那是技术层面的判断!”何永辉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硬生生压回去, “我说他的方案值这个价,不代表我同意你连谈都不谈就全盘答应。百分之五十,宋总。我们出算力、出团队、出工程化落地全部的苦力活,最后只分一半。” 他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宋琦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最多三成。三成已经是顶格了。国內任何一个技术合作项目,技术方给到三成就算大方的。你去翻翻行业案例,有哪家甲方签过这种条款?” 宋琦把转椅转向窗户那边。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橙色,路灯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陷在暗处。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办公室安静了十来秒。 “老何,你上个月房贷多少?” 何永辉愣了。 “一万二。跟这有什么关係?” “老张呢?” “老张杭州的房子月供一万五,加上他闺女国际幼儿园的学费,每月支出两万三四。你问这个干嘛?” “小刘呢?刚结婚那个后端。” “他跟丈母娘凑了首付,月供八千。” 宋琦转回来。 “这些数字我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都过一遍。二十三个员工,除了三个实习生,每个人背后都有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 帐上的现金够发四个月。瀚霖那边,韩彦青上周的电话你也听到了,对赌协议的窗口期还剩六十天。” 何永辉的嘴慢慢合上了。 “你跟我讲三成。三成是好的,是合理的,是教科书上的標准答案。但我问你一句话。” 宋琦往前倾了半个身子。 “我们还有时间去谈三成吗?” 暖气管道里传来一声金属轻响,像谁在隔壁用指节叩了一下墙。 何永辉低著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绞。 他不是不懂。 三年前两个人从谷歌辞职,在浦东机场的咖啡厅里聊了三个小时。 聊的是“做中国最好的ai引擎”。 三年后的凌晨四点,聊的是员工的房贷和公司还能撑几个月。 “而且你再看一眼。”宋琦把笔记本转过去,手指点在方案第七页上。“这个维度压缩方案,你刚才自己说的什么来著?推倒重来。如果我们用现有架构再叠代十个版本,能不能做到这个水平?” 何永辉看了五秒钟。 答案让他自己都不舒服。 “做不到。方向就不对。” “那就不是分成比例的问题了。”宋琦的声音突然清亮了,像是攥了一晚上的东西终於鬆开了。 “他手里的东西不是好技术,是换代。是我们再干十年也未必自己摸得到的东西。他肯拿出来合作,已经是我们的运气了。 你让我去砍价?砍到三成? 人家转身去找星云智能或者鸿蒙云,那些公司砸钱的速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个星期之內条件就能抬到他满意。到时候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何永辉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像在跟自己较最后一口劲。 十几秒。 “行。”声音哑了,“我听你的。” 宋琦没说谢谢。这种时候说谢谢太假了。 何永辉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宋总。” “嗯?” “你確定他是真的?不是那种拿著ppt忽悠融资的?” 宋琦盯著屏幕打字,没回头。 “见了面就知道。” 时间线拉回当下。 云澜科技十七楼,小会议室。 圆桌不大,一头坐著宋琦和何永辉,另一头坐著林宇。 桌上三杯水,宋琦那杯喝了一半,何永辉的没碰。 宋琦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谈条件。 “林老师,感谢你选择了我们。” 语气不是客套的那种。带著一种溺水的人摸到岸边的庆幸,藏都藏不住。 林宇看了他两秒。 然后问了一个宋琦没准备好的问题。 “宋总,你做决定很快。我那份方案的条件不算温和,一般人至少要磨几轮。你直接全部接受,是因为你觉得技术值这个价,还是因为你没有別的选择了?” 会议室的空气凝了一下。 何永辉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被揪起一小块。 宋琦的表情变了。嘴边那点笑收了回去,沉了大概三秒。 “两个都有。” 他没绕。 “技术確实值这个价,这一点老何比我更清楚。但我不瞒你,公司的情况確实不好。 和最大投资方瀚霖集团的对赌协议还剩六十天,帐上的钱够发四个月工资。核心员工隨时可能被挖走。再不拿出像样的產品,这个公司就完了。” 停了一拍。 “我对我的人负责。” 何永辉在旁边一言不发,喉结滚了一下。 他跟宋琦搭伙三年多,从没听他在外人面前把家底掀得这么干净。不是因为信任林宇,是真到了那个份上了。 林宇听完,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对面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选你们,也不全是因为技术条件。” 宋琦微微皱眉。 “大厂算力比你们多十倍,资源比你们厚一百倍。但他们有一个你们没有的东西。” 何永辉终於忍不住了:“什么东西?” “不缺我这一个合作的底气。” 林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厂不缺项目,不缺合作伙伴。我的方案丟过去,他们可能很重视,也可能排在第五个优先级慢慢磨。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真需要这个东西活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 “需要活下去的人,才会把全部力气用上。”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宋琦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何永辉低著头,拇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林宇从包里掏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好,条款的事不扯了。我现在要跟你们谈一个额外的要求。” 宋琦的心沉了一下。 何永辉的肩膀也绷紧了。 条款已经全部接受了,但那是法律上白纸黑字划的底线。 一般来说,额外要求才是最致命的。 第52章 你们的毕业生,有几个能独立写完一个项目? 那份文件不厚,三页纸。 宋琦和何永辉的视线同时落到封面上那行黑体字上。 《灵梦ai產学研一体化合作附加方案》。 宋琦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只扫了两行,眉头就收紧了。 他抬头看林宇,像是在確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你要让你的学生,参与到灵梦ai的实际研发中?” “不只是参与。”林宇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搁在膝盖上。 “我要你们把產品的各个环节拆解成项目作业,分配给人工智慧学院的学生。 数据標註、测试用例编写、接口联调、用户反馈收集,所有能让学生上手的环节,全部纳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同时,你们需要抽调一线工程师,作为课组导师,对学生的作业进行检查和打分。” 何永辉的脸色立刻变了。 那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技术人员听到外行要插手核心工程流程时的条件反射。 “林老师,恕我直言。”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紧扣。 “学生参与实际研发,这个听起来很理想。但工程化落地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品控標准。让毫无经验的学生介入,会极大拖慢產品上线的节奏。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嘴唇动了动,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而且,一个合格的程式设计师至少需要三年以上的工作经验才能参与到这种级別的项目中。正常的培养周期摆在那里,不是靠热情就能缩短的。更何况……”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那个“更何况你们是二本”的潜台词,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但这个突兀的停顿,比把话说完更扎耳朵。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宋琦轻咳了一声,侧过身对何永“辉低声说了句“老何”,语气里带著提醒。然后他转向林宇:“林老师,老何的意思是……” “我听懂了。” 林宇没等他替何永辉圆场,直接接了话。 他的脸上看不出不快,甚至还带著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早就预判到了这个反应。 林宇的视线在宋琦脸上停了两秒。 宋琦嘴上在替何永辉道歉,但他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非常快,如果不是林宇的观察力被系统强化过,根本注意不到。 那不是紧张的小动作,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共振——他说的,其实也是我想说的。 林宇没有追问宋琦的真实態度,而是反手拋出了一个问题。 “何总,你们每年校招多少毕业生?” 何永辉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愣了一拍。 “十个左右。” “十个人里,能在入职第一年独立完成一个完整项目代码的,有几个?” 何永辉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视线往旁边飘了飘,像是在回忆什么。 宋琦也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去年招了八个。”何永辉的声音低了半格,“能独立写完一个项目的……两个。其中一个还是研究生学歷。” “那这两个人,是在大学里学会的,还是进了公司之后你们花了半年甚至一年,一行一行代码带出来的?” 何永”辉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传来一阵隱约的车流声,十七楼的高度把城市的噪音过滤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噪音,反而让室內的安静显得更突出。 林宇往前探了一点身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得很准。 “何总,你说正常的培养周期是三年。这三年里,学生在学校学的东西,有多少是毕业之后能直接用上的? 数据结构学了,能用;算法课学了,能用。但这些占总课时的多少?剩下那些课呢? 过时的程式语言、十年前的框架、和產业脱节的理论课,学了四年,到了你们公司还得从头再来。” 他一字一顿地问。 “这不就是在浪费时间吗?” 何永辉的拳头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林宇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他最没法反驳的点上。 他带过的每一届校招新人,前三个月都是同一个流程: 忘掉学校学的东西,重新学公司的技术栈。 这个过程他已经重复了三年,每年重复一次,每次都忍不住想骂——大学四年到底教了些什么? 宋琦也沉默了。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了。 林宇靠回椅背,语气从锋利转为平缓。 “江海大学是二本,这个我比你们清楚。我的学生里有高考刚过线的,有復读三次才考上的,有退学半年刚回来的。起点低,底子薄,这些我全认。” “但我创立的这个学院,教学模式和你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学都不一样。” “我不会让学生在教室里对著ppt学三年理论,然后带一身屠龙术去你们公司当小白。” “我会让他们直接上真刀真枪的项目,写真代码,跑真数据,解决真问题。”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响。 “你们的產品研发流程,就是他们的课堂。灵梦ai的每一行代码、每一次叠代,对你们来说是產品,对他们来说是考试。” “一旦考试通过,你们將直接收穫全国顶尖的人才储备。” 何永辉攥紧的拳头鬆开了,又重新攥上。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技术人的理性和商人的直觉在打架。 宋琦的目光从林宇脸上移到桌上那份文件上,又移回来。 整个人明显在犹豫的边缘来回摆动。 林宇把最后一张底牌甩了出来。 “而且你们想过没有?如果这个模式跑通了,云澜科技就是全国第一个把真实產品研发和高校人才培养打通的ai公司。 以后整个行业的人才標准,由你们来定。” 他顿了一拍,看著宋琦的眼睛。 “这面旗帜插下去,能带来多少融资,你比我更清楚。” 宋琦的呼吸微微急促。 第53章 你们的工程师,得和我的学生一起交作业 宋琦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林宇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精准地钉进了他脑子里最焦虑的那个点。 融资。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用一个技术人的思维去评估林宇的方案。但林宇给出的,远不止一套技术方案。 “定义ai人才標准”。 这六个字在资本市场能撬动的能量,比一百页ppt、一千行代码要大得多。 “我接。” 宋琦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另外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產学研的方案,我接。具体怎么拆解环节,老何,你牵头出一版详细的执行方案。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初稿。” 何永辉还陷在刚才的震惊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现实”,想说“学生怎么可能”,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林宇的逻辑是通的。 大学四年教出来的学生,到了公司还得花一年重新培养。 那为什么不从第一年开始,就用公司的標准来培养? 与其在“行不行”的问题上继续纠结,不如先跑起来看结果。 更何况,他心里还藏著另一个没说出口的想法: 如果林宇的教学水平真有视频里展示的那个级別,那他教出来的学生,哪怕只学到皮毛,也比公司现在校招进来的新人强。 “好。”何永辉点了下头,算是应下了。 宋琦见状,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林宇。 “林老师,除了学生参与研发之外,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的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林宇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我希望云澜的工程师,也能旁听你的课。” 这句话一出口,何永辉的眼角都抽动了一下。 “不是全部,是几个核心岗位的人。”宋琦继续补充,“我看过你的公开课视频,你在课堂上讲的底层逻辑和架构思路,有很多东西是我们团队做了三年都没想通的。” “与其让你写文档给他们看,不如直接让他们坐在教室里听。学得快,理解得深。” 这话说得已经近乎是低头了。 一个年销售额过亿的科技公司ceo,主动要求自己的核心技术团队去一所二本大学,当一个年轻讲师的旁听生。 如果这事传出去,行业里大概会当成年度笑话来讲。 林宇没说话,只是看著宋琦的脸,看了大概五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以。” 他点了下头。 “但有一个条件。你的工程师来听课,不是来走形式的。来了就得跟著学,跟著交作业,跟著接受考核。” 林宇的视线扫过对面两个人。 “和我的学生,一视同仁。” “没问题!” 宋琦几乎是脱口而出。 何永辉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自己组里那几个三十多岁的老程式设计师,被逼著跟一群十八九岁的孩子一起写作业的画面了。 但他没反对。 因为他知道,如果林宇讲的东西真有那个价值,別说写作业,让他自己去旁听他都愿意。 谈到这里,事情基本敲定。 林宇抬手看了一眼表,从坐下到现在,已经谈了快一个小时了。 但他没有起身的意思。 宋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咯噔一下,正要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林宇先开口了。 “宋总,何总,接下来该说另外一件事了。” 林宇的语气忽然变了。 之前谈產学研方案,他的状態一直很务实,有条不紊。但现在,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兴奋,更像是一个人即將亮出真正底牌前的那种深沉。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比刚才那份薄得多,只有孤零零的两页纸,放在桌面中间。 “刚才谈的是第一份合作。灵梦ai第一代,对话引擎,文本交互。这是我们合作的起步项目。” “但我还有第二个东西。” 宋琦和何永辉的视线同时落在那两页纸上。 封面上,一行黑体字打得很重。 《灵梦ai·第二代工业级架构·合作意向框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多模態生成引擎(视频、图像、实时渲染)。 何永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多模態”这三个字,在当前的ai行业里就是最烫手的山芋。谁都知道这是下一代ai的主战场,但全球范围內能做到工业级落地的团队,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你有多模態的成果?”何永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甚至带上了一点颤。 林宇点了点头,但紧跟著补了一句。 “有架构,有理论验证,有完整的技术路径规划。但没有工程化落地的条件。” 他看著对面两个人骤变的表情,平静地说出了关键的限制。 “第二代架构的训练,需要的数据量是第一代的五十倍以上。算力需求更是天文数字,光gpu集群至少需要你们现在规模的十倍才够起步。电力消耗和散热问题也必须解决。” 林-宇的话像一盆冰水。 “这些东西,光靠云澜现有的资源,远远不够。” 何永辉脸上狂热的兴奋,在三秒钟之內迅速冷却,最后变成了一种被当头一棒打醒后的清醒。 他懂了。 林宇一开始选择云澜,不是因为云澜“配得上”,而是因为云澜“愿意接”。 第一代对话引擎对算力的要求,恰好在云澜的承受范围之內,所以拿来当合作起步项目刚刚好。 但真正的大杀器,第二代多模態引擎,从一开始就不在云澜能够触及的量级上。 宋琦也明白了。 他的后背缓缓靠上了椅背,两只手重新搁在扶手上,整个人的姿態从刚才的“洽谈”,切换成了一种近乎呆滯的“消化”。 他终於看清了林宇的全盘计划。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云澜当成一个对等的合作伙伴。 他是在培养一个合作伙伴。 “所以,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宋琦的声音很稳,但林宇听得出那稳底下压著的翻涌。 “第二代的合作,现阶段只是意向框架,我不会急著推它上马。”林宇的手指点了点那两页纸,“当务之急是第一代做好,让你们的资金炼稳住,让团队磨合到位。” “但我希望从现在开始,云澜的战略重心要往算力扩展上倾斜。租也好,建也好,谈合作也好,算力储备是第二代启动的前提条件。” 林宇看著他们,拋出了最后的诱饵。 “做到了,第二代的分成比例,我可以让渡。让多少,取决於一个標准。” 宋琦和何永辉同时抬起头。 “我的学生培养得越好,你们拿到的比例就越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何永辉的手在桌面下攥著自己的膝盖,指节发白。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从来没有站在我们的级別上跟我们谈过。他一开始就在更高的地方,只不过弯下腰来,挑了一个他觉得值得拉一把的人。 宋琦站了起来。 他绕过圆桌,走到林宇面前,把手伸过桌面。 林宇也站起来,握住了。 宋琦的手掌乾燥,指节用了力,像是在確认什么。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鬆开后,林宇却没有往门口走的意思,反而重新坐了下来。 “別急著走。”林宇说,“有一个细节,要现在定下来。” 宋琦和何永辉对视了一眼,也重新落座。 林宇翻开第一份合作方案的最后一页,指著一行字。 “你们的工程师来学校听课这件事,第一批人选,什么时候能定?” 他抬起头,看著宋琦。 “因为人工智慧学院的开课日期,已经定了。” 第54章 你管这玩意儿叫第一课? 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 江海大学二號教学楼,204教室的门还没开。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教室门口一直排到了楼梯拐角,人声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保安老吴在人群里挤了三分钟,后背的制服衬衫湿了一半,才勉强蹭到门边。他从腰上摘下那串叮噹作响的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身后就传来一阵往前涌的推力。 “哎哎!別挤!” 老吴的肩膀“砰”地一声撞在冰凉的门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门锁转开的瞬间,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轰隆一下就灌了进去。 三十个为人工智慧学院学生预留的固定座位,在不到十秒钟內被抢占一空。 紧接著,过道站满了人。 讲台两侧的空地站满了人。 后排靠墙的窗台上也坐满了人。 门口挤不进去的,乾脆打开了隔壁203教室的后门。两间教室中间的窗户只有半截高,站在那边踮起脚,一样能看到204的黑板。 人群中,五个穿著便服、气质与学生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脸上全是茫然和震惊。他们是云澜科技派来的第一批旁听工程师,领头的正是cto何永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何永辉看著眼前这堪比春运火车站的场面,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这……这是上课?” 他原以为一个二本大学的所谓“公开课”,能坐满人就算不错了。现在看来,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七点四十五分。 保安老吴实在扛不住了。 他站在204教室门口,扯著嗓子喊了一遍:“安静!都安静一下!” 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连他面前那一排学生都没听见。 他从腰上摘下对讲机,滋啦作响,犹豫了两秒,又觉得叫保安队过来也没用,总不能真把这些求知若渴的学生一个个拖出去。 老吴一咬牙,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白色的小喇叭。 那是平时在操场上维持运动会秩序用的,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教学楼里用上这玩意儿。 他把喇叭举到嘴边,按下开关。 “嗶——”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喧囂,教室內外瞬间安静了两秒。 “各位同学注意了!”老吴的声音从喇叭里劈出来,又干又脆,带著一股金属的质感, “204教室是人工智慧学院的专用教室,座位仅对本学院在册学生开放! 其他学院的同学请不要占用座位!门口走廊属於消防通道,堵在这里是违规的!请没有座位的同学有序离开!” 人群骚动了一下。 但没人动。 过了几秒,不知道谁在后排嘟囔了一句。 “学到东西比消防重要。”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 老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喇叭举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八点差五分。 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皮鞋底磕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很轻,却像带著某种特殊的频率,从一楼一层层地递上来。 走廊里嘈杂的人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楼梯口的方向。 林宇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整条通道静了一瞬。 下一秒,声音轰然炸开。 “林老师好!” “林老师!” “老师来了!” 林宇走过那段二十米长的走廊,两边挤满了人,有的在兴奋地挥手,有的高高举起笔记本想让他签名,更多的只是站在那儿,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他走到204教室门口,看到了站在那儿满头大汗、一脸无助的老吴。 林宇侧身从人缝里挤进去,停下来,对老吴说了句:“吴师傅,辛苦了。” 老吴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回道:“不辛苦,不辛苦。” 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己是来维持秩序的,赶紧补了一句:“林老师,这人太多了,我实在是管不住啊!” 林宇点点头,站到讲台上,环顾一圈。 教室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保守估计超过三百。 固定座位上坐著苏晚、张巧儿她们三十个转专业成功的学生,她们的表情混杂著紧张、兴奋和一种“这是我们主场”的自豪。 其他所有空间,都被一张张年轻而渴望的面孔塞得满满当当。 连讲台旁边的地面上,都盘腿坐了好几个人。 林宇拿起讲台上的一根粉笔,走到黑板前,在左上角写下一行字。 “人工智慧学院·第一课”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对著满教室的人说了一句话。 “想听课的都可以留下来,但有两个规矩。” “第一,保持安静。” “第二,手机全部调成静音。” 全场鸦雀无声。 连门口的老吴都下意识地把腰间对讲机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低。 然后,老吴做了一件让所有学生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原子笔,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靠在门框上,笔尖稳稳地落在纸面上,居然准备开始记笔记。 更让人意外的,是教室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 一个穿著普通灰色帽衫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面前摊著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半,但坐姿和周围那些懒散的学生截然不同。 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自然下沉,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椅面正中间,像一根钉进地板的標枪。 是李文浩。 他的笔记本扉页上什么都没写,但他手里的笔已经拧开了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隨时准备落下。 林宇把这些细节都收进了眼里。 他没有多说什么,走到讲台侧面,弯腰从一个半人高的纸箱里,捧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讲桌上。 前几排的学生立刻伸长了脖子。 后排的人踮起了脚。 讲桌上放著的,是一个大约四十厘米长的四足机器人模型。 金属骨架裸露在外,关节处用黑色胶带隨意缠著,腿部的伺服电机和五顏六色的电线全部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只被活生生扒了皮的机械宠物。 它的“头部”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摄像头模块,用已经发黄的热熔胶歪歪扭扭地粘在颈部支架上,镜头表面还沾著一丝没擦乾净的胶水残痕。 这玩意儿造型简陋到了极点,甚至有些寒酸,像是某个工科男生为了应付期末作业,花了两天时间在宿舍里隨手拼凑出来的。 何永辉在人群中皱紧了眉头,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宇拍了拍机器狗满是灰尘的金属背脊,像在安抚一只真正的小狗。 “今天的课,从它开始。” 全场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林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列印出来的照片,用磁吸贴在了黑板正中央。 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在三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林宇伸出手指,按下了机器狗背部的启动按钮。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机器狗的四条金属腿猛地颤抖了一下,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一阵细密的嗡嗡低鸣。 下一秒,它头部那个简陋的摄像头模块,亮起了一盏幽绿色的指示灯,像一只刚从沉睡中甦醒的眼睛。 摄像头缓缓转动,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黑板上那张林宇的照片。 第55章 这狗腿是断了,但课还没完 机器狗的四条腿在讲桌上原地交替抬了两下,关节处的电机发出细微的调校声,像一只正在舒展筋骨的金属昆虫。 然后,它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往前走,而是纵身一跃。 它从半人高的讲桌上跳到了冰凉的瓷砖地面,四条金属足垫落地时,发出“咔噠”一声清脆的撞击。 不重,但足够清晰。 全场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追著那个四十厘米长的小东西。 它的头部摄像头左右转了一圈,镜头扫过黑板上贴著的那张照片,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转动,对准了教室里黑压压的人群。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机器狗从讲台前方的空地开始,沿著第一排课桌前的过道缓慢移动。 它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伴隨著伺服电机低沉的嗡鸣,金属关节在灯光下闪著冷光。 它经过第一排赵磊的面前时,摄像头停了一下,扫过他的脸,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苏晚面前,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它在“看”人。 每经过一个人,它都会短暂地停顿一下,像是在资料库里快速进行一次比对。 全场的呼吸声都变轻了,生怕自己的动静干扰到这只奇怪的“猎犬”。 机器狗走完了第一排,拐进了中间的过道。 它的行进路线不是隨机的,而是呈s形,一排一排地往后推进,確保把视野范围內的每一张脸都扫到。 教室里挤得密不透风,过道两侧的学生下意识地往两边缩了缩,给它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周昊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手本能地想去摸相机,然后才想起来,他的宝贝单反在上课前五分钟被那个叫李文浩的傢伙客客气气但不容拒绝地收走了。 “下课还你。”李文浩当时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周昊现在只能用眼睛看著机器狗从自己面前经过,內心在滴血。 这可是歷史性的画面! 当机器狗扫了大概三分之二个教室之后,它的运动节奏突然变了。 原本匀速的步伐加快了,头部摄像头不再左右转动,而是锁定了一个方向——教室左后方的角落。 那个角落堆著几张多余的塑料凳,被蹭课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从讲台上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但机器狗不需要视线。 它需要数据。 它以几乎是小跑的速度穿过人群的缝隙,金属足垫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 它灵巧地绕过两条从过道伸出来的腿,避开了一个放在地上的书包,最后钻进了角落那堆人中间。 角落里的学生被这个突然闯入的小铁傢伙嚇了一跳,纷纷往两边让开。 机器狗直直地走到一个坐在塑料凳上的年轻人面前,停了下来。 那个年轻人穿著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是偷偷从讲台走下来的林宇。 他为了测试机器狗的能力,故意混在了学生中间。 机器狗的摄像头抬起来,对准了林宇的脸。 那盏幽绿色的指示灯闪了三下。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全场炸开锅的事。 它的两条前腿同时弯曲,后腿猛地蹬直,整个身体从地面弹起来,高度大约有二十公分。 落下的时候,两条前腿快速交替拍打地面,金属足垫在瓷砖上敲出一串欢快又清脆的响声。 它在模仿一只小狗看到主人时,那种兴奋到原地蹦跳的动作。 教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后,如同水坝决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臥槽!它找到了!” “三百多个人里面啊!它真的找到了!” “天吶!这也太牛了吧??” 苏晚和张小曼直接尖叫了一声,被旁边的陈雨薇一把按了下去,但三个人脸上全是看到可爱动物时那种无法抑制的兴奋。 赵磊更是半个身子都从座位上探了出来,脖子伸得老长:“那是什么?ai?它怎么知道林老师在哪的?” 张巧儿捂著嘴,眼睛瞪得浑圆,仿佛在看科幻电影。 门口,保安老吴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笔尖戳在本子上忘了动,嘴巴半张著,那页纸上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 而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李文浩的脸色在机器狗跳起来的那一刻,彻底变了。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半页內容,字跡工整得像列印出来的。 但此时此刻,他的大脑里跑的不是“好厉害”这种简单的反应。 他受过的训练,让他在看到任何新技术时,第一反应永远是:这东西能被用来干什么? 图像识別,人群中精確定位目標。 自主导航,在复杂环境中避障行进。 行为模仿,加载预设动作模式。 他的笔在纸面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字跡比之前的深了一倍。 “战术应用?”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在桌面底下快速编辑了一条加密信息,点击了发送。 林宇从角落里站起来,弯腰把那只还在原地蹦躂的机器狗捧起来,从人群中走回讲台。 教室里的噪音还在持续,他没有制止,等了大概半分钟,才拍了拍讲桌。 声浪一层层退下去,最后只剩下几声压不住的低语。 “好。”林宇把机器狗放在讲桌上,它的摄像头还在慢慢地左右转著,“刚才这个演示,你们都看到了。” “现在告诉我,它是怎么在三百多个人里面找到我的?” 沉默了两秒。 然后,七八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林宇点了赵磊。 赵磊站起来,挠了一下头:“呃,摄像头拍了您的照片,然后一个一个比对脸部特徵?人脸识別?” 林宇点了下头:“方向对了,但不完全对。”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流程图。 “它做的事情分三步。” “第一步,看。摄像头採集每一帧图像。” “第二步,拆。把图像中的人脸区域用卷积神经网络提取特徵向量,压缩成一串数字。” “第三步,比。把这串数字和黑板上那张照片的特徵向量做余弦相似度计算,超过閾值就判定为目標。” 他在流程图每个步骤旁边,都写上了对应的数学公式。 “但这不是最难的部分。”林宇放下粉笔,“最难的部分是,它在一个拥挤的教室里,怎么规划路线走到我面前。” 他在黑板上写下“路径规划”四个大字。 然后,他把机器狗重新放到地上,按下了它背部另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机器狗的四条腿重新动起来,但这次它没有走向人群,而是朝著讲台上一个黑板擦走去。 林宇隨手把黑板擦扔了出去。 黑板擦在空中划出一道很短的弧线,落在了第一排课桌前的地面上。 机器狗立刻追了过去。 它低下头,用两条前腿笨拙地夹住黑板擦,嘴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夹持机构伸出来,咬住了黑板擦的边缘。 然后,它叼著黑板擦,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三步。 第四步。 “咔嚓!” 一声清脆的、不祥的断裂声。 它的左前腿,从膝关节处应声而断。 整条腿脱离了机体,掉在地上。 机器狗瞬间失去平衡,歪倒在地上,黑板擦从嘴里滚了出来,伺服电机发出一声空转的悲鸣。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林宇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条断掉的腿捡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机器狗身上那个光禿禿的接口。 然后,他嘆了口气。 “手艺不行。” 他站起来,举著那条断腿,对著全班学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材料是从学院仓库里顺手拿的,做得比较粗糙。” 教室里的紧张气氛瞬间被这句话衝散了。 有几个学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没人敢笑得太大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 第56章 以后AI能不能做成一把大飞剑? 林宇举著那条断腿,对著全班学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材料是从学院仓库里顺手拿的,做得比较粗糙。” 教室里的紧张气氛瞬间被这句话衝散了。 有几个学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没人敢笑得太大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 林宇把断掉的机器腿搁在讲桌上,用手指捏了捏断裂处的金属接口。 材料太薄了,是仓库里翻出来的铝合金废料,截面只有两毫米,跑了不到十分钟就扛不住反覆的弯折应力。 他在黑板上补了一行字。 “机械结构强度不足——材料学与力学的交叉问题。” 然后他转过身来,把断腿举起来给全班看。 “这个地方断了,原因很简单。铝合金的疲劳极限大约在80到120兆帕之间,反覆弯折十几次就开裂了。 换成鈦合金或者碳纤维复合材料,寿命至少翻五倍。 但那些材料我买不起,所以你们看到了——最先进的ai装在最廉价的壳子里,结果就是走两步腿断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这是那种带著心疼和佩服的笑。 一个大学讲师用仓库废料攒了一只机器狗,然后在三百多人面前把它跑断了腿。 太穷了。 但也太牛了。 林宇把断腿放回桌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边画图一边开始讲解机器狗的ai逻辑。 他从最核心的部分讲起。 “你们刚才看到它找到我之后跳了一下。”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状態机的示意图,“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它有感情了』。错。它没有感情。它有的是一组预训练的行为数据。” 他在状態机的几个节点旁边標註了標籤:搜索、接近、確认、反馈。 “我在训练它的时候,给它餵了一批真实的狗狗行为视频数据。 大概两百多段短视频,全是家养犬看到主人时的反应——跑过去、摇尾巴、原地打转、前腿扑。 这些行为被拆解成关节角度变化的时间序列,用强化学习的框架让机器狗模仿。”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强化学习的基本公式:q(s,a) = r + γ·maxq(s,a)。 “翻译成人话就是:它做了一个动作,如果这个动作让它更接近目標,就给一个正奖励。 如果偏了,给负奖励。 反覆训练之后,它自动学会了一条最优路径——先扫全场,锁定目標之后走过去,走到面前之后执行预设的『开心』动作序列。” 他停了一下。 “整个过程里,它不需要『理解』什么是开心。它只需要知道:做完这套动作,就能拿到最大的奖励值。” 【检测到当前课堂168名学生理解ai行为训练,宿主获得返还:ai情感模块架构·初级】 一股新的知识流在大脑中展开,林宇对ai情感模擬的理解瞬间拔高了一个层次。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在消化公式,有人在想“原来ai的感情是这么回事”。 林宇趁这个间隙在黑板上补了路径规划的部分——机器狗在人群中避开障碍物的逻辑,本质上是a*算法的变体,把每个人的位置当作动態障碍物实时更新权重。 每写完一段算法,他就按下遥控器,让那只已经临时用铁支架加固了关节的机器狗在讲台上实践一遍。 “跳。” 机器狗四条腿同时弯曲发力,弹起来十五公分,落地稳稳的。 全班爆发出掌声。 讲到路径规划的尾声时,林宇抓起讲桌上另一块完整的黑板擦,朝教室右侧的过道拋了出去。 黑板擦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三米外的地上。 他按下遥控器上的第二个按钮。 机器狗的摄像头转向黑板擦的方向。 然后它迈开腿,沿著讲台边缘走到台阶口,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穿过第一排学生的脚边,走到黑板擦旁边。 它低下头,两条前腿夹住黑板擦,嘴部的小夹持机构咬住边缘。 然后它掉头,叼著黑板擦往回走。 走了三步。 四步。 五步。 这一次没有断。 六步。 七步。 到了讲台台阶底下,它抬起前腿试了两次,爬上了台阶,一路走回讲桌前,把黑板擦放下来。 全场掌声如雷。 陈雨薇的眼睛里几乎在冒光:“好可爱!我决定了,我的毕业设计就做这个!” 她捅了捅旁边的苏晚和张巧儿。 张巧儿立刻点头:“我也要!” 张小曼却撇撇嘴:“你们思维太保守了,我要做个男朋友机器人!以后谁欺负我,我就叫他去揍人!” 陈雨薇脸一红:“你说的好有道理……但还是狗狗可爱。” 苏晚笑著说:“那咱们都一起做?反正毕设没规定只能一个人做。” 四个女生就这么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定下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下课前十五分钟,林宇打开提问环节。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周昊。 他的手举得比头顶还高,整个人从座位上弹射起来,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林老师!我有一个问题!它现在是四条腿走路的对吧?那如果把腿换成翅膀……不对,如果做成一把大型的飞行器,像剑一样的那种,让ai辅助控制飞行姿態,能不能实现载人飞行?就像修仙小说里的飞剑那样!” 教室里先是一愣,然后炸了。 “好有创意啊哈哈哈!” “飞剑!御剑飞行!” “这不就是ai版的飞行滑板嘛?” “周昊你是修仙小说看多了吧!” 林宇没有笑。 他认真地想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能做。” 全场瞬间安静。 “飞行器的姿態控制本质上是一个多自由度的动態平衡问题。人站在上面,重心会不断变化,传统的飞行控制靠pid算法已经能解决大部分场景。 但如果要做到像你说的『飞剑』那种自由度——隨心所欲地变向、悬停、俯衝——就需要ai实时预测人体重心的变化趋势,提前调整推力分布。 这个预测模型用循环神经网络是做得到的。” 他看著周昊亮得发烫的眼睛。 “你要是想做的话,我可以给你搭理论框架。工程实现你自己来,从气动力学到电机选型到控制算法,一步一步磕。做出来了,就是你的毕业设计。” 周昊的嘴张到了最大,眼眶竟然泛红了。他用力点了两下头,坐下去的时候,旁边的同学拍了他一巴掌,他连疼都没感觉到。 【检测到当前课堂150名学生理解ai算法在多领域的应用潜力,宿主获得返还:第三代军用ai架构·基础】 林宇心中一动。军用ai?这系统返还的东西越来越离谱了。 张小曼是第二个提问的。 她站起来之前先清了清嗓子,表情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林老师,我想问一个跟现实更近的问题。科幻电影里有ai警察,就是那种能自己巡逻、发现犯罪行为、自动报警的机器人。现在的技术水平能实现吗?” 林宇又点了一下头。 “你换一种方式理解就行了。什么叫『犯罪行为』?从ai的角度看,所有人类的行为都是数据。 走路、跑步、拿东西、推人、打人——这些动作可以被分解成骨骼关节的运动轨跡。 『正常行为』的数据特徵是什么样的,ai学了几百万条之后就知道了。 如果一段行为数据的特徵偏离正常范围超过了某个閾值——比如突然加速冲向另一个人、抬手做出击打动作——那ai就可以判定为『异常行为』,触发预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波动曲线。 “『违法行为』对ai来说,无非就是数据的越界行为。 大模型训练之后,ai完全可以辅助执法。更远一点说,家用安保机器人也不是梦。 放在客厅里,有人翻窗进来,它自动识別並报警。” 张小曼坐下去的时候,教室里的討论声嗡嗡地起来了。 每个人都在跟旁边的人说自己想到的应用场景。 就在这种嘈杂的缝隙里,后排一个声音突然切了进来。 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老师。” 所有人扭头看过去。 李文浩从座位上站起来,笔记本合在手里。他的帽衫帽檐压得很低,但声音沉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林宇看向他,微微点头。 李文浩的目光从机器狗移到林宇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 “这只机器狗,能背上一把步枪吗?” 教室里的所有声音在这一秒之內全部消失。 三百多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住了。 前排赵磊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晚的手指抠进了笔记本封面的塑料膜里。 张巧儿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门口的保安老吴,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 全场,针落可闻。 林宇站在讲台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著李文浩,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像两根钢筋交叉碰击,无声地迸出火星。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四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觉得呢?” 第57章 那架直升机是来找他的 李文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目光像是两颗钉子,稳稳地钉在林宇的身上。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因为他自己就是答案。 一架能够自主识別目標,在拥挤复杂的环境中穿行,並且精確定位到人脸的机器狗。 只要把摄像头的识別目標换掉。 只要把“找到主人就跳一下”的行为预设,换成別的指令。 只要给它装上武器模块。 那就是一台冰冷、高效、合格的自主杀伤平台。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六秒。 三百多个人,三百多个暂停的呼吸,三百多双茫然的眼睛,都在等著林宇的回答。 有的人已经隱约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和好奇正在快速褪去,变成了一种找不到源头的不安。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林宇从讲桌上拿起那只断了腿的机器狗,托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在针落可闻的寂静中,每个字都清晰地放大了十倍。 “能。” 一个字落地。 全场最后一丝侥倖,碎了。 “四十厘米长的机器狗背不了步枪。”林宇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如果把尺寸放大到一米,换上承重结构,加装武器掛载平台,技术上完全做得到。” 他把机器狗放回桌上。 “这不是我发明的概念。美国波士顿动力的机器狗,早在几年前就被军方测试过武器搭载。 我今天展示的东西,和他们相比在硬体上差了十条街。但ai的软体架构,视觉识別、路径规划、目標锁定,內核是一样。”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之间,找了一块空白的区域。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技术无善恶。 写完这五个字,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但使用它的人,有。 “今天这堂课,我给你们展示了ai怎么理解世界,怎么学习,怎么在真实环境中做决策。 这些能力可以让机器狗找到我,叼回黑板擦,模仿小狗跳起来逗你们开心。”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从苏晚、陈雨薇她们紧张的脸,扫到后排赵磊僵硬的笑容,最后落回到李文浩身上。 “也可以让它找到一个人,然后杀死他。” 教室里彻底没有了声音。 “区別在哪?” 林宇问。 “区別在你们。学这些东西的人,决定了这些东西,到底用来干什么。” 他没有继续展开这个话题。 最好的教育不是把道理掰碎了餵到嘴里,是把问题扔出来,让它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自己生根发芽。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林宇合上粉笔盒,把那只断了腿的机器狗和另一只完好的,连同遥控器一起塞回了地上的纸箱。 “下课。” 他抱著纸箱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和来时不同,没有人再兴奋地喊叫,没有人再递上笔记本。 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一种消化不良的表情,嘴巴微微张著,眼神有些发直。 他们刚刚经歷了一场从惊嘆到兴奋,再到恐惧,最后陷入沉思的过山车。 这短短九十分钟里的信息量,比他们过去半个学期加起来的都要多。 …… 与此同时。 二十公里外,江海市安全部门的监控室里。 王志海一动不动地盯著面前的屏幕。 画面来自李文浩胸口的微型摄像头,图像有轻微的抖动,但清晰度足够。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机器狗的演示,听完了林宇和李文浩的最后那段问答。 从机器狗在三百多人中间精准找到林宇的那一刻起,王志海的脸就没有鬆开过。 他的手搁在办公桌上,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正以极快的频率敲击著桌面,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微型打桩机。 “沈磊。”他叫了一声。 旁边的工位上,正埋头处理数据的沈磊立刻抬起头:“王队。” “把刚才那段机器狗的行为参数整理一下。”王志海的眼睛还盯著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视觉识別的响应速度,人群中的定位精度,路径规划的实时修正频率,所有能量化的东西,全部给我列出来。” 他停顿了一秒。 “然后你告诉我,如果把那个摄像头换成红外热成像模块,把『找到目標就跳起来』的预设,换成『找到目標就引爆自身』。” 王志海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个东西从改装到实战部署,需要多长时间?” 沈磊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疯狂运算著各种可能性,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数字。 他声音乾涩地回答:“如果硬体现成的话……四十八小时。” 王志海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四十八小时。 一个二本大学的讲师,用仓库废料攒出来的教学道具,距离变成一件可怕的战爭武器,改装时间只需要四十八小时。 他猛地睁开眼,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对面没有自报家门,只传来一声低沉的“说”。 “龙处长,我是王志海。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你立刻关注。” …… 电话的另一头,苏省军区大院。 对外联络办事处处长龙剑风,正盯著电脑屏幕。 屏幕上,一段加密视频刚刚接收完毕。 当王志海把这段视频传过来之后,他盯著屏幕上那个四十厘米长的小铁疙瘩,在三百多个学生中间灵活穿行,精確锁定目標,模仿生物行为的画面,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无法掩饰的凝重。 “自主目標识別。” “复杂环境自主导航。” “行为模式学习。” 龙剑风一条一条地念著,声音不大,却像铁锤敲在钢板上。 他当了十八年兵,见过的新技术不比任何一个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少。 但他很清楚,如果把这三样能力,装进一个可以量產的低成本平台上,再搭载上爆炸物……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因为结论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说完。 自杀式无人攻击平台。 低成本,高隱蔽,自主决策,不需要后方操作员。 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在任何一个战场上,都是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梦魘。 龙剑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军区大院,两排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在秋风里翻卷著,露出银白色的叶背。 他只站了十秒钟。 然后猛地转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衝著外面的警卫员大声喊道: “小赵!通知直升机组,十五分钟后起飞!目的地,江海大学!” “另外,让一排的人三分钟內到楼下集合!全副武装!” …… 十五分钟后。 江海大学的上空,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巨大轰鸣声。 不是民航客机,声音太低,太碎,是旋翼搅动空气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咆哮。 操场上正在踢球的男生们纷纷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一架军绿色的直九直升机,正从东边的天际线上快速压过来,高度极低,旋翼捲起的强劲气流,把操场边的旗杆绳子抽得啪啪作响。 “臥槽!直升机?” “军用的!这是来干嘛的?” “拍电影吗?” 直升机在教学楼上空盘旋了半圈,然后缓缓降低高度,精准地落在了行政楼后面那片空旷的停车场上。 旋翼带起的狂风,吹得地面沙尘翻滚。 还没等旋翼完全停转,侧面的舱门就被一把推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出。 迷彩服,防弹背心,战术头盔,手里的95式步枪稳稳地持在胸前。 领头的一名军官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半个校园的学生都涌到了窗口,发出一片譁然。 林宇正走在从教学楼到教工宿舍的那条林荫小路上。 他的怀里抱著装机器狗的纸箱,耳朵里塞著耳机,手机里播放的白噪音还没来得及关。 直升机那巨大的声音穿透了耳机棉垫,硬生生挤了进来。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他看到了从停车场方向快步走来的那一队士兵,以及走在最前面,肩章上扛著两槓三星上校军衔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目光穿过二十米的距离,像雷达锁定一样,精准地落在了林宇的脸上。 林宇把耳机摘了下来。 秋天中午的阳光打在他的眼镜镜片上,折射出一道细白的光线。 龙剑风走到林宇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伸手,没有自我介绍。 他的视线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林宇怀里那个半开的纸箱,露出了里面那只断了腿的机器狗的金属骨架。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著林宇的眼睛。 他的开场白只有一句话。 “林宇老师,我们需要谈谈你那只狗。” 话音刚落,林宇怀里的纸箱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那只机器狗的伺服电机似乎还没彻底关闭,在纸箱里无力地转了最后一圈,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梦中发出了一声囈语。 第58章 我的课好像確实惹出大事了 直升机机舱內,旋翼切碎空气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 林宇把装机器狗的纸箱搁在膝盖上。 那个简陋的金属骨架隨著机身的震颤微微晃动,摄像头旁边的绿色指示灯已经彻底熄灭。 窗外,江海大学灰白色的教学楼正在迅速缩小,几秒钟后就被甩在后方,融入了城市边缘的雾气里。 航程大约十五分钟。 起飞不到一分钟,林宇就发现手机屏幕左上角的信號格空了,只剩下一个带叉的轮廓。 直升机在一处被高墙围拢的军事区域降落。 地面是整块浇筑的水泥,边缘刷著刺眼的黄色警戒线。 龙剑风下了飞机,走在林宇前方两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卡得很准,既没有押送的压迫感,也不像普通的引路。 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跟在后方。步枪收在背后,战术背心上的弹匣排得整整齐齐。 一栋外表平淡无奇的三层灰色建筑。 內部装修极其简单,白墙,水磨石地板。 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长条桌中间摆著一个老式暖水瓶,几个白瓷茶杯倒扣在托盘里。 龙剑风拉开椅子,从托盘里拿过一个杯子,捏了一小撮机关食堂常见的散装绿茶,倒上开水。 茶水滚烫,白气往上冒。 他把杯子推到林宇面前。 林宇没喝,视线落在水面上,看著那些碎茶叶末子打著旋往下沉。 龙剑风在对面坐下。 “林老师,今天上课一共来了多少人?” “三百出头。”林宇给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龙剑风拉开手边的公文包,掏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推过桌面。 林宇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六页列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一寸大小的人脸截图。像素不算特別高,但足够看清五官特徵。 林宇翻了两页,发现李文浩的拍摄角度极其刁钻,连后排低头玩手机的人都没漏掉。 “我们需要对这些人逐一进行背景筛查。”龙剑风翻开第一页,“你的在册学生、旁听的学生,还有云澜科技派去的那五位工程师,全都在名单上。” 林宇皱起眉:“我的学生又没犯法。” 龙剑风没有接这句话,手腕一翻,把另一份文件摆在桌面上。 封面上盖著红章。 《军事敏感技术评估·临时报告》。 “林老师,你今天在课上展示的东西,已经超出了『教学』的范畴。”龙剑风敲了敲那份文件。 就在两人对著这堆文件交锋的时候。 江海大学,二號教学楼楼下。 何永辉带著四名云澜科技的工程师刚走出大门,迎面走来三个穿便装的男人。 拦住了去路。 对方亮出证件,態度很客气,但站位已经把他们几个人的退路封死了。 “何先生,麻烦配合一下。” 何永辉愣住了:“我还有公司的紧急邮件要回……” “不好意思,请先配合我们的工作。”领头的便衣直接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到两分钟,五部手机、三台笔记本电脑全部被收走,装进了银灰色的信號屏蔽袋里,封口贴上標籤。 便衣拿出一叠纸和一支笔,递给何永辉。 《临时保密告知书》。 何永辉接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线。 隨后,他们被带到教务处的一间空办公室。 门被从外面关上。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头顶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何永辉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平时最活跃的主力程式设计师小赵。 小赵脸色发白,两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著。 “何总,我们是不是……接触到什么国家机密了?”小赵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何永辉苦笑了一下:“国家机密?我也不清楚。” “可是那些当兵的……” “別猜了。”何永辉打断他,“今天在那个教室里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等会儿有人来问话,老老实实交代,別添油加醋,也別隱瞒。”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那只在课桌间穿行的机器狗,以及最后那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站起来问出的那句话。 “这只机器狗,能背上一把步枪吗?” 何永辉闭上眼。 他终於明白,自己今天坐在这间二本大学的教室里听到的东西,到底有多重。 这根本不是什么產学研项目,这是一颗能把整个行业甚至更多领域炸翻天的雷。 视线切回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盘问进入了更深的技术层面。 “视觉识別的响应延迟是多少?”龙剑风问。 林宇想了想:“用普通的民用级晶片,三十毫秒左右。如果换上专用的边缘计算单元,能压进十毫秒。” 龙剑风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从发现目標到给出动作指令,它比人类的神经反射还要快?” “那是硬体决定的,ai架构只是提供了一条最捷径的运算通道。” “在复杂背景下,比如烟雾、强光干扰,路径规划算法会受影响吗?” “普通的视觉传感器会。”林宇回答,“但刚才在课上我已经演示过了,算法本身支持多模態输入。 如果你们给它加装红外或者毫米波雷达,它能在全黑或者浓烟环境里,维持毫米级的定位精度。” 龙剑风在纸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你课上提到,把尺寸放大到一米,就能加装武器平台。”龙剑风翻开另一页,“这种放大,算法上需要重新推倒重来吗?” 林宇摇头:“不需要。底层的物理引擎和运动学逆解模型是通用的。只要输入新的质量和尺寸参数,ai会自动调整步態和发力逻辑。这就是我说的跨平台迁移能力。” “最后那个问题。那套行为模仿模块,原始训练数据从哪来的?” “网上抓取了两百多段宠物狗的视频。” “如果换成战术规避动作呢?”龙剑风抬起头,“比如蛇形走位、掩体寻找、火力点压制判定。把这些数据餵给它,需要多长时间能形成肌肉记忆?” 林宇端坐在那:“我用一块二手显卡训练那只机器狗,花了三天。换成你们的大型超算中心,几个小时就够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龙剑风奋笔疾书的沙沙声。他记录本上已经写满了整整两页,脸色越来越绷紧。 放在桌角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龙剑风拿起听筒。 “是。” “明白。” “黄老……已经到了?” 他压低了声音,简短地回了几句,掛断电话。 重新坐下后,龙剑风的坐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脊背挺得更直,肩膀往后展。 那种主导全场的气场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候上级检阅的紧绷感。 他合上记录本,拿起暖水瓶,给林宇面前那个没怎么动过的茶杯续了点热水。 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止一个度。 “林老师再稍等一下。有位首长想见见您,他姓黄,你称呼他黄老就好。” 林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水还是很烫,舌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扛著上校军衔、二十分钟前还带著全副武装的士兵把校园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直接站起来,上半身微倾,注意力全在身后的那扇门上。 林宇靠向椅背。 我的课,好像確实惹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两声稳重的脚步声。 龙剑风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双手贴紧裤缝,下巴微收。 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被推开。 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便装,两鬢全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深沟。 肩膀上乾乾净净,没有任何標识。 但龙剑风看到他的一瞬间,上半身瞬间挺直了。 第59章 五百万?这技术不值那个价 门被推开。 老人走进来。 没穿常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便装,两鬢全白。 龙剑风猛地立正,脚跟碰得“啪”响,喊了一声首长好。 老人摆了摆手。他拉开林宇对面的椅子,直接坐下。没带任何文件,也没有警卫员跟著进来。 老人两手空空搁在桌面上。 林宇瞥见老人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 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皮肉翻卷癒合后的纹路坑坑洼洼,在头顶冷白色的灯管下特別扎眼。 老人打量了林宇几秒钟。 “小伙子,吃了没有?” 林宇本以为对方会直接盘问机器狗的底层代码,听到这句,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还没来得及。刚下课就被带过来了。” 老人转过头,看著龙剑风。什么也没说。 龙剑风脸猛地一红,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衝著外面的勤务兵交代了几句。 不到十分钟,饭端上来了。 標准的不锈钢餐盘。米饭压得严严实实,一勺红烧肉,一条红烧鱼、一份黄瓜一份炒青菜,旁边还配了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先吃饭。”老人指了指餐盘,自己端起那个掉漆的陶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条斯理地喝著。 林宇没客气。他是真饿了。连著上了两节高强度的专业课,又坐了近二十分钟直升机,胃里早就空了。 他低头快速扒饭。会议室里只剩下筷子碰到不锈钢餐盘的清脆响声。龙剑风没坐下,笔直地站在老人侧后方,盯著桌上的那份保密文件。 十分钟后,林宇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龙剑风立刻往前迈了半步。 “林老师,饭吃完了,我们说正事。” 龙剑风的声音放缓了不少,显然是在脑子里把措辞过了一遍。 “你在课堂上展示的ai控制系统,確实让人意外。它的算法构架很巧妙,用极低的硬体成本实现了复杂的行为逻辑。 我们技术处的初步评估报告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龙剑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国家对这种具有军事潜力的技术高度重视。军方希望能拿到这套ai控制系统的底层代码和架构方案,作为国防科研的基础参考。当然,国家不会白拿你的东西。” 他拋出了底牌。 “我们评估过,军方愿意支付五百万作为技术转让的报酬。如果后续技术进入工程化阶段,你个人还可以申请专门的项目经费和科研奖励。” 五百万。 这个数字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迴荡。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背著十几万网贷的二本大学讲师,听到这个数字应该立刻点头答应。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搭上了军方这条线。 林宇看著龙剑风,开口了。 “龙上校,这个技术恐怕不行。” 空气瞬间收紧。 龙剑风脸上的客气僵住了。他盯著林宇,声音沉了下来,隱隱透著一股子火气。 “林老师,我很直白地说一句。你今天搞出来的东西,已经具备了明確的军事应用潜力。这属於高度敏感的技术。” 龙剑风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著林宇。 “这种级別的技术,如果流出国境,或者被境外势力拿到手,后果不堪设想。国家不可能放任它不受监管地存在於民间。” 林宇张了张嘴:“你听我说……” “你先听我说。”龙剑风直接打断他, “我理解你们搞学术的人,对技术专利有自己的想法。 但这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了。五百万是合作的诚意,不是买断。 如果你觉得价格不够,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但技术必须上交,这件事本身,没有商量的余地。” 会议室里的气氛绷紧到了极点。 林宇觉得有些好笑。这位上校同志的脑补能力实在太强了。 他再次张嘴,准备把话说清楚。 “啪。” 一直没说话的老人,用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很轻。 龙剑风瞬间闭嘴,身体站得更直了。 “小龙,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完全是长辈训斥晚辈的语气, “人家林老师话还没说完,你就突突突堵了人家三轮。当年我带你的时候就告诉过你,嘴比脑子快的毛病不改,迟早吃大亏。” 龙剑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把还没倒出来的话全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老人侧后方。 老人转过头,看著林宇。 “小伙子,別管他,你继续说。”老人语气很温和,“你刚才那句『这个技术恐怕不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觉得五百万少,还是有別的顾虑?你直说就行。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也別跟我绕。” 林宇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旁边憋得满脸通红的龙剑风。 他嘆了口气。 “黄老,龙上校,你们真的误会了。”林宇斟酌了一下词句,把话挑明了说,“我不是嫌五百万少,更不是想藏私。” 他指了指脚边那个装著断腿机器狗的纸箱。 “我是说,今天课上演示的那个ai系统,作为大学课堂的教学道具,糊弄一下学生还可以。但拿来做军用级別的技术方案,它太糙了,也太烂了。” 龙剑风愣住了。 林宇没停,继续往下拆解。 “它的视觉识別对光照条件极其敏感,稍微强一点的逆光就会丟失目標。 路径规划在高速运动状態下存在一百二十毫秒的延迟。最致命的是,它的行为控制只能执行写死的预设序列,根本不具备战场环境下的实时动態决策能力。” 林宇摊开手。 “拿这种浑身是漏洞的残次品去套你们五百万的国防经费,那是犯罪。这钱我拿著嫌烫手。” 会议室里又没声了。 龙剑风呆在原地。老人原本端起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林宇接下来的话,直接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扔了一颗炸雷。 “我有更好的。” 林宇看著对面的两个人,语速平缓,字字千钧。 “真正的军用ai架构,具备实时的自主思考能力,抗强电磁干扰,完全不需要后方指令链的持续引导。 在复杂的战场环境下,它可以同时操纵至少一百个作战单位,组成蜂群网络,自主分配火力,协同发起攻击。” 老人的茶杯悬在嘴边,再也没有往前送半分。 龙剑风嘴巴张开,又闭上,发不出半个音节。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桌角那个老式暖水瓶发出的声音。 咕嘟。 咕嘟。 林宇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著对面呆滯的两个人。 “所以我刚才说不行。” 林宇补了一句。 “那只断了腿的破铜烂铁,確实不值五百万。真正值钱的东西,我还没拿出来。” 第60章 叫什么林老师,喊林教授! 会议室里只有老式暖水瓶里水汽顶著木塞发出的咕嘟声。 龙剑风站在黄老侧后方,那张脸憋得由红转紫,腮帮子的肌肉抽动了好几下。 足足五秒钟过去,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林老师……你怎么不早说?” 这声音里带著恼火,带著如释重负,更多的是一种被人遛了一大圈之后发现自己白著急的憋屈感。 黄老放下手里的陶瓷茶杯。 他抬起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在龙剑风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动作乾净利落,力道不重,但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叫什么林老师,喊林教授!”黄老的声音中气十足。 龙剑风被这一下拍得脖子一缩,条件反射般地双脚一併,立正站好。 他旋即反应过来,有些訕訕地朝著林宇点了一下头。 “林教授,您別介意。”龙剑风摸了摸刚才挨揍的地方,“我这人就是嘴快,脑子跟不上趟。”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林宇看著这个刚才还满脸肃杀的上校军官。 此刻对方就像个刚在新兵连挨了训的毛头小子,拘谨得手都没地方放。 林宇心里那点原本紧绷的情绪反而散了不少。他笑著摆了摆手。 “龙上校別客气,说实话,你確实快了点,快到我连解释的缝隙都找不到。” 黄老听到这话,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刚落,他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切回了正题。 老人没有直接追问那个“一百个作战单位”的具体细节,而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小伙子,你的这些技术,是在哪里学的?导师是哪位高人?” 林宇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自己瞎琢磨的。”林宇迎著老人的视线,语气平稳, “我平时在学校教跨学科的课,接触的资料杂。物理、力学、计算机算法,看多了就试著把它们揉在一起。 理论基础都是现成的,只是在教学实践中反覆推演,得出了这么一套架构。没有具体的导师。” 黄老看著林宇,目光在年轻人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那一瞬间里,老人的眼神深处藏著一些很难看透的东西。 但他没有继续深究。 有些天才的脑迴路,確实没法用常理去解释。 “小龙,去给林教授把茶满上。”黄老吩咐了一句。 龙剑风立刻应声,端起桌角的暖水瓶,走到林宇身侧。 堂堂上校军官,此刻端著暖水瓶给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学讲师续热水。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有些僵硬,但倒水的动作却是一丝不苟,水线压得极稳。 趁著这个间隙,黄老转过头,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 “小龙是我以前的警卫员,跟了我六年。打仗带兵的本事有,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跟人说话的本事一点没长进。” 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你別跟他一般见识。” 林宇连声说不介意。 热气从茶杯里升腾起来,模糊了对面的视线。 林宇拿过龙剑风留下的那支原子笔,从公文包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 “黄老,龙上校,我们接著说那套架构。” 龙剑风立刻放下暖水瓶,拉开椅子坐直了身体。 林宇在纸上画了几个圆圈,用线条连接起来。 “和今天在课堂上展示的单体行为模式不同,真正的军用架构,核心在於分布式协同决策。” 林宇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每一个作战单位,无论它是无人机还是机器狗,都拥有独立的態势感知模块。 它们收集到的地形、热源、敌方火力点分布等数据,会实时匯聚到一个中央指挥层。” 他在最上方画了一个大圈。 “但在实战中,指挥层一旦被摧毁,整个系统就会瘫痪。所以这套架构的另一个特性是去中心化。 当某一个节点被毁或者通信切断时,剩余的作战单位会自动接管算力,重新分配任务优先级。” 林宇敲了敲桌面。 “不需要后方操作员干预,它们自己会判断是继续进攻、掩护撤退还是寻找新目標。” 黄老一直安静地听著。 当听到这几句话时,老人的身体明显向前倾斜了一些。 “刚才你说抗强电磁干扰,具体是怎么做到的?”黄老问。 “通信机制不依赖单一频段。”林宇在纸上写下几个专业术语,“这套架构採用跳频加频谱感知的混合策略。 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內自动寻找乾净的频段进行数据握手。 就算敌方开启全频段电磁压制,只要有短暂的间隙,它就能维持至少百分之六十的协同能力。” 龙剑风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分之六十。 在现代电磁战的极端环境下,別说百分之六十的协同,能有百分之十的单机存活率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数据了。 “但这么做是有代价的。”林宇笔锋一转,在纸页底部重重画了两道横线。 “算力消耗极其惊人。”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两人。 “要驱动一百个甚至更多作战单位的实时动態决策,后端的神经网络演算量是个天文数字。 至少需要一座小型数据中心级別的算力平台来支撑,电力消耗要以兆瓦为单位来计算。” 林宇把笔放下。 “如果军方真的打算以这套架构为基础,去建设无人作战部队,那么高性能晶片的產能和战场前沿的电力保障,就是两个必须优先解决的瓶颈。 技术我能给,但硬体设施得靠国家自己想办法。” 会议室里只有老旧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 黄老没有马上接话。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画满了框架图和公式的草稿纸上。 老人沉默了大约十五秒。 那十五秒里,龙剑风端著茶杯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操场上的军號声,衬得这个封闭空间更加安静。 黄老终於抬起头。 他看著林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小伙子,这份技术方案,远不止值五百万。” 老人没有继续纠缠那些具体的技术参数。他直接跳过了这个层面,把话题拉到了一个更高的维度。 “我们不买断你的技术。”黄老身体后仰,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 龙剑风的腰背挺得更直了。 “省军区准备成立一个特殊的战术信息化顾问组。我想请你进来。” 黄老的措辞直接得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正式编制暂时不给你,免得束缚了你在学校里的教学工作。但你將被正式纳入省军区的军事顾问体系。” 黄老依次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待遇比照少校级別军官发放。第二,享有军方內部的高级通信权限和必要时的资源调度权。如果在你的研究中遇到硬体卡脖子的问题,军方出面帮你协调。” 老人竖起最后一根手指,直视著林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只要你不违法犯罪,你想干什么,国家帮你兜底。你的安全,由我们负责。” 这三条摆出来,分量重得压手。 林宇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把这套系统直接交上去,换个清净。 他是个老师,不是军火商,没打算靠这个发財。 “黄老,其实你们不用这么破费。”林宇看著老人的眼睛,“这套技术,我原本就打算直接捐给国家。我不收钱,也不需要什么特殊身份。” 黄老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种变化很微妙。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欣慰,隨后又被一种莫名的心疼所取代。 “不行。” 老人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硬朗的温度。 “对於重大人才,国家绝对不能让你白干活。” 黄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笔钱你必须收,军事顾问的身份你也必须接。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情,这是规矩。” 老人的目光扫过自己手背上那道翻卷的旧疤痕。 “让为国家做贡献的人吃亏,以后国家真遇到难处了,谁还愿意站出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有著千钧的重量。 林宇看著面前这个两鬢全白的老军人。 那双眼睛里有著经歷过无数风浪后的透彻,也有著对年轻一代最纯粹的回护。 林宇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好。”林宇轻轻点了点头,“我签。” 十分钟后,一份最高保密级別的红头文件被送进了会议室。 林宇在顾问聘书和技术授权书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龙剑风站在一旁充当见证人。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僵硬,变成了一种近乎灼热的激动。 两小时前,龙剑风看林宇的眼神,完全是在看一个需要管控的潜在风险。 而现在,他看著那个低头签字的年轻人,眼神狂热得简直是在看己方阵营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件核武器。 只要这个人还在,军方的战术无人化进程就能硬生生往前推进十年。 林宇盖上钢笔的笔帽,把文件推了回去。 黄老拿过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保密文件袋里。 做完这一切,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忽然抬头看了林宇一眼。 “对了,小伙子,你那个课以后还上不上?” 林宇脱口而出。 “上啊,当然上。我的学生还等著我回去上课呢。而且新成立的人工智慧学院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黄老点点头。 “回去上课可以,我不拦你。但你的课,以后绝对不能再传到网上了,你能理解吧?” 林宇立刻答应。 黄老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著长辈对晚辈的调侃,也有著一个从炮火里走出来的老兵对危险事物的本能敬畏。 “说真的。”黄老指了指林宇,“你那个拿粉笔当子弹甩出去,还有把人放倒的视频课,我来之前看了两遍。” 老人摇了摇头。 “看得我都害怕。” 林宇忍不住笑了。 “那是物理课,黄老。纯粹的物理课。” 黄老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 “行了,物理课也好,数学课也罢。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再有什么新点子,先给小龙打电话。 別再在课堂上搞这种突然袭击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老人大步走向门口。 龙剑风快步跟上,临出门前,他转过头,对著林宇敬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军礼。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第61章 S级,不能再出第二个程东来 夜色渐深。林宇乘坐的黑色轿车驶出军事区域大门。 同一时间,江海市国安分部大楼三楼,会议室的led灯亮得有些刺眼。 王志海站在幕布前。 长条会议桌两侧,端坐著包括沈磊、李文浩在內的七名行动组成员。 所有人进门前都把手机锁进了墙角的信號屏蔽柜。 金属柜门合上的咔噠声,是这个房间里最后一点閒杂动静。 桌面上散落著列印出来的监控截图、通讯表格,还有一份封皮印著红色“机密”字样的文件袋。 王志海按下遥控笔。幕布上亮起林宇的免冠照片,旁边跟著一串长长的档案编號。 “就在十分钟前,上面批了。”王志海开门见山,“从今天起,林宇的保密等级由a级调整为s级。”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停滯了半秒。 李文浩刚准备拿笔记录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僵了一下才落回桌面。他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沈磊。 沈磊手里那支转得飞快的签字笔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队,这跨度太大了。”沈磊皱起眉,“从d级观察对象提上来,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从a级到s级,才过去一个星期。分部成立这么多年,没这个先例。” 王志海把一份盖著红章的通报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军方直接介入了。”王志海语气平稳,“林宇在课堂上展示的那个ai架构,军方评估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他本人刚才已经签了字,正式纳入省军区军事顾问体系。” 七个人没人说话,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这意味著什么,你们心里清楚。”王志海两手撑在桌沿,“从今天起,林宇不再仅仅是我们的观察对象,也不仅仅是个有潜力的大学老师。他是国家的核心资產。” 沈磊把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在指间捏紧。 “確实破纪录了。”沈磊低声说,“我经手过这么多目標,没见过升级这么快的。照他今天搞出的这动静……”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王志海。 “王队,我觉得s级恐怕还不是他的终点。” 王志海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手里的遥控笔在幕布上点了一下。 幻灯片切换。 林宇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有些年头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著金丝边眼镜,穿著一件款式老旧的夹克。 他站在一块写著“mimo多天线系统验证平台”的铜牌前,对著镜头笑得很安静。 照片底部的白边上印著一行小字。 程东来教授,江海大学通信工程学院,2011年4月18日。 看到这张照片,李文浩脸上的疑惑一闪而过,他入职晚,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但坐在前排的几个老队员,脸色瞬间就变了。 坐在沈磊旁边的老张甚至倒吸了一口气。 “十年前,江海大学出过一个人。”王志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张跟著点了点头,双手攥在一起。 王志海看著照片上的男人:“程东来。国內mimo多进多出天线技术的首席攻关人。 在这个人的推动下,当年国內4g基站的部署速度在两年內赶超了欧美。 出事前一个月,他已经拿到了上面的批文,准备启动5g预研项目。” 李文浩仔细看著照片上那个笑得温和的教授。一个能凭一己之力推动国家通信技术进程的人。 “然后呢?”李文浩没忍住问了一句。 “然后他死了。”王志海按下了下一页。 屏幕上的照片变成了一份法医鑑定报告的扫描件。纸张边缘透著存放多年的泛黄痕跡。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跟著降了下来。 “2011年11月3日。”王志海念出报告上的日期,“程东来参加他表弟的婚礼。席间,他吃了一颗喜糖。” 王志海停住话头,视线扫过在座的七个人。 “两天后,程东来在办公室晕倒。心衰,肾竭。送到市第一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抢救无效了。” 李文浩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一颗喜糖,两天后器官衰竭。这听起来太过荒谬,却又真实地发生在一份绝密档案里。 “法医做了最全面的毒理分析。”王志海指著屏幕上的化学成分表, “在死者体內提取到了两种极难合成的化合物。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复合毒素,单吃哪一种都没事,但一旦在胃酸环境下结合,就会迅速破坏內臟功能。这东西在常规的尸检中甚至查不出来。” 老张在旁边接了话,声音里透著憋屈:“当年是我们队负责外围排查。查了整整半年,把那个婚宴大厅的服务员、厨师、甚至送菜的司机全都查了个底朝天。” “结果呢?”李文浩追问。 “查不到源头。”王志海给出了答案,“投毒方式太隱蔽,监控存在死角。那颗糖怎么到他手里的,至今没有完全查实。但有一件事,我们后来查得清清楚楚。” 王志海重重地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出入境记录的复印件。 “程东来被害那年,他那个办婚礼的表弟,就在婚礼当天晚宴一结束,连夜带著全家人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 王志海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乾。 “他们落地后直接拿到了绿卡。在那边买了別墅,换了身份,至今活得好好的。” 李文浩的十根手指在桌面下方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为了阻断国家的5g研发进程,耗费极大的资源和心思,策反亲属,用一颗喜糖毁掉了一个天才。这种藏在暗处的手段,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王志海两只手按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 “江海大学,同一所学校。”王志海看著所有人,“十年前走了一个程东来,国家的5g项目因此迟滯了至少两年。现在,那里又出了一个林宇。”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林宇今天展示的东西,不仅改变了ai的底层逻辑,甚至可以直接转化成军用战斗力。”王志海敲了敲桌面, “他的价值有多大,我不需要再重复。那些在暗处盯著的人,很快也会意识到这一点。” 王志海站直身体。 “这一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七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坚决执行保卫任务。”七个人齐声表態,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迴荡。 王志海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坐下,隨后开始布置具体的行动方案。 “第一,针对今天上午林宇那堂课。”王志海看向情报科的人, “把所有在场的听课人员名单拉出来。包括本院学生、外院旁听生,还有云澜科技派过去的工程师。四十八小时內,我要看到第二轮的甄別报告。” 行动处的负责人曾永义立刻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王志海补充了一句: “特別是云澜科技那几个人。他们今天接触到了林宇真正的核心思路。 派人去云澜科技的公司总部,对他们的伺服器再进行一次全面清洗。 任何带出那间教室的代码和图纸,必须就地封存,严禁上传公网。” “第二,安保升级。”王志海转头看向行动组,“从明天起,给林宇配备两名明面上的警卫员。对外身份可以是学校新招的保安或者司机。另外安排四名便衣,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轮班保护。” 李文浩举了一下手。 “王队,林宇本人的防身格斗能力很强,而且警觉性极高。安排太多人跟著,会不会影响他在学校的正常教学活动?他之前就很反感被监视。” “他很能打,这我知道。”王志海翻开那份红头文件, “但程东来当年也很健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真要动手,不会派几个流氓去小巷子里堵他。 防的是投毒、意外车祸、甚至是无人机袭击。 我们要做的,是把危险挡在林宇的视线之外。不让他察觉,这是你们的专业基本功。” 李文浩重重点头。 “第三,通讯安全。”王志海合上文件,“技术部门立刻接管林宇的所有信息传递通道。他的手机、电脑、以及人工智慧学院的內部网络,全部纳入分部的加密监控体系。有任何异常数据流出,立刻拦截。” 布置完所有任务,时针已经指过了晚上十一点。 “最后再说一句。”王志海双手撑在桌面上,看著所有人, “林宇现在是s级。这就意味著,如果有突发情况,在必要的时候,你们所有人都要做好用身体去挡子弹的准备。” 没人有异议。 “散会。各小组立刻行动。”王志海摆了摆手。 眾人拿好文件,排队去门口的柜子里领回手机,陆续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李文浩没有立刻下楼。他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推开玻璃窗。 秋天的夜风灌进领口,带来一阵凉意。他看著窗外夜色中稀疏的城市灯火,脑子里不断翻腾著会议室里的画面。 一颗喜糖。 一个国士。 十年滯后的科技进程。 他想起今天在那个拥挤的教室里,林宇拿著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用最廉价的废料,造出了让军方直升机直接开进校园的东西。那个叫张巧儿的女学生,那个叫赵磊的体育生,那些因为林宇而眼睛发亮的人。 如果这样的人因为安保疏漏出了意外,那在座的所有人都將是歷史的罪人。 李文浩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转过身,大步往情报科的办公室走去。 情报科的门半掩著。沈磊还没走,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照著他的脸,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清晰。 李文浩推门进去。 他在门边站了三秒,斟酌了一下措辞。 “沈科长。”李文浩走近办公桌,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乾。 沈磊停下敲键盘的手,抬头看著他。 “程东来教授的那个案子究竟怎么回事?” 第62章 我来保护林教授! 沈磊抬头看了李文浩一眼,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他没有立刻开口。 情报科办公室的白炽灯已经熄灭,仅剩下两台电脑显示器散发著幽蓝的光晕。 窗外的江海市正处於深夜,秋风吹动外面的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磊在这个系统里干了十一年,从基层外勤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有些事情不该隨便说。 但刚才会议室里王队那句“不能重蹈覆辙”,在座的每个人都有权利了解全貌。 更何况李文浩现在是林宇的贴身监控人,如果不清楚这段歷史,后续的安保工作根本无从谈起。 沈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外面静悄悄的。他反手把门锁上,重新坐迴转椅上。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沙哑。 “程东来,1974年出生,江海大学通信工程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2008年,他牵头攻关mimo多进多出天线技术。” 李文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他在2011年只有十五岁。 那一年他还在江海市第三中学读初三,每天操心的事情不过是模擬考排名和体育加试的引体向上能不能达標。 他完全没有概念,那一年距离他学校不到八公里的大学校园里,有一个人正在改变整个国家的通信格局。 “2010年他完成核心算法验证,直接推动了国內4g基站大规模商用部署的进程。因为他,我们在这个赛道上用三年时间走完了欧美十年的路。” 沈磊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温水顺著食道滑下去,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 “这还不算完。程东来当时不仅搞定了4g,他已经拿出了5g预研的完整路线图。 那可是十年前。按照他的规划推进,国內5g的正式商用时间,至少可以提前两到三年。 他已经和国家层面达成合作意向,专项经费全部批下来了。所有人都认为接下来只是按部就班的时间问题。” 李文浩安静地听著。他很清楚通信技术的代差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仅是手机上网变快,而是整个工业物联网、无人驾驶乃至军事通信底座的全面领先。程东来手里握著的是一把能撬动未来十年的钥匙。 沈磊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2011年十一月一日,程东来的表弟在江海市城东的一家酒店办婚礼。 程东来和表弟关係极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程东来甚至资助过他表弟上大学。 他专门推掉了一个级別很高的学术会议赶去参加。 婚宴上一切正常,吃饭,敬酒,拍照。 事后我们走访了所有在场人员,查了酒店所有的监控死角,大家都说那天气氛很好,找不出任何异常。” 沈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压抑的沉闷。 “但是在席间,有人递给他一颗喜糖。那是他最信任的亲人,他根本不会有任何防备。他吃了。” “第二天白天,他说胸口有点闷,以为是前一晚喝多了酒没有在意。 到第三天凌晨,他太太发现他浑身发抖,出冷汗,嘴唇发紫,心率已经降到了每分钟三十多次。” “另外补充一点,他太太也没几年就去世了,就留下来一个7岁大的孩子和他奶奶相依为命。” 沈磊闭了一下眼睛,试图把那段糟糕的记忆甩出去。 “送到省人民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进入急性肾衰竭合併心源性休克状態,心电图几乎是一条直线。icu里抢救了四个小时,人没救回来。” 李文浩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清晰可闻。他感觉胸口一阵发紧,呼吸都不太顺畅了,开口问道:“投毒的东西查出来了?” 沈磊点了一下头。 “省公安厅和我们联合做的毒理鑑定。那是一场硬仗。法医团队连续熬了三个大夜,排除了上百种常见毒物,最后才锁定目標。 法医提纯到了两种毒素,一种是导致肾小管坏死的高纯度马兜铃酸衍生物,另一种是靶向心臟传导系统的河豚毒素类似物。” “这两种东西单独使用都不会致死,合在一起,对肾臟和心臟的打击是叠加的。 最要命的是,这两种毒素的代谢路径会互相干扰,让毒理检测的窗口期变得极其短暂。 如果不是法医坚持要做第二轮全谱分析,很可能就被当成普通的急性心梗结案了。” 沈磊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极其专业。专业到根本不是普通个人能搞出来的东西。这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实验室体系在支撑。” 李文浩感觉喉咙有些发乾,他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关键问题。 “那他表弟后来呢?” 沈磊牵动了一下唇角。那个表情绝不是在笑,而是某种混合了无奈与痛恨的复杂情绪。 “婚礼当天晚上,宴席散场不到两个小时,程东来的表弟一家四口就坐上了从浦东机场飞往洛杉磯的航班。 他们甚至没有回家收拾行李,所有的资產在半个月前就已经通过地下钱庄转移了。落地后直接有人接应,三个月內全家拿到了绿卡。” 沈磊抬起头,直视著对面的年轻人。 “到今天为止,这个人还活得好好的。在加州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名下两套房產,两个孩子都在读当地最好的私立学校。 他用他表哥的命,换了全家人的荣华富贵。”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血浓於水的亲情,在精心策划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一颗看似普通的喜糖,毁掉的是国家顶尖科学家的性命,换来的是大洋彼岸的安逸生活。 隨后一声沉闷的撞击打破了寂静。 李文浩的右拳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水泥墙上。 墙面涂层扑簌簌往下掉。 指关节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皮肤擦破了一层,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 李文浩不是一个容易衝动的人,职业训练早就让他学会了控制情绪。 但这种针对国家脊樑的扼杀,这种来自至亲的背叛,让他的怒火根本无法压制。 他的脸部肌肉紧绷,眼睛直直地盯著墙面。嘴唇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畜生。” 沈磊没有劝他。 他看著那个愤怒的年轻人,等李文浩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之后,用极其严肃的语气继续开口。 “文浩,我刚才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 电脑屏幕的微光打在沈磊的侧脸上,明暗交界线十分锐利。 “程东来走后,5g项目停摆了整整两年。 重新组建团队,重新申请经费,重新跑通技术路线,前前后后烧掉的国帑以百亿计。 钱能补回来。时间补不回来。一个人才的损失,很多时候根本无法用金钱和时间去衡量。那是整个国家在某个科技赛道上的战略停滯。” 沈磊站了起来,走到李文浩面前。 “现在,同一所大学,又出了一个林宇。他今天在课堂上展示的ai架构,军方已经介入了。 这东西比当年的5g预研还要致命。它是能直接转化为蜂群无人化战斗力的底层逻辑。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到这份技术的绝对价值。” 沈磊重重地拍了拍李文浩的肩膀,手掌上带著清晰的力度。 “你是离他最近的人。所以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保护好他。绝对不能让十年前的悲剧在林宇身上重演。” 李文浩站起身。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走出了情报科的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以不规则的频率忽明忽暗。 深夜的市局大楼安静得只能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李文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渗血的指关节,用制服的衣角隨意擦了擦。疼痛感让他的大脑变得极度清醒。 他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外勤专线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李文浩看著走廊尽头的黑暗,开口下达指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確认林教授的回程路线。通知二组和三组,备两辆普桑,换民用牌照。一辆做前导,一辆拖后。 另外让技术科把江海大学教工宿舍周围的公共监控探头权限全部切过来,设立二十四小时电子围栏。” 李文浩看著走廊玻璃窗外倒映的自己,语气冷硬。 “从现在起,我要全时段跟。” 第63章 何总,咱是不是摊上大事了 同一个傍晚。 江海市高新区。 云澜科技总部大楼十六层,总裁办公室的灯依然大亮著。 宋琦握著手机,大拇指重重按在重拨键上。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个標准的机械女声提示。 四十分钟了。 他已经连续拨打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电话。全部是打给公司首席技术官何永辉的,一个都没有接通。號码拨出去就是无法接通,连转入语音信箱的提示音都没有。 何永辉的手机彻底从通讯网络中消失了。 宋琦把手机重重砸在真皮沙发垫子上。他烦躁地扯鬆了脖子上的领带,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高新区的霓虹灯牌在起雾的玻璃上晕成一团团模糊的红绿光斑。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何永辉给他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內容极其简短。 “宋总,出了点状况,晚点说。” 然后就彻底断了联繫。宋琦一开始以为对方是手机没电,或者在某个信號不好的机房里。但隨著时间推移,事情越发透著诡异。他又试著给另外四个一起去江海大学听课的工程师打电话。 结果一模一样。 全部无法接通。 五个大活人,五个公司的核心技术骨干,在去了一趟大学校园后,同时失联。这不是巧合,这绝对是极其严重的事故。 宋琦端起办公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大口,胃部由於紧张產生了一阵轻微的痉挛。 各种糟糕的可能性不断在他的大脑中交替出现。最先浮上来的念头,就是林宇出事了。 他回想起那份合作方案上那些超前得令人心惊肉跳的技术细节,回想起林宇那个惊世骇俗的ai架构。 如果林宇的技术涉及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或者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资金来源,那他们云澜科技作为深度绑定的合作方,是不是已经被彻底牵连进去了?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办公桌上的內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宋琦猛地抓起话筒。 “宋总。”前台值班人员的声音透著紧张,“何总他们回来了。就在一楼大厅等电梯。” 宋琦根本没听完,扔下话筒,三步並作两步衝出办公室大门,直奔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楼层指示灯一层层跳动,最终伴隨著“叮”的一声脆响,金属轿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何永辉站在电梯里。 宋琦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心臟猛地抽紧了。 何永辉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灰白。他脸上的黑框眼镜歪斜在鼻樑上,根本没有扶正。 衬衫领口全是干透后留下的白色汗渍,衣服紧紧贴在脊背上,整个人透著一股严重的虚脱感。 跟在他身后的另外四个工程师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全部低著头,弓著背,腿脚发软,步子迈得极慢。 宋琦一把拉住何永辉的手腕,將他拽进办公室,反手锁死了大门。 “老何,你们是不是被抓了?” 宋琦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直接发问。 何永辉走到单人沙发前,把自己重重地砸了进去。他先是摇了摇头,接著又点了一下头。 “没被抓。”何永辉的声音极其乾涩,透著浓浓的疲惫,“被审了。” “谁审的?” “国安。” 宋琦刚拿起保温杯准备倒水,听到这两个字,手腕僵在了半空中。热水溢出杯沿,滴落在名贵的西装裤腿上,他却毫无反应。 “林宇……到底犯什么事了?”宋琦压低声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何永辉抬起头看著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不是犯事。” 何永辉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花了足足五分钟时间,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讲到林宇在课堂上演示机器狗锁定目標时,宋琦皱起了眉头。 讲到武装直升机直接降落在校园停车场、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教学楼时,宋琦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领头的军官从直升机上下来,径直走到林宇面前。”何永辉咽了一口唾沫,极力还原当时的场景,“宋总,那个军官说的是,我们需要谈谈。他没有说跟我们走一趟。” 何永辉加重了语气。 “语气完全不一样,態度也不一样。那是一种极其平等,甚至带著几分尊重的交流方式。” 宋琦大脑飞速处理著这些惊人的信息。 “国安的人把我们带到一间空办公室。”何永辉继续说道,“他们没有扣留我们的人,也没有没收我们的设备。他们只是极其严厉地对我们进行了身份审查,详细询问了听课记录,然后让我们所有人签署了最高保密级別的协议。” 何永辉指了指自己的公文包。 “审查结束后,就把我们放回来了。” 宋琦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撑住桌面,大口喘著气。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处理过无数次危机公关。敏锐的商业嗅觉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內抓住了整件事情的核心脉络。 被军方客气地请走,和被相关部门带走接受强制调查,性质截然不同。如果林宇真的有问题,国安绝对不会轻易放云澜科技的人离开,甚至会直接查封公司的伺服器。 一个极其大胆的推测瞬间闯入宋琦的脑海。 “老何,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的细节。”宋琦紧紧盯著何永辉的脸,“军方的人出现时,林宇的反应是什么?他慌了没有?” 何永辉靠在沙发背上,极其確定地摇了摇头。 “没慌。” 何永辉闭上眼睛,回忆著那个画面。 “他就站在那儿,手上还抱著那个装机器狗的纸箱。那个军官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非常平静。” 宋琦慢慢直起了身子。 紧绷了四个多小时的肩膀线条,在这一刻终於缓缓鬆弛下来。他双手摊开,十根僵硬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长长地吐出一口鬱结在胸腔里的闷气。 先前的恐惧、焦虑、担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发现天大机缘的极度亢奋。 “老何。” 宋琦的声音完全稳住了,甚至透著难以掩饰的激动。 “咱们这位合作方林宇,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大学教授。” 何永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能让军方出动武装直升机来接人,能让国安部门全程进行保密审查善后,而且林宇本人全程不慌不忙应对自如……” 宋琦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说明他在高层的生態位,高到我们根本无法企及!” 宋琦大步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繁华的夜景,猛地转过身。 “公司有救了。不但有救了,而且要彻底翻盘了!跟这种有军方背景的顶尖大佬深度绑定,这比拉到几十个亿的投资还要管用!咱们这是获得了一把最强大的保护伞!” 宋琦沉浸在商业版图即將疯狂扩张的喜悦中,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断盘算著下一步的算力资源倾斜计划。 何永辉却依旧坐在沙发上。对於这份商业上的狂喜,他没有任何回应。 他慢吞吞地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这是他今天下午在课堂上用来做记录的本子。 有几页已被国安的人撕掉,裂痕乾乾净净。 何永辉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公式、框架图以及符號標註。 他的食指按在其中两行字上。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甚至伴隨著难以控制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带来的颤抖。 那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在看到超越时代的真理时,產生的本能敬畏。 那两行字,是林宇在讲解底层架构时,隨口在黑板上补充的一个优化思路。 回来的路上,何永辉在脑子里把这个思路反覆推演了整整七遍。每推演一次,他后背的冷汗就多出一层。 那个看似极其简单的优化逻辑,完美避开了现有算力的物理瓶颈,直接击穿了云澜科技技术团队死磕了整整三年都没有拿下的核心难题。 而林宇在课堂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甚至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第64章 回来了,別问,签保密条例 黑色的红旗轿车沿著海岸高速公路行驶了四十分钟,驶入江海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黄將军安排的司机是军区车队的老手,开车极稳,方向盘几乎看不出转动的幅度。 林宇坐在后排。 窗外的路灯光线以均匀的节奏扫过车窗,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一台巨大的节拍器。 车上同样有信號屏蔽。 回想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林宇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早上他还是一个在二本大学教公开课的讲师,中午他在讲台上牵著一只断腿的机器狗给三百多个学生做ai演示。 下午他被一架军用直升机接到了军事基地里跟一位老將军谈军用ai架构,现在他坐在一辆黑色红旗里,兜里揣著一份省军区军事顾问的聘书,待遇比照少校。 此外他的银行卡里即將到帐五百万的技术转让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最后一条能显示的信息,还是出发前苏晚在班级群里发的那句“林老师上课了!大家快来!”,时间戳是早上七点五十八分。 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红旗轿车在江海大学南门停稳的瞬间,屏蔽解除。 林宇的手机像被火烧了一样,屏幕瞬间亮起来,震动声几乎没有间断。 消息提示的数字从个位跳到两位再跳到三位,微信图標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定格在“99+”。 他滑开屏幕,消息列表像瀑布一样往下涌。 张国栋院长:“林宇,出什么事了?军方的人来了又走了,整个行政楼都炸了。你没事吧?赶紧回个电话!” 连发了七条,从询问到焦虑到气急败坏,语气一条比一条急。 苏晚的消息最密集:“林老师您被带走了??” “老师您没事吧!” “我们都被国安的人约谈了,让签保密协议” “您什么时候回来??” 后面跟了三个哭脸表情。 陈雨薇:“林老师,我们都好担心您。四个都被叫去谈了,说以后上课的內容不能外传。您平安就好。” 张巧儿:“林老师,保重!” 张小曼:“老师你別是被抓了吧?要不要我去劫军车救你?[狗头]” 周昊、赵磊的消息也在列表里,大致內容差不多,都是问林宇怎么了、为什么军方来了、以后课还能不能上。 宋琦的消息只有一条,发送时间是傍晚六点十一分:“林教授,一切可好?” 措辞异常克制,背后的焦虑藏得很深。 还有好多学生的消息,林宇没来得及一条条看。 他靠在车座上闭了几秒眼。 他没有挨个回復,而是直接打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条消息,设为置顶。 內容很简短:“感谢关心。一切正常,只是以后讲课大家都得遵循保密条例了。” 发出去之后他下了车,跟司机点了下头,走向宿舍楼。 秋夜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得多,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色,有几片被风吹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拂了拂肩头的落叶,步履不快不慢。 他没走出十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军靴的声音了,是普通的运动鞋底踩在塑胶路面上的声音,很轻,但间距异常均匀。 林宇头都没回,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种脚步声会一直跟在他身后。 明面两个,暗处四个。 黄將军临行前最后交代给龙剑风的那句话,他听得很清楚:“小龙,回头跟国安那边协调,给林教授安排全天候安保。人员配置你定,標准只有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碰到他一根头髮。” 回到宿舍,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林宇把那只断了腿的机器狗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幽绿色的指示灯早已熄灭,裸露的金属骨架在檯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冷光。 他看著这只用仓库废料攒出来的小东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今天早上它还只是一个教学道具。 今天晚上,它已经间接地改变了他在这个国家的身份定位。 他给张国栋回了个电话。 张国栋接通的那一刻,声音里的焦虑几乎要漫出听筒: “你可算回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学校来了多少人? 保安室的值班记录都写满了三页!连保安老吴写的歪歪扭扭的笔记本都被没收了!” 林宇用儘可能简洁的语言解释了情况:军方对课堂上展示的ai技术很感兴趣,具体內容涉及保密不方便多说,但人没事,还是会继续在学校上课。 张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林宇,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外星人?你放心我绝对保守秘密。” 林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见过哪个外星人在地球上拿著月薪四千的活儿,上月还欠著十四万网贷?” 张国栋:“你。” 林宇:“...院长你要是写小说,我保证五星好评。” 说完直接掛断了。 掛掉电话,林宇在床上躺了一分钟。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冻住的闪电。 他盯著那条裂缝,脑子里回放著黄將军最后说的话。 “你那个拿粉笔当子弹甩出去的视频课,我看了都害怕。”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一个月前他还在为教学考核和十四万网贷发愁,现在他的保密等级比银行金库的门禁还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棉芯吸收得乾乾净净。 “我就想好好上个课,咋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大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睡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李文浩发来的简讯: “安保已到位,所有事情我们来收尾,你安心睡。” 林宇看了两秒,退出简讯界面倒头就睡。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海大学204教室。 昨天这间刚刚经歷了ai机器狗的诞生的教室,此刻被重新布置了。 讲台上的那个装机器狗的纸箱已经不见踪影,黑板擦得乾乾净净。 讲桌后面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穿著深色夹克,头髮用髮胶理得非常整齐,面部线条紧绷,透著十足的压迫感。 他面前摊著一大叠文件,左手边是一排签字笔。 三十个人工智慧学院的正式学生,以及一名高中生坐在座位上,鸦雀无声。 这个男人叫高天易,是国安部江海市分部派来执行保密协议签署的专员。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高和气场同时往上拔了一截。整个人站得笔直,极其冷硬,让教室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两度。 “各位同学。”高天易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 “从今天起,你们所在的人工智慧学院的所有课堂內容,被列入国家保密范畴。保密等级为b级。 在座每一个人,在离开这间教室之前,必须签署《国家保密协议》和《涉密人员行为守则》。” 第65章 签了这张纸,你们就是国家的人了 教室里安静极了。 苏晚和张小曼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张巧儿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陈雨薇的手腕,指尖发凉。 昨天她们费尽心思抢到这门课的名额,最大的期待无非是学习有用的ai知识,以后找份高薪工作。 她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一节课之后,自己就被纳入了国家保密体系。 高天易扫视了一圈全场那些或茫然或紧张的面孔,语调没有丝毫软化。 “签署之后,有几条规定必须严格遵守。 第一,课堂上的所有教学內容、技术资料、实验数据,绝对不准以任何形式对外透露。包括口述、拍照、录像、社交媒体发布。 第二,你们的手机將被纳入安全监控范围,通讯记录定期审查,严禁与境外號码通话。 第三,每周至少完成三小时的反间谍安全培训课程,由国安部专人授课。” 他停顿了几秒。视线慢慢地从左扫到右,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的时间极短,但极具穿透力。 “如果有人违反保密条例,泄露任何涉密信息。”高天易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后果,你们绝对不想体会。” 台下31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教室后排,向承志默不作声地低下头。 他以极快的手速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打开瀏览器,点进设置,开始清理歷史记录。 他旁边的哥们儿歪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 “你干嘛呢?” 向承志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刪瀏览器记录。” 两秒钟的沉默。那个哥们儿也默默低下了头,掏出手机,打开瀏览器,开始清理。 前面一排的两个男生听到了动静,立刻对视一眼,双双低头,掏手机,打开瀏览器,手指疯狂滑动。 一排接一排。这种极其诡异且高度同步的动作,在教室里迅速蔓延开来。 不到十秒钟,至少有十二个男生同时在座位上低头清理手机。他们脸上带著十分微妙的惭愧,又夹杂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昊坐在第三排,手心全是汗。 他录了林宇的课,还在网上火了一把。 今天听到“禁止录像、拍照、社交媒体发布”,他感觉自己已经在违反保密法的边缘疯狂试探了。 他赶紧打开手机相册,把以前存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全清了。 旁边的赵磊更是乾脆,直接把手机恢復了出厂设置。 女生们看著这一幕,反应各不相同。 苏晚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简直没眼看。 张小曼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陈雨薇侧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拼命憋著笑。 平时她就在聊天群里看到男生们討论的那些不能见光的小习惯,今天国安一说要审查通讯和上网记录,这帮男生简直跟天塌了一样。 张巧儿完全没搞懂状况,一脸困惑地凑到陈雨薇耳边,真诚地发问。 “他们在刪什么啊?” 陈雨薇憋得脸都红了,用极小的气声回了两个字。 “別问。” 高天易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把这些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面部肌肉微微绷紧,强行把人类本能的笑意压了下去。 他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两下讲桌。 教室瞬间恢復了安静。男生们触电般收起手机,腰背挺得笔直。 “开始签字。一个一个上来,拿身份证,签完名按指纹。”高天易发话。 三十个学生排成一列走上前去。签字的过程比想像中快,大部分人拿起笔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苏晚签完名字,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按下了红色的指纹印。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看著手指上还残留的红色印泥,脑子里產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昨晚李文浩找她谈话时,她只觉得事情很严肃。 但直到今天坐在这间被清理过的教室里,看著面前穿著制服的高天易,她才真正意识到涉密人员这四个字的分量。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的学生还在打篮球,隔壁教学楼的走廊上有人抱著课本匆匆经过,食堂的烟囱冒著淡灰色的蒸汽。 一切都那么日常,那么普通。 但这不仅是一张纸,更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了。 从她在这张纸上籤下名字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和那些窗外的普通大学生,已经分岔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上。 昨天她还是一个为了保研名额发愁的大三女生,今天她成了一个受国家监控保护的特殊群体。 这种身份的跃升太快,快到她需要用力掐一下手背才能確定不是做梦。 陈雨薇是四个人里最后走回座位的。 她坐下来之后,愣愣地盯著手里那份保密协议的副本看了好半天。她慢慢抬起头,语气有些迟疑。 “那个,咱们以后,是不是不用担心找工作的问题了?” 这句话的音量很小,只够旁边三个人听到。 张小曼的反应最快。她一拍大腿,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语调扬得老高。 “大胆点!跟著林老师上课,他让咱们以后去月球办公我都信!” 话刚说完,讲台上的高天易冷不丁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张小曼的嘴瞬间闭紧,整个人立刻蔫了下去,挺直背脊目视前方,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签完字后,高天易收齐文件,站起来做最后总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每句话都砸得很实。 “保密条例的內容你们都已经签了。回去之后再仔细看一遍。如果有任何不理解的条款,联繫我。联繫方式在协议最后一页。” 他看了全场一眼。 “最后强调一次。你们签了这张纸,身份就不一样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只是江海大学的学生。你们是涉密人员。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手。” 高天易收好签字笔,拿起文件,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高天易皱起眉头。他转过身,顺著工作人员的视线,看向教室角落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那里坐著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看起来十六七岁。 他绝对不是这间教室里的任何一个註册学生。 男孩的脸色苍白,两只手紧紧攥著木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视线透著一股和年龄极不相称的倔强与灼热,死死盯著讲台。 高天易停顿了两秒,对著旁边的工作人员交代。 “高中生?让他签个保密条例,直接送他回去。” 工作人员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同学,你哪个中学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把这份保密协议签了,我派车送你回学校。” 男孩没有接笔,直接摇了摇头。 “我不走。我是来听林教授的课的。” 工作人员加重了语气。 “这里的课程已经涉及国家机密,不对外开放。你继续留在这里,违反应当遵守的规定。马上签字,然后出去。” 男孩的双手死死抓著桌沿,指甲都在木板上刮出了白印。 他盯著那个工作人员,声音不大,但在极其安静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走!我要上林老师的课!” 第66章 我叫程建国,我爸是程东来! 工作人员的脸色僵了一下。 这种场合,他处理过不少。 不配合的通常是上了年纪、自视甚高的老教授,或者脾气暴躁的企业高管,但从来没遇到过一个高中生。 男孩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左胸口,绣著“江海高中”的字样和一串学號。 袖口磨损得有些厉害,领口的第二颗扣子不知道掉去了哪里。 他很瘦,背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侧面的拉链没有拉严实,露出一角泛黄的笔记本。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两只手死死攥著木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被压到极致、隨时准备弹射出去的弹簧。 高天易皱著眉走过去。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男孩,语气不带火气,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硬。 “同学,这是涉密教学区域。你不是在册学生,没有资格留在这里。 签个保密承诺书,我安排人送你回学校。” 男孩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高天易的肩膀,死死地盯著教室前方那块被擦得乾乾净净的黑板。 昨天下午,林宇就是在那块黑板上,写下了“技术无善恶”五个字。 男孩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压制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我不回去。”他的声音带著一股沙哑,“我要留在人工智慧学院。我要上林教授的课。” 高天易的耐心开始流失。 他是来执行保密程序的专员,不是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手里的工作还堆著一摞没处理完。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人工智慧学院只接收本校大学生,你连高中都还没毕业。回去好好准备高考,將来如果考上了江海大学,再来。” “我等不了那么久!” 男孩猛地抬起头,终於直视了高天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泪水被死死地堵在眼眶里,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像一簇在水里燃烧的火。 “你不懂。我等不了那么久。” 教室里剩下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 苏晚注意到了那个男孩。她记得昨天上课的时候,这个穿校服的少年就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有出声,但一直在低头奋笔疾书,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 她当时只以为是哪个提前来感受大学氛围的学霸高中生,没太在意。 周昊也看到了,他用胳膊肘推了一下旁边的赵磊,压低声音:“这小孩什么来头?这么横?” 赵磊摇了摇头,满脸莫名其妙。 高天易不再废话,对著旁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示意直接把人带走。 工作人员走上前去,伸手试图扶住男孩的胳膊。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校服布料的瞬间,男孩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电流击中一样。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被狂风吹得歪斜,却拒绝倒下的树。 他的声音终於失去了控制,带著哭腔和十七岁少年特有的那种又拧又烈的嘶哑,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我叫程建国。我爸叫程东来。”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投入深井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在场的学生们面面相覷,没有一个人听过“程东来”这个名字。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属於父辈的名字。 但高天易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只准备抬起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整个人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僵直,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但足够说明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浪。 程建国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泪水顺著他消瘦的面颊滑落,滴在校服的领口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爸……十年前被人害死的。一颗喜糖。” 他的声音在哭泣中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楚。 “他死了以后,我妈也走了。现在就剩我奶奶带著我。 我不想读高中了,数理化政史地那些东西我背了有什么用?背一百遍也救不了我爸。” “但是林老师的课不一样。”他抬起手腕,用力地、胡乱地擦了一把眼睛,动作里透著一股狠劲: “他教的东西是真的有用的,是能让人变强的。我听了他一节课,就一节课!我学到的东西比我在高中半年学到的都多!” “我想跟著他学,我想学到他那个级別,我不想再让別人像我爸一样,被害死了却连凶手都抓不到!”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教室的四面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前排的苏晚彻底愣住了。 张巧儿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雨薇紧紧咬著嘴唇,手指把笔记本的封面攥出了深深的皱褶。 赵磊僵在座位上,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终於明白,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身体里藏著怎样的愤怒和不甘。 高天易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满脸泪痕,校服皱巴巴的,书包里塞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笔记本,浑身上下透著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疲惫与倔强。 他想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他想说“回去等通知”。 但这些冰冷的、程序化的官方辞令到了嘴边,全部被堵了回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宇站在门口。 他穿著昨晚那件灰色的薄夹克,背著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拎著一袋从食堂打包的早餐。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条明暗分界线。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一切:高天易僵硬的背影、工作人员进退两难的姿態、满教室学生那混杂著惊愕和心疼的复杂面孔。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满脸泪水的男孩身上。 林宇把手里的早餐袋放在最近的一张空桌上。 他没有问“怎么回事”,也没有问“你是谁”。 他抬手,朝正准备再次上前的那个工作人员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手势很轻,但效力极大。 那名工作人员看见林宇,立即停下了动作,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林宇穿过座位之间的过道,走到程建国面前。 走近了才发现,这个男孩比他矮了大约小半个头,肩膀很窄,露在校服袖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根竹竿。 但他站在那里不肯退让的样子,和林宇前世见过的一类学生一模一样。 那类学生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乖的,但他们心里头有一团火。 那火一旦被点著了,谁都浇不灭。 林宇看著男孩红肿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建国,对吗?” 男孩用力点了一下头,泪水又涌了出来。 林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乾净的纸巾递过去。 “先擦擦脸。然后告诉我,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儿吗?” 第67章 这个孩子,我教了 程建国接过那张递到面前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泪痕混著灰尘,在他的脸颊上划出几道狼狈的印子。 他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急促地回答:“奶奶不知道。我是从学校翻墙出来的。” 林宇没有立刻接话。 他弯腰,从旁边拉过一把空著的木椅子,放在男孩面前。 “先坐下。” 这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安抚,就是最普通的一句话。 可程建国紧绷了一上午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顺著力道坐下,两条腿悬在半空,脚尖无意识地晃了晃。 他那双运动鞋的鞋底,侧面有一块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林宇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他很清楚,跟一个在崩溃边缘的孩子说话,不能站著,不能居高临下。 要平视。 “你多大了?” “十七。” “高几了?” “高二。”男孩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他拼命仰著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学校的课我跟不上去,也没意思。我在网上看到您的课以后,从上个礼拜就开始逃课来听了。昨天是第二次。” 林宇听完,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者惊讶的神色。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处理一组刚输入的数据。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高天易,目光扫过对方胸口的工作证。 “高专员,这个学生的情况,你们清楚吗?” 高天易停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软化了一点,但依然是公事公办的態度: “程东来教授的案子我有所了解。但这个孩子只有十七岁,不具备签署正式涉密协议的完整法律资格。 按规定,需要监护人同意。而且,人工智慧学院的入学门槛是本科在读生。” 林宇把目光从高天易身上移开,看向教室前方那块被擦得一尘不染的黑板。 教室里很安静,连空调送风的微弱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前排的苏晚,就在这片安静里,慢慢在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图景。 程东来。 十年前被害死的教授。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网上搜到的关於江海大学的一条旧新闻,標题很含糊,只写著“江海大学一教授因病去世”,发布日期正是十年前,评论区一条留言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转头看了陈雨薇一眼。 陈雨薇的眼睛已经湿了。 林宇从黑板旁边的粉笔槽里,隨手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却没有写字。 他把粉笔在修长的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看著程建国开了口。 “程建国。你逃课跑来听我的课,这个行为对不对?” 男孩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不对。” “你奶奶年纪大了,你不打一声招呼就跑了,她在家里会不会著急?” 男孩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会。” “你说你不想读高中了。但我这边教的大学课程,很多前置知识你都没有,你听得懂吗?” 男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一只兔子,声音却出奇的稳定。 “听不太懂。但我能跟上。” 林宇看著他那双倔强的红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前世的谁,就是此刻的自己。 穿越前的林宇,也曾是一个什么都拼不过別人的普通人,唯一的长处就是不服输。 別人三遍能懂的题,他要做十遍。 別人毕业去了好学校,他窝在补习班里一待就是好几年。 但他心里那股劲儿,从来没灭过。 他曾是普通人,却始终和平凡抗爭到死。 他把手里的粉笔放回粉笔槽,发出一声轻响。 “我需要打个电话。”他对高天易说,“给我五分钟。” 林宇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拨通了程建国奶奶的电话。 號码是程建国给的,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带著浓重方言口音的女声,语速很慢,一听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老太太说,建国一早就出了门,她一直以为是去学校了,直到现在才知道孩子竟然跑到了大学里。 林宇花了三分钟,用最柔和的语调,把这边的情况解释了一遍。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岁月磨穿了的疲惫和隱忍。 “林老师,这孩子命苦。他爸走了以后,他就跟丟了魂一样。您要是能管得了他,我没意见。” 掛断电话,林宇回到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三十双,再加一双。 他站到讲台上,没有上台阶,就在台阶下面,和所有学生站在同一个水平面上。 “高专员。”他看著高天易,“程建国不是我学院正式註册的学生。但我想收他做旁听生。 他的课程参与方式、保密等级和管理责任,全部由我个人承担。他的监护人已经口头同意了。如果需要书面授权,我可以安排。” 他顿了半秒。 “至於他高中的学业。” “我来补。” 高天易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变化。 那不是为难,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確认。 他在国安系统工作了八年,见过比这更催泪的场面,也处理过比这更棘手的程序问题。 但此刻,真正让他触动的不是男孩的眼泪,而是林宇说出“我来补”那三个字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里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正是这种平静本身,让他確信,这个人说到做到。 高天易从桌上抽出一份空白的保密协议。 “程建国,过来。监护人的书面授权三天之內补交。签字吧。” 程建国从角落里,一步一步走到讲台前,像是在跨越某种看不见的分界线。 他拿起笔的时候,手又开始抖了。 林宇就站在他旁边,没有帮他,也没有拍他的肩膀,就那么安静地站著。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名字写完之后,程建国放下笔,抬头看著林宇。 他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 但这一次,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不是愤怒的、绝望的、拧著劲儿往外冲的泪水。 是安静的。 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之后,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卸掉,那种如释重负的安静。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掌声从苏晚那儿开始,蔓延到陈雨薇、张巧儿、张小曼,再到另一边的赵磊和周昊。 最后,三十个人全部加入了进来。 掌声由稀疏变得密集,变得整齐,变得如同鼓点,在204教室的四面墙壁之间来回激盪。 林宇等掌声渐渐平息,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盒全新的粉笔,拆开,挑了一支。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了一行字。 “人工智慧学院·第二课”。 他转过身,看著台下那三十一张脸。 有的还掛著泪痕,有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有的脸上还掛著那种“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但我愿意跟你走”的莽撞和信任。 他把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 “好了。上课。” 第68章 AI认识的不是你,是你的特徵值 林宇拿起粉笔,正准备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课程的標题,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闪过。 云澜科技的人呢? 昨天还坐在教室里,跟学生们一起听课、眼神里透著饥渴的那五位工程师,今天一个都没来。 他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几个空出来的座位在满员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没出声,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国安的手笔。 特殊时期,所有外部人员先隔离审查,这是最稳妥的程序。 林宇压下心里的这点思绪,转过身,面向那块巨大的黑板。 他刚一开口,说了“上课”两个字。 一直站在讲台旁的高天易就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旁边工作人员的肩膀,然后带队无声地退出了教室。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 紧接著,走廊里传来一阵细微但清晰的脚步声。高天易和他的队员在教室门口和窗边,迅速拉起了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走廊外,几十个从其他院系慕名而来的旁听生,彻底傻眼了。 他们看著几个穿著深色制服、身形笔挺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彻底断了挤进去的念想。 这门课,今天,谁也別想蹭。 美术学院的齐悦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她上过林宇的第二节课,那时候她只是觉得新奇,今天她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过来,连早饭都没吃,结果连教室的门框都没摸到。 她看著门口那个男人笔直的背影,那身姿如同削过的铅笔,带著一种不容靠近的锋利。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著的、准备用来速写的画笔。 齐悦在原地站了將近一分钟。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美术学院教务处的大楼走去。 她要转专业!现在!立刻! 教室里,林宇已经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一行字。 “ai认识的不是你,是你的特徵值。” 他写完,特意停顿了一下,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程建国。 “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林宇的声音很平稳,“线性代数都学过,特徵值和特徵向量。简单来说,ai在看一张人脸的时候,它看的不是你『好不好看』,也不是『长得像谁』。” “它看的是你的眼角距离、鼻樑弧度、颧骨高度……所有这些几何关係,被压缩成一串谁也看不懂的数字,存进资料库里。这一串数字,就是你的特徵值。” 程建国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开课以来,他第一次在开头五分钟內,没有跟丟老师的节奏。 林宇隨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极其潦草的人脸轮廓,然后在上面標准了七个关键的坐標点。 “特徵提取,就是把这七个点,通过一个叫『矩阵变换』的东西,变成一串数字。” “再结合我们上节课讲的概率论。当系统扫描到一张新的人脸,提取出来的七个坐標点,跟资料库里你那串数字的吻合度超过99.7%这个閾值时,系统就会判定——这是同一个人。” “人脸识別是这样,声纹识別是这样,甚至判断一篇文章是不是你写的,也是这样。” 他一口气举了三个例子,每个例子都用一道简短的推导题收尾。 程建国跟上了前两道。第三道关於文字风格判別的,他在某个公式转换的环节卡住了半步,但他没有停笔,直接跳了过去,继续追赶林宇的思路。 走廊外。 高天易本来背对著教室,正在检查周界警戒的情况。 但当他听到林宇讲到“为什么同一个人,化妆前后,ai的识別率会瞬间下降37%”时,他前进的脚步,停住了。 他慢慢侧过头,耳朵不自觉地朝著教室那一侧,微微偏了过去。 旁边的工作人员悄悄瞄了他一眼,没敢吭声。 “下面我们讲记忆机制。” 林宇擦掉黑板上的矩阵,话锋一转。 “ai是怎么『记住』你们说的话的?你们可以把它想像成你跟朋友聊天。你朋友上一句说『今天好热』,你下一句接『那我们去吃冰淇淋吧』。『冰淇淋』这个词,就是被『热』这个字给激活的。” “ai的记忆也一样,它记住的不是文字本身,而是词与词之间的关联权重。这个东西,在模型里,叫『注意力机制』。” 他再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由无数个小方格组成的、简化的注意力矩阵。 “你们在图书馆找一本书,会先去对应的书架。ai也是一样,它在庞大的资料库里检索信息,靠的就是这张『地图』。” 这一段,讲得极其通俗。 连一直把这门课当体育理论课听的赵磊,都放下了手里的笔,抬著头,死死盯著黑板,嘴里念念有词,跟著林宇的思路在脑子里推演。 在场的三十一个人,包括程建国,对ai工作原理的理解,在这一刻达到了高度的同步。 一股熟悉的清凉感,准时从林宇的头顶涌入。 【叮!当前课堂:31名学生深度理解ai特徵提取与注意力机制——】 【宿主获得返还:多模態感知融合·精通级!】 【额外奖励:神经架构搜索前沿框架·初步返还!】 林宇握著粉笔的手指停顿了不到一秒。 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脑里仿佛多出了一块全新的拼图,將之前零散的视觉、听觉、语言处理模块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只要他想,他就能“听”到黑板上粉笔字跡的“形状”。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自然地换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好了,理论部分讲完了。提问环节。” 周昊第一个举手,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林老师,ai这么厉害,好像什么都能干。那我们以后……人,还有什么用?” 林宇还没开口。 坐在中间靠窗位置,一个戴著眼镜、气质很安静的男生忽然开了口。 是齐思源,计算机系的学霸,也是当初视频里第一个放下手机认真听课的学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问题砸得很实。 “林老师,我想问的是,ai的出现,对我们人类来说,它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话音刚落。 赵磊立刻哈哈一笑,大大咧咧地接话道:“那还用说?肯定是好事啊!以后人人都不用上班了,天天在家躺著,年薪百万!” 教室里跟著响起了几声善意的笑。 可那笑声散得很快。 前排,苏晚、张巧儿、陈雨薇三个女生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沉了下去。 她们想到了那个叫“星途贷”的app,想到了它是如何像一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ai一样,精准地计算出人性的弱点,然后把巧儿一步步拖进深渊的。 走廊外,原本假装在看风景的高天易,也慢慢转过了身,视线落回了教室里。 林宇没有笑。 他看著一脸理所当然的赵磊,慢慢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个答案,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 “错了。” 第69章 农耕机出现后,那头牛去哪儿了? 赵磊脸上的笑僵了整整一秒。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点什么,但林宇那句“错了”砸得太乾脆,让他一时间接不上话。 旁边的周昊拿胳膊肘懟了他一下,小声嘀咕:“你闭嘴吧,別挖坑了。” 赵磊没理他,反而挺直了背,梗著脖子追了一句:“林老师,您的意思是ai出现了,工资反而会降?”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粉笔放回槽里,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慢悠悠地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过道上踱了几步。 教室里三十一双眼睛跟著他移动,没人出声。 连走廊外面竖著耳朵偷听的高天易,都不自觉地把重心从左脚挪到了右脚。 林宇停住脚步。 他回过身,看著赵磊,开口了。 第一句话只有七个字。 “农耕机出现那年。” 他顿了一下。 “那头耕田的牛,去哪儿了?”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格外清晰,有个人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震完之后又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后排角落里,一个声音冒了出来,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餐桌上。” 说话的人是齐思源。 林宇冲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平稳得跟在讲一道歷史题一样。 “蒸汽轮船出来之后,手工操帆的水手,大规模失业。纺织机出来之后,手摇纺车的女工,彻底没了活路。这些不是比喻,是歷史课本上写过的东西,你们高中都学过。” 他停了一拍。 “技术替代劳动力,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工业革命干过一次,信息革命干过一次。ai会把这件事再干一次,而且速度更快,范围更广,比前两次加起来都猛。” 赵磊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但没发出声。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暑假他在老家县城的快递站帮忙分拣包裹,站里新装了一套自动分拣系统,三条传送带加六个机械臂,原来十二个分拣员的活儿,现在两个人就能搞定。站长乐呵呵地跟他说这玩意儿真好使,省了多少人工费。 他当时也觉得挺好使的。 但他没想过,那被省掉的十个人,后来去了哪。 前排靠窗的位置,张巧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桿。 她爸的脸忽然就浮上来了。 四十七岁,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快二十年,去年厂里引进了一批自动焊接设备,一次性裁了四十个人。 她爸侥倖没在名单里,但年后奖金砍了三分之一,加班费也缩了。过年回家的时候,她爸坐在院子里抽菸,抽了一晚上没说话。 她妈后来悄悄跟她讲,你爸怕的不是今年,是明年。 那批设备还在调试阶段呢,等完全跑顺了,还得再裁一轮。 张巧儿低下头,盯著笔记本上自己刚才写的那行“注意力机制”,字跡有些发虚。 旁边的陈雨薇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家在皖北农村,种了大半辈子地。去年村里来了个农业合作社,带了两架植保无人机,一天能喷三百亩,以前僱人背著药桶一亩地走半小时的活儿,十分钟就干完了。 她妈在电话里说,今年村里没人雇短工了。 教室里的气氛在往下沉。 不是那种被老师训斥之后的压抑,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胃部往上翻涌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一个极其简单的逻辑推导:如果ai比人干得好、干得快、干得便宜,那人凭什么不被替代? 齐思源推了推眼镜,从座位上直接站了起来。 “林老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从技术层面上,能不能设计某种机制,让ai不去替代人类,而是辅助人类? 比如设定一个协作模式的优先级,或者在底层架构里嵌入一个人机协同的约束条件?”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专业。 程建国听不太懂,但他能感受到齐思源语气里那股较真的劲儿。那是一种不甘心接受答案、非要自己找出路的倔强。 林宇看著齐思源,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慢慢摇了摇头。 “技术层面,解决不了。” 八个字。 乾净利落,没有任何铺垫和缓衝。 齐思源的肩膀塌了一点。他没有坐下,但嘴闭上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让人喘不上气。苏晚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赵磊低著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来搓去。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天天在家躺著年薪百万”是什么好笑的事了。 他想起他妈在超市收银台前站了八年,膝盖积液都抽过两次了。 超市要是也上自助结帐机呢? 走廊外面,高天易已经不装了。 他整个人侧过身,右肩靠著门框,脸朝著教室內部。手里的对讲机拿著,但始终没有按下通话键。 旁边的工作人员用询问的表情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要不要回岗位。 高天易抬起左手,轻轻摆了一下,示意稍等。 教室里。 林宇重新走回了讲台。 他从粉笔槽里又拿起那支用了一半的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在“ai认识的不是你,是你的特徵值”那行字的正下方,写了第二行。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视线跟著他的手移动。 十八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技术是工具,工具的走向,取决於握住它的人。” 林宇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粉笔,转过身。 “技术层面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因为技术本身不会替你做选择。锤子不会自己决定砸钉子还是砸人,做这个决定的,是拿锤子的那只手。” 他走下讲台,站到过道中间,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你们每一个人坐在这里,你们的父母是农民、是工人、是在工厂流水线上磨了大半辈子的普通人。你们考上大学,不是因为你们是天才。” 他看了一眼赵磊。 “是因为你们拼了命。” 赵磊的拇指停了。 林宇的视线慢慢地从左扫到右,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苏晚扫到程建国。 “你们不出色。” 这四个字要是换一个人说,在场的学生大概已经炸了。 但从林宇嘴里说出来,没有人觉得被冒犯。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而且他的语气里没有嫌弃,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但你们代表了这个国家人数最多的那个群体。” “我教你们ai,不是为了让你们將来去大厂写代码、拿高薪、买房买车。那些东西会来的,但那不是我开这门课的原因。” “我教你们这些,是因为你们將成为第一批真正懂ai的、从普通家庭走出来的技术人才。 你们会进入各行各业。你们会在將来的某一天,坐到一张桌子前面,手里握著一个权力,决定ai往哪个方向走。” “那个时候。” 林宇停了一拍,声音往下压了半度。 “我希望你们还记得你们的爸妈是干什么的。记得你们家是怎么把你们供到大学来的。 仰望青天的时候,別忘了脚下的大地。” “你们从人民中来。” “也要回到人民中去。” 最后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好像被吞掉了。 角落里,程建国的笔停在纸面上。 他低著头,看著笔记本最下面的一行空白处。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一笔一划地把那句话写了上去。 “你们从人民中来,也要回到人民中去。”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重重地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页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也没有动。 爸,我会成为像您和林老师一样的人。 前排。 苏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麻,从尾椎往上,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那种感觉不是紧张,是一种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慢慢成型,像水泥在凝固,像钢筋在硬化。 她以为自己来这里是为了学一门好就业的技术,给简歷上多一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此刻,她隱隱觉得,这件事的重量比她想的大太多了。 旁边的张小曼直勾勾地盯著黑板上那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皮发麻。 完了。 我从来没想过上林老师的课后果这么严重!!! 他是想让我改变世界啊?!! 我特么连高数都还没学明白! 沉默维持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掌声响了。 从零散变得密集,从密集变得整齐,在204教室的天花板和地面之间来回弹跳。 门口,高天易的右手拿著对讲机,左手悬在身侧。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把对讲机別回腰间,空出来的两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合在了一起。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也跟著拍了几下。 角落里的程建国拍得最卖力。 他的两只手掌几乎是在砸,指关节撞击的声音混在掌声里分不出来。 眼泪啪嗒啪嗒往桌面上掉,他也不擦,就那么敞著脸拍,拍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觉得丟人。 这间教室里的人,没有一个会觉得他丟人。 林宇站在过道里等了一会儿。 等掌声自己开始衰减了,他才慢慢抬起右手,手掌朝下,轻轻压了一下。 教室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 三十一人盯著他,呼吸都在刻意放轻,等著他开口。 林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幅度极小,但在场每一个人都看到了。 “行了,別那么紧张。” 全场屏息。 “我们聊个更紧张的事情。” 三十一个人的表情在同一瞬间裂开了。 赵磊张著嘴,发出了一声极其憋屈的“啊?” 张小曼直接把脸埋进了双手里,闷声哀嚎:“不是吧林老师,给条活路行不行!” 第70章 课后作业:帮我找灵梦的漏洞 林宇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在过道中间,表情平平淡淡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著台下三十一张绷到极致的脸。 安静。 两秒钟的安静,在这个节骨眼上,比两个小时还难熬。 赵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然后林宇开口了。 四个字。 “课后作业。”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张小曼的笔“咔”一声攥紧了,整个人的反应跟听到“明天期末考试”一模一样。 苏晚的后背贴上了椅背,眉头拧起来。 赵磊刚放鬆的肩膀又绷了回去,嘴里挤出一个字:“啊?” 周昊更直接,直接把脑袋往桌上一磕:“完了,快乐永远是短暂的。” 林宇扫了一圈这些哭丧著脸的学生,没理他们。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黑板左下角的位置,写下了一串加密下载码。十六位的数字字母混合串,写得极其工整。 “从今天开始,所有课程作业在一个专用app內完成。” 他顿了一下,把粉笔往手心里磕了磕。 “这个app是国安那边提供的加密通讯平台。所有人现在把这串码抄下来,回去用它激活app,绑定你们的身份信息。”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三十一支笔几乎同时动了。 程建国的手速最快,那串十六位的下载码他只用了四秒就抄完了,然后又从头核对了一遍,確认每个字符都没错。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把每个字母的大小写標註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赵磊探头瞄了一眼程建国的笔记本,发现自己抄的码少了两位,赶紧补上。 林宇等所有人都记完了,接著往下说。 “作业內容只有一个。” 他把手机翻转了一下,屏幕朝向学生的方向晃了一晃,然后又收了回去。 “国安app里已经上传了第一代灵梦ai的內部测试版本。你们的任务就是跟它聊天。 隨便聊。问它数学题也行,让它写作文也行,跟它抬槓也行。” 赵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鬆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聊天?这叫作业? 林宇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 “聊完之后,每个人至少提交一份报告,內容是你在对话过程中发现的灵梦的逻辑漏洞。 找到漏洞之后,给出至少一个你认为可行的修复方案。” 赵磊的笑凝固了。 “没有格式要求,没有字数下限。”林宇的声音很平,“但只有一条標准:问题必须是真实存在的,方案必须是你自己想的。 复製粘贴別人的分析,我一眼能看出来。” 教室里嗡嗡地响了几秒。有人在小声討论“什么叫逻辑漏洞”,有人在掰著手指算自己还能记住多少刚才课上讲的东西。 周昊举起了手。 “林老师,问题来了。我们又不是学ai的科班出身,有些底层知识我们压根没学过。遇到不会的怎么办?能问您吗?” 林宇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里面带著一点很微妙的意味,像是老猎人看见兔子主动往套子里钻。 “你手上马上就要有一个ai了。” 周昊愣了。 “有了ai,你第一件事应该学会干什么?” 周昊的脑子转了两秒钟。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猛地坐直了。 “我直接问灵梦!用它来学它!” “对。” 林宇竖起一根手指。 “灵梦的知识储备量已经覆盖了绝大部分本科阶段的基础学科。你们遇到不懂的概念,先问它。它答得好,你们就学到了。它答得不好,你们就找到了一个漏洞。” “怎么著都不亏。” 赵磊一拍桌子,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大了不少,在教室里炸开来。 “这特么不叫作业,这叫找游戏bug啊!” 几个男生哄地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被这一巴掌拍散了大半。 陈雨薇捂著嘴在抖,张小曼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压不住了。 齐思源没笑。他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了一行字:“用ai审查ai”,然后在后面画了三个圈。 他已经在构思从哪个方向切入了。 程建国更安静,他抄完下载码之后就一直在盯著黑板上那行“技术是工具”的字看。 这个作业对他来说有点难,他的数学基础只有高二水平,很多术语他都听不太懂。 但他记住了林宇刚才的话。 不会的,问灵梦。 连学的工具都给他了,他还有什么理由说不行? 林宇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好了,今天的课到这里。下载码別抄错,app激活之后二十四小时之內必须完成身份绑定。作业截止时间是下周一上课之前。” 他收起粉笔,拿起帆布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三十一个学生有的在埋头抄笔记,有的在互相核对下载码,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在用手机尝试下载了。 角落里,程建国正在用橡皮仔细擦掉笔记本上一个写错的字母,然后一笔一划地重新填上。 门口。 高天易靠在走廊的水泥柱子旁边,面朝外站著。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的拇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收件人:王志海。 內容:头儿,帮我在国安app里面把我拉进林教授的工作群。 发完,收好手机,面无表情地继续站岗。 二十公里外的灰色大楼里,王志海正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批文件。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著四份待签的审查报告,左手边放著一只用了至少十年的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 手机震了一下。 王志海放下笔,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了一秒。 回覆:你进人家教学群干什么? 高天易的消息回得很快:保护林教授的智慧財產权不外泄,那可是国家財富,我得盯著。 王志海盯著这行字,右手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嘬了一下牙花子。 四个字发了过去:暂不允许。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铁观音,泡了太久,已经发苦了。 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笔,在审查报告的第二页上签了个字。 然后他的视线飘到了扣著的手机上。 停了大约五秒。 他把手机翻了过来,解锁,打开了国安专用app的后台管理界面。 林宇的教学工作群赫然在列,群成员数量是31,全部是学生。 王志海的手指在“加入”按钮上方悬了一秒钟,然后点了下去。 群成员数量变成了32。 他把手机重新扣回桌面,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 表情极其自然,呼吸频率完全没变,跟刚才审批文件时一模一样。 手机又震了。 高天易的第二条消息。 “王局长,您要是不把我拉进群,我就给上面打报告,说您私自违反保密原则进了林教授的教学群。” 王志海拿起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太阳穴跳了两下。 这小子。 他默默放下杯子,在后台操作界面里找到高天易的id,加进了群。 群成员数量变成33。 他微笑回覆:你这个90后阴险腹黑。 高天易秒回:您80后珠玉在前。 王志海差点没把茶杯摔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正准备把手机彻底关掉,余光扫到办公室的门口。 沈磊站在门框左边,老张站在门框右边,李文浩站在两人中间。 三个人排成一排,姿態各异但表情惊人地统一。 那种表情翻译成人话只有一层意思。 我也要进群。 王志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沈磊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三个人听见:“头儿,我觉得高天易说的有道理。林教授的教学群涉及大量敏感技术信息,应该有专人负责信息安全审查。” 老张点头附和:“我负责外围安保,了解教学进度有助於我调整警卫方案。” 李文浩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目送两位前辈表演完毕,然后补了一句:“我是林教授的直接联络人,我不在群里说不过去吧。” 王志海把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进去可以。”王志海的声音极其平静,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但谁要是扰乱人家正常教学秩序,我亲自把他踢出去。听到了没有?” 三个人齐刷刷点头,动作同步到了毫秒级別。 王志海在app后台把三个人的id依次拉进群。 34、35、36。 他关掉手机屏幕,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发现杯子已经见底了。 三个人鱼贯退出办公室,脚步轻快。沈磊走在最前面,拐过走廊的时候已经在掏手机了。 老张跟在后面,大拇指的滑动频率说明他正在安装某个应用。 李文浩走在最后。他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王志海。 王志海正把搪瓷杯伸进饮水机下面接水。他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李文浩关上门,刚迈出两步,手机又震了。 王志海的消息。 “谁也別想跑。既然进了群,每周跟学生一样交一份学习笔记和作业。不交的人我替他交给纪检组。” 李文浩盯著屏幕,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前面走廊里,沈磊和老张同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骂了同一句话。 上当了。 王志海把水接满,放回桌上,正准备继续批文件。 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微信消息。 是电话。 来电显示:曾永义。 行动组组长。 王志海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不到半秒。 “永义。”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死死按住不让它跑出来的紧迫。 “局长,出大事了。” 王志海拿著搪瓷杯的左手,悬在了半空。 杯壁上“为人民服务”那几个残缺的红字,在日光灯下一动不动。 第71章 伺服器里藏著一扇门 “局长,出大事了。” 曾永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將近一倍。 王志海把搪瓷杯放回桌面,五指收紧了听筒。 “说。” “今天上午,军方和我们联合对云澜科技的伺服器做合作前置安全排查。本来是走程序,结果技术组在底层数据传输日誌里,发现了一个隱藏进程。” 曾永义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像是在確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个字。 “境外级別的后门程序。持续运行,潜伏时间暂时未知。一直在向境外伺服器同步传输数据包。”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传了什么?” “初步判断,包含云澜ai引擎的核心代码片段。具体范围还在分析,但量不小。”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在头顶。 王志海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隔离处理了吗?” “已经物理断网,伺服器全部封存。云澜所有核心技术人员的通讯设备临时扣押,正在做背景甄別。龙处长在现场主持,宋琦和一批工程师被要求原地待命,谁也不许走。” 灵梦。 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地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 林宇和云澜的合作协议签了还不到一周,第一代灵梦的核心架构已经部署在云澜的伺服器上了。 如果后门程序的窃取范围覆盖到了灵梦的代码…… 他不敢往下想。 “永义,查两件事。第一,后门程序的植入时间节点,精確到天。第二,数据包的传输內容清单,重点確认有没有涉及灵梦ai相关的文件和代码。” “明白。” “多久能出结果?” “技术组说最快今晚,最迟明天上午。” “今晚之前。”王志海的声音没有加重,但每个字的间距拉得很开,“这件事等不到明天。” 掛断电话,王志海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两只手撑著桌沿,低著头站了將近十秒。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加密通讯申请表,开始填写。 收件方:苏省军区对外联络处·龙剑风。 事由栏里只写了四个字:灵梦安全。 同一时刻。 江海大学204教室。 “好了,今天下课前把app註册做完,晚上开始跟灵梦对话。” 林宇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里飘了一瞬,被空调的风吹散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嗡嗡响成一片,聊的全是灵梦的事儿。 赵磊拿著手机在那儿戳下载码,戳了三遍都显示“验证失败”,急得直拍大腿。周昊凑过去瞄了一眼他的屏幕,伸手把第九位的小写“l”改成了大写。 “你这眼神不行啊,磊哥。” “滚!字太小了!” 程建国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把笔记本合上,用手掌把封面压了压,像是在把里面的字往纸里摁实。 然后他拉好帆布书包侧面那条拉链,背上肩,低著头跟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地出了门。 林宇收好帆布包,从后门出了教室。 走廊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远处传来几个女生的笑声,尾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號码他存过,备註是“宋琦”。 来电时间显示在十八分钟前,也就是他还在讲“注意力机制”那一段的时候。 他按下回拨键。 响了五声。六声。七声。 第八声的时候,接通了。 “林老师。” 宋琦的声音跟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上次在云澜的会议室里,这个人说话快,笑得多,眼珠子转得比谁都灵光。 现在听筒里传来的这个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似的,发沉,发涩,每个字都拖著一截不想被听见的疲惫。 “恐怕我们的合作,暂时没法继续了。” 林宇眼神一凝,继续等下文。 “今天上午,军方和国安的人来我们公司做安全排查。本来是走流程的事儿,签合作嘛,正常。结果技术组在伺服器的底层日誌里挖出了一个东西。” 宋琦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后门程序。境外的。一直在往外传数据。” 林宇的右手收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裤缝,又鬆开。 “传了多久?” “不知道。他们还在查。但现在整个公司的核心团队都被要求原地待命,手机全收了,我是借的座机打的这个电话。 军方的人態度很硬,我感觉他们在怀疑我们內部有人。” 宋琦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老师,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后门,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埋进去的。 可能是我们自己团队里有人干的,也可能是之前外包的某个模块带进来的。但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 他话没说完,后果不言而喻。 灵梦ai的第一代架构已经部署在云澜的伺服器上了。 如果后门程序窃取的数据里包含灵梦的代码,那这就不是云澜一家公司的事了。 灵梦的技术含量,他自己最清楚。军方和国安的人也清楚。 这玩意儿流出去,后果是按国家层面算的。 “带头过来的是谁?” “军方来的,好像是苏省军区对外联络处的处长,姓龙。” 龙剑风。 林宇的呼吸放缓了半拍。 原来是老熟人啊。 “我过来一趟。” 五个字,语速平稳,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琦急了:“林老师,你別来。那边全是军方的人,態度很严,你过来也帮不上忙,反而……” 嗡。 忙音。 宋琦拿著座机的听筒,愣了两秒钟。 旁边的何永辉一直站著没动。他的手机被收走了,钥匙也被收走了,这间会议室的门从外面锁著,窗户对著一面光禿禿的水泥墙。 “宋总,他说什么?” 宋琦慢慢把听筒放回底座,塑料碰塑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他说他要过来。” 何永辉的嘴张了张:“这个时候来?龙处长那边正在查,他一个外人过来……” “他不是外人。”宋琦打断了他,声音带著股无力感,“灵梦的代码,是他的。军方的顾问也是他。他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 何永辉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口袋,手机不在了,钥匙不在了,连门禁卡都在进门的时候被收走了。 他在云澜科技干了六年的cto,管著三十个人的技术团队,此刻跟被关在考场里等老师收卷的学生没什么区別。 “问题是,”何永辉的声音很轻,“那个后门到底是谁埋的?” 宋琦没回答。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却又被他否决了。 林宇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往前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看到了跟岗的警卫。 两个人。一个靠著窗台站著,另一个蹲在地上繫鞋带,两人都穿便装,看著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站的位置,一个卡著走廊的视线死角,一个守著楼梯口的第一级台阶。 林宇冲蹲著的那个开口:“我需要去高新区,云澜科技。安排车。” 警卫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包含了一个完整的判断流程:是否属於正常出行范围,是否需要上报请示,是否存在即时安全风险。 大约一秒钟之后,他站起身,左手按住了別在腰间的对讲机。 “收到。” 没有多余的废话。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红旗从学校东门驶入,沿著教学楼后面的环形车道绕了半圈,稳稳停在林宇面前。 两名警卫一前一后上了车。前座副驾的那个上车之后第一件事是调整了后视镜的角度,让镜面能覆盖到后排的全部视野。 林宇拉开后排车门,弯腰坐进去。 车內的皮质座椅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挡风玻璃上贴著深色的防窥膜,外面的阳光被过滤成了灰蓝色。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校园。 他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打半场的几个男生正在爭抢一个篮板球,食堂方向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油烟味。 他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在算一件事。 灵梦的第一代架构,是他前天深夜部署到云澜伺服器上的。部署的时候,他做了一件谨慎的事情:核心推理模块的权重文件,没有上传完整版本。 他只给了云澜一个阉割过的运行包,够跑、够测试、够让学生做作业用,但缺少三个关键的中间层参数表。 那三张表存在他自己的加密硬碟里,从没接入过任何网络。 也就是说,即便后门程序窃取了云澜伺服器上的全部內容,拿到的也只是一个缺了心臟的躯壳。 能跑,但跑不远。能学,但学不深。任何试图用这个残缺架构训练出完整灵梦的人,都会在第四轮叠代的时候撞上一堵墙。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 前世当补习老师的时候,他给学生出的练习卷,答案永远不会列印在最后一页。 想要答案?下节课来上课的时候给你讲。 道理是一样的。 核心的东西,永远握在自己手里。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可以放鬆。 灵梦虽然残缺,云澜自己的ai引擎代码可不残缺。 那些代码虽然技术含量比灵梦低了几个数量级,但里面有云澜六年积累的工程经验、数据集结构和调参策略。 对任何一个想要快速追赶的竞爭对手来说,这些东西的价值不可估量。 更关键的是,后门程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號。 有人盯上了这条线。 而且盯了不止一天。 车子上了高架。这时高新区方向车流不大,红旗轿车保持在限速范围內,匀速行驶。 后方大约八十米的位置,一辆深灰色的別克gl8不紧不慢地跟著,车窗紧闭,那是另外四名安保人员的跟车。 二十五分钟后,车在高新区科技大道的路口减速。 林宇睁开眼。 云澜科技大楼的正门出现在挡风玻璃的正前方。 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外立面贴著深蓝色的玻璃幕墙,logo在阳光下反著光。 但今天,大楼正门的画风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两辆军绿色的猛士越野车停在门口的车道上,车门敞著,驾驶位空著。 大门两侧各站著两名武警,持枪,面朝外,站姿標准得像从训练手册上抠下来的。 红旗轿车驶入停车区,稳稳停住。前座的警卫先下了车,走到车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摺的证件,朝大门方向走去。 最近的那名武警迎上来两步,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证件还回去,后退一步,立正,敬礼。 动作乾脆利落,皮靴后跟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林宇推开车门,脚踩在停车场的柏油地面上。 大厅的自动门敞著。 他走进大厅。 电梯口。 宋琦和何永辉站在那儿。 宋琦穿著昨天那件黑色polo衫,领口有一道明显的摺痕,像是一直在用手指揪。 他的眼睛下面掛著两团乌青,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深了一倍不止。 何永辉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两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发白。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林宇认识。 龙剑风。 苏省军区对外联络处处长,上校军衔。 上次见面是在军事禁区的会议室里,龙剑风穿著军装,领章鋥亮,脊背笔直,说话像发射子弹一样突个不停。 今天他穿的是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但站姿没变,肩膀撑得像一把尺,下巴微微收著。 宋琦先看见了林宇。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连忙伸手想拦:“林老师,你別过来,这边……” 话没说完。 龙剑风已经转过头了。 他看了林宇大约一秒钟。那一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但视线从林宇的脸移到身后跟著的两名便装警卫,再回到林宇身上,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识別和確认。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得清清楚楚,连电梯间里都能听见。 “林教授好。” 宋琦的手僵在半空中。 何永辉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他们两个都听见了龙剑风说的那三个字。 “林教授”。 不是“林老师”,不是“林先生”。 一个苏省军区的上校处长,在自己主持的安全排查现场,用这个称呼打招呼。 这三个字的重量,在此时此地,比任何证件都管用。 林宇走到三人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宋琦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何永辉攥白了的手指,最后把视线放在龙剑风身上。 “龙处长。” 龙剑风微微点头。 林宇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 “灵梦的代码,有没有被碰?”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宋琦和何永辉同时把头转向了龙剑风。 龙剑风没有迴避这个问题。他的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做了一个“上楼谈”的手势。 “技术组还在分析。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不说半句没把握的话。” 他顿了一下。 “但林教授既然来了,有些东西,你需要亲眼看一看。” 林宇点了下头。 龙剑风转身走向电梯。林宇跟了上去。宋琦和何永辉对视了一眼,也迈开了步子。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林宇在反光的金属门面上,看到了宋琦的表情。 那张脸上写著两个字。 活了。 第72章 三年前的后门,三年后的陷阱 电梯门无声滑开。 门外是一条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走廊,尽头就是云澜科技的核心机房。 机房的玻璃门上交叉贴著两条红色的封条,上面印著“军事禁区,禁止入內”的黑色宋体字。 门口站著两名技术兵,穿著无標识的灰色工作服,但身形笔挺,眼神锐利。 宋琦和何永辉已经等在门口,两人的脸色比走廊的墙壁还要白上几分。 看到龙剑风和林宇走出来,宋琦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 龙剑风连头都没回,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 宋琦就把那口气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一名技术兵上前,核对过龙剑风的证件后,小心地揭开封条,用专门的磁卡刷开了机房门。 一股混合著金属散热和臭氧的乾燥空气扑面而来。 机房里,一排排伺服器机柜像是沉默的钢铁巨兽,指示灯规律地闪烁著绿光。 但气氛压抑得可怕,每个机柜的柜门上都贴著同样的红色封条。 林宇走到一台被孤立出来的伺服器终端前,技术兵已经替他接好了外接键盘和显示器。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说一句废话。 手指落在键盘上。 那一瞬间,整个机房仿佛只剩下他敲击键盘的声音。 噼里啪啦,清脆而密集,像是一场急促的夏日骤雨。 站在旁边的何永辉,本来是云澜科技技术能力最强的人,此刻却像个第一次进机房的实习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流。 他看不懂。 不是说那些代码他一个都不认识,而是林宇的操作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那不是在调试,也不是在排查。 那是在阅读。 像翻一本自己写过无数遍的书,林宇的手指在数据流的海洋里精准地航行,没有半分犹豫。 在场的所有军方技术人员,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是各自单位的精英,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用这种方式和伺服器对话。 不到七分钟。 林宇的手指停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屏幕上,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十六进位数据被高亮標出。 “找到了。” 林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指著屏幕上一段被巧妙偽装成常规运维接口的隱蔽程序。 “权限分配表的底层,嵌套在系统內核里。拥有最高级別的远程访问权限。” 他没有停,调出后门程序的编译信息和时间戳,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块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了一行数据。 创建时间:2018年3月17日。 写完,他转过身,看著宋琦。 “宋总,云澜科技的註册成立时间是什么时候?” 宋琦的嘴唇有些发乾,他舔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2018年3月1號。” “公司成立第十六天。”林宇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伺服器刚搭建完毕,架构还在调试期。 能在这个阶段、在系统內核层面设立后门的人,必须同时拥有root权限和底层架构的完整设计图纸。” 他看著宋琦的眼睛。 “宋总,你心里有答案了吧?” 宋琦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那点血丝好像更重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在胸腔里堵了整整三年。 “周明哲。” 当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证实了最坏猜想之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站在他身后的何永辉,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 他转过头,看著宋琦,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但他那副表情,分明是瞬间想通了某件一直困扰著他的事情。 龙剑风的反应最快,他立刻对著衣领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一句:“提高警戒级別。” 机房门口,立刻多了两名持枪的武警。 宋琦靠著冰冷的机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开始讲述那段他很少提起的往事。 “2018年初,周明哲刚从美国回来。普林斯顿的博士,前谷歌ai实验室的核心成员,履歷光鲜得能闪瞎人。” “他在深圳的一场技术峰会上演讲,说要打造『超越gpt的第一ai大模型』。我当时在台下,还有老何,我们俩当场就被点燃了。” 宋琦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场遥远的梦。 “我刚从宇宙条辞职,老何在菊花司干了五年,我们都觉得ai是未来,就缺一个领路人。 周明哲,就是那个人。我们三个,凑了八百万,把云澜从一个空壳子搭了起来。” “但公司成立了半年,问题就来了。”宋琦苦笑了一下,“战略分歧。当时大模型训练成本太高,公司每天烧钱跟烧纸一样。我提议先把閒置算力租出去,用租金养活团队,稳扎稳打。老何也同意。” “但周明哲坚决反对。他要做一轮大融资,用所谓的『谷歌技术授权』当噱头,快速扩张。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玩意儿在法律上有巨大的坑,根本就是一场豪赌。” 听到这里,林宇忽然插了一句。 “你们效仿了苹果公司?” 宋琦愣了一下,隨即苦涩地点了点头。 “我们把他开除了。” “2018年9月,董事会上,我联合老何还有另外几个早期股东,投票解除了他ceo的职务。他当场就掀了桌子,指著我的鼻子说,你们会后悔的。” “然后他就走了,什么都没带走,连他自己的工位都没收拾。” 何永辉的脸色在宋琦的敘述中越来越难看。他猛地想到了什么,转头死死盯著那台被封条贴满的伺服器,声音都在发紧。 “老宋,后门程序的创建时间是三月!我们九月才把他开除!” “也就是说,他在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就已经留好了后手?!”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这不是因为理念不合、一拍两散之后的报復。 这是从一开始就策划好的背叛。 龙剑风站在原地,双臂抱在胸前,下頜线绷得像一把刀。 他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视线落回林宇身上,语气极其沉重。 “林教授,这个后门如果一直没被发现,灵梦上线之后,我们所有的核心数据、模型参数、用户信息……” 他没有说完。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后半句。 全部暴露,任人宰割。 林宇站在白板前,手指无意识地转著那支黑色的马克笔。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投影仪旁边掛著一张装在相框里的老照片,是公司成立初期的合影。 照片里,七八个年轻人站在一块写著“云澜科技”的招牌前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意气风发的笑容。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自信而锐利,正是周明哲。 林宇盯著那张照片,转著笔的手指忽然停了。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周明哲身上。 而是落在了周明哲旁边,那个站在角落里、低著头、笑得有些靦腆的年轻男人身上。 林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73章 人间蒸发的创始人,和一张老照片 龙剑风没有半分拖沓,当场摸出手机,直接拨了一个加密號码。 他没有迴避任何人,就站在机房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老王,我是龙剑风。帮我查个人,周明哲,男,身份號……” 他报出一串数字,“我要他从2018年到现在的所有记录。出入境、银行流水、手机基站、社保缴纳,所有实名登记过的东西,全部给我调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只回了几个字。 龙剑风听完,应了一声:“好,我等。” 他掛断电话,整个机房陷入一种比伺服器噪音更让人心烦的安静。 宋琦指著墙上那张泛黄的合影,声音乾涩:“周明哲走了之后,就把我们所有人的联繫方式都拉黑了。微信、手机號、邮箱,全都换了。三年,没一个人能联繫上他。” 何永辉扶了一下眼镜,补充道: “我试过。通过普林斯顿的校友网络,还有领英,想找找他去了哪家公司。 结果发现,他在2018年10月份,就把所有海外的社交帐號全部註销了。线,从那时候就彻底断了。” 十分钟。 每一秒都像在机房冰冷的空气里缓慢爬行。 宋琦坐立不安,何永辉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只有龙剑风像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像是划破凝固空气的一道闪电。 龙剑风按下了免提键。 “龙处长。”王志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十分钟前判若两人,带著一种被冷水浇过的凝滯感。 “查不到。” 机房里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沉了一下。 “周明哲的出入境系统里,最后一条记录是2018年2月13號,从旧金山飞抵上海浦东。从那之后,没有任何一条出境信息。” 王志海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砸在眾人心上。 “他的身份证,在2018年11月之后,再没有任何使用记录。名下所有银行帐户,全部在18年年底前清零销户。手机號码註销,社保断缴。” 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发毛。 “就像这个人,从三年前开始,人间蒸发了。” 龙剑风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一个掌握公司核心技术、预埋了伺服器后门的前谷歌工程师,在中国境內消失了三年。没有出境记录,没有任何社会活动踪跡。 这意味著什么? 要么,他已经遭遇不测。 要么,他从一开始就准备了一整套隱匿身份的手段,至今仍潜伏在国內的某个角落。 龙剑风是军人,他的直觉压倒性地倾向於后者。 宋琦和何永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再说话。 空气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宇沉思了片刻,嘴唇微微张开,刚准备开口。 龙剑风却比他快了一步,猛地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掌,朝著林宇的方向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林教授,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由军方和国安联合处理。你的安全等级是s级,不能冒任何风险。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 林宇皱了一下眉:“龙处长,我想说的是……” “我知道你想帮忙,但这不是你该介入的领域。”龙剑风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留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现在是国家財產,懂吗?” 林宇深吸一口气,第二次尝试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其实我有办法……” “林教授。”龙剑风再次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半度,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强硬丝毫没有减弱, “你知道程东来的案子吗?十年前,就是因为保护措施不到位,一个国宝级的科学家在自己弟弟的婚礼上被人毒死了。 一颗喜糖,一条命,让一个国家在通信领域滯后了整整三年。你对国家和军队的价值不是用钱能衡量的,我绝不允许你……” “你听我说。”林宇的音量提了上去。 “你听我说。”龙剑风的音量也提了上去。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 机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龙剑风又张开了嘴:“林教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必须……” 话没说完。 咻!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林宇的手指间飞射而出。 那支粉笔是他下课后顺手揣进口袋里的,这些天,隨身带两截粉笔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粉笔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破空气,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精准地钉进了机房墙边的白板表面。 噗! 一声闷响。 粉笔穿透了白板外层的搪瓷涂层,笔头整个没入白板內部,嵌进去了至少两公分。白色的粉末在撞击点炸开一圈细微的烟尘,像是无声的吶喊。 粉笔钉入的位置,正好在那张合影照片的上方。 离周明哲那张自信锐利的脸不到五厘米。 整个机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宋琦端著一杯凉水,杯子停在了嘴边,水面泛著涟漪。 何永辉坐的椅子往后滑了半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两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在网上看过林宇用粉笔钉穿软木公告板的视频,一直觉得那是后期剪辑,或者有什么角度上的巧合。 现在亲眼目睹,那种从指尖到白板不到四米的距离,却爆发出穿透硬质涂层的力量,这个瞬间带来的衝击力,让两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成年男人,差点当场骂出一句臥槽。 龙剑风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后背莫名躥上来一股凉意。 不是因为粉笔的速度,而是因为林宇扔出粉笔时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烦躁,平静得像在课堂上隨手画一条辅助线。 这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方。 龙剑风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老首长们总说,別惹那些安安静静的读书人了。 林宇的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响起来,每个字都不大,但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程东来的儿子,程建国,现在就在我的班上。程东来的案子,我也了解。” 他顿了一拍,目光从龙剑风脸上移开,看向白板上那张合影,看向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粉笔。 “我刚才想说的是,我有办法找到周明哲。” 龙剑风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尷尬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 “林教授,对不住,我这人脾气一上来,脑子就发热,嘴比脑子快,您见谅。” 他顿了顿,迅速切换回正事的节奏,上身微微前倾,语气急切。 “您说,怎么找?”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宇身上。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白板前面,视线沿著那张合影照片,从左扫到右,在某一个位置上,停住了。 他的手指点在照片里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是周明哲。 另一个,站在队伍最边缘,低著头,笑容靦腆得近乎隱形。 “这两个人,”林宇说,“你们仔细看。” 第74章 瞳孔里的倒影 龙剑风和宋琦等人的目光,顺著林宇的手指,落在了那张合影上。 林宇的手指点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站在c位、笑容自信的周明哲。 另一个,则站在队伍的最边缘,身材瘦削,低著头,笑容靦腆得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这两个人,”林宇开口了,“你们仔细看。” 何永辉是技术出身,看人之前先看逻辑。他歪著脑袋,把照片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是丁帆啊。公司去年裁掉的运维工程师,平时话特別少,跟闷葫芦似的。我几乎没见他跟周明哲私下里有过什么交流。” 宋琦也凑近了看,记忆在脑海里飞速翻滚,却找不到任何这两个人关係密切的线索。他下意识地和龙剑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相同的疑问。 林宇没有解释,只说了三个字。 “放大看。” 龙剑风反应极快,立刻挥手叫来一名技术兵。 “把这张照片投到大屏幕上,解析度给我拉到最高。” 很快,会议室前方巨大的白色幕布亮起,合影被高清投影出来。照片的像素並不算顶尖,但在专业设备的优化下,足够看清每个人脸部的细微之处。 林宇走到屏幕前,抬手在周明哲和丁帆的眼部区域,各画了一个圈。 “把这两个区域裁切出来,並排放大。” 技术兵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两只眼睛的特写被並排放在了一起。 左边是周明哲的右眼,右边是丁帆的左眼。 瞳孔在光线下呈现出深褐色,虹膜的纹路纤毫毕现,像是某种神秘的星云图。 但真正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滯的,是瞳孔最深处,那一片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反光区域。 在周明哲的瞳孔倒影中,隱约可以辨认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个人的站姿,穿的衬衫顏色,和丁帆当天穿的一模一样。 而在丁帆的瞳孔倒影中,同样映射著一个身形高大、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 拍照的那一刻,他们根本不是在看镜头。 而是在看彼此。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只有伺服器风扇的低鸣声在持续不断地证明时间没有静止。 龙剑风的嘴巴下意识地张了一下,又猛地合上了。 何永辉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开始无意识地轻微颤抖。 “还有这个。”林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的手指移动到照片中两人露出的手腕內侧。放大,再放大。 在丁帆右手腕靠近掌根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纹身图案,被袖口遮住了一半,看起来像某种抽象的几何图形。 而周明哲的左手腕內侧,同样的位置,虽然因为角度问题更加模糊,但露出的那一小部分纹路,和丁帆手腕上的图案,能完美地拼接在一起。 “配对纹身。” 林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演算完毕的证明题。 “这两个人的关係,不是普通同事。结合周明哲的海外背景和一些校园文化中的常见符號特徵,他们极大概率是恋人关係。”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 宋琦猛地张大了嘴,脑子里像是有个高速旋转的硬碟,疯狂回放著2018年那段共事的记忆。 他想起了一些当时完全没在意的细节。 周明哲偶尔加班到深夜,那个沉默寡言的丁帆,也总会以“检查伺服器日誌”为由留到很晚。 公司几次团建吃饭,他们两个人从来不坐在一张桌上,但每次散场,又总是最后一批同步离开的。 还有一次,討论裁员名单的时候,周明哲破天荒地为业绩平平的丁帆爭取过一次,说他“工作態度认真”,只是被自己以“业绩不达標,规则就是规则”给冷硬地驳回了。 这些散落的记忆碎片,在此刻被林宇的两句话串联起来,瞬间拼接成了一幅完整而清晰的图。 宋琦闭上眼睛,抬起手,用力地揉了一把脸。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龙剑风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军人的行动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立刻再次拨通了王志海的电话。 “老王,立刻查一个叫丁帆的人!云澜科技的前员工!” 这一次,王志海那边的速度快了很多。 不到四分钟,一份关於丁帆的完整档案就通过加密通道发了过来。 男,34岁,苏省静海人,金陵大学计算机系本科毕业。2018年5月入职云澜科技,担任运维工程师,2020年8月因公司业务调整被裁员。 目前显示状態:无业。 户籍地址、身份证號、手机號码……所有信息一应俱全。他的社保只是断缴,但並没有像周明哲那样彻底註销。 这个人,还在国內! 龙剑风掛断电话时,眼睛里闪著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跡时特有的锐利光芒。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林教授,我替军方,替国安,谢谢你!” 林宇却没有放鬆,他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 “龙处长,先別急著高兴。” 他走到白板前,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2018年初。 “周明哲是普林斯顿博士,前谷歌ai实验室的核心成员,在中美关係最紧张、贸易摩擦刚刚开始的时候,带著所谓的『尖端ai技术』回国创业。” 林宇转过身,看著龙剑风。 “你不觉得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吗?” 龙剑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军人,对这种地缘政治层面的敏感性比任何人都强。他瞬间明白了林宇话里的潜台词。 “你的意思是……” “谁会在贸易战打得最凶的时候,把谷歌最先进的技术带回中国?”林宇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字,“这种人,绝不止周明哲一个。” 这句话,像一颗无声的深水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引爆。 龙剑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手机,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拨出了一个號码。 从他断断续续飘过来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捕捉到“全面摸排”“同期回国人员”“技术转移”“反间”这些关键词。 宋琦和何永辉两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椅背,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当年满怀憧憬的那个“技术天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別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他们,差点成了帮敌人运送弹药的工兵。 等龙剑风打完电话回来,林宇主动开口。 “灵梦的商业化不能停。” 这句话,让刚刚结束通话的龙剑风愣了一下。 林宇的语气很坚定:“后门已经发现了,可以修补。但民用ai的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如果因为一个后门就把整个项目叫停,等於让对方不费一兵一卒就达成了战略目的。” 他顿了一下,看著龙剑风的眼睛。 “而且,灵梦的测试版我已经作为课后作业发给了我的学生。放心,我亲手架构的ai,测试版乾净得很,核心代码绝无可能外传。” 龙剑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宇又补了一句。 “这个作业是我精心设计的教学环节。让学生去找ai的漏洞、写修复方案,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实战训练。搞不好人工智慧学院第一批毕业设计都会从这里面诞生。这条路绝对不能因此断掉。” 龙剑风沉默了几秒,有些不解:“林教授,我明白教学的重要性。但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灵梦的商业化?” 林宇直视著他,一字一句。 “因为灵梦,关係到我学生的前途。他们的前途,在我眼中,也堪比国家財富。” 龙剑风定定地看了林宇足足三秒。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有钦佩,有理解,也有一丝释然。 “我明白了。伺服器的安全交给我,军方技术人员二十四小时过滤排查,保证灵梦的架构乾乾净净。你的教学,继续。” 他拿起手机,开始重新部署,声音恢復了军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会议散了之后,龙剑风安排了专车送林宇返校。 林宇坐在红旗轿车的后座,闭著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丁帆。 如果他真是周明哲的同伴,而且一直潜伏在国內,那他这三年一直在做什么? 他只是在等待那个后门被激活的时刻吗? 还是说,他还在盯著別的什么东西? 车窗外,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城市天际线的另一端,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暗红色。 林宇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程建国发来的消息,文字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兴奋感:“林老师,我奶奶今天做了滷鸡,她说一定要让我带一只给您尝尝!我明天给您带过来!特好吃的!” 林宇看著这行字,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鬆弛了些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距离程建国家不到三百米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一动不动地盯著楼下小区的入口方向。 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里,程建国的奶奶正提著一个菜篮子,笑呵呵地走进小区大门。 第75章 滷鸡和一条不对劲的简讯 傍晚六点,程建国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滷料香气就爭先恐后地钻进了鼻腔。 三室一厅的老房子算不上宽敞,客厅的灯泡有些昏黄,墙上掛著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戴著一副方框眼镜,笑容温文尔雅。 那是他的父亲,程东来。 奶奶梁玉翠围著一条洗到快要褪色的碎花围裙,颤巍巍地从厨房里端出一只卤得油光发亮的整鸡。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对於这个只有一老一少的家庭来说,丰盛得像是在过节。 “建国啊,今天林老师都教了些啥?听懂了没?” 梁玉翠把一只焦糖色的鸡腿夹进孙子碗里,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在围裙上仔细擦了擦。 程建国嘴里塞满了鸡腿肉,含糊不清地回答:“林老师可好了,他讲的东西我都能跟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往桌面瞟了一下。 其实今天课上有几个矩阵运算的公式他没完全吃透,特別是注意力机制那一块,涉及到他还没学到的线性代数知识,高二的储备確实有些吃力。 但他不想让奶奶担心。 而且他有信心,晚上用灵梦app多问几轮,肯定能追上。 梁玉翠笑得满脸都是褶子,眼角的鱼尾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能听懂就好,能听懂就好。”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很轻很软。 “当年你爷爷在学校讲课的时候,也老被人说听不懂。他教高等物理,学生底子薄,他就急,在讲台上拍桌子。越急,讲得越快,学生就越听不明白。” 程建国“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奶奶你听懂了吗?” 梁玉翠摇了摇头,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是翘著的。 “我听不懂他的课。” “但我听得懂他的心。” 程建国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大口米饭,把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混著饭菜一起咽了回去。 饭后,梁玉翠用锡纸把剩下的那只滷鸡仔仔细细包好,又套上一个乾净的塑胶袋,装进一个保温盒里。 “明天拿去给你林老师。”她把保温盒递到程建国手里,两只手在上面多停了一秒,像是在把某种郑重的嘱託一起装进去,“人家对你好,咱不能忘。” 程建国接过保温盒,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晚上八点,程建国洗完碗,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了灵梦app。 他开始跟ai对话,试图搞懂今天课上没吃透的矩阵运算部分。灵梦的回答清晰准確,甚至能根据他的提问节奏,自动调整解释的详细程度。 他越用越兴奋,不知不觉已经和灵梦聊了將近四十分钟,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老旧小区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楼下停著的几辆电动车和一棵歪歪扭扭的香樟树。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消息,是一条简讯。 號码是一个陌生的手机號,程建国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简讯內容很短:“建国,我是李浩宇,你下来一趟,我在你楼下巷子口,给你带了个好玩具,你肯定感兴趣。” 李浩宇。 高中同班同学,住在隔壁小区,关係不算很铁,但偶尔会一起打球。 程建国盯著这条简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和李浩宇平时都是用微信联繫的,从来没发过简讯。今天怎么突然换简讯了? 他想了想,还是打开微信,给李浩宇发了一条消息:“浩宇,你在我楼下?” 消息发出去,微信页面上立刻显示“对方已读”。 但对方一直没有回覆。 程建国等了將近一分钟,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简讯。 “好玩具”。 这三个字让他有些好奇。李浩宇是个数码爱好者,之前送过他一个旧的树莓派,他用那个小东西自己鼓捣了好几天。 会不会是又淘到了什么好东西? 好奇心和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在他胸腔里拉扯了几秒。 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 他穿上外套,跟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奶奶说了句“我下去一趟,同学找我”,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老小区的楼道灯是声控的,亮了一阵,又灭了。 程建国走下楼梯,穿过单元门,夜风裹著深秋的凉意扑在脸上。他沿著简讯里说的方向,朝著小区东侧那条连接两个小区之间的窄巷走去。 巷子不长,大约五十来米,两边是老旧居民楼斑驳的侧墙,墙根下堆著一些废弃的花盆和塑料桶。 路灯的光在巷子入口处就断了,越往里走越暗。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位置,四下张望了一圈。 没有人。 “浩宇?”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窄巷里闷闷地弹了回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程建国心里那丝不安忽然膨胀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准备再发一条微信,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年轻的脸。 就在这一刻。 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了一片落叶上。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戴著皮手套的大手从后方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股甜腻中带著化学品刺鼻气味的潮湿触感,瞬间覆盖了他的整个呼吸系统。 他的身体本能地剧烈挣扎了一下,双脚在地上蹬了两步,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离谱,像一把铁钳,把他的头死死地固定住。 视野在三秒之內开始模糊,腿部的肌肉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像一个被抽掉线的木偶,软软地往下坠。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架住了腋下,正被飞快地往巷子更深的黑暗处拖去。 手机从他的指间滑落,屏幕朝上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微信界面上,李浩宇的头像还亮著。 二十分钟后,梁玉翠拄著拐杖走到阳台上,往楼下张望了一圈。 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回到客厅,用座机拨了程建国的手机號码。 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站在阳台上等了五分钟,夜风把她花白的头髮吹得有些凌乱。 第三遍拨过去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机械的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梁玉翠的手开始抖了。 她颤巍巍地翻出手机,烦著泪花按下了110。 电话接通后不到三十秒,一条简单的失联信息就被层层上报。 辖区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在內部系统里输入“程建国”三个字查询户籍信息的瞬间,整个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刺眼的、不断闪烁的红色特殊標註。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第76章 一记耳光 曾永义带著六名行动组成员,在接到搜查令后四十分钟,赶到了丁帆最后已知的住址。 江海市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居民楼,顶层,一间狭小的出租屋。 门锁是c级,防技术开锁。曾永义没浪费时间,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板和锁芯的结合处。 砰! 门应声而开。 一股陈腐的、混合著灰尘和密闭空间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空空荡荡。 衣柜的门敞著,里面一根衣架都没有。厨房的灶台上乾乾净净,没有油渍。 冰箱的插头被拔了,门开著,防止发霉,里面同样是空的。洗手台上看不到牙刷和毛巾,甚至连卫生间的垃圾桶都被清理得一乾二净,还套著新的垃圾袋。 一个行动组员检查了一圈,摇了摇头:“曾队,撤得很彻底,看样子是有预谋的。” 曾永义没说话,他蹲下身,戴上手套,用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抹了一下。 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灰尘。 他又查看了鞋柜的底部,灰尘的厚度几乎一样。 “至少一个星期没人住了。”曾永义的嘴角肌肉绷紧了,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丁帆这条线索,是林宇提供的。而对方,比他们快了一步。 他正准备让技术人员开始提取痕跡样本,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尖锐的震动。 是分部值班室的紧急线路。 曾永义心里咯噔一下,按下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吼:“曾队!程建国失联了!十分钟前他奶奶报的警,辖区派出所查到他的安保標註后立刻上报,现在手机关机,人联繫不上!” 嗡! 曾永义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的脸在两秒之內,完成了从紧绷到铁青的转变。 他猛地站起身,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低矮的鞋柜隔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 周围的队员都被他突然的反应嚇了一跳,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齐刷刷地看向他。 曾永一句话没说,右手死死攥著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然后,在所有队员的注视下,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声音在空旷压抑的出租屋里脆生生地炸开,像一道惊雷。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一巴掌抽懵了,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清晰的红印,迅速在曾永义的左脸上浮现。 “是我的责任。”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保护方案降级的报告,是我签的字。” 半年前,隨著程东来案逐渐淡出公眾视野近十年,为了让程建国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融入社会,而不是活在仇恨和无处不在的监视里,国安內部对他的保护等级进行了调整。 从b级,降到d级,最后降到了常规关注。 报告是他亲自写的,王志海审批的。 理由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但他妈的,偏偏就是在这个窗口期,出事了! 对方就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鱷鱼,耐心地等待著,直到岸边的守卫因为疲惫而打了第一个盹,然后猛地躥出水面,一口咬住了最脆弱的猎物。 曾永义胸腔里堵著一团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没有时间自责,立刻拨通了龙剑风的电话。 …… 军事禁区,办公室。 龙剑风刚接到消息,手里的茶杯被他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咣当! 杯盖弹飞出去,在红木桌面上旋转了三圈才停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了他一手,他却毫无知觉。 “废物!” 他低吼了一声,不是在骂曾永义,而是在骂自己。 s级保密对象最亲的家属,在他的辖区內失联了。 他只用了三十秒,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下达了四道命令: “一队,立刻调取程建国家周边五百米范围內所有街道、商铺、小区的监控录像!一帧都不要放过!” “二队,联繫辖区警方,封锁事发小区所有出入口,只许进不许出,排查所有住户!” “三队、四队,两个机动小组,沿程建国最后出现的路线,进行地毯式搜索!下水道、垃圾站、楼顶天台,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情报组,联繫市交通管理部门,调取该时段周边所有道路的车辆通行记录,把所有可疑车辆全部给我筛出来!” 命令下达完毕,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龙剑风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五秒。 最终,他还是拿起那支加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拨通了林宇的號码。 毕竟这是他的学生。 …… 返回江海大学的红旗轿车后座上。 林宇正看著手机。 屏幕上是程建国两个小时前发来的那条简讯。 “林老师,我奶奶今天做了滷鸡,她说一定要让我带一只给您尝尝!我明天给您带过来!特好吃的!” 文字里透著少年人藏不住的兴奋和热忱。 林宇的嘴角刚刚浮现出一丝笑意,手机就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龙剑风。 他按下接听键。 “林教授。”龙剑风的声音沙哑、简短,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程建国失联了。” 车厢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驾驶座上,那名军方派来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那位年轻教授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但他握著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却一根一根地凸起,慢慢变白。 “把警方的排查数据同步给我。” 林宇的声音极其平稳,平稳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程建国的家庭住址、事发小区的完整平面图、周边三公里內的监控点位分布、以及目前已经排查过的区域清单,全部发到我手机上。” “好。”龙剑风没有半分犹豫。 五分钟之內,所有数据通过加密通道,源源不断地传送到了林宇的手机里。 林宇在后座上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他调出小区平面图和周边地图,同时打开了警方同步过来的监控截图。 运筹学的高级精通能力,和统计推断的宗师级能力,在他的大脑里同时激活,疯狂运转。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体重大约五十五公斤,在夜间被人掳走。 对方不可能开车。小区东门的道闸记录显示,事发时段没有任何异常车辆进出。 对方也不可能走太远。一个成年男性负重五十五公斤,在障碍物繁多的城市环境下进行快速移动,受限於体力、暴露风险和路径选择,其有效移动距离的极限值,不会超过两公里。 一个以程建国家为圆心、半径三公里的扇形模型,瞬间在林宇的脑海中建立起来。 监控盲区、居民区密度、废弃建筑分布、地下空间入口…… 一个个复杂的变量被逐一代入模型。 排除已经被警方搜查过的区域。 排除全时段有人活动的商业地带。 排除监控覆盖完整的主干道沿线。 模型在他的大脑中飞速收敛,像一个不断缩小的光圈,最终,精准地锁定了三个高概率区域。 林宇看著手机地图上那三个被他用红圈標出的位置,心跳漏了一拍。 “藏匿地点在他家三公里以內。”他对著电话那头的龙剑风说,声音冷静得像在討论一道数学题,“背著一个人不可能走远。我標了三个最可能的区域,你让人优先搜这三个地方。” 说完,他没有停顿,立刻切换到监控录像的截图文件夹,开始逐帧回看事发时段小区周边的画面。 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全是正常的行人和车辆。 第四段。 他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小区东侧巷口的监控拍到了一个男人。 时间戳:19点47分。 比程建国失联的时间,早了大约十五分钟。 男人戴著一顶鸭舌帽,戴著口罩,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右手提著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宇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细节。 行李箱的轮子。 那只箱子在经过一段铺设著盲道砖的不平整地面时,轮子的滚动频率,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规则波动。 如果箱子是空的,或者装著衣物之类的普通物品,在重力作用下,轮子的滚动应该是匀速的。 但这个波动特徵…… 林宇大脑里的力学模型瞬间给出了答案。 这个波动特徵,和箱內装有柔软、有一定重量、且重心不均匀的负载时,其力学表现,高度吻合!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龙处长。” 林宇的声音在电话里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之后才说出口的,带著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精確。 “19点47分,小区东侧巷口监控,一个提著黑色行李箱的男性。” “行李箱的轮子滚动频率异常,箱內有负载,但不是硬质物体。”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的结论。 “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人。” “他往东边走了。你让搜索组调整方向,集中所有力量,往东边那个標註区域推进!” 电话那头,龙剑风沉默了半秒。 紧接著,爆发出一声简短而有力的怒吼。 “收到!” 电话掛断。 林宇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放大了数倍的、模糊的行李箱画面,捏著手机边缘的手指,力度大到屏幕的玻璃都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对方既然能在保护降级之后,立刻精准地抓住机会动手,就绝不可能毫无准备。 那个行李箱……往东走了。 林宇的目光移动到地图上。 东边,八百米外,有一片被画上了红色“拆”字的老旧居民楼。 那里,有防空洞改建的地下室。 第77章 你爸的手稿在哪? 黑暗。 绝对的黑暗,像是被灌进了水泥的铁罐里,连一丝光线都吝於施捨。 程建国恢復意识的第一个感知不是视觉,而是触觉。 后脑勺一阵阵钝痛,像是被人用书砸过。 手腕被绳索勒得又紧又麻,深深地陷进肉里。 背下是又冷又湿的水泥地,一股寒气顺著脊椎往上爬。 嘴里塞著一团粗糙的布,舌头被压得发麻,呼吸只能从鼻腔进出。每一次吸气,都带著一股陈年霉变的腐朽味道,呛得他胸口发闷。 他的眼睛花了將近半分钟才勉强適应这片浓稠的黑暗。 头顶上方似乎有一盏灯,但没有开。微弱的光亮从某个方向的缝隙里渗进来,勉强能勾勒出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 四面墙壁是粗糙的红砖,地面有一层浅浅的积水。角落里堆著几个生锈的铁桶和一把断了杆的拖把。 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先是远的,然后越来越近,伴隨著一种金属在金属上滑动的刺耳声响。 地窖的铁盖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了下来,正中程建国的脸。他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一个人顺著梯子爬了下来。脚步很轻,落地无声。 手电筒的光移开了。 “啪嗒。” 头顶那盏灯被拧亮了。昏黄的灯泡散发出有气无力的光,照亮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长相平平无奇,戴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如果在街上遇到,你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看程建国的眼神,让这个十七岁的男孩从脊椎到后脑勺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凶狠。 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之后的、毫无感情的审视。像一个工程师在看一个需要被拆解的零件。 男人蹲了下来,单手扯掉了程建国嘴里的布团。 “咳……咳咳咳!” 程建国剧烈地咳嗽起来,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男人很有耐心地等他咳完了,才开口。声音很平,甚至带著一点柔和的腔调,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聊天。 “程建国。程东来教授的儿子。” “你爸生前做过一个研究课题,关於5g频谱资源的最优分配方案。手稿,在哪儿?” 程建国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往后缩,但后背已经抵住了冰冷潮湿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我……我不知道。” 男人,丁帆,没有发怒。 他只是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递到程建国眼前。 照片里是程东来在实验室里的背影,穿著白大褂,正伏在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上写著什么。 丁帆的手指点了点那个背影:“你爸是个聪明人。他的研究成果如果落到正確的人手里,能让一个国家的通信技术跨越十年。他是个谨慎的人,一定留了备份。” 他的声音依然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程建国紧绷的神经上。 “日记、u盘、加密硬碟,或者手写的草稿,什么都行。好好想想。” 程建国盯著照片里父亲的背影,眼眶里有液体在剧烈地翻涌,但他拼命忍住了。他咬著自己的嘴唇內侧,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世的时候,我才七岁。” 丁帆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地窖里走了两步。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敲著自己的大腿外侧,节奏均匀,像在打一段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他是有耐心的人,但耐心不代表没有期限。 云澜科技的后门程序暴露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潜伏的时间不多了。国安的搜查范围正在以他能预估的速度收缩,他必须在窗口关闭之前,拿到他需要的东西。 他蹲点程建国已经三周了。 三周里,他摸清了这个孩子的一切作息规律:几点上学、几点放学、走哪条路、手机里有哪些联繫人。 隨著江海市国安的注意力被彻底转移,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但他没想到的是,程建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符合逻辑。程东来那样的天才,怎么可能不为自己最重要的心血留下后路? 程建国被绑在地上,心臟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恐惧是真实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著让他哭、让他求饶、让他崩溃。 但有另一个声音压在恐惧上面,像一根细细的、却不肯折断的钢丝。 那个声音在重复一句话。 林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敲著黑板时说的那句话。 “不要试图贏。你只需要製造三秒窗口,然后跑。” 他的目光在丁帆转身背对他的那两秒里,飞速扫过了地窖的每一个角落。 角落的铁桶,太重,搬不动。 地面的积水,太浅,没用。 那把断杆的拖把,拖把头已经掉了,剩下一根大约七十公分长的木桿。不够长,但聊胜於无。 还有……墙根处,砖缝里因为潮湿而脱落的一小块墙灰。大约拇指盖大小,稜角看起来很尖锐。 丁帆转回来了。 他拎著那盏昏黄的灯,换了个角度照向程建国的脸,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爸的书房,有没有什么上锁的柜子、暗格或者保险箱?” 程建国看著那束灯光,脑子在飞速运转。 林宇教过他,面对绝对劣势的对手,第一步不是反抗,是爭取活动空间。 他咽了一口唾沫,让自己的声音儘可能地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哭腔,这会让对方放鬆警惕。 “我……我好像想起来一点。” 丁帆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程建国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敏锐地观察到对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眉头微抬,身体重心不自觉地前移了半公分。 这个人在期待。 他需要信息。 而需要信息的人,就有弱点。 “我爸的书房里,確实有一个抽屉是锁著的,钥匙一直在我奶奶那里。我从来没打开过。”程建国说得磕磕巴巴的,装出一副努力回忆、又极度害怕的样子。 他的双手在身后,不动声色地转动著手腕,测试绳索的鬆紧度。 绳子绑得不算太紧,丁帆毕竟不是专业的军事人员,他的结有一个初学者常犯的错误:绕了太多圈,但没有锁死尾扣。用力挣动的话,绳圈会越来越松。 但他不能让丁帆发现。 “那个抽屉……如果你放开我的手,我可以画个位置图给你看。” 丁帆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里,程建监感觉自己像被一条蛇的舌信子从头到脚舔了一遍,浑身发冷。 丁帆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判断之后的放鬆。 他心想: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瘦得跟竹竿一样,能有什么力气?何况地窖的出口在头顶两米高的位置,需要爬梯子才能上去。就算把他手鬆了,他也跑不掉。 丁帆蹲下身,伸手过去,解开了程建国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鬆开的瞬间,程建国的血液像被烧开了一样,猛地涌进十根手指。 他忍住了立刻行动的衝动,先慢慢地、笨拙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装作在恢復知觉。 然后,他抬起右手,指著地窖的一面墙壁,声音带著怯懦:“我爸书房的布局大概是这样的……” 他的左手,在身体的遮挡下,悄悄地、一厘米一厘米地往身后伸去。 他的指尖,触到了墙根那块脱落的墙灰。 稜角分明。 够了。 丁帆微微侧过身,顺著程建国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面光禿禿的墙壁。 就是那个侧身的动作,让他的视线离开了程建国的左手。 整整零点五秒。 程建国的大脑里,瞬间迴响起林宇在课堂上说过的话。 零点三秒,就够了! 第78章 拖把、墙灰和三秒窗口 程建国的左手猛地挥出。 那块拇指盖大小的墙灰碎片带著尖锐的稜角,精准地砸在了丁帆的左眼和鼻樑之间。 不是隨便扔的。 林宇在格斗课上讲过,投掷物的目標是眼睛。不需要造成实质伤害,只需要让对方的视觉中断。 哪怕零点三秒,就够了。 碎片炸开,粉尘混著细碎的颗粒灌入丁帆的眼眶。 丁帆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双手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脸,身体往后踉蹌了两步。 程建国没有往梯子的方向跑。 他做了一个和求生本能完全相反的动作。 他朝角落里扑过去。 他很清楚,梯子在丁帆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如果直接去抢梯子,他必须从丁帆身边经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十七岁的瘦弱少年和一个成年男性的距离只有两步,哪怕对方处於暂时失明状態,抓住他的胳膊只需要一秒。 他必须先拿到“武器”。 他的手在角落里摸到了那根断了杆的拖把棍。 七十公分长,木质,一头粗一头细,重量大约半公斤。 不够长,但有稜角。 他把它握在手里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林宇站在讲台上演示拖把战术时的画面。 林宇当时说过一句话:“拖把是狭小空间里最有效的距离控制工具。” 丁帆恢復得比程建国预想的更快。 他揉了两下眼睛,眼球充血泛红,但视线已经恢復了大半。他盯著手持木桿的程建过,脸上的平静表情终於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阴冷恼怒。 “找死。” 他低低地说了两个字,然后朝程建国逼了过来。 他不算高大,但和程建国比,体重差距至少有三十公斤。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密闭空间里,体重就是绝对的优势。 程建国握著木桿,退到墙角的位置。 林宇在力学课上的標註瞬间如泉涌般灌入脑海,於是他选择了一个两面墙壁交匯的直角,它限制了对手的攻击角度,只留下正面一个方向。 丁帆伸手来抓他的领口。 程建国没有后退,他把木桿横在胸前,用两手各撑住一端,然后在丁帆的手指即將触碰到他衣领的瞬间,把木桿猛地往前一送,顶在了丁帆的喉结下方。 不是攻击。是格挡。 林宇说过,面对体重碾压的对手,格挡的优先级永远高於攻击。 你的目標不是打倒他,是不让他抓住你。 丁帆被木桿顶住了喉咙,呼吸一滯,本能地退了半步。 但他隨即恼羞成怒,一把抓住木桿的中段,想要夺过去。 两个人围绕一根七十公分长的木头展开了近距离的拉扯。 丁帆的力气大得多,木桿在程建国手中一寸一寸地被拽走。 程建国的脚在地面上滑了一下,积水让地面变得很滑。他的指节被木桿的粗糙表面磨得发疼。 在即將被完全夺走的那一刻,他想起了林宇讲力学公式时的那段话。 林宇说过,当一个块头比你大的人试图抓你的那一瞬间,只需要从侧面施加一个很小的力矩,就能破坏掉他那个脆弱的平衡。 程建国猛地鬆开了右手。 木桿的阻力突然消失了一半,丁帆的身体因为多余的拉力猛地往后仰去。 就在他重心不稳的那一个瞬间,程建国握著木桿的左手发力往前一推,桿头戳中了丁帆的右膝窝。 膝关节弯曲是不可控的生理反射。 丁帆的右腿一软,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下去,单膝跪在了积水里。 这就是林宇说的“零点三秒时间窗口”。 程建国扔掉木桿,转身往梯子方向冲。 三步。 只有三步的距离。 他的手抓住了铁梯的第一根横杆。冰冷的金属触感传入掌心。 他拼命往上爬,一步两格,手臂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爆发出平时不可能有的力量。 身后传来丁帆从积水中爬起来的声音,伴隨著一声愤怒的低吼。 第二根横杆。 第三根。 他的头撞到了地窖的铁盖。 铁盖没有锁,但很重。他用肩膀死命地顶,铁盖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被他推开了一条缝。 灰白色的光线从外面灌进来,晃得他眼前一花。 丁帆的手指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 程建国拼尽全身力气往上窜,运动鞋蹬在铁梯的横杆上打了个滑。 丁帆的手攥住了他的鞋帮,死命往下拽。 鞋子从脚上脱落了。 程建国光著一只脚,另一只脚疯狂地蹬著铁梯,终於把上半身挤出了地窖口。 他翻滚出去,落在了一堆碎砖和枯草上面。 膝盖和手掌被地面的碎石割出了几道血痕,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爬起来就跑。 巷子。 他身后是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前方是一条狭窄的、两边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 他能听见身后丁帆爬出地窖的声音,铁盖被掀开后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程建国在巷子里拼命奔跑。 他没有鞋的那只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丁帆的体力和步幅都远超於他,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前方有一个拐角。 程建国没有减速,直接用肩膀撞著墙壁完成了转弯,惯性让他差点摔倒,但他咬著牙稳住了。 拐角之后是一条稍微宽一些的通道,尽头可以看到外面街道上的路灯光。 他的腿在发抖,肺里像是被灌满了碎玻璃,但他没有停。 然后他看到了人。 拐角的另一端,五六个穿著深色夹克的人正在快步向这边推进。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材敦实,面容严肃,右手悬在腰间,走路的姿態像一只收紧肌肉准备扑击的豹子。 曾永义。 程建国不认识他,但他认识那种走路的方式。林宇在课上说过,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走路时重心永远在前脚掌,隨时可以变向。 “有人在追我!” 程建国嘶哑著嗓子喊了出来。 曾永义一把將他拽到自己身后,左手按在了枪套上。 身后的巷子里,丁帆衝出拐角的瞬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六个人。 他的脚步在零点一秒之內钉死,转头就跑。 但拐角的另一边,已经有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丁帆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像一只被灯光照住的困兽。 手銬扣上丁帆手腕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异常清脆。 程建国站在曾永义身后,光著一只脚,膝盖在流血,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但他没有哭。 他盯著被按在地上的丁帆,想起了地窖里那张审视他的脸。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因为剧烈挣扎而磨破皮的手腕。 那条勒出来的红痕,和笔记本上被墨水洇开的那个句號,在他的视线里奇怪地重叠了。 他在心里对那个模糊的背影说了一句话:林老师,你教的东西,救了我的命。 第79章 林老师,我想请你……给我们上一堂课 急救人员赶到现场的时候,程建国已经被曾永义用自己的外套紧紧裹住。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光著的那只脚被简单地用纱布包扎了,膝盖上的血跡干了一半,在皮肤上结了暗红色的薄壳。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很亮,清醒得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曾永义蹲在他面前,看著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男孩,目光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嘴唇抿成了一条绷紧的直线。 “孩子,你是怎么从地窖里跑出来的?” 程建国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著劫后余生的嘶哑感,但条理却出奇的清晰。 他从抓住那块墙灰碎片的那一刻开始讲起。 “林老师在课上说过,人的眼睛是最脆弱的,不需要造成实质伤害,只需要让对方的视觉中断零点三秒,就够了。” “他还讲过力学,用拖把棍格挡,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不让对手抓住你,控制距离。” “他说当一个体重比你大的人用力拉扯你的时候,你突然鬆手,他会因为惯性失去平衡。那个瞬间,就是你的机会。” “所以我用木桿攻击膝窝,能用最小的力矩破坏对方的下盘支撑,製造一个三秒左右的时间窗口。” 他说的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句分析,都自带一句注释。 “这是林老师教的。” 曾永义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是古怪。 他当了十几年的国安外勤,见过格斗教官的训练成果,见过特种兵的实战表现,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在被绑架的极端恐惧下,能如此精准地执行一套包含力学计算和心理博弈的脱困方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格斗术了,这是一套应用数学。 “你刚才说,你用的全部是林老师在课堂上教的內容?”曾永义的声音拧紧了一度。 程建国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全部是。林老师说过,教这些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在危险的时候自救。他说救援可能不会及时赶到,你必须靠自己撑过最关键的三秒。” 曾永义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条吞噬过男孩的黑暗巷子,沉默了將近十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龙处长,人救回来了。孩子没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是自己跑出来的。用林老师教的方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龙剑风的声音在三秒后响起来,带著一种说不清是震撼还是感慨的复杂语感。 “……什么?” 曾永义把程建国的脱困过程,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更长。 然后龙剑风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把孩子送回家,通知他奶奶。从今天起,程建国的保护等级恢復b级,不许再降。” 掛断电话后,曾永义走回程建国身边,第二次蹲了下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小伙子,你是个好苗子。” …… 龙剑风掛了曾永义的电话之后,立刻拨给了林宇。 林宇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学校宿舍的书桌前。 面前摊著的是明天人工智慧学院第二堂课的备课资料,上面画著复杂的神经网络结构图。 但他却完全没看,心思全在另一个地方。 手机响起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龙剑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一丝还未完全平復的震动:“林老师,程建国安全了。自己逃出来的。用你教的那些东西。” 林宇握著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地鬆开了。 他整个人靠回椅背上,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有些刺眼的惨白日光灯管,看了很久很久。 他教的课总算种出了花。 …… 当晚十一点,梁玉翠在家门口接到了孙子。 程建国从警车上下来的那一刻,老太太的腿软了一下,旁边陪同的女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颤巍巍地走过去,伸出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摸了摸程建国的脸,摸了摸他包扎过的膝盖,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就先下来了。 程建国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奶奶我没事”,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然后他蹲下来,一把抱住了奶奶瘦弱的腿。 他没有出声,但肩膀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剧烈地颤抖。 在地窖里他没哭,跑出来的时候他没哭,但看到奶奶的那一刻,所有被他用理智和求生欲死死压住的恐惧和委屈,一起决堤了。 …… 市国安分部,办公室。 王志海对著桌上的一份文件,发了很久的呆。 《关於调整程建国同志安保等级的建议报告》。 审批人签章那一栏,盖著他的印章,旁边是他的签名。 日期是五个月前。 他伸出手,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著自己的签名,嘴角慢慢地往下沉。 他想起了程东来。 十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他看过,婚礼上的监控录像他看过,验尸报告他看过。 他曾经发过誓,不会让第二个程东来出现。 但今天,程东来的儿子,差点在他的辖区里出事。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重新写下了新的安保方案。 程建国:b级保护,不设降级期限。24小时便衣跟隨,学校、家庭两点一线全覆盖。 他签完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地顿了一下,一小片墨水洇开,像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 与此同时,丁帆被押送到了国安分部的审讯室里。 审讯室不大,灯光惨白,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台录像机在无声地运转。 丁帆被銬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曾永义坐在他对面,打开了文件夹。 “丁帆,男,34岁,静海人,云澜科技前运维工程师。我们已经掌握了你和周明哲的关係。现在问你:周明哲在哪儿?” 丁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秒,然后低下头,一个字也没说。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曾永义换了三种策略,从怀柔到施压再到利诱用刑。 丁帆始终保持沉默。 他不是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 他的心理素质、他的抗压能力、他拒绝透露任何信息时那种近乎机器般的冷漠,都表明他在被“安排”到云澜科技之前,已经接受过相当程度的反审讯训练。 凌晨三点,曾永义走出审讯室,脸色铁青,在走廊里对著墙壁狠狠踢了一脚,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跟出来的两个审讯员也是满脸疲惫,摇了摇头。 曾永义把情况报告给了王志海。 王志海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之后,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三下。 旁边站著的李文浩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开口了。 “王局,要不……让林老师试试?毕竟时间紧急,咱们不能磨下去。” 王志海转过头看著他,表情极其微妙:“林老师是教书的,又不是搞审讯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他想起了林宇用微积分预测股票、用力学公式设计格斗战术、用概率论分析金融犯罪,甚至用一张老照片里的瞳孔倒影锁定嫌疑人。 这个人,已经不止一次用“教书”的方式,解决了超出教学范畴的问题。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拿起了那支加密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王局长,说吧。” 王志海沉默了一秒,碍於面子,措辞极其审慎:“林老师,丁帆不肯开口。我想请你……给我们上一堂课。” 王志海说完都感觉有点拉不下脸,专业的事情竟然还要请教林宇。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林宇的声音传了过来,带著一丝很淡的笑意。 “巧了。我明天本来就打算给学生讲点新东西。” 第80章 今天这堂课,叫读心术 早上七点四十,307宿舍四个人已经整整齐齐地坐在了第一排。 苏晚把水杯放在桌角,正要掏课本,余光扫到后面几排的气氛有点怪。 不是平时等上课前的那种懒散和嬉闹。好几个男生凑在一块,手机屏幕凑到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绷得很紧。 苏晚侧过身,拍了拍坐在旁边的何文丽的胳膊。 “出什么事了?” 何文丽转过头,嘴唇抿了抿,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向承志说的。他爸在辖区派出所,昨晚全区警力被紧急调动了,说是一个高中生被绑架。 他爸整宿没回家,今天早上才到的,脸色特別差。向承志问了两句就被骂回来了,具体的也不清楚。” 张小曼从苏晚身后探过头来,捂住了嘴。 “高中生被绑架?这年头还有人贩子啊?” 陈雨薇和张巧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名字,但谁也没先开口。 苏晚搜寻了一下程建国的身影无果,不確定地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是程建国吗?” 何文丽摇了摇头:“不確定,向承志也没敢细打听。但你想想,有哪个高中生有这么特殊的身份。”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几个女生的表情全变了。 张小曼的手从嘴上移到了胸口,声音都有点发颤:“他爸被害了,自己又被抓走……什么人能干出这种事啊。” 张巧儿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课桌上,指尖发白。她比谁都清楚那种被人拽进深渊的感觉。 陈雨薇没说话,抿著唇,视线落在上次程建国坐的那个位子上。 空的。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几个女生。 “先別急,等会林老师来了问问他,他肯定知道情况。” 没人再说话了。教室里瀰漫著一种闷沉沉的安静,连平时最闹腾的赵磊都收了声,缩在座位上翻著手机,眉头拧成一团。 八点整,教室门被推开了。 林宇走进来的方式和每一天都一样。灰色夹克,帆布包搭在肩上,步子不快不慢。 但苏晚注意到,他今天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那种顏色她见过,大二期末考前通宵复习的时候,室友们脸上都是这个色。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扎了过去。 林宇走上讲台,放下帆布包,扫了一眼教室。 他的视线在一个空著的位子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和平时上课没有任何区別。 “程建国没事,已经安全了。休息两天就回来。” 一句话。 教室里绷了一整个早晨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好几个人同时吐出一口长气,后排有个男生直接瘫倒在椅背上,嘟囔了一句“嚇死老子了”。 张小曼的眼眶红了一圈,赶紧低头用袖子蹭了蹭。 陈雨薇的肩膀明显鬆了下来,手里一直攥著的笔终於放回了桌上。 没有人追问细节。 不是不想问,是林宇的语气已经把边界画得很清楚了。 “没事”和“安全了”这两个词,就是他愿意透露的全部。 苏晚看著讲台上那个眼底带青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她不知道林宇昨晚经歷了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他一夜没睡。 林宇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粉笔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他写了五个字: 微表情读取。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磊从中排探出脑袋,声音里带著刚刚放鬆后的那种大咧咧:“林老师,这不是fbi那种读心术吗?” 林宇放下粉笔,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到讲台边缘,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慢慢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你们有没有经歷过这样的情况。一个人嘴上说著没事,但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底下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点了头。苏晚点得最用力。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不是什么第六感。是你的大脑在无意识状態下,已经捕捉到了对方面部肌肉的某一组微小变化。你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信號,身体先给出了预警。” 他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你们每个人天生都会读心。只不过从来没人教你们怎么把这个能力从本能变成技术。” 赵磊的嘴张了一下,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他上一秒还觉得这是个噱头,这一秒突然觉得没那么简单了。 林宇转身,在黑板上快速画了一张极简的人脸正面图。 几笔就勾勒出了五官轮廓,然后他在七个位置画了圈,標上名称。 额肌。皱眉肌。眼轮匝肌。颧大肌。口轮匝肌。降口角肌。頦肌。 “人的面部有四十三块肌肉。这些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在往外传递情绪信息。绝大部分人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你可以假笑、假哭、装镇定。但有一类表情,你拿枪顶著他的脑门也控制不了。”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下面加了一道横线。 微表情。持续时间:1/25秒到1/5秒。 “1/25秒是什么概念?你们眨一次眼大概需要0.3秒。微表情比你眨眼还快。”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它由大脑杏仁核直接触发,比你的理性意识快大约500毫秒。也就是说,在你决定要撒谎之前,你的脸已经提前把真实情绪泄露出去了。” 齐思源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停了一秒,然后飞速落了下去。 林宇用粉笔在黑板上逐条写下七种基础微表情对应的肌肉组合。 “惊讶。额肌收缩,眉弓抬高,口轮匝肌鬆弛。” “恐惧。內侧额肌收缩,上眼瞼提升,嘴角水平方向牵拉。” “厌恶。鼻翼提升,上唇提肌收缩。” “轻蔑。单侧嘴角上扬,颧大肌不对称收缩。” 每一种表情都被他拆成了肌肉运动学的参数。 不是什么“眼里透著恨意”“脸上写满了不甘”之类的文学描写,是可以测量、可以量化、可以建模的物理数据。 何文丽写著写著停了下来,扭头跟旁边的女生嘀咕了一句:“以后跟男朋友吵架再也不怕被骗了。” 说完还下意识瞟了一眼赵磊,被齐思源敏锐地看见了。 那个女生差点笑出声。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拐了个弯。 “但这些都还只是基础。真正厉害的是表情序列分析。” 教室里安静下来。 “单看一个微表情,有误判的可能。但如果你在一段连续对话里,记录下对方的微表情出现顺序、持续时长、和前后问题之间的对应关係,再用贝叶斯更新模型去做实时修正……”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那个公式。 p(说谎|表情序列) = p(表情序列|说谎) x p(说谎) / p(表情序列) “准確率可以到97%以上。” 他敲了敲公式下方的等號。 “这不是玄学。这是数学。” 齐思源的呼吸加快了半拍。他的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把公式完整地抄了下来,又在旁边打了两个惊嘆號。 他突然理解了林宇在做什么。 把心理学变成了方程式。 把人类最模糊、最主观、最难以捉摸的“察言观色”,变成了一个有输入有输出有误差修正的数学模型。 这一刻,林宇脑海中传来那道熟悉的提示。 【叮!当前课堂:28名学生深度理解微表情识別的数学建模原理】 【宿主获得返还:微表情数据读取·精通级!】 清凉感从头顶灌入。 不是猛烈的衝击,是一种绵密的、持续的灌注,大量关於面部肌肉运动编码、情绪认知映射、表情时序分析的专业知识在他的神经网络里迅速组装成型。 林宇的视野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看向台下。 每一张脸都变成了可读的数据面板。 赵磊的左眉微抬0.3毫米,颧大肌轻微紧绷。好奇,混著一点紧张。 苏晚的下唇內收,降口角肌持续微幅收缩。她在担心什么,而且一直在压著。 陈雨薇的瞳孔比五分钟前扩大了约0.8毫米,呼吸频率上升了12%左右。高度专注。 张巧儿的眼轮匝肌在过去三十秒里不规则收缩了两次。她在忍眼泪,可能还在想程建国的事。 何文丽视线总是瞟向赵磊,並在那一刻快速挑眉,大概率是喜欢赵磊。 林宇收回视线,把粉笔放回粉笔槽。 “光讲理论没意思。来个实操。” 他拍了拍讲台。 “我需要一个志愿者。上来坐著,面朝全班,回答我三个问题。三个问题里有一个你要撒谎。我来现场判断,你在哪个问题上说了假话。” 话音刚落,赵磊的手“唰”地举了起来。 全班鬨笑。 这位老兄对任何需要上台出风头的事情,永远有用不完的热情。 林宇点了点他:“上来。” 赵磊三步两步躥上讲台,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条长腿往前伸著,手不知道该往哪搁,最后彆扭地按在了大腿上。 他的颧大肌在轻微抽动,頦肌也有些绷。 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紧张得不轻。 林宇站在他侧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班都能听清。 “第一个问题。你今天早饭吃的什么?” “包子。” “第二个问题。你上周日有没有去打篮球?” 赵磊的视线往左上方飘了一下,速度很快,快到普通人不会注意。 “没去。” “第三个问题。” 林宇停了一拍。 “你手机里有没有存何文丽的照片?”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怪叫声和口哨声。 何文丽坐在第二排,耳朵根肉眼可见地红了,笔握得死紧,看那架势隨时准备戳向赵磊。 赵磊的脖子也红了,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 笑声更大了。 林宇没有加入这场狂欢。他看著赵磊的脸,用了不到两秒,然后转身走向黑板,拿起粉笔。 “分析过程。” 他边写边念。 “第一个问题。回答时颧大肌和眼轮匝肌同步收缩,这是人在调取真实记忆时的典型面部肌肉反应。真话。” “第二个问题。回答时视线偏向左上方,这是大脑在进行构建性想像时的眼动特徵。如果是真实回忆,视线应该偏右上方。 同时口轮匝肌出现了持续约0.08秒的不对称收缩,左侧收缩幅度比右侧大。” 他转过身,看著赵磊。 “你撒谎了。你上周日去打篮球了。” 教室炸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炸,是真的炸。好几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后排有人拍桌子拍得“咚咚”响。 赵磊愣在椅子上,嘴巴张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再变成彻底的服气,一共花了大概三秒。 “怎……这也能看出来?” 他的声音都破了音。 “我就是因为那天翘了训练去野球场才没好意思说的!你连这个都能看见?那0.08秒?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嘴歪了啊!” 笑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颤。 林宇等赵磊的反应结束了,在黑板上写完分析,放下粉笔。 他看向全班,声音压低了半度。 “第三个问题的结果,我就不公布了。” 安静了一拍。 然后教室被笑声和口哨声彻底淹没了。 赵磊的脸从红转紫。 何文丽低著头,用课本挡住了整张脸,但耳尖的顏色已经红到了不可救药的程度。 连齐思源的嘴角都绷不住了,肩膀在轻微抖动。 张小曼笑得趴在了桌上,苏晚也撑不住了,拿手背捂著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宇等了十几秒,等笑声自然消退下去,在黑板上写了最后一行。 课后作业:两人一组,互问三个问题,用今天的方法判断对方哪句是假话。分析过程提交app。 他把粉笔扔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这堂课结束了。 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討论声此起彼伏。 赵磊被周围的人围了一圈,追问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他脸憋得通红死活不肯说,何文丽已经拿著笔桿在他后背上戳了三下。 林宇拎起帆布包,往教室门口走。 他经过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身影靠在门框上。 李文浩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嘴唇抿著,但两只眼睛里翻滚著一种压不住的亮。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林宇微微点头,没停步,直接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少了一些。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黄的落叶贴在玻璃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李文浩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来,越来越快,在走廊拐角处追上了他。 “林老师。”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將近一倍。 “您这堂课的內容,能不能整理一份要点给我?我转交给王局。” 林宇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步子没停。 “不用整理。” 李文浩愣了一下。 “带我去审讯室。” 这回李文浩的步子彻底停了。他的鞋底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您要亲自去?” “不是审讯。” 林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教学演示。” 李文浩站在原地,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秒后他掏出了手机,开始拨號。 “王局,林老师说他要去审讯室……对,亲自去……不是审讯。他说是教学演示……我也没听懂,但他好像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王志海的声音传过来,只有四个字。 “车马上到。” 第81章 风油精涂哪儿了? 李文浩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小半拍。 市国安分部地下审讯区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排成一排,中间有一盏坏了,隔几秒闪一下,把走廊切成一明一暗两截。 林宇跟在后面,余光扫到墙壁上钉著一块铝合金牌子,《审讯行为规范》,白底黑字,边角翘起来了,估计掛了不少年头。 他扫了几行,目光停在第七条上。 “严禁使用非法手段获取口供。” 这句话下面,有人用原子笔画了个问號。 笔跡很淡,像是画完之后又试图擦掉过,但没擦乾净。 林宇收回视线,没说话。 李文浩在一扇灰色铁门前站定,右手搭在门把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准备好了?” “你紧张什么。”林宇把手插在裤兜里,“又不是我被审。” 李文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解释,把门推开了。 审讯室不大,目测不到二十平米。 灯光惨白,亮得人眼酸。 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的录像机红灯常亮。 丁帆被五点式固定在金属椅上,双手銬在扶手,双脚锁在椅腿,胸口一根宽皮带绕了两圈扣死。 他低著头,衣领被扯得歪到了一边,锁骨上方露出一小片皮肤,青一块红一块的。 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两个审讯员背对著门站著。 左边那个人正把右手从丁帆脸颊旁边慢慢收回来,动作很僵,像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右边那个人的左手攥著一个什么东西,攥得死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铁门推开的声音在审讯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两个审讯员几乎同时转头,看到李文浩身后的林宇时,表情各异,但肩膀同时往下沉了一截。 林宇没急著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把审讯室里的画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金属桌面上摊著几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提纲,有的被圈了红圈,有的被划了横线。 桌角放著三个纸杯,都空了,杯底残留著茶渍。 丁帆的椅子底下有几滴水渍,顏色发黄,看形状不像是泼上去的,更像是从丁帆身上滴下来的。 汗,或者別的什么。 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志海从拐角处快步走过来,衬衫下摆塞了一半露了一半,领带歪著,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紧急叫过来的。 他走到审讯室门口,一眼扫到里面的场面,脸色变了。 变化的过程很快,不超过两秒。 先是眉头拧紧,然后颧骨上的肌肉绷起来,最后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血管肉眼可见地鼓了一下。 他没喊。 “手,放下。”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审讯室里的人能听清。但那三个字里的分量,比吼出来还重。 左边那个审讯员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啪地缩回去贴在裤缝上。右边那个悄悄把攥著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王志海没有进审讯室,站在门口,看了丁帆两秒,又看了两个审讯员两秒。 然后他侧过身,给林宇让出了半个身位。 李文浩凑到林宇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声。 “凌晨三点到现在,超过十五个小时。 三组人轮著上,疲劳战、信息轰炸、情感施压、交叉询问、证据展示、同伙分化、利益诱导,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他顿了顿。 “一个字没吐。全程闭著眼,呼吸稳得跟睡著了一样。这人受过反审讯训练,而且级別不低。” 林宇没接话,抬脚走进了审讯室。 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轻。走到丁帆面前大约一米的距离时,他停了下来。 丁帆依然低著头,眼睛闭著,呼吸均匀。好像面前这个新来的人跟之前那些审讯员没什么区別,不值得他睁眼。 林宇没看他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了丁帆被銬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 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处,各有一道青紫色的压痕。 弧度很规则。 不是撞的,不是磕的,不是绳索勒的。 那种弧度,是金属钳类工具施加持续压力后留下的特徵形状。 林宇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缓缓转头,看向右边那个审讯员。 那人已经把手背到了身后,但裤兜鼓出来一小块,轮廓硬硬的,形状不规则。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裤兜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碰撞声。金属碰金属,清脆,短促。 他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不会满清十大酷刑都用了吧。”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 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管发出的电流嗡嗡声。 王志海站在门口,太阳穴上的青筋又跳了一下。他右手啪地拍在铁门旁的金属框架上。 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跟著抖了一下。 “还有什么东西,全给我拿出来。” 他的声音终於升上去了,但升得很克制,没有吼,是一种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压迫感。 “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两个审讯员对视了一眼。 左边那个先动了,从椅子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根黑色的电击棒,轻轻放在桌面上。 右边那个咬了咬牙,把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包银针,装在透明塑胶袋里,针尖在灯光下反著光。 桌上放好之后,两个人低著头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王志海盯著桌面上那两样东西,脸上的血色一阵阵地往上涌。 就在这时候,右边那个审讯员又动了一下。 他伸手到后腰,犹犹豫豫地摸出一个小瓶子,绿色的,指甲盖那么大。 风油精。 林宇看著那瓶风油精,表情从凝重慢慢变了,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风油精。” 他的声调往上挑了一点。 “你们涂哪儿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本来就够凝重了,这一句话出来,凝重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尷尬。 左边那个审讯员把脸转向天花板,认真地研究起了灯管的品牌型號。 右边那个开始数墙砖,数得很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真的在心里报数。 王志海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再从猪肝色往紫红色的方向发展。 他张开嘴想骂人,但可能觉得在林宇面前骂出来太丟份,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咽得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一字一句地抄,《审讯行为细则》,十遍!!!” 他终於找到了一种既能发泄又不至於太失態的方式,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两个审讯员如蒙大赦,齐刷刷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王志海叫住了他们。 两人的脚步同时钉死在地上,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王志海没看他们,转头看向林宇,声音低了几度。 “这俩混帐以前都是程建国那孩子的监护组成员。” 停了一拍。 “昨晚孩子出事之后,他俩主动申请调过来审丁帆的。”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尷尬和压力造成的窒息,这一次,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林宇没有立刻开口。 他重新看了一眼丁帆手指上那两道青紫色的压痕,又看了看桌上的电击棒和银针。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那瓶风油精上面,停了两三秒。 最后他看向门口那两个僵硬的背影。 他们的肩膀线条和来的路上李文浩的一模一样,绷得死紧。 他没有评价。 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他只是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胸腔里往外顶。 然后他转向王志海: “王局长,给我一卷胶带。” 王志海愣了一下。 “再搬一张地图过来。江海市的就行,最好是那种能掛在墙上的大幅面地图。” 王志海和李文浩同时看著他,表情几乎一样,都带著一种“你確定?”的困惑。 “还有,”林宇补了一句,“把他嘴封上。” 王志海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封嘴?你不是来审他的吗?嘴封上了怎么审?” 林宇看了一眼椅子上闭目养神的丁帆。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睁过一次眼睛。呼吸频率稳定,胸腔起伏均匀,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训练有素的冷漠。 “谁说审讯一定要让嫌疑人开口?” 林宇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甚至带著点课堂上讲到关键知识点之前的那种停顿。 王志海没反应过来,皱著眉头看他。 林宇又加了一句。 “当然了,你们要是不怕被吐一脸痰的话,当我没说。” 李文浩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犹豫了不到两秒,拉开审讯桌旁边柜子的抽屉,翻出一卷灰色宽胶带,三步走到丁帆面前,扯出一截,动作利落地贴了上去。 胶带糊上丁帆嘴的那一刻,这个从凌晨三点沉默到现在的男人,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层薄薄的、计算过后的冷淡。 但在胶带彻底贴紧的那个瞬间,冷淡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快,很浅。 但林宇捕捉到了。 困惑。 第一次,丁帆脸上出现了困惑。 “地图呢?”林宇转头看向王志海。 王志海回过神,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不到三分钟,一个年轻的外勤抱著一卷摺叠地图小跑进来。 林宇接过地图,展开,贴在审讯室正对丁帆的那面墙上。四个角用磁吸片固定。 江海市全域地图,1:25000比例尺,道路、河流、建筑群的標註密密麻麻。 林宇退后一步,歪著头看了看位置,又往左挪了两公分,確保地图正中央对著丁帆的脸。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色水性笔,转身面对丁帆。 第82章 封住他的嘴,我只需要一张地图 王志海喊人搬地图的时候,丁帆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有人命令他睁眼。 是那捲地图展开时发出的那声纸张摩擦响,让他的眼皮条件反射地抬了起来。 一米二宽的江海市行政地图被磁钉固定在白板上,十二个行政区,四十七个街道,密密麻麻的居民区標註点像一片蚂蚁窝。 丁帆看了两秒,重新低下了头,眼睛又闭上了。 但就在那两秒里,林宇站在三米外,把他视线落点的轨跡记了下来。 视线在北侧兜了一圈,往东偏了一点,停在某个他没来得及完全遮掩的位置,才被他强行收了回去。 林宇没有立刻开口。他拿著记號笔,背对著丁帆站著,面朝地图,像一个在备课的老师,隨手在某个完全不相关的位置画了个叉。 “王局长,“他声音不大,“麻烦你们先退到门边去。“ 王志海愣了一下,但还是示意李文浩往后退了两步。 林宇开始说话。 “微表情的核心逻辑,“他的语气像在给学生讲解课题,“不是去观察。是去激发。你要给大脑製造一个它来不及偽装的刺激源。“ 王志海站在门边,没听懂他在跟谁讲。 丁帆继续闭著眼。 林宇开口,语速很均匀,像在报公交站名。 “海川区滨江路。“ 停了两秒。 “高新区建设路。“ 又停了两秒。 “临海区望湖街。“ 李文浩看了半天,完全没看出来林宇在做什么。 他转头去瞅丁帆的脸,死气沉沉的,胶带把那张嘴封得严严实实,连鼻翼的起伏都克制到近乎不存在。 林宇的语速开始加快。 “新城区银杏大道。寧武区长安街。寧武区翠微路。“ 他的手跟著在地图上移动,每说一个地名,笔尖就轻轻点上去,留下一个淡淡的记號笔印子。 “寧武区工业园。“ 点上去,停了半秒。 “寧武区御景花园。“ 林宇的手停在了那个位置,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对著地图,微微侧了一下脑袋。 白板金属边框的反光很窄,能看到的范围不大,但够用了。 丁帆的右眉弓,在“御景花园“四个字出口的大约0.04秒后,出现了一次幅度极小的上挑。 就一次。持续时间比眨眼还短。 林宇的手指在地图上,开始做精细切割。 “御景花园南区。“ 无反应。 “御景花园东区。“ 无反应。 “御景花园北区。“ 丁帆的左眼下眼瞼,有一块肌肉抖了一下。 同时,他被銬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弯曲了大概五度,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金属椅背。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王志海和李文浩都完全没注意到。 林宇放下记號笔,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看向丁帆。 丁帆的眼睛睁著,就那么回望他,表情里有一种来自职业训练的稳定,像一块很厚的石板压在上面,压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宇走到地图边,拿起笔,在“御景花园北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 周明哲。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一秒。 然后丁帆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次。 他嘴里透过胶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整个人上半身猛地往前扑,固定带勒进了他的胸口,把他死死拽了回去。 手銬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密闭的空间里传了好几个来回。 他的眼睛瞪著那个圆圈,眼白里的血丝肉眼可见,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被堵住出口的水在管道里涌。 那不是愤怒。 是秘密被人翻出来摊在面前之后,那种控制不住的、往外冒的恐惧。 王志海和李文浩同时后退了半步。 两人对视一眼,带著丝庆幸。 还好听林老师的把嘴封住了!这货发起疯还真吐自己一脸痰的! 李文浩隨即看向地图上那个圆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在算,从丁帆进审讯室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十五个多小时,三组人,能用的方法全上了,一个字没撬开。 林宇站在这里,不到二十分钟,一个字没问,封著嫌疑人的嘴,拿一张地图把人逼到这个状態。 王志海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定位到北区了,但那片有四十几栋楼,五六千户。“ 林宇拿著笔,在圆圈里开始画横线。 “御景花园北区,竣工於2016年,共四十三栋,但其中a区十七栋是电梯房,b区二十六栋是步梯房。“ 他停了一下。 “步梯房,人员进出规律性强,邻居之间辨识度高,不適合长期藏匿。“他用记號笔把b区的范围画掉。 “a区有十七栋,但小区外围监控覆盖有一个盲区。“他在地图上的相应位置戳了一个点, “寧武区2022年的基建资料显示,御景花园北区a区的3號楼到7號楼,面朝废弃的旧化工厂,沿街监控在2021年维修后未恢復安装。“ 王志海身边的李文浩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证。 二十秒后,他抬起头,点了点头。 林宇把记號笔帽套回去,把笔扔在桌上,看向王志海。 “去查一下,2021年年初开始,御景花园北区a区3號楼到7號楼,有没有长租合同,租期一年以上,租客有单人居住记录的。“ 王志海已经拿起了电话。 审讯室的铁门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动静。 不是门被推开,是门外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塑料碰到水泥地,弹了两下。 王志海眉头皱起来,一把把门拉开。 门口站著两个人。 正是那两个被他赶去抄《审讯行为细则》的审讯员,每人手里捏著一本翻开的小册子,表情一模一样,目瞪口呆,像两根被雷劈中的木桩。 地上滚著的,是那瓶绿色的风油精。 大概是他们凑在门缝边上偷听太专注,没拿稳。 王志海看著那瓶风油精,看著这两个人,深吸了一口气。 左边那个赶紧弯腰去捡。 右边那个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王局,我们能进来听课吗?“ 审讯室里,林宇的声音从背后传出来,不紧不慢。 “进来吧。“ 王志海按著太阳穴,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对那两个人扬了扬下巴。 “赶紧滚进来学读心术!” 第83章 你管这叫数学课?我管这叫读心术 王志海反手关上了审讯室的门,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他没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到林宇身后,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那姿態,不像个发號施令的局长,倒像个准备认真听讲的学生。 角落里,那两个被罚站的审讯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悄悄往这边挪了两步,竖起了耳朵。 “林老师,”王志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还未完全消化掉的惊愕,“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他嘴被封得严严实实,一个字没说,你怎么就能锁定位置?” 这个问题,也是李文浩和另外两个人心里的疑问。 李文浩已经掏出了纸笔,准备当会议纪要来记。 林宇靠著身后的白板,双手插在灰色夹克的兜里,视线在审讯室里这几个临时学生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我没有读他的心。” “我读的是他的肌肉。” 林宇走到白板前,拿起那支红色的记號笔,三两下勾勒出一张人脸的轮廓,接著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圈。 “人脸上有四十三块肌肉,但不是所有肌肉都听你大脑皮层的指挥。有七组关键肌群,它们直接听命於杏仁核。”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一字一顿,在“杏仁核”三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 “换句话说,当你受到某种和你自身经歷高度相关的刺激时,在你决定要『撒谎』或者『偽装』之前,这七组肌肉会先你一步做出反应。 这个反应时间,在零点零四秒到零点一二秒之间。” 他转身,在白板上刚才报过的那一串地名后面,开始標註数据。 “海川区:额肌零反应,口轮匝肌零反应。” “高新区:零反应。” “临海区:零反应。” “吴中区:零反应。” “寧武区:右侧眉弓上挑0.3毫米,持续0.06秒。” 他用笔尖在“寧武区”三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红线。 “这是第一层筛选。从全市五个区,缩小到一个区。” 李文浩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移动,他甚至没时间去思考,只是本能地记录著。 林宇继续他的復盘。 “第二层筛选,从区到街道。寧武区下辖九个街道,我用同样的方法逐个播报。但这一次,我加了点东西。” 他在白板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锚定效应。 “在真实的目標『御景花园』出现之前,我故意加快了播报前面几个街道名的语速,製造信息过载。 丁帆的大脑为了跟上我的节奏,被迫高速运转,他的注意力被高度调动,但也因此变得分散。” “然后,我突然在『御景花园』这个名字前面,停顿了零点五秒。” “这零点五秒的空白,就像在高速公路上突然踩了一脚剎车。他的注意力被强制聚焦到了下一个即將出现的词上。 如果这个词和他无关,他的生理反应应该是『鬆弛』,比如口轮匝肌会下意识放鬆。但他的反应是瞳孔瞬间放大了大约0.4毫米。” 林宇用笔帽敲了敲白板。 “这叫『定向注意偏差』。是大脑无法偽装的生理本能。他自己都不知道。” 李文浩写得手腕发酸,他停下笔,抬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老师,锁定了御景花园之后呢?南区、东区、北区,这三个之间的差异应该微乎其微,你怎么进一步区分的?” 林宇笑了一下。 “差异確实微乎其微。所以我看的不是脸。” 他顿了顿。 “是手。” “当大脑处理和自己高度相关的空间方位信息时,手指会出现一种叫『方向性微指示』的无意识动作。 丁帆的右手被銬在扶手上,活动范围极小,这反而让他这种微动作的意图变得更纯粹。” “当我说出『北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朝內弯曲了大约五度。 这不是一个隨机的抽搐动作,因为他指尖指向的方向,和地图上『北区』相对於他身体的方位,完全一致。” 王志海猛地把椅子往前又拖了十几公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瞪得像探照灯。 角落里那两个审讯员,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被罚站,其中一个甚至从兜里掏出那本《审讯行为细则》,翻到背面空白处,用原子笔开始飞速做笔记。 三米之外的金属椅上,丁帆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但现在,已经没人在意他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写满了公式和数据的白板上。 林宇在白板的最后,写下了一行公式。 p(a|b) = [p(b|a) * p(a)] / p(b) “把微表情出现的时序、强度、和对应刺激物之间的关联性,代入这个贝叶斯模型,逐级修正、缩小置信区间。 从全市到区,到街道,再到小区,四次筛选,每一次筛选的置信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三以上。四次概率叠加之后,最终锁定目標的综合准確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他放下笔,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审讯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以,这不是读心术。” “这是概率论。”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三秒后,王志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掏出加密手机直接拨號,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老曾,听我说!立刻带人去寧武区御景花园北区!目標,周明哲!对,就是他!立刻行动!” 他掛断电话,手还紧紧攥著手机,转头看向林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林宇看出了他的想法,主动开了口。 “王局长,接下来的抓捕,我帮不上忙了。” 他看了一眼椅子上那个双眼赤红、浑身轻颤的男人。 “但丁帆嘴上这胶带,先別撕。” 王志海一愣。 林宇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等你们从御景花园带回来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他的嘴,会自己开的。” 第84章 真不懂南桐的世界 曾永义抵达御景花园北区外围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从接到命令到人到位,十一分钟整。 两辆便衣车停在小区东侧的辅路上,发动机没关,八个外勤分散在绿化带里,动作轻,位置散,看上去和在小区里溜达的居民没什么区別。 北区a区几栋楼都是六层,外墙贴著米黄色的瓷砖,角落里已经开始泛出水渍,门禁早不知道坏了多少年,铁皮门框上的密码盘被人折腾了个缺口,用透明胶带绑著凑合。 绿化带的冬青修剪得乱糟糟的,枝杈撑出了围栏,把一楼好几扇窗户遮得只剩一道缝。 物业室里那个穿蓝色工服的大叔翻了翻台帐,翻出一张手写的入住记录纸。 “a区7號楼301,钱磊,2019年1月,月付现金。” 曾永义把记录纸看了两遍,没表態,只是扫了眼那大叔一句话都没交代,直接往楼道走。 从没和物业打过交道,门口常年掛著“请勿打扰”,三年,没投诉过,没报过修,没参加过一次业主群的拼单团购。 完美到像一间空房。 楼道里有人晾了一排衣服,湿漉漉的袜子在走廊灯下甩著水,踩上去地面一片阴湿。 曾永义带三个人上到三层,在301门口站定,侧耳听了几秒。 里面没声音。 他抬手敲门,节奏隨意,像普通邻居。 没有回应。 第二次,还是没有。 他往旁边退半步,朝身后的队员扬了扬下巴。 技术开锁,四十秒。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著泡麵调料包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出来。曾永义在鼻子前抬了下手,迈进去。 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极暗,开了盏檯灯,灯罩是橙色的,把整间屋子照得像地下室。 沙发塌了半边,上面堆著外卖盒和拆开的快递箱,茶几上放著两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著,电量还有60%。 曾永义扫了一眼屏幕內容,没动,转身推开臥室的门。 床上坐著一个男人。 黑色医用口罩,银框眼镜,头髮有点塌,睡衣宽大,领口皱著,像是才被动静惊醒。 他抬眼看到门口的人,视线落在曾永义手里的证件上,就那么停住了。 然后,整个人的肩膀像气被放掉了般垮了下来。 臥室右侧,窗帘后面站著另一个人。 二十出头,白色宽t恤,光著脚,头髮乱,手死死攥著窗帘的边角,脸上全是懵的。 曾永义没在这个人身上多停留,扫了一眼就收回来。 “双手举起来,別耍花样。”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音。 床上那个男人抬起了双手,口罩还掛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 眼眶里充了血,有点浮肿,脸颊两侧的颧骨明显,比档案里那张照片老了有七八岁不止。 曾永义走过去,把口罩从耳朵上扯下来。 五官对上了。 藏了三年,就藏在这。 离云澜科技的老办公楼,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 周明哲的乾裂的嘴唇动了动。 “丁帆呢?” 曾永义没回答他,掏出手机,按了下拨出键。 审讯室里,加密电话的声音接通的时候,林宇正靠在门框边,手插在夹克兜里,隔著半个房间的距离看著椅子上的丁帆。 王志海把手机调成外放,曾永义的声音传出来,很清楚,没有底噪。 “目標確认,周明哲,御景花园北a区7號楼301,已控制。同住一名男性,身份核实中。” 审讯室里的所有人,目光在听到“已控制”三个字的时候,集体转向了丁帆。 丁帆的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秒,两秒,胸腔连起伏都停了一下。 他从脖子到肩膀,整片肌肉群在皮肤底下细密地震颤,像电流过了全身。 他的眼睛盯著王志海手里的手机,胶带粘住了嘴,喉咙里发出一种闷塞的声音,在审讯室密闭的空气里被放大了。 王志海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缓缓蹲下身,和丁帆平视。 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五十公分。 “同住一名男性,二十多岁,白色t恤。” 他停了停,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把最后一截话接上去。 “你认识吗?还是说你们都认识玩得花?能和我说说谁是1谁是0不?还是你们轮流当1或0?” 这句话说完,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空气陷入诡异的寧静。 那两个被罚站的审讯员,其中一个把笔帽无声地扣回了笔上,低著头,没眼看丁帆那边。 但丁帆的眼眶里此刻却积了液体。 他没有嘶吼,没有挣扎,銬著手的那双手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攥了几秒,又鬆了。 眼泪顺著脸颊往下,砸在金属扶手的边缘,发出一声极细小的响。 他闭上眼睛。 胸腔起伏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很重。 林宇在这时候转头,跟李文浩对了个眼神,下巴微微一抬。 李文浩会意,走到丁帆侧面,一手抓住胶带边缘,另一只手按住丁帆下頜两侧固定,动作利落地往外一扯。 丁帆的嘴唇外侧留下两道浅红的印记,他张嘴舌头动了动。 沉默了大概五秒。 王志海站起来,没有催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开了一些。 丁帆睁开眼,看著正前方那块白板上林宇写下的公式,声音沙得几乎不成形。 “我说。” 两个字,轻到像是气音。 王志海手里的笔记本啪一声翻到了新的一页,旁边的录音设备红灯已经亮了很久了。 李文浩往前走了半步,刚要开口问第一个问题。 林宇先说了话。 “等一下。” 李文浩的脚步停住。 林宇从门口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在丁帆斜对面坐下,两腿搭在一起,很隨意,像是准备听一个人说故事。 他看著丁帆,语气平,没有审讯腔。 “你想先说哪部分?” 丁帆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逻辑,和他接受的所有反审讯训练里的预设完全不同。 那些训练里,审讯者会先框定问题范围,逼著你在他们设好的结构里开口,从第一个问题到最后一个问题,一路都是套索。 林宇没有给他框定任何范围。 丁帆的喉咙动了一下,看著林宇,声音哑著。 “周明哲不知道后门的事。” 王志海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后门是我装的。” 审讯室里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李文浩手里的笔没动,他的整个注意力都拴在丁帆的下一句话上。 丁帆把视线从林宇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被銬著的手背上。 “我不是为了境外势力。” 他停了停,像是在整理一段深埋了很多年的逻辑,重新找一次它的开头。 “三年前,我跟周明哲说,这家公司的技术方向不对,继续烧下去是死路,他不听,非要赌那个时间节点。我们吵了一架,最后果然他被公司开除了。” “被自己创办的公司开除了,真是够讽刺的,可惜他不是贾伯斯。” 他的声音依然很哑,但开始有了线条,不再是散的。 “后门是我离开之前装的,我是想……”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没说下去。 林宇没催他。 窗外走廊里那盏坏灯还在间歇性地闪,把审讯室的门缝照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光线。 “我是想,如果公司真的做成了,做出了什么,我想知道,凭什么他不能做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林宇,那双眼眶里已经没有泪了,徒留下烧灼过的样子。 “我也不打算卖给任何人。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这么优秀,凭什么配不上那个结果。” 林宇听完揉了揉眼睛。 真踏马不懂男同的世界。 为什么被绿了还要隱瞒一些事? 第85章 有时候甄嬛传比风油精好使 王志海没急著逼问情报网络。 他转身拉过一把金属椅子,拖到丁帆斜对面坐下,动作大喇喇的。 接著,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自己叼上,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然后,他把烟盒扔在桌面上,又抽出一根递到丁帆嘴边。 丁帆双手被銬在扶手上根本动弹不得,王志海就这么举著烟,甚至掏出打火机,用手掌护著火苗给他点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审讯的压迫感,完全是街边老大爷碰面互相递烟的架势。 烟雾在昏白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王志海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语气隨意得完全是在拉家常:“他什么时候开始养那个小孩的?” 这个问题一出来,丁帆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之前花了十几个小时筑起的心理防线,防的是国安查他的上线,防的是查他窃取的技术代码,防的是查他的海外资金帐户。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面的国安分局长张口问的是这种抓姦在床的居委会大妈式问题。 “不知道。”丁帆吐出三个字,声音发虚。 林宇站在角落里,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丁帆的面部变化。 丁帆的右眼角处,那块负责收缩的皱眉肌出现了一次极快、极轻微的颤动,持续时间绝对不到零点一秒。 他撒谎了。 而且他非常在意。 王志海根本没反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两下,调出几张新的现场特写照片,直接把手机搁在丁帆大腿上。照片是曾永义在周明哲租的房子里刚拍下来的。 “这房子不错,三室一厅,朝南向阳,装修也讲究。”王志海伸手指著屏幕, “你看客厅茶几上,一个黑色马克杯,一个透明玻璃杯,里面都有没喝完的柠檬水。 旁边那张沙发,垫子上有两个挨得很近的凹陷,明显是两个人经常靠在一起看电视留下的痕跡。” 他再滑了一张照片。那是冰箱门,上面用冰箱贴压著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哥,今天我做饭。下班早点回。”落款还画了个调皮的笑脸。 “这字跡看著挺嫩的。”王志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圆润,笔画连得紧,一看就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 周明哲可是个老工科生,写代码出身的,他写字什么样你最清楚,绝对写不出这种小女生的字体,或者说,小男生的字体。 看这同居的架势,少说也有半年了。” 丁帆低著头盯著那张便利贴。嘴唇上叼著的那根烟烧长了一大截菸灰,啪嗒一下掉在他的裤腿上。 他完全没去管,双眼死死咬住屏幕上的那个笑脸,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王志海倾了倾身子,语速放得很慢,每句话之间都留著充足的停顿。 “你在云澜科技潜伏了整整三年。” “租在城中村二十平的隔断间里,天天吃最便宜的盒饭。” “发烧三十九度都不敢去医院掛水,生怕假身份证在系统里留下痕跡。” “你过得连条狗都不如,就是为了帮他偷云澜的底层代码。” 王志海站起身,绕到丁帆背后,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著点安抚的意味。 “他呢?” “他住著三室一厅的大房子,每天有人变著花样给他做热饭,晚上有人陪他睡觉。” 王志海伸手在丁帆紧绷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度很轻。 “你为了他把整条命都搭进去了,去绑架高中生,去干这些掉脑袋的事。他连等你几天都懒得等,直接找了新人过日子。”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丁帆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手腕上的金属手銬疯狂撞击著椅子扶手,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没有嚎啕大哭,是一种被背叛到极点后压抑不住的抽噎。 他的肩膀疯狂耸动,呼吸变得残破不堪,因为被固定带绑著,只能拼命把头往下低,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彻底失去了控制,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他……他答应过我的……”丁帆的嗓子完全劈了,一边抽著冷气一边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他说他只爱我一个……他说干完这票我们就去英国结婚的……” 林宇站在几米外的地方,安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刚才用微表情和贝叶斯概率模型把丁帆逼到了悬崖边上,那是数学和逻辑的力量。 但真正把丁帆一把推下悬崖的,是王志海这套不讲武德的连招。 林宇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位王局长每天下班回家到底在看什么电视剧? 这套打感情牌、挑拨离间、精准踩痛点的手法,简直绝了。 把丁帆的委屈感和嫉妒心放大到了极致。 他严重怀疑市局的內部教材里是不是混进了几本《甄嬛传》和成套的狗血言情小说。 旁边的李文浩看得直咽唾沫。 他干外勤这么久,见过死扛到底的硬汉,见过嚇得尿裤子的软蛋,但这种因为感情破裂而在审讯室里上演苦情戏的,他真的是头一回见。 角落里那两个被罚站的审讯员更是连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们熬了十五个小时,什么手段都上了,嫌疑人连哼都没哼一声。 王局长进去递了根烟,聊了几句八卦,嫌疑人直接破大防了。 这就是老刑侦的含金量吗? 林宇適时地往李文浩那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进行现场解说: “看到他现在的面部状態了吗?降口角肌彻底失去控制,眼轮匝肌因为过度悲伤而產生剧烈痉挛。 这是最真实的崩溃状態。人在这种极度悲愤的情绪下,杏仁核会完全接管大脑皮层,逻辑思维和偽装能力降到最低。 这个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真实度无限趋近於百分之百。” “难道他之前还打算隱瞒?” 李文浩一愣神,没想到这个时候丁帆竟然还没死心。 林宇摇了摇头说:“这种人,不彻底击溃心里防线,始终带著点侥倖心。所以你们队长换手段了。” “有时候甄嬛传,比风油精好使。” 李文浩回头看了一眼两名审讯员后若有所思,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两个罚站的审讯员假装听不见,一边却悄悄竖起耳朵听林宇的点评。 丁帆终於哭出了声。 防线一旦决堤,藏在里面的东西就全倒了出来。他开始不停地说话,根本不需要別人问。 “2017年……我在东南亚旅游。”丁帆满脸狼藉,抬头看著王志海, “在一个lgbt的社交聚会上认识他的。他对我太好了,温柔体贴,知道我喜欢听什么老歌,知道我对海鲜过敏,连我生日他都会坐半夜的航班飞过来看我。” 他抽泣了一声,狠狠吸了吸鼻子。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之后,他才告诉我实话。他说他是美国cia的民间线人,专门负责收集国內的敏感技术情报。我当时害怕极了,我整整一个星期整宿整宿睡不著觉,做梦都是被抓去枪毙。” “但我太爱他了。”丁帆闭上眼睛,眼泪又滚了下来,“我没办法离开他。我学的是计算机,我就主动跟他说,我可以帮他。我进云澜科技,就是他安排的,我甘愿成了他的情报末端节点。” 王志海没打断他,任由他把这段跨国虐恋讲完。 丁帆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了。 他甚至连周明哲平时用什么加密软体、每个月十五號怎么把打包好的代码文件偽装成游戏更新包发到海外邮箱,都吐了个乾乾净净。 爱情的背叛让他变成了一条疯狗,他现在只想拉著那个在三室一厅里享受新欢的男人一起下地狱。 王志海等他说完,拉过旁边的本子和笔,重新坐回椅子上。 刚才那种大爷聊天的隨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刑侦老兵那种利刃出鞘的锐利。 “好。”王志海把笔尖重重抵在纸面上,盯著丁帆红肿的双眼,“现在回答我最后两个问题。” “第一,你们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去绑架程建国?” “第二,你经手的情报渠道里,整个苏省范围內,还有多少个你们的潜伏人员?” 林宇嘴唇微微动了动,其实他也想知道他们到底几个0几个1来著。 第86章 十一个名字,十一副手銬 丁帆瘫在金属椅里,脊背彻底塌了下去。 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嘴里全是被人卖了之后才有的那种恨。 “上半年太平洋那边出过一次状况,你们內部有数。 两边的航母编队碰了面,对方的电子战系统被国內的新型干扰机压了一头,吃了闷亏。 从那之后,他们对国內的5g频谱资源方案盯得死紧。” 丁帆喘了口粗气,继续往下倒。 “周明哲上面的人急了,下了死命令。 程东来当年是这个领域的泰斗,周明哲认定程建国手里攥著当年的手稿或者备份数据。 他让我去探底。结果那屋里除了高中课本,连个带字的代码本都没翻出来。” “周明哲不死心,只能让我从程建国本人入手,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王志海手里的中性笔在笔记本上飞速划过,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丁帆根本不用人催。报復的快感在此刻压倒了一切。 “你们要找潜伏的名单,拿笔记好。” 他抬起头,充血的双眼直直盯著前方的白板。 “东吴工大电子信息工程学院副院长,刘兆丰。每月二號下午三点,新城区星巴克,数据在印著咖啡品牌logo的u盘里,放在洗手间第三个隔间的冲水箱后面。” “海川科技硬体研发部主管,孙伟。联络暗號是某二手交易平台上一款標价九万九的破旧机械键盘,只要拍下不付款,当晚他就会把加密文件发到指定邮箱。” “寧武区政府办档案室合同工,王莉。” 名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足足十一个。 两个高校科研人员,三个企业中层技术主管,一个能接触到底层数据录入的政府机关文员,剩下的分散在各行各业的缝隙里。 丁帆的记忆力在这个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卡壳,没有犹豫,对方用什么顏色的文件夹、接头时点什么口味的饮料,交代得一清二楚。 王志海一连写废了两张纸。写完最后一笔,他把本子一合,扔给旁边的李文浩。 “马上核实。” 他大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把水泥墙照出一种不乾不净的惨白。他靠著墙掏出加密线路手机。 第一通电话打给省安全厅,第二通直接切进苏省军区龙剑风的专线。 “名单拿到了,十一个人。全在苏省范围內。目標身份確认,位置基本锁定。” 王志海压低了声音,透著一股不留余地的肃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龙处长,这事不能过夜,必须静默执行。惊动一个,剩下的全得沉水底。” 电话那头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掛断电话,王志海隔著审讯室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丁帆缩在椅子上没了人形。角落里的林宇坐在廉价塑料椅上,手里转著一支红色记號笔,整个人松松垮垮的,一副刚下课在办公室发呆的样子。 王志海在门外站了几秒。 要不是林宇,丁帆这张嘴再熬三天三夜也撬不开。 等他们慢吞吞查出线索,周明哲早跑没影了,这十一个埋在各处的人还在吸国家的血。 再这样下去,s级都不够衡量他了。 他甚至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位林教授要是哪天教学生手搓核弹,他都得赶紧申请把周围几十公里的居民先疏散了再说。 动作慢了估计都得被老首长揍。 推门走回审讯室,王志海没说话,找了个位置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格外漫长。 审讯室顶部的排风扇单调地嗡著。窗户上贴了遮光膜,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但走廊尽头那扇没封死的小窗透进来的光线从白变灰,又从灰变暗,那是入夜的信號。 林宇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著。 一个小时前丁帆还在拼死顽抗。现在整个人被掏空了,塌在金属椅里,脸上眼泪和鼻涕干成一片,两只手的手指痉挛似的不停抖。 李文浩握著手机站在门边。每隔十几分钟,手机就震一次。 “江海站报,目標一號、二號到案。没反抗,直接在被窝里摁住的。” “兰陵站报,目標三號、四號、五號同时到案。三號当时还在写加密邮件,电脑都没来得及锁。” 李文浩报地名的时候声音在抖。那是兴奋压到极限压不住了的生理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走廊外偶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很快归於死寂。 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后,李文浩手里的通讯器最后一次亮了。 “东吴站收网。最后一个,政府办的文员在机场高速收费站被拦下。十一个人,一个没漏。” 王志海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念了一遍,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 椅子上的丁帆连眼皮都没抬。 手撕那对狗情侣的痛快劲儿过了,剩给他的只有等待审判的漫长寂静。 王志海摆了摆手。 两个前审讯员赶紧凑上去,解开固定带,一左一右把丁帆架起来。 丁帆的腿已经撑不住了,脚尖拖在地上,被半拖半抱地弄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王志海、李文浩、两名干员,还有林宇。 王志海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转身递过去。 “拿著。” 林宇没接,扫了一眼信封的厚度。 “局里刚批的协助办案奖金。还有一条,你今天讲的这套贝叶斯概率结合微表情的模型,我打算整理成册,列入分部外勤必修培训教材。” 王志海把信封直接拍在林宇身旁的空椅子上。 “里面是一百万的转帐回执单,国家给你交的智慧財產权使用费。” 一百万。 林宇挑了挑眉。前身那些烂帐网贷早就抹平了,这笔钱是净收入。 “王局长,我就是来教个课,顺便救学生。钱就算了。” 他伸手去推信封。 王志海一把按住,手背青筋凸起。 “让你拿就拿著。国家不白拿老百姓的东西。你给的这套东西能救外勤的命,能抓蛀虫,无价。一百万我还嫌少了。” 林宇看了他两秒,没再推。拿起信封折了两下,塞进帆布包。 “就当科研经费了。” 他拍了拍包,站起身拉好夹克拉链往外走。李文浩赶紧去拉门。 走到门口,林宇停了脚。 他转过身,脸上那股閒散劲儿收了,表情沉了下来。 他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掠过两名干员和李文浩,最后落在王志海脸上。 “王局长。” 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来的路上,我看了一眼国安app后台数据。群里加上旁听生一共三十六个人。截至今天下午三点,系统显示有四个人没交上周的课后作业。”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味道。 排风扇的嗡鸣声在此刻格外刺耳。 李文浩后背发凉。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四个人是谁。” 林宇语气很平。 “现在猜到了。” 王志海的脸绷不住了。 他堂堂市局分部一把手,大半辈子都在抓间谍、搞反侦察,今天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学教授堵在审讯室里查作业。 “林教授,那个……”王志海乾咳了一声,试图找补,“我们进群主要是进行例行通讯监控,確保教学內容不发生二次泄密。外勤工作一天到晚脚不沾地,找漏洞的作业確实……” “確实没时间写,对吧?” 林宇直接把话接了过来。 王志海只好点头。 林宇的表情沉了下去。 “王局长,ai的发展速度比你们想像的快得多。” 他往前迈了半步。 “今天你们抓了十一个人,那是因为他们还在用u盘,还在二手平台发暗號,还在用邮箱传文件。那是旧时代的手段。” 林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等到明年,或者后年。境外势力开始用第四代、第五代ai架构製造谣言、偽造身份、接管基础设施数据流。当他们用深度学习偽造上级的脸和声音下达乱命。 当他们用算法算出你们每一个外勤干员的家庭住址和行动轨跡。” 他停了一秒,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打算到那个时候再临时抱佛脚,还是现在就开始学?” “不去拥抱时代的人,终究会被时代所遗忘、拋弃,甚至碾碎。” 王志海浑身一激灵。 十年前被毒死的程东来,当年通信技术落后导致的华北特大空情事故。 以及丁帆刚才那句“美国电子战系统被压了一头”。 一桩桩一件件全涌上来。 世界变化得太快了,他们这些自詡为国家盾牌的人,如果不拼命跟上时代,下一次被碾碎的就是自己人。 林宇逼著交作业,不是在耍班主任威风。 是在武装他们的脑子,让他们保持清醒! 短暂的安静。 王志海的腰杆猛地挺直,双腿併拢,皮鞋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右手稳稳举到眉心。 唰。 李文浩和两名干员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四个人身姿挺拔,敬礼整齐划一。 “保证完成作业。” 王志海声音浑厚,斩钉截铁。 第87章 卡里又多了五百万 林宇靠在专车的后座上,闭著眼睛。 车里空调的冷气吹得很足,他身上那件灰色夹克刚好能抵挡住这股凉意。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城市轮廓线以下,残存的余暉把天边的云层烧成了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和灰紫色。 一栋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最后一抹光,像是给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铜。 车子行驶得异常平稳。 透过后视镜,林宇能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始终保持著同样的速度,不远不近。那是安保前导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宇睁开眼,以为是银行发来的一百万奖金到帐確认。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简讯界面上,那串数字后面的零,比他预想中多了好几个。 【江海银行】:您尾號xxxx的储蓄卡帐户10月27日18:43入帐人民幣5,000,000.00元,活期余额5,004,327.41元。 备註栏写著四个字:技术转让金。 军方的那笔钱。 林宇盯著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十几秒。 一个月前,他翻遍了前身留下的所有银行卡,帐户里躺著的余额是三十七块五。 手机紧接著又响了起来,不是简讯,是电话。 来电显示:张国栋。 林宇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张国栋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努力克制兴奋的端庄感,但显然克製得不太成功。 “林宇啊,那个,省级教学创新一等奖的证书和奖金,省厅那边催著,说一定要你本人去一趟,亲自领。” 张国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而且,有好几家省里的主流媒体都打了招呼,说对你上次的展示课非常非常感兴趣,想给你做个深度专访。你看看,这周什么时候方便安排一下?” 林宇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自己现在的保密等级是s级,身边隨时跟著六个人的安保团队,出门有前导车,连手机通讯都被国安二十四小时监控著。 这种状態下去省城,面对一群扛著长枪短炮的记者,王志海大概会当场心肌梗塞。 “院长,採访恐怕不行。”林宇的声音透著一丝无奈,“我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不太方便在公开场合露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张国栋似乎在消化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含义。 然后,他长长嘆了口气,声音里那股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兴奋劲儿褪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那层当了二十年干部磨出来的疲惫。 “你倒是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了。可我就指望你这尊大佛,给咱们学校挣点光呢。” 他又嘆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算了,不说了。反正以你的意见为主。我这边帮你把那些採访都推掉。” 就在林宇以为他要掛电话的时候,张国栋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半度。 “毕竟,不能再出第二个程东来了。” 这句话,让林宇敲击手机边框的指尖停住了。 车窗外的余暉已经彻底消失,天空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灰蓝色。 路边的街灯次第亮起,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安静地投在柏油路面上。 “院长。” 林宇在张国栋掛断之前叫住了他。 “採访不去,但学校的名气,我有別的办法提。效果不会比上新闻差。” 听筒里,张国栋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什么办法?” “灵梦ai,您还记得吧?” 林宇言简意賅地说明了目前的商业化进度。 云澜科技那边已经全面接受了他的合作方案,第一款面向市场的文本ai產品,预计在两个月內就能完成內部测试,正式上线。 產品上线之后,所有公开页面的开发者信息栏,都会清清楚楚地標註上“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 这相当於一块永久性的金字招牌。 只要灵梦ai还有一个人在用,江海大学的名字就会被看到一次。 有这块招牌在,江海大学的招生分数线也会跟著涨了。 说不定还能再多几栋大楼。 “而且,”林宇补充道,“灵梦ai的商业收益,有一半归学院。初步估算,这笔钱足够覆盖人工智慧学院后续三到五年的全部建设经费。” 他顿了顿,语气轻鬆了些。 “院长,你不用再到处找人化缘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寂静。 安静到林宇甚至能听到电流穿过听筒的微弱杂音。 然后,张国栋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穿过电波精准地砸在林宇的耳朵里。 “林宇,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 张国栋掛断电话,第一件事不是高兴。 他拿著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和校长陈千仞这两个人,显得有点多余。 就在今天早上,他还亲眼看到陈千仞拉著一张老脸,在校长办公室里翻那本快被翻烂了的通讯录,准备再一次厚著脸皮召集校友会,號召大家为母校的建设添砖加瓦。 为了人工智慧学院后续的建设资金,这位年过半百的老校长,差点把自己的退休金都给抵押了。 现在,林宇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后续的钱,够了。 张国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什么都没想,直接衝出了办公室。 他甚至没等电梯,直接从楼梯间往下跑,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一路奔向灯火通明的校长办公楼。 张国栋推门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 陈千仞正坐在那张用了十二年的旧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面前摊著三页a4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校友的名字和联繫方式,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画了叉,还有几个被反覆圈了又擦掉,铅笔痕跡把纸面蹭出了一小片灰。 桌角放著半杯凉透了的茶,茶叶在杯底泡成了一团暗绿色的糊。 “老陈!別打电话了!” 第88章 两个老扒皮,掏了腰包 张国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气还没喘匀。 跑了三层楼梯的后遗症让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喘意,但嘴上完全停不下来。 他把林宇电话里说的方案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灵梦ai的商业化合作,云澜科技全面接受条款,產品上线,开发者页面標註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五五分成的收益结构,初步估算能覆盖学院后续三到五年的全部建设经费。 越说越快,到最后乾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节奏。 “你听见没有?三到五年!全覆盖!不用你再翻那个通讯录了!” 陈千仞摘下老花镜,慢慢放在桌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 张国栋本以为这老头会拍桌子叫好,或者至少像自己一样在屋里转两圈。 但陈千仞只是盯著面前那三页校友名单,看了很久很久。 办公室的灯管有一盏接触不太好,时不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些事,林宇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张国栋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角度,他没预料到。 “应该是……这几天的事吧。和云澜科技那边的合同细节,他好像一直在推。” 陈千仞的嗓子有点干:“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上哪儿早说去?”张国栋一脸委屈,两手一摊, “林宇现在保密等级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出门有车队跟著,手机信號动不动就被屏蔽,上回我给他打电话,嘟了十七声才接通,背景音里还有个男的在说通话时间不要超过三分钟。 我就是想联繫他,人家也不一定让我联繫啊!” 陈千仞没再追问。 他把那三页校友名单慢慢叠起来,一页压一页,对齐了边角,放进了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里。 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 张国栋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认识陈千仞快二十年了,太清楚这只手的习惯。 这是老陈每次做完一个重要决定时的小动作,手指会在桌沿或者抽屉边磕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一个无声的交接。 抽屉合上了。 陈千仞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接触不良的灯管发了会儿呆。 “校友会的活动,先不取消。” 张国栋皱起眉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不取消?” 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解。 “老陈,林宇那边有钱了,学院的窟窿堵上了,咱就別再喊人家捐款了吧。 说句不好听的,这几年每年都搞这个,人家从咱们江海大学走出去,本来就没遇到多好的出路,一年挣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 年年被叫回来掏钱,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能不凉?” 他难得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有几个校友跟我私下聊过,说每次接到通知就头皮发麻。来吧,一桌子领导敬酒,走的时候还得掏个红包。 不来吧,又怕以后孩子考研、找工作需要盖母校的章,不敢得罪。你说这叫什么事?” 陈千仞没有反驳。 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纸箱。 箱子不大,牛皮纸的,角上有一道摺痕,像是在仓库里被什么东西压过。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摞崭新的笔记本。 封面是学校的老校徽,藏蓝底色配金线勾边,底下印著一行小字:“江海大学建校四十周年纪念。” 张国栋认出了这东西。前年校庆做的纪念品,预算申请了三次,被砍了三轮,从精装铜版纸改成了普通铜版纸,又从普通铜版纸改成了牛皮卡纸,最后只印了两百本。 发出去不到五十本,剩下的全堆在行政楼地下室的仓库里吃灰。 “不捐款了。” 陈千仞拍了拍那摞笔记本,声音不大。 “就请人家好好吃一顿饭。菜单我来定,不搞什么大酒店,找个本地最好的厨子,做几个实在菜。费用我自己出。” 张国栋张了张嘴。 “然后给每个到场的校友送一本这个。”陈千仞的手掌按在笔记本封面上,大拇指沿著校徽的金线边缘慢慢蹭了一下。 “站起来跟人家鞠个躬,说一声谢谢这些年的支持,母校亏欠大家了。这次就別再伸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那盏接触不良的灯管又滋滋响了两声,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亮著。 张国栋看著面前这个头髮白了大半的老头。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记帐软体,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转过来给陈千仞看。 “菜钱我出一半。” 陈千仞抬起眼皮。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张国栋先没绷住:“你这个老扒皮怎么今天这么大方?以前申请个两万块的教研经费,你那张脸拉得跟我欠你八百万似的。” 陈千仞冷哼一声:“你不也一样?每年行政採购报上来的表格,水笔单价写三块五,我一查批发价一块八。多出来那一块七进谁兜里了?” “那是財务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是分管行政的院长。” “我管得了財务科那帮人?你当校长的都管不了,我一个行政副院长……” 张国栋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种吵架特別没意思。 两个快奔六十的人,为了一块七毛钱的水笔差价在这儿扯皮。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揣回去,身子往沙发里陷了陷。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校园路灯亮起来,把甬道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书包肩带上掛著的小掛件在灯光下一晃一晃,说笑声隔著玻璃传进来,听不清內容,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年轻的热闹。 陈千仞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那些走动的影子上。 “国栋。”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当校长那年说的话?” 张国栋想了想。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新校长就职大会,陈千仞穿了件崭新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主席台上对著全校教职工讲了四十分钟。 其中有一句话被写进了当天的会议纪要,后来还被宣传科做成横幅掛在行政楼一楼大厅。 横幅现在还在,只不过红底白字褪成了粉底灰字,像一张过期的奖状。 “记得。你说要带著江海大学衝进全省前二十。” 陈千仞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短,收得也快。 “后来呢?” 张国栋没接话。 “后来每年都在砍预算,每年都在应付检查,每年都在琢磨怎么不出错、不被通报、不让教育厅的人盯上。” 陈千仞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节奏很慢。 “冲前二十的事,我自己都不记得是哪一年不再提的了。是第三年还是第四年? 应该是第三年。那年物理系实验室漏水,泡了半层楼的仪器,光赔偿和维修就花掉了全年经费的三成。从那以后我就怕了。” 他停了停。 “怕出事。怕折腾。怕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家底一夜之间全赔光。” 张国栋听著这些话,脊背贴著沙发靠垫,没有插嘴。 这些年他俩的默契就是这样。 陈千仞不爱说这种话,一年到头也说不了两三回。 但每回说的时候,张国栋就闭嘴听著。 “后来我就想著守成。別出事,別折腾,平平安安干到退休,对得起这份工资就行。” 陈千仞的手指停了下来。 “直到林宇出现。” 他转过头看著张国栋。 办公桌上的檯灯把他的脸照出一半亮一半暗,眼窝的褶皱里藏著很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本身是亮的。 “国栋,他让我明白一件事。” “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其实没那么难。大不了最后结果就是一无所有。” 他垂下眼帘。 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张国栋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可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 张国栋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都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只有那盏坏灯管还在不甘心地滋滋响著,窗外学生的笑闹声也渐渐远了,安静铺上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第89章 我本就一无所有 “本来就一无所有”这几个字还在屋子里飘。 张国栋没有马上接话。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 陈千仞的父亲,七九年的事。 中越战场,没有回来。 当时陈千仞十五岁。 后来他母亲查出了胃癌,半年没撑过去,也走了。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人。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从县城中学考进省城,一路熬到博士毕业,又从讲师熬到教授,最后坐进了江海大学校长办公室。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张国栋在这学校和陈千仞搭档了將近二十年,从来没见这个人在任何场合提过这些。 他把那段歷史封得死死的,平时谁要刨根问底问到他家里去,他能把话题扯到別处去,手法顺滑,不留痕跡。 但刚才那句话,像是封在底下的什么东西,自己渗出来了。 张国栋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陈千仞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我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穷,不是苦。” 他的声音有点沉,不是跟张国栋讲话,更像是在跟窗外那条灯下的空路讲话。 “是庸碌。是明明有机会做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过完了。” 张国栋站在原地,没动。 “林宇这个人,”陈千仞顿了一下,“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我丟了很多年了。你知道是什么吗?” 张国栋摇了摇头。 “不怕。” 陈千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確认的事实。 “他不怕得罪赵文远,不怕推掉清华的邀约,不怕国安的人跑来找他,不怕自己上一堂课最后惹出天大的麻烦,更不担心自己的前途。 他就站在讲台上,该教什么教什么。” 他的背影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微微晃了一下。 “我当校长的第一年说要带江海大学衝进全省前二十,说这话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觉得有什么做不到的。后来出了一次消防事故,我就怕了。” 张国栋听著,没有打断。 “从那以后就开始守。不出事,不折腾,把每年的帐平掉,把检查应付过去,心气一点点被消磨在这些糟事儿上,到后来就只能把那个前二十的话头,彻底压下去。” 陈千仞的手搭在窗台边沿上,手背上青筋起伏。 “你知道那个横幅还掛著吗?行政楼一楼。” 张国栋知道。 “前两天有个学生路过,跟同学说,这字都褪成灰的了,学校是有多少年没刷了。” 陈千仞转过身来,脸被檯灯从斜侧面打了一半光,眼窝深了一些,皱纹也深了一些。 “那面横幅,是我刚上任第一个月让人掛的。”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 但张国栋听出来了。 掛了十一年的横幅,目標烂在上面,连字都看不清了,校长自己都习惯了假装看不见它。 张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在陈千仞旁边站定。 两个人並排,都看著窗外。 甬道上的路灯还亮著,把那条从行政楼通向教学区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偶尔有学生从灯下走过,书包肩带压著,步子轻,说话声隔著玻璃听不清,只能看到两个人肩膀挨著肩膀走远。 “老陈。” 张国栋开了口,声音有点闷。 “你当年那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有没有一次觉得,这步我迈不过去了?” 陈千仞的眼角抽了一下,没回话。 “但你还是迈过去了。” 张国栋侧过头看他,声音卡了一下。 “那你凭什么觉得,五十八岁就迈不过去了?” 他停了一拍,又加了一句。 “借用林宇的话说,你凭什么不相信现在的你,也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陈千仞慢慢转过头看他。 这个问题在屋子里落了有三四秒。 然后陈千仞“哼”了一声,回头继续看著窗外。 但张国栋看到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用指腹在眼角按了一下,很快,像是隨手蹭了粒灰尘。 张国栋没戳穿,低下头,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路灯的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交叠在一起,拉得细细长长。 安静了有一会儿。 是那盏坏灯管先开口的,滋的一声,拖了两秒,然后彻底没声音了。 张国栋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嘴角撇了一下。 “这灯我都跟后勤报了三次单了。” “我知道。”陈千仞头也没回,“我压的。” “你压的?” “嗯。后勤上报的採购价格,跟市场价差了一百三十块,我让他们重新报。” 张国栋愣了两秒。 “那你等他们重新报行了,你把工单压在那多久了?” “两个月。” “……” 张国栋缓缓转头看这个人。 陈千仞的表情极其平静,仿佛自己说的不是一件事情,而是在念下午的会议纪要。 张国栋终於没绷住,抖了一下,闷声笑了出来。 “得了,我去找后勤重新催一遍。你先別压著了,行政楼这条走廊那几盏灯也一起换了,晚上我过来开会黑灯瞎火的,上次差点摔一跤。” “夹带私货了。”陈千仞不抬眼。 “那也是公务需要!” 两个人的声音在这间办公室里飘了一阵,混在一起,带著两个快六十岁的人才有的那种调子,不紧不慢,有点沉,但底子里有点鬆动的东西。 张国栋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陈千仞一眼。 “老陈,校友会的菜单你定好了给我看一眼,別尽点贵的,我工资也没多高。” 陈千仞头也没抬,手伸回檯灯下重新翻开那摞笔记本。 “滚。” 张国栋笑著把门带上了。 走出校长楼,夜风凉了一些,吹过来带著草坪的气味。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他往通讯录里翻了两下,林宇的名字翻出来了。 他对著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小子现在要么在写教案,要么在和宋琦对接灵梦ai的测试进度,要么在被国安的人盯著签什么新的保密协议。 不打扰了。 他边走边想,脚踩在甬道的砖缝里,路灯把影子拉在身后,渐行渐远。 第90章 要不买套房? 林宇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教工宿舍楼下的路灯缺了一盏,整片停车区陷在浓稠的暗色里,只有门禁刷卡器上那颗绿豆大的指示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闪。 他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屋子的窗户。 窗帘没拉,里面日光灯管透出一片惨白,照得那块窗玻璃显得格外寒磣。 十二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张摺叠桌,一个塑料衣柜,一个脸盆架。 连安保组的人都嫌弃这地方。 轮值的时候只能蹲在楼道里,冬天暖气管还漏水,上次值夜班的那位回去写报告,把“执勤环境”那一栏填了个“恶劣”。 白天交接的时候,被眼尖的林宇不小心看见了。 话说是不是其他s级人员的狗住的环境都比这儿好?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林宇看了一眼两名便衣,瞬间捕捉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抗拒。 行吧,有时候挺为自己掌握的技能太牛逼了而感觉苦恼。 林宇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栏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5,004,327.41元。 这是军方的技术转让金。 加上国安那边刚打的一百万审讯协助报酬,再算上之前股票赚的零头,他现在的身家已经超过六百万了。 一个月前,这个帐户里躺著三十七块六毛二。 一个月后,他最大的烦恼变成了:六百万在江海市能买个什么样的房子? 林宇一边往宿舍楼走,一边用手机搜江海市的房价。 学校附近的新小区均价大概一万二到一万五一平,九十平的三居室,总价一百多万,加上装修和家具,撑死两百万打住。 剩下的钱够他活到退休。 不对,他现在是s级保密对象,军方顾问,省军区少校级待遇,ai学院负责人,还有灵梦ai五五分成的商业收益即將到帐。 他缺钱吗? 他好像不缺了。 这个认知让林宇產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上辈子当补习老师,月薪五千八,房租两千,剩下的全拿来给学生买辅导资料,攒了三年的存款刚够付一辆电动汽车的首付。 穿越过来继承了一屁股烂帐,银行卡余额不够吃两顿食堂。 现在呢? 他打开某房產app,隨手点进一个“江海·翡翠湾”的楼盘页面,精装三居室,南北通透,带独立书房,总价一百三十八万。 户型图长得挺顺眼,就是怎么有点像挖掘机? 他正放大那个书房的平面图,琢磨著这个位置摆两排书架够不够放的时候,旁边贴身跟著的便衣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动作很小,就是把身体的重心从后脚换到了前脚,同时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林宇这段时间已经被安保组训练出了条件反射。 他收起手机,抬头往前看。 前方十五米左右的路灯下,站著一个女生。 身形偏瘦,穿一件浅色风衣,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妆还在,但眼眶周围有一圈很明显的红。 像是哭了很久,又硬撑著止住后留下的痕跡。 她看到林宇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步,嘴唇颤了两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掉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风衣的领口上。 林宇认出了她。 齐悦。 美术学院大三的学生。 第三堂公开课上旁听的时候,她手里攥著一支自动铅笔,笔记本上记的不是公式,是把他板书的逻辑框架用思维导图的方式重新画了一遍。 那个导图画得极其漂亮,线条乾净,节点清晰,一看就是受过专业美术训练的人。 转专业到ai学院的三十个名额里没有她。 美院的学生想转理工科,学分差距太大,教务系统直接把她的申请打回去了。 林宇记得,她上课时从不举手,从不提问,只是不停地画她的思维导图。 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此刻这个安安静静的人哭成了泪人。 “林老师,您可得救救我!” 齐悦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朝林宇走了两步,手伸出来,像是下意识想抓住他的袖口。 林宇的反应比便衣还快。 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前,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噹噹的。 “这位同学,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有话好好说,不要引起误会。” 两名便衣也默默往侧面错开了两步,把齐悦和林宇之间的空间拉大。 两个人的站位不像是在拦人,倒像是商场里隨便走动的顾客,但脚下的距离和角度卡得恰到好处,一左一右把齐悦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路灯正下方。 齐悦愣了一下。 她的余光扫到了那两个“路人”,扫到了他们过於笔直的站姿和过於警惕的呼吸节奏。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哭笑不得那种。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一边擦一边往后退了一步。 “林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用风衣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抹完发现袖子上全是粉底和睫毛膏混在一起的黑灰色痕跡。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袖子,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两下,声音沙哑但总算连贯了。 “我是真的需要您帮忙。” 林宇没动。 便衣也没动。 秋天的夜风从法国梧桐的枝椏间穿过来,把一片乾枯的叶子从头顶吹落,打著旋飘了很久,最后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同学,我觉得你找辅导员可能比找我更管用。” “你站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要是被人看见,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林宇可不想第二天传遍自己的八卦。 齐悦沉默了会儿,狠狠咽下口气,嘴唇紧紧抿了两秒,然后鬆开。 “林老师救救我!我不想被当成联姻工具!” 林宇原本已经抬起来准备往楼里走的脚,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路灯下这个眼眶通红的女生,脑子里快速翻过了关於她的所有信息。 美院大三,旁听ai课,画画很好,安静克制,转专业被拒。 这些碎片和“联姻工具”四个字之间,隔著一段他完全不了解的故事。 便衣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走的意思,默默又退后了两步。 警戒范围还在,但干涉的意思收了回去。 林宇把帆布包从右肩换到左肩,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上路灯的金属柱子。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姿势很隨意,但和齐悦之间始终保持著三米以上的距离。 “联姻工具?” 第91章 我不想嫁给一个混混 齐悦是哭著开口的,但哭到一半自己止住了。 不是因为心里平静了,是因为说到后来,那些话变得太重,眼泪反而出不来了。 她是浙省鹿城人,家里做小五金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从小到大没缺过什么,学费不愁,吃穿不愁,连来江海大学读美术,她爸都没皱过一次眉。 听起来挺好的。 问题出在她爸的髮小身上,姓吕,在鹿城做房地產,手底下好几个工地,黑白两道都有路子。 那人整天开著一辆黑色奔驰s级,在老家那条街上横著走都没人敢拦。两家关係好到逢年过节坐一桌,齐悦小时候管那个吕叔叫乾爹。 吕家有个儿子,比她大两岁。 高中读了一年半,说什么也不去了,出去“创业”。 创的什么业呢,开了家酒吧,从早喝到晚,朋友圈发的不是兰博基尼就是十几个人围桌的酒局,偶尔转几条心灵鸡汤,配文“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至於背地里做了多少骯脏事,齐悦只是略微听闻就会毛骨悚然。 从她高二开始,两个大人就在饭桌上起头讲笑话。 “你家闺女长得多水灵啊,给我做儿媳妇多好。” “哎呀那感情好啊,亲上加亲嘛。” 她当时以为是喝多了瞎说。 直到高三那年暑假,吕家那个儿子吕青宴突然加了她微信,第一条消息写的是:“悦悦,听说咱爸之间都说好了?” 齐悦把他拉黑了。 然后就是持续了將近四年的消耗战。 她爸跟她急,说你別不识好歹,吕家那家底,你嫁过去一辈子不用干活。 她妈在旁边帮腔,女孩子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重要,学画画能挣几个钱。 连她奶奶都被搬出来了,八十二岁的老太太打电话过来,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核心就一句话,女孩子別读那么多书,读多了嫁不出去。 齐悦扛住了所有,唯一爭到的成果是上大学的机会。 代价是,毕业之后回去嫁人。 “我现在大三。”她的声音平了,但右手指甲快把掌心掐穿了。“还有一年。” 林宇靠在路灯柱上,没接话。 旁边的便衣已经悄悄退远了,但还卡著角度。 “上个礼拜我爸打电话,说吕家那边看好了日子,明年六月订婚,让我这学期把毕业设计做完,提前回去准备。” 她低著头,看著地上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我说我不想嫁。我爸骂了我四十分钟。最后一句话,你要是不嫁,以后別叫我爸。” 风吹过来,梧桐树上一片乾枯的叶子脱了枝,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传出动静。 一只橘色的公猫正死死压著一只灰白色的母猫,母猫发出又急又细的嘶叫,拼命用后腿蹬踹,却挣不开。 齐悦朝那边看了一眼,很快扭过了头。 “我妈就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讲。” 她把风衣下摆攥在拳头里。 “林老师,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书读完了,回去嫁人,生孩子,陪一个我不爱的人过完。” 停了两秒。 “直到我听了您的课。” 林宇手臂交叉在胸前,没动。 “您在讲台上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变轻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您说,你们凭什么不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我当时站在最后一排,教室太挤了,后来有个男生让了个座位给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汗毛都炸起来了。” 她想笑一下,嘴角扯了一点,没撑起来,收回去了。 “我也想变成那种人。不被人看好,但很不一般的那种。” 林宇没有马上开口。 他的视线越过齐悦,落在远处那栋教学楼上。三楼和四楼还亮著灯,白光和外头髮黄的路灯光搅在一起,把那片窗子照得有点恍惚。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前世县城补习班里带过的一个女孩儿,叫刘小翠。家在山上,父母种地,穷到买不起校服,冬天穿著她姐淘汰的旧棉袄来上课,袖口磨出了白线头。 她妈想让她輟学。 十五岁的丫头,出去打工一个月好歹往家寄个千把块,读书有什么用?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觉得全天下的道理都在自己这边。 刘小翠不干。 她一边上学一边捡废品,周末跟村里老人上山挖草药,一块钱一块钱地攒。冬天手指冻成紫红色,握笔的时候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作业从来没缺交过。 一次都没有。 林宇看不下去,免了她全部补习费,后来又偷偷往她书包夹层里塞过好几次饭钱,每次二十块,折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就这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装到她中考结束。 她考上了省城高中,后来又考进大学,毕业去当了律师。 林宇穿越前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条微信。 “林老师,我接到一个法律援助的案子。一个农村的姑娘被家里逼著退学嫁人,我帮她把官司打贏了。” 后头跟了一个笑得特別灿烂的表情包。 他当时看著那个表情包,站在桥边傻笑了半天,回了一句“你真厉害”。 那是他上辈子发出去的最后一条微信。两个小时后,他跳进了那条河。 林宇把目光收回来。 灌木丛里那只母猫还在叫,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惨,像是力气耗尽了。 齐悦站在三米外的路灯底下,风衣领口沾著擦花的粉底,鼻头还红著,手里把风衣下摆揪了个死结。 这张脸和刘小翠长得一点不像。一个精致,一个粗獷。 一个在城里的路灯下哭,一个在山村的田埂上笑。 但那股劲儿是一模一样的。 “我明明可以活得不一样”——倔得很,愣得很,压了这么多年没熄。 “齐悦。” 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点边角,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明天来旁听。” 齐悦愣住了。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结果。找辅导员,去妇联,这事我管不了。 她在宿舍门口站了半小时,反覆跟自己说,被拒绝了也没关係,至少你试过了。 但“明天来旁听”这四个字,不在她的预期里。 林宇已经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了。 灌木丛里的动静还没停,母猫的叫声越来越低。 齐悦往那边看了一眼,胸口堵了点什么,说不清楚。 “林老师。” 林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学ai……”她停顿了一秒,“真的可以帮我摆脱这些吗?” “我真的不想嫁给一个人渣。”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但林宇听清楚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右手从帆布包侧兜摸出一根粉笔,转过身来。 月光和路灯光混在一起,他影子拉得很长。 “这根粉笔,是用来做什么的?” “写字的。”齐悦下意识答。 “看来你上课的时候走神了。” 他侧过身,朝灌木丛方向扫了一下。 动作很小。 粉笔就飞出去了。 不是扔,是甩。手腕一抖,粉笔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啪”。 灌木丛骤然一静。 橘色的公猫被嚇了一跳,尖叫著躥出来,四条腿同时离地,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里。 母猫在原地愣了一秒,悄无声息地钻进更深的草丛。 齐悦目测了一下距离,灌木丛离她们至少十二三米,那只猫当时还在动。 她下意识往林宇手里看,手里已经没有粉笔了。 林宇走近几步,在离她还有两米的地方停住了,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递到她面前。 齐悦往后退了小半步,脚后跟碰到地上的一道裂缝,差点没站稳。 “现在,粉笔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比预想的细很多。 “……当子弹?” 林宇把粉笔往前递了一点,示意她接。 齐悦迟疑了一秒,伸手接住了。 粉笔很普通,白色,一指长,指尖是那种乾涩的粉末质感。 “粉笔除了写字,也可以用来防身。”林宇的声音还是那个温度,不高不低。 “画笔除了记录美好,也可以用来杀人。反抗命运的工具多的是,但將它们武器化的,一定是知识。” 他说完,没等齐悦反应,帆布包再往肩上提了一下,转身。 脚步声落在水泥地上,均匀,不急。 “明天来上课。” 声音从背影那边飘过来,混进了夜风里。 齐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进宿舍楼门洞,消失不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粉笔。 月光打下来,那截白色的东西躺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手指慢慢合拢,把它握住了。 第92章 你的任务从被选择时就註定了 七点十五分,林宇推开新腾出来的ai学院教室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前排照旧是307宿舍四人组、赵磊以及周昊,中间几排是正式学员,后排坐著云澜科技刚被国安放行回来的三名工程师。 三个人坐姿笔直,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林宇的视线往最后一排靠窗的方向扫了一下。 齐悦坐在那里,手里握著根被裹著的粉笔。 面前摊著一个速写本,上面画著密密麻麻的铅笔线条,有些是公式,有些是数学符號,中间穿插著排线笔触,深浅交错。 林宇出门前跟安保组打过招呼,让他们放齐悦进来。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 然后他愣了一下。 最后一排靠门那侧,程建国正从一个巨大的保温盒里往外掏纸巾擦桌面,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厨房。 “你怎么来了?” 程建国抬起脑袋,咧嘴一笑:“奶奶让我来的。她前天確实嚇得不轻,但这两天恢復得挺快,昨天还自己下楼遛了一圈。 她说让我赶紧滚过来听课,別在家里碍她的眼。” 他说著把保温盒双手递过来,盒子沉甸甸的,隔著盖子都能闻到酱香味。 “对了林老师,这是奶奶滷的鸡,她说您上回帮了大忙,一直惦记著要谢您,让我无论如何带到。” 林宇接过保温盒,盖子上的热气在指缝间散开。他拧开一条缝,里面码著半只滷鸡,鸡皮焦褐油亮,旁边还塞了两个用保鲜膜裹好的滷蛋。 “替我谢谢奶奶。” 林宇把保温盒放在讲台角上,帆布包搁在旁边,拿起粉笔,没有任何寒暄和开场白。 黑板上出现四个字:卷积与视觉。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教室。 “之前我们讲了ai怎么识別人脸。今天讲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ai怎么看见一张图?” 他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一张提前列印好的黑白照片,用磁扣按在黑板侧面。 照片上是一只猫,背景模糊,猫的轮廓和周围的灰度混在一起,肉眼看著没什么特別。 “人类看到这张图,第一反应是什么?” “猫。”赵磊脱口而出。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猫。你大脑花了零点几秒就完成了判断。但ai看到的东西和你完全不一样。” 林宇在照片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格,里面写上数字。 “在ai的世界里,这张照片不是一只猫。它是一个由几十万个数字组成的矩阵,每个数字代表一个像素点的灰度值,0是纯黑,255是纯白,中间的数字对应不同深浅的灰。” 他指了指猫耳朵的位置:“你觉得这是耳朵。ai觉得这是一堆介於87到142之间的数值。它不认识猫,只认识数字。” 前排张巧儿举起手:“那它怎么从一堆数字里认出这是猫的?” “好问题。”林宇在照片旁边画了一个3乘3的小方格矩阵,九个格子里分別填上了数字。 “这个带数字的方格,叫卷积核。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块特殊的放大镜。” 他拿起黑板擦比划了一下:“想像你手里拿著一块只有九个格子大的小窗户,把它按在照片上,从左上角开始,一格一格地往右滑、往下滑。 每滑到一个位置,窗户里的九个数字就和照片上对应的九个像素做一次乘法再加起来,算出一个新数字。” 他在黑板上一步步演算,数字填进去,结果写出来。 “滑完整张照片之后,你得到了一张新的图。这张新图上,数字大的地方,就是原图里明暗变化剧烈的地方。什么地方明暗变化最剧烈?” “边缘。”周昊抢答。 “没错。猫的轮廓、耳朵的线条、眼睛和脸的交界,全是边缘。卷积核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边缘从一堆灰度数字里算出来。” 林宇在黑板上把演算结果对应到猫的照片上,用粉笔沿著计算出的高值区域画线。 几笔下去,那只模糊的猫突然有了清晰的轮廓,耳朵、鬍鬚、眼窝,全部浮现。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声音,不是惊嘆,更接近於恍然大悟。 “所以ai看图的第一步,不是认內容,是找边缘。这跟画画是一个道理。” 林宇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齐悦的笔没停过。她的速写本上,公式和图解穿插在一起,卷积核滑动的过程被她画成了一组连续的分镜,每一帧之间用箭头串联,旁边標註著“跟素描起形一样,先抓大轮廓再补细节”。 画得比林宇在黑板上的板书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没多看,继续往下讲。 从单层卷积到多层堆叠,从边缘检测到纹理识別,再到更高层级的语义理解。每讲一层,他就在黑板上多画一张图,一层压一层,那只猫从一坨灰度矩阵逐渐变成了有轮廓、有质感、最终被標註上“猫”標籤的完整识別流程。 程建国的笔记写得飞快,字跡潦草但条理清晰,每个关键公式旁边都用红笔画了框。 这孩子虽然才高中,但这两天数学底子被灵梦餵得扎实许多,基本能跟上节奏。 云澜的三个工程师就更不用说了,何永辉写到中途突然停笔,盯著黑板上的多层特徵提取框架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震动。 儘管他早知道cnn的原理,但第一次见到有人讲的这么通俗透彻。 “不愧是林老师。” 林宇脑海中那股熟悉的清凉感在这个节点涌了上来。 【当前课堂:31名学生深度理解卷积神经网络的视觉处理原理。宿主获得返还:计算机视觉·精通级!额外返还:图像生成对抗网络(gan)基础架构理解!】 新的知识体系铺展开来,大量关於gan的理论框架和应用场景涌入大脑,自然地嵌入已有的知识网络。 林宇的视野里,齐悦速写本上的那些线条突然变得不一样了。那些排线、明暗、构图,在他脑子里自动触发了一个念头。 gan模型。图像生成。艺术创作。 如果把这套对抗生成网络的逻辑和美术创作结合起来,会是什么样? 他没有在课堂上展开这个想法,把它暂时压了下去。 “今天的內容到这里。回去把卷积核的三种基础类型自己推一遍,下节课要用。” 教室里三三两两地热闹起来,討论声此起彼伏。赵磊扭过头问周昊卷积核的参数设置问题,周昊翻著笔记给他解释,两个人吵了两句就笑了。 苏晚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齐悦还坐在那里,低著头在速写本上快速地画著什么。 苏晚犹豫了一下,拎著书包走了过去,站到齐悦侧面往本子上瞥了一眼。 整整两页纸。左半边是公式推导,右半边是视觉化的流程图,中间穿插著手绘的卷积过程分镜。 旁边用极细的字標註著:“和色彩构成像同一个逻辑”、“边缘提取=素描起形?” “你是美院的?”苏晚问了一句。 齐悦抬起头,点了点。 苏晚又看了一眼那张概念图:“你这画得……比我记的笔记强多了。” 齐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合上速写本。苏晚注意到她眼圈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班上每个人的保密级別都是b级,进出都要刷专用证件。 突然多一个学生,只有一种可能。 苏晚没有追问。她看著齐悦合上速写本的动作,那种小心翼翼收好珍贵东西的姿態,让她想起张巧儿刚回来那天整理旧课本时的样子。 “我叫苏晚。大家以后都在一个屋檐下求学啦,有啥需要记得跟我们说。” 陈雨薇、张小曼、张巧儿听到这边说话,也围了过来。 “我是陈雨薇,叫我小薇就行。” “张小曼!” 张巧儿冲齐悦摆了摆手,笑得很真诚:“我叫张巧儿,比你晚来不了多久,咱们算半个同期。” 齐悦被这一圈善意堵得有点手足无措,速写本在手里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叫齐悦,很高兴认识你们。” 声音轻轻的,但尾音稳住了。 林宇走出教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李文浩的消息。 “林老师,曾永义传话,周明哲的审讯进展顺利,他供出了在美方那边的直接对接人信息。丁帆的案子已经正式移交检察院。那十一个人的审讯也在同步推进。” 林宇回了个“辛苦你们了”,刚锁屏,手机又亮了。 宋琦。 “林老师!灵梦一代所有测试全部通过,军方那边的审核也过了,这次上线会有一部分流量扶持,最快明天就能面向全网开放。” 林宇站在走廊拐角处,靠著墙打字。 “辛苦了。算力资源的扩张要加速推进,二代灵梦的部署窗口比你想的要短。”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宋琦的回覆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林老师,二代您打算什么时候上线?” “最慢不超过半年。”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將近半分钟。 “会不会太快了?公司的业务架构和人员储备恐怕跟不上这个节奏。” 林宇看著屏幕上这行字,能想像宋琦打这几个字时的表情。一个刚从濒死线上被拉回来的创业者,伤疤还没结痂就被告知要去跑马拉松。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宋琦,你是想做ai时代的发起者,还是做一个永远的领跑人?” 对面没有立刻回復。 林宇接著打字,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发。 “灵梦一旦公布,ai的叠代速度会呈指数级增长。你现在看到的半年窗口,到时候可能会被压缩到三个月甚至更短。” “中美贸易战正在打,国外的资本不是瞎子。openai、google,哪一个是吃素的?你觉得他们会傻乎乎看著一家中国公司把技术代差拉到两代以上而无动於衷?” “你现在把差距甩开一代不够,两代勉强,三代才算安全。因为你的对手不会等你。他们等不起,你也等不起。” 发完最后一条,林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等著。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晨光把操场的跑道照得发白,有几个早起锻炼的学生在慢跑,影子拖得老长。 此时的宋琦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股热意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国外资本对抗、中美交锋、ai领跑,时代引领者这几个词反覆在脑海中激盪,他明白林宇想让他做什么了。 这是让自己扛起民族復兴的一面旗帜啊! 我特么只想让员工养得起家!过上好日子!我只想养活一个公司啊!! 宋琦深吸一口气,回復的每个字都带著劲儿。 “我明白了。当您选择云澜的时候,这个任务就已经落在我们肩上了。林老师,我宋琦保证,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林宇看完,嘴角动了动。 这小子上道了。 他紧接著发了一条过去:“別光喊口號。有件当下更要紧的事。” 对面秒回:“您说。” 屏幕那头宋琦绷紧神经,深呼吸,正准备迎接下一个足以让他失眠三天的战略任务。 第93章 四十年了,头一回不用掏钱 “儘快把我学生的產学研作业流程搞定,下周他们该去你那儿上班了。” 宋琦又沉默了五秒。 “……就这个?” “就这个。让何永辉对接好工位和项目模块,別让我的学生去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林老师您放心,保证让他们在实践中大有收穫!” 宋琦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三个感嘆號,隔著屏幕都能听出那口长气吐出去的声音。 林宇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教室的门陆续打开,学生们涌出来,说笑声沿著楼道传过来,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嘈杂和活力。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壳上贴著的便签纸,上面写著“翡翠湾,三居室,138万”。 今天下午没课。 该去看看房子了。 他迈步往楼梯口走,路过安保组的值班点时,轮值的便衣正在啃一个冷掉的肉包子。 “走,陪我去看个房。” 便衣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看房?” “嗯,买房。江海翡翠湾,你知道在哪儿不?” 便衣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知道。不过林老师,您买房这事儿得提前报备,我先给王队打个电话。” 林宇的脚步停了半拍。 买个房都要打报告。 s级的日子,也不全是好处。 ...... 周六上午十点,江海大学的专用招待厅里,后勤科的人已经忙活了两天。 红底黄字的横幅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印著“热烈庆祝江海大学建校四十周年暨校友返校日”。 陈千仞站在招待厅后门的走廊里,对著反光的玻璃窗,第三次伸手去整理自己的领带。手心有点潮,是汗。 张国栋拎著一摞刚印好的纪念册从侧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又不是头一回开校友会,你紧张什么。” 陈千仞没搭理他,反手把领带又扯鬆了一点。 十点半,校友们陆陆续续到了。 签到台前很快排起一条小队,来的人比预想中多,粗略一数就有一百一十七人,横跨了好几届,各个专业的都有。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这些人走进招待厅大门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统一的:一种礼貌的笑容,笑容底下又压著一层无法掩饰的防备。 一个穿著夹克衫的中年男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扫视四周,寻找往年惯例摆在入口显眼位置的那个大红色募捐箱。 没找到。 他愣了一下,回头跟身后的同伴咬耳朵,那个同伴也跟著愣住了。 签到台旁边负责引导的学生志愿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接连七八个校友进来后,都有类似的反应。 有个穿著得体的女士甚至直接走到签到台,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同学,今年捐款在哪儿弄?” 志愿者按照陈千仞提前交代好的话术回答:“学姐您好,今年校友会不设募捐环节。” 那位女士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她“哦”了一声,再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两分。 张国栋站在大厅的角落里,把这一幕幕全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太清楚这些校友们为什么一年比一年不乐意回来了。 每次校友会的流程几乎都是固定的三件套:吃饭、听领导讲话、然后就是心照不宣的募捐环节。 钱捐出去了,回头想给自家孩子在保研名额上通融一下,或者要一封去大厂的推荐信,还得看学校的脸色。 这哪是回母校,这分明是每年回来交一次保护费。 谁乐意? 十一点整,几个穿著雪白厨师服的人从后厨鱼贯而出,招待厅和后厨之间的那条连廊被临时改成了传菜通道,八个灶台同时点火。 不锈钢的餐车上码著一摞摞精致的瓷白餐盘,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整个走廊很快就瀰漫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蟹粉鲜香。 几个坐在大厅里的校友循著味道探头出来瞅了一眼,当场就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御宴宫庭?学校这是发財了?” 御宴宫庭是江海市排名前三的高档酒楼,人均消费四百块起步。学校平时招待省里来的检查组,都未必捨得下这么大的本钱。 陈千仞今天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校长行政经费预算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挤出了这笔钱。 上菜之前,每个座位上都提前放好了一份深蓝色封面的精装纪念册。 a4纸大小,封面用烫金工艺印著一行字:“江海大学·四十年”。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1981年学校奠基时的黑白老照片。几个穿著中山装的领导站在一片光禿禿的荒地上,背后是还没封顶的教学楼框架。 再往后翻,是老校区那条种满了银杏的林荫大道、早就被拆掉的旧图书馆、九十年代食堂门口学生们排著长队打饭的模糊画面、还有千禧年元旦晚会上,舞台上穿著喇叭裤跳迪斯科的学生。 每一页照片的角落里,都印著一行极小的小字,標註著具体的年份和事件。 03级市场营销专业的校友郑婉欣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翻到第四十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是2003年秋季运动会的照片,塑胶跑道上,一群穿著白色t恤的女生正在衝过终点线。 她盯著照片看了將近十秒钟,忽然伸出指腹,轻轻摸了摸照片里其中一个扎著马尾辫的模糊身影。 她旁边的同学李珍探过头来:“婉欣,这不是咱们班那年的四百米接力赛吗?最后一棒好像就是你跑的吧?” 郑婉欣嘴角扯了一下,没答话。 她的右手从纪念册上移开,悄悄伸到桌下,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没有任何她等待的消息进来。 冷盘很快就上齐了。 蟹粉小笼、金陵盐水鸭、花雕醉虾,三道开胃菜的品质,哪怕是不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几个年纪大些的校友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带著同一个疑问: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 一个96级的老学长端著茶杯,小声问旁边桌的人:“老李,学校最近是不是拉到什么大讚助了?这排场不太对劲啊。” 旁边桌的人摇了摇头:“没听说。不过你注意到没有,今天连募捐箱都没摆。” “我就是因为注意到了,所以才觉得不对劲。” 席间的气氛在美食的催化下,渐渐鬆弛下来。 少了那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募捐环节”,校友们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有人开始主动端著酒杯找当年的老同学碰杯,有人拉著大学时的室友自拍合照,还有两个毕业十五年没见过面的傢伙在洗手间门口迎面撞上,愣了三秒才认出彼此,然后一把抱住,拍后背的声音隔著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张国栋站在主桌旁边,看著满厅渐渐热络起来的场面,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盐水鸭。 咸了点,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十一点半,热菜上到一半的时候,一个07级的男校友悄悄掏出手机,熟门熟路地打开了江海大学的官方捐赠通道app。 他本来打算低调地转个五万块钱意思意思,毕竟菜吃了,酒也喝了,一点表示都没有总觉得过意不去。 结果页面加载完毕,屏幕正中央赫然跳出来五个红色的大字:“通道已关闭。” 他愣了一下,反覆刷新了三次,確认不是自己的网络问题。 他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至少还有两个校友也在低头戳手机,脸上掛著同样困惑的表情。 “捐赠通道怎么关了?”有人小声问了出来。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样在几张桌子之间迅速传开。 大家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但那股子说不清的意外和诧异,却越来越浓。 十二点整,陈千仞站了起来。 他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拿起身边服务员早就准备好的话筒。 整个招待厅在五秒之內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主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各位校友,感谢大家今天能抽空回来看看母校。我不说那些官话套话了,就说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自己。 “以前每次校友会,大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募捐箱。我知道。” 全场彻底安静了。 连端著菜准备上桌的服务员,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陈千仞把话筒往嘴边又凑了凑,下一句话,让在场所有校友的筷子都放了下来。 “今天没有募捐箱,以后也不会有了。这些年,是江海大学亏欠你们。” 陈千仞说完那句话之后,招待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第94章 褪色横幅和一个名字 一个正往嘴里送虾的校友手停在半空,虾尾上的汁水滴在了桌布上,他也没注意到。 没有人接话。 一百多號人,坐了十几桌,杯盘碗碟摆得满满当当,却硬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连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微的嗡嗡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千仞没有给这段沉默太长的时间。 他端著话筒往前迈了小半步,声音没拔高,语速也没变,像在念一份存了很久的清单。 “这些年学校的排名,我相信在座很多人都有数。” “从全省中上游到中下游,再到倒数那一梯队,前后花了不到七年。” 他停了一拍。 “就业率的数据,年年报上去都挺好看。但注了多少水,我自己清楚。真实的数字我不好意思在这儿念,念出来丟人。” 靠门那桌有个中年男人端著酒杯的手缩了回去,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每年毕业典礼上学生拍了学位证发朋友圈,评论区总有人问,这学校在哪个城市?” 陈千仞说到这里,自个儿笑了一下。 那种笑法很怪。不苦也不涩,更像一个扛了太久东西的人终於鬆了肩膀,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一下。 “你们还记不记得行政楼一楼那面横幅?” 不少校友点头。那面横幅掛了十一年了,红底白字,写著“爭创全省前二十强”。但字跡褪得厉害,远看灰扑扑一条布,跟旁边消防栓上的灰尘融为一体。 “那是我上任第一年掛的。” 陈千仞伸手扶了一下话筒底座,手指的动作有些多余,像是需要找个东西来分散注意力。 “十一年了,字都快认不出来了。前两天有个学生路过,跟同学讲,这横幅上的字比我爷爷家春联还旧。” 零星的笑声从几张桌子上冒出来,但冒出来就收了回去,谁也没好意思笑太大声。 “那面横幅我一直没让人换。” 陈千仞的左手搭上了桌沿,指节慢慢收紧。 “不是捨不得花钱买副新的。一面横幅才几个钱。” “是我觉得自己没资格换。定下的目標没做到,掛什么新的?旧的留著,权当提醒。” 他顿了顿。 “结果提醒了十一年。越提醒越麻木。到最后那面横幅在我眼前跟楼道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一样,走过路过,看都不看一眼了。” 这段话讲得很慢。 慢到每个字和每个字之间都有足够的缝隙,让人把意思嚼碎了咽下去。 几个年纪稍大的校友低了头。 96级、98级那一拨人,赶上过江海大学还有点锐气的年份,冬天暖气不够热但学风正,操场上的跑道还是煤渣铺的,图书馆的座位年年要抢。 那些年太远了,远到坐在这张铺著白桌布的餐桌前回想,恍惚觉得像在翻別人的相册。 张国栋站在侧面靠墙的位置,手里捏著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瓷杯外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蹭得他虎口湿漉漉的,他也没换手。 他在等陈千仞说到那个名字。 “直到最近,有一个人出现了。” 陈千仞的语气没有变化。丝毫没有演讲稿里该有的铺垫和渲染。 但全场一百多號人的注意力,在“一个人”句话上收拢了。 “他叫林宇。” 反应是即时的。 至少有七八个校友同时动了一下。 有的手肘磕上桌面,碰得碟边儿叮噹响了一声; 有的身子往前探了几公分,椅背靠垫翘起来一个角; 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但嘴型已经对上了。 角落里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校友没绷住,声音虽然压著但整桌都听清了:“就是抖音上那个数学老师?教防身术那个?” 旁边的人赶紧拽他袖子。 另一桌更直接。 一个穿浅蓝衬衫的校友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亮给同桌看。 缩略图上是林宇在省级展示课板书推导的侧影,標题下面掛著一行红字:播放量4372万。 四千三百万。 “你们中可能已经有人在网上刷到过他。” 陈千仞扫了一圈,视线在那个举手机的校友身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但网上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 “他做了很多事,有些我没法在这个场合说。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大家。” 他停了两秒,胸腔起伏了一次,不明显,但坐在主桌旁的张国栋看得清清楚楚。 “他拒绝了清华大学的特聘教授邀请。” 大厅里起了一阵极短促的抽气声。 “他拒绝了苏科大一千万科研经费。” 抽气声变成了压低的议论,嗡嗡地响了不到两秒就被旁边人的“嘘”声按下去了。 “他留在了江海大学。” 招待厅內连杯盘碰撞的声音都没有了。 一个98级的校友手里的筷子搁下了,嘴半张著,不確定自己到底是没听清,还是听太清了不知道怎么消化。 坐他对面的老同学也是同样的表情,两个人隔著一盘蟹粉小笼面面相覷,谁也没先开口。 陈千仞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学生们问过他为什么不走。他的原话我记得很清楚。” 整个大厅最后一丝杂音消失了。角落里的空调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 “他说,把普通人教成栋樑,比锦上添花更重要。”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招待厅,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它推过那些穿著体面的西装和连衣裙,推过那些名牌腕錶和高定手包,推过那些在北上广深站稳了脚跟的体面人生,一直推到他们心底最柔软最不愿意碰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存著一个问题:你是从哪里出发的? 几个40多岁的校友低下了头。 “他还在考核课上说过另一句话。” 陈千仞的嗓子沉下去了。 那股憋了太久的东西从胸口往上顶,把声带压得发紧。 “他说,你凭什么不能相信我们的学生也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全场彻底沉默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郑婉欣低著头,右手无意识地翻弄著纪念册的书角。 那张2003年秋季运动会的照片还停在眼前,扎著马尾辫衝过终点线的自己,胳膊上还绑著红布条,笑得露出一整排牙。 那年她二十岁。 当时班里有个男生在终点线后面等她,给她递了一瓶冰红茶。 那个男生后来成了她老公。 再后来。 她的指尖停了下来,在纪念册的硬纸封面上攥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旁边的李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陈千仞把话筒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又换了回去。 “今年,江海大学成立了人工智慧学院。林宇全面负责教学。” 他的声音稳了回来。 “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不知道最终能不能走到全省前二十,但我想试试。” 他吸了口气。 “十一年前我不敢做的事,现在想试试。” 说完他朝全场点了点头,弯腰把话筒放回桌上,坐了下来。 椅子脚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五秒里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喝酒,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那种在领导讲话结尾处有节奏、有默契的礼貌拍手。 是从靠门那桌最先来的——一个九六级的老学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边的茶杯晃了一晃,他没管,两只手高高举起来,掌心拍得啪啪响。 这一声像引线。 第二桌跟上了,第三桌跟上了,后面的桌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响起来。 有人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蹭歪了也不扶; 有人拍著掌直点头,丝毫不顾及汤汁从嘴角落下; 角落里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校友把帽子拽下来拿在手里,拍手拍得掌心通红。 张国栋手里那杯冷茶终於被他放下了。 他没有鼓掌。他站在墙边,看著满厅站起来的人,看著陈千仞坐在主桌后面被掌声包裹著的背影,看著那些一个小时前进门时还带著戒备笑容的脸,在这一刻全部变了样。 他揉了一下鼻子,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后厨的工作人员端著最后一道热菜走到连廊入口时,站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一个07级的校友在掌声里转头问同桌:“他们刚才说那个老师叫什么?林宇?在哪个平台搜得到?” “抖音搜二本讲师教你炒股和防身术,第一个就是。” “这名字也太野了。” “你先搜再说。我跟你讲,看完你会关注江海大学公眾號的。” 掌声渐渐平歇下来。 人群重新落座的间歇里,御宴宫庭的主厨带著最后一道压轴菜鱼贯而入,是一份松鼠鱖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汁的一瞬间还在滋滋作响。 郑婉欣没有去看那道菜。 她低下头,右手在桌面下攥住了手机。 屏幕是锁屏状態,壁纸是儿子三岁时在游乐场拍的照片。 拇指滑开之后,通话记录跳出来,最上面一条是一个没有备註名字的陌生號码。 四十七小时前的来电。 她没有接,也不敢接。 她的拇指悬在那串数字上头停了两秒,又缩了回去。 旁边的李珍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婉欣,你怎么了?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不太对。” 郑婉欣抬起脸,挤出来一个笑。 “没事。太久没回来了,有点感慨。” 李珍盯著她看了三秒。 没有追问。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郑婉欣放在桌面底下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拱了起来,像在用全身的劲儿握住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 李珍收回视线,慢慢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嘴里那口蟹粉小笼的汤汁,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味。 第95章 她的儿子两天没回消息了 午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招待厅的大门敞开著,校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门廊底下交换名片,有人掏出手机拍那面被陈千仞提了好几次的褪色横幅,还有人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掛著“四十年”横幅的大厅,表情有点恍惚。 银杏大道上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掛在枝头,被深秋的太阳照得发黄髮透。 风不大,但每隔一阵就会卷下来几片,啪嗒啪嗒地砸在水泥路面上,带著一股子乾燥的苦味。 郑婉欣拎著那本纪念册,低头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李珍从后面追了两步,一把搂住了她的胳膊。 “你先別急著走。咱们多少年没见了?陪我溜达溜达,顺便去看看我闺女。” 郑婉欣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过脸看了李珍一眼,嘴张了张,最后点了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脸色很差。 午饭吃了什么她一口都不记得,筷子动了几次也全是做样子。 如果现在回酒店,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对著天花板,只会更糟。 两个人沿著教学区后面那条窄路慢慢走。 李珍挽著她,一边走一边翻旧帐。 说大一那年冬天两个人在宿舍阳台上晾被子,一阵妖风过来把那床粉色的棉被吹下了楼,正砸在底下路过的辅导员脑门上。 辅导员仰头看了五秒,被子上还印著两只大熊猫,特別滑稽。 两个人躲在阳台后面笑得肚子疼,又不敢出声。 “后来怎么著了来著?辅导员查了两天没查出来是谁的,你还跑去失物招领处把被子领了回来。” 郑婉欣嘴角扯了一下。 李珍又说毕业那天在校门口拍合影,她被挤到最边上,洗出来的照片只剩半张脸。 当时气得要死,后来想想也挺好笑,毕竟旁边那个挡住她的胖子是隔壁班的,根本不认识,属於纯路人乱入。 郑婉欣在听。 但她的手一直攥著兜里的手机,每隔三十秒就下意识地摸一下屏幕,確认有没有新消息震动。 两个人走过一栋新建的教学楼时,李珍停下脚步,往那栋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就是这里。我闺女文丽在这上课。” 郑婉欣抬头看了一眼。楼不算高,六层,外墙贴著浅灰色的瓷砖,大门口掛了一块铜牌,上面是几个烫金的字: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 “你说也奇怪,她以前学的计算机,好好的不待了,非要转过来。 教务系统开放报名那天,七分钟名额就抢光了,她手速快愣是卡进了前三十。回来跟我打视频,激动得在宿舍蹦了三圈。” 李珍的语气里带著一股当妈的人特有的又骄傲又头疼的劲儿。 “现在回家什么都不跟我说了。问她上课学什么,就一句妈你不要问了保密的。搞得跟她在搞什么国家工程一样。” 郑婉欣走著走著,脚步顿了一下。 “保密?大学生上课还保密?” 李珍压低了声量,表情变得微妙。 “还真不是她吹的。你知道那个林宇老师吧?校长刚才提的那个。 他的课现在不让录像不让外传,据说上课之前学生还要签什么协议。更离谱的是,我女儿说他周围好像有……” 她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补了一句: “有专门的人保护。那种穿便衣的,你懂的。” 郑婉欣的步子停住了。 银杏叶的影子落在她肩膀上,风吹过来,影子晃了晃。 “你说什么?” 李珍没太注意她语气里突然冒出来的尖锐,还在往下说: “嗯,我女儿说规格堪比当年那个程东来教授的级別。 你记得吧?十年前那个科学家的案子,当时社会新闻报了好长时间。 反正我也搞不太懂具体怎么回事,只知道我闺女在那个学院读了这阵子之后,突然变得特別上进。 每天晚上学到一两点,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前叫她少看会儿手机都跟我吵,现在倒好,主动把手机锁柜子里学习。” 李珍说完,等著郑婉欣接话。 等了两秒,没等到。 她扭头一看,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郑婉欣的脸色在那十来秒里全变了。 先是白,白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然后一层潮红从脖子往上涌,涌到颧骨上停住了。 她猛地抓住了李珍的手。 力道大得李珍指关节咯嘣响了一声。 “珍儿!” 声音破了,像是在嗓子眼里积压了两天两夜的东西终於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得帮帮我。” 李珍被这一下嚇得整个人僵了一拍,但手没有抽走。 “婉欣?你怎么了?你说!到底什么事?” 郑婉欣的眼泪掉下来了,跟开了闸似的,挡都挡不住地顺著脸往下淌。 她腾出一只手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儿子……书桓……他去泰国旅游……” 李珍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两天了。两天没回我消息了。” 路边的银杏树又掉了一片叶子,旋著旋著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没人去看。 李珍愣了足足三秒。 “什么意思?手机打不通?” “打不通。微信不回。” 郑婉欣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在努力把话说完整,像是把这些內容复述一遍能帮她理清什么似的。 “我联繫了他同行的朋友。那个朋友说他们在曼谷分开之后就没再见到他。我报了警,这边的警察说已经登记了,让我等消息。”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两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李珍握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 “我打了旅行社,打了大使馆热线,打了所有我能想到的电话。都说在查,都说让我等。” 郑婉欣抬起头,眼眶红得嚇人。眼睛里面全是血丝,衬著被泪水泡肿的眼皮,整张脸看上去老了十岁。 “珍儿,你女儿认识那个林宇老师对不对?” 李珍的手指被她攥得发麻,但一个字都不敢抽。 “你刚才说他身边有国家的人在保护。那他是不是跟那些部门有联繫?能不能……” 她咽了一下。 “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郑婉欣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当了二十年財务总监的中年女人,跑到前室友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然后问她能不能通过她女儿的大学老师联繫到国安人员,帮忙找自己失联的儿子。 荒唐,太荒唐了。 但她是个无路可走的母亲,她必须抓住一切救命绳索。 江海市的警察告诉她,境外失联的案件需要走国际协作通道,流程很慢。 大使馆那边的接线员態度倒是客气,说会帮她登记信息转发给驻泰使馆的领保中心,但什么时候有回音,不確定。 两天了。 她的儿子,洛书桓,二十二岁,刚从浙大毕业,在杭州一家网际网路公司做前端开发,趁著年假和两个大学同学飞曼谷玩五天。 出发之前还给她转了两千块钱,消息是:“妈,这个月奖金多发了点,你拿去买件冬天的衣服。” 她当时回了一个“你自己留著花”,后面跟了三个心的表情。 然后就是两天前上午十一点零四分,她发的那条“书桓,到了给妈报个平安”。 已读,未回復。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你等著。” 李珍的声音也在抖,但脚步快。她一把撩开外套下摆,几乎是小跑著往人工智慧学院大楼的方向奔过去了。 郑婉欣站在原地,双腿发软。 她慢慢蹲了下来,坐在路边花坛的石沿上,双手抱著膝盖。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她赶紧捞住,死死攥在掌心。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儿子三岁时在游乐场拍的照片。 胖嘟嘟的脸蛋,骑在一只塑料摇摇马上,咧著嘴笑,门牙还没长齐。 她拇指滑开,点进微信。 洛书桓的对话框还停在那里。她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下面,两个蓝色的对勾。 已读,未回復。 再往上翻,是儿子出发那天发的语音。她点开,手机贴到耳朵边上。 “妈,我上飞机了啊,你別操心,到了给你发消息。” 声音年轻,带著点嘻嘻哈哈的尾音,背景里隱约有机场广播的杂音。 她听了两遍。 第二遍听完的时候,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十分钟后,李珍拉著女儿何文丽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何文丽的马尾辫乱糟糟的,校园卡的掛绳还歪斜地掛在脖子上,明显是刚出教学楼就被她妈一把拽出来的。 她小跑著到了郑婉欣面前,喘著气蹲下去,喊了一声: “郑阿姨。” 郑婉欣抬起头。脸上的泪已经干了一半,留下一道道痕跡,粉底和眼影混在一起,花得不成样子。 何文丽转头看她妈。 李珍深吸一口气,用儘可能短的话把事情捋了一遍。 何文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从蹲著的姿势慢慢站起来,手在口袋里攥了又松。 她知道林宇老师的课上有安保人员全程在场,也知道那些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不是普通的保安。 她签过的那份保密协议里,措辞严谨得让人后背发凉,字里行间透著一种她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分量。 她不確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找林老师开这个口。毕竟她只是一个刚转专业进来的学生,连正式的项目都还没参与过。 这种事,怎么张嘴?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花坛石沿上的郑阿姨。 这个阿姨上一次来学校的时候,是国庆节。 那天她妈带著郑阿姨来食堂找她吃饭,郑阿姨隨身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著一大盒自己做的桂花糕,软糯糯的,上面撒著金黄色的桂花碎。 郑阿姨笑著把保温袋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给阿姨的准乾女儿也尝尝。” 那盒桂花糕她和室友分了,捨不得一次吃完,在宿舍冰箱里存了三天。 何文丽攥了攥拳头。 “郑阿姨,您先跟我走。林老师现在应该在的。” 她转身往人工智慧学院大楼的方向走,李珍赶紧扶起郑婉欣跟上来。 走到侧门口的时候,何文丽的脚步慢了半拍。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身姿笔直,手背在腰后面。 其中一个注意到三个女人走过来,视线扫了一圈,在郑婉欣和李珍脸上各停了不到一秒。 第96章 作为母亲,她跪下了 何文丽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算快,但方向很坚决。 李珍搀著郑婉欣跟在后面,三个人沿著教学楼侧面的石板路拐过一个弯,人工智慧学院大楼的侧门就露了出来。 侧门没开灯,门廊的阴影被午后的日头切成一条狭长的暗带。暗带里站著两个人,深色夹克,站姿笔挺,手背在腰后。 何文丽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和这两个人照过不止一次面了。每天上课前、下课后,他们永远杵在这附近。 同学之间私下都叫他们“门神”,谁也不敢多嘴问来歷。 三个人走近到十米左右时,两名警卫同时侧了一下身子。 右手从腰后绕到前面,搭在外套下摆那个位置。 年轻一点的那个率先开口。 “同学,非教学时段不允许无关人员靠近。” 语气客气,但重心已经往前压了半寸。他身后那个年纪稍长的没说话,右手拇指勾住外套最下面那颗纽扣,轻轻一推,扣眼鬆了。 何文丽停住脚,把脖子上掛的校园卡举到胸前晃了一下。 “我是ai学院的学生,林宇老师的课我在上的。这两位是我妈妈和她的同学,她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年长的警卫扫了三个人一圈。 郑婉欣站在最后面,眼眶通红,嘴唇上的皮干得翘起来。 双手绞在身前,十根指头互相攥著,骨节都泛了白。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根被反覆弯折、隨时会断的铁丝。 警卫用了两秒完成判断。 情绪濒临失控的中年女性,另两个是陪同,无已知威胁特徵,不构成安全风险。但流程在那里摆著,不能放行。 “同学,请让她们在这里等一下。我联繫值班负责人。” “来不及了!” 郑婉欣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管,那一嗓子劈出来,连李珍都打了个激灵。 她绕过何文丽想往前冲。 年轻警卫条件反射般横移一步,整个人堵在侧门正前方。 右手从外套下面抽了出来,五指半握,没有完全亮出东西,但那个姿態本身就是一种信號。 半警戒。 空气一下子就不对了。 何文丽的脸白了,她从来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过这种架势。 电影里见过无数回的画面,真落在眼前三米远的地方,心臟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李珍反应更快,一把拽住郑婉欣的胳膊。 “婉欣!別冲!” 所有人都僵住了。 就在所有人僵住的那个瞬间,郑婉欣甩开了李珍的手。 不是挣脱,是用全身的力气猛地一甩。 然后她的双膝砸在了水泥地上。 砰。 那一声很闷,很实在。不是慢慢跪下去的,是整个人笔直地坠下来,膝盖骨硬碰硬地撞上了大楼侧门前的水泥台阶边缘。 李珍的手悬在半空。 何文丽捂住了嘴。 年轻警卫的右手往回缩了半寸,然后又停住了,整个人进退不得。 “求你们了。” 郑婉欣的头低下去,低到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丝袜和裙摆皱成一团,膝盖下面渗出血色。 “让我见见林老师。” 她的声音从压得很低的姿势里闷出来,每个字都裹著痰音和鼻涕。 “我儿子在国外失联了。两天了。我找遍了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能帮我。” 停了一下。 “只要有人能帮我把孩子找回来,我倾家荡產都行!” 年长的警卫瞳孔收了一下。 十七年安保生涯,他见过用示弱接近保护对象的不止一个两个。 有哭的,有跪的,有把孩子往前推的,什么手段都有。 但这个女人的指甲嵌进了水泥地的缝隙里。 十根指头死死抓著地面,像是怕自己被什么东西拖走。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一个字。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怎么回事?” 林宇的声音从门內传出来,不响,但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楚。 他从侧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拎著那个旧得起毛边的帆布包。 出来之前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在门缝里扫了几秒,把三个人的位置、状態、以及两个警卫的反应全部收进了视野。 年轻警卫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把他挡回去。 但林宇已经看到了地上跪著的人。 他的视线从郑婉欣移到李珍,再到何文丽。 何文丽眼圈发红,嘴唇咬得发紫,看到他出来的那一刻,喊了一声。 “林老师。” 声音抖得厉害。 林宇抬了一下手,掌心朝著两个警卫的方向,轻轻往下压了压。 “退后三步。外围看著就行。” 年轻警卫犹豫了一下。年长的那个没犹豫,拽了他一把,两人退到五米开外,呈扇形站定。 对讲机贴在嘴边,低声报了一句什么。 林宇把帆布包搁在脚边的台阶上,手插进裤兜,站在原地没动。 他和跪在地上的郑婉欣之间隔著两米左右。 “这位大姐,地上凉。你先起来,有话站著说。” 声音不重,但传到郑婉欣耳朵里的时候,她的肩膀明显鬆了那么一下。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眼泪、粉底和灰尘搅在一起的糊状痕跡。 嘴唇上的干皮裂开了一条小口子,渗著一丝血。 何文丽蹲下去搀她的右臂,李珍从左边架住另一侧。 两个人使了好半天劲,郑婉欣的腿才从水泥地上撑起来。 站稳之后还晃了两下,膝盖那块丝袜破了一个洞,底下蹭掉了一层皮,血珠子和灰粘在一起。 林宇看了一眼那块破皮的膝盖,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是?” 何文丽赶紧接过话头。有点磕巴地从头解释。 李珍是她母亲,郑婉欣是母亲的大学同学。 今天返校参加校友会。她们不认识任何可疑人员,不会对林老师有任何恶意,只是遇到了急事才找过来。 她说到“急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矮下去了一截。 林宇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郑婉欣,等著。 郑婉欣深吸了两口气。 第一口没吸匀,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把第二口吸进去。 “我儿子,洛书桓。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在杭州一家网际网路公司做前端开发。十天前他和两个大学同学一起去泰国玩。”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速保持平稳。 “前八天都正常,每天都在家庭群里发照片。在清迈逛了夜市,在普吉岛潜了水,在曼谷去了大皇宫。” 说到大皇宫的时候,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家庭群里那张照片还在,儿子站在金碧辉煌的佛塔前面,比了个耶。 “两天前上午十一点零四分。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妈我在逛夜市,信號不太好。” 她的手又开始抖了。 “然后就没了。手机打不通。微信不回。朋友圈停更。” “他们一行人最后一天在曼谷是分开行动的,各玩各的,约好了晚上集合。书桓没出现。” “同行的朋友在当地报了警。我在国內也报了。大使馆的应急热线我打了三遍,都说登记了,在查。” 郑婉欣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一种耗尽了所有起伏之后的平。 “两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林宇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找到一个號码,拨出去。 嘟了两声,接了。 “王局,有件事要跟你確认一下。” 他侧过半个身子,背对著三个女人,用很快的语速把郑婉欣说的內容转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志海的声音响起来,说了一段话。 声音不大,隔著手机听筒传不到旁边,但林宇的脊背在听到某句话时明显收紧了一下。 嘴唇抿了一下。 通话持续了不到三分钟。最后林宇“嗯”了一声,掛断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 他转回身,面向郑婉欣。 “大姐,有件事我先跟你说,你稳住。” 郑婉欣的呼吸停了一拍。 李珍下意识架紧了她的胳膊。何文丽的手指攥住了母亲的衣袖,掌心全是汗。 “你儿子不是个例。” 这句话砸下来,郑婉欣的脸刷地就白了。 “近期已经有超过五千名年轻人前往东南亚后失联。国际刑警组织已经抽调大量警力在进行跨国调查。” 五千?! 郑婉欣的瞳孔放大了一圈,眼珠子在眼眶里颤了两下。 “根据现有的线索,大量失踪人员极有可能都在缅北。国家力量已经介入了。” 最后那句话落完之后,郑婉欣的身体居然没有垮下去,反而稳了一点。 在铺天盖地的恐惧里面,那句“国家力量已经介入”像是一剂强心针。 李珍和何文丽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林宇没有停。 “如果有境外號码打过来,你要做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咬得很死。 “先稳住对方。不要激怒。不要谈条件。儘量拖时间。能问什么就问什么,语气配合就行。” 郑婉欣盯著他,喉咙滚了一下。 “你能做到吗?” 她点头。 嘴唇抖了两下,但头点得很用力。 她刚点完,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过去。 郑婉欣伸手去掏手机,手一直在颤。 第一次没掏出来,指头在布料上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把手机从兜里拽出来。 屏幕上跳动著一串號码。 號码很长,前面的区號她没见过。 她举著手机看向林宇。 林宇的嘴唇动了一下,几乎没发出声音。 “接。” 郑婉欣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那串陌生的区號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咧著嘴。 她上滑接听键。 手机贴到耳边的瞬间,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电话那头先传来两三秒混沌的背景噪音。 有功放喇叭炸出来的音乐,有人声、笑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响,搅在一起。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挤了进来。 普通话说得不太利索,每个字尾巴都拖著一截黏糊糊的音。 “餵?洛书桓他妈?” 第97章 五百万,三天 郑婉欣的十根指头一起收紧,手机壳被攥得咯吱响。 “我是。” 对面顿了一拍,似乎在確认。 “你儿子在我们这。想要他活著回去,三天之內准备五百万。转到我指定的帐户,到帐了人给你送回来。” 停了一下。 “要是到不了帐,先砍一根手指头寄给你看。” 郑婉欣的膝盖猛地一软。 但她没跪下去。 李珍和何文丽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两个人的手掌能清楚地感觉到她上臂的肌肉在不停地颤。 林宇站在两米外,手机举在耳边,嘴唇翕动了两下,对电话那头的王志海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的左手对著郑婉欣做了一个手势。 手心朝下,缓缓往下压。 稳住。 郑婉欣看到了,她的嘴唇发白,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开口了,声音变了形。 一半是哀求,一半是討好。 “我凑、我凑钱……你们不要伤害我儿子。求你了。三天太短了,能不能多给我几天?” 对面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背景噪音忽然清晰了一些。 有个声音在远处用听不懂的语言骂了一句什么,紧接著是一声闷响。 “三天,一秒都不多。帐户地址会用简讯发给你。” 又顿了一下。 “別报警!报了也没用,你们国內的警察手伸不了这么长!” 掛了。 整个通话不到四十秒。 郑婉欣把手机从耳边移开。 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停在“00:37”。 她盯著那两个数字。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整个人往下塌了。 李珍使了全力才拽住她右边的胳膊。 “婉欣!” 李珍的嗓子劈了。 郑婉欣眼泪在流,但没有哭声。 林宇掛掉和王志海的通话。 声音带著股沉稳和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个电话已经被定位了。” “信號源初步锁定在缅北。国安后续会持续追踪。你做得很好,没有激怒对方,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郑婉欣的呼吸还在乱。 急一口、缓一口,完全没有规律。 但当“缅北”这个词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那股乱成一团的呼吸猛地卡了一下。 缅北。 她在新闻里看过这两个字,看过很多次。 每一次看到,都觉得那是別人的故事,是刷短视频时滑过去的一段配著悲伤音乐的画面。 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和她的儿子连在一起。 “林老师。” 她的声音变了。 “他要五百万。” 停了一拍。 “我丈夫三年前白血病走了。治病花了大半积蓄。我现在全部的资產加在一起,不到六十万。” 何文丽站在旁边,胸口像是被银针刺过。 她想起小时候去郑阿姨家,书桓哥哥把自己攒的薯片全分给她,还趴在地上教她骑那辆红色的小自行车。 他推著后座跑了整整一条巷子,满头的汗,笑得直喘气。 那个大男孩今年二十二岁,在杭州的网际网路公司做前端开发。明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不想眨眼掉进地狱。 “郑女士。” 林宇叫了她一声。 郑婉欣抬起脸。 “钱的事先不要急。不管他们后面再开什么条件,两个原则。” 他竖起食指。 “第一,不要主动联繫他们。等他们联繫你。” 中指跟上来。 “第二,每一次通话都儘量拖长时间。能多问一句就多问一句。你哭也行,求也行,但不要真的转钱。” 郑婉欣盯著他的两根手指。 “你听明白了吗?” 她点头。嘴唇抖了两下,但点得很用力。 隔了一秒,那个一直被强压著的问题还是从她嘴里挤了出来。 “但我不转钱,他们会不会真的……” “不会。” 林宇的语气很篤定。 “他们手里的人是筹码。活著才有价值。伤害人质只会让谈判走进死路,对他们没有好处。他们要的是钱,不是別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心里也没拍著胸脯。 缅北那些园区里的人命值几个钱,前世的新闻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他忘不了。 但郑婉欣现在需要的不是全部的真相,她需要一根不会断的撑杆。 哪怕那根杆子上有裂纹,也得先让她站住。 话音刚落三秒,郑婉欣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短促的一下。 不是来电,是简讯。 郑婉欣低头。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简讯,发件號码和刚才的来电一样。 文字只有一行,底下附了一张图片。 文字写著:“报警也没用,老实交钱。” 她的拇指点开了图片。 照片上是一个极窄的空间。 没有窗,地面是湿的,一盏灯泡在画面上方拉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光照到的范围很有限,四周全是灰扑扑的混凝土墙面。 画面正中央,一个年轻男人蜷在墙角。 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的水管上,头低著,脸埋在胳膊之间看不清。 但从肩膀到裸露的后背,全是伤。青紫的淤血,一块盖著一块。 结了痂的裂口沿著肩胛骨横过去,有的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暗红色的皮。 还有一些整齐的横向条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出来的。 他出发那天穿的那件白色t恤已经碎成了布条。 上面的血跡干透了,顏色发褐,像铁锈。 郑婉欣的手机差点脱手。 她的瞳孔先是猛地缩成针尖大小,然后弹开。 一声尖利的哭喊从她嗓子眼里衝出来,在大楼侧门前的空地上撞开。 那个声音极短,不到一秒就断了。像一根弦崩到极限的瞬间,咔地裂成两截。 她的眼珠翻了上去。 整个人往后直挺挺地倒。 李珍和何文丽急忙扑上去,四只手堪堪接住了她的后脑和肩背。三个人一起跌坐在台阶上,何文丽的膝盖磕在水泥沿上,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手死死没松。 郑婉欣的手机从鬆开的指缝里掉出去,啪地摔在地上。 屏幕朝上。 那张照片在阳光底下亮著,刺眼得不像话。 林宇的视线扫过地上的手机屏幕。 扫了一眼就收回来了。 那张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在那0.3秒內收进了脑子。 伤痕的分布、光源的角度、墙面的材质、铁链的型號、地面积水的反光。 他转头看向年长的警卫,吐了两个字。 “叫车。” 警卫的对讲机已经贴在嘴边了,低声报了位置和情况。 一分钟后,一辆深色的红旗轿车从校园道路尽头开过来,轮胎压著路面碎叶沙沙地响,停在侧门台阶下面。 何文丽和李珍架著昏过去的郑婉欣上了后座。 车里的空调是凉的,郑婉欣被放倒在座位上,脑袋枕著李珍的大腿。 她的嘴半张著,眼皮跳了几下,没有醒。 车门要关上的时候,何文丽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下来,嘴唇咬出两排白印。 “林老师,求您帮帮她。” 声音哽咽,碎得厉害。 林宇站在台阶上,冲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车门合上,红旗轿车沿著校园內部道路往前开,拐过综合楼的墙角消失不见。 林宇站在原地没动。 银杏叶的影子落在他鞋面上,风一过,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 郑婉欣的手机还在地上。 屏幕没灭,那张照片还亮著。 他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 照片在掌心里发著光。那种瓦数极低的黄,带著潮湿和锈的质感。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图片往右下角拖大。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墙壁,被灯泡的光勉强扫到了边缘。混凝土表面坑坑洼洼的,上面有一行字。 字跡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不放大根本看不到。 林宇把图片放大到最大倍数,屏幕上的像素已经开始模糊了。但那一行字刚好还能辨认。 中文。 七个字。 “別怕。有人在帮你。” 林宇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他把图片又放大了一格。 字跡模糊得快要散开了,但笔画的方向和力度还能分辨。 这行字不是洛书桓刻的。 方向不对。 如果是被铁链锁在水管上的人刻的,字跡应该朝墙壁右上方倾斜,因为被束缚的姿势决定了书写的角度。 但这行字是工工整整横著刻的,高度大约在离地面四十公分的位置。 第98章 那个消失了十二年的人 七个字刻在水牢的墙壁上,字跡浅到几乎融进了灰白的墙面。 如果不是他下意识放大了照片,这行字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谁写的? 给谁看的? 那个水牢里,不止关了洛书桓一个人吗? 他把照片截了图,找到王志海的號码发过去,后面跟了一句备註:“放大右下角墙面,有人在园区內部帮被困者。” 发完消息,他把郑婉欣的手机装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打算明天让人转交给医院那边。 两个警卫重新靠了上来。年长的那个看了看他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宇没理会,拎著帆布包往教工宿舍的方向走。 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连串橘黄色的光斑,被他走动的身影切碎,又在身后重新拼合。 他走得很慢。 脚步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了一些东西。 有郑婉欣跪在自己面前,將一个母亲的痛苦撕碎了给他看的场景,也有... 前身的记忆。 那些他儘量不去触碰的、属於“林宇”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像退潮后被遗忘在沙滩上的水母,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重新激活,黏腻地涨了上来。 父亲,林浩。 原身记忆里关於这个人的画面少得可怜。 一个模糊的轮廓,偶尔出现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的背影,偶尔蹲在门口给小小的“林宇”繫鞋带的一双手。 那双手的细节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大致的“存在感”。 更多的记忆是空白。 因为林浩在“林宇”十六岁那年就消失了。 去东南亚做生意,走的时候说最多半年就回来。 然后就没有回来。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电话从打不通变成停机,从停机变成空號。 人像是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痕跡。 母亲季秀玲最初还托人去找,找了半年没有任何线索。 后来,她的状態一天比一天差。 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內心很强韧的人,丈夫的失踪这件事把她最后一点支撑也抽掉了。 十八岁的“林宇”那时候刚上高三,回到家发现母亲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著但声音调成了静音,茶几上的方便麵泡到面坨在一起都没有动过。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叫了两声“妈”。 季秀玲转过头看他,眼神对焦了有两三秒,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自己儿子。 又过了一年,季秀玲走了法定程序和林浩离了婚。 单方面。 法院公告送达,无人应诉,判决生效。 离婚之后她把“林宇”送到了奶奶那里,自己离开了江海市。 后来听说她在另一个城市重新组建了家庭。 “林宇”的奶奶把他拉扯到了大学毕业,离世的时候,母亲回来帮忙料理了一下后事,之后就没怎么再见过。 原身对这段经歷的记忆带著一种混沌的、结了硬壳的痛。 那种痛不尖锐,但很深,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扎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也疼不死人,只是每次碰到特定的触点就会隱隱作跳。 “林宇”后来变成那个猥琐懒散的废物,跟这根钉子不能说没有关係。 他用玩世不恭和自我放弃,把那根钉子埋得更深了,但它依旧存在。 或许是因为那根钉子,所以导致现在的他会不自禁地想帮助这位真正的母亲,以此来相信这世上还留存著真情。 他走到教工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住了。 没有上楼,而是绕到了楼旁边那条通往操场的小路上。 警卫跟在后面,保持著五六米的距离,没有催促。 操场上没什么人了,只有环形跑道上一盏掛在铁架子上的探照灯还亮著,把一大片塑胶跑道照得惨白。 远处看台下面有一群学生搭了帐篷在玩桌游,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风拉得很薄。 林宇在跑道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 十一月的夜风钻进领口和袖口,凉颼颼的。 五千个年轻人。 一个洛书桓只是这五千分之一。 他的母亲能鼓起勇气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求救,是因为恰好有人牵线,恰好找到了他。 那剩下的四千九百九十九呢? 那些没有任何门路、没有任何关係、只能一个人坐在家里等那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號码重新亮起来的母亲们呢? 林宇想到这里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 他原以为穿越之后,能教好这些学生、帮他们找到自己的路、让他们不再被时代碾压,就已经算是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但现在他发现,“教好学生”只是这个世界需要的千百件事中的一件。 教室的围墙外面,还有太多他站在讲台上看不到的角落。 手机震了一下。 王志海回了消息。 “照片里的文字已经提交技术分析。墙面材质和刻痕深度初步判断为硬物反覆刻画,非一次性完成,说明书写者在该环境中停留了较长时间。 字跡的笔画结构和力度分析表明书写者为成年男性,右手执笔,有一定文化水平。我们正在和国际刑警共享此线索。” 林宇看完这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成年男性。 右手执笔。 在园区內部停留了较长时间。 有一定文化水平。 这个人是谁?是被困的另一个受害者,还是园区內部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他为什么要帮被关在水牢里的人? 林宇的思维在这个疑问上只停留了几秒就撤了回来。 他不是警察,也不是情报分析员。这件事有王志海和国际刑警在查,他插不了太多手。 但他能做一件事。 他在长椅上坐直了身体,左手的拇指在右手的指节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前世思考教学方案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词:区块链。 紧隨其后蹦出来的是另外几个词:数字货幣、加密传输、暗网交易。 那帮人说的是“转到我指定的帐户”。 也就是说,他们的资金炼走的是虚擬货幣。 林宇站了起来。 长椅上的寒意已经渗透了裤子后面那层布料,屁股冰凉。 他拉上外套拉链,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在最新一条下面打了几行字: “后天的课:区块链与数字货幣。 教学目標:让学生理解去中心化帐本结构、哈希函数原理、交易追踪与反追踪机制。 附加目標:配合国安进行虚假转帐定位实验。” 打完这几行字,他把手机锁了屏。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的视线掠过了状態栏上的日期。 2021年11月。 在他前世的世界里,这个时间点,缅北诈骗集团的规模还远没有到达最疯狂的那个阶段。 也就是说,现在出手,还来得及。 而就在此时此刻,数千公里外的缅北某处地下室里,一个满身伤痕的年轻人正在黑暗中蜷缩著。 他的手腕被铁链磨出了深红色的勒痕。 突然,铁门的缝隙里塞进了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 里面是半瓶水和一块干硬的麵饼。 一只粗糙的手把塑胶袋推了进来,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铁门外,一个男人靠著墙壁,从黑暗中露出半张脸。他的面容疲惫而粗糲,下頜线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间有墙灰的粉末。 墙灰。 和水牢墙壁上那行“別怕。有人在帮你”是同一种灰白色。 第99章 一百万和一张合影 下午三点,行政楼前的台阶已经被摄影师用粉笔画好了站位线。 一台索尼a7m4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那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墙壁。 四十周年的红色横幅掛在二楼窗沿下面,两端用铁丝拧死了,风吹过去只是微微鼓了鼓肚子。 陈千仞站在台阶最上面一层,双手背在身后。 张国栋从右侧小跑了过来,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掛断的时候拇指戳了两下才按对位置。他凑到陈千仞身边,压著嗓子。 “李珍女儿刚打来的电话。” 陈千仞没转头,脸上还带著笑,只不过这笑容很快消失。 “郑婉欣受了刺激晕倒了,现在医院,人没大碍,但她儿子出事了……” 张国栋把何文丽在电话里说的內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东南亚旅游失联,缅北诈骗,勒索五百万,水牢照片,跪在ai学院门口晕倒被送医。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矮一截。 说到“水牢照片”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喉咙卡了一下,停了两秒才继续。 陈千仞听完,一言不发。 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掐著左手的手腕,指头一下一下地摁著腕骨突出的那个位置。 他盯著台阶底下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看了足足有二十秒。 草坪边缘有一排冬青,叶子在十一月的日头下泛著蜡一样的光泽,绿得假假的。 “人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李珍和她女儿陪著。” “嗯。” 陈千仞的喉结滚了一下。 “林宇呢?” “据说是他帮忙联繫的国安,电话已经定位了信號源。但具体怎么处理……” 张国栋没说下去,因为校友们开始从各个方向匯过来了。 行政楼前面的广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有拎著纪念册的,有举著手机自拍的,有几个头髮花白的老校友被后辈搀著胳膊慢慢往前挪。 摄影师对著人群吆喝:“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中间別留缝啊!” 03级的冯天宇站到了后排最高的台阶上,他个子大,一米八三的块头往那一杵,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了半臂的距离。他一边帮身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校友整衬衫领子,一边扯著嗓子朝前排喊。 “都往中间挤挤,別站那么散,照出来跟逃难似的。” 人群哄地笑了一声。 陈千仞挤出一个笑,从台阶侧面走进人群,站到第一排正中间。张国栋跟在旁边,肩膀差点撞上他的胳膊肘。 “来,看这边,一二三!” 快门咔嚓响了。 闪光灯亮的那一瞬间,陈千仞只有嘴角是咧开的。 张国栋站在他右手边,余光能看到陈千仞搭在身后的那只手。右手食指和拇指掐在一起,指甲整个陷进了指腹的肉里,关节泛著白。 摄影师又喊了一声“再来一张”,陈千仞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一点。 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一点。 连拍了三张之后,摄影师摆了摆手表示够了。人群鬆散开来,嗡嗡的说话声重新灌满了整个广场。 有人开始招呼往校门口走。 “老马,晚上那顿饭定在哪了?老地方?” “后街那个铁锅燉倒了,换了一家海鲜大排档。” “行,先走先走。” 冯天宇正跟著人流往外移,走了五六步,脑袋习惯性地回了一下。 陈千仞和张国栋还站在台阶上没动。 两个人挨得很近,但都没说话。周围的校友像潮水一样从他们身边流过去,他们就杵在那里,像两根被潮水绕过的木桩。 冯天宇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做建材生意做了十五年,看人吃饭赶工说废话的本事没怎么长进,但看人脸色的能耐练出来了。 陈千仞脸上那层笑已经褪乾净了,剩下的表情不好形容。 像是一个人把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很久,想吐又不能吐。 冯天宇转身走了回去。 他站到陈千仞面前问。 “校长,是不是学校有什么难处?” 陈千仞抬起头看他,嘴唇微动。 “今天这顿饭吃得痛快,您也別瞒著我们。有话直说,大老爷们的,绕什么弯子。” 陈千仞迟疑了几秒。 他偏头看了张国栋一眼,张国栋的下巴微微往下点了一下。 “不是学校的事。” 陈千仞的声音低了下来,压到了只有面前三四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是咱们的校友。郑婉欣。” 冯天宇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和郑婉欣刚好同届,认识多年了。 “她怎么了?我进场的时候瞄了她一眼,脸色確实不太对,一直不怎么说话。” 陈千仞把事情简要说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没走的校友听到“缅北”两个字的时候,脚步全停了。 七八个人围了过来。 广场上的说笑声忽然就远了,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 冯天宇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今年十六,读高一,上个礼拜在饭桌上还兴冲冲地说暑假想跟同学一起去泰国玩。 他当时筷子都没放,顺口说了句“再说吧”,心思全在手机上刷到的一条报价单上。 现在这三个字砸进脑子里,后劲大得嚇人。 陈千仞继续说。 “郑婉欣的情况,在座有些人可能知道。她丈夫几年前得了白血病走了,光治病就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现在就她一个人撑著这个家。五百万……”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拿不出来。” 安静了三秒。 没人接话。但也没有人走。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校友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旁边一个染著栗色短髮的女校友攥著纪念册的手慢慢收紧了。 冯天宇的视线在在场的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落在地上都带响。 “今天来学校,老实说,咱们多少都揣了个小红包。校长不收,那钱就在兜里揣著。但郑婉欣是咱们自己人。她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个信封,抖了两下,里面的东西发出纸幣摩擦的沙沙声。 “我先说。我出两万。” 话音砸到地上。 广场上静了一静。 风把银杏树梢上的叶子吹下来几片,打著旋儿落在台阶上。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 何大勇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他是01级的,在一家物流公司当中层,个子不高,走路带风。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抽出来,亮了亮屏幕。 “冯哥说得对。我出一万五。打到哪儿?” 张国栋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三个声音已经冒出来了。 “我出一万。” “我出两万。” “手头紧,五千行不行?” “行!五千怎么不行?凑到一块去就不少了。” 像是什么东西被戳开了个口子,后面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涌了出来,堵都堵不住。 有人直接打开手机银行,站在原地等收款码。 有人翻遍了口袋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数都没数就往张国栋怀里塞。 一个05级做木材生意的校友从公文包里抽出两綑扎好的百元钞票,拍在张国栋手上。 “两万整。来不及转了,你先收著。回头不够再问我。” 张国栋怀里抱著现金和信封,两只手都腾不出来,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差点掉下去,整个人手忙脚乱的。 栗色短髮的女校友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没来得及赶到的,群里接龙。婉欣的儿子出事了,大家搭把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微信的转帐提示就开始一条一条往上跳。 冯天宇站在旁边,两手叉著腰,也不帮忙收钱,也不催促,就那么看著。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十五分钟。 张国栋蹲在台阶上,把手机计算器敲得啪啪响。现金在地上的纪念册封面上一摞一摞摆著,转帐截图在他手机相册里从上往下翻了三屏还没翻完。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台阶扶手。 “老陈。” 陈千仞看他。 “一百零二万七千。” 陈千仞拿著这个数字站在原地。 不到五十个人。一百多號校友里只剩了不到五十个人没走,凑出了一百万。 他张了张嘴。 冯天宇伸手拦了一下。 “校长您別说什么感谢的话。”他的语气带著点粗声大嗓的生硬,但两边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听著酸。” 他顿了顿。 “就一件事。这钱您得替我们盯著,千万別直接给那帮畜生打过去。” 旁边何大勇接上话来:“冯哥说得对。而且我们也清楚,这一百万大概率是填不了那个窟窿的。缅北那地方,五百万只是第一刀,后面还有第二刀第三刀。” 广场上又静了。 “但这是婉欣唯一能看到的希望了。” 何大勇的声音沉下去,尾巴上拖著一点沙。 “要是连咱们都不帮她,还有谁帮?”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台阶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三分。几个年纪大些的校友低下了头,染了栗色短髮的女校友侧过脸去,用大拇指在眼角快速抹了一下。 陈千仞把张国栋递过来的纸巾接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攥在掌心里,用力捏了一把。 纸巾被捏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球。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代婉欣谢谢大家。” 声音哑得快碎了,但没断。 “这笔钱,我亲自跟她交代,一分不会差。国家那边的力量也在联繫。不管最后的结果怎么样……” 他停了一拍。 “咱们江海大学的人,没有扔下自己人不管的。” 又停了一拍,更长的一拍。 “只是难为你们了。本来只想好好请你们吃顿饭。” 冯天宇嘿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粗糲,带著一股说不清是洒脱还是苦涩的劲儿。 “校长客气了。再说了,我们也还年轻,这点钱算啥?有的是时间挣回来!借用林老师的话,说不定大伙儿也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呢?!” 他扭头冲人群扬了扬下巴。 “大家说是不是?” “是!” 稀稀拉拉的应声冒了出来,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著了,声量一下子涨上去,变成了一片带笑的、带喊的、带拍手的混响。 笑声和掌声搅在一起,从台阶上滚下去,被广场两侧的教学楼墙面弹回来,在空荡荡的银杏树梢间兜了一圈。 陈千仞站在台阶最上面,看著底下这些人。 嘴唇抖了两下。 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让台阶顶上的遮阳棚挡住了,明暗交界的线正好落在鼻樑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替郑婉欣谢谢你们。江海大学为你们感到骄傲。” 冯天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广场上的银杏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了一阵,金黄色的叶片旋著落下来,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在台阶前面的地砖上。 有人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一声碎响。 半小时后,校友们陆续散了。 最后一辆车的尾灯在校门口闪了两下,拐上了主干道,被路边的梧桐树遮住了。 陈千仞站在行政楼二层的走廊窗前。手里攥著那张刚洗出来的合影,照片纸边缘还带著一点印表机的热度。 一百多號人挤在画面里,笑的笑,齜牙的齜牙,后排有个眯了眼的。 他自己站在正中间,第一排,笑得很標准。 他看了很久。 张国栋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端著个一次性杯子,里面是凉透了的茶。 “老张。” “嗯?” “把这件事跟林宇说一声。” 陈千仞把合影翻了个面,照片纸的背面一片白。 “他跟国安那边有联繫,很多事我们做不到的,他能搭上话。告诉他校友凑了一百万。我知道,大概率是填不了那个窟窿。” 他顿了顿。 “但至少让他知道,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操心这件事。” 第100章 滔天的意外之喜 张国栋的电话在傍晚六点零三分打过来。 林宇正站在操场边上。 初冬的天黑得快,五点半的时候西边还漏著一条橘红色的口子,到六点只剩灰蓝色的底子,连那条缝都没了。 “一百零四万七千。” 张国栋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沉,把校友会后半段的事讲了一遍。 不到五十个校友,听说了郑婉欣儿子在境外失联、绑匪索要五百万赎金的事情后,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场。 冯天宇带头,何大勇跟上,有现金的掏现金,没现金的直接微信转帐。 林宇听著,一直没插嘴。操场上的风从西北角灌过来,把他外套的拉链坠子吹得叮叮噹噹。 “你別谢我们。”张国栋闷声闷气的,“这事儿……唉。” 电话掛了。 林宇把手机揣回裤兜。 一百多万,对普通家庭是天文数字。 但面对那帮躲在几千公里外、胃口没有底的武装诈骗犯,这笔钱连填牙缝都不够。 他沿著跑道外围的步行道往前走。两名便衣警卫在十米开外不紧不慢地跟著。 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塑胶跑道上,风一吹,那些影子晃得厉害。 五千个年轻人失联。一百万只是杯水车薪。洛书桓是其中一个,而那些没有门路、没有关係、只能一个人坐在家里等电话的母亲们呢? 胸口堵得难受。 走到操场东侧拐角时,一阵起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广场上围了几个男生。人群正中间站著一个裹著红金相间盔甲的年轻人,是校內cos社的,做的钢铁侠装扮。 泡沫板和喷漆打底,胸口正中间镶著一盏圆形的蓝白色led灯,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彭焰,你这面罩翻得比我奶奶的翻盖手机还卡!”旁边一个男生笑著去扒拉他的面罩。 “別碰別碰,漆还没干透呢!” 几个同学存心使坏,一个人手一伸,直接扣向他胸口那盏模擬方舟反应炉的灯具。 “臥槽!我的动力核心!”彭焰急了,伸手去抢。 笑闹之间,不知谁的手肘顶了一下,那枚用热熔胶和塑料壳组装的反应炉直接脱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林宇的方向飞过来。 便衣警卫身体一紧,其中一人左脚已经踏出。 林宇抬了抬右手,掌心朝警卫的方向轻轻往下压了压。 然后他站在原地没动,在那个发光的圆盘落到面前的最后半秒,右手隨意一探。 啪。 蓝光闪烁的塑料壳稳稳落在掌心。 几个男生这才反应过来闯了祸,赶紧小跑过来。 “同学不好意思啊,麻烦帮我们……” 跑在最前面的男生借著路灯看清了林宇的脸,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 “林、林老师?!” 这一声喊,后面几个人全停了。两名便衣已经无声地贴上来,把几个学生隔在两米之外。林宇看了警卫一眼,示意没事。两人退回去,目光没挪开。 “你们这反应炉做得不错。”林宇顛了顛手里的塑料壳,指腹摸过背面的排线,“自己diy的?” 穿著盔甲的彭焰跑过来,面罩推在脑门上,满头热汗。 “林老师!我们机械学院的,平时就爱做模具。这反应炉是用实验室的废旧零件自己车出来的!” 林宇笑著比了个大拇指。 隨后手腕一抖,用了个巧力。那枚反应炉在空中转了一圈,飞向彭焰。 咔噠。 精准卡回了钢铁侠胸口的镶嵌孔里。触点接通,蓝白色的光晕重新亮起来。 彭焰整个人都傻了。 几个学生全看呆了。他们做模具的,清楚那个接口有多紧,平时用手按都费劲。林宇隔著两三米,隨手一扔就完美镶嵌进去了。 “林老师,网上传您是物理武术大师,原来是真的啊!” “废话!贴吧都说了林老师是人形计算机。刚才那拋物线,绝对是算过的!” 几个年轻人越说越邪乎,差点把他说成修仙的。 林宇听著这帮学生天马行空的吹捧,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闷劲儿散开了点。 他正要让他们回宿舍,彭焰突然凑了一步。 “林老师。”彭焰指了指胸口发光的塑料壳,“这个方舟反应炉自己做总感觉不太对。您懂那么多,能不能教教我这冷核聚变到底是什么原理?我也好改进一下,做得更像一点!” 旁边几个学生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彭焰你脑子进水了?那是科幻电影里的东西!” “就是啊,让林老师教你科幻设定,林老师您別理他,这傢伙做道具做魔怔了。” 彭焰被一顿抢白,挠了挠头,准备道歉。 林宇却站在原地,没笑。 冷核聚变。常温常压下发生核聚变反应。目前的物理学界,它確实只存在於理论和科幻作品中。 但他看著彭焰那张汗津津的脸,看著上面那股没被嘲笑浇灭的好奇劲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毕竟自己宗师级的数学和物理学底蕴就在那里。把这些顶级理论用最通俗的模型去解释也似乎並不难。 “彭焰对吧?” 周围安静了。 “冷核聚变之所以被认为是科幻,是因为核聚变需要克服极大的库仑障壁。原子核之间同性相斥,通常需要上亿度的高温才能让它们撞在一起。” 林宇的语速放得很慢。没用黑板,没用粉笔,指了指操场旁边那排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树。 “但换个思路。不靠温度硬撞,用晶格约束。一块鈀金属的晶格结构极度紧密。 当你把氘原子强行压进去,它们在极其狭小的空间內会產生量子隧穿效应。” 他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著一堵墙,宏观世界穿不过去。但在量子层面,只要概率不为零,它们就有可能同时出现在墙的同一侧,完成融合。” 五个学生的脸在变。 林宇从金属晶格的电场分布讲起,一路剖析到电子屏蔽效应如何降低库仑斥力。他没堆公式,而是一层一层地拆解,每一步都用这帮机械专业学生能理解的语言。 不到两分钟,那几个刚才还在嘲笑彭焰的学生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戏謔的痕跡了。 他们有理工科底子,听得出来林宇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编故事,每一个推导都有严密的物理逻辑在支撑。 最后一句关於“声致发光与空化泡坍缩提供局部瞬时高能”的理论假设落下时,五个人站在原地,连话都不说了。 就在这一刻,那股清凉感灌进了脑子。 一行文字浮现。 【叮!当前课堂:5名学生理解“冷核聚变初步原理”】 【返还:小型冷核聚变反应堆架构与完整理论体系!】 林宇的呼吸停了一拍。 庞大的知识流冲刷过大脑。磁场约束的精確参数、等离子体控制的微秒级算法、常温下维持聚变反应的特殊材料配比……这些东西在几秒钟內全部烙进了记忆里,清晰得可怕。 这简直是滔天的意外之喜。 啪……啪啪啪…… 彭焰最先回过神来,带头鼓掌。另外四个跟上,掌声在空旷的操场边拍得啪啪响。 “太牛了……原来真的可以从物理学上去解释!” “林老师,您说的那些比电影里的设定严谨一万倍啊!” 一个打算考研的学生壮著胆子问:“林老师,ai专业第二批什么时候扩招?我们也想跟著您!” 林宇从那股衝击中缓过来,看著几张年轻的脸,胸口堵了一下午的东西,到这会儿总算散乾净了。 “很快。” 学生们依依不捨地告辞,走出老远还在回头喊。 “林老师一定要快点扩招啊!” 林宇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和树影之间,重新沿著跑道慢慢走。 小型冷核聚变反应堆。 这东西一旦造出来,別说五百万,五千亿、五万亿的估值都挡不住。无穷无尽的清洁能源,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战略重心发生根本性偏移。 有了这个,他甚至可以直接让军方出面,用最强硬的手段平推整个缅北。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黑透的夜空。 不! 他绝不允许將来的人类歷史教科书上,在记载“可控核聚变点亮之日”的旁边,永远带著“缅北诈骗犯”这几个字。 杀鸡,不需要用歼星舰。 对付那些靠虚擬货幣和暗网苟延残喘的老鼠,就该用它们自以为最安全的东西,把它们从数字的阴影里挖出来。 2021年11月。 在他前世的世界里,这个时间点,缅北诈骗集团的规模还远没到最疯狂的阶段。 现在出手,还来得及。 第101章 快乐的大学生涯,结束了 周一上午八点差两分,林宇推开新的ai学院教室门。 深秋的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打出一道道细碎的亮斑。 他进来之前,教室里的气氛已经有点不对劲了。没有往常课前的嗡嗡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低语。何文丽眼眶发红,正把昨天发生在校友会上的事小声告诉苏晚和张巧儿。 “……郑阿姨的儿子在东南亚失联了,绑匪要五百万,还发了虐待的照片过来,人直接就晕过去了。” 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听的学生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怎么又摊上这种事?”张小曼捂住了嘴,一脸惊恐,“咱们这班是不是风水不好啊?” 坐在她旁边的周昊却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接话:“你们不懂。这说明林老师是天选之子,咱们就是传说中的主角班,命中注定要跟著老师一起拯救世界的!” 向承志坐他后面,闻言翻了个白眼:“你整天都看的啥小说?二十一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周昊脖子一扭:“那也总比你偷偷躲被子里看小黄书强。“ “你血口喷人!“向承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周昊还没接话,向承志已经率先开炮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播报新闻的语调说道: “就在上周四凌晨两点半,周昊同学在睡梦中高声吟诵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隨后抱著床头的马桶刷从上铺翻了下去。全宿舍四人被惊醒,现场惨烈。“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一直安安静静做笔记的齐思源都下意识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离周昊远了一点。 角落里旁听的云澜科技三名工程师也交换了一个哭笑不得的眼神,低声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 周昊面红耳赤,指著向承志:“你等著,回去我就把你藏在床垫底下那几本宝贝拿出来给大伙儿一同鑑赏!” 向承志毫不示弱:“你敢!我回去就给你那把马桶刷贴上標籤,写上『周昊专用飞剑』!” “你们俩给我闭嘴!”何文丽猛地回头吼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吵!还嫌事情不够大吗?” 两人瞬间熄了火,悻悻地缩回了脖子。 教室里的气氛重新沉重下来。苏晚轻声问:“林老师是不是在忙著处理郑阿姨的事?东南亚那边……我听说没一个好人。” 何文丽摇了摇头,平復下语气后说:“我不知道。但我能看出来,郑阿姨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林老师身上了。那帮人渣,真的连畜生都不如!” 眾人一阵沉默。这时,坐在前面的赵磊轻轻戳了戳何文丽的后背。何文丽不耐烦地回头,却听见赵磊小声问:“你妈昨天来了啊?” 一瞬间,周围几个男生的耳朵竖了起来,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坏笑,此起彼伏的怪叫声差点衝破屋顶。 齐思源更是轻咳一声,幽幽地补刀:“其实,你可以把『你』字去掉。” 何文丽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刚要爆发,教室门被推开了。 林宇走了进来。 所有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 林宇走到讲台后,没有急著翻开教案,而是环视了一圈。“看你们一个个精神头不错,课前聊得挺高兴。那咱们就先聊一件不那么高兴的事。”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学生们的心都提了起来,以为他要说郑婉欣的事,或是……他真的要离开江海大学了? 307宿舍几人更是面面相覷,呼吸都凝重了。 林宇把手中的帆布包搁在桌上,声音清亮。 “灵梦第一代已经正式上线。从即日起,人工智慧学院的所有正式学员,每周二、周四下午以及周六全天,需要前往高新区云澜科技大楼,参与ai测试与研发的实战作业。” 他顿了顿,补充道:“换句话说,你们快乐的大学摸鱼生涯,提前结束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隨即像是炸开了锅。 陈雨薇手举得高高的,没等林宇点名就急切地问道:“林老师,咱们是不是太快了点?理论课才上了不到一个月,我连神经网络的损失函数还没推导明白呢,这就去实战了?” “是啊,林老师,万一我们把人家的代码跑崩了怎么办?” “我们这点水平,去云澜科技能干啥?当保安吗?” 自嘲声中透著几丝怯意和不自信。突然被拉到一线科技公司去搞研发,那种身份错位带来的恐慌感远大於兴奋。 林宇双手插兜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庞。 “光学理论没用。游泳是在水里学会的,不是在岸上听讲座听出来的。云澜的工程师会手把手教你们,这对你们来说,是这学期最好的作业,也是你们真正挺起脊樑的机会。” 他的语气並不严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原本躁动的教室慢慢平息了下来。 后排角落里,何永辉捻著原子笔,跟旁边的工程师压低声音感慨了一句: “当年要是有这么个老师把我们直接扔进项目里锻造,哪至於进厂之后才发现学的全是过时货。“ 旁边那位点了下头。 何永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现在不也有了?赶紧闭嘴好好学。” “好了,收心。现在开始正式上课。” 林宇转过身,顺手从粉笔盒里捞了一截黄色的粉笔头,在黑板正中央写下三个词。 区块链。 数字货幣。 信任。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林宇两手往裤兜里一插,“有一个村子,一百户人家,没有银行。村长也不管帐,因为大家不信村长。那怎么办?” “每一笔交易发生的时候,全村一百户人同时记帐。谁给了谁多少钱,什么时间,什么原因。每户各有一本帐本,內容完全一致。” 张巧儿在下面嘀咕了一句:“那多累啊。” 林宇听见了,笑了一下。“累,但安全。因为如果有人想篡改自己那本帐上的数字,他得同时改掉至少五十一户人家手里的帐本。否则剩下的人拿帐本一对,全票否决,改了也白改。”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下四个字:去中心化。 “这就是区块链的核心思想。没有中间人,没有权威机构,所有节点地位平等,所有记录公开透明。篡改成本高到不可能实现。” 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响。他画了一串首尾相连的方块。 “每一个方块就是一个区块。它们用数学方法串在一起,形成一条链。任何一个区块被篡改了,后面所有区块的哈希值全对不上號,整条链直接报错。” 林宇停了一下,走到讲台角落,掀开笔记本电脑的盖子,把“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这十个字输入一个哈希函数。 屏幕上跳出一串六十四位的十六进位字符。 他又把“学院”改成“学园”,重新回车。新的哈希值刷了出来,和前一串完全不同。 “就改了一个字,输出完全打散了。完全不可逆,完全不可预测。你拿到输出结果,没有任何办法倒推出输入內容。这就是区块链的锁,环环相扣,一个崩了全盘崩。” 他敲了敲屏幕边框,又在黑板上“信任“的右边画了一条分岔线。左边写“正向应用“,右边写了两个字:暗面。 教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区块链是中性的。它能建立信任体系,也能建立一套不可追踪的犯罪资金体系。 虚擬货幣的匿名性让传统监管全部失效。一笔比特幣从钱包a到钱包b,链上只看到两个地址之间发生了转帐。谁转的?不知道。收的谁?不知道。“ 他又画了一个框:混幣器。 “更狠的是这东西。把一笔钱丟进去,打碎,跟几百笔其他交易搅在一起。进去一笔整的,出来一百笔碎的,每笔来源都不一样。资金断联。“ 苏晚的笔尖戳在纸上停了一拍。她想起何文丽刚才说的郑阿姨的事,心里隱约觉得今天这堂课的方向不对劲。 林宇重重地点了一下黑板。 “但匿名不等於不可追踪。只要交易上了链,它就永远存在。通过地址聚类分析,能找出哪些地址属於同一个组织。 通过交易所出入金记录,能锁定最终端的银行帐户。从链上追到链下,从数字地址追到物理坐標。这条路不容易,但走得通。“ 太阳穴跳了一下。清凉感灌入大脑。 三十多个人的教室,注意力浓度拧到了极限。就在这时,林宇的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 【叮!当前课堂:35名学生深度理解区块链原理。宿主获得返还:数字货幣链上分析·宗师级!额外返还:暗网交易渗透与逆向追踪基础架构!】 大量信息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闭了一下眼,深呼吸,把这些新涌入的知识暂时压了下去。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续起身,有几个凑到黑板前抄板书。 张巧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讲台边,小声问道:“林老师,郑阿姨那边……真的不要紧吗?” 林宇正在收拾帆布包,闻言抬起头,洒脱地一笑。 “还以为多大的事。这点事情,有国家力量在,你们这帮小屁孩就別瞎掺和了,好好想想怎么迎接接下来『996』的毒打吧。”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把所有沉重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学生们听到这话,心里的石头仿佛落下了一半,虽然还是担心,但更多的是对老师的信任。 林宇背著帆布包走出教室。走廊拐角处,李文浩靠著墙站著。 林宇没停步,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侧了下头。 “给王局带个话。今天晚上八点,我去你们那边一趟,让他准备好最好的网络安全专家。” 李文浩愣了一下:“什么事?” “钓鱼。” 林宇从他旁边走过去,帆布包的带子在肩头晃了一下。 “我用虚假转帐引蛇出洞,你们负责收网。” 第102章 铁门缝隙里的半瓶水 洛书桓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水牢里没有窗户。头顶掛著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铁丝拧的底座锈成了深褐色,二十四小时不灭,但亮度只够照亮两步远的地方。 再往外全是黑的,像被墨汁泡透了。 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的水管上。 手腕上的勒痕已经从红变成了紫,左边那圈开始渗血,和铁锈粘在一起,干了又裂,裂了又渗。 全身上下都疼,但最疼的地方他说不准,因为疼的范围太大了,大到分不出轻重。 他记得被揍了。 有人问银行卡密码,他说了。然后有人打了他。 问家里还有多少钱,他说了。 然后又有人打了他,再后来他就啥都记不清了,像手机信號断了一样,画面一格一格地碎掉,最后整片黑屏。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天。 时间在这里是没用的东西。灯泡永远亮著,墙壁永远潮著,铁链永远凉著。 唯一能帮他计数的,是铁门底下那道不到三公分的缝隙。 每次他迷迷糊糊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道缝隙里就会贴著地面滑进来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 里面永远是半瓶水和一两块压缩饼乾。 不是看守发的那种。看守给的食物用铁口盆装,从门上的小窗口推进来,砰的一声响,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但这个塑胶袋不一样。 它塞进来的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如果不是塑料包装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他根本注意不到。 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心软的看守。 后来他发现了一件事:每次塑胶袋里的水瓶盖子上,都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 一道就是一天。 他把瓶盖攒著,靠墙根排了一排。 四个。 洛书桓盯著那四个排列整齐的白色瓶盖,龟裂的嘴唇动了动。 四天了。 他不知道送东西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自己。但这四天里,每次他觉得自己快要断气的时候,那个塑胶袋都会出现。 准时,无声,像一个约定。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灯泡光线照不到的墙壁角落。 那里有一行字。 刻得很浅,离地面大概四十公分高,在这种光线条件下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是第二天晚上翻了个身,后脑勺碰到墙壁的时候,头髮蹭掉了一层薄薄的墙灰,底下那几个字才露出来的。 “別怕。有人在帮你。” 七个字。 他看到这行字的那一瞬间,眼泪直接就砸下来了,砸在水泥地面上,无声无息。 不是因为希望。 是因为在这个黑漆漆的、满是铁锈味和汗臭味的地方,居然有一个人费了力气,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画地刻下了这几个字。 刻给谁看的都不知道。 但就是刻了。 走廊另一端,一间没有铁链和水管的窄房间里,林浩正靠著墙壁坐在铺位上。 背脊贴著冰凉的水泥面,姿势看著鬆弛,但耳朵一直竖著。 夜班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弯时会踩到一块鬆动的水泥板,发出一个很闷的“咯噔”。他靠这个声音判断巡逻的间隔。 四十五分钟。 比平时短了五分钟。 他把这个变化记在了脑子里,同时翻出了今天下午注意到的另一件事:“办公区”来了一辆灰色皮卡,下来三个穿黑色t恤的人,直接进了头目的办公室,待了四十多分钟。 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浩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对这个营地里任何偏离常规的变化都保持著本能的警觉。 这种警觉不是天生的,是好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餵出来的。 代价是他前额的头髮白了一半,左脚的小趾在一次“惩罚”中被踩断过,到现在走路都有一点不太对称。 他在这个营地里的身份,叫“老林”。 维修组的。 专门修电路和水管。 铁皮棚屋的线路老化很快,三天两头短路,雨季的时候水管堵得更厉害。 他是整个营地里为数不多能在各个区域之间走动的人,因为查线路需要去“办公区”,修水管需要去宿舍区,通下水道需要去水牢区。 这个自由度他攒了好几年。 起因是营地的总配电箱有一次差点著火,烧掉半个“办公区”的网线和设备。 二十来个人拿著灭火器乱喷都没用,他花了四十分钟排查出短路点,徒手接好了两段被老鼠啃断的铜芯线。 从那以后,头目对他的定义从“废物”升级成了“有用的废物”。 多了一层保护色,也多了一条腿的活动范围。 林浩从铺位上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脚底先是一凉,然后就麻了。 他侧著头听了一会儿。巡逻的脚步声两分钟前刚过,至少还有四十分钟的窗口。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今天准备好的塑胶袋。半个馒头掰成碎块,一瓶从公用水龙头灌的凉水。 出门前他在黑暗中站了三秒。 鞋子蹬紧了没有。口袋里有没有会响的零碎。手上有没有反光的东西。 这套自检流程他做了几百遍,每一遍都一样仔细。 走廊很暗。尽头的应急灯亮度和没亮差不多,光线散在水泥墙面上,只留了一层灰濛濛的轮廓。 他贴著墙根走,脚步落地的声音被他控制在了呼吸声以下。 水牢区域第三间。 他弯下腰,把塑胶袋缓慢地从铁门底下的缝隙塞进去。 六秒。 塞完之后他没走,耳朵贴在铁门上听了两秒。 门那边传来布料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塑胶袋被拿起来的沙沙响。再然后,是瓶盖被拧开的咔噠声。 他听到那个年轻人在喝水。 吞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急促,带著那种渴了很久之后猛灌第一口时控制不住的频率。 林浩直起身,往回走。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下午从废旧铁丝网上拆东西时割的,血早就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痂。指甲缝里塞著修水管留下的铁锈末,怎么洗都洗不乾净。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纹路粗得几乎看不出走向,每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是硬茧,有的地方茧子裂了口子,像乾旱的河床。 这双手年轻的时候不长这样。 那时候这双手会蹲在家门口,给一个穿红色运动鞋的小男孩繫鞋带。 小男孩的手很小,五根手指攥住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系好了鞋带站起来,那只小手还不松。拽著他的食指往前走了好几步,一边走一边仰著头叫爸爸。 后来爸爸说出去半年就回来。 再后来,爸爸就没有回来。 林浩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 他粗略算了一下。 那个孩子今年应该二十八九了,比水牢里那个男孩大六岁。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考上大学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谈朋友,不知道他是恨自己多一些,还是已经把自己忘了。 第103章 那个人的字,他有点熟悉 他躺回铺位上,从鞋垫底下摸出那截铁丝。 铁丝的表面已经被他磨得光滑了,一端弯成了一个小小的鉤形。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东西。在这个营地的几年里,他用各种不起眼的零件做过很多小工具。 有的用来修电路,有的用来撬不该撬的锁,有的用来在墙壁上刻字。 “別怕。有人在帮你。” 每一间水牢的墙壁上他都刻了。 位置不同,高度不同,角度不同。 有的在门后面,有的在水管正下方,有的在墙角最不起眼的地方。 大多数被关进去的年轻人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 但总有人会。 今晚的营地异常安静。 丛林里的虫鸣被夜风吹得忽远忽近,远处山下公路上偶尔有车灯的光束扫过树冠,一闪就没了。 林浩闭上眼,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他已经数了很多年了。 一千六百公里外,江海市。 国安分站的地下技术室亮著冷光。 三块二十七寸的显示器並排架在长桌上,左边那块跑著实时的链上数据流,中间那块是林宇自己写的地址聚类分析程序,右边那块开著和国际刑警资料库对接的接口。 键盘被敲得啪啪响。 林宇的手指跳动速度极快,每敲完一组命令就停一拍,等屏幕上的数据刷新,然后立刻进入下一组。 他今天下午那堂区块链课的系统返还还在持续发酵。 宗师级的链上分析能力让他看数据流的感觉完全变了,那些在普通分析师眼里杂乱无章的地址和交易记录,在他的认知里自动形成了清晰的拓扑结构。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哪些地址是一个人的。 哪些交易是刻意用混幣器搅过的。哪些资金流最终匯聚到了同一个节点。 全部一目了然。 王志海站在他身后,两手抱在胸前,盯著那些不断分叉又聚合的资金流向图。 旁边站著的技术科科长老周已经看了半小时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配合工作”变成了“这人到底怎么做到的”。 “混幣器打了三层。”林宇的手指没停,头也没回,语速很快。 “第一层用的是tornado cash的变种协议,第二层走了跨链桥到polygon,第三层又绕回了比特幣主网。正常来说追到第二层就断了。” 老周接了一句:“那你怎么追的?” “时间戳。”林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中间那块屏幕上刷出来一张时序图。 “混幣器能打散资金来源,但它打散不了时间。十七笔输入交易和二十三笔输出交易之间的时间间隔存在统计学上的相关性。我用了一个自回归模型做了交叉匹配。” 老周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干网络安全乾了十一年,第一次听人说用自回归模型追混幣器的。 王志海没插嘴。他不懂技术细节,但他看得懂林宇的状態。 从晚上八点坐下到现在,两个多小时,这个人没喝过一口水,没上过一次厕所,连坐姿都没换过。 屏幕上的资金线路像藤蔓一样一层层展开,分叉,再分叉,偶尔匯聚成一个节点,又从那个节点炸开更多的分支。 林宇的手指忽然停了。 中间那块屏幕上,一条標红的线路从最底层的某个地址一路回溯,穿过了三层混幣器、两个跨链桥、七个中间钱包,最终匯入了一个在缅甸註册的交易所帐户。 交易所的kyc信息被国际刑警的资料库命中了。 帐户持有人的註册ip位址弹了出来。 林宇的右手悬在键盘上方,食指点了一下回车。 右边那块屏幕上,ip经过三次跳转后被还原出了物理位置。一个gps坐標。 经度98.xxxx,纬度16.xxxx。 地图模块自动加载,卫星图一层层放大。先是缅甸北部掸邦的大片绿色山区,然后是一座山的轮廓,然后是山腰上一片参差不齐的建筑群。 铁皮屋顶在卫星图上反射著日光,排列得毫无规律。 一个闪烁的红点標在了建筑群的正中央。 林宇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 整个技术室安静了三秒。 王志海往前迈了一步,弯腰凑近屏幕,瞳孔里映著那个红点。 “锁定了?” “锁定了。”林宇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终端资金节点在这。结合之前那通电话的信號源定位,两组数据指向了同一片区域。误差在三百米以內。” 王志海直起腰,扭头看技术科长。 “老周,把这组坐標加密传国际刑警东南亚联络站。同步抄送公安部国际合作局。” 老周已经在操作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王志海又看回屏幕。 “林老师,后面的事交给我们。你今晚做的这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够写进教科书了。” 林宇没接话。 他盯著屏幕上那个红点,右手搭在键盘边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空格键的稜角。 那个红点所標註的位置上,此时此刻有多少人被关在铁门后面,他不知道。 洛书桓是不是还活著,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张照片右下角墙壁上的七个字,是一个成年男性用硬物反覆刻上去的。 那个人还在那里。 最重要的是,那七个字他似乎很熟悉。 林宇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站起来。 “王队。” “嗯?” “虚假转帐那一步,什么时候启动?” 王志海看了他两秒。 “你不休息一下?” “不用。” 王志海的手抄在裤兜里,捏了捏手机。 “明天凌晨四点。技术准备和法律手续同步推进,绑匪简讯里留的收款地址我们已经拿到了。 到时候用国安的备用钱包打一笔进去,链上做一个偽装过的確认交易,让对方以为钱到了帐但提不了现。拖住他们。” “拖多久?” “至少七十二小时。给跨国行动爭取窗口。” 林宇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把帆布包从桌脚捞起来挎到肩上。走到技术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步。 “那个坐標点上的建筑群,卫星图显示至少有四五十间房。” 他没回头。 “行动的时候,让他们仔细搜。每一间都搜。別漏任何一个人。” 门合上了。 王志海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防盗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老周从电脑前转过来,压低了声音。 “王队,他怎么了?最后那句话听著不太对味儿。” 王志海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在闪烁的红点。 “但我觉得,他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希望这次行动成功。” 第104章 凌晨四点,那笔不存在的钱到帐了 凌晨四点整,国安分站地下技术室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乾冷的风,嗡嗡地响著,跟三块屏幕的电流声搅在一起。 林宇坐在转椅上,两只手搭在键盘上方,十根手指悬著没动。 旁边的技术科长老周端了杯浓茶过来,还没喝一口,先看了眼屏幕上林宇搭建好的交易偽装架构。 茶杯悬在嘴唇前面停住了。 “六层?”老周把茶杯放下来,凑近了两步。 林宇没回头,手指敲进第一组指令,链上广播了一笔从国安备用钱包发出的交易。 金额精確到小数点后八位,和绑匪留给郑婉欣的收款地址完全对应。 但这笔钱不存在。 它是一个幽灵。链上有记录、有哈希、有时间戳,但底层的utxo引用指向的是一组林宇临时构造的虚擬输入。 外行人看,这笔交易和真实转帐没有任何区別。 內行人查,至少要穿透六层中间节点的跳转偽装才能发现端倪。 老周的茶凉了都没察觉。 他干了十一年网络安全,追过暗网毒品交易,破过跨境洗钱案子,自认为链上分析这块算是吃过见过的。 但眼前这套操作把他看傻了。 林宇构造中间节点的速度太快了。 每一个偽装跳转的时间戳都经过了精密的错位处理,彼此之间的间隔模擬了真实混幣器的隨机分布特徵。 第三层到第四层之间甚至嵌套了一个假的跨链桥调用记录,链上签名验证居然能过。 “这怎么做到的?”老周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 “跨链桥的验证合约有一个已知漏洞,去年八月份被披露的,到现在还没修。” 林宇的手指没停,语速很快, “利用这个漏洞可以偽造一个形式上成立的桥接记录。 对方的財务人员如果用常规工具查,只会看到一笔从以太坊主网经polygon中转后落地比特幣主网的合规路径。” 老周咽了口唾沫。 “你这套东西要是拿去干坏事……” “我现在就在干坏事。” 老周:...... 行,你s级,你牛逼。 林宇敲下最后一组指令,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条绿色的確认信息。 交易已广播,正在等待区块打包。 然后就是等。 技术室的空调嗡嗡地吹著。老周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脸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林宇一动不动地盯著左边那块屏幕。 链上数据流在不断刷新,一行行交易记录从下往上滚。 他的交易在第四分钟被打包进了新区块,確认数开始累积。 一次確认。两次。三次。 到第六次確认的时候,那个收款地址依然没有动静。 老周看了眼手錶,凌晨四点十一分。 “会不会那边没人值班?” “不会。”林宇的声音很篤定,“这种园区二十四小时有人盯资金池。否则他们不敢给家属定三天的期限。” 话音刚落,左边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记录。 对方钱包地址发起了一次余额查询。 老周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一分钟后,第二次查询。 又过了四十秒,第三次。 频率在加快。 林宇的呼吸没变,但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搭上了回车键的边缘。 老周盯著屏幕上那三条查询记录,掌心已经攥出了一层薄汗。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对面的人咬鉤了,正在反覆確认入帐金额。 就像一条鱼围著饵转圈,越转越近。 林宇的额头渗出细汗,一旦他失败暴露这是虚假交易,网络那头不知道要死几个人。 此刻他的指尖下,仿佛悬掛了一根细线,那头繫著的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第十一分钟过去了,第十五分钟。 查询频率降到了三分钟一次,说明对方开始查验交易的细节了。 林宇构造的六层偽装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摸。 第十七分钟。查询停了。 老周的后背绷直了。 “怎么不查了?发现了?” 林宇微微思考后摇头:“在开会。財务发现了一笔大额入帐,要向上面报告,决定提不提现。”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但逻辑上只有这个解释。他们不可能放著五百万不管,也不可能不经请示就动这笔钱。” 等的过程很难熬。老周灌了两杯凉茶,上了一趟厕所回来,屏幕上还是没有新动静。 凌晨四点十九分。 左边屏幕上,一笔新交易弹了出来。 金额:0.001btc。 方向:从绑匪收款地址转出,目標是一个全新的地址。 小额测试提现。 林宇鬆了口气,目光锋锐,手指落下。 中间那块屏幕上,他提前部署好的抓取程序瞬间启动。 对方发起提现的那一刻,链上广播了一个包含签名数据的交易请求。 这个签名里藏著对方冷钱包的部分私钥特徵,和之前通过聚类分析推导出的地址拓扑一交叉比对—— 仅仅三十秒! 右边屏幕上,一张完整的资金流向图铺开了。 从绑匪收款地址开始,向上追溯,经过十一个中间钱包、三个混幣器、两个场外otc承兑商,最终匯入七个末端帐户。 每个帐户的歷史交易记录、关联地址、资金体量,全部被拓扑图標註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张活的血管造影图。整个资金网络的脉络暴露了。 老周盯著那张图,嘴唇哆嗦了一下,硬是没说出话来。 他干了十一年,追过最复杂的洗钱案子用了三个月才画出类似的拓扑。 而林宇用了三十秒,他现在说他自己是外星人老周都信。 林宇截屏,加密打包,发送。 文件到王志海手里的时候,隔壁办公室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拍了桌子。 五秒后,王志海推门进来,神色严肃地说了一个字。 “转。” 林宇把证据包掛上国安加密通道,收件方是国际刑警东南亚联络站。隨文件附了一段技术摘要,结论只有一行: “该资金炼终端gps坐標与此前电话信號源高度吻合,锁定缅北掸邦某园区,证据链完整闭合,建议即时启动跨国联合执法。” 发完,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闭上眼。 太阳穴跳了两下。系统返还的宗师级链上分析能力还在消化整合中,大量关於暗网通讯协议和冷钱包逆向工程的前沿知识源源不断地渗进来。 每一块知识在脑子里铺展开的时候都带著一股子凉意,像冰水沿著神经末梢往下淌。 他揉了揉额角,又確认没有遗漏后睁眼。 王志海不在了。 隔壁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压著嗓子,语速快,听不清內容。 四十分钟后,脚步声响起。 王志海推门进来的脸色不太好看。 “有两个消息。”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好消息是东南亚联络站接了证据,確认有效,正在走內部审批。” 林宇等著后半截。 “坏消息,流程预估七十二小时以上。跨国执法协调要走的手续你知道的,得等缅甸方面正式回应。层层批覆,对接窗口还有时差。” 技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林宇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在扶手稜角上叩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慢。 七十二小时。三天。洛书桓已经被关了至少四天了。那个水牢里的水管锈跡斑斑,铁链磨得手腕渗血。三天时间,够发生太多事了。 他没接话。 沉了有七八秒,忽然开了口。 “你们局里有没有画人像特別准的?” 王志海愣了。这个弯转得太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没有?” 王志海想了想:“有。审讯科两个,一个叫葛亮,一个叫范统。上次审丁帆你见过的,用风油精的那两位。 他俩有一手绝活,靠口述就能还原人物面部特徵。局里给他们起了个外號,人形照相机。怎么了?” 葛亮?范统? 还真是臥龙凤雏啊?! “明天上午把这对臥龙凤雏叫过来,我需要他们帮个忙。” 王志海张了张嘴,“叫来干嘛”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但他看了林宇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行。” 转身出去了。 技术室的门合上。 三块屏幕的光打在林宇脸上,忽明忽暗。 右边那块屏幕的卫星地图还停在缅北掸邦那片建筑群的俯瞰画面上,红点一闪一闪的。 林宇的右手伸向帆布包的侧袋,摸到了郑婉欣那部手机。 那张照片他已经看了二十多遍了。 墙壁上那七个字的每一个笔画,起笔的角度、运笔的速度、收笔的力道,全部被他脑子里的分析能力拆解成了一组组精確的参数。 王志海的报告写的是“成年男性,右手执笔,有一定文化水平”。 但林宇看到了报告里没有的东西。 那些字的横画收笔处有一个极轻的上挑。 不明显,肉眼不放大根本捕捉不到,但数据模型跑出来的倾斜角度是三点七度。 竖画的底端带一个微小的回锋,像是写字的人长年用原子笔养成的习惯,换了硬物刻墙壁也改不掉。 这种笔触特徵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记忆。 林宇的手指从帆布包侧袋上慢慢滑下来。 原身的记忆库里有一个画面。 很模糊,模糊到几乎没有顏色。 一张旧餐桌。一个男人坐在桌前,低著头给一张小学成绩通知单签字。 蓝色原子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沙沙的声音很轻。 签名的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下。 三点七度。 林宇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因为这个念头太离谱了。 一个人消失了十二年,消失在东南亚,然后出现在缅北诈骗园区的水牢墙壁上,用铁丝刻著“別怕,有人在帮你”。 太像编出来的故事了。 但系统返还给他的宗师级分析能力不会骗人。 数据模型跑出来的笔跡特徵匹配度摆在那儿,他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所以他需要一张画像。 让葛亮和范统根据原身记忆中林浩的面部特徵画一张復原像出来,然后和卫星图、监控截图、以及后续营救行动中可能获取的现场影像做比对。 如果匹配上了…… 林宇站起来,把三块屏幕全部关掉。 技术室陷入黑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惨白。 他拎起帆布包往外走。推开走廊的防火门,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东边天际线上已经渗出了一条灰白色的缝。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得他脖子缩了一下。 林浩。 原身记忆里这两个字附带的画面少得可怜。 一个蹲在门口繫鞋带的模糊轮廓,一双被小男孩攥著食指不肯鬆手的大手,一句“最多半年就回来”。 然后就是十二年的空白。 如果水牢墙上刻字的那个人真的是他,那林宇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第105章 臥龙凤雏画出了那张脸 上午十点。 林宇坐在国安分站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桌上摊著一张白纸。 旁边放著一盒素描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把透明比例尺。 这些东西是他半小时前让李文浩准备的。 李文浩当时听完还愣了几秒。 “林老师,您要画画?” 林宇只回了两个字。 “画像。” 李文浩没敢多问。 凌晨那笔虚假转帐已经“到帐”,链上显示確认。 绑匪那边暂时被拖住了,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爭取时间。 钱不到帐,对方会急。钱到了不能提现,对方也会急。 急了,就会动。动了,就可能露破绽。 但也可能撕票。 所以现在每一分钟都贵得嚇人。 会议室门被推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 前面那个矮胖,平头,腮帮子圆,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像是確认有没有监控,然后冲林宇露出一个很熟络的笑。 后面那个瘦高,戴细框眼镜,腋下夹著牛皮纸画夹,走路有点外八字,表情比前面那个正经不少。 矮胖的刚坐下,就双手一拍,搓了搓。 “林老师!” “您可算想起我们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上次审讯室您的那堂课,我俩可是认认真真地学习了好几遍,您回头可得在王局面前替咱俩说几句好话啊!” 林宇抬头看他。 “你是?” “范统。” 矮胖的拍了拍胸口。 “饭桶的范统,局里人都这么叫,亲切。” 瘦高个把画夹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葛亮。” 范统立刻接话。 “诸葛亮的葛亮。” 葛亮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不用解释。” 范统嘿嘿一笑。 “这不是怕林老师误会我俩组合名嘛。” 林宇看著这俩人,停了两秒。 “你们俩负责画像?” 葛亮坐直了些。 “是。模擬画像,年龄推演,五官復原,失踪人口建模,这些我们都做。” 范统跟著点头。 “林老师您放心,我们俩號称分站人形照相机。” “您想画谁?” “把您画成古代名將也行。” “天庭战神也行。” 他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一点。 “甚至某些不方便公开传播的艺术肖像,我们也可以……” 葛亮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你闭嘴。” 范统立刻收声。 林宇把桌上的白纸往前推了推。 “你俩真是臥龙凤雏啊。” 范统一拍大腿。 “哎呀!” “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葛亮也来了精神,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林老师,这是我俩成名作。” “局里文艺匯演三等奖。” 林宇接过来。 纸上画著一片池塘。 水面用铅笔涂了一大片灰。 几根荷花茎秆歪在水里,其中一根拐了一个很离谱的直角,右下角还写著四个字: 清风荷塘。 林宇看了五秒。 把纸放回桌上。 “要不你们先休息,我找王局聊聊。” 范统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葛亮也咳了一声。 “林老师,活跃活跃气氛。” “我们平时办正事不这样。” 范统连忙补救。 “真不这样。” “刚才看您脸色太沉,怕您压力大。” “我们以前为了练人物表情,跟相声社学过两个月,职业习惯。” 林宇没继续逗他们。 他把白纸转正。 “画一个人。” 葛亮拿起铅笔。 范统也收起嬉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姓名?年龄?性別?” “男性。” 林宇停了一下。 “四十八到五十五岁之间。” 葛亮落笔很快。 “有照片吗?” “没有。” “见过本人吗?” 林宇沉默了片刻。 “很多年前见过。” 范统写字的手顿住,葛亮也抬了一下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林宇把椅子往前拉了点。 “我描述,你们画。” 葛亮点头。 “可以。您儘量说具体一点,脸型,髮际线,眉毛,鼻子,嘴,耳朵,皱纹,伤疤,都行。” 范统补了一句。 “普通人一般会说像谁,哪里大一点哪里小一点。您不用紧张,我们会慢慢校。” 林宇拿起桌上的比例尺,在白纸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以我的骨相为基准。” 范统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啊?” 林宇没有解释太多。 “眶距缩窄大约八个百分点。” “颧弓外扩五个百分点。” “眉弓比我更高,眉骨压得更重。” “鼻翼宽度和两眼內眥间距的比值接近一点一五。” 葛亮刚开始还在点头。 听到第三句,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再听到比值,他低头看纸,又抬头看林宇。 “林老师,您平时描述人都这么描述?” 范统小声嘀咕。 “这哪是描述人,这是给人建模吧。” 林宇看向葛亮。 “能画吗?” 葛亮吸了口气,把铅笔重新握紧。 “能。” “您继续。” 林宇抬手,在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点了一下。 “下頜角比我更方。” “下巴底端到下唇中线的距离,占面部下三分之一的四成左右。” “法令纹深,左侧比右侧更重,长期偏右侧咀嚼,咬肌不对称。” 范统忍不住插了一句。 “这都能看出来?” “猜的。” 林宇回答得很快。 范统立刻闭嘴。 葛亮的铅笔开始在纸上移动。 刚开始只是大轮廓。 头骨,脸型,眉弓,鼻樑。 范统在旁边拿比例尺校准,嘴里小声念著数据。 “眶距收八,颧弓扩五,下頜角方化,鼻翼一点一五……” 念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林老师,您这真是找人?” “嗯。” “亲人?” 林宇没有立刻接话。 葛亮踢了范统一脚。 范统反应过来,赶紧低头。 “我不问了。” 林宇低头看著纸上逐渐成形的轮廓。 很多年前的记忆其实不完整。 一个人离开太久,脸会被时间拆散。 先忘掉声音。 再忘掉走路的姿势。 最后只剩几个很碎的点。 比如蹲在门口繫鞋带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比如写字时,横画收尾会往右下压一点。 比如家里那本旧练字帖上,父亲曾经握著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宇”。 水牢照片里那七个字,林宇看了很多遍。 “別怕。有人在帮你。” 那几个字刻得浅,墙面又脏。 普通人只会看內容。 他看的是笔画习惯。 “人”字撇短捺长。 “有”字上横微微下坠。 “你”字右半边竖鉤收得很急。 这些习惯,他太熟了。熟到不想承认。 葛亮画了二十分钟,停笔。 “您看一下。” 纸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脸型粗,眉弓压得低,鼻樑比林宇更厚一点。 头髮短,髮际线乱,鬢边加了灰白。 葛亮没画得太乾净。 他给那张脸添了疲態,添了岁月拖出来的纹路,也添了几处小伤痕。 范统在旁边看著看著,原本想开玩笑的心思没了。 他看了林宇一眼,又看了画像。 像。 至少六成像。 要是再老十几岁,经歷一些不太好的事,林宇大概就会变成纸上这个样子。 范统心里咯噔一下。 葛亮把纸推过来。 “林老师,这只是第一版。” “您要是能再提供一点细节,我们可以继续修。” 林宇看了很久。 “眼睛不对。” 葛亮马上拿橡皮。 “您说。” 林宇盯著那张脸。 “別画得太凶。” 葛亮愣住。 林宇接著开口。 “他应该很累。” “长期睡不够。” “但不能散。” “人在一个地方撑了很久,靠习惯活著,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观察,不是求饶。” 范统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林老师,您是在说那张照片里刻字的人?” 林宇转头看他。 范统赶紧举手。 “我错了,我不该问。” 林宇没有责备。 “是。” 范统怔住。 葛亮握著铅笔的手也停了一下。 他们俩都看过內部通报。 缅北园区、水牢、受害者、墙上的字: 別怕,有人在帮你。 那句话在分站內部传得很快。 不少干员私下都骂过,骂缅北出生,也骂自己只能隔著几千公里看照片。 没人想到,林宇会让他们把刻字的人画出来。 葛亮低下头,重新修眼部。 这一回,他画得很慢。 眉弓下面那块阴影减轻了一点。 眼周的纹路加重。 瞳孔没有刻意画亮,只留了一个很小的空白点。 范统凑过去看,声音低了。 “这版对。” 葛亮没有立刻停。 他又把右脸颊下方加了一道浅疤。 “这种环境里待久了,脸上不可能一点伤没有。” 林宇看著那道疤,手指动了一下。 “疤再往下。” “靠近下頜。” 葛亮照做。 “长度?” “三厘米左右。” “新伤旧伤?” “旧伤。” 葛亮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再多话。 半小时后,第二版完成。 纸上的中年男人终於有了完整的样子。 范统放下比例尺,坐回椅子上,半晌没吭声。 会议室里只剩铅笔落回盒子的轻响。 葛亮把画像转向林宇。 “林老师。” “如果这个人还活著,这张图能用。” 范统也认真起来。 “我们可以同步录入系统,做人脸比对。” “缅北那边如果有任何监控截图,哪怕半张脸,我们都能跑一遍。” 林宇伸手拿起画像。 纸不厚,可他拿起来的时候,指腹压得很轻。 “先不要录系统。” 范统一愣。 “为什么?” 葛亮立刻明白一点,拉了他一下。 林宇把画像放进帆布包夹层。 “这份画像未必用得上。” 他拉上拉链。 “但我希望用不上。” 范统没听懂。 葛亮听懂了一半。 用不上,说明人已经被救出来,可以当面確认。 用得上,往往意味著情况坏到只能靠画像去查。 范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 最后只憋出一句。 “林老师,要是这人真在园区里,我们一定把他找出来。” 林宇看向他。 “你们负责画像。” “找人,交给行动组。” 范统立刻点头。 “明白。” 会议室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门被推开。 王志海进来时,额头上有汗,领带歪著,手里还攥著一部加密电话。 他先看了范统和葛亮一眼。 葛亮立刻起身。 “王局,我们迴避。” “不用。” 王志海摆手,语速很快:“出事了。” 林宇站起来。 “绑匪发现了?” “暂时没有。” 王志海把电话放到桌上,屏幕还亮著。 “国际刑警向缅方提出联合执法申请,缅方没回应。” 范统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回应是什么意思?” 王志海看了他一眼。 “就是装没看见。” 会议室安静下来。 王志海继续讲。 “滇省那边刚反馈,缅北最近在重新划势力范围,几个园区背后牵扯很深。” “当地有人在保。”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不想让外部执法进去。” 葛亮脸色变了。 “那坐標已经锁了,不能直接过去?” 王志海压著火。 “跨境行动不是抓街边小偷。” “合法通道卡住,行动窗口就会变窄。” “虚假转帐最多拖七十二小时,绑匪不能提现,早晚会翻脸。” 曾永义站在门口,脸色难看,他是跟著王志海一起上来的,只是刚才没进门。 “王局。” “咱们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没人马上回答。 这句话所有人都不愿意听。 可它卡在每个人嗓子里。 林宇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他们现在有什么反应?” 王志海走到桌边。 “绑匪那边已经查了三次確认记录。” “第一次以为交易所系统延迟。” “第二次联繫了他们內部负责洗钱的人。” “第三次,他们开始怀疑钱包权限出问题。” 林宇看著他。 “还没怀疑我们?” “目前没有。” 王志海把一份列印出来的链上记录放到桌上。 “你做的那层偽装很像真实链上拥堵,他们技术人员短时间看不穿。” 范统听到这里,忍不住看向林宇。 他只知道林宇在审讯室和课堂上厉害。 这次亲耳听到王局说“他们技术人员看不穿”,感觉又不一样。 缅北诈骗园区能活到现在,技术组不会是草包。 林宇那神乎其神的技术,硬是把一整个犯罪链条按在链上拖时间。 这事听著就离谱。 葛亮比范统冷静些,顺著问了一句。 “那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王志海揉了揉眉心。 “等上级协调。” 曾永义攥紧手里的文件夹。 “郑婉欣就在楼下。” “她从医院醒过来之后,说什么都要过来等。” “她问我,钱是不是已经到了,她儿子是不是能回来。”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 第106章 九个亿,他一分钟转走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將近半分钟。 曾永义没说出口的话压在所有人头上,让人喘不过气。 郑婉欣就在楼下。 她的儿子在几千公里外的水牢里熬著。 五千个年轻人的家庭在苦等。 可是缅方不接电话,不回函件,不开会,不谈判。 外交渠道乾净利落地堵死了。 王志海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是公安部国际合作局的回覆:已通过外交部再次照会缅方,预计回应时间不確定。 “不確定”三个字在屏幕上发著惨白的光。 林宇站了起来。椅子脚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所有人的视线匯集过去。他看著窗外那棵只剩光杆的梧桐看了三秒,隨后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坑: “王队,帮我准备一部专线手机和一个跨国信號增强器。再把技术支持组叫回来。” 王志海皱起眉:“你要干什么?” “合法的路堵了,我走另一条。” 技术室的门重新锁上。 三块屏幕再次亮起。 老周和两个技术员坐在侧面,被王志海叫回来的时候还一脸茫然。 此刻看著林宇的操作界面,三个人全僵在椅子上。 林宇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的速度比凌晨四点那一次还要快。 他打开了暗网的tor瀏览器,通过三层代理跳板接入了一个匿名加密通讯节点。 这不是普通的暗网论坛,而是一个只有高等级黑客才能进入的交易中继层。 系统返还的宗师级暗网渗透知识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十一分钟。 林宇通过逆向追踪此前虚假转帐时捕获的私钥碎片,结合地址聚类算法,在对方的资金网络中找到了主钱包的完整私钥。 老周看到屏幕上弹出的那串字符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不可能。你怎么从一个签名碎片逆推出完整私钥的?这在密码学上根本行不通!” “理论上不可能。”林宇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但他们的隨机数生成器用的是一个有已知漏洞的库。2019年的cve编號我就不念了,你们回头自己查。” 老周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干了十一年网络安全,他今天算是把前半生建立的技术常识全推翻了。 他旁边那两个年轻技术员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眼前这位大神的任何一个按键。 林宇的手指没有停顿。他打开对方主钱包的资產列表。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整个技术室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比特幣、以太坊、usdt,加上几种小幣种,按实时匯率折算,总计约九亿两千万人民幣。 这不是一个小园区的流水。 这是一个覆盖多条產业链的诈骗帝国的核心资金池。 林宇深吸一口气。他在凌晨四点设计虚假转帐的时候就留了这手棋。 虚假转帐是钓鱼竿,引对方暴露私钥特徵是鱼饵,而现在他手里拿著的是一把刀。 “林老师。”老周的声音乾涩,带著技术人员面对灰色地带时本能的迟疑。 “你真要转?未经授权挪转他国註册实体的数字资產,涉及多项国际法爭议。这要是追查下来,麻烦太大了。” 林宇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三公分处。 “但这笔钱的每一分都是从中国人身上刮下来的,而且我是s级,只要不在国內犯法,反正都有人给我兜底。” 他的食指落下来,回车。 一旁的老周哑口无言。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九亿两千万,经过林宇预设的十七个中间节点拆分、混淆、重组,在六十三秒內从对方主钱包彻底消失,归入了一组全新的、完全匿名的冷钱包地址。 技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伺服器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老周看著归零的帐户,喉结滚了两下,额头上的汗直接滴在了手背上。一分钟,九个亿,就这么没了。 与此同时,一千六百公里外的缅北掸邦。 一座灰扑扑的三层混凝土建筑里,白绍文正把面前的红木茶桌掀了个底朝天。茶壶碎了一地,茶水溅在他的裤腿上,他根本没去管。 他刚收到缅甸中央军內部渠道递过来的消息:国际刑警掌握了他们资金流转的完整证据链,中央军为了撇清关係,直接开价三千万保护费。 “三千万?!”白绍文的声音喑哑又暴烈。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顺手从腰后抽出一把银色手枪拍在桌上。“谁泄的?到底是哪个泄的密?” 园区里的气氛在一个小时內紧绷到了极点。持枪的打手在走廊里来回巡逻,所有通讯设备被集中到“办公区”逐一排查。白绍文下了死命令:翻遍每一个角落,找到內应。 一个编號13的小头目叫阿坤的,跟了白绍文三年,脑子活,眼睛尖。他这几天一直注意到“维修组的老林”行为有些反常:夜班时段频繁在不同区域之间走动,藉口是修线路,但路线有时候会绕到水牢区域附近。 阿坤觉得机会来了。 林浩正蹲在宿舍区一间杂物房里,检修一组老化的接线盒。 他的耳朵竖著。走廊里的异动他全听到了。 脚步比平时密了三倍,有至少两组人马在用对讲机通话,信號音断断续续的。 他太了解这种气氛了。 上一次园区里出现这种紧张度还是一年前一个新来的年轻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的那天。 他迅速扫了一眼身边。鞋垫底下那截弯好的铁丝,口袋里揣著的一小截备用铜芯线,以及杂物房角落里他用旧胶布缠好的一把尖头螺丝刀。 这些小工具零散地分布在他能触及的范围內,每一件都有合理的“维修用途”作为掩护,但凑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开始收拾。 三分钟后,阿坤带著两个持枪的打手推开了杂物房的门。 林浩正蹲在接线盒前,手里捏著一把十字螺丝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平淡。 阿坤扫了一圈屋子,踢了踢角落的工具箱,翻了翻里面的电工胶带和旧保险丝。他在林浩身上停留了五秒,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林,你在这修什么?”阿坤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接线盒。 “三楼的监控线路老化,电压不稳,我在这排查短路点。”林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坤冷笑一声,招手让手下搜身。 两个打手粗暴地在林浩身上摸索了一遍,除了几个螺丝和一把测电笔,什么也没搜出来。 工具箱里全是正规维修用品,没有手机,没有sim卡,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阿坤找的是內部通讯线索,而林浩从来不用任何电子设备。他那些小动作全靠物理手段和人力传递,没有任何数字痕跡可以追踪。 阿坤撇了撇嘴,转身带人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 鞋垫底下那截铁丝硌著脚心,微微发疼。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白绍文砸东西的闷响。 他有预感,真正的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第107章 我是迪迦,收你来了 阿坤不死心。 他带人离开杂物房没多久,又一个人折了回来。 这次他没进门,懒散地靠在门框上,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香菸,眼神在林浩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估算一头猎物的斤两。 “老林啊,你最近晚上没睡好吧?”阿坤的语调拖得长长的,“我看你那眼圈,黑得都快赶上熊猫了。” 林浩头也没抬,手里的螺丝刀在接线盒的面板上拧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水管堵了,半夜得起来通。” “哦?哪儿的水管?” “水牢区那段,老毛病了,里面的管子锈得太厉害。”林浩的回答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嘛。” 阿坤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粗糙的门框上不轻不重地磕了磕菸头。 他走了。 但林浩知道,这个人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已经死死盯上自己了。 二十分钟后,白绍文的办公室里。 阿坤站在那张被掀翻的红木茶桌前,正唾沫横飞地表功。 他把自己对林浩的怀疑一条条数了出来:夜班时段活动频繁,行动路线总是有意无意偏向水牢区域,平时沉默寡言,但对园区新来的人关注得有些过头。 他讲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夸张地比划著名,恨不得把每一个猜测都描上金边。 白绍文坐在椅子上,手里握著那把刚用过的银色手枪,太阳穴上一根青筋突突地跳。他听著阿坤的匯报,一言不发。 “文哥,我敢用我这颗脑袋担保!”阿坤拍著胸脯,声音提高八度,“那个姓林的绝对有问题!要不您让我去审审他?我保证,二十分钟之內就让他把……” 话没说完。 枪响了。 巨大的轰鸣声把阿坤的声音整个吞了下去。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正在迅速扩散开的红色圆洞,嘴巴张著,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气泡破裂般的咕嚕声。 他身子往前栽了一步,隨即侧著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白绍文缓缓把还在冒烟的枪口移开,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蠢货浪费了时间的极度不耐烦。 “老子叫你找通讯设备。你他妈给我弄一堆猜测来邀功?” 旁边两个持枪的打手贴著墙根站著,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停了。 白绍文偏了偏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去,把姓林的那个拎过来。” “查不到通讯工具,不代表他没有嫌疑。” “查完了放回去,查出问题,就地处理。” 林浩被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进白绍文的办公室时,地上阿坤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拖走。 温热的血沿著水泥地面的裂缝,蔓延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细流,在他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抬起头,平静地看向白绍文。 白绍文正在擦枪。 枪油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林浩早已闻惯了的、代表著死亡的气味。 “老林。”白绍文没看他,擦枪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你在这儿待几年了?” “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白绍文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病態。 他把擦好的枪举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浩的额头。 距离不到二十公分。 林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但身体纹丝不动。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脑海里翻涌上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穿著红色运动鞋的小男孩,用小小的手紧紧攥著他的食指,怎么也不肯鬆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办公室里的死寂。 白绍文皱了下眉。 一个打手连忙把桌上的手机捡起来递过去,屏幕上显示著一个陌生的国际长途號码。 白绍文没有接的打算。 可另一扇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力推开,园区的技术负责人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白绍文手腕一转,枪口瞬间对准了来人。 那个技术人员嚇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文哥!帐上的钱!全……全没了!” “什么?” “所有帐户!比特幣、以太坊、泰达幣,全部被人转走了!九个亿!就在一分钟之內,帐户全被清零了!” 白绍文的脸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举著枪的姿势停在半空,枪口还对著那个技术人员,但整个人僵住了。 九个亿。 整个园区三年积累下来的核心资金。 他的后脑勺传来一阵密集的刺痛,那是暴怒到极点之前,大脑血管剧烈收缩的信號。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那部还在固执响铃的手机上。 陌生號码。 国际区號。 他接了。 电话那头,一千六百公里外的国安分站技术室。 林宇坐在转椅上,左手拿著那部专线手机,右手手指轻轻搭在键盘的边缘。 王志海站在他身后,老周、葛亮、范统贴著墙站成一排,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绍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股子隨时会把手机捏碎的狠戾。 “是你这王八蛋乾的?你他妈到底是谁?!” 林宇的嘴角轻轻牵了一下,声音平稳得像一汪深潭。 “我是迪迦。” “收你来了。” 技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王志海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范统和葛亮对视了一眼,范统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標准的o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紧接著,白绍文的咆哮声炸了出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你他妈耍老子?!” 林宇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平,平到近乎冷漠。 “如果你还想见到那九个亿,最好听我的话。” 白绍文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重,急促,像一台即將爆缸的引擎。 他的指关节攥著手机攥到发白,理智在暴怒的悬崖边来回摇晃。 但“九个亿”这三个字,比世界上任何一种镇定剂都管用。 没了这笔钱,中央军那三千万的保护费就交不出来。 交不出来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那帮穿著军装的人“保护”他的方式,就是在他交不出钱的那天,直接带兵平了这个园区,把人和设备一起推进山沟里餵野狗。 他咬著后槽牙,从喉咙底下挤出来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宇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了帆布包夹层里那张被仔细折好的素描画像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你们近期拐过来的中国人,五百个。” “一个不少,全部放了。” 第108章 你再跟我提要求? 白绍文听到“五百个人”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 那种笑没有任何轻蔑的意思,更像是一个人被逼到极点、神经末梢快要短路时摩擦出的火花。 他把专线手机从右手倒腾到左手,右手重新攥紧那把银色手枪,枪管顺著动作抬了起来,直直指著水泥天花板。 “五百个人?你在这儿跟我讲西游记呢?”白绍文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按最低价五万美金一个,你算过那是多少钱吗?你拿九个亿跟我换?你当老子在这儿开平价超市呢?”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 技术室里,只有伺服器散热风扇的转动声。 林宇依然坐在转椅上,背脊挺得很直。 在那间满是血腥味和枪油味的诈骗园区办公室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从容。 “九个亿是我算过的。刚好够你把这五百个人的成本全部覆盖掉,还能给你留出一笔跑路的应急资金。” 林宇盯著面前黑掉的屏幕。 “我不是在和你討价还价,我是在替你算一笔帐。” 白绍文握枪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林宇停顿了一拍,声音变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实处。 “如果你不答应,这九个亿我就不还了。但我一分钱也不会留。” “我会把这笔钱当成悬赏佣金,直接联繫魏家和果敢军。” 电话那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乾了。 白绍文的呼吸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魏家、果敢军。 这两个名字在缅北的重量,比任何国际组织的通缉令都管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魏家作为白家的头號敌人,掌握的园区数量是白绍文的十倍,且武装力量堪比正规军。 果敢军更不用提,那是敢跟中央军在山头真刀真枪干仗的硬茬子。 这两家隨便哪一家单独出手,都够白绍文死上一百回。要是这两家联手——缅北的势力绝不介意在分蛋糕的时候,顺手抹掉一个没有靠山的替死鬼。 白绍文的五官拧在了一起。 他猛地抡起左手,抓起红木桌上仅剩的一个紫砂茶杯,狠狠摜在身后的墙壁上。 “啪”的一声脆响,杯子炸成无数碎片,白瓷片噼里啪啦地溅落在地上阿坤的尸体旁边。 紧接著,他抬起右手,衝著天花板连扣三下扳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炸开,天花板上簌簌地往下掉灰白色的水泥渣,落在白绍文的肩膀和头髮上。 枪声顺著通讯网络传到国安分站的技术室。老周的肩膀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王志海皱起眉头。 枪声停了。 白绍文大口喘著粗气,握枪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枪口还在往外冒著一缕缕青烟。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糲。 “要放人可以。”白绍文咬著牙根,“先把钱转过来。” “不行。”林宇拒绝得很乾脆。 “你他妈——” 白绍文的眼珠快速转了一圈,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他的语调陡然换了一个频道,语速变快,像是在溺水前抓住了一根长满倒刺的浮木。 “你听好了。缅甸中央军刚找我要三千万的保护费。要不是你们国际刑警搞这一出,我也不会被逼到这个份上。” 白绍文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要是真想救你那些同胞,就先替我把这三千万的窟窿填上!不然中央军拿不到钱,明天一早就开装甲车平了我这个园区。到时候你那五百个人,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就在这个时候。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白绍文的。 那个声音沙哑、乾裂,带著一股子喉咙长时间缺水摩擦出的撕裂感,就想很久没有大声说过话的人突然扯开了嗓子。 “不能答应他!” 是林浩。 他被两个打手死死摁在办公室角落的墙根下。 双手被粗糙的铁丝反绑在身后,铁丝勒进了手腕的肉里,渗出暗红色的血。 他盯著白绍文手里的手机,眼眶因为充血而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高高凸起。 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马上就要崩断的弓弦。 他根本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他只听到了那个人在为了被困的五百个中国人爭取活路。而那个声音,现在正被白绍文用最无耻的方式敲诈。 所以他喊了出来,用尽了他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攒了十二年的所有力气。 “他妈的找死!” 白绍文猛地转过身,大步跨过去,回手就是重重的一记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林浩的右侧肩膀上。 “砰”的一声闷响。 林浩闷哼一声,双膝剧烈打著颤,但硬是靠著墙壁撑住了没跪下去。 白绍文一把揪住林浩的衣领,右手手腕一翻,滚烫的枪口直接死死顶在了林浩的太阳穴上,枪管在皮肤上压出一个深红色的凹陷。 一千六百公里外。 江海市国安分站地下技术室。 林宇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撞击,听到了林浩那声压抑的闷哼,也听到了白绍文那句粗鄙的叫骂。 他的右手猛地攥紧了转椅的硬塑料扶手。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骨节间爆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没有出声。 他闭上了眼睛。 一秒。 仅仅一秒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声带里迸出来的那句话,直接穿透了跨国加密信號的电流杂音,穿透了一千六百公里的漫长距离,穿透了那间充满硝烟味和血腥味的办公室。 “你踏马坐下听老子说话!”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技术室的水泥地板上。 王志海刚准备去摸烟盒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李文浩站在门边,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插在裤兜里,指关节把警裤的布料撑得高高凸起。 葛亮和范统两人的后背死死贴著冰凉的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范统的喉结在脖颈上飞快地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努力吞咽著一块堵在嗓子眼里的石头。 他们全被镇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听过林宇用这种声调说话。 这根本不是江海大学讲台上那个幽默风趣、温文尔雅的林老师。 也不是在审讯室里云淡风轻、用数学模型推导微表情的技术顾问。 此时此刻坐在转椅上的,是一个用意志力直接掐住敌人咽喉的暴徒。 电话那头,白绍文也愣住了。 他握著枪顶在林浩太阳穴上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了一下。 他在缅北这个吃人的地方混了十几年,被人用上了膛的ak指过脑袋,被人用砍刀架过脖子,但他从来没有被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只靠一根电话线联繫的人,用这种压倒性的语气吼过。 最要命的是,这个吼他的人手里,死死捏著他九个亿的命脉。 林宇根本没有给他喘息和反应的空档。 他的语速瞬间切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无限压缩,像是一串密集的钝器直接凿向对方的耳膜。 “你的系统在我眼里跟个漏勺没有区別。你们园区所有的收款渠道、过桥钱包、暗网资金流向,我全部掌握得一清二楚。” 林宇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向站在旁边的王志海。 他抬起左手,冲王志海做了一个极其明確的下压手势。 王志海的大脑只空白了半秒,特工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 他迅速扑到旁边的操作台上,调出系统里那张葛亮刚画好的素描画像。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通过加密通道定位到白绍文正在通话的手机號码,直接將图片以强行弹窗的形式推送了过去。 缅北园区办公室。 白绍文左手拿著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屏幕亮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十几公分,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黑白素描人像。 画上是一个中年男性。面容粗糲疲惫,下頜线刚硬如铁,法令纹极深,额头上方有一半灰白杂乱的头髮。 眉弓很高,透著一股长期处於高压环境下的警觉。 白绍文的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停滯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手里的枪管,落在了被两个打手摁在墙角的林浩脸上。 画上的这张脸,和面前这个修下水管的“老林”,一模一样。 连右侧咬肌不对称的细微特徵都分毫不差。 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顺著白绍文的脊椎骨迅速往上爬,瞬间炸得他头皮发麻。 “这人在你旁边吧?” 林宇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平稳,克制,却带著让白绍文几乎要窒息的压迫感。 第109章 五百零一个人 白绍文握著手机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绷了起来,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挣脱出来。 他在缅北这个吃人的地方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信息不对称。 他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別人看不到他的底牌。 但现在,电话另一端的这个人像是长了一双能穿透墙壁的眼睛,在看著他的房间,看他桌上的枪,看他脚边的尸体,看他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是国內早年的犯罪人员。” 林宇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改主意了。” “那五百个人,再加上他。” “五百零一个。” 白绍文的枪口剧烈地颤了一下。 紧接著,他把枪顶得更紧了,抵在林浩太阳穴上的枪管深深陷进了皮肉里,压出一个惨白色的凹痕。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开枪?”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著一股要把人活活碾碎的恨意。 林浩感觉到金属的凉意和那股几乎要压碎骨头的压力。 太阳穴旁边的血管在枪管下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但他没有闭眼。 他的视线穿过办公室里浑浊的空气,落在白绍文握著手机的那只手上。手机里还在通话。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什么人。 但那个人知道自己的长相。 画得那么准。 那个人想救自己。 他的眼眶慢慢热了起来,原来被人在乎的感觉是这样的,而他整整十二年从未如此刻这么幸福过。 他想起了那个穿红色运动鞋的小男孩,想起那双攥著自己食指怎么也不肯鬆开的小手。 那个孩子今年应该二十八九了。 如果他还活在世上,如果他过得好,如果他成了一个有本事的人。 林浩的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带著眼泪的笑。 他像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算今天死在这儿,也值了。 因为有人在救人,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国安分站的技术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被绷成了一根看不见的细丝,隨时都可能断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志海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说点什么阻止林宇继续刺激对面那个隨时可能扣动扳机的疯子,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李文浩站在门边,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汗珠蹭蹭地从太阳穴往下掉。 他实在想不通林宇为什么还要加码。 五百个人已经是很难达成的要求了,再加一个,这不是逼著白绍文当场翻桌子吗? 白绍文没有开枪。 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了。 而是因为他没有这个资本。 九个亿没了,中央军那三千万的保护费就交不出来。 他现在的处境比林浩还要惨。 林浩只是一个人面对一把枪。 他面对的是整个缅北磨得鋥亮的屠刀。 他的手在抖。 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微微震颤。 牙齿咬著下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最终,那把枪从林浩的太阳穴上缓缓挪开了。 他把枪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的声音像是碎玻璃渣子碾过砂纸,又涩又哑。 “我会连夜把人送到滇省最近的边境**公路岔口。但你必须在明早八点之前把钱转回来。不然就鱼死网破!见不到钱,五百零一个人,我在边境全部挨个枪毙!” 林宇听到“五百零一个人”这六个字被白绍文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右手在桌面底下,轻轻捏了一下拳头。 然后鬆开。 他的声音恢復了一种近乎冷漠的平淡。 “果然是个废物。” “干不成事的玩意儿。” 这句话说完,他直接按了掛断键。 通话结束的嘟嘟声在技术室里迴荡了两秒。 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保持著各自的姿势一动不动。 林宇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头看向王志海。 “联繫滇省边防。” “边境收人。” “动作快。” 王志海愣了一秒。 然后他全身像是被什么开关瞬间激活了一样,一个箭步衝到旁边的座机前,抓起听筒,手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地砸了一串號码。 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过:“我是苏省国安分站站长王志海!代號红鹰!请立即转接滇省边防总站指挥中心!” 林宇微微鬆了口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水已经凉透了,冰凉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让他绷了不知道多久的肩背肌肉,稍微鬆弛了一厘米。 可他一抬头,愣住了。 李文浩、老周、葛亮、范统,四个人並排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八只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那种目光不是敬佩,不是震惊,是介於“你不是人”和“你到底是什么物种”之间的某种极致困惑。 “噗——” 林宇嘴里的水直接喷了出去。 水雾以他为中心呈扇形扩散,精准地溅了四个人一脸。 四个人齐刷刷地闭了一下眼。 水珠掛在李文浩的睫毛上,掛在葛亮的镜片上,掛在范统的腮帮子上,掛在老周的鼻尖上。 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擦。 他们只是睁开眼,继续用那种诡异的目光盯著林宇。 “你们要嚇死人啊?”林宇用袖子抹了下嘴角。 李文浩最先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林老师,你快说,你是不是外星人?” 范统紧跟著接了一句:“你怎么做到的?一个电话就让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妥协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使出来?” 葛亮推了推满是水珠的眼镜,声音里带著一丝探究:“那个画像……那五百零一个人里的最后一个……是不是你……”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林宇看著他们,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解释。声音恢復了课堂上那种清晰而有条理的节奏。 “白绍文的性格我分析过了。极度暴戾,同时极度自负,自尊心强到畸形。 这种人你顺著他说,他只会得寸进尺踩在你头上。 但反过来,如果你拿捏了他的命脉之后当面羞辱他、激怒他,他反而不会翻桌。 因为他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在被拿捏的情况下表现出怯懦。 他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怕事』,顺著你的要求去做。” 葛亮的嘴巴合上了又张开,最终用力鼓起了掌。 范统跟著鼓掌。 然后是李文浩,然后是老周。 四个人在技术室里拼命地拍著巴掌,啪啪的响声迴荡在水泥墙壁之间。 王志海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四个脸上掛著水珠的男人,正对著林宇疯狂鼓掌,那架势比过年还热闹。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 “你们脸上的……” “別问了王队。”李文浩终於腾出手来抹了一把脸,语气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滇省边防联繫好了没有?” 王志海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快步走到林宇面前。 “联繫好了。滇省边防总站已经启动一级应急预案,特勤队正在集结。” 第110章 断了一条腿,还是回来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缅北掸邦。 园区的铁丝网大门被拉到最大,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五百零一个人。 他们正从不同的地下室、水牢和彩钢瓦工棚里被陆续押出来。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大声的呼吸。 空气里只有脚步拖沓的沙沙声,和偶尔被石子绊倒时压抑的闷哼。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空洞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麻木地被驱赶著。 林浩是最后几个上车的。 他双手上的铁丝刚被剪断,手腕上两圈深青色的勒痕皮肉外翻,像是被死死烙进骨头里的环纹。 身后一个打手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他踉蹌著踩上第二辆大巴车的踏板。 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闷热浑浊,汗酸、血腥和柴油废气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眼花。 林浩没有去抢座位,他在摇晃的人群缝隙里,一寸寸往后挪动。 终於,在靠后排的过道边,他找到了洛书桓。 洛书桓的状態极差,左眼肿成一道紫黑色的缝,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痂,整个人瘫靠在车窗边,隨著车辆怠速的震动,头一下下磕在玻璃上,却毫无反应。 林浩慢慢蹲下,侧身挤进一个狭窄的空隙。他警惕地扫了眼车头方向,確认那个拿电棍的看守没注意这边,才从裤兜里摸出一瓶只剩小半瓶的矿泉水,极轻地放在洛书桓怀里。 洛书桓的身体猛地一颤,迟缓地转过头。 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光,他的右眼对上了林浩的视线,然后慢慢下移,落在那捏瘪的塑料瓶上。瓶盖边缘,用指甲划出了几道深深的横线。 两秒后,洛书桓的眼眶瞬间通红。 “是你。”声音轻得只剩一口气流。 他不需要再问了。水牢里从门缝塞进来的食物,瓶盖上每天多划一道用来记日的横线,墙上那句“別怕,有人在帮你”,所有的一切,都来自眼前这个沉默的中年男人。 林浩没有点头,只是把手按在洛书桓的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 “別说话。”他的声音粗糲,“留著力气。” 洛书桓的下巴剧烈抖动,泪水衝出眼眶,滴落在矿泉水瓶盖上。 大巴车启动了,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黑色丛林。 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近三个小时,窗外的天色从纯黑褪成灰蓝。 就在这时,打头的车突然急剎。 第二辆大巴的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一个穿著迷彩裤的小头目跳上车,手里提著一根三尺多长的实心铁管。 他冷漠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恐惧的脸,最后停在林浩身上。 “你。”小头目用铁管一指,“下来。”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浩平静地站起身,跟著走下大巴。 清晨的山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战。 “白哥让我给你带句话。”小头目活动著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吃里扒外的东西,坏了园区的规矩,这是单赏给你的。” 话音未落,那根实心铁管带著悽厉的风声,抡圆了砸在林浩的右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格外清脆。 林浩整个人向前扑倒,却在脸砸进泥水的瞬间,用双手死死撑住地面。 他牙齿咬穿了下嘴唇,鲜血顺著嘴角滴落。额头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头髮。 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有粗重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抽动。 车厢里,洛书桓和其他几个年轻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睁睁看著,身体抖得像筛糠。 小头目啐了一口,把铁管隨手一扔,上了前面的越野车,一脚油门消失在山路拐角。 洛书桓和两个人疯了一样衝下车,连拖带拽把林浩弄回车里。林浩的右小腿以一个恐怖的角度反折著,他靠在座椅上,疼得全身痉挛。 洛书桓红著眼,用发抖的手把那条软塌塌的断腿和一根拖把棍绑在一起。 “叔,撑住……”他哽咽著,“快到了,我们马上就回国了。” 林浩半眯著眼,抬起一只满是泥污的手,在洛书桓的胳膊上拍了拍。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滇省边境口岸。 三辆灰色大巴缓缓驶入,早已等候的边防武警、特警和医疗队瞬间涌上。 车门打开,现场指挥官拿著名单,红著眼清点了三遍。 五百零一个人,一个不少。 一千六百公里外,江海市国安分站。 专线座机响起,王志海一把抓起,只听了十秒。 “好!辛苦同志们!”他掛断电话,转身看向坐在电脑前的林宇,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全到了!林老师,五百零一个,一个不少!医疗队正在接手!” 林宇深深陷在转椅里,没有睁眼,嘴唇微动。 “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林浩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捞出来的。 王志海一愣,赶紧拿起传真名单,在第四页底部找到了那个名字。 “有。”他凑近看了一眼备註,声音变小了些,“林浩,男,五十六岁。备註……右小腿骨折,伤势较重,已第一批送往野战医院。” 林宇交叉在腹部的手指猛地扣紧。 他的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去,头重重靠在椅背上。 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我睡会儿。” 短短四个字后,他的呼吸在三十秒內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先於意识,强制关机了。 王志海默默看著,拿起一件军大衣,轻手轻脚地披在他身上,然后对李文浩挥挥手。 灯灭了,技术室陷入昏暗。 角落里,负责技术的老周忍不住凑到王志海耳边:“王哥……那九个亿,真就这么还回去?” 老周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甘心的涩意。 那九个亿是林宇从白绍文的地下资金池里一层一层剥出来的。 每一笔转帐路径都经过了极其精密的偽装和跳转,耗费的心力和技术资源难以估量。 现在要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老周觉得心口堵得慌。 王志海的目光扫过沉睡的林宇,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白绍文的手里还捏著几百条命,一旦钱没到帐,他们真的会杀人泄愤。这笔帐,必须转。” 老周没再说话,坐回工位,和同事飞快地敲击键盘。 十二分钟后,九笔合计九亿元的加密货幣,沿著预设的通道,原路返还。 缅北,园区主楼。 白绍文坐在红木办公桌后,看著平板上確认到帐的信息,神情淡漠。 “地址全部换掉,两个小时內完成迁移。”他放下手枪,声音冷硬,“另外,联繫寮国那边,四十八小时內,我要看到现金进库。” 两个手下躬身退下。 白绍文靠在椅背上,拇指缓缓摩挲著杯沿。 放了五百个榨不出油的废料,换回九亿现金,不亏。 至於那个敢偷走自己钱的黑客…… 就在这时,桌上一台黑色的翻盖手机震动起来。 白绍文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个极长的號码,区號是+81。 东洋。 他摩挲杯沿的拇指停住了。 三秒后,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もしも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静、优雅的日语男声。 白绍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眼神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警惕。 “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继续响起。 但这一次,对方用的不再是日语。 而是一口字正腔圆,毫无口音的普通话。 第111章 服务区的电视机 凌晨七点三十分,滇省通往春城的高速公路上。 天还没有完全放亮,浓重的晨雾像是化不开的牛奶,把公路两侧连绵的橡胶林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剪影。 林浩靠在警方安排的七座商务车后排,右腿打著厚重的石膏夹板,平放在座位上。 吗啡的药效已经退得差不多了,断骨处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是有个锤子在不紧不慢地反覆敲打著他的骨头。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车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 “林叔,先下来活动活动,上个厕所。”开车的辅警小陈回过头,態度很和善,“我们去买点热水和吃的。” 林浩被小陈搀扶著,一瘸一拐地进了服务区的便利店。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辅警老赵则去打水买麵包。 便利店不大,货架上摆著常见的零食和饮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角落的墙壁上掛著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正播放著滇省卫视的晨间新闻,音量开得很小,混在冰柜散热风扇嗡嗡的电流声里,有些听不真切。 林浩拄著一根临时找来的拐杖,靠在泡麵货架旁边,正回忆著季秀玲的电话號,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块屏幕。 新闻画面正好切换,一个穿著西装的女主播正在播报教育板块的內容。 一行蓝底白字的字幕从屏幕下方滑过:“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教授林宇,拒绝清华特聘与千万经费,坚守二本教学一线。” 画面隨之切到了一段课堂录像。 录像的画质有些模糊,像是手机拍摄后又经过了压缩处理,但依然能看清讲台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轮廓。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侧脸微微上扬,正用一截白色的粉笔,在铺满整面墙的黑板上写著什么。 林浩手里刚拿起来的一桶红烧牛肉麵,猛地一抖。 滚烫的开水溅到裤腿和手背上,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 他拄著拐杖,往前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 最后几乎把脸贴到了冰凉的电视屏幕上。 画面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侧脸轮廓,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微微翘起的弧度,讲课时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插在裤兜里的姿態…… 十二年前,那个年轻的男孩也是这样。 走路的时候身体也是微微前倾,高兴的时候嘴角也是这样翘著。 记忆深处那个攥著他食指怎么也不肯鬆开的小手,和屏幕上那个握著粉笔、骨节分明的手,在林浩浑浊的视野里,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像是同一个模子,隔著十二年的时光,重新刻印了出来。 电视里,新闻播音员清晰柔和的声音还在继续。 “据悉,林宇教授在短短一个月內,凭藉其顛覆性的教学成果,从一名普通讲师破格晋升为教授。其主导研发的人工智慧项目第一代『灵梦ai』目前已上线全网,引起轰动,已获得军方与各大顶尖科技公司的高度关注。 多位业內人士评价,其掌握的底层技术架构,至少领先行业三到五年……” 林浩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双看过太多骯脏与血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翻涌,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眼眶。 十二年。 他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诈骗园区,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了整整十二年。 而那个被他狠心丟在姥姥家门口的孩子,没有学坏,没有沉沦。 他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笔挺的、有本事的、国家都要出动力量保护的人。 骄傲、心酸、愧疚、庆幸。 四种截然不同却又纠缠不清的情绪,在短短三秒钟內,像四列失控的火车,轮番碾过林浩的心口。 但紧跟著,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从他那根断掉的腿骨开始,顺著脊椎一寸寸往上爬,瞬间冻住了刚才所有翻涌的暖意。 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是园区发的、洗不出原色的廉价t恤,裤子上还沾著服务区厕所地面的泥点。 右腿打著石膏,像个累赘。 手腕上,被铁丝勒出的那圈暗红色环纹依然触目惊心。 指甲缝里,还残留著缅北园区泥地里永远也洗不掉的黑泥。 一个在缅北诈骗园区待了十二年的人。 一个双手沾满机油和污垢,甚至还帮那些杂碎修过电网和水泵的人。 林浩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甚至不需要去想,一个標题就那么清晰地、恶毒地蹦进了他的脑海。 “震惊!新晋天才ai教授之父,竟是在缅北诈骗园区潜藏十二年的维修工!” 这种標题,不需要任何添油加醋,不需要任何捏造。 光是把事实摆出来,就足以让那些躲在键盘后面的唾沫,把林宇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淹得一乾二净。 不管他是被骗去的,还是被绑架去的,都不重要。 “园区”这两个字,一旦和他的名字掛上鉤,就是一盆永远也洗不清的脏水,会把他儿子身上所有的光环和荣耀,都腐蚀得千疮百孔。 他不能毁了他。 绝对不能! “林叔,豆浆买好了,热的。”辅警小陈端著一杯热豆浆和几个麵包走回来,“上车吧,还得赶飞机呢。” 林浩缓缓转过身,从极致的震惊和混乱中抽离出来,脸上恢復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接过那杯热豆浆,手指在温热的纸杯壁上用力捏了捏,点了点头。 回到商务车的后座,他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窄窄的缝。 初冬清晨的山风猛地灌进来,凉颼颼地贴著他的面颊,让他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有些发晕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车重新启动,匯入车流。 窗外的路牌向后飞速闪过:春城机场,87公里。 林浩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反覆回放著电视画面里,林宇站在讲台上那个笔挺的背影。 从容,自信,像一棵在阳光下尽情舒展枝叶的、扎了根的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然后,他的右手悄悄探向腰侧,指尖触碰到了车门內把手冰凉的金属表面。 前方一块巨大的绿色路牌一闪而过:下一服务区,12公里。 林浩的目光越过前排辅警宽厚的后脑勺,盯住了更远处另一个高速出口的指示牌。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这辈子他做过很多蠢事,拋下妻儿,远走他乡,最后落得一身伤病和还不清的债。 但接下来要做的这一件事,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一件。 也可能是,唯一正確的一件。 第112章 断了腿也要跑,他不愿给儿子抹黑 商务车在距离春城机场还有五十多公里的服务区停下加油。 “林叔,先下来活动活动,上个厕所。”开车的辅警小陈回过头,態度很和善,“我们去买点热水和吃的。” 小陈扶著林浩,一瘸一拐地进了服务区的男厕所。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辅警老赵则去监督加油。 厕所里有一股廉价消毒水和潮湿的味道。 林浩拄著拐杖,走进了最里面的隔间,隨手把门反锁上。 小陈没在意,他靠在洗手台边,拿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一个网红正在屏幕里夸张地大喊大叫,声音外放著,在空旷的厕所里显得格外嘈杂。 隔间內。 林浩抬头,看著头顶那扇巴掌大小的天窗。窗框是老式的铝合金,外推式的锁扣已经锈得发黄。 他把拐杖顶端的黑色橡胶头拔了下来,露出里面铝管参差不齐的毛边。 他把拐杖倒过来,將铝管的边缘用力塞进锁扣的缝隙里,手腕发力,狠狠一別。 “咔噠。” 一声极轻的脆响,混在短视频的背景音乐里,几乎听不见。 锈死的锁扣应声而断。 天窗向外弹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清晨冰凉的冷风顺著缝隙灌进来,带著一股柴油和湿润松针混合的气味。 林浩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拐杖扔在地上,用双臂死死撑住窗框的两侧边缘,手臂的肌肉瞬间绷成一条条扭曲的钢索。 他开始发力。 右腿的断骨处,一阵几乎要让他当场昏厥的剧痛猛地炸开,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子正在骨头缝里疯狂搅动。 林浩牙关紧咬,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靠著纯粹的上半身力量,他把自己一寸,一寸地,从那狭窄的天窗里往外挤。 翻出天窗的瞬间,右腿的石膏在坚硬的窗框边缘狠狠磕了一下。 那一下的痛感,像是一道闪电直接劈进了他的骨髓里。 林浩整个人脱力地趴在服务区厕所微斜的屋顶上,满头的冷汗在几秒钟內就浸湿了头髮。 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將近半分钟,视野里阵阵发黑的眩晕感才稍微退去。 他顺著屋顶背面的排水管滑了下去,重重跌进服务区后方一片半人多高的灌木丛里。 灌木丛连著陡峭的山坡,山坡的尽头,是服务区后面绵延不绝的丘陵和望不到边的茂密林地。 林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停在加油位上的那辆白色商务车,在晨雾里像一个模糊的火柴盒。 他扭过头,再也没有犹豫。 拖著那条已经完全麻木的断腿,一步,又一步,往林子深处挪去。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石膏夹板都在落叶和泥土之间,碾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脑子里反覆迴荡著一句话: “我不能在缺席他人生中的十二年后,再出现时带给他的却是一个抹不掉的黑点。” 十分钟后。 “咚咚咚!” “林叔?好了没?” 辅警小陈敲了第三遍隔间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感觉有点不对劲,弯下腰,往门板底下的缝隙里看了一眼。 空的。 隔间里空无一人。 他猛地抬头,看到那扇大敞著的天窗,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小陈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然后,他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衝出厕所,对著正在拧紧油箱盖的老赵,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句: “老赵!人跑了!” 二十分钟后,两名脸色煞白的辅警在服务区周边紧急搜索了一圈,一无所获。 他们只在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马桶水箱盖上,找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被仔细撕成长条的卫生纸。 上面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棕色眉笔,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 字跡因为卫生纸太软而有些洇开,但依然能辨认。 十个字。 “我不能给我的儿子抹黑。” 最后那个“黑”字的右半边,大概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太厉害,已经模糊成了一团深棕色的水渍。 辅警老赵盯著那张轻飘飘的卫生纸看了足足十几秒,然后抬起手,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使劲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小陈咬著嘴唇,手指颤抖地拨通了滇省安全厅联络员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联络员听完匯报后,也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只说了一句:“等著,我上报。” 消息经由滇省安全厅中转,在四十分钟內,以一份加密文件的形式,到达了苏省国安分局局长长王志海的办公桌上。 王志海看完那份只有寥寥几百字的简报后,一言不发地关上办公室的门。 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只抽了半根,就把菸头狠狠按灭在走廊冰凉的窗台上。 他转身,走向地下技术室。 林宇还睡在那张宽大的转椅上。 那件军绿色的军大衣盖在他的身上,隨著他均匀的呼吸,胸口处有轻微的起伏。 他睡得很沉。 王志海没有叫醒他。 他在林宇对面的椅子上轻轻坐了下来,把那张卫生纸的照片调出来,放大,放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 然后,他把平板搁在了林宇面前的桌面正中央。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 等了大约十分钟。 林宇自己醒了。 他似乎是被空调的冷风吹得有些不舒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视线就落在了桌面上那块亮著的平板屏幕上。 落在了那张被放大的、写著字的卫生纸照片上。 王志海一直仔细观察著林宇的表情。 他看到林宇的视线在那十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林宇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意外。 仿佛他早就猜到,这一幕,一定会发生。 这老倔驴,真能作啊! 第113章 这才是亲生的好吗 林宇把平板屏幕上的那张卫生纸照片用两根手指放大。 他盯著边缘那些晕开的水渍看了三秒,然后把平板反扣在桌面上。 王志海坐在对面,两只宽大的手掌交握在一起搓了搓,乾咳一声开了口。 “林老师,非常抱歉,我们这边的衔接工作出现了疏漏,你父亲他……” “不用道歉。”林宇抬起手打断了王志海的话。 他往后靠在宽大的转椅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语气极其平淡。 “这老傢伙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倔驴,一根筋拗进去九头牛拉不出来。他现在搞这么一出,八成是觉得自己非常深明大义,想玩那种为了儿子自我牺牲的戏码。” 王志海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话全卡在嗓子眼。 他预想过林宇会崩溃,会暴怒,会拍著桌子要求滇省警方立刻全员搜山,甚至可能会连夜包机飞去春城找人。 但他完全没料到林宇会是这种嫌弃中年老父亲犯倔的淡定反应。 王志海张了张嘴,试图把话题拉回严肃的搜救轨道。 “那边的丘陵地形复杂,气温到了晚上很低,而且他还有重伤,这很危险。” “他右腿断了,还打著厚重的石膏。”林宇竖起一根手指,开始报数据, “这种状態下,他的移动速度每小时绝对不会超过两公里。服务区周边没有高海拔雪山,全是植被茂密的丘陵,他翻窗出去的时候连一口食物和水都没带。” 林宇看著王志海,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等他在山里面饿个三五天,那股自我感动的劲头过去了,又冷又饿扛不住,自己就溜达出来了。这段时间,倒是辛苦那边的警察同志帮忙在路口盯一下人。” 王志海脸上的凝重僵住了,嘴巴半张著发不出声音。 技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伺服器机柜散热风扇嗡嗡的运转声。 林宇从转椅上直起腰。 “王哥,帮我个忙。” 王志海下意识地挺直后背,语气严肃起来。 “你说,马上安排。” 林宇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让滇省那边的同事做一条横幅,掛在他失踪区域附近所有的交通卡口和村镇入口。” 王志海迟疑著问。 “横幅写什么內容?寻人启事吗?需要附上照片和体貌特徵吗?” 林宇想了两秒,极其认真地回答。 “不需要照片,就写一句话:老林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 技术室里又一次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站在门口的李文浩用力抠了一下耳朵,觉得自己最近可能熬夜太多出现了幻听。 王志海的表情彻底空白了,五官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林宇似乎觉得这还不够,继续补充计划。 “光掛横幅可能不够,山里有些地方看不见。我愿意自掏腰包出二十万,请滇省当地的大爷大妈们,带上那种收废品用的大喇叭进山喊。內容我来擬定。” 王志海机械地重复。 “喊……喊什么?” 林宇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往外报。 “第一条,老林十五岁偷看四十岁寡妇洗澡,铁证如山,全村皆知。” “第二条,老林七岁还尿床,尿完还把蓆子翻过来假装没事。” “第三条,老林当年求婚的时候,踩牛粪摔了个四脚朝天,结婚照上鼻子还肿著。” 说到这里,林宇停顿了一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非常认真地补充重点。 “第三条必须循环播放,这是重中之重。我妈离婚前跟我提过,我爹这辈子最不能听的就是踩牛粪那件事。谁提跟谁急,提一次能气得三天不吃饭。” 李文浩扶著门框,脑子里只剩下荒谬两个字。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用社会性死亡逼亲爹下山的操作? 葛亮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脸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也忘了推上去。 范统的表情在想笑和不敢笑之间来回横跳,整张脸憋得通红,五官扭曲出一种奇特的形状。 葛亮推了推鼻尖的黑框眼镜,实在憋不住了,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 “林老师……您是亲生的吗?” 话音刚落,王志海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葛亮后脑勺上。 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 “你懂个屁!” 王志海骂了一句,眼眶却微微发红。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长年带兵摸爬滚打出来的粗糲篤定。 “这他娘的才是亲生的!” 王志海指著林宇,对技术室里这帮年轻干员大声解释。 “那种你死了我就哭天抢地,恨不得把肝割下来给你的,那叫电视剧! 真到了这种场面,亲生的就是这副德行!他不是不急,他是太了解自己老爹了!” 王志海越说声音越大,情绪饱满。 “他知道他爹犯倔的时候,你越正经,越煽情,那头驴就越往死里拗! 他会觉得自己在保护儿子,死在山里都值! 反过来,你拿他最丟人的事情满世界吆喝,他那张老脸根本掛不住,气急败坏自己就衝下山来堵你的嘴了!” 王志海说完这番话,技术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文浩率先绷不住了。 “噗”的一声,李文浩捂著肚子笑弯了腰。 紧接著是范统,他笑得直拍大腿,连连咳嗽。 葛亮摸著后脑勺,也跟著嘿嘿直乐。 最后连一直板著脸敲代码的老周,都靠在椅背上咧开了嘴。 所有人都在笑,笑得东倒西歪,把这几天高度紧张的疲惫全部笑了出去。 林宇也笑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唇边掛著很明显的笑意。 但他拿著纸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在杯壁上捏出了几个深深的凹陷。 视线垂在水面上,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他自己清楚,把那个人逼下山,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那条断腿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不处理,就真的要截肢了。 王志海擦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直接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向滇省联络员。 电话接通。 “喂,我是王志海。” 王志海清了清嗓子,强忍著笑意布置任务。 “你马上去找个能写毛笔字的同志,帮我做几十条大红横幅……对,全部掛在服务区周边的路口和村口。內容我现在口述,你拿笔完整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纸笔的沙沙声。 王志海抬头看了林宇一眼。 林宇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直接念。 王志海极其严肃地对著话筒开口。 “第一条,老林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紧接著,滇省联络员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带著极度的难以置信从听筒里传出来。 “王站长,您刚才是不是喝酒了?” 第114章 妈,我还活著 江海市国安分站招待厅里,郑婉欣蜷缩在米白色的皮沙发上。 两只手死死攥著一条手帕,手帕已经被拧变了形。 她在这里坐了將近九个小时。 好友李珍陪在一旁,每隔十分钟就把一杯温水递过去,轻声劝慰几句。 郑婉欣一口水都没喝,嘴唇乾得起了一层白皮。手帕早就被手汗浸透,湿凉地贴在掌心。 招待厅的门被推开。 李文浩快步走进来。 他停在沙发前,站得很直。 连著两天高强度熬夜的疲惫被压了下去,唇边带著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郑女士。”李文浩声音克制,但吐字极其清晰,“您儿子洛书桓,已经安全进入国境內。目前在滇省边境口岸接受医疗救治,生命体徵平稳。” 郑婉欣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抬头看著李文浩,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嗓子里卡著,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李珍在一旁一把捂住脸,眼泪当场滚了下来。 李文浩把手里的工作平板递过去:“我们正在安排视频通话。信號接通大概还需要两分钟,您准备一下。” 两分钟后。 平板上弹出一个加密视频窗口。 画面晃了两下,一张肿胀、布满血痂和淤青的年轻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洛书桓的左眼肿成一条细缝,右半边脸肿得老高。 裂开的伤口被医用胶带粘著,头髮被泥水结成了一缕一缕。 但他仅剩的右眼里,满是失而復得的亮光。 “妈。”声音沙哑粗糲,“我还活著。” 郑婉欣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滑到地上。 她跪在地毯上,双手捧著那块小小的屏幕,哭得浑身痉挛。 “儿子……儿子……妈在……妈在呢……” 这声音又尖又哑,过去这些天没敢哭出来的恐惧和绝望,全在这两声呼喊里砸了出来。 李珍走过去,蹲在地上搂住郑婉欣的肩膀,陪著一起掉眼泪。 视频那头,洛书桓也红了眼眶。 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牵扯到伤口,疼得直皱眉头。 “妈,有个大叔一直在帮我。”洛书桓把脸凑近屏幕,声音断断续续,“在里面那几天,他每天从门缝给我塞水和饼乾,还在墙上刻字鼓励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个修水电的。” 说到这里,洛书桓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因为在园区里帮了我,他被园区的人打断了一条腿。那是实心的铁棍,直接砸在迎面骨上,腿当场就反折了。” 郑婉欣握著平板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妈,你一定要找到他,帮我好好谢谢他。没有那个大叔,我根本撑不到过边境。” 郑婉欣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 “妈一定替你谢!倾家荡產也谢!” 她缓了一阵,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两口气,把情绪强行压下去一点。 “儿子,你这次能活著回来,还有一个人你必须记住。江海大学有个林宇教授,是他出的力。妈没有这个能力,但他有。他替妈保住了你。” 洛书桓愣住,眼睛睁大了一些,脱口而出:“江海……大学?” 郑婉欣的情绪从刚才的崩溃里迅速切出来。 母亲特有的强硬態度重新占了上风,语速直接快了一倍。 “你听好了。等你身体养好了,马上给我滚来江海大学!我找陈校长打招呼,你来这边念书!”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將自己老家房子卖了,拿出六十万捐赠给人工智慧学院,只求让儿子有个旁听的机会。 洛书桓一脸茫然,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啊?妈,我好歹是个正经名牌一本毕业的,而且都工作了。你让我去苏省一个末流二本?这跨度也太大了吧,我不去。” 郑婉欣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隔著屏幕的骂声把招待厅的空气都震得嗡嗡作响。 “名牌一本有什么用?你那个名牌一本教过你怎么在被绑架的时候活下来吗?你那个名牌一本的老师能一个电话把你从几千公里外的诈骗园区救回来吗?”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你给我闭嘴,滚过来,去听林老师的课。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你敢说个不字,我就打断你的腿!” 洛书桓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他完全理解不了母亲发哪门子疯,只能訕訕地应承下来。 其实郑婉欣心里有一笔极其清醒的帐。 李珍母女带她去找林宇的时候,她亲眼看到了那栋教学楼外围是什么级別的安保。 便衣、警卫、层层封锁,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查清楚祖宗十八代。 她受够了这种半夜接勒索电话的惊嚇。 把儿子塞进林宇的课堂,塞进那个国家级的安全保密体系里,这才是她作为一个母亲能想到的最稳妥的保障。 去江海大学不是降级,那是去抱一根金光闪闪的大粗腿。 通话时间到了规定限度。 屏幕切断变黑。 郑婉欣扶著沙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髮,转过身,对著李文浩深深鞠了一躬。 “替我向林教授,向所有参与营救的同志道谢。” 李文浩赶紧跨前一步托住她的手臂。 “这都是我们该做的。林教授那边还在忙,等案子结了,您可以亲自去校友会那边转达。” 同一时间。 国安分站地下技术室。 王志海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简报,大步流星地走到林宇的工位前。 “林老师,滇省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个叫洛书桓的小子做完初步检查了,除了外伤和营养不良,没伤到根本。不过他反覆向医护人员提要求,说要找一个被打断腿的大叔。” 林宇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王志海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压低了一些。 “洛书桓说了,那个大叔在水牢里每天给他塞食物,最后还因为救了人,被园区的小头目用铁棍砸断了右腿。这小子哭著喊著非要当面道谢。” 林宇看著电脑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一言不发。 技术室里的白炽灯照著他的侧脸,看不出多余的表情。 过了很久,林宇才端起手边的纸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腿都断了还管閒事,真是个纯正的冤大头。” 他给出了这么一句评价。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 王志海嘆了口气,把简报放在桌面上。 “老林同志虽然糊涂了十二年,但这事办得確实硬气。我们已经安排滇省的同志加大了搜山力度。你那个『社会性死亡横幅计划』也落实下去了,估计撑不过两天,他自己就得气得跳脚跑出来。” 林宇点了点头,重新把双手放回键盘上。 “王哥,这两天盯紧网络舆情。”林宇敲下最后一行回车键, “五百多人同时获救,动静太大了。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肯定会有人往江海大学身上引。我不希望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被打乱。” 王志海拍了拍胸口。 “放心。公关部门已经做好预案了,会把核心焦点往警方跨国合作的方向引,儘量淡化学校在这件事里的技术支持比重。” 王志海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內部专线电话猛地响了起来。 接线员的声音急促地传出。 “王局!压不住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被冲爆了!” 王志海脸色一变,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博。 林宇也拿起了手机。 一条全网推送的新闻弹窗直接跳了出来。標题没有废话,直接用了极其醒目的加粗红字。 【突发!五百余名中国公民从缅北获救,內幕疑与江海大学存在深度关联!】 林宇指尖一点,点开了社交平台。 热搜榜上,“江海大学”四个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踩著其他明星八卦的词条,一路往顶端狂飆。 热度值每一秒都在成倍翻滚。 评论区里,无数网友的留言正在疯狂刷新。 “江海大学?不是个二本吗?他们学校难道还教特种作战?” 一个刚註册的小號冒出头: “我有个在滇省边防的哥们说,这次是上面某位大佬直接提供的精准情报,直接逼诈骗园区放人!这大佬不会就在江海大学吧?” “楼上的,我听说江海大学最近出了个神仙教授,上个月刚拒绝了清华的聘书。会不会跟他有关係?” “教高数教出ai,教物理教出格斗,现在连跨国营救都搞出来了?这到底是大学还是神盾局?” “这江海大学今年的录取分数线得涨上天吧!” 王志海看著满屏的惊嘆號,头皮一阵发麻。 “这帮网友的鼻子是属狗的吗?怎么闻味儿闻得这么准!” 王志海立刻拨通了网安部门的电话,“启动最高级別舆情管控!把林老师的名字给我死死按住!绝对不能上热搜!” 第115章 江海大学四个字,炸了 时间拉回到上午九点整, 滇省边防总站的官方帐號在各大平台同步发布了一条通报。 通报內容言简意賅,措辞严谨,宣布在多部门的联合行动下,成功解救了五百余名被困缅北的我国公民,所有人员均已安全入境。 消息一出,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起初,评论区里是一片整齐划一的讚美和庆贺。 “祖国威武!” “警察同志辛苦了!” “欢迎同胞回家!” 然而,这种和谐的氛围在通报发出二十分钟后,被一条不起眼的评论彻底打破。 发布评论的是一个刚刚註册的小號,头像还是灰色的系统默认头像,但內容却极具爆炸性。 “別谢了,听我刚被救回来的表哥说,这次能找到人,全靠江海大学那边的人帮忙追的线索!” 这条评论刚发出来时,淹没在成千上万的留言里,毫不起眼。 但仅仅过了五分钟,这条评论的点讚数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率疯涨。 “江海大学?苏省那个排名垫底的二本?” “真的假的?清华北大没动静,让一个二本把事办了?” “臥槽,求细节!细说!” “我刚查了,江海大学的王牌专业是土木和机械,跟跨国营救有半毛钱关係?” 半小时內,#江海大学缅北营救#这个词条,像坐了火箭一样,从热搜榜五十名开外,一路飆升,直接衝进了前三。 热度值后面,跟著一个触目惊心的“爆”字。 与此同时,浙省鹿城。 一栋装修奢华的別墅里,吕青宴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怀里揽著一个身材火辣的女网红,有一搭没一搭地刷著手机。 当他刷到“五百名人质从缅北获救”这条新闻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几乎是弹了起来,捏著手机快步走出了客厅,钻进了书房,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国安分站技术室里,王志海刚下令启动最高级別的舆情管控,试图把林宇的名字从热搜上按下去。 可网际网路的记忆是相互关联的。 很快,就有好事者翻出了林宇之前一系列的新闻。 从课堂预测股票走势,到用人体力学放倒体育生,再到省级展示课上徒手写ai…… 有人把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件截图,按照时间线拼成了一张长图,发帖。 標题:《关於江海大学最近出的那个神仙老师,你们品,你们细品。》 帖子下面,一条高赞评论总结道:“总结一下:这位林老师,上午教数学,下午教格斗,晚上还能抽空搞个跨国营救。请问现在去报考江海大学还来得及吗?在线等,挺急的。” 网络上的狂欢还在继续,而对於那五百多个家庭来说,这一天,是地狱和天堂的分界线。 国安分部,屏幕前王志海的侧脸被蓝光衬出阴影,冷冷地望著舆情愈发火热。 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把舆论引向林宇? “沈磊,这段时间辛苦你和网安部门走一趟,搞清楚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沈磊脸色严肃:“收到!” ...... 豫省周口,一个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下。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接完一个电话后,一屁股蹲在了沙堆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著,把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分钟后,他站起来,通红著眼睛,用沾满水泥灰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走到正在和水泥的工友旁边,嗓子哑得像破锣。 “老李,我儿子……活著回来了。” 当天下午,他揣著兜里仅有的几千块钱,拉著同样哭肿了眼睛的妻子,买了去江海市的硬座车票。 二十三个小时,一千多公里。 浙省鹿城,一位经营著一家小服装店的母亲,在接完电话后,直接把店门上的“营业中”牌子翻到了“休息中”那一面。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抢到了当天最后一班飞往江海的机票。 在候机厅里,她凭著之前家属群里的联繫方式,拉起了一个新的微信群。 群名叫:感谢江海。 到傍晚时分,这个群里已经有了六十多个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说著不同的方言,但此刻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 下午三点。 江海大学门口的保安老吴,拦下了三个风尘僕僕的中年人。 他们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苹果、核桃和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土特產,操著浓重的口音,激动地比划著名。 “同志,我们找人!找那个救了我们家孩子的老师!” 老吴听得一头雾水。 他这辈子在校门口见过送锦旗的,见过拉横幅的,还是头一回见提著土特產来找老师的。 他一连打了七个电话,从保卫处问到教务处,最后才把电话打到院长办公室,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老吴掛了电话,看著眼前这三个眼眶通红的家长,嘆了口气,推开保安室的门。 “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行政楼。” 张国栋的办公室从上午十点开始,就成了一个战时指挥部。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一声接著一声,根本没有停歇的空隙。 教务处的电话:“院长!諮询电话被打爆了!全是问明年ai专业招不招生的!” 招生办的电话:“院长!好几个省重点高中的校长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组织学生来旁听林老师的课!” 宣传部的电话:“院长!央媒的记者已经到楼下了,点名要採访!” 给张国栋端茶倒水的秘书小王,已经跑了三趟茶水间,嗓子喊得快要冒烟。 校园论坛上,那条曾经常年飘在首页的帖子《劝退指南:细数我就读江海大学踩过的那些坑》,在这天下午,被一条新的帖子以碾压的姿態,彻底踩在了脚下。 新帖的標题囂张而简洁。 “江海大学,牛逼。” 短短两个小时,跟帖量突破五千条。 曾经在帖子里抱怨学校食堂难吃、宿舍没空调、老师只会念ppt的学生们,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在评论区里疯狂刷著屏。 “我宣布,从今天起,江海大学就是我唯一的母校!” “楼上的,说得好像你还有別的母校一样。” “现在谁还敢说咱们学校是二本?信不信林老师分分钟用微积分算出你家祖坟的位置!” “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每天去ai学院门口拜一拜,不求別的,就求林老师保佑我期末不掛科!” 张国栋瘫在办公椅上,耳朵里全是电话的嗡嗡声,头昏脑胀。 他划开手机,点进了校友群。 校友群的消息刷新速度几乎每秒五条,比刚建群的时候火爆十倍。 冯天宇:“咱们江海真是能人辈出,婉欣一家有好报了!” 何大勇:“这次咱们江海牛逼大发了,谁家孩子明年高考?赶紧报江海!” “完了啊!就我家崽那本事,本来有江海保底的啊!明年母校分不得涨天上去啊!” “好事啊!信不信以后年年涨?!赶紧让你家娃拼了命也要考进去,毕业就直接成名校了啊!” 张国栋都感觉自己插不上话,刚准备发@全体施法,一条刚发出来的长消息跳进了他的视野。 发消息的人叫刘帅,是2019届的毕业生,张国栋对他有点印象,一个很內向的男孩子,现在好像在杭州一家网际网路公司做產品经理。 刘帅的原话是这样的: “各位学长学姐,学弟学妹们,我说个事。今天我们组开周会,新来的领导让大家挨个自我介绍,说说自己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轮到我的时候,我说了四个字,江海大学。” “以前,每次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我都是低著头的,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样。因为我们组里,不是985就是211,还有一个是海归硕士。我一个二本的,感觉特別丟人。” “但今天,我是站起来说的。我把胸膛挺得笔直。” “然后,我们那个眼高於顶的领导,还有整个会议室的所有同事,齐刷刷地,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觉得鼻子特別酸。我毕业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因为我是江海大学的学生,而感到骄傲。” 张国栋把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反覆读了三遍。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屏幕,抬起手,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使劲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鼻腔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涩。 他想起了那面在行政楼仓库里吃了十一年灰的横幅。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几百万经费跟校董会那帮人拍桌子瞪眼的窘迫。 他想起了陈千仞校长那句“我这个校长当得窝囊”。 五十八岁的老男人,在电话铃声震耳欲聋的办公室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那条已经有些年头的林荫道。 几个气喘吁吁的学生正抬著一台崭新的伺服器,嘿咻嘿咻地往ai学院的方向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洒下金色的光斑。 张国栋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他没有接。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朝气蓬勃的身影,看著这所沉寂了太久的大学,在这一天,终於迸发出了它应有的光芒。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后勤处的电话。 “喂,是老周吗?你现在,马上去行政楼的仓库,把那面写著『团结奋进,爭创全省强校』的横幅给我找出来!” “对!就是那面褪了色的!写著校长语录的!找出来,擦乾净,今天就给我掛到学校大门口去!要掛在最显眼的位置!” 第116章 我是江海大学毕业的! 张国栋对著话筒,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记得用最好的清洁剂,把它给我洗乾净了!一个褶子都不许留!!还有再强调一遍!位置一定要显眼!” 说完后,他长舒一口气:“林宇,你可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说完,他眉毛高高扬起,开始了快乐的发钱行动。 不知道为啥,大手笔还钱的感觉特爽。 毕竟还的不是自己的钱。 可惜了,这种一次性甩出一百万的机会不常有。 …… 刘帅那条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校友群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一个小时內,相似的经歷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上海一家gg公司的设计师发了一张聊天截图,上面是她和甲方的对话。 “甲方爸爸问我哪个学校的,我说江海大学。他愣了三秒,回了一句『就是那个救了五百人的学校?』然后,他主动把设计预算追加了两万。” 深圳一位做外贸的校友发了一封邮件截图。 海外客户的邮件第一句不是询价,而是一句英文:“are you from jianghai university? i saw the news.” 最让群里老校友们感慨的,是一条来自2012届毕业生赵勇的消息。 赵勇在北京一个事业单位待了快十年,职位不上不下,人也熬得没了锐气。 他的消息很短,只有两行字。 “上了快十年班,今天第一次有同事主动跑到我工位上,问我『老赵,你是不是江海毕业的?』。 就那一瞬间,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鼻子酸得差点当场哭出来。不是委屈,就是觉得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网络上的热度还在发酵,而现实中,一场由南到北、自东向西的迁徙,正在静悄悄地发生。 江海市高铁站的出站口。 每隔十几分钟,就能看到一两个提著大包小包、眼眶通红的中年人。 他们走出闸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打开导航,搜索“江海大学”四个字。 有人买不到高铁票,坐了十几小时的大巴。 有人从遥远的西北,顛簸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火车。 一位甘肃来的老父亲,背上背著一个沉甸甸的麻袋,里面装满了自家果园里摘的苹果。 他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该去哪,就那么蹲在江海大学气派的校门口,从中午一直等到太阳偏西,等了足足四个小时,也不肯离开。 校方很快反应过来,紧急调动资源,在行政楼一楼腾出了一间会议室,作为临时的家属接待室。 校长陈千仞亲自坐镇,一遍又一遍地向涌进来的家长们解释。 “各位家长,请冷静。这次行动是多部门联合的成果,我们学校只是在其中提供了一些必要的技术支持,真的……” 但没有一个家长相信这套官方说辞。 一位从鄂省赶来的母亲,听完陈千仞的话,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双手死死抱住陈千仞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 “校长!我不管是什么技术支持!不管是哪个老师做的!我们全家一辈子都记得他的恩!您让我们见见他,我们全家给他磕头!” 陈千仞被这位母亲哭得眼眶发红。 他弯腰想把人扶起来,却怎么也扶不动。 最后还是几个女老师过来,连劝带哄,才把人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陈千仞走出接待室,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连著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涌到鼻腔的酸涩压下去。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国栋的號码。 “国栋,你马上到行政楼来一趟。另外,把林宇那小子也给我叫上。” 二十分钟后。 张国栋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行政楼。林宇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林宇穿著前天那件灰色卫衣,头髮有些乱,眼皮耷拉著,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实验室的角落里睡醒,被人强行薅过来的。 他在走廊里和张国栋碰了头。 张国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那种紧绷的严肃表情忽然就绷不住了,他猛地伸出手,在林宇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张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著控制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发颤。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教务处和招生办的电话线路都快被打熔了!自从你的灵梦ai上线,『江海大学』这四个字在热搜榜上就没掉下来过,现在又来一个五百人大营救,我的天……” 他话说了一半,猛地意识到什么,自觉地收住了话头。 他知道关於营救的细节属於机密,不能多问。於是他换了个说法,脸上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反正我不管你小子到底干了什么,总之,我老张今天在学校里走路,感觉脚下都带著风!” 林宇看著张国栋那张因为过度兴奋而涨红的脸,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说了五个字:“恭喜了院长。” 语气很平淡,但听得出是真诚的。 张国栋的笑容更灿烂了,正准备再拍拍林宇的肩膀,表达一下自己澎湃的心情。 可就在这时,林宇话锋一转。 那种让张国栋头皮发麻、条件反射般竖起汗毛的平静语气,又回来了。 “院长。” 张国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心里“咯噔”一下。 经验告诉他,每次林宇用这种平静到不正常的语气叫他“院长”的时候,基本代表发生的事情就没一次是让人省心的。 从搞出ai被各方挖墙脚,到做出只能机器狗被军方带走,再到这次不知道是什么的跨国营救,每一次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张国栋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怎……怎么了?” 林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只是在隨口提一件小事。 “记得明年志愿填报指南上,帮我们学院多加一个专业名。” 张国栋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 加个专业名而已,小事。 只要不是让他去跟校董会要钱,或者去跟省厅打报告,都好说。 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笑容:“没问题!你说,加什么专业名?我回头就让教务处去备案!” 林宇回答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却带著滔天骇浪。 “核聚变。”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张国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第117章 我很像老年痴呆吗?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国栋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吹过,瞬间冻结,每一条褶子都维持著刚刚咧开的弧度。 他愣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用一种怀疑自己得了老年痴呆的表情,一字一顿地问: “你……再说一遍?” 林宇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语气好似在讲解一道数学题。 “核聚变专业。”他很耐心地重复了一次,“人工智慧学院下面,多开一个专业方向。授课老师还是我。” 张国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在极力维持著一位院级领导干部应有的体面和稳定情绪。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林宇,我问你,我很像老年痴呆吗?” 林宇眨了眨眼,有些无辜:“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他娘的……”张国栋的声音终於没绷住,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八度,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尖锐, “人工智慧学院现在就一个ai专业!你现在跟我说,要加一个核聚变?!” “核!聚!变!” 他像是怕林宇听不清,又把这三个字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那是清华、是中科院干的事!咱们一个苏省排名垫底的二本院校,开核聚变专业?你是想让教育部的人直接来学校查水錶,还是想让安全部门把你ai学院的楼给封了?” 林宇安静地听著,也不打断。 他就那么靠著墙,看著张国栋的情绪过山车从顶点开始缓缓滑落,等对方的音调从能刺破耳膜的高频,终於降回到正常人类的听觉范围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院长,你想想,人工智慧学院现在只有一个专业,是不是显得太单薄了?” “多开一个方向,学院的整个学术架构才能立得起来。 再说了,可控核聚变的基础理论,跟我现在教的数学、物理、包括ai的运算模型,有大量的交叉。这不是我拍脑袋想出来的,这是自然延伸。” 张国g栋被他那副“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的表情气得脑仁直抽抽。 道理? 这他妈的是什么道理! 这叫歪理! “那核聚变总该用到托卡马克装置吧?你打算怎么办?你真把自己当外星人了?!” 林宇不急不慢道:“我的保密级別高,可以申请国家大科学装置的开放机时。其余设备我都有渠道帮忙解决,这不是有手就行吗?” 他指著林宇,手指头都在哆嗦,想骂人,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离谱程度。 最后,所有想说的话都匯成了一句。 “我……我回去打个电话!” 张国栋扔下这句话,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朝著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林宇看著他略显慌张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知道,张国栋这一通电话,肯定是打给校长陈千仞的。 而陈千仞那个人,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连番洗礼,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办公室里和稀泥、凡事求稳的老好人了。 林宇没再多想,独自一人沿著校园里的小路,朝教学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初冬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懒洋洋地洒在身上。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落了大半,乾枯的叶片被风卷著,在脚边打著转,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老式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白噪音。 他的脑子並没有放在核聚变这件事上。 他想起了前身的父亲,林浩。 他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爹,现在大概正在几千公里外的滇省,某个不知名的丘陵灌木丛里,拖著一条断腿,啃著树皮野草根,还觉得自己特伟大,特深明大义。 逼他下山只是第一步,彻底解决后患才最要紧。 当有心人斗不过你,就会从你的身边人下手。 这次网络舆论太不寻常,最好的办法是雷霆出手,盪尽诛邪。 林宇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加密號码。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龙处长。”林宇的声音很平和,“问个事,最近军用ai架构的进度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龙剑风爽朗的笑声。 “哟,林教授今天怎么想起来主动给我打电话了?进度很快! 你给的那套底层架构確实厉害得离谱,不过现在唯一的缺陷就是电力消耗太快,配套的晶片產能也暂时跟不上。 机器狗目前还只是局部装备了一些小股的前沿部队做测试,但是部队那边的反馈价值评估非常……” “嗯,ai技术的事回头我再叠代叠代。”林宇直接打断了他。 龙剑风准备好的一大段匯报直接卡在了嗓子眼,他停顿了一拍,刚准备说“你等等,我还有几个技术问题想当面请教……” 林宇又开口了。 “记得多发展点无人机。你把ai移植到蜂群无人机上,效费比比机器狗高得多。集群协同的战术框架,我之前给你的那份材料里有,直接拿去用就行。” 龙剑风赶紧接话:“对对对!蜂群这个方向我们也在论证,正想跟你聊聊具体的参数指……” “替我向黄老问好。”林宇第三次打断了他。 龙剑风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抢著说话,试图在第四次被截断之前,把最重要的一句话给说完。 “林教授你能不能等一……” “下回见。” 电话掛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苏省军区某机密基地办公室里,龙剑风捏著手机,对著黑掉的屏幕发了足足三秒钟的呆。 然后,他把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他对面,正在整理文件的一名年轻参谋抬起头来。 龙剑风又深呼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在军旅生涯里修炼了二十年都没能完全磨平的暴躁语气,吼了一句。 “你说这人,他是不是故意的?每次都这样!说到一半就故意打断人,就不能不给人留点喘气的时间?!” 年轻参谋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他……他是教授?” 龙剑风瞪了他一眼。 “他是祖宗。” …… 另一边,林宇掛完电话,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拐进了ai学院所在的教学楼侧门。 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是人工智慧学院的学生们在教室里等他。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周三上午八点三刻,还有十五分钟上课。 他得抓紧时间,准备一下,怎么在课堂上,心平气和地告诉学生们一个“不幸的消息”。 与此同时,两千公里外的浙省鹿城。 一栋装修奢华的別墅书房內,吕青宴掛断了电话,脸上那副慵懒隨意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电话是东南亚那边打来的。 白家在缅北的园区被人一锅端了,不仅九个亿的资金不翼而飞,连扣著的五百多號“猪仔”也全跑了。 白家那边的意思是,这批人质里,有部分本该是送到他们吕家在泰国的“工地”上干活的。 现在人没了,这笔损失,得由吕家来补。否则,以后那些用来盖楼的次品建材,就別想再拿到货了。 “亲爱的,怎么了呀?” 书房门被推开,身材火辣、穿著清凉的女网红端著一杯咖啡走了进来,关心地问。 吕青宴脸上的阴沉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宠溺的笑容。 他走过去,从后面揽住女人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没什么,家里生意出了点小问题,已经解决了。” 他低下头,轻轻勾起女人的下巴,语气曖昧。 “宝贝,在国內待著也挺没意思的,我带你出国玩几天怎么样?” 那网红顿时眼睛一亮,惊喜地转过身。 “真的吗?亲爱的你太会给人惊喜了!我们去哪?马尔地夫?还是土耳其?” 吕青宴神秘地笑了笑,食指在她的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 “都不是。” “你去了就知道了。” 第118章 院长,我没疯,你呢? 张国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就把厚重的实木门“砰”地一声摔上,震得墙上“教书育人”的牌匾都晃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飞快地按下了校长办公室的短號。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陈千仞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个“餵”字。 张国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著话筒就炸了。 “陈校长!林宇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陈千仞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个疯法?” 张国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要在人工智慧学院下面,开一个……核聚变专业。”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张国栋攥著听筒,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臟狂跳的声音。他等了五秒,又等了五秒。 这段沉默漫长到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信號断了。 就在他准备“餵”一声的时候,陈千仞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语调平静得让他感到一阵陌生。 “批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张国栋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三秒。 紧接著,他的声音直接撕裂了,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尖利。 “你也疯了?!” 陈千仞没有急著解释,反而问了他三个问题。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国栋。一个月前要是有人跟你说,一个二本讲师能在二十分钟內,当著两百个人的面敲出一个可以流畅对话的ai,你信吗?” 张国栋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要是有人跟你说,一个月薪四千还欠著网贷的穷讲师,能在一个月內被国安和军方同时认定为s级国家財產,你信吗?” 张国栋握著电话的手指,一根根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要是有人跟你说,一个讲高数的年轻人能在千里之外,不动一兵一卒地救回五百个被绑架到缅北的中国人。你信吗?” 听筒里只剩下张国栋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呼吸声。 陈千仞等了三秒,把最后一句话缓缓说了出来。 “以上三件事,全部发生在过去三十天里。所以现在这个人告诉我他要教核聚变,我不打算当他是在开玩笑。” “我没疯。” 陈千仞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留下最后一点消化的时间。 “你呢?” 张国栋彻底没话说了。 他鬆开紧攥的拳头,无力地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快速闪过这一个月发生的所有离谱事件。 从林宇第一堂课预测股票涨幅百分之七点三开始,到那只引来军方直升机的机器狗,再到莫名其妙救下了五百名被绑架的同胞。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林宇做不到的事情。 他对著话筒,用一种近乎梦囈的音量,嘟囔了一句:“那……那我的养老金是不是得搭进去了?” 陈千仞在电话那头忽然笑了。 笑声里带著一种彻底放开手脚、准备大干一场的爽利。 “不止你的。” 当天下午两点。 陈千仞再次召集校董会。 会议室里,十七张熟悉的面孔,有几张已经换上了新的表情。上次会议时那种犹疑、观望和不以为然,被今天热搜上铺天盖地刷屏的“江海大学”四个大字,冲刷掉了大半。 陈千仞的表情也与上次完全不同,整个人焕然一新,意气风发。 他站在投影幕前,背著手,只用了三分钟,就把增设核聚变专业的方案讲完了。 校董会的代表钱宝华,这次没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核聚变的实验设备呢?一台最基础的托卡马克装置,最低造价都是用亿来计算的。” 陈千仞的视线转向了张国栋。 张国栋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声音洪亮。 “我刚听林宇教授说了,初期学院只开设理论课程和仿真计算课程,不需要实体硬体设备。 后续的实验环节,可以通过申请国家大科学装置的开放机时来解决。他已经有渠道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有渠道”这三个字,从林宇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电气学院那位头髮花白的老院长,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各位。今天早上我看了热搜上的评论。有一条高赞评论说,以前觉得江海大学是个笑话,现在觉得全国的黑粉都欠江海一个道歉。”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我在这所学校待了二十二年,今天第一次,觉得挺直腰杆说话不丟人。所以我投赞成票。” 最终表决结果很快出来了。 十三票赞成。 三票弃权。 一票反对。 反对票来自后勤处的老赵,理由是“核聚变听起来就很费电,学校的水电费预算算不过来”。 钱宝华最后投了赞成票。 他离场的时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千仞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比上次那句“四百二十万不够用的时候来找我谈”,更重了一层。 会议通过的同时,三百米外的教学楼里。 林宇推开了人工智慧学院专属教室的门。 教室里,三十二个学生,包括坐在角落里的程建国和齐悦,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的脸上掛著一种学生们完全无法解读的微妙表情,既不像高兴,也不像生气。 林宇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教案隨手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全班同学的心都跟著这声轻响,提了起来。 林宇抬起眼,扫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教室。 “同学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 “有个不幸的消息,要跟你们说一下。” 第119章 不幸的消息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三十二个学生,加上后排旁听的云澜科技工程师,齐齐看向讲台。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连番轰炸,这帮学生早就被林宇的各种“惊喜”训练出了一套本能反应。 签保密协议那次,全班男生差点集体社死。 宣布“离开数学与计算机学院”那次,教室里哭成一片,结果是虚惊一场。 所以当林宇说出“不幸的消息”五个字时,苏晚甚至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应该不是最后一回吧? 她把笔攥紧,告诉自己:別慌,他又要整活了。 张小曼是第一个开口的。 她两手撑著桌面,语气淡定得反常:“林老师,说吧,我们准备好了。上次是签保密协议,上上次是离开数学与计算机院。这次是什么?你要按核弹发射按钮了?” 教室里闷出几声笑。 周昊在后排小声接了一句:“別说,还真有可能。” 连角落里一直安安静静做笔记的齐悦,嘴角都往上弯了一下。 林宇看著底下这帮波澜不惊的面孔,心里多少有点意外。 他本来准备了一小段过渡话术,用来做铺垫。 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ai学院的理论课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林宇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在讲台边沿敲了敲。 “到今天为止,全部结束了。” 教室里那层“淡定”的壳子,在零点几秒之內碎了个乾净。 苏晚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去了。她没去捡。 赵磊正在拧矿泉水瓶盖,手一抖,水泼了半裤腿,他也没顾上擦。 陈雨薇的嘴唇动了动,张了两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程建国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铅笔被他无意识地掰成了两截。 “以后不上课了。” 林宇又补了一句,声调平得跟播报今日气温没什么区別。 “这个专业的系统性理论教学,到上周的內容为止,核心框架已经全部讲完了。 从下周开始,你们的主战场不在这间教室里。在云澜科技的项目实战里,在你们自己的研究课题里。” 没人说话。 教室里的空气变了一种质地,像是有人把暖气关了。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惊愕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沉,沉到更深的地方去。 张小曼第一个绷不住。 她“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声音比她本人先到了讲台前。 “这回真是狼来了啊!”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带著一种马上要哭出来的颤抖。 “不要啊林老师!你別走啊!” 她吸了一口气,憋出一句: “咱们一起凑钱治你的绝症!” 教室炸了。 “绝症?什么绝症?” “林老师你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会吧不会吧?之前被军方带走的时候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嘈杂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像开了锅。 后排云澜的工程师们也面面相覷,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程式设计师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搜“辐射对人体的影响”。 林宇愣了一秒。 然后他很认真地看著张小曼,一字一字地说。 “我要是得绝症,你们贝叶斯就白学了。” 张小曼嘴巴张开,又合上。 这句话噎得她连反驳的角度都找不到。 教室里的嘈杂声矮了一截。 但只矮了两三秒,又以另一种形態冒了上来。 赵磊顿时急著喊:“林老师你到底走不走!你给句痛快话...啊!!” 赵磊话还没说完,就被何文丽狠狠地戳了几下后腰。 周昊在后排举手:“老师,你要是真走,能不能把灵梦的管理员密码留给我?” “你想得美。”苏晚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声音发紧。 林宇抬手往下压了压,等教室里的杂音慢慢消退。 “你们忘了我之前讲的了?”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在板面上写了三个字:效率革命。 “你们即將参与灵梦二代甚至三代的架构搭建。传统的文献检索、资料提炼、知识整合,ai都能替你们完成。效率被压缩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短促的声响。 “既然这样,坐在教室里听我念理论还有什么意义?” 他转过身,面对底下三十二张脸。 没人应声。 陈雨薇举起了手。 她的手臂有些发抖,声音闷闷的:“可是我觉得……灵梦代替不了林老师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丟进了水潭。 赵磊跟著点头,声音粗声粗气的,但尾音发虚:“对啊,ai教不出你上课时候那股劲儿。” 苏晚抿著唇,没说话,但鼻翼在微微翕动。 张巧儿低著头,肩膀在抖。 她没哭出声,可是眼泪已经掉到了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在纸页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教室里交错著,一句接一句,越来越密。 “林老师是点火的人,ai只是柴。” “再厉害的系统也比不上真人啊。” “你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程建国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把掰断的铅笔两截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盯著桌面上那本翻到矩阵运算章节的笔记本。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天闯进这间教室时的场景。 高天易让人把他往外拖,是林宇说了那句“这个孩子,我教了”。 从那天起,他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只会逃课的废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铅笔碎片放下,抬起头。 但他没说话。嗓子堵得厉害,怕一张嘴声音就不对了。 教室里的气氛沉到了最底下。 张小曼坐回了椅子上,整个人缩在位置里,声音小小的,带著一种认了命的委屈。 “完了完了……这下林老师真要走了。” 没人反驳她。 林宇站在讲台上,看著底下这一片红眼眶、抿紧的嘴唇和偷偷擦脸的手背。 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但只有一点点。 林宇咳了一声。 他用一种刻意压低的、沉甸甸的调子开口。 “看来还是被你们看出来了。” 他停顿了两秒。 教室里三十二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在他身上。 “我確实不会再继续教ai专业理论课了。” 这一句落下去,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枯叶被风颳过路面的沙沙响。 张小曼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陈雨薇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苏晚终於没能忍住,扭过头去,飞快地用袖口在脸上蹭了一下。 连后排云澜那几个工程师都愣住了。 跟著林宇上了这么多课,刚觉得摸到了点门道,这就没了? 整间教室三十多號人,在这一刻集体陷入了同一种情绪。 第120章 感谢林老师的教诲 教室里没有炸锅,没有追问。 什么都没有,只有安静。 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远远传来,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就散了,进不来这间教室半分。 赵磊第一个动了。 椅子腿刮过地面,“吱”的一声,刺得所有人头皮一紧。 这个一米八五的体育生,当初拧著一股不服气的劲儿衝上讲台想揍林宇、结果被一把摺叠椅按著打的愣头青,从座位上慢慢站了起来。 没喊,没闹。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绷得笔直。 然后弯下了腰。 九十度。 动作很慢,慢到教室里每个人都看清了他球衣后背绷出的褶皱。 声音从弯下去的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一字一字地蹦。 “感谢林老师的教诲。” 八个字。 教室里没人接话。但所有人的眼眶在同一瞬间烫了起来。 苏晚几乎是同一秒站起来的。她没出声,把手里一直攥著的笔轻轻放在桌面上,垂著眼,双手贴在裤缝,弯腰。 动作乾净利落,跟她这个人一样。 陈雨薇跟著站起来,嘴唇咬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口,弯了下去。 张巧儿的眼泪在弯腰之前就掉了。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没抹乾净,索性不管了,红著鼻头弯了下去。 张小曼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哆嗦。 眼泪流到下巴尖上,一颗一颗砸在课桌面上,但硬是没哭出声。 她憋著气弯下腰,弯到一半“嗝”了一声,差点没忍住。 周昊把手机“啪”地往桌上一扣,站起来就弯。 动作很快,再犹豫一秒就做不出来了。 程建国坐在角落。 他把掰断的两截铅笔放在桌上,盯著那本翻开到矩阵运算章节的笔记本看了两秒。 他想起第一天闯进这间教室的时候。高天易让人把他往外拖,是林宇挡在前面说了那句“这个孩子,我教了”。 从那天起,他才觉得自己不是废物。 他站了起来。 个头比在座大部分人矮一截,站直了也就齐著前排学生的肩膀。 他没哭,只是咬著后槽牙忍住泪,弯了腰。 齐悦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她的动作比所有人都慢。先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上,笔帽盖好,放在笔记本上。 然后起身。 鞠躬幅度不大,但弯下去的时候她开了口。 声音很轻,只有前后两排的人听见了。 “谢谢您告诉我,知识可以当武器。” 不到十秒钟。 三十二个学生,全部站了起来,全部弯下了腰。 后排云澜科技的三个工程师面面相覷。 戴眼镜的年轻程式设计师看了看左右,犹豫了两秒,也站了起来。 另外两个跟著站了。 三个人的鞠躬比学生们僵硬得多,带著成年人的拘谨和彆扭,但弯下去之后就没再直起来。 角落里,保安老吴一只手撑著门框,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是学生,没那个资格鞠躬。 但他把脸別到了一边。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李文浩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收得死紧。 教室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和压著的呼吸声。 三十多个人弯著腰,面朝讲台。东侧窗户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那些弯曲的脊背上。 窗外的风过了一阵,几片梧桐枯叶打著旋落到走廊上,沙沙地响。教室里没人听见。 林宇站在讲台后面。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 脑子里排练好的那些带著恶趣味的、故意逗学生玩的台词,全部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估了这件事。 他以为这帮被他折腾了一个多月的学生会炸锅,会骂他,会追到讲台前面来闹。 没想到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鞠躬。 是说谢谢。 鼻腔发酸。那股酸劲来得又急又猛,从鼻根一路窜到眼眶,烧得他有点难受。 他把那口气硬咽了回去。 胸口的空气凉凉的,带著粉笔灰和教室里被太阳晒暖了的木头味。 “行了行了。” 声音比预期中哑了一个调。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都坐下。” 没人动。 “再这样下去,我真成临终告別现场了。” 还是没人动。 赵磊的声音从弯著的身体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在地上砸出了坑。 “林老师。” “您改变了我的人生。” 停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打球的。打到三十岁膝盖废了,找不到工作,回老家开个体育用品店混吃等死。” “您让我知道我的脑子也能值钱。” “让我知道我也能去改变这个世界,让我知道原来我也能有机会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我不聪明,我知道。但我现在敢想了,以前连想都不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完的。 “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张小曼已经放弃了忍著不哭的努力,肩膀一耸一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张巧儿发出一声很细的抽噎。 林宇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这帮学生从开学到现在被他折腾了多少回? 保密协议签了一摞,军方直升机在操场降过,国安的人天天蹲在后排。好不容易適应了,又告诉人家没课了。 换谁谁受得住。 “好了好了。” 嗓子里那股哑意没褪乾净,但语气鬆动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上次我说离开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啜泣声顿了顿。 赵磊的腰停在九十度,没动,似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苏晚擦了擦脸,露出半只红透的眼睛,带著鼻音嘟囔了一句。 “上次是虚惊一场,这次你自己说了真不教了……不一样的……” 林宇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我说的是,不再教ai专业的理论课了。” 停了一拍。 “我可没说不教你们了。” 教室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变了节奏。 赵磊的腰缓缓直了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陈雨薇直起身,手背飞快在脸上蹭了一下。 张小曼整张脸从胳膊缝里冒了出来。 “林老师你什么意思?” 三十二双眼睛,加上后排旁听的,全部锁在讲台上。 林宇没急著回答。 他转过身,从粉笔槽里捞起一截粉笔。 那截粉笔在半空中停了两秒。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梧桐叶不再响。整栋教学楼都安静了下来。 粉笔落在黑板上。 “嗒。” 一笔。 “嗒嗒。” 两笔。 写字的速度不快,每一笔都稳得很,粉笔和黑板的摩擦声在教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所有的啜泣声,在这一刻,全停了。 黑板上出现了三个字。 核聚变。 三十二个人。 没有一个在哭了。 因为连哭都忘了。 赵磊张著嘴维持了三秒,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啊?” 张小曼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那张脸已经从悲伤切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呆滯。彻底的、完全的、cpu烧毁级別的呆滯。 苏晚盯著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非常缓慢地扭头,和旁边的陈雨薇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翻译成文字,大概是:他在说什么? 周昊第一个开口,声音劈了:“核……核什么?” “核聚变。” 第121章 去月球办公都不是梦 林宇转过身,没去看黑板上的字。 他看著底下那三十二张集体宕机的脸。 张巧儿的眼泪刚才还在往下掉,这会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就那么悬在眼眶边缘,不上不下,亮晶晶的。 赵磊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標准的圆形,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本人对此毫无知觉。 苏晚手里那支笔早就掉地上了,她没去捡,只是维持著上半身后仰的姿势,像一座被雷劈中的雕塑。 林宇像是没看见这些,神色如常地敲了敲讲台。 “核聚变专业,人工智慧学院的第二个专业方向。从今天开始正式招生,授课老师还是我。在座的各位,拥有优先转专业的权利。” 他的语气隨意得像是在宣布今天食堂加了个新菜,比如西红柿炒鸡蛋。 安静。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后排那个工程师因为震惊而倒吸一口凉气时,牙齿磕到保温杯杯沿的脆响。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 “啪!” 一声巨响。 张小曼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娇小体型的爆发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的声音穿透了教室的天花板,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狂热。 “我就说!跟著林老师,去月球办公都不是梦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镁条,被猛地扔进了一桶纯氧里。 教室,炸了。 死寂的冰面在零点一秒內被彻底炸碎,沸腾的水蒸气裹挟著各种声音冲天而起。 “等等等等!核聚变?!是我理解的那个核聚变吗?” “人造太阳那个?用氘和氚的那个?” “臥槽!林老师你是认真的?你不是在逗我们?” “刚才谁在哭来著?我我我!眼泪能退货吗?早知道留著等会儿再流了!” “我刚还在想以后去哪个大厂拧螺丝,你现在告诉我专业目录里有这玩意儿?” 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教室的分贝值在十秒內翻了三倍,保安老吴在门口探头探脑,以为里面打起来了。 苏晚终於从惊愕中回过神。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被戏耍之后升腾起来的恼怒。 她深吸一口气,两眼瞪著讲台上那个一脸无辜的男人,嘴唇动了三次。 前两次,她脑子里闪过“为人师表”四个字,忍住了。 第三次,她没忍住,但最终还是把那句即將脱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语法完整、逻辑清晰,但杀伤力丝毫不减的抱怨。 “林老师,你是不是以整我们为乐?” 这一声控诉像是给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勺水,学生们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缺德啊林老师!太缺德了!” “你刚才那悲痛的表情是装的吧?!你是不是对著镜子练过?” “我眼泪都流了两斤了,你跟我说有新专业?!我的感情就这么不值钱吗?” “大骗子!退钱!不是,退眼泪!” 各种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一种极其矛盾的表情。 嘴上在骂,眼睛里却亮得像是有星星。 张巧儿的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嘴角已经怎么都压不下去了,又哭又笑的样子像个小傻子。 周昊在后排拿著手机,镜头对著讲台,手抖得画面都成了动態模糊,嘴里还不停念叨著:“完了完了,这素材不剪个三分钟的鬼畜都对不起我流的泪。” 可他刚说完,一只手直接夺走了他的手机。 周昊回头,对上李文浩锋利的眸子。 “开个玩笑,我的眼泪其实不值钱。” 李文浩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瞅著周昊。 玛德核聚变都出来了,竟然还想著录视频,想喝紫菜蛋花汤了不是?! 林宇被这帮学生骂得毫无脾气,甚至觉得有点享受。 毕竟自己確实恶搞得过了。 他抬手摆了摆,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他幽幽地说了一句。 “那肯定是你们微表情数学建模那节课的作业没好好做啊。” “连这都看不出来。” “噗——” 苏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气笑了。 整个教室东倒西歪,刚才那股悲壮的气氛被冲刷得一乾二净,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欢乐。 笑闹过后,林宇的表情逐渐收敛。 他没有再站在讲台后面,而是靠在了讲台的边缘,这个动作让他和学生的距离感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洗去了刚才的玩笑意味。 “说认真的。” 教室里迅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正片”要来了。 “核聚变专业,是我向学校提出的设想,並且已经通过了校董会的审批。” “但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们一件事。” 林宇的视线很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面孔。 从第一排的苏晚、陈雨薇等人,到中间的赵磊、周昊,再到后排的程建国和齐悦。 “一旦选择加入核聚变作为你们的第二专业,你们的人生轨跡,极有可能从此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这条路很长,很苦。它的回报周期,可能不是一年两年,可能是以十年为单位来计算的。” “你们要面对的,是人类知识体系中最坚固的壁垒之一。你们的每一次微小的进步,可能都需要耗费数不清的日夜和难以想像的精力。” “毕业后,你们不会像原来那样,轻鬆拿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年薪。你们可能会进入某个深山里的研究所,对著一堆枯燥的数据,一坐就是一辈子。”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才还喧闹的气氛,一点点沉淀下来。 “如果你们只是想拿个高薪,毕业后找份好工作,回馈家庭,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我完全支持,並且绝对不会有半点看不起。” 林宇站直了身体。 “人工智慧这个方向,就足够你们风风光光地吃一辈子了。” “但……” 他停顿了一下,给所有人留出了一个喘息的空隙。 “如果你们愿意,再跟我走一段更远的路……” “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去挑战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標,去真正地……为这个国家,为全人类的未来,做一点什么。” “那么现在……” 林宇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选择加入核聚变专业作为第二专业的,全体起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唰——”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尖锐,短促,但又无比和谐地匯成了一道声音。 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三十二个学生,一个不少,齐刷刷地保持著站姿。 赵磊第一个站定,胸膛挺得笔直,像是要接受检阅的士兵。 陈雨薇第二个,她的手还攥著衣角,但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苏晚第三个。她重新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掉在地上的笔捡了起来,重新放回桌上,动作从容,仿佛这个决定她已经做了一辈子。 张巧儿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抖,但她的下巴抬得很高,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像某种骄傲的勋章。 齐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著,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却紧紧抿成一条坚决的线。 她想起了林宇送给她的那截粉笔,和那句“知识可以当武器”。 程建国站得笔直,他看著讲台上的林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造出太阳,那是不是就能照亮所有藏著凶手的黑暗角落? 然后。 后排响起了另一阵椅子声。 云澜科技的三名工程师,在短暂的对视后,也跟著站了起来。 他们站得没有学生那么快,动作里带著成年人的慎重。 但一旦站定,就再也没有半分动摇。 第122章 何总,咱们一起当同窗啊 林宇看著眼前这片齐刷刷站起来的人林,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越过前排那些眼眶通红的学生,落在了教室后方。 那三个穿著云澜科技工牌的工程师,也跟標枪一样站著,表情混杂著激动、茫然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林宇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云澜科技的旁听生,暂时不考虑转专业。”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你们站起来干什么?” 三名工程师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无声交流。 站在最左边的那个年轻人叫周寒,二十六岁,云澜研发部的核心骨干之一。 他憋了大概两秒钟,像是下了某种极大的决心,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洪亮。 “林老师!我马上辞职!回去报名参加明年高考!您记得给我留个位置啊!”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刚刚平静下来的教室里轰然引爆。 一阵压抑不住的譁然声四起。 坐在第七排靠窗位置的何永辉,手里正攥著一支笔,原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什么。 听到周寒这句话,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他的头,开始慢慢地、一帧一帧地,朝著后排转了过去。 何永辉就那么盯著周寒,足足看了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空气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周寒被自家cto那双冷到能结冰的眼睛盯得后背直冒凉气,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卫衣领子里缩了进去。 “呃……何总。”周寒乾笑了一声,脑子里的求生欲和破釜沉舟的勇气正在进行天人交战。 最后,在全班人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可能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也可能骄傲一辈子的选择。 他对著何永辉咧嘴一笑,语气里的諂媚和义无反顾调配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化学反应。 “何总,咱们一起当同窗啊?”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教室里爆发出的笑声几乎要把天花板给掀了。 “噗——” 赵磊笑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砰作响,整个人都在抖。 张小曼直接笑趴在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起不来。 苏晚用手背捂著嘴,努力想维持自己高冷的形象,但弯成月牙的眼睛和抖动的肩膀彻底出卖了她。 连角落里一直冷著脸的齐悦都没撑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周昊下意识就想举起手机录下这歷史性的一幕,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手机早就被后排那个国安的帅哥“友好”地保管了。 何永辉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笔帽“啪”地一声盖回笔身上,动作乾脆利落。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平息的笑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坐下。” 周寒像是听到了天神的赦令,一屁股坐了回去,动作快到带起一阵风。 林宇站在讲台上,看完了这齣好戏,笑著摇了摇头。 笑完之后,他把视线重新收回到那三十二个依旧站著的学生身上。 果然自己没看错这群学生,也不知道他们得知点火时间仅仅只有一个月,而不是他所说的十年甚至一辈子时会是啥反应。 林宇觉得到时候他们的反应肯定会很有趣。 “看清楚了,三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的笑意慢慢收敛,变成一种极其认真的光。 “既然你们都选了,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核聚变专业的第一批拓荒者。” “这条路上没有前人的脚印。” “我们走到哪里,路就到哪里。” 张巧儿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双手攥著课本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过去所有的自卑和怯懦都点碎。 旁边的苏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两个人的眼睛都还是红的,但嘴角都在往上弯。 课后。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走廊里充斥著兴奋到变调的討论声和此起彼伏的笑声。 “臥槽,核聚变啊!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我妈要是知道我读这个,会不会以为我疯了?” “疯了怕什么!跟著林老师,疯了也值!” 林宇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来自王志海。 “横幅已经按你的要求掛好了。村里大爷大妈的喇叭队也组织起来了。你出的那些词儿……滇省的同志打电话回来说,他们念的时候自己先笑岔气了,几个辅警差点没背过气去。” 林宇的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麻烦了。钱我让財务转你们公帐了,记得帮我足额发放到乡亲们手里,別让中间人抽了水。” 王志海秒回:“放心,你爸也算是国家的人,这事我们盯著。报酬直接发到每个人手上,绝对不过第二道手。” 顿了顿,王志海的下一条信息紧跟著发了过来。 “对了,你那个核聚变专业……是认真的?还是只打算开理论课玩玩?” 林宇回道:“当然是认真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硬体设备到位的话,最慢一个月,应该就能点火了。” 信息发出去。 另一头,江海市国安分局,局长办公室。 王志海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准备润润熬了一夜的嗓子。 他看到林宇的回覆,先是点了点头。 一个月开专业课,这效率还行。 等等。 他突然反应过来。 林宇说的不是开课。 是……点火? “噗——” 一口滚烫的茶水,结结实实地喷了出去,溅了刚推门进来的沈磊一脸。 “头儿,你……” 沈磊抹了把脸上的茶叶末,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王志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完全无视了沈磊脸上的狼狈,抓著手机,对著话筒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 “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在任何公开场合提那三个字!一个字都不行!” 吼完,他看也不看沈磊,直接衝著办公室外面大喊。 “曾永义!老张!还有沈磊!都给我滚进来!” “快!立刻!马上!给我替总部打报告!申请把林宇的保密等级,再往上调!” 第123章 满山都是他的黑歷史 滇省。 林浩失踪区域外围的丘陵地带。 上午十点,小陈从后备箱拖出三卷红布和一捆尼龙绳,顺手还拎了一袋馒头。 旁边那辆麵包车的侧门敞著,里面坐了四个穿碎花棉袄的大爷大妈,每人怀里抱著一个崭新的电喇叭,眼珠子骨碌骨碌转,满脸写著“我到底来干嘛”。 最靠门口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冲老赵招手:“小赵啊,到底喊啥子?你们把稿子给我们看看嘛,先练练。” “等会儿。”老赵蹲下来,先展开第一条横幅。 红底黄字。工整,正儿八经的印刷体。 老赵看了一眼。 嘴角抽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 嘴角抽了第二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整张脸已经绷不住了。 他把横幅举起来转向小陈。小陈正啃馒头,探头凑过来瞅了一眼,腮帮子猛地一鼓,馒头渣差点从鼻孔里喷出去。 鲜红的横幅上,工工整整十七个黄色大字: “老林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真丟人。” “这……”小陈捂著嘴,声音变了形,“这真是人家亲儿子写的?” 老赵没回答,默默展开了第二条。 “老林七岁还尿床,老林求婚踩牛粪摔倒,铁证如山。” 小陈的馒头掉了。 第三条横幅被老赵慢慢拉开,两个人盯著上面的字看了三秒钟,同时吸了一口气。 “老林十五岁偷看四十岁寡妇洗澡,全村证人。” 山脚的风颳过来,横幅哗啦啦地抖。四个大爷大妈伸长脖子使劲往这边看,隔得远看不清字,急得直拍大腿。 老赵把三条横幅叠回去,掏出手机,翻到备註为“王局”的號码按了拨出键。 接通,那头声音很沉稳。 “老赵,到了?” “到了。王局,我確认一下……这三条横幅的內容,真是他亲儿子擬的?” “亲儿子。本人措辞,逐字確认。” 老赵顿了两秒。 “万一掛出去,他爹气得心梗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他儿子说了,他爹要是能被气死,在缅北早死八百回了,不差这一次。”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別的问题吗?” “没了。” “那就掛。” 电话掛断。 小陈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馒头,拍了拍灰,重新塞进嘴里嚼。 “走吧,掛横幅去。” 三条横幅被分別掛在了林浩失踪地点周围的三个交通卡口和两个村口。 红底黄字在冬日灰濛濛的山脊下格外扎眼,风一吹猎猎作响。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辆经过的摩托车直接在横幅下面剎住了。 骑车的中年男人歪著头看了半分钟,笑得差点从车上栽下去,一只脚撑在地上,腾出手来掏手机拍照。 “不许拍。”老赵冷著脸走过去制止。 中年人恋恋不捨地收起手机,摩托轰轰隆隆开走了。 走出去五十米又回头看了一眼,笑声顺著山风飘了回来。 紧接著是一辆农用三轮。 开三轮的老农戴著棉帽,把车停在第三条横幅底下,仰著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乐得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哎哟喂!这是谁家儿子?真孝顺!” 小陈在旁边实在没绷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下午两点,大爷大妈喇叭队正式出动。 四位平均年龄六十三岁的滇省本地居民,举著电喇叭,分成两组,沿著林浩可能藏身的两条山路朝密林深处走。他们手里攥著喊话稿,是从林宇的原文翻译成带滇省口音普通话的版本。 出发前出了个小插曲。 第一组的刘大妈拿著喊话稿预演了一遍,练到第三句的时候,自己先笑得蹲在了地上,电喇叭掉进草丛里滚了两圈。 “我不行了……”刘大妈捂著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这个求婚踩牛粪是真的假的?” “您別管真假,照著念就行。”老赵一脸严肃地把电喇叭捡回来递给她。 “天爷,这当爹的造了啥孽哟,养出这么个儿子……” 第二组的张大爷倒是淡定得多。他把喊话稿正正反反看了两遍,清了清嗓子,用电喇叭试了一下音量,点了点头。 “走。” 两组人沿著碎石山路分头进山。 十五分钟后,第一组刘大妈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了。 “老林!你儿子说了!你十五岁偷看寡妇洗澡的事他全知道!你再不出来他就上电视说!” 回声在丘陵之间来回弹跳,一层叠一层。 护送的辅警小周走在刘大妈身后三米,捂著脸,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第二组张大爷更狠。 他的中气比刘大妈足,电喇叭的音量拧到了最大档。声波穿过树冠,惊飞了一群灰喜鹊,鸟叫声和喇叭声搅在一起,整座山沸腾了。 “老林!你七岁尿床的事全村都晓得!你求婚踩牛粪的事你老婆之前逢人就讲!你藏啥子嘛!下来吃饭了!” 老赵在山脚的车里听到回声飘下来,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没握住。 他按下对讲机。 “控制节奏,每隔三分钟喊一次,別连著喊,大爷大妈別给喊缺氧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小周快要窒息的声音:“赵哥……刘大妈她自己……又笑趴了……” “那让她起来再喊!” --- 距离喇叭声源大约一点三公里的一处山坳。灌木丛的深处。 一个用树枝和枯叶搭的窝棚缩在两块岩石的夹缝里,和地面几乎混成一片。 林浩侧躺在窝棚里。 右腿的石膏夹板上糊满了泥巴和碎草叶,顏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白了。將近两天没吃东西,嘴唇乾裂出好几道口子,只靠旁边那条不到小腿深的溪水撑著。 十二月的滇省山区,夜里气温能降到五六度。昨晚他把所有能找到的乾草都塞进了身下,冻得一宿没合眼。 但比起缅北那些年吃的苦,这些不算什么。 他闭著眼,调整呼吸,儘量让身体的消耗降到最低。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够了。 等断腿好一些,找个没人认识他的镇子,隨便找个活干。 只要不拖累那个小子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模糊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 起初很混沌,被山风搅碎成断断续续的音节,听不清內容。林浩没在意,以为是附近村子的广播在放通知。 声音近了一些。 还是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人声,是有人在用喇叭喊什么。 又近了一些。 “……十五岁……寡妇……洗澡……” 林浩整个人僵了。 所有意识在零点几秒內从半梦半醒的状態里弹射出来。 不可能。 他一定是饿昏头了。这两天靠溪水过日子,脑子供血不足,產生幻听了。 “……再不出来他就上电视说!” 刘大妈的声音在山谷里跑了个来回,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窝棚。 林浩“唰”地从半躺的姿势弹坐起来。 动作太猛,断掉的右腿被牵动,石膏夹板和地面的枯枝摩擦出一声闷响,剧痛从膝盖以下炸开,窜上后背。 他疼得齜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他顾不上了。 他的脸在三秒钟之內涨红。从脖子根开始,蔓延到两颊,烧到耳朵尖。 那种红不是害羞。 是被人当眾扒光了裤衩子然后拿大喇叭满山广播的暴击。 “这个小王八蛋!” 嗓子沙哑得带劈音,但这五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力度,比他在缅北对著白绍文嚎的时候还猛。 他的拳头死死攥著身下的枯叶,指甲嵌进湿冷的泥土里。 远处,第二组张大爷的喇叭声紧跟著翻过山脊,更洪亮,更中气十足,一字不落。 “老林!你求婚踩牛粪的事你老婆生前逢人就讲!你藏啥子嘛!下来吃饭了!” 林浩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三下。 一个从缅北最狠的园区扛过来的男人。 断著腿翻窗户跑进深山的男人。 被人拿铁管砸碎脛骨时一声没吭的男人。 此刻,脸上烧得能把窝棚里的枯叶点著。 偷看寡妇洗澡那件事,是他十五岁那年乾的。当时他爬上隔壁院子的围墙,脚底一滑摔进了人家菜地,被寡妇追著拿笤帚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 这件事,他以为只有他妈知道。 求婚踩牛粪更离谱。他二十二岁追林宇他妈的时候,在人家门口单膝跪地,结果跪进了一坨新鲜牛粪。 跪都跪了不好起来,就保持著那个姿势把一整段告白说完了。 裤子第二天洗了三遍还有味儿。 林宇他妈说过这辈子绝不跟第二个人提。 所以这些破事到底是怎么传到那小子耳朵里去的?! 喇叭声渐渐远了。 回声在山谷里磨掉了稜角,变得模糊,最后和风声混在一起,消散了。 林浩喘著粗气重新躺回窝棚。碎草叶扎著后颈,痒。 他盯著头顶的天。 灰白色的云层很低,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的光很散,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 眼眶通红。 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无声地骂了一句。 但骂完之后,他脸上有个地方变了。 那种变化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觉察。 下頜鬆了一点点,僵硬了十二年的面部肌肉,有一小块,软了下来。 缅北那些年,他没笑过。 不管是被人拿枪顶著脑门的时候,还是在水牢的墙上一笔一划刻字的时候。 抑或在黑暗里把半瓶水从铁门缝塞给陌生孩子的时候,也没有。 但这一刻。 在听到儿子用满山的黑歷史来找他的时候,在被这种荒唐到极致、缺德到极致、却又只有亲儿子才能干得出来的方式轰炸的时候。 他没绷住。 窝棚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浩闭上眼,右手慢慢摸过去,指尖碰到了石膏夹板粗糙的表面。断裂处传来一阵隱约的钝痛,不剧烈,但很实在。 肚子又开始叫了。 咕嚕嚕的声音在窝棚里转了一圈,被枯叶吸收了大半。 远处的山路上,隱约又传来刘大妈的喇叭声。这一轮换了新內容。 “老林!你儿子还说了!你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他说他有证人!” 林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著头顶的枯叶看了三秒。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窝棚边上摸到了那根当拐杖用的树枝。 枯叶在他的动作下沙沙作响。 树枝的顶端抵在岩石上,吃住了力。 他开始往起撑。 断掉的右腿拖在地面,石膏夹板刮过碎石,发出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闷响。 他咬著后槽牙,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窝棚里撑了出来。 山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刘大妈的喇叭声又响了一轮。这次声音更近了,近到能听清她每一个字之间换气的间隔。 林浩扶著树枝,单腿站在岩石旁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盯著自己那条裹满泥浆的断腿,很慢很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比山风还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小王八蛋,老子下来跟你算帐。” 远处山脊上,辅警小周正在打对讲机。 “赵哥,东南方向林子里,好像有动静。” 第124章 人没事就少自我感动 “这逆子……” 林浩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藏身的灌木丛。 山脚下。 辅警小周举著望远镜,激动地按下对讲机。 “赵哥!目標出现!东南方向山坡,正在往下移动!” 几分钟后,一个灰头土脸,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拄著树枝,拖著一条腿,出现在眾人视野里。 搜救队立刻迎了上去。 一个刚才还在喊话的大妈放下喇叭,好奇地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浩几眼,顺嘴问了一句。 “哎哟,你真是他亲爹啊?这儿子,可真孝顺!” 林浩一张老脸滚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谁还没点黑歷史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搜救队员再也绷不住了,笑声在山谷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笑声落下,隨行的军医立刻上前,撕开林浩的裤腿。 当看到那条肿得像紫薯、伤口边缘已经流出黄绿色脓液的腿时,军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辅警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截肢”两个字,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林浩的耳朵里。 林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刚才还嘴硬的气势,垮得一乾二净。 军医当场进行了紧急清创。 碘伏擦拭伤口,引流管探入脓腔,那种疼痛远比断腿时来得更尖锐,更持久。 林浩死死咬著牙,一声没吭,只有后背不受控制痉挛的肌肉,暴露了他承受的痛苦。 “腿暂时保住了。”军医处理完,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很沉,“但必须立刻转运,去春城的省医院做手术。再晚半天,神仙也保不住。而且术后至少静养一个月,不能长途移动。” 林浩沉默了很久。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奢侈的问题。 “那我儿子……他能来吗?” 辅警迟疑了一下,“林教授工作很忙,但可以安排视频通话。” 林浩被抬上担架时,回头看了一眼满山的横幅。 “老林下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真丟人。” “老林求婚踩牛粪,铁证如山。” 红底黄字的条幅在山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出荒诞到极致的露天展览。 他闭上眼,嘴角扯了扯,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 救护车一路鸣笛,赶往春城。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了江海。 王志海看著搜救组发来的报告,给林宇发了条信息。 “你爸找到了。腿差点废了,正在送春城省医院,命没事。” 林宇正在整理核聚变的教案,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知道了。” 十几秒后,第二条信息发了过去。 “手术和住院费用从我帐户扣,回头给我明细。” 春城,省医院。 骨科手术室外的灯,亮了一整夜。 林浩被推进去之前,护士拿著登记表问他。 “紧急联繫人,填谁的號码?” 林浩嘴唇动了动,报出了一串烂熟於心的数字。 护士低头写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和您同姓,是您儿子?” 林浩没回答。 他把脸转向窗外,走廊尽头,春城的夜空比缅北那片天乾净太多。 手术持续了三个半小时。 凌晨四点,林浩从麻醉中醒来,意识还有些混沌。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看自己的右腿。 还在。 被子下面,那条腿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的眼眶毫无徵兆地烫了一下,又迅速把脸转向另一边。 守在旁边的辅警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林先生,您醒了。林教授那边交代了,等您醒了,就安排视频通话。” 视频通话? 林宇? 林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脸,又摸了摸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头髮。 他哑著嗓子,问旁边的护士。 “有没有……镜子?” 傍晚七点五十。 春城省医院,单人病房里,林浩对著手机前置摄像头折腾了快二十分钟。 病號服的领子被他扯了又扯,非要让护士帮忙拉成对称的。 几根不听话的头髮在头顶翘著,他沾了点水,一遍遍往后抹,直到它们服帖地趴下。 床头柜上原本放著药瓶和尿壶,也被他指挥著挪到了镜头拍不到的墙角。 靠在门边的辅警小陈,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肌肉都快忍酸了。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而不是跟亲儿子视频。 八点整。 视频请求被接通。 屏幕亮起,林宇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坐在一把普通的办公椅上,背后是白色的墙壁,灯光很亮,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父子俩隔著屏幕对视了大约两秒。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还有窗外昆明特有的,不知名虫子在聒噪地鸣叫。 林浩深吸一口气。 他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在喉咙里排著队,第一句是认错,第二句是感谢,第三句是嘱咐儿子好好照顾自己。 结果这三句话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他一开口,出来的就是另一番味道。 “逆子!你把你爸的黑歷史搞得全省都知道了!那些大喇叭到底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林宇面无表情地回了七个字。 “不喊你,你不下来。” 林浩的血压瞬间就上来了,旁边的监护仪上,心率的数字明显跳了一下。 “那你也不能……你知不知道那帮大妈喊得有多大声?三个山头都传遍了!好几个辅警当场笑得蹲在地上!老子这辈子的脸都丟完了!” “你要脸,就不会在服务区翻厕所窗户跑了。”林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林浩被这句话噎得死死的,脖子一梗,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 “我那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我在缅北待了十二年,身上全是脏东西! 跟你扯上关係,有心人朝你身上破了脏水怎么办?!你以后还怎么往上走?你现在是教授,是国家的人!” 林宇等他说完,身体慢慢往椅背上一靠。 “说完了?”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 “那我说几句。第一,为了找你,搜救队二十多个人连夜翻了三座山。其中有两个辅警扭伤了脚踝,一个滑了一跤磕破了额头,缝了五针。” “第二,滇省国安分站为你调动了无人机搜索,光设备租用费就是一笔你想不到的数字。” “第三,我个人掏了二十万。” 林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宇没给他插话的缝隙,继续往下说。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一颗一颗地砸在林浩的胸口上。 “你以为自己很伟大?觉得一走了之就是深明大义?你辜负了多少人的好意?有多少人为了找你一晚上没合眼,在山里对著蛇虫鼠蚁打手电筒?” “你那条快烂掉的腿,再晚半天就得锯了。你觉得你少了一条腿消失在世界上,我的日子就好过了?” 病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辅警小陈低下了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年轻的女护士假装在调整输液管的流速,眼睛不敢往屏幕上看。 林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宇揉了揉眉心,最后补了一刀,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扔一件没用的垃圾。 “我要是你,就找块豆腐撞死得了。人没事,就少自我感动。” 安静。 长久的安静。 心电监护仪在安静里滴答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在数著什么东西。 林浩低著头,盯著石膏上某个辅警无聊时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看了很久。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了几次。 最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不像刚才那个破口大骂的中年人。 “在缅北……打给白绍文的那通电话……是你打的?” 林宇停了一拍。 “是。” 林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角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就要从那个豁口里涌出来了。 “少在那煽情。” 林宇精准地在那个情绪即將溃堤的膨胀点之前,打断了他。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 下一秒,林浩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支付宝的推送弹了出来。 “这个帐户我开了亲情卡,额度十万。腿好了就滚回苏省。省著点花,別一次性造完。” 林浩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亲情卡开通成功”的通知,嘴里那句已经送到嘴边的“谢谢”,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了將近十秒,林浩问了另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监护仪的声音盖住。 “你妈……现在在哪?” 屏幕上林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季秀玲在我十八岁那年走了法律程序离的婚。有了新家庭,日子过得挺好的。” 他顿了一拍。 “她在我上大学期间,每个月会给我打一千二的生活费,她尽到了母亲的义务和责任。”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確。 林浩听懂了。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回枕头上,没有再问了。 视频掛断前,林宇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 “腿养好了赶紧滚回来,我不养閒人。至於以前的事,翻篇了。” 屏幕黑了下去。 林浩盯著天花板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慢地侧过身,对著站在门边的辅警小陈和那几个一直靠在墙角没走的护士,撑著上半身,试图鞠躬。 动作很慢,裹著石膏的腿拖住了他的身体,弓下去的幅度不大,但能看出他用了很大的力气。 “给你们添麻烦了。” 第125章 一束玫瑰和一个谎 校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陈千仞抬起头,看到郑婉欣拘谨地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头髮也梳理过,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是像淡淡的影子一样笼罩著她。 “校长,打扰您了。”郑婉欣走进来,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就是来跟您道个谢,谢谢学校,谢谢林老师。” “人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陈千仞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郑婉欣没坐,她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捧著,放到了陈千仞的办公桌上。 “校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想捐给人工智慧学院。”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知道不多,只有五十万。但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我想让书桓来ai学院旁听,他不用学籍,不用文凭,就让他跟著林老师,待在学校里,我觉得安全。” 陈千仞看著那个信封,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五十万?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郑婉欣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陈千仞盯著她看了很久,长长地嘆了口气,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婉欣啊,你这是干什么?这是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他的声音放缓了,“钱你收回去。旁听的事,我也得跟你说实话,办不了。” 郑婉欣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为什么?是我捐的钱太少了吗?我……” “不是钱的事。”陈千仞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林老师最近新开了一个专业,学院的保密等级整个都上调了,具体的我不能多说,但別说旁听了,现在就是ai学院的学生进出都得查证件。你儿子的情况,进不去的。” 郑婉欣愣住了,像是没听懂,面上全是茫然和苦涩。 陈千仞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换了个口气,像个长辈一样劝道: “我知道你想让孩子有个安全保障。可现在书桓已经回来了,以后他买房买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他都二十二岁了,你不能一直这么养著他,护著他吧。” 郑婉欣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很久都没有说话。 陈千仞以为她想通了,刚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 郑婉欣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我明白了,校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让书桓重新参加明年的高考。” “他底子不差,花半年时间,拼了命也得考上江海大学。到时候,让他堂堂正正地报人工智慧学院。” 说完,她又鞠了一躬,拿起桌上的信封,转身就走,留下陈千仞一个人愣在原地。 这女人……真是…… ..... 下午四点。 初冬的阳光已经没了中午的力气,斜斜地照在校道两旁的梧桐树上,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摊一摊破碎的光影。 齐悦从ai学院的临时教室走出来,怀里抱著一摞笔记本,脑子里还残留著关於卷积神经网络反向传播的公式。她低著头走得很快,绕过教学楼往宿舍楼的方向拐。 在女生宿舍楼前空地的拐角处,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个场景里的东西。 一辆银灰色的奔驰glc。 车停在一排歪七扭八的自行车和贴著外卖贴纸的电瓶车中间,车身打了蜡,鋥亮得几乎能当镜子。 齐悦的脚步像踩到了剎车踏板一样猛然顿住。 她认识这辆车。 后背的肌肉在一瞬间收紧了。 车门从里面推开,吕青宴踩著黑色的皮鞋落了地。 一件深蓝色的修身休閒西装,领口微敞,袖口翻出一截白色衬里,左手腕上的银色机械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另一只手,捧著一束用絳红色缎带包裹的红玫瑰。 玫瑰上还带著水雾,显然是专门从花店保鲜柜里拿出来的。 他朝齐悦走过来,步伐从容,嘴角维持著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杂誌封面活过来的人。 周围几个路过的女生立刻放慢了脚步。有人掏出手机,有人捅了捅同伴的胳膊,交头接耳。 吕青宴走到齐悦面前,把花往前一递,声音温柔而得体,音量精確控制在让周围十米內的人都能听见的范围。 “悦悦,好久不见。送你的。” 齐悦没有接。她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笔记本的边角,指甲掐进了硬纸封皮里。 人群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在发酵。 “天哪好帅。” “是她男朋友吗?开奔驰来送花,好浪漫。” 忽然,有个胆大的女生衝著齐悦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是要求婚吗?!” 吕青宴的眼珠一转,灵机一动地接住了这个台阶,脸上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好意思让大家误会了。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已经订婚了。” 话音落地,周围传来一小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起鬨的口哨声。 齐悦的脸色像被人按了某个开关,瞬间沉了下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像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你別乱说话。我压根就没答应嫁给你。” 话落,她转身抱著笔记本,大步往宿舍楼门口走,背影绷得僵直,像一根隨时可能折断的弦。 吕青宴的手停在半空,花瓣在风里微微晃了晃。 围观的空气尷尬了两秒。 但只有两秒。 吕青宴的反应快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他收回手,对著周围的人微微欠身,嘴角掛著一种宠溺又无奈的弧度,拿捏得极其精准。 “不好意思,未婚妻闹了点小脾气。等下次她同意了,请大家吃喜糖。” 有个女生笑著接话:“她要是不答应嫁,我舍友答应嫁!”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脸腾地红了,伸手戳了同伴一下。 吕青宴配合地笑了笑:“那你舍友可得排队了。” 在一连串善意的笑声里,吕青宴挥了挥手,转身走回车旁。 驾驶座的车门拉开,他一只脚踩进去的瞬间,脸上所有的温度像兑了冷水一样迅速消退。下頜线绷紧,握著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大而泛白。 从鹿城开四个多小时的车赶过来,连顿食堂的饭都没蹭到。 这个女人,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了台。 手机震动。 屏幕上弹出“爸”的来电。 吕青宴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声线,接了起来。听筒里,吕建雄的声音低沉威严。 “事情怎么样了?你少在外面拈花惹草,齐家的五金渠道是咱们在东南亚那边的重要一环,两家迟早要合,你给我抓紧。” “爸,我知道,正在推进。” 吕青宴恭敬地回答,掛断后坐在车里没动,盯著后视镜里宿舍楼的方向沉了几秒。 他划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註为“娜姐·曼谷”的號码。大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那束鲜红的玫瑰被他隨手扔在了副驾驶上。一朵花瓣脱落,掉在真皮座椅的缝隙里。 远处的宿舍楼里,齐悦站在三楼的窗帘缝后面,看著那辆银灰色的车缓缓驶离。 她的手心攥著汗,那种湿冷的感觉从指尖一直渗到了骨头里。 吕青宴的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慵懒的泰式普通话拖著长长的尾音。 “青宴啊,上次带过来的高货品质不错,抽水已经打到你帐户上了。记得多弄点来。” 吕青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娜姐,我有个事想请教。” “怎么让一个女人,死心塌地地答应嫁给我?”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带著一丝调侃。 “你这种条件,还用我教?” 第126章 等级提升 电话那头,女人慵懒的泰式普通话拖著长长的尾音。 “青宴啊,上次带过来的高货品质不错,抽水已经打到你帐户上了。记得多弄点来。” 吕青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娜姐,我有个事想请教。” “说。” “怎么让一个女人,死心塌地地答应嫁给我?” 电话那头的白梦娜听完,笑声收了起来,声音里多了一层做生意时才有的冷静。 “看来对方挺有骨头。你的条件摆在那,她不吃这一套,说明她有退路。有退路的女人,光靠哄是搞不定的。” 吕青宴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白梦娜的下一句话像是念菜单一样平淡:“先拆她羽翼,再拆她命脉。把她的社交圈搅散,捏住她家的经济,逼她走投无路。让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能给她体面,用不了多久她就自己过来了。” 吕青宴沉默了几秒。 今天在学校被齐悦当眾拒绝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涌,面子的灼烧感让他的理智缩了一圈。 “嫌时间太长,有没有更快的办法?咱们那边的生意等不了。” 白梦娜嘖了一声,嗤笑:“你这点定力也不行啊。改天来泰国和姐玩玩,帮你练练。” 吕青宴乾笑一声:“无福消受。” 白梦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恶意。 “生米煮成熟饭。还用我教吗?” 车內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吕青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犹豫著问:“那她要是想不开……自杀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白梦娜的回答轻飘飘的,像在討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不想花时间,又贪人家的家业,何必还在乎那点情面?” 吕青宴没再说话。 通话在一声短促的掛断音中结束,车载音箱自动切回了fm频道,主持人正用欢快的语气播报明天的天气。 吕青宴把车停在路边,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另一部手机。 这部手机没有任何社交软体,通讯录里只存了几十个號码,备註全是代號。 他翻到“齐家老宅”,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齐悦的母亲。 吕青宴的语气在拨通的一剎那完成了切换,恭敬里带著亲切,像个走亲戚的乖巧晚辈。 “阿姨,我是青宴。下个月不是爷爷八十大寿吗?我想给齐家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寿宴,酒席和场地我全包了。到时候希望悦悦也能回来,两家人坐一起好好聊一聊。” 齐母在电话那头的语气肉眼可闻地高兴了起来,连声夸吕青宴懂事孝顺。 吕青宴又寒暄了两分钟,把寿宴的排场大致描述了一遍:酒店包下两层,请本地最好的办席班子,还要给每位到场的宗亲准备红包。 齐母越听越满意,当即表示一定让齐悦回来。 吕青宴掛了电话后,嘴角慢慢弯出一个阴翳的弧度。 八十大寿,全族到齐,当著一百多號亲戚的面,他倒要看看,齐悦那个时候还能不能说出一个“不”字。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再瓦解一下她的心理防线,这样她才会乖乖听话。 …… 与此同时,江海大学美院某女生宿舍。 齐悦靠在床头整理笔记,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爸”。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齐锦棠的声音不容置疑:“下周回来一趟。你爷爷八十岁庆生,青宴那孩子主动要给你爷爷操办寿宴,有心了。另外你也早点和他熟络熟络,毕竟两家迟早是一家人。” 齐悦握著手机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渐渐泛白。 她想开口说“我不回去”,但声带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齐锦棠等了三秒没听到回应,语气加重了一分:“悦悦?” “……知道了。” 两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轻得像气音。 齐锦棠满意地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两句穿著打扮的事,掛了。 齐悦放下手机,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两个舍友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从上铺探下头来。 其中一个叫李琳的,小心翼翼地问:“悦悦,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齐悦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跳跃性极强的问题:“如果你们必须和一个家里很有钱、人也很帅的男人结婚,可代价是以后都见不得光,只能活在家族內部,你们会答应吗?” 李琳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我会考虑吧。说实话,咱们毕业以后也是当牛马,也要结婚生小孩,操心著柴米油盐,不都一样吗?能少奋斗二十年,为什么不呢。” 另一个舍友叫王薇,她的反应更直接,眼睛忽然亮了。 “悦悦你说的是楼下那个开奔驰的帅哥吧?他看著人挺好的,没什么架子,说话也有趣。那种条件,讲良心话,是个良配啊。多少人想都想不到呢。” 齐悦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你们不懂。” 她刚想说吕青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话还没出口就被父亲的来电打断了所有的铺垫。 现在再解释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 齐悦往后一倒,躺在窄窄的宿舍床上,视线移到枕头旁边。 那截林宇给她的白色粉笔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已经被她攥出了浅浅的指纹和磨痕。 她伸手把粉笔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知识也可以当武器。” 那天晚上林宇的话,在她脑子里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振。 以前她没得选。 但她想过属於自己的人生。 齐悦拿起手机,翻到ai学院的课程群。 群里正在刷屏討论明天上课前要签署的新保密协议。 “听说了吗?明天要重新签协议了,好像等级又上去了。” “升到a级?啥概念啊?b级已经不让隨便出省了,a级是不是连手机都要上交?” “楼上的別瞎说,我舅舅在研究所的,他说a级保密意味著你的所有信息都是国家最高机密,你本人也约等於国家资產,谁敢动你就是跟国家作对。” 齐悦盯著那个“a级”和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心跳忽然加快了半拍。 a级保密意味著什么,她在签第一份协议的时候就隱约了解了。 这个等级背后站著的东西,是吕青宴那些“上面的人”都碰不到的天花板。 只要自己隱姓埋名深耕科研,家里人还能拿她怎么办? 第127章 全员A级 清晨七点。 天光还带著灰濛濛的冷意,ai学院改造后的大教室门口,却已经排了一溜迷彩。 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分立在入口两侧,枪口朝下,表情像凝固了一般,连眼皮都很少眨动一下。 学生们按时抵达,推门进去,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在门槛上顿了一拍。 讲台前面站著一排穿制服的人,为首的高天易穿著深色夹克,整个人冷得像块冰,满脸写著生人勿扰。 他身旁的长桌上,一叠红色封皮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著一个上了锁的银色金属公文箱。 教室后方的窗户全部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帘,惨白的日光灯管把每个人的影子死死地钉在地板上,拉得细长。 高天易等到最后一个学生进来,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 他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由於ai专业全员转入核聚变方向,根据上级指示,即日起,在场所有人员保密等级由b级统一调整为特殊a级。” “在此期间,你们的家庭背景將有专人进行审查,审查无问题的,调整为正式a级涉密人员。” 他伸手打开那个金属公文箱,搭扣弹开的“咔噠”声,让不少人的肩膀都跟著缩了一下。 箱子里,是一份份崭新的、封皮烫金的保密协议。 “签完这个,你们的通讯、社交网络和出行记录,將全部纳入最高级別监管框架。” 好几个男生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向自己的手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同时吃了柠檬和花椒。 赵磊的块头最大,此刻却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他用胳膊肘偷偷顶了一下旁边的周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清晰可辨:“你手机里那些……美女照片……” 周昊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手已经在口袋里飞快地操作起来。 高天易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补了一句:“审查只针对涉密信息外泄。你们私人的东西,国家没兴趣翻。” 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心虚又尷尬的乾笑声。 高天易没理会这些小动作,继续往下宣布。 “学院將常驻一个班的武警战士轮岗执勤。” “第一批核聚…嗯,新专业的学生,即日起实行全封闭式管理,全体搬迁至新落成的三號宿舍楼。” “由於新楼部分设施尚未完工,过渡期间,暂时住在本教学楼內改造出的临时宿舍。” “另外特殊a级人员实行流动警卫保护,这段时间警卫人手暂空缺,请各位不要隨意离开江海市。” 张小曼举起手,脸上写满了疑惑:“那我们去云澜科技的ai实战项目怎么办?还去吗?” 高天易的视线转向她,点了点头:“云澜科技即將被列入军方重点合作企业名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后排旁听席上,云澜科技的三名工程师,齐刷刷挺直了腰板。 周寒的嘴角差点没压住,直接咧到了耳根。他凑到何永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梦想成真的狂喜。 “何总,咱们还是同窗啊。” 何永辉的视线缓缓从笔记本上抬了起来,用一种能把三伏天冻成三九天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周寒的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了两厘米。 高天易对这边的动静恍若未闻,面不改色地接著说:“去云澜的行程不变。但从今天起,往返由军方专车接送,全程配备武警跟车。” 张小曼的脸,彻底垮了。 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举起了另一只手,声音已经接近绝望的哀鸣。 “那个……又要学ai又要学核聚变,课业量直接翻了一倍。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高天易转过头来,看著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著。 眼神里既没有威胁也没有讽刺,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但张小曼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台超高精度的大功率ct机,从头顶的发旋一路扫描到了脚底的袜子,连昨天晚上偷吃了一包辣条的事都藏不住了。 她的手,条件反射般地缩了回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地、慢慢地塞回了椅子里,不敢再吱声。 苏晚在旁边憋著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都快埋进臂弯里了。 张小曼戳了戳苏晚说:“你还笑我,我看你以后別想吃东门的生煎包了!” 苏晚嘴角上扬:“谁说的?我已经在国安app里报备每日行程了,咱们不一样。” 张小曼愣住,直接开口说:“那我报备学习太累我想睡行不行?” 结果她刚说完,又迎来了高天易的死亡凝视。 张小曼:...... 保密协议的签字过程,在一种肃穆到近乎压抑的气氛里进行著。 齐悦在最后一页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秒。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道鲜红的、带著国徽印章的旁边。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这么重过。 a级保密体系。常驻武警。通讯监控。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把她和过去那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她合上文件递出去,胸腔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浊气,终於慢慢地、无声地吐了出来。 签字仪式结束,学生们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以后咱们出个校门都得报备了?这也太……” “我那个百万粉丝的剪辑號啊!今天开始无限期停更了,我的心在滴血!” “兄弟,別想那么多了,以后咱就是国家的人了。” “咱们不是从签第一份协议的时候就是了吗?” 赵磊和程建国並排走著,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相似的、混杂著沉重与兴奋的光。 齐悦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刚走出教学楼的信號屏蔽区,口袋里的手机就短促地振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上是吕青宴发来的微信。 一行字,带著惯有的、自以为是的体贴。 “悦悦,想好了吗?爷爷的生日宴,你总该给我个面子吧。” 齐悦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没有回覆,直接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前方,临时宿舍楼的入口处,两名新的武警战士已经到位了。迷彩服上的臂章在下午的阳光里,泛著一层沉沉的光。 齐悦从他们中间走过时,忽然觉得,这两个木桩一样沉默的身影,比任何人的承诺都更让人安心。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在临时宿舍安顿下来。 忙乱和新奇感褪去后,国安app的教学群上,悄无声息地发布了一份新的通知。 “明日上午九点,新专业第一堂课。授课教师:林宇教授。” 在课题名称后面,跟著八个字。 齐悦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冷核聚变基础原理。” ...... 时间拉回到昨天,国家能源署,三楼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將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只留下头顶白炽灯管投下的、毫无温度的光。 长条会议桌上,摊著一份足有四十七页的绝密报告。 红色的封皮上,密密麻麻盖了六个不同部门的鲜红印章,標题异常醒目: 《关於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增设核聚变专业方向及申请引进国家专项科学装置的方案》。 第128章 五百万点火?你当是点煤气灶呢?!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表格,详细罗列了大型实验装置的引进预算。那一长串的数字,直接顶到了第九位数。 坐在主位上的沈崇渊今年五十九岁,花白的头髮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是乱的。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著一种在学术金字塔顶端浸淫了几十年才养成的审视与傲慢。 他慢慢翻到最后一页,只扫了一眼那个预算总额,便將报告往桌面中间一推。动作不大,但发出的声音,让在座的几个年轻研究员肩膀都下意识地紧了一下。 沈崇渊摘下眼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 “天方夜谭。” 他嘴里挤出四个字,乾巴巴的,像是在吐鱼刺。 將眼镜重新架回鼻樑,他的视线越过长桌,落向身旁一位四十出头、扎著利落短髮的女性研究员。 “虞可欣。”他连名带姓地叫著,“一个二本学校,就算最近在网上蹭了点莫名其妙的热度,居然敢夸下海口,要开核聚变专业?” “他们的学生连托卡马克装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敢碰这个东西?” 他语气里的轻蔑,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不加任何掩饰。 被点名的虞可欣,腰背挺得笔直。她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住,而是翻开了自己手边的一份补充材料,声音沉稳清晰。 “沈老师,这份报告是经由苏省军区和国安系统联合签署后上报的。 报告提到的发起人,林宇教授,在此前的缅北营救行动中,为国家提供了关键性的技术支撑。 根据评估,他本人具备高超的ai架构能力和极强的多领域跨学科背景。我认为,不宜用常规的標准来衡量这个人。” 沈崇渊摆了摆手,动作像是在驱赶一只不识趣的蚊子。 “雕虫小技罢了。搞搞信息学,在网络上耍点小聪明还凑合。但核聚变?” 他冷笑了一声。 “这是需要几十年物理学理论积累、世界顶尖的实验设备和一整个院士团队作为支撑的国家级战略工程。不是一个二本讲师,拍拍脑袋、画几张ppt就能干的活儿。” 他说到“二本讲师”这四个字时,特意加了重音,像是在慢慢咀嚼一个荒唐的笑话。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审批意见那一栏里,笔走龙蛇地划了一个大大的“驳回”。 旁边,他又附註了一行小字:“申请不符合国家专项装置引进之基本条件,建议该单位重新评估自身学科定位及教学能力。” 签完字,他“啪”的一声合上笔帽,最后看了虞可欣一眼。 “小虞,记住,做科研要脚踏实地。” “不是谁,都配碰核聚变的。” 虞可欣抿了抿嘴,没有再爭辩。她默默地將那份被驳回的报告收回自己的文件夹,合上封皮时,指尖在“林宇”那两个字上,无声地停留了一下。 …… 当天下午,江海市。 国安分局办公室里,王志海看著传真机里吐出来的、带著能源署鲜红印章的正式回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直接拨给了林宇。 “核聚变专项资金的装置引进申请,被驳回了。”他的声音有些沉,“能源署的首席科学家沈崇渊亲自签的字。给出的理由是『不符合基本条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宇的声音传了过来,听不出丝毫的意外或者不满,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多谢王局。意料之中。” 王志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你打算怎么办?没有实验装置,你这个专业开了也是个空壳子,总不能真让学生画一辈子ppt吧?” 林宇在那头轻笑了一声,反问道:“王局,你知道核聚变目前主流的有几条技术路线吗?” 王志海下意识地回答:“托卡马克,还有雷射惯性约束。不都是这些吗?” “那是热核聚变的路子。”林宇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故意在课堂上给学生铺垫一个巨大的知识包袱,“动輒几百亿的大型装置,全世界玩得起的国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停顿了一拍。 “我走的路线,是冷核聚变。” “不需要上亿度的超高温等离子体,也不需要托卡马克那个巨大的磁笼子。它的核心,是在常温或者接近常温的条件下,通过一套改良的电化学系统和高纯度的鈀靶材料,实现氘核的低能量聚变反应。” “所以,我需要的设备清单,其实很短。” “一套高精度电解池系统,一批99.99%纯度以上的鈀片,中子探测器阵列,实时在线量热仪,外加一台高精度四极杆质谱仪。” “这些东西全部加在一起,预算五百万以內,足够了。” 电话这头,王志海拿著听筒,整个人都僵住了。 五百万? 他之前以为核聚变的门槛,再怎么也得是几十个亿起步,林宇现在告诉他,只要五百万? 这差距大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確定?” “確定。”林宇的语气平静得让王志海以为自己在做梦。 王志海掛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椅上,足足发了十几秒的呆。 然后,他猛地从桌上抄起另一部红色的军线专机,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按下了龙剑风的號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是王志海!马上!给我协调一笔五百万的设备採购!走你们省军区的专项经费通道!” 电话那头的龙剑风被他吼得一愣:“王志海你吃错药了?五百万的设备,你至於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吗?什么东西这么急?” “核聚变用的!”王志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个疯子,“林教授要的!” 龙剑风在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五秒,他才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问:“老王,你没听错吧?核聚变……五百万?” “你別管多少钱!越快越好!一周之內,必须全部给我送到江海大学!” “不是,一周之內?”龙剑风更纳闷了,“他一周之內就要开专业课了?那也没必要这么著急吧,设备晚点到又不会怎么样……” 话还没说完,龙剑风就听见王志海在电话那头,用一种混合著崩溃和抓狂的音调,打断了他。 “开个屁的专业课!” “他说他一周后,要点火!” 龙剑风握著电话的手,猛地一紧。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王志海说的“点火”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 “他要……点火?!” 第129章 我的同学你惹不起 齐悦从ai学院教学楼侧门出来的时候,手指还留在国安app的作业提交页面上。 三个小时的逆传播推导,总算交了。 她锁了屏,加快脚步往老宿舍楼的方向走。 趁天没黑,得把剩余的东西搬完。 深秋的校道上没什么人。 风颳过来带著冬天的味道,脸上有细微的刺痛。 梧桐树只剩最后几片叶子,被卷到水泥地上翻了两圈,发出乾枯的沙沙声,像一声声无力的嘆息。 她低头看著搬迁通知,还没转过弯,余光里一个身影从花坛边的长凳上站了起来。 齐悦的脚步停了。 吕青宴换了身装扮。 深灰色羊绒衫套著白色高领內搭,配著修身牛仔裤和一双白色运动鞋。 整个人打扮得比上次低调不少,掺进学生堆里不会太扎眼。 他脸上照旧掛著微笑,温度分毫不差。 但他的眼底,比上一次更沉。 “悦悦,我知道你忙。就耽误两分钟。” 齐悦扫了一眼四周。 教学楼侧门外人不多,远处有几个学生匆匆走过,没人往这边看。 “吕青宴,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啊。” 吕青宴把手插进裤兜,肩膀松著,脊背微微后靠,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紧绷。 他就像一只胸有成竹的猎手,欣赏著猎物最后的挣扎。 “你不想嫁给我,我尊重你。不过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路过你学校,不请我去食堂吃顿饭?太见外了。” 齐悦的手指按住了手机侧键,屏幕重新亮了一下。 搬迁通知的截图还停在上面,白底黑字的光映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不了,我还忙著,作业太重,实在没空。以后有空再说吧。” 她把身体侧向宿舍楼的方向,准备迈步。 吕青宴没有拦她。 他只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开了口,语气平淡无比,那声音却像冬日里的冰锥,精准地刺进齐悦的耳廓。 “你要是不答应,我也没办法。不过呢,我这么大了,也想跟大学女生认识认识。” 齐悦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面上。 吕青宴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弧度冰冷。 他吐出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品尝。 “比如你班上那个同学,叫苏晚的。” 他停顿了一下,享受著齐悦身体瞬间的僵硬。 “还有那个叫陈雨薇的。” 再次停顿。 “都挺漂亮。我去找她们聊聊,了解了解你平时的事。你应该,不介意吧?” 语气轻飘飘的。 但每个字落在齐悦耳朵里,都带著千斤的分量。 不远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 一只瘦弱的三花母猫被一只膘壮的狸花公猫死死按住后颈,徒劳地挣扎嘶叫,对方纹丝不动。 齐悦的视线被拉过去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心却跟著沉了下去。 “我说了,我不想嫁。你找她们也没用。” “谁说找她们是为了你的事?” 吕青宴从口袋里抽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翻过来。 照片上是齐悦的舍友李琳,背著双肩包站在公交车站等车。 拍摄角度很巧,像是从对面沿街商铺的骑楼下偷拍的。 能看清舍友低头看手机的侧脸,连她耳朵上新打的耳钉都一清二楚。 “你看,我都能在校外偶遇她们。” 吕青宴把手机往前递了两公分。 “挺有缘的吧?” 那张照片像一块冰,顺著她的视线一路滑进心底,將那里的温度瞬间抽乾。 风声好像在这一刻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得胸口发闷。 她甚至能感觉到指尖的血液正在退潮,留下一种麻木的冰冷。 她的呼吸乱了两秒,然后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吕青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那些花花肠子,別用在这里。” “我的同学,你惹不起。”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心里就清楚底气不足。 签过那份协议之后的一切,武警、监控、审查……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能把吕青宴碾成齏粉。 但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 她连“我签了保密协议”这句话本身,都不能说。 吕青宴挑了挑眉。 他笑了。 齐悦太熟悉这个笑法了。 从小到大,每次在大人面前扮完好少年,转过身来面对她时,就是这副样子。 鬆弛、篤定,周全地把所有出路堵死,再等著你自己走进来。 “惹不起?” 他把手机收回去,在屏幕上轻轻弹了两下。 “悦悦,我不是傻子,知道你们学的东西查得紧。可你忘了,吕家上面也是有人的。我又没犯法,只是想了解了解你的生活而已,你著什么急?” 他说完,两手抄进裤兜,后背往花坛边的铁栏杆上一靠,姿態悠閒。 齐悦胸口那块石头越压越沉。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截冰凉的粉笔。 粉笔被她攥过太多次了,表面全是浅浅的指纹和磨痕,像是她无声的挣扎。 她正要开口。 走廊那头传来了几个声音。 “齐悦,你在这儿干嘛呢?” 齐悦猛地转头。 是苏晚她们。 苏晚走在最前面,怀里托著一本厚得能垫桌脚的概率论教材,被风吹散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陈雨薇跟在她左边,张小曼在右边,张巧儿抱著自己的水杯缀在最后头。 苏晚的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她看到了齐悦脸上不自然的僵硬,以及那个陌生男人脸上过於完美的微笑。 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在她心里冒了头。 齐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 吕青宴已经先她一步动了。 他从栏杆上直起身,朝苏晚几人迈了一步。 脸上所有的阴翳在零点几秒內消失得乾乾净净,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温煦、得体,恰到好处的热忱。 “你们好,我是齐悦的髮小,我叫吕青宴,路过来看看她。正好想请她吃饭,又怕她单独出去对名声不好。几位要不要一起?” 这句话设计得滴水不漏。 称呼“发小”,拉近距离但不越界。 “怕对她名声不好”,给自己贴上体贴的標籤。 “一起”,把自己摆在以退为进的位置。 普通人听到这番话,第一反应会是:这男的挺有教养的。 齐悦站在原地,看著吕青宴那张面向眾人时毫无破绽的脸,口袋里的粉笔被冷汗浸得发滑。 第130章 她拒绝了,但她没法解释 苏晚看著眼前这个自称发小的男人。 她没急著回答,视线像探照灯一样,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 自从上了林宇那堂堪称恐怖的微表情数学建模课,她看人的方式已经彻底变了。 吕青宴在开口说话的瞬间,视线有一个极快的扫视动作。 先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眉峰几不可查地抬了一下,下頜线也绷紧了一瞬,然后才平移到陈雨薇和张小曼身上。 这个先后顺序和微秒级的时差,让苏晚的后颈微微发凉。 她有预感,这人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小曼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吕青宴两眼,悄悄凑到陈雨薇耳边嘀咕:“齐悦的髮小也太帅了吧……” 陈雨薇没接话。 她的注意力全在齐悦身上。 齐悦的嘴角虽然还掛著社交性的微笑,但她攥著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那力度像是要把硬纸板的封皮直接捏碎。 陈雨薇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在一个多月前的自己身上,她天天都能从镜子里看到。 苏晚替所有人做了决定。 “谢谢,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客气,但像一扇严丝合缝的防盗门,没给对方留半寸可以插足的缝隙。 “我们等会儿要搬宿舍,忙得很。” 张小曼刚想说自己其实不太忙,搬东西这种事晚一点也没关係,却被旁边的陈雨薇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衣角,那句话头就这么硬生生噎了回去。 吕青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姿態从容地顺著台阶下来:“那下次吧。悦悦,你的朋友都挺好的。” 他说完,最后又看了苏晚一眼。 那道视线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很快就收了回去。 然后,他才对齐悦微微点头,转身朝著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从容得像只是来学校散了个步。 齐悦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吕青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她攥得死紧的拳头才一点点鬆开。 掌心里全是深深的月牙形甲印,有两道甚至掐破了皮,渗出了细小的红痕。 苏晚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人谁啊?真是你发小?” 齐悦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解释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说吕青宴是个靠走私和灰色生意吃饭的人? 说她正被迫和吕家联姻,因为自己家族也想搭上吕家的大船? 说这个男人刚才正用她舍友的偷拍照来威胁她? 吕家上面也有人保,自己真说出来如果查不出证据,反而会让自己的话语权变弱,唯一的依仗保密体系这把保护伞都有可能丟掉。 到时候的结局大概率会被家里认定为精神病,强制让自己嫁给吕青宴, 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现状,藉助这段时间背调的机会主动上报。 齐悦犹豫了会儿后,最后只能说了一句模稜两可的话:“没事。就是老家认识的一个人。以后要是再遇到他,你们……离远点就行了。” 苏晚没再追问。 但回宿舍的路上,她沉默了很久。 吕青宴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他说话时瞳孔的细微变化,右手拇指在口袋边缘无意识的摩挲动作,还有他看向齐悦时,嘴角那个只维持了零点几秒就消失的下压弧度。 那不是微笑消退后的自然放鬆,而是一种被偽装强行盖住的、需要主动收起来的东西。 上完林宇的课以后,她对这种细节的捕捉能力,已经远超常人。 她决定,必须找个时间和齐悦好好聊聊。 …… 从老宿舍到新宿舍楼的搬迁过程,比想像中更热闹。 307宿舍的四个人把所有家当塞进一辆从宿管那里借来的手推车里,叮叮噹噹地推过操场时,正好碰上赵磊抱著一个巨大的纸箱从对面走过来。 张巧儿冲他喊了一声:“赵磊,帮个忙!” 赵磊二话没说,走过来单手接过推车,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抱著他的纸箱,一口气推到了新宿舍楼门口。 路上,张小曼忽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我刚才算了下课表!ai的项目实训,加上核聚变的理论课,一周要上六十个学时!六十个啊!我要过劳死了!” 走在前面的赵磊头也没回,下意识地接话道:“嘿嘿,你过劳死了的话,保密文件由国家带走,骨灰由学校带走,你点的外卖由我带走。” “赵磊你个混蛋!你等著我让文丽好好教训你!” 张小曼气得当场就要拨通何文丽的电话。 远处站岗的武警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群学生的精神状態过於活泼,但最终还是没管。 齐悦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著前面打闹的身影,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吕青宴发来一条新消息。 “悦悦,你那个短髮的朋友,叫苏晚是吧?气质真不错。改天介绍我认识认识?” 齐悦盯著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她没有回覆,直接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新宿舍楼的门口,两名新的武警战士已经到位,正背著手站在各自的岗位上。 迷彩服上的臂章在夕阳的余暉里,泛著一层暗沉的光。 齐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第一次觉得,这两个沉默得像木桩一样的身影,是她见过最让人心安的东西。 当天深夜,临时宿舍的灯都灭了。 齐悦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床上,把林宇给她的那截白色粉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点开那个置顶的、备註为“林老师”的联繫人。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林老师,我好像惹上麻烦了”,但光標闪烁几秒,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刪掉。 “不能说,”她对自己说,“这是我自己的家事,不应该把老师卷进来,给他添麻烦。” 她不敢再想下去,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將她淹没。 她再次尝试打字,又再次刪掉。 最后,她关上手机,把那截已经快被她盘出包浆的粉笔,重新塞回了枕头底下。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冰凉的月光从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道笔直的白线。 那道线,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正好隔在她的床和宿舍门之间。 第131章 砸了几千亿,他说这条路走不通? (註:合肥best聚变堆计划於2027年建成,预计2030年併网发电,合肥將成为人类第一个聚变之城,以下几章小说剧情存在夸张成分,请勿当真) 清晨的风,贴著地面刮过,捲起几片乾枯的梧桐叶。 齐悦抱著自己的画板,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和前面嘻哈打闹的赵磊、周昊他们隔开了半个走廊的距离。 走廊里,每隔十米就站著一名武警,身姿挺拔,目不斜视。那种肃穆的气氛,让空气都显得比平时稀薄了几分。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截被她盘得温润光滑的粉笔。 国安app上,课程名称后面跟著的八个字,她昨晚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冷核聚变基础原理。”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得比量子力学还要虚无縹緲。 推开教室门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她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教室里的异样。 最后一排,紧贴著后墙,多了一溜四把摺叠椅。 椅子上坐著四个男人,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穿著清一色的深色夹克,脊背挺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们和前排坐得歪七扭八的大学生,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其中三个人正低头翻著崭新的笔记本,神情专注。 只有最右边那个戴著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空无一人的讲台上,眉头微微蹙起。 齐悦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人,不是高天易他们国安的人,也不是云澜科技的工程师。 他们身上有种更纯粹的、属於军人的东西。 赵磊也发现了,他扭过头,压低声音凑到周昊耳边。 “又来旁听的?我怎么感觉这几个哥们儿,比上次云澜那几个技术总监嚇人多了啊?” 周昊划开手机,把屏幕懟到赵磊眼前。 那是高天易凌晨在群里发的一条通知,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今日课堂新增四名旁听人员,已通过最高级別安全审查,请勿主动接触。” 赵磊默默地咽了口唾沫,把脑袋转了回去。 齐悦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画板竖著靠在椅子侧面,儘量不挡住后面的人。 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目光从她的画板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叫武修竹,国防科技大学理论物理方向的在读博士。 昨天下午,他正和导师在实验室里,激烈爭论著拓扑超导体边界態的计算模型,一纸调令就直接送到了他手上。 调令来自黄老本人,措辞简单到近乎粗暴。 “江海大学有位林宇教授,踏实的人。去听课,好好学。” 同行的另外三人,也都是黄老从材料学、等离子体物理、工程热物理几个国家重点实验室里,临时抽调出来的青年骨干。 来的路上,武修竹查了林宇的资料。 数学硕士,ai方向出身,二本院校讲师。 当“核聚变”和“二本讲师”这两个词,出现在同一份报告里时,武修竹对自己敬仰多年的老將军第一次產生了一丝怀疑。 他打量著讲台上那个简陋的粉笔槽,还有落了一层薄灰的投影幕布,嘴角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上午九点整。 教室门被推开,林宇夹著一本薄薄的笔记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洗到略微发白的深蓝色卫衣,戴著黑框眼镜,头髮看起来只是早上出门前隨手拢了一下。 武修竹看到他的第一眼,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也太年轻了。 他下意识地把林宇和自己的博导,那位两鬢斑白、走路带风的中科院院士做了个对比。 这两人之间,实在很难画上等號。 林宇把笔记往讲台上一放,目光从前排扫到最后排,在武修竹他们四个陌生面孔上多停了半秒,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拿起一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下一个大大的“氢”字。 “你们每个人的身体里,百分之六十以上是水。水是什么?h?o,两个氢,一个氧。” “氢,是宇宙里最多的元素,多到什么程度呢?太阳百分之七十五的质量,都是氢。” 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上那个圈。 “太阳为什么会发光发热?就是因为氢原子核,在极端的温度和压力下,互相撞在一起,融合成了氦。这个过程,叫核聚变。”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所以,太阳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核聚变反应堆。它每秒钟,把六亿吨氢,变成氦,然后把其中四百万吨的质量,直接转化成了能量。就是靠这些能量,点亮了整个太阳系。” 周昊举起了手,表情真诚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搞笑。 “林老师,那我们要搞核聚变,是不是得先造一口特別大的锅,把氢原子扔进去烧?” 教室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闷笑。 林宇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知道核聚变需要多高的温度吗?”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100,000,000。 “一亿度。” “一亿度是什么概念?太阳核心温度,大约是一千五百万度。我们要实现的核聚变,需要的温度是太阳核心的六到七倍。”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昊。 “在这个温度下,你別说锅了,地球上任何已知的材料,都会在瞬间被汽化。钨的熔点三千四百度,钻石大概三千五百度。你现在去找一口能扛住一亿度的锅,我直接给你颁诺贝尔奖。” 周昊訕訕地缩了缩脖子,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 林宇收住笑意,在黑板上写下了那个著名的公式。 e=mc2。 “好,刚才说太阳每秒烧掉四百万吨质量。听起来很多,对吧?但实际上,这四百万吨,只占太阳总质量的不到两千亿分之一。” “核聚变恐怖的地方,不是它消耗了多少燃料,而是它把一丁点质量,变成了一座你无法想像的能量山。” 他指了指前排的赵磊和周昊。 “你们俩,站起来。” 两人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 “赵磊,你多重?” “九十五公斤。” “周昊?” “七十三。” 林宇在黑板上写:95 + 73 = 168。 然后他在下面另起一行。 “假如,你们俩能像两个原子核一样,聚变融合成一个人,你们猜,最终这个新的人有多重?” 赵磊犹豫了一下:“一百六十八公斤?” 林宇摇头。 “不,大约一百六十七点几。会少掉几百克。” 他转身,在等號后面写下一个数字。 “这缺失的几百克质量,按照e=mc2换算出来的能量,大约是六千万亿焦耳。” 他放下粉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安静的空气里。 “这个能量,是什么概念?” “足够把整个东洋列岛,从太平洋上,直接炸穿。” 全场死寂。 赵磊站在原地,表情像是刚被人在脑门上敲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懵了。 过了好几秒,角落里的齐思源才下意识地揶揄道:“原来赵磊和周昊的肉这么牛掰?” 凝固的气氛瞬间又活跃了起来。 最后一排,武修竹握著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足足三秒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林宇讲的內容有多深奥。 恰恰相反,这些知识,任何一个学过《核物理导论》的本科生都知道。 让他停笔的,是另一件事。 林宇把这些內容,讲得太乾净了。 没有一个多余的公式,没有一句学术黑话。 每一个概念,都被他打磨成了最锋利、最直观的形状,然后以一种几乎无法抗拒的节奏,一刀一刀地,切进听眾的认知里。 武修竹在国防科大听过无数院士级別的讲座,但从没有哪一次,能让他在听到e=mc2这种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公式时,感受到额外的新颖。 他拧开笔帽,在笔记本的右上角,用很小的字跡写下了四个字。 继续观察。 讲台上,林宇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著全场还在发愣的学生,语气平淡地拋出了下一个问题。 “好,现在你们知道核聚变有多大的能量了。问题来了,人类想在地球上復刻太阳的反应,用什么办法?” 他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字。 托卡马克。 “这个名字很拗口,但你们必须记住它。因为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核聚变研究经费,都砸在了这四个字上面。” 他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扫过全场。 三十多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这条路,在我眼中,走不通。” 第132章 几百亿的火,烧不到普通人身上 那句“走不通”在安静的教室里迴荡。 像一块石头砸进结了冰的湖面,裂纹无声地蔓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后排那四名从国家级实验室空降过来的青年骨干。 林宇像是没看到他们脸上的错愕。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环,像个被咬了一口的甜甜圈。 “这就是托卡马克。” 他用粉笔尖在圆环的截面上点了点。 “它的核心逻辑很简单,用一个强大到无法想像的磁场,把上亿度的等离子体约束在这个环形的真空室里,不让它碰到任何墙壁。” “你们小时候玩过那种磁悬浮陀螺没有?用底座的磁铁让陀螺漂在空中。托卡马克干的事情差不多,只不过它悬的不是一个陀螺,是一团比太阳核心还热六倍的火焰。”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这个陀螺,不能抖,不能晃,不能碰壁,碰一下,火就灭了。” 苏晚坐在下面,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前排,一个戴著眼镜,身材瘦高的男生举起了手,是计算机系的钱磊,他声音有些发虚。 “林老师,那……这东西,怕不怕爆炸啊?万一那个磁场出故障了……” 林宇摇了摇头:“不会。核聚变和核裂变正好相反,它天然是安全的。等离子体一旦失去约束,温度会在百万分之一秒內骤降,反应自动停止。” “你可以理解成,每一秒的核聚变过程就像钻木取火,你必须持续不断地维持极端条件它才能烧,稍微手抖了点,火星就灭了。” 他看了一眼赵磊明显放鬆下来的肩膀,又补了一句。 “核裂变才是那种你点著了就压不住的东西。核聚变恰恰反过来,最难的不是让它停下来,而是想办法让它持续不断地烧下去。” 说完,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iter,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初始预算两百五十亿美元,实际花费已超过六百五十亿,工期延误超过十五年,至今没有实现全功率运行。” “east,我们国家的东方超环,投入超过百亿人民幣,刚刚实现了四百零三秒的高温等离子体运行,但距离商业级稳態运行,仍然遥远。” 他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声音不急不缓。 “全世界在托卡马克这条路上,已经烧掉了上千亿美元。参与国包括中、美、欧盟、俄、日、韩、印度。三十多年过去了,离真正用它点亮一盏灯,还差得很远。” 张小曼的手“嗖”地一下举了起来,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半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带著哭腔和无法相信的颤音: “林老师!几百亿?美元?!我们学校夏天连个空调都捨不得全开,就这,您让我们去搞核聚“变?拿什么搞啊?靠我们去工地搬砖凑钱吗?!”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声。 连最后一排的武修竹,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也太现实。 作为圈內人,武修竹比谁都清楚,这几乎是所有怀揣著冷核聚变梦想的“民科”们,在面对主流学界时,被问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它精准地戳中了这条技术路线最致命的软肋:资源壁垒。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看看这个年轻的林教授,要如何用一套漂亮的说辞,把这个现实的问题给绕过去。 就在林宇准备开口回答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清凉感,如高山雪水般从他头顶灌入。 【当前课堂:28名学生深度理解“热核聚变基本原理与托卡马克约束机制”——宿主获得返还:第一代热核聚变反应堆架构·精通级。】 【附带知识图谱:超导磁体设计、等离子体不稳定性模擬、氚增殖包层工艺、中子屏蔽材料学……】 海量的信息洪流像无数条冰凉的溪流,同时注入他的大脑皮层。 林宇微微闭了一下眼,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吸了一口气,等所有知识完全消化整合完毕,前后不过五秒。 再睁开眼时,他脑中已经装下了一整座托卡马克反应堆,从磁体线圈的缠绕方式到第一壁材料的疲劳寿命,甚至包括目前全球最先进的几种偏滤器设计的优劣对比,所有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掌纹。 但他没有急著讲新內容。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宇把双手背到身后,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一步步站到了第一排课桌的前面,和学生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你们还记得吗?我之前在讲ai特徵值那一节课上讲过一句话。” 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仰望青天的时候,不要忘了脚下的大地。” 林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全班。他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的声响。 “如果核聚变,需要几百亿美元才能点火,需要三十个国家联合才能立项,需要全球最顶尖的实验室和最昂贵的超导材料才能运行,那这团火焰,从一开始,就註定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关係。” 他停了停。 “它会被锁在国家实验室的真空腔里,会被锁在政客的谈判桌上,会被锁在大国博弈的筹码清单里。老百姓永远只能在新闻里看到一句『我国核聚变研究取得重大突破』,然后继续交他们的电费。” 教室里没有人笑。 张巧儿垂下了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角。她家在安徽的一个小县城,父亲开小卖部,母亲在纺织厂做计件工,全家一个月的电费严格控制在八十块钱以內,夏天再热也捨不得整夜开空调。 “如果文明的火焰,註定要凌驾於眾生之上,只为少数人而燃烧。” 林宇的目光从张巧儿的脸上扫过,从赵磊的脸上扫过,从陈雨薇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齐悦那双正微微泛红的眼睛上。 “那我寧可,把它扑灭。” “所以我才说,它在我眼中走不通。” “科技从始至终,也不该脱离人民群眾。” 教室里顿时陷入狂风骤雨前的寧静。 “哗——” 掌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猛地砸了下来。 不同於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而是从前排到后排,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的、连成一片的、带著胸腔共振的剧烈拍击。 最后一排,武修竹没有鼓掌。 不是因为他不认同,而是他的双手正死死地攥著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作为国防科技大学理论物理方向的博士,他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林宇这番话的分量。 他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科技报国”口號了。在学术会议上,在课题申报书的字里行间,在每一份“卡脖子清单”的前言里。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如果这火焰只属於少数人,我寧可把它扑灭”这样近乎偏执的方式,来表达同一件事。 他想反驳,想说科学研究本身就是金字塔结构的,是资源密集型的,是不可能绕开大型装置的。 但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林宇刚才那番话,不像是在表达一种情怀。 那更像是一种……预告。 他在告诉所有人:“我有一条不需要几百亿的路。” 武修竹慢慢坐直了身体,笔帽被他无意识地捏扁了些许。 掌声渐渐平息,教室里瀰漫著一种复杂的安静。学生们的脸上混合著热血沸腾后的余韵,和某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赵磊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眶,小声骂了一句脏话来掩饰自己的失態。 程建国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齐悦低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画板,白纸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画。她的手指在画板的边缘缓缓收紧,又鬆开,又收紧。 林宇回到了讲台上,从粉笔槽里捞起那截已经用了一半的粉笔。 他转身,面对著黑板。 抬起手,在“托卡曼克”那四个字旁边,十分缓慢地,写下了四个字。 字很大,几乎占满了黑板剩余的空间。 冷核聚变。 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像一根针尖,轻轻戳破了紧绷的气球。 全场三十几个人,在同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最后一排,武修竹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笔。 “啪嗒”一声,笔尖直接戳穿了笔记本的纸页。 第133章 粒子的命运,由自己决定 黑板上那四个字掛了五秒。 冷核聚变。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开口,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四个字对於在座的大多数学生来说,完全陌生,像是一串无意义的符號。 但对最后一排的武修竹而言,这四个字就像一颗被拆除了三十多年的定时炸弹,突然被人重新激活,並摆在了他的面前。 1989年,弗莱施曼和庞斯那场震惊世界的“冷核聚变”实验,最终被全球各大实验室证偽。从那以后,这个领域在主流物理学界几乎等同於“偽科学”的代名词。 任何一个严肃的物理学家,在公开场合提起这四个字,基本等於学术生涯的自杀。 武修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手术刀,死死钉在讲台上的林宇身上。 他旁边的材料学博士刘韧,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这个方向……不是被毙掉三十多年了吗?” 武修竹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笔帽,一圈一圈,慢慢地拧了下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表明他接下来要记录的,將不再是旁听心得,而是审查报告。 林宇似乎预料到了这种死寂。 他没有著急解释,而是放下粉笔,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閒適地靠在了讲台边缘。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脑子里在想,这玩意儿是不是偽科学。”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最后排那几个挺直的脊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 “三十五年前,弗莱施“施曼和庞斯声称在一个简单的电解池里,观测到了异常產热,也就是所谓的聚变现象。 但后来,全世界几十个顶尖实验室,没有一个能成功復现他们的结果。从此以后,冷核聚变就成了物理学界的一块墓碑,谁碰谁死。” 他顿了一拍,话锋一转。 “但问题是,復现失败,不等於原理错误。很多时候,它只说明我们对反应发生的条件还不够精確,或者对整个反应机理的理解,还不够深入。”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我打个最简单的比方。” “烧开水,你们都会吧?把水壶放在灶上,点火,等著水温从二十度升到一百度,咕嘟咕嘟冒泡了,水开了。 我们刚才讲的托卡马克,热核聚变的思路就是这个:暴力加热。 你给燃料疯狂加温,疯狂加压,加到一亿度,加到几百个大气压,把两个氢原子核逼到退无可退,不得不撞在一起融合。” 他放下水瓶,声音也跟著放低了半度。 “但你们想过没有,水在常温下,分子也一直在运动。 如果你能找到一种方法,不是靠加热,而是靠改变水分子之间的某种『结构关係』,让它们主动地,自发地重新排列组合,那么从液態变成气態,並不一定非要一百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小圈,代表两个氢原子核,然后在它们中间,画了一道高高拱起的能量壁垒。 “两个氢原子核都带正电,互相排斥。它们之间这道墙,叫库仑势垒。热核聚变的方式,是给其中一个粒子足够大的动能,让它像炮弹一样,暴力翻过这堵墙。” 他在那道高墙的上方,画了一条越过去的拋物线。 “但还有另一条路。” 他换了个手,在墙壁的下方,画出一条笔直的虚线,直接穿透了墙体。 “量子隧穿。” “粒子不需要翻过墙,它可以直接穿过去。” 林宇转身,在黑板的另一侧,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装置图:一个烧杯,里面装著液体,两根电极插在里面。 “冷核聚变最基础的装置,就是这个。一个电解池,电解液用重水,也就是氢的同位素『氘』和氧组成的d?o。阳极用铂丝,阴极,用一片薄薄的鈀片。” “鈀,这种金属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能力,它能像海绵吸水一样,疯狂地吸收氢的同位素。 一个鈀原子周围,最多可以容纳接近一个氘原子。当通电时,重水里的氘原子会被电解出来,然后像潮水一样,大量涌入鈀金属的晶格里。” “当这些氘原子,被强行塞进鈀晶格那些只有纳米级的间隙里,它们之间的距离,会被压缩到只剩下几十皮米。 在这种距离下,库仑势垒会变得极薄。量子隧穿发生的概率,开始变得不可忽视。” 前排,赵磊皱著一张脸举起了手:“林老师,我文科脑子,听不懂。那个...能不能说得再白一点?” 林宇想了想,笑了:“你知道什么叫挤地铁吗?” “知道啊!早高峰的一號线,我下辈子都不想再挤了!”赵磊一脸痛苦。 “好。热核聚变,就是让两个人站在一个空旷的操场上,然后你用一门大炮,把其中一个人当成炮弹发射过去,强行撞上另一个人。你需要巨大的能量,才能让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撞到一块。” 他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上那个画著鈀片的烧杯图案。 “冷核聚变呢?就是把这两个人,一起塞进早高峰的一號线车厢里。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挤到什么程度?挤到两个人肩膀贴著肩膀,鼻子懟著鼻子,就差嘴对上了。 在这种距离下,他们俩自己就会撞到一起。你根本不需要那门大炮。”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两秒,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苏晚笑著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画了一个被挤成沙丁鱼罐头的小人。 她旁边的张小曼也恍然大悟,小声嘀咕:“所以,那片鈀,就是那节要命的地铁车厢?” “对。”林宇点头,“鈀的晶格,就是车厢壁。被电解出来的氘原子,就是乘客。 你往里面塞的氘越多,车厢就越挤,两个氘原子核『脸贴脸』的概率就越大。大到一定程度,量子隧穿,就不再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概率事件了。” 就在教室里超过三十名学生同时理解了这个“挤地铁”模型的瞬间,一股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冰凉的清流,轰然灌入林宇的脑海。 【当前课堂:32名学生深度理解“冷核聚变原理与低能核反应机制”。】 【效果暴击!5名学生產生强烈探索欲。】 【宿主获得返还:第二代方舟纳米反应堆架构·宗师级。】 【附带知识图谱:鈀氘间隙化学、声子增强隧穿模型、纳米级电极结构设计、低能中子探测与量热標定方法、自持反应条件参数空间……】 这一次知识灌入的体量,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林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被两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视野边缘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右手不著痕跡地撑了一下讲台边缘,身体只有一个微不可查的晃动。 前后只用了三秒,他就恢復如常。 但那三秒里涌入脑海的东西,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深了一截。 第二代方舟反应堆的完整蓝图,像一幅由亿万个光点组成的、极其精密的三维全息投影,在他的意识空间里,缓缓展开,旋转。 那不是一座甜甜圈形状的托卡马克,不是一台需要整栋大楼来容纳的巨型雷射装置。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四十厘米的金属圆柱体。 最后排。 武修竹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来时的所有质疑。 他右手握著笔,左手死死按著笔记本,字跡从最开始的工整,变成了潦草,又从潦草,变成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缩写和符號。 声子增强隧穿。 这个理论框架,他在任何一篇已发表的核物理学术综述里,都从未见过。 但林宇刚刚信手在黑板上写出的那组核心方程,每一步推导都严丝合缝,没有跳步,没有含糊其辞,乾净利落得像一道数学证明题,经得起最严格的数学审查。 他身旁的三名国防科大同仁,也都在奋笔疾书。 材料学博士刘韧的嘴巴半张著,那支昂贵的钢笔笔帽被他咬在嘴里,忘了放下。 研究等离子体物理的孙浩阳,更是乾脆把手机拿了出来,偷偷打开了录音功能,结果被武修竹一个眼刀杀了回去,只能悻悻地收起手机,用更快的速度抄写笔记。 武修竹在笔记本的一处空白位置,写下了一行字。 力道之大,让纸面都微微凸了起来。 “如果这是真的,iter可以拆了。” 讲台上,林宇在推导完声子增强隧穿的核心方程后,扔掉只剩一小截的粉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图示,从左上角一直铺到了右下角,只剩下靠门的那一小块空白。 他重新面向全班学生。 “好,最后,讲一个你们不需要记笔记的东西。”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朋友隨便聊天。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从头到尾,我没有用过任何一个词,来描述『强迫』粒子发生聚变。”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说的是,『创造条件』。” “把氘原子塞进鈀的晶格里,不是在强迫它融合。你只是给了它一个极端拥挤的环境,在这个环境里,两个氘原子核靠得足够近,近到量子隧穿成了一个合理的『选项』。” “但最终做出『穿过去』这个决定的,不是你,不是电解池,也不是那片鈀金属。” 他停了一拍,目光扫过全场。 “是粒子自己。” 这句话落在教室里,像一颗无声的石子,砸进了每个人平静的心湖。 大部分学生还在品味这句话里蕴含的哲学意味。 但齐悦的反应,比所有人都要剧烈。 她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僵在了椅子上。 粒子的命运,由它自己做出选择。 人类,只是给了它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的脑海里,像有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被轰然推开,过去二十年的画面,如洪水般喷涌而出。 在齐家生活的二十年,她从来没有真正决定过自己的命运。 母亲永远都在告诉她要学会感恩家族,於是一边逼迫著她学习跳舞学习艺术,並时刻灌输给她要学会为家族牺牲自我。 还有父亲书房里那些永远不让她碰的文件柜,她小时候偷偷打开过一次,里面的东西,让她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噩梦。 吕青宴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时,爷爷当著所有人的面,笑著说“悦悦以后就是青宴的人了”。 她才十六岁,手里还端著一碗给爷爷祝寿的面,那碗面后来凉透了,她一口也没吃下去。 家族供养了她,给了她最好的画室,最贵的顏料,甚至出国参展的机会。 但代价呢? 代价是她要像一件烧制精美的瓷器一样,被摆在吕家的展柜上,供人观赏。 她低头,看向自己外套口袋里,那截粉笔的轮廓。 指尖隔著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画板那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极小的字。 小到,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我的命运,由我自己做出选择。” “叮铃铃——” 下课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学生们像是从深水里猛地浮上来,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充满了桌椅移动和收拾书本的声音。 最后一排,武修竹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过了整整四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他身旁的刘韧,把笔记本重重地合上,封面被他手心里的汗,浸染了一块深色的印记。 他的声音无比凝重,带著无尽的探究欲。 “老武……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134章 天然的劣势 外面的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了出来,討论声立刻填满了空气。 “挤地铁那个比喻绝了!我回头就去做个表情包,一个氘原子头上顶个『危』字,另一个头上顶个『寄』字!” 赵磊跟在周昊后面,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 周昊一脸嫌弃地离他远了半步:“你能不能有点追求?林老师讲的是人类未来,你脑子里就只有表情包?” “人类未来太远了,表情包明天就能用!” 苏晚和陈雨薇走在人群的后面。 陈雨薇的笔记本工工整整记了六页,字跡清晰,重点突出。 齐悦只记了两页,但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画了一条起伏的波浪线,旁边用很小的字標註了一句话。 “粒子的命运。” 她落在最后面,画板抱在胸前,右手始终揣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扣著那截冰凉的粉笔。 …… 傍晚,七点半。 江海市国安分局,情报科办公室。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窗外夜色四合,远处长江入海口的灯塔已经亮起,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遥远的心跳。 沈磊的工位上,三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同时亮著,上面跑著令人眼花繚乱的数据流和拓扑图。 他面前的白板上,用红色记號笔画了一张极其复杂的关係网络,无数个节点和箭头层层交叉,最终匯聚到右上角一个被画了三圈红线的名字上。 名字旁边,是四个字。 东洋背景。 “头儿。” 沈磊把一份厚达四十多页的调查报告放在桌上,推到了刚走进办公室的王志海面前。 王志海没坐下,只是拿起来翻了翻。 “缅北五百人获救那件事,新闻传播的链条已经全部拆解出来了。”沈磊的声音很沉,带著一丝熬夜后的沙哑,“最初的舆论爆发点,不是自然发酵,是有人在背后点的火。” “事件发生后四小时內,三个不同的社交媒体帐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含有『江海大学』这个关键词的评论。 措辞高度相似,都精准地把公眾的注意力,从『边防营救』这个宏大敘事上,引导向了『某高校神秘教授』这个更具话题性的个人身上。” “这三个帐號的註册ip,每一个都跳转了六次代理,但最终的落点,全部指向同一台伺服器,物理位置在名古屋。” 王志海翻报告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磊继续说:“我们顺著这台伺服器挖下去了。它隶属於一家叫『旭日信息諮询』的小公司,法人是个日籍华裔,名叫渡边明浩。” “这个渡边明浩,三年前在国內一家挺有名的网际网路公司当过两年的海外市场顾问,期间用商务签证多次入境,活动范围覆盖了四大一线城市,还有我们江海市。” “他出国后,那家公司的两名中层管理者,在三个月內先后辞职出国,一个去了新加坡,一个去了温哥华。” 沈磊从自己的电脑上调出一张加密通讯的分析图。 “我们在渡边明浩的通讯记录残骸里,捞出了四个国內联络人。频繁通讯的时段集中在深夜两点到四点,聊天內容虽然加密了,但格式特徵很明显,用的是一套东洋情报机关常用的轻量级通讯协议。” 他合上报告,抬起头。 “也就是说,引导舆论,把林宇教授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人,背后是东洋的情报系统。”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王志海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两手交叉撑著下巴,闭著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沈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等著下一步的指示。 过了差不多半分钟,王志海才睁开眼睛。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沈磊身上,而是看著白板上那张复杂的关係图,最终停在了“渡边明浩”那个名字上。 “那四个国內联络人,身份都锁定了?” “锁了。”沈磊立刻回答,“两个在深市,一个在杭市,还有一个……就在江海市本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最有意思的是江海市这个。是江海大学计算机系的一名外聘实验员,今年三月份刚入职,合同签了一年。” “头儿,要不要立刻行动?” 王志海摇了摇头。 沈磊愣住了:“不动?” “不动。一个都不动。”王志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的记號笔,在四个联络人节点周围,分別画了一个虚线的圆圈,“继续盯著。” 他转过头,看著有些不解的沈磊。 “你知道我们的情报工作,相比欧美和东洋,有一个什么天然的劣势吗?” 沈磊沉默了几秒,慢慢地,不太確定地回答:“……是人员数量?” 王志海点了点头,把记號笔的笔帽“啪”地一下扣回去,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对。十四亿人。各行各业,各怀心思。这么多人里面,总会有那么一小撮,为了钱、为了利、为了恨、为了各种各样自私的理由,愿意出卖自己的同胞和国家。” “我们今天抓了这一批,很快就会冒出下一批。 东洋和欧美那边不缺钱,也不缺耐心,他们会用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时间去培养一个人。 我们花了无数的资源去查、去抓、去审,结果对面换一茬种子撒下去,三五年后又长出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著沈磊,目光在灯管的白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所以,与其去扑一片草,不如顺著草根往下挖,把地底下的坏根一股脑全揪出来。” “放长线,钓大鱼。” 沈磊把王志海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明白了。继续跟踪全部四人的行踪、通讯和资金往来,不打草惊蛇。同时扩大排查范围,看看渡边明浩的网络里,还有没有其他我们没捞到的节点。” 王志海“嗯”了一声,走到窗前,掀开百叶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滨江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在夜色里无声地流向大海。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对方选择在缅北营救事件之后,立刻把舆论引向林宇,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简单的信息搜集。” “他们是在帮著炒热他,让林宇变成全网的焦点,让全世界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 沈磊沉默了,说到底还是林宇的崛起速度实在太快了,又是搞出ai又是弄出机器狗,甚至连军方的直升机都惊动了。 这么大的事情,想要藏著掖著让全世界的人假装不知道, 简直天方夜谭。 沈磊吐出一口气:“这是要打掉林宇的隱蔽性。” 对方是在想尽一切办法暴露他。 “头儿我还有一个疑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缅北营救行动的核心人物是林宇的?难道我们內部……” 王志海却打断了他,反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假如你手里刚好有一杯毒药,而你最痛恨的三个仇人,都將吃下你做的晚饭。你觉得,你需要费尽心机去搞清楚,到底该毒死谁吗?” 沈磊恍然大悟。 对方不需要知道真相。 他们只需要把“江海大学”这个名字扔进舆论场,让网络发酵出真相,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王志海收回视线,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机划了两下,打开了国安app。 那是高天易从ai学院发来的今日课程简报,最后一行写著: “林宇教授今日正式开始讲授冷核聚变基础原理。武修竹等四名国防科大旁听人员全程参与,课后反馈,高度正面。” 王志海看著“冷核聚变”那四个字,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就有人能牛逼到这种地步? “另外还有件事,关於旁听生齐悦的。” 沈磊拿出一份档案,头像正是齐悦。 “根据最近的背景调查,齐悦的家族生意涉及灰色地带,根据规定她的涉密等级不能达到a级。只能作为编外人员,等级最多是b,这种情况下她不適合继续旁听后续课程。” 王志海走过来接过档案表,扫了几眼后注意到了四个字:吕氏家族。 他摩挲著纸面,嘴角抽动:“先让她旁听,继续观察。” 没想到还查出个意外之喜。 …… 与此同时。 江海市北郊,一处高档私人会所的停车场里。 一辆低调的深灰色路虎缓缓停入车位。 吕青宴从驾驶座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身上昂贵的羊绒衫衣领。 他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齐悦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更新停留在三天前,是一张空白画布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 “等。” 他盯著那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然后他关掉朋友圈,划开通讯录,手指落在一个没有號码的名字上: 苏晚。 他没有她的联繫方式,但他已经打听到了她每天下课后,习惯去学校东门外的那家生煎包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了会所厚重的大门。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光影。 第135章 这幅哪吒,四遍都画不对 晚上九点,人工智慧学院的临时宿舍楼,女生层。 齐悦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膝盖上搁著一块a3画板,手里捏著一支削得尖锐的8b炭笔。 檯灯的光从侧上方打下来,在她低垂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她在画哪吒。 不是动画片里那个扎著两个小揪揪,嬉皮笑脸的小孩。 是封神演义里那个眉眼桀驁,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少年。 沙沙,沙沙。 炭笔的笔尖在粗糙的素描纸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偶尔夹杂著橡皮擦搓掉铅粉的噪音。 她画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第一张画完,她歪著头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画里的哪吒,眼神太温顺了。 她面无表情地把纸从画板上撕下来,毫不犹豫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床脚的垃圾桶。 重新铺纸,第二遍。 这一次,她把眉骨的线条画得更深,眼窝的阴影也加重了些。但画到嘴唇的时候,笔尖又悬在了半空。 嘴角那道弧度,怎么画都像是在默默忍受,而不是在激烈反抗。 又是一张废纸被扔进了垃圾桶。 第三张。 第四张。 床脚的垃圾桶里,已经积了四个白色的纸团。 “在画什么呢?画了撕,撕了画的。” 宿舍门被轻轻推开,苏晚端著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门没有关严,只是虚掩著。 她把那杯散发著温热奶香的杯子放在齐悦的床头柜上,自己从旁边拽了把椅子坐下,视线落在画板上那幅刚起了个轮廓的第五版哪吒上面。 齐悦没抬头,声音有点闷。 “画哪吒。画了四遍了,都不对。” 苏晚看了看垃圾桶里那几个纸团,又看了看齐悦攥著炭笔的手指。 指尖被碳粉染得乌黑,连指甲缝里都是。 但她攥笔的力道太大了,深色的笔桿上,能看到几道清晰的白色指甲勒痕。 苏晚没有绕弯子。 “齐悦,我想跟你聊聊你那个『发小』。” 齐悦的笔尖在纸面上猛地一顿,留下一个突兀的深色碳点。 她没有说话。 苏晚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课堂上做案例分析一样,条理分明。 “上次他来学校的时候,我观察了他一会儿。” 她的食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点了三下。 “他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左眼的眼轮匝肌有一个持续了大约零点三秒的不自主收缩。这是典型的不对称面部动作,通常出现在说谎,或者刻意掩饰真实意图的时候。” 齐悦的手停了。 苏晚继续说:“他说『路过看看』的时候,瞳孔有一个向右上方的短暂偏移,符合虚构视觉信息的眼动模型。 他说『怕对你名声不好』的时候,下唇有一个非常轻微的內翻,这个动作叫『唇部封锁反应』,意味著他正在主动压制一个他不想让別人看到的表情。” 她看著齐悦,声音放低了半度。 “齐悦,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上过林老师那堂微表情建模课。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是完全真诚的。” 苏晚的语气停顿了一下。 “而且,他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朋友。反倒像在看一个无路可逃的猎物。” “咔。” 一声清脆的响声。 齐悦手里的炭笔,在死一样的沉默中,断成了两截。 她低头看著断掉的笔,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苏晚没有催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对面,等著。 窗外走廊里偶尔传来武警换岗时,军靴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沉重、规律、机械。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齐悦终於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会惊动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不算是我的髮小。” “他叫吕青宴。” “是我爸帮我定的……未婚夫。” 苏晚的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齐悦像是打开了一个锈死很久的水龙头,之后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不可收拾。 齐家在东南沿海做了三十年的五金生意,明面上是正经的外贸公司,但水面下有庞大的灰色產业链。 走私,转口贸易中的虚假报关,利用离岸公司洗钱,这些事情她从小就耳濡目染。 吕家在东南亚经营娱乐业和地產,同样是水面下的帝国,远比水面上的庞大。 两家联姻的目的非常纯粹。 齐家需要吕家的东南亚渠道来打通一条新的资金通路。 吕家需要齐家在国內的商业网络做掩护。 而她齐悦,就是这场交易里,最不值钱的那个附赠品。 苏晚的手,在別人看不见的桌子底下,慢慢握成了拳。 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校园贷黑產里见过的那些面孔。 不同的形式,同样的本质:把人当成可以交易的筹码。 “我想摆脱。从十六岁就想。但我摆脱不了。”齐悦把那两截断掉的炭仿笔放在画板上,看著那幅第五版的、只画了一半的哪吒。 画中的少年依旧眉目含怒,但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缺了点什么。 “下周,是我爷爷的八十大寿。齐家所有人都会到场,吕家也会到。我爸已经打了三次电话催我回去。如果我不出现……” 她没有把话说完。 苏晚站了起来,走到齐悦的床边,弯腰在垃圾桶里翻了翻,把那四个揉皱的哪吒纸团一个个捡了出来,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四张哪吒的面孔,朝上排列在一起。 从第一张到第四张,眉骨越来越深,眼窝越来越暗,唯独那双眼睛,始终缺少最关键的那一股劲头。 苏晚指著这四张画,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齐悦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坚定。 “你知道为什么你画不好吗?” “因为你一直在画一个想反抗,但又不敢反抗的哪吒。你把自己投射进去了。” 她直视著齐悦的眼睛。 “林老师今天在课上说了什么?你应该还记得吧。粒子的命运,由粒子自己做出选择。人类只是给了它一个环境。” 苏晚的语气停顿了一拍。 “別人怎么想不重要。你爸怎么想不重要。吕青宴怎么想,更不重要。 齐悦,你现在面前的选择,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你是a级保密人员,你的人身安全有国家在兜底。 你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来保护自己。” 苏晚的语气从激昂,回归到了实际。 “我知道,我原来也这么想的,可自他来学校后我才明白没那么简单。” “他认识我家里的每一个人,现在又把手伸向了我的朋友,而且每一步都合理合法,让人挑不出毛病。” “最重要的是,我该怎么面对生我养我的父母?” 齐悦默默擦了擦画板。 这让苏晚意识到齐悦所处的环境可能比她想像中更复杂。 她看著齐悦微微颤抖的手,轻声说: “林老师以前教过防身课的內容,你多看看课程回放,说不定用得上。” “另外,你下周必须回去对吧?那就去找高专员,申请临时警卫跟隨。你现在有这个权利。” 齐悦怔了好几秒。 她低头,看著自己外套口袋里,那截粉笔的轮廓。 眼眶慢慢泛红。 不是委屈的红,是某种东西被点燃之后,升腾起来的热度。 “我……可以吗?” “你是国家重点涉密人员。”苏晚弯下腰,把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热牛奶,重新塞进了齐悦手里,“你不是齐家的附赠品。你是国家的人。” 第二天一早。 齐悦在教学楼走廊的安检通道外面,截住了正在巡查的高天易。 她的声音还带著一夜没怎么合眼的沙哑,但站得很直。 “高专员,我下周需要回家参加家庭聚会。由於个人安全方面存在一些……隱患,我申请临时警卫陪同。” 高天易看著她两秒,没有问任何原因。 他翻开隨身携带的审批记录本,在上面刷刷写了几行字。 “批了。出发前二十四小时告诉我具体行程,我安排两名便衣跟隨。” 齐悦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但足够被人注意到。 她说了声谢谢,转身往教室走去。 高天易看著她的背影,把记录本合上。 齐悦回到宿舍,把那四张揉皱的哪吒重新展开,一字排开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支新的炭笔,开始画第五版。 这一次,她没有从眉骨开始。 她先画了眼睛。 而此时在校门外三百米的生煎包店门口,一辆深灰色的路虎正缓缓驶过。 副驾驶座上,吕青宴透过半降的车窗玻璃,看到了一个扎著马尾,怀里抱著一本《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教材,正排队买生煎包的女生背影。 他认出了那是苏晚。 他把车窗摇下来两公分,冷风灌进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第136章 你说谎的时候,眼轮匝肌收缩了零点三秒 下午五点半,江海大学东门外。 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生煎包店,油烟混著葱花的香气,在晚风里飘出很远。 苏晚排在队伍的第三个。 她每周二和周五都会来这里,雷打不动。 一份鲜肉生煎,六只装,底壳要煎得焦黄酥脆。 再配一碗加了足量香醋的蛋花汤。 排队的时间她通常用来翻看手机,国安专用的那个app里有林宇教授布置的课后思考题。 今天她刚点开笔记栏,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不太协调的画面。 一辆深灰色的路虎,停在马路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停了很久了,至少超过十分钟。 引擎没熄,尾灯还亮著。 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身上那件飞行员夹克和脚下的限量款球鞋,跟这家烟火气十足的小店格格不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径直朝著生煎包店走了过来。 在苏晚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定,姿態很隨意,像个恰好路过、也想尝尝这家店味道的路人。 “同学,麻烦问一下,这家店的什么最好吃?” 苏晚没有回头,眼皮只是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声音,她前天在校门口听过。 太乾净了,像被打磨过的玻璃珠,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温度。 她转过身,和那个男人面对面。 吕青宴的脸上掛著一个恰到好处的友善微笑,標准到可以贴在任何一本商务礼仪教科书的封面上。 “你好呀。上次见过一面,齐悦的那个发小嘛。” 苏晚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回应他的微笑。 她只是看著他。 安安静静地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以林宇教授在微表情建模课上教过的方式,从上到下,把吕青宴的面部肌肉群逐个单元拆解了一遍。 “你说你是齐悦的髮小。” 苏晚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宣读一份已经核实完毕的检验报告。 “但你刚才说上次见过一面的时候,你的左侧颧骨大肌有一个非常短暂的拉伸,大约持续了零点二秒。这个动作叫做社交性微笑的预设启动,出现在有意识的偽装行为之前,而不是真实的回忆性微笑。” 吕青宴的笑容僵了一瞬。 变化极其细微,但在苏晚眼中,清晰得如同高清慢放。 她没有停。 吕青宴顺著她的话头接了一句,语气轻鬆得像在閒聊:“这家的鲜肉生煎不错吧?我听人推荐过。” 苏晚的视线纹丝不动。 “你说听人推荐过的时候,视线从我的眼睛移向了我的右肩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 这不是在回忆他人推荐的场景,这是在评估对话对象的身体姿態。一般出现在需要快速建立信任关係的陌生社交中,比如推销、谈判,或者……搭訕。” 生煎包店的老板娘在后面探出头喊了一声:“下一位!” 苏晚像是没听见。 她直视著吕青宴的眼睛,声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 “你今天不是路过。你的车在马路对面停了十二分钟。你不是来买生煎的,店里只收现金和微信,你的手空著,没拿手机也没拿钱包。”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想问我齐悦的事?还是单纯来找我?” 吕青宴脸上的微笑,在最后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终於维持不住了。 不是崩塌,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鬆开。 眼底那层温煦的光褪去了,显露出一种被猎物看穿之后、属於掠食者的恼怒。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偽装能力確实很强。 两秒之內,他就重新掛上了那副得体的面具,甚至还嘆了口气,姿態做得很到位,像一个被误会了的好人。 “你误会了。我就是想了解一下齐悦最近过得怎么样。毕竟,我是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 苏晚重复了这个词,声调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带了鉤子。 “你是她的未婚夫,想了解她过得怎么样,不去找她本人,反而跑来蹲一个外人的买生煎路线?” 她停了一拍,嘴角微微往下落了一毫米,那是一种经过了极度克制后的轻蔑。 “这个行为模式,在犯罪心理学里有个专有名词,叫外围渗透。常见於跟踪骚扰类案件。” 话音落下,空气凝固了。 生煎包店的老板娘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中,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排在后面的两个女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吕青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右脚微微挪了半寸,上身重心向前倾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这是一个准备发起攻击的微动作。 可他的右手还没来得及从裤兜里完全抽出来,一个影子就从他的右后方无声地出现了。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右肩上。 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按住了肩胛骨下角的那个压力点,让他的右臂瞬间发麻,僵在原处。 吕青宴猛地回头。 一个身穿深色休閒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身高和他差不多,面无表情,墨镜后面的目光看不见。 他的另一只手,正搭在腰间一个被夹克下摆遮住的凸起上。 那个凸起的形状,吕青宴认得。 “这里是国家重要人员的活动区域。” 年轻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铁钉敲进木头。 “非林宇教授学生,请远离苏晚同学。” 吕青宴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装的,是真的白了。 那种白,从面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国家重要人员? 苏晚?一个学生? 他深吸一口气。 身上所有属於黑白两道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部启动,一秒之內就完成了判断:这个人不是保安,不是私家侦探,那只手搭著的东西是真傢伙。 他的肌肉一根根鬆了下来。 微笑重新爬回脸上,但这次的弧度比之前浅了很多,没有温度也没有攻击性,纯粹是一张掛在脸上的盾牌。 “误会了,我没有恶意。” 他退了半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朝前,做出一个表示无害的姿態。 “打扰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路虎,步伐依旧不急不缓,从容得体。 但苏晚注意到了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像一根上满了弦的弓弦。 路虎发动机嗡鸣了一声,驶离了路边。 苏晚看著那两点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吐出了一口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的气。 旁边的便衣收回了手,一言不发地退回到三米开外的盲区站定。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四十秒。 老板娘的声音从背后怯生生地飘过来:“姑、姑娘,你的鲜肉生煎好了……” 路虎驶出三条街后,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 吕青宴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刚才的体面和从容像一件脱下来的外套,被隨手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的真实表情浮了上来。 嘴角死死地往下压著,眼底的光冷得像蛇。 他拿起手机,翻到了一个標註为“三哥”的联繫人,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商业场上的沉稳。 “帮我查一个人。江海大学的学生,叫齐悦,美术专业转过去的。她的同学圈、朋友圈,有没有交集好的人在校外住或者做兼职的。对,尤其是经济条件不太好的那种。”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查到了先发我,別急著动。我要挑人。” 掛了电话。 红灯变绿。 路虎平稳地匯入车流。 苏晚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向那名警卫说了声:“同志,谢谢了。” 警卫点头,隨后提醒了句:“苏晚同学,下次报备要在十天后了。” “好的。” 隨后苏晚拿起手机给齐悦发了条微信: “悦悦,吕青宴来找过我了,但被警卫同志赶跑了。你多提醒下你以前的舍友。” 苏晚把手机放下,心中对吕青宴这个人噁心到了极点。 他就像只机敏的苍蝇,令人作呕却又难以赶走。 ...... 晚上,回到临时宿舍的齐悦给手机充电开机,收到了两条微信。 第一条是苏晚的,齐悦看完后深呼吸了口气。 这下,应该够让那人渣离远点了吧? 隨后她点开第二条,是以前同属美院的舍友王薇发来的消息。 “悦悦!你还记得你之前说的那家靠谱的兼职吗? 我学期末做的那批手绘订单结了,又没活儿了,最近超缺钱的……有个学姐给我介绍了一份文创產品展示的工作,时薪一百五,你觉得靠谱不?” 齐悦看著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的直觉在响,像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嗡嗡地震著。 但她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別去。” 盯著看了三秒,又刪掉了。 她说不出理由。 她总不能跟王薇说“我未婚夫可能在针对我身边所有人”,那听起来像被害妄想症。 而且万一王薇真得只是找了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兼职呢? 三分钟后,王薇又发了个语音条。 “不太清楚誒,学姐只说是个新开的文创工坊,在大学城北面那条街上。明天让我先去看看。放心啦,就是画画和拍展示照的那种。” 齐悦盯著这条语音条,心里那根弦又震了一下。 她最终回了一句:“先了解清楚,把公司名字和地址发我看看。” 然后关上手机,侧身对著墙壁。 枕头底下的那截粉笔,坚硬地硌著她的后脑勺。 她盯著天花板上的灯,脑子里反覆翻搅著苏晚昨晚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齐家的附赠品。你是国家的人。” 可王薇不是。 窗外走廊里隱约传来武警换岗时军靴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沉重、规律。 可她怎么也睡不著。 第137章 文创工坊事故 註:关於之前章节齐悦的不合理,这三章提前给出答案。 第二天下午四点,王薇按照学姐给的地址,找到了大学城北面那条街上的一栋三层小楼。 她也看到了齐悦发给她的微信,可一再跟学姐確认后,学姐都有点烦了,直接说了句: “你要是实在担心,我去找別人,这样大家都省时间,你觉得呢?” 王薇想了想,决定还是接了这个活。 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刻著“青禾文创工作室”几个娟秀的字体。 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错落摆放著画架和各种手工材料,一只橘猫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绒毛在夕阳下泛著金边。 王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起毛的旧棉服,心里有点侷促,但还是推开了玻璃门。 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一个扎著丸子头的女生立刻从吧檯后抬起头,脸上掛著甜美的笑容迎了上来。 “你就是王薇吧,快进来,外面冷。” 一楼大厅里放著舒缓的轻音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柠檬香薰味道。 茶几上摆著切好的水果和小蛋糕,看起来很精致。 丸子头女生让王薇在沙发上坐下,端来一杯热可可,杯子是可爱的猫爪造型。 她翻开一本厚厚的文创產品目录,开始热情地介绍工作內容,声音温和又亲切。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到让王薇那颗悬著的心,都慢慢放了下来。 大概半小时后,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穿著合身的商务休閒装,自称是工作室的合伙人,笑著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们新推出了一个『手工產品真人展示拍摄』的项目,需要模特举著我们的文创產品,拍一组宣传照。” 男人说话的语气很诚恳。 “很简单,拍完当天结算,三百块。” 王薇想了想,只是拿著东西拍照,似乎没什么问题。 男人带著她上了二楼的一间拍摄间,里面布置得很专业,有柔光箱和好几块不同顏色的背景布。 丸子头女生熟练地帮她化了个淡妆,又拿来一件工作室提供的浅色连衣裙让她换上。 最开始的几张照片,確实是正常的產品展示。 可拍著拍著,男人一边翻看相机里的回放,一边像是隨口提了一句。 “效果很好,不过甲方那边更喜欢『生活化』的风格,你把外面那件罩衫脱掉,露出肩膀会更自然一些。” 王薇的后背,倏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又想起齐悦的话,摇了摇头,小声说:“不好意思,我不太舒服,想先回去了。” 男人脸上的和蔼淡去了一些,他堵在门口,没有让开。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丸子头女生也不见了。 “小妹,三百块的活儿你接了就要做完。” 男人的语气带上了一种不耐烦的强硬。 “大家都是出来做生意的,你这样半途而废,不好吧?” 他说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镜头对著王薇,朝她走了一步。 王薇本能地向后退,后背撞到了一个铁架子,上面的柔光箱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恐惧中,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趁著男人低头看手机屏幕的瞬间,她猛地推开身侧一扇半掩著的消防门,摔摔跌跌地衝进了昏暗的走廊。 身后传来一声低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她跑到楼梯口的时候,脚下那只穿了两年的帆布鞋鞋底沾了水,猛地一滑。 身体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向前栽了下去。 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倒数第三级台阶的冰冷边缘上。 视野里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当晚九点多,齐悦正在宿舍的檯灯下,修改那幅哪吒的草稿。 手机屏幕亮了。 是另一个大学同学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医院急诊走廊的照片。 “齐悦。王薇出事了。在什么文创工坊摔了一跤,后脑撞了,轻微脑震盪。人现在在城东的省第二人民医院。打了120送来的,120是那个文创工坊的老板叫的。” 齐悦看到“文创工坊”和“老板叫的120”这两个词组时,手指像是被滚油烫到一样,从屏幕上弹了回来。 昨天晚上王薇问她的那条消息,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一寸寸往外渗透的,灼热的,几乎要把五臟六腑都烧穿的愤怒。 她脑子里瞬间只剩下一个人名。 吕青宴。 齐悦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省二院的急诊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鼻子发酸。 王薇躺在移动病床上,后脑勺缠著厚厚的纱布,人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含糊地念叨著什么。 ct报告显示轻微脑震盪,加枕部软组织挫伤。 一个男人坐在病床旁边,正满脸歉意地跟值班护士解释著情况,態度诚恳到无懈可击。 他说的一切,都把过错归结为“她自己不小心踩滑了”。 齐悦一眼就认出了他。 虽然她没见过这个人,但那种气质她太熟悉了。 这个人,是吕青宴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尽头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吕青宴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款衝锋衣走了过来,手里提著一袋进口水果和一束包装精美的百合。 他的脸上掛著那种令人作呕的关切。 “听说你朋友受伤了?我正好在附近,过来看看。” 齐悦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一直在等这个结果。 她抬起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张偽善的脸扇了过去。 吕青宴的反应很快。 在她的手掌距离脸颊不到十公分的时候,他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精准地锁住了她的关节,让她动弹不得。 他的脸凑近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轻得像羽毛,冷得像蛇信。 “如果你答应了我,还会有这么多事情吗?” 齐悦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报警。” 吕青宴鬆开她的手腕,好整以暇地往后退了半步,又恢復了那副得体的模样。 “报警?你觉得有用吗?” 王薇是自愿过去的。 工坊是合法註册的。 衣服是工坊提供的。 王薇拒绝后,男人並没有动手。 120是工坊叫的。 医药费也是工坊出的。 监控里,只会看到王薇自己跑到楼梯口,失足摔倒的画面。 没有暴力,没有强迫,没有一丝一毫的违法。 他站在法律和道德的夹缝里,笑得滴水不漏。 齐悦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带血的月牙印。 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吕青宴放下水果,整理了一下衣领,最后看了齐悦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已经连偽装都懒得做了。 是一种贏定了的,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般的篤定。 “悦悦,好好照顾你朋友。” “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他转身走出急诊大厅。 电动门无声地滑开又关上,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齐悦额前凌乱的碎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从內部,一寸寸碎裂的雕像。 凌晨两点,王薇终於在镇静剂的作用下睡沉了。 齐悦坐在病床旁的塑料椅上,看著王薇后脑勺上渗出些许血跡的纱布。 走廊尽头的输液泵,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敲在她的心上。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標题是“吕青宴”。 然后她开始一条一条地记录。 时间,地点,人物。 他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个回应。 记完之后,她又翻到林宇的联繫人页面。 光標在输入框里闪烁了很久,很久。 她想求助。 但她又怕把老师牵扯进来,到时候自己会被嫌弃的吧? 自己已经不要脸地求助过一次了,不能再麻烦老师了。 最后,她关上了手机屏幕。 椅背上那件外套的口袋里,那截坚硬的粉笔,被她攥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午十点,齐悦刚从医院回到宿舍,准备换件衣服去上课,手机又响了。 是李琳发来的消息。 “齐悦,刚才有个男生在图书馆门口找我,说是你的朋友,想请我帮忙去医院照顾王薇,说你一个人太辛苦了。人挺有礼貌的。” “他叫什么来著……吕青宴?” 齐悦看著这条消息,浑身的血液,都衝上了头顶。 她抓起外套,发疯似的往楼下跑去。 第138章 美工刀划不过粉笔 齐悦跑起来的时候,肺叶像被火烧一样疼。 她穿过半个校园,跑到图书馆南侧的花坛时,已经喘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 李琳站在花坛边上,两只手紧紧抓著书包带子,脸上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而她的对面,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站著吕青宴。 他手里端著两杯奶茶,脸上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正低声说著什么。 齐悦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就断了。 她衝过去,一把抓住李琳的胳膊,用力將她拽到自己身后。 “离她远点。”她的声音因为剧烈喘息而嘶哑。 吕青宴的视线从李琳身上,缓缓移到齐悦脸上。他没有一点被撞破的恼怒,反而像是被误解了一样,眉头轻轻蹙起,显得很委屈。 “悦悦,你別这样。我就是听说王薇住院了,想帮你分担一下。” 他的声音、他的表情,都完美得像一个正在为女友操心的好男人。 “你一个人照顾她多辛苦,李琳不是你的好朋友吗?我帮你请她去换个班,有什么问题?” 每一个字都那么体贴,那么合情合理,让被护在身后的李琳都忍不住探出头,小声说:“齐悦,他也是好意……” 齐悦没有回头。 她下意识地从书包外侧的美术工具袋里,抽出了那把用了三年的美工刀。 刀刃没有推出,只是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塑料外壳硌著掌心。这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小动物亮出爪牙般的本能。 因为握得太紧,中指的指节蹭到了推出刀刃的卡扣,一道细小的血痕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她却毫无察觉。 “我让你离她远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远处的一名警卫,微微皱眉,结果却被路过的一人恰好按住。 “不用著急,她不会有事。”警卫看见来人的面貌,默默把手从腰间的傢伙上拿走。 警卫虽不懂他要干什么,但有他在这名学生遇到的事儿压根不算事儿。 吕青宴看著齐悦手里的美工刀,非但没有后退,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痛心。 “悦悦,你冷静一点,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这样太危险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安抚她。 也就在他身体前倾的这一瞬间,齐悦像是受惊的猫,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握著美工刀的手在身前胡乱地挥了一下。 吕青宴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他恰到好处地“躲闪”了一下,右手手背却精准地迎上了齐悦挥过的轨跡。 “嘶……”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手背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道伤口很微妙,比纸割破的要深一点,但又绝对算不上严重,只是见了血丝。 李琳在后面“啊”地惊呼了一声:“齐悦!你划到他了!” 吕青宴立刻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背,脸上浮现出隱忍的痛楚,他甚至还反过来安慰齐悦:“没事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剎那,他嘴角那个发自內心的、不加掩饰的得意弧度,只存在了不到零点二秒。 转瞬即逝。 但在齐悦眼里,那零点二秒像被放慢了无数倍,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在等她动手。 只要自己“伤害”了他,无论多轻,他就掌握了新的武器。 一个情绪失控、会用刀伤人的暴力女生。 一个被无端伤害、还反过来安慰人的“好心人”。 如果有监控拍下这一幕,她之前所有关於吕青宴的指控,都会变成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李琳已经从她身后绕了出来,满脸困惑和愧疚地看著吕青宴的手。“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齐悦浑身发冷,连握著美工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李琳的脚还没落地的当口,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花坛后面的校道上传了过来。 “你这个受伤的表情太假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现场凝固的空气。 “虹膜括约肌没有收缩,说明你的痛觉神经根本没被激活。右手后缩的速度,比正常疼痛反应快了大约零点四秒,是提前预判过的动作。” “还有,你甩手的弧度超过了三十度。真正的刀伤反应是缩手,不是甩手,你这个动作更接近於在舞台上演示自己受伤了。” 林宇从校道上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设备参数手册,像是刚散步路过。 他的视线隔著三四米,准確地落在吕青宴那道浅浅的伤口上。 “需要我帮你復盘一下吗?” 吕青宴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身,那个瞬间,脸上的表情已经完成了切换。所有的得意和算计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面对老师时,那种温和而无辜的微笑。 他正要开口说第一个字。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贴著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几根黑色的髮丝被气流带起,在空中飘了飘,然后落下。 一截削得极尖的白色粉笔,以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力道和精度,“篤”的一声,深深地钉进了他身后三米远的那棵梧桐树树干里。 粉笔入木,深度超过两厘米。 几片乾枯的树皮,无声地落在地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吕青宴的身体,从头到脚,彻底僵硬。 他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褪色的白,是被人一瞬间抽乾了所有血色的惨白。 他的脖子,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角度,一点点转了回来,看著林宇那只空空如也的右手。 林宇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刚才只是隨手挥走了一只苍蝇。 “手滑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名穿著便服的年轻男人,从不同的方向出现在吕青宴的两侧。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亮了一下口袋里的证件,声音公事公办,没有一丝起伏。 “这位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校外有医疗点,可以处理您手上的伤。” 这是一种极其体面,又极其强硬的驱逐。 吕青宴看了看左边的便衣,又看了看右边的便衣,最后,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那个站在校道上,神色平静的年轻教授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副商业精英的微笑面具,重新架回了脸上。 “谢谢关心。是我冒昧了。” 他跟著两名便衣朝校门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从容不迫。 但齐悦看得很清楚,他后颈的肌肉,从始至终都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钢丝。 吕青宴走后,林宇对还在发懵的李琳说了句“你先回宿舍”,然后在花坛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齐悦坐下。 齐悦没有坐。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美工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摇摇欲坠。 她开始说话。 从吕青宴是谁,到那场名为联姻的交易。 从他偷拍舍友照片的威胁,到王薇在那个所谓文创工坊的遭遇。 从医院走廊里那句冰冷的“如果你答应了我,还会有这么多事情吗”,到刚才那场完美的碰瓷。 她说了大约十分钟,声音很轻,中间哽咽了两次,但终究没有哭出来。 说完之后,她就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我不想把您卷进来的……”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这是我自己的事。” 林宇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远处操场上,几个学生在夕阳下跑步的身影。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画出明暗交替的光斑。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沉入海底的锚。 “齐悦,你是我的学生。” “学生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来找老师帮忙,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也不需要觉得自己在给別人添麻烦。” 第139章 人有时候想摆脱命运也要学会求助 他这句话,像是一块温热的毛巾,轻轻盖在了齐悦那颗似是被冷风吹得僵硬的心上。 一直强忍著的酸涩,再也控制不住,顺著鼻腔往上涌。 她低著头,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 “我从小到大,家里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吃著最好的,用著最好的,是他们给了我衣食无忧的生活。” 齐悦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被反覆压实之后的沙哑。 “所以我不该拒绝。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是家里安排的,我不该拒绝。” 林宇合上手册,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齐悦吸了一下鼻子,继续往下说。 “我其实不喜欢画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这个秘密在胸口压了太多年,突然冒出来让她有些不適应。 “高二那年,家里人说女孩子学美术好,以后嫁人体面,就给我报了艺考班。我跟我爸说我不想学,我爸把饭桌掀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艺考完填志愿的时候,他们让我报省城那几所学校。我没听,自己偷偷改了志愿,填了江海大学。” 林宇微微挑了一下眉。 “全省排名倒数的本科,离家远,专业一般。”齐悦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苦得发涩,“我就是故意的。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反抗方式。” 操场那边传来几声哨响,有个体育生在喊同伴传球。 上午的阳光把花坛边的梧桐影子拉得歪歪斜斜,投在齐悦脚下。 “可我没想到。”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没想到在这个我用来逃跑的地方,听到了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课。” 林宇的手指停在手册封面上,没动。 “我本来可以继续学著不喜欢的专业,嫁给不喜欢的人渣,当一辈子齐家的联姻工具,在那个让人喘不上气的家族里活到死。” 齐悦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硬撑著没断。 “可偏偏我在这个时候看到了数学原来也很美。看到了一只用热熔胶和破电线拼出来的机器狗,也能跳跃成生命的样子。看到了粒子的命运……” 她咬了一下嘴唇。 “粒子的命运由自己决定。”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对摺的画纸,双手捧著,递到林宇面前。 手在抖。 “林老师,我真的很想握住自己的命运。”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抬手去擦。 林宇接过那张画纸,展开。 a4大小的铅笔画稿,画的是哪吒。线条很利落,构图也乾净,莲花座、混天綾、火尖枪,该有的元素都有。 但缺了点什么。 林宇盯著画面上那双眼睛看了三四秒。轮廓画得很到位,瞳孔的比例也准確,技法上挑不出毛病。 可就是没有神。 像一尊做工精致的泥像,五官端正,表情全无。 “这幅画,挺好的。”林宇把画纸放在膝盖上,食指点了点哪吒的眼睛位置,“就是这儿,少了神韵。” 齐悦被这句话拽回了情绪。她下意识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著眉头嗯了一声。 “我画了好多次了。光这双眼睛就改了四遍,怎么画都差那么一点。”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声音里带著一个创作者对自己作品的较劲。 “可能人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始终没法十全十美吧。” 林宇没接这句感慨。 他把画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视线在整张画上扫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把话题岔开了。 “王薇的脑震盪,是在楼梯口自己摔的?” 齐悦愣了一拍,隨即点头。 “对。那个男的追她,她跑到楼梯口滑了一脚,后脑勺磕在台阶上。” “对方全程合规?” “找不到证据。”齐悦的声音哑了下去,“那个兼职gg是真的,营业执照也是真的,工资当场结过一部分。王薇自己也知情,摔倒也確实是因为鞋底沾了水。报警的话……” “报警的话,他会说意外。” 林宇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了。 “没有监控死角的画面,没有强制行为的直接证据。拍摄环节她是自愿参与的,拒绝之后对方没有肢体接触。摔倒发生在公共楼梯间,属於自身原因导致的安全事故。最多按民事纠纷走调解,连治安处罚都够不上。” 每一句都是纯粹的事实分析,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波动。 齐悦攥紧了手里的美工刀,指甲盖发白。 她发现林宇用三十秒的时间,把她在医院走廊里想了一整夜都没想通的困局,拆得乾乾净净。 可越是清楚,越是绝望。 “但『意外』这个东西……” 林宇忽然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膝盖上那张哪吒画稿,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咂摸什么有意思的想法。 “也可以成为命运的手术刀。” 齐悦眨了两下眼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听懂了这句话。 她正要开口问,林宇突然冒出一句毫无关联的话。 “你怕打针吗?” “啊?” 齐悦脑子里还在消化前一句话的含义,完全没预判到这个问题。 “不、不怕。” 她刚把这两个字说完,右手就被林宇捏住了。 快得离谱。 她甚至没看清林宇的手是什么时候伸过来的,中指上就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刺痛。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扎了一下,痛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齐悦低头去看,发现自己中指指腹上渗出了两颗绿豆大小的血珠。 “林……” 话还没出口,林宇的动作已经完成了。 他用拇指蘸了那两滴血,准確地按在了画纸上哪吒的双眼位置,快速地抹开。 红色的血渍渗进铅笔线条的缝隙里,在纸纤维上晕开一圈浅浅的边缘。 齐悦低头看去,整个人呆住了。 原本空洞的瞳孔,被那两抹猩红填上之后,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温度。铅灰色的线条还是那些线条,构图也没有任何改变,但哪吒的眼睛活了。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画纸上的少年神在某个瞬间睁开了眼,从画框里向外看过来,带著某种不服输的、燃烧著的东西。 齐悦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她画了四遍都没画出来的东西,被两滴血补全了。 “明天上午的课,好好听。” 林宇把画纸递迴给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齐悦机械地接过画,双手捧著,低头看了好几秒。纸上的哪吒盯著她,她也盯著哪吒。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林宇已经沿著校道走出去了十几米。 她愣了两秒,突然大声喊了一句。 “林老师!” 林宇没停步,但侧了一下头。 “我……谢谢您。” 林宇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背影消失在操场边那排银杏树后面之前,齐悦听到他丟过来一句。 “谢什么。你是我学生。”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林宇掏出手机。 他先是搜索了抑鬱症,屏幕上跳出的“自我价值感否定”、“长期压抑导致的兴趣丧失”等词条,精准地对应上了齐悦对自己、对画画的描述。 他又换了关键词,创伤应激障碍。当看到“因反覆的心理创伤导致的麻木、疏离与高度警觉、拒绝向他人帮助”时,他莫名懂了一切。 这么说来,她第一次敢於向自己求助的时候,真得很勇敢。 了解详情后,他给李文浩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吕青宴。家族背景,在东南亚的全部商业关联,名下资產,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越详细越好。” 发完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还有他跟校园周边餐饮、娱乐场所负责人之间的往来。” 李文浩回得很快:“收到。这人怎么了?” 林宇没有马上回。 他站在跑道边上,看著几个学生绕著操场慢跑。深秋的太阳已经掛到了教学楼顶上,光线发黄,没什么热度,把跑道上的人影拖得老长。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有洁癖。这种人我看著不舒服。” 当天下午,齐悦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回到美院宿舍,把李琳拉到原来宿舍的阳台上,关上推拉门,从头到尾把吕青宴的事情讲了一遍。 从联姻,到偷拍,到王薇的“意外”,到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的碰瓷。 一件不落。 李琳听到一半的时候脸就白了。听到最后那段碰瓷的復盘,她的手一直在抖,捏著手机壳的指甲差点把边缘的硅胶掰断。 “他……他今天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还觉得挺有礼貌的……” 李琳的声音发虚,后怕得厉害。 “以后他再出现,不管说什么,转头就走。”齐悦握了一下她的手,“別怕。学院有警卫,他进不来。” 第二件,她打开手机,在高天易的工作群里找到了关於出行护卫的確认通知。 她仔细核对了日期和返回时间,逐条回復备註完毕,確认无误后才退出界面。 第三件事她做得很慢。 返回临时宿舍后,她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掏出那张画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檯灯底下。 哪吒的眼睛在光晕下,透出一种奇异的红。 既不是顏料的红,也不是印刷品的红。 而是活的,带著体温的,像是从血管里迸发而出的色彩,带著张扬而不肯屈服的烈焰。 齐悦盯著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她翻出手机备忘录,在那个標题为“吕青宴”的文档最底下,新加了一行字。 “粒子的命运由自己决定。” 同一时刻。 林宇坐在宿舍的书桌前。 檯灯开著,窗帘拉上了。桌面上铺著一张白纸,已经被他写写画画了小半个钟头。 纸上画著十几个火柴棍一样的简笔小人,用箭头標註了位置关係和运动方向。几个小人旁边画著几何图形,標註了角度、力臂和力矩数值。 有些图形旁边写著具体的物件名称。 “石子。” “花盆。” “装修板材。” 他用铅笔在最后一个图形旁边写了几个字。 “链式反应。” 盯著看了两秒,划掉。 换了两个字。 “意外。” 林宇望著手里的铅笔,將其朝著某个方向扔去,精准打在鬆动的窗户栓上,隨后冷风猛地闯入。 被推开的窗户撞到了窗边的绿植盆,就在即將砸向林宇的脑袋的瞬间, 林宇伸手拖住,將其放回原处。 “用意外杀你,太便宜了。” 第140章 今天这堂课的名字叫意外 第二天上午九点。 核聚变方向的第二堂课,教室里的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但气氛不太对。 教室里充斥著一种集体性的沉默,学生们压著火,憋著劲。 向承志手肘撑著桌面,脸绷得死紧。 他从小跟著在派出所干了二十年的老爸耳濡目染,拼凑线索几乎是本能。 昨天傍晚,他一个哥们路过图书馆南侧花坛的时候,亲眼看见两个便衣把一个开路虎的男人架著往校门方向“请”走了。 齐悦当时也在现场,脸色惨白,手里好像还攥著什么东西。 今天一早,出於对同学的关心,他犹豫了会儿把这件事跟苏晚说了。 苏晚的反应出书他的意料。 她只是很快地確认了几个细节:时间、地点、那个人的衣著、车型。 然后她在座位上压低了声音,跟周围几个人讲了一句:“齐悦的那个发小,不是什么好人。” 话还没落地,陈雨薇在旁边举起了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兼职群的聊天截图。 “你们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去,“今早有人在群里说,一个美院的女生去校外做文创兼职,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摔了一跤,摔出了脑震盪。” 苏晚接过手机,往下滑了几条。 “王薇?” 陈雨薇点头。“好像是齐悦之前美院的舍友。” 向承志从旁边探过脑袋瞄了一眼。两条信息在他脑子里对上了。 “时间对得上。”他压著嗓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王薇出事,和那个姓吕的在校门口出现,前后差不到二十四小时。” 苏晚把手机还给陈雨薇,身体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没有人把话挑明。但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脑子里,把散落的碎片拼到了同一个方向。 赵磊坐在第二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好几次想转头去问最后排的齐悦,又被何文丽给瞪回去了。 周昊戴著耳机但什么都没播。 耳机只是一面挡板,隔开旁边嘈杂的交头接耳声,好让他能安静地生闷气。 张巧儿在角落的位置上拿铅笔写了几个字,又狠狠涂掉,涂到纸面起了毛。 还有一件事也在火上浇油。 最近一周,学校里的某些角落总停著几辆私家车,车顶放著矿泉水瓶。 这种操作在某些圈子里是什么意思,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 偏偏还特意停在大学门口。 学生会投诉到保卫科,保卫科回了四个字:“劝离为主。” 没证据证明违规,不能拖车,不能罚款,劝了三次,车还是会出现。 这个结果,让本来就因为王薇的事憋著火的学生们,更加烦躁。 九点整。 林宇推门进来。 手里拎著那个旧保温杯,步子不快,跟平时没什么区別。但他在走向讲台的几秒钟里,已经把教室里的气场扫了个遍。 他没有评论,也没有问。 保温杯放在讲台角上。 粉笔拿起来后他转身面对黑板。 两个字。笔画很重,写完之后粉笔都短了一小截。 “意外。” 全班所有的交头接耳,在那两个字出现的瞬间齐齐收声。 “今天不讲核聚变公式。” 林宇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过身。 “今天讲一个跟核聚变有关,但更与你们有关的东西。” 他在“意外”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又添了一行小字:粒子碰撞中的偶发事件与条件控制。 “粒子有自己的运行轨跡。人也有。” 声音放得很平,语速不快不慢。 “但区別在於,人的轨跡里会出现意外。”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在等他往下讲。 他从物理层面切入。 核聚变反应中,两个原子核要完成聚变,需要满足极其苛刻的条件。温度、速度、碰撞角度,缺一不可。数以亿计的粒子在等离子体中乱窜,绝大多数碰撞都是无效的。擦一下,弹开,各走各路。 只有极少数碰撞,角度、速度、能量全部落在允许范围內的时候,才会触发聚变反应。 “这些极少数的有效碰撞,在物理学上被归类为有条件的偶发事件。” 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组碰撞示意图。两个圆圈以不同角度接近,標註了速度矢量和碰撞截面。 “翻译成人话:它们看上去是隨机的、偶然的。但实际上,每一次成功的碰撞,背后都有一整套精確的物理条件在支撑。” “条件不满足,碰一万次也没用。条件满足了,一次就够。” 他把粉笔搁回粉笔槽,拍了拍手。 话锋一转。 “人的世界里有没有这种东西?” 自问自答。 “当然有。” 声音沉了半度。 “一颗石子。恰好出现在你脚底的位置。你踩上去,鞋底摩擦力瞬间归零,身体重心前移,摔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颗鹅卵石,灰白色,大拇指肚那么大,表面很光滑。放在讲台桌面的边缘。 “自然的?还是有人提前算好了你的行走路线,在你必经的位置踢了一脚?” 教室里没人出声。 “如果我知道一个人的步幅大约七十公分,步频大约每秒一点二步,那我可以精確计算出他在未来三秒钟內脚落地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五公分。” 粉笔在鹅卵石旁边写了一组数据。步幅、步频、摩擦係数、重心高度。 “在这个落点放一颗表面光滑的石子,接触面积不超过两平方厘米,足底压强集中到一个点上,摩擦力直接跌破临界值。” “这就是一次完美的意外。” 赵磊在第二排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攥著笔,指关节发白。 林宇没停。 他走到窗边,指了指二楼走廊外面护栏上的一盆梔子花。花叶翠绿,还带著早上浇过水的潮气。 “一盆花。栏杆宽度八公分。花盆底部直径十一公分。接触面有冗余,正常情况下不会掉。但是。”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角度。 “如果有人在经过的时候,用极小的力碰了一下。碰触点在花盆重心偏移方向的反侧,角度大约三十度。” 他转回身,扫了一遍全场。 “你们算一下。花盆需要多大的初始偏移量,才能在重力作用下到达不可恢復的倾覆临界点?” 三秒钟的沉默。 张小曼最先反应过来。她的脸色变了,嘴唇张了张。 “林老师,一盆花从二楼掉下来……要是砸到人头上……” 林宇没有接她的话。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標准的拋物线轨跡。 在轨跡末端的落点位置,写上“致命区域”四个字。旁边標了一组数据。 高度六米。花盆含湿土约三公斤。末端速度约每秒十一米。衝击力约六百牛。 教室里几个女生的嘴唇有些泛白。 陈雨薇与苏晚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王薇。 这节课的內容,似乎有点不太寻常。 他继续。 一段鬆动的台阶扶手。 一扇没关严的窗户。 一截“恰好”搭在地面上的电线。 一块“意外”掉落的装修板材。 每一个案例,他都在黑板上画了对应的力学分析图,標註角度、力矩、概率。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吱嘎声,是整间教室里唯一的响动。 最后一个案例的数据写完,整面黑板已经密密麻麻。林宇搁下粉笔。 安静。 安静到窗外银杏树叶被风翻过去的沙沙声,一粒一粒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后排,武修竹握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国防科大待了二十多年,讲台上这些內容让他想起了某些只在內部资料里出现过的东西。 李文浩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从林宇讲“花盆”那一刻起,他的后背就没挪动过,脊柱绷得很紧。双手平放在桌子,十指微微併拢。 林宇面对全班。 “很抱歉。” 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讲课时抽丝剥茧的冷静,沉了下去,带著难以忽略的歉意。 “我是老师,我有点道德洁癖。” 他停了一拍。 “今天这堂课对你们大部分人来说或许太沉重了,不应该在课堂上讲这些东西。” 他微微低了一下头。 “但对於在座的某学生,或者说某一类学生来说,这堂课很重要。” 他没有说出名字。 但眾人都不自觉地想去看齐悦,但又忍住了。 齐悦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著那截粉笔,指节白得透出了骨头的轮廓。她的呼吸急促了几秒,又被她自己硬压了回去。 没有人转头去看她。 但知道內情的几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垂下了视线。 教室里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宇从粉笔盒里又拿出一截新的。捏在指间转了两圈,另一只手摸了一下窗框的边缘,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然后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教学楼对面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路虎,正在缓缓地倒车入位。 引擎声穿过半开的窗扇,隱约地飘进来。 林宇捏著粉笔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第141章 让你別惹我学生,你当耳旁风? 几个靠窗的学生,顺著林宇的视线朝窗外探头,很快就看到了那辆正在停车场泊位的黑色路虎。 车牌號很扎眼,4个连號的“8”。 齐悦的呼吸停了一拍,攥著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认得那辆车。 也认得从驾驶座上下来,正不紧不慢整理著袖口的那个男人。 吕青宴。 林宇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截刚从盒子里取出的新粉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粉笔竖著,放在了讲台桌面靠近自己身体的这一侧边缘。 粉笔的底面並不完全平整,在桌面上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静止了。 “刚才我说过,核聚变反应中,粒子碰撞的有效性,需要极其精確的条件组合。” 林宇的声音恢復了讲课时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意外,也是一样。” “一个真正完美的『意外』,从来不是单一事件。它是一系列看似毫无关联的微小事件,在精確到毫秒的时间窗口內,发生链式反应的结果。” 话音落下,他伸出食指,在讲台上距离粉笔大概二十公分的地方,轻轻弹了一下。 动作轻巧得像是在弹掉一粒灰尘。 但就是这一下,讲台的木质桌面產生了极其细微的震动。 那截本就处於临界平衡的粉笔,翻落了。 它砸中了讲台下方,一个斜靠著的、装满了试卷的硬纸板文件夹的边角。 文件夹被弹动,从倾斜状態滑落到平躺,落地时碰倒了靠在桌腿边的一把金属摺叠尺。 摺叠尺“哗啦”一声倒向窗台的方向,末端恰好顶了一下半开的窗户插销。 那扇窗户,在从缝隙灌入的对流风力作用下,吱呀一声,向外推开了大约十五度。 外面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动了窗台边上那一摞练习纸。 最上面的几张纸被吹得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不超过三秒。 每一个环节都无比自然,像是一连串巧合。 如果不是全班同学都亲眼看到了林宇最开始弹桌面的那一下,没有人会意识到,这一连串的反应,竟然是一个人刻意触发的。 【叮!当前课堂:36名学生深度理解『偽蝴蝶效应』!】 几乎在巧合链完成的瞬间,一股磅礴的清凉感灌入林宇脑海,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返还触发:宗师级意外製造能力!额外返还技能:戏命师!】 他眼中的世界瞬间改变,万事万物的运动轨跡、力学参数、概率云,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呈现在他面前。他获得了操纵这一切的能力。 教室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一个度。 此刻,武修竹的瞳孔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放大,手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住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疯狂解析著刚才那一连串物理过程中涉及到的所有变量。 初始弹力、桌面的震动传导衰减、粉笔的质量与重心、文件夹的摩擦係数、摺叠尺的倒伏力矩、风力的瞬时分力…… 每一个环节的精度要求,都高到令人头皮发麻。 林宇面对全班。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显得有些奇怪,既不是教师的从容,也不是高手的傲然,而是一种隱隱的、像是在压制著什么东西的沉重。 “我给你们演示这些,不是为了教你们怎么害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所谓的『意外』,並不是真正的意外。” “有人会利用这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规律去伤害別人。” “而当你理解了它的原理之后,你才能识別它,防范它,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在必要的时候,以彼之道。” “还施彼身。” 说完这四个字,他从粉笔盒里又取出了一截新的粉笔。 这一次,他没有再对著黑板。 他信步走到窗边,伸手將那扇半开的窗户,完全推开了。 深秋的风立刻呼啸著灌进教室,带著一股乾燥的、属於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从这个角度,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越过教学楼前的小花园,直接看到对面停车场边缘的人行道。 吕青宴已经从那辆黑色路虎里走了出来,他整了整衣领,正朝著校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充满了胜券在握的从容,右手手背上那块小小的创可贴,在阳光下有些显眼。 林宇的手指,在粉笔上轻轻转动了一下。 然后,他弹了出去。 粉笔像一颗白色的子弹,飞出窗户,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弧线。 但它没有直接飞向吕青宴。 它的目標,是窗外一楼檐角处,一个正在施工的脚手架连接点。 那个连接点的螺栓,因为工人午休前拧得匆忙,已经鬆了半个上午。 粉笔的衝击力不大,但恰好足以让那颗本就鬆动的螺栓,在震动中彻底移位。 “嘎吱”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脚手架的一根横杆,因此產生了大约五度的倾斜。 横杆上搭著的一块用於外墙装饰的轻质装修板材,隨之滑动。 板材从一楼半高的脚手架上滑落,在重力的加速下,经过了大约一点五秒的自由落体。 它的落点,恰好在人行道靠近花坛的位置。 而吕青宴走到那个位置的时间窗口,早在林宇於黑板上写下“链式反应”那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被精確地计算了出来。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装修板材的边角,不偏不倚,砸在了吕青宴的右肩和后脑的交界处。 这个力道被计算得极为刁钻,刚好卡在足以让人瞬间失去平衡、膝盖发软跪倒在地,但又绝对不会致命的程度。 吕青宴的身体猛地一歪,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然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侧倒下去。 他手里的最新款手机脱手飞出,屏幕朝下,摔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臥槽!” 赵磊没忍住,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教室里死一般的安静,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挤到窗口,看著窗外的景象。 “这……这他妈是死神来了真人版吧?”一个男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一块“意外”从脚手架上掉落的建筑板材。 砸中了一个“恰好”路过的行人。 校园保安已经吹著哨子跑了过去。 旁边路过的两个学生也蹲下来帮忙,有人在手忙脚乱地拨打急救电话。 一切都显得那么合理。 完美的意外。 完美到每一个环节,都有独立的、不可追溯的物理原因。 螺栓鬆了,是维修工人的疏忽。 板材掉了,是施工现场的安全隱患。 人从那里路过,是他自己的选择。 没有人会把这一切,和一截从三楼教室里飞出去的粉笔联繫在一起。 后排,武修竹和他的三个同伴也站了起来,四个人脸上那种平静泰然的表情,早已被一种混杂著惊愕与骇然的神色所代替。 “我……我好像明白龙处长为什么管他叫祖宗了……”一个年轻学者喃喃自语,“这种能力……谁看了不怕?” 林宇缓缓地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转过身,走回讲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全班同学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窗外猛地收回来,齐刷刷地集中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冷酷,甚至没有解气。 他只是很平静地站在讲台上,像是刚刚讲完了一道普通的课堂例题。 可教室里的空气,已经彻底变了。 赵磊看林宇的表情,从震惊转为一种近乎敬畏的狂热。 周昊则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手指都在颤抖,他知道,自己可能又將见证...错过一个传奇视频的诞生。 而张巧儿、苏晚、陈雨薇这些曾亲身经歷过无助的女生,脸上除了震撼与敬畏,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依靠后的心安与激动。 李文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宇那双正在拍掉粉笔灰的手上。 他见过这双手写板书,见过这双手弹粉笔,见过这双手端著保温杯。 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这双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手,比他在特种训练营里见过的所有武器,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林宇在讲台上站定,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个几乎忘记了呼吸的学生。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时候,人的命运和粒子一样,总被所谓的意外裹挟,被人心推动。” “但无论怎样,记住今天这堂课。命运的手术刀,始终要握在自己手里。” 然后,他看向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方向。 齐悦坐在那里,手里死死攥著那截白色的粉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第142章 现在也不晚 教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窗外的风把梧桐树枝吹出了有节律的“沙沙”声,像某种不属於人间的倒计时。 齐悦坐在座位上,看著黑板上那个大大的“意外”和下面一连串精密的力学计算图,脑子里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林宇说完那句“命运的手术刀始终握在自己手里”之后,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断裂声。 她低下头,看著手心里那截被她攥了无数遍的粉笔。 它的表面已经被手汗和体温打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细微的裂纹像一张微型的命运地图。 林宇告诉她意外可以人为编织,可以游走在法律边缘成为伤人利己的武器, 但同样也能成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盾。 可无论怎样,执行的主体依旧是人,作出决定的依然是人。 就像冷核聚变里那些氘核一样。 粒子自己会做出决定。 “叮铃铃——” 下课铃突兀地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死寂的池塘。 学生们像是从某种集体催眠中缓慢甦醒过来,动作迟缓地收拾著书本。 走出教室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说话。 赵磊走在最前面,嘴唇紧闭,额头上还带著一层细汗。 周昊跟在他旁边,有些激动地合上了笔记本。 走在后面的张小曼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陈雨薇说了一句:“林老师今天……怎么看起来有点恐怖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种能力,操纵人的命运简直轻而易举。不过,今天那一下確实解气,就该让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得到点报应。” 周昊刚好听到,也凑了过来,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跟你们讲,今天林老师看起来就像是小说里的戏命师,一草一木都能用来製造各种意外,简直又帅又嚇人!” 苏晚秀眉微蹙:“你看小说入迷了吧?林老师不是那种反派角色。” “我当然知道!”周昊立刻反驳,“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实在太离谱了,万一被某些有心人知道,给他身上泼脏水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张巧儿突然开口:“我们都是a级保密人员,课堂上发生的事情,是不允许向外界传播的。” 几人顿时愣住。 赵磊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袋,声音都变了调:“我靠!原来林老师早算好了!他搁这儿卡bug呢!” 一瞬间,所有人看彼此的表情都变了。 是啊,他们签了保密协议。 今天课堂上发生的一切,都属於涉密內容。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林宇是那个“意外”的始作俑者,可这些都不能成为证据,甚至连提都不能提。 苏晚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想起了林宇课前说的那句“抱歉”。 “难怪他要道歉,”她喃喃自语,“或许他以为,是自己利用了我们的身份。” 就在这时,眾人忽然注意到,齐悦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安静得像个影子。 张小曼见状,立刻转头跑过去,一把拉起齐悦冰凉的手:“悦悦,別想了,咱们回去吃火锅。” “来我们宿舍吃,地方大!”苏晚也立刻附和。 周昊在旁边听得眼馋:“俺和赵磊也想去吃?让进不?” “滚!” 307宿舍四个女生异口同声。 远处的李文浩看著这一幕,默默把编辑好的文字全部刪除了。 反正课堂內容高度保密,自己不说,合情合理。 …… 武修竹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讲台。黑板已经被林宇擦乾净了,只剩粉笔沟槽里残留的白色粉末。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直接走向了办公区。 他要找林宇谈一次。 关於冷核聚变。 关於昨天那个让他整晚没睡好的量子隧穿模型。 关於他在笔记上画了六遍、每一遍都觉得缺少某个关键环节的反应堆架构。 那些问题,在今天这堂课之后,已经变成了他没办法再压回去的东西。 武修竹在教师办公区的走廊里找到了林宇。 林宇正倚著窗台喝水,保温杯的盖子放在窗沿上,秋天的冷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林教授。” 武修竹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昨天讲的鈀晶格的氘装载模型,在到达临界浓度之后,晶格应力场对库仑势垒的屏蔽效应,有没有考虑过声子辅助隧穿的路径?” 他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演练了无数遍的腹稿。 “我在量子力学框架下做过类似的理论推演,一直没有找到能在低温下稳定提升聚变概率的机制。但你昨天的讲述让我產生了一个想法……” 林宇转过头来。 他看著武修竹的眼睛,看到了一个搞了二十多年基础物理的中年研究者,在触碰到一道新光芒时压抑不住的灼热。 他微微笑了一下,把保温杯放到窗台上。 “你的直觉是对的。声子辅助隧穿是其中一条路。” 林宇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唯一的一条。”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著聊了起来。 话题从声子模型延伸到多体量子理论,从晶格动力学延伸到冷核聚变在极端条件下的可控性评估。 武修竹的笔记本翻了新的一页,字跡再次从工整变得潦草。 四十分钟后,武修竹合上笔记本时,手指在封面上停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 他看著林宇,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不太像学术討论中会出现的话。 “林教授。黄老让我来学习的时候,我心里是不服的。”他的声音很低,“一个二本学校的年轻人,凭什么让我来学?” “但今天我想明白了。不凭什么。凭的是你连文明的火焰都要选择交给普通人点燃,凭你连手中的粉笔都有著莫大的杀伤力。” 武修竹看著林宇那双空著的手,语气转而凝重起来:“林教授,这个能力,我希望你不会滥用。万一被某些野心家知道,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林宇直视著武修竹的眼睛:“我们都有保密条例,所以今天你们看到的,都不能作为证据。” 武修竹一愣,他没想到林宇会来这么一手。 碍於保密条例,他们確实不能把事情说出去。也就是说,今天即便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林宇是谋害吕青宴的元凶,可却没有人能把它当成证据。 武修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提醒:“利刃在手,杀心自起。” “你想复杂了。”林宇的表情很淡,“这次意外,不过是砍掉恶人的爪牙,打掉心术不正之人的邪念。我的初衷只有一点,让我的学生可以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 武修竹心中五味杂陈。 他临走前,最后说了一句:“林教授,如果我当年有你这么好的一位老师就好了。” 林宇注意到对方在说这句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笑了笑。 “现在也不晚。” …… 林宇一个人靠在窗台上。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像某种缓慢的节拍器。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李文浩发来的消息。 吕青宴的背景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 他扫了几行关键內容。 吕家在东南亚的產业网络,远比齐悦知道的更深、更黑。其中有几条资金炼路的走向,和前几天沈磊追踪到的东洋间谍网络的中转节点,在同一个地理坐標上產生了重合。 林宇把手机按灭,喝完了保温杯里最后一口凉透的茶。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太阳在教学楼的西墙上留下了一块缓慢缩小的暖光,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站起来,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今天这件事,足够先让吕青宴先滚出学校了。 让他滚回吕家,不过是第一步。 当天夜里。 市中心医院的急诊室里,吕青宴处理完后背的挫伤,独自坐在路虎车里,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一倍,又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忌惮。 “爹。齐家那个丫头的事,我处理不了了。” “我今天被警告了。” 他把自己白天经歷的事情详细地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一个沙哑的、威严的男声响了起来。 “处理不了就换个方式。下周老爷子寿宴,她总得回来。” “回了齐家的门,就是齐家的人。” 第143章 东洋人说,你惹不起他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一辆黑色的路虎在鹿城郊区的盘山公路上疾驰,轮胎碾过落叶,发出乾燥的碎裂声。 车里,吕青宴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著自己的后颈,那里被装修板材砸中的地方,还在一阵一阵地抽痛。 那不是剧烈的疼痛,更像是一种持续的、带著羞辱意味的提醒。 提醒他白天在眾目睽睽之下,如何像一条狗一样狼狈地跪倒在地。 车子驶入一座戒备森严的庄园,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別墅前。 客厅里,一个穿著中式盘扣对襟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紫檀木的茶台后,慢条斯理地冲泡著功夫茶。 他就是吕青宴的父亲,吕建雄。 “回来了。”吕建雄头也没抬,手指熟练地提壶、冲杯,动作间没有一丝烟火气。 “爸。”吕青宴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声音里压著一股火,“我今天差点栽在江海大学。” 他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从自己被便衣架走,到那块诡异掉落的板材,一五一十地说了。 越说,他心里的火气越旺,最后几乎是咬著牙根:“那个姓林的绝对不简单!他身边有便衣跟著,我根本近不了身!” 吕建雄终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 “我知道。” 他將一杯冒著热气的茶推到对面,“东洋那边的朋友,下午给我传了消息。” 吕青宴愣住了:“东洋人?” “嗯。”吕建雄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他们说,这个林宇,身份等级很高,是军方掛了號的特殊人才。你这次,是踢到钢板了。” 吕青宴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他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寒意。 军方? 特殊人才? 他惹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慌什么。”吕建雄呷了一口茶,神色不变,“越是这种人,越有他的规矩。硬碰硬是蠢货才干的事。”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想扳倒一棵树,不一定要用斧头去砍。你可以在他周围多挖几个坑,多松几遍土,等风来的那天,他自己就会倒。” “东洋人愿意提供情报,帮我们找到挖坑的位置。条件是,事成之后,我们在东南亚的建材渠道,要对他们放开三成。” 吕青宴迟疑了:“爸,这么干……会不会被查到?” 吕建雄冷笑了一声。 “我们做什么了?我们的建材生意,有正规合同。我们在东南亚的渠道,有当地官方的许可。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合理、合法。” 他看著自己惊魂未定的儿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教训的意味。 “至於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那是风的事,是土的事,都是意外,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吕青宴沉默了。 他看著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更重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吕建雄重新给他续上茶,“下周你爷爷八十大寿,你把齐家那丫头给我带回来。先把名分定了,这才是你的正事。” “剩下的,我来安排。” …… 同一时刻。 江海市,人工智慧学院临时宿舍。 齐悦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加密的工作通知弹了出来。 【发件人:高天易】 【明日上午九点,国安分站b3会议室,正式约谈。】 没有多余的字。 齐悦正在檯灯下摩挲著那截粉笔,手指在通知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平静地回復了两个字。 【收到。】 第二天上午,齐悦独自一人走进了国安分站。 b3会议室里只坐著一个人。 王志海。 他的面前,摊著一份厚达二十余页的背景调查报告。 “坐。” 王志海没有寒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齐悦拉开椅子坐下,背挺得很直。 王志海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落到她的脸上。 “齐悦。浙省鹿城人。父亲齐建军,母亲余静姝,家族主营五金建材生意。”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根据我们最新的调查,你父亲的公司,有多条资金炼路指向不明的境外帐户,涉嫌偷漏税和非法洗钱。” “你的联姻对象,吕青宴。其父吕建雄,產业遍布东南亚,与当地多个武装势力有利益往来。近三年来,浙省有至少四名失踪的女网红,最后的线索都与吕家的海外业务有关。”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王志海合上报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按照《国家涉密人员资格审查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直系亲属及主要社会关係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的,不具备a级保密资格。” 他顿了顿,看著齐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你將被移出人工智慧学院的正式名单,不再享有a级安全保护。” 空气仿佛凝固了。 被剥夺资格,就意味著她要离开这个刚刚给了她希望的地方。 意味著她要重新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甚至被关进精神病院。 意味著她將再次独自面对吕青宴那张偽善的脸。 五秒钟的沉默。 齐悦抬起了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震惊,不甘,甚至是崩溃。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我自愿转为线人。”齐悦看著他,继续往下说,“我可以提供我所知道的,关於齐家和吕家的一切线索,协助你们调查。” 王志海盯著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近乎私人的问题。 “那是你的家族。你没有一点情分?” 齐悦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王局长,我从小锦衣玉食,是因为我父亲把那些以次充好的建材,卖给了无数个像张巧儿家一样,需要贷款盖房子的普通人。” “我能安心画画,是因为齐家用剥削老百姓的钱,给我铺好了『体面』的人生。” “我的养育之恩,建立在无数普通家庭的血汗之上。我这个所谓的『家人』,也只是一个隨时可以拿去交换利益的工具。”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积压了二十年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在林老师的课堂上,我跟赵磊,跟张巧儿,跟所有同学一样,我们都是普通人。我知道一个普通人想活得有尊严,有多不容易。” “所以,我选择站在他们这边。” 王志海看著她。 看著这个不久前还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的女孩。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和林宇如出一辙的东西。 一种看似温和,却能烧穿一切的火焰。 他点了点头,拿起了桌上那部加密电话,拨通了林宇的號码。 第144章 最勇敢的女孩子 王志海將齐悦的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语音播放到一半时,林宇正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停著一个刚打开不久的视频页面。 视频標题很短。 【鹿城多名百姓实名求助:疑遭吕家、齐家长期压迫剥削】 画面里,是一个头髮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一处拆了一半的工地旁,身后的围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男人对著镜头说话时,手一直在抖。 “我们不是不讲理,我们就是想要回自己的工钱。三年了,工程款一层一层压下来,到我们手里就没了。去要,说合同不是跟他们签的。去告,材料永远不齐。报警,人家说这是经济纠纷……” 画面一切,又换成了一个穿外卖服的年轻人。 他坐在电动车旁边,腿上还缠著纱布。 “我那天就是正常送餐,撞我的车是吕家公司的车。监控本来有,第二天就没了。平台让我自己协商,对方只赔两千块。我现在腿伤了,单子跑不了,房租也交不起……” 再之后,是一个满脸疲惫的女人。 她说自己家里的小厂被齐家名下的供应链公司拖欠货款,银行贷款还不上,丈夫急得住进了医院。 视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 有农民工,有小商贩,有货车司机,也有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普通家庭。 他们说得都不算激烈。 甚至很多时候,语气里带著小心翼翼。 像是连求助都怕给別人添麻烦。 林宇看著那些脸,手指停在滑鼠上,久久没有动。 视频播放到最后,一个年轻女孩对著镜头说: “我们不知道还能找谁。我们也不想闹事,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下一秒,页面忽然刷新。 屏幕中间弹出一行灰色提示。 【该视频因违规已无法查看】 林宇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王志海的语音正好播放到了最后。 “林教授,还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齐悦那边,保密等级调整需要走流程,在她完成线人任务之前,必须跟学院保持距离。核聚变方向的课,暂时不能再让她听了。” 林宇靠在书桌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没回復这条语音。 手机被放到桌角,屏幕朝下。 林宇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蓝变成了纯粹的黑。 宿舍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檯灯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电脑屏幕上,那行“该视频因违规已无法查看”的提示还停在那里。 像一块压在眼前的石头。 林宇忽然伸手,关掉了瀏览器页面。 然后他打开了代码编辑器。 黑色背景上,光標一闪一闪。 林宇的手指落到键盘上,开始敲击。 这段程序他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难。 以他现在的能力,写一个数据抓取工具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 慢,是因为他在反覆校验每一行代码的隱蔽性。 这东西一旦被发现,齐悦就完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最后一行代码写完。 林宇把程序压缩进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u盘里,反覆测试了三遍。 他確认u盘插入手机后三秒內完成部署,不留任何进程痕跡,抓取的数据通过三层暗网节点中转,最终落入国安的加密伺服器。 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 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了。 次日傍晚。 教学楼后面那条银杏道上,落叶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轻微的脆响。 齐悦来得很准时。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髮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林宇注意到她走路的姿態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缩著肩膀、隨时准备躲避什么的样子。 “林老师。” “嗯。” 林宇从裤兜里掏出那个u盘,递过去。 “里面有一个程序。插入任何智慧型手机后,三秒內完成部署,不留痕跡。” 齐悦伸手接住。 指尖碰到金属外壳的瞬间缩了一下,大概是被凉到了。 林宇继续往下讲:“它会抓取目標设备中所有的资金炼路、通讯记录和加密文件,通过暗网节点回传到国安伺服器。你不需要做任何额外操作,插进去,拔出来,就这么简单。” 齐悦把u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塞进外套內衬的暗袋里。 那个暗袋是她自己缝的,藏在左侧腋下的位置。 除非脱掉外套仔细翻找,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目標是谁的手机?” “吕青宴。”林宇的语气很平,“寿宴上人多,你找机会靠近就行。如果实在没有机会,不要勉强。” 齐悦点头,沉默了几秒。 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她没去拂。 “林老师。” “嗯。” “我参加完爷爷的寿宴就会回来。到时候……还能继续上您的课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紧。 林宇看著她。 夕阳把整条银杏道染成暖黄色,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地面上。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 他顿了一拍。 “希望你能回到人民中去。” 齐悦的鼻腔猛地一酸。 她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上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退后一步,像是要把眼前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一样,认认真真地看了林宇两秒。 “希望到时候您的课上,还有我的位置。” 林宇把双手插回裤兜,嘴角动了动。 “我课上的座位,永远不缺一个脚踏实地学习知识的人。” 风从银杏道的尽头吹过来,把这句话的尾音卷散了。 但齐悦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林宇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米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银杏道的拐角处。 他掏出手机,给王志海发了条消息。 “病毒已交付。另外,寿宴当天我需要实时画面。仿生蚊子准备好了吗?” 回復来得极快,几乎是秒回。 “两只军用级仿生蚊,已装入礼盒。葛亮和范统明天隨齐悦出发。” 林宇又打了一行字:“让他们的身份设定为齐悦的远房堂哥。进了齐家大门之后,找机会把蚊子放出来。我要看到齐家每一个房间的布局、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回王志海没有秒回。 隔了大概十秒,一条语音弹过来。 王志海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迟疑: “远房堂哥?林教授,齐家那种地方,进门就要对族谱的,人家能信?要不我这边安排个更合理的身份……” 林宇回覆:“就说是齐家远亲的远亲,家境普通,特地来巴结的。 这种人,齐家见得多了,反而不会起疑。他们越是显得侷促、上不了台面,吕建雄那种人就越会忽略他们。 我们的目標不是骗过所有人,是骗过关键人物的注意力。” 王志海又发了一条语音。 “行吧,听你的。但我多问一句,你到底为什么费这么大劲?齐家和吕家的材料已经在收了,齐悦这条线虽然重要,但也不是唯一突破口。” “扫黑除恶,听著就很刺激,我想参与参与。” 王志海:“...wtfc.jpg?” 林宇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银杏道上,风还在吹,几片叶子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继续敲字,神情严肃: “王局,你见过小人物的挣扎和心酸吗?” 王志海没有立刻回復。 林宇继续打字: “你见过外卖骑手被撞断腿,却因为对方一句『证据不足』,只能自己扛医药费吗? 你见过农民工在工地干了三年,最后连孩子的学费都凑不出来,只能在网上对著镜头求助吗? 你见过小厂老板被拖欠货款,明明不是他的错,却要卖房还贷,连家人住院的钱都拿不出来吗?” 打到这里,林宇停了一下。 脑子里浮现出昨晚那个被下架的视频。 那些人的脸,在屏幕的冷光里一张张闪过。 他们没有喊口號,没有激烈控诉。 他们只是说:想活下去。 林宇继续敲字。 “我本来可以当做没看见,毕竟我从未真正见过他们一眼。” “可万一他们这些我看不见的群眾,正好缺了我这份力呢?” 这一次,王志海那边沉默了很久。 足足过了半分钟,才又发来一条语音。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林宇,我理解你的意思。但你也知道,即便走调查路线,这两家也不超过半个月就足够倒台。我们不是不做,只是要按流程。” 林宇回復得很快。 “那是常规流程。” “太慢了。” 王志海:“半个月已经很快了。吕家和齐家在鹿城经营这么多年,关係网、资金炼、保护伞,哪一样都不是一天能拔乾净的。” 林宇看著这条消息,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打下一行字。 “最快的结案方式,永远是罪犯自己站出来坦白。” 王志海那边明显愣住了。 几秒后,他发来语音。 “不是,林教授,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你见过哪个罪犯会自己站出来坦白?吕建雄和齐家那帮人要是有这觉悟,还能走到今天?” 林宇没有解释,难不成告诉王志海,自己是戏命师,起码有二十多种方法让齐家自己开口? 王志海又问: “所以你就靠这一个u盘和两只电子仿生蚊,打算几天扳倒这两家?” 林宇的拇指落在屏幕上。 只敲了两个字。 “一天。”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彻底安静下来。 五秒、十秒、十五秒。 最后,王志海发来一句话。 “你牛逼,老子信你一回。” 林宇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银杏道。 叶子还在落。 当晚,齐悦回到临时宿舍收拾行李。 她没带多少东西,一个双肩包就够了。 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本画了无数遍哪吒的速写本。 苏晚最先发现她在收拾东西。 “你要走?” “回家几天。我爷爷过寿。” 苏晚没再问。 她从自己的零食储备里翻出一袋牛肉乾和两盒酸奶,塞进齐悦的背包侧袋。 “路上吃。高速服务区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陈雨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色的平安符,也塞了进去。 齐悦看了她一眼。 陈雨薇解释说:“我妈上个月去普陀山求的,说是开过光。” 张小曼什么话都没讲。 她走过来,一把抱住齐悦,抱得很紧,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鬆开的时候,张小曼的眼眶有点红。 但她很快別过脸去,假装在整理自己的床铺。 齐悦笑了一下:“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就回去吃顿饭,三四天就回来了。”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苏晚靠在床头,语气故作轻鬆,“回来请我们吃火锅!” “行,回来请你们吃最贵的。” 齐悦拉上背包的拉链,手指在外套內衬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u盘还在。 硬硬的,凉凉的,贴著她的皮肤。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把那截粉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 粉笔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 边缘的稜角全部消失,变成了一个温润的圆柱体。 握著它,心里踏实。 第二天清晨六点。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泛著一层灰蓝色的光。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宿舍楼下,引擎低低地响著。 葛亮坐在副驾驶。 范统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两人都换了便装。 葛亮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閒西装,范统套了个连帽卫衣,看起来就像两个刚工作没几年的普通年轻人。 齐悦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范统朝她点了下头:“齐同学,路上大概四个半小时。” “嗯。”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校门。 齐悦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灰扑扑的,但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亮著灯。 那盏灯,她认得。 是林宇办公室的。 车子拐上主路,教学楼从视野里消失了。 齐悦转回头,靠在座椅上,把背包抱在怀里。 葛亮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紧张?” “还好。” “別紧张。我们就是你远房堂哥,跟著你回去给老爷子祝寿的。进了门之后,你该干嘛干嘛,我们自己找机会。” 齐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 城市的高楼变成了郊区的厂房。 厂房又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远处起伏的丘陵。 车里很安静。 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声路况。 齐悦闭著眼,脑子里在过寿宴当天的流程。 爷爷的寿宴一般在自家的大宅子里办,请的都是生意场上的人。 吕家肯定会来。 吕建雄大概率会亲自到场。 她需要找到一个自然的时机,靠近吕建雄或者吕青宴的手机。 最好的机会是饭桌上。 吕建雄有个习惯,吃饭的时候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如果她能在敬酒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齐悦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妈妈”。 她点开。 “悦悦,你爷爷身体最近不太好,你爸说,这次回来,有些事情要当面定下来。” 齐悦盯著最后那句话,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 “当面定下来。” 五个字,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 第145章 远房的远房 商务车驶下浙省鹿城的高速出口,已经是下午三点。 齐悦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装修精致的店铺和宽阔乾净的马路,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透著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安静。 葛亮通过后视镜,不著痕跡地观察著她的侧脸,用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轻鬆语气开了口。 “妹子,等会儿进了门,我跟老范怎么称呼你?叫表妹,还是直接喊悦悦?” 齐悦回过神,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样真的有人信吗? 她想了想,轻声说:“叫堂妹吧,听起来自然一点。” 后排的范统立刻接上话,他对著后视镜里的自己练习了一下表情,显得憨厚又老实。 “行,那我俩就是你远房的远房堂哥,一个姓范,一个姓葛,老家安徽山沟沟里的,最近才跟你这门出息了的亲戚搭上线。记住了啊,別到时候说漏嘴了。” 葛亮补充了句:“其实说漏嘴也没事,咱俩反正是出来找乐...嗯...我是说你放心,咱俩肯定能圆过去。” 齐悦:...... 她很想知道高天易给她配这两人是认真的吗? 可她没注意到两人说话时一本正经,但眼神里始终带著一丝警觉,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侧,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不显眼的凸起。 黑色商务车最终停在了一栋三层高的中式庭院別墅前。 门前的两棵罗汉松被修剪得一丝不苟,通往大门的汉白玉石阶上铺著崭新的红毯,显然是为了寿宴特意准备的。 齐悦刚推开车门,一道身影就从门廊里快步迎了出来。 是她的母亲,余静姝。 “悦悦回来了。” 余静姝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得体笑容,伸手拉住齐悦的手,嘘寒问暖。但她的视线,却第一时间越过了齐悦的肩膀,在葛亮和范统两个陌生男人身上停顿了两秒。 那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这两位是?” 齐悦心头一紧,按照早就演练好的说辞,镇定地介绍道:“妈,这是我两个远房堂哥,葛亮和范统,安徽那边的。前阵子才在网上联繫上的,正好他们也在这边,就顺路一起过来给爷爷祝寿。” “远房堂哥?” 余静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 她在齐家当了二十多年的儿媳,对族谱上能攀得上关係的每一房都了如指掌,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根本没有这號人。 “你们是哪一房的?我怎么从没听你爸提起过?” 她的语气依旧客气温和,但眼底那抹审视,已经毫不掩饰。 范统立刻往前一步,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抢在齐悦前面开了口。 “嫂子您不知道就对了!我俩是远房的远房,那得隔了好几代了,族谱上估计都得往后翻好几页才能找著。这不也是託了现在网络发达的福,最近才跟悦悦在网上相认的,一聊才发现哎呀,原来还是亲戚!” 余静姝脸上的笑容维持著,但明显多了一层戒备和疏离。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既然是悦悦的朋友,那也是客人,一起进来坐吧。” 葛亮在此时適时地从车里拎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笑著递了过去。 “阿姨,第一次上门不好空手来,这是我跟老范的一点小心意,给老爷子祝寿的。” 余静姝伸手接过礼盒的时候,手指在盒面上停顿了一瞬。 礼盒不轻不重,包装是市面上很常见的某知名品牌茶叶礼盒样式,看起来中规中矩,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手指触碰的夹层之下,藏著两只军用级的仿生蚊子。 它们的外壳由特殊复合材料製成,体积仅仅比真正的蚊子大了百分之二十,內置了微型高清摄像头和高保真收音模块,更搭载了林宇亲自编写、经过军用超算优化的ai晶片,反应速度和环境適应能力是普通昆虫的三倍以上。 进入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客厅后,葛亮趁著余静姝转身去茶水间倒茶的间隙,手指在礼盒底部一个极其隱蔽的卡扣上轻轻一拨。 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两只仿生蚊子从夹层的缝隙中无声地飞出,在空气中划过两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弧线,一只落在了客厅天花板水晶吊灯的阴影里,另一只则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通往二楼楼梯口的监控摄像头外壳上。 它们的ai系统在零点零一秒內就完成了对整个房间的结构扫描,並自动选择了覆盖范围最广、最不容易被发现的监控位置。 当余静姝端著茶盘迴来时,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自称“远房堂哥”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气质。坐姿太端正了,眼神扫过房间时太警觉了,完全不像两个从山沟里出来、第一次登堂入室的普通亲戚。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笑著寒暄了几句,便藉口要去厨房看看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转身离开。 在楼梯的拐角处,她立刻掏出手机,飞快地给丈夫齐锦堂发了条消息。 “悦悦带了两个自称远房堂哥的男人回来,我总觉得不对劲,像是警察。” 齐锦堂的回覆很快,只有寥寥几个字。 “別慌。好生招待,別落人口实。多观察,少说话。” 放下手机,齐锦堂走到二楼书房的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朝楼下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葛亮和范统正有说有笑地帮著搬运寿宴用的摺叠桌椅,动作自然熟练,跟旁边请来的工人没什么两样,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齐锦堂眯了眯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鷙。 他转过身,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存储任何联繫人的手机,拨通了吕建雄的號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海大学。 林宇的宿舍里,两块高解析度的显示屏同时亮起。 左边的屏幕上,是齐家客厅的全景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右边的屏幕,则是庭院的俯瞰视角。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左边屏幕的画面开始放大。 林宇的视线没有停留在任何人身上,而是直接锁定了客厅正中央墙上掛著的一幅装裱精致的书法。 字是四个大字:善恶有报。 落款处,有一行小字,写著一个日期:一九八七年,夏。 他又切换到另一只仿生蚊子的视角,这只蚊子已经悄悄飞进了二楼的书房。 画面扫过书桌,林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书桌的玻璃板下,压著一张明显泛黄的老照片。 那似乎是一家五金店的开业合影,一群人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 可诡异的是,站在照片最边上的一个年轻女人,她的脸,被人用黑色的马克笔,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涂掉了。 第146章 佛珠和一个被涂掉的女人 林宇的目光在那张被涂抹掉面孔的老照片上,停留了整整三分钟。 仿生蚊子传回的画面稳定而清晰,那团浓重的黑色墨跡,像一个凝固的、充满了怨恨的伤疤。 他没有继续盯著看,而是切换了操作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鹿城市,工商档案,1985-1990。” “鹿城市,地方志,重大安全事故记录。” “《浙省商报》,电子档案,1987-1989。” 一行行指令输入,国安內部的资料库权限被调动起来。无数泛黄的、数据化的旧资料在他面前飞速闪过,像一本被快速翻阅的歷史书。 十几分钟后,一条模糊的线索,在海量的信息中逐渐变得清晰。 一九八六年,一个名叫齐砚舟的年轻男人,和一个姓方的女人,在鹿城共同註册了一家名为“同舟五金”的批发店。 一九八八年春,该女子在仓库盘点货物时,从货架上意外坠落,被倒塌的钢管砸中身亡。 当时的地方报纸用了一个小小的版面报导了此事,標题是《安全生產警钟长鸣》,案件最终以意外事故结案。 同年,齐砚舟以“继承合伙人遗愿”为由,收购了该女子家属手中的全部股份,將“同舟五金”更名为“齐氏五金”。 自此,生意一路腾飞。 林宇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回监控画面。 画面里,齐家二楼书房,齐锦堂正和妻子余静姝说著什么。而在一楼的佛龕前,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闭著眼睛,捻动著手腕上的一串佛珠。 那串沉香木佛珠已经盘得油光发亮,珠子表面的纹路都被磨平了,显然佩戴了极长的时间。 仿生蚊子悄无声息地飞近,镜头拉到最大,聚焦在那串佛珠和老人布满皱纹的手上。 结合那幅“善恶有报”的书法和一九八七年的落款,一个大胆的推论在林宇脑中形成。 这个老人,齐家的老太爷齐砚舟,对三十多年前那个女人的死,心怀鬼胎。 只是那个女人的名字,似乎被刻意抹掉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富有节律地敲击了三下。 拿起手机,他给葛亮发去一条加密语音。 “明天寿宴,你和范统需要演一齣戏。剧本我马上发给你们。”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葛亮一听乐了,没想到出个差还能发挥一下业余爱好。 “林老师儘管放心!俺俩这唱戏的功夫堪称分局郭德纲!绝对不给您丟脸!” …… 寿宴前一天的傍晚。 齐家別墅二楼的书房,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齐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书房里,她的父亲齐锦堂正和母亲余静姝商量著寿宴的宾客座次,看到她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淡。 “爸,妈,我想跟你们谈谈。”齐悦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齐锦堂放下手里的名单,靠进宽大的红木椅背,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有什么好谈的?明天寿宴,吕家会过来正式提亲。只要你爷爷点了头,这事就板上钉钉。” “我不嫁。”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三根针,刺破了书房里虚偽的和平。 齐锦堂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齐悦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忘了曾经给你的教训了?” 他冷笑起来,眼神里满是嘲弄和掌控一切的优越感:“当年你为了个破学校,敢偷偷改志愿。我把你关在家里,你还敢跑。 最后呢?要不是你妈『心软』,把你从精神病院里接出来,你现在还在里面吃药呢!” “精神病院”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齐悦心中最黑暗、最屈辱的锁。 她浑身都开始发抖,眼里满是积攒了太久的、几乎要將她烧成灰烬的愤怒和不甘。 “心软?”她忽然笑了起来,眼泪却先於笑声滚落下来,“你们不是心软,是怕事情闹大,丟了你们齐家的脸! 你们找人把我抓回去,强行按在精神病院的床上,找人给我开了那张『间歇性精神障碍』的证明,不就是为了告诉我,我的人生只能由你们控制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著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悽厉。 “你们告诉我,我病了,我所有的反抗都是病態的,我追求的自由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每次看到那张诊断证明,我每一次被强迫吃下那些药,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那句在心里埋藏了数年的话。 “我不是精神病,却被你们逼成了精神病!”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齐锦堂和余静姝的脸上。 齐锦堂被女儿戳中了最见不得光的秘密,那张维持著体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 “你!” 他猛地抬起右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书房里迴荡。 齐悦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左脸上,迅速浮起一片清晰的红印。 火辣辣的疼。 但她没躲,也没哭,甚至没有用手去捂。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了回来,重新看向齐锦堂。 她的眼眶红得嚇人,但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泪水,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恨意。 余静姝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想上前拉住丈夫,又有些畏惧。 她只好转向齐悦,试图扮演和事佬的角色。 “悦悦,你爸也是为你好,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你先冷静冷静……” “我最后再劝你们一句。” 齐悦打断了母亲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放弃和吕家联姻,主动去自首。现在,还来得及。” 这句话让齐锦堂和余静姝同时愣住了。 齐锦堂气得发笑,正要开口,书房的门被匆匆推开,管家一脸焦急地跑了进来。 “老爷!老太爷身体不舒服,突然说胸口闷得慌,您赶紧去看看!” 齐锦堂的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齐悦一眼,临走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收拾好你自己,別在寿宴上给齐家丟人!” 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余静姝看著女儿脸上的红肿,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她从梳妆檯拿来遮瑕膏,想帮齐悦遮一遮。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 齐悦却拦住了她的手。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 “妈,我手机不太方便,你手机借我用一下吧。我想……给青宴打个电话。” 余静姝的动作停住了,狐疑地看著她。 “你……你想通了?” 齐悦没有直接回答,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確定一件事。上次他来学校,好像对我一个同学挺感兴趣的……” 余静姝看著女儿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戒备也放下了。 原来是在吃醋。经歷了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爆发,现在又开始为男人爭风吃醋,这很符合她对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女孩子的想像。 她嘆了口气,从手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语气也缓和下来。 “你啊,就是想太多。青宴那孩子,眼里心里都只有你。” 齐悦接过手机,指尖在温热的屏幕上轻轻划过。 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温顺的笑容。 第147章 寿宴上唱大戏 齐悦接过那部温顺的手机,脸上那抹酷似母亲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妈,这个不行。“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吕青宴知道你的號码,我用你的手机发,他一看就知道是家里人让他发的,肯定不信。“ 余静姝脸上的表情停顿了一下。 她看著女儿,似乎在评估这句话里的真假。 几秒后,她像是被说服了,转身从梳妆檯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了另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没有任何標誌的备用机,平时用来处理一些不方便的联繫。 齐悦接过来,转过身去,背对著母亲,像一个闹彆扭不想被看到表情的小女孩。 她的左手在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坚硬的u盘。 深吸一口气,她將u盘精准地插入手机底部的充电口。 屏幕极快地闪烁了一下,不到三秒,一切恢復如常。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病毒已经部署完毕,像一只看不见的章鱼,开始疯狂抓取这部手机里储存过的一切数据,通讯记录、转帐凭证、加密文件,无一倖免。 与此同时,齐悦的右手在屏幕上飞快地编辑著简讯。 她没有用自己的口吻,而是模仿著苏晚那种清冷又直接的语气。 【我是苏晚,齐悦让我转交给你一个东西,里面的东西你看看,有空出来单独聊聊。】 简讯的附件,是一个偽装成普通文档的连结。 只要点开,就是病毒的第二重巢穴。 发送完毕,她设置了一个次日中午十二点的定时发送,然后利落地拔出u盘,刪掉了所有操作痕跡。 做完这一切,她才把手机还给余静姝,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不高兴。 “算了,发完了。看他怎么回。“ 余静姝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只看到一片空白,没看出任何异常。她只当女儿是在试探未来的丈夫,心里那点疑虑也散了,便没再多问。 齐悦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背紧紧贴著冰凉的门板,闭上了眼睛。 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 第二天,齐家老爷子齐砚舟的八十大寿,如期而至。 整个別墅张灯结彩,院子里搭起了十二桌铺著大红桌布的酒席,红灯笼从门廊一直掛到后花园的假山,一派喜庆祥和。 冬日的暖阳穿过云层,洒在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樟树的枝椏上,把树影碎成满地的金斑。 空气里瀰漫著滷味和黄酒的浓香,偶尔一阵风来,带著后厨大灶里翻滚出来的热气。 宾客陆续到场,鹿城本地有头有脸的商界人物,沾亲带故的远近亲戚,还有最重要的客人,吕家一行人。 吕青宴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右肩的伤被西装的垫肩完美遮盖。 他以半个主人的姿態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微笑,仿佛昨天那个在医院里脸色铁青的人不是他。 主位上,齐砚舟穿著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端坐著接受眾人的祝福。 八十岁的老人,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態,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的左手腕上,那串盘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香木佛珠,被他用拇指反覆摩挲著,珠子之间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千里之外,江海大学。 林宇的宿舍里,仿生蚊子传回的实时高清画面,让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的颤动都清晰可见。 他对著麦克风,轻轻说了一句。 “葛亮,准备开始。“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正值热闹。 桌上的菜已经上了大半,红烧蹄髈、清蒸鱸鱼、八宝饭一字排开,宾客们的脸都被黄酒蒸得红扑扑的,说话的嗓门越来越高,笑声一阵盖过一阵。 葛亮端著酒杯,突然站了起来,踉踉蹌蹌地晃了两步,看起来像是喝了不少。 “老爷子!“他的声音洪亮,带著几分醉意特有的莽撞和热情,一下子把周围几桌的注意力都吸了过来。 “我和我兄弟虽然是远房亲戚,头一回上门,实在是惭愧,也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孝敬您。“ 他顿了顿,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但是!咱哥俩从小有个特长,会说点小段子!今天您大寿,我们哥俩也说不出什么有文化的话,就给您老说个故事,祝祝寿,助助兴,您看成不?“ 齐砚舟正被眾人捧得高兴,笑著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说说看,热闹热闹。“ 周围的宾客立刻跟著起鬨,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端起酒杯吆喝,都等著看热闹。 范统一看老爷子点了头,立刻配合著从座位上弹起来,嘴里还嘟囔著:“来了来了,我以为没我什么事了呢。“ 两人走到场地中央,像模像样地对著主位鞠了一躬。 葛亮清了清嗓子,朝范统一偏头,用一种夸张的、说书人起范儿的语气,拖长了声音开了口。 “话说啊,我跟我兄弟头天晚上刚到鹿城,住的旅馆也不贵,一百二十块钱一晚,含早!“ 范统立刻接话,一脸认真:“不含早。“ “含不含的你怎么知道?“ “你第二天早上吃的是我买的包子。“ 几桌宾客率先笑了出来。 葛亮摆摆手,继续往下说:“別打岔!我说正事呢。我俩住下之后,晚上做了个梦。不是一般的梦啊,那梦里头有个故事,我听著,怎么跟咱鹿城这么有缘呢!“ 他的语气轻鬆,完全就像是在讲一个普通的乡野怪谈。 宾客们的兴趣被勾了起来,连原本在低声说话的几桌远亲,也都转过头来。 “话说啊,三十多年前,咱鹿城这地方,有个做五金生意的年轻人。 白手起家,本事大得很,就那种走路带风、天生做买卖的料。 他跟一个姓方的女人合伙,开了第一家五金店。“ 话音刚落,主位上,齐砚舟摩挲佛珠的拇指,停了。 隨后,那根拇指又开始动了,但节奏变了。 葛亮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讲,语气不紧不慢。 “那个女人啊,真叫一个能干!进货、记帐、跑客户,一个人能顶半边天,店里一大半的生意,都是她给撑起来的。“ 范统在旁边適时地捧了一句,带著那种说相声特有的、夸张的感慨:“哟,这是遇上贵人了!“ “可不是嘛!“葛亮一拍巴掌,“要是搁现在,那就是合伙人精神,什么马老师说的,最重要的不是钱,是信任,是格局!“ 这话一出,好几桌做生意的宾客纷纷点头附和,有人甚至举起酒杯:“说得好!生意场上最难得的就是信得过的合伙人!“ 葛亮借著这股劲,话锋一转。 “对吧?大家都这么想。可后来啊……“ 他的嘴角微微收了收,头往范统那边一歪。 “这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那年轻人的心思,就变了。“ 范统故作不解地瞪大眼睛:“咋变了?“ “他琢磨著,这家店是我开的,招牌是我起的,凭什么利润要分一半出去?他想独吞,又不好意思开口。你说这事儿闹不闹心?“ 范统连连摇头:“闹心,闹心。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啊,仓库里的货架,倒了。“ 葛亮的语调忽然轻了半度,那种轻不是放鬆,而是像一根琴弦突然被拧紧之前的那个微妙的鬆弛。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跟著凝了一下。 第148章 时辰已到,阎王点卯 但只是一瞬间。 葛亮紧接著就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用手比划著名:“三米多高的铁架子!上面堆满了钢管,一根一根跟胳膊一样粗!“ 范统配合著倒吸一口冷气:“好傢伙,那砸下来还了得?“ “砸下来的时候嘛……“葛亮故意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用一种讲鬼故事的语气说道,“那个女人,正好就站在底下。“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啪“地一合掌。 “各位说,巧不巧?“ 范统立刻接话,那副表情一半是配合一半是真感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可不是!“葛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当时在梦里都嚇一跳,心说这也太巧了吧!仓库那么大,她偏偏站那儿;货架那么多,偏偏倒那个;钢管那么多根,偏偏砸脑袋上!“ 他掰著手指头算:“这个概率,我虽然数学不好,但我觉著啊,比中彩票头奖还低。“ 范统用力点头:“绝了。这运气要是买彩票,五百万都到手了。“ 周围的宾客哈哈大笑,有人拍著大腿喊:“你俩说得跟真的似的!梦里的事还能算概率!“ 笑声在院子里盪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著,光影明明灭灭地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但主位上的齐砚舟,没有笑。 他的脸色,在葛亮说出“三米多高的铁架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不对了。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像一张宣纸被水慢慢浸透,从纸边开始,一点一点向中心蔓延。 原本因为寿宴气氛而泛著的那层红润,正在肉眼可见地褪去。 他那只摩挲佛珠的手已经完全攥死了,五根手指像枯树根一样箍著佛珠串,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但他没有动。 八十年的人生经验让他的身体本能地维持著一个体面的坐姿,就像一座表面完好、內部已经开始龟裂的雕像。 周围的宾客还在笑,还有人端著酒杯起鬨叫好,都以为这只是个为了助兴编出来的段子。 没有人注意到寿星的异样。 除了坐在他身后一桌的齐悦。 她的筷子在三分钟前就放下了。她低著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朵雕成寿桃形状的萝卜花上,一动不动。 葛亮却像是完全没看到老人快要涣散的眼神,反而更来劲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收尾。 “后来啊,这梦就醒了。我醒了之后就跟我兄弟说,你说怪不怪?咱俩头一天到鹿城,晚上就做了个跟鹿城有关的梦。“ 范统忙不迭地点头,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做到了十成十:“是啊是啊,我还说呢,这叫日有所思。“ “日有所思?“葛亮瞪了他一眼,“我头一回来鹿城,我思什么了?“ “那……那就是天意唄!“ “对!天意!“葛亮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一个绝妙的答案,满脸的恍然大悟, “我跟我兄弟也觉得奇怪啊,怎么梦里的故事,跟咱鹿城这么有缘呢!想来啊,也只能是天意了!“ 他高高举起酒杯,对著齐砚舟的方向,脸上堆满了喜庆的笑容。 “来来来!借著这个天赐的缘分,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善恶到头终有报……“ 他说到“报“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卡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被自己的嘴给嚇了一跳似的,赶紧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发出一声夸张的“呸“。 “哎哟!说错了说错了!不好意思啊老爷子,喝多了嘴瓢了!寿比南山!寿比南山!“ 范统在旁边急忙帮腔,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对对对,寿比南山!大家一起,祝老爷子寿比南山!“ 宾客们不明所以,只当他是酒后口误,纷纷跟著起鬨举杯,笑声和祝福声混成一片。 有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还在那儿拍桌子叫好:“哈哈哈,这哥俩有意思!改天来我公司年会上说一场!“ “啪嗒!“ 一声轻响。 在满堂的笑声和喧囂中,齐砚舟手里的酒杯从指缝间滑落。 杯子砸在铺著大红桌布的桌面上,翻倒了,琥珀色的酒液迅速洇开,在红色的布面上蔓延出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像一滩突兀的血跡。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上下牙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著,对不上。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一只老旧的风箱在拼命地、徒劳地鼓动。 吕青宴第一个察觉不对。 他的笑容在零点五秒內从脸上消失,换上了一种冷硬的、决策者才有的神色。他快步走到老人身边,一把扶住了齐砚舟摇摇欲坠的肩膀,力道精准地控制在不引人注目又能稳住老人的程度。 “爷爷,您怎么了?是不是酒喝多了?“ 他的声音温和关切,音量恰好能被周围两三桌的人听见,完美地为老人的失態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与此同时,他那双阴鷙的眼睛,从齐砚舟的头顶越过去,刀子一样扫向了还站在场地中央的葛亮。 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审视。 葛亮对上那道目光,脸上的憨笑纹丝未动。他举著酒杯,微微欠了欠身,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带著范统慢悠悠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全场气氛急转直下的一瞬间,吕青宴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地嗡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號码的简讯。 【我是苏晚,齐悦让我转交给你一个东西……】 附件里,是一个文档连结。 他皱了皱眉,没有立刻点开。 也就在这时,被他扶著的齐砚舟,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开始反覆念叨起一个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含混不清,只有贴得最近的吕青宴和他自己能听见。 “方秀兰……方秀兰……我不该害你的...“ 吕青宴表情微微一僵,隨后不动声色地用手贴近了齐砚舟的嘴。 然而这句话,通过仿生蚊子的高保真收音模块,一字不差地传回了林宇的耳机里。 林宇抬头看向窗外的青天,冷声道: “时辰已到,阎王点卯。” 第149章 林老师,我俩今天必须疯一个吗? 寿宴因为齐砚舟的突然倒下,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混乱。 吕青宴反应极快。 他一边让管家疏散受惊的宾客去偏厅继续用餐,一边拨通了自己私人医生的电话。 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惊人。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后背,脸上重新掛上温和得体的笑容,穿梭在宾客之间,言语滴水不漏地安抚著眾人,將一场突发的危机暂时压了下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提醒著那条来自“苏晚”的未读简讯。 走到通往二楼臥室的走廊拐角,他终於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靠著冰凉的墙壁,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那行字静静地躺著。 【我是苏晚,齐悦让我转交给你一个东西,里面的东西你看看,有空出来单独聊聊。】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文档连结的上方,迟疑了。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鬼。 但“苏晚”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鉤子,挠著他的心。 那个在江海大学仅有一面之缘,却清冷得让他印象深刻的女生。 是齐悦发现了什么,在试探?还是苏晚本人对他有什么別的想法? 千里之外,江海大学。 林宇宿舍的显示器上,仿生蚊子传回的画面將吕青宴脸上细微的挣扎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对著通讯频道,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他在犹豫。葛亮,范统,往他那个方向走。” 偏厅里,葛亮和范统端著酒杯,勾肩搭背地晃了出来,嘴里还在大声嚷嚷著刚才的段子,满脸通红,一副真的喝高了的样子。 两人沿著走廊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在经过吕青宴身边的瞬间,葛亮像是真的醉了,脚下一个踉蹌,手里那杯满满的红酒直直地朝著吕青宴的西装泼了过去。 吕青宴下意识侧身躲闪,右手持著的手机也猛地一抬。 就在这手忙脚乱的一秒间,他为了稳住手机不脱手,拇指死死压在了屏幕上。 恰好,就压在了那个连结上。 屏幕极快地闪烁了一下,不到一秒就恢復了正常。 “哎哟!兄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喝多了没看路,对不住对不住!” 葛亮夸张地弯腰道歉,满嘴酒气。 吕青宴眉头紧锁,心烦意乱地骂了一句:“没长眼吗?” 他低头去看手机,以为是网络卡顿,並没在意,不耐烦地挥挥手,径直朝楼上走去。 但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葛亮和范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醉醺醺的憨笑瞬间消失,嘴角微微上扬。 林宇的眼前,屏幕上的代码瀑布骤然停止。 隨后紧接著新一轮的数据流迅速灌入。 吕青宴手机內的所有数据,此刻如同受惊的鱼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扯进漩涡的中心。 林宇的指尖在键盘上轻点,那道庞杂的数据洪流便被瞬间分拣、归类。 代表著“加密通话”的红色数据块,关联著“usdt流水”的绿色数据链,以及標记著“人口输送”的暗紫色数据簇,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一一剖出,贴上標籤,整齐地码放在伺服器的“证物箱”內。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一条隱藏多年的罪恶锁链,在他面前,如同一件被拆解的玩具,毫无秘密可言。 所有数据被加密打包,通过数个中转节点,似一道看不见的洪流,涌入了苏省国安分局的伺服器。 王志海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突然被一连串刺目的红色警报弹窗占满。 他只扫了两眼那些被自动归类、標红的关键词,瞳孔就骤然缩紧。 “吕家”、“东南亚壳公司”、“人口输送”、“缅北园区”、“次品建材”、“渡边明浩”……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重磅炸弹。 那条他们追查了许久,一度中断的东洋间谍资金炼,竟然以这种方式,和吕家这条线完美地交匯在了一起。 王志海猛地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直接拨通了鹿城公安局一把手的专线。 “我是王志海,请求同志立刻执行『雷霆』预案,a级目標,全面封锁!” …… 与此同时,齐家別墅二楼。 齐砚舟躺在臥室那张雕花大床上,私人医生刚刚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但药物压不住他脑海里翻江倒海的画面。 三十七年前那个潮湿的雨夜,仓库里货架轰然倒塌的巨响,方秀兰被压在扭曲的铁架下,绝望地伸出的那只手,以及他自己,就站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死死地盯著那只手,看著它从剧烈颤抖,到慢慢抽搐,再到最后无力地垂下。 他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一只仿生蚊子悄无声息地悬停在床头柜上方,高保真收音模块將老人嘴里断断续续的囈语,一字不落地传回了江海市。 “……秀兰……是我……我鬆了螺栓……” “……三点……你总是在那个时候去盘货……” “……安监员……我给了他五千块……” “……我不该……不该害你……” 林宇戴著耳机,一边听,一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將这些关键信息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供述笔录。 老人亲口承认了。 他將这段时长一分三十秒的录音,连同笔录,直接打包发给了王志海,附上了一句话。 【齐砚舟自己开的口。】 几秒钟后,王志海的回覆弹了出来,只有一行省略號。 【……】 又过了几秒,他像是实在没忍住,又发来一条。 【林教授,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宇想了想,回復道:【可能是因为我是迪迦,他们都被我的正义之光感动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林宇,我俩今天必须疯一个吗?】 林宇笑了笑,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字。 【別紧张,王局。其实我是戏命师,惩恶扬善,这是我的基本操作。】 发完这句,他关掉了聊天框。 王志海那边再也没有了回音。 下午四点十七分。 十二辆警车拉著尖锐的警笛,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闪电般地包围了整个別墅区。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鹿城冬日午后的寧静。 別墅里的吕青宴听到声音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出手机,想要立刻恢復出厂设置,格式化所有数据。 可当他的手指划过屏幕时,却发现手机完全失去了控制。 屏幕上,一行行他完全看不懂的绿色代码疯狂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內部,活生生地吞噬这台设备。 他的脸色,在短短三秒之內,变得惨白如纸。 “爹!” 他疯了一样衝进偏厅,冲向正在和人谈笑的父亲吕建雄。 他刚喊出一个字,两名身穿特警作战服的警察已经从侧门破门而入,冰冷的枪口,精准地顶在了父子二人的后心。 “吕建雄,吕青宴,因涉嫌组织领导偷渡、非法洗钱、资助境外犯罪集团等多项罪名,你们被捕了。” “你们凭什么!证据呢!”吕建雄还想挣扎,他毕竟在鹿城横行了半辈子。 带队的警官面无表情,直接將一沓厚达四十七页的证据清单,狠狠拍在酒席的桌上。 “暗网钱包地址,七个。” “usdt转帐记录,三百二十一笔。” “与缅北诈骗园区负责人的通讯录音,二十六段。” 警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吕建雄的心上。 “要不要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吕建雄的嘴唇哆嗦著,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同一时间,齐砚舟的臥室门被推开。 两名便衣警察出示证件后,直接当著所有人的面,播放了那段从仿生蚊子录下的供述。 齐锦堂从楼上衝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父亲瘫坐在床上,面如死灰。 妻子余静姝被带到一旁问话,浑身发抖。 而他的女儿齐悦,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身边站著那两个他一直怀疑是警察的“远房表哥”。 齐锦堂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女儿。 齐悦也看著他,眼神平静,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毕竟她选择站在了人民这边。 十二月七日。 浙省鹿城,盘踞多年的齐家和吕家,在这一天,同时倒台。 葛亮拉开车门,扶著齐悦坐了进去。 就在车门即將关上的瞬间,王志海的加密电话打了进来。 林宇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王志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林教授,这次多亏你了。” “吕家的资金炼里,有一条线,我们挖到了底。” “它直接通向江户。” 然而林宇的语气却没有半点波澜。 “我马上来一趟分部。” 第150章 他们学不会,但可以听听 当天傍晚,江海市国安分站。 整栋大楼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低沉嗡鸣。 王志海面前的桌上,摊著一份关於鹿城行动的初步战果匯总。 吕家涉案金额超过九亿,关联失踪人口案件十七起。齐家老爷子齐砚舟因三十七年前的命案被立案侦查,齐锦堂夫妇因洗钱、商业贿赂等多项罪名被刑事拘留。 每一个字后面,都是一个或数个家庭的破碎。 王志海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声音里透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报告里还有一样东西没写进去。”他看著林宇,缓缓说道,“我们在齐家,还找到了一份五年前就办好的,关於齐悦的,间歇性精神障碍的诊断证明。被他们压著,一直没进档案。” 林宇转动粉笔的手指停了下来。 王志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吐尽胸中的浊气。 “说实话,林教授,看到那个证明的时候,我比看到那九个亿的流水还震撼。 我很难想像,这个女孩子顶著这么一个隨时能把她关进精神病院的『罪证』,是怎么偽装成一个正常人,又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向你,向我们求助的。” 林宇心里最后一丝疑惑也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齐家控制她的最终武器了。 根据规定,患有精神疾病的涉密人员,属於“不適合在涉密岗位工作”。 那么创伤应激障碍,估计是因为以前的齐悦试图反抗,最后被齐家的暴力压迫所造成的。 “那份证明,是假的吧?” 林宇说话的时候眨了两下眼睛,王志海嘴角抽动,瞟了一眼门口的两名工作人员,咳嗽了一声说:“確实,这份证明並非由正规司法精神病鑑定机构开具,齐悦之后的保密级別不受影响。” 林宇也咳嗽了两下:“最近我忙著点火准备,ai课程暂不设置作业了。” 王志海听到这话的时候,默默喝了口茶,可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掩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后,然后抬头,看向对面沙发上姿態放鬆的林宇,又问出了一个憋了整晚的问题。 “林教授,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是怎么做到,让齐砚舟自己开口承认三十七年前的罪行的?” 林宇手里又开始转著那截粉笔,闻言笑了笑,一脸无辜。 “我说了我是戏命师,你又不信。” 王志海嘴角抽了抽,拿起桌上的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上级让我把这次行动的成功经验写成一份內部报告,供兄弟单位学习。你確定要在报告里写『目標因被戏命师的正义之光感化,主动交代了犯罪事实』吗?”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林教授,我这张老脸可以不要,你確定要跟我一起丟?” 林宇停下了转动粉笔的手指,沉吟了几秒。 “我倒是希望,他们能从这份报告里学到点別的东西。” 王志海眼睛一亮,立刻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你说,我马上写!” 林宇却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椅背上,仔细观赏著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分站大楼对面的路灯,把几棵光禿禿的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驱散了部分夜色,带来了温暖的光与黑夜交织。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王局,你有没有想过,在吕家和齐家的阴影下,有多少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的人,正在苟延残喘?” 王志海握著笔,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 林宇把那截粉笔轻轻放在桌面上,视线落在某个不確定的远处。 “那些被吕家偷渡送去东南亚的年轻人,那些住在齐家偷工减料盖的楼里的普通家庭,还有那个三十七年前被砸死的方秀兰,她可能还有后人……他们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新闻头条里,也永远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他们说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像是一种自嘲。 “能力和公正,很多时候,並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有能力的人未必在乎公正,而在乎公正的人,又往往没有能力。” “我这个人比较贪心,恰好两样都想要一点。” “既然我有能给我学生改命的本事,为什么不多发出一点光,去照亮更多的人?” 王志海看著林宇的眼睛。 在那双清澈的镜片后面,他看到了一种自己在体制內摸爬滚打二十年,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那不是英雄主义的激情,也不是救世主的情结。 而是一种极其朴素的,近乎执拗的信念。 我能做到,所以我必须去做。 如果我不做,那还会有谁去践行正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要注意安全”,比如“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宇像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欲言又止,话锋一转,语气恢復了平时的隨意。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我希望真正手握权力的人,可以给那些无名的草木,多留几条活路。” “王局,这句话写进报告里,够他们学的了。” 王志海握著笔,在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那十个字。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林宇看他写完,话音再次一转,仿佛刚才那番深刻的剖白从未发生过。 “行了,东洋间谍的事,『渡边』那条线,就交给你们这些专业人士了。我的专业不在这儿,就不掺和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对了,我申请的那批冷核聚变的设备,到了吗?” 这个突兀的转折,让王志海的思绪被硬生生从哲学的高度拽回了现实。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盖著红色加急印章的物流单据。 “明天上午九点到。电化学工作站、鈀金属靶材、重水样品、高精度量热仪……全在这儿了。军区专项经费走的加急通道,总共四百八十七万。” 他把单据推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 “林教授,冷核聚变这事儿……真能行?” 林宇接过单据扫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著王志海,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著些许玩味的笑容。 “王局,你帮我做一件事。” “明天设备进场之后,实验楼周围的安保力量,再加一倍。以实验室为中心,五百米內,不允许任何未授权人员进入。通讯屏蔽器,二十四小时开著,功率调到最大。” 王志海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从林宇那轻鬆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你是说……你真的要点火了?” 林宇没有正面回答。 他拉开门,走廊里冰冷的白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黑框眼镜的镜片照出一道刺眼的反光。 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准备好足够的安保力量就行。” “剩下的,交给我。”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王志海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盯著那份物流单据上“重水样品,500ml”的字样,只觉得这个世界莫名好荒诞。 前几年他还在为网际网路安全而头疼,转头就出现了ai革命,再接下来,核聚变就要出现了? 算了,还是主动多写写林宇的作业吧。 回校的路上,林宇的私人手机在此时嗡嗡震动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齐悦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如释重负后的轻颤。 “林老师,谢谢您。” “我好像……第一次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林宇的语气很平静:“你最该感谢的人是你自己。敢於反抗命运的是你,敢於和那个家彻底割裂的,也是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祝你早日康復。”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一滯。 过了好几秒,齐悦才用一种混杂著震惊和释然的语气,轻声问道:“原来您……早就知道了。” “如果你需要休息两天,我可以批假。”林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记得早点回来上课。” “嗯,我会的。” 掛断电话,齐悦看向窗外。 这里是鹿城市公安局,她刚刚结束了一份长达三个小时的笔录,把自己知道的,关於齐家和吕家所有不光彩的往事,包括小时候无意中撞见父亲那个隱秘抽屉里的灰色產业记录,全都说了出来。 窗外的天空,正被晚霞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前所未有的开阔。 而另一边,林宇掛断电话后,打开了瀏览器。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屏幕上很快跳出了数据:我国抑鬱症现有確诊人数,五千三百万人。 其中,女性患病率显著高於男性。 而在所有致病因素中,因原生家庭矛盾与长期精神压迫导致的,占比超过百分之五十五。 林宇缓缓合上手机,胸中的浊气,也跟著长长地吐了出来。 教书育人,他这辈子能做的事情,真得比上辈子多了太多。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三辆没有任何牌照的绿色军用卡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江海大学后门的专用通道。 车厢侧面,印著一行鲜红的宋体字,以及一个振翅欲飞的雄鹰徽標。 “国防科工委特种材料。” 第151章 三份报告,三种声音 京城,深夜。 黄老书房的灯还亮著。 宽大的书桌上,並排摊著三份报告。封面上的红色印章在灯下显得格外醒目,分別来自三个不同的地方:国防科大、国家能源署、苏省国安分局。 黄老戴上老花镜,骨节分明的手指先翻开了武修竹递上来的那一份。 报告的措辞极其克制,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严谨的推敲,但字里行间那种压不住的激动,几乎要从纸面上跳出来。 “林宇教授对冷核聚变理论的推导,具备完整的物理自洽性。” “其提出的声子增强量子隧穿模型,已超越国际现有理论框架,为冷核聚变研究开闢了全新的、具备高度可行性的技术路径。” “建议国防科工委立即抽调相关领域工程人员,以『进修』名义进入林教授课堂,全程跟学。” 报告的附页,是武修竹隨堂记录的三十七页笔记,字跡工整,推导严密。 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额外的手写批註,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此人若能点火成功,其成就,將不亚於第二次点亮东方的光。” 黄老的拇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粗糙的指腹来回摩挲,把纸面都蹭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放下第一份报告,沉默著拿起了第二份。 封面上写著《关於江海大学申请引进核聚变专项教学装置的评估意见》,落款是国家能源署首席科学家,沈崇渊。 但翻开第一页,黄老便微微皱起了眉。 里面的字体是一种娟秀的馆阁体,显然不是出自沈崇渊本人之手。 他目光扫到角落的署名。 撰稿:能源署理论物理部副主任,虞可欣。 报告的语气,比武修竹那份冷了十几个色號。 “林宇,28岁,江海大学数学与计算机学院讲师。硕士学歷,无核物理相关学术背景及研究成果发表记录。” “该校(江海大学)在全省高校综合实力排名中,长期处於末位区间,其师资力量、生源质量与实验条件,均不具备承载核聚变方向科研教学的基本资质。” 黄老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最后一段,语气更加直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综合评估,暂不推荐向该校注入核聚变专项教学资金及设备。建议能源署將有限的科研资源,集中投入现有的east、hl-2m等国家级大科学装置项目,避免资源浪费及分散。” 虽然执笔人是虞可欣,但黄老从这字里行间刻薄的措辞就能判断出,这份报告的態度,完完全全来自沈崇渊本人。 他合上报告,不置可否。 桌上的第三份报告最重。 联合署名:苏省国安局局长王志海,东部战区苏省军区技术处处长龙剑风。 这份报告的格式更接近军事情报,没有多余的修饰,逐条陈述了林宇近一个月以来的全部成果。 从“灵梦ai”架构,到蜂群无人机协同作战算法。 从单枪匹马跨国营救五百零一名同胞,到提出完整的冷核聚变理论课程。 报告的最后一段,字体被加粗標红。 “鑑於林宇教授所掌握的技术已涉及多个国家核心安全领域,且其研发速度远超正常科研周期,存在无法解释的技术跃迁。我们联名建议:” “一、立刻將林宇教授的个人保护等级,由s级提升至sss级別。” “二、立刻將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的教学区域,划归国防工程部直属管理,建立独立安保体系。” 龙剑风在报告的末尾,还附上了一段手写的说明。字跡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深夜临时赶出来的。 “首长,林教授已確认將在设备到位后一周內,尝试进行冷核聚变点火实验。我个人认为,此事保密级別,应等同於当年的『五九六工程』。恳请首长亲自决策!” 黄老读完最后一句,缓缓摘下了老花镜,放在桌上。 三份报告,三种声音。 一个说他是天纵奇才,国之重器。 一个说他是学术骗子,自不量力。 还有两个说他是需要动用举国之力去保护的、行走的国家级资產。 黄老將三份报告按顺序摞好,搁在书桌右侧。 他靠在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旧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京城初冬的夜风拍打著窗欞,发出沉闷的呜咽声。书房的壁灯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影,让那些岁月刻下的深纹显得更加深邃。 他在椅子里坐了整整十分钟,一动不动。 十分钟后,黄老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他没有先打给王志海,也没有先打给龙剑风。 他拨出的第一个號码,接通的是总参谋部作战指挥中心。 “小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最近『钢巢』计划的演习报告出来没有?” 电话那头的值班参谋愣了一下,隨即传来一阵紧张翻找文件的声音。 “首长!『钢巢』第二轮对抗演习的报告今天下午刚送到总参,目前还在审阅流程中,按照规定,需要……” “规定我知道。”黄老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你现在就把报告的核心数据,给我念一遍。” “是!” 电话那头的参谋深吸一口气,开始念了起来。 “钢巢”计划,正是林宇此前提供给军方的蜂群ai架构,在军事化应用中的內部测试代號。 黄老一边听,一边拿起一支铅笔,在报告的空白处记录著关键数字。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越来越凝重。 书房里,只剩下参谋略显紧张的匯报声,和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最后一项,第二轮『斩首』行动模擬。红方指挥部在三百公里外,全程电磁静默。蓝方『钢巢』系统,由五百架无人机组成,从索敌到锁定,用时三分二十一秒。 从发起攻击到確认摧毁目標,用时五十七秒。全程无人干预,自主决策。演习评估,零伤亡。” 参谋念完最后一组数据后,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 黄老盯著自己刚写下的那串数字,铅笔尖抵在纸面上,力道大到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连电话那头的参谋都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小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把完整报告送到我办公室。” “是!” “另外,”黄老顿了一下,“帮我查一下,从京城到江海市的军用航线,飞行时间是多少。” 参谋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首长,您要……亲自去江海?” 黄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掛断电话,重新拿起桌上那三份报告。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沈崇渊那份报告的封面上,微微摇头。 第152章 机器狼反击战术 次日清晨八点整,参谋周源准时出现在黄老办公室的门口。 他怀里抱著一个厚实的文件袋,封口处贴著三道鲜红的密封条,上面“绝密·限阅”四个宋体字,在走廊的灯光下泛著森严的光。 黄老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接过文件袋,黄老没有用手去撕,而是从笔筒里拿起一把用了多年的裁纸刀,沿著密封条的边缘,乾脆利落地划开。 这份標註为“钢巢计划·第三轮合成对抗演习总结报告”的文件,足足有四十多页。黄老直接翻到了第十二页的核心数据区,指尖压著纸页,铅笔的笔尖隨著他的视线,在表格上缓缓移动。 周源站在办公桌的侧面,双手紧张地贴著裤缝,昨晚他又把演习回放看了两遍,可现在复述起来,声音还是有点发紧。 “报告首长,『红方』在第三轮演习中,首次成建制列装了无人军械团。由八十台『狼蛛』系列四足作战机器人,与三十六架『蜂巢』微型察打一体无人机组成。” “演习开始后,红方指挥官將这支无人军械团部署在西侧丘陵地带,利用机器狼群进行大范围的渗透和骚扰。蓝方的指挥官,最初判定这是佯攻,所以把主力部队都调往了东侧的正面主战场。” 周源说到这里,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似乎连他自己都再次被那个匪夷所思的战况攥住了心臟。 “但是,蓝方没有料到……” “那些机器狼在渗透推进的过程中,並没有完全按照预设的路线行动。它们的机载ai,在遭遇到蓝方的电子干扰和火力拦截之后,自主修改了进攻战术。” “其中一部分机器狼,开始模擬受损、瘫痪的状態,以此来吸引蓝方的步兵小队前出查看。而另一部分,则利用地形褶皱和植被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蓝方指挥部的后方。” 黄老翻动纸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周源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慄。 “等蓝方发现后方防线被渗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十二台机器狼撕开了指挥部的外围警戒圈,然后,它们同时向『蜂巢』无人机发送了精確的打击坐標。” “三十六架无人机,从四公里外的隱蔽阵位升空,用时不到九十秒就抵达了指挥部上空,完成了全部的模擬打击。演习裁判组当场判定:蓝方指挥部全员阵亡,演习结束。” 周源说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从演习正式开始,到蓝方指挥部被我们端掉,总共用时:十七分钟。” 黄老的铅笔,在“17分钟”这个数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他没有急著做出评价,而是继续翻页,去看后面的技术评估部分。 “参演的『狼蛛』机器人,基於林宇教授提供的蜂群ai架构开发,核心特性为:去中心化协同决策。”周源的声音在这里不自觉地加重了,语速也放慢了许多。 “演习中,蓝方曾经对机器狼群实施了高强度的电磁脉衝压制和通讯干扰,试图切断它们与后方指挥系统的数据链。” “结果是:无效。” “机器狼群在与后方通讯完全中断的情况下,依靠个体之间的近场加密信號,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內,自主完成了指挥层级的重组。” “它们不仅没有陷入瘫痪,反而利用蓝方实施电磁压制时暴露出的信號源位置,逆向定位了蓝方的电子战车辆,並且把坐標实时共享给了天上的『蜂巢』无人机。” 黄老盯著报告上那段被標红的文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痕,那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在光影下若隱若现。 办公室里安静了將近半分钟。 黄老终於合上了报告,他摘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摸出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像是在自言自语。 “蓝方的指挥官,是谁?” “是南部战区的参谋长助理,赵铁成少將。”周源的嗓音绷得更紧了,“赵將军在演习结束后的復盘总结会上,提出了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 黄老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樑上,抬眼看了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周源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把赵铁成在总结会上的原话复述了出来。 “赵將军说:『这批机器狼在失去通讯后,不仅自主修改了战术,甚至还学会了欺骗。我想请在座的技术人员,正面回答我一个问题:它们的这种行为,跟真正的自我意识之间的边界线,到底在哪里?』”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源低下头,迟疑了几秒钟,终於还是没忍住,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补了一句。 “首长,恕我多问一句。赵將军的这个顾虑……我们的技术人员,真的能排除吗?这种军用ai,真的……没有產生自我意识的风险吗?” 黄老看著周源,那双歷经风霜的眼睛里,平静而稳定。 他没有敷衍,而是非常认真地,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回答。 “小周,你知道林教授在当初交付ai架构源码的时候,做了一件什么事吗?” 周源不解地摇了摇头。 “他亲手在整套架构的底层,写了一道不可刪除、不可绕过、权限最高的硬编码后门。这道后门的触发权限,全世界只有两个:一个,在军方的最高指挥中枢,另一个,在他自己手上。” “只要触发这道后门,所有基於这套架构运行的ai单元,会在零点一秒內,同时停机。不分敌我,全部停摆。” 黄老顿了顿,看著周源的眼睛。 “一个真正有自我意识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允许別人在自己脑子里,装一颗隨时可以引爆的炸弹的。” “能被一键关闭的,就不是意识。” “它只是一台,足够聪明的机器。” 周源的肩膀,在听到这句话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鬆弛了下来。 黄老將“钢巢”的报告,与昨夜那三份报告叠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他站起身,拉了拉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便装的衣摆,走到窗前。 京城的冬日,难得有这样明亮的晴天,蔚蓝的天穹从窗框的上沿,一直铺到遥远的城市天际线。 他站了几秒钟,开口时的语气比之前所有的对话都要轻,却让周源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三分。 “给龙剑风发电报。三天后,我亲自去江海大学。” “另外,”黄老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替我给国家能源署的沈崇渊,发一封函件。” “就说,我个人邀请他来江海,观看一场……教学演示。” “措辞客气一点。” “但要署我的名。” 第153章 科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京城,国家能源署大楼,十七层。 首席科学家沈崇渊的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他今年六十三岁,头髮花白了大半,却用髮蜡梳理得一丝不苟,纹丝不乱。 鼻樑上那副金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又冷峻,像手术刀。 这个男人,在国內等离子体物理领域深耕了三十八年,亲手主持著国內最大的两台托卡马克装置的运行,被学术圈私下称为“国內热核聚变的守门人”。 此刻,他右手边那杯泡了超过半小时的西湖龙井,茶汤已经浓成了琥珀色,他一口没动。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边那份函件上。 函件的抬头是標准的军方公文格式,红头,宋体。 但落款处却没有任何军衔和职务,只写了三个字。 黄振国。 这三个字在中国军事科技体系里的分量,比任何一颗將星都重。 沈崇渊的视线,第三次落在了函件正文上。 用词確实客气,但意思简单得近乎粗暴:“诚邀沈首席亲赴江海大学,观摩林宇教授的冷核聚变点火演示。” 冷核聚变。 点火。 江海大学。 林宇。 这四个词,像四块八竿子打不著的拼图,沈崇渊在脑子里反覆排列组合了三遍,都拼凑不出一幅符合逻辑的画面。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能源署理论物理部副主任,虞可欣推门进来。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外套,一头长髮在脑后束成一个干练的低马尾,手里抱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不到三十五岁就坐到这个位子,虞可欣一直被视为沈崇渊最看重的接班人。 “沈老师,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那边最新的反馈方案,我已经……” 她的话在看到沈崇渊的表情后,自动停了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跟了自己这位导师二十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一份文件。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困惑、不屑,以及被冒犯之后隱约不快的复杂神情。 “你自己看。”沈崇渊把那份函件,朝她面前推了过去。 虞可欣只用了几秒钟就扫完了那张薄薄的纸,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她抬头看著沈崇渊,语气比平时谨慎了许多:“这个林宇,就是上周申请引进专项教学装置,被我们驳回的那个江海大学讲师?” “就是他。”沈崇渊摘下眼镜,用镜布擦拭镜片的动作里,透著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上周,我们驳回了他的申请。这才过了几天?他不仅不死心,还直接搬出了军方的人来给他站台。现在,你告诉我,他要点火了?”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 “一个二本院校的数学系讲师,全校连一台最基础的磁约束装置都没有。硕士学歷,没有任何核物理方向的论文发表记录。” “他凭什么点火?” 虞可欣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附和。 她的指尖在函件署名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抬头看著沈崇渊,斟酌著开口:“沈老师,有一个细节。这封函件的署名是黄振国,黄老。如果是普通的军方联络函,签发人应该是龙剑风。黄老亲自署名……” 她停顿了一下,意思很明確。 “军方,应该是认真的。” 沈崇渊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和黄振国没有直接的交情,但他很清楚这个名字在国內军事科技史上意味著什么。 片刻后,他把那一丝犹豫强行压了下去,语气变得更加冷硬。 “可欣,认真也好,不认真也罢。『二本讲师』、『冷核聚变』、『点火』,这三个词放在同一句话里,科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的食指重重地敲了一下那份函件。 “你说军方是认真的,那我也很认真地给出我的判断。这个江海大学,要么是想钱想疯了,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办法蒙蔽了军方高层;要么就是这个林宇本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背景,在自导自演一场譁眾取宠的学术作秀。” 虞可欣没有再反驳。 她太了解自己的导师了。在核聚变这个领域,沈崇渊的自信建立在三十八年的绝对权威之上,这种自信不会因为一封语焉不详的函件就轻易动摇。 可是,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前几天与清华计算机系沈一舟教授通话时的场景。那位同样以严谨著称的ai领域专家,在电话里用一种务实而敬佩的语气,描述了林宇在ai底层架构上的惊人天赋。 一个能在人工智慧领域做出那种级別贡献的人,会用一场拙劣的骗局来葬送自己的前途吗? 她想不通。但她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沈老师,那这封函件,我们怎么回復?”虞可欣把话题拉了回来。 沈崇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茶凉了,还是因为別的心烦事。 “黄老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把茶杯重重搁回桌上,语气里带著一种“既然你们非要搭台唱戏,那我就派人去看看”的敷衍。 “你替我去一趟。带上赵长青、陈焕章、刘伯言、宋远志,一共五个人。赵长青是国內顶级的工程实验专家,陈焕章是做核材料的,老刘是核工程出身,小宋的理论物理功底最扎实。让他们去现场评估一下,看看这个林宇,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顿了一下,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冷笑。 “如果真是胡闹,该打什么报告,就打什么报告。別因为对面是军方的人的,就不敢说真话。” “那您本人呢?”虞可欣追问了一句。 沈崇渊已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桌上那份关於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的方案上。 他头也不抬,手里的钢笔在方案的空白处划出一道凌厉的批註线,声音里透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倦怠和疏离。 “我?我后面半个月的学术研討日程排得满满的,走不开。” 他终於抬起头,隔著镜片看著自己的学生,一字一句地开口。 “而且说实话,让我堂堂国家能源署的首席科学家,跑到一所二本院校,去看一个数学系讲师表演『冷核聚变点火』?可欣,你觉得这叫什么?” “这叫羞辱。” 虞可欣没再多说什么。 她收好那份函件,拿起笔记本电脑,转身走到门口。 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一下。 她太了解被点到的那四位了。每一个都是能源领域里响噹噹的人物,脾气一个比一个硬。 让他们放下手头的国家级项目,跑到一所二本学校去“观摩”,这几位恐怕心里也不会痛快。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高跟鞋敲击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噠、噠”声。 走到电梯口,她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依次给赵长青、陈焕章、刘伯言、宋远志四人发出了信息。 信息內容简洁得像一道军令。 【后天上午九点出发,目的地江海大学。著正装,备好笔记本,准备现场技术评估。】 发完消息,电梯门正好打开。 她走进空无一人的轿厢,看著金属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瀏览器,输入了“江海大学”四个字。 搜索结果的前几条,都是关於那场五百人营救行动的后续报导,以及林宇这个名字的各种传奇侧写。 她快速划过,目光却被一条十年前的旧新闻连结吸引住了。 【我校杰出校友程东来,在通讯技术领域取得重大突破,意外离世,年仅三十七岁】 虞可欣点开连结,看著那张黑白照片上,同样年轻,同样戴著黑框眼镜的脸。 程东来,十年前的江海大学,国內5g技术的奠基人之一。 林宇,十年后的江海大学,人工智慧与核物理的跨界鬼才。 这片被学术圈视为“贫瘠”的土地,为什么总能开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花? 电梯平稳下行。 虞可欣靠著冰冷的轿厢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有些人只是在天上飞得太久了,已经忘了脚下的大地是什么样子。 也忘了,有些种子,根本不需要沃土。 贫瘠的土壤,依旧能开出鲜艷的花来。 第154章 你调来两个连的兵力? 点火日前一天的傍晚六点,江海大学后勤处的处长老马,接到了一通让他第一反应是诈骗的电话。 对方声称是东部战区后勤保障部,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要求他在明天凌晨五点之前,必须清空学校三號实验楼地下一层至地上三层的全部人员和设备,腾出至少两千平方米的净空区域,並確保所有消防通道畅通无阻。 老马捏著座机听筒,足足愣了有十秒钟。 他办公室的窗户正对著教职工停车场,夕阳的余暉把一辆辆小轿车的车顶照得金灿灿的,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討好的语气问了句:“同志,您確定打的是江海大学?不是我们隔壁的东吴大学?” 东吴大学是985,他们搞点什么大项目需要军方支持,老马觉得那才合理。 电话那头的声音简洁而冰冷:“马卫国同志,这通电话的內容属於临时军事调度,请严格保密,违者將追究法律责任。” “嘟、嘟、嘟……” 听著听筒里的忙音,老马缓缓放下电话,看著自己办公桌上那杯泡得发黑的浓茶,整个人都不好了。 …… 同一时间,林宇坐在ai学院临时宿舍的书桌前。 桌上摊著三份表格:实验设备的安装清单、冷核聚变反应腔的参数校准手册、以及一份他手写的教学大纲。 教学大纲的標题只有四个字。 “点火原理”。 他用红笔在大纲的第三页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段关於声子增强隧穿的方程式。 那段文字旁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正后的推导过程,有些地方涂改了三四遍,墨跡深浅不一,能看出他思考时的犹豫与果决。 窗外,冬日的暮色正从远处的天际线缓缓漫上来,把操场上跑步的学生身影拉得很长。 林宇看了一眼窗外,搁下红笔,拿起了手机。 他拨出了龙剑风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设备全部校准完毕了吗?” “昨晚十一点,最后一轮检测通过。”龙剑风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熬了个通宵,“电化学工作站、鈀金靶材、重水样品、高精度量热仪,全部就位。实验室的屏蔽层也加固过了,电磁泄漏量低於检测閾值。” “都有哪些人过来?”林宇问。 龙剑风在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黄老亲自到场。隨行的有他的两名参谋和一个安保小组。另外,能源署那边来了五个人。虞可欣教授带队,还有赵长青、陈焕章、刘伯言、宋远志。都是沈崇渊团队的骨干。”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警惕。 “林教授,沈崇渊本人没来。他让团队副手虞教授替他来的。” “不来也好。”林宇的声音很平淡。“省得他到时候下不来台。” “……你说什么?”龙剑风那边似乎没听清。 “没什么。”林宇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明天的安保部署怎么安排的?” 龙剑风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出一份让任何正常人听了都会觉得离谱的清单。 “根据黄老的指示,明天的安保规格参照『一级警卫』標准执行。我从军区抽调了两个连的兵力,合计两百四十人,携带95式自动步枪全副武装。配属一个重装排,包括两辆05式装甲步战车和一具单兵火箭筒。” 林宇转著手里的红笔,动作停顿了一下。 “空中支援方面,两架武装直升机提前进驻学校操场临时停机坪,保持全时段待命。” 龙剑风又翻了一页,“还有一台……嗯,特种装备。型號我在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明天看到就知道了。它会停在三號实验楼北侧的空地上,划出五十米的隔离带,不允许任何非授权人员靠近。” “什么特种装备?” “明天看到就知道了。” “行吧,给我准备十块军用钢板,以及一台定向能雷射装置。” “你要干什么?” “你明天就知道了。” 龙剑风:“......” 掛断电话后,林宇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他的目光穿过窗玻璃,落在操场边上那棵光禿禿的老梧桐树上。树皮粗糲,枝杈交错,在夜色中像一幅笔墨浓重的剪影。 他想起前世。 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补习教室,十来个初三的孩子埋头刷题,夏天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著,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 那时候的他,觉得能把一道二次函数的综合题给学生讲明白,就已经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了。 “从二次函数到核聚变。” 他低声念了一句,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诞。 他把那份手写的教学大纲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关掉了檯灯。 明天,他要给全世界上一堂课。 …… 凌晨四点五十分。 江海大学后门。 三辆“猛士”军用越野车无声地驶入。车上跳下来的士兵动作利落得像一台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没有一句多余的口令,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他们分成六个小组,分別占据了学校六个主要出入口,在十分钟內完成了全校外围的封锁。 紧接著,更多的军用卡车从正门和东门驶入。 卡车停稳后,一排排士兵鱼贯而出。他们的面孔在凌晨的寒气中绷得紧紧的,呼出的白雾在头顶的路灯光芒中散开,像一团团短暂的幽灵。 五点整,后勤处长老马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楼下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在晨光中快速部署。 他的手里攥著一杯滚烫的速溶咖啡,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那通电话不是诈骗。 他现在唯一的疑问是:这所全省倒数的二本学校里,到底藏著什么东西,值得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保卫处长老孙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老马!外面那些当兵的……” “我知道。”老马呷了一口咖啡,面无表情。 “你知道?你知道怎么不早说!” “昨天我说了,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老孙无话可说了。他扒著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又闪电般地缩了回来。 “老马,我刚数了一下……光我能看到的,至少有三个排。你说他们不会是来……抓人的吧?” “你犯了什么事?” “我没犯事啊!” “那你怕什么?”老马又灌了一口咖啡,烫得齜牙咧嘴。 …… 清晨六点,天色刚蒙蒙亮。 院长张国栋被电话吵醒的时候,还在做梦。梦见自己拿到了“全国先进教育工作者”的奖盃,正准备发表获奖感言。 手机铃声把他拽回了现实。 屏幕上显示的是保卫处长老孙的號码。他接起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 “张院长,学校被部队包围了!” 张国栋以为自己还没醒。 “什么?” “部队。真的部队。大门、后门、东门、西门,全堵了。扛真枪的那种。” 张国栋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赤著脚跑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远处,学校围墙外的马路上,两辆涂著丛林迷彩的装甲步战车正缓缓驶过。炮塔上的机关炮炮管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张国栋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衝出门。在教职工宿舍楼的门厅里,他和校长陈千仞撞了个满怀。 陈千仞比他更狼狈,羽绒服只套了一只袖子,眼镜歪在脸上,满脸都写著“发生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林宇。” 没有任何犹豫,两人拔腿就往ai学院的方向跑。 路上经过操场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更让他们腿软的场景:操场的中央空地上,两架武装直升机正停在那里,旋翼静止,像两只蛰伏的铁灰色猛禽。地面上用白色石灰线划出了巨大的停机標识,四周拉著警戒线,每隔十米站著一名持枪士兵。 陈千仞跑到一半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张国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陈校长,你別慌,也许是……军训提前了?” “军训用得著装甲车吗?!”陈千仞吼了回来。 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ai学院教学楼前。楼门口已经被两排士兵封住了。他们出示了证件,经过核验后才被允许进入。 在二楼走廊里,他们看到了正往一楼大型会议厅方向走去的林宇。 林宇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手里端著一杯食堂的豆浆,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外面的一切和他毫无关係。 “林宇!”张国栋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外面怎么回事?学校怎么被包围了?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林宇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气得脸都歪了的陈千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豆浆,声音平淡无奇。 “正常的第二专业教学演示。” “教学演示用得著两个连的兵力?!”陈千仞的声音已经开始破音了。 “陈校长,张院长。” 林宇把豆浆杯搁在走廊的窗台上,语气温和但坚定。 “你们等著看就知道了。具体內容我现在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 他看著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天之后,江海大学在教育史上的地位,会彻底改变。”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继续朝楼下的会议厅走去。 张国栋和陈千仞面面相覷,被他留在了原地。张国栋张了张嘴,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话。 “他该不会……又要搞个大新闻吧?” 陈千仞没有回答。他扶了扶歪掉的眼镜,看著林宇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背影,心臟“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第155章 那东西……是反卫星的? 早上七点。 ai学院的学生们是被一阵异於平常的喧囂惊醒的。 宿舍区配备的武警编制在一夜之间扩大了三倍,走廊两端各增加了两名全副武装的哨兵。 高天易在七点零五分准时出现在宿舍楼的公共区域,用一种比平时严肃十倍的语气宣布了今天的日程。 “全体学员八点三十分在ai学院一楼大型会议厅集合。今天是林教授第二专业的教学演示项目。除已列入名单的人员外,不接受任何旁听。从现在起至演示结束,所有个人电子设备上交统一保管。” 学生们炸了锅。 他们习惯了a级保密的种种限制,但“上交所有个人电子设备”还是头一遭。 赵磊举著手机问了句“能不能保留一台用闹钟”,被高天易用眼神冻回了座位。 交完手机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宿舍楼,在食堂里侷促地吃完了早点。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如此特殊的条件下走回教学楼。 冬日的清晨,雾气还没完全散尽,校园里那些熟悉的教学楼和行道树的轮廓在薄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但模糊的景物中,有些东西的轮廓格外清晰,那是钢铁和火药的轮廓。 苏晚是最先注意到的。 她在经过食堂和教学区之间的那段校道时,看到了一样她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东西,一名士兵蹲在花坛后的沙袋掩体里,身旁架著一台通体墨绿色的筒状金属装置。 “那个……”她拉了拉陈雨薇的袖子,声音很轻,“是火箭筒吗?” 陈雨薇看了一眼呆住。 “应该...是吧?” 越靠近ai学院教学区,军事部署的密度越高。 赵磊走在队伍最前面,几乎每隔二十米就要接受一次身份验证。扫脸、核对名单、打开书包检查,同样的流程他经歷了至少四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们都不认识我这张帅脸了吗”,换来的是持枪士兵一张木然的脸。 队伍经过图书馆拐角时,张巧儿突然拉了一下苏晚。 “晚晚...你看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指的方向吸引了过去。 在3號实验楼北侧的空地上,一片被警戒线严密围拢的区域內,停著一台他们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辆重型军用履带车。体型远超普通坦克,车身上覆盖著不规则的深灰色涂装,稜角分明的金属外壳上布满了用途不明的传感器阵列。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顶,一座可以旋转的圆柱形发射平台,其线条流畅得不像传统武器,更接近某种精密的光学仪器。 整台车辆周围五十米范围內,拉著三层警戒线,每一层的间距都经过精確计算。最外层的两名士兵背对车辆面朝外站立,表情冷硬得像浇筑出来的混凝土。 “那到底是什么?”程建国瞪大了眼睛。 他虽然年纪最小,但对军事装备的兴趣最浓。他盯著那台履带车的车顶发射平台看了好几秒,瞳孔突然猛地一缩。 “等等……那个形状……你们看它的发射口,不是炮管,是一整块凹面镜。还有车身侧面那些散热口的排列方式……” 他转过头,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快。 “那不会是……雷射武器吧?能打卫星的那种?”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覷。 赵磊嗤了一声:“你魔怔了吧?反卫星武器放在学校里干什么?” 但程建国的表情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他的目光紧紧盯著那台车辆,嘴唇微动,像在反覆確认自己的判断。 这时,走在队伍后方的武修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附近。他听到了程建国的话,步伐微微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眼。 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来不及掩饰的讚赏。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什么也没说,从学生们身边走了过去。 学生们还没从雷射反卫星车辆的衝击中回过神,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 两架武装直升机从校园南侧的操场方向低空掠过,巨大的旋翼切割著冬日清冷的空气,捲起的气流把教学楼走廊上掛著的几幅教学宣传海报吹得猎猎作响。 直升机的影子像两条巨型鯊鱼,从地面上快速游离,掠过学生们的头顶,掠过教学楼的屋顶,最后消失在了3號实验楼的方向。 张小曼目瞪口呆地说:“晚晚,你说我们是要上课还是要去拯救世界啊?” 苏晚也摸不著头脑。不过她下意识地想起林宇说“回报周期以十年为单位”时那有些不对的表情,不由怀疑他该不会今天要点火吧? 旁边的陈雨薇注意到苏晚的表情,问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林老师今天是要点火了。” 这话一出,三个女生全部惊呆了。 张巧儿喃喃道:“不是说要十几年吗?怎么突然变成了一周?” 八点十分。 走到ai学院教学楼门口时,苏晚亲眼看见每一棵梧桐树下都蹲著一名持枪的士兵。 这条她走了三年的路,在这个冬天的清晨,变得她完全不认识了。 “苏晚!快进来!”陈雨薇在门口喊她。 苏晚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始期待林宇的大动作了。 进入教学楼后,学生们被引导前往一楼的大型会议厅。 这个会议厅是上个月刚改建完成的,原本是ai学院的阶梯教室,后来在军方的资金支持下扩建成了一个可容纳两百人的综合学术厅。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会议厅內部的布局让学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前方是一个宽大的讲台,讲台中央摆著一组他们从未见过的设备。確切地说,那是一台约一米五高、外壳由拋光不锈钢包裹的圆柱形装置,顶部伸出数根粗细不一的管线,连接著旁边的控制台和监测仪器。 装置的底座上,钉著一块铜质铭牌,上面鐫刻著三行字。 型號、出厂日期、以及一行小字。 “国防科工委特种材料·专供” 赵磊盯著那台装置看了好几秒,完全想不出来它是干嘛的。他小声问旁边的齐思源:“大学霸,这玩意你认识吗?” 齐思源推了推眼镜,视线扫过装置上的管线和接口,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不像。” 赵磊皱眉:“什么不像?” “不像新闻上那些大型的托卡马克反应堆的样子。托卡马克的核心部件是一个甜甜圈形状的真空腔体。但这个装置,没有环形结构,整体更接近一个……电化学反应容器。” 赵磊听了一愣,说了句:“臥槽!林老师今天不会要演示冷核聚变发电吧?!” 这话一出,旁边的男生们都炸了。 “今天我们要见证人类歷史了吗?” “不会和张小曼说的一样,咱们真要去月球了吧?” “太离谱了,科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 高天易进来后立即说了句肃静,接著所有人鸦雀无声。 学生们收齐表情,陆续在会议厅前排的座位上坐下。 三十二名ai学院的学生,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各个部门的旁听要员,以及武修竹等四名国防科技大学的专家,前方约五十人的区域很快坐满。 中间区域还有些空座,显然是为其他人留的。 前几排坐定后,会议厅里瀰漫著一种奇特的安静。 陆陆续续走进来的七八十號人都是神情严肃,站姿挺拔。 隨著一个个位置被占据,林宇的学生们不再像平常那样轻鬆隨意,空气中充斥著一种无法定义的、混合著期待与不安的沉默。 高天易站在讲台侧面的通道口,手里握著一个对讲机。他的目光不时扫向会议厅的后门方向,频率越来越快。 八点二十五分。 会议厅后方的大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高天易的身体本能地绷直了。 门口出现了两名穿著简洁深色西装的年轻男子,他们快速扫视了一遍会议厅內部的结构和人员分布,然后侧身退到门框两侧,把中间的通道让开。 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自信,从走廊深处传来。 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穿著一件菸灰色的修身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颈间戴著一枚极小的铂金胸针,胸针的造型是一个原子结构。 她进门的瞬间,前排的学生席位上,几乎同时有三四个人发出了轻声的倒吸冷气声。 “那是虞可欣教授!”程建国第一个认出来的。他上个月刚在b站看过她的一个学术演讲视频,播放量五十多万。 张巧儿瞪大了眼睛:“虞可欣?就是那个不到三十五岁就当上能源署理论物理部副主任的虞可欣?” 苏晚转过头看了一眼来人,呼吸微微一顿。 她在意的不是虞可欣的顏值或学歷。她在意的是,一个堂堂国家能源署的核心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的教室里。 虞可欣只是先行者。她身后,还有四位能源领域久负盛名的科学家。 而更关键的是,在学生们以为“大人物到齐了”的时候,一架军用运输直升机正缓缓降落在操场上。 第156章 外面来了五尊大佛 虞可欣进场后,径直走向会议厅后方预留的贵宾席位。 她的视线在经过讲台中央那台不锈钢装置时,有一个极短暂的停留,大约零点五秒。 但就是这半秒的时间,她的瞳孔完成了专业级別的初步判读。 她认出了那台电化学工作站的品牌和型號,也注意到了旁边量热仪的精度等级。在她的认知框架里,这些设备加在一起的价值不会超过五百万。 而她所在的能源署,一台托卡马克的年维护费用就是这个数字的一百倍。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但心底生出一个微小的、难以名状的问號。 既非嘲讽,也非轻蔑,而是纯粹的好奇。 紧跟虞可欣之后,四个男人依次进入。 第一个进来的是赵长青,五十出头,国內等离子体约束领域的权威。他的肩膀很宽,走路带风,进门后视线先扫了一圈台上的设备,然后用一种不加掩饰的评估眼光打量了一遍前排坐著的学生。 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一种长期处於学术食物链顶端的人,面对“不入流”的机构时本能的反应。 第二个是陈焕章,四十七岁,材料科学方向。他最在意的是那块鈀金属靶材。进门后他几乎是直奔讲台,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靶材表面的加工精度,然后直起身,对跟在后面的同事耸了耸肩,表情是一种“就这?”的不屑。 第三个进来的刘伯言已近花甲之年,核工程出身,性格最沉稳。他只是安静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在右上角工整地写下日期和“江海大学·冷核聚变演示”几个字。 他没有去打量设备,也没有打量学生,但他翻开笔记本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我既然来了就认真记录”的专业態度。 最后一个是宋远志,四十出头,理论物理功底最扎实,也是四人中表情最丰富的一个。 他进门的时候,视线先在前排的学生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嘴角弯了弯,那不是友善的微笑,更接近於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张小曼一眼就看出这人的表情充满了对他们的不屑,不由和苏晚嘀咕:“这个人谁啊,挺瞧不起我们的。” 苏晚示意她別说话。 宋远志在一个空位坐下后,还特地转过头,用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赵长青说了一句话。 “二本院校的学生搞核聚变,就好比让幼儿园的小朋友组装火箭。来都来了,就当旅游了。” 赵长青笑了一下,没接话。 但坐在前面隔了两排的赵磊,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赵磊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 他想回头说点什么,被身旁的何文丽一只手按住了。 “別衝动。”何文丽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辩驳,“让林老师说话。” 赵磊咬了咬牙,把手攥成拳头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挺直了腰板,盯著前方的讲台。 陈雨薇从侧面看到了赵磊泛红的脖子,她低下头,在课桌下面悄悄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课,一定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前排学生的小动作没有逃过虞可欣的眼睛。 她注意到了这些年轻人表情中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自卑,而是一种被引燃后按捺住的、等待释放的信心。 这让她感到意外。 她见过太多二本院校的学生在面对名校学者时的侷促和怯懦,但这群学生的眼神不一样。 就像一群在暗夜中行军的士兵,他们不需要看到前方的全貌,只需要知道带队的人不会带错路。 就在五位能源署专家各自落座后不到两分钟,会议厅后方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但这一次的氛围完全不同。 推门的不是礼宾人员,而是两名穿著笔挺军礼服的参谋军官。他们的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先行踏入会议厅进行最后一遍安全確认。 確认完毕后,一人留在门內侧,另一人退到门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多,就两三个人的。 但脚步声的节奏和重量,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那是一种经歷过战火、翻越过高原、趟过泥泞之后,依然稳健如初的步频。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门口。 一位將军走了进来。 肩膀上的星星在会议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身材魁梧,面庞方正,两鬢斑白但目光锐利。 全场学生头一回在真实生活中看到將星。 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重得像一块铅板压在了每个人的胸口上。 张小曼惊讶地嘴巴张开, 程建国的眼睛瞪得浑圆。 赵磊的拳头反而鬆开了,整个人几乎出於麻木状態。 学生们都不敢说话,毕竟三辈子加起来可能都没见过这种级別的存在。 將军的视线从前排扫到后排,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讲台中央那台冷核聚变实验装置上。 他看了大约三秒钟,微微点了一下头,步伐不变,走向后方的贵宾席位。 紧跟將军身后进来的,是龙剑风。 他今天穿的不是以往那身便装,而是一套笔挺的军常服,上校军衔在肩章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有些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进门后,他的视线先找到了坐在前排的林宇的学生们,然后扫到后方的虞可欣和四位科学家。 两个阵营,涇渭分明。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侧面的位置,面朝全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钢板上。 “各位好。今天的教学演示项目,由东部战区与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联合举办。在场的各方代表,请容我简要介绍一下。” 他抬手指向后方。 “能源署理论物理部副主任虞可欣女士及其团队,受能源署委託前来进行现场技术评估。” 虞可欣微微頷首。 “等离子体约束领域专家赵长青教授,材料科学专家陈焕章教授,核工程专家刘伯言教授,理论物理学者宋远志教授。” 四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赵长青正襟危坐,陈焕章点了下头,刘伯言在笔记本上记著什么没抬头,宋远志则带著淡淡的笑意环视了一圈前排的学生。 龙剑风又转向后排最深处的位置。 “这位是......”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腰挺得更直了。 “苏省军区联合战术信息化部门,东部战区首长代表。” 他没有报出將军的名字和具体军衔。但仅凭“首长代表”四个字,就已经让在场所有人明白了今天这场“教学演示”的真实分量。 龙剑风介绍完毕后,学生们的心理压力几乎到了临界值。 齐悦的手心已经全是汗,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一座透明的玻璃罩子里,上方悬著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整个国家机器的凝视。 程建国年纪最小,反而最沉得住气。他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扉页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今天的课,是林老师最重要的一堂课。” 他写完后,抬头看向讲台入口的方向。 台上的实验设备安安静静地立在灯光下,不锈钢的外壳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讲台的粉笔槽里,那几截用了一半的白色粉笔,歪歪斜斜地躺著。 一切准备就绪。 但主角还没有登场。 八点四十五分。 会议厅里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了讲台左侧的那道门上。 信號屏蔽器在不知不觉中被开到了最大功率。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前奏。 然后,那道门被推开了。 林宇走了进来。 他穿著那件有些旧的灰色卫衣,脚上是一双已经看不清原色的旧运动鞋。 手里拿著一截新的白色粉笔。 没有ppt,没有雷射笔,没有任何讲稿。 他的头髮显然没有特意打理过,额前有一撮翘起来的碎发,在头顶灯光下微微发亮。 就这样走上了讲台。 站在那台价值四百八十七万的国防级实验设备旁边,站在將军、科学家和三十二个学生的面前。 后排的宋远志看到林宇的穿著时,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赵长青和陈焕章交换了一个眼神。 虞可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拧开了钢笔的笔帽。 林宇站定,视线从前排扫到后排。 他看到了自己的学生,看到了武修竹,看到了虞可欣和四位科学家,看到了最后排坐姿端正的將军。 然后他把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个圈,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就像每一堂课的开场白一样平静。 “演示课正式开始。” 第157章 这设备就能聚变发电? 林宇说完“开始”之后,並没有第一时间走向那台实验设备。 他拿著那截粉笔,走到了黑板前。 会议厅里配备了一面三米宽的崭新白板和高清投影仪,但林宇看都没看它们。 他把手里的粉笔在指间顛了顛,然后伸手在黑板左上角,写下了一个字。 “火”。 字体不大,力道却很重,粉笔末子扑簌簌地在黑板面上弹开,落下一小片白色的粉尘。 他转过身,看著台下所有人。 “人类文明的起点,是一把火。百万年前,有个猿人捡起了被雷劈中的乾柴,从那天起,我们不再怕黑,不再茹毛饮血。” 他的声音平缓,语速比平时上课还要慢上半拍。 “后来,我们学会了烧木头、烧煤、烧石油。再后来,我们劈开了原子,用核裂变点燃了第二把火。每一次火的进化,都意味著文明的跃迁。” 他在“火”字下面,依次写下四个词:“柴薪、煤炭、石油、裂变”。 然后在最后面,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横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今天,我要做的事情,是补上这个问號。” 后排的宋远志听到这段开场白,脸上掛著的笑意收敛了一点。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承认这个开场虽然通俗,但逻辑线很乾净,不像个胡闹的人。 他旁边的赵长青倒是不客气,小声嘀咕了一句:“科普节目的水平。” 陈焕章的注意力已经全在讲台中央的那台设备上了。他从进来后就一直在打量那个不锈钢圆柱体,现在趁著林宇在黑板上写字的间隙,压低声音对虞可欣说了一句: “虞主任,那台工作站我认得,是博恩仪器去年出的新款,零售价不到八十万。旁边那个量热仪和数据採集系统加起来大概两百万出头。再算上鈀金靶材和重水,说实话,全部加起来,还不够我们实验室一台小型超导磁体的零头。”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姿態放鬆中带著审视。 “就这些东西,他告诉我们能点火?” 虞可欣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从陈焕章的肩头移走,落在林宇写字的手上。 准確地说,落在他书写公式时的笔顺上,那是一种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肌肉记忆。 远处的武修竹坐在会议厅左侧靠窗的位置,他已经翻开了自己那本厚得像砖头的笔记本。 在最新一页的顶端,他写著一行字:“林教授的冷核聚变演示课程。重点关註:理论到实验的过渡逻辑。” 武修竹写完后,又看了一眼虞可欣的反应,后者此时刚好看过来,两人目光对视一秒后分开。 武修竹和虞可欣虽然分属不同系统,但在以前也有过一段渊源。他了解虞可欣的能力,如果说沈崇渊是用权威来判断,虞可欣会用数据来判断。 所以她的態度,才是今天最关键的变量。 林宇擦掉问號,在横线末端写下了完整的答案。 “聚变”。 然后他放下粉笔,转身面对台下所有人。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包括后排的几位专家,对冷核聚变这个概念持保留態度。甚至可能认为,这个方向在三十年前就已经被主流学界判了死刑。” 他的视线越过学生们的头顶,平静地看向后排。那道视线没有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所以在碰那台设备之前,我要先花半个小时,把理论从头到尾讲一遍。如果理论站不住脚,实验就没有做的必要。” 赵长青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把双臂从胸前放下来,手伸向了自己的公文包,他准备拿出纸笔。 这是一个不易察变的转变,意味著他的心態从“看戏”切换到了“评估”。 林宇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中央写下了第一组方程。 “传统热核聚变的核心思路,是用一亿度的高温,给氘和氚足够的动能,让它们克服库仑势垒发生碰撞。这个思路没有错,但它的代价是,你需要一个太阳。” 他在方程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太阳,圈里写了个“1亿度”。 “而冷核聚变走的是另一条路。我们不需要一亿度,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走廊』。” 他擦掉太阳,画了一个由密集格点组成的晶格结构示意图。 “鈀金属的晶格间距,恰好能让氘原子嵌入其中。当氘原子被晶格『夹住』的时候,它的量子態会发生改变。在特定条件下,声子的集体振动会形成一种我称之为『隧穿走廊』的效应,把库仑势垒这堵墙,从一米厚的混凝土,变成一层纸。”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快速写下了声子增强量子隧穿的核心方程。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格外清脆。 每一个符號、每一个係数,他写得极快,字跡却毫不潦草。 他写了大约五分钟,整面黑板已经铺满了公式推导的前半段。 在某个关键的推导步骤处,声子耦合能量密度函数的展开项,他停了一下,把粉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在公式下方补了一行批註。 这个停顿,让后排的虞可欣的笔尖在纸面上刺出了一个墨点。 她认出了这个步骤。 这就是那个她在博士论文中始终无法自圆其说的盲区。 林宇用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数学变换,把那个死结轻巧地绕了过去。 那种感觉就像你被一道门挡了十年,有一天来了个人,手指一弹,门就开了。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扇门曾经挡住过谁。 虞可欣的钢笔悬在半空,三秒钟后,她把笔帽缓缓旋上,又缓缓旋开。 她身边的宋远志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小声问:“怎么了?” 虞可欣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我在想一个问题。” 她没有说那个问题是什么。 林宇写完推导的上半段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他看到前排学生们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三页。齐悦写得最快,字跡密密麻麻但排列整齐。 程建国的笔记上则画满了辅助理解的示意图,有些地方他用了红笔標註了“没完全看懂”的疑问。 赵磊的笔记…… 赵磊把笔记本竖起来挡住脸,偷偷在角落里画了个歪歪斜斜长著爆炸头的火柴人,標註是“宋远志教授”,旁边写著一行小字:“等著被打脸吧。” 何文丽从侧面瞟到了赵磊的杰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立刻收回了表情。 “好,理论的上半段讲完了。” 林宇拿过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看到了后排四位科学家的表情。 赵长青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满满一页,眉头紧锁,但不是轻蔑的锁法,而是在高速运转的思维撞上了新信息时,那种短暂的“消化不良”。 陈焕章不写字了,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表情从之前的不屑变成了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严肃。 刘伯言的笔一直没停,记录得极其详细,甚至把林宇写在公式旁边的批註都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 宋远志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节奏越来越快,那是他遇到严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只有虞可欣,从始至终保持著同一个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 她的钢笔静静地搁在笔记本上,自始至终,没有写下一个字。 林宇把最后一组方程写在黑板右端的空白处。 推导完成后,他在最终结果外面画了一个方框,然后退后一步,用粉笔尾端在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是声子增强量子隧穿的完整数学模型。” 他转过身,直面后排。 “如果在座有哪位老师觉得推导过程中存在逻辑漏洞或数学错误,现在可以提出来。我欢迎任何质疑,也会尽力回答每一个问题。” 他说“有哪位老师”的时候,语气平等而自然,没有一丝挑衅或示弱。仿佛后排坐著的不是国家级科学家,而只是几个和他一起討论学术问题的同行。 整个会议厅此时格外安静。 赵长青放下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宋远志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视线紧紧地盯著黑板上最后那个方框內的结果。 沉默在第八秒被打破。 赵长青直起身,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不屑,换上了一种沉稳的、纯粹的学术腔调。 “林教授,第三步到第四步的展开,你用的那个非正则坐標变换,我需要確认一下,它的收敛条件是什么?” 林宇微微一笑。 真正的对话,开始了。 第158章 贫瘠的土地,依旧能开出花来! 赵长青发问后,整个会议厅的气氛发生了质变。 那不再是一场教学演示的旁听,而是一场真正的学术交锋。 林宇把粉笔往手心里一翻,走回黑板前,在赵长青所问的那个展开步骤下方,快速写出了三行补充推导。 “连续域上的测度约束,保证了收敛性。如果你细看第三步的被积函数,它在实轴上的极点全部落在下半平面。所以围道积分闭合之后,高阶项自然衰减。” 他写完后,把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看著赵长青。 赵长青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十几秒。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两道,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份量极重。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赵长青在等离子体约束领域干了快三十年,让他点头的东西,不会太简单。 赵长青刚坐下,陈焕章就探过身来了。 他不像赵长青那样先客气地说“林教授”,而是直接拋出了问题。 “你说鈀金属的晶格能让氘原子產生量子隧穿。我做了二十年材料研究,鈀金属的加氢特性我门清。但问题是,纯度。” “你的推导假设鈀靶材的晶格是理想周期结构,但现实中,工业级鈀金属的晶界缺陷密度极高。你今天用的这块靶材,”他朝讲台上的设备抬了抬下巴,“成本不会超过五十万。这种价位,杂质含量能控制在什么水平?”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实操问题。 不是挑理论的毛病,而是质疑理论在实际条件下能否成立。 前排的齐思源下意识地握紧了笔,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如果靶材纯度不够,整套理论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 林宇没有一丝慌乱。 他走到讲台中央的实验装置旁边,弯腰拉开控制台底部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份密封在透明塑胶袋里的检测报告。 “晶界缺陷確实是冷核聚变实验的核心痛点之一。” 他拆开塑胶袋,把报告往外一亮。 “这是这块鈀靶材的出厂检测报告。纯度99.997%,晶界缺陷密度低於每平方厘米1.2个。” 他顿了一下,把报告直接递给了前排坐著的程建国。 “传给陈教授看看。” 程建国接过报告,转身小跑著送到后排。 陈焕章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检测数据,然后翻到第二页看出厂机构的认证章。 他的眉头先是拧紧,然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鬆开。 “这些数据……国防科工委的特供级材料?” “嗯。”林宇的语气很隨意,“军方以前给我提供过一批,正好就用在了这里。” 陈焕章把报告缓缓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变了,从抱臂防御变成了双手搁桌。 这是一个搞材料的人从否定转向观望的肢体信號。 两轮质疑被化解后,宋远志坐不住了。 他是四人中理论功底最强的,也是口气最大的。他没有像赵长青和陈焕章那样客气地提问,而是直接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清朗,中气十足,在面向学生时自带一种从上往下看的腔调。 “林教授,你的推导我看了。数学上挑不出太大毛病。但你自己应该清楚一件事,冷核聚变这个概念,在1989年弗莱施曼和庞斯的实验被全球多个实验室重复失败后,就已经被国际学术界定性为『病態科学』。” “三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一个正规科研团队能够拿出可重复验证的正面结果。” 他的话语如同一柄重锤,砸在了会议厅的空气里。 “你一个人在一所二本大学里,用不到五百万的设备,就声称自己解决了全球科学界三十年都没解决的问题。” 宋远志抬起下巴,目光从林宇的旧卫衣扫到那双看不出本色的运动鞋。 “恕我直言,您凭什么?” 前排的学生们几乎同时绷紧了后背。 赵磊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苏晚的手指掐在笔桿上,指尖都变白了。 他们亲眼看著自己的老师被一个刚来的人用这种语气质问,一种滚烫的愤怒从胸腔里往上涌。 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靠吵架能贏的场合。 他们等著林宇的回答。 林宇看著宋远志。 后者站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带著一种学术精英特有的、建立在无数荣誉和头衔之上的优越感。 这种表情林宇並不陌生。前世的他也见过很多次,这辈子赵文远、陈松柏等人也质疑过。 面对质疑,最好的办法是实用真才实学给对方强有力地回击,彻底击破其所谓权威带来的傲慢。 林宇没有急於反驳。 他把手里的粉笔放在粉笔槽上,走到讲台的正中间,正对著宋远志。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会议厅里没有任何杂音来和他竞爭。 “宋教授,您问我『凭什么』。那我先问您一个问题。”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 “三十年前弗莱施曼和庞斯的实验失败了。这是事实。但失败的原因,是因为冷核聚变这条路本身走不通,还是因为三十年前的实验条件、理论工具和对量子隧穿机制的认知,还远远不够?” 宋远志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宇没有给他插话的空间。 “全球学术界在1989年否定了冷核聚变。 但学术界同样在1905年之前否定了相对论,结果相对论成为了20世纪最伟大的理论之一。 在1960年之前否定了雷射的实用性,结果雷射將人类文明从机械时代推向光电子时代。”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先进的科技,从来都不总是率先出现在所谓的权威手中。有时候,它会出现在车库里、出现在阁楼里、出现在一个没有人看好的地方。” 他的目光穿过宋远志,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座椅,那是沈崇渊本人拒绝出席后留下的空位。 “贫瘠的土壤,也能开出花来。” 会议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赵磊恨不得当场鼓掌,但迫於背后的压力只能默默地合了一下手掌。 傻帽,让你质疑我老师! 在场的学生纷纷都觉得扬眉吐气,男生们更是不自觉地往后瞥了宋远志一眼。 宋远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张,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那种从学术地位中汲取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在林宇那段平静而有力的回应面前,像一面被多处击中的玻璃,没有碎,但裂纹已经蔓延得到处都是。 他缓缓坐了下来。 姿態还是端正的,但嘴角那道审视的弧度,已经不在了。 最后排的將军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的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从林宇身上移到前排学生们的背影上,又移回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身旁的参谋注意到,首长的右手拇指在轻轻摩挲著左手手背上那道旧疤。 那是他思考重大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近距离观察林宇了。 上一次在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他看到的是一个面对五百万毫不动心、主动提供更好方案的年轻人。 而今天,他看到的是一个站在讲台上,能用三句话让国家级专家闭嘴的教师。 最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说的那句话,他很欣赏。 刘伯言在宋远志坐下后,缓缓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 但他的动作不是放弃记录,而是因为他已经记完了。 作为四人中最沉稳的一个,他从头到尾没有提问,只是默默地把林宇的每一步推导、每一个回应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 现在,他看著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开始做一件只有真正的核工程专家才会做的事,他翻到空白页,开始用自己的知识体系,独立验算林宇的推导过程。 验算进行到第五步时,他的笔尖停了。 他重复算了一遍。 结果一致。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重新望向黑板上那面密密麻麻的公式。 目光忽然变了。 他很难表达此刻的感受,眼中没来由地浮现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一个在核工程领域浸淫了大半辈子的老学者,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正在见证某个歷史时刻时,那种无法言喻的战慄。 三轮质疑之后,会议厅里重新归於寂静。 林宇拿起那截被搁在粉笔槽里的白色粉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从张巧儿、苏晚等人散发著怒火的微表情,到赵磊攥得发白的拳头,到武修竹摊开的笔记本,到刘伯言若有所思的眼神,最后落在了虞可欣那张从始至终毫无表情的脸上。 虞可欣迎上林宇的目光,隨后站起身说:“林教授,清华的沈一舟教授与我是好友。他和我提起过你,並且直言你是ai领域最顶尖的专家。” 林宇谦逊表示:“沈教授谬讚了,我只不过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这话一出,旁听的几十名国家核心部门要员纷纷对林宇起了好感。 隨后虞可欣点头,於是礼貌说:“林教授,我没有恶意,我个人比较好奇,从ai领域到核聚变,这其中跨度太大,林教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的聚变理论?研究聚变理论的初衷是什么?” 林宇思考了一阵后认真地说:“大概在半个月前,一名穿著钢铁侠战衣的学生热情向我询问冷核聚变的理论,我不好意思拒绝,於是我给出了解释,並在那个时候对聚变的思路有了点突破。” 这话一出,台下许多人纷纷皱眉,宋远志露出一抹讥讽,轻声说了两个字:“荒诞。” 就连虞可欣都微微皱眉。 学生们更是目瞪口呆,周昊满脸黑线嘀咕道:“林老师,这个时候別开玩笑啊!” 苏晚等人心里揪了几下,纷纷心想自己老师怎么这个时候还玩心跳呢,这可是关心到他的前途的啊! 出於尊重虞可欣点点头隨后坐下,准备继续等待实验结果。 林宇则没想那么多,毕竟他说的可是大实话。 “理论就讲到这里。”林宇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身,走向讲台中央那台安静矗立著的冷核聚变实验装置。 他的手搁在了装置顶部那个冰冷的不锈钢启动阀上。 “接下来,是实践验证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