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原始时代开始求生》 第1章 原始时代 林野蹲在灌木后面,手指攥著瑞士军刀,指节发白。 四周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貌。 没有人工修剪的林道,没有无人机航拍的標记旗,没有节目组埋设的补给箱。 头顶的树冠高得离谱,枝干虬结如龙,树皮上覆盖著厚厚的苔蘚和地衣,空气里瀰漫著腐烂落叶与某种甜腻花香混合的气息。 潮湿、浓密、原始。 他最后的记忆是帐篷里睡袋的拉链声和夜视摄像机红灯的微弱闪烁。 然后醒来,就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里。 忽然,一头灰狼从三十米外的蕨类植物丛里钻出来。 林野的呼吸瞬间停滯。 那狼的体型比他预估的大,肩胛骨高耸,毛色是混著泥土的灰褐,腹部肋骨隱约可见。 它没立刻扑上来,而是压低前肢,耳朵向后贴平,从喉咙深处滚出一连串低沉的呜咽。 林野知道这种姿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野外求生课程里讲过这是狼的捕猎前奏。 他慢慢站起,瑞士军刀弹出主刀,刀刃在斑驳的树影下闪过一道冷光,他不能跑,跑就绝对会成为对方的猎物。 灰狼侧移两步,绕到他的左侧,始终保持著十五米的距离。 前爪突然刨地,身体前倾作势欲扑,林野条件反射挥刀格挡,那狼却后撤半步。 这头狼在消耗自己的体力。 意识到这点,林野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能感觉到汗水顺著脖颈往下滑,大脑疯狂运转。 瑞士军刀,八厘米刀刃对成年灰狼必须要捅到致命部位,但自己大概率会受伤,而不慎出血受伤很可能引来更多野兽甚至感染而死。 打火机?火焰或许能威慑,但燃料有限,而且—— 就在此刻,破空声响起。 一根削尖的木矛从林野右侧的密林中射出,速度快得他只看到残影。 木矛贯穿灰狼的胸腹,惯性带著狼身向后翻出两米,钉在一棵櫟树的树干上。 灰狼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四肢抽搐,血从创口喷涌,染红了地面的蕨叶。 几道身影从灌木后走出。 林野下意识举起双手,瑞士军刀还握在右手里,但他把刀刃转向內侧,表示没有攻击意图。 他张了张嘴,但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为首的男人走近,林野这才看清他们的模样,或者说,他们的装备。 整块兽皮,带著毛茬,用藤蔓綑扎在身上,头髮蓬乱,结著污垢和草屑。 手里握著的是另一根木矛,矛头用黑色石头打磨,绑在木桿上的皮绳浸透了某种暗红色的污渍。 他们身上没有金属,没有化纤,没有任何工业文明的痕跡。 男人走到林野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肩宽臂粗,脖颈处青筋虬结。 他盯著林野看了很久,目光从脸滑到胸,再到腰,最后停在他手里的瑞士军刀上。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评估猎物价值的冷静。 然后男人开口了,音节粗糲。 “大部落的人?“男人说,用的是一种古怪的、带著浓重喉音的方言,但语义清晰得诡异。“你的皮……“他伸手,指尖戳了戳林野的衝锋衣面料,“这是什么?“ 林野僵在原地。 他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不是英语不是法语,是一种他从未学过的语言,但大脑自动完成了翻译。 “我……迷路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这是哪。“ 男人皱眉,回头和身后的人交换眼神。 狩猎队一共五人,都穿著类似的兽皮,手里或拿木矛或持石斧。 其中一人蹲下去检查死狼,熟练地拔出木矛,用一块石头砸碎狼的头颅,防止假死反扑。 “石牙。“为首的男人自我介绍,用木矛柄顿了顿地面,“我们是火部落的狩猎队。“ 他上下打量林野,目光在他脚上的登山靴停留许久,“你从哪里来的?“ 林野的视线越过石牙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植被。 那些植物他认识一部分。 蕨类,阔叶乔木,某种看起来像樺树的白色树皮。 但尺寸不对,太大了。 蕨类的叶片宽得像蒲扇,乔木的胸径粗得要两人合抱。 而且那头灰狼体型比现代欧亚灰狼大出一圈,更像冰河期遗留的古老品种。 一个惊悚的念头从他脑海升起——穿越。 他回到了过去。 新石器时代早期,或者更早,也可能是平行世界。 那些兽皮、石矛、语言结构,还有这些人对他衣物的陌生无一不证实这点。 至於为什么能听懂他们说话,林野的大脑在恐惧中仍试图保持运转。 平行世界?语言进化树的某种共通底层?或者穿越附带的认知补丁?他无从得知,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石牙转身和队员们低声商议。林野捕捉到几个词,冬天、食物、巫。 “带他回去?“一个年轻些的队员说,声音里带著不情愿,“我们没弄到多少食物,把他带回去就多一张嘴,这样就会有人挨饿。“ “冬天要来了。“另一人说,用石斧柄敲了敲地面,“首领说今年冷得早。“ 石牙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林野。 “带上。“石牙最终说,声音低沉如石块摩擦,“疑似来自大部落,也许有用。“ 石牙指挥剩下的人处理狼尸,用藤条捆住四肢扛在肩上。血顺著兽皮往下淌,石牙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 “跟著。“他对林野安静说道。 林野点头。 狩猎队开始移动,林野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持矛的男人。 他们走路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直线行进,而是呈之字形搜索,时不时停下,蹲伏,倾听。 林野学著他们的样子,注意脚下的枯枝。 捕猎比想像中艰难。 他们追踪过一头鹿,但风向突变,鹿群在几十米外扬起尾巴消失在山脊后。 也试图围猎一头野猪,那野猪的獠牙长得离谱,撞断了一棵小树后衝进密林,石牙的木矛只擦破了它的后腿皮。 太阳开始西斜。 林野估计时间,大概是下午三四点。 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斜射下来,变成昏黄的色温,林野的胃在叫。他从醒来到现在没有进食,水也只舔过叶片上的露水。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植物。 某种伞形科的野草,叶子像胡萝卜但味道辛辣,可能是野芹,有毒品种和无毒品种极难区分。 一丛灌木结著红色浆果,林野认不出,不敢碰。 地面上的苔蘚厚实如毯,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他注意到一片区域的植被分布异常——草本植物稀疏,但有几株直立茎秆,叶片呈羽状复叶,顶端开著淡紫色的花。 他的脚步慢下来。 那几株植物旁边的地面有细微的隆起,泥土顏色比周围略深,地面有细小的放射状裂痕,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膨胀撑破了表土。 第2章 地豆 林野的心臟开始加速跳动。 他蹲下去,用瑞士军刀拨开落叶层,露出下面的土壤。 土壤鬆软,有翻动的痕跡,但不是动物刨挖的那种杂乱,是有规律的、从內部向外顶起的形態。 “石牙。“他开口,声音嘶哑。 狩猎队已经走出十几米,听到声音回头,石牙皱眉走回来,木矛在手中转了半圈。 “什么?“他问,语气里带著不耐烦。 一天的空手而归让所有人情绪焦躁。 林野指著那几株植物,又指地面的裂痕,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面有能吃的东西。“ 石牙凑近看了看,然后嗤笑一声。 他扯下一截叶片,揉碎,递到林野鼻子下面。 浓烈的苦涩味衝上来,带著类似龙葵碱的那种刺鼻气息。 “苦叶。“石牙说,“不能吃,吃了肚子痛。“他踢了踢地面的根茎部分,“我们试过。“ 林野摇头。 “不是上面。“他用手比划,“挖开土,里面的果实可以吃。“ 石牙的表情从嘲讽变成狐疑。 他看看天色,太阳已经触到西边的山脊,林间的光线正在快速暗淡。 今天他们没有弄到任何猎物,除了那头被林野招来的灰狼。 如果天黑前再找不到食物,他们只能空著手回部落,而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已经饿了两天。 “没时间了。“一个队员低声说,“天快要黑了。“ 石牙盯著林野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林野能感觉到对方在计算风险、收益、信任成本。 最终,生存的压力压过了对陌生人的怀疑。 “挖。“石牙说,把木矛插在地上,蹲下去用双手刨土。 其他人犹豫片刻,也加入进来。 他们没有工具,只有削尖的木棍和石片,挖掘效率低得可怜。 林野用瑞士军刀的主刀切入土壤,刀刃比他们的工具锋利十倍,很快就掘开一个坑。 泥土下面的东西露出来。 不是土豆。 形状更不规则,像是一串连生的果实,表皮呈黄褐色,布满细密的根须。 大小如鸡蛋,一串上面掛著五六个,连接在主根上像葡萄串。 林野用刀尖挑开一个,里面是乳白色的果肉,质地紧实,有淡淡淀粉香气。 他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味道像生板栗,但更水润,带著一丝清甜,没有苦涩。 咀嚼时,口腔里泛起淡淡的回甘。 林野的胃在接触到食物的瞬间痉挛了一下,那是飢饿太久后的生理反应。 “能吃。“他说,声音因激动而变调,“这个能吃,没有毒。“ 石牙接过林野递来的一块,迟疑地放进嘴里。 他的咀嚼很慢,眼神从警惕变成困惑,然后骤然睁大。 他猛地又抓了一块,整个塞进嘴里,腮帮鼓起发出含糊的吞咽声。 “甜!“他喊出声,那是林野第一次听到这个男人的音量提高,“是甜的!不苦!“ 其他队员围上来,纷纷从坑里掏出那些葡萄串状的根茎。 有人直接啃食,有人用石片切开分给同伴。 飢饿让礼仪荡然无存,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沾满泥土,嘴里塞满乳白色的果肉,眼睛里闪烁著近乎疯狂的光亮。 林野又挖开旁边的另一株,下面同样掛著满满的果实。 这片区域的土壤显然適合这种植物生长,植株之间的地下根茎可能连成一片。 他估算了一下,如果全部挖出来,足够这五个壮汉吃上两三天。 “地豆。“他脱口而出,对石牙说,“这个叫地豆。“ 石牙满嘴食物,抬头看林野。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待迷路者或者潜在负担的那种冷漠,而是某种带著敬畏的审视。 “你怎么知道?“石牙问,声音压低,“苦叶下面有地豆?“ 林野没法解释植物学、块茎作物的生长特性、叶片与地下部分的毒性差异,只能说:“我……学过,巫的知识。“ 他注意到之前队员的低语里提到过巫,石牙也提到过。 在这个社会结构里,巫是知识的持有者,技术的垄断者,是超越普通原始人的权威。 石牙的表情果然更加凝重。 他站起身,用手背抹掉嘴角的白色浆液,然后做了一个动作——微微低头,右手握拳抵在左胸,那是林野今天第一次看到的、带有仪式感的姿態。 “你是巫的弟子?“石牙问,声音里没有了命令的口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试探性的恭敬,“大部落来的?“ 林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迷路了。“他重复道,“但我记得这些知识。“ 石牙转身对队员们说了几句,语速很快,林野只捕捉到安全、部落、巫几个词。 队员们的態度明显转变,那个之前不情愿的年轻人甚至主动把自己的兽皮披风解下来,要往林野肩上搭。 被林野委婉地躲开了,那披风的味道实在过於浓烈。 “再挖。“石牙下令,声音恢復了队长的威严,但看向林野时多了一丝徵询的意味,“往哪挖?“ 林野指点他们。 不要只挖一株,要沿著植株的分布线扩展,因为块茎作物的地下部分往往是连生的。 不要伤到主根太深,明年这里还能长;用木棍比用手快,把土鬆开后整串提出来。 片刻后,產量超出预期。 他们挖出了至少三十斤的地豆,用兽皮兜成几个包袱。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山脊后,林间陷入蓝灰色的暮靄。 石牙指挥眾人用藤蔓捆好收穫扛在肩上,那头灰狼的尸体被地豆包袱挤到次要位置,几乎被遗忘。 回程的路上气氛变了。 狩猎队员们开始低声交谈,话题围绕林野。他听到天神的知识、巫的弟子、大部落这些词反覆出现。 有人甚至开始猜测林野来自哪个方向的大部落,是山那边的黑水部落,还是传说中的、拥有永不熄灭的火种的天神部落。 石牙走在林野身侧,时不时看向林野,目光里的计算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希望。 冬天要来了,食物意味著生存,而能找到食物的人,意味著部落的延续。 林野的心情略微缓解。 但他也清楚,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安全。 自己需要更多信息......身处时代、地理区域以及火部落的情况。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走出密林,来到一片开阔的河谷。 远处有火光闪烁,隱约能听到人声,那是部落的方向。 石牙加快脚步,回头对林野说:“到了,火部落。“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开,带著一种林野尚未理解的归属感。 第3章 火部落 火部落位於河谷北岸,河床在这里向內凹陷,形成被风蚀水掏空的岩壁。 洞口外不远处就是河滩,雨季时河水会漫上来。 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土坡,长满枯黄的茅草和灌木,像一道天然屏障。 洞穴內空气浑浊。 火堆在洞穴深处燃烧,用的是干透的灌木根,橘红色的光把洞壁上的螺旋纹路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说话。 首领曦火坐在火堆旁的一块扁平石头上,那是他的位置,石头被臀部磨得光滑,呈现出一种油腻的深色。 他今年才三十岁,但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被风和烟炙烤成一种紧绷的棕褐色,头髮用一根藤蔓草草束在脑后,藤蔓上缠著几片乾枯的树叶,那是前任巫留下的习俗,据说能让思想像叶子一样不落。 巫已经死了七个月。 死於一种腹泻,从喝错一种植物的汁液开始,三天后人在火堆旁缩成一团,连话都说不出来。 巫死前没有弟子,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有。 火部落原本有七十八人,巫死后,其他部落的人越过了他们之间的山樑,將他们驱赶到这片陌生的区域后仅剩四十人。 后面跟石斧部落因猎物產生衝突,两个男人被石斧砸伤腿暂时没办法行动。 接著又误食有毒根茎带走了两个老人和三个小孩,火部落仅剩三十五人。 今天没有人吃多少东西。 灰皮坐在曦火左侧,手里攥著一根打磨到一半的石质矛头。 灰皮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 她今天只喝了两口煮过树皮的水,胃里一直在收缩,產生一种类似呕吐的痉挛感,但吐不出任何东西。 “石牙不会迷路。“曦火开口,声音沙哑。 他不是在对灰皮说,是对自己说。 灰皮没有接话。 她知道曦火在安慰自己,但不会迷路和能在夜里安全回来是两回事。 狼在夜间活动,豹子也是,还有一种他们叫夜嚎的东西——可能是某种大型猫科,从没人看清过全貌,只听过声音,像婴儿哭泣。 洞穴深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很快变成咳嗽,然后被堵住了嘴。 时间像凝固的油脂,缓慢、沉重、带著腐败的气息流淌。 有人在洞口张望,是名十七岁的青年,叫风羽。 他本该跟著狩猎队学习追踪,但上个月扭伤了脚踝,现在能走但跑不动,只能趴在洞口,把脸探进渐浓的夜色里,耳朵竖著听著远处的动静。 “有声音。“他突然说。 洞穴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灰皮攥著矛头的手收紧扎进掌心,但没有感觉到疼,曦火从石头上站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洞壁,等那阵眩晕过去。 很多脚步声踩在河滩的卵石上,发出一种杂乱的的声响。 还有说话声,低沉的、压抑兴奋的嗡嗡声。 “他们回来了!“风羽喊出声,声音劈了叉。 洞穴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女人们扶著洞壁站起来,老人们往前蹭了几步,孩子们从角落里钻出来,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嚇人。 曦火大步走向洞口,风羽跟在他身后,然后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河滩上,几道身影从夜色里浮现。 石牙走在最前面,肩上的藤蔓捆著什么,沉甸甸的。 他身后是狩猎队的其他人,同样扛著包袱,他们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但没有那种空手而归时的拖沓和沉重。 曦火的心先是一松,然后一紧。 没有猎物。 他看清了石牙肩上扛的不是兽尸,是藤蔓兜著的、圆滚滚的什么东西。 其他人的包袱形状也不对,不像肉,不像皮,像是……植物?石头? 但狩猎队的脸上没有焦躁。没有那种我们尽力了但运气不好的紧绷表情。 石牙甚至在笑,那种咧开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的笑,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石牙?“曦火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猎物呢?“ 石牙把肩上的包袱卸在河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然后才注意到洞穴口聚著的所有人。 每一张脸都仰著,每一双眼睛都在燃烧,但不是喜悦,是那种强压失望、还要挤出安慰的、疲惫的模样。 “没有猎物。“石牙说,然后立刻补充,“但有了这个。“ 他解开藤蔓,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堆黄褐色沾满泥土的块茎,在火光下像某种从地底挖出来的內臟。 洞穴口一片死寂。 灰皮往前挤了两步,她的胃在尖叫,但她的理智在警告。 苦叶。 她认出了上面的残余叶片,那种他们吃过然后呕吐的植物。 她的脸色变了,从期待变成恐惧,再变成愤怒。 “石牙!“她尖叫,声音尖利得不像她自己,“你疯了!这是苦叶!你要害死我们——“ “不是苦叶!“石牙打断她,声音比她更大,震得河滩上的卵石似乎在颤,“是下面土里的果实!能吃!“ 他抓起一块用指甲撕开表皮,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果肉,塞进嘴里咀嚼吞咽下去。 然后张开嘴让所有人看他的舌头,没有那种中毒后的异样。 “林野发现的。“石牙说话间侧身,让出身后的那个人影,“他是巫的弟子,大部落的巫的弟子。“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才注意到那个陌生人。 林野站在火堆的光晕边缘,半张脸在明,半张脸在暗。 穿著那种奇怪的光滑的皮,顏色像雨后的天空,没有毛没有拼接的痕跡,像是整块从某种不可思议的野兽身上剥下来的。 脚上裹著同样材质的硬壳,手里拿著一把东西,在火光下闪过冷光,不是石头,宛如只有天神才能锻造的的利器。 窃窃私语像风穿过芦苇盪,从人群中刮过。 曦火没有说话。 他在打量林野,用一种近乎贪婪的但又带著绝望的审视。 他看到了林野的手。 那双手没有老茧,没有裂口,指甲修剪得整齐,不像任何干过活打过猎或者握过石斧的手。 他也看到了林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飢饿,没有那种被冬天逼到绝境的兽性,只有一种仿佛在评估什么的光芒。 那光芒让曦火既安心又恐惧。 安心的是,这確实不是普通人。 恐惧的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火部落? 第4章 成为火部落的巫 “我是曦火。“首领最终开口,声音恢復了那种低沉压制的平稳,“火部落的首领。“ 林野上前一步,火光终於照亮了他的整张脸。 年轻,太年轻了。 看起来甚至不超过二十岁。 “林野,这是我的名字。“他说,“我……迷路了,我的部落,可能回不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夜风里沉淀。 曦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洞穴口的人群。 灰皮的手还攥著那根矛头,但指节已经鬆开,她的眼睛盯著河滩上的地豆。 那种目光像是溺水者看著漂来的浮木。 风羽站在最前面,脚踝的伤让他微微倾斜,但他的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女人们抱著孩子,婴儿不再哭泣小嘴张著,仿佛在嗅空气里那种地豆被撕开后淡淡的甜香。 三十五人,冬天要来了。 没有巫,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和黑水部落交易盐的资本,石斧部落的人还在山樑那边活动,他们迟早会再来。 曦火转回身,面对林野。 径直单膝跪下。 不是对林野跪,是对活下去这三个字跪。 “火部落没有巫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河滩上所有人都听得见,“我们的巫走了后被赶到这里,部落越来越弱,今年冬天,如果没有巫……“ 他没有说完。 “请你留下......“曦火抬起头,火光在他的眼眶里跳动,“所有人都可以听你的,哪怕是要我们的命。“ 洞穴口一片死寂。 灰皮第一个发出声音,那是哽咽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开始出声抽泣,混成一种原始的潮湿的、从喉咙深处涌出的轰鸣。 林野站在那轰鸣的中心,感到一阵眩晕。 他没有想到这么快。 他以为会有试探有考验,那种漫长的证明过程。 但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就是生命,犹豫就是死亡。 对方不是在慷慨,他是在赌博,用整个部落的未来赌一个可能性,因为不赌,结局已经註定。 的確,自己需要容身之处。 他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那种叮一声就给出的任务提示。 他只有一柄瑞士军刀,一个打火机,和脑子里那些现代农业知识。 在野外独自过夜?他已经见识过那头灰狼。 没有抗生素的世界里,划伤感染就可能致命。 没有队友,没有装备,他可能活不过几天。 而成为巫,意味著安全的地位,意味著他能调用这些人人的劳动力,意味著他可以把自己的知识转化为生存资源。 “我留下。“林野沉吟片刻后点点头。 声音不大,但河滩上瞬间安静。 然后爆发出真正的欢呼。 有人跳起来,有人拥抱旁边的人,有小孩在卵石上奔跑然后摔倒,哭了两声又笑起来。 灰皮跪下去,她用那双变形的手捧起一块块茎,贴在额头上,嘴唇翕动,像是在对某种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林野看著他们,看著这些营养不良的、肋骨在兽皮下清晰可见的、眼睛里却燃烧著狂喜的人们。 他嘆了一口气,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复杂情绪。 “先吃东西。“他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巫该有的权威,而不是一个刚穿越过来、胃里还在痉挛的现代人,“地豆要烤熟,狼……狼肉也烤,內臟给最需要的人。“ 他想说给老人和孩子,但他忍住了。 在这个世界里,首领和狩猎队的体力意味著整个部落的生存,优先级不是道德问题。 最好的狼內臟被捧到曦火和林野面前。 那是狼心狼肝、还有一截冒著热气的肠子,用一片宽大的树叶托著,血还在渗。 曦火抓起一块肝撕咬咀嚼,血顺著他的下巴流进锁骨窝。 他示意林野:“你是巫,最好的食物给你。“ 林野看著那块还在微微颤动的、暗红色的內臟。 腥气衝上来,带著铁锈味和某种他无法描述的、属於食肉动物消化系统的恶臭。 他的胃痉挛了一下。 “我……“他开口,然后看到周围人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敬畏。 但他真的吃不下去。 不是矫情,是生理性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排斥。 这种未经检疫的野生动物內臟,可能有寄生虫,也可能让自己这副现代人身躯在三天內腹泻致死。 “我不吃这个。“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坚决。他指向火堆旁的地豆,“我……我的部落,巫有规矩,有些东西不能吃,否则会……触怒天神。“ 他需要这个藉口。 曦火的咀嚼停了一瞬。 他看著林野有些反胃的神情,目光里有探究,但最终被另一种东西压过,既然林野是巫,巫的规矩就是天神的规矩。 “给石牙。“林野说,把树叶托盘推向狩猎队长,“他今天最累需要力气。“ 石牙愣住了。 然后接过托盘,那种表情像是收到了某种比食物更珍贵的东西,大口吞咽起来,血糊了半张脸。 林野自己走到火堆边,用两根树枝夹起一块地豆,在火焰边缘翻动。 表皮烤得焦裂,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热气带著淀粉的甜香涌出来,剥开焦皮,里面的果肉已经变成半透明状,冒著白气。 他咬了一口。 味道像煮熟的马蹄,那种脆中带糯的口感,但比马蹄更绵密,像土豆。 甜味很淡,是淀粉酶作用下释放的麦芽糖的甜,不是水果的甜。但在飢饿的口腔里,这种甜味被放大了一百倍,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在品尝某种失而復得的珍宝。 他吃了三块,胃从痉挛变成温暖的扩张,血液似乎重新流回了四肢末端。 他注意到周围人都在看他,那种目光里有好奇,有模仿的欲望。 “烤熟吃。“他对离他最近的一个女人微笑道,那女人怀里抱著婴儿,“比生的好,更容易吃饱。“ 这时地豆焦皮的爆裂声响起,林野看著火光,看著那些映在洞壁上扭曲的影子。 明白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自己成为了一名巫。 第5章 分配食物和出门 林野坐在火堆边缘,膝盖上摊著几片烤焦的地豆皮,目光却越过火焰落在洞穴深处的人群。 食物的分配正在进行,无声无息,像某种被重复了千百年的仪式。 除开之前的內臟。 接著是石牙和狩猎队的其他男人,每人一块带著骨头的肉或者一大捧烤地豆。 再往后,是部落里剩下的壮年男人,那些因为腿伤或者年龄而不再能参与狩猎的人,他们分到的量明显少了,但没有怨言,只是用藤蔓编成的容器接著,退到洞壁的阴影里默默咀嚼。 女性排在更后,灰皮只分到两块地豆和一小截狼尾骨,只能用牙齿撕咬著那点可怜的肉筋,同时把其中一块地豆掰成两半,塞给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女孩们没有排队,她们站在母亲腿边仰著脸,像巢穴里等待反哺的雏鸟。 最末端是老人和更小的孩子,一个失去大部分牙齿的老头用牙齦磨著烤软的地豆皮,涎水顺著下巴流进鬍鬚里,他的眼睛半闭著,仿佛在咀嚼某种遥远的记忆。 林野数了数。 三十五个人,烤地豆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狼尸已经被拆得露出骨架,有人正在用石片刮骨缝里的碎肉。 如果没有他带来的地豆,今晚的分配会更加残酷, 尤其是注意到几个女人的胸腹乾瘪,哺乳期的那个母亲抱著婴儿,前面宛如像两只空瘪的皮袋。 此时地豆的甜香在洞穴里瀰漫开来。 有人发出第一声惊嘆,是风羽,那个十七岁的青年,他嘴里塞满了烤熟的果肉,腮帮鼓胀,眼睛瞪得滚圆。 他从未吃过这种东西,不是苦涩的根茎和嚼到最后满嘴渣的树皮。 这是软糯且带著一种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的、近乎温柔的甜。 灰皮吃得更慢。 她先用舌尖舔了舔烤焦的表皮,然后咬破让里面的热气喷出来,等温度稍降才整个塞进嘴里。 她的咀嚼很细,每一口都磨很久,仿佛要把那种甜味榨取得一点不剩。 眼眶在火光里显得湿润,但林野不確定那是烟燻还是別的什么。 狼肉在另一堆火上烤著。 脂肪滴落,发出刺鼻的腥膻味,混著木柴的烟,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气息。 林野强迫自己看著那块肉,胃在痉挛,是属於现代文明的排斥。 但他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 那些分到地豆的人,眼睛时不时瞟向狼肉,喉咙滚动。 石牙在啃一块狼肋排,牙齿撕开焦黑的表皮,露出里面灰褐色的肌肉纤维,他的表情满足近乎幸福。 林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胃在这个时代里是多么奢侈,在这里想吃肉而不得才是常態,对肉的渴望是写在基因里的正当需求。 但他不是矫情。 不能强迫自己吞下会呕吐和腹泻的东西。 不远处,曦火在观察林野。 默默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捧著一块狼肝。 他的目光从林野脸上的神情滑到手里的地豆。 然后倾身对石牙耳语几句。 石牙转头看了林野一眼,表情古怪,混杂困惑、敬畏,好奇。 他低声回应曦火,两人交换了一个林野读不懂的眼神。 “你看巫的神情,“曦火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林野的座位离得不远,捕捉到了几个词,“像吃到有毒的食物,真是难以想像他原本的部落到底是什么样的,居然连这些东西都不稀罕。“ 林野假装没听见。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暴露了太多。 那种面对狼肉无法掩饰的排斥。 在这个世界里,本不应该对食物挑拣,但確实控制不住,起码在被饿死之前自己不想尝尝那些东西的味道。 低头把最后一块地豆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饱腹感像一床潮湿的被子,慢慢裹上来。 洞穴里的空气闷热,缺氧,烟刺激著眼睛。 眼皮逐渐沉重,林野默默靠著洞壁,听著周围的低语咀嚼声、婴儿的梦囈声,慢慢入睡。 ...... 吵醒他的是石头碰撞声。 林野猛地睁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洞穴口的晨光呈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比现代城市的雾霾更原始,带著草木燃烧后的微粒。 石牙蹲在不远处,用一块石头敲击另一块石头,打磨木矛的尖头。 风羽坐在他旁边,手里握著一根藤蔓,像是修补某个兽皮包袱的裂口。 “醒了?“石牙抬头,看到林野坐起来,“巫不用起这么早,外面还冷著呢。“ 林野揉了揉眼睛,站起身。 背靠洞壁睡了一夜,他的腿麻了,走向洞口,晨光涌进,带著一种刺骨的凉意。 外面的景象让他停住脚步。 河谷两侧的树木,叶子正在变黄。 几片叶子被风扯下来,飘落在河滩的卵石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 远处的灌木丛里,某种浆果已经乾瘪,呈现出一种深紫色的、腐败前的饱满。 冬天要来了。 林野突然理解了曦火昨晚的眼神,那种绝望的、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赌博。 在这个世界里,冬天的含义不是暖气不是羽绒服不是超市仍然开放的生鲜区。 冬天是死亡的季节,是食物断绝的季节,是洞穴里的人口在春天到来时减少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季节,火部落被驱赶到这里,失去了原来的猎场,失去了巫的知识,他们没有时间了。 “石牙,“他转身,声音因晨寒而略带沙哑,“今天我跟你们出去。“ 石牙停下手中的活计,木矛尖还抵在石头上。 “巫不用跟著我们出去狩猎,“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恭敬,“我们知道苦叶下面有地豆了,我们去挖就行,你留在洞里休息……“ “不够。“林野打断他,“地豆不够,光凭地豆你们活不过冬天。“ 他走回洞穴深处,找到曦火。 首领正在用一块扁平的石头磨製矛头。 “我要出去,“林野直接说,“找更多东西,不能只是地豆。“ 曦火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更加深陷,瞳孔里沉淀著一种超越个人的、属於整个部落的疲惫。 “石牙,“他没有问林野更多问题,“跟著巫,他去哪你去哪,他回来你也回来,他回不来……“他停顿了一下,“你也別回来了。“ 石牙用力点头,把打磨好的木矛扛在肩上。 第6章 鱼笼和套索陷阱 队伍一共六人。 石牙、风羽、另外三个狩猎队员,加上林野。 他们沿著河谷向上游走,晨雾还没散尽,脚下的卵石湿滑,每一步都要试探。 林野的速度明显拖慢了队伍。 他时不时会停下拨开路边的草丛,检查某种植物的叶片茎秆或者果实。 “巫,咱们是不是该走快些?“ 石牙回头,语气里没有不满,他记得曦火的命令,也记得昨晚地豆的味道。 林野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全在一株灌木上——羽状复叶,对生,小叶边缘有细锯齿,顶端结著一簇红色的小果。 他认识这个。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会认识。 在现代社会,这是某种蔷薇科的野果,可能是野蔷薇的果实,富含维生素c,可以制果酱。 但这里的叶片比记忆中的大了一圈,果实的顏色更深近乎紫红,是变种或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不確定这东西能不能吃。“他自言自语,摘下一颗,在指尖转动,果肉很硬,没有香气。 “只能等抓到活物,再拿来试毒。“他把果子塞进兽皮腰包的缝隙里。 队伍继续前进。 林野的频繁停顿让原本半天的路程延长到接近正午。 但没有人抱怨,风羽走在最后,时不时帮林野拨开挡路的枝条;另一个队员在林野检查植物时,自动站在上风处,防止气味惊跑潜在的猎物。 他们不知道林野在找什么,但相信巫这么干绝对有理由。 这种信任让林野有些感动,毕竟他不是什么巫,他只是一个农学生,一个户外求生爱好者,一个看过太多纪录片和野外手册的现代人。 “前面就是苦叶多的地方了。“石牙突然停下,压低声音,“一大片,以前我们都不敢碰。“ 远处是一片缓坡,土壤呈深褐色,鬆散而肥沃,落叶层比周围更厚。 几十株苦叶植株分散在坡面上,叶片已经开始泛黄,但地下的块茎应该正是饱满的时候。 林野蹲下去,用瑞士军刀掘开一株,下面掛著七八个地豆,比昨晚的更大,表皮更光滑。 “好地方。“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农学生面对良田时本能的兴奋,“这里能挖很多。“ 但他没有立刻命令开挖。 他站起身耳朵动了动,忽然察觉自己似乎听到某种水流声,看向石牙问道:“附近有河?“ 石牙困惑地看著他,“火部落就在河边,我们顺河上来的。“ 林野摇头,“更大的河流?“用手比划,“鱼,很多鱼的那种。“ 石牙的表情变了。 他指向东北方向,一道山樑的后面,“那边確实有大水,我们叫它吼水,因为声音像野兽吼。“ 隨即语气变得谨慎,“有大鱼,但那些鱼跳来跳去,根本抓不住。“ 林野的眼睛亮起来。 他不管地豆了,抓著石牙的手臂,“快带我去,现在就走。“ 他们穿过一片灌木丛,爬过一道低矮的山脊,然后看到河流。 水面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银,河床是光滑的卵石,两岸长著茂密的芦苇,几只水鸟被脚步声惊起,扑稜稜飞向对岸。 而在浅水区,在芦苇根部的阴影里,有鱼在动。 不是石牙说的很大,但数量惊人。 银灰色的脊背在水面下若隱若现,尾巴摆动,搅起细碎的漩涡,它们聚集在一处回水湾,那里的水流较缓,水底沉著被衝下来的果实和昆虫。 林野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他笑了,第一次自从穿越以来,露出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我需要很多藤蔓,“他转向石牙,“越多越好,再去找些细的有弹性的树枝。“ 眾人面面相覷。 但他们已经被训练了一上午,巫要东西,不要问为什么,直接去找。 风羽跑回山脊那边,去他们来时经过的树林搜集藤蔓,另外两人跟著。 石牙留在林野身边,看著他跪在河滩上,用瑞士军刀削砍一根柳枝,削成长条,削尖末端,然后弯曲、交叉、编织…… “巫,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石牙终於忍不住,“你编这个篮子做什么?“ “这叫鱼笼。“林野头也不抬,手指在柳条间翻飞,“让鱼自己游进来,然后出不去。“ 石牙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他看著那个逐渐成形的漏斗状由细枝和藤蔓编织的怪物,无法理解鱼自己进来的逻辑。 鱼是活的,是水里的猎物,是只有天神才能赐予或者剥夺的东西。怎么可能自己走进一个笼子? 几个小时过去。 风羽抱回几大捆藤蔓,另外两人拖著折断的树枝。 林野的手指被柳条割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他用河水冲了冲,继续编。 第一个鱼笼完成了。 卖相很差,漏斗口歪斜,编织的缝隙大小不一有几处用藤蔓强行綑扎加固,像个被揍扁的、畸形的南瓜。 “这……鱼真的会进去吗?“风羽凑近,鼻子几乎贴到笼壁上,满脸都是怀疑。 “你们等著看就知道了。“林野说,语气里没有解释的欲望。 他需要时间,需要在冬天到来前建立起足以让这三十五个人活下去的食物来源。 隨即抓起他们刚刚挖掘的几块地豆,在卵石上砸碎,把乳白色的果肉塞进鱼笼的深处充当诱饵。 然后用一根长藤蔓绑住笼顶,甩进回水湾。 水花溅起,鱼群散开,然后重新聚拢。 第二个鱼笼被安置在上游十步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条被水流冲刷出的天然石槽,鱼喜欢贴著石壁游动。 “现在只能等著。“林野说,坐在河滩上揉著酸痛的手指。 等待的时间里,他没有閒著。 视线落在河滩的淤泥里,那有某种动物的足跡,三瓣,小巧,深入泥中半寸。兔子?野鼠? 沿著足跡追踪,发现一片被啃食过的草茬,还有几粒黑色的、圆润的粪便。 隨即想到某种好用的工具,套索陷阱。 他需要纤维搓成的、更细更韧的绳子。 看向某种树皮呈条片状剥落的乔木,他走过去,用瑞士军刀割下一长条,在手里揉搓。 “过来帮忙。“他对风羽说,示范如何把树皮纤维搓成绳。 风羽学得很快,手指灵活,十七岁的手还没有被劳作完全摧毁。 另外两人也加入进来,坐在河滩上像某种原始的纺织作沉默地搓著绳子。 绳子足够长后,林野开始製作套索。 一个圆环,用活结固定,连接到一根弯曲的弹性树枝上。 树枝被插进地面,圆环平放在动物足跡的上方用草叶偽装。 他做了四个,分布在河滩到灌木丛的过渡地带,每个套索旁边都撒了几粒砸碎的地豆当作诱饵。 “这东西是抓什么的?“石牙看著那个装置,圆环在风中微微晃动,“抓兔子?“ “兔子、老鼠,任何从这里走过的小动物。“林野说,“踩进去树枝弹起来,他们就会跑不掉。“ 石牙的嘴巴微微张开。 他看看套索,看看鱼笼,看看正在回水湾里隨波起伏的那个畸形南瓜。 他的常识在抗议,这些都不是狩猎。 仿佛像是某种诡计,某种让猎物自己送死的、近乎巫术的伎俩。 但他想到了昨晚的地豆。苦叶下面藏著地豆,巫的弟子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巫,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他低声问,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林野没注意他的表情。 他的注意力转向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地豆的挖掘效率。 他看著河滩上那些被水流磨圆的卵石,突然蹲下去,翻开一块较大的,下面有个河蚌的壳,深褐色的外壳上长著一圈圈年轮般的纹路。 蚌壳边缘锋利,弧度像一把天然的铲子。 他用瑞士军刀在蚌壳顶部钻了两个孔,穿进藤蔓绑在一根直木棍上。 到手新工具,蚌壳铲。 他试著挖了一下河滩的淤泥。 效率不高但比手挖强,而且刃口可以切入更紧实的土壤,如果回去用更大的蚌壳更长的柄,可以做成更好的工具。 地豆的挖掘速度能提升几倍。 “该回去了。“他站起身,看著西斜的太阳。 他们在河边花了太多时间,地豆只挖了很少一部分,风羽和另一个队员在等鱼笼的时候顺手挖了几株,加起来不到十斤。 回程的路上,队伍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 鱼笼在河里,套索在河滩,它们像两颗被埋下的种子,而没有人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 石牙走在林野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目光里有探究,有期待,还有一种不敢声张的担忧。 火部落的洞穴口,迎接他们的人群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 地豆太少了,比昨天少太多,藤蔓兜里的块茎可怜巴巴地堆在一起,不够三十五个人分。 “石牙?“曦火走出洞穴,目光从地豆堆移到林野脸上,再移到石牙脸上,“怎么才这么点?“ 石牙上前,低声匯报。 曦火听著,表情没有变化,目光越过石牙,落在林野身上。 林野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石头打磨另一只蚌壳的边缘,手指上缠著藤蔓,试图固定成铲子的形状,他的动作专注,甚至没注意到首领的注视。 “地豆不够啊。“有人在人群里低声说,是灰皮,“冬天就要来了……“ “巫在做別的事。“石牙回头,声音提高,带著一种防御性的强硬。 曦火举起手,制止了可能的爭论。 他走到林野身边蹲下看著那只半成品蚌壳铲,锋利的边缘,简陋的柄,但形状明確,那是一个工具,一个比手更有效率的工具。 “这是什么?“他问。 “这叫铲子。“林野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挖地豆用的,比手挖快得多。以后还能翻地种东西。“ “种?“ “把地豆埋进土里,“林野抬头,看著曦火的眼睛,“明年长出更多。“ 曦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站起身,转向眾人。 “巫在做巫该做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洞穴口的所有人都听见,“听巫的。“ 没有人再说话。 风羽把肩上的藤蔓包袱卸在地上,目光不时瞟向林野手里的蚌壳铲,像在看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遗物。 夜幕降临,林野没有停。 他坐在火堆旁,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巨大而扭曲。 蚌壳在石头上打磨,发出一种规律的、近乎催眠的沙沙声,用藤蔓把壳和柄捆紧再用瑞士军刀削平木柄的稜角,让它更贴合手掌的弧度。 第一把真正意义的蚌壳铲完成了。 第7章 大丰收 翌日清晨,林野是在一种昏沉的、仿佛被湿布裹住脑袋的状態中醒来的。 洞穴深处依旧昏暗,火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烟味、兽皮受潮后的腥膻,以及三十多人挤在一处呼吸吐纳出的浊气,林野睁开眼,盯著洞顶那些螺旋状的水蚀纹路看了几秒,大脑才慢慢从混沌中浮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脸,想去找水龙头洗把脸,甚至想从冰箱里拿一瓶冰镇的碳酸饮料。 他的手在身旁摸索,触到的不是冰凉的塑料瓶,而是一片粗糙的带著锋刃的硬物。 他低头看著那把简陋的工具,蚌壳边缘在幽暗里泛著灰白的微光。 愣了片刻,隨即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他撑著洞壁坐起身,脊椎发出几声抗议般的轻响。 周围有人还在睡,灰皮蜷缩在角落里,风羽躺在洞口附近,十七岁的青年睡姿散漫,一条腿伸在外面,脚踝上缠著一圈藤蔓——那是他之前扭伤的旧伤,还没好利索。 林野轻手轻脚地走出洞穴。 晨雾像一匹巨大的、湿透的麻布,沉沉地压在河谷上方。 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带著一种铁锈般的涩感,冰凉的刺激让他打了个哆嗦,彻底驱散最后一丝睡意。 片刻后。 石牙已经等在洞口,肩上扛著木矛,身后跟著风羽和另外三个狩猎队员,他们的精神比昨天好多了,地豆的饱腹感还在身体里残留著,让他们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 “走吧。“林野站起身,把蚌壳铲递给石牙,“今天你先试试这个。“ 石牙接过铲子,颇为好奇地挥舞了两下。 蚌壳刃口在空中划过一道笨拙的弧线,带起细微的风声,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铲子的弧度,似乎无法理解这柄看似脆弱的贝壳怎么能和泥土对抗。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野没有多解释,率先朝山脊的方向走去。 路上,石牙和风羽几人一直在低声交谈。 话题始终围绕著昨天的陷阱,那些用树皮绳和弹性树枝做成的看起来近乎儿戏的圆环。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兔子会自己踩进去,更不明白为什么鱼会自己游进那个畸形的柳条笼子里。 那种困惑里混杂著一种原始的敬畏,仿佛林野在河边和河滩上布置的不是工具,而是某种只有巫才能理解的符咒。 “巫,那些东西……真的会有兔子吗?“风羽忍不住问,他走在林野身侧,声音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急切。 “到了就知道了。“林野还是那句话,他没法跟他们解释槓桿原理、弹性势能和动物行为学,在这个语境下,结果比原理更有说服力。 他们先到了布置套索陷阱的那片河滩灌木丛。 第一个陷阱还在。 弹性树枝已经弹直了,树皮绳做的套索被扯得变形,地面上有凌乱的爪印和几撮灰色的兔毛,泥土被后蹬的爪子刨出一道浅沟。 兔子跑了,套索没能完全收紧,或者那只兔子在最后一刻挣脱了。 “跑了!“一个队员低呼,声音里满是惋惜。 但石牙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蹲下去,手指抚过那几道爪印,又捏起那撮兔毛,放在鼻尖嗅了嗅。“真的来过,“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这东西真的能把兔子留住!“ 其他人也围上来,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某种炽热的期待。 如果第一个陷阱只差一点点,那后面的呢? 他们快步走向第二个陷阱。 还没走近,风羽就兴奋喊了出来:“有了!“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倒在套索旁,脖子被树皮绳勒得变了形,舌头吐在外面,身体已经僵硬。 它是在挣扎中被活活勒死的,周围的草叶被蹬得七零八落,但套索的结纹丝不动。 石牙伸手去提,手指触到兔毛时竟然有些颤抖。 他抬头看林野,目光里的敬畏已经浓得化不开。 第三个陷阱没有动静。 但第四个陷阱给了他们更大的震撼,因为那只兔子还活著。 它被勒住后腿倒掛在弹性树枝上,整个身体悬空,正拼命地扭动后腿蹬踏,发出一种细微近乎绝望的呜咽。 树枝隨著它的挣扎上下弹跳,但树皮绳越勒越紧,它根本不可能挣脱。 眾人彻底惊呆了。 他们站在陷阱周围,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 风羽的嘴巴张著,半天没有合拢。 另外三个队员面面相覷,眼神里有一种世界观被顛覆的茫然。 在他们看来,狩猎是追逐,是流血,是力量与速度的对抗。 而眼前这一幕,兔子自己跳进了绳圈然后被吊在半空,这种近乎诡异的捕获方式超出了他们所有的经验。 “这是……天神的知识?“一个队员低声说,声音发颤。 “是巫的法术吗?“另一个问。 石牙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一把攥住那只活兔的后颈,將它从套索里解下来。 兔子在他手里还在蹬腿,他毫不犹豫地藤曼捆住它的四肢,然后站起身把兔子拎到林野面前,动作里带著一种近乎献祭的郑重。 “带上去河边。“林野的语气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心里也鬆了一口气,套索陷阱在这个植被丰富、动物缺乏警惕的环境里,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队伍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昨天对地豆的发现是惊喜,那今天对陷阱的验证就是一种近乎恐惧的震撼。 他们看向林野的背影时,目光里不再只是恭敬,而是某种更深带著崇拜感的仰望。 河边的晨雾比河谷更浓,但已经能看到鱼笼的轮廓在回水湾里浮沉。 林野涉水走过去,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让他打了个寒颤。 第一个鱼笼被提起来时,里面传来剧烈的扑腾声,里面有三条大鱼。 银灰色的脊背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撞击柳条,鳞片在晨光下闪烁,水珠四溅,每条都有七八斤重,肥硕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笼腔。 在它们旁边,还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在缝隙里钻来钻去。 第二个鱼笼同样收穫颇丰,两条大鱼和一堆小杂鱼。 当林野把鱼笼倒扣在河滩上,那些鱼在卵石间弹跳、拍打,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时,身后的眾人再度陷入了死寂。 第8章 原始时代的生薑 风羽怪叫一声,混杂著狂喜和难以置信。 “鱼!这么多鱼!“他喊出声,“我们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下子见到这么多鱼!“ 石牙的脸色却变得复杂。 他盯著那些在卵石上垂死挣扎的鱼,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影。 “以前有人为了抓鱼,“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走进深水里被捲走再没上来,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不靠近河中心。“ 林野沉默了一瞬。 他看向河流深处,那里水流湍急,水面下藏著暗礁和漩涡。 对於不会游泳或者只会狗刨的原始人来说这条河確实是吃人的猛兽。 “以后不用下水捕鱼。“他说,“用鱼笼就行。“ 一个年纪稍长的队员突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被巨大幸福感冲昏头脑的、近乎傻气的笑。 “要是每天用这些陷阱抓鱼,“他说,“我们岂不是一辈子都吃不完?天天都有肉!“ 林野摇了摇头,开始用藤蔓穿过鱼鳃,把鱼串成一串。 “食物会腐烂,尤其是鱼,天气热的时候一天就会发臭,吃了腐烂的东西肚子会痛,严重的话会死人。“ 他顿了顿,看向石牙:“你们以前有没有吃过放坏的肉?然后有人肚子痛,发热,最后……“ 石牙的表情僵住,缓缓点头:“冬天之前我们存过肉,藏在洞里,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结局。 “所以需要盐。“林野说,“用盐醃过的肉能放很久不会坏。没有盐的话,至少要用烟燻,把肉里的水分烤乾,也能多存一段时间。“ “盐?“石牙皱起眉头,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著一种陌生的、近乎神圣的腔调,“黑水部落有盐,黑灰色的一小块就能换一张好皮子,很贵,我们换不起。“ 林野心里一动。 黑灰色的盐?那说明杂质很多,但確实是盐。 附近有盐矿? 这很重要,非常重要。 盐不仅是保存食物的必需品,还是维持人体电解质平衡的关键,在长期缺乏肉食和油脂的冬季,盐甚至可能比食物本身更救命。 “我知道了。“他把串好的鱼交给石牙提著,“以后有机会,我们去看看黑水部落。“ 接下来,他开始教其他人怎么布置诱饵。 他让风羽和另外两个队员去附近挖地豆,把乳白色的果肉捣碎塞进鱼笼深处以及撒在套索陷阱的圆环旁边。 “这不是浪费食物,“他看著那些人有些迟疑的表情,解释道,“用一点地豆,换更多的鱼和兔子,不是很划算吗?“ 眾人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做了。 他们兴奋地跑向苦叶生长的地方,开始用手刨土,那动作笨拙而低效,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巴。 林野叫住了石牙。 “用我给你的蚌壳铲试试。“他指向一片地豆密集的区域。 石牙在林野的指导下,將刃口插入泥土,用脚踩著木柄顶端往下一压,然后手腕一翻。 一块完整的、包裹著根须的土块被撬了起来,下面掛著一串饱满的地豆,比手挖的速度快得多。 石牙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铲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那片被翻开的土壤,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撼。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更加熟练,一铲下去,泥土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地豆的根须暴露无遗。 “这……“他喃喃道,“这比手快太多了。“ “这就是工具的力量。“林野说,“一把好铲子,一个人能干好几个人的活,如果我们多做几把,挖地豆的效率能翻几倍。“ 石牙越用越顺手,铲刃翻飞,泥土被成片地掀起。 他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但动作越来越快,眼神里燃烧著一种近乎崇拜的光。 林野站在一旁,看著石牙挥舞蚌壳铲,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种成年男性,部落里最宝贵的劳动力,用来挖地豆太浪费了。 地豆挖掘不需要太多力气,需要的是耐心和细致,这完全可以交给妇女和儿童来做。 但隨后当他把这个想法说给石牙听时,石牙的动作顿住了。 “不行,“石牙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部落附近有野兽,更重要的是其他部落,石斧部落的人如果他们看到我们的女人和孩子落单……“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阴影说明了一切。 “所以我们只能让妇女儿童在洞穴附近活动,“石牙继续道,“不能走远,挖地豆要去苦叶生长的地方,太远了。“ 林野点了点头,把这个限制记在心里。 安全半径。这是原始社会劳动力分配的核心约束,不是他不想解放生產力,而是解放的代价可能是人口损失。 在没有防御手段、没有围墙、没有足够男性护卫的情况下,妇女儿童確实不能远离聚居点。 “我知道了。“他说,“以后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趁著石牙和其他人继续挖地豆的间隙,林野开始在附近搜索。 他的目光扫过河岸的植被,寻找任何熟悉的、可能有用的植物。 某种伞形科的野草,可能是野芹,但他不敢碰;一丛开著紫色小花的灌木,叶片有锯齿,认不出来;然后嗅到了一股味道。 辛辣刺鼻,却带著温暖芳香的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味道。 林野的心跳加速。 他循著气味走过去,在一丛半枯的茅草后面,发现了几株直立生长的植物。 茎秆呈紫红色,叶片披针形,边缘光滑。 他蹲下去,用瑞士军刀小心地掘开根部,露出的根茎让他差点喊出声来。 姜。 不是完全像现代生薑那样肥大的块茎,眼前的东西更原始,更瘦长,表皮呈黄褐色,分节明显,但那种切开后散发出的浓烈辛辣味,毫无疑问就是姜。 他切下一小块根茎,走到那只还活著的、被绑住腿的兔子旁边,把姜块递到它嘴边。 兔子嗅了嗅,然后啃食起来。 林野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著它看了十分钟。 兔子没有呕吐抽搐,没有那种中毒后的萎靡,反而因为咀嚼而显得精神了些。 林野自己拿起一小块,先闻了闻,那股辛辣直衝天灵盖。 然后用舌尖舔了舔,浓烈的姜味在口腔里炸开,带著近乎灼烧的温暖感。 是姜。 虽然比现代栽培的品种更辣、纤维更粗,但绝对是姜。 生薑在这个世界里意味著什么? 调味,可以去腥,让难以下咽的狼肉变得可口;药用可以驱寒,预防冬季的感冒和腹泻;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刺激血液循环,在长期飢饿和寒冷的状態下,一点点薑汤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別。 他挖了十几块根茎,用藤蔓捆成一小束,掛在腰上。 然后目光转向那片正在被石牙等人翻掘的土地。 地豆的植株已经稀疏了很多,昨天和今天的挖掘让这片缓坡变得坑坑洼洼。 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再挖两三次,这片区域的地豆就会被採光。 他停下了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地豆是块茎作物,是可以种植的。 如果把所有的地豆都挖出来吃掉,明年春天这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需要留种,需要挑选最饱满、最健康的块茎,在冬季结束前妥善保存,等到春暖花开时埋进土里,让它们发芽、生长、繁衍。 这才是可持续的生存方式,而不是像蝗虫一样把眼前的资源一扫而空。 他走向石牙,按住了他挥舞蚌壳铲的手。 “够了,“他说,“今天挖的这些够了。这片地豆,我们要留一些。“ 石牙困惑地看著他:“留一些?为什么?冬天还没来,我们还不够……“ “留一些做种子。“林野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埋进土里明年春天会长出更多地豆。“ 石牙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著那些被翻开的土壤,看著散落在土块间的地豆,似乎在努力理解种植这个概念。 在他的世界里,食物是找来的,是猎来的,是老天或者天神赐予的。 把食物埋进土里,让它自己变多?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巫术,比陷阱和鱼笼更不可思议的巫术。 但林野的眼神让他无法反驳,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冷静的、基於知识的自信。 “听巫的。“石牙最终说,放下了蚌壳铲。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雾气彻底散去。 眾人带著两只兔子、一串鱼、以及满满几兜地豆开始返程。 石牙走在前面,肩上扛著木矛,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蚌壳铲,仿佛握著某种权杖,风羽和其他人抬著鱼,时不时低头看看那些还在微微张合的鱼嘴,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林野走在队伍中间,腰上掛著那束生薑,手里捏著一块留种的地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缓坡和河流,凝视远处山樑上石斧部落可能出没的阴影。 他知道,这只是火部落改变的开始。 第9章 烤鱼 曦火站在洞穴入口的一块凸起岩石上,目光越过河谷,投向远处那片被枯黄茅草覆盖的山坡 晨风从山樑那边吹过来,带著一股乾燥的、近乎凛冽的寒意,把他的兽皮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他想出去,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每天都在他脑海里盘踞。 他想拿起木矛,跟著狩猎队衝进树林里,去感受那种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的属於男人的狩猎本能。 但是火部落太虚弱了,而河谷附近从来不缺野兽。 狼,那些灰褐色的飢饿幽灵,最喜欢在白天巡逻人类的聚居地,寻找落单的小孩。 上个月那边还传来过石斧部落的战吼声,虽然没有过来,但那种威胁隨时可能落下。 曦火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老茧里。 他恨这种无力感。恨自己只能站在这里,像一块风化的石头,眼睁睁看著冬天逼近,看著部落里的人一天天消瘦,看著孩子们的眼睛越来越大、肚子越来越瘪。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踩在河滩的卵石上,发出一种轻快的近乎跳跃的声响。 曦火猛地转头。 手已经摸向了插在洞壁缝隙里的石斧。 但紧接著听到了说话声,是风羽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的声调。 “我们回来了!快出来看!“ 曦火从岩石上跳下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住洞壁,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大步走向河滩。 洞穴里的人也听到了动静,灰皮第一个探出头来。 洞穴內其他人也出来匯聚在河滩上。 然后都愣住了。 林野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著一串用藤蔓穿起来的鱼,银灰色的鱼身在阳光下闪烁著湿润的光泽。 石牙手里提著两只野兔,一只已经死了,另一只被绑住后腿,还在徒劳地蹬踏,风羽和其他人抬著满满几兜地豆,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炫耀的亢奋。 “鱼……“灰皮喃喃道,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那是河里的鱼?“ 没有人回答她,所有人都被那串鱼吸住了目光。 鱼对於火部落的人来说,这个词带著一种近乎禁忌的重量。 三年前,火部落的一名壮年男人为了抓一条被衝上岸的鱼,走进了河中心的深水区。 他被漩涡捲走再没上来。 第二天,人们在下游两里处找到尸体,肚子鼓得像一麵皮鼓,眼睛睁著里面全是泥沙。 从那以后,火部落的人再也不敢靠近河流。 而现在,林野肩上扛著至少六七条鱼,最大的那条有七八斤重,鱼鳃还在微微张合。 “兔子!“一个小孩喊了出来,指著石牙手里那只还在动的灰褐色毛团,“活的!是活的兔子!“ 河滩上炸开了锅,人们围上来,又不敢靠得太近,仿佛那些鱼和兔子是什么神圣而不可触碰的东西。 风羽把地豆卸在地上,然后一把从石牙手里抢过那只活兔,高高举过头顶,像举著一面战旗。 “这是巫做的!“他大声宣布,声音在河谷里迴荡,“巫用天神的知识做的!那些放在河里的笼子,那些放在地上的绳圈,兔子自己跳进去,鱼自己游进去!我们什么都没做,它们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灰皮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卵石绊倒。一个老人跪了下去,不是对风羽,是对林野,他的嘴唇哆嗦著,发出一种含糊的、近乎呜咽的祈祷声。 林野把肩上的鱼放下来,直起身看著周围那些震惊狂热的面孔。 他知道这个时候解释什么弹性势能毫无意义,在这个世界里,天神的知识是最有效的保护色。 “这是天神教给我的知识。“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我需要借用天神的名义来做这些事,也需要你们相信这一点,这样火部落才能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这些鱼笼和套索陷阱,不难做。我可以教给部落里的女人和老人,教她们怎么编笼子,怎么搓绳子,怎么设套索,而男人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布置更多的陷阱,收集更多的食物。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食物储备过冬。“ 河滩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人群开始骚动。 先是那个跪著的老人,他俯下身,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是灰皮,双膝跪倒在卵石上,接著是女人们,她们抱著孩子跪下去,孩子们被母亲按著头,懵懂地磕在河滩上。 最后是那些壮年男人,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膝盖砸在卵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天神……“有人低声念诵。 “巫……“ 林野看著眼前这一幕。 皱了皱眉,走上前,伸手去扶那个离他最近的老人。 “起来。“他说,“天神不需要跪拜磕头,天神只需要把手里的活干好,把肚子吃饱把孩子养大,跪拜没有用,干活才有用。“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似乎在努力理解林野的话,林野又扶起灰皮,然后对眾人挥了挥手:“都起来,现在开始分配食物,今天让每个人都能吃饱。“ 人群缓缓站起来,但那种敬畏的氛围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烈。 他们看向林野的目光里,除了敬畏,还多了一种新的东西——感激,以及近乎狂热的忠诚。 分配开始了。 林野拦住了走向那只活兔子的妇女。 “先吃死的。“他指著石牙手里那只已经僵硬的兔子,“活的捆起来先养在洞穴里。“ 没有人反对,那只死兔被迅速剥了皮,架在火上。 林野从自己的份额里挑了一条中等大小的鱼,走到火堆的另一侧。 隨后用瑞士军刀的主刀,从鱼尾逆著鳞片刮上去。 银色的鳞片像雪花一样纷纷落下,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紧实的鱼肉。 然后用刀尖从鱼腹下方划开一道口子,刀刃探进去,轻轻一挑,一团暗红色的、带著腥臭的內臟被勾了出来。 小心地避开苦胆,把內臟扔到一旁,然后用刀背刮掉腹腔里那层黑色的薄膜,那是腥味最重的来源。 周围的人停下了咀嚼,好奇地望著他。 有人低声嘀咕:“为什么扔掉內臟?那是好东西……“ 另一个人附和:“是啊,內臟最肥了……“ 林野没有解释。 他把那块从河边挖来的生薑拿出来,用一块乾净的石头捣碎,把姜泥均匀地涂抹在鱼腹內外。 辛辣的芳香立刻瀰漫开来,压住了那股刺鼻的腥气。 然后找了一根笔直的拇指粗细的树枝从鱼嘴穿进去,架在火堆旁的两块石头之间,开始慢慢转动烘烤。 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激起一簇簇细小的火星。 姜的辛辣味在高温下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从刺鼻变成了醇厚,从辛辣变成了温暖,像一层无形的薄纱,包裹住了鱼肉的每一寸肌理。 鱼皮在高温下慢慢收缩,变得金黄,然后焦脆,发出一种令人垂涎的爆裂声。 鱼肉从粉红色变成了乳白色,又变成了淡淡的金黄色,纤维间的油脂被烤出来,在表面形成一层晶莹的、半透明的光泽。 第10章 陶器的构思 林野撕下一块鱼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味蕾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鱼肉的外层带著一丝焦脆,咬下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是中层的鲜嫩,纤维在牙齿间断裂,释放出浓郁的、混合著姜香和油脂香的汁液。 最內层靠近鱼骨的部分则更加细腻,几乎入口即化,带著一种淡淡的、属於河鱼的甘甜。 没有盐,確实少了点什么,但生薑的辛辣完美地填补了那个空缺,刺激著唾液的分泌,让每一口咀嚼都变得格外鲜美。 他太久没有吃过肉了。 现代社会的记忆在脑海里模糊成一片,但那种对蛋白质和油脂的本能渴望却无比清晰。 闭上眼睛感受著鱼肉在口腔里化开的感觉,感受著胃袋从紧缩到温暖的扩张,感受著血液重新流回四肢末端的那种、近乎幸福的充盈感。 他又撕下两条兔子腿,用薑末涂抹,放在火边烤熟。 兔肉的纤维比鱼肉更粗,带著一种野性的、近乎倔强的嚼劲,但姜的辛辣同样渗透了进去,把那种土腥味压制到了最低。 他咬了一口,肉汁在舌尖炸开,带著一种淡淡的、类似坚果的香气。 周围的人也开始烤鱼了。 但他们没有学林野的做法——他们直接把整条鱼,带著鳞片、內臟、鱼鳃,架在火上烤。 火焰舔舐著鱼腹,內臟在高温下膨胀,然后爆裂,散发出一种混合著焦糊和腥臭的复杂气味。 有人等不及完全烤熟,就用手撕下一块还带著血丝的鱼肉,塞进嘴里,牙齿咬到苦胆,整张脸皱成一团,但依然没有吐出来,而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更小的孩子被分到鱼尾巴或者鱼头,他们用石头敲开细小的骨头,把里面的骨髓吸出来,发出一种响亮的、满足的啜吸声。 一个母亲把鱼內臟串在树枝上,烤得滋滋冒油,然后分给自己的两个孩子,孩子们抢作一团,嘴角沾著暗红色半凝固的血。 林野坐在一旁,默默吃著自己的烤鱼。 他吐鱼刺的时候,注意到有几个人在看他。 那种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困惑——为什么巫要把骨头吐掉? 骨他有些不好意思,把鱼刺包在一片树叶里放到身后。 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顶著巫这层身份,他这种浪费食物的行为早就被说教了,在这个世界里,每一点食物都足够珍贵。 隨后,他感觉自己真的吃不下了。 很腻。 没有盐的烤鱼,多吃几口开始觉得油腻,姜的辛辣掩盖不住那种纯粹的来自动物脂肪的厚重感。 他吃了半条鱼,两条兔子腿,又勉强塞了几个地豆,然后放下了食物。 “我吃饱了。“他把剩下的半条鱼和另外两条没动过的鱼推到曦火、石牙和风羽面前,“你们尝尝这个。“ 曦火迟疑地接过那条被林野处理过的鱼。 他看著鱼腹上那层金黄色的焦壳,闻著那股辛辣的香气,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送进嘴里。 咀嚼停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曦火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著那条鱼。 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块鱼肉被咽下去,但没有立刻去撕第二块,而是愣在那里,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这是鱼?“ 石牙和风羽也各自咬了一口。 石牙的反应更直接,他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呻吟的嘆息,然后疯狂地撕扯起鱼肉来,连焦脆的鱼皮一起嚼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风羽则是一边嚼一边点头,眼睛亮得嚇人,他含糊不清地喊著:“好吃!和以前的鱼完全不一样!“ 確实不一样。 他们以前吃的鱼,是带著內臟烤的,是带著鳞片苦胆一起吞下去的。 那种东西吃进去是为了活著,不是为了享受。 而眼前这条鱼,外皮焦香,內里鲜嫩,姜的辛辣把腥味驱逐,只剩下纯粹的让人舌头都要化开的鲜美。 “是这个东西。“林野举起手里那块还没用完的生薑,深褐色的根茎在火光下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叫生薑,涂在肉上能去掉腥味,让肉变得更好吃,而且......“他加重了语气,“它还能治病,肚子受凉、拉肚子发热,都可以吃它恢復身体。“ 他把生薑递给灰皮,让她传著看。 眾人凑上来,闻著那股刺鼻的辛辣味,脸上写满了惊奇。 一个老人用指甲刮下一点姜皮,放在舌尖舔了舔,被辣得直吐舌头,隨即又笑了起来,露出残缺的牙齿。 “如果附近发现什么特殊的植物石头,或者任何你们没见过的东西,“林野环视眾人,“都拿来给我看看。也许它们就是另一种能让大家活下去的东西。“ 眾人纷纷点头,眼神里燃烧著一种新的、近乎贪婪的希望。 他们开始大口吞咽食物,洞穴內混合著姜的香气和火焰的温暖,在洞穴里酿成一种原始的、盛大的狂欢。 孩子们吃饱了,第一次没有在夜里哭泣,而是蜷缩在母亲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老人们嚼著烤软的鱼肉,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被油脂抚平了一些。 这是他们有史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餐。 不是最丰盛,但足够让他们在入睡时,对明天產生了一点点的期待。 但林野没有加入那种狂欢。 他坐在火堆的边缘,看著那些狼吞虎咽的人们,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烤鱼太腻了。 没有盐,没有酱油,没有柠檬。 而且利用率太低,如果能煮汤把整条鱼扔进水里,加上姜,加上野菜,熬成一锅乳白色的浓汤,那才是真正的物尽其用。 汤可以喝,肉可以吃,骨头也可以嚼碎。 还有煮沸后的凉白开。 在这个世界里腹泻和寄生虫都是无形杀手,一碗煮沸后放凉的清水,可能比任何草药都更能拯救生命。 但自己没有陶器,没有金属容器,连一个像样的碗都没有。 他只有一个蚌壳,勉强能当铲子用,但用它来煮汤?蚌壳太浅,受热不均,而且只有一个。 他需要陶器。 黏土、塑形、烧制,这或许是下一步的目標。 但在那之前,也可以考虑找到更大的蚌壳,或者某种可以盛水的天然容器。 火堆渐渐弱下去,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睡去,洞穴里充满了鼾声和满足的嘆息。 ...... 次日清晨,他是被洞穴里的动静吵醒的。 人们已经开始活动了,但没有人吃东西,在火部落的传统里早上是不吃饭的,食物要留到中午和晚上,那是体力消耗最大的时候。 林野坐起身,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早上必须吃,每人来领一些烤熟的地豆,吃完再出门。“ 眾人迟疑地看著他,又看向曦火。 曦火点了点头,於是没有人再反对。 他们排队领取地豆,用树叶包著,或者直接用兽皮兜著,一边走一边啃。地豆的甜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明显。 林野自己也拿了几个地豆,跟在石牙身后走出洞穴。 晨雾已经散去,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近乎透明的蓝。 他咬了一口地豆,感受著那股淡淡的甜在舌尖化开,大步走向河滩。 今天他打算要去找更大的蚌壳,教女人们怎么搓绳编笼,让这个部落在冬天真正到来之前,变成一个能够自己生產食物、而不是只靠运气狩猎的机器。 第11章 蚌壳炒菜 离开火部落后,林野把具体的事务交给了石牙和风羽安排。 今天的队伍比昨天精简,除了石牙和风羽,还有另外三个壮年男人,以及两个跟著学习编笼手艺的女人,其中就有灰皮。 她常年处理兽皮让她对藤蔓和纤维的脾气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一路上林野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落在队伍后半段。 目光不再只盯著前方的路径,而是像筛子一样,细细地过滤著道路两旁的植被。 某种叶片呈掌状分裂的草本植物,怀疑是野生的蕁麻或者某种瓜类,但叶片比记忆中的更厚,背面长著细密的银白色绒毛;一丛攀附在岩石上的藤本植物,结著成串的蓝色浆果,色泽诱人得像一颗颗凝固的宝石;还有几株散生在向阳坡面的灌木,羽状复叶,开著淡黄色的小花,根部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类似当归的药香。 他每一种都採集了样本。 叶片、果实、根茎,分门別类地用兽皮碎片包好,塞进腰间的藤蔓网兜里。 但不敢轻易尝试。这些植物看起来像他在现代社会认识的品种,却又处处透著变异的气息。 在这个没有血清、没有洗胃条件的世界里,一次错误的试毒可能意味著死亡,他记得很清楚,那些看似无害的浆果,也许就是剧毒的乌头或者顛茄的近亲。 “巫,这些果子不能吃吗?“风羽回头看到林野又在採集,忍不住凑过来问,他盯著那串蓝色浆果,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不確定。“林野把浆果包严实,“需要找活物试,兔子吃了没事我们才能考虑。“ 风羽似懂非懂地点头,退回了队伍前面。 到了河滩,分工明確。 石牙带著两个男人去起鱼笼,风羽和另一个人去检查套索陷阱,灰皮和另一个女人则在河滩边搜集更长的、更柔韧的藤蔓,今天要带回去教大家编笼,材料必须充足。 林野自己站在回水湾的一块高石上,只负责看和指导。 鱼笼被提出水面时,里面的动静比昨天还大。 第一个笼子里挤著四条鱼,其中一条黑脊的大傢伙几乎塞满了笼腔,尾巴拍击柳条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第二个笼子也有三条,还有一只贪吃的螃蟹被卡在了漏斗口,挥舞著钳子徒劳地挣扎。 “用鱼內臟塞进去,“林野对石牙说,“比地豆更管用。“ 石牙照做,从昨天留下的鱼內臟里抓出暗红色的碎块,塞进笼底。 那股浓烈的腥气立刻在河面上瀰漫开来。 套索陷阱那边也有收穫。 一个陷阱触发但空了,可能是野兔挣脱;另外两个各有一只灰色的野兔,其中一只被勒断了脖子,另一只还活著。 最让风羽兴奋的是第四个陷阱,套索没有套住兔子,而是缠住了一只肥硕的野鸡。 那野鸡羽毛斑斕,尾羽修长,被倒吊在弹性树枝上,还在扑腾,发出愤怒的咯咯声。 “这东西还能抓到鸟?“风羽拎著野鸡,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只要它走路,就会踩进绳圈。“林野从高石上跳下来,“好了,把陷阱重新布置好,我们今天要早点回去。还有,“他环顾河滩,“多捡些蚌壳,越大越好。“ 眾人分散开来,在河滩的卵石间翻找。 这里的河蚌比上游河谷多,可能是水流较缓的缘故。 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足有脸盆大的河蚌,壳厚边缘锋利,虽然形状不规则,但深度足够盛水,另外还有三四个拳头大小的蚌壳,可以做铲子,也可以当碗。 返程的路上,林野走在中间,手里捧著那个大蚌壳,心里盘算著怎么用它当锅。 没有陶器的时代,这种天然的钙质容器就是最好的过渡品,但蚌壳不能直接放在明火上烧,高温下贝壳会爆裂,需要垫石头,用间接加热的方式。 回到洞穴时,太阳还在头顶。 迎接他们的人群已经习惯了这种提前归来的节奏,但看到那串鱼和那只色彩斑斕的野鸡时,还是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野把大蚌壳放在洞穴深处的一块平整石头上,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著他。 “从明天开始,“他开口,“我希望大家有条件儘量烧开水,等凉下来再喝。“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灰皮皱著眉问:“巫,水就是水,为什么要烧?“ “天神告诉我,水里面有邪恶的东西。“林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很小很小的虫子,肉眼看不见,喝进肚子里,会让人拉肚子、发热、甚至死人,烧开了那些虫子就死了。“ “你们以前是不是喝了河里的水,肚子就痛?“ 眾人互相看了看,然后纷纷点头。 “那就是水里的邪恶东西在作怪。“林野说,“现在可以先用这个蚌壳烧水。等以后我教大家做陶器,有了真正的锅,就更方便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细菌、寄生虫和微生物的区別。 接下来是晚饭的准备。 林野决定用那个大蚌壳尝试炒菜,虽然更接近煮和燉的混合体。 先用两块石头架起蚌壳,下面垫上烧红的木炭,而不是直接明火。 蚌壳里倒进河边打来的水,已经静置沉淀过减少泥沙。 水微热时,加入切好的兔肉丁。 兔肉在蚌壳里滋滋作响渗出油脂,然后加入捣碎的生薑,辛辣的香气立刻在洞穴里炸开,驱散了潮湿的霉味,接著是女人们白天在洞穴附近採集的野菜,叶片肥厚略带苦味的草本植物,还有烤熟后捣碎的地豆。 所有东西在蚌壳里翻滚融合,油脂和薑汁渗透进每一块兔肉和地豆泥中。 林野用一根木棍搅拌著,看著汤汁慢慢变得浓稠,顏色从灰白变成金黄,最后泛著一层油亮的光泽。 “好了。“他把蚌壳从炭火上移下来,用树叶包著边缘,防止烫手。 风羽第一个凑上来,接过林野递来的一木勺炒菜。 那东西看起来黏糊糊的,混合著绿色的野菜、白色的地豆泥和褐色的兔肉,卖相併不算好。 但风羽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立刻瞪圆了。 “好吃!“他含糊地喊著,嘴角还掛著汤汁,“这个……这个比烤的好吃太多了!“ 其他人纷纷围上来。 曦火作为首领,第一个分到满满一木勺。 他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兔肉的鲜嫩、野菜的清爽、地豆的绵密,以及生薑那种温暖的辛辣,在口腔里形成了一种层次分明的、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的咀嚼变慢了,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那种味道太丰富,他捨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灰皮也分到了一勺。 她用那双变形的手指捧著木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食,眼眶微微发红。 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一种尊严,在这个部落里,她因为年老和手指的伤病,已经渐渐被边缘化,但此刻,她和其他人吃著同样的东西,甚至更多。 林野自己也尝了一口。 说实话,以现代標准,这顿饭勉强及格,没有盐,没有油,野菜略带涩味,兔肉有些柴。 但在这个世界里,这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热食、混合食材、去腥的姜,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飢肠轆轆的胃感到满足。 饭后,林野没有休息。他让灰皮和几个女人把搜集来的藤蔓摊在洞穴中央的火堆旁,开始教学。 “看好了,“他拿起几根细长的柳条,手指翻飞,“先编底再编身,最后收口,漏斗口要朝里,缝隙不能太大,鱼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编得很慢,每一步都拆解开来,让所有人看清手指的动作。 灰皮坐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野的手。 当林野把编到一半的鱼笼递给大家传看时,灰皮没有接,而是默默地拿起几根柳条,模仿著刚才的动作,自己编了起来。 起初她的动作很生涩,柳条在她手里不听话地扭动。 但几分钟后,她似乎摸到了某种规律,手指开始流畅地穿梭、交叉、压叠。她的鱼笼比林野的更小,但更精致,柳条之间的缝隙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漏斗口的弧度完美贴合,甚至连收尾的藤蔓结都打得比林野更紧实。 “灰皮,“林野停下手中的活,惊讶地看著她完成的作品,“你编得比我好。“ 灰皮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怯和骄傲,她把鱼笼举起来,在火光下转动,柳条的阴影在洞壁上投出细密的网格。 “以后鱼笼的活,你可以带她们做。“林野当眾宣布,“你教她们,就像我教你一样,作为奖励,“他看向曦火,又看向眾人,“灰皮以后每天多分一份食物,她编的鱼笼能让男人捕到更多的鱼,她值得这份奖赏。“ 没有人反对,灰皮的手指颤抖著,她把鱼笼紧紧抱在胸前。 “这些鱼笼,“林野对洞穴里的男人们说,“以后你们出去,不用下水不用冒险,把鱼笼和诱饵往河里一放,过一天再来收,男人捕鱼,女人编笼,老人教孩子搓绳,所有人都有活干,所有人都能吃饱。“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希望的应和声。 第12章 抢夺猎物的石斧部落 翌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三个男人就出发了。 他们是本轮去河边收鱼笼和检查陷阱的人,名叫岩皮的壮年男人,年轻些的叫石爪,还有风羽。 三人扛著木矛,腰上缠著藤蔓,脚步轻快得像是在去参加某种庆典。 “巫是天神派来的。“石爪一边走一边说,眼睛里闪著光,“你们看到那只野鸡了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不用追就能抓到的野鸡。“ “鱼笼更神,“岩皮附和道,“我阿爸以前为了抓鱼,差点被水冲走,现在把笼子往水里一丟鱼自己往里钻。“ 风羽走在最前面,十七岁的脸上洋溢著一种被选中者的自豪。 “巫说以后还要教我们更多的东西,“他回头对两人说,“以后我们火部落会比黑水部落还厉害。“ 他们先到套索陷阱区。 第一个陷阱空了,第二个陷阱里躺著一只灰色的野兔,已经僵硬。 第三个陷阱同样有一只兔子,但第四个陷阱给了他们最大的惊喜,一只肥硕的野鸡,被勒住了脖子,身体还温著。 “今天运气真好!“石爪欢呼一声,扑上去拿下野鸡。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窣声。 是重物踩断枯枝的、有节奏的声响。 风羽的手还按在野鸡身上,缓缓抬头。 灌木丛被粗暴地拨开,六个壮汉走了出来,他们穿著兽皮,但比火部落的更完整,似乎是某种大型野兽的皮,毛髮朝外,显得粗獷而凶悍。 每个人手里都握著一柄石斧,斧刃呈黑色,打磨得锋利,在晨光下闪著冷光。 为首的男人比其他人更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的脸上横著一道旧疤,从眉骨延伸到脸颊,让那张脸看起来像是被劈开过又缝合起来的,他盯著风羽手里的野鸡,又看看岩皮脚边的兔子,眼睛里亮起一种贪婪的、掠夺性的光。 “火部落的?“他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的拖沓,“胆子不小啊,敢在我们的地盘打猎。“ 风羽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认出了那道疤——黑刺,石斧部落首领的弟弟,那个在山樑另一边臭名昭著的掠夺者。 去年冬天,就是黑刺带著人越过山樑,抢走了火部落的猎物。 “这里……这里不是你们的地盘,“风羽试图爭辩,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我们一直都在这边打猎,这是火部落的地方……“ 黑刺嗤笑一声,那笑声像钝器刮过石头。 他举起手里的石斧,斧刃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停在风羽鼻尖前一拳的距离。 他歪了歪头,疤痕在脸上扭曲,“谁拳头硬,地方就是谁的,放下猎物滚回去,不然……“他身后的五个壮汉同时上前一步,石斧举起,做出隨时劈砍或者投掷的姿態。 岩皮和石爪的脸色同样惨白。 他们三个人,对面六个,而且对方手里的石斧比他们的木矛更適合近距离搏杀。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衝突意味著死亡,或者重伤,在这个没有医药的世界里,重伤和死亡几乎没有区別。 风羽的脑海里突然响起林野昨天说过的话。 “如果遇到危险,不用管身边的猎物,我们的食物会越来越多,没必要为了几条鱼几只兔子把命搭进去,活著回来,比什么猎物都重要。“ 风羽咬了咬牙。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野鸡,看著脚边那只灰色的兔子,然后缓缓鬆开了手指。 野鸡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岩皮和石爪对视一眼,也默默地放下了猎物。 “走吧。“风羽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屈辱的乾涩。 三个人后退,一步一步,直到退出石斧部落的包围圈,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黑刺猖狂的大笑,那笑声像砂纸一样摩擦著他们的耳膜,还有他故意拔高的、充满嘲讽的喊声。 “火部落的废物!连几只兔子都保不住!“ 风羽没有回头。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但他没有回头。 回到洞穴时,气氛像被点燃的乾草。 风羽把遭遇一说,整个火部落都沸腾了。 几个壮年男人抓起木矛,眼睛血红,吼叫著要衝过去跟石斧部落拼命。 孩子们被大人们的愤怒嚇得缩在角落里,婴儿开始哭泣。 “安静。“ 声音不高,但像一块石头投入油锅,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囂。 林野从洞穴深处走出来,手里还拿著那把蚌壳铲,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猎物没了,可以再抓。“他说,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面孔,“人死了,不能復活,风羽做得对。“ “可是——“一个壮年男人往前冲了一步,脸涨得通红,“他们欺人太甚!那是我们的猎物!我们的陷阱抓到的!“ “所以你们要衝过去,用三根木矛对六把石斧?“林野反问,“然后让我们再损失两个人,甚至三个?让洞穴里的女人和孩子在这个冬天饿死?“ 那个男人僵住了,木矛垂了下来。 林野转向曦火,首领站在一旁,脸上的肌肉紧绷,但眼神里有一种压抑的认同。 林野知道曦火理解,作为首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火部落现在经不起任何损失。 “而且,“林野的语气更加沉稳,“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北边发现了熊。“ 洞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熊在这个世界里是行走的杀戮机器,一掌能拍碎人的头骨,一吼能惊跑整片山林的猎物。 如果一头熊在部落附近筑巢或者觅食,那比石斧部落的威胁更直接、更致命。 “熊在哪里?“曦火问,声音沙哑。 “北边翻过那道矮坡的一片松林里。“报信的是个年轻女人,她声音还在发抖,“我看到它在刨蚂蚁窝,棕色的熊……“ 林野沉思了片刻。 石斧部落是慢性威胁,熊是急性威胁。 但两者都需要解决,而且需要以火部落现有的条件来解决。 “熊不能留,“他说,“它会闻到这里的气味来洞穴,我们要在它发现我们之前解决它。“ “怎么解决?“石牙问,“我们有七个人能战斗,但熊……“ “不用硬拼。“林野走到洞穴中央,把蚌壳铲放在地上,“我们可以用蚌壳铲子挖一个深坑,上面铺上树枝和树叶,引诱它掉进去。然后……“ 他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用石头长矛,从上面解决它。“ 眾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將信將疑,但巫的话就是命令。 “另外,“林野捡起一根藤蔓,在手里掂了掂,“我还需要教大家一个新东西,比投矛更远。“ 他让风羽去搜集了一堆拳头大小的卵石,又找了几根结实的、带著分叉的树枝。 他把藤蔓的一端系在树枝分叉处,另一端做成一个用小块兽皮缝製的、能容纳石头的浅兜。 “这叫拋石索。“ 林野捏起一枚卵石,放进皮兜。 他握住带分叉的树枝,手臂自然下垂,第一次尝试甩动,藤蔓在空中划出一道生涩的弧线,石头过早脱手,斜斜地砸在洞穴外十多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部落里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立刻被旁边的人制止。 林野面无表情。 他调整了握姿,让皮兜的开口角度略微朝上,第二次甩动。这次力道更顺,石头飞出去二十多米,砸在一丛灌木上,枝叶剧烈摇晃。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感受藤蔓的重量和空气的阻力。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侧转,手臂带动拋石索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皮兜里的卵石在离心力作用下紧紧贴住兽皮。 林野的手臂猛然一振,在圆最高点鬆开了手指。 卵石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脱兜而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笔直地射向洞穴外那片开阔的河滩。 砰——! 一声沉闷而震撼的撞击声从四十多米外传来。 那块河滩上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被卵石正中中心,碎石像冰雹一样向四周迸溅,巨石表面赫然出现了一个浅坑,白色的石屑簌簌落下。 林野的手臂还保持著投掷后的姿態,缓缓放下。 风羽的嘴巴张著,忘了合上。 石牙手里的木矛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但他浑然不觉。 灰皮怀里的鱼笼掉在脚边,柳条散开,她一动没动,就连曦火,那个见惯了生死和爭斗的首领,此刻也僵在原地,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的死寂。 那块磨盘大的巨石,部落里最壮的男人用石斧全力劈砍,也只能留下一道白痕。而林野,站在四十步开外轻描淡写地砸出了一个坑。 第13章 震撼的拋石索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远处。 他们的目光在凹坑和林野之间来回移动,无法理解。 不要说投掷木矛,就算是丟一块更轻的石头,部落里最壮的男人也不可能扔出那么远的距离。 风羽曾经试过把一块拳头大的卵石用尽全力拋出去,石头在空中晃晃悠悠地划出十几米的弧线,落地时已经没了力道,只能在河滩上砸出一个浅坑。 林野弯腰捡起另一枚卵石,隨手拋了拋,然后看向眾人,“你们自己试试,先用手丟,再用这个。“ 他把拋石索递给石牙。 石牙迟疑地接过,先是捏起一枚差不多大小的卵石,退后几步,摆出一个自认为最有力的姿势。 他深吸一口气,腰腹扭转,右臂像投矛一样猛力挥出。 石头脱手,在空中翻滚著,画出一条笨拙的拋物线,落在二十多米外的地面上,噗的一声闷响,然后滚了两圈,无力地停住。 石牙皱了皱眉。 他是狩猎队队长,是火部落里力气最大的男人之一,但刚才那块石头,显然辜负了他的力量。 “再用这个。“林野示意他拿起拋石索。 石牙把卵石放进兽皮兜,模仿著林野刚才的姿势,握住树枝,开始甩动。 第一次,节奏不对,石头提前脱手,斜斜地飞出去,比手丟远不了多少。 林野上前,帮他调整了握姿,让皮兜开口略微朝上,教他感受离心力积蓄到顶点时的那种、手臂即將脱韁的震颤。 “等它自己飞,不要急著鬆手。“ 石牙再次尝试,他沉下腰,手臂带动拋石索开始旋转。 起初生涩,藤蔓发出呼呼的低鸣。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皮兜里的卵石在旋转中变得沉重,仿佛不再是石头,而是一团被压缩的风。 手臂猛然一振,在圆周的最高点鬆开手指。 尖啸声再次撕裂空气。 那枚卵石以远超手掷的速度射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越过刚才手丟的落点,越过三十米的標记,越过四十米的距离,最终砰地一声砸在河滩边缘的一棵樺树干上。 树皮炸裂,木屑纷飞,树干上留下了一个清晰深陷的凹坑,整棵树都在微微摇晃。 石牙呆立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远处那棵树,嘴巴无声地开合。 同样的石头,同样的手臂,同样的力气,仅仅因为多了一根藤蔓和一个皮兜,世界就变了。 风羽也试了,虽然力气不如石牙,卵石只飞了十五六米就砸在地上。 但当他掌握拋石索的技巧后,那枚卵石竟飞出了將近三十五米的距离,精准地砸中河滩上的一块岩石,碎石迸溅的声音在河谷里迴荡。 风羽激动得跳了起来,挥舞著拋石索大喊:“这比我们木矛远得多!“ 眾人围上来,轮流尝试。 每一次对比都残酷地印证著同一个事实。 拋石索不是简单地增加距离,它是把人的力量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放大加速。 石牙的手动投掷无论如何也比不过风羽用拋石索射出的石头。 他们不清楚为什么藤蔓和兽皮兜能让石头飞得那么远,只能將其视作天神知识,属於巫的秘术。 “我会教你们所有人使用这种武器。“林野的声音在眾人兴奋的嘈杂中清晰响起,“只要手臂能挥动都能学,以后遇到危险,不需要衝上去用木矛拼杀,站在远处就能把敌人砸倒。“ 洞穴里沸腾了,哪怕是几个年纪稍长的女人,都眼巴巴地望著那柄拋石索,眼神里燃烧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 孩子们从角落里钻出来,围著风羽打转,想要摸一摸那根神奇的藤蔓。 “但还需要练习。“林野举起手,压下了过度的亢奋,“距离是有了,准度还不够,今天砸中的是树,明天面对敌人,可能还是移动的人。“ 眾人纷纷点头,脸上的狂热收敛为一种认真的、近乎肃穆的专注。 林野没有继续说话。 他走到洞穴口,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心里已经开始勾勒下一件东西。 拋石索是进攻的利器,但进攻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石斧部落有六把石斧,黑刺那些人膀大腰圆,如果让他们衝到近前,拋石索的优势就会被抹平。 好比在古代有刀不要紧,但如果有甲,就等著被官府视作谋反。 现代也是一样,防弹衣比枪械更难搞到。 他需要盾。 藤盾,用坚韧的藤蔓编织成圆盘,中间嵌入木条骨架,既能格挡石斧的劈砍,又轻便到可以隨身携带,有了拋石索和藤盾,火部落才算是真正有了攻防一体的骨架。 与此同时,在翻过两道山樑的另一侧。 石斧部落內,黑刺正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撕扯著烤熟的野猪肉。 火部落那只野鸡和兔子已经被分食殆尽,连骨头都被敲开吸了髓。 但黑刺的收穫不止於此,回来的路上他们运气好,遇到了一头落单的小野猪,六个人围著用石斧一顿劈砍,把这头还没长成的小兽变成了今晚的主食。 “火部落那些废物,“黑刺往嘴里塞了一块油腻的猪皮,大声咀嚼著,油脂顺著下巴流进胸前的兽毛里,“连猎物都保不住,我让他们放下,他们就放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周围的石斧部落壮汉发出鬨笑。 一个人模仿著火部落人放下猎物时那种屈辱的、缩著肩膀的姿態,夸张地弓著背,把一块石头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抱头鼠窜。 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石斧在火光下挥舞。 “明天再去那边转转,“黑刺撕下一条猪腿,狠狠咬了一口,“火部落的人现在肯定在哭,看到他们继续抢,反正他们不敢还手。“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黑刺就带了五个人出发。 他们故意沿著山樑的东侧走,往火部落河谷的方向偏移,这已经不是狩猎,是对弱小部落的公然蔑视。 他们很快发现了目標。 河滩边,三个火部落的人正在检查套索陷阱。 其中一人手里提著一只灰色的野兔,另外两人似乎在爭论著什么,黑刺的眼睛立刻亮了。 “火部落的!“黑刺大步走出灌木丛,声音洪亮而囂张,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又是你们!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把兔子放下,还有你们身上背的,统统放下!“ 第14章 击溃和陷阱 他身后的五个壮汉跟著走出来,石斧扛在肩上,斧刃在晨光下闪著冷光。 和昨天一样,三对六,人数悬殊,力量悬殊。 黑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今天除了兔子,还能不能逼这些人交出点別的东西。 但火部落的三个人没有动。 他们没有像昨天那样脸色发白,没有后退,没有放下猎物。 只是平静地转过身看著黑刺,眼神里甚至带著一种……怜悯? 黑刺皱了皱眉。 那种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像是猎人在看一头即將踏进陷阱的野兽。 然后,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三个人影从灌木丛后跃出,呈扇形散开,手里都握著带分叉的树枝,藤蔓在空中微微晃动。 加上前面的三个,一共六个人。 黑刺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没沉到底,六对六,他们石斧部落的人更高更壮,手里的石斧也更锋利。 “怎么?“黑刺强撑著囂张,举起石斧,“人多就有用了?你们那些木棍,能挡住我的斧头?“ 火部落的人没有回答。 他们举起了手臂,开始挥动手里的树枝,藤蔓在空中划出圆圈,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黑刺愣住了,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些人在干什么。 但本能却先一步发出了警报,让他的后颈汗毛倒竖。 “上——“他刚喊出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呼啸声。 两块卵石几乎同时从空中袭来,带著那种撕裂布帛的尖啸。 黑刺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看到两道灰影,然后左肩锁骨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砰! 剧痛像一道闪电,从肩膀炸开,瞬间席捲了半个身体。 他惨叫一声,踉蹌著向后退去,石斧差点脱手。 几乎同时,他右侧的一个同伴也发出惨嚎,大腿被另一块石头砸中,腿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整个人像被砍倒的树一样栽倒在地。 黑刺捂著肩膀,剧痛让他的视野发黑。 他还没来得及发怒,还没来得及寻找攻击的来源,又看到对面的火部落人再次挥动了手臂。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跑!“他嘶吼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快跑!“ 石斧部落的人炸了锅。 他们扔下一切,转身就逃,什么尊严、什么猎物,在那种从天而降的死亡呼啸面前统统化为乌有。 黑刺跑在最前面,肩膀的剧痛让他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听到身后又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三个人的惨叫,有人被砸中了手臂,石斧噹啷一声掉在地上,但那人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捂著胳膊继续狂奔。 黑刺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那种看不见的攻击,那种站在远处就能把人骨头砸碎的巫术,彻底击碎了他的胆气。 六个人,来时囂张跋扈,去时狼狈如犬,连滚带爬地翻过山樑,消失在枯黄的茅草丛中。 河滩上,火部落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风羽跳得最高,手里的拋石索还在微微晃动。 他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嚇人:“我砸中了!两个!我砸中了两个!“ 他转向石牙,声音因激动而劈叉,“你看到没有?那个黑刺,那个囂张的黑刺,被我砸中了!“ 石牙也笑了,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弯腰捡起那把遗落在地上的石斧。 斧刃呈黑色,打磨得极为锋利,握柄用某种坚韧的藤条缠绕,手感沉重而平衡。他掂了掂,脸色变得凝重。 “巫,“他看向林野。 林野一直在后面观察,直到战斗结束才现身,“要追杀吗?他们受伤了,跑不远。“ 林野摇了摇头。 他看著山樑的方向,那里还迴荡著黑刺等人仓皇逃窜时踩断枯枝的声响。 “没有必要。“他说,“而且如果真的杀了人,石斧部落会倾巢而出报復,我们现在还承受不起全面衝突,暂时让他们恐惧比死亡更有用。“ 石牙点了点头,把石斧递给林野。 林野接过斧子,手指抚过斧刃。 黑色的石头,质地致密。 这品质比火部落现有的石斧好太多了。 也许石斧部落占据著一处更优质的石脉。 在这个没有金属的时代,这种高品质的石料就是战略资源,是製造武器和工具的核心命脉。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如果火部落能够整合石斧部落的石脉,再加上拋石索和藤盾的技术优势…… 但他很快掐灭了这个念头。 冒进一旦失误,只会把刚刚燃起的希望掐灭。 “做得非常好。“他抬起头,对六个人说,“尤其是风羽,准头不错。但记住,今天他们是因为恐惧才逃跑的,不是因为你们真的无敌,如果黑刺带著更多人,如果天气不好视线受阻,结果都会不同。“ 眾人齐声应和。 回到洞穴时,已经接近中午。 林野今天没有出去收集食物的打算,日常的捕鱼和陷阱检查,已经可以交给石牙和风羽带领的队伍。 他把那把缴获的石斧放在洞穴深处,然后开始处理一堆搜集来的藤蔓。 粗壮拇指粗细的老藤,柔韧带著青皮的细藤,还有几根笔直手指粗细的灌木枝条。 老藤截成等长的段,在水里泡软,然后用细藤作为绑扎材料,將灌木枝条弯成一个圆环作为骨架。 “巫,这是……“风羽凑过来,好奇地看著那个逐渐成形的、像圆盘一样的东西。 “盾。“林野头也不抬,手指在藤蔓间穿梭,“藤盾,用藤蔓编成的盾,石斧劈上来,藤蔓会陷进去卸掉力道,拿在手里敌人衝过来时,可以挡住他们的斧头。“ 石牙和风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熟悉的震撼。 他们看著那个半成品的藤盾,圆盘状的骨架上,纵横交错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紧密而富有弹性。 他们试著想像,如果昨天石斧劈在这张网上,而持盾的人,可以安然无恙。 午后,林野没有休息。 他召集了部落里所有能干活的人,带上几把蚌壳铲, 这些铲子是之前利用在河边陆续搜集蚌壳后製作的,虽然形状各异,但刃口都还算锋利,柄也缠得结实。 以及携带昨天特意保留的鱼內臟,那些內臟被宽大的树叶紧紧包裹著,腥臭的气息即使隔著叶层也能隱约闻到,这是最好的诱饵。 队伍向北边进发,前往昨天发现熊踪跡的那片区域。 松林的边缘地带,土壤比河谷更鬆软,落叶层深厚,踩上去有种弹性。 林野观察片刻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地面有清晰的熊掌印,周围的灌木被折断,树干上有熊蹭痒时留下的、带著黑色毛髮的痕跡。 “就在这里挖。“他指著掌印前方的一片空地,“要深,熊掉进去就爬不上来的那种。“ 眾人举起蚌壳铲,开始挖掘。 铲刃插入泥土,比手指和木棍省力太多了。 石牙一铲下去,能撬起一大块带著根须的土,手腕一翻,泥土就飞到了坑边,风羽和其他人紧隨其后,几把蚌壳铲同时作业,泥土被成片地翻起,坑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加深。 除开石牙,其他人眼神里满是惊讶。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效率,以前用手刨用木棍撬,挖一个坑需要一整天,而且手掌可能磨得血肉模糊。 现在有了这些贝壳做的铲子,坚硬的泥土像豆腐一样被切开,省力,快速,而且手掌不再受伤。 “这就是工具……“有人站在坑边,喃喃自语。 黄昏时分,陷阱终於挖好了。 坑呈圆形,直径约两米,深度將近三米。 坑壁被故意挖得向內倾斜,光滑陡峭,即使熊的爪子再锋利,也难以攀爬。 坑底,林野指挥眾人將削尖的木矛倒立插入土中,矛尖朝上。 然后,坑口铺上细密的树枝,树枝上再覆盖落叶和泥土,偽装得与周围的地面浑然一体。 最后,是诱饵。 林野亲自把那些包裹在树叶里的鱼內臟取出来,腥臭的气息立刻在松林里瀰漫开来。 他把一部分內臟埋在陷阱边缘的內侧,熊的鼻子灵敏,它会闻到气味,循著味道走来,在陷阱边缘徘徊。然后,他又把另一部分內臟撒在陷阱表面的偽装层上,作为最后的引诱。 “够了。“他直起身,后退几步,审视著这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从外表看,那只是一片略微隆起覆盖著落叶的地面,和周围的松林没有任何区別,但下面是三米的深坑,布满倒立的木矛。 林野挥了挥手示意眾人回去。 他相信冬季即將来临,那头似乎在囤膘的熊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吃到食物的机会。 第15章 猎熊成功 翌日清晨,林野在一阵难以忍受的浊气中醒来的。 汗酸、霉味、烟燻火燎的焦糊、以及某种人类排泄物发酵后的刺鼻氨味。 他睁开眼,洞穴深处依旧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一点灰濛濛的天光。 试著活动了一下肩膀,兽皮下的皮肤传来一种黏腻的、被浆糊裹住的不適感,已经整整好几天没有洗澡,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舔了舔嘴唇,舌苔厚得像是蒙了一层绒布,口腔里瀰漫著一股食物残渣腐败后的酸臭。 在现代这种时候他会衝进浴室,打开花洒,让热水冲走一切疲惫,然后挤一条薄荷牙膏,把牙齿刷得乾净清爽。 但现在,他连大口喝凉水都不敢,更別提洗澡。 一旦著凉,在这个没有没有退烧药的世界里,普通的感冒就能发展成肺炎,然后要了他的命。 林野嘆了口气,撑著洞壁坐起身。 他得把制陶提上日程了,有了陶器才能更方便的烧开水,一点点改善这些最基本的生存条件。 走到洞穴外抓了几把乾燥的草木灰,又折了一根质地柔软的小树枝,把一端嚼成散开的纤维状,做成一把简易的牙刷。 他把草木灰抹在树枝头上,伸进嘴里来回刷动。 草木灰的颗粒感很粗,带著一种涩涩的碱味,摩擦在牙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刷完之后口腔里確实清爽了一些,那种厚重的黏腻感暂时被压制住。 回到洞穴时,曦火已经醒了。 坐在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头上,手里攥著一块烤地豆,正小口小口地啃著。 “巫。“曦火抬头,看到林野走过来微微頷首。 林野在他旁边坐下,开门见山:“首领,洞穴里的味道太重了,而且……“ 顿了顿,目光投向洞穴深处某个阴暗角落,“有人隨地便溺,冬天也就算了,其他时候很容易让人生病,然后传染给其他人。“ 曦火皱起眉头。 他当然知道那种气味,但他已经习惯,洞穴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人类生活的痕跡。 祖先就是这样住的,山洞能遮风挡雨,能躲避野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怎么办?“他问。 “我打算后面在离洞穴和水源的地方,挖个深坑,让所有人去那里解决。“林野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以后去河边打水,要取上游的水,不要取洞穴附近这段。“ 曦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林野继续说,“鱼笼和陷阱还要继续布置,但同一片区域不能放太多,河边放三四个鱼笼就够了,河滩上的套索陷阱也不要超过五个。如果放太多,那片地方的兔子会被抓光,鱼也会变少。“ 石牙正好走过来,听到这话,露出瞭然的神色:“就像地豆,要留种子?“ “对,一个道理。“林野讚许地点头,“而且陷阱太多,容易被其他部落的人发现,石斧部落的人如果看到我们的鱼笼,他们就会学甚至直接偷走。“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没有盐。抓太多鱼太多兔子,吃不完,放久发臭的肉吃了会死人,在没有盐醃製之前,不要贪多。“ 眾人听著,纷纷点头。 这些道理对他们来说很新鲜,但林野已经用一次又一次的成功证明了他的正確性。 就在这时,林野的目光扫过洞穴口,突然定格在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身上。 那孩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低著头手指在头髮里翻找著什么。然后捏起一个东西,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林野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有些反胃。 “停下!“他大步走过去,声音严厉得把周围的人都嚇了一跳。那孩子抬起头,茫然地看著他,嘴角还沾著一点可疑的碎屑。 “以后不准吃这个。“林野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嚇人,但坚决不容置疑,“这是虱子,吃了可能会肚子痛会生病,现在部落不缺食物,任何人都不准再吃身上的虫子,听明白了吗?“ 孩子被他嚇住了,呆呆地点头。 周围的大人们也面面相覷,但没有人反驳,巫说不能吃,那就是天神的意思。 林野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反胃感压下去。 提高卫生程度,这件事必须抓紧。 不仅仅是舒適的问题,这是生死线。 在原始社会,一场寄生虫引发的痢疾,或者一次粪便污染水源导致的霍乱,就能抹平一个部落。 他转身走向洞穴深处,那里靠著他昨天编到一半的藤盾。 他把它拿起来,又找了几根备用的灌木枝条,开始继续编织。 周围的几个女人凑了过来,其中包括灰皮,她们的眼睛里带著好奇和敬畏,看著那些纵横交错的藤蔓在林野手里逐渐变成一个规整的圆盘。 编完后,林野把藤盾举起来,对著火光检查。 直径约六十厘米,厚度约三指,藤蔓编织得紧密而富有弹性,中间嵌入的木条骨架让整体保持了硬度,但边缘部分可以轻微变形。 他走出洞穴,找到石牙。 “劈我。“他把藤盾递过去。 石牙愣住了:“巫?“ “用木矛和石斧,攻击这个东西。“林野把藤盾竖在地上,自己蹲在后面,“让我看看它能不能挡住。“ 石牙迟疑地举起木矛,用了五成力,矛尖刺向藤盾。 砰的一声闷响,矛尖被藤蔓缠住,卸掉了大部分力道,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痕。 林野又让他换石斧,石牙这次用了全力,斧刃劈在藤盾上,藤蔓凹陷下去,像一张网兜住了斧头,然后弹回,斧刃被卡住了一瞬。 石牙用力拔出,藤盾上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擦痕,整体结构完好无损。 林野满意地站起身,把藤盾交给灰皮,“看到了吗?这就是藤盾,石斧劈上来,它会让力道散掉,以后每个出去的人都可以拿这个。“ 他把编织的方法详细演示给女人们看。 灰皮学得最快,不到一个时辰,她就编出一个比林野的更工整、更紧密的藤盾。 “以后藤盾的活,交给你们。“林野当眾宣布,“每个人都要有一面,这是保命的东西。“ 女人们围著灰皮,开始认真地学习编织。 林野看著她们,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但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他找到曦火,首领正在洞穴外检查今天准备带出去的鱼笼。 “首领,“林野开门见山,“我想在山洞外面,搭一间木屋。“ 曦火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著林野,眼神里满是困惑,甚至带著一丝隱隱的牴触。 “木屋?住在外面?“ “对,用木头和茅草搭的房子能住人。“ “可是……“曦火皱紧眉头,声音低沉,“祖先就是住在山洞里的,山洞能挡住风挡住野兽,住在外面会被狼叼走,会从来没有人住在外面。“ 林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反应。他走到洞穴口,指著里面:“首领你看,山洞里確实挡风,但里面太暗,白天都要点火堆才能看清。 烟散不出去,人长期吸这种烟,肺会出问题,咳嗽喘不过气,里面也很潮,兽皮会发霉,人也容易生病。“ 曦火的表情动摇了,但仍有犹豫。 “我不是说要拋弃山洞。“林野立刻补充,语气放缓,“山洞留著,遇到危险的时候,所有人还可以躲进来,但平时我们可以在外面建木屋住,现在先建一间试试,如果不好我们再改。“ 曦火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山洞,又看了看外面那片河滩,阳光照在卵石上。 风从河谷吹过,带著草木的清香,確实比洞穴里的浊气舒服太多。 “……好。“他终於点头,“建一间试试。“ 林野鬆了口气。 改变一个部落的居住习惯,比改变他们的饮食习惯更难。 然而还没等他详细规划木屋的结构,河滩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负责警戒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涨红,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巫!首领!陷阱!北边的陷阱!有动静!很大的动静!“ 林野和曦火同时站了起来。 “熊。“林野脱口而出。他昨天布置的陷阱,就在北边松林里。 “走!“曦火抓起木矛,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林野带上石牙、风羽,以及另外四个手持拋石索的男人,快步向北边松林跑去。 还没靠近,他们就听到了那种声音。 低沉愤怒带著痛苦的咆哮,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陷阱区域。 那一片偽装过的地面已经完全塌陷,露出下面黑漆漆的坑洞。 坑底,一头巨大的黑熊正在疯狂挣扎。 它的体型比林野预估的还要大,肩高至少一米二,体重足有三百斤以上。 它的一条后腿被倒立的木矛刺穿,鲜血染红了坑底的泥土,腹部的皮毛也被另一根木矛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內臟隱约可见。 但即使受了重伤,它依然凶悍得可怕,熊掌拍击坑壁,泥土大块大块地崩落,木矛被它折断了两根,它试图用前爪攀住坑壁爬上来,每一次尝试都伴隨著震耳的怒吼。 “上去!“林野压低声音,指挥眾人散开,围在陷阱边缘,“不要靠近坑边!用木矛从上往下刺!刺它的眼睛!“ 石牙第一个衝上去,双手紧握木矛,对准坑底黑熊的脊背狠狠刺下。 噗的一声,木矛入肉,但黑熊的皮太厚,脂肪层太厚,矛尖只进去了不到半尺。 黑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猛地转身,前爪向上挥舞,差点击中石牙的手。 “一起刺!“林野大喊,“不要停!“ 风羽和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五六根木矛同时从陷阱四周刺下。 黑熊无处可躲,它被困在三米深的坑里,头顶是密集的戳刺。 一根木矛刺进了它的眼睛,它疯狂地摇头,血从眼眶里喷涌而出,它试图咬住矛杆,但更多的矛刺了下来。 咆哮声渐渐变成了呜咽,再变成了喘息。 黑熊的动作慢了下来,巨大的身躯在坑底抽搐。 最后,石牙找准机会,双手握住木矛,用尽全身力气,从黑熊的后颈刺入,矛尖穿透了颈椎。 黑熊的身体猛地一僵,轰然倒在坑底再也不动了。 松林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眾人粗重的喘息。 然后,风羽发出了一声怪叫,那声音里混杂著狂喜和难以置信:“死了!它死了!我们杀了一头熊!“ 第16章 鞣製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回了部落。 当林野带著狩猎队回到洞穴时,整个火部落的人都涌了出来围在河滩上。 那头黑熊被用藤蔓和木棍捆住四肢,七八个人合力才把它从坑里拖出来,一路拖回河谷,它的身躯在卵石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 人群围著这头巨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头黑熊太大了。 即使在死后,它依然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火部落的人见过熊,在树林里远远见过,那种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逃跑,祈祷不要发现他们。 在他们的认知里,熊是不可战胜的,用木矛和石斧围攻,最后的结果也可能是熊带著伤逃走,而部落里留下几具被拍碎了头颅的尸体。 但现在这头熊就躺在他们面前。 在巫的力量下轻而易举地死了。 没有惨烈的搏斗,只是挖了一个坑,放了些臭鱼,然后站在坑边用木矛往下刺。 “天神啊……“灰皮喃喃自语,双膝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林野没有浪费时间感慨。 他走到熊尸旁边,拔出瑞士军刀,准备开始分割。 熊皮是最宝贵的资源,可以做成御寒的斗篷和褥子;熊油可以食用,也可以点灯御寒;熊肉虽然粗硬,但在飢饿的冬天,每一块都是救命的蛋白质。 但他立刻遇到了问题。 熊皮太厚了,尤其是背部和颈部的皮,上面还覆盖著层层叠叠的油脂和板结的凝血。 他用瑞士军刀试著划了一下,刀刃竟然被厚实的真皮层和脂肪层夹住,需要用力才能拖动。 他皱了皱眉调整角度,沿著熊腹的伤口切入,刀刃终於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然后轻轻一拉。 瑞士军刀的刀刃像切开黄油一样,顺畅地划开了厚实的熊皮,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肌肉和金黄色的脂肪层。 那切口平整得不可思议,仿佛熊皮只是一层薄薄的纸张。 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石牙瞪大了眼睛,他手里还握著那把从黑刺那里缴获的石斧。 他下意识地用斧刃去蹭熊皮的边缘,锋利的黑曜石斧刃只能在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切入。 而林野手里那把薄如柳叶的、闪著冷光的巫之刀却像切菜一样轻鬆。 “巫……“风羽的声音发颤,“您的刀……这是什么?“ 林野直起身,把瑞士军刀举起来,让火光照亮那柄八厘米长的刀刃。 金属的光泽在原始人眼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美感,锋利得仿佛能割断光线。 “这是金属。“他说,“比石头锋利很多倍。“ “金属?“曦火走上前,目光死死盯著那柄刀,“从哪里来的?“ “从一种特殊的石头里提炼出来的。“林野收起刀,语气郑重,“那种石头,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石头不一样,可能有顏色,可能是红色、黄色、或者黑色。 如果你们在外面看到这种特殊的石头拿回来给我,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环视眾人,“以后火部落的每个人,都能有比石斧好一百倍的武器。“ 人群沸腾了。 岩皮、石爪,甚至那些原本对知识不感兴趣的人,此刻眼睛里都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能切开熊皮的刀! 一个年轻男人挤上来,声音好奇,“您原来的部落……所有人都有这种刀吗?是不是每天都有肉吃。“ 林野沉默了一瞬。 “差不多。“他声音平静,“每个人都有锋利的金属工具,能天天吃肉。“ 绝对的死寂。 然后那种寂静被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撕裂了。 震惊,嚮往,以及一种被彻底顛覆世界观的茫然。 天天吃肉在这个世界里,那是只有天神才能过上的日子。 火部落的人一年到头,只有在秋季狩猎成功后的那几天能吃饱肉,其余时间靠野菜树皮野果度日。 而巫的部落,竟然天天吃肉? 灰皮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颤抖。 石牙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曦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吸入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林野没有让他们继续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他重新蹲下去,继续分割熊尸。 “来帮忙,熊皮要整张剥下来不要弄破,熊油收集到蚌壳里,肉切成条我们晚上开始熏制。“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围上来。 但分割工作比想像中艰难,没有金属刀,他们只能用石片去割,去刮,去撕。 石片在厚实的熊皮上打滑,在坚韧的筋膜上崩口,进展慢得令人髮指。 最后,大部分精细的分割工作还是由林野用瑞士军刀完成。 熊皮终於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摊在河滩上,像一张巨大的黑色地毯,散发著浓烈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腥膻气。 皮毛上沾满了凝固的血块、泥土和脂肪残渣,板结在一起,硬得像树皮。 如果直接披在身上,不仅不能御寒,反而会磨破皮肤,而且那种恶臭让人无法靠近。 “这皮不能直接穿。“林野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需要鞣製处理。“ “鞣製?“灰皮凑上来,她是最懂皮子的人,但仅限於剥下来晾乾、然后硬邦邦地披在身上。 “让皮子变软变暖和的方法。“林野指著熊皮上那些板结的脂肪和血块。 “首先把內侧的脂肪和残肉全部刮乾净,刮到露出皮板为止,“他顿了顿,“再用草木灰,或者捣碎的脑髓抹在皮板揉进去,这样就会变软,最后晾乾,用木棍反覆敲打,直到变得柔软,能摺叠。“ 他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的蚌壳碎片,蹲在熊皮旁边,开始示范。 蚌壳的边缘足够锋利,他倾斜角度,沿著皮板的內侧刮动,一层层暗黄色的脂肪被刮下来,露出下面乳白色致密的真皮层。 灰皮蹲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看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模仿著那个刮动的动作,眼神里燃烧著一种工匠看到新技术时纯粹的狂热。 “你来试试。“林野把蚌壳碎片递给她。 灰皮接过,小心翼翼地颳了一下。 她的动作生疏,但手很稳。 脂肪被刮下来,她看著那露出的白色皮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刮乾净之后,“林野站起身,对周围所有女人说,“我会教你们下一步,以后火部落的每一张皮子,都不再是硬邦邦的、臭烘烘的东西,它们会变成软和乾净的衣服和被子,这是天神的知识,也是你们活下去的依靠。“ 女人们围了上来,人手一块蚌壳或者石片,开始蹲在那张巨大的熊皮周围,认真地刮削起来。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河滩上,像一群虔诚的、正在雕琢某种神圣之物的匠人。 林野站在一旁,看著她们,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用树枝搭建燻肉架的男人们。 空气里瀰漫著熊血的腥甜、松脂的辛辣,以及即將到来的冬天的第一缕寒意。 第17章 柔软的皮毛 片刻后。 部落的女人们把熊皮內侧的脂肪和残肉颳得乾乾净净,但工作只完成了一半。 “还要洗。“林野带人蹲在旁边,把那张巨大的熊皮浸入收集的河水中,河水立刻被血污染成淡红色。 “反覆洗把味道都洗掉,然后用这个——“ 他抓起一把草木灰撒在皮板上,“搓进去再衝掉,要洗到水变清皮子上不再滑腻为止。“ 女人们围上来,学著他的样子,把熊皮按在卵石上,用草木灰摩擦,用河水冲洗。 洗完之后是捶打。 林野找了几根胳膊粗细的直木棍,把熊皮摊在洞穴外一块平整的大石上。 “用全力打,每一寸都要敲到,这样可以让皮子变软。“ 风羽和石牙也加入了捶打的行列。 木棍落在湿皮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咚咚声。 起初皮子还很硬,敲上去震得手掌发麻,但隨时间推移,皮板开始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弹性,不再像木板一样死硬,而是像厚实的布料一样,能在棍下凹陷,然后缓缓回弹。 所有人的手臂都酸了。 就连石牙的额头上滚下汗珠,风羽喘著粗气,不得不换另一只手继续。 捶打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脊后,熊皮终於被摊在洞穴深处的一块乾燥地面上。 林野指挥眾人用树枝把它撑平,皮板朝上毛朝下,悬空地架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野没有閒著。 他关注著燻肉的情况,这倒不需要他教,火部落的人在食物保存方面有著苦涩的经验。 河滩边搭起了几座用树枝和树叶临时拼凑的熏架,下面燃起阴火,用湿灌木压出浓烟,把切成条的熊肉、兔肉、鱼肉一层层地掛上去 烟像一条灰黄色的蟒蛇,缠绕著那些肉条,把它们的水分一点点抽乾,表面熏出一层深褐色的、近乎琥珀色的硬壳。 他时不时地翻动肉条,检查乾燥程度。 熊肉太厚,需要切得更薄,否则內部会腐败。 他把这个道理讲给负责熏制的女人听,她们默默记下把厚条改切成薄片。 大约过了三四天,熊皮彻底乾燥了。 它不再湿漉漉地滴水,而是变得轻盈、乾燥,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毯子。 最关键的是它变软了。 林野把它取下来,当著所有人的面,双手捏住皮板的一角,轻轻对摺。 皮子顺从地弯曲了,像一块厚实的棉布,摺痕处没有出现白痕,也没有发出那种硬物断裂的脆响。 又揉了揉,皮子在掌心团成一团然后鬆开,它缓缓展开,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把熊皮递到离他最近的灰皮手里,“摸摸看。“ 灰皮指尖触到皮板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颤。 那不是以前那种硬邦邦的、像树皮一样磨手的皮子,而是细腻的的柔软,用掌心抚过皮毛,从颈部到脊背,黑色的毛流在她指缝间滑动,仿佛像流水一样顺滑。 “软的……“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囈,“真的是软的……“ 熊皮在人群中传阅。 每个人都伸手去摸,去捏,去感受那种顛覆性的触感。 一个老人把脸贴上去,眼眶突然红了。 他想起了以前的冬天,部落里披著的那些硬皮,像鎧甲一样掛在身上,不保暖不透风,夜里翻身时皮子的边缘会割破皮肤,孩子们冻得缩成一团,哭声在洞穴里迴荡,。 “以前……“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哽咽起来,她怀里抱著最小的女婴,“以前冬天,我阿母就是披著硬皮,磨破身子发热走了……要是那时候有这软皮……“ 她说不下去了。 也有人想起了那些没能熬过冬天的亲人,想起漫长的寒夜。 林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情绪需要释放,也需要被记住每一次进步背后,都是曾经流过的血。 当晚,洞穴里点燃了更多的篝火。 不是因为寒冷骤然加剧,而是因为部落里瀰漫著一种近乎节日的气氛,需要更暖的火来承载。 那张软和的熊皮被铺在洞穴最深处,作为某种象徵性的展示。 其他正在鞣製的兽皮,几张兔皮、甚至几张以前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硬皮都被女人们拿出来,按照同样的流程处理:刮脂、清洗、捶打、晾乾。 熊肉被割下最肥美的几条,架在火上烤制。 油脂滴落在火焰里,激起一簇簇金黄的火星,浓郁的肉香混著松脂的辛辣在洞穴里瀰漫。 饭后,那些被初步处理过的软皮被分发了下去。 虽然还没有全部完成,但即使只是半成品的软皮,也比以前的硬皮舒服十倍。 孩子们披在身上,不再被磨得哭闹,而是蜷缩在母亲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老人们把皮子垫在身下,隔绝了地面的潮气和寒气,僵硬的关节似乎都被温暖软化了一些。 曦火看著这一切,站起身,声音在洞穴里迴荡:“以后软皮弄好,优先给部落里最需要的老人孩子,还有冬天要出门的狩猎队,不担心被冻坏。“ 没有人反对。 狩猎队的男人们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被重视热乎乎的光。 在这个世界里,最好的资源向来是给最强壮的人的,但首领的话意味著,那些最脆弱的、最需要保护的成员,也会被优先考虑。 灰皮没有睡觉。 她抱著那张最大的、最完整的熊皮,坐在火堆旁,借著火光,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在皮子上比划。 她用石片沿著皮子的纹理,小心翼翼地割出弧线,割出肩部的弧度,割出下摆的长度。 然后用浸泡过的藤蔓筋在边缘钻孔,穿线,缝合。 林野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灰皮的手指在颤抖,眼睛被烟燻得通红,但她手里的工作没有停,那件斗篷已经有了雏形。 “给你,巫。“灰皮把斗篷递过来,声音沙哑,“熊皮是你带来的,天神的知识是你教的,我能做的不多,但是这件给你。“ 林野接过斗篷。 皮子还残留著一点鞣製后的温度,柔软得不可思议,黑色的皮毛在火光下泛著一种深沉油亮的光泽。 他把斗篷披在肩上,尺寸竟然出奇地合身,灰皮只是凭著眼力和经验,就裁出了適合他体型的轮廓。 “谢谢。“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真诚的感动。 在这个世界里,一件精心製作的皮斗篷,可能比现代社会的任何奢侈品都更珍贵。 曦火走了过来,看著林野身上的斗篷,又看看洞穴里堆著的那些软皮。 他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林野从未见过的光。 “巫,“首领压低声音,“这些软皮,能不能拿去跟別的部落换东西?“ 林野愣了一下。 他確实没想到曦火会想到这一层。 在这个以物易物的原始经济里,技术垄断意味著巨大的交易优势。 黑水部落有盐,其他部落可能有石料有药材、有火部落急需的一切,而软和的皮毛,在这个冬天即將来临的时刻,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可以。“他回答,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和讚许,“但只能换我们急需的东西,而且要小心,不能让对方知道软皮是怎么做的,这是火部落的秘密,是天神的知识,鞣製的方法,绝对不能教给外人。“ 第18章 清点食物和柵栏 新的一天,林野开始清点部落的储备。 洞穴深处的熏架上,密密麻麻地掛满了烟燻鱼。 银灰色的鱼身在烟火的长期燻烤下,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铁锈的棕褐色,表面结著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油脂硬壳。 他数了数,大约有四五十条,大小不一,从巴掌大的小鱼到七八斤的大鱼都有。 角落里堆著地豆,用乾燥的树叶垫著,堆成一座小小的土丘,大概有两三百斤。 这是几天的积累,加上之前几次挖掘的成果,但林野知道这些地豆不能全吃,必须留出至少三分之一作为种子。 套索陷阱和狩猎队带回来的猎物,兔子、野鸡,大部分已经被熏制处理,用藤蔓串著,掛在洞壁上,像一串串风乾的果实。 那头熊是最显眼的储备,肉条被切得薄而均匀,熏制后呈深红色,掛在最高的架子上;脂肪被收集到几个大蚌壳里,雪白的、半凝固的油脂在室温下散发著浓郁的腥甜气息 林野估算了一下。 三十五个人,如果每天省著吃,这些储备大概能支撑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但这只是食物,没有盐没有维生素的补充,没有抵御严寒的足够燃料。 而且,一旦开始建造木屋,劳动力会被大量占用,捕猎和採集的效率会下降。 曦火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在你来之前,部落从来没有这么富裕过,每到这个时候我们早就开始节省粮食,大人一天只吃一顿,孩子喝稀汤饿得睡不著,现在……“ 他环顾洞穴,目光扫过那些悬掛的肉条、堆积的地豆、盛满脂肪的蚌壳,“现在竟然还能吃饱。“ “勉强够。“林野转过身,语气里没有太多的乐观。 “但不安全,冬天可能比你想的更长更冷,而且,“他看向洞穴口,“我打算建造木屋,首领你说得对,住在山洞里確实有问题,但住在外面也有危险,小孩和女人,可能会被野兽袭击,被其他部落的人伤害。“ 他顿了顿,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围墙。 把洞穴和即將建造的木屋区域围起来,用坚固的屏障抵御外敌。 但想像中的围墙,无论是夯土墙、泥砖墙,还是石墙,工程量都大得惊人。 以火部落目前的人手和工具,没有金属镐头,没有推车,全靠石斧和蚌壳铲挖地基垒墙体,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半年。 而现在距离冬天,可能没有多久。 他摇了摇头。 工程量太大,等冬天来了外面没法活动,所有人窝在洞里或者木屋里,那时候没事干再慢慢做。 他决定分两步走,先寻找制陶的泥土,同时物色適合建造木屋的木材。 隨后带上石牙、风羽,以及另外三个男人,沿著河谷向下游走。 他的目標是河边的黏土地带,制陶需要细腻、可塑性强的黏土,通常分布在河流的沉积区,或者池塘的底部。 同时,他也在观察两岸的树木,寻找笔直、粗壮、又相对容易砍伐的树种。 他们找到了一片河湾,那里的水流较缓,沉积了大量细腻的淤泥。 林野蹲下去,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揉搓。土质细腻,略带黏性,但掺杂了太多沙粒。 这种土烧出来的陶器会开裂渗水,不適合做锅碗。 又走了几百步,在另一处河汊找到了顏色更深的、近乎灰蓝色的泥土,黏性更强,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可能含有过多的杂质。 “再找找。“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与此同时,石牙和风羽带著另外两个人去砍伐树木。 石斧部落缴获的那把石斧確实锋利,但面对直径超过半米的乔木,效率依然低得令人髮指。 一斧下去,只能砍出一道浅浅的月牙痕,木屑飞溅,然后需要把斧头拔出来,调整角度,再砍。 砍倒一棵適合做房梁的树,可能需要整整一个上午。 更麻烦的是搬运,只能几个人合力扛著沉重的树干往回走。 林野看著那棵被放倒的树,又看看精疲力竭的男人们,心里盘算著效率。 这样下去,建一间木屋可能需要半个月。 “先別砍大树了。“他回到部落,召集了所有人,“去收集这种——“ 他指向河谷里隨处可见的一种灌木。 “手臂粗细的树枝,直一点的越多越好,还有所有能找到的藤蔓都带回来。“ 眾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 男人们分散到河谷两侧,用石斧砍灌木,用蚌壳铲割藤蔓。 女人们和孩子也跟著出去,搜集较细的枝条和草绳。 林野在洞穴外的空地上,用蚌壳铲挖出一个个小坑,深度约一尺,间距两尺,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环绕洞穴入口的半圆。 然后,他把砍来的树枝竖直插进坑里,用脚踩实再用挖出的泥土回填,浇上水让泥土沉降固定。 最后,他用藤蔓把相邻的树枝交叉捆绑,在顶部和腰部各绑一道,形成简易的一人多高的柵栏。 “这是柵栏,“他对围观的眾人解释,“野兽衝过来得先停下来,得想办法绕或者跳,这就给了我们反应的时间,可以拿拋石索,可以拿木矛。“ 他又让人在柵栏的顶端和外侧,缠绕上一层带尖刺的野草。 那种叶片边缘长著细密倒鉤刺的、连野兔都不愿碰的植物。 尖刺朝外,形成一道绿色的天然荆棘屏障。 进度比想像中慢得多。 没有金属工具,挖坑靠蚌壳铲,固定靠脚踩,捆绑靠手搓的藤蔓绳整整一周,柵栏只完成了环绕洞穴入口的三分之一,高度也只到人的胸口。 但即使如此,当那道由树枝、藤蔓和尖刺草组成的、歪歪扭扭的屏障立起来时,部落里的人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孩子们可以在柵栏內侧玩耍,而不必时刻担心狼从河滩上突然衝过来。 女人们可以在洞穴口处理食物,而不必时刻盯著远处的山樑,提防石斧部落的人影,老人们靠在柵栏上晒太阳,背对著那道简陋的屏障,竟然能发出轻微的鼾声。 曦火站在柵栏內侧,手扶著一根还带著树皮清香的树枝,目光越过尖刺草,望向河谷的入口。 他突然想起了林野之前说过的话——关於水里的邪恶东西,关於便溺要远离洞穴,关於住在山洞里的问题。 “巫,“他转过身,看著正在检查柵栏稳固度的林野,“你之前说的那些……水要烧开,洞要通风,人要住得乾净……我现在有些明白了。“ 林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远处那片正在泛黄的树林。 柵栏只是开始,陶器还没有著落,木屋还只是一堆躺在河滩上的原木,围墙更是遥遥无期。 但至少,火部落不再是一个裸露在荒野中的、任人宰割的猎物了。 而在洞穴深处,出现一个炉膛呈圆筒状,用掺了草木灰的耐火泥糊成,底部留有通风口,顶部收窄成圆孔的东西。 这是他尝试搭建的制陶炉子,在经歷了三次开裂、两次坍塌、无数次调整泥料配比后,佇立在火堆旁。 第19章 不甘心的石斧部落 数日前,石斧部落的洞穴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黑刺躺在洞穴最深处的一块兽皮上,被渗出的血渍和汗水浸得发硬。 他的锁骨处青紫肿胀,皮肤下仿佛埋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撕裂般的剧痛。 在他旁边另一个壮汉蜷缩著,大腿上的伤口开始散发淡淡的腐臭,这也是受伤的一员,他的伤口更严重,但所幸温度以及降低,否则换做夏季的时候,伤口恐怕已经彻底腐烂。 那是被石头砸中的地方,皮肉翻开,用树叶和草药胡乱包扎。 洞穴口的火光摇曳,將人影投在洞壁上,扭曲得像一群被困住的幽灵。 石斧部落的首领黑石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握著一柄石斧,斧刃在火光下反射著冷光,他的脸和黑刺有几分相似,但更宽,更糙,像一块被风化过度的砾石。 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暴怒和困惑。 “你们六个,“黑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火部落打成这样?“ 黑刺挣扎著想坐起来,但锁骨处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重重地跌回兽皮上。 “不是被打……“他喘著气,声音因疼痛而变调,“是被某种东西砸的,很远就砸过来了,我们还没靠近,石头就飞过来了,大概几十步距离。“ 黑石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把手里的石斧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当我是傻瓜?人丟的石头能飞多远?十步?十五步?“ 这个数字超出了石斧部落所有人的认知边界。 在他们的经验里,投矛是最远的攻击方式,一个强壮的男人能把木矛掷出三十步左右,但那需要助跑、蓄力、全身的协调。 而石头?石头比木矛更重,更不规则,手拋出去十五步就是极限,再远就会失去准头和力道。 四十步外的石头能把人的锁骨砸裂、把腿骨砸断,这违背了最基本的直觉。 洞穴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是不是看错了?也许是別的部落躲在暗处帮忙?“ “对,火部落怎么可能……他们连像样的石斧都没有。“ “黑刺,你们是不是被嚇糊涂了?把木矛当成石头?“ “不是!“黑刺急了,躺在那里嘶喊,“其他人也看到了!不是木矛!是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的!“ 被黑刺点名的几个伤员纷纷点头,脸上还带著那种尚未褪尽的惊恐。 其中一个捂著胳膊的人说:“是真的……他们站在很远的地方,手里拿著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树枝,挥了几下,石头就飞过来了……快得看不清……“ 黑石沉默了。 他盯著黑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痛苦,还有一种他熟悉属於猎物的恐惧。 黑刺不是胆小的人,他曾经独自面对一头野猪,用石斧劈开了它的头颅。 能让他露出这种眼神的,绝对不是普通的敌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有人,“黑石突然站起身,声音在洞穴里迴荡,“出去丟石头。让我看看,谁能把石头丟出四十步。“ 石斧部落的男人们面面相覷,但还是陆续走出洞穴。 河滩上堆满了卵石,黑石挑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递给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人铁手。 铁手接过石头,掂了掂,退后几步,摆出一个最有力的姿势。 他深吸一口气,腰腹猛力扭转,右臂像投矛一样挥出。 石头脱手在空中翻滚著,画出一条笨拙的拋物线,最终落在二十步外的河滩上,噗的一声溅起一小片尘土,然后无力地滚了两圈停住了。 黑石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又让人换小一点的石头,换更轻的卵石,甚至让铁手助跑后再丟。 但最好的成绩也不过二十五六步,而且到了那个距离,石头已经软绵绵的,砸在身上顶多疼一下,根本不可能造成骨裂。 黑石走回洞穴,站在黑刺面前,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没有人能丟那么远,你们遇到的,不是人丟的石头。“ “是工具,“黑刺急切地说,“他们手里有工具!挥动起来,石头就飞出去了!如果我们能弄到那个工具……“ “怎么弄?“黑石打断他,“衝过去抢?他们能在四十步外砸断你的骨头,你还没靠近就变成死人了!“ 洞穴里陷入死寂。 火光噼啪作响,映照著每一张惨白的脸。 有人小声提议:“要不……联繫黑水部落?他们人多,让他们去对付火部落……“ “放屁!“黑石猛地转身,眼睛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怒火。 “让黑水部落知道?让他们知道火部落有这种武器?黑水部落背后还有更大的部落,据说那个部落也有巫!如果让他们知道有这种好东西,他们会先吞了火部落,然后转过头来吞了我们!“ 黑石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嫉妒,嫉妒得发狂。 火部落,那个被他踩在脚下多年的火部落,那个废物部落凭什么拥有这种力量?那种能在四十步外杀人的力量,应该属於石斧部落,属於他黑石!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首领,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 环顾洞穴,看著那些受伤虚弱、眼神里带著恐惧的族人。 冬天要来了,如果这时候再派人去火部落送死,再损失几个人,这个冬天他们就撑不下去了。 没有足够的人手狩猎,没有足够的劳动力採集,石斧部落会在春天到来之前变成一堆冻僵的尸体。 “先过冬,“黑石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那种平静里压抑著更可怕的东西,“冬天结束,火部落的人会放鬆警惕。他们以为打贏安全了,等春天来了走出洞穴……“ 他蹲下身,盯著黑刺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我们就偷袭,趁他们不备衝进去,把那个工具抢过来,把知道怎么用的人抓过来逼问,有了那个东西,“他站起身,环视眾人,声音里带著一种蛊惑性的狂热,“別说火部落,就算黑水部落,也得臣服於我们!“ 第20章 陶器 秋风一天比一天凛冽。 河谷两侧的树木黄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早晨的河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碎裂的咔嚓声。 林野站在洞穴口,披著灰皮缝製的那件熊皮斗篷,手里握著一把蚌壳铲,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濛濛的云层低垂,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头顶。 “首领,“他转身,对正在检查柵栏稳固度的曦火说,“今天准备烧陶。“ 曦火的手停在了柵栏的木桩上。 他愣了一下,过头看著林野,眼神里先是困惑,然后是一种缓慢的、像是回忆被唤醒的恍然。 “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那种……可以煮东西的?硬硬的能装水能放在火上烧的?“ 林野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曦火竟然知道陶器,“你怎么清楚?“ 曦火的目光变得悠远。 “几年前春天各部落聚在一起交换东西的时候,我在黑水部落见过,他们的首领黑岩手里有一个陶器,黑岩把它当宝贝一样,藏在兽皮里最深处,据说是背后的部落给的。“ 林野心里一动。 黑水部落背后的部落具备初步的制陶能力,这意味著这个世界的文明层级比他预估的稍高一些。 至少在某些区域,已经跨过了最原始的无陶阶段。 但曦火的话也说明,陶器在这个地区是绝对的奢侈品,是只有部落首领才能拥有的权力象徵。 “我们能做,“林野说,语气平静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而且能做得比他们更好,部落里每个人都能用,甚至以后还能做更大存粮食的陶器。“ 曦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盯著林野看了三秒,然后突然转身,大步走向洞穴,声音在河谷里炸开:“所有人!出来!巫要做陶了!“ 洞穴里一阵骚动。 人们纷纷走出来,脸上写满了茫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多数人根本没听过陶这个词。 但当他们听到曦火补充说就是黑水部落首领当宝贝藏著的那种东西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惊讶,困惑,以及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狂热的期待。 林野没有浪费时间。 他指挥眾人去收集之前发现的那几种黏土。 河湾处灰蓝色的细腻淤泥,混杂著少量沙粒需要进一步处理,男人们扛著蚌壳铲和藤蔓筐,沿著河谷向下游走,把一筐筐黏土运回洞穴前的空地上。 制陶的过程开始了。 林野先把黏土倒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用蚌壳铲剔除里面明显的小石子、草根、贝壳碎片。 然后让人端来河水,一点点浇在黏土上,开始揉泥。 双手插入冰冷的泥团里,反覆摺叠、挤压、摔打,像揉面一样,把水分和空气均匀地揉进泥里。 黏土从最初的鬆散块状,逐渐变成一个光滑有弹性的泥团,表面泛著一种湿润近乎金属光泽的灰蓝色。 “泥要揉透,“他对围观的眾人说,“里面的气泡要排乾净,不然烧的时候会炸。“ 他把揉好的泥团分成小块,示范如何製作陶坯。 没有转盘,没有拉坯工具,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捏法和泥条盘筑法。 取一块泥在掌心搓成条状,然后一圈一圈地盘起来,像盘蚊香一样,每一圈都用手指捏实、抹平,让上下层紧密结合。 一个碗的形状渐渐成形,粗糙但规整。 “你们也试试。“他把泥团分发给灰皮和其他女人。 眾人好奇地围上来,学著他的样子揉泥、捏坯。 灰皮捏出的第一个碗虽然歪歪扭扭,但底部厚实,没有裂缝。 风羽也凑过来尝试,手指灵活但缺乏耐心,捏出的罐子壁厚薄不均,很快就塌了半边引来一阵善意的鬨笑。 林野没有责备。 他一个个指导,教他们如何修整口沿,如何用湿泥修补裂缝,如何把內壁抹平。 空地上很快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坯,它们歪歪扭扭,厚薄不一。 接下来是晾乾。 林野让眾人把陶坯搬到洞穴深处,远离明火,放在铺著乾草的地面上。 “不能晒,秋天的太阳太烈,晒得太快会开裂,要阴乾让水分慢慢蒸发。“ 两天后第一批陶坯已经变得坚硬,顏色从灰蓝变成了浅灰,表面失去了湿润的光泽,摸起来像石头一样冰凉。 林野剔除了几道明显开裂的,把合格的陶坯小心地搬进那个他已经搭建好的粗糙但完整的炉子里。 炉膛呈圆筒状,用掺了草木灰的耐火泥糊成,底部留有通风口,顶部收窄成圆孔。 林野在炉底铺上一层干树枝,上面架上较粗的灌木根,然后把陶坯一个个码放进去,彼此之间留有间隙,让火焰能均匀包裹。 最后,他在陶坯上方又铺了一层树枝,用点燃的乾草引火。 火焰起初很小,橘红色的舌头舔舐著底部的树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野控制著通风口,让空气缓缓流入,火势逐渐加大。 炉膛里的温度开始上升,陶坯在火焰中呈现出一种暗淡的、近乎土黄色的光泽。 不断添加燃料,保持火焰的旺盛,同时观察烟色——浓烟意味著燃烧不充分,温度不够;淡青色的烟才是高温的象徵。 时间缓慢流逝。 眾人的目光死死盯著炉子,仿佛那里面正在孕育某种神圣的生命。 灰皮跪在炉子旁,手里攥著一根木棍,隨时准备帮林野添柴。 石牙站在后面,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不愿错过这一幕。 风羽则蹲在通风口旁边,看著火焰在里面翻滚,脸上映得通红。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林野让火势逐渐减弱,让炉膛慢慢冷却。 他不能立刻打开,急剧的温差会让陶器炸裂。必须等到炉壁不再烫手,等到里面的温度与外界平衡。 终於,他伸手用两根木棍夹出第一个陶罐。 罐身呈一种粗糙的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是收缩时產生的开片。 更严重的是,罐底有一道明显的裂缝,一直延伸到腹部,显然在烧制过程中因为受热不均而裂开了。 第二个碗的情况稍好,但口沿处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第三个、第四个……情况大同小异,有的变形,有的开裂,有的表面起泡,十五个陶坯里,竟然没有一个完全完好的。 洞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眾人脸上的期待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下面的失望和困惑。 灰皮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根没派上用场的木棍。 风羽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嘟囔道:“怎么……都坏了?“ 林野蹲在地上,逐一检查那些残次品。 他掰开一个开裂的罐底,观察断面的质地。 內部还是土黄色,没有完全烧结,说明温度不够高,时间不够长。 另一个变形的碗壁厚不均,薄的地方烧透了厚的地方还是生坯,说明泥料揉得不够匀,或者坯体本身厚薄控制失败。 还有几个表面起泡的,可能是泥料里残留的有机杂质在高温下碳化產生的气体所致。 “温度不够,“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討论明天的天气,“泥料还要再揉匀,坯要再薄一点,烧的时间要再长一点。“ 他站起身,看向眾人。 那些失望的面孔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黯淡。“失败是好事,每一次失败都告诉我们,下次该怎么改,第一次烧陶,能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沮丧,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固执的篤定。 这种篤定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失望的湖面,让眾人的表情渐渐鬆动。 接下来的几天,林野带著眾人重新开始。 他让人把黏土筛得更细,用更细的树枝做成的筛子过滤掉沙粒。 揉泥的时间延长了一倍,製作坯体时,更加严格地控制壁厚,用一根削好的小木棍作为厚度规隨时测量。 阴乾的时间也延长了,確保水分彻底蒸发。 第二批陶坯,十五个,比第一批更规整,更均匀,表面更光滑。 烧制的过程更加谨慎。 林野延长了低温预热的时间,让坯体缓慢升温,避免急剧的热胀冷缩。 然后逐步加大火力,让炉膛温度持续攀升,守在炉子旁整整一天不断调整通风口,不断添加燃料,嗓子被热浪烤得干哑。 当炉膛终於冷却,他再次用木棍夹出第一个陶碗时,手心里竟有些出汗。 碗呈一种均匀的、深沉的灰褐色,表面没有开裂,没有变形,没有气泡。他用手敲了敲,发出一种清脆的、近乎金属的叮声。 他把碗举到火光下,眾人看到碗壁光滑,口沿圆润,虽然还残留著手工捏制的痕跡,但已经具备某种器物的规整感。 继续往外夹。 第二个,好的。 第三个,底部有一道细裂,但不漏水。 第四个、第五个……当他把十五个陶器全部取出,逐一检查,八个完好可用,三个有轻微瑕疵但不影响使用,四个彻底报废。 超过一半的成功率。 灰皮第一个接过那只完好的碗,捧在手里,像捧著某种圣物。 她的手指抚过碗壁,那种光滑冰凉的触感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石牙接过一个陶罐,舀了半罐河水,水没有漏,阳光透过罐壁,把水染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 “不漏水!“石牙喊出声,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惊喜,“真的不漏水!“ 洞穴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孩子们围著那些陶器又蹦又跳,女人们互相拥抱,老人们颤抖著抚摸碗沿,眼眶湿润。 曦火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捧著一个陶罐,那粗糙的灰褐色表面在他掌心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质感。 他抬头看向林野,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那种感激太沉重,任何语言都显得轻飘。 林野靠在洞壁上,看著眼前这一幕,终於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沾著泥渍和菸灰,指节因长时间的劳作而微微发抖。 但在这片原始的荒野里,终於点燃了一点点现代文明的火种。 第21章 野果和黑水部落 新的一天,林野被陶碗碰撞的清脆声响唤醒的。 他伸手摸向枕边,那里放著他昨晚从炉子里取出的最完好的陶碗。 碗壁呈深沉的灰褐色,表面粗糙但致密。 捧著陶碗走到洞穴外,舀了半碗河水架在火堆旁的两块扁平石头上。 火焰舔舐著碗底,水很快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地翻滚,蒸腾的热气带著一种久违令人安心的温暖。 他盯著那碗沸水看了几秒,这在现代社会里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在这却意味著一种跨越时代的奢侈。 等水凉透。 含了一口混著一把草木灰开始漱口。 吐出来的水浑浊发灰,反覆几次后,厚重黏腻感消退了一些。 接著用兽皮蘸著剩下的凉水,把身体擦拭了一遍,虽然远不及热水澡,但比起前几天那种黏糊糊仿佛被一层浆糊裹住的状態已经舒服太多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皮肤因长期缺乏清洁而显得暗沉,毛孔里嵌著污垢,头髮结成一缕一缕的,散发著浓重的酸餿味。 他迫切需要一场真正的沐浴。 “大缸……“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洞穴里那几个陶罐。 要烧制一个能装几十斤水的大缸,工程量巨大。 不仅需要海量的黏土,还需要更大的炉子,更复杂的温度控制。 而且就算有了缸,下面生火加热也是个问题,陶器的导热性虽然比金属差,但直接架在猛火上,大缸底部很容易因受热不均而炸裂。 他皱著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陶碗边缘,忽然动作停住了。 “笨蛋。“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为什么要烧陶?砍一棵直径足够大的树,直接用木头製作木盆不就可以吗? 虽然不如陶器耐用,但盛水加热甚至短暂地泡个澡完全可行。 他拍了拍额头,感觉自己被现代思维困住,总想著烧制冶炼工业化,却忘了最原始的技艺。 正准备喊人去找合適的树干,急促的脚步声从河滩方向传来。 风羽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泛著一种兴奋的红光。 “巫!“他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劈叉。 “北边翻过矮坡……一大片果子!我尝了一个,特別甜!“ 林野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唾液。 他已经太久没有尝过水果了。 没有盐,没有糖,没有香料,每天的食物循环往復——地豆、烟燻肉、偶尔的鱼和兔肉。 他的舌头已经麻木,而在这种长期缺乏维生素和微量元素的状態下,身体对糖分的渴望几乎是本能的。 “带我去。“他立刻站起身,把熊皮斗篷往肩上一披,“叫上石牙,再带两个筐。“ 片刻后。 风羽带著林野穿过一片枯黄的茅草地,翻过那道低矮的山坡,空气突然变了。 原本乾燥凛冽的秋风里,混入了一种浓郁近乎醉人的甜香。 是果实成熟后散发出的、混合著发酵气息和蜜糖味的复杂芬芳去。 然后林野看到那片果林。 大概只有二三十棵树,分散生长在一道向阳的山谷缓坡上。 树木不高,枝干扭曲如龙,叶片已经泛黄脱落,但枝头掛满了果实。 那些果子像苹果,但比苹果略小,表皮是淡淡的红色,上面布满了细密像荔枝外壳一样的白色斑点。 有些果子熟透从枝头坠落砸在落叶层上,裂开的果肉散发出更浓烈的甜香,引来成群的野蜂和一种类似果蝇的小虫。 风羽摘了一个递过来。 林野接在手里,果子带著一种阳光的余温,表皮光滑,微微有些弹性。 他咬了一口,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那是一种介於苹果和荔枝之间的味道,有苹果的清脆和微酸,又有荔枝那种浓郁的、近乎热带风情的甜腻。 果肉洁白细腻,汁水丰富。 甜味像一道电流,从舌尖直衝天灵盖,唤醒了沉睡多日的味蕾。 林野几乎是贪婪地咀嚼著,连果核周围的酸涩部分都没有放过。 “好……“他咽下最后一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身体里某种乾涸已久的东西正在被滋润,“非常好。“ 但他的理智很快压过了食慾。 他环顾这片果林,树上的果实虽然不少,但绝对不够一个部落长期消耗。 更重要的是这些果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裂开发酵的果肉,空气中那股甜香里开始混入淡淡的酒味和酸腐味,如果不儘快处理,这片果林的价值会在几天內归零。 “做果脯,“他迅速做出决定,“把好的果子摘下来切片烟燻和日晒脱水,这样能存很久,冬天也能吃。“ 他走到一棵树下,捡起一个熟透裂开的果子,果肉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散发著浓郁的发酵气息。 “这些熟透掉地上的,不要扔,带回去捣烂装进陶罐里密封起来。“ “密封起来做什么?“风羽好奇地问。 “酿酒。“林野说,“让果子在里面发酵变成酒,酒能放很久,而且……“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酒精在这个时代的价值,不仅仅是饮品那么简单。 一罐烈酒,可能换到比一筐地豆更多的东西。 眾人散开,攀上低矮的枝干,或者捡起地上的落果。 林野自己也摘了几个,一边摘一边吃,汁水顺著下巴流进衣领里,毫不在意。 那种久违的糖分摄入让他的大脑运转得更快,,连视野似乎都明亮了一些。 就在他咬下第四个果子的时候,山坡下方传来了一阵人声。 不是火部落的人。 火部落的人不会从那个方向来,而且那声音更低沉、更粗糲,带著一种陌生的口音。 林野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姿势,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风羽从树上滑下来,抓起靠在树干上的木矛,眼神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灌木丛被拨开,五六个人影走了出来。 他们穿著兽皮,但比火部落的要好得多。 不是简单的整块兽皮披掛,而是经过初步裁剪的、用更细的藤蔓缝合过的衣物。 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头髮用一根骨簪束在脑后,腰间掛著一柄石斧,斧刃呈黑色,打磨得比石斧部落的更精致。 他的目光扫过果林,然后落在火部落的人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火部落的?“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片林子是我们黑水部落先发现的,你们来做什么?“ 第22章 谋划 风羽的脸色变了,他握紧木矛,往前踏了半步。 “我们一直在这边採集,从没见过你们!“ 黑水部落的人纷纷上前,手按在石斧上,气氛瞬间紧绷。 林野伸手,按住了风羽的肩膀。 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个为首的男人,同打量著对方。 对方的兽皮衣物確实更精良,但没有鞣製,面色比火部落的人红润,肌肉也更饱满,说明他们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很可能就是盐带来的交易优势。 “我是火部落的巫,“林野开口,打断紧张的氛围,“这片林子很大,各取所需。“ 对方愣了一下。 目光转向林野,这才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不同。 那件熊皮斗篷黑色的皮毛光滑油亮,绝不是普通部落能做出来的,还有身上的那件衣物,顏色古怪。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是一种混合著贪婪、警惕和评估的复杂光芒。 “火部落的巫?“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轻蔑收敛了一些,但仍有试探,“没听说过火部落有巫,你们不是连巫都没有,才被赶到那边去的吗?“ 风羽气得脸色涨红,但林野的手指在他肩上微微用力,示意他不要衝动。 “以前没有,“林野淡淡地说,“现在有了,而且,“他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有些东西,想问问黑水部落有没有兴趣交易。“ “交易?“对方嗤笑一声,“你们火部落能有什么……“ “陶。“林野打断他,吐出一个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脸上的嗤笑僵住,身后的人互相交换震惊的眼神。。 “你……你说你有陶?“ 林野没有直接回答。 他侧过头,对风羽低声说了几句。 风羽愣了一下,立刻转身,朝河谷的方向跑去。 等待的时间里,双方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 黑水部落的人目光死死盯著林野,仿佛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破绽。 林野则平静地靠在树干上,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慢条斯理地咀嚼著,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態让对方的疑虑更深。 不到一刻钟,风羽回来了。 他怀里抱著一个用整块柔软兽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双手捧著动作小心翼翼。 他走到林野身边,在林野的示意下,缓缓揭开兽皮的一角。 火光其实没有,但阳光正好。 兽皮揭开时,一抹温润的灰褐色光泽露了出来——那是一个陶碗,比黑岩首领那个宝贝更大更规整,碗壁光滑,口沿圆润,在阳光下泛著一种细腻的、近乎玉质的哑光。 黑水部落的人瞪大了眼睛。 为首的那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踏了一步,伸长了脖子,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不敢置信的贪婪。 他见过陶,但从未见过这样的陶,声音有些发颤,“这……这真的是……“ 林野示意风羽重新包好,动作不紧不慢,让那个碗在对方眼前只停留了足够勾起贪慾、又不足以被看清细节的时间。 “製作非常难,“林野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需要特殊的东西,需要跟天神祈祷,需要很长时间的烧制,我们火部落目前也只有很少几个。“ 他故意强调了很少和天神祈祷,把陶器的稀缺性和神秘性钉死在对方的认知里。 “我是黑山,黑水部落的狩猎队队长。” 黑山先是自我介绍,轻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郑重的审视,“你想换什么?“ “盐,“林野毫不迟疑,“还有你们部落里任何特殊的作物、石头、或者你们没见过的东西,都可以拿来给我看看,如果我需要陶器就是你们的。“ 黑山点点头。 盐是黑水部落最重要的资源,靠著用盐交换其他部落的粮食和兽皮。 “我做不了主,“他最终说,声音低沉,“这需要回去稟报我们首领,但……“他顿了顿,“我们可以带著东西来你们部落,现在住在河谷那边?“ 林野点头,“隨时欢迎,但陶很珍贵,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换的。“ 黑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走,回去!“ 他们走得很快,几乎是急匆匆地离开了果林,连地上那些成熟的果子都顾不上多看一眼。 显然,在他们眼里,陶器远比这片果林重要得多。 等人走远了风羽才长出一口气,抱著怀里的陶碗,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巫,我刚才演得像吧?“ “不错。“林野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把兽皮包得那么紧,走得那么小心,看起来確实像宝贝。“ “他们真的会上当吗?“石爪凑上来,有些担忧。 “不是上当,“林野纠正他,“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有底气故意展示陶器,就是告诉他们火部落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部落。 如果偷偷摸摸藏著,他们反而会怀疑我们虚弱想抢,大大方方拿出来,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他摘下一个果子,扔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而且后面他们来交易的时候,要把真正的好东西藏起来。陶器只给他们看几个让他们觉得產量很少,每一口都是宝贝,这样一口陶碗,就能换到更多的东西。“ 风羽和石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熟悉的、对巫的智慧的敬畏。 回到部落时,曦火正在柵栏內侧检查新编的藤盾。 看到林野等人回来,他先是鬆了口气,但隨即注意到他们脸上那种凝重的、带著思索的表情,心又提了起来。 “怎么了?“他迎上去,“遇到麻烦了?“ “遇到黑水部落的人了。“风羽把果筐放下,一五一十地匯报了果林里的遭遇。 曦火的脸色越来越沉。 当听到林野主动展示了陶器时,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黑水部落……如果他们想抢……“ “那就让他们抢。“林野平静地说,把陶碗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但我们不会让他们得手,而且后面我会做一种更好的武器,叫弓箭,比拋石索射得更远,如果黑水部落真的敢来硬的,就让他们尝尝。“ “弓箭?“曦火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很难做,需要一些时间。“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火部落投入了紧张的忙碌中。 首先是处理果子。 好的完整的果实被挑选出来,用瑞士军刀切成薄片,那种薄厚均匀的切片是果脯成功的关键,太厚不容易干透,太薄会碎成渣。 女人们学著他的样子,用石片或者蚌壳碎片切割,虽然效率低下,但渐渐也掌握了技巧。 切好的果片被摊在乾净的兽皮上,或者串在细树枝上,架在燻肉架的下层,那里温度较低,烟雾较浓,既能脱水,又能用烟燻赋予一种防腐的风味。 另一部分则被铺在柵栏內侧的向阳处,让秋天的阳光和风自然风乾。 “要一直翻动,“林野指导灰皮,“让两面都干透,摸起来不粘手,掰开没有水分,能放几个月。“ 熟透的掉落的果子则被收集到几个陶罐里。 林野让人把它们洗乾净以后捣烂连皮带肉带汁,变成一锅浑浊散发著浓郁发酵气息的果浆。 然后把果浆倒进陶罐,只装到罐体的三分之二处,罐口用兽皮蒙住,再用藤蔓扎紧,但扎得不完全密封,留了一丝缝隙让气体可以逸出,防止爆罐。 “放在洞穴深处,“他交代,“不要动它。“ 眾人虽然不明白酒到底是什么,但巫的话就是命令。 两个陶罐被小心翼翼地搬进洞穴最阴凉的角落子。 夜幕降临,洞穴里瀰漫著果子的甜香和燻肉的烟味。 林野坐在火堆旁,手里无意识地转动著一根笔直的、拇指粗细的灌木枝条,那是他刚才在果林附近找到的,质地坚硬,富有弹性。 弓箭。 他在脑海里勾勒著设计图。 弓身需要这种坚韧的木材,需要被弯曲、固定、定型。 弓弦需要兽筋或者最坚韧的藤蔓纤维,需要被反覆搓揉、拉伸、上蜡。 箭杆需要更直、更轻的枝条,需要被削平、打磨、装尾羽。箭头可以用黑曜石,也可以用火烧硬的木尖,甚至可以用骨头。 但最难的不是材料,是如何让弓身的张力均匀,如何让箭矢的飞行稳定,如何在三十步、四十步、甚至五十步外,精准地命中目標。 拋石索已经证明了远程打击的威力,但它有局限。 射程不稳定,准度依赖手感,而且投掷动作太大,容易被敌人预判。 弓箭则不同,它可以被隱蔽地拉开,可以搭箭即射,可以在更远的距离上保持精准和杀伤力。 一个训练有素的弓箭手,抵得上三个拋石索投手。 但製作难度太大,弓身的弯曲度需要精確计算,弦的张力需要反覆调试,箭的重心需要调整。 这不是几天能完成的事情,可能需要数周,甚至数月。 第23章 惊讶的黑岩 当黑山一行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樑,踏入黑水部落所在的山谷时,夕阳已经偏西。 皮囊里装满了从果林摘来的果子,沉甸甸的,但队伍里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没有人谈论果子的甜味,每个人的脑海里都迴荡著那个被兽皮包裹的、泛著温润光泽的器物。 黑山走在最前面,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小跑。 他穿过黑水部落外围的警戒哨,直奔洞穴深处。 黑水部落的聚居地比火部落气派得多,不是单一的洞穴,而是河谷岩壁上连成一片的数个大型洞窟。 洞窟前的空地上,几十个男女正在忙碌,有的在处理兽皮,有的在打磨石斧,还有几个孩子围著一堆篝火追逐打闹。 黑山径直找到最大的那个洞穴。 黑岩坐在洞口的一块扁平巨石上,手里握著一柄骨柄石刀,正在切割一块熏鹿肉。 他比黑山矮半头,但更粗壮,脖颈和肩膀几乎等宽,头髮用一根打磨光滑的兽骨簪子束在脑后,脸上刻著几道浅色的伤疤,那是早年与野兽搏斗留下的印记。 “首领。“黑山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 黑岩抬起头,眉头微皱。 他了解自己的狩猎队队长,黑山是个沉稳的人,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绝不是小事。 “遇到火部落的人了。“黑山喘了口气,“在北边果林,他们也在摘果子。“ 黑岩的眉头舒展开来,甚至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火部落?“他嗤笑一声,手里的石刀没停,“那种废物部落,也值得你急匆匆跑回来?赶走便是。“ “不是……“黑山咽了口唾沫,“带头的不是曦火,是一个陌生人,他说……他是火部落的巫。“ 石刀顿住了。 黑岩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他缓缓放下刀,坐直了身体。 “巫?火部落?火部落不是连巫都没有吗?他们的巫不是早就死了?“ 黑山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吐出,“我不太清楚,但是他有陶器,比您那个……更好,我敢发誓那是真的陶。“ 洞穴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黑岩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那个灰色陶罐,是背后大部落去年春天赏赐的,一直被藏在洞穴最深处,只在部落聚会时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煮过一次肉汤,那种炫耀式的展示让他在附近所有部落首领面前挣足了脸面。 那是权力的象徵,是与大部落联繫的证明,是他黑岩地位不可动摇的基石。 而现在黑山告诉他,那个连巫都没有的火部落,竟然也有了陶?而且似乎比他的更好? “你確定没看错?“黑岩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我確定,比您的那个大一圈。“黑山比划著名,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混合著贪婪和不安的光。 “首领,要不要……趁他们还没走远,带人去抢过来?火部落只有三十多个人,我们……“ “闭嘴。“黑岩抬手打断了他。 他不是没动过抢的念头,但黑山的描述里有一个细节让他警觉。 那个巫展示陶器时的姿態,仿佛握著某种强大底气,贸然动手也许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把相遇的经过,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黑山详细复述了整个过程。 那个披著熊皮斗篷的年轻人,那件光滑如天神织物的奇异衣物,那种平静到近乎傲慢的语气。 黑岩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秋风卷著河谷里的枯草,在他脚边打著旋。 最终他转过身做出了决定:“准备交易,明天我带人亲自去,看看他们的底细以及见识下那个巫。“ 黑岩走回洞穴深处,从最里面的一个用整块巨石遮挡的角落里,拖出几个皮囊。 他解开其中一个,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粗糲的盐块。 那是去年冬天运来的品质最差的一批,杂质最多,顏色最深,带著一股苦涩类似泥土的异味。 黑水部落自己当然不吃这种盐,他们留著更好的部分,这些次品原本打算用来跟更弱小的部落交换皮毛。 抓起一把黑盐,让粗糙的颗粒从指缝间漏下。 “再去把那些风乾的野菜燻肉,还有……那些黄色的圆豆子拿过来。“ 黑山的脸色变了变。 “首领,那些豆子……吃了肚子发胀还会放屁,上次驴部落的人换回去吃以后闹了两天肚子……“ “正好。“黑岩嘴角咧开一个冷酷的弧度,“那种东西我们自己不吃,给別的部落正合適,用一堆废物换他们的陶,这才是交易。“ 他把盐块、野菜、燻肉和一袋黄豆分別装进几个皮囊,扎紧口。 然后直起身,目光越过河谷,望向火部落的方向,眼神里燃烧著一种复杂的火焰。 “明天,“他说,“我要亲眼看看,火部落的巫,到底是什么来路。“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河谷里就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黑岩带了八个人,除了黑山,还有部落里最强壮的几个战士。 他们扛著皮囊,腰间掛著石斧,步伐沉稳而警惕,当翻过那道低矮的山樑,看到火部落的聚居地时,队伍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黑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忆中的火部落,是一个蜷缩在河谷里连柵栏都没有的可怜虫聚集地。 但眼前看到的景象,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洞穴入口外,由手臂粗细的树枝和藤蔓编织成的柵栏,歪歪扭扭但確实有效地环绕这片区域。 柵栏顶端缠绕著带尖刺的野草,像一道绿色的荆棘屏障。 更让他震惊的是,柵栏內侧,竟然矗立著一座木屋的雏形。 几根粗大的立柱已经竖起,横樑架在上面,屋顶铺著层层叠叠的茅草,虽然还没完工,但已经足以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们……住在洞外面?“一个战士低声嘀咕,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黑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火部落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似乎已经发生某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柵栏內侧的人发现了他们。 然后几道身影从木屋里走出来,为首的不是曦火,而是一个年轻人。 林野披著那件灰皮缝製的熊皮斗篷,里面穿著那件在现代世界再普通不过,但在这里被视为神物的衝锋衣。 他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平静地站在柵栏內侧,目光越过木桩的缝隙,落在黑岩身上。 “黑水部落的首领?“林野开口,声音不高,“欢迎来到火部落,我是林野,这里的巫。“ 黑岩往前走了一步,强迫自己露出一个首领该有的矜持而威严的表情。 “火部落的巫,“他回道,“我听说你们有陶,带来了盐还有食物想交易。“ 林野指了指旁边一块平整的大石,那是临时充当的交易台。 黑岩示意黑山把皮囊放下,依次解开。 首先是盐,黑灰色的粗糲盐块,混杂著泥沙和某种矿物质的杂质,散发著淡淡的苦涩味。 然后是风乾的野菜,蜷缩成团的、深绿色的叶片,带著陈腐气息。 接著是几块燻肉,品质一般,表面泛著一层发白的霉斑。 最后黑岩从皮囊最深处掏出一个较小的兽皮袋,解开系带,倒出一把圆滚滚的、淡黄色的颗粒。 林野的目光扫过那些盐,內心冷笑。 这种品质的盐在现代世界连工业用盐都不合格,但在这个世界里,已经算是硬通货。 他的视线掠过野菜和燻肉,没有丝毫停留。 但当那把黄色颗粒出现在晨光时,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第24章 黄豆和盐 黄豆。 不是现代那种饱满圆润的栽培品种,而是更小更不规则的野生近缘种,表皮呈淡黄色,有些还带著深褐色的斑纹,像一颗颗微型的、被风乾的鹅卵石。 但那种形状和独特的豆腥味自己太熟悉了。 黄豆也是蛋白质、油脂、豆腐、酱油、豆芽、乃至未来整个农业文明的种子。 半袋黄豆在这个世界里可以做很多事情,意味著他可以榨油可以做豆腐,可以沤肥改良土壤,甚至可以在春天播种,收穫更多的豆荚。 从某种角度而言,甚至是比盐更珍贵的战略资源,是能让火部落从生存跃升到发展的关键钥匙。 但是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如果让对方看出来自己的需求,恐怕就有些麻烦。 伸手捏起一块黑盐在指尖搓了搓,语气平淡,“杂质多了些,野菜和肉我们也有。“ 他的手指移向那把黄豆,轻轻拨了拨,仿佛在检查某种无关紧要的石子。 “这些豆子……倒是有点意思,你们从哪弄来的?“ 黑岩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 当林野对盐和肉表现出冷淡时,他的心沉了一下,这说明火部落不缺食物。 但当林野的手指停留在黄豆上时,黑岩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停顿。 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但他决定加码。 “是从很远的地方换来的,据说吃了有力气,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有些人吃了肚子不舒服,火部落的巫,如果你要可以都给你,但我要看你们的陶。“ 林野直起身,对风羽使了个眼色。 风羽转身跑进洞穴,片刻后捧著一个用柔软兽皮层层包裹的物件走出来。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怀里抱著的是某种一碰即碎的圣物。 慢慢来到交易台前停下后,在林野的示意下,缓缓揭开兽皮。 阳光落在陶器上。 那是一个陶罐,比之前的碗更大,是之前那批陶器里面最好的成果之一。 罐身呈均匀的灰褐色,表面被他用湿手反覆抹平,光滑得近乎细腻。 罐口圆润,罐腹饱满,底部厚实而平稳。 风羽把它放在石头上,从旁边的水囊里倒出一点清水,水流顺著罐壁滑入,没有渗漏,在罐底积成一小汪透明晃动的镜面。 黑岩的呼吸停滯了。 他那个被藏在洞穴深处的宝贝陶罐,是灰色的,表面粗糙带著明显的气泡和厚薄不均的瑕疵。 而眼前这个更大更规整,更像一件……器物。 黑岩的手指无意识地颤抖起来,他伸出手想触碰罐壁,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害怕自己会玷污它。 “这……“他的声音乾涩得不像自己,“这比我的……更好。“ 林野注意到了他的措辞和表情。 这说明黑水部落確实有一件陶器,而且被他视为私產。 这证实了曦火的说法,也让林野更加確信陶的战略价值。 “製作非常困难,“林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需要特殊的东西以及要向天神祈祷,每一个成功的陶,都是天神的赐福。“ 他故意强调了稀缺性和神圣性,同时观察黑岩的反应。 黑岩的目光死死黏在陶罐上,那种贪婪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个陶罐,“林野说,“换你们带来的所有东西,还有……“他指向那袋黄豆,“这些豆子我只要半袋,另外,再给我一些你们部落里任何特殊的、没见过的东西,如果是我需要的,以后还可以继续交易。“ 黑岩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陶罐换所有东西?但那个陶罐的价值……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些黑盐、霉肉和胀气的黄豆,突然意识到,用这些废物换一个真正的陶罐,简直是天赐的交易。 “盐可以给你更多,“黑岩试探著说,“但豆子……“ “豆子我只要半袋,“林野打断他,语气里没有退让,“盐的品质太差,如果以后还有交易,我要更好的盐,这种黑灰色的杂质太多,吃了对身体不好。“ 黑岩的脸色变了变。 这些盐確实是最差的,但火部落的巫竟然能一眼看出来? 这说明对方真的见过更好的东西。 他不敢再耍花招,点了点头:“好,都给你,以后……我们带更好的来。“ 交易达成。 风羽和黑山各自清点货物,交换皮囊。 当那半袋黄豆被递到林野手里时,大概有十斤左右,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滚烫的重量。 黑岩抱著陶罐,用兽皮小心翼翼地裹好,转身离去时,目光在火部落的柵栏和木屋上又停留了一瞬。 他的眼神里,贪婪被一种更深的忌惮所取代。 等人走远了,林野立刻转身,声音因压抑的兴奋而略微发紧。 “把这些黄豆装到陶罐里面,放到最深处乾燥的地方,不要受潮受热,这是比陶更重要的东西明白吗?“ 灰皮用力点头,接过袋子,快步走向洞穴深处。 林野则拎起那袋黑灰色的盐,走向火堆旁。 提纯的过程在眾人好奇的围观下开始了。 林野把黑盐倒进一个陶罐,加入清水,用一根木棍搅拌。 盐块在水中溶解,但杂质立刻显现,泥沙、矿物质残渣、以及某种深褐色的、类似铁锈的悬浮物,让整罐水变成了一种浑浊的、近乎泥浆的灰黑色。 他让眾人静置等待,看著那些杂质缓缓沉淀到罐底。 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陶罐,將上层相对清亮的盐水倒入另一个陶罐,留下底部那层厚厚的淤泥。 他重复了这个过程三次,每一次都更加仔细地倾倒。 最后把过滤后的盐水架在火上,开始熬煮。 火焰舔舐著陶罐底部,罐內的盐水开始翻滚,冒出白色的蒸汽。 水分一点点蒸发,液面缓缓下降,罐壁內侧结出一层白色细碎的结晶。 林野不断搅拌,防止底部烧焦。 隨著水分越来越少,那些结晶越来越厚越来越白。 当最后一滴水被蒸发殆尽,陶罐底部铺满了厚厚一层白色细小的颗粒。 “这是……“石牙瞪大了眼睛,凑近来看,“盐?“ 林野用手指蘸了一点,递给石牙,“尝尝。“ 石牙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 他的表情瞬间扭曲。 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缓衝的咸味,浓烈得近乎刺激。 他猛地缩回手,咳嗽了两声,满脸困惑:“好……好奇怪的味道!太冲了!“ 其他人也纷纷尝了一点,反应大同小异。 有人皱眉,有人吐舌头,有人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毒药。 “巫,这能吃吗?“风羽小心翼翼地问。 林野笑了,“不能这样直接吃,要放进食物里,和地豆以及肉一起煮,你们等著。“ 他走向熏架,取下一条熏鱼,用瑞士军刀切成块。 又拿了几个地豆切块。 然后把那个盛满白色盐晶的陶罐、切好的鱼块、地豆,以及捣碎的生薑,全部放进最大的那个陶罐里。 加水,架在火上。 这是火部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顿烹飪。 陶罐里的汤水开始翻滚,鱼肉的油脂被高温逼出,在水面上浮起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地豆的淀粉融入汤中,让汤汁变得浓稠而乳白。 生薑的辛辣在蒸汽中瀰漫,驱散了鱼腥。而最关键的是那些盐晶在水中溶解,像无数只无形的小手渗透进鱼肉的纤维,唤醒地豆的甜味,调和生薑的辛辣,把原本各自为政的食材,融合成一种统一的、和谐的、令人灵魂震颤的鲜美。 香气在洞穴里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肉香,也不是单纯的姜味,而是一种复合的、多层次的、仿佛能勾出胃里最原始渴望的味道。 汤汁翻滚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召唤,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火堆旁。 林野用木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眶差点湿润。 鱼肉的细嫩,地豆的绵密,姜的辛辣,在盐的调和下达到了某种完美的平衡。 他终於感觉自己像一个真正活著的人,而不是一具在荒野里勉强维持运转的机器。 他放下木勺,声音有些沙哑,“每人一碗,不要急。“ 风羽第一个接过木碗。 他学著林野的样子,舀了一勺汤,又夹了一块鱼肉。 他吹了吹,送进嘴里,隨后咀嚼停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风羽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著火光,映著那碗汤,映著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顛覆性的味道。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那块鱼肉被咽下去,但他没有立刻去舀第二勺,而是愣在那里,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囈,“这是……什么?“ 石牙也接过一碗。 他舀了一大勺,连汤带肉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呻吟的嘆息,然后疯狂地舀起第二勺、第三勺,根本停不下来,汤汁顺著他嘴角流进胸前的兽毛里,他毫不在意。 灰皮捧著碗,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汤。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想起很久以前,在火部落还强盛的时候,在巫还活著的时候,她曾经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喝到过一种类似的温暖的汤。 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那只是幻觉。 “好吃……“一个老人颤抖著说,他的嘴唇哆嗦著,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太好吃了……这是天神的食物吗?“ “是盐,“林野说,声音里带著一种温柔的骄傲,“那些黑灰色的脏东西,经过天神的净化,变成了白色的盐,“他环视眾人,看著那些泪流满面、狼吞虎咽的面孔,“我们会活得像人,而不是像野兽。“ 洞穴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孩子们把碗舔得乾乾净净,连最后一滴汤汁都不放过。 男人们拍著大腿,发出一种原始的、洪亮的、宣泄式的吼叫。 曦火坐在首领的位置上,手里捧著那碗鱼汤,一口一口地喝著,仿佛要把那种滋味刻进骨髓里。 林野靠在洞壁上,看著眼前这一幕,终於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第25章 豆腐 新的一天是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开始的。 洞穴里瀰漫著一种兴奋近乎躁动的氛围。 女人们围坐在火堆旁,手里忙著编藤盾或处理兽皮,来来回回说的就是昨晚那顿加了盐的鱼汤。 男人们的话题则更粗獷。 石牙拍著大腿,向岩皮和风羽炫耀昨晚他喝了多少碗。 林野走出洞穴时,曦火正蹲在柵栏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著什么。 “巫,“曦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盐……还有多少?“ “不多。“林野实话实说,“黑水部落给的那袋黑盐,提纯后只剩不到三分之一,如果每顿都像昨晚那样放,撑不过十天。“ 曦火的眉头皱紧。 他回头看向洞穴,那里面的欢声笑语还在持续,但首领已经预见到了盐罐见底后的落差。 “那怎么办?“ “省著用。“ 林野说,“每顿够尝出味道就行,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自己找盐。黑水部落的盐不是他们自己產的,是他们背后的大部落给的,如果我们能找到自己的盐矿,就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盐矿?“曦火重复这个词,眼神茫然。 “一种特殊的石头,或者特殊的土地。“林野儘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描述。 “尝起来是咸的,可能是白色的,像霜一样覆盖在石头上,有时候……“他顿了顿,“在野兽经常舔舐的岩石上,如果看到动物反覆去舔某块石头或者某片土地,记住位置回来告诉我。“ 曦火郑重地点头,然后转身走进洞穴,把这段话传达给所有人。 很快出去採集和狩猎的人都被叮嘱了一遍,留意咸的石头,留意白色的土,留意野兽的异常行为。 这成了火部落除食物和木材之外,第二重要的搜寻目標。 上午的时间被投入到木屋的建造中。 立柱已经竖好,横樑架了上去,但屋顶的茅草铺设比想像中困难。 没有绳子,只能用藤蔓把成捆的茅草绑在横樑上,一层压一层,像鱼鳞一样排列,才能防雨。 就在绑完最后一捆茅草时,脑海想起那堆交易回来的物资。 黄豆。 林野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他突然很想吃豆腐。 想起现代社会里的早餐,豆浆、油条、豆腐脑。 思索片刻后,喊道,“去找几块光滑扁平的大石头,再找一根结实能当锤子的木棒。“ 石牙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了。 扛回来一块河滩上磨圆的青石,又找来一根胳膊粗细的硬木棍。 林野本想造石磨。 那种上下两扇、带有沟槽的圆盘,可以把穀物碾成粉,做豆腐磨豆浆。 但需要开採合適的石材,需要粗加工成型,需要凿出沟槽,需要找到合適的转轴和支架。 以火部落目前的工具和人力,没有金属凿子,没有测量工具,造一扇能用的石磨可能需要半个月甚至更久,性价比太低。 “算了,“他自言自语,“先凑合。“ 去洞穴深处的陶罐里面,小心翼翼拿出两斤豆子。 倒在平整的大石上,然后用木棍当作杵开始砸。 豆粒在石头和木棍的夹击下碎裂,发出清脆的爆裂声,散发出淡淡生涩的豆腥味。 风羽和石牙围上来,好奇地看著他把黄豆一点点砸成碎瓣,再砸成粗粉。 他把砸碎的豆粉拢成一堆,倒进一个陶罐里,加入清水,用木棍搅拌。 浑浊的液体在罐里旋转,豆粉悬浮其中。 然后把陶罐架在火上慢慢加热。 温度上升后,罐里的液体开始发生变化。 豆粉中的蛋白质逐渐溶出,水变得浑浊而浓稠,散发出一种醇厚温暖类似坚果烘焙后的香气。 林野让人拿来一块乾净的、细密的兽皮。 把陶罐里的热液体缓缓倒在兽皮上,液体透过皮革的纤维缝隙滴落进另一个陶罐,而豆渣被滤在皮上,堆积成一堆淡黄色湿润的渣滓。 滤出的液体呈乳白色,在火光下泛著一种柔和近乎玉质的光泽。 这就是豆浆。 林野舀了一小勺吹了吹,自己先尝了一口。 味道很淡,没有糖,没有现代豆浆机的细腻,带著一点草木灰似的涩感,但那种纯粹来自大豆的植物蛋白香气,却让他眼眶一热。 他递给小勺给风羽:“尝尝。“ 风羽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好喝!“ 石牙、灰皮、曦火,还有几个凑过来的女人和孩子,都分到了一小勺。 每人只有一点点,陶罐里的豆浆本来就不多,但所有人都被那股奇妙的味道吸引住了。那是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这只是开始。“林野说。 他让人收集了一堆草木灰,装进一个陶罐,加水搅拌,静置。 富含碳酸钾的草木灰水慢慢沉淀,上层清液变成一种淡黄色的、带著强烈碱味的液体。 他把这种碱水一点点倒入热豆浆中,同时用木棍轻轻搅动。 奇蹟发生了。 乳白色的豆浆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出现细小的、絮状的凝块,像雪花落入温水,然后这些絮状物越来越多,相互勾连,逐渐沉淀,把上层的水分挤成淡黄色的清液。 林野用兽皮轻轻压制滤去水分,剩下的凝块被拢在一起,堆成一块块方方正正的乳白色固体。 “天神啊……“灰皮的声音发颤,她跪在地上,看著那堆从液体里变出来的固体。 “不是石头,“林野用手指戳了戳,豆腐在压力下凹陷,然后缓缓回弹,“是豆腐,味道很好吃。“ 他切下一小块,递给最近的一个孩子。 那孩子怯生生地咬了一口,然后睁大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欢呼。 其他人也纷纷尝了,那种入口即化的、带著淡淡豆香的嫩滑感,让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砸碎的豆子加水煮过后,再淋上草木灰水,就会变成这种神奇的东西。 林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今晚,我给你们做一道菜。“ 他走向熏架,取下一条最大的鱼头。 又切了一大块刚做好的豆腐,切成两指宽的方块。 然后在最大的陶罐里倒上水,架在火上加入鱼头、薑片,还有珍贵的盐。 水开始翻滚。 鱼头的油脂被高温逼出,在水面上浮起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鱼肉的鲜味渗入汤中,与姜的辛辣融合,形成一种浓郁的、近乎霸道的基础汤底。 然后,林野把豆腐块轻轻推入罐中。乳白色的豆腐一碰到热汤,立刻吸饱了汤汁,表面变得微微膨胀,孔隙中灌满了鱼头和盐的滋味。 盖上扁平的石板,让汤在文火中燉煮。 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带著一种复合的香气。 那香气像一只手,把洞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来。孩子们停止了打闹,男人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女人们抽动著鼻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火堆旁那个咕嘟作响的陶罐。 “好了。“林野掀开石板。 罐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汤汁已经变成了浓郁的乳白色,像牛奶,像化开的骨浆。 豆腐块漂浮在汤麵上,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而透亮,边缘微微泛黄。 鱼头的骨头露在外面,但肉质已经酥软,轻轻一碰就会脱落,汤麵上撒著几片捣碎的薑末,像金色的碎片漂浮在乳白的海洋上。 林野给每人盛了一碗。 风羽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汤。 那一口汤下肚,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首先是鱼的浓郁,然后是豆腐的清淡甘甜,最后是盐和姜的调和,把所有味道完美地焊接在一起。 豆腐块入口即化,不用咀嚼,用舌头轻轻一压,就在口腔里散成一片温暖的带著豆香的云,鱼头上的肉被燉得酥烂,用筷子一拨就离骨,带著胶质感的皮和嫩肉混合在一起,黏唇烫舌。 “这……这比昨晚的鱼汤还要……“石牙捧著碗,手在发抖。 灰皮没有说话,喃喃自语:“天神啊……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个……“ “很简单。”林野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著他。 “这些黄豆不只是食物,明年春天我们把它们埋进土里,一株黄豆能结出几十颗豆子,几十株就是几千颗,到时候我们不仅有豆浆有豆腐,还能榨油,能做更多的东西,明年冬天我们可以天天喝豆浆,顿顿吃豆腐。“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渴望的应和声。 第26章 兔窝 林野是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冻醒。 掀开熊皮斗篷坐起身,发现洞穴口的地面上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带著铁锈般的涩痛,河滩的卵石结了层冰壳,踩上去咔嚓作响,远处的山脊上,枯黄的茅草被霜打得蔫垂下来,河谷里瀰漫著一种清冽的、近乎肃杀的气息。 但火部落的人没有赖在兽皮下。 在这种世界里,冬天是倒计时的沙漏,每一粒沙子落下都可能意味著死亡。 男人们扛著石斧和蚌壳剷出去加固木屋,把横樑的缝隙用湿泥和茅草堵严;女人们坐在洞穴口编藤盾,手指在藤蔓间翻飞,嘴里呼出的白气像一缕缕短命的烟;老人们用石片修整木矛,孩子们则被使唤著搬运乾草和树枝,在洞穴深处堆成一座座小山。 林野刚把陶碗里的温水喝完,河滩方向就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活的!套索抓到活的了!“ 他披上斗篷走出去,正撞见风羽快步跑来。 风羽手里提著一只灰褐色的野兔,那兔子后腿被藤蔓捆著,腹部鼓胀,乳头突出,正在徒劳地蹬腿,脸上泛著一种发现猎物特有的红光。 “巫,你看!“风羽把兔子举到林野面前,喘著粗气,“母的!肚子很大!“ 林野的眼睛亮了。 他想起洞穴角落里那只被养著的兔子。 是之前打算留下来试毒的,由部落里的孩子们轮流餵草,居然活到了现在。 现在眼前这只母兔的出现,让他开始构思某种想法的可能性。 “带回去。“林野的声音因压抑的兴奋而略微发紧,“两只一起养,石牙,叫上两个人去河谷边砍树枝,越多越好。风羽你带几个孩子去割草,把能找到的嫩草野菜叶都割回来,晒乾存著。“ “养著?“石牙愣住了,手里的木矛顿在地上,“不吃吗?兔子肉很嫩,现在杀了够两个人饱餐一顿……“ “现在杀了,只有一顿。“林野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聚拢过来的人群,“养著让它们生小兔子,一只母兔,一胎能生五六只,一年能下好几胎。 小兔长大再生小兔。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可能有几十只,甚至上百只,到时候想吃肉,直接来这里抓。“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灰皮抱著一捆藤蔓走过来,皱著眉问:“种植是把种子埋进土里……这兔子,埋进土里?“ “不是埋。“林野忍不住笑了,他接过风羽手里的母兔,那兔子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地豆是植物,种子埋在土里,兔子是动物,兔子留种,明年就能有更多肉,懂了吗?“ 石牙挠了挠头。 风羽倒是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就是说……让兔子不断生小兔子?“ “差不多。“林野点点头。 “好好养著,去砍树枝吧,我们要给它们建一个窝,让它们冬天不会被冻死。“ 眾人虽然似懂非懂,但巫的话就是天神的旨意。 石牙立刻带上岩皮和石爪,扛著石斧往河谷边的灌木丛走去。 风羽则招呼了几个半大孩子,攥著蚌壳铲去割草。 林野选了一处地方。 洞穴外侧柵栏內侧的一片背风角落,地面相对乾燥,上方有突出的岩壁能挡雨雪。 他让人把地面清理平整,铲掉碎石和杂草,然后铺上从洞穴里抱出来的乾草。 “围栏要这样建,“他蹲下身,用蚌壳铲在地上划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 “树枝插进土里,深一点夯结实,间距不能超过一拳宽,否则兔子会钻出来,上面也要交叉绑枝条,防止它们跳出去或者从上面爬出来。“ 石牙等人扛回了一堆手臂粗细的直树枝,用石斧削去枝杈,一端削尖。 林野示范著把削尖的一端插入地面,用脚踩著旁边的石头往下夯。 一根,两根,三根……树枝沿著圆圈密集地排列,像一圈竖起的木桩。 然后用老藤把相邻的木桩一道道缠紧,上下各绑两道,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顶上也要盖。“林野指挥风羽把几根较长的树枝弯成拱形,两头分別绑在相对的两根木桩上,像搭骨架一样搭出半个穹顶。 然后上面交叉铺细枝条,再压一层厚厚的茅草,用藤蔓固定。 一个半封闭的、能遮风挡雨的围栏渐渐成形。 灰皮带著女人们抱来更多乾草,铺在围栏內部,铺得鬆软厚实。 林野让人端来一陶罐清水,放在角落里,又把风羽和孩子们割回来的新鲜草料撒在里面。 “把那只公的也拿来。“ 眾人这才想起洞穴角落里那只被遗忘的兔子。 它被提过来时,比母兔瘦一些,但精神尚可,显然这几天被孩子们的草料餵得习惯了人类的气味,林野把两只兔子一起放进围栏,解开它们后腿上的藤蔓。 公兔一落地就四处嗅探,鼻尖抽动,然后一头扎进草料堆里。 母兔则显得谨慎得多,它贴著围栏边缘转了一圈,试探著用前爪刨了刨地面的乾草,似乎在检查有没有逃生的缝隙。 確认围栏坚固后,它才慢慢走到食槽边,开始小口啃食。 “这就行了?“石牙趴在围栏边缘,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目不转睛地盯著里面的兔子,“它们……不会跑?“ “跑不了。“林野拍了拍绑得结结实实的藤蔓网,“以后每天来餵草换水,冬天外面没草的时候,就吃你们晒乾的存粮,以后让母兔子生小兔子......“ 他没有说完,但周围的人都慢慢直起了身。 他们看著那个简陋但坚固的围栏,看著里面那两只正在安心咀嚼的灰褐色生灵,眼神里的困惑渐渐被一种缓慢的、正在成形的理解取代。 风羽突然开口:“就像地豆……种下两粒,收一捧,这里种下两只兔子,以后收……收一堆兔子?“ “对。“林野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个小孩怯生生地问,“以后我们天天都有兔子肉吃吗?“ “如果养得好,不仅兔子,以后我们还可以养鸡,养猪,养任何能养的东西,到时候火部落就不只是靠运气找食物的部落了,我们会有吃不完的肉,喝不完的汤,还有……“ “还有未来。“林野轻声说。 眾人默默看向兔圈,里面的母兔在乾草上刨了个浅坑,蜷了进去. 公兔凑过去,两只兔子依偎在一起,鼻尖偶尔相触,发出细微的、满足的窸窣声。 第27章 美味的辣椒 雪是从傍晚开始变大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碎屑,像是从灰濛濛的天空中抖落的盐粒,落在河滩的卵石上,一触即化。 但不到一个时辰,风就从山樑那边卷了过来,带著呼啸的威势,把雪片吹得又密又急。 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坠落,覆盖了柵栏的顶端,覆盖了木屋的茅草顶,覆盖了河谷里枯黄的草地。整个世界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一种单调而肃杀的白色。 林野站在洞穴口,披著熊皮斗篷,手里攥著一把刚搓好的拋石索,石牙从风雪中走来,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眉毛和鬍鬚上都掛著白霜。他的脸色比天气更难看。 “巫,“石牙抖了抖身上的雪,声音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套索陷阱……三天了,只抓到一只老鼠,兔子也不出来。“ 林野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冬天对狩猎採集部落来说,从来都是残酷的筛选期。 动物要么冬眠,要么迁徙,要么缩在巢穴里不再外出,套索陷阱依赖动物的活动路径,路径上没了脚印,绳圈就只是摆设。 “盐矿的事,“他转头问,“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所有人都在留意。“石牙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他迟疑了一下,“有一样东西,风羽看到了,我们不確定是不是你要的。“ “什么东西?“ 石牙回头,对洞穴里喊了一声。风羽钻出来,缩著脖子,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几颗乾瘪的、皱缩的果实。 它们只有指甲盖大小,呈深红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风羽把果子递过来,声音里带著一丝后怕。 “回来的路上我看到几棵矮树,光禿禿的,枝上掛著这些,我以为是野果,摘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一颗,汁水溅到手上……“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火辣辣的疼,像被火烫了一样,我嚇得要死以为中毒了,但过了大概一顿饭的时间,疼就消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林野接过那几颗乾瘪的红果,心臟猛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把果实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极其微弱的、带著木质和焦糊气息的辛辣味钻入鼻腔。 用指甲掐破一颗,里面露出淡黄色的、近乎半透明的籽粒,以及一层薄薄的、橙红色的果肉,汁液沾到他的指腹,几秒钟后一种熟悉温暖像小火苗在皮肤上舔舐的灼烧感蔓延开来。 辣椒。 虽然果实很小,皮皱肉薄,显然是野生品种,但这毫无疑问是人类饮食史上最伟大的发现之一。 “这不是毒。“林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看向石牙和风羽,目光亮得嚇人,“这是比姜还要好的东西,它能让人在冰天雪地里感到暖和,能让难吃的肉变得美味,能……能救命。“ “救命?“石牙困惑地皱眉,“可是风羽说,手疼得像被烧……“ “疼是因为它的力量强。“林野把剩下的几颗辣椒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块乾燥的兽皮里,“走,带我去那个地方。现在就去,趁雪还没把路埋住。“ 风羽带路,石牙和林野紧隨其后,另外还有两个拿著木矛和藤盾的男人。 他们沿著河谷向上游走,穿过一片被雪覆盖的枯草地,翻过一道低矮的石坡,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找到了那几棵矮树。 树不高,只到人的胸口,枝条扭曲如龙,树皮呈灰褐色。叶片早已落尽,但光禿禿的枝椏上,还掛著不少风乾的红果,像一串串迷你的、凝固的火焰。 有些已经被鸟啄食了一半,有些裂开了口,露出里面的籽粒。 林野让人把树上所有能摘到的红果全部採下来,又仔细地在树下落叶层里翻找,把掉落的、没腐烂的也一併收集。 “做好標记,“他折断一根长树枝,插在矮树旁的雪地里,“等春天雪化了,我们要把这棵树移栽回部落附近。“ 回程的路上,雪更大了。 风卷著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纸在摩擦皮肤,林野把包著辣椒的兽皮揣进怀里,贴著胸口的温度,生怕这些乾瘪的小果子被风雪打湿。 回到洞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火堆燃得正旺,眾人正围著陶罐喝加了盐和姜的鱼头汤,这是如今部落里的標配。 林野走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巫,找到什么了?“灰皮放下手里的陶碗。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火堆旁,从怀里取出那包辣椒,摊在一张乾净的兽皮上。 十几颗乾瘪的红果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血液凝固后的暗红色。 “这是辣椒。“他拿起一颗,在指尖转动,“天神赐予的另一种礼物,它会让你们今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热。“ 他让人取来一块熏兔肉,切成丁;又切了几片姜,拍碎;再从盐罐里刮出一点点珍贵的白色盐晶。然后,他在最大的陶罐里倒上水,架在火上,放入兔肉丁和薑片,开始燉煮。 水滚后,他把一颗干辣椒捏碎撒进沸腾的汤里。 变化几乎是瞬间发生的。 一股浓烈到近乎暴烈的气息从陶罐里炸开,像一团无形的火,瞬间席捲了整个洞穴。 那不是姜的温和辛辣,也不是肉的醇厚腥甜,而是一种锐利的、霸道的、带著灼烧感的奇异芳香。 它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入每个人的鼻腔,让他们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让他们的喉咙產生一种本能的紧缩,但紧接著,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贪婪的渴望被唤醒了。 “这是什么味道……“风羽抽动著鼻子,眼睛瞪得滚圆,“好冲……好辣……“ “等著。“林野用木勺搅了搅。 汤的顏色已经变了,从乳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近乎橙红的色泽,那是辣椒素和油脂融合后的顏色。 兔肉的纤维在高温下舒张,吸饱了薑汁和盐,现在又被辣椒的烈性渗透,每一块肉丁都在汤里微微颤动,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往汤里扔了几块切好的地豆,让淀粉中和那种过於刺激的烈度。 十分钟后,他放下木勺,宣布:“好了。“ 每人分到了一小碗。汤麵上漂浮著细碎的红辣椒皮和金黄色的油脂,热气腾腾,那种辛辣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第28章 温暖的手套 “先喝一小口。“林野叮嘱,“不要急。“ 风羽第一个端起碗,他吹了吹,试探性地啜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的整张脸扭曲了。 “嘶——哈——“他张大嘴巴,像一条离水的鱼,拼命地往外哈气,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好烫……是像有火在舌头上烧!水!我要水!“ 旁边的人被他嚇了一跳,几个孩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林野拦住了想去端水的风羽:“忍一忍,不要喝水,喝一口汤,再嚼一块肉。“ 风羽將信將疑,又喝了一小口,这次连带起了一块兔肉丁。 他嚼了嚼,然后愣住了。 兔肉的鲜嫩,地豆的绵密,姜的温热,盐的咸鲜,那种辣不是单纯的痛,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味蕾上所有沉睡的锁。 唾液疯狂地分泌,食慾像野兽一样被唤醒。 更奇妙的是,那股灼烧感从口腔滑入喉咙,然后像一条温暖的河流,顺著食道淌进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在冰天雪地的冬夜里,在洞穴的寒气还从石缝里往里钻的时刻,这种由內而外的、近乎燃烧的温暖,比任何兽皮都来得直接,比任何篝火都来得深入。 风羽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这一次他没有皱眉,没有哈气,而是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嘆息。 然后,他开始了第三勺、第四勺……根本停不下来。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尝试。 第一口,几乎所有人都是同样的反应,流泪脸红,喉咙里发出被灼烧的嘶嘶声。 但紧接著,当他们鼓起勇气吃下第二口、第三口,当那种辛辣与肉香、豆香、姜香在口腔里彻底融合后,一种奇异的舒適感俘获了他们。 灰皮一边吸著鼻子,一边小口小口地啜著汤,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但嘴角却咧著笑:“好怪……好辣……但是……好暖和……“ “我感觉肚子里有团火!“石牙拍著肚子,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洞穴里蒸腾成白气,“好热!好舒服!“ 林野自己也盛了一碗。 他喝了一口,那股辛辣直衝脑门,让他瞬间想起了穿越前的火锅店里翻滚的红油锅底,毛肚在辣汤里七上八下,冰啤酒对衝著口腔里的灼烧。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现代社会里嘈杂的人声,闻到那股混合著香油蒜泥和牛油辣椒的、令人灵魂震颤的香气。 他睁开眼,洞穴里依旧是粗糙的石壁,依旧是烟燻火燎的空气,但此刻,这碗辣汤让他与那个遥远的世界有了一丝真实的连接。 “这东西,“他放下碗,环视眾人,声音因辣椒的刺激而略带沙哑,“在冬天可以救命,当你们冷得发抖,当手脚冻得发紫,喝一碗这个就会活过来,它还能让难吃的肉变得可口,让最淡的汤有了滋味,这些籽是种子。 明年春天,和地豆、生薑一起种,等到秋天,我们会有一大片的辣椒,那棵野生的树,等雪化了也移栽到部落附近。“ 洞穴里一片应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孩子们虽然被辣得直吐舌头,却还是伸出小碗要求再来一点。 第二天,雪还在下,但小了些。 洞穴里,部落的人见面第一句话不再是吃了吗,而是“昨晚那火果,你吃了几碗?“或者“你的舌头还疼吗?“ 辣椒,暂时被部落人叫做火果或辣果,在一夜之间成了部落里最热门的话题。 此刻林野带著风羽和石牙去检查兔圈。 围栏在雪地里矗立,木桩和藤蔓上积了层薄雪,但结构依然坚固。 两只兔子蜷缩在乾草堆深处,听到动静,耳朵动了动,但没有惊慌逃窜,它们已经开始適应这个环境。 旁边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正蹲在围栏边,手里攥著一把乾草,从木桩的缝隙里塞进去。这是林野安排的轮值看管,確保兔子不会挖洞逃跑,也確保它们隨时有食物。 “怎么样?“林野问。 “没跑,“男孩抬起头,脸上冻得通红,“它们挖了几下,但土太硬挖不动,而且我一靠近,它们就缩回去了。“ 林野点点头。 兔子的確会打洞,但冬天的冻土和密集的围栏让这种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等春天土壤鬆软了,他需要在围栏底部埋入石头,或者挖一道浅沟。 离开兔圈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部落里几个正在干活的人。 风羽站在柵栏边,用拋石索练习投掷,但他的双脚赤裸地踩在雪地里,脚趾冻得通红髮紫。 石牙扛著一根木头,双手同样裸露在寒风中,指关节上布满了裂口和冻疮的疤痕,更远处的灰皮,坐在洞穴口编藤盾,手指肿胀变形,暴露在冷空气中的手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红色。 林野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火部落的人,没有鞋,没有手套。 他们终年赤脚,或者最多在脚底绑几片兽皮;他们的双手除了处理猎物和编织藤蔓外,没有任何防护。 在秋天,这还能忍受;但在这种零下气温、地面结霜下雪的冬天,裸露的皮肤会迅速失温,冻疮、裂口、感染接踵而至。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世界里,一双严重冻伤的手,可能意味著再也无法握矛、无法狩猎、无法劳作,最终成为部落的累赘,乃至死亡。 “风羽,“林野喊道,“石牙还有灰皮都过来。。“ 三人聚拢过来,困惑地看著他。 林野的目光落在他们冻裂的手和脚上,声音沉了下来:“你们的手脚不疼吗?“ 风羽缩了缩脚趾,咧嘴一笑:“习惯了,冬天都这样。“ “习惯不代表应该这样。“ 林野转身走进洞穴,从最底层的储备里抽出两张鞣製好的兔皮。 那是之前套索陷阱抓到的兔子,皮已经被灰皮按照林野教的方法处理过。 “我要做两样东西,一个叫手套,套在手上挡风保暖;一个叫鞋子,裹在脚上可以隔绝地上的冰雪。“ 他让灰皮拿来骨针和鞣製好的细藤蔓筋。 把一张兔皮摊平在石头上,用瑞士军刀裁出形状。 他没有裁剪成复杂的手指分开式,那太费工且原始针线活难以做到精密贴合。 裁的是一种连指手套,找到一块较大的近似椭圆形的皮,作为手掌和四指的部分;另一块较小的、长三角形的皮,作为大拇指的套筒。 把大块的兔皮比划在石牙的手掌上。 “从手腕这里开始覆盖手背,然后前面封死四根手指並在一起。这样最简单,也最容易做。“ 他用刀尖在皮子的边缘钻出小孔,间距约一指宽。 然后把大拇指的套筒对准手掌侧面的位置,用骨针穿著藤蔓筋,一针一线地缝合起来。 针脚粗糙而结实,像一排紧紧咬合的牙齿。 缝合完成后,一个近似大口袋的手套雏形出现,底部开口,供手伸入;顶端封死,四指共享一个空间;侧面伸出一个小拇指套。 “试试。“他把第一只递给石牙。 石牙迟疑地把手伸进去。 兔皮的柔软內里贴著他的皮肤,那种触感比任何兽皮斗篷都更直接、更细腻。 他的手指在皮套里微微弯曲,虽然灵活性受限,但整个手掌和四指瞬间被包裹在一种温暖的、隔绝了冷空气的屏障中。 “再试试这个。“林野把另一只递给风羽。 风羽戴上后,立刻把双手举到嘴边,哈了一口白气。 热气被兔皮挡在里面,手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保护的温暖,他试著握紧拳头,藤蔓筋的缝合处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没有裂开。 林野没有停。他让人取来一些乾燥细软的兔毛和茅草,混合在一起,塞进手套的內部。 在手掌和手背之间,形成一层额外的填充。 这样不仅能保暖,还能吸收手汗,防止长时间佩戴后內部潮湿。 “这叫內衬,“他解释道,“有了它即使外面颳风下雪,里面也是乾的暖的。“ 灰皮在一旁看著,眼神里燃烧著那种熟悉的工匠看到新技术时的狂热。 她拿起另一张兔皮,主动要求,“巫,让我试试。“ 林野把刀和骨针递给她。 灰皮的手指虽然关节变形,但触感敏锐,她模仿著林野刚才的裁剪,虽然线条歪歪扭扭,但形状大致正確。她开始缝合,藤蔓筋在她手里穿梭,针脚比林野的更密,因为她担心不结实。 不到半个时辰,她做出了第一只手套,比林野的略小,更適合女人的手。 她把那只手套递给旁边一个正在编藤盾的年轻女人,“戴上试试。“ 年轻女人把手伸进去,然后发出了一声惊嘆。 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仿佛那是一只从天上掉下来的、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东西。 “好软……好暖……“她喃喃道,“我的手……不疼了?“ 林野看著洞穴里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看著石牙和风羽戴著粗糙的兔皮手套互相击掌,看著灰皮开始教其他女人如何裁剪和缝合,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只是最原始的皮毛手套,没有五指分开,没有防水处理,没有美观可言。 但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零下气温、风雪交加的冬天里,它意味著一双手不会被冻裂,意味著一个猎人明天还能握紧木矛,意味著一个编织者还能继续生產藤盾和鱼笼。 他提高声音,“今晚开始,有兔皮的人,先做自己的手套,没有兔皮的,用其他鞣製好的软皮,每只手都要有一只,等后面我再教你们做鞋子,裹在脚上的让你们的脚趾不再被冰雪冻伤。“ 第29章 熬夜的灰皮 火部落的人没有睡。 洞穴深处,火堆燃得比往常更旺,干灌木根在炉膛里发出稳定持久的噼啪声,把四壁照得通明。 三十五个人围坐在火光能触及的每一个角落,手里都忙碌著。 女人们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她们膝上摊著鞣製好的兔皮,甚至几张从熊身上剥下来的尚未完全处理完毕的碎皮。 骨针在皮子上穿梭,藤蔓筋被拉得绷紧,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她们在缝製手套,那种巫刚刚教给她们的、能把整只手都套进去的温暖而柔软的护具。 灰皮坐在最靠近火堆的地方,火光把她满脸的皱纹照得如同沟壑纵横的岩石。 她的手指在变形关节的限制下,动作比旁人慢,但每一针都扎得极稳。 她已经做完了自己的手套,现在正在教旁边的年轻女人怎么做。 她示范著如何在手套的腕口加一圈兔毛,如何把大拇指的套筒缝得更贴合,如何让掌心的部分加厚,以便握持木矛时不会被磨破。 男人们也加入了这场通宵的劳作,但他们的手显然更適合握斧和投矛,而不是捏针。 石牙笨拙地穿针引线,三次扎到了自己的指腹,疼得直咧嘴,引得旁边一阵善意的鬨笑。 风羽稍微灵活些,十七岁的手指还能勉强应付,但他缝出来的手套歪歪扭扭,针脚像一条喝醉的蚯蚓,他自己看著都脸红。 “我来帮你修。“灰皮伸手接过风羽的半成品,用骨针挑开几处错线,重新缝合,她的动作带著一种老工匠的从容,仿佛不是在缝兽皮,而是在雕琢某种神圣的器物。 林野没有阻止这场通宵。 大雪封山,猎物绝跡,与其让部落的人无所事事,不如让他们用双手创造属於自己的东西。 他靠在洞壁上,披著熊皮斗篷,手里无意识地转动著一枚拋石索的卵石,目光扫过洞穴里每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那种氛围让他想起现代社会里某些加班的夜晚,不是被迫的,是共同带著希望的忙碌。 但他没有閒著。 他招来灰皮,又从储备里翻出几块之前收集的、质地特殊的材料。 那是几片从河滩上捡来的、被水流冲刷得又平又厚的软木,某种乔木的树皮,乾燥后坚硬但略有弹性,適合做鞋底;还有一些鞣製过的长条兽皮,以及几卷搓好的藤蔓绳。 “灰皮,我们继续开始做鞋子,“他对灰皮说,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把一块软木放在地上,用军刀裁出脚的形状,前宽后窄,边缘粗糙。 然后在软木的前端和后端各钻了两个孔,穿进藤蔓绳。 接著裁了一块长方形的兽皮覆盖在软木上方,作为鞋面,四周用藤蔓筋缝在软木边缘,最后在鞋面的两侧各留了两根系带,用来绑在脚踝上。 成品出来了。 它看起来很丑,像一只被拍扁的畸形木筏,上面盖了一块皱巴巴的兽皮。 鞋底厚薄不均,鞋面歪斜,系带长短不一。 林野把它拿起来,自己先试了一下,软木鞋底踩在冰冷的石地上,確实比赤脚好了很多,隔绝了那种刺骨的寒意,但走路时感觉像踩著两块木板,毫无贴合感,藤蔓系带勒得脚踝生疼。 林野把那只鞋脱下来,递给旁边的人传看,“比赤脚踩在雪上好得多,软木隔开寒气,兽皮挡住风雪,这是大概样子,你们看看怎么改更舒服。“ 灰皮接过那只丑陋的鞋子,放在眼前端详了很久。 她的手指抚过软木的边缘,捏了捏鞋面的兽皮,又拉了拉系带。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把鞋子放在膝上,继续完成手里的手套,但林野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那只鞋,手指无意识地比划著名什么。 “去睡吧,“林野对眾人说,“明天大雪不出去狩猎,把手套做完,鞋子的事明天再说。“ 但灰皮没有睡。 当洞穴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时,她依然坐在火堆旁,膝上摊著几块新裁的软木和兽皮。 她身边还有三个女人,同样熬红了眼睛,她们围著灰皮,低声討论,手指在材料间穿梭。 她们把软木削得更薄,在边缘刻出弧度,让它更贴合脚底;她们在兽皮鞋面的內侧缝进一层兔毛,做成类似手套內衬的保暖层;她们把系带改成可以调节的活结,而不是林野那种死板的死结。 林野是被一阵压抑的兴奋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洞穴口的雪光比往常更亮,说明外面已经大亮。 火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但灰皮和几个女人依然坐在那里,面前摆著六七双鞋子,以及十几副手套。 “你们……“林野坐起身,又惊又急,“熬了一整晚?“ 灰皮抬起头,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嘴角却咧著一个得意的笑。 她举起一双鞋,递给林野:“巫,试试这个。“ 林野接过。 那双鞋和昨晚他做的那只有天壤之別。 软木鞋底被削成了流畅的弧形,前掌略宽,后跟加厚,边缘用细藤蔓包了一圈,防止磨脚。 鞋面是柔软的兔皮,內侧缝著厚厚的兔毛,触感温暖。系带从鞋面的两侧延伸出来,在脚踝处交叉,可以用活结调节鬆紧。 他试著穿上,在洞穴里走了几步。 贴合温暖。 软木鞋底虽然还是硬,但已经不再像踩木板。 兔毛內衬把整只脚包裹在一种柔和的温度里,连脚趾都不再蜷缩,试著跺了跺脚,藤蔓缝合处纹丝不动。 “这……“林野看向灰皮,声音里带著真诚的惊嘆,“厉害。“ 灰皮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 其他几个女人也举起了她们做的手套和鞋子,质量参差不齐,但每一双都比林野的示范品更实用。 林野立刻把所有人叫醒。 当部落的人戴上灰皮她们製作的手套和鞋子时,洞穴里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石牙穿上那双加厚底的鞋,在雪地里走了几步,然后跳起来大喊:“不冷了!踩在地上像踩在乾草上!“ 风羽戴上灰皮做的手套,那副手套在腕口加了一圈蓬鬆的兔毛,五指虽然还是並在一起,但掌心的部分被缝成了两层,中间夹著乾燥的茅草。 他握紧拳头,再张开,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幸福的表情。 “这是灰皮的功劳,“林野当眾宣布,举起那双鞋,“还有这几个熬夜的女人,她们让所有人在这个冬天不再冻手冻脚,作为奖励,“他看向曦火,首领点头表示支持。 “今天她们的食物,加一倍,也可以留著,以后任何对部落发展有帮助的人,都会得到更好的食物,更多的资源,这就是火部落以后的规矩。“ 眾人譁然,然后纷纷点头,眼神带著炽热和明確目標的渴望。 第30章 鼠部落 在距离火部落河谷大约半日路程的一片隱蔽山坳里,鼠部落的洞穴群正被大雪一点点吞噬。 鼠部落的聚居地比火部落更加原始。 他们没有柵栏木屋,只有几个天然形成的、大小不一的石窟,洞口朝著东南,勉强能挡住西北风。 洞穴低矮而狭窄,但这也让它们在大雪天里更容易保温。 他们被称为鼠部落,不是因为崇拜老鼠,而是因为飢饿。 在很多年前,当这个部落还稍微壮大一些的时候,他们的主要食物来源就是洞穴附近泛滥的野鼠。 那些灰色的、敏捷的小东西在岩石缝里筑巢,鼠部落的人用他们灵活的手指和瘦小的身躯,钻进成人无法进入的缝隙,用削尖的木棍捅死老鼠,然后带回来烤食。 后来,这个技能成了他们部落的標誌,也成了他们名字的来源。 他们比火部落的人更矮,平均身高只到火部落男人的肩膀,但四肢比例更匀称,手指异常修长灵活,脚趾能像手指一样抓握岩石,他们是这片山地里最出色的攀岩者。 但现在,大雪封住了所有出路。 首领鼠耳蹲在洞穴最深处的角落里,那里稍微暖和一些,背后靠著一块被体温焐热的巨石。 他今年不到三十岁,但看起来像个乾瘪的老人,身高只有四尺多,体重不到八十斤,颧骨高耸,眼睛大得不成比例,耳朵也確实比常人大一些,像两片被冻红的叶子贴在脑袋两侧。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今年的雪,是不是来得更早了?“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尖细。 旁边一个老妇人点了点头:“往年这时候,还能出去抓岩鼠,现在……洞口都埋了。“ “粮食还剩多少?“ “老鼠干,大概还够吃五天,野菜……三天前就吃完了。“ 鼠部落有二十八个人。 五天之后,所有人都会开始挨饿,然后是虚弱死亡。 鼠耳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洞穴里横七竖八躺著的人,落在最里面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他的女儿,青果。 她今年十八岁,继承了父亲瘦小的体型和灵活的手指,但此刻她蜷缩在一张破烂的兽皮下,身体隨著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咳嗽都像是把肺里的什么东西撕扯出来。 更可怕的是,每次咳嗽后,她的嘴角都会留下一丝暗红色的痕跡。 鼠耳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在这个世界里,咳血就是死亡的预告。可能是肺里的虫子,可能是身体里的某种邪恶力量,也可能是单纯的、被寒冷和飢饿折磨到极限的崩溃。 无论哪种青果撑不过这个冬天了,除非有食物,很多的食物,能让她恢復力气的、温热的食物。 鼠耳突然站起身,声音尖利地划破了洞穴里的沉闷。 “所有人吃饭,吃饱以后,狩猎队跟我出去。“ “出去?“有人瞪大眼睛,“外面在下雪……“ “正因为下雪,野兽才不好跑,而且雪变小了一些,“鼠耳抓起一根削尖的木棍,那是他的武器,“而且饿肚子的不止我们。野鸡、兔子、野猪,它们也找不到吃的,会出来乱窜,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们分食了老鼠干。 那味道腥臭酸硬,带著一种长期储存后的霉味,但此刻吃起来像天堂的馈赠。 鼠耳把自己的那份塞进了青果嘴里,看著她艰难地咀嚼吞咽,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等我回来。“他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烫得嚇人。 鼠耳带著狩猎队出发了。 一共七个人,是部落里最强壮最敏捷的男人。 他们披著破烂的兽皮,赤脚踩在雪地里。 攀过结冰的岩壁,钻进灌木丛,搜寻任何动物活动的痕跡。 运气出奇地好。 先是发现了一只野鸡。 那笨鸟在雪地里刨食,羽毛蓬乱,动作迟缓。 鼠耳从一块岩石后面扑出去,木棍精准地刺穿了野鸡的翅膀;然后是一只在雪地里迷了路的野兔,被石头砸中脑袋昏厥。 但真正的收穫,是在翻过一道矮梁后发现的小野猪。 那是一头还没成年的野猪,大概只有五十斤重,棕色的皮毛上沾满了雪泥,正在一片背风的灌木丛里拱食树根。 它显然也饿坏了,对周围的警戒降到了最低。 鼠耳的心跳加速。 这头猪足够部落吃上好几天,如果能抓住青果就有救了,所有人都能多撑一阵子。 “围上去,“他压低声音,手指快速比划著名,“从三面包抄,留一面让它跑,把它往悬崖那边赶。“ 七个人散开,像一张灰色的网,向小野猪收拢。 他们脚步轻盈,踩在雪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鼻子抽动,然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转身就逃。 追! 鼠耳在雪地里狂奔,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 他跳过岩石,绕过灌木,手指在需要时像鉤子一样抓住突出的树根借力,其他人也从侧面包抄,试图把野猪往死路上逼。 但野猪太快了。 即使饿著肚子,它那四条粗壮的短腿在雪地里依然有力,每一次蹬踏都溅起一片雪雾。 它衝出了包围圈,向著更开阔的山坡跑去,鼠耳眼睁睁地看著它越跑越远,肺里像塞了一团火,绝望像冰冷的雪水灌进他的骨髓。 就在野猪即將消失在风雪中时—— 一道灰色的残影,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侧前方的灌木丛后飞出。 砰! 那东西正中野猪的后腿,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野猪惨嚎著栽倒,在雪地里翻滚,鲜血从后腿的创口喷涌而出,染红了白雪。 还没等鼠耳反应过来,灌木丛后走出了七八个人影。 他们很高。 比鼠部落的人高出整整一个头。 披著完整的鞣製得柔软服帖的兽皮,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甚至披著一件黑色光滑得不可思议的熊皮斗篷。 他们的脚上裹著某种奇怪的厚实的皮套,手上也戴著同样的护具,这在鼠耳眼里简直是天神的装束。 他们手里握著木矛,但更让鼠耳恐惧的是,其中几个人手里还拿著一种带分叉的树枝,上面缠著藤蔓,正是那种东西射出了致命的石头。 而最让鼠耳感到窒息的,是那个为首年轻人腰间掛著的一柄东西。 它很短,会闪过冷光。 有种令人胆寒的锋利感。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住了鼠耳的心,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木棍垂了下来,他身后的六个族人也都僵在原地,像一群被猛兽盯上的田鼠。 但鼠耳想到了洞穴里的青果。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风雪中发抖,尖细得像一根即將断裂的弦:“我是鼠部落的首领鼠耳,这……这头猪……是我们先发现的,我们……一直在追它……“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那个为首的年轻人正平静地看著他。 那种目光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冷静近乎审视的评估。 这让鼠耳更加害怕,因为他无法判断对方接下来会做什么。 “你们追不上它,“林野开口了,声音不高,“再追五十步,它就跑进树林了。“ 鼠耳的脸涨得通红。 这是事实,但被人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像一记耳光抽在他作为首领的尊严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爭辩,想要哀求,但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然而,林野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头猪,给你们。“ 风雪似乎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鼠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年轻人,“给……给我们?“ “对。“林野点了点头,他身后的石牙和风羽对视了一眼,但没有提出异议。 林野走上前,用瑞士军刀的刀背拍了拍那头还在抽搐的野猪,確认它已经失血过多,不再具有威胁,然后退后一步,“带走吧,雪地里拖行会留下血痕,你们最好赶紧处理带回去。“ 在製造手套和鞋子后,他本来是打算正好趁著这次机会,带领眾人出来测试下保暖和行动。 没想到就遇到鼠部落。 他不在乎这头小野猪,或者说他更想要的是人口,自愿加入火部落的人口。 鼠耳的嘴巴无声地开合著。 他活了这么多年,经歷了无数次部落间的相遇。 在猎物丰富的季节大部落会无视他们,在猎物稀缺的季节,大部落会抢走他们的东西,有时还会杀死反抗的人。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事。 在食物匱乏的冬天,在冰天雪地里,一个明显比他们强大得多的部落,竟然把到手的猎物拱手相让? “为什么?“鼠耳终於挤出了这个词,声音尖细得不像他自己。 “因为你们追不上,它跑了也是浪费。“林野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但隨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郑重。 “记住我们,我们是火部落,住在河谷那边,如果……“他顿了顿,看著鼠耳瘦骨嶙峋的身躯和身后那些同样矮小而惊恐的族人,“如果你们遇到困难,活不下去,可以来找我们,记住这条路和我们的样子。“ 鼠耳呆呆地看著他。 他身后的族人也呆住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確认这不是飢饿產生的幻觉。 “走。“林野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们,转身带著火部落的人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雪大了,早点回去。“ 第31章 火部落不一样 鼠部落的人蜷缩在洞穴深处,像一群挤在岩缝里的蝙蝠,沉默地等待著。 雪势虽然小了些,但风还在外面呼啸,卷著碎雪从洞口灌进来,把最外层的地面铺成斑驳的白色。 他们儘可能地靠近彼此,用体温互相取暖,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会消耗热量,而热量就是生命。 青果坐在最里面,脸颊凹陷,嘴唇乾裂,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一种细微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嘶嘶声。 老洞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用手背试探青果额头的温度,非常烫。 这种烧法在鼠部落里见过太多次,最后都变成了洞穴外雪地里的一座小土包。 “首领……能回来吗?“一个小孩终於忍不住,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可能是残酷的,在这种天气里出去狩猎,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然后,洞外传来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野兽的脚步,而是杂沓的、踩在积雪上的吱嘎声,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狂喜的喧譁。 洞穴里的人猛地抬起头,耳朵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竖了起来。 “回来了!“老洞第一个喊出声。 洞口的光线被几个身影挡住。 鼠耳走在最前面,瘦小的身躯在兽皮下绷得紧紧的,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两颗在雪地里反射阳光的煤块。 他身后,六个族人抬著拖著扛著什么东西。 “野猪!“一个年轻人跳起来,声音劈了叉,“是小野猪!“ 洞穴里瞬间炸了锅。 原本像死尸一样躺著的人纷纷挣扎著爬起来,孩子们从角落里衝出来,连青果都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野猪在鼠部落的记忆里,只有在很久以前的、某个被遗忘的丰饶秋天才发生过。 “生火!快生火!“鼠耳的声音尖利而急促,他指挥著把猎物堆在洞穴中央的石台上,“把最后一点老鼠干也拿出来,一起煮!今天所有人都要吃饱!“ 火堆被重新点燃,乾苔蘚和灌木根在火焰中发出噼啪声。 野鸡被拔毛开膛,野兔被剥皮去內臟,小野猪则被分割成几大块,腿肉肋排、还带著脂肪的肚皮。 肉块被架在火上,油脂滴落在火焰里,激起一簇簇金黄的火星,浓郁的肉香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著每个人空荡荡的胃。 在等待烤肉熟透的间隙,洞穴里瀰漫著一种久违的、近乎节日的氛围。 孩子们围著石台转圈,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滋滋冒油的肉块,喉咙不停地滚动。老人们互相搀扶著,脸上露出一种恍惚的不敢置信的笑容。 “首领,“一个年轻男人凑到鼠耳身边,手里还攥著一根拨火的木棍,“今天运气怎么这么好?讲讲唄?是不是你一个人扑倒了野猪?“ 按照惯例,鼠部落每次捕获到像样的猎物,首领都会在火堆旁讲述经过。 那是一种仪式,把狩猎的惊险变成部落的共同记忆,让每个人都能分享到那份荣耀和喜悦。 但这一次,鼠耳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火堆旁,手里捏著一块烤得半熟的野兔腿,眼神飘忽,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 “不是我自己抓的,“他最终说,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也不是我们抓到的。“ 洞穴里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向鼠耳,目光里满是困惑。 “我们追那头野猪,“鼠耳放下兔腿,双手在膝盖上攥紧,“追不上它要跑了,然后……突然出现了一群人。“ 他详细描述了那个过程。 风雪中突然飞出的石头以及从灌木丛后走出的那些身影。 他刻意描述他们的高大、装束以及那种能扔出致命石头的奇怪工具。 还有那个为首的人披著黑色的熊皮斗篷,腰间掛著一柄短而锋利的闪著冷光的东西。 鼠耳的声音变得乾涩,“他们比我们见过的任何部落都强,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衝过来抢我们的猎物,没有威胁我们,只是……看著我们。“ “然后他们就把猪给你们了?“有人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鼠耳点头,“那个人说我们追不上,跑了也是浪费。然后说……“ 鼠耳顿了顿,仿佛在努力回忆每一个字。 “他们是火部落,住在河谷那边。如果遇到困难,没有食物,可以去找他们。“ 洞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窃窃私语像风穿过芦苇盪,从人群中刮过。 “火部落?没听说过……“ “不缺食物……他们一定是不缺食物,才会把野猪送人……“ 这个词在鼠部落的洞穴里被反覆咀嚼,像一颗突然掉进来的味道奇异的果子。 在这个世界里,部落之间的关係只有三种:无视、掠夺、或者被掠夺。 而赠送食物这种行为,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框架。 “他们是不是想让我们当奴隶?“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警惕,“先给食物,然后让我们听他们的?“ 鼠耳摇头,“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命令的感觉,我不知道,“他坦诚地说,“我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青果的咳嗽声从洞穴深处传来,像一把钝刀割破了眾人的议论。 鼠耳猛地站起身,抓起一块已经烤熟的、最嫩的野猪里脊,快步走到女儿身边。 “吃,“他把肉递到青果嘴边,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趁热吃了就有力气。“ 青果虚弱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肉汁在她口腔里化开,那是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属於脂肪和蛋白质的饱满感。 她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咽下去后,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生气。 鼠耳蹲在她旁边,看著她吃,心里却像有两匹马在拉扯。 他想起那个披著熊皮斗篷的年轻人说的话。 他也想起自己部落现在的处境。 虽然这次捕获到不少猎物,但如果雪继续下,如果再也抓不到猎物,鼠部落就会像往年那些消失的小部落一样,变成雪地里的几座土包,被春天到来后的野兽刨开,连骨头都不剩。 加入火部落?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突然落进了他心里。 但隨即另一种更沉重的力量压了上来——祖先。 鼠部落在这片山坳里住了多久?三代?四代? 这里的每一条岩缝,每一处老鼠窝,每一片能刨出野菜的土坡,都是祖先留下的记忆。 如果他带著族人离开去加入一个陌生的部落,那鼠部落的名字还在吗?祖先的魂灵还会跟著他们吗?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青果枯瘦的手背。 最终,他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再看看也许雪很快会停,也许明天还能抓到猎物,也许……也许不用走到那一步。 洞穴里的其他人还在討论火部落。 有人拿火部落和生活在同一片区域的狼部落做比较。 狼部落是鼠部落的噩梦。 那些人比鼠部落强壮更加凶狠,经常越过山樑来抢夺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有时还打伤人,狼部落没有火部落那种奇怪的工具,但他们人多,而且像狼一样残忍。 “火部落应该能打得过狼部落,“一个年轻人说,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幻想的光,“他们有那种能飞很远的石头,狼部落衝过来,还没靠近就被砸倒了。“ “不一定,“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摇头,“狼部落有二十多个战士,而且他们很狡猾会偷袭。火部落虽然强,但如果被围住……“ “可火部落把野猪给了我们,“一个女族人突然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软软的近乎嚮往的语调,“狼部落只会抢走我们的老鼠干,还要打人。火部落……火部落不一样。“ 第32章 第一间木屋 与此同时,林野带著石牙、风羽等人,沿著河谷返回火部落。 雪虽然小了,但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窝里拔出来,再踩进去。 但这一次,没有人抱怨脚冷。 风羽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蹦跳两下,测试著脚上那双灰皮连夜改良的兔皮鞋子。 软木鞋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虽然走路的姿势还有些笨拙,像踩在两块木板上,但那种隔绝了冰雪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咧嘴直笑。 “巫,“他回头对林野喊,白气从嘴里喷出来,“这鞋子真的好用!踩在雪上,脚不麻了!以前走这种路,脚趾像被咬一样疼,现在只是有点凉,但不疼!“ 石牙也点头,他戴著手套,手里握著木矛,掌心不再像往常那样被冰冷的矛杆激得发红髮裂。 “手套也是,握著矛手不裂了,手撑在雪地上,居然没冻住,还能继续跑。“ 林野听著微微点头。 这次出来的目的就是这个,测试装备在实战中的可靠性。 结果比他预期的还要好,手套和鞋子不仅保暖,而且在快速移动能提供了有效保护。 回到柵栏內侧时,部落里留守的女人们迎上来。 她们看到男人们空手而归起初有些困惑,但听到石牙和风羽兴奋地讲述手套和鞋子在雪地里的表现时,她们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灰皮被眾人围在中间,几个女人拉著她的手,看她手指上的针痕,听她讲述怎么把鞋底的软木削得更贴合脚型,怎么在鞋面里缝进兔毛。 灰皮的脸上泛著一种疲惫但骄傲的红光,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成为部落关注的焦点。 林野没有加入那种欢呼。 他站在柵栏內侧,望向鼠部落所在的方向。那里被风雪遮蔽,只能看到灰濛濛的山樑轮廓。 曦火走了过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用来驱寒。 “回来了?“曦火把碗递给林野。“有发生什么事吗?” 林野接过碗,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 他把碗放下,看向曦火,声音平静:“是的,我们在北边遇到了另一个部落,叫鼠部落,应该是没有粮食迫不得已出来打野,他们追一头野猪,追不上,我们出手杀掉野猪,然后把猪给了他们。“ “火部落现在只有三十五人,太少了。 石斧部落在那边虎视眈眈,黑水部落虽然暂时被陶器稳住,但谁知道春天会发生什么,我们更多需要劳动力,但如果靠攻击和掠夺去抢人口会有隱患。 被抢来的人不会真心干活,会逃跑反抗在背后捅刀子,而且,一旦开这个头,部落的风气就坏了。“ 曦火眼神陷入沉思。 “冬天,其实是最好的时机,“林野继续说。 “外面的人缺食物,如果我们能让他们看到,火部落有吃的他们自己会愿意来,自愿加入的人才会把这里当成家真心出力,当然我们也要考察品性,不能什么人都收。 这是长期计划,但可以先做准备。“ 隨后林野留给曦火足够的时间慢慢思索。 他转过身看向柵栏內侧那座刚刚完工的木屋。 第一间木屋已经彻底建造完毕。 立柱、横樑、斜顶,全部用藤蔓和兽皮筋绑扎结实。 屋顶铺著厚厚的茅草,像一层金黄色的鳞片,边缘还用石块压住,防止被风掀起。 木屋没有门,只有一个用兽皮帘子遮挡的入口,但內部空间比洞穴宽敞得多,通风良好,地面铺著乾草和兽皮,墙壁上掛著几束乾燥的香草,散发出淡淡的、驱虫的辛香。 林野走进木屋,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 茅草屋顶隔绝了风雪,木墙挡住了寒风,人体的热量在封闭空间里积聚,形成一种舒適近乎春天的温度。 熏鱼和燻肉从洞穴已经搬出来掛在木屋內部的架子上,那是用树枝搭成的多层悬掛架,通风良好,便於取用,而且不再和洞穴里的烟燻火燎混在一起。 “以后这里存食物,“林野说,“等木屋变多我们可以搬到木屋里面居住。“ 但种子不同。 那几个装著地豆、生薑、辣椒籽和黄豆的陶罐,还是放在洞穴最深处乾燥远离火堆的凹室里,用兽皮和乾草层层包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雪又大了些,风卷著雪片扑打在木屋的茅草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柵栏內侧,火堆燃得正旺,眾人围坐在最大的陶罐旁,等待著今晚的晚餐。 林野走到陶罐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兽皮袋,里面装著干辣椒,是特意留出来的,里面的籽粒已经取出储存起来。 把辣椒捏碎撒进沸腾的汤里,那汤里已经有切块的熏兔肉、地豆、薑片,野鸡。 辣椒入汤的瞬间,浓烈的香气炸开。 所有人都抽动著鼻子,眼睛在火光下骤然发亮,他们已经记住了这个味道。 “火果!“风羽第一个喊出来,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狂喜,“是火果!“ 石牙攥紧了手套,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股热流。 林野用木勺搅了搅,汤汁已经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橙红色,兔肉和鸡肉在辣椒的浸润下微微颤动,表面浮著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他给每人盛了一碗,分量比上次多一些,因为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而且外面正下著大雪,需要热量。 风羽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口。 在零下气温的冬夜里,在雪花正从头顶的茅草缝隙里往下落的时刻,这种由內而外的近乎燃烧的温暖,比任何篝火都来得直接。 “好喝……“他含糊地说,眼泪被辣得涌出来,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太好喝了……“ 其他人也纷纷开吃。 当那种辛辣与肉香、豆香、姜香在口腔里彻底融合后,所有人都停不下来了。 石牙捧著碗,大口大口地吞咽,汤汁顺著鬍鬚往下淌,他毫不在意。 灰皮小口小口地啜著,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仿佛要把那种滋味刻进骨髓里。孩子们被辣得直吐舌头,却还是伸出小碗,要求再来一点。 辣椒有限,他不可能天天做。 但这没关係。 有时候,稀缺本身就是一种记忆,这碗辣汤的味道,会深深地烙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成为他们在寒冬中最温暖的念想,也成为他们愿意留在这个部落、愿意为之劳作的理由之一。 第33章 狼部落的袭击 狼部落的洞穴藏在两道陡峭山崖的夹缝里,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进去后空间豁然展开,像一头巨兽张开的胃袋,四壁是风化的黑褐色岩层,上面掛满了烟燻火燎的焦痕。 空气里常年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近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油脂腐败的酸臭。 他们习惯把猎物直接拖进洞里分割,內臟和骨头隨地丟弃,只在洞口附近用石块草草掩埋,夏天时秽气蒸腾,招来成群的绿头蝇,到了冬天,则冻成一层层暗红色的、散发著铁锈味的冰壳。 首领狼尾坐在洞穴最深处的一块凸起岩石上,脸色难看。 他今年三十出头,但看起来像是四十有余,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长期暴饮暴食和毫无节制的狩猎留下的痕跡。 他的身躯异常魁梧,肩宽背厚,脖颈粗得像一根木桩,上面横著几道旧疤,那是早年与熊搏斗时留下的。 瞳孔呈一种浑浊的黄褐色,像野兽一样在暗处微微反光,看人时从不直视,而是斜斜地睨著,带著一种掠食者评估猎物价值的冷酷。 此刻洞穴里吵成了一锅粥。 “只剩下半扇鹿肉,“一个独眼男人踢了踢角落里那块冻得硬邦邦的肉,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躁,“还有几筐野菜,但都冻坏了,省著吃……撑死半个月。“ “半个月?“另一个男人怪叫起来,“冬天才刚开始!去年雪下到春天,今年看起来只会更长!半个月后我们吃什么?吃土?“ “还不是因为你们这群废物!秋天的时候我说多存点,你们非要天天烤肉吃,现在知道饿了?“ “你说谁是废物?“ 爭吵迅速升级,推搡,咒骂,有人甚至抓起了石斧。 狼尾没有立刻制止,他坐在岩石上,看著手下们互相撕咬,眼神阴沉。 狼部落有四十多人,也正因为人多,消耗更大。 他们不像火部落那样精打细算,也不像黑水部落有盐可以交易,他们的生存哲学简单粗暴。 找到猎物,吃掉再找。 秋天时他们確实猎到了不少,但毫无节制的暴食让储备迅速见底,而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了近一个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够了。“狼尾开口,声音不高,瞬间压住所有喧囂。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火堆噼啪的爆裂声,狼尾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半扇鹿肉前,用脚踢了踢,然后转身,目光扫过眾人。 “有人看到鼠部落了。“他冷冷地说,“昨天他们拖著一头野猪,回自己的洞。“ “野猪?“独眼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隨即转为暴怒,“那片山樑是我们的猎场!野猪应该是我们的!那些矮子凭什么?“ “就是!那些老鼠一样的东西,只会钻洞掏鸟蛋,他们也配吃野猪?“ 狼尾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阴鷙更浓了。 他想起鼠部落,人数不多,战斗力弱,但总能找到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岩鼠、鸟蛋、甚至某些连狼部落都不认识的根茎。 “攻打他们。“狼尾的声音像钝器刮过石头,“把他们所有的粮食抢走,把人全部带走,男人干活,女人……“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女人和小孩,如果粮食还是不够,他们就是粮食。“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被更炽热的近乎野兽般的贪婪撕碎了。 在狼部落的逻辑里,弱者就是食物,他们开始兴奋地低语,检查石斧和木矛,把兽皮斗篷繫紧。 几个女人甚至开始往皮囊里装水,准备长途跋涉。 “吃饱这顿,“狼尾走回岩石旁,抓起一块生肉直接撕咬,“然后出发,雪小正好赶路,等鼠部落那群矮子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他们洞口了。“ 与此同时,鼠部落的洞穴里瀰漫著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首领鼠耳又带著四个男人出去了。 雪势虽然小了些,但外面的温度依然低得能冻掉耳朵。 他们必须趁这个机会再找找,哪怕抓到一只岩鼠也好。 青果靠在洞穴最深处,身上盖著两张拼凑起来的破旧鼠皮。 她的呼吸很轻,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从浓稠的胶水里抽取氧气,自从吃了父亲带回来的那块野猪肉后,她的精神好了一些,烧也退了一点,但咳嗽依然没有止住。 洞外传来脚步声。 步伐很快,带著急促近乎衝锋的节奏。 青果的眼睛睁开了。 她以为是父亲回来,挣扎著撑起上半身,朝著洞口的方向望去,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微弱的笑意。 然后,笑容凝固了。 从洞口的雪光里涌进来的身影,不是鼠部落那种瘦小灵活的姿態。 他们很高很壮,为首的一个人披著一张完整的狼皮,头颅从狼嘴里探出来,像是从野兽的腹腔里长出来的怪物。 他的手里握著一柄石斧,斧刃上还残留著暗红色的、尚未乾涸的血跡。 狼部落。 青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恐惧掐断的抽气。 “鼠部落!“狼尾的声音在洞穴里炸开,带著一种戏謔的、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出来!所有东西都是我们的了!“ 有人反应过来,抓起一根削尖的木棍,挡在孩子们前面,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跑!从后面跑!“ 但后面没有路。 鼠部落的洞穴只有一个出入口,那是祖先选择这里的原因,易守难攻,但现在却成了致命的陷阱。 狼部落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石斧在火光下挥舞,木棍在撞击中断裂,惨叫声在洞穴的穹顶下迴荡。 一个试图反抗的鼠部落男人被石斧劈中了肩膀,鲜血喷溅在洞壁上,他倒下去,被狼部落的人踩在脚下。 另一个男人用木棍捅向独眼男人的腹部,但对方只是狞笑著抓住木棍,反手一斧劈断了他的手腕。 青果看著这一切,她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她看到部落的女人被推倒在地,看到孩子们被像小鸡一样拎起来,看到洞穴角落里那袋仅存的老鼠干和野猪肉被狼部落的人贪婪地塞进皮囊。 她看到狼尾走到她面前,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她,像是在评估一块肉的质量。 “带走,“狼尾挥了挥手。 他的话没说完。 青果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猝不及防,她的身体像一张被猛力拉扯的弓,弯了下去。 她用手捂住嘴,但暗红色的血丝还是从指缝间渗了出来,滴在胸前的兽皮上,像一朵朵绽开诡异的花。 狼尾的脚步顿住了。 他皱眉后退了半步。 “病了?“他盯著她嘴角的血,又盯著她惨白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邪恶东西……带走会传染给部落。“ “首领,“狼部落的男人凑上来,“这种生病的,还是算了吧。“ 狼尾啐了一口唾沫,那唾沫落在青果面前的地上,溅起细小的冰晶。 “晦气。“他转身,“不要靠近,让她在这里死掉。“ 他抬起脚,靴底狠狠踹向青果。 青果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世界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意识沉入黑暗。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族人被拖拽的哭喊声,听到了狼部落离开时的粗重脚步,听到了外面风雪骤然变大的呼啸。 第34章 寻找火部落 鼠耳回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两只野鸡。 羽毛斑斕,身体还温著,是他和族人用木棍在灌木丛里扑到的。 脸颊被冻得通红,鼻尖掛著冰碴,眼睛里闪烁著难得光亮。 他踩著积雪,快步走向洞穴,但越靠近,他的脚步越慢。 太安静了。 以前这个时候洞穴里应该有孩子的哭闹,有女人的低语,有老人咳嗽的声音。 但现在,只有风雪穿过岩缝的呜咽,像某种巨兽的哀鸣。 而且,洞口前的雪地上,有太多凌乱的脚印,很大很深,不是鼠部落那种瘦小的脚能踩出来的。 鼠耳和其他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扔下野鸡,抓起木棍像疯了一样衝进洞穴。 洞穴里空荡荡的。 火堆熄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在黑暗中裊裊上升。 地上一片狼藉,乾瘪的豆子滚得到处都是,洞壁上有喷溅的血跡,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的冰渣。 然后,他看到了青果。 她倒在洞穴最深处,脸色和雪一样白,嘴角有乾涸的血跡,身上肿起了一大块青紫。 “青果!“鼠耳扑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冰冷得让他心惊,颤抖著把手指伸到她鼻下,还有气息,微弱游丝。 “醒醒!青果!醒醒!“ 青果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狼……狼部落……“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来了……把人都带走了……粮食……全抢了“ 鼠耳的身体僵住了。 他抱著女儿,感到像毒蛇一样的东西从脚底窜上脊背缠住心臟。 环顾洞穴,那个曾经挤著二十八个人的虽然贫穷但温暖的洞穴,现在只剩下他和六名队员以及青果,还有满地的狼藉和血跡。 “我去找他们,“鼠耳轻轻放下青果,抓起木棍眼睛里燃烧著一种疯狂的同归於尽的光芒。 “我去跟他们拼命……“ “爹!“青果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人,“不要去!打不过他们……去了就是死……“ 鼠耳僵在原地。 他知道女儿说的是事实,狼部落有三十多人,有石斧有强壮的战士。 他带著六个人衝过去,也许能伤到几个,但最终的结果只会是全部死在雪地里,而青果將独自在这里冻死。 那怎么办?留在这里?没有食物,没有火,这种处境,撑不过三天。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 那个披著熊皮斗篷的年轻人。 “火部落,“青果似乎也同时想到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爹……去找火部落……他们也许能帮我们……能救回族人……“ 鼠耳看著女儿,看著她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去找火部落?他不知道路。那天相遇是在北边,但火部落说住在河谷,具体是哪个河谷他不知道。 而且青果这样,怎么能赶路? 但他低头看了看洞穴。 留下就是等死,带她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好,“鼠耳咬碎了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去找火部落。“ 他转向六名队员。 这些人也和他一样疲惫,但此刻眼睛里都燃烧著同样的火焰,愤怒,绝望,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们,“鼠耳说,“愿意跟我去吗?可能找不到死在雪里,但如果找到了也许能活。“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声点头,他们没有家人在这里了。 鼠耳抓起那两只野鸡,用石块砸碎冻硬的地面,挖出最乾燥的內层泥土,用兽皮和苔蘚生起一小堆火。 他把一只野鸡烤熟,撕下最嫩的肉,餵给青果吃。 另一只烤到半熟,用兽皮包起来,作为路上的乾粮。 队员们也分食了一些,他们需要体力。 然后开始搜集洞穴里一切能御寒的东西。 把自己那件最厚的狼皮斗篷也披在了女儿肩上,用藤蔓把兽皮一层层捆紧。 “能走吗?“他问。 青果虚弱地点头。 八个人走出洞穴,踏入漫天风雪。 鼠耳背著青果,两只手向后托住她。 他的脚上没有鞋,赤脚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下,因为身后是死亡,前方虽然未知,但至少还有一丝叫做希望的东西。 他们沿著记忆中的方向走。 那天火部落的人是从南边来的,所以他们往南走。 但风雪模糊了所有的地標,山樑看起来都一样,河谷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失去了边界。 他们翻过一道坡,又一道坡,穿过一片枯树林,又一片灌木丛。 太阳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移动,但鼠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感觉到背上的青果越来越沉,自己的双腿越来越软,脚趾已经失去了知觉,像两根木头在雪地里机械地摆动。 青果在他背上咳嗽,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在提醒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队员们也筋疲力尽了。 有人摔倒,爬起来,再摔倒。没有人抱怨,因为停下来就意味著死亡。 他们走了多久?一天?半天?鼠耳不知道。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色。 飢饿像野兽一样啃食他的胃,但他不敢停下来吃那只半熟的野鸡,因为停下来就意味著体温流失,意味著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爹……“青果微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放我下来……你自己走……“ “闭嘴,“鼠耳喘著粗气,白气从嘴里喷出来,瞬间被风雪撕碎,“一起活或者一起死。“ 又翻过一道矮坡。 鼠耳的脚绊到了什么东西,他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低头发现是一截被雪半埋的木桩。 不,不是木桩,是柵栏,人工削尖的、插入地面的树枝,上面还缠绕著藤蔓。 猛地抬头。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减弱了一瞬。 透过纷飞的雪片,他看到了一道由树枝和藤蔓组成的、歪歪扭扭但確实存在的柵栏,沿著河谷延伸。 柵栏內侧不远处矗立著一座木屋,屋顶铺著茅草,烟囱里冒出裊裊的青烟。 更远处,有火光,有人影,有某种他从未听过的、低沉而和谐的喧闹声。 鼠耳的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青果从他背上滑下来,滚进雪堆,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鼠耳想爬起来去扶她,但身体没有任何力气,只能趴在雪里,手指抠进冰冷的积雪,朝著柵栏的方向,用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喊: “救……救命……“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火部落的柵栏內侧,林野正站在木屋前,抬头观测著外面的风雪。 他裹著熊皮斗篷,手上戴著灰皮做的手套,脚上穿著那双改良后的兔皮鞋,但即使如此,寒意依然从每一个缝隙往里钻。 他不指望鼠部落会过来。 那天把野猪给他们,只是播下一颗种子,一颗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发芽的种子。 在这种天气里,那个瘦小的部落应该正蜷缩在洞穴里,为每一口食物挣扎。 他们不可能冒著风雪穿越未知的地域,来找一群只见过一面的人。 “巫!“风羽的声音突然从柵栏边传来,带著一种急促近乎惊慌的尖锐,“有人!外面有人!“ 林野猛地转身。 风羽站在柵栏的瞭望口,那是他们用藤蔓在柵栏上编出的一个可开合的观察窗 林野快步走过去,透过瞭望口的缝隙向外望去。 在柵栏外大约三十步的雪地里,有八道身影。 其中一个瘦小的男人趴在雪里,像一块被丟弃的破布;另一个更小的身影躺在他旁边,被兽皮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 “开门!“林野的声音因震惊而提高,“快!把他们抬进来!“ 石牙和风羽衝出去,踩著齐踝的积雪,把那两个身影拖进柵栏內侧,另外六名近乎昏迷失去意识的人也带入部落。 眾人围上来,火把和火堆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那个男人的脸瘦得脱了形,嘴唇发紫,手指冻成了青白色,但他的五官让林野瞬间认了出来,鼠部落的首领。 第35章 准备反击 鼠耳是在一种奇异近乎融化的温暖中醒来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风雪,是无边无际的白色,是背上青果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以及自己双脚失去知觉后跪倒在雪地里的绝望。 他记得自己喊出了什么,以为自己死了。 在鼠部落的观念里人死后会去一个永恆温暖的地方,没有飢饿,没有风雪。 所以当他睁开眼看到跳动的火光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恍惚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火光边缘。 那是一张年轻稜角分明的面孔。 鼠耳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那个在雪地里给他们野猪的人。 “你醒了。“林野的声音很平静,“別动,你的脚趾冻伤了,正在恢復。“ 鼠耳没有听进去。 一股比冻伤更剧烈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臟,猛地撑起上半身,眼睛在洞穴里疯狂搜寻:“我女儿呢?!“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旁边的石牙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防止他从兽皮褥子上滚下来。 “她没事。“林野伸手,手掌悬在鼠耳眼前,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你们一共八个人,都被带回来了,她在那边有人照顾,喝了热汤已经缓过来了。“ 鼠耳顺著林野手指的方向望去。 洞穴深处,火堆的另一侧,青果裹在一张厚实的兽皮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有规律地起伏,一个火部落的女人正坐在她旁边,用木勺往她嘴里餵著什么。 鼠耳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重重地跌回褥子上。 “先吃东西。“林野端过来一个陶碗,碗里盛著乳白色的汤水,上面漂著几块撕碎的熏兔肉和几片薑末,热气腾腾,“加了姜驱寒,喝完告诉我为什么冒著这种风雪过来,再远一点,你们八个人都会死在路上。“ 鼠耳看著那碗汤,喉结滚动了一下。 飢饿像野兽一样啃食他的胃,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过了食慾。 他想起洞穴里满地的血跡,猛地摇头没有接碗,而是挣扎著用肘部撑起身体,声音破碎。 “狼部落他们来了……我们的人被抓走了,所有粮食也被抢走了。“ 他说不下去了,瘦小的身躯剧烈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挣扎的落叶。 “求求你……“鼠耳突然挣扎著想要翻身跪下,但冻僵的双腿不听使唤,他只能半趴在褥子上,“求求你帮忙救他们回来,不管让我们干什么都可以。“ 他的哭声尖细而压抑,那是一种彻底拋弃了尊严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哀求。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火部落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著这个瘦小在兽皮褥子上缩成一团的男人。 林野蹲下身,双手扶住鼠耳的肩膀,把他轻轻扳回仰臥的姿势。 “不要跪,“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温度,“你的腿再折腾,脚趾就保不住了。“ 他看著鼠耳那双布满血丝近乎疯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明白了,但是你需要先吃东西恢復力气,因为后面还需要你带路。“ 鼠耳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著林野,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 然后近乎虚脱的鬆弛感席捲了他。 那块让他喘不过气的巨石轰然落地。 “吃。“林野把陶碗塞进他手里。 鼠耳颤抖著捧起碗,嘴唇触到汤麵的瞬间,浓郁混合著肉香和辛辣的温暖气息涌入鼻腔。 他喝了一口,眼睛瞪得滚圆。 不是老鼠干那种腥臭酸硬的咀嚼,不是野菜树皮那种寡淡苦涩的填充,甚至不是那块野猪肉带来的、单纯的油脂满足感。 这是复杂的仿佛能直接渗透进骨髓里的鲜美。 肉的醇厚,姜的辛辣,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让整碗汤变得有劲道的东西。 他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滚烫的汤汁灼烧著口腔和食道,但他毫不在意。 泪水再次涌出,和汤汁混在一起,顺著下巴流进脖颈。 他一边喝一边低声抽噎。 林野站起身,把剩下的汤留给鼠耳,转身走向洞穴口,曦火站在那里,手里握著一柄木矛,显然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林野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情况比预想的糟,狼部落三十多人,他们袭击了鼠部落抓走了他们所有的老弱妇孺抢走了粮食,鼠部落的人逃出来八个,其余的全在狼部落手里。“ 曦火的眉头紧锁。 “狼部落,“他低声重复,“我知道他们,比石斧部落更凶残。“ 林野点头,“我检查过鼠部落那几个人,除了冻伤和虚弱,没有致命伤,鼠耳的女儿之前咳血,已经餵了薑汤好一些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洞穴外呼啸的风雪,然后转回来,眼神变得锐利:“最好去救那些人。“ 曦火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作为首领,他必须权衡风险。 “为什么?“曦火问,“为了鼠部落那几个人?值得冒这个险?“ 林野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第一,如果我们把鼠部落的人救下来,鼠部落会彻底归心。八个人变成二十多人,而且是对我们死心塌地的二十多人。 第二,狼部落这种凶残的部落住在附近,对我们永远是威胁,与其等他们找上门,不如先下手。 第三,如果我们见死不救,以后还有哪个小部落敢来投奔我们?火部落想壮大,就得让人知道,跟著我们有活路。“ 曦火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林野之前说过的话,不要靠掠夺增加人口,要靠庇护和接纳。 林野接著分析,“狼部落主要靠石斧和木矛,他们的优势是凶残和人数,但冬天消耗大,他们的食物也不多,士气未必高。 我们有拋石索可以在远处攻击;藤盾可以挡住他们的石斧;我们有手套和鞋子在雪地里移动比他们快得多。” “如果我们不去,鼠部落被抓走的人活不过这几天,狼部落缺粮,那些老弱妇孺……“他没有说完,但曦火明白了他的意思。 曦火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好,带多少人?“ “我、你、石牙、风羽,再加六个最强壮的男人,剩下的人守部落保护女人和孩子,要快,风雪如果继续变小正是行动的时候,如果拖太久,狼部落可能已经开始……处理俘虏了。“ 两人商议已定,开始准备。 石牙和风羽被叫来,得知要攻打狼部落,风羽的眼睛亮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拋石索的藤蔓。 其他六名战士也陆续到位,他们戴上手套,检查藤盾,把拋石索的卵石装进皮囊里。 林野让人准备乾粮。 燻肉条、地豆、还有刚做好的果脯,用兽皮包裹捆在腰上。 然后他找来那个盛著熊油的大蚌壳,把半凝固的白色油脂挖出来分给每个人。 “涂在脸上,“他示范著,把熊油抹在自己的颧骨、鼻尖和耳廓上,“防冻伤,有了这层油,皮肤不会裂开。“ 战士们学著他的样子,把熊油涂在脸上、手上、甚至脚踝裸露处,那层油脂在皮肤上形成一道油腻的屏障,散发著浓郁的腥膻味,但確实挡住了寒风的侵袭。 第36章 抵达和引诱 鼠耳被扶过来时,看到火部落的战士们在涂抹熊油、检查装备,那种整齐划一的、带著明確目標的忙碌让他再次感到震撼。 他的部落从来没有过这种场面,所有人都知道要干什么,所有人都信任那个站在中央发號施令的人。 “你能带路吗?“林野问他。 鼠耳的双腿还在发抖,脚趾上的冻伤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咬紧牙关,点头:“我认得路,狼部落的洞穴在山崖夹缝里,从北边绕过去,有一条隱蔽的小路……“ “先穿上这些。“林野示意灰皮拿来一双兔皮鞋子和一副手套。 鼠耳迟疑地接过。 他赤脚惯了,手指也常年裸露在寒风里,当那双柔软的、带著兔毛內衬的鞋子套在脚上时,他差点叫出声来,是一种被温暖瞬间包裹的、近乎眩晕的舒適感。 鞋子的大小刚好,软木鞋底虽然不灵活,但隔绝了地面的寒气,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乾草堆上走路。 手套戴上后,手指被包裹在细腻的皮毛里,那种被保护的感觉让他眼眶再次发热。 “这……“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和手,声音发颤,“这是……“ “鞋子和手套,“林野说,“我们部落自己做的,路上会更快更暖。现在把熊油抹在伤口上,冻伤的地方都要涂然后带路。“ 鼠耳照做了。 熊油抹在脚趾和手指的冻伤处,油腻的冰凉的触感覆盖了刺痛,像一层无形的药膏。 他试著走了几步,虽然虚弱,但確实比赤脚在雪地里跋涉时稳当得多,也暖得多。 第二天清晨,风雪变小了。 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但雪片从鹅毛变成了细碎的盐粒,风也从呼啸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这是出击的窗口期,风雪太大,行动不便;风雪太小,足跡容易暴露。这种程度的雪,正好能掩盖行踪,又不至於阻碍移动。 十一个人的队伍出发了。 林野走在中间,鼠耳在最前面带路,儘管身体虚弱,但他的脚步比昨晚稳了许多。 石牙和风羽分列两侧,手里握著拋石索,隨时准备投掷;其他人扛著木矛,左手提著藤盾,脸上涂著熊油,在灰濛濛的天色里像一群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油腻而沉默的幽灵。 他们沿著河谷向上游走,绕过一道道山樑,穿过枯死的灌木丛。 鼠耳带的路確实隱蔽,不是猎人常走的大道,而是岩壁间的缝隙和溪流乾涸的河床。 路上,他时不时停下来,指著某些地標低声解释:“前面那块像鹰嘴的石头,右转……再往前,有一片倒下的樺树林,穿过去就是狼部落的后山……“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鼠耳突然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蹲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指著前方一道山崖的夹缝,声音压得极低:“那里是狼部落的洞穴。但我们要从东边绕过去,那里有个高坡,可以往下看。“ 队伍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他们趴在高坡顶端的雪地里,透过灌木的缝隙向下望去。 狼部落的洞穴比鼠部落的更隱蔽,也更阴森。 两道陡峭的山崖像两扇巨大的石门,中间夹著一道狭窄的缝隙,那就是入口。 缝隙上方,一缕青烟正裊裊升起,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洞穴里的火堆,说明有人在里面,而且不少。 林野数了数洞口附近的活动痕跡。 雪地上有很多脚印,很大,很深,来回交错。还有几根被隨意丟弃的骨头,散落在洞口两侧,有的已经被啃得发白,有的还残留著暗红色的肉丝。 林野的胃里一阵紧缩,那些骨头很细,不像是大型野兽的。 “他们在里面,“鼠耳的声音在发抖。 林野观察著地形。 洞口狭窄,易守难攻,如果正面衝进去,狼部落的人只要守住那条缝隙,火部落的人就会被堵在外面,变成活靶子。 必须把他们引出来,引到开阔地带,让拋石索的优势发挥出来。 “怎么引他们出来?“曦火低声问。 鼠耳咬了咬牙。 他看著那个曾经让他恐惧到骨髓里的洞口,看著那缕象徵著暴力和掠夺的青烟,瘦小的身躯里突然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勇气。 “我去,“他说,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变得尖利而决绝,“我当诱饵,我去骂他们,引他们出来,我不怕死,我只怕……怕来不及。“ 林野看著这个瘦小的男人,穿著借来的鞋子和手套,脸上涂著熊油,站在雪地里依然显得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眼睛里燃烧著一种林野熟悉的东西,那是绝望者最后的也是最炽热的火焰。 林野点头,“不要靠太近,在洞口五十步外骂,引他们出来就往我们这边跑。我们会掩护你。“ 鼠耳深吸一口气,抓起一根木矛。 那是火部落给他的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比他自己那根用了多年的木棍结实得多。 他紧了紧脚上的鞋子,大步从高坡上走了下去。 他没有隱藏行踪,故意踩断枯枝,踢动石子,发出明显的声响。 他走到距离狼部落洞口大约五十步的一片空地上,停下脚步把木矛顿在雪地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咒骂。 “狼尾!你这个吃屎的畜生!你抢走的东西,今天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出来啊!缩在洞里的废物!你们不是喜欢杀人吗?来杀我啊!“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尖细得像一把锥子扎进洞穴深处。 片刻的寂静。 然后洞穴里传来骚动被冒犯后的愤怒的喧譁。 洞口的光线一暗,几个高大的身影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披著狼皮的男人,正是狼尾。 他手里握著石斧,黄褐色的眼睛在雪光下微微反光。 他看到了鼠耳,那个瘦小的本该冻死在雪地里的鼠部落首领,此刻竟然站在他的洞口外,穿著某种奇怪的厚实的脚套,手里握著一根木矛,正在破口大骂。 狼尾愣了一瞬,隨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近乎愉悦的笑容。 “老鼠回来了?“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一个人?来送死?“ 他身后跟著四个壮汉,也都握著石斧和木矛,他们看著孤零零的鼠耳,像看著一只主动跳进陷阱的猎物,脸上纷纷露出嘲弄的表情。 “弄死他,“狼尾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把皮剥了掛在洞口,让其他老鼠看看,反抗是什么下场。“ 四个壮汉大步向鼠耳走去,石斧在手中转动,脚步在雪地里踩出沉闷的咯吱声。 他们没有多想,没有警惕,甚至没有分散队形。 鼠耳看著他们走近,握著木矛的手心冒出了汗,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朝著高坡的方向逃跑。 而在高坡顶端的灌木丛后,林野缓缓举起了手臂。 石牙、风羽,以及其他六名战士,同时握紧了拋石索的树枝,藤蔓在空中划出低沉的呼呼声。 第37章 绝望的狼部落 狼部落的人见鼠耳在雪地里踉蹌逃跑,脸上露出了那种猫捉老鼠般的讥讽笑容。 “跑啊!小老鼠!“一名缺门牙的狼部落男人大步追在最前面,石斧扛在肩上,每一步都踩得雪花四溅,“刚才不是骂得很响吗?“ 另外三个壮汉鬨笑著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 他们完全不著急,像是在享受一场唾手可得的杀戮。 鼠耳的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双腿虽然穿著温暖的兔皮鞋,但冻伤和虚弱让他的步伐越来越乱,他回头又骂了一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狼尾!你这个吃自己崽子的废物!“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中了追兵的怒火。 缺门牙的男人脸色一沉加快了脚步:“嘴硬!等下把你舌头拔出来!“ 鼠耳拼命向高坡方向跑,但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脚下一根被雪半埋的枯枝绊住了他的脚踝,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进雪堆里,木矛脱手飞出,冰冷的雪灌进领口,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手臂发抖,使不上力。 “哈哈哈!“四个狼部落壮汉围了上来,缺门牙的男人笑得前仰后合,“看看!这就是鼠部落的首领!连路都走不稳!“他举起石斧,斧刃在雪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先砍哪条腿?“ 其他三人也举起了武器,脸上带著残忍的近乎无聊的期待,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场消遣,一场在正餐前的小小游戏。 然后,他们听到呼啸声。 像某种巨大的昆虫振翅,又像金属撕裂布帛从高处俯衝而下。 缺门牙的男人下意识抬头。 一块拳头大小的卵石,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旋转著撕裂著空气,在他瞳孔里急速放大,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石头就砸中了他的面门。 砰。 沉闷的西瓜碎裂般的声响。 缺门牙的男人向后飞出,石斧脱手,身体在雪地里翻滚了两圈,仰面朝天。 暗红色的血和灰白色的脑浆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 几乎同时,另外三块石头也到了。 第二块砸中了一个壮汉的胸口,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人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向后弓起,然后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瘫倒。 第三块击中了一个人的大腿,腿骨当场折断,他惨嚎著跪倒,抱著扭曲的腿在雪地里打滚。 第四块擦过最后一个人的肩膀,带飞了一大片血肉和兽皮,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形的尖叫,捂著肩膀踉蹌后退。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里。 鼠耳趴在雪堆里,呆呆地回头。 他看到了那四个刚才还在狂笑的追兵,此刻已经倒在雪地中。 血在白雪上蔓延,像四朵骤然绽放的红花。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爬起来。 “敌袭——!“狼尾的怒吼从洞口传来。 狼尾站在洞穴入口处,披著那张完整的狼皮,黄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愕。 他看到了高坡顶端,灌木丛后站起的一排身影,他们手里握著那种带分叉的树枝,藤蔓还在空中微微晃动。 林野从高坡上一跃而下,熊皮斗篷在风雪中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战旗。 “冲!“他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冰冷的刀,切开了风雪,“先解决地上的!“ 石牙和风羽冲在最前面,后面跟著曦火和六名火部落的战士。 他们踩著积雪,步伐稳健,手套让他们能紧握武器而不滑脱,鞋子让他们在雪地里奔跑而不冻僵,瞬间淹没了那四个还在雪地中抽搐或惨嚎的狼部落追兵。 石牙的木矛精准地刺穿了那个断腿男人的咽喉,结束了他的嚎叫。 风羽用拋石索的皮带勒住了那个肩膀受伤的男人的脖子,用力一绞,骨骼发出轻微的错位声。 另外两人被火部落的战士补刀,木矛和石斧交替落下,雪地上的红色迅速扩大,然后被新雪覆盖,只剩下几具逐渐僵硬的尸体。 狼尾的脸色变了,他转身想退回洞穴,但林野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拋石索!放!“ 火部落的战士们在距离洞口三十步外停住,呈扇形散开,同时挥动手臂,八枚卵石同时升空,带著那种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向狭窄的洞穴入口。 洞穴內,狼部落的人正拥挤在洞口,准备跟著首领衝出来,他们刚刚听到外面的惨叫,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黑影从天而降。 砰!砰!砰! 石头砸进人群,在狭窄的洞穴里,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一块石头击中了一个女人的头颅,她连声都没吭就倒了下去。 另一块砸中了一个壮汉的腹部,他弯下腰,像虾一样蜷缩,口中喷出鲜血,还有一块石头直接砸在了洞壁上,碎石迸溅,像霰弹一样扫过人群,划开皮肉,嵌入骨头。 两轮拋射,在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里倾泻进那个狭窄的入口。 洞穴里瞬间变成了地狱。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惊恐的嚎叫声混杂在一起,在岩壁间迴荡,放大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 狼部落的人挤在一起,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想进,混乱中互相踩踏,而火部落的石头还在不断飞进来。 “出来!衝出去!“狼尾在混乱中嘶吼,他的脸上被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著下巴流淌。 他抓起一柄石斧,推开前面挡路的人,率先冲向洞口。 还能动的狼部落男人跟著他涌了出来。 他们红著眼睛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挥舞著石斧和木矛,向火部落的人发起衝锋。 “石斧!“风羽大喊。 一块石斧旋转著飞来,目標正是林野的头部。 林野举起左臂的藤盾,石斧砸在藤盾上,发出一声闷响。 藤蔓的弹性和韧性卸掉了大部分力道,石斧被弹开,只在盾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林野的手臂只感到一阵轻微的震颤。 “挡住!“曦火也举起藤盾,挡下了另一块飞来的石头。 “后退!“林野冷静地下令,“保持距离!不要让他们靠近!继续投掷!“ 火部落的战士们整齐地向后退,同时再次挥动拋石索。 第三轮拋射开始。这一次目標更加明確,是那些衝出洞口的、暴露在开阔雪地上的狼部落人。 风羽的表现最为出色。 拋石索在他手中划出圆弧,鬆手的时机掌握得极好,每一块石头都精准地砸向敌人的胸腹或头部。 伴隨第四轮拋射,狼部落的人崩溃了。 他们从未经歷过这种战斗。 衝过去对方就迅速后退,停下来石头就飞过来。 石斧投不到那么远,即使投到了,也被那种奇怪的藤盾弹开,而他们每前进一步,就有同伴倒下。 第38章 雪中救援 “魔鬼……“一个狼部落的男人停下了脚步,看著身边倒下的同伴,脸上出现了林野在原始人脸上见过的、那种世界观崩塌的恐惧,“他们是魔鬼……“ “跑!“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狼部落的人炸了锅。 他们不再听从狼尾的嘶吼,不再试图衝锋,而是像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四散奔逃。有人往洞穴里钻,有人往山崖上爬,有人沿著河谷狂奔。 “追击!“林野的声音像铁一样冷,“能追上的,全部杀掉!不要留活口!“ 火部落的战士们冲了出去。 石牙带著三个人追向河谷方向,风羽追向山崖,另外两人跟著林野衝进洞穴入口。 雪地上的追逐是残酷的。 狼部落的人赤脚在雪地里奔跑,而火部落的人穿著鞋子,速度更快更稳。 石牙追上一个逃窜的壮汉,从背后一矛刺穿了他的肾臟。 风羽用拋石索砸倒了一个试图攀崖的男人,那人从岩壁上跌落,摔断了脖子,洞穴里曦火解决了两个试图躲在阴影里的伤员,木矛刺入喉咙,乾净利落。 狼尾没有逃远。 他的肩膀受伤,奔跑时剧痛让他踉蹌。 试图退回洞穴深处,但林野已经堵住了入口,狼尾转过身,手里握著石斧,黄褐色的眼睛里燃烧著困兽犹斗的疯狂。 “你们……是谁……“他喘著粗气,血从肩膀的伤口涌出。 “火部落。“林野平静地说,然后举起拋石索。 狼尾试图举起石斧格挡,但石头从侧面飞来,砸中了他的太阳穴,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像一棵被伐倒的树,轰然倒在洞口的雪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战斗结束了。 洞穴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粪便和汗酸的恶臭。 林野走进深处,火光照亮了那个曾经囚禁鼠部落人的角落。 鼠部落的人被绑在一起,用藤蔓捆著脚踝和手腕,像一串被串起来的鱼,挤在洞穴最里面的岩壁下。 他们大多瘦骨嶙峋,脸上带著淤青和血痕,眼神涣散,仿佛已经接受了被宰杀的命运。 林野数了数,还活著的十五个。 有几个孩子缩在女人怀里眼睛紧闭,不知是睡了还是昏迷,还有几个壮年男人,脸上带著被殴打后的肿胀。 但更多的人不见了,地上散落著一些骨头。 林野的胃里一阵紧缩,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鬆绑,餵些食物给他们。“ 火部落的人上前,用石片割断藤蔓。 鼠部落的人起初没有反应,仿佛不相信自己还活著,直到温水灌进嘴里,他们的眼睛才慢慢聚焦,然后涌出泪水。 鼠耳冲了进来。 他看到了老洞,看到了孩子们,看到了那些还活著的族人。 他跪在地上,颤抖著抱住一个满脸血污的小女孩,然后转向狼尾的尸体。 狼尾倒在洞口,头颅歪向一侧,太阳穴凹陷,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冰渣。 鼠耳的眼睛红了。 他抓起一根木矛,跌跌撞撞地扑向狼尾的尸体,矛尖狠狠刺入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腹部。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形的嚎叫,拔出木矛,再刺,再拔,再刺,鲜血和已经半凝固的內臟被带出来,溅在他的脸上上。 其他被鬆绑的鼠部落人也扑了上来开始撕咬。 林野站在一旁,没有阻止。 必要的仇恨需要发泄,这种恐惧需要被鲜血冲淡。 “够了。“林野最终开口,声音平静,“他彻底死了。现在我们回家。“ 鼠部落的人缓缓停下动作,喘著粗气,脸上溅满鲜血,但眼神里的那种呆滯和恐惧,已经被一种更炽热的、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火部落的人开始收集战利品。 狼部落的石斧有七把,品质不一,但都比火部落现有的更锋利。 兽皮有十几张,虽然沾染了血跡,但鞣製后依然能用。 还有几袋老鼠干,那是狼部落从鼠部落抢来的,现在物归原主。 更重要的是,在洞穴深处他们还找到了两袋狼部落自己的存粮,半扇熏鹿肉和几筐冻硬的植物根茎。 队伍开始返程。 十五个被解救的鼠部落人,加上鼠耳和青果,以及火部落的战士,组成了一支近三十人的队伍。 他们拖著战利品,搀扶著虚弱的倖存者,在风雪中缓慢前行。 返程途中,天气变了。 风突然加大,从山樑那边席捲而来。 雪片从细碎的盐粒重新变成鹅毛,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前路。 气温骤降,刚才还在冒汗的战士们,此刻感到寒气像针一样刺穿兽皮扎进骨头里。 被解救的鼠部落人最为虚弱,他们本就飢饿多日,又在恐惧中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此刻在风雪中步履蹣跚,有人开始摇晃,有人摔倒,被同伴拉起来,再走几步,又摔倒。 “快!“林野催促,“加快速度!不能停!停下来会冻死!“ “巫……“石牙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风雪太大了……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 林野环顾四周。 白茫茫一片,没有岩壁,没有树林,只有无边无际的翻滚的雪幕。 他们正处在开阔地带,没有任何遮蔽。 如果停下来,即使生火,风也会把热量吹散;如果不走,体温会迅速流失。 “继续走!“他咬牙,“还有多远?“ 鼠耳喘著粗气,他的脸被熊油和风雪糊得看不清表情:“翻过……翻过这道坡……就是河谷……“ 但每走一步,风雪都变得更猛烈。 雪已经没过了小腿,拔腿变得异常艰难。 鼠部落的孩子开始哭泣,哭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他低估了这场风雪。 他以为能赶在暴风雪前回去,但自然的力量比他预想的更残酷,如果再这样下去,即使不被狼部落杀死,他们也会冻死在这片雪地里。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光。 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在灰白色的风雪中若隱若现,像一颗遥远的、即將熄灭的星,但紧接著,那光点变多了,变成了一排,在风雪中摇曳,跳跃,像一条温暖流动的河。 是火光。 从河谷的方向,从火部落聚居地的方向,几点火把正穿透风雪,向他们靠近。那些火光在雪幕中晕染开来,形成一圈圈温暖的橘红色光晕。 风羽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因狂喜而劈叉,“是我们的人!他们来接我们了!“ 火光越来越近。 林野看清了,是火部落剩下的那些人举著火把披著兽皮过来了。 他们的脸被火光和冰雪映得通红,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期盼。 灰皮走在最前面,手里不仅举著火把,还抱著几罐冒著热气的汤水。 “巫!“灰皮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你们没回来……雪大了,我们担心就出来找你们了。“ 林野站在风雪中,看著那排摇曳的火光,嘴角缓缓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第39章 回到火部落 林野站在风雪中,没有浪费时间感慨。 “把汤给他们。“他指著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鼠部落倖存者,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依然清晰,“每人一碗,先喝,再赶路。“ 灰皮立刻指挥身后的人们迎上去。 她们怀里抱著的陶罐还冒著热气,里面是用熏鱼和薑片煮成的汤水,虽然简陋,但在零下气温里那股热气和辛辣足以让冻僵的血液重新流动。 女人们用木勺舀起汤水,递到鼠部落人嘴边。 一个被解救的鼠部落老人颤抖著接过碗,嘴唇刚触到汤麵,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而是贪婪地啜饮起来。 汤水滚入食道,然后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种被极致寒冷折磨后突然接触到温暖的、近乎疼痛的舒適感。 他喝得太急,汤汁顺著下巴流进破烂的兽皮领口,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一口接一口。 “慢点喝,“火部落的女人轻声说,“还有,別烫著。“ 这种语气让老人愣住了。 在鼠部落里,食物也是按力气分配的,老人总是最后才分到,而且分到的最少。 他抬起头,看著火光中那个女人模糊的脸,嘴唇哆嗦著,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其他鼠部落人也陆续喝到了汤。 孩子们被母亲搂在怀里,小口小口地餵著,姜的辛辣让他们咳嗽,但咳嗽过后,身体深处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 有人喝著喝著突然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细微的哭声被风雪撕碎,只剩下泪水混著汤水。 鼠耳也分到一碗。 他捧著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林野,看向那些火部落人。 他的声音嘶哑,“为什么……为什么会出来接应?这么大的雪……“ 林野正帮一个冻伤的鼠部落孩子裹紧兽皮,闻言转过身。 他的熊皮斗篷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眉毛和睫毛上都掛著白霜,但眼神平静而坚定。 “同部落的人要互帮互助,火部落不会拋弃自己人,哪怕风雪再大,哪怕路再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鼠耳身后那些衣衫襤褸、满脸血污的倖存者,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而且,你们冒著风雪来找我们是信任我们,我们冒著风雪来救人也是回应这份信任,走吧,回家。“ 鼠耳呆呆地看著他,然后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那股热流从胃里升起,和眼眶里涌出的泪水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冰天雪地里,人可以不是因为恐惧而发抖,而是因为一种叫做信任的东西。 队伍重新启程。 火部落的人搀扶著鼠部落的人,火把在风雪中排成一条摇曳的线。 有人摔倒旁边立刻伸出几只手把他拉起来;有人走不动了,立刻有人架起他的胳膊,分担他的重量。 风雪依然呼啸,但这次鼠部落的人不再感到绝望,因为他们不是孤独的,他们的身边有火光,有那些和他们並肩走在雪地里的沉默而可靠的背影。 翻过最后一道矮坡,河谷出现在眼前。 柵栏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隱若现,冒著青烟,洞穴口透出的火光把雪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片刻后。 踏入柵栏內侧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 火部落洞穴里的火堆燃得前所未有的旺,干灌木根和树枝在炉膛里发出欢快的噼啪声,把整个洞穴烤得暖烘烘的。 林野立刻发布命令,声音在洞穴里迴荡:“所有能动的人,分成三组!第一组,烧最大的陶罐,煮鱼汤,加姜,加辣椒,加燻肉,要最浓的! 第二组,把冻伤的人扶到火堆旁边,脱湿衣服,用干兽皮裹住,手脚冻伤的用雪搓,再涂熊油!第三组,把空出来的地方收拾出来,铺乾草让鼠部落的人躺上去!“ 火部落的人立刻行动起来。 女人们冲向陶罐,加水架火,切肉拍姜。 男人们把鼠部落的冻伤者安置在火堆旁最温暖的位置,用乾燥的兽皮一层层裹住他们冰冷的身体,孩子们被指使著搬运乾草,虽然动作笨拙,但没有人抱怨。 鼠耳站在洞穴中央,看著这一切,看著那些忙碌而有序的身影,看著热气和香气在空气中交织升腾,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洞穴中央,那块首领曦火常坐的扁平石头前。 曦火此刻正在帮一个冻伤的鼠部落老人搓手,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跪了下去。 “火部落的巫,火部落的首领,“鼠耳的声音尖细但清晰,在洞穴里传开,“我,鼠耳,不再是鼠部落的首领。 从今天起,鼠部落没有了,我们这些人,“他回头指向那群刚刚被解救的、惊魂未定的族人,“我们希望加入火部落,愿意听火部落的话。“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鼠部落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他们跪了下去。 十五个被解救的倖存者,七个跟著鼠耳逃出来的队员,动作参差不齐,但方向一致,朝著这个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的部落。 林野和曦火对视了一眼,曦火微微点头。 “我同意。“林野上前一步,伸手扶起鼠耳,“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火部落的人,没有高低先后,只要干活学习,就有饭吃,起来吧,火部落的人只跪祖先。“ 鼠耳被拉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但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决堤。 他转身对族人喊:“听到了吗?我们是火部落的人了!“ 洞穴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鼠部落的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火部落的人也围上来,拍打著他们的肩膀,递上热汤,说著安慰的话。两种原本陌生的人群,在火光和热气中,像两条河流匯入同一片海洋。 这时,陶罐里的鱼汤煮好了。 乳白色的汤汁在罐里翻滚,鱼头和燻肉的油脂浮在表面,形成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薑片和干辣椒在汤里沉浮,散发出一种霸道的、辛辣的、能直接穿透肺腑的香气,女人们用大木勺舀起汤,分到每一个陶碗里,先给鼠部落的人,再给火部落的人。 鼠耳接过碗,双手捧著,像捧著某种圣物。他吹了吹,啜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那是什么味道? 这是一种……暴烈的、温暖的、仿佛能在口腔里炸开花的滋味。 鱼肉的鲜,燻肉的醇,姜的辛辣,还有那种红色的火果带来的、像一团火从舌尖烧到胃里的灼烧感。 形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神圣的鲜美。 他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滚烫的汤汁灼烧著口腔,但他毫不在意。 那股热流从喉咙滑进胃里,然后像春天的溪水一样,迅速漫向四肢百骸。他感到冻僵的手指在回暖,感到僵硬的关节在鬆弛,感到胸腔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巨石,终於被这股热汤融化了。 “好喝……“一个鼠部落的孩子喝了一口,瞪大眼睛,然后不顾烫,又灌了一大口,“好辣……好暖和……“ “我出汗了!“一个被解救的鼠部落女人惊呼,她裹著兽皮,捧著陶碗,额头上竟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这种天气里……我出汗了!“ 十五个被解救的倖存者,七个逃出来的队员,加上火部落原有的三十五人,近六十个人挤在洞穴里,捧著陶碗,喝著滚烫的姜辣鱼汤,热气在每个人的头顶蒸腾,匯成一片朦朧的白雾。 洞穴里瀰漫著一种原始的、盛大的、近乎狂欢的氛围。鼠部落的人一边喝一边哭,火部落的人一边喝一边笑,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在风雪中诞生的粗糙但真挚的歌。 青果也被扶了出来。 她之前一直在洞穴深处休息,此刻被一碗热汤唤醒,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她靠在墙边,小口喝著汤,看著周围那些欢呼雀跃的族人,看著那个披著熊皮斗篷、站在火堆旁微笑的年轻人,眼眶湿润。 吃饱喝足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 此刻在温暖的洞穴里,在饱腹的满足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蜷缩在乾草和兽皮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火部落的人也陆续睡去,洞穴里很快只剩下火堆的噼啪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林野靠在洞壁上,看著这片横七竖八躺倒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火部落,从三十五人变成了近六十人。 这是一个飞跃,也是一个挑战。 他知道只要这些人能活下来,能融入火部落,未来將不再局限於这片河谷。 第40章 洗澡 第二天,阳光罕见地穿透了云层,雪光把整个世界照得刺眼。 林野醒来时,洞穴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他站起身,走到洞穴口,开始观察那些新加入的鼠部落人。 这一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鼠部落人的兽皮,和火部落人的兽皮,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火部落的人,经过灰皮和林野的教导,现在穿的兽皮都是鞣製过的。 柔软乾净,没有异味,皮毛顺滑,內皮洁白。 而鼠部落的人,他们身上披著的兽皮,硬得像木板,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结著一层层黑色的污垢和凝固的血跡,散发著一股浓烈的、混合著汗酸和腐败油脂的恶臭。 更可怕的是,当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时,林野清楚地看到,那些兽皮的毛髮间,有黑点在蠕动,是虱子。 “所有人,“林野的声音提高,把洞穴里的人都叫醒,“听我说,鼠部落的人把你们身上的旧兽皮,全部脱下来,一件不留。“ 鼠部落的人愣住了,困惑地看著他。 “这些皮子,“林野指著那些骯脏的兽皮,语气不容置疑,“里面全是虱子,虱子会吸血让人生病,会让伤口化脓。而且这些皮子太硬不保暖,全部脱下来,堆到洞穴外面烧掉。“ “烧掉?“一个老人瞪大眼睛,“可……可这是我们的衣服……“ “会有新的。“林野转向火部落的储备,“我们有鞣製好的软皮,有熊皮,有兔皮,每人一件先穿上。旧的必须烧,不想生病浑身发痒就听我的。“ 鼠部落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开始脱。 硬邦邦的散发著恶臭的兽皮被一件件剥下来,堆在洞穴口像一座小山。 林野让人浇上一点熊油,然后点燃。 火焰腾起,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虱子在火中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恶臭被火焰吞噬,化作一股焦糊的烟飘向天空。 “不只是他们,“林野转向火部落的人,“我们所有人也要洗澡。从冬天开始到现在身上全是汗。“ 火部落的人也愣住了。 洗澡?在这种天气里会冻死的。 林野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想法,“跟我来。“ 他带人走到木屋旁边。 那里堆著几节做木屋时剩下的、被凿空的粗大木桩。 原本打算当柴火烧的,但林野留了下来。 他让人把其中一节最粗的、直径足有半人高的木桩抬到洞穴里,用石斧和蚌壳铲把中间掏空,做成一个粗糙的、但確实能盛水的木盆。 木盆底部和边缘虽然凹凸不平,但足够深,足够大,能成年人蹲在里面。 “烧水。“林野命令,“用大陶罐烧滚,倒进木盆,再兑一点凉水,调到能忍受的温度。“ 女人们开始忙碌。 陶罐里的水被烧得翻滚,然后小心翼翼地倒进木盆里。 热气腾腾的水在木盆中旋转,散发出一种纯净近乎奢侈的温暖。 林野第一个示范,他脱下兽皮,只穿著那件贴身的在现代世界再普通不过的內衣蹲进木盆里。 热水漫过他的腰部,浸没他的肩膀,那种被温暖完全包裹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接著用兽皮蘸著水,擦拭身体。 污垢像一层层黑色的膜,从皮肤上脱落,混进水里,让清水迅速变得浑浊。 他洗了三遍——第一遍洗去浮尘,第二遍搓掉油垢,第三遍用清水冲净。 当他从木盆里站起来时,皮肤呈现出一种久违的、健康的粉红色,毛孔在热气中张开,整个人像被重新锻造过一样清爽。 “换水,“他说,“下一个。“ 火部落的人半信半疑地尝试。 石牙第一个进去,他蹲进热水里时,发出了一声近乎怪叫的惊呼,然后整个人放鬆下来,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洗完后站起来,用乾燥的兽皮擦乾身体,换上一件鞣製好的柔软兔皮,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幸福的表情:“好轻……好软……像……像没穿东西,但又很暖!“ 鼠部落的人看著这一切,像是在看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用热水洗全身,在他们的世界里,最多是在夏天用河水擦擦脸,而现在,这个部落竟然在寒冷的冬天,用滚烫的水清洗身体? “你们也洗。“林野对鼠部落的人说,“一个一个来,女人先洗,洗完换上新皮。“ 鼠部落的女人被扶进木盆。 当热水漫过她们冻裂的皮肤时,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只是呆呆地坐著,任由热水冲刷著身上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污垢。 洗完后,她们换上鞣製好的软皮,那种触感让她们不停地抚摸自己的手臂,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皮肤,而是某种天赐的神物。 轮到鼠耳时,他蹲在木盆里,看著水迅速变黑,羞愧得满脸通红。 但洗完后,他换上一件灰皮鞣製的熊皮碎片拼接成的斗篷,那种柔软和温暖让他差点再次跪下。 林野对他说,“不只是舒服,乾净的人不容易生病,伤口不容易烂,以后火部落的人定期洗澡。“ 洗完澡所有人都焕然一新。 鼠部落的人穿著火部落的软皮,虽然款式粗糙,但乾净、温暖、没有虱子。 他们聚在一起,互相嗅著对方,发现那种常年縈绕在身上的酸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皮毛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然后是早饭。 林野让人煮了一锅地豆粥。 地豆捣碎加水,加一点点盐,加几片姜,熬成浓稠的糊状。 又烤了几条熏鱼,把兔肉切成丁,和野菜一起炒,虽然简单但有了盐的调和,有了姜的提味,这些食物散发出一种鼠部落人从未闻过的诱人的香气。 鼠部落的人围坐在火堆旁,捧著陶碗,小心翼翼地喝著地豆粥。 他们以为昨晚的鱼汤只是因为太饿才显得美味,但现在,当他们不那么飢饿时,那种滋味依然震撼。 “好吃……“一个鼠部落的年轻人喃喃道,“我以为昨天只是饿……但现在……还是好吃……“ “这是怎么弄的?“青果坐在角落里,已经喝完了自己的那份粥,正看著空碗发呆。 她的身体比昨天好了很多,咳嗽减轻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她抬头看向林野,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渴望,“为什么……你们的食物,和我们以前吃的,完全不一样?“ 林野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空碗。 “想学吗?“他问,声音温和。 青果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点得几乎要把脖子折断。 “我可以教你,“林野说,“这些是天神的知识,也是人一点一点试出来的,你愿意学,愿意教给其他人,火部落就会越来越壮大。“ 青果看著他,那双深陷的、曾经充满绝望的眼睛里,慢慢燃起了一种新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空碗紧紧抱在胸前像抱著一个承诺。 第41章 盐矿 吃完饭以后,鼠部落的人陷入了某种茫然的沉默。 在鼠部落,冬天只有一种节奏。 如果洞穴里还有存粮,所有人就蜷缩在最深处,围著微弱的火堆,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再吃。 他们不会去想明天干什么,因为明天和昨天一样,都是等待。 等待雪停,等待春天,等待要么饿死要么活下来的命运,冬天运动只会消耗更多体力。 但现在他们坐在火部落的洞穴里,胃里装满了热腾腾的食物,身上裹著柔软的兽皮,却发现自己无事可做。 而周围的火部落人,却在忙碌著。 灰皮带著几个女人在角落里编藤盾;石牙和几个男人用石斧削著木矛的尖头;还有人在洞穴外铲雪,把柵栏周围的积雪清出一条通道;更有人在整理成捆的藤条,把它们按粗细分类,浸泡在水盆里。 鼠耳看著这一切,那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让他坐立不安。 他习惯了作为首领带领狩猎,但现在没有猎物可追;他也习惯了在冬天里缩著不动,但火部落的人都在动,只有他和他的族人像几块多余的石头,突兀地堆在角落里。 他站起身,走到正在检查拋石索的林野面前,瘦小的身躯微微躬著,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惶恐的谦卑:“巫……我们,我们能干些什么?您吩咐我们去做。“ 林野放下拋石索,目光扫过那些缩在火堆旁的鼠部落人。 他明白这种茫然,从生存模式切换到建设模式,需要时间和引导。 “不用我吩咐,“他说,“你们自己看,力气大的去外面帮石牙砍木头,或者铲雪开路;力气小的手巧的,去找灰皮学编藤盾学鞣皮子做鞋子手套。找到你们擅长的去做就行。“ 鼠耳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回去召集族人。 很快,鼠部落的人分散开来,虽然动作生疏,但好歹开始融入火部落的劳动节奏。 几个瘦小的男人拿起蚌壳铲去外面铲雪,几个女人凑到灰皮旁边学编藤条,还有人好奇地围著风羽,看他打磨拋石索的卵石。 林野看著这一切,微微点头。 隨即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 鼠部落在那片山坳里住了多少年了? 他们对那片区域的每一寸岩石、每一棵植物都了如指掌。 如果那片山坳里藏著什么特殊的资源,鼠部落的人应该知道。 “等一下,“林野叫住了正准备去铲雪的鼠耳,又招手让几个年长的鼠部落人过来,“你们先別走,我有事问你们。“ 眾人聚拢过来,脸上带著困惑。 “你们在原来住的地方,“林野斟酌著用词,“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別的东西?比如动物经常去舔的石头?或者味道很奇怪的苦涩的泥土?再或者,某种冬天也不枯萎的植物?“ 鼠部落的人互相看了看。 一个老人挠了挠头:“动物舔石头?没有……我们那边岩鼠多,但它们不舔石头,它们啃骨头。“ 另一个女人也摇头:“苦涩的泥土……到处都是苦涩的,冬天的土都苦。“ 林野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正有些失望,准备让他们先去干活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我……我见过。“ 眾人转头。 是青果,她裹著一件鞣製好的兔皮,坐在火堆旁,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许多。 她见所有人都看过来,有些怯懦地缩了缩肩膀,但还是鼓起勇气说: “在我们洞穴后面,翻过山樑,有一片洼地,冬天的时候,经常有鹿、岩羊,还有……还有狼,去那里舔地面,那里的土是白色的,很苦很涩,有一次不小心舔了一口,舌头麻了很久。“ 林野的心臟猛地加速跳动起来。 动物频繁舔舐。鹿、岩羊、甚至狼——草食动物和肉食动物都需要补充盐分,它们对盐矿的嗅觉比人类敏锐十倍。 青果描述的,极大概率是一处裸露在地表的盐矿床,或者盐滷渗出的盐碱地! “確定是白色的?“林野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发紧,“像霜一样?“ 青果想了想,点头:“像……像冬天石头上的霜,但一直在那里,夏天也有。“ “洼地有多大?“ “不大,“青果比划著名,“大概……大概跟我们的洞穴差不多大,周围没什么草,光禿禿的。“ 林野深吸一口气。 几乎可以確定是盐矿。 动物不吃的盐碱地,寸草不生,地表泛白,味道苦涩——这是盐矿的典型特徵。 在这个世界里,盐比黄金更珍贵。 黑水部落靠著背后大部落给的盐就能称王称霸,而如果火部落有了自己的盐矿…… “现在就去,“林野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雪停了正是机会。鼠耳青果,你们带路。石牙、风羽叫上四个人,带上藤筐和武器,多带些食物,如果雪再下大,在外面躲几天再回来。“ “现在?“石牙看了看洞穴外,虽然雪停了,但寒风依旧凛冽,“巫,刚下完大雪……“ “正因为刚下完,“林野打断他,“狼部落刚被灭,黑水部落还不知道消息,其他部落都缩在洞里过冬,现在是最安全的时候。” 队伍出发了。 林野、鼠耳、青果、石牙、风羽,以及四个火部落的壮年男人。 每个人都穿上了最厚的兽皮,戴著手套,穿著兔皮鞋,脸上和手上涂满了熊油。 他们背著藤蔓编的大筐,腰间掛著皮囊,里面装满了食物和水。 青果走在最前面带路。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眼睛里有了光,踩著积雪,脚步虽然不快,但异常坚定。 鼠耳跟在女儿身边,时不时扶她一把,眼神里既有担忧,也有一种复杂的骄傲。 他们沿著河谷向上游走,翻过鼠部落所在的那道矮坡,穿过一片被雪压弯的枯树林,然后攀上一道布满碎石的陡坡。 青果指著前方:“就在那里。翻过这道梁,下面的洼地。“ 林野爬到坡顶,向下望去。 那是一片被山樑环抱的浅洼地,面积不大,大约百来平米,地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像被撒上了一层薄薄的永不融化的霜。 周围的植被稀疏枯黄,和周围雪地里的枯草丛形成鲜明对比——盐碱地寸草不生。洼地中央有几块裸露的岩石,岩石表面也覆盖著白色的结晶,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第42章 炼盐和奖励 而在洼地边缘,林野看到了青果提到的痕跡。 凌乱的动物足跡,深深浅浅地印在雪泥里,通向那片白色的地面。 林野的声音因狂喜而微微发颤,“地表盐矿,裸露的岩盐。“ 他几乎是跑著滑下坡,衝到洼地中央。他蹲下身,用手指颳起一层白色的结晶,放进嘴里。 苦涩,带著强烈的刺激性的咸味,以及矿物质的涩感。 这不是纯净的氯化钠,含有不少杂质,但確实是盐。 “开採!“林野直起身,声音在寒风中炸开,“把能看到的白色结晶全部刮下来,装进筐里,石牙用石斧把那些带盐的岩石砸碎!“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用蚌壳铲刮地面的盐霜,用石斧砸碎表面覆盖著盐壳的岩石,用木棍撬起板结的盐块。 白色的、灰白色的、甚至略带黄褐色的盐矿被一块块装进藤筐。 青果也蹲下来帮忙,她颳起一把盐晶,困惑地看著这些苦涩的石头被当成宝贝一样收集。 “巫,“她终於忍不住问,“这些……苦的石头,为什么要采?吃了会吐的。“ 林野笑了笑,把一块带著盐壳的石头递到她眼前:“现在苦,是因为里面有脏东西,但把这些脏东西去掉,剩下的就是好东西。“ 他们采了整整四个大藤筐,外加几个皮囊。 地面上的盐霜被颳得乾乾净净,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 林野让人在洼地旁的一棵枯树上刻下深深的记號,表示这里是火部落的领地。他又用几块大石头堆在路口,作为隱蔽的標记。 “记住这个地方,“他对所有人说,“但回去以后,不准对任何人提起具体位置,这是火部落的秘密,泄露出去,会招来灭顶之灾。“ 眾人郑重地点头。 回到火部落时,天已经擦黑。 林野没有休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让人把最大的陶罐清空,把採集来的盐矿倒在洞穴中央的一块乾净兽皮上,然后喊人按照自己的说法操作。 第一步,砸碎。 用一块圆石当作锤子,把大块的盐矿石砸成核桃大小的碎块,碎块越小,溶解得越快。 洞穴里响起一片砰砰的砸击声,盐矿石被一块块敲碎,白色的粉末和碎屑在火光中飞扬,像一场微型的雪。 第二步,溶解。 他把砸碎的盐块分装进几个陶罐,倒入清水,用一根木棍剧烈搅拌。 水很快变得浑浊,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类似石灰水的浑浊液体。 盐块在水中慢慢变小,释放出大量的咸味,但同时也释放出苦涩的杂质。 陶罐被放在火堆旁,利用余温加速溶解,同时也让某些杂质在热水中更快地沉淀。 半小时后罐底积起了一层厚厚的、灰黑色的淤泥——那是泥沙、矿物质残渣和不溶性杂质。 第三步,过滤。 林野让人拿来几张最细密的鞣製过的柔软兽皮,以及一层从河滩上收集来的、被水流冲刷得极细的白沙。 他把兽皮铺在木盆上方,上面铺一层细沙,然后把陶罐里上层相对清亮的液体缓缓倒下。 浑浊的液体穿过细沙和兽皮,滴落到下面的陶罐里,变得清澈了许多。 但林野还不满意,他重复了这个过程三次,每一次都用更乾净的兽皮,直到滤出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淡的黄褐色。 第四步,熬煮结晶。 把过滤后的滷水倒入几个乾净的陶罐,架在火上,开始熬煮。 火焰舔舐著罐底,滷水开始翻滚,冒出白色的蒸汽。 林野不断搅拌,防止底部烧焦,隨著水分蒸发,液面缓缓下降,罐壁內侧开始结出白色的、细碎的晶体,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花。 “火小一点,“他调整著木柴的位置,“不要猛火,慢慢熬。“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眾人屏息凝神静静看著滷水从淡黄色变成浑浊的乳白色,然后表面开始漂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 林野用勺子撇去泡沫,那是最后的杂质。 再往后,罐底积起了越来越多的白色晶体,像一层薄雪。 当最后一滴水被蒸发殆尽,陶罐底部铺满了厚厚一层洁白的、细腻的、在火光下闪烁著柔和光泽的盐晶。 不是黑水部落那种黑灰色粗糲的盐块,而是纯净的、近乎雪白像现代食盐一样的晶体。 林野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 “成功了。“他直起身举起陶罐,让所有人看,“这就是盐,火部落自己的盐,以后,我们再也不用看黑水部落的脸色,我们有盐矿,有吃不完的盐!“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盐矿?我们找到盐矿了?!” 原本他们还不清楚林野在做的事情,只是隱约有猜测,知道彻底得到这个消息后所有人都开始欢呼。 石牙跳了起来,差点撞到低矮的洞顶。 风羽抓起一把盐晶,在火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某种稀世的宝石。 鼠部落的人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看著那堆从苦涩石头里变出来的白色晶体,世界观再次被顛覆。 但林野没有让他们沉浸在欢呼中太久。 “来,“他让人架起两口大陶罐,“做两锅汤,一锅不加盐,一锅加盐,让所有人尝尝区別。“ 两口陶罐同时架在火上,里面都放了地豆和熏兔肉。 水滚后,林野往其中一罐里加了一小撮刚提炼出的白色盐晶,搅拌溶解。另一罐则保持原样。 汤煮好后,他给每人分了两小碗。 “先尝这碗,“他指著不加盐的那碗,“原味的。“ 眾人喝下。 味道熟悉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再尝这碗。“林野指向加盐的那碗。 眾人再喝。 然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风羽的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第一次尝到食物的真諦。 灰皮小口小口地啜著,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像是在品尝某种失而復得的珍宝。 一个鼠部落的男人喝完,直接呆住了,手里的木勺悬在半空,半晌才喃喃道:“这……这是同一锅汤吗?怎么……怎么完全不一样了?“ “这就是盐的力量,“林野的声音在洞穴里迴荡,他转向青果,目光温和而郑重,“是青果带来的,是她记得那片洼地,是她告诉我们动物舔舐的地方,所以这份功劳是她的。“ 青果正捧著碗,被突如其来的点名嚇了一跳。 她抬起头,看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自己,瘦小的身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林野从洞穴深处的储备里取出一个用兽皮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去年秋天晾晒的果脯。 半透明散发著浓郁甜香的果脯递到青果手里。 “这是果脯,用甜果子做的,奖励给你,以后如果雪不大,可以跟著我们去开採盐矿,学习怎么提炼。“ 青果捧著果脯,手指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著那几块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会发光的糖果般的东西,又抬头看著林野,眼眶慢慢红了。 她咬了一小口,浓缩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那是一种比盐更直接、更纯粹的愉悦。 林野环视眾人,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盐的事情,从现在起是火部落最高的秘密。 不准对外人提起盐矿在哪里,不准提起怎么提炼,不准提起我们有多少盐。 黑水部落靠盐称霸,如果知道我们有盐矿,都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泄露秘密的人,“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就是火部落的敌人,明白吗?“ 洞穴里一片肃穆。 眾人纷纷点头,眼神里燃烧著一种共同的守护秘密的决然。 林野继续说,“我会教几个人怎么提炼盐,石牙风羽你们先学,等天气好我们就去开採回来熬盐,熬好的盐,一部分存起来,一部分用来交易。“ 第43章 食物危机 黑水部落的洞穴比火部落的更加宽敞,也更加阴冷。 洞壁是深灰色的花岗岩,上面掛满了烟燻火燎的黑色痕跡,像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洞穴被天然的分隔成了里外两层,外层住的是普通族人,內层则是首领黑岩的居所,那块从火部落交易来的陶碗,此刻正被黑岩捧在掌心,像某种稀世的圣物。 黑岩盘坐在一块铺著完整狼皮的石头上,身形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低著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掌心里的陶碗,用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抚过碗沿,感受著那种细腻的没有任何毛刺的触感。 从交易回来的那天起,这个陶碗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 白天用它喝水吃饭,每一次都故意当著族人的面,让所有人看到碗里的食物,看到那只属於首领的天神赐福的容器。 晚上,把它藏在兽皮最深处仿佛能隔绝所有噩梦。 “火部落……“黑岩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弧度,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那是一个標准的充满算计的奸笑。 他想起交易那天的场景。 那个披著熊皮斗篷的年轻巫,看到他拿出的黑灰色劣盐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收下了。 黑岩当时以为那是强撑,是偽装。 在他眼里,火部落那种小部落,根本不可能见过真正的盐,哪怕是他手里这种最差的、杂质最多的、连黑水部落自己人都不吃的劣盐,对火部落来说也应该是琼浆玉露。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吃完了,“黑岩自言自语,“那种滋味,只要尝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没有盐,他们的肉就是木头,汤就是水,到时候他们会来求我交易。“ 而他下次会怎么做? 当然是用更少更差的盐,换更多更好的陶器。 黑岩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把火部落有陶器的消息,透露给背后的大部落? 不,暂时还不能,大部落知道了,或许会直接吞了火部落,到时候他连汤都喝不上。 他要先把陶器一件一件地换到手,再考虑下一步。 “首领!“一个声音从洞穴外层传来,打断了黑岩的沉思,一个瘦小的男人探头进来,脸上带著諂媚的笑,“驴部落的人到了,带著货物,在河谷口等著呢。“ 黑岩的眉头一挑。 驴部落是黑水部落的常客,一群赶著用藤蔓驯化的野驴、四处游荡的游牧小部落,手里经常有乾果、兽筋、偶尔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石头。 他们是黑水部落贸易网络的一环,也是黑岩维持大部落体面的工具之一。 “让他们等著,“黑岩把陶碗小心翼翼地放进兽皮深处,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狼皮斗篷,“先把我的碗藏好,驴部落那群人,眼睛不乾净,別让他们看到。“ 与此同时,在火部落的洞穴里,林野正把最后一批提炼好的盐倒入一个乾净的陶罐。 这批盐比第一批更好。 经过反覆试验,他调整了过滤和熬煮的流程。 先用草木灰水沉淀去除部分镁离子,再用细沙和兽皮多层过滤,最后文火慢熬。 出来的盐晶洁白细腻,几乎没有苦涩味。 他一共熬出了將近五斤,装在三个陶罐里,藏在洞穴最深处乾燥的角落里。 “巫。“曦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著一种纠结的欲言又止的迟疑。 林野转过身。 曦火站在火堆旁,目光扫过洞穴里的人群。 “怎么了?“林野问。 曦火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粮食……可能不太够了,新加入这么多人,有时候还加餐,我在想要不要限量食物?“ 林野看著曦火,摇了摇头。 “不用限量,“他说,“不仅不用限,今晚还要加餐。“ “可是……套索陷阱已经抓不到任何东西,河流冻住,鱼笼根本用不了,外面全是雪,野菜早就枯了,连草根都挖不到了。“ “我有办法,“林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屑,“叫上石牙、风羽,还有四个能干活的男人,带上藤蔓筐、斧头,再带几块砸碎的地豆当诱饵去河边。“ “河边?“曦火更加困惑,“河都冻住了……“ “正因为冻住了,“林野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半个时辰后,林野带著七个人站在了河边。 现在它变成了一条巨大、银白色的冰带,上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雪粉。 寒风从冰面上掠过,发出一种低沉近乎呜咽的呼啸。 冰层很厚,石牙用石斧砸了一下,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冰碴四溅。 “巫,“风羽跺了跺脚,冰面纹丝不动,“这……这怎么抓鱼?“ 林野没有回答。 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目光在冰面上细细搜寻。 他在找找冰层较薄,冰面顏色略有不同的区域。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冬季河流结冰后,水下缺氧,鱼群会聚集在冰层最薄、或者水流相对活跃的地方,这些地方,冰面下的水体和空气交换相对较多,鱼会游过来吸氧。 终於,他在一处河湾的拐角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冰面呈现出一种微微的、近乎透明的蓝白色,比其他地方的乳白色要浅一些,冰面上有几个细小的、像针眼一样的气泡孔,那是水下气体逸出时留下的痕跡。 “就是这里,“林野指著冰面,“砸一个大洞。“ 石牙和风羽面面相覷,但还是举起了石斧。 砰!砰!砰! 沉重的石斧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像是擂鼓般的巨响。 冰花飞溅,白色的裂痕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终於,冰层破裂了。 一个直径约两尺的冰洞出现在河面上,黑色的河水翻涌著冒出来,带著一股浓烈的、近乎腥甜的水汽,冰冷的水花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白雾。 “把筐准备好,“林野指挥著,“藤蔓筐口朝上,放在冰洞旁边。风羽把地豆拿来。“ 风羽把事先准备好的砸碎的乳白色地豆块递过来。 林野抓了一把,撒进冰洞里。地豆块沉入黑色的水中。 一分钟,两分钟。 洞里的水波渐渐平息。 眾人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冰洞。 他们不理解巫在做什么。 隨即黑色的水面像被煮沸了一样,气泡翻滚,水花四溅。 银灰色的脊背在幽暗的水下闪现,尾巴疯狂摆动,搅起漩涡。 鱼群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赶,从四面八方涌向这个冰洞。 因为这里是整条冰封河流中,唯一一个氧气能进入的地方,这个冰洞,对它们来说就是救命的呼吸 第44章 破冰与天神 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一条大鱼足有两三斤重的、银灰色的草鱼猛地跃出水面。 像被弹射一样从冰洞里高高蹦起,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然后啪地一声,摔在冰面上。 它在冰面上疯狂地拍打,鳞片在雪光下闪烁,嘴巴一张一合。 紧接著,鱼群像疯了一样,爭先恐后地跃出水面。 有的跳得太猛,直接落在了冰洞边缘的藤蔓筐里;有的跳偏了,摔在冰面上,滑出老远;有的甚至在空中相撞,,银灰色的鱼在冰面上跳跃、翻滚,像由天神导演的、荒诞而盛大的渔获狂欢。 “天……天神啊……“石牙的石斧掉在了冰面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风羽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看著一条又一条鱼自己从冰洞里蹦出来,看著它们在冰面上徒劳地挣扎,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 “鱼……鱼自己出来了?巫……您让它们自己出来了?“ 其他几个人也僵在原地,像几座被瞬间冻结的雕像。 他们见过鱼笼捕鱼,见过套索抓兔子,但那些都需要工具,需要布置,需要等待。 而现在,巫只是砸开了一个冰洞,撒了一把地豆,然后鱼就自己跳到了他们脚边。 这不是狩猎,这不是捕鱼,这是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的、近乎神跡的召唤。 林野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心里也鬆了一口气。 他知道原理,但鱼群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剧烈。 “愣著干什么?“他的声音切开了眾人的呆滯,“捡鱼,装不下的用雪埋起来做记號,回去再取。“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扑向冰面上的鱼。 他们手忙脚乱地抓起滑溜溜的鱼身,扔进藤蔓筐,或者堆在冰面上。 鱼太多了,短短一刻钟,藤蔓筐装满了两个,第三个也快满了,剩下的鱼被他们用雪堆埋起来,做成一个个小雪包,在上面插一根明显的树枝作为標记。 “够了,“林野看著收穫,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七八十斤,回去,今晚加餐煮鱼汤。“ 回程的路上,眾人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儘管背著沉甸甸的鱼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当林野带著人和鱼回到火部落时,柵栏內侧已经围满了人。 消息比人跑得更快。 先回来的一个队员忍不住在路上对採集的人说了,採集的人又跑回洞穴报信。 现在,整个火部落都知道巫带著人去了冻住的河边,然后抓到了鱼。 “怎么可能?“灰皮第一个迎上来,她的手指上还缠著编了一半的藤条,“河都冻住了,鱼怎么抓?“ “巫把冰砸开了,“风羽抢著说,声音因激动而劈叉,“然后……然后鱼就自己跳出来了!一条接一条!自己跳到冰面上!“ 洞穴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眾人纷纷围上来,看著石牙和风羽从筐里倒出那些银灰色的大鱼。 最大的有七八斤,最小的也有巴掌大,虽然有几条在冰面上冻僵了,但大多数还在微微抽动鳃盖,证明它们刚刚离开水不久。 “自己……跳出来?“曦火从人群中挤进来,看著那堆鱼,又看著林野,眼神里的困惑和震撼交织在一起,“冰底下……鱼自己跳上来?“ “是缺氧,“林野解释道,但隨即意识到这个词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於是换了一种说法。 “冰把河面封死了,水里的鱼喘不上气,砸开冰洞它们就游过来透气。 以后每隔几天,我们就去砸一次冰洞,冬天的鱼够我们吃到春天。“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欢呼。 孩子们围著鱼堆又蹦又跳,伸手去摸那些滑溜溜的鱼鳞。 女人们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煮,男人们则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看著林野。 “今晚,“林野的声音在欢呼中清晰响起,“煮鱼汤让所有人。“ 火堆被拨得更旺,最大的陶罐架了上去。 鱼被开膛破肚,去鳃,洗净,和薑片扔进滚水里。 乳白色的汤汁在罐里翻腾,鱼肉的油脂浮在表面,那种香气,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鼠部落的人端著陶碗,小口啜著滚烫的鱼汤,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他们想起了在鼠部落洞穴里,那些挨饿受冻的日子;想起了狼部落来袭时的绝望;想起了在风雪中跋涉时,以为必死的恐惧。 而现在,他们坐在火堆里,喝著加了盐和辣椒的鱼汤,身上裹著柔软的兽皮,听著周围人的欢声笑语。 一个鼠部落的老妇人喝完汤,拉住灰皮的手,用粗糙的、变形的手指比划著名:“你们……你们每天都这样?每天都能吃饱?都有热汤?“ 灰皮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跟著巫,以后天天都这样。“ 林野没理会这些议论,径直走进木屋,把斧头掛回墙上。 他坐在火塘边,往里面添了根柴,看著火焰跳动,心里盘算著下一步。 鱼能解燃眉之急,保证自己的部落起码安稳渡过这个冬天,但如果想要部落发展的更迅速,那么这就远远不够。 如果让部落其他人对捕鱼產生依赖,后面这条河流的鱼获减少那么將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他需要更稳定的食物来源。 窗外,石牙正手舞足蹈地向眾人描述冰面上的场景,他的声音很大,带著一种狂热的兴奋。 曦火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著木屋的方向。 雪又落了下来,细碎的雪粉从灰濛濛的天空飘下,覆盖在院子里的鱼筐上,覆盖在眾人兴奋的脸上,覆盖在这片刚刚迎来希望的土地上。 林野呼出一口白气,伸手在火塘上方烤了烤,感受著热量穿透皮肤。 黑水部落的首领此刻大概在帐篷里,捧著他的陶碗,想像著火部落的窘境吧。 林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没有温度的淡淡笑意。 也不知道当以后对方看到自己的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第45章 驴部落 黑水部落。 黑岩脸上掛著一种心满意足的笑。 驴部落的人已经走了,洞穴外还迴荡著驴蹄敲击积雪的篤篤声。 黑岩面前堆著这次交易的收穫,两袋风乾的野菜,还算完整的鹿皮,几捆不知名的草药以及一头驴。 那驴很瘦,肋骨在皮毛下根根分明,显然是在这个早来的冬天里饿坏了。 但瘦驴也是驴,宰了能剔出不少肉,骨头还能熬汤。 而这一切,黑岩只付出不到半袋的盐。 黑山站在一旁,看著那头被牵到洞穴角落里拴住的瘦驴,“这驴……宰了?“ 黑岩摆摆手,目光落在面前那堆盐上。 那些盐是他从背后大部落那里换来的,品质本就一般,但他还嫌不够,又掺了不少草木灰和细土进去,顏色更深杂质更多。 他冷笑一声,抓起一把黑盐,让粗糙的颗粒从指缝间漏下,落在兽皮上像一小堆骯脏的砂砾。 “驴部落那群蠢货,还当这是宝贝,他们根本不知道,我隨便掺点东西就能换到活驴。“ 洞穴里响起一阵附和的鬨笑。 黑岩靠回狼皮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火部落那个年轻巫的样子。 那人披著熊皮斗篷,眼神平静,用陶器换走了他的劣质盐。 到时候,一个陶罐换一袋盐? 甚至,他可以用盐逼火部落交出製作陶器的方法。 黑岩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与此同时,河谷的雪地上,驴部落正缓慢地移动著。 他们一共七个人,首领驴蹄走在最前面,手里牵著一头驮货的驴。 雪虽然停了,但地面上的积雪被踩成了冰碴,驴蹄打滑了好几次差点摔倒。 “首领,“一个手下喘著粗气指著前方,“前面是火部落的地盘,要不要绕过去?“ 驴蹄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太阳已经偏西,如果再绕路,今天就別想回到自己的部落了。 犹豫著目光投向河谷方向。 然后愣住了。 他看到柵栏。 一道由树枝和藤蔓编织成的柵栏,沿著河谷延伸,顶端还缠绕著带尖刺的野草。 柵栏內侧,矗立著一座木屋,屋顶铺著厚厚的茅草。 更远处,有火光,有人影,有某种低沉而和谐的喧闹。 驴蹄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柵栏。木屋。炊烟。 这种景象,他只在中大型部落见过。 而火部落? 他听说过是被驱赶到河谷连巫都没有的部落。 他们怎么可能会有柵栏?怎么会有木屋? “过去看看,“驴蹄做出了决定,声音里带著一种商人特有的敏锐嗅觉,“有柵栏,有木屋,说明他们有东西,也许有交易的潜力。“ 火部落的柵栏內侧,林野正蹲在陶罐旁,用木勺搅动著一锅滚烫的鱼汤。 鱼汤呈乳白色,鱼肉的油脂浮在表面散发出一种霸道的、能穿透肺腑的香气。 他的另一只手拿著一块燻肉,准备撕碎扔进锅里。 但注意力有一大半放在旁边的兔圈上。 围栏里,那只母兔的行为变得异常。 它不再安静地啃食草料,而是频繁地用前爪刨动乾草,在围栏的角落里转来转去,耳朵向后贴平,呼吸急促。 林野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母兔要生了,就在这几天,甚至可能就是今晚。 “巫!“风羽从柵栏边跑来,声音里带著急促,“有人!从河谷那边过来!骑著奇怪的动物!“ 林野直起身,把木勺递给旁边的女人,拍了拍手上的汤渍。 他快步走向柵栏的瞭望口,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外望去。 风雪中,几个身影正缓缓靠近。 为首的男人牵著一头驮货的驴,驴背上堆满了皮囊和綑扎的货物。 林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是因为他们带来的货物,而是因为那头驴。 在这个世界里,驴不仅仅是可以宰了吃肉的牲畜,它是运输工具,是劳动力。 如果有驴,就可以拉犁,可以驮运,甚至可以拉磨。 “应该是是商人,“林野低声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做买卖的部落,风羽,去叫首领来。“ 曦火很快赶到,披著熊皮斗篷,脸上还带著在寒风中冻出的红晕。 林野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 曦火听著,眉头先是皱起,然后缓缓舒展,最后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示意风羽打开柵栏的木门。 他自己走出去,披著那件在原始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的衝锋衣和熊皮斗篷,站在雪地中等待著那队商人靠近。 驴蹄走到了柵栏外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打量著林野,打量著柵栏,打量著木屋,眼神里的震惊越来越浓。 “我是火部落的巫,“林野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你们是来做买卖的?“ 驴蹄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復了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他拍了拍驴背上的货物:“对,我们有粮食,皮子,草药,还有……“ 他故意顿了顿,从皮囊里掏出一个小袋,解开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盐块,“黑水部落的上等盐,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换点东西?“ 林野的目光扫过那些盐块,內心冷笑。 那品质比黑岩给他的劣盐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没掺那么多土。 他脸上不动声色,侧身指了指柵栏內侧:“进来说话?“ 驴蹄立刻摇头,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一种谨慎的警惕。 “不了,不能隨便进陌生部落,就在这儿谈吧。“ 林野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原始社会的信任成本极高,这种警惕是生存的本能,他回头对曦火使了个眼色。 曦火板著脸走上前,表情僵硬,动作粗鲁。 他从斗篷下掏出一个东西,用一块最柔软的深褐色的麂子皮包裹著,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器物。 那是一个陶碗。 碗壁光滑得如同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口沿圆润,弧度完美。 在雪光的映照下,陶碗呈现出一种深沉均匀的灰褐色,表面泛著细腻的哑光。 驴蹄的呼吸停滯了。 他见过陶。 在不同部落里,他见过首领们小心翼翼捧著的陶罐。 但眼前这个比那些都好。 “这……“驴蹄的声音乾涩得不像他自己,“这是……陶?“ “天神赐福的陶器,“林野平静地说,从曦火手里接过碗,让雪光穿透碗壁,“製作非常困难,需要向天神祈祷,成功的很少。“ 驴蹄的眼睛死死黏在陶碗上,那种贪婪几乎要凝成实质。 作为一个游走各部落之间的商人,他的嗅觉告诉他如果把这个碗带到更远的地方,带到那些真正的大部落,它的价值会翻数倍。 这不是器皿,是只有最尊贵的首领才能拥有的圣物。 第46章 驴与花椒 驴蹄的声音发颤,“还有吗?除了碗,还有什么?“ 林野示意曦火把碗收起来。 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倒出里面白色细腻在阳光下闪烁著光泽的晶体。 “尝尝。“他把晶体递到驴蹄面前。 驴蹄迟疑地伸出舌头,舔了一点。 然后瞳孔骤然收缩,整张脸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 没有任何苦涩和泥沙杂质的咸。 让他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下意识地又舔了一点,直到林野笑著把皮囊收回。 “这是……“驴蹄的声音在发抖,“盐?“ 林野点头。 驴蹄猛地转头,看向自己驴背上那袋黑水部落的盐。 黑灰色粗糲的尝起来苦涩发麻的盐。 他再看看林野手里那袋洁白细腻的晶体,一种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紧接著是深深的脸红。 刚才竟然拿那种垃圾,在拥有这种盐的人面前炫耀? 他的手下也凑上来尝了一点,然后纷纷露出那种世界观崩塌的震惊表情。 一个人甚至直接呸掉了嘴里原本黑水部落的盐,仿佛那是什么毒药。 “怎么交易?“驴蹄迫不及待地问,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 林野把盐收回皮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这些製作很困难,但我不打算卖太贵,交个朋友,这样的陶碗和一小罐盐,换两头驴,要健康的公驴和母驴。“ 驴蹄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牵著的这头驴。 瘦骨嶙峋,冬天草料少,养起来费劲,杀了吃肉又可惜,在雪地里还经常打滑。 而对方,竟然愿意用一个天神赐福的陶碗,来换这鸡肋般的牲畜? “这……“驴蹄的商人本能让他想立刻答应,但隨即那种压价的习惯又冒了出来,“能不能再加点?或者……盐多给一点?驴虽然瘦,但也能驮货,能……“ “不换就算了。“曦火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得像冰块,打断了驴蹄的话。 他板著脸,一把从林野手里夺过陶碗,用兽皮裹好,做出要转身回柵栏的动作。 “这些东西製作困难,我们部落自己都不够用,这种瘦驴就想换?你以为我们缺肉吃?“ 驴蹄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板著脸的首领会突然发难,而且態度如此强硬。 他看著曦火手里的陶碗,又看看林野,生怕这桩交易真的黄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驴蹄赶紧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諂媚而急促,“换!我换!就按您说的!“ 林野轻轻按住曦火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转向驴蹄,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近乎大度的笑容。 “首领性子直,別介意,我也是真心想交朋友,不在乎这些小东西。“ 他顿了顿,从曦火手里拿回陶碗,然后又从腰间解下另一个更小的皮囊。 “这样,除了刚才说的,我再额外送你一个小號的陶碗,盐也多给几勺,算是见面礼。“ 驴蹄彻底呆住了。 他看著那个被递到眼前的小號陶碗,虽然比大的小一圈,但品质一模一样,光滑,规整,带著天神般的完美。 再看看那多出来的几勺盐,洁白得刺眼。 “这……这怎么好意思……“他的声音哽咽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巨大幸福感砸中的眩晕。 作为一个常年在各大部落间受气被压价的游走商人,他第一次遇到这种倒贴式的慷慨。 林野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朋友之间,不算什么。“ 驴蹄的眼眶红了。 他转身,从驴背上拽下一些东西,有草药和半袋粮食,还有完整的皮子。 “这些,这些送给你们!虽然不值什么,但……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林野接过那些东西,一一查看。 草药是风乾的根茎和叶片,他不认识,但可以先留著。 粮食是地豆和某种坚果的混合物,品质一般。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小把乾瘪的、红褐色的果子上。 那果子只有指甲盖大小,表皮皱缩,呈暗红色。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捏起一颗,用指甲掐破,放到鼻尖嗅了嗅。 一股极其熟悉的、带著木质和柑橘混合气息的辛香钻入鼻腔。 他用舌尖轻轻舔了舔破碎的果皮—— 麻。 不是辣,是那种独特的、带著微微刺痛感的感觉。 花椒。 林野的声音因压抑的狂喜而微微发颤,但面上依然平静,“是从哪弄来的?“ 驴蹄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哦,这个在东边一个部落换来的,他们送的说是什么野果,没什么用,吃了舌头麻,我们都不吃一直扔在袋底。“ 林野把那小把花椒收进自己的皮囊,语气郑重,“以后,如果你们再遇到这种没什么用的东西,奇怪的植物、奇怪的石头、味道怪的果子可以拿来给我,火部落愿意交易。。“ 驴蹄用力点头,虽然不明白这个年轻的巫为什么对那些废物感兴趣。 交易完成。 驴部落的人开始整理货物,把陶碗和盐小心翼翼地用兽皮层层包裹,像捧著圣物一样放进皮囊最深处。 林野转身,对风羽低声说了几句。 风羽跑回洞穴,片刻后捧著一个用树叶包著的小包出来。 林野把包递给驴蹄,“送给你们的回礼,打开看看。“ 驴蹄解开树叶,里面露出七八块金半透明的散发著浓郁甜香的果脯。 那是之前用甜果晾晒製成的,经过储存糖分更加浓缩,表面结著一层薄薄的类似蜂蜜的糖霜。 驴部落的人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那种纯粹的、霸道的甜香像一只手直接攥住了他们的嗅觉。 “这……这是什么?“驴蹄的声音发颤。 “果脯,“林野说,“甜果子做的。“ 一个驴部落的人捏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然后眼泪差点掉下来,让他想起了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某种幸福的滋味。 “好吃……“他喃喃道,“得给我女人……从来没吃过……“ 驴蹄珍重地把果脯包好,塞进怀里,贴著胸口。 他看著林野,看著这个站在柵栏前披著熊皮斗篷的年轻人,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驴蹄的声音真诚而郑重,“火部落是我见过最好的部落,以后只要有好东西,我一定带来“ 林野微笑著点头,目送驴部落的人缓缓消失在河谷的风雪中。 回到柵栏內侧,林野立刻举起手里那小把花椒,声音在洞穴里响起:“这是花椒!比姜和辣椒一样好的东西!能让肉变得更香,能驱虫能止痛!“ 眾人围上来,好奇地嗅著那股奇异的辛香。 虽然大多数人还不明白花椒的价值,但巫说好,那就一定是天神级別的宝物。 “把驴牵到棚子里,“林野指挥石牙,“餵乾草不要宰,这头驴以后是我们的帮手。“ 石牙牵著驴走向木屋旁的简易棚子,脸上带著困惑——不宰?养著吃草?但巫的命令不需要质疑。 林野站在棚子前,看著那头瘦驴在乾草堆里嗅探咀嚼,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一幅新的图景。 有驴了。 这意味著,他可以开始製作那个一直搁置的计划——石磨。 用驴拉磨,把地豆磨成粉,把穀物碾成面。 石磨不仅可以处理现有的食物,更可以为未来种植的作物做准备。 有了麵粉,就可以做饼,做糊,做更多能填饱肚子能储存的食物。 第47章 石磨和驯驴 石磨需要的石料,和普通的凿制石斧不同。 林野蹲在木屋旁的料堆边,石斧只需要坚硬、能打出锋利刃口即可。 但石磨需要的是另一种特质石质必须细腻均匀,不能有太多的石英结晶或气孔,否则在碾压过程中会崩裂,磨出的粉里也会混入石屑;同时,石材要有一定的韧性,能承受长期的碾压和摩擦而不碎裂。 他找到石牙和风羽说,“沿著河谷往上,看有没有那种青灰色的、摸起来滑腻的石头,没有亮闪闪的颗粒,敲起来声音发闷,不像普通石头那么脆,块头也要大。“ 石牙和风羽带著四个人出发了。 他们沿著冰封的河岸向上游走,翻过两道矮坡,在河床的一处拐弯处,终於找到了林野描述的那种石头。 深埋在冻土和碎石下面,只露出青灰色的脊背,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细腻,敲击时发出一种沉闷的、类似敲击硬木的篤篤声。 风羽跑回来报信,脸上带著发现猎物的兴奋。 林野跟著去看了,確认后点头。 “青灰色的页岩,质地细腻,適合做磨盘,但怎么运回去是个问题。“ 那块石头足有磨盘大小,埋在土里,重量少说有两三百斤。 六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抬动,但河谷到部落的路程不近,雪地湿滑,不可能一路抬回去。 “去找圆木,“林野环顾四周,指著河滩上被洪水衝下来的胳膊粗细的直木,“找十几根来。“ 眾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 他们把圆木拖到石头旁边,林野指挥人把石头从土里撬出来,用兽皮和藤蔓垫在底部,然后最关键的一步是把四根圆木平行摆在雪地上,像铁轨一样,再把石头滚上去。 “推。“林野下令。 六个人合力一推,原本纹丝不动的巨石,竟然在圆木上缓缓滚动起来。圆木在重压下转动,石头向前移动,当石头滚过最后一根圆木时,前面的人立刻把空出来的那根圆木重新铺到前方。 如此循环,像一条不断延伸的轨道,巨石就这样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方式,在雪地上缓慢但稳定地前进。 “动了……“风羽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双手推著的、原本需要十个人才能抬动的巨石,竟然真的在滚动,“巫,这……这怎么比抬著还省力?“ “圆木会转,“林野在旁边扶著石头保持平衡,解释道,“石头压在圆木上,圆木转动,就把石头的重量分散了,而且滚动比滑动摩擦力小得多,这是……天神的知识,搬运重物的法子。“ 石牙喘著粗气,但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一边推,一边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发现没有?自从吃了巫的盐,身上有力气多了,以前冬天,推这种东西,手臂会发抖,现在……现在居然能一直推!“ “是盐的作用,“林野接话,“盐让人有力气,让人不抽筋,让人在冷天也能干活,所以盐不只是让食物好吃,是让人活下去的力气。“ 眾人听著,眼神更加炽热。 他们想起以前那些没有盐的日子,冬天缩在洞穴里,四肢无力,连站起来的劲都没有。 而现在,他们推著几百斤的巨石,在雪地里行进,虽然依然艰难,虽然汗水还是浸透了兽皮,但那种从骨头里涌出来的、源源不断的力量感是前所未有的。 一路上,他们换了无数次圆木,铺了无数次轨道。 遇到上坡时,所有人一起喊號子,用藤蔓做的绳索在前面拉;遇到下坡时,用更多的圆木垫在后面缓衝。 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巨石终於被推进柵栏內侧,滚落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时,所有人都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著白气,但脸上都带著一种征服了什么巨大困难后的酣畅淋漓的笑容。 “好了,“林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和泥,“接下来,要做成磨盘。“ 石磨的製作比想像中更加繁琐。 林野让人把那块巨石用石斧和蚌壳铲切割成两块厚度约一尺的圆盘,上扇和下扇。 没有测量工具,他只能用手指和藤蔓比划,儘量让两块圆盘的直径相近。 切割后的圆盘边缘粗糙不平,像被啃过的饼乾,但大致的圆形已经出来。 然后是凿槽。 下扇的顶面需要凿出放射状的沟槽,称为磨齿,这些沟槽从中心向外延伸,像车轮的辐条。 沟槽不能太浅,否则粮食无法被有效碾压;也不能太深,否则会削弱石盘的结构。 林野用瑞士军刀在盘面上划出沟槽的走向,然后指挥石牙用一柄尖头的石凿沿著划痕一点点敲击。 叮叮噹噹的声音在柵栏內侧响了一整天。 石屑纷飞,沟槽逐渐成形,虽然深浅不一,边缘毛糙,但確实具备了导流和碾压的功能。 上扇的底面同样需要凿出对应的沟槽,但方向要和下扇错开,这样两扇合在一起转动时,沟槽会形成剪切力,把粮食碾碎。 最关键的部件是磨轴。 林野让人从河滩上找来一根质地坚硬的、拇指粗细的直木棍,一端削尖,插入下扇中心的圆孔;另一端穿过上扇的中心孔,作为转轴。 上扇需要能绕轴转动,但不能晃得太厉害,否则两扇之间的间隙不均匀,磨出的粉会粗细不一。 最后,在上扇的侧面凿出两个对称的孔洞,用来插入供推磨或拉磨时使用的磨棍。 成品出来了。 两块粗糙的青灰色石盘叠在一起,直径约两尺,厚度一尺,表面布满歪歪扭扭的沟槽,边缘参差不齐。 石盘转动时发出一种低沉的隆隆的碾压声。 林野审视著成品,诚实地评价,“能用。“ 两头驴已经被养了七八天,瘦骨嶙峋的身躯上总算多了一些肉,皮毛也光亮了些。 林野让人在木屋旁搭了一个更结实的棚子,每天餵乾草,它们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但拉磨是另一回事。 林野把石磨安置在柵栏內侧的一块平整空地上,下面垫著大石板,防止磨盘陷入泥土。 他在磨盘上方搭了一个简易的木架,用藤蔓悬掛著一个皮囊,里面装著晒乾的地豆,可以从这里漏进两扇磨盘之间。 然后把那头母驴牵过来,套上 用藤蔓和兽皮条编织成的、套在驴胸和肩上的挽具连接到磨棍上。 “走。“林野轻轻拍了拍驴的臀部。 驴纹丝不动。 它歪著头,大眼睛困惑地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巨大石盘,鼻孔喷出白气,蹄子在雪地上刨了刨。 然后转身试图回棚子吃草。 “不走?“风羽挠了挠头,“是不是太沉了?“ “不是沉,是不懂,“林野说,“它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让人拿来一把乾草,还有几块捣碎的加了盐的地豆块。 他把食物放在磨盘前方的地上,然后牵著驴,让它闻到食物的香味,再轻轻拉动挽具,引导它向前迈步。 驴为了吃到地上的食物,不情愿地向前走了两步,磨盘隨之转动,发出隆隆的声响。 但这个方法太慢,而且驴很快就会对地上的食物失去兴趣。 林野想了想,让人做了一个眼罩,用一块柔软的兽皮,蒙住驴的双眼,在脑后繫紧。 蒙住眼睛的驴失去了方向感,也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恐惧和好奇,它只能感受到挽具的拉力,只能听到主人的声音,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动。 “走。“林野牵著韁绳,轻声引导。 蒙眼的母驴终於开始绕圈行走。它的蹄子在雪地上踏出规律的节奏,挽具拉动磨棍,上扇石盘开始缓缓转动。 林野让人往磨眼里倒入一把晒乾的硬如石子的地豆粒,从磨眼漏进两扇石盘之间。 隆隆隆。 石磨转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地豆在沟槽间被碾压、剪切、研磨,细小的粉末从两扇磨盘的缝隙间挤出来,像雪一样落在下面的石板上。起初是粗糙的碎粒,隨著磨盘转动,粉末越来越细,越来越白,最后变成了一种细腻近乎麵粉状的白色 第48章 烙饼子和水煮鱼 “出来了!“风羽蹲在磨盘旁边,用手指蘸起一点粉末,眼睛瞪得滚圆,“地豆……地豆变成粉了?像雪一样细的粉?“ 眾人围上来,看著那些从磨盘下源源不断涌出的白色粉末,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在他们眼里,地豆一直是整块煮的、或者砸碎煮的,从未想过它可以被磨成这种细腻像尘土一样的粉末。 “这是豆粉,“林野抓起一把,让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可以做更多东西。比直接吃地豆更香,更软,比如说......烙饼。“ 教做烙饼的过程,在柵栏內侧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林野让人把磨出的地豆粉,倒进一个陶盆里,加水,搅拌。 没有酵母,没有发酵的时间,他只能做最简单的死麵饼。 麵糊被揉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麵团,然后用手掌压扁拍成薄薄的圆片。 他让人把几块平整的薄石板架在火堆旁,用文火加热,“要热,但不能有明火,把饼放上去。“ 第一张饼被拍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麵饼与热石板接触的瞬间,边缘开始微微翘起, 表面浮现出细小的气泡,用一根木棍轻轻翻动,麵饼呈现出一种金黄色的、带著焦斑的色泽。 豆香在热力的激发下瀰漫开来,那是一种比煮地豆更浓郁、更纯粹的穀物香气。 “熟了。“他把第一张饼撕成几块,递给围在最前面的风羽、石牙和灰皮。 风羽接过一块,烫得左手换右手,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嚓。 外层酥脆,內里柔软,带著一种淡淡的、被热力烘烤后的甘甜。 那不是煮地豆的粉糯,也不是烤肉的焦香,而是一种全新的、介於两者之间的口感。 麵饼在口腔里化开,释放出淀粉被高温糊化后的醇厚,舌头上残留著一丝石板赋予的近乎烟燻的气息。 “好吃!“风羽含糊地喊著,嘴角沾著白色的粉屑,“这比煮地豆好吃十倍!比烤肉还……还香!“ 灰皮小口小口地嚼著,她的手指在颤抖。 作为一个老人,她的牙齿已经磨损了很多,这张饼外酥內软,不需要费力咀嚼,却在每一口都释放出饱满的香气。 她的眼眶红了:“软……好软……吃起来完全不费劲……“ 其他人也纷纷尝了。 有人把饼撕碎了泡进热汤里,有人卷著燻肉吃,有人甚至只是干嚼,品味那种纯粹的穀物香。 孩子们围著石板转,眼巴巴地等著下一张饼出炉,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林野看著眾人,声音里带著一种温和的郑重,“有了驴,有了石磨,这种饼可以天天做,地豆磨成粉加水,拍扁烤熟,比煮一整锅地豆省火还更香。 这是大家这段时间努力的成果,没有你们,没有火部落的今天。“ 眾人安静下来,看著林野,看著那个站在火光前、手上还沾著麵粉的年轻人。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一种低沉的整齐的应和声在柵栏內侧响起。 不是欢呼,是种认同和归属,愿意跟隨这个人走向任何地方的决心。 但林野没有让庆祝停留在烙饼上。 “还有一道菜,“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神秘,“用今天新换来的东西,还有我们之前找到的宝贝,这道菜,叫水煮鱼。“ 他让人从熏架上取下一条最大的鱼——七八斤重,银灰色的身躯被熏得半干,肉质紧实。鱼被切成厚片,用盐和薑片醃製。 然后,最大的陶罐被架在火上,里面倒入清水,加入一大块熊油,等待水滚。 当水开始翻滚时,林野把辣椒用石臼捣成碎末加进去;又撒入了一把花椒。 最后,加入姜和盐。 前所未有的香气传开。 那不是姜辣汤的温暖辛辣,也不是辣椒鱼汤的简单刺激。 辣椒的灼烧感,花椒的麻痹感,姜的温热感,熊油的醇厚感,在滚水中交融、升腾,形成一种浓郁的、红色的、带著油光的汤汁。 那香气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唤醒了味蕾,让胃里发出近乎疼痛的渴望。 “把鱼片放进去。“林野將醃製好的鱼片滑入滚汤。 鱼片在红色的汤汁中翻滚、蜷缩,从半透明变成乳白色,表面吸附了一层红亮的油脂。 林野用木勺轻轻搅动,让每一片鱼都均匀受热。 最后,他撒入一把切碎的略带苦味的野菜作为点缀。 “好了。“ 每人一碗。 白色的鱼片,绿色的菜叶,在陶碗里构成了一幅原始近乎奢华的画面。 风羽第一个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的整张脸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额头到脖子瞬间涨红,眼泪和鼻涕同时涌了出来。 他张大嘴巴,拼命地哈气,发出嘶嘶的声响,又麻又辣,那种刺激像电流一样从舌尖窜到脑门。 但紧接著,当他强迫自己吞下第二口,当那种灼烧和麻痹与鱼肉的鲜嫩、汤汁的醇厚融合之后,一种奇异的、近乎上癮的舒適感俘获了他。 “好吃……“他一边流泪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大口吞咽,“好吃得……想死……“ 石牙的反应更直接。 他连汤带肉灌了一大口,然后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十秒后,他爆发出一声震耳的、酣畅淋漓的吼叫:“这!这才是吃的!“ 灰皮小口小口地啜著汤,每一口都让她咳嗽,每一口都让她流泪,但她停不下来。 那种仿佛能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从骨头缝里逼出来的热流,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著的实感。 孩子们被辣得直吐舌头,却还是伸出小碗要求再来一点。 老人们一边吸溜一边笑,露出残缺的牙齿。 “吃完鱼,“林野的声音在麻辣的蒸汽中响起,“汤不要倒,还可以涮菜,地豆片、野菜、肉条,丟进去烫熟,就像……就像围著火堆,把食物放进滚汤里煮,这叫火锅。“ “火锅?“一个鼠部落的女人抬起头,嘴唇被辣得红肿,“天天……能这么吃吗?“ 林野笑了,摇了摇头。 “辣椒和花椒,现在不多,这些是从很远的地方换来的宝贝,用一点就少一点。所以,“他环视眾人,看著那些面孔。 “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要换那些东西吧?等明年春天我们把他们种下去。等到秋天收穫,到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而充满诱惑,“天天可以吃辣,火锅,水煮鱼,麻辣肉汤,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但现在,“他举起手里半块烙饼,“面地豆粉管够,驴拉磨一天能磨几十斤,想吃烙饼可以天天有。“ 眾人看著碗里红色的汤汁,看著石磨旁那头蒙著眼、仍在缓缓绕圈行走的驴,看著灶台上堆得高高的、金黄色的烙饼。 特別是原先鼠部落的人,他们想起几个月前,那个缩在洞穴里为半袋老鼠干而绝望的自己;想起狼部落来袭时的恐惧;想起在风雪中跋涉时的濒死。 而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吃著烙饼,喝著麻辣鱼汤,身上裹著软皮,脚上穿著暖鞋,手边放著盐罐和陶碗。 一种近乎哽咽的满足感在胸腔里同时升起。 第49章 弓箭的製作 火锅的热气渐渐散去,柵栏內侧的喧闹声低了下去。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蜷缩进兽皮里,洞穴深处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林野却没有立刻休息,他披上熊皮斗篷,提著一盏用蚌壳和兽油做的简易油灯走向兔圈。 围栏里,乾草被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那只母兔侧臥在坑底,腹部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浅。 公兔被隔离在围栏的另一角,焦躁地踱步。 林野蹲下身,把油灯凑近,看到母兔后腿间已经露出了湿漉漉的粉红色的薄膜,生產就在今夜。 他往母兔身边添了些乾燥的软草,然后静静地守在一旁。 身后传来脚步声。 曦火走了过来,手里攥著一把拋石索团。 “巫,“首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东西……我试了一下午,冬天藤蔓浸了雪水,手上就算戴了手套,挥动的时候也会打滑,今天练了二十次,有七次石头提前脱手,差点砸到自己人“ 林野接过拋石索,手指抚过藤蔓。 確实,冬天的湿气让植物纤维膨胀变软,摩擦力下降,握在手里有种滑腻使不上劲的感觉。 他挥动了两下,一块卵石在皮兜里晃动,没有像往常那样紧密贴合。 “只能当过渡武器,“林野坦诚地说,把拋石索还给曦火,“藤蔓受天气影响太大,我们需要更好的远程武器弓箭,用木头和兽筋做的不受雨雪影响,射程更远更准蔽。“ “弓箭?“曦火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对。明天开始,派人去找材料,弯曲有弹性的木材,还有兽筋和羽毛,没有羽毛,箭射出去会像醉汉一样乱晃,但羽毛……得抓野鸡,或者养野鸡。“ 第二天清晨,风羽带著四个人出发了。 他们沿著河谷向上游走,在背风的向阳坡面搜寻那种质地坚韧、富有弹性的木材。 直到第三天,他们在一片被雪压弯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棵野生的柘木, 树干不高,但枝条呈一种奇异螺旋状的扭曲,木质致密,色泽金黄。 林野用瑞士军刀削下一截,用力弯曲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始终没有断裂,鬆手后迅速回弹。 接下来的几天,火部落的柵栏內侧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削木声。 林野用柘木削出弓臂的形状,中间略粗,向两端渐细。 没有刨子,只能用刀片一点点刮,让表面儘量光滑。 弓臂內侧被削出一个浅浅的凹槽,用来掛弓弦。 弓弦是最难的部分。 他们用熊筋,浸泡、捶打、搓成细绳,但乾燥后的收缩不均匀,第一次上弦就把弓臂拉裂了。 第二次用浸泡过上弦后张力適中,但弹性不足,射出的箭软绵绵的,二十步外就栽头。 “勉强能用。“林野试了第三次上弦,拉开弓臂,感受著那种滯涩的回弹力。 箭矢的问题更大。 箭杆用直而轻的芦苇秆,前端削尖,或者绑上黑曜石片,但尾羽太少,只製作五根带有尾羽的箭矢。 林野尝试用削薄的木片代替尾羽,结果箭射出去后像陀螺一样旋转,完全失去准头。 风羽接过那把弓,试著拉了拉。 他的动作生涩,但眼神专注,手指在弓弦上的位置调整得很快。 他搭上一支没有尾羽的箭,瞄准三十步外的一棵树,鬆手—— 箭飞了出去,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扎在树干旁的雪地里,离目標差了五六步。 风羽皱眉,但没有气馁,他再次搭箭,调整角度,又射了一箭。 这一箭比上一支稍直,虽然还是偏了,但明显更接近目標。 林野看著他,又看著其他人试射,石牙拉弓时手臂发抖,箭射出去十步就落地;另一个壮年男人甚至拉不开满弓,箭软绵绵地飘出去。 同样的弓,同样的箭,差距一目了然。 林野把弓和仅有的五根带有尾羽的箭递给他,“这把弓给你先用,后面可以先用不带尾羽的箭矢练练把准头练出来。“ 风羽接过弓,像捧著某种圣物,眼睛亮得嚇人:“我一定练到百发百中。“ 其他人虽然羡慕,但也服气,在这个世界里,天赋和实力决定一切。 林野转身,望向柵栏。 那道由树枝和藤蔓编成的屏障,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 冬天还有多久?他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 但无论如何,春天到来之前,他必须让火部落固若金汤。 “首领,“他找到曦火,指著柵栏,“我想把它换成真正的围墙,木头做骨架,像木屋的立柱那样,深埋地下,中间填泥巴、碎石、乾草,一层一层夯紧,就算黑水部落带著上百人来攻,他们也撞不进来。“ 曦火的眼睛亮了。 他看著那道柵栏,想像著一堵厚实的能挡住任何攻击的土墙,缓缓点头:“干,冬天反正出不去。“ 另一边,石斧部落的洞穴里瀰漫著一种腐烂沉闷的绝望。 黑刺的锁骨被拋石索砸裂后一直没能痊癒,现在蜷缩在洞穴深处,脸色蜡黄,连咳嗽都带著血腥味。 黑石面前摆著半扇冻硬的鹿肉和一小筐发了芽的未知植物根茎。 “撑不到春天了,“一个缺了耳朵的男人低声说,“省著吃,最多十天。“ “都怪火部落!“一个年轻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因飢饿和恐惧而变调,“上次黑刺大哥带人去抢他们,结果被他们那种怪东西砸伤!黑刺大哥伤到现在都不能狩猎!少了三个壮劳力我们才没抓到足够的猎物!“ “对!是火部落!“另一个人附和,眼睛里燃烧著病態的怒火,“他们抢了我们的运气!他们用巫术害我们!“ 黑石没有说话。 他看著洞穴里这些面黄肌瘦、眼神涣散的族人,心里清楚,诅咒別人解决不了飢饿。 但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转向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猎人,“你看到了什么?“ 那个猎人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我……我去河边想碰碰运气,看到火部落的人在冰上……抓了很多鱼,他们捡了满满几筐。“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河不是冻住了吗?“缺耳朵的男人瞪大眼睛。 猎人点头,“但他们有办法,我不知道怎么弄的鱼。“ 黑石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一种混合著贪婪和算计的光芒闪过。 他缓缓站起身,儘管营养不良让他头晕目眩,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杆。 “明天,远远跟著看他们怎么弄的鱼,“ “可……可是火部落有那种怪武器……“ “他们捕鱼的时候才几个人?我们还怕他们三四个?大不了我们衝出去把鱼抢走,知道捕鱼的法子就好了。“ 洞穴里的气氛变了,从绝望变成了一种鋌而走险的亢奋。 第50章 遇袭与弓箭显威 次日,河谷。 风羽背著那把柘木弓,带著三个火部落的男人来到河边。 他让三个人在冰洞处捕鱼,自己则沿著河岸向上游走,想看看有没有野兔或野鸡在雪地里留下的足跡,如果能抓到野鸡,就能取羽毛做箭了。 三个男人开始干活。 他们用石斧砸开之前標记好的冰洞,黑色的河水翻涌出来。 诱饵撒下去,不一会儿,银灰色的鱼开始跃出水面。 “快捡!“一个壮年男人喊著,弯腰去抓一条摔在冰面上的大鱼。 他戴著手套,手套虽然保暖,抓滑溜溜的鱼却很不方便。 鱼身在他掌心扭动,鳞片隔著兔毛內衬依然刺手,他抓了两下都没抓牢,鱼蹦跳著滑向冰洞边缘。 “脱手套!“另一个男人急了,“用手抓!快!不然鱼要跑了!“ 第一个男人犹豫了一瞬,但看著那条即將逃回冰洞的鱼,他咬咬牙扯掉了右手的手套,一把攥住鱼身。 冰冷的鱼鳞贴在掌心,像握著一块刚从水里捞出的铁。 他但死死抓住不放,把鱼扔进藤蔓筐里,然后想重新戴上手套,但手指已经冻得发麻,动作迟钝。 就在这时,而远处的雪坡后面,几道身影正匍匐前进。 “是他们,“黑石趴在雪地里,用极低的声音说,“只有三个人,一个在脱手套,两个在捡鱼,准备……“ “现在他们手冻僵了,武器用不了!冲!“ 七个人从雪坡后一跃而起,像一群饿狼,嚎叫著冲向冰洞。 火部落的三个人惊愕抬头,看到石斧部落的人影时,血液都凉了。 “跑!回部落报信!“一个男人推了一把离他最近的同伴。那人连滚带爬地向河谷方向狂奔,边跑边喊:“敌袭——!“ 剩下的两个人试图抓起拋石索,但手指冻僵了,藤蔓浸了雪水,在掌心打滑。 他们拼命挥动手臂,石头在皮兜里晃动,却怎么也甩不出去,或者刚出手就软绵绵地落在几步外的雪地里。 “哈哈哈!“黑石狂笑著冲在最前面,石斧高举。 “他们的武器废了!冬天用不了!把鱼留下,人也別想跑!“ 火部落的两个人被逼到冰洞边缘,背后就是冰冷的河水。 “风羽——!“其中一个人嘶声大喊,“风羽——!“ 远处的风羽正蹲在一丛灌木后,观察一串野鸡的足跡。 听到喊声的瞬间,他像被电流击中,猛地跳起抓起柘木弓,朝著声音的方向狂奔。 当他衝到河边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两个族人被逼在冰洞边,石斧部落的人围成半圆,黑石站在最前面,石斧已经举起。 风羽没有犹豫。 他停下脚步,双脚分开,搭箭,拉弓。 柘木弓臂发出低沉的吱嘎声,弓弦绷紧到极限。 他的手臂因奔跑而颤抖,呼吸急促,但强迫自己稳住,瞄准那个举著石斧的、最显眼的身影——黑石。 第一箭射出。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从黑石头顶飞过,扎在后面的雪地里。 石斧部落的人注意到以后愣了一下,爆发出鬨笑。 “什么玩意儿?“黑石转头,看到风羽站在三十步外,手里握著那把奇怪的弯曲木棍,“就这个?连石头都扔不准的废物!“ 风羽的脸涨得通红。 他迅速搭上第二支箭,这一次他深吸一口气,把弓拉得更满。 弓弦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箭矢飞出。 这一次,风羽在射出瞬间手腕下压,用技巧弥补了部分不稳定性。 箭在空中划出一道相对平直的线。 噗。 正中黑石咽喉。 箭尖从喉结下方刺入,穿透气管,从颈后穿出半截。 黑石的狂笑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的像漏气风箱般的嘶嘶声。 他丟下石斧,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洒出一道刺目的红,踉蹌了两步,仰面倒在冰洞边缘,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鬨笑声像被一把刀切断。 石斧部落的人僵在原地,看著他们的首领在几秒钟內变成一具尸体,大脑一片空白。 风羽没有停。 他搭上第三支箭,瞄准离他最近的一个壮汉,那人正举著石斧,不知所措。 箭飞出,射中了那人的大腿,虽然不是致命伤,但那人惨嚎著栽倒,石斧脱手。 剩下的石斧部落人崩溃了。 “魔鬼!又是魔鬼的武器!“一个人尖叫著后退。 但风羽没有继续攻击,他的箭矢只剩下五支。 他握著弓,站在原地,与剩下的石斧部落的人对峙。 双方僵持著,风雪在两者之间呼啸。 风羽缓缓放下弓,对那边两个自己部落的人大声喊:“走!“ 他们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往林子方向跑。 风羽一边后退,一边盯著剩下的人,手指搭在箭上,隨时准备再射。 但就在这时,他停住了。 他看见对方没有追来,反而转向冰洞开始捡鱼。 刚才砸开的冰洞里,几条大鱼被血腥味惊动,正慌乱地跳跃,有的跳上冰面,在雪地里扑腾。 石斧部落的人像疯了一样扑向那些鱼,抓起就往皮兜里塞。 风羽的眼神变了。 他本来已经准备撤退,但看见那些人贪婪地抢夺他同伴辛苦砸冰得来的鱼,一股怒火从胸口窜起。 他重新举起弓,搭箭,瞄准那个捡鱼最多的人。 第四箭,射空。 第五箭,射中那人的大腿,他惨叫著倒地,鱼从手里散落。 忽然。 风羽手臂微微一僵。 箭囊空了。 石斧部落剩下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们看著风羽放下弓,空著手站在那里,眼神从恐惧变成了狰狞。 “他没箭了!“一个人大喊,“上!砍死他!“ 风羽后退,手伸向腰间,但只有一把骨刀,近距离面对石斧几乎没有胜算。 风羽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愤怒。 那些鱼是火部落的,是巫教他们砸冰得来的,不能让这些强盗抢走。 他攥紧骨刀,准备迎上去。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啸声。 “趴下!“熟悉的声音吼道。 风羽本能地扑倒。 石头,铺天盖地的石头,从林子方向飞来,像一场黑色的冰雹,砸向石斧部落的人。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首当其衝,脑袋、肩膀、胸口,被拳头大的石头砸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惨叫声。 “巫!“岩爪在远处喊,声音里带著狂喜。 林野带著人赶到了。 石斧部落的人彻底崩溃了,他们以为只有风羽一个人,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多,那恐怖的飞石比之前还要更密集,更精准。 “撤!撤!“有人哭喊著,拖著受伤的同伴,连滚带爬地往灌木丛逃。地上留下几具尸体,几滩血跡,还有散落的鱼。 那些鱼在雪地里扑腾,鳞片上沾著血和雪,在灰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林野走到风羽身边,伸手把他拉起来。 风羽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他看著林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林野先开口了: “干得好。“ 风羽低下头,看著空空的箭囊,又看看远处冰洞里的血水,没说话。 林野转向其他人,声音冷硬:“把鱼捡回来,尸体搜一搜,有用的带走,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石斧部落逃窜的方向,“让石斧部落消失。“ 第51章 抵达石斧部落 石斧部落的洞穴里,空气像一潭发臭的死水,凝滯而沉重。 逃回来的三个人跌进洞口时,他们身上带著伤。 一个额头被拋石索擦过,血糊了半张脸;一个胳膊被木矛捅了个对穿,用兽皮胡乱包扎著;还有一个一瘸一拐,大腿上的箭矢虽然被拔掉了,但创口还在渗血。 他们带回来的不是鱼,不是食物,而是死亡的消息。 洞穴里原本围著火堆取暖的人猛地站起。黑刺从兽皮堆里撑起上半身,他的锁骨处还缠著发黑的藤蔓,伤没好利索,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胸腔深处的刺痛。 他看到只有三个人回来,而且人人带伤,脸色瞬间变得比洞壁还要灰败。 “首领呢?“黑刺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在骨头上摩擦。 “死了。“额头带血的男人瘫倒在地,声音空洞,“被一根棍子射穿了喉咙,就……就那么一下,黑石首领……倒在地上,血全部喷出来了。“ 洞穴里陷入了一种连呼吸都被掐断的死寂。 然后一个女人发出短促的尖叫,像被踩断了脖子的鸡,接著是孩子的哭泣,老人的咒骂,以及某种绝望的、像野兽一样在喉咙里滚动的呜咽。 “跑!“一个年轻男人突然跳起来,抓起一块兽皮就往洞口冲,“火部落有魔鬼的武器!他们会杀光我们!跑!“ “冬天!外面是冬天!“另一个老人用拐杖狠狠顿地,“出去就是死!冻死!饿死!“ 洞內炸开了锅。 有人想跑,有人想守,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疯狂地翻找著那点可怜的存粮。 爭吵声、哭喊声、咳嗽声混成一团,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散发著崩溃的酸腐气。 “闭嘴——!“黑刺怒吼。他挣扎著站起来,虽然伤重,但那一声吼依然带著石斧部落特有的蛮横。他指向洞口,“铁手!搬石头!把洞口堵起来!越大越好!火部落的人来了,也不可能蹲在外面等我们!“ 角落里,一个魁梧的身影缓缓站起。 那是铁手,石斧部落里力气最大的男人,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呆呆地看了看黑刺,又看了看洞口,弯腰抱起一块足有百斤重的石头,像抱一块枕头似的,稳稳地搬到洞口。 “再搬!“黑刺嘶吼。 铁手继续搬。 一块,两块,三块……洞口被大大小小的石头迅速堆起,形成一道粗糙但厚实的屏障。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扑上来帮忙,用石块、用兽皮袋装的泥土、甚至用冻硬的粪便,把洞口唯一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绝望在洞內蔓延。 黑刺靠在洞壁上,捂著锁骨的伤,眼神阴鷙。 他知道,堵门只是等死,火部落有那种远程武器,有能隔著几十步取人性命的棍子,他们迟早会找过来。 就在这时,那个额头带血的男人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洞穴里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黑刺猛地转头,眼神像要杀人。 男人抹去脸上的血,露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疯狂的笑容:“我知道……我知道火部落是怎么弄鱼的。“ 所有人都转向他。 “河面冻住,他们砸开冰撒东西,鱼就自己跳出来。“男人喘著气,“我们也去砸冰!我们也撒东西!我们也去河边!“ 洞穴里的绝望像被戳破的气囊,缓缓消退。 只要有食物就能活。只要能活就有希望。 至於火部落?他们不可能一直守在河边。 等雪化了,等春天来了,他们搬去新的地方,火部落就找不到了。 “对……“黑刺喃喃道,眼神重新聚焦,“等天亮,我们也去……“ 他们不知道,没有那个机会了。 洞穴外,风雪中,林野正带著人逼近。 队伍一共十六人。 石牙和风羽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四个火部落的壮年男人,还有八个鼠部落的人——包括鼠耳。 鼠部落的人起初听到要攻打石斧部落时有些犹豫。 毕竟刚脱离被狼部落掠夺的命运,现在要去掠夺別人,心理上转不过弯。 但林野告诉他们,这个部落主动攻击火部落的人,不仅打算抢他们的食物,还打算伤人和狼部落没有区別。 想起被狼部落攻破的部落,眼神从犹豫变成愤怒,纷纷主动要求加入进来。 十六个人,装备齐全。 藤盾绑在左臂,拋石索掛在腰间,木矛扛在肩上。 风羽背著那把柘木弓,箭袋里插著八根尾羽箭,那是之前抓到野鸡后精心製作的,每一根都弥足珍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乱射。 他的手指冻得发红,但握弓的姿势稳如磐石。 他们沿著河谷向上游走,来到石斧部落洞穴所在的山崖夹缝。 洞口外有一片被踩踏得凌乱的雪地,脚印交错,还有几滴已经冻成暗红色冰珠的血跡。 林野举起手,队伍停下。 “包围洞口。“他低声下令,“石牙,带四个人去左边岩壁后。鼠耳,带四个人去右边。风羽,跟我正面不要露头,先喊话。“ 眾人散开,像一张无声的网,缓缓收拢。 林野站在洞口三十步外的一块岩石后面,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风雪中炸开:“石斧部落的人!听好了!你们首领黑石已经死了!你们被包围了!投降不杀!出来一个活一个!不出来,全部死在里面!“ 声音撞在岩壁上,迴荡,然后被风雪撕碎。 洞內一片死寂。 然后,是慌乱的、被压抑的骚动。 林野能听到石头摩擦的声响,里面的人在加固洞口。 “直接打吗?“石牙从岩壁后探出头,声音压得极低。 林野摇头。他看著那道被石头堵住的洞口,眼神冷静。 “洞口太窄,硬衝进去他们守在暗处,我们的人在明处伤亡太大,而且,“他指了指洞內隱约透出的火光,“他们堵死了,空气流通差,用烟。“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下令:“收集乾草,枯树叶,灌木枝,越多越好,动作快。“ 眾人立刻行动开始搜集周围的乾草枯叶。 第52章 烟燻和俘虏 风羽带著两个人在附近的岩缝里搜集被风吹积的枯叶;石牙用刀割下乾草;鼠部落的人则抱来一捆捆被雪打湿但仍能燃烧的灌木根。不到一刻钟,洞口前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柴堆。 “点火。“林野说。 火焰被点燃,起初是橘红色的,舔舐著乾燥的草叶。 然后,林野让人把半湿的灌木枝和枯叶压上去,湿柴遇火,不燃,只冒烟。 一股浓烈带著辛辣和苦涩的白烟腾起,像甦醒的蟒蛇扭动著身躯,扑向被石头堵住的洞口。 “扇风!“林野扯下一块兽皮,用力扇动,让烟雾源源不断地灌入洞口的缝隙。 洞內立刻传来了反应。 先是咳嗽,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然后变成了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男人的咒骂,混成一片,从石缝间挤出来,像某种被困住的野兽在哀鸣。 “继续扇!“林野的声音冰冷,“让他们咳!让他们睁不开眼!“ 烟雾越来越浓,像一堵白色的墙,把整个洞口封住。 洞內的咳嗽声已经变成了喘息,有人开始哭喊:“停!停下!我们出来!我们投降!“ “搬开石头!“林野吼道,“一个个出来!手举过头顶!敢拿武器,当场射死!“ 洞口的石头开始鬆动。 一块,两块……缝隙扩大,烟雾像找到了泄洪口,猛地灌进洞內,又裹著更多的人声涌出来。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满脸鼻涕眼泪,双手高举剧烈咳嗽著,风羽上前,用藤蔓將她双手反捆,推到一旁。 第二个,第三个……都是女人和孩子,被烟燻得东倒西歪,毫无反抗之力,火部落的人一个个捆住。 然后,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他弯著腰,双手搬著一块最大的石头,不是往外搬,而是往旁边挪,给身后的人腾出空间。 他的动作笨拙而缓慢,但异常沉稳,身后跟著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被他像母鸡护崽一样挡在身下。 “铁手……“洞內传来黑刺虚弱的声音,“你也走……“ 铁手呆呆地看了看洞內,又看了看外面举著木矛的火部落人,然后发出一声含糊的哦。 他没有反抗逃跑,让开洞口让身后最后几个人走出去。 然后自己也走出来,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举过头顶,但也没有拿武器,只是用一种困惑的近乎茫然的眼神看著林野。 风羽的箭已经搭在弦上,对准了他的胸口。 但林野抬手,示意风羽不要放箭。 “捆起来。“林野说。 等最后一个人出来,洞口的烟雾渐渐散去。 林野带著石牙和风羽,踩著满地的碎石和灰烬,走进洞穴深处。 洞內的景象比想像中更糟。烟雾让岩壁上结了一层黑色的烟垢,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 角落里横著几具躯体,其中就有黑刺。 黑刺靠在洞壁上,头歪向一边,锁骨的伤口发黑化脓,脸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嘴角还掛著一丝黑色的血沫。 他不是被烟燻死的,是伤重不治,加上烟呛,最终断了气。 林野看著黑刺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想起河边的那一幕,这个部落一次次把贪婪的爪牙伸向火部落。 弱肉强食,这是原始时代的规则,如果今天输的是火部落,躺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 “搜。“他转身下令,“所有能用的东西,石斧、兽皮、存粮,全部带走。“ 石斧部落的家底比想像中更薄。 十几把石斧,品质参差不齐;几张硬邦邦的、未经鞣製的兽皮;还有几筐冻硬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根茎。 这就是石斧部落的全部家当。 石牙走到林野身边,看著跪在雪地里、被藤蔓捆成一列的俘虏,他们的脸上带著烟燻的黑痕,眼神涣散,像一群被抽掉了脊樑的狗。 “巫,“石牙压低声音,“这些人……怎么办?杀了?“ 林野摇头:“带回部落。“ “带回?“石牙皱眉,“他们和狼部落一样,都是抢我们东西的……“ “不一样。“林野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俘虏,最后落在铁手那张呆滯的脸上。 “狼部落灭了鼠部落,杀了他们的人,抓他们当食物。那是血仇,收编会影响部落稳定,但石斧部落…… 他们和鼠部落没有血仇,和我们火部落,也只是抢过几次东西。 而且我们需要人手,以后事情多的是,杀了他们只是十几具尸体,留下他们就是十几个劳动力。“ 石牙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看了看铁手,又看了看其他瑟瑟发抖的俘虏,似乎明白了什么。 “走。“林野一挥手,“带上东西,押上俘虏,回家。“ 风雪又大了起来,像是要掩盖这场部落的覆灭。 火部落的人背著石斧和兽皮,牵著用藤蔓串成一列的俘虏,沿著河谷向下游走。 风羽走在最后,背著弓,箭袋里的八支尾羽箭一支未少,他不时回头,看著那座被烟雾燻黑的山崖夹缝,看著石斧部落的洞穴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那里曾经住著三十多人,是这片区域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凶悍部落。 而现在,只剩下几具尸体,和一片被寒风捲走的灰烬。 鼠耳走在俘虏队伍旁边,手里握著木矛,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自己的部落,想起了狼部落,想起了那个在风雪中爬向火部落的绝望夜晚。 他看了看身边这些垂头丧气的石斧部落人,又看了看前方林野的背影,突然感到一种庆幸,庆幸自己选择了投奔。 冬天还没结束,但火部落的势力范围,已经更大了。 目前鼠部落已经加入火部落,狼部落和石斧部落覆灭,周边剩余已知部落只有黑水部落和驴部落。 下次和驴部落的人见面,得考虑询问下附近还有什么部落。 或许那些部落里面就会有类似黄豆、花椒这类好东西。 回到部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的人看见他们带回来一串俘虏,先是一惊,然后爆发出欢呼。 灰皮迎上来,看了看那些俘虏,又看了看林野,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转身去安排晚饭,决定今晚要多加肉来庆祝胜利。 第53章 这是剩菜? 当石斧部落的人被藤蔓串成一列押进柵栏时,天上又开始下雪。 不是之前那种鹅毛大雪,被寒风卷著抽打在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缩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像一群被雨水淋透的鸡,他们的手脚被藤蔓松松捆著,既能走路,又跑不快。 有人还在咳嗽,喉咙里残留著洞穴里烟燻的痕跡,咳出来的痰带著灰黑的血丝,更多人只是麻木地挪动脚步,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 绝望像冰冷的蛇,在俘虏群里游走。 “他们会把我们当粮食……“一个石斧部落的女人低声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冬天……部落没食物的时候……会把俘虏……“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啐了一口,但他的眼神也在四处乱瞟,扫过柵栏、扫过火部落人腰间的石斧和拋石索。 窃窃私语像霉菌一样蔓延。 有人开始哭泣祈祷,有人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储备肉粮食。 “都给我闭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眾人猛地抬头,看见林野站在前面,手里举著一个火把,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尊从黑暗中浮出来的神像。 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像两块深潭里的石头。他扫视著这些俘虏,目光从一张张惊恐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那个喋喋不休的男人身上。 “再说一个字,“林野的声音平静,但带著金属般的冷厉,“我就让你永远闭嘴。“ “听好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火部落不吃人,如果我要把你们当粮食,你们现在就已经是石斧部落洞穴里的尸体了,不会站在这里喘气。 但如果你们想逃跑、想背叛、想动什么歪心思——“他顿了顿,“我不会留情,明白吗?“ 没有人回答,但那种被当作储备粮的绝望,像被戳破的气囊缓缓消退了一些。 俘虏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惊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困惑、茫然,以及一丝微弱的、不敢声张的希望。 然后这时开始真正打量这个部落。 两间木屋,第二间木屋是火部落后面製造弓箭那会建造的。 木屋屋顶铺著厚厚的茅草,墙壁用树枝和藤蔓编得密不透风。 那是用整根的原木搭成的,交错叠压,缝隙里塞著苔蘚和泥巴,严严实实,他们这辈子只见过山洞和窝棚,从未想过人可以住在这种地方。 第一间木屋的门敞开著,里面掛著层层叠叠的熏鱼。 银灰色的鱼身被熏成深褐色,密密麻麻地掛在横樑上,像一串串风乾的果实,数量之多,让石斧部落的人瞪大了眼睛。 他们整个部落冬天的存粮,加起来恐怕也没有那一屋子的鱼多。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棚子里的两头驴。 那两头牲口正在啃食乾草,皮毛虽然还显粗糙,但精神矍鑠,蹄子有力。 石斧部落的人从未见过这种被驯化的大型牲畜,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种大小的动物要么是猎物,要么是威胁,从未想过可以养在部落里共存。 “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鱼……“一个石斧部落的老人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一阵更强烈的刺激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香味。 从洞穴口最大的陶罐里飘出来的香味。 那种麻辣霸道的混合著鱼肉鲜香和某种奇异辛香的浓鬱气息,让空荡荡的胃袋发出雷鸣般的抗议。 他们看到火部落的人围坐在火堆旁,捧著陶碗,碗里是红色的汤汁、白色的鱼片、金黄色的烙饼。 有人撕下一块饼,卷著肉片塞进嘴里,嘴角溢出油脂,脸上洋溢著一种石斧部落人从未见过的安逸。 铁手站在俘虏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体格比所有人都魁梧,肩膀宽得像门板,但此刻他呆呆地看著那锅水煮鱼,嘴角掛著一行晶莹的口水,肚子发出一声响亮咕嚕声。 他没有反抗的念头,或者说,他的脑子转不到那么复杂的地方,他只是饿,饿到眼前发花,饿到那锅鱼的香气在他脑海里变成了唯一的神諭。 林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石斧部落的人虽然体格强壮——尤其是铁手,那身板恐怕要三个火部落的人才能按住,但他们的状態极差。 很多人的手上脸上布满冻疮,青紫色的溃烂伤口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被母亲抱著的婴儿小脸蜡黄,呼吸微弱,隨时可能倒下。 “灰皮,“林野低声对走过来的老妇人说了几句,“拿些吃的过来,边角料就行。“ 灰皮点点头,转身走向洞穴深处。 片刻后,她端著一个大木盆走了过来,身后跟著两个女人,手里提著陶罐。 盆里的东西,在火部落人眼里已经算是边角料了。 鱼鳃、鱼肠、鱼泡,混著碎裂的地豆、发黄的野菜叶,还有半勺浑浊的汤 鱼內臟是火部落人刚开始的食物,那时候他们连鱼內臟都不捨得扔,因为每一丝蛋白质都意味著活下去的可能。 但现在有了更好的烹飪方法,这些內臟虽然偶尔还会吃,但已经不再是餐桌上的主角,更多时候是被扔给狗——如果他们有狗的话。 林野接过木盆,走到俘虏面前。 他没有给每个人分发,而是把盆放在雪地中央,然后用一个木勺,从陶罐里舀出汤汁和碎肉,依次倒进俘虏们伸过来的木碗里。 “排队,“他的声音冰冷,“每人一勺不准抢,明天要干活。” 俘虏们颤抖著接过木碗。 碗里的东西不多,一勺汤汁,两块碎肉,几根鱼肠,漂著一点油花,但当他们把第一口送进嘴里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是盐的味道。 不是黑水部落那种黑灰色的、苦涩发麻的劣质盐,而是纯净浓烈的咸味。 鱼內臟的腥气被盐压制到了最低,汤汁虽然浑浊,但那种咸鲜的底味像一道电流,从舌尖直衝天灵盖。 一个石斧部落的男人瞪大了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部落里有人从黑水部落换到一小撮盐,那是首领的私藏,普通人连舔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这碗剩菜里,竟然有盐? 第54章 制定规矩 “是盐……“他喃喃道,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飢饿和味蕾的双重刺激让一些人开始失控。 一个年轻男人三口扒完了碗里的东西,眼睛血红地盯著木盆,突然向前扑去,伸手想抓盆里的鱼肠。 但他刚动,旁边火部落的看守就一矛柄敲在他背上,把他打得趴进雪地里。 “排队!“林野的声音像铁,“再敢抢,这一勺也没有!“ 那人趴在地上,嘴里塞著雪,但不敢再动。 其他人见状,虽然眼中依然燃烧著贪婪的光,但只能老老实实排队,等著那一勺带著盐味的施捨。 铁手是最后一个领到的。 他的碗比別人大一圈——林野特意让人找的大碗,因为以他的体格,一勺根本不够。 但即便是大碗,里面也只有两勺。 铁手蹲在地上,用两根手指捏起碗里的鱼肠,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然后,把整个碗底翻过来,用舌头一寸一寸地舔舐,直到那只粗糙的木碗被舔得乾乾净净,反射出湿润的光泽。 舔完后,他抬起头,呆呆地看著林野,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近乎孩童般的渴望。 “明天干活,干得好再加。“林野对他说,然后转身,不再看他。 俘虏们吃完了。有人把碗沿都啃了一遍,有人把手指上的汤汁吸得滋滋作响。 一个石斧部落的女人突然低声说:“要是……要是早点被抓过来就好了……“ 旁边的人没有反驳。 他们低著头,看著空碗,看著雪地上那盆已经被刮乾净的边角料,然后抬头看著火部落的木屋,看著那掛得满满当当的熏鱼,看著那两头悠閒吃草的驴。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冬天,同样是人,火部落可以过得像天神一样,而他们只能像野兽一样在洞穴里等死。 林野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第一步,稳定情绪,让他们知道不会被吃;第二步,建立规矩,让他们知道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有另一个世界的活法。 他走到俘虏面前,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响起,“从明天开始,你们干活,分成四队,每队四个人。“ 他让人拿来几块削平的木板,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画出不同的符號——一条横线代表一队,两条横线代表二队,一个圆圈代表三队,一个叉代表四队。 “一队、二队,“他指向那些最强壮的男人,包括铁手,“砍木头搬石头,乾重体力活,三队、四队,“他指向女人和老人,“鞣皮子,餵兔子,清理粪便,轻活。“ 他把木牌用藤蔓系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这是你们的牌子,表示你们是火部落的奴隶,但记住——奴隶不是死囚,表现好的,可以当队长,队长食物翻倍。表现更好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呆滯的面孔,“甚至可以成为火部落的人,不再是奴隶,有名字,但前提是你们值得信任。“ “另外规矩第一条,不准逃跑,一个人跑,全队受罚。规矩第二条,不准隨地大小便,有专门的坑,违反的扣食物。规矩第三条,平时要听火部落人的话。“ 俘虏们面面相覷。 他们的部落里从来没有这么多规矩——石斧部落只有一条规矩:首领的话就是规矩。 而现在,这个年轻的巫给他们套上规矩,把他们从野兽变成了有秩序的工蚁。 “规矩……怎么这么多……“有人小声嘀咕,但在林野的目光扫过来时,立刻闭上了嘴。 林野一挥手,“睡觉,明天天亮干活。“ 俘虏们被带到第二间木屋,那是最近新建的,比第一间略小,墙壁的泥巴还没完全乾透,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很厚,挡住了风雪。 里面铺著一层乾草,还有几张从石斧部落缴获的、破旧的硬皮子,虽然粗糙,但足够隔绝地面的寒气。 十六个人,加上两个婴儿,挤了进去。 空间狭窄,人贴著人,体温在封闭的空间里积聚,竟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暖意,他们蜷缩在乾草上,听著外面风雪拍打茅草顶的沙沙声,胃里那勺带著盐味的汤汁还在散发著微弱的热量。 “好暖和……“一个女人低声说,把婴儿搂得更紧,“比我们的洞穴还暖……“ “还有盐……“另一个男人舔著嘴唇,“如果天天能吃盐……当奴隶也行……“ 窃窃私语在木屋里迴荡,像一群刚被捞上岸的鱼,在陌生的水缸里试探著游动。 深夜,雪更大了。 一个石斧部落的男人睁开了眼睛。他推了推旁边的人,用气声说:“跑不跑?趁现在他们睡著了,外面雪大,脚印会被盖住……“ 被推醒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木屋的门口。 他又看向周围同伴脖子上的木牌,想起那个一人逃跑全队受罚的规矩,想起白天的那勺盐,想起火部落的鱼,想起风雪中那个一箭射穿首领喉咙的少年。 “往哪跑?“他低声反问,声音里带著一种清醒的绝望,“外面是冬天,没食物没火,跑出去就是死,而且……“他缩了缩脖子,“在这里待著不也挺好,以前在部落里面我们可没有这些东西。“ 提议逃跑的男人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 雪幕中隱约能看见木柵栏的轮廓,再远处,是黑沉沉的林子。 跑?往哪儿跑?冬天没有食物没有火,跑出去就是死。 而且,就算跑了,被抓回来呢? 他摇了摇头,重新躺下,把兽皮往身上拉了拉:“不跑,睡觉。“ 壮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也躺下了。 他看著屋顶的木樑,听著外面风雪的声音,內心纠结。 最终,疲惫和恐惧战胜了衝动,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木屋外二十步远的一棵树后,风羽披著兽皮安静站在那里。 弓背在肩上,箭搭在弦上,眼睛透过雪幕,死死盯著木屋的门窗。 看见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缓缓放下弓,呼出一口白气。 然后转身,踩著积雪,走向自己的住处。 第55章 小冰河期?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石斧部落的人就被推醒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著雪沫灌进来,石牙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根木矛,声音像块石头砸进死水:“起来干活,早上有汤喝。“ 俘虏们蜷缩在乾草堆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汤?在石斧部落,冬天的早晨是从不进食的。 食物要留到最饿的时候。 早上吃东西是浪费,是首领和最强壮的猎人才有的特权。 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空著肚子去扛木头搬石头的打算,甚至有人在半梦半醒间咬过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来压制胃里的空虚。 但现在这个叫石牙的人告诉他们,早上有汤。 他们跌跌撞撞地爬出木屋。 柵栏內侧的空地上,一口最大的陶罐架在火堆旁,里面翻滚著乳白色的汤汁。 那是昨天剩下的剩汤,混著碎鱼、烂菜、剩豆,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残渣,但那种混合著鱼鲜、豆香和淡淡辛辣的气息,像一只手把俘虏们从睡梦中彻底拽进了现实世界。 “排队。“灰皮坐在陶罐旁,手里拿著木勺,面前摆著一摞木碗。 俘虏们颤抖著接过碗。 每人一勺汤,里面漂著几块地豆和一点碎鱼肉残渣。 铁手蹲在最前面,接过碗后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热气扑在脸上,然后才大口吞咽。 温热的汤汁滑进胃里,那种被填充的、近乎眩晕的满足感让他发出一声低沉像野兽般的呜咽。 其他人也陆续喝完了。 一个石斧部落的女人捧著空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洞穴口。 那里火部落的人正在吃烙饼。 她想起昨晚那个年轻的巫说的话:表现好可以成为火部落的人,到时候自己是不是也能吃那个? “一二组,“石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砍树搬石头挖土,三四组,打扫餵兔子餵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他开始分发鞋子。 那是火部落早期製作的质量不太好的试验品,鞋底厚薄不均,鞋面缝得歪歪扭扭,有些甚至已经磨破了边。 但对於石斧部落这些常年赤脚的人来说,即便是这种次品也是天赐。 “穿这个?“一个年轻男人接过鞋子,手指抚过粗糙的兽皮,“给我们的?“ “不穿就赤脚去干活。“石牙头也不抬。 俘虏们手忙脚乱地套上鞋子。 虽然简陋但兽皮隔绝了冰雪的刺骨,那种脚不被地面啃咬的感觉让他们走路时都有些不稳,像踩在云朵上。 石牙扛起木矛,带著一二组的人往河谷方向去。 路上,俘虏们看到了让他们更加沉默的一幕。 火部落的人没有睡觉,没有围著火堆閒聊。 天还没大亮,柵栏內侧已经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有人在用蚌壳铲清理积雪,有人在修补藤盾,有人在给兔圈添草,有人在搅拌陶罐里的泥浆,就连那些女人和孩子,也都在做著力所能及的事。 石斧部落的一个壮年男人停下脚步,看著一个火部落的小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瘦胳膊瘦腿,正吃力地抱著一捆乾草往兔圈走。 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跟著队伍往前走。 在他们原来的部落,冬天是休眠的季节。 男人围著火堆吹牛,女人缝补破旧的兽皮,孩子蜷缩在角落里发抖。 但在这里,在这个有盐有鱼的部落里,没有人閒著,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为某个共同的目標出力。 这种景象,比任何武器都更让感到一种深层的震撼。 此刻林野站在柵栏內侧,仰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雪还在下,不是鹅毛大雪,而是那种细碎的、永不停歇的雪霰,像天空在不停地撒著盐粒。 自从石斧部落被灭,已经过去七八天了,雪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跡象。 “首领,“他找到曦火,声音里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凝重,“这冬季……是不是太久了?“ 曦火正在检查一把新削的木矛,闻言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看天。 他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脸上刻著的皱纹在雪光下显得更深了:“往年这个时候,雪应该小了,但今年……“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今年像是冬天忘了走。“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 小冰河期。 这个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坠进他的胃里。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如果这不是普通的寒冬,而是气候周期性的剧烈变冷,那么火部落后面面临的將不仅仅是食物短缺。 更长的冬天意味著更短的春天,更晚的播种更少的收穫。 他穿越前读过一些歷史,知道地球气候並非一成不变,小冰河期这种持续数十甚至数百年的寒冷期,曾导致农作物减產、游牧民族南下、文明衰落。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火部落面临的威胁远不止敌对部落,是整个生存环境的恶化。 “如果……“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如果春天不来,或者来得特別晚,我们怎么办?“ 曦火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冬天再长也会过去;春天再晚也会到来。 这是天神的安排,是自然的规律,人只能忍受不能改变。 “您的意思是……“ “我还不確定。“林野摇头,“如果气候確实异常……“他看向远处连绵的山脉,“我们以后可能需要搬家,往南边更暖的地方。“ 曦火的脸色变了,有些焦急,“但……“ “首领,现在只是假设......“林野打断他,眼神幽邃,“目前先建墙存粮,养驴攒盐,不必考虑那么多,假如真的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也会带领火部落继续走下去。“ 他没有再说下去。 迁移对於一个部落来说,是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选项。 路上有野兽,有其他部落。 但现在,他必须把这个可能性埋在心里,作为最后的底牌。 “先把围墙建起来,“林野转过身,看向正在河谷边砍树的一二组俘虏,“有了围墙就算迁移,这里也能作为一个稳固的据点,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拉长的皮筋,每一天都绷得紧紧的。 一二组的人被分配到最重的活计上。 他们要去河谷上游砍伐適合做围墙立柱的乔木,要把粗大的树干拖回部落,要在柵栏外围挖出深深的沟槽,要把立柱埋进去,再用泥土、碎石和乾草层层夯筑。 铁手在这些活计中展现出了惊人的价值。 他的脑子虽然不太灵光,反应总是慢半拍,但力气大得惊人。 一根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的木桩,他一个人就能扛在肩上,在雪地里稳步行走。 夯土的时候,他用一块沉重的石头高高举起砸下,沉闷的咚咚声像战鼓一样在河谷里迴荡。 每一次砸击,泥墙就紧实一分。 但核心技术,鱼笼的编织方法、盐矿的位置和提炼流程、陶器的製作和烧制, 这些是绝对禁止俘虏接触的。 一二组的人砍树夯土时,有火部落的人全程监视;三四组的人鞣皮子、餵兔子时,被严格限制在柵栏內侧的固定区域。 任何试图靠近洞穴深处、靠近木屋、靠近陶窑的人,都会立刻被警告。 “他们不是火部落的人,“林野对负责看守的石牙说,“至少现在不是。“ 围墙在一天天增高。 流程是林野设计的:先挖地基,深约两尺,宽三尺,把冻土挖掉,露出下面的碎石层;然后把砍好的木桩竖直插入地基,用石块楔紧; 木桩之间,用较细的树枝横向编织,形成骨架,最后,把挖出的泥土混合碎石、乾草,甚至掺杂一些兔粪和草木灰,一层层填入骨架之间,用木槌或石夯砸实。 这种木骨泥墙的结构,虽然不如砖石坚固,但在这个世界里,已经足以抵挡大多数衝击。 除了围墙,林野还指挥建造了两座哨塔。 哨塔建在柵栏的两个对角,用四根粗大的立柱做支撑,上面搭一个平台,平台周围有齐胸高的护栏。 塔高约两丈,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河谷入口,以及远处山樑的动静,上塔的梯子是可以抽掉的藤曼,防止敌人顺著爬上来。 大门是最费功夫的。 两扇厚重的木门,用多层兽皮包裹,边缘削成斜面,关门时能互相咬合,门轴是用兽筋和油脂润滑过的硬木,开关时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门后还有一道横木閂,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抬起。 第56章 围墙建立 完工的那一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把雪地照得刺眼。 围墙已经环绕了火部落的核心区域。 洞穴、木屋、兔圈、石磨棚,形成一个不规则封闭空间。 墙高约一丈,厚约两尺,表面虽然粗糙,但夯得坚实,手指抠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 两座哨塔像两个沉默的守卫矗立在围墙的两端,大门紧闭,门板上钉著加固的横木。 所有人都出来了。 他们在围墙內侧的空地上仰著头,看著这道由他们自己的双手建造起来的屏障,眼神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 “神跡……“一个石斧部落的老人喃喃道,他裹著破旧的兽皮,脖子上的奴隶木牌还在,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巨大工程震撼后的茫然,“这么大的墙……是……是我们建的?“ 铁手站在队伍最前面,呆呆地看著围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脖子上的木牌。 他的肩膀上还沾著泥土,手掌上满是裂口和老茧。 林野走了出来。 他的头髮乱糟糟的,像一蓬被风吹乱的枯草,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掛著胡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天他一直在监工,调整方案,解决各种问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但他的背挺得笔直,熊皮斗篷在寒风里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在围墙內侧迴荡。 “这道墙完工了,它不高不厚,但它能挡住野兽,挡住想抢我们食物的敌人,挡住冬天的风。 从此以后我们睡在里面,不用担心狼半夜叼走孩子,不用担心敌人衝进来, 而这是所有人建的,火部落的人,还有——“他看向石斧部落的俘虏,“还有你们。“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为了纪念今天,“林野举起手,压下欢呼,“我定了一个节日——围墙节。 每年这一天,所有人加餐休息,把最好的食物拿出来,熏鱼,兔肉,烙饼,还有——“他从洞穴深处取出那个装著果脯的兽皮囊,“每人一块果脯,这是是火部落的节日。“ 欢呼声更大了。 孩子们跳起来,女人们互相拥抱,男人们拍著大腿发出原始的吼叫。 连石斧部落那些被绳索和木牌標记为奴隶的人,脸上也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们看著那道围墙,看著那两座哨塔,看著手里被递过来的、金黄色的果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似乎真的参与了什么伟大的事情,他们似乎真的成了这个正在崛起的巨兽的一部分。 “还有一件事,“林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郑重,“这些天我看到了你们干活,有人干得很重,从不抱怨。“ 他走到铁手面前,仰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呆呆的巨人。 “铁手,“林野叫出他的名字,“从今天起,你是一队的队长。 你管你那一队的四个人,作为队长,你每天的食物加一倍。 而且可以在奴隶住的木屋旁边,给自己搭一间单独的屋子。“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铁手脖子上那块刻著一条横线的木牌,“继续表现下去,这块牌子就可以摘掉,到时候,你就是火部落的人,可以拥有新的名字。“ 铁手愣住了。 他的大脑处理这些信息需要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但食物加一倍和单独的屋子这两个词,像两颗烧红的炭,直接烙进了他的意识里。 他低头看著林野,那双呆滯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清晰近乎灼热的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另外三个被任命为队长的人也走上前。 他们看著林野,看著周围欢呼的人群,脸上带著不敢置信的表情。 昨天还是俘虏,今天就成了队长?就能管人?就能多吃一倍的食物? “分发食物!“林野一挥手。 火部落的人先领。 每人一块烙饼,一勺加了盐和辣椒的浓汤,一块熏鱼肉,最后是一块琥珀色的裹著糖霜的果脯。 然后是石斧部落的奴隶——但今天的分量明显比往常多了许多,队长更是拿到了双份。 铁手蹲在自己的那份食物前。 双份的汤,双份的饼,双份的鱼,还有那块在雪光下闪闪发光的果脯。 他先咬了一口果脯,浓缩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那种纯粹霸道的愉悦让他浑身颤抖。 然后他喝汤,吃饼,吃鱼,动作笨拙但急切,像一台被启动的、永不疲倦的机器。 其他奴隶也纷纷拿到了自己的果脯。 有人一口吞掉,像怕被人抢走;有人一点一点地舔,像在品味什么绝世珍饈;有人吃完了,把手指舔得乾乾净净,然后看著空空的掌心,眼眶忽然红了。 旁边,一个石斧部落的年轻男人小声说:“要是……要是早点被抓过来就好了……“ 这一次,也没有人反驳他。 所有人都低著头,疯狂地吞咽著,偶尔抬头看一眼那道围墙,看一眼站在围墙下、披著熊皮斗篷的林野,眼神里除了敬畏,还多了一种叫做归属的东西。 铁手吃完了所有东西,开始舔碗。 他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但脑海里被尘封了很久的记忆,突然浮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铁手,那不是石斧部落的人给他取的。 那是他的母亲,一个据说来自很远的大部落的女人。 那个部落有铁有金属,有比石头更坚硬的东西。母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能像铁一样坚硬。 但后来发现他脑子不好,吃得又多,跟不上其他孩子的节奏。 在一个食物匱乏的冬天,把他留在了石斧部落的洞口,自己跟著商队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铁手停止了舔碗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著火部落的天空,灰濛濛的,但比石斧部落洞穴里的黑暗要亮得多,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又摸了摸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巨大的手。 “火部落……“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確认什么。 如果成为火部落的人……是不是就能找到母亲?是不是就能知道铁到底是什么? 第57章 春天到来 雪是从某一天开始化的。 起初只是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徵兆。 木屋茅草顶的边缘,垂下一滴浑浊的水珠,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极小深色坑洞。 然后是柵栏的木桩上,那层白霜变得湿润,像被某种无形的手指轻轻抹过。 接著,阳光穿透云层的次数越来越多,从铅灰色变成了淡青色,再变成了近乎透明的蓝,光线变得强烈,带著一种久违的令人目眩的暖意,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 最先发现的是孩子们。 一个火部落的小女孩在柵栏內侧时,突然指著地面尖叫起来:“化了!雪化了!变成水了!“ 更多的孩子围上去,看著脚下那片曾经坚硬如铁的雪地,此刻正变得鬆软、泥泞,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茎。 他们用手指戳著那些半融的冰雪,把泥水抹在彼此脸上,发出尖锐的、近乎狂欢的笑声。大人们被惊动,走出洞穴和木屋,眯著眼睛望向天空。 “春天……“灰皮喃喃道,伸出变形的手指,接住一片从屋檐滴落的水珠,“要来了。“ 林野站在围墙的哨塔下,仰头看著那轮在云层后若隱若现的太阳。 他鬆了一口气,肩膀上的肌肉鬆弛下来。 如果这真的是小冰河期的开端,那么按照歷史规律,最严酷的寒冬不会立刻到来,中间还有几年的缓衝期。 他拍了拍围墙的泥壁,感受著里面尚未完全乾透的潮湿的凉意,这道墙立得正是时候。 驴部落是在雪融化的第十天抵达的。 他们在自己的洞穴里憋了一整个冬天。 那处位於山脊背风面的岩洞狭窄而阴冷,靠秋天储存的乾果和交易的物资度日。 漫长的寒夜里驴蹄把火部落的故事讲了无数遍。 每一次讲述,都像在黑暗中擦亮一根火柴,照亮部落成员的眼睛。 “你们没见到那个陶碗,“驴蹄盘坐在乾草上,双手比划著名,“光滑,像天神亲手捏的,比黑水部落首领那个宝贝罐子好十倍!“ “还有盐,“另一个手下接话,声音里带著梦囈般的回味,“白色的,像雪,但放进嘴里……是咸的,纯净的咸,没有一点苦味。 黑水部落的盐跟它一比,像是从粪坑里挖出来的。“ 女人们抱著孩子,听得入神。 “那果脯呢?你说带回来的那个……甜的?“ 驴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兽皮袋,里面还剩下最后一块果脯——他省了整个冬天,只敢在最难熬的夜里舔一舔。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让那块琥珀色的、裹著糖霜的果肉暴露在火光下,洞穴里响起一片贪婪的抽气声。 “就这一块了,“驴蹄赶紧合上袋子,“谁也不准动。这是……这是火部落的巫给我的。他说以后还有。“ 有人看向洞穴角落里的几个皮囊——那是他们冬天里在附近搜集的奇怪东西:几块灰白色的石头,一些味道刺鼻的树皮,还有某种结著紫色小果的灌木枝条。 当时火部落的巫让他们收集这些,说可以换盐换陶。 “那些东西……真的有用?“一个老人质疑,“几块破石头换盐?巫不会是在骗我们吧?“ “没道理骗,“驴蹄摇头,“他给的盐和陶是真的,他没必要骗几块石头。“ “出发吧,“驴蹄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雪化了路能走了,带上所有搜集的怪东西去火部落。“ 他们出发时,雪还没完全化尽。 山路泥泞,驴蹄子不时打滑,赶驴的人骂骂咧咧,但脚步轻快。 八头驴,比上次还多两头,背上驮著皮子卷、草药捆,以及装满奇怪东西的皮囊。 驴蹄走在最前面,心里盘算著这次的交易策略。 上次的陶碗和盐,让他在部落里的威望涨到了顶点,这次他要换更大的陶罐和更多的盐。 “首领,“副手驱驴靠近,“前面就是火部落的地界了,老地方……怎么没看见?“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火部落不见了。 或者说,那个他记忆中的火部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土黄色的屏障,沿著河谷蜿蜒,像一条从地里长出来的巨龙。 屏障高约两丈,厚得看不清后面的景象,两端矗立著两座高耸的木塔,塔顶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这……“驴蹄身后的一个手下瞪大眼睛,“这是火部落?还是……还是我们走错路了?“ “火部落……“驴蹄喃喃道,声音发虚,“他们冬天……干了什么?“ 就在这时,围墙方向传来人声。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嘎的摩擦声,缓缓向內打开。 一个披著熊皮斗篷的身影走了出来,身后跟著几个手持木矛的男人。 阳光照在那张年轻的、带著淡淡笑意的脸上。 “驴部落的朋友,“林野的声音在解冻的河谷里迴荡,“进来谈吧。“ 驴蹄犹豫了很久。 围墙、哨塔、陌生的面孔,这一切都超出了他对部落的认知。 最终对陶和盐的渴望压过了警惕。 他示意手下跟上,牵著驴,小心翼翼地穿过那道沉重的木门。 门內的景象让他的脚步再次停滯。 兔圈扩大了,里面似乎有动静。 石磨棚里传来低沉的隆隆声,一头火部落自己的驴正蒙著眼睛绕圈拉磨。 更让他震惊的是人,很多陌生人,穿著兽皮,脖子上掛著木牌,正在忙碌地干活。 有的在夯土,有的在搬运木头,有的在鞣皮子。他 们的眼神不像奴隶那样死气沉沉,反而带著一种……一种驴蹄说不清的、近乎踏实的专注。 “这些是……“驴蹄的声音发紧。 “鼠部落的人,“林野平静地说,“冬天被狼部落袭击,来投奔我们,还有石斧部落的人,他们冬天来抢我们的鱼被抓住了,现在干活抵罪。“ 驴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石斧部落,那个以凶残著称的部落。 而现在他们的人竟然在火部落里老老实实地搬木头? 他庆幸自己只是普通卖东西。 “进来吧,“林野侧身,指向洞穴口,“有汤,顺便谈下交易。“ 洞穴里的火堆旁,林野让人搬来了陶器——三个大小不一的陶罐,一个陶碗,还有那个让驴蹄魂牵梦绕的、天神般的碗。 盐罐也被摆了出来,白色的晶体在兽皮袋里闪著柔和的光。 第58章 石灰石 驴蹄让人把带来的东西卸下:几袋粮食,几张硬皮,几捆草药,还有那个装著奇怪石头的皮囊。 林野逐一检查。 粮食是普通的地豆和坚果混合物,品质一般。 兽皮是未鞣製的硬皮,粗糙僵硬,草药他不认识,先放到一边。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装著灰白石头的皮囊。 石头呈灰白色,质地疏鬆,表面有细小的孔洞,敲击时发出一种沉闷不像普通岩石的声响。 林野用指甲掐下一点碎屑,放在舌尖舔了舔——苦涩,带著一种强烈的、类似烧灼的碱味。 石灰石? 如果真的是石灰石,这东西烧制后变成生石灰,可以用来消毒、改良土壤、製作简易水泥,甚至用於鞣製皮革的脱毛工序。 林野的心跳加速了,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这些石头,“他举起一块石灰石,“在哪找到的?“ “来的路上,“驴蹄比划著名,“翻过东边那道山樑,往下走,有一片白色的崖壁,这些石头就散落在地上,很多,隨手捡的,距离火部落……不算太远,半天的路。“ 林野把石头收好,语气平淡:“这些有用,可以用它们换盐。“ 驴蹄的眼睛亮了。 隨手捡的石头就能换盐?这简直是白送的生意。 林野微笑,挥手让人把盐罐搬过来。 他亲自拿起木勺,往驴部落的皮囊里多挖了几勺雪白的盐,驴部落首领看著那多出来的盐,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朋友价。“林野说。 “朋友!朋友!“驴部落首领连连点头,眼睛瞟向旁边的曦火。 火部落首领正板著脸,看著那多出去的盐,表情像被人割了肉,这让驴部落首领更加得意,仿佛那盐因为別人的心疼而变得更加美味。 交易继续进行。 林野用两个陶罐,换了驴部落的两头驴——一公一母,都是成年驴,虽然冬天瘦了些,但精神尚可。 加上之前那两头,火部落现在有了四头驴,可以组成一个小型的畜力队。 交易结束时,林野从洞穴深处取出几块果脯,递给驴蹄和他的手下。 “回礼,“他说,“带给你们的妻子和孩子。“ 驴蹄珍重地接过。 隨即林野压低声音,目光变得专註:“附近还有什么部落?我想了解,不是为打仗,是为……“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知道得多也好照应。“ 驴部落首领没多想。 他做商人这么多年,信息就是本钱,但火部落的巫问他愿意给。 “东边有两个部落。一个叫草部落,他们认识很多草药,据说那里也有一名巫; 还有一个叫雀部落,更远,但他们会养鸟,另外……“他顿了顿,表情变得凝重。 “南边有些小部落消失了,是突然没了,有人说是邪恶部落乾的,很凶残,你们……最好不要往那边去。“ 林野点点头,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草部落;雀部落;南边可能的邪恶部落——这些都是未来需要接触或防范的对象。 “感谢,“他说,“下次来依旧可以带草药石头,任何你们觉得奇怪的东西。“ 驴部落的人牵著换来的驴,驮著陶器和盐,依依不捨地离开了。 林野站在围墙的大门前,看著他们消失在解冻的河谷尽头,手里摩挲著那块灰白色的石灰石。 “石灰矿,“他转身对曦火说,“明天派人去找,有了石灰,我们可以做更多事情“ 驴部落离开火部落后,沿著河谷向东走了两天,来到了黑水部落的领地。 黑岩已经等了很久。 整个冬天,他都在盘算著怎么用劣质盐换驴部落的驴。 他准备用半袋掺了土的劣盐,打算像上次一样,把驴骗到手。 当看到驴部落那八头驴的身影出现在河谷口时,黑岩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心满意足的笑,他整理了一下狼皮斗篷,把那个宝贝陶碗藏在最深处,然后大步迎上去。 “驴蹄!“他的声音洪亮,带著居高临下的热情,“冬天过得怎么样?我这里有上好的盐,要不要换?“ 但驴蹄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往常那种諂媚的、急於交易的笑,而是一种……一种似笑非笑的带著某种优越感的样子。 他跳下驴背,没有立刻回应黑岩,而是慢条斯理地从皮囊里掏出一个小陶罐。 “黑岩首领,“驴蹄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的平淡,“在谈交易前,想让您看点东西。“ 他倒出陶罐里的东西。 白色的颗粒,像雪,像盐,像某种被磨碎的玉石,在阳光下闪烁著纯净的光泽。 黑岩起初不以为意,以为那是雪,或者是某种奇怪的沙子。 “尝尝?“驴蹄递过来。 黑岩皱眉,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然后,表情凝固了。 纯粹的、强烈的、毫无杂质的咸。 没有苦涩,没有灰黄,没有那种他熟悉的、劣质盐特有的金属味。 这种咸味像一道闪电,从舌尖直衝天灵盖,唤醒了他沉睡的味蕾,也击碎了他所有的自信。 他的表情凝固了。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他低头看著驴部落首领手心的盐,又看看自己的大皮囊,里面那些灰黑色的、混著草木灰的、他引以为傲的上等货, 全是垃圾。 “这……这……“他的声音发颤,“哪来的?“ 驴蹄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来之前他约束所有人不准提火部落,不准说来源。 原因很简单。 如果黑水部落知道有这种盐的存在,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他们还会从驴部落手里买吗? “大部落。“驴蹄面不改色,“更北边,比岩山部落还远。我们也是费了大劲才换到的,量不多。您要是想尝尝鲜……“他故意把掌心收拢,“得拿好东西换。“ 黑岩的脸色变了又变。 震惊,不甘,贪婪,恐惧——他做了这么多年盐生意,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垄断被打破的寒意。 但这种盐……这种品质……如果他能有,如果自己吃,如果送给更北边的大部落当礼物…… “换!“他咬牙,从帐篷里拖出一袋皮子,“这些换你手里那点!“ 驴蹄嘿嘿一笑,把盐粒倒回皮囊,繫紧绳口:“首领,这点可不够换一袋皮子,您得再加。“ 交易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进行。 黑岩用比平时高得多的价格,换走了那些雪白的盐。 他捧著盐,像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宝,手指在颤抖。 驴蹄看著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快感。 曾经,黑水部落压价、垄断、趾高气扬。 现在他手里有更好的货,而黑水部落还蒙在鼓里。 “走了!“他翻身上驴,招呼队伍,“去下一个部落!“ 驴队缓缓启动,蹄子踩在泥泞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黑岩站在帐篷门口,目送他们远去,手里攥著那小袋盐。 他低头,伸出舌头,又舔了一点,纯粹的咸像某种嘲笑。 第59章 开荒和出发 春雨连绵下了三四天,雪彻底化了。 河谷里的泥土从冻土变成了湿泥,踩上去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 枯黄的草根从泥里探出头来,像老人稀疏的头髮,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潮湿的、近乎发酵的气息,那是冬天积累的落叶和动物粪便在雨水浸泡后开始腐烂的味道。 林野把石斧部落的四队劳工召集到围墙內侧的空地上。 他们披著破旧的兽皮,脖子上掛著木牌,眼神里带著一种刚睡醒的茫然。 春雨下了几天,他们一直窝在木屋里,以为今天终於要被带去狩猎或者捕鱼,毕竟春天来了,动物应该出来了。 但林野递给他们的是蚌壳铲。 “今天开始,“他的声音在细雨中清晰响起,“开荒。“ 眾人面面相覷。 开荒?那是什么? “把围墙里面的地,“林野用脚划了一个大圈,从洞穴口一直延伸到兔圈旁边,“所有的杂草碎石树根,全部清掉。然后去河谷上游,找那种黑色的鬆软的土搬回来,铺在这里。。“ 一个石斧部落的男人忍不住问:“巫……我们不做陷阱?不去捕鱼?“ 林野摇头,转身看向围墙外河流的方向。 冬天他吸纳了鼠部落和石斧部落三十多號人口,部落里怀孕的女人又多三个。 吃饱穿暖,人就有精力繁衍。 这意味著明年冬天,火部落会多出几张嘴,他需要更稳定的食物来源。 而冬天的不断捕鱼,导致后面捕得鱼数量明显没有以前多。 林野跺了跺脚下的土地,泥土湿润鬆软,散发著深褐色的生机。 “这是开荒,把荒地变成能长食物的田地,从今天起,一队二队开荒,三队四队负责清地和杂事。“ 接著他竖起一根手指。 “规矩很简单,每天確定进度,清完一块地,搬够十筐黑土就算达標。 达標的队伍晚上加餐肉汤管够,进度最好的那队,每人一块果脯。“ 他们的眼睛亮了。 铁手站在一队最前面,盯著那几块果脯,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干活!“林野一挥手。 四队人立刻散开,涌入围墙內侧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他们挥舞著蚌壳铲开始剷除春雨后疯长的杂草。 草根在湿泥里扎得很深,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撬起。 碎石被一颗颗捡起堆到围墙角落。 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块被敲碎用藤蔓筐筛出细土。 林野没有站在一旁看。 他捲起兽皮袖子,蹲在地上,教他们怎么省力。 “铲土的时候,脚踩在铲柄顶端,利用体重往下压,不要光靠手臂,运土的时候,筐不要装满,装七成多跑几趟比一趟装满更省力。“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奴隶们学著他的样子,果然发现手臂不那么酸了,效率也快了不少。 铁手尤其卖力,他一个人能扛两筐黑土,沉重的蚌壳铲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挥舞,所过之处杂草连根拔起。 另一边,风羽带著两个鼠部落的人去了河谷北坡。 那里有一株冬天发现的辣椒灌木,被林野做了標记。 春天的雨水让灌木恢復了生机,根部萌出了嫩绿的新芽。 风羽小心翼翼地用蚌壳铲沿著根系外围挖掘,儘量保留完整的根球,然后用湿草和兽皮包裹带回火部落。 “种在那边,“林野指著刚清理出来的一块向阳地,“挖深坑把根球埋进去,周围浇透水,不要埋太深。“ 兔圈冬天出生的那窝小兔已经长大了。 六只灰白色的兔子在围栏里蹦跳,啃食著孩子们割来的新鲜草料。 火部落的孩子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围著兔圈转,用细长的草茎逗弄兔子,或者抱来一筐筐嫩草从木桩缝隙里塞进去。 但在他们眼里,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和可爱不沾边,而是部落的肉。 一个孩子一边餵草,一边对另一个孩子说:“等它再胖点,后面说不定就能吃了。“ 另一个孩子点头,咽了口唾沫。 寻找石灰石矿的日子定在雨停的第二天。 林野带上石牙、风羽,以及四个身强力壮的火部落男人,还有两头驴,一头驮货,一头备用。 他们沿著驴部落描述的路线向东进发,穿过解冻的河谷,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樑。 路上,林野一反常態地沉默。 以前外出他总会频繁停下採集植物样本,观察动物踪跡。 但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 石灰石矿是当务之急,有了石灰可以改良酸性土壤,可以消毒净化水源,可以製作更坚固的粘合剂,甚至用於处理兽皮。 “巫,“石牙跟在后面,喘著气问,“那个白石头……真的那么重要?比盐还重要?“ 林野停下脚步,等他们跟上。 他捡起路边一块普通的灰色石头,和一块从驴部落换来的灰白色石灰石,放在一起对比。 “这种普通石头,“他敲了敲灰色的那块,“只能砸人垒墙。“ 他举起石灰石,“但这种石头烧过以后,变成生石灰撒进田里,能让酸性的土变肥,让庄稼长得更好。 撒进水里能杀死水里的邪恶东西,涂在兽皮上,能让毛更容易脱落鞣製更快。而且烧成石灰浆,混上沙子,能把石头粘在一起,比泥巴夯的墙坚固十倍。“ 石牙听得似懂非懂,但坚固十倍这个词让他瞪大了眼睛。 他想起那道刚建好的围墙,如果用了这种石灰浆,是不是连熊都撞不进来? “所以,“林野把石灰石收好,“这东西,是火部落下一步的根基,找到矿大量开採。“ “明白!“石牙重重地点头。 他们继续前行。 驴部落说的半天路程,实际上走了將近一天。 山樑后面的地形更加崎嶇,灌木丛生,解冻后的地面泥泞不堪,驴蹄不时打滑。 直到下午,他们才抵达那片区域。 一片灰白色的崖壁,在周围深褐色的山岩中显得格外突兀。 崖壁下方,散落著无数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石块,有些半埋在土里,有些裸露在外,被雨水冲刷得稜角分明。 “就是这里。“林野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瑞士军刀刮下碎屑,確认质地疏鬆多孔,苦涩味浓烈。 他又走到崖壁根部,观察岩层的走向和厚度——矿脉暴露在外,储量丰富,开採难度低。 “开始搬。“他下令,“挑大块装筐,能驮多少驮多少。“ 眾人散开,用蚌壳铲撬起石块,扔进驴背上的藤筐。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石灰石虽然比普通岩石轻,但毕竟是石头,一头驴最多驮两百斤,四个人加两头驴,一趟最多带回去七八百斤。 对於烧制来说,这只是杯水车薪。 如果要大规模建设,需要持续不断地运送,而这条路泥泞难行,来回一趟就是两天,效率太低。 “不够,“林野看著驴背上那几筐石头,眉头紧锁,“这样太慢,这几百斤连开头都不够。“ 他环顾四周,思考著解决方案。 在附近建窑?不行,这里远离部落,没人看守,燃料也不够。 修一条路?工程量太大。 找更多人手?附近没有大部落…… 就在这时,风羽突然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耳朵动了动,做出了类似动物警觉时的姿態,头微侧向一边。 他压低声音,手指指向崖壁后方的一片灌木丛,“有动静,人。“ 林野立刻示意所有人戒备。 石牙抓起木矛,其他人握紧蚌壳铲和石斧,两头驴被拉到身后。 灌木丛窸窣作响。 然后,几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第60章 和虫部落的交易 他们很瘦。 比鼠部落的人还瘦,像是几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身上裹著某种不知名的、灰褐色的、像是用树皮和藤蔓草草编织的遮蔽物,头髮蓬乱如草,脸上涂著泥,眼神里充满了那种长期处於飢饿和恐惧中的野兽般的警惕。 他们手里握著削尖的木棍,但看到林野这边人多势眾,还有驴,木棍在微微发抖。 “不要攻击,“林野立刻放下手中的石灰石,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我们是来採石头的,你们……住在这附近?“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瘦得颧骨像两把刀的男人,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我们住这边的洞里……“ 林野的眼睛亮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十几个……“那人咽了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驴背上的藤筐,以及林野腰间掛著的皮囊,那里装著乾粮。 “交易,“林野直截了当地说,语气诚恳而清晰。 “我们在那边的河谷里,叫火部落,我们需要这种白色的石头。 你们帮我们挖,帮我们运到火部落,就给你们食物; 每一筐石头,换一碗食物;十筐石头,换一锅汤怎么样?“ 那几个人愣住了。 他们显然从未听过这种提议。 在他们的世界里,部落之间只有躲避和偶尔的血腥衝突,从未有过交易的概念,尤其是用挖石头这种毫无价值的事情,换取宝贵的食物。 “你们……你们不杀我们?“那个高个子男人问,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野摇头,“我们要的是石头,不是人命。“ 他从腰间解下皮囊,掏出几块地豆乾和一条小指长的熏鱼肉,递过去,“这是定金,你们可以先尝尝,然后跟我们走一趟,看看我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不愿意,食物归你们,我们也不强求。“ 那几个人看著手里的食物,像是看著某种从天而降的神跡。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地豆乾是饱满乳白色的,熏鱼肉散发著油脂香气。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把食物塞进嘴里。 咀嚼声在寂静的山崖下响起。 那种满足的、近乎呜咽的吞咽声,让林野知道,这桩交易成了。 “我们……我们去,“高个子男人咽完最后一口,舔著手指,“带路。“ 回程的路因为多了几个人而走得更快。 林野在交谈中得知他们的部落叫虫部落。 因为他们擅长在岩石和腐木中寻找可食用的虫子,此刻背著用藤曼框,里面装满了石灰石,他们虽然瘦弱,但长期在山地攀爬让他们步履轻盈,背著几十斤石头依然能跟上队伍。 一路上,林野通过交谈了解到更多。 虫部落只有十四个人,住在这片崖壁后面的一个狭窄石窟里,靠抓虫子、掏鸟蛋、挖草根为生。 冬天冻死了两个老人,现在只剩下十八个人,他们不敢去河谷,因为那里有大部落,会被杀或者被抢走猎物。 “以后不用怕了,“林野对他们说,“火部落不抢弱小,你们送石头来,我们给食物,这是交易。“ 虫部落的人似懂非懂,但食物这个词像磁石一样吸引著他们。 他们背著石头,脚步越来越快。 当火部落的围墙出现在河谷尽头时,六个虫部落的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呆呆地看著那道土黄色的屏障,看著两端高耸的哨塔,看著塔顶晃动的人影,看著围墙內侧升起的裊裊炊烟。 他们低头看看自己,灰褐色的树皮衣,满是泥垢的赤脚,背上沉重的石头,再看看前方那个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降临的聚居地。 “这……这是……“高个子男人的声音发颤,“天神住的地方?“ “火部落,“林野微笑著说,“进去吧。“ 大门缓缓打开。 门內的景象像一记重锤,砸在虫部落每个人的头上。 几间整齐的木屋。 晾晒架上密密麻麻的熏鱼。 穿著软皮手套、脚上有鞋的女人们用骨针缝製兽皮,男人们用蚌壳铲修整木矛。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复杂的、令人眩晕的香气,那是盐、姜和某种他们从未闻过的醇厚的食物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把石头卸在那边,“林野指向围墙角落,“然后跟我来。“ 虫部落的人像梦游一样跟著林野走到洞穴口。 灰皮和女人们已经准备好了食物,那是一碗热气腾腾加了盐的地豆汤和一块烙饼。 林野说,“这是你们今天运石的报酬,如果以后每天都运,每天都能吃到这个。“ 六个虫部落的人颤抖著接过木碗。 他们喝了一口汤,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个高个子男人突然跪了下去。 他的嘴唇哆嗦著,发出一种介於哭泣和笑声之间的难以名状的声音。 其他人也呆住了,他们从未想过,—那些隨手可捡的、苦涩的、毫无用处的白石头能换来这种食物。 铁手正好带著一队人从旁边走过,看到这一幕,呆呆地停下脚步。 他看著虫部落的人,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前那个在风雪中挨饿、在洞穴里绝望、然后被一碗带盐的鱼汤征服的石斧部落男人。 “吃吧,“林野对虫部落的人说,“吃完,回去告诉你们部落的人,火部落需要很多石头,你们所有人都可以来运,只要背得动石头就有食物。“ 虫部落的人疯狂地点头,嘴里塞满烙饼,连话都说不出来。 当林野送虫部落的人离开时,给他们每人多带了两块烙饼和一小撮盐作为样品。 六个瘦弱的身影背著空筐,在暮色中消失在河谷尽头。 他们回到自己的石窟时,天已经黑了。 此时留守的十二个人正缩在角落的火堆旁取暖。 “没有遇到危险吧,我好像听到別的部落的声音。“一个裹著树皮的老妇人撑起身子,眼睛里满是恐惧。 “没有......但是,我们遇到了……火部落。“ “火部落?“留守部落的男人皱起眉头,“他们来狩猎吗?“ 之前去过火部落的一名叫叶虫的男人將路上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石窟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刺耳的质疑。 “假的!“有人猛地后退一步,像看到了毒蛇,“大部落怎么会白给食物?那肯定是毒药!“ “对!肯定是想毒死你们,然后过来抢我们的洞穴!“一个年轻女人尖叫著把孩子搂得更紧。 叶虫没有爭辩。 他从怀里掏出用兽皮包裹的东西,兽皮层层揭开,露出两块金黄色的烙饼,以及一小撮在黑暗中依然泛著微光的白色晶体。 掰下一小块烙饼,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內里柔软的豆香混合著被烘烤后的甘甜,像一团温暖的火,从口腔一直滑进空荡荡的胃里。 叶虫也掰了一块,递给那个尖叫的年轻女人:“你尝尝。如果是毒药,我先死。“ 女人迟疑地接过,用舌尖舔了舔。 然后,质疑凝固在脸上。 她咬了一小口咀嚼,瞳孔骤然放大。 “甜……“她喃喃道,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是甜的……软的……“ 质疑声像退潮一样消失了。 十二个人围上来,眼睛死死盯著那两块烙饼。 岩皮把它们掰成更小的碎块,每人分到一块。 孩子们拿到后立刻塞进嘴里,小脸鼓胀著,发出幸福的呜咽。 老人们用牙齦磨著那一点点柔软,眼眶湿润。 “这是盐,“岩皮把那撮白色晶体溶进石臼里的一点积水中,用手指蘸了蘸,让每个舔一口。 “他们真的用石头换这个?“有人舔完手指,声音发颤,“那些白色的苦石头?“ “一筐石头,一碗食物,“岩皮点头,“十筐石头,一锅汤,他们有墙有木屋,有熏鱼有驴……他们不像其他部落那样抢,他们说这是交易。“ 石窟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咀嚼声和粗重的喘息。 那个最先质疑的年轻女人突然低下头,看著怀里孩子嘴角的饼屑。 “明天……我们去挖石头吧,所有人都去。“ 第61章 烧石灰 林野蹲在围墙內侧的石灰石堆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块灰白色的矿石。 面前这几筐石头加起来大概四五百斤,六筐是昨天虫部落那六个人背来的,另外几筐是他们自己背回来的沿,此刻正堆在围墙角落。 曦火走过来,手里还攥著一把蚌壳铲,铲刃上沾著早上开荒时留下的黑泥。 他看著那堆石头,又抬头看了看那道刚建好不久的夯土围墙,眼神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巫,这些白石头……是可以加固围墙的东西?“ 林野摇了摇头,把手里那块石灰石扔回筐中,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加固了。“ 曦火愣住了,蚌壳铲顿在地上:“不加固?“ “围墙现在够用,“林野站起身,目光越过那道土黄色的屏障,投向內侧那片刚刚开荒出来的空地。 春雨连绵下了几天,地面潮湿鬆软,空气中瀰漫泥土的腥甜气息,那是独有的转瞬即逝的耕种期。 “如果没有粮食,这道墙修得再厚,里面的人也会饿死,现在最宝贵的是时间。“ 而这也是林野为什么要用食物僱佣虫部落的人搬运石灰石到火部落的原因。 节省人力和时间。 火部落的人不应该把大量时间人力浪费在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林野踢了踢脚边的石灰石:“这些石头,有更重要的用处。 这片地偏酸,撒了熟石灰能中和土壤,让地豆和黄豆的根扎得更深,收成能多两三成。 另外鞣皮用石灰水浸泡,脱毛更快,皮子更软,方便我们后面换更好的皮子,然后把旧皮子拿去交易。 以及春天湿气重,洞穴里容易生病,我们將熟石灰撒进便坑倒进水源,能杀死水里的邪恶东西,这比墙更能救命。“ “水泥墙的事,“林野最后说,“等秋天收了粮找到了沙子,天气乾燥那会儿再说。现在我们先建窑烧石灰。“ 陶窑被清空了。 原本用来烧制陶器的圆筒状炉膛,此刻被彻底掏净。 石牙带著风羽和另外三个男人,把里面的残陶碎片、积灰全部剷出,用乾草和树枝擦拭內壁,直到露出耐火泥的粗糙本色。 炉膛底部的通风口被仔细检查,確保进风顺畅。 “底层铺上细柴,“林野亲自示范,把乾燥的灌木根均匀撒在炉底,“上面铺一层木炭,再码石灰石,石头要砸成拳头大小,块与块之间留三指宽的缝,让火能穿过去,最多码三层,不要贪多否则烧不透。“ 铁手负责砸石。 这个石斧部落出身的壮汉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力气大得惊人。 他抡起石斧,砰砰几下,篮球大的石灰石就在他手下碎成了均匀的小块。 林野不得不时时在旁边提醒。 码石是个技术活。 林野让人把碎块层层码进炉膛,像搭积木一样交错排列,留出通风的缝隙。 石牙和风羽蹲在炉膛两侧,按照林野的指示调整每一块石头的角度,確保火焰能均匀穿透。 最上面盖上一层薄薄的湿泥,在炉顶留了几个手指粗的出气孔,让烟气能排出,同时保持炉內的高温环境。 “点火。“ 乾燥的灌木根被引燃,火苗起初是橘红色的,温顺地舔舐著底层的木炭。 林野守在通风口旁,手里握著一块兽皮像扇子一样控制著进风量。 风太大,火太猛,石头会外焦里生;风太小,温度不够,烧不出熟石灰。 “扇慢一点,“他盯著烟色,“烟太浓说明燃烧不充分,温度上不去。要等烟变淡,变成淡青色,才是高温。“ 炉膛里的温度逐渐攀升。 石灰石从灰白色变成暗红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石牙凑近观察,被热浪逼退,脸上烤得发红:“巫,石头红了!“ “还不够,“林野摇头,额头渗出细汗,“要烧到发白,烧到轻轻一碰就酥。“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 火部落的人轮流添柴、扇风、观察烟色。 鼠部落的人和石斧部落的劳工也被编入轮换队伍,他们虽然不懂原理,但守个火堆、搬个木柴还是能做的。 铁手被安排专门负责砸炭,把大块的木炭敲成適合炉膛的大小。 傍晚时分炉膛里的石灰石已经变成了炽白色,像烧红的烙铁隔著耐火泥壁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林野不时用一根削尖的长木棍捅开表层的石块,查看里面的情况。 当木棍戳进去,感觉到石块变得疏鬆,像捅进烤酥的饼时,知道差不多了。 “封火,“他直起身,声音因长时间的烟燻而沙哑,“用湿泥把所有通风口封死,让炉子慢慢冷却。“ 湿泥被拍在通风口和炉顶的出气孔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 炉膛內的温度在缺氧的环境中缓缓下降,石灰石完成了最后的煅烧。 次日清晨,陶窑被打开。 刺鼻的碱味扑面而来,像一把辣椒粉撒进了鼻腔,呛得旁边的人连连咳嗽。 炉膛里的石灰石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从坚硬的石块变成了鬆脆的灰白色的块状物,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像被烤酥的麵包,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这 就是生石灰。 “轻点搬,“林野提醒,用兽皮垫著手,“这东西现在很脆,而且不能碰水。“ 石牙用木勺舀起一块碎渣,在炉壁上轻轻一敲,碎成了粉末。 风羽好奇地伸手去摸,被林野一把拦住:“別碰,手上如果有汗会被烧伤。“ 林野从旁边取出一小块生石灰,扔进一个盛著半碗清水的陶碗里。 嘶—— 生石灰遇水,瞬间发出近乎沸腾的剧烈声响。 水面翻涌出大量的白色泡沫和热气,像被瞬间煮沸的汤。 石灰块在水中急速碎裂膨胀,体积增大了近一倍,不到片刻就变成了一碗乳白色浓稠浆液,碗壁烫得无法触摸。 风羽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的急忙缩回手。 “这是熟石灰,“林野举起陶碗,让眾人看那股还在升腾的热气,“不能碰皮肤会烧伤,但兑进田里它就是肥料。“ 带著人来到开荒的空地边缘。 熟石灰浆被兑上大量的清水,稀释成一种浑浊的像牛奶一样的液体。 林野让人用木勺舀起,均匀地泼洒在那半亩黑土地上。 乳白色的液体渗入泥土,与黑色的腐殖土混合,散发出一种类似烧焦贝壳的刺鼻气味。 接著是鞣皮测试。 灰皮被叫了过来,她是最懂皮子的人。 一张硬邦邦的鹿皮被放进一个大木盆,倒入澄清的石灰水。 浸泡约莫半个时辰后,林野让人取出,用蚌壳铲刮擦皮板的內侧。 原本紧密粘连的毛髮和脂肪层,此刻像豆腐一样被轻鬆刮掉,露出下面洁白的真皮层,效率比以往用石片刮快了十倍不止。 “天神啊……“灰皮瞪大眼睛,变形的手指抚过那块被处理过的皮子,“以前这样一张皮要弄两天,现在……半个时辰就乾净了!而且这皮子……也软了。“ 最后林野让人把一小勺熟石灰浆倒进盛有河水的陶罐,用木棍搅拌均匀。 静置片刻后,罐底沉淀出一层灰色的泥渣,上层的水变得清澈透亮,那股河水特有的淡淡腥涩味也消失。 林野举起那罐澄清水,“以后所有喝的水都要这样处理,沉淀完以后把上面的乾净水倒出来煮沸再喝,这样处理过的水喝了不拉肚子也不容易生病。“ “巫,“曦火走过来,声音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慨,“这些石头……够我们用多久?“ “这些只够一两亩地和几十张皮,“林野摇头,看向河谷东边的方向。 “要大规模用还需要更多,等虫部落的人搬过来吧,我们的种子也没有很多,可以便开荒边种植。“ 第62章 集体出动的虫部落 山林中,虫部落的十多个人正在雪化后的泥泞里跋涉。 他们全体出动了。 那个狭窄的石窟里除了几块破树皮和掏空的虫窝,根本没什么可守的。 而且当叶虫把火部落的事情讲完后,整个部落达成了一个共识。 如果那个部落是真的,他们就必须亲眼看看;如果是假的,十八个人死在一起,也比分开饿死强。 叶虫走在最前面。 他就是之前撞见火部落然后带回烙饼的那个男人,瘦高的身躯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但眼神比昨天坚定得多。 他身后跟著虫部落的其他人。 有筐的用筐装石灰石,没筐的用兽皮兜著,甚至有个老人把碎石揣在怀里,像揣著一窝珍贵的蛋。 “叶虫,“一个年轻女人喘著气,怀里抱著一块巴掌大的石灰石,“如果……如果他们把我们骗去杀掉怎么办?“ 叶虫头也不回,“不会的,他们昨天给了我们食物,要杀我们,昨天就杀了,不用等到今天。“ “可那是六个人,“另一个男人嘀咕,“今天我们是十八个……“ “十八个瘦骨嶙峋的人,“叶虫苦笑,“对能建围墙的部落来说,和十八只虫子没区別,与其担心被杀,不如担心搬的石头不够多,换不到食物。“ 路程確实不远。 翻过那道山樑,穿过解冻的河谷,火部落的轮廓就出现在视野尽头。 但亲眼看到和听人描述,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当那道土黄色的围墙从晨雾中浮现时,整个虫部落停下了脚步。 几个孩子躲在女人腿后,瞪大眼睛。 两个老人颤抖著扶住岩石,以为自己老眼昏花。 那道墙高约两丈,沿著河谷蜿蜒,两端矗立著高耸的木塔,墙根下还有浅浅的壕沟,沟里插著削尖的木桩。 “天神啊……“一个老人喃喃道,“这是……这是人建的?“ “是火部落,“叶虫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迈出步子,“走,把这些东西拿过去换食物。“ 他们走近时,围墙的大门缓缓打开。 石牙站在门口,手里握著木矛,但脸上没有敌意。 他看著这十多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人,以及他们装在筐里和怀里的石灰石,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进来。“他侧身。 虫部落的人像梦游一样走进大门。 门內的景象再次击碎了他们的认知。 木屋、石磨、晾晒的熏鱼、兔圈里蹦跳的兔子、穿著软皮和鞋子的人们。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混合著盐香和辣味的食物气息,不断吸引他们空荡荡的胃。 叶虫把背上的筐卸在围墙角落,脸上带著羞愧。 “小孩和老人……搬得不多,他们就是想过来看看,不用不算他们的份……“ “劳动就有收穫,“林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披著熊皮斗篷,蹲下身,摸了摸一个虫部落孩子的头。 那孩子怀里紧紧抱著一块石灰石,脏兮兮的小脸冻得通红。 “两个人,算一份食物,只要搬了石头,就有吃的。“ 虫部落的人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著,眼里涌起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酸楚的感激。 “灰皮,“林野招手,“拿藤蔓筐来,给他们每人一个。“ 灰皮带著几个女人抱来一摞新编的藤蔓筐,筐口圆润,筐底结实。 “以后用这个搬,“林野把筐递到叶虫手里,“比兽皮兜结实,一趟能顶三趟。“ 叶虫接过筐,手指抚过紧密编织的藤蔓,眼眶红了。 林野看著虫部落人瘦弱的肩膀和简陋的搬运方式,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身从木屋旁找了两根笔直的拇指粗细的樺树枝,是之前製造弓箭收集的各种木料之一。 这种树枝韧性足,不易断。 他用藤蔓把两个筐分別系在树枝两端,然后示范给叶虫看。 “扛在肩膀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或者一个人挑两筐,这样不用弯腰,搬得更多。“ 他教虫部落的人怎么找肩膀的平衡点,怎么用手扶稳筐沿,怎么迈步不让筐晃动。 虫部落的人学著他的样子,把装满石灰石的筐掛在木棍两端,试著扛起来。 “轻……真的轻了……“一个虫部落男人瞪大眼睛,原本需要双手紧抱的筐,现在扛在肩上,双手还能空出来保持平衡。 “这是挑杆,“林野说,“以后你们运石头,都用这个,回去多做几根所有人都能用。“ 虫部落的人围著那几根简陋的挑杆,像围著某种神跡。 他们昨天还在用手抱石头,今天就有了筐,有了挑杆。 这种技术跃迁的速度,让他们的大脑几乎处理不过来。 食物端上来了。 不是边角料,是正正经经的地豆汤,加了盐热腾腾的;还有几块烤得金黄的烙饼,外酥內软。 虫部落的人颤抖著接过食物。 叶虫喝了一口汤,盐味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被食物烫到舌头的吸气声,以及孩子啃烙饼时发出满足的呜咽。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 吃完后,虫部落的人扛著空筐、握著挑杆,依依不捨地离开。 他们一步三回头,看著那道围墙,仿佛在看一个不属於这个世界的部落。 “下次,“叶虫在门口停下,对林野深深鞠躬,“我们带更多人,更多石头!“ 林野微笑著点头,目送他们消失在河谷尽头。 大门关上后,林野没有立刻回洞穴。 他站在围墙內侧,看著那堆新搬来的石灰石,又看了看角落里堆放的藤筐和挑杆,陷入了沉思。 “挑杆还是太慢,“他喃喃自语,“两个人扛两筐,一天两趟,运力有限,如果要要运更多的土和石头……“ 他的目光投向棚子里的那两头驴。 “需要一种能推几百斤的东西,等等......独轮车?“ 似乎想到上面,他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独轮车的草图。 圆形的车轮,用削圆的硬木做轮轂,用兽筋做辐条,中间穿一根轴;车斗用木板拼成,架在轴上;两根长柄向后延伸,供人握持推动。 “等等......忘记问那些虫部落的人附近也没有上面特別的植物或者矿石,下次再问吧。“ 林野轻轻敲了敲脑袋,最近忙的事情有些多,都把这件事忘记了。 隨即看向远处,想到那些人吃饱肚子的模样,眼睛闪著淡淡笑意。 “正好可以让他们除了搬运东西,还能帮火部落扩大收集的范围,多给点食物也无所谓,只要能找到一种有用的东西,这趟交易就是血赚。” 第63章 预防蛀牙和播种 新的一天,林野从熊皮褥子上醒来。 那张皮子来自冬天猎到的那头黑熊。 洞穴深处的空气也比以往清新了许多,虽仍带著烟火气和兽皮的腥膻,但那种长期积累的混合著粪便和腐烂油脂的恶臭已经消散大半。 地面被铺上了新土,角落里撒著薄薄一层熟石灰,墙壁上的螺旋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不再被烟燻火燎的焦痕遮蔽。 两名脖子上掛著木牌的女人正在洞穴口的外侧区域忙碌。 她们是石斧部落的人,现在被编入三队,负责清洁和杂务。 她们用蚌壳铲小心地颳走地面残留的污秽,再把收集起来的废物装进藤筐,运到围墙外指定的深坑里。 人粪、兽粪、食物残渣,在林野的要求下都需要远离居住区和水源,用土掩埋定期撒石灰消毒。 “早。“林野起身,对她们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猛地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慌乱。 她们下意识地把沾著泥的手往兽皮围裙上擦了擦,躬身回应:“巫……早。“ 等林野走出洞穴,她们才鬆了一口气,重新蹲下去干活,嘴里开始低声嘀咕。 “巫怎么……怎么还没有伴侣?“其中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女人压低声音,眼睛往洞穴深处瞟了一眼,“咱们部落的首领,像他这个年纪,早就好几个女人了。“ “也许是巫不需要?“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摇头,“又或者……没看上部落里的?“ “看上谁?其他女人要么有男人,要么是鼠部落刚来的……“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看向周围不再多言。 在石斧部落时她们的日子谈不上多好,食物少还经常挨打。 但来到火部落后,虽然脖子还掛著木牌,但那个年轻的巫从未对她们动过粗。 但她们也记得很清楚,就在不久前这个温和的年轻人站在石斧部落的洞口外时,脸上的表情比以前自己部落的那位首领更加让人感到恐惧。 林野来到洞穴外,从木屋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碗,碗里盛著清水。 他又拿起一把用细树枝条嚼散纤维製成的简陋牙刷,蘸了一点水,然后从腰间的皮囊里倒出少许雪白的盐晶在掌心。 用盐刷牙是他现在每天雷打不动的仪式。 在没有牙医的原始时代,牙齿意味著生命。 原始人的牙齿因食物缘故,很容易磨损得只剩残根,或因蛀牙而面部肿胀化脓,最终无法进食,在持续的剧痛中慢慢饿死。 当然,更多原始人活不到会蛀牙的时候。 林野把盐抹在牙刷头上,开始仔细刷洗每一颗牙齿。 盐的颗粒粗糙,摩擦在牙齦上带著细微的刺痛。 吐掉一口带著血丝的咸水,开始思索,““以后有机会能不能手工得弄点牙膏,或者清洁作用的植物汁液?“ 洗漱完毕。 林野找到曦火时,把关於牙齿的事情讲了一遍,特別强调蛀牙的后果。 “以前部落里有人那样死过,“曦火听完,脸色凝重地点头,“那个男人脸肿得恐怖,什么都吃不下,活活饿死在冬天,那会大家都以为是天神的诅咒……“ “那我们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每天早晚用盐刷牙,火部落现在有盐,不缺这点,牙齿保住人才能活得更久。“ 林野说完,想到小时候蛀牙的情况,嘴角微微抽了抽。 蛀牙不是病,疼起来却是真要命。 现在有人蛀牙,那他还真没什么好办法,恐怕只能把人打昏以后硬拔下来。 曦火点头表示赞同。 隨即,当命令传下去后,洞穴里响起一片困惑的议论。 火部落的人已经习惯巫的各种奇怪规矩,但用盐刷牙这件事还是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珍贵的盐,无论放进汤里让食物变美味,还是用於和其他部落交易能换到很多东西,怎么现在居然要用来漱口吐掉。 但巫的命令必须执行。 於是洞穴口出现一幅奇异景象。 几十个男男女女蹲成一排,手里握著树枝牙刷,蘸著雪白的盐,在嘴里极不熟练的来回捅动。 有人被盐刺激得直流口水,有人牙齦出血疼得直皱眉,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偷偷把漱口水咽下去,他们觉得把盐吐掉是暴殄天物。 林野发现以后又好气又好笑。 “不要喝掉!漱口水里有牙齿里的脏东西,喝下去会肚子疼,盐我们有的是,以后天天炼不用节省。“ 巫都这样说了,眾人这才心疼地吐掉。 处理完牙齿的事情。 林野找到风羽和石牙。 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石头上画出改良后的扁担结构。 “昨天给虫部落的挑杆,或者说扁担太简陋了,你们找几个手巧的人用有韧性的木头做杆,中间稍微削细,让肩膀好受力,筐也要改良,口要更大,用藤蔓编两层。“ 他顿了顿,又画出另一个更复杂的图形。 中间有孔连著两根向后的长柄,长柄中间架著一个斗状的平台。 “这叫独轮车,一个人就能推几百斤的东西,按照这个形象去做,可以先尝试做试验品。“ 风羽盯著那个图形,有些迟疑:“巫,我们真的可以做好吗?“ 林野笑了笑,將手拍在对方的肩膀上。 “確实困难,但部落发展不能只靠我,更需要你们同心协力,培养更多有能力的人,这样部落才会变得更加强大。“ 风羽和石牙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被点燃的东西,他们重重点头转身去找木料。 林野看著他们的背影,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原始文明的跃迁,不是靠一个穿越者单打独斗,而要带领他们学会思考改进。 围墙內侧,靠近柵栏的一整片土地已经被彻底清理出来。 约莫一亩地大小,地面上的杂草、碎石、树根被清除得乾乾净净,露出下面深褐色的被春雨浸透的肥沃土壤。 土壤被翻整过,用蚌壳铲和木棍敲碎了大块的土坷垃。 四周还挖出了浅浅的排水沟,防止春雨积水泡烂种子。 林野站在地头,从怀里取出几个用兽皮包裹的小包。 地豆他挑选出最饱满健康的块茎,每块保留两三个芽眼,按照合適株距行距,用木棍在地里戳出浅坑,把地豆块埋进去,覆土轻轻压实。 地豆和黄豆是主食,种植面积最大,占了將近半亩地。 辣椒籽撒在预留的一小块向阳地中,覆上一层细土。 姜块被切成若干小块,切口用草木灰涂抹防止腐烂,埋进土中,比地豆稍浅,因为姜的根茎需要向上生长。 花椒不是籽播,所以暂时继续存放著。 这些种子他只使用七八成,剩下两三成留在兽皮包里,作为备份。 防止遭遇倒春和虫害这些特殊意外。 接著让人削了十几根细木棍,用炭笔在顶端用汉语写下它们的名字,分別插在四块区域的边缘,静待下一场春雨,这里將生出希望的萌芽,亦是农耕的起点。 第64章 狼崽子 播种完成后。 石牙找到林野,后者正在兔圈旁检查母兔的恢復情况,冬天產下的那窝小兔已经断奶,正在围栏里啃食嫩草,毛色光亮,活力十足。 石牙蹲下身,声音里压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和期待。 “巫,我们已经把种子种下去了,可以准备狩猎了吗?“ 林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向远处的山樑。 雪线正在向高处退缩,河谷两侧的灌木丛里已经能看到动物活动的新鲜痕跡。 “可以,“他点头,“但还有几件事需要跟你们说下。“ 他转向正在整理装备的风羽和另外几个男人,声音提高。 “出去狩猎不是为了杀而杀,像没有攻击性的动物,比如兔子野鸡那些儘量活捉。 兔子能繁殖,野鸡能下蛋,每种动物留著用处都更大,但如果是那种攻击性强的肉食动物,“他顿了顿,眼神变冷,“不用留手直接杀掉。“ 眾人齐声应和。 接著迅速开始检查出发前需要佩戴的装备,確保不会捕猎过程中存在问题。 曦火走了过来,脸上带著久违近乎亢奋的红光。 围墙建成后,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心,那道土黄色的屏障和两座哨塔,把部落变成真正的堡垒。 “巫,有围墙在让灰皮和鼠耳留守部落,我也跟著出去狩猎。“ “那风羽留下,带两个人守著围墙足够应付突发情况,虫部落如果来送石灰石,继续堆在角落那里,食物按老规矩给。“ 交代完毕,队伍出发。 林野、曦火、石牙,以及四个火部落的壮年猎人。 穿过河谷,进入山樑另一侧的林子,石牙和曦火的脚步明显轻快起来。 “以前走到这里就要停,“石牙用木矛拨开一丛带刺的灌木,声音里带著一种解脱的畅快。 “再往前就是石斧部落的猎场,他们如果发现有其他部落的人会毫不留情的驱逐甚至杀死对方,但是现在……这里全是我们的!“ 这片林子比他们熟悉的河谷更茂密,向阳坡面的积雪化得更快,露出下面黑褐色的腐殖土。 灌木丛里传来窸窣声,石牙猛地举手,队伍停下。 “兔子!“他低喝。 三只灰色的野兔正在一丛刚发芽的野菜旁啃食,耳朵竖得笔直,但还没察觉到危险,石牙和另外两个男人同时举起拋石索,藤蔓在空中划出圆弧—— 嗖!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两块卵石同时飞出。一只兔子被正面击中,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身体在雪地里翻滚了两圈,不动了。 另一只被石头擦中后腿,惨叫著试图逃跑,被第三个男人的拋石索补刀,砸断了脊椎。 第三只兔子受惊,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窜进灌木丛,消失不见。 “该死,“石牙跑过去,拎起那只脑袋开花的兔子,脸上带著懊恼,“直接砸死了。“ 林野走过来,看著那只血肉模糊的兔子,也是有些无奈。 拋石索的威力对於兔子来讲未免有些过大,不过套索陷阱现在又可以使用,但不太担心捕捉活兔子的问题。 继续深入。 林子越来越密。 石牙突然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的一团暗褐带著浓烈腥气的粪便,旁边还有几道深深的像犁过的沟痕。 “大东西,“石牙的声音变得紧绷。 “野猪,而且……“他凑近嗅了嗅,“很新鲜,看这脚印深度,至少三百斤。“ 林野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泥地上有几个足有海碗大小的分叉蹄印,已经深深陷在腐殖土里。 蹄印前方的灌木丛被拱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新鲜的被啃食过的树根,更引人注目的是,蹄印旁边的树干上,有几道暗红色已经半凝固的喷溅血跡。 “獠牙上有血,“曦火低声说,“它刚杀过东西或者打过架,这种野猪最凶。“ “追,“石牙眼中燃烧著猎人的狂热,“巫,您在后面,我们围上去。“ 林野点头,退到后方,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是战斗,而是观察和採集。 目前已经收集几株不知名的植物样本,准备带回去给兔子试毒。 追踪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灌木丛越来越密,空气中的腥臊味越来越浓。 然后,看到一头巨大的的雄性野猪,肩高近一米,体长超过两米,体重绝对不止三百斤。 它的皮毛不是常见的褐色,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粗硬如针的刚毛,上面沾满了泥浆和半凝固的血跡,像披著一层铁甲。 最骇人的是头部,两根弯曲的獠牙从嘴角伸出,像两把生锈的弯刀,其中一根獠牙上还掛著暗红色的肉丝和碎皮,显然刚用它拱死过某种动物。 此刻这头野猪正背对著他们,在倒伏的朽木旁拱食,发出沉闷满足的哼哧声。 “散开!找树!那头野猪撞过来的时候直接上树。“ 石牙用气声下令,声音压得极低。 眾人无声四散,各自靠向最近的乔木,林野见状也远远找到一颗攀爬的乔木。 这时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巨大的头颅猛地抬起,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 转过身鼻子抽动,嗅到了风中那股陌生的属於人类的气息。 “放!“ 卵石同时飞出,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 第一块砸中野猪的后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第二块偏了,擦过它的肩胛,带飞一蓬黑毛;第三块正中它的后腿关节。 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怒嚎叫。 它猛地转身,小眼睛里燃烧著血红的疯狂,獠牙低垂,朝著离它最近的男人衝去! “上树!“石牙大喊。 眾人迅速爬到树上,野猪的獠牙也狠狠撞在树干上,整棵树都剧烈摇晃,树皮被獠牙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 石牙掛在另一棵树上,额头冒汗。 拋石索需要旋转蓄力,但在野猪这种疯狂的直线衝锋面前,根本来不及瞄准投掷。 他扔掉拋石索,反手从背上抽出了石矛,当然只是矛头由石头打磨而成。 “等它衝过来,从树上往下刺!“石牙大喊。 野猪撞完第一棵树,红著眼转向第二棵。 又一个男人攀在离地两丈高的枝椏上,双手高举石矛,矛尖朝下。 当野猪再次衝撞树干,震得他几乎脱手时,借著下坠的力道將石矛狠狠捅向野猪的脊背! 噗! 石矛入肉,但只进去了不到半尺,脂肪层像鎧甲一样挡住了矛头。 野猪吃痛狂吼,猛地人立起来,前蹄腾空,试图把树上的人拍下来。 “眼睛!咽喉!“林野在树上大喊。 石牙趁机从树上滑下,落地瞬间翻滚到野猪侧面,双手握矛,用尽全力刺向野猪的咽喉。 但野猪疯狂甩头,獠牙像镰刀一样扫过,石牙被迫后跃,矛尖只在它颈侧划开一道血口。 另一个男人从树上跳下,石矛直刺野猪的后腿关节。 这一次,矛头精准地卡进了关节的缝隙里,野猪惨嚎一声,后腿猛地跪地。 这时曦火抓起石矛,不退反进,矛尖向上,狠狠捅进野猪的左眼! 鲜血喷溅。 野猪疯狂地甩头想把矛甩出去,但石牙死死握住矛杆,整个人被甩得双脚离地,另一个男人趁机从背后扑上,木矛从野猪的右耳后方刺入,穿透了它的颅骨。 野猪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地。 它的四肢还在抽搐,獠牙在腐殖土里刨出深深的沟痕,但眼中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石牙从野猪头上拔出木矛,瘫坐在血泊里,大口喘著粗气。 他的手臂被獠牙擦过,撕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但脸上却带著狂喜。 “死了哈哈哈!这么多肉都够部落吃半个月!“ 其他人也围上来,用石斧和木矛確认野猪的死亡。 曦火將石矛抽出,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笑容,虽然捕猎惊险,但身体却仿佛有股火焰在不断升腾。 眾人准备开始搬运猎物。 而就在他们喜气洋洋地收拾时,旁边的灌木丛里,又传来一阵细微近乎呜咽的动静。 所有人瞬间僵住。 石牙立刻抓起带血的石矛,警惕地转向声音来源:“什么东西?“ 用武器把灌木丛轻轻拨开。 里面不是成年野猪,是个毛茸茸的灰褐色小糰子。 它蜷缩在落叶堆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发出微弱的像婴儿哭泣般的嚶嚶声。 “狼崽?“曦火皱眉,凑近看了看確认情况,“刚出生没多久的狼崽,应该是被狼群遗弃的幼崽,或者是这头野猪的关係导致它被遗落在这里。“ 石牙举起木矛,矛尖对准那个小糰子。 “等等。“林野伸手拦住他。 他蹲下身看著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似乎注意到林野的视线,这头狼崽本能地往落叶深处缩,发出微弱的呜咽。 在林野的知识里,狗就是由狼驯化而来。 一万年前,或许正是某些古人做出了和他现在一样的选择,留下狼崽,餵养它,让它逐渐融入人类社群,最终变成忠诚的伙伴。 他打算做一个尝试。 “带回去,“林野站起身,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试试能不能驯化,如果养不熟……到时候我亲自处理。“ 第65章 来福 林野和狩猎队穿过河谷,远远看到围墙的轮廓在暮色中矗立,哨塔上隱约有人影晃动。 “开门!“石牙和其他人扛著野猪,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树枝上的残雪。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嘎的摩擦声,缓缓向內打开。 风羽站在门后,柘木弓斜背在肩上,箭袋里的尾羽箭一支未少。 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隨即被狩猎队满载而归的景象点燃。 石牙和另外几个男人抬著这头巨大的野猪进入围墙,空气中瀰漫著浓烈到令人眩晕的血腥味。 “回来了!“风羽喊出声,声音里带著年轻人压抑不住的雀跃。 围墙內侧立刻热闹起来。 在洞穴里编藤盾的女人们探出头,在木屋旁搅拌石灰浆的男人们直起身,连那些原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的孩子也呼啦啦围上来。 以前每次狩猎队归来,整个部落都会这样迎接,但现在大部分人还在干活,只有手头活计暂歇的人才能凑过来。 但即便如此,那种原始属於生存共同体特有的欢呼声依然在柵栏內侧迴荡。 风羽看著那些凑上来的孩子,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这群孩子挤在一起,瞪大眼睛看著那头血淋淋的野猪,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和兴奋,小手互相拉扯著试图挤到最前面。 放到以前没有围墙的时候,这些孩子绝不敢这样在部落外围玩耍。 冬天饿疯的狼群和其他游荡的野兽,可能从任何方向衝出来,叼走一个小孩就像叼走一只兔子那么容易。 现在他们站在围墙內,再也不用担心这样的事情会发生。 石牙把野猪往地上一放,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得意洋洋地叉腰。 “风羽!没看到吧?三百斤的獠牙兽!两根獠牙这么长!“ 他张开双臂比划,“撞过来的时候,地都在抖!我们几个人围著它,用石矛从树上往下刺,好不容易才把它弄死!“ 风羽听得眼睛发亮,隨即又垮下肩膀,懊恼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我……我要是也去了就好。“ “保护我们的部落也是很重要的。“林野走过来,把肩上那几只兔子卸下,拍了拍风羽的肩膀。 “围墙刚建好,哨塔需要信得过的人,你背著弓站在塔上整个部落才会更加安全,下次狩猎你就跟著一起去,抓到野鸡把尾羽拿过来给你製作更好的箭。“ 风羽的脸瞬间浮出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根:“真的?巫,您说话算话!“ “算话。“林野笑了。 眾人围著那头巨大的野猪发出阵阵惊嘆。 灰皮走过来用手指戳了戳野猪粗硬的刚毛,又摸了摸那两根被石斧劈下来的、还带著血丝的獠牙,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撼:“这畜生……够部落吃多少天。“ 石牙和曦火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围猎过程。 怎么追踪蹄印,怎么爬树躲避衝锋。 听眾们发出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孩子们更是又害怕又兴奋,往大人腿后躲又忍不住探头看。 就在这时,风羽的目光落在了林野腰间那个鼓囊囊的兽皮囊上。 皮囊在动,像里面藏著一只活物。 风羽凑过来,好奇地指著皮囊,“巫,您带了什么回来?兔子?还是……“ 林野解下皮囊,轻轻打开。 一个灰褐色的、毛茸茸的小糰子露了出来。 它蜷缩在皮囊底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发出微弱像婴儿哭泣般的嚶嚶声。 “狼崽。“林野说。 风羽的表情瞬间凝固。 迅速后退半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后的弓又停下。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犹豫半天还是开口看向林野。 “巫,狼会伤人还会引狼群,以前我们看到狼崽都是直接弄死的。“ “巫,您说兔子可以养大吃肉还有皮子;野鸡可以下蛋还能製作箭,但是狼这种吃肉的畜生,我確实想不到为什么要留著。”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摸野猪獠牙的孩子被母亲猛地拉回身后。 鼠部落的几个人脸色微微一遍,他们以前就是被狼部落袭击,对狼这个字有著本能的恐惧和厌恶。 林野摇摇头,声音平静。 “我知道狼危险,但这不是成年狼,而是一头狼崽,如果我们將它从小养的,让它明白我们的命令,你们想想如果狼也能养熟,它能做什么?“ 他环视眾人,扫过那些困惑或恐惧的脸。 “它能帮我们找猎物,有时候猎物躲在林子里找不到,但狼的鼻子能闻到; 晚上还可以帮我们守夜,有野兽或者敌人靠近,它会发出叫声预警,比人的耳朵更灵。“ 林野把狼崽轻轻放回皮囊,声音变得郑重。 “如果能成功驯化,这不是狼,而是我们火部落未来的猎犬,能帮助部落变得更加强大,当然这只是尝试,如果养不熟,长大了还咬人——“ “到时候,第一个杀它的就是我。“ 鼠部落的人互相看了看,內心那股不安和恐惧终於缓缓消退。 他们信任林野,是对方消灭狼部落把他们救出来,给予他们给美味的食物和安全的住所,如果巫说能驯化,那就试试。 巫已经创造了太多奇蹟,多一只被驯化的狼,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隨后狼崽被带进了洞穴深处,靠近火堆的一个角落。 它確实很虚弱。 林野把它放在一块乾燥的兽皮上,小东西连爬都爬不稳,只是本能地往热源方向蠕动,鼻子不停地抽动,发出急促飢饿的嚶嚶声。 “这么小的狼,吃不了肉,但是我们也没有奶。“林野皱眉。 隨即让人取来一小碗地豆糊。 地豆被捣成细腻的泥,掺了剁碎的肉末和半勺油脂,煮成稀薄近乎流质的糊糊。 林野把碗放在狼崽面前,转头又对围观的灰皮和风羽解释。 “以后也不用顿顿餵肉,虽然狼是吃肉的,但如果从小只餵肉,长大只会想著血腥味养不熟。 必须让它习惯吃地豆、吃杂粮、吃人吃的东西。 能適应部落食物的才能活下去,適应不了,说明不適合火部落。“ 此时,狼崽闻到食物的香气,跌跌撞撞地爬过来,小脑袋埋进碗里。 它起初只是试探性地舔了舔,然后像发现某种奇蹟,开始疯狂地吞咽。 地豆糊沾满了它的口鼻,它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呜咽,瘦小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吃完后,它摇摇晃晃地爬回兽皮上,蜷缩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几乎瞬间就沉入了睡眠。 火堆的光芒照在它灰褐色的绒毛上,映出一种温暖近乎金色的光泽。 林野蹲在旁看著,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微笑。 这场景太熟悉了,就像他前世在老家养的那只小土狗,刚抱回来时也是这么一团毛茸茸的球,也是这么跌跌撞撞地爬向食盆,吃饱以后就蜷缩著睡觉。 “就叫你……来福吧,“他低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狼崽柔软的耳朵,“希望你活得下来。“ 洞穴外,分割野猪的工作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 而洞穴深处,这个刚刚被命名为来福的小生命,在火堆旁发出细微的鼾声,对周围人类世界的一切喧囂浑然不觉。 第66章 猪油渣和薺菜炒肉 林野从洞穴里走出来。 石牙和四个男人正围著那头巨大的野猪忙碌。 石牙用从石斧沿著野猪的脊椎劈砍,每一斧下去都发出沉闷的骨裂声。 其他人用蚌壳铲和石片配合,割开筋膜,剥离脂肪,把不同部位的肉分门別类地堆在乾净的兽皮上。 石牙抬起头,满脸是血和油,兴奋地举起一大块白花花的肥油,“巫!您看这膘足有三指厚!“ 林野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那块肥油。 確实厚实,上面还泛著淡淡光泽。 他这段时间吃熏鱼和醃肉吃到舌头麻木,此刻看到新鲜肉,胃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咕嚕声。 林野站起身,目光扫过旁边几个女人整理野菜的大木盆。 春天来了,几场春雨过后,围墙附近的草甸和灌木丛里冒出各种植株。 女人们这几天採集了不少野菜。 一种叶片肥厚略带苦味的野菜,一种茎秆细长的草根,还有一种开著小黄花叶片呈羽状分裂的植物。 林野走过去,从木盆里挑出一株放在鼻尖嗅了嗅。 闻到带淡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香气。 这株野菜叶片呈莲座状贴地生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顶端开著米粒大小的白花。 跟印象中的薺菜很像,只是部分外表略有不同。 前世在乡下外婆家,每年春天都要去田埂上挖薺菜包饺子炒鸡蛋。 林野笑了笑,举起那株薺菜,对正在分拣野菜的女人们说,“多挑一些这种野菜出来,洗乾净,待会用它做菜。“ 女人们点点头,立刻把木盆里的薺菜挑出来,用河水反覆冲洗,抖落泥沙,堆成一小堆翠绿的带著水珠的嫩叶。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火部落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眼巴巴地看著林野。 他们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当巫亲自下厨,做出来的东西总是顛覆认知的美味,那种期待感像一团火在每个人的胃里燃烧。 “今晚教你们做几样东西,“林野挽起袖子,“我不可能做全部落六十多人的份,想吃的跟著学自己动手。“ 眾人立刻往前挤,连几个半大孩子都踮起了脚尖。 林野让人把那块最厚的猪脂肪切成小块,扔进已经架在火上的陶罐里。 罐底已经用熊油润过,脂肪块一接触热罐壁,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开始收缩渗出透明的油脂。 他用一根木棍轻轻搅动,防止粘底。 隨著温度升高,脂肪块越来越小,顏色从乳白变成金黄,最后变成焦褐色的、酥脆的油渣。 陶罐里积聚了越来越多的猪油,清澈透亮,散发著浓郁的的动物油脂香气。 用木勺把油渣捞出沥尽,堆在一张乾净的树叶上。 抓了一小撮盐,均匀地撒在油渣上,又撒了一点点干辣椒的粉末。 盐粒和辣椒粉落在滚烫的油渣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林野捏起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 外层被炸得焦香的脂肪层在齿间碎裂。 內里还有一点点的软嫩,被盐和辣椒彻底激发了风味。 野猪的脂肪比家猪更有野性,但姜和辣椒的辛辣完美地压住了任何可能的腥膻,只剩下纯粹的油脂香味。 “好吃!“风羽也拿了一小块丟到嘴里,尝到味道后忍不住喊出声,“这是……这是肥肉做的?比烤肉还香!“ 眾人咽了咽口水,但是大部分人还是不敢去拿巫的食物,於是迅速盯上那头野猪剩下来的肥油。 而这时林野让人把之前磨出的地豆粉倒在一个大陶盆里加水搅拌。 地豆粉不如小麦粉筋道,但加水揉和后,能形成一种黏稠略带弹性的麵糊。 他示范著把麵糊拍成巴掌大小的圆饼,厚度约两指。 把陶罐里的猪油舀出一勺,在锅底抹匀。 “锅烧热,饼子贴在內壁,不要堆在一起,分开让热气能绕过去。“ 眾人学著他的样子,七手八脚地拍饼贴饼。 陶罐內壁被火烤得滚烫,麵糊一贴上去就发出滋滋声,边缘迅速翘起,形成一层金黄色的带著焦斑的脆壳。 地豆的香气被热力激发出来,混合著猪油的醇厚在空气中瀰漫。 林野用木棍轻轻撬动,“看到底面金黄了,就翻过来烤另一边。“ 十几只饼子在陶罐內壁排成一圈,像一圈金黄色的盾牌,散发出诱人的豆香,纯粹的被高温烘烤后的穀物芬芳在周围蔓延。 最后的重头戏是薺菜炒肉。 林野把剩下的猪油舀出一勺,在另一个陶罐里加热。 油温上来后,扔入几片拍碎的生薑和一点点干辣椒末。 嗤啦一声,辛辣的香气像炸弹一样爆开,刺激得周围的人同时打了个喷嚏,又不由贪婪地抽动著鼻子。 他把切好的肥瘦相间的野猪肉片滑入热油。 肉片在高温下迅速收缩,表面泛起一层诱人的金黄色,油脂被逼出来与姜辣的香气融合。 再抓起那堆翠绿的、带著水珠的薺菜,整把扔进陶罐。 高温让薺菜瞬间蔫软,叶片里的水分被蒸发,释放出那种独特的清新气息。 薺菜吸收了肉汁和油脂,变得油亮而柔软,而肉片则被薺菜的清香中和,不再油腻。 快速翻炒,加盐,出锅。 翠绿的薺菜,金黄的肉片,红色的辣椒碎,在陶碗里构成了一幅近乎奢华的画面。 而旁边陶罐內壁贴著的饼子,此刻也已经两面金黄,被一一取下,堆在乾净的兽皮上。 猪油渣的焦香,贴饼子的穀物香,薺菜炒肉的鲜香把整个火部落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在咽口水,包括那些刚刚吃过油渣的人。 就在这时,围墙大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以及扁担吱嘎的摩擦声。 “开门!“守卫喊了一声。 木门缓缓打开。 虫部落的人扛著扁担,挑著满满当当的藤蔓筐,鱼贯而入。 他们比上次更精神了,虽然身体还是瘦弱,但眼睛里有了光,脚步也更稳。 叶虫走在最前面,扁担两端的筐里装满了灰白色的石灰石,压得扁担弯成一道弧线。 “火……火部落的巫!“叶虫放下扁担,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疲惫和兴奋的红光,“这次……这次我们带了十二筐!用您教的挑杆,一趟能顶以前三趟!“ “而且自从吃了您给的食物,身上也更有力气了,以前背两筐就喘,现在挑四筐还能走。“ 林野点点头。 盐分油脂和蛋白质对长期营养不良的人效果立竿见影。 虫部落的人把筐卸在围墙角落,直起身,这才注意到空地上那诡异的一幕。 火部落的人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来清点石头分发食物,而是围成一圈,对著几个陶罐和一堆金黄色的饼子流口水。 这时他们也嗅到瀰漫在火部落里面的浓郁香味,肚子咕嚕嚕响起来。 守卫笑著解释起来。 “今天狩猎队打到了大野猪!三百斤的獠牙兽!巫正在做好吃的!“ 叶虫和虫部落的人瞪大了眼睛。 他们看向那头被分割得七零八落、但骨架巨大的野猪,又靠近几步看到陶罐里翠绿的薺菜和金黄的肉片,喉咙不约而同地滚动起来。 “火部落……“一个虫部落的女人喃喃道,“真厉害,连野猪都能打到,还能做出这种……“ 林野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看了看虫部落那些人脏兮兮的脸上的汗水和眼中的渴望,又看了看陶罐里的薺菜炒肉和几张饼子。 “叶虫,“他招手,“过来。“ 叶虫迟疑地走近。 林野让人取来几个木碗,从陶罐里舀出几勺薺菜炒肉,又拿了几张贴饼子,最后抓了一小把猪油渣撒在上面,递到叶虫手里。 “今天抓到大猎物,部落加餐,“林野的声音平静,但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拒绝意思,“你们也是来干活的,不能光看著我们吃,拿著和你们的人分。“ 叶虫的手在抖。 他看著碗里金黄的肉片,油亮的饼子,还有散发著致命香气的油渣。 这在虫部落,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食物。 他张了张嘴,想推辞,但身后虫部落的人已经围了上来,眼睛死死盯著那只碗。 “谢……谢谢巫……“叶虫的声音哽咽了。 他转身,把食物分成几份,递给身边最瘦弱的几个女人和孩子。 然后,虫部落的人吃到了他们这辈子最震撼的一餐。 薺菜炒肉的鲜嫩,贴饼子的酥脆,猪油渣的咸香,在口腔里形成了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一个虫部落的孩子咬了一口饼子,里面夹著一片肉和几根薺菜,咀嚼了两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幸福感太强烈。 “好吃……“叶虫一边吃一边流泪,“这是……这是天神的食物吗……“ 林野看著他们,等他们吃完,才开口:“叶虫,你们干活很卖力,但以后除了石灰石,我希望你们还要注意一件事——“ “任何看起来很特別的植物或者石头,都可以带过来,每带来一样有用的东西,除了食物,还有额外的奖励。“ 叶虫用力点头,嘴里还塞著半块饼子,腮帮鼓胀:“明白!巫!我们……我们回去就找!“ 虫部落的人带著十二筐石灰石换来的食物,依依不捨地离开了。 而火部落的人,在虫部落离开后,终於围上来开始分食薺菜炒肉和贴饼子。 石牙一手抓著饼子,一手抓著肉片,含糊不清地喊:“巫!下次……下次还做这种!比水煮鱼还好吃!“ 林野笑著摇头,拿起一块饼子,咬了一口。 地豆粉的粗糙感被猪油的润滑中和,薺菜的清香在口腔里迴荡,是自己小时候吃到的那种味道。 围墙內,眾人挤在一起吃著饼子,喝著热汤。 林野眼中闪过不可察觉的笑意,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赖。 第67章 毒果 暮色宛如被墨汁浸透,缓缓覆盖山林。 虫部落的眾人拖著疲惫但满足的身躯回到石窟时,洞里的黑暗和阴冷像盆冰水浇在他们头上。 习惯了火部落围墙內的开阔和火堆的温暖。 再看这个住了不知多少代的狭窄洞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一个年轻男人放下扁担,目光在洞壁上扫来扫去,“首领,你说我们……能不能也建那种墙?那种高高的可以挡住风和野兽的墙?“ “还有木屋,“另一个女人抱著孩子,声音里带著梦幻般的嚮往,“能睡很多人的,不用弯腰的屋子……“ 叶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刚將手里攥著火部落给的那一小块猪油渣放好。 听到他们正在交谈,甚至抱著某种不切实际的期盼。 仿佛第二天就可以將这些东西建造出来,不由苦笑著打断他们,声音里带著一种清醒的疲惫。 “你们知道怎么建吗?就算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现在每天还要去搬石头换食物,哪有时间砍木头,等墙建好冬天又来了,我们都得饿死在半路上。“ 隨即环视眾人,目光郑重:“而且就算建好了又怎么样?我们在这边抓虫子掏鸟蛋能吃饱吗?能吃到那种美味的食物吗?“ 没有人回答。 石窟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岩缝滴水的滴答声。 “火部落的巫,是好人。“叶虫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给我们食物,给我们工具,给我们公平的交易。 我们要做的不是建墙,而是努力干活,找更多他要的东西,他让我们留意特殊的植物石头,平常走路时眼睛要睁大明白吗?“ 眾人缓缓点头。 那个关於围墙和木屋的梦想,像被埋进冻土的种子,暂时沉睡下去。 接著叶虫把多余食物集中起来,用乾净的兽皮包好,藏在石窟最深处的凸岩后面。 后面如果遇到困难的时候,这些食物足以救命。 猪油渣的香味在黑暗的洞穴內散发微弱但令人遐想的香味,让他们慢慢进入美梦。 第二天清晨,虫部落的人比往常更早出发。 他们扩大了行动范围。 以前只走熟悉的小路,现在为了寻找林野想要的特殊植物和石头,他们钻进平日不敢去的密林深处,攀上了更陡峭的岩坡。 叶虫走在最前面,扁担挑著空筐,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著地面,任何顏色异常的石头,任何气味特殊的植物都不放过。 忽然虫部落的一名年轻男人从灌木丛后钻出来,手里捧著一把暗红色的指甲盖大小的果子。 “首领,你看这个果子!有香味!“ 他手中的果子呈椭圆形表皮光滑,散发著淡淡的类似熟透苹果的甜香。 叶虫还未来得及制止,便看到对方將一个果子扔进嘴里咀嚼。 “你怎么直接吃了?!要是有毒怎么办?”叶虫有些焦急。 “没事首领,这果子闻起来是甜的,味道也很甜,不可能有毒的,说不准火部落的巫会需要这个。” 对方笑嘻嘻又吃了几个后,將剩下的果子全部揣进兽皮兜里。 见他似乎真没什么事,叶虫皱著眉头,对周围人表示不能隨便乱吃东西,他以前就见过乱吃东西被毒死的可怜虫。 队伍继续前进,抵达石灰石矿开始装载。 但就在他们装满第三筐时,那个年轻男人突然停下动作。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双手死死捂住腹部。 “痛……肚子好痛……“他弯下腰,像虾一样蜷缩起来。 “怎么回事?“叶虫衝过来,扶住他。 “果子……“男人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嘴角开始溢出白沫,“那些红果子……“ 眾人慌了。 食物中毒在这个时代近乎意味著死亡。 叶虫咬了咬牙,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们去火部落,把那些毒果子带上,也许巫会认得,不能在这里等死!其他人留在这里!“ 两个男人立刻架起中毒者,叶虫抓起那把暗红色的果子塞进皮囊,他们放弃了还没装满的筐,沿著来路狂奔。 此刻,火部落。 围墙內侧一片忙碌。 石牙带著狩猎队天没亮就出门了,风羽背著弓站在队伍里面朝著林野告別。 这次狩猎,曦火留守,在哨塔上巡视周围。 林野也没有隨狩猎队出发。 自己不会和狩猎队配合,强行跟隨更可能是拖慢队伍。 现在他正带著来福蹲在洞穴口,面前放著一盆温水,水里加了驴部落送过来的草药叶片,散发著类似艾草的淡淡味道。 小狼崽已经没有那么怕生,灰褐色的绒毛变得浓密,眼睛睁开呈现出清澈琥珀色的光泽。 但之前注意到它身上有些不对劲。 来福总是用后腿挠耳朵,偶尔还会猛咬自己的侧腹,猜测可能是野外带来的跳蚤虱子,於是这次正好帮他洗洗。 林野把它放进温水盆里,来福迅速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四只小爪子拼命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林野的兽皮裤腿。 “別动,“林野按住它的后背,用兽皮蘸著水擦洗它的毛髮。 来福挣扎减弱了一些,但仍发出委屈的哼哼声。 林野把它翻过来,洗肚皮,洗爪子,洗耳朵后面。 浑浊的水里浮起几粒黑色的像芝麻一样的小点。 换了两盆水,直到来福毛髮彻底湿透,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肤,再没有虫子爬动。 “以后还是得定期洗,“林野用干兽皮把来福裹住,擦到半干,“还好不是养猫,猫可难洗多了,不过这时代的猫科动物……“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老虎豹子的画面,“算了,先把你养熟再说。“ 他把来福放在洞穴口晒太阳,然后走向木屋旁的空地。 那里是独轮车的製作场所。 风羽找来的几个男人正在试图把一块硬木挖成圆形,但石斧和蚌壳铲对处理这种弧度极其困难。 挖出来的轮子歪歪扭扭,像被啃过的饼,根本转不起来。 车轴的问题更大,没有金属轴承,硬木穿硬木,摩擦力大得惊人,推几下就卡住。 林野嘆了口气。 “先停下来,可以去找更直的圆木做轴,轮子的木料要风乾不能太湿,还有兽脂要多涂减少摩擦,大家不用著急,这不是一天能成的。“” 就在这时,围墙大门方向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第68章 救人和恩情 守卫拉开瞭望口,看到叶虫和两个人架著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顿时脸色一变,朝部落里大喊:“巫!虫部落的人出事了!“ 林野心头一紧,快步走向大门。 木门打开,叶虫几乎是跌进来的,手里死死攥著一个兽皮囊。 “巫!“叶虫的声音因奔跑和恐惧而变调,“他吃了这个肚子痛,您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救他吗?!“ 林野接过皮囊,倒出一把暗红色的果子。 他捏起一颗,放在鼻尖嗅了嗅。 甜腻的香气带著某种熟悉的近乎杏仁的气息。 再用指甲掐破果皮,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散发著独特的带有轻微麻痹感的味道…… “苦楝子,“林野的瞳孔微缩,“或者类似楝科的果实。“ 知识在脑海中翻涌。 楝科植物,如苦楝树,其果实含有楝素等生物碱,对昆虫和寄生虫有强烈毒性,但对哺乳动物而言,少量食用通常只会引起肠胃不適——腹痛、呕吐、腹泻。 这种植物的果实正常只有吃过量才会导致严重中毒。 询问叶虫对方只吃几颗后,舒了一口气。 “如果只吃几颗还好,这种果子不是毒果,“林野迅速做出判断,“大概率是肠胃刺激造成的剧痛,现在抓紧处理来得及。“ 他转身下令,声音快而清晰。 “快去拿大量乾净的温水,再把驴部落给的那捆草药拿来,对,那种叶子像羽毛味道很苦的!然后在拿个空陶罐,架火!“ 中毒者被平放在洞穴口的一块平整石头上。 他已经痛得神志模糊,冷汗浸透了兽皮,嘴唇发紫。 林野让人扶起他的上半身,用手指伸进他的喉咙深处。 “呕——!“ 中毒者剧烈呕吐起来,带著浓烈的酸腐味和几颗尚未消化的红色果核。 林野让人继续灌温水,再催吐,反覆三次,直到吐出的液体变得清澈。 灰皮抱著那捆风乾的草药跑来。 林野扯下几片叶子,揉碎,闻了闻確认是苦楝的亲戚或某种清热解毒的草本,扔进陶罐,加水熬煮。 隨后把墨绿色的药汤递到中毒者嘴边,“餵他喝掉。“ 叶虫立刻扶著中毒者,硬生生给他喝下大半碗,然后林野让叶虫继续给他灌大量温水,用於稀释体內残留的毒性物质。 林野蹲在旁,手指搭在中毒者的手腕上,感受脉搏的跳动,“脉搏还在,呼吸平稳了一些,肚子还痛吗?“ 中毒者虚弱地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嘶哑:“还……还痛……但没那么难受了......“ 林野鬆了口气,“继续喝水,直到喝到尿出来,这果子本身不是致命毒,但生吃太多肠胃受不了。“ 叶虫站在一旁,全程看著林野行云流水般的急救,从催吐到灌药到观察,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他的拳头攥紧又鬆开,后背的兽皮已经被冷汗浸透。 “巫……“他颤声问,“他……他能活下来吗?“ 林野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污渍,“正常来讲没什么事了,这果子不是剧毒,排出来休息几天,慢慢就可以恢復。“ 林野捡起一颗暗红色的果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掐破果皮看了看。 隨后他把果子收进皮囊,看向叶虫。 “任何没见过的野果,不要生吃,可以先带回来给我明白吗?“ “明白!“叶虫用力点头,“我以后会让他们再也不乱吃了。“ 中毒者被安置在围墙內侧的一间木屋里,由灰皮照看。 叶虫看著同伴的呼吸渐渐平稳,惨白的脸上总算浮起一丝血色,眼眶一热,双膝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林野伸手托住他的胳膊,“火部落不用下跪,让他躺著別急著搬动,再观察半天,你们也来喝口水。“ 叶虫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回头看著同伴,那目光里有敬畏,有感激。 原始世界或者说心思纯粹的人没有欠人情这种模糊概念。 否则亏欠感会像毒蛇一样啃食內心让人坐立难安。 叶虫此刻就是这种感受。 “巫……“他猛地直起身,声音有些激动和急促,“我们……我们现在就去挖矿!还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让他们安心,我们后面马上回来!“ 不等林野回答,他转身挥手,虫部落的人都齐刷刷冲向围墙大门。 林野张了张嘴,想叫他们休息片刻,但看著那群迅速消失的背影,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在这个时代,人心反而比后世更纯粹。 没有契约,没有法律,没有道德绑架,只有最原始的互惠。 这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信念,不是写在书里的教化,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生存法则。 就像古代那些被人收养、抚育成人的孤儿,日后为主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在他们看来天经地义。 不是因为被迫,而是因为那份恩情太重,重到唯有性命才能称量。 “士为知己者死……“林野低声喃喃,抱著来福站在围墙內侧。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里,那些因一饭之恩而肝脑涂地的古人。 那不是夸张,是真实的人性,是物质极度匱乏时,人对给予最极致的回馈。 灰皮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刚给中毒者餵完的温水:“巫,那人睡著了。“ 林野点头,“让他继续休息,醒了再餵点稀汤,那些果子收好別让孩子碰到,先放著可能会有其他用处“ 另一边,叶虫带著人气喘吁吁地终於跑回石灰石矿。 见首领回来,纷纷起身,几名男人和女人凑上前七嘴八舌焦急追问情况。 “没死!“叶虫大吼道,撑著膝盖大口喘气,脸上绽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火部落的巫救了他!“ “活过来了?!“眾人瞪大眼睛,隨即发出嘶哑的欢呼,之前因同伴中毒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挖!“叶虫直起身,抄起蚌壳铲,狠狠砸向崖壁,碎石飞溅,“挖最好最白的石头送过去!火部落救了我们的命,我们要把整座山都搬过去!“ 眾人齐声应和,二十几把蚌壳铲同时砸向岩壁,叮噹声在山谷里迴荡。 第69章 蛇汤 火部落。 那些毒果被装到小號的陶罐內交给林野。 隨后从里面掏出一枚放到手里微微转动。 果实有些乾瘪,表皮皱缩,杏仁香气縈绕指尖不散,举到火光前,果肉在透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近乎暗褐色纹理。 “毒……“林野喃喃自语,他在思索毒素对火部落的用处。 製造武器?比如原始部落的吹箭? 但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 没有箭毒蛙和见血封喉的树汁,吹箭的意义不大。 而楝科植物的生物碱毒性太弱,对大型猎物可能只造成肠胃不適,对人有致命风险却又不够快。 更关键的是部落里有孩子,还有来福那只好奇心旺盛的狼崽,万一误食就会造成一场人祸。 林野把毒果扔回陶罐,摇了摇头。 隨后靠在洞壁上,目光扫过围墙內忙碌的人群。 虫部落的事情给他提了醒。 火部落针对疾病和毒素的防御措施还是太少。 目前所有人喝水都会烧开,食物也全部煮熟,但保不准哪天就会遇到这种事。 他不是医学生,何况在这种野外环境,且没有任何药品的情况下。 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果有人骨折,尚且能用木板固定处理;但有人內臟出血、患上自己不认识的传染病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大蒜素......”林野忽然想到这个东西。 如果將大蒜捣碎,酒精浸泡,或许能提取一些抗菌成分。 但......火部落目前还没有找到大蒜,之前尝试製造的果酒也全部发臭倒掉了。 至於青霉素? 野外全菌环境培养青霉菌,更大概率是培养出黄麴霉或其他致命毒菌。 “但必须提前做好准备,防范於未然。”思索片刻后,林野想起驴蹄之前提到的部落。 草部落,擅长草药,拥有巫。 也许这个部落有成品药膏和传承的草药知识,而他相信,对方绝对没办法拒绝盐和陶器。 半响过去。 围墙外传来石牙和风羽的激动喊声,伴隨杂沓脚步声和某种重物拖拽摩擦。 木门打开。 石牙走在最前面,肩上扛著一串用藤蔓穿起来的野兔和两只五彩斑斕的野鸡;风羽则是拖著足有手臂粗细长度近两米的无首黑蛇。 蛇身已被石矛钉穿了七寸,鳞片在夕阳下泛著冷冽幽光。 林野来到门口本想询问抓到什么猎物,此刻眼睛微微一亮。 蛇肉可是难得的美味,肉质细嫩,富含蛋白质,煮汤鲜美无比。 林野快步走去,盯著这条黑蛇开口道。 “这条蛇给我,我来处理。“ “巫,您要吃这个?这玩意又没什么肉。“ “这是好东西,处理好切段加姜煮汤,滋味绝对不错。“林野笑著解释,一把接过这条黑蛇后,拿回部落里面便开始亲自处理。 先用军刀沿蛇腹划开,剔除內臟。 蛇胆小心地保留下来,晒乾以后,可以作为清热解毒的药材;剥下完整的蛇皮丟到一边,后面可以鞣製做绑带。 將蛇身洗净,切成寸段,露出里面粉白色近乎透明的肌肉纤维。 林野头也不抬地喊道,“风羽,拿点野菜,那种叶片像羽毛的苦味菜,还有姜也拿点,再让人烧一大罐水。“ 风羽原本正在跟其他人炫耀今天捕获的猎物。 但听到林野的吩咐,立刻放下弓出发,不多时便带回一堆野菜开始烧水。 最大的陶罐架在火上,水滚后,蛇段被滑入。 沸水一烫,肉质立刻收缩,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沫。 林野用木勺撇去浮沫,约莫半刻钟后捞出,蛇段已经变成温润乳白色。 让人把焯过的水倒掉,重新加满清水,加一勺猪油和薑片大火烧开。 猪油在沸水中化开,形成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薑片入锅的瞬间,一股辛辣的香气炸开,驱散了蛇肉最后的腥气。 蛇段重新入锅,这一次,汤色开始缓慢变化。 从清澈变成淡白,再变成浓郁的像牛奶的乳白色。 风羽摘来的略带苦味的野菜被洗净投入,翠绿的叶片在乳白的汤中翻滚。 最后,林野加入了一小勺盐和两片干辣椒,盐调出底味,辣椒激发层次,但都不多以免掩盖蛇肉本身的清甜。 那一瞬间,他的味蕾像是被温润的泉水包裹。 汤头极鲜,带著蛇肉特有的类似嫩鸡肉但更加清甜的底味。 野菜的微苦在舌尖一闪而过,隨即被回甘取代。 盐的存在恰到好处,托住了鲜味没有喧宾夺主。 最后更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从喉咙深处升起。 “鲜……“林野忍不住低声讚嘆,又夹起一段蛇肉。 蛇肉入口,牙齿咬下去,肉质比兔肉更细嫩,比鸡肉更紧实,带著独特的近乎弹牙的嚼劲。 肉质也煮到软烂,用筷子一剔就离骨,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爆发出浓郁的乳香和野鲜。 他连吃了三段,又喝了大半碗汤,额头微微冒汗,胃里涌起一股温润近乎滋补的暖意。 隨即放下碗,对周围眼巴巴但不敢爭抢的眾人开口笑道,“还看著干什么,这东西清热解毒,春夏喝最好。“ 闻言所有人立刻套出自己的碗凑上前,林野也充当起食堂师傅给他们每个人开始盛汤。 隨后眾人围坐在火堆旁,面前是一碗乳白色的蛇汤和一块蛇肉。 起初有人迟疑不敢吃,但当第一个人咬下蛇肉,发现肉质竟然比兔肉更嫩更滑,而且没有一丝腥膻时,立刻变成狼吞虎咽。 陶罐很快被颳得乾乾净净,连汤底的野菜都被捞光,来福在林野脚边转圈,鼻子抽动,眼巴巴地望著空了的陶罐。 石牙甚至把蛇骨一根根拆出来,用牙齿咬开发出响亮的吸声。 “好吃……这长虫居然这么好吃?“风羽捧著碗,喝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围墙外传来敲门声。 “应该是虫部落回来了。“林野放下碗,过去打开木门。 门外,叶虫走在最前面,扁担挑著满满两筐石灰石,身后跟著同样满载而归的族人。 进入火部落后,叶虫放下扁担,甚至没有先卸货。 先是看向林野打招呼,再看向自己部落的那个倒霉蛋。 走到到草铺前,能见对方正半坐起身,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 “山虫,肚子还痛吗?让你瞎吃东西!” 叫山虫的男人虚弱地笑了笑,“肚子不痛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谢谢巫,以后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见状,虫部落的人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叶虫重重地点头,上前扶起山虫。 山虫撑著叶虫的肩膀,勉强站起身双腿发软,再次朝林野深深鞠了一躬。 但就在起身那一刻。 山虫突然停住,他捂住肚子,脸色一变,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声。 第70章 可以驱虫的毒药 “怎么了?!又痛了?!“叶虫大惊,以为毒性復发,双手死死攥住山虫的胳膊。 山虫的表情古怪,既满脸狰狞,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不,不是,我想拉......拉......“ 林野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大喊:“上厕所?快去!粪坑在围墙东北角!別拉在这里!” 他比叶虫还著急。 原始人可没有厕所的概念,很多人习惯就地解决,他费了很大劲才建立集中排泄的规矩。 两个虫部落的男人架著山虫,几乎是拖著他跑向粪坑。 那是一个挖在围墙外的深坑,上面架著两根木棍,周围用兽皮帘子围了一圈挡风。 时间过去许久。 那两个人架著山虫回来。 但不光山虫,连那两个人都一脸惨白,似乎看到什么极为惊悚的事物。 “怎么了?“林野皱眉,迎上去。 他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弯下腰乾呕了一声,隨后才缓缓开口。 “巫……“架著山虫的男人声音发抖,“山虫他……他拉出来的很多很多白色的虫——“ “臥槽!停!別说了!” 林野瞬间明白什么,连忙摆手,胃里猛地一阵痉挛,差点想把刚刚的蛇汤吐出来。 隨即强忍著噁心转身,深呼吸,试图把脑海中那幅画面驱逐出去。 否则今晚的蛇汤可能要白费了。 稍微平復內心后,就在他准备让其他人去处理消毒事宜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海。 肚子里的虫子...... 蛔虫?絛虫?鉤虫? 在原始社会,茹毛饮血的环境下,寄生虫感染是常態。 喝生水吃生肉,虫卵无处不在,进入肠道后繁衍成灾。 而山虫,吃了那些毒果再被他治疗后却將寄生虫排出。 林野猛地转身,看向那个装著暗红色毒果的陶罐,瞳孔骤然收缩,“难不成……误打误撞製作出某种具备驱虫效果的......毒药?“ 他快步走向洞穴口,从陶罐里倒出一颗毒果,举到火光下仔细观察。 楝科植物的生物碱对昆虫和寄生虫有强烈毒性,能麻痹虫体,使其脱离肠壁排出。 这是现代药理学確认的事实。 但在原始时代在没有显微镜没有化学提取手段的情况下,这种以毒攻毒的驱虫方式,同时也在伤害宿主的身体。 山虫苍白的脸色就是证明。 寄生虫的確被驱除,但他的身体也被生物碱灼伤。 林野的手指摩挲著毒果粗糙的表皮,脑海中飞速运转,“如果能降低毒性,保留驱虫效果……控制剂量,配合保护肠胃的草药……“ 他想起驴部落给的那捆草药,想起草部落的巫以及能缓解肠胃痉挛的姜和某些树皮。 这不是不可能。 原始的驱虫药,在人类医学史上正是这样诞生的,从有毒植物开始,通过经验积累逐步找到安全剂量。 “叶虫,“林野突然开口,声音因兴奋而略微发紧。 叶虫正扶著山虫准备离开,闻言立刻转身:“巫?“ “这种果子,“林野举起一颗暗红色的毒果,“山里还有多少?“ 叶虫一愣:“很多那片灌木丛,结了不少这种果子……本来我们还打算回去以后將这些果子全部打掉,省的又有人不小心吃了。“ “不用打掉,我要你们儘可能收集这些果子,越多越好,然后带回来给我。” “这东西对我有用,我说过找到有用的东西就会有奖励,而这东西......” 林野的语气不容置疑,但隨即缓和下来。 他看著虫部落这些瘦骨嶙峋,很可能肚子里同样寄生虫群的人,“如果研究成功,这东西能救你们所有人的命,因为你们的肚子里面可能也有虫。“ 叶虫瞪大了眼睛,身上泛起丝丝寒意。 他低头看看山虫,山虫虽然虚弱,但確实不再腹痛,而且排出那些可怕的虫子。 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明白!我们明天……不,今晚就回去!把那片灌木丛的果子全部摘光!“ “这件事不急,可以让他先在这里休息,这几天伙食我包了,就当作给他的奖励。“ 闻言,虫部落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山虫。 山虫自己也愣住了。 他正靠在叶虫肩上,听到这话后,那张虚弱的脸上浮现出一难以置信的茫然。 然后震惊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喜悦。 “我……我留下?“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叶虫的兽皮,“吃……吃这里的饭?“ 林野点头,微笑道:“你找到的东西对我有用,这是奖励。“ 山虫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想起自己中毒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绝望恐惧。 而现在不仅活下来了,还被允许留在这个部落里可以吃连到做梦都不敢想的食物。 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他们的眼神里燃烧著一种赤裸裸毫不掩饰的羡慕。 一个年轻女人喃喃道,声音里带著酸楚的艷羡。 “你能吃到……吃到那种饼子?那种有盐的汤?“ “还有肉......“另一个男人咽了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洞穴深处,那里还残留著蛇汤的香气。 叶虫扶著山虫的手僵在半空。 作为首领,他当然希望山虫能养好身体,但此刻,看著山虫那双因喜悦而放光的眼睛,再看看自己身后这群族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林野静静看著这一幕,突然开口。 “不过,你们今天这件事做得很好,及时把人送过来,还將这种毒果带上,否则我也没办法弄到这种果子,这也是功劳。” 他抬手,对灰皮喊道:“今天的食物,给虫部落的人多打一勺肉,而且——“ 他顿了顿,从洞穴深处取出那个装著果脯的兽皮囊,倒出十几块琥珀色的、裹著糖霜的果肉,“每人奖励一块果脯。“ 叶虫呆住了。 他张著嘴,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巫……“叶虫终於挤出一个字,眼眶瞬间红了,“这……这不……“ “拿著!“林野把一块果脯塞进他手里,又示意灰皮和其他女人开始分发。 “以后凡是给火部落带来好消息带来有用东西的人,不管是石头、果子、还是消息都有奖励,多劳多得,有功必赏,这是火部落的规矩。“ 那块果脯递到第一个女人手里时,她先是僵住,颤抖著举到鼻尖嗅了嗅,接著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尖叫。 那尖叫不是恐惧,是极致的幸福衝垮了理智。 她身后的男人一把抱住自己的同伴,又蹦又跳,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嚎叫。 孩子们从大人腿间钻出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那块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糖渍果肉,有的甚至捨不得立刻吃,只是把它贴在胸口,像贴著一颗滚烫的心臟。 叶虫低头看著掌心那块果脯,糖霜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现在他突然觉得,整个虫部落都因祸得福了,因为山鼠中毒,因为那颗差点杀人的毒果,他们不仅得到了巫的救治,还得到了额外的肉和这种神赐的甜食。 叶虫带著虫部落的人离开了。 他们的脚步比来时更急,踩著暮色离去,每一步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方向。 林野站在围墙內侧,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河谷尽头。 来福从洞穴里溜出来,蹭著他的脚踝,鼻子抽动,似乎嗅到毒果上那股奇异的气息。 林野嘴角浮起一丝笑,弯腰抱起狼崽,揉了揉它的脑袋。 第71章 半成品药丸 新的一天开始。 洗漱过后,林野打算尝试对这种远古时代的植物进行毒性测试。 將一颗毒果的汁液挤进陶碗,盯著那层泛著紫红的浆液,指尖在碗沿敲了两下。 隨后把陶碗搁在石台上,对守在洞口的风羽说,“你们带人正常狩猎,有急事再叫我。“ 风羽点点头,拎著骨矛转身走入晨雾。 林野回头看了眼山虫,后者蜷缩在洞穴深处的乾草堆里,脸色有些发白,但比起之前痛得满地打滚的模样,已经能坐起身吃东西了。 林野走过去,踢了踢山虫身边装著毒果的陶罐,“虫部落管这叫什么?以前有了解过这种果子吗?“ 山虫咽了咽唾沫:“当时走的是新路,我不太清楚......但以前部落好像有老人说过,说某种果子里面有虫,吃了以后就会拉虫子或者直接死掉,现在谁也分不清什么情况。“ 林野眯起眼。 这就是关键。 虫部落的老人靠经验判断毒果与寄生虫的关联,却判断错方向,也没能掌握剂量与解毒边界。 而现代知识告诉他,这类含生物碱的果实,其毒性往往与品种、成熟度、加工方式密切相关。 远古时代的野生植株未经人工选育,毒性波动可能比现代同类植物高出数倍。 他可能首先需要建立一套参照体系。 於是从角落里拎出一只用藤蔓捆好的灰兔。 这是今早从兔圈里面顺手抓的,接著掰了极小一块毒果混著清水灌进兔嘴。 兔子挣了两下,后腿蹬直,瞳孔急剧收缩。 三十息后,见灰兔开始侧躺,嘴角溢出白沫,便立刻撬开兔嘴,用手指刺激喉部催吐,又灌进大量温水。 兔子吐了一地,瘫在筐底喘气。 “毒性比现代茄科植株强至少三倍。“林野用炭笔在石板上写下,“而且发作极快,没有缓衝期。“ 他抬头看向山虫:“你当时吃了多少?“ 山虫伸出三根手指:“三个。“ 林野点点头,思索起来。 山虫的体格在虫部落也勉强算得上结实,却差点被三颗果子送走。 这说明原始人的体质並没有想像中强悍。 所谓的强壮,是长期劳作堆砌的肌肉耐受力,內臟与代谢系统同样脆弱,甚至因为常年寄生虫感染与营养不良,对毒素的承受能力可能比现代人更差。 接下来三天,林野没踏出洞穴一步。 他把虫部落带来的毒果分成三份。 鲜果捣碎,晒乾后研磨成粉,晒乾后又经火烤微焦再磨粉,每份都取微量,依次给另外三只兔子试餵。 鲜果组的兔子在二十息內呕吐抽搐。 晒乾粉组的反应延迟到百息左右,症状减轻,但仍出现明显腹泻。 而经火烤后再研磨的粉末,掺入大量温水灌服后,兔子虽精神萎靡,却未出现剧烈痉挛,只是持续拉稀,粪便中可见细小的白色虫体蠕动后僵死。 “加热降解了部分生物碱,但还不够。“ 林野微微摇头,转头看向角落的山虫。 这个虫部落的青年自从能下床后,没再躺著发呆,在他做实验时就坐在一旁,帮忙按住挣扎的兔子,递送陶碗或按照林野的指示去洞口取雪水。 “过来。“林野招招手,山虫迟疑地蹭过来。 林野將一小撮火烤后的毒果粉混进温水,递给他:“含在嘴里別咽,感觉发麻吐出来。“ 山虫照做。 十息后,他皱起眉:“舌根发苦,有点刺。“ 三十息后猛地吐出水,拼命擦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巫!嘴巴麻了!“ 林野点头,口腔黏膜的反应速度比胃部更快,这是测试微量毒性的有效手段。 接著又取来几种驴部落的草药。 苦叶的根茎、河谷边采的蒲公英状植物、还有之前救治山虫熬煮的那种植物,逐一让山虫咀嚼,记录口感与唾液分泌的变化。 “你以前在山洞,每日做什么?“林野一边研磨药粉,一边隨口问。 “等首领分配食物……或者跟著狩猎队出去,站在后面喊,还有追猎物。“ 说著,山虫看了眼洞外,远处的晨光中铁手正赤著上身搬运石块。 对方脖颈上还掛著木牌,却干得起劲,一趟能扛两块人头大的石头,脊背上的肌肉隨著步伐滚动如活物,旁边两个火部落的男人合力才抬得动的木樑,他一个人就能拖走。 山虫张了张嘴。 火部落洞里的空气带著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是虫部落那种潮湿的霉味,而是烟火、烤肉、还有某种草药混合的乾燥气息。 每个人都在工作,连那个叫青果的女人都在用骨针缝补兽皮,手指快得看不清。 “你……你们每天都这样?“山虫问。 “不这样,冬天会饿死。“林野將毒果粉与苦叶根茎粉按一比三的比例混合,又加入少量动物脂肪搓成丸状,“虫部落冬天怎么过?“ “吃储存的食物,“山虫的声音低了下去,“没食物就要出去碰运气,每年春天我们都会少几个人。“ 林野没接话。 而是把药丸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兔子嘴里,另一半悬在指尖端详。 兔子这次没有剧烈反应,只是排便次数增加,虫体数量明显减少,且大多断成几截。 “半成品。“林野呼出一口气,“但还不够安全。“ 他看向山虫。 对方虽然偷吃过量毒果,但催吐及时,又连续被林野强灌温水与草药,体內毒素应该已经稀释得差不多。 更重要的是,可以確定山虫体內有寄生虫。 “你怕死吗?“林野问。 闻言山虫的脸微微僵住。 “目前你的肚子里面可能还有虫,我这有一份减量的毒果粉,剂量只有我上次救你时的五分之一。” “如果你愿意吃,之后我会用草药催吐灌水,可能会腹痛,但应该不至於像上次那样。” 林野將那枚混合药丸放在石台上,平静开口道。 山虫盯著药丸,喉结滚动。 洞外传来铁手扔下石块的闷响,接著是风羽带著狩猎队归来的喧譁,山虫忽然伸手抓起药丸,吞了下去。 “我……我想活著,想像你们这样活著。“山虫直勾勾看向林野认真开口道。 第72章 准备前往草部落 半个时辰后,山虫开始冒冷汗。 他弓著腰双手死死按住腹部,指节泛白,却咬著牙没惨叫。 林野掐著他的下頜灌进草药汁,又逼他喝下三大陶罐温水。 山虫吐了两回最后跑去粪坑,拉出大量稀便,其间夹杂著数十条虫子,大多已经僵直,少数还在微弱扭动。 “痛吗?“林野问。 山虫浑身发抖,却摇了摇头:“没有上次那么痛,这次可以忍得住。“ 林野记下这个区別。 黄昏时,叶虫来了。 身后跟著虫部落的人,每人背上都驮著鼓囊囊的兽皮囊,袋口用草绳扎紧,露出灰白色的石质碎块。 叶虫把背上的皮囊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向林野打招呼后看向洞穴深处的山虫。 “恢復的怎么样了?“叶虫问。 山虫从乾草堆里撑起身子,脸色虽白,却咧嘴笑了:“首领,我身体已经恢復的不错了。“ 叶虫几步走过去,蹲下身,跟山虫一番沟通,隨后看向林野犹豫道。 “巫,山虫说你在做一种药,能让肚子里的虫出来,又不至於把人毒死。“ “半成品罢了,只给山虫试过,剂量降了五分之四,他还是腹痛了半天。“ “但虫出来了。“叶虫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青年首领特有的果决。 “山虫是我们部落最能扛的人,之前吃三个毒果差点死掉,如果他能撑住,说明药的確有效果。“ “而且我们部落其他人肚子里应该也有虫,如果我不试怎么让他们吃?“ 闻言,林野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你多大了?“ “十九,当上首领是因为我父亲去年冬天死了,能活到三十岁的都是运气。“叶虫笑道。 林野不再多言,將那枚半成品药丸递过去,剂量比山虫那份又减了三分之一,让叶虫服下。 “吃完后不管多痛,不能躺下,如果痛到不能动,我会给你灌草药催吐。“ 叶虫点点头,开始在洞穴里慢慢踱步。 起初没有动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山虫缩在角落里,死死盯著自己的首领。 片刻后叶虫的眉头猛地皱起。 额头瞬间渗出细密汗珠。 “多痛?“林野蹲在他面前。 “……像有人攥著肠子,往下拽。“叶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林野递上草药汁,叶虫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滑动。 片刻后开始剧烈咳嗽,俯身乾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林野又灌温水,叶虫喝了两罐,腹部开始发出沉闷的肠鸣,像有气泡在腹腔內炸开。 他踉蹌著冲向粪坑。 林野没有跟过去,他还打算吃今天的晚饭。 直到叶虫被几名虫部落的人扶著进来时,对方的脸色比起刚刚来讲更加蜡黄,嘴唇乾裂,摇摇晃晃地走回火堆旁,抓起一块地豆想往嘴里塞,手却在发抖。 “现在先別吃。“林野按住他的手腕,“进食可能会破坏肠道。“ 叶虫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林野看得出来对方虽然排出体內大量虫子,但毒果的副作用同样在伤害著对方的消化系统。 隨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残酷的问题。 叶虫是成年男性,如果连他都这副模样,老人孩子服用会怎样? “这不是药。“林野低声说,“这是两败俱伤“ 林野站起身,走到洞口,暮色正沉入河谷,远处的草甸被晚风吹得起伏如浪。 火部落里飘起烤肉的香气,有人在笑,有人在骂,铁手还在搬最后一批石块,这一切的生机,都建立在充足食物的份上。 如果换作以前的火部落,或者现在的虫部落,人们服用毒果驱虫后,根本没有条件静养。 他们必须立刻投入狩猎与採集,否则部落会断粮,而在虚弱状態下强行劳作,只会加速死亡。 但即便是现在的火部落,老人与孩子的风险依然无法忽视,哪怕再降低剂量,也可能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草部落。“他忽然开口。 片刻后,林野召集了曦火、石牙和风羽。 四人在洞穴深处围坐,面前摆著那枚灰扑扑的半成品药丸。 “我打算后面去东边,找草部落。”林野开门见山,“驴部落提过,那儿的巫擅长草药,但具体情况他们也不清楚,我得亲自去看看,有没有能中和毒果毒性或替代驱虫的法子,顺便再弄点药回来。” 曦火没说话,只是用火棍拨了拨篝火的余烬,火星溅起来,在黑暗中划出细碎的弧线。 石牙沉声问:“巫,带多少人?” “我和风羽以及石牙三个人,带上拋石索和弓箭以及我新製作的防身道具。” 林野开口道,新道具是那些毒果晒乾后磨成的粉末。 如果遇到大型野兽,只需要撒到身上或者拋洒出去,可以產生一定驱逐作用。 隨后从角落里拖出两个陶罐和一个盐罐。 陶罐是中等大小的碗,釉色粗糙但器型完整;盐罐拳头大,封口用兽皮扎紧,里面装著晶白的盐粒。 “陶器任何部落都缺,盐更不必说,我相信草部落会进行交易的。” “巫,如果要我们翻山背著陶器和盐,速度走不快,可能会花掉更多时间。”石牙有些迟疑道。 “不用我们背,让驴驮著我们的粮食还有这些东西。”林野说。 “四头驴里,两头已经驯化能拉磨,而且本来它们就是帮助驴部落运货,负重走崎嶇路没问题,还可以直接骑著;藤筐里面装陶罐,乾草裹好防震,这样就不用负重,速度更快,遇到情况也能快速反应。” 风羽眼睛一亮:“骑驴?那两头拉磨的正好性子稳。” 曦火和石牙想了想,没再质疑。 附近的狼部落和石斧部落都已经被消灭,起码火部落附近这块区域都不可能有什么邪恶部落。 否则虫部落和他们肯定会知道什么消息。 至於更远的地方是否有敌人...... 正常部落不可能直接发动攻击,其次拥有拋石索和弓箭进攻,藤盾进行防御,大多情况也不用担心。 风羽的箭矢在之前抓到野鸡后,也重新补充到十五支。 商议既定,洞穴外一片忙碌。 但並非今天出发,出发前武器装备林野都打算再检查一遍,路上的食物和水也需要带上足够的量。 他可不想成为因粗心逝世的倒霉蛋,那么明天就准备前往草部落。 第73章 驱虫药的新用途 次日,天光微亮。 洞穴深处草药涩味还未散去,林野已经起身在检查物资。 地豆饼子用苦叶包了三层,码在驴鞍旁的掛筐里;肉乾是之前熏的野猪肉;熏鱼用藤条串成两掛,鱼皮焦黑,鱼肉紧实。 他特意多备不少份量,防止发生意外情况,身上还带了些许果脯,紧急时可以快速补充能量。 至於用於交易的陶罐和盐罐装在藤蔓框內,旁边铺著乾草和几层厚实兽皮。 三份灰扑扑的半成品驱虫药也被放到自己身上,浑身散发著淡淡苦涩的草木气,最后从行囊最深处摸出自己穿越时带来的金属打火机。 火部落人大多数人都会钻木取火,平日没有必要浪费汽油节省生火时间。 但如今要出门数日,钻木取火费时费力,要是遇雨更麻烦,能隨时生出火焰的工具,其价值无需多言。 林野拇指一拨,火轮擦出几粒火星,又迅速合上。 石牙和风羽已经等在门口。 两头驴被牵出来,公驴驮著三人份的口粮和备用兽皮,母驴背上除了陶罐盐罐,还掛著两皮囊煮沸后凉透的净水。 “巫,走了?”风羽拍了拍驴颈。 林野翻身上驴,公驴踏了踏蹄子,背脊稳当。 他回头看了眼洞口。 曦火站在最前,身后是火部落的其他人,他们都来给自己送行,再往后,虫部落的山虫也探出头,眼巴巴望著。 林野笑了笑,“这几天不在的时候,守好部落,我们很快就能回来。” 曦火点头,粗糙的手掌按在胸前:“巫,安全回来!” 晨风卷著草甸的潮气扑来。 三头身影沿著河谷向东,驴蹄踏碎碎石路上的薄霜,发出清脆的声响。 沿驴部落指的方向走了不到半日,地势渐高,河谷缩成一道细缝。 前方不远处出现灰白色的崖壁,几缕炊烟从那边里飘出,那是虫部落採集石灰石矿的临时据点。 林野本不想停留,却见岩坡下站著几个人影,为首的一人拄著一根木矛,身形瘦削却笔直,正是叶虫。 叶虫的脸色比昨日稍好,但依旧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样。 见林野骑驴过来,勉强直了直腰,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巫?”叶虫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们怎么往东边走了?” 林野拍拍驴,公驴打了个响鼻,停在他身前丈余,“我们打算去草部落。” 叶虫眉头皱紧,与身旁几个虫部落的男人交换眼神。 “草部落……我们不太熟。”他咳嗽了两声,肋骨在单薄的兽皮下起伏。 “但是你们的方向要过一片老林子,路不好走碎石多,骑驴容易崴蹄子。” “驴部落只给了方向,没说细节。”林野询问,“你们熟悉这段路吗?” “我们以前採集的时候去过林子边缘。”叶虫往前走了半步,脚步虚浮却坚定,“巫,让我们送你走到林子末尾,这段路我们熟。” 林野静静看著叶虫苍白的脸,隨后平静但带著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开口。 “你回去躺著,你的人可以送到林子边,至少先把身体恢復再说这件事。” 叶虫张了张嘴,似乎想爭辩,但腹部的不適让他弯了一下腰。 喘了两口气最终点了点头,“听巫的,你们三个將巫送到林子末尾。” 隨后再度出发,离开虫部落的视野后,地势逐渐抬升。 河谷的草甸被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原始松林。 苔蘚覆盖的巨石横七竖八地臥在林间,石缝里钻出开著蓝花的藤蔓,散发著甜腻到发腥的香气。 林野骑在驴上,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植物。 甚至连目光都不多停留。 原始时代的植物,那些艷丽的色泽和诡异的形態往往是毒素的警告。 虫部落中毒的案例已经给他提过醒了。 日头西斜时,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凹。 石牙用骨矛拨开落叶,检查地面是否有蛇虫盘踞的痕跡;风羽捡来干枝和松针,堆成一小堆。 风羽蹲下去,从腰间抽出钻木用的木棒和底板,准备搓动。 但此时林野从怀里摸出打火机。 拇指一拨,火轮旋转,火星溅在浸过松脂的引火绒上,稳定的橙黄色火苗噗地窜起,在渐暗的林间亮得刺眼。 俯身將火苗凑到干枝堆下,松针立刻捲曲发黑,火焰像活物般攀附而上。 风羽手里的木棒僵在半空。 石牙正弯腰添柴,动作也忽的顿住。 两人死死盯著那簇从林野指尖冒出的火焰,眼神有些不敢置信。 “巫……这,这是火?巫您能直接让火出来?”风羽终於挤出一个字,看过来的眼神宛如在看著某种神跡。 “这是科学。”林野晃了晃打火机,金属壳在火光中泛著冷光,“之前部落里面用不上,现在出门带上生火省时间。” 石牙没说话,只是走上前,蹲下来盯著那簇火苗看了很久。 “天神……”石牙低声嘟囔,没再说下去。 在火部落,林野巫的身份本就近乎和天神绑定,如今还能凭空製作火,无疑让那层神秘色彩又浓了几分。 而跟隨的那三名虫部落的成员早已瞪大眼睛,眼神满是敬畏甚至带著紧张。 晚饭是地豆饼子和熏鱼。 林野把饼子掰成块,分给眾人,又撒了点盐晶在鱼肉上。 夜深后,林间升起潮湿的雾气。 蚊虫从四面八方涌来,嗡嗡声像无数根细针在耳膜上刮擦,风羽拍打著脖颈,已经肿起两个红疙瘩;石牙不耐地挥著手,驱赶围著火光打转的飞虫。 林野也被吵得睡不著觉,尝试著从兽皮包里取出一份半成品驱虫药,从上面捏下来一小撮粉末,绕著营地撒了一圈。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落叶上,散发著苦涩的气味。 片刻后,蚊虫的嗡嗡声明显稀疏了,那些原本在火光边缘盘旋的黑点像遇到无形的墙,纷纷退散,只有零星几只还在远处游荡。 林野停住拍打的动作,看著自己的手臂,“不咬了?” “还真有效?”林野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毒果的生物碱对无脊椎动物有神经毒性,蚊虫避开这股气味,是本能的趋避反应。 如果后面自己能把毒性去掉,只保留这种驱避效果,或者大幅降低毒性到对人无害的程度,这完全就是远古时代的蚊香。 这个发现甚至比单纯的驱虫药更实用。 在寄生虫肆虐的原始时代,蚊虫同样是疾病传播的媒介,如果能在营地周围定期撒一圈低毒粉末,部落因蚊虫的患病率会大幅下降。 石牙和风羽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在他们看来,巫又在想一些他们听不懂的事了。 第74章 救人与误会 第二日继续东行,虫部落的三人送到林子边缘便停下脚步。 前方地势开阔,草甸重新铺展开来,远处能看到蜿蜒溪流反射著阳光。 “巫,前面我们没去过,只能送到这里了。”虫部落的几人挠挠头,脸上带著歉意。 “没事,足够了。”林野从驴背上取下一块肉乾强行递到他们手中,接著说道:“回去告诉叶虫,把身子养好。” 他们重重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松林深处。 第三日午后,日头偏西。 林野骑在驴上,正观察远处开著黄花的灌木丛,判断是否是可食用的菊科植物。 风羽走在前面,忽然猛地抬手,示意停步。 “巫。”风羽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指向前方右侧,“有动静。” 闻言,林野从驴上下来,石牙横起骨矛,母驴似乎也察觉到异样,耳朵竖成两扇紧绷的叶片,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前方三十丈外,一片低矮的橡树林边缘,传来低沉的喘息和爪子刨地的沙沙声。 林野眯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一棵歪脖老橡树上,离地约两丈的枝椏间,蜷缩著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头上戴著一个用青草和野花编成的草环,衣衫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露出的手臂上能看到乾涸的血跡。 她死死抱住树干,头耷拉在肩膀一侧,显然已经濒临昏迷。 树下,两头灰狼正在转圈。 它们体型不大,肋骨在皮毛下若隱若现,显然也是飢肠轆轆。 其中一头狼前爪搭在树干上,仰头嗅闻,涎水从嘴角垂成一条线;另一头则在周围逡巡,喉咙里滚著低沉的咆哮,时不时用爪子刨起泥土,露出焦躁的杀意。 女孩在树上撑不了多久,她抱树的姿势已经松垮,一条腿从枝椏间垂下来,隨著微风轻轻晃动。 “风羽,射!”林野当机立断命令道。 风羽没有犹豫。 反手从背后抽出箭矢,搭箭、拉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出,带著尖锐的啸声,直直贯入树下那头转圈灰狼的侧腹。 狼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翻滚倒地,四爪在空中乱蹬,鲜血从箭孔里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的落叶。 而另一头狼被惊得躥起,却没有立刻逃,而是齜著牙转向箭矢来处,绿莹莹的眼珠里闪过凶光。 石牙低吼一声,从驴背上抽出骨矛大步冲前,矛尖对准狼的咽喉。 那狼见势,终於夹起尾巴,转身窜入灌木丛,几下便没了踪影。 风羽已经跑到树下,將弓背在身后,仰头喊:“巫,她昏过去了!” 林野翻身下驴,快步走过去。 石牙用骨矛补了那头垂死灰狼的咽喉,確保它断气,然后才跟上来。 风羽攀上树,將女孩抱下来。 她轻得可怕,身上散发著树叶泥土和某种酸腐汗液混合的气味。 草环在她头上歪斜著,几朵小白花已经枯萎。 脸上脏污不堪,却能看出原本的皮肤应该很白,此刻却泛著一种病態的蜡黄,见到灰狼被赶走,下树的时候就已昏迷过去。 “还有气,她应该是被这两头狼困在树上很久了。”林野把她平放在铺好的兽皮上,手指探了探她的颈侧。 隨后蹲下身,从驴背的行囊里取出水囊,又掰了一块地豆饼子。 他先將水囊口凑到女孩唇边,倾斜著灌入一小口。 清水润过她乾裂的嘴唇,她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接著把地豆饼子掰成碎屑,混著水捏成糊状,一点点送进她嘴里。 林野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嵌著乾涸的绿色汁液。 那是长时间揉搓草药留下的痕跡。 头上的草环编得细密,似乎用的是三种不同的药草茎叶,不是隨手摘来玩的,像是採药人用来防蛇虫的固定编法。 女孩在昏迷中咀嚼了几下,眉头忽然皱紧,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像是从极深的噩梦里被拽出一角。 手指动了动,抓住林野的兽皮衣角,攥得死紧,仿佛是溺者抓住最后稻草。 林野收回水囊,手指在兽皮上擦了擦。 无论她是否为草部落的人,自己也不可能在有能力救人的情况下,眼睁睁看著小孩被两头畜生吃掉。 “把她绑在母驴背上。”他站起身,“带上继续走。” 石牙点点头,用藤蔓编了个简易的驮架,固定在母驴背上。 风羽將女孩轻轻放上去,用兽皮绳捆稳,確保她不会滑落,母驴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背上的新重量有些不满,但並未抗拒。 女孩在驴背上昏睡,隨著步伐轻轻顛簸。 一行人又走了大半个下午,日头西沉,把前方的草甸染成暗金色。 林野选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坡底有块巨石挡风,周围是半枯的灌木丛,视野开阔,不易被偷袭。 “生火,做饭。”林野翻身下驴。 风羽去捡干枝,石牙卸下驴背上的物资。林野正弯腰解行囊,忽然听到左侧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是人踩断枯枝的动静。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灌木后猛衝出来。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皮肤黝黑,肋骨根根分明。 他手里握著一根削尖的木矛,矛尖在暮色中泛著惨白的锐光,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咯咯咯声,像某种鸟类的惊叫,尾音尖锐上扬。 “把我们部落的人放下!”青年用木矛直指驴背上的女孩,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 林野直起身,刚准备开口解释。 青年此刻看到女孩小腿上乾涸的血跡,那是对方爬树时被树皮刮破、又被狼爪擦伤的痕跡。 脸瞬间扭曲,木矛往前一送,似乎准备发起攻击。 话音未落,石牙动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没有半点预兆。 侧身,沉肩,在矛尖还未刺来时,他已经来到青年身前。 对方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肋下传来一股巨力,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整个人腾空半尺,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挤空。 石牙顺势扣住他握矛的手腕,反向一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木矛隨之脱手。 隨即石牙用膝盖顶上他的后腰,將他重重摜在地上,脚踩住他的后颈,把脸摁进泥土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青年在石牙脚下奋力挣扎,但石牙的胳膊比他大腿还粗,那是这段时间吃盐吃肉养出来的体魄,不是普通原始人经常食不果腹能比的。 “威胁巫。”石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脚上加力,“找死!” “石牙,別杀——”风羽刚开口,四周的灌木丛和土坡顶上忽然冒出七八个人影。 男女老少都有,手里举著木矛、石斧、甚至削尖的骨棒,喊叫著围上来。 他们看到地上被制住的青年,发出愤怒的嚎叫,矛尖纷纷对准林野三人。 气氛瞬间绷紧如弦。 林野猛地踏前一步,胸膛一挺,一声怒吼炸雷般滚出喉咙:“住手!!!” 那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草部落的人被震得一愣,举矛的动作僵在半空,连石牙都下意识鬆了松脚下的力道。 林野的声音压得低沉,字字清晰,手指指向驴背上的女孩,“我们刚刚路过东边那片橡树林,有两头灰狼把她困在树上,是我的人把她救下来——” 话音未落。 驴背上的女孩被这一连串吼声和脚步震动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周围举著的木矛和石斧,看到地上被踩著的熟悉面孔,又看到林野、石牙、风羽三个陌生人。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哇——” 女孩猛地哭出声来,声音嘶哑,带著劫后余生的恐惧。 手指死死抓住驴背上的驮架:“狼……有狼,是他们救得我,你们不要打了……” 哭声在土坡前迴荡。 草部落的人举著的木矛慢慢垂了下来。 一个年长的女人手里的石斧咚一声掉在地上,她张著嘴看看女孩,又看看被石牙踩在脚下的青年,脸上的愤怒像被水泼过的炭火,只剩下满满的尷尬。 被石牙踩著的青年侧脸贴著泥土,眼睛往上翻,正好对上女孩哭花的脸。 他的眼神从暴怒变成茫然,又变成某种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羞恼,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含糊的咕噥。 第75章 道歉和草部落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因女孩的哭声逐渐缓和。 草部落的人举著木矛僵在原地,脸上堆起近乎扭曲的歉意,眼珠子不敢往林野这边看。 其余人也纷纷垂下武器,有人甚至直接扔在地上,双手在身上乱擦,不知该往哪儿摆。 风羽冷著脸,慢条斯理地把箭矢插回箭囊,弓却没卸,斜挎在背上。 石牙鬆开踩在那人背上的脚。 弯腰捡起对方的木矛,在手里掂了掂,隨即像扔垃圾一样掷回那人脚边,隨后重重哼了一声,退到林野身侧半步,双臂交叉似铁塔般立在旁边。 那名草部落的黝黑青年趴在地上咳嗽了两声,撑起上半身,灰头土脸。 灌木丛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人群像被无形的刀子切开,向两侧分开,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在原始部落里已算中年。 他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裹著用多种草药叶片串成的厚坎肩,散发著浓郁的苦涩气味,先扫了眼驴背上抽泣的小女孩和地上的黝黑青年后,目光转向林野。 “草根,站起来!”中年男人轻声低喝,声音沙哑却带著严厉。 被称作草根的黝黑青年狼狈爬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不敢抬头。 中年男人上前两步,没再看草根,而是先对著林野微微躬身。 这是原始部落里罕见的礼节,通常只对巫或长者使用。 “我是草寿,草部落的首领。”他的目光在林野脸上停留了很久,带著一种观察,却没有敌意,“这是我的儿子草根,驴背上的是我女儿草叶。” 林野也从驴背上翻身下来,拍了拍公驴的脖颈,示意风羽看好两头驴,隨即上前半步。 “我叫林野,火部落的巫。”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草寿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在他身后的草部落眾人发出压抑的抽气声,宛如被同时掐住了喉咙。 几个举著木矛的年轻人手一抖,矛尖差点戳到前面人的后脑勺,年长女人的石斧又掉了,但这次她没捡,只是张著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草寿这才重新打量林野。 年轻,麵皮白净,没有皱纹,眼神幽邃。 在原始部落巫是部落的灵魂和精神图腾,是能与天神沟通的存在。 每个部落的巫通常被供奉在洞穴最深处,不会隨意踏出部落半步,因为他们一旦死去或失踪,整个部落的精神支柱就会崩塌。 而巫通常由年长者担任,眼前这个青年,怎么看都不像。 “火部落的巫?”草寿的声音轻了几分,带著难以置信。 草根原本就涨红的脸,在听到巫字的瞬间,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变得无比惨白。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绊到一块石头,差点又摔倒。 刚刚自己刚才拿著木矛差点刺过去。 如果对方只是普通的部落成员,那只是寻常的误会。 但如果林野是巫。 毫无疑问,自己刚才的行为,等同於向另一个部落宣战。 巫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如果有人拿武器对著草部落的巫,草寿同样会立刻命令所有人把那人撕碎。 这是比杀人更严重的褻瀆。 草根的牙齿开始打颤,上下頜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如果对方部落因此开战,以火部落拥有如此强悍战士的实力,草部落很可能会因此承受灭顶之灾。 没等草寿开口,草根猛地往前一扑,双膝跪地,额头几乎磕到林野脚前的碎石。 他的声音破碎,带著哭腔。 “巫!这一切跟他们无关!我以为你们是坏人,伤了我妹妹。 您惩罚我吧!怎么罚都可以!別因为我的错,让部落打仗……”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草寿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他上前一步,没有拉起草根,而是同样对著林野躬了躬身:“巫,草根是草叶的哥哥,近期部落里发生了些糟糕的事情,他也是听到妹妹遇险急昏了头,冒犯了您是我们的错。 为了表示歉意,也是为了感谢您救了草叶,无论您来草部落有什么事,我们都全力帮忙。” 林野与风羽、石牙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羽微微点头,石牙则仍板著脸,但交叉的双臂鬆开了些。 “我们接受你们的歉意。”林野的声音平静,“我们从驴部落那里知道你们,这次来一是为了找你们的巫;二是带了些东西想交易。” 他侧身,指了指母驴背上的藤筐。 筐口用兽皮盖著,看不清里面,但陶罐的轮廓和盐罐的沉甸感,在驴背上压出深深的弧度。 草寿顺著他的手指望去,注意力更多放在交易二字上。 在他看来,携带的货物无非是兽皮、肉乾、或许有些石料,没想太多。 “没问题。”草寿收回目光,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些,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您走这么远的路一定累了,不如先去我们部落休息洗漱,晚上我们开欢迎会,既是表达歉意,也是对一名巫的尊重,我们部落的巫……晚些时候也会来见您。” 两日多的骑行和步行,在林野的兽皮衣上结了一层盐霜和汗渍混合的硬壳,头髮里全是草屑。 他想念火部落洞穴里那口陶罐煮的热水,哪怕只是擦把脸。 “好。”林野点头。 草寿鬆了口气,转身挥手,草部落的人立刻散开,让出一条道。 草根仍跪在地上,直到草寿回头瞪了他一眼,才踉蹌著爬起,缩著脖子退到人群边缘,不敢再看。 一行人沿著土坡向东走。 草部落的位置比想像中更隱蔽,穿过一片低矮的橡树林,地势忽然下沉,形成一道天然的浅谷。 谷地两侧是缓坡,坡上搭著数十座用树枝和兽皮搭成的锥形棚屋,粗略一数,至少有六七十人。 棚屋之间的空地上晾晒著成片的草药,各种顏色的叶片、根茎、花瓣铺在兽皮或藤编席上,散发著浓烈而复杂的苦涩香气。 几个小孩在棚屋间追逐,看到陌生人,立刻躲到大人腿后,只露出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 第76章 异常和诅咒 “我们部落有八十多人。”草寿走在林野身侧,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很快被眉间的阴鬱冲淡,“其他人……在忙。” 林野注意到那个忙字说得中气不足,但没有过多追问,毕竟是人家部落的隱私。 他骑在驴上,目光扫过谷地。 草部落的人確实不少,但气氛怪异,没有火部落那种忙碌而嘈杂的生机。 大人们行色匆匆,低头赶路,彼此很少交谈。 几个女人在棚屋门口捣药,动作机械,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谷地东头的岩壁,那里有几个身影正扛著兽皮囊,往岩壁后的阴影里走去,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草叶在驴背上已经停止了哭泣,被草寿抱下来。 她虚弱地搂著父亲的脖子,小脸埋在草寿肩头的草药坎肩里,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草寿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对旁边一个女人吩咐了几句,女人点头,带著草叶走向谷地深处的一间较大棚屋。 隨后他站上一块平坦的巨石,拍了拍手。 谷地里的人渐渐聚拢过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 草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谷地,“今日火部落的巫,林野,在东边橡树林救了草叶,远道而来是我们草部落的恩人,晚上我们將为他展开欢迎会。” 人群譁然。 震惊过后,是迅速转变的友善。 原始人对巫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那是跨越部落的精神认同。 几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对著林野躬身;孩子们也不再躲藏,好奇地围上来,看著两头驴不断发出惊嘆,有人端来树叶装的清水,有人捧出刚烤熟的块茎。 但林野注意到,这种友善里夹杂著某种刻意的迴避。 那些送水送食的人,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太久,仿佛怕被他看穿什么。 “巫,您先去休息。”草寿从巨石上下来,指了指谷地中央一间相对乾净的棚屋,兽皮帘子是新换的。 “草叶的事,还有您说的交易,晚上欢迎会上再谈,我们的巫……还在处理事情,晚上一定来见您。” 林野点头。 自己確实需要休息,顺带整理下思路,这个部落有些奇怪。 棚屋內部比火部落的洞穴小得多,但收拾得整洁,地上铺著厚厚的乾草和兽皮。 风羽把弓箭靠在门边,石牙则直接坐在门槛上。 “巫,你先睡。”风羽说,“我和石牙轮流守著。” 林野没反对。 他躺在兽皮上,听著外面草部落人准备欢迎会的动静。 但也注意到从进入这个部落,就存在的一些异常情况。 闭上眼睛,脑子却转个不停。 草部落实力不弱。 但首领的女儿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东边橡树林? 除非她是偷偷跑出去的,跑出去的原因可能与草部落近期发生的事有关。 在不断思索中,意识逐渐陷入梦乡。 ...... 棚屋外的天光已经变成暗金色,斜斜地从兽皮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 林野也从睡梦中甦醒,侧过头,身体微微一僵。 床边趴著一个小小的身影,草叶蜷缩在兽皮垫边缘,是草叶。 对方的头髮被梳理过,编成几根细辫子,但辫尾仍带著泥垢。 身上裹著一件乾净的兽皮小褂,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缠著绷带,似乎是用某种阔叶植物的叶片撕成条后浸过水,再一圈圈裹上去的,散发著淡淡的苦涩清香。 林野坐起身,兽皮从肩头滑落,目光不善看向棚屋门口。 石牙像块石头一样坐在门槛上,背对著屋內。 风羽则靠在门框另一侧,手里无意识地拨弄著弓弦,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床边的草叶,两人察觉到林野的动静,同时转过头。 “巫,她是自己来的,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我们看她是个孩子就没拦,让她等您睡醒,结果她趴在那儿就睡著了。”风羽压低声音解释道。 石牙哼了一声,声音闷在胸腔里:“守了一个时辰,动都没动,睡得比猪还死。” 林野揉了揉太阳穴,两日奔波的酸痛还残留在腰背里,伸手轻轻推了推草叶的肩膀。 草叶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幼兽般弹起上半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去摸腿上的绷带,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线最后定格在林野脸上。 她盯著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彻底清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待到稳住身形,小手攥住兽皮褂子的下摆,看向林野低声轻轻道,“您……你真的是巫吗?” 林野看著她。 对方眼睛红肿未消,却亮得惊人,像是某种绝望边缘的人抓住最后稻草时的期盼。 隨即,林野点了点头,见状草叶的眼睛瞬间瞪圆,往前凑了半步。 “那……那您也可以和天神说话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攥得更紧,兽皮褂子被揪出褶皱。 林野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察觉到什么。 草叶腿上的绷带正渗著淡绿色汁液,她那张小脸紧张而认真,似乎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林野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头。 这也不算谎言。 在这个时代以他掌握的现代知识,某种程度上確实等同於能和天神沟通。 闻言,草叶的眼泪终於决堤。 她扑通一下跪坐在乾草上,小手向前伸出似乎想抓住林野的衣角,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弄脏巫的衣服。 她仰著脸,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却顾不上擦。 “那……那您能让天神救救我阿母吗?”她的哭声被刻意压抑著,像头即將失去母亲的幼兽在呜咽悲鸣。 “还有大家……东边的大家……他们都在流血,大家都说那是诅咒,没办法治疗的诅咒,可我知道阿母不是诅咒,她是最好的阿母……” 她抽噎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似要献祭给天神般,拿到林野面前张开手。 半片被压得扁烂的暗红色浆果,果肉已经氧化发黑,汁液染脏了她的小手。 “我去橡树林,就是想找这个。”她把浆果举到林野面前,低垂著脑袋满是沮丧,“老祖母说红浆果能止住任何血,我想带回去给阿母吃,让她不流血……结果遇到了狼……” 风羽和石牙对视一眼,同时皱起眉头。 第77章 坏血病的推测 林野听到诅咒两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原始时代诅咒往往意味著最恶性的瘟疫。 但是……如果真是那种级別的传染病,草部落应该已经人心崩溃、尸横遍野,根本不可能还有余力给他这个外人开欢迎会。 追问以后发现草叶的话里又透著古怪。 她说诅咒很久以前就存在,哪怕是草部落的巫也没有办法,只能祈祷献祭。 而且最诡异的是这种病会莫名其妙消失,经常在冬季和刚开始的春季出现。 林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草叶平齐。 隨即斟酌著用语,声音压得很低,“你阿母……是怎么流血的?是身上哪里破了流血止不住,还是……嘴里流血?“ 草叶吸了吸鼻子,小手比划著名。 “嘴里好多血,而且……“她拉起自己的兽皮褂子,露出小腿上被树皮刮破的伤痕,“阿母身上也有这样的紫点点,不是撞的,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她还说骨头疼,像有人用石头在砸,冬天疼得最厉害,有时候夏天就好了。“ 林野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按照描述,牙齦出血、皮下瘀斑、骨痛、季节性发作,这些关键词让他想到某种可能。 坏血病。 冬季和早春没有新鲜植物,维生素c摄入极少;到了夏季野菜嫩芽和浆果重新生长,症状自然缓解。 草部落的巫以为是祈祷和献祭起了作用,实际不过是季节轮迴。 但林野不是医生。 他前世是农学生,研究过植物学和草药应用,知道柑橘能治坏血病的歷史典故,只能大概率判定是坏血病的症状。 可没有化验设备,没有临床经验,面对一个八岁孩子语无伦次的描述也不敢直接拍板。 “还有谁这样?“他问。 “东边山洞里的大家。“草叶的声音低沉,“巫奶奶说那是诅咒,要小心传染,让他们住到那边,阿父每天让人送吃的过去,但送的人不敢进入放下就跑,阿母是被赶走的最后一批……她本来只是咳嗽,后来就开始流血了。“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的是坏血病,隔离切断新鲜食物来源,反而会让病人的坏血病加速恶化。 “草叶!“棚屋外突然传来草寿的喊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在里面吗?“ 草叶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慌乱地抹了把脸。 林野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 “先回去,不要告诉你阿父我们聊过什么,后面我会想想办法。“ 草叶用力点头,抓起那半片烂掉的浆果塞进怀里,一瘸一拐地掀开兽皮帘子跑了出去。 外面传来草寿低沉的询问和草叶含糊的应答,脚步声渐渐远去。 风羽从门边探进头:“巫,天快黑了,草部落的人在搭篝火。“ …… 夜幕像浸透了墨汁的兽皮,沉沉地压在草部落谷地上方。 谷地中央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舔舐著夜空,將周围数十座棚屋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草部落的人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把篝火围成一个大圈。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油脂香,以及人群身上散发的原始部落特有的浓烈体味。 林野被安排在草寿右侧的位置,那是上座,正对著篝火,背后是块平坦的巨石,石牙和风羽坐在林野身后,像是两尊门神。 草寿坐在他左边,今夜换了一件相对乾净的兽皮坎肩,头髮里的细藤编得整整齐齐,但眉宇间那股愁色仍未散去。 草根坐在草寿另一侧,始终低著头,不敢往林野这边看。 草叶则挨著林野右手边,腿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用一种翠绿色的阔叶重新裹过,散发著清凉的气味。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夜空中。 林野注意到,草部落人在座位周围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乾草药,叶片捲曲,顏色驳杂,还有几茎开著小黄花的枝条。 微风吹过,浓烈的辛香扑鼻而来。 他弯腰捻起一撮,在指尖搓了搓,像是艾草和某种百里香类的混合物,驱虫效果极佳。 “这些草药……“林野看向草寿。 “我们部落的巫教的。“草寿勉强笑了笑,“铺在篝火边,飞虫不敢靠近,我们部落別的不多,草药管够,要是您喜欢,后面我们直接送些给您。“ 林野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 如果能把这些驱虫草药与自己的毒果粉末结合,或许能配出更稳定的驱虫剂。 正思索间,草叶端著一只陶碗,小心翼翼地蹭到林野面前。 那陶碗是草部落稀有的珍品之一,碗口缺了一小块,釉面粗糙得像砂纸,顏色也有些发灰。 但在草部落,这已经是首领才能动用的器皿。 而碗里盛著半透明的汁液,散发著淡淡的清甜和草木涩味。 草叶把碗捧得高高的,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树汁混著巫奶奶熬的草药,甜甜的,都喝了对身体好。“ 林野接过碗,尝了一口。 確实清甜,带著树木特有的木质香气,草药的苦涩被中和得恰到好处。 他朝草叶点点头,小女孩立刻开心地蹦回自己的位置。 接著几块厚实的野猪肉被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表皮焦黄,油脂滴进火里,腾起一阵阵带著香味的白烟。 草叶又神秘兮兮地跑过来,这次手里攥著一个小小的兽皮囊,袋口用草绳扎紧。 她解开绳子,倒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小撮灰褐色颗粒,混著黑色杂质。 草叶笑著说道,像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这是阿父让我拿过来的,说这些是从黑水部落换的,可珍贵了,说今晚拿出来给贵客吃。“ 她把那撮粗盐均匀地撒在烤肉上,颗粒摩擦肉皮发出沙沙的轻响。 草部落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几个小孩甚至从大人腿后探出头,贪婪地吸著鼻子。 在草部落盐也是奢侈品。 他们偶尔从黑水部落那里换到一袋,平常只有重要的日子才可以吃到。 肉被切成小块,分到眾人面前。 风羽和石牙对视一眼,各自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下一秒,两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那盐粗糙得像掺了沙子,入口先是极淡的咸味,紧接著浓烈的苦涩和土腥味在舌尖炸开,混著烤肉本身的油脂,变成难以形容的的复合味道。 风羽的腮帮子鼓了鼓,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把那块肉咽了下去。 石牙的脸皮抽搐了两下,嘴角往下撇,又强行拉平,最终定格在极其扭曲的介於礼貌和痛苦之间的表情上,又急忙把脸低下防止被人看到。 他们吃惯了火部落自己熬煮的精品盐。 眼前这黑水部落的粗盐,在他们嘴里简直像在嚼烧焦的泥土。 草根坐在对面,正大口撕咬著烤肉,油脂糊了半张脸。 他抬眼恰好看到风羽和石牙那扭扭捏捏的模样,心里闪过一丝炫耀和得意。 看样子火部落的人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好东西,居然还在这里装作不在意。 第78章 盐的震撼与坦白 林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肉本身不错,野猪肉质紧实,火候掌握得也好。 而且草部落似乎有某种独门的醃製手法,肉在烤前用某种捣碎的草药汁泡过,去除了大部分膻味,留下一种草木的清香,別有一番风味。 但盐確实是败笔,那苦涩的后味简直像颗老鼠屎,在味蕾上挥之不去。 草寿一直在观察林野的反应。 他注意到风羽和石牙那一瞬间的表情扭曲,心里隱约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他清了清嗓子,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巫,这盐是从黑水部落换来的,在我们部落,只有贵客才能吃到,您觉得怎么样?“ 林野放下肉块,擦了擦嘴角,忽然转头对风羽低声说:“去,把驴背上那个陶罐取来。“ 风羽应声起身,大步跑向谷地边缘拴著的驴群。 草寿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落在那两头安静的驴身上,忍不住开口:“巫,那……是驴部落的驴?” 见林野点头,草寿心头一凛。 正思索间,风羽抱著陶罐回来了。 那是一只小號陶罐,被风羽用双臂小心捧著,罐身裹著的兽皮还没完全揭开,但仅凭露出的部分,草寿的瞳孔就收缩了一下。 罐身呈沉稳的赭红色,釉面虽不算细腻,却没有裂纹缺口,口沿处修得圆润平整。 草寿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和林野面前的陶碗。 这两个陶碗还是多年前用一大袋乾草药从一个部落换来的,一直被他和巫当作部落的重宝,只有招待最尊贵的客人时才捨得拿出来。 可现在,风羽怀里抱著的那只陶罐,明显比他的碗好上不止一个档次,那那里面装的东西,得珍贵到什么程度? “这是……”草寿的声音有些发乾。 “这是火部落自己的陶器,”林野微笑道,“带了几件打算交易。” 草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林野已经接过陶罐,將它放在两人之间的兽皮垫上,伸手解开罐口的封绳,兽皮掀开的一瞬间,篝火的光斜斜照进罐口。 那是雪白的盐。 在火光下像凝固的月光,刚才拿出的那些灰褐色的盐形成鲜明对比。 林野从里面取出一撮,放到草寿身前示意道:“您尝尝看。” 草寿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后送到舌尖。 隨后,脸色在篝火映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盐?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盐? 忽然,他想起刚才风羽和石牙吃肉时那副扭曲却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的表情,瞬间明白那是人家在给自己留面子。 这时林野將陶罐往草寿麵前推了推。 “这罐盐送给草部落,当作友谊的象徵,也是我本来打算交易的物品之一。“ 草叶早就按捺不住,凑过来探头探脑:“阿父,这是什么?白白的像冬天的雪~“ 林野朝小女孩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他拿起一块新的烤肉,递给草叶,又从陶罐里捏了一小撮盐,示意她撒上去。 “尝尝,这是火部落的盐。“ 草叶笨拙地把盐粒搓散,落在烤肉表面。 她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腮帮子鼓鼓地咀嚼著,然后发出一声含糊的欢呼:“阿父,这个好好吃!“ 隨后,草寿和草根各自拿了一块撒了新盐的烤肉。 草根咬下去的第一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他机械地咀嚼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再到一种近乎悲愤的恍然,他刚才大口炫的那些黑水部落粗盐烤肉,在这块肉麵前,简直像是嚼泥巴! 草寿先尝了加了新盐的肉,又尝了面前那块只撒了黑水粗盐的肉。 这一次那股苦涩和土腥味变得无比尖锐。 他艰难地咽下去,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陶罐在人群中传递。 每一个尝到火部落盐的草部落人,都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嘆。 有人把盐粒放在手心里反覆端详,像在看什么神跡,几个年轻男女甚至围著篝火跳起舞来,脚步踏得地面咚咚响,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古老歌谣。 草寿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 如果草部落的人习惯这种盐,那黑水部落那种又贵又苦的粗盐,他们就再也吃不下了。 而火部落能拿出这种品质的盐,说明实力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强,不由更庆幸先前通过道歉获取了对方的原谅。 “巫……“草寿舔了舔嘴唇,心虚地看向林野,“这种盐怎么换?黑水部落的价格,一张好兽皮才换一小袋粗盐……“ 林野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了他:“黑水部落给你们什么价?“ “两三张上等兽皮,或者几筐乾草药,才能换他们一小皮囊粗盐。“草寿的声音里带著愤懣,“而且他们的盐一年比一年差,今年掺的土比盐还多。“ 林野沉吟片刻,报出一个数。 “一罐这种盐,换你们两筐乾草药或者两张普通兽皮。“ 草寿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这个价格比黑水部落便宜了一半还多,而火部落的盐的品质是黑水部落的十倍不止。 他几乎要怀疑林野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但林野的眼神始终平静而坦荡。 “巫……为什么?“草寿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太便宜了……“ 林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他往草寿身边凑了凑,目光扫过周围狂欢的人群,確保没人注意到这边。 “草寿首领,我听草叶说起东边岩壁后的诅咒,她阿母还有其他人都在那里,对吗?“ 草寿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篝火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巫……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让我看看病人。“林野直视草寿的眼睛,火光在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燃烧,“我作为火部落的巫,或许知道那是什么,而且……可能知道怎么治。“ 草寿的嘴唇哆嗦著,手里的烤肉掉在兽皮上,油脂洇开暗色痕跡。 第79章 草部落的巫 草寿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底火光跳动几下,隨即被深沉的阴霾吞没。 “东边岩壁后……“良久,他终於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那是我们部落的先祖葬地,部落里的人说患病者是触犯了天神,必须待在那里诚心赎罪,获取天神的原谅后才能痊癒出来,除了送食物的人,连我们自己都不能隨便进去。“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那块烤肉。 “外来部落的人……更不能进,那是褻瀆先祖,也是褻瀆天神,而如果让那些病人出来打破传统,我们部落的人会陷入恐慌,会以为天神要惩罚所有人。“ 林野沉默。 当他思索如何回应时,一只小手轻轻拉住草寿的兽皮衣角。 草叶不知什么时候蹭到旁边,仰著小脸,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咬著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阿父……“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吟,颤抖著开口,“我想阿母了,阿母走的时候说让我听话,她很快会回来,可是……可是她越来越瘦,上次送食物的人回来说,她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眼泪终於衝破堤坝,顺著她的脸颊滑落。 “我不想阿母死,阿母明明不是坏人也没有触犯天神,每天晚上都给我编草环说能保佑我不被虫子咬到还会被天神保佑……她为什么要被赶走?“ 草寿看著女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別过头,火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坚硬的轮廓,但林野看到他的眼眶有些红了。 首领深吸一口气,再转过来时,声音里带著一种疲惫的妥协:“草叶,回去坐著。“ “阿父!“ “回去!“草寿低吼了一声,隨即又软下来,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这件事……阿父会想办法,但部落的规矩,不是阿父一个人能定的。“ 他转向林野,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是恩人,也是火部落的巫,按道理我不该拒绝你,但这件事……我需要问我们巫的意思,如果她同意,我才能带你去。“ 林野点头:“可以。“ 草寿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招手让一个女人把草叶带走。 草叶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地望著林野和草寿,直到被拉进人群深处。 欢迎会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草部落的人还在欢呼吃肉,草寿坐在巨石上陷入沉默,眉间沟壑深得能夹死虫子。 林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火焰。 约莫过了一刻钟,人群外围传来轻微骚动。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那是名年迈的女人,头髮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辫尾繫著乾枯的草药叶片。 她的身形並不瘦弱,肩背甚至算得上宽厚,裹著由十几种不同兽皮拼接而成的长坎肩,每块皮子的接缝处都缝著细小的草药包,隨著步伐轻轻晃动,散发出浓郁而驳杂的药香。 但她的精神状態並不好。 眼窝深陷,眼皮浮肿,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她走到草寿身旁,没有立刻坐下,先扫视了一圈篝火旁的人,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时,微微一顿。 那是毫不掩饰的诧异。 草芯作为草部落的巫,从未想到,火部落的巫竟然如此年轻。 在她数十年的认知里,巫是需要通过岁月的沉淀掌握知识的。 而眼前这个青年却没有那种被时间打磨出的沧桑感,要不是草寿提前派人告知对方救下草叶的事,她几乎要怀疑这是个冒充者。 “火部落的巫?“草芯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野。“林野站起身,微微躬身。 草芯盯著他看了好几息,最终缓缓坐在草寿让出的位置上,草寿立刻凑过去,低声道:“巫,您该休息了,昨晚又熬了一夜……“ “我心里有数。“草芯打断他,语气平淡,接过草寿递来的烤肉却没有立刻吃,目光仍时不时飘向林野。 隨后低下头,咬了一口烤肉。 肉是草部落精心醃製的,但她咀嚼的动作机械而麻木,显然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因为她小时候,曾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阿母死於这种流血的诅咒。 后来她自己成了巫,翻遍部落里所有草药知识,试过止血草消炎藤,甚至试过以毒攻毒的烈性药引。 全部无效。 患者一个接一个死去,她只能站在山洞外,听著里面传来的呻吟,最后向天神祈祷。 在某个无人的深夜,她也曾对著篝火陷入自我怀疑。 如果真的是疾病或诅咒,为什么不吃药的人会没事? 所以听说有其他部落的巫远道而来时,几乎是从草药堆里爬起,她想知道外面的巫是否见过这种情况。 可看到林野的瞬间,她的心凉了半截。 对方年轻到让她想起自己刚当上巫时的毛躁与自负,连自己这个浸淫草药数十年的巫都束手无策的事情,一个乳臭未乾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解决? 现在她只想隨便应付几句,感谢对方救了草叶,结束这场欢迎会,回去继续熬煮她的草药。 然而当她咬下第二口烤肉时,味蕾传来的触感让她的动作骤然僵住。 纯粹的没有任何苦涩杂质的咸鲜在口腔里化开,肉的香气被彻底激发出来,草药的清香与盐味完美融合,形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美味。 草芯猛地抬头,看向手中的烤肉。 肉上撒著的盐粒,在火光下泛著晶莹的白,与她记忆中那些灰褐色带著沙砾和苦味的粗盐完全不同。 “这是……“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火部落的盐。“草寿低声解释,脸上带著苦笑,“他们自己熬的,还有这陶器也是他们自己做的。“ 草芯低头看了看盛肉的陶碗。 又看向林野脚边那只赭红色陶罐,罐身在火光中泛著淡淡光泽,与她手中这只破碗形成强烈对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碗沿的缺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能製作这种盐和陶器的部落,底蕴已经超出她的理解范围,眼前这个年轻的巫真的只是个毛头小子吗。 在她陷入深思时,草寿凑了过来。 儘管他的脸上带著犹豫,但还是將嘴唇几乎贴到草芯的耳朵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火部落的巫……想去东边的葬地,他说可能知道那是什么,也许……能治。“ 草芯的身体猛地一僵。 想下意识地反驳,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剎住。 因为草寿按住她的手臂,目光沉重地摇了摇头。 草芯顺著他的视线看去,草叶正坐在远处的兽皮上,被一个女人搂著,小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到那瘦小身躯在颤抖。 草芯陷入沉默。 她想起自己阿母被拖进山洞时的哭声,以及自己当年无能为力地站在洞外,手里攥著一把无用的草药。 但......不能鬆口。 东边的葬地是先祖的安息之所,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禁地。 哪怕她內心怀疑那不是诅咒而是疾病,也不代表不相信天神的存在,相反正是因为敬畏天神,才更不敢打破这道界限。 “先祖的规矩……不能破。“草芯的声音无比乾涩,仿佛失去全部精气神。 林野坐在对面,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草芯眼中那闪过的挣扎,也能看到草寿的为难和草叶抽泣的背影。 但是他更加明白,这件事不能硬来。 林野看向草芯,目光平静开口道:“宴会结束后,我想跟您单独说些话,关於……治病的事,如果听完我的话,您还是觉得不行,我立刻离开草部落,绝不纠缠。“ 草芯的手指在膝头攥紧又鬆开。 她看了眼草寿,又看了眼远处的草叶,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第80章 拯救你的部落 篝火渐弱,火星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草部落的人三三两两散去,棚屋间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被夜色揉碎。 草根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林野面前,嘴角还沾著烤肉的油脂,此刻完全卸下白天的戒备和惶恐,露出近乎憨直的笑容。 “巫,你们火部落的盐是我吃过最好的东西。”他挠了挠后脑勺,头髮里的草屑簌簌往下掉,“再过段时间你们来,我去西边的悬崖上摘一种特別美味的野果,那是只有最擅长採摘的草部落人才能做到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神却不经意地瞟向远处。 草叶正被一个女人牵著往棚屋走,小小的背影在夜色里缩成一团,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草根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了一瞬,迅速收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强行扯开。 “我妹妹……给您添麻烦了。”草根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巫,你们火部落的人都是好人。” 他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进夜色,林野看著背影,注意到对方在转身时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片刻后,林野带著草芯来到他暂住的棚屋。 石牙和风羽靠在右侧的岩壁上,草寿犹豫片刻后也守在门外。 草部落的几个年轻人原本想凑过来看热闹,被草寿用眼神瞪了回去,此时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诡异的紧张感,仿佛这小小的棚屋不是临时居所,而是两名天神的代言人正在交谈的圣所。 草芯掀开兽皮帘子,弯腰进去。 她的动作因疲惫而有些迟缓,脊背仍挺得笔直。 林野跟在后面,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火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棚屋里火光摇曳,草芯盘腿坐在乾草垫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直视林野。 “火部落的巫。”草芯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你还是想去东边的先祖葬地……很抱歉,我没办法帮你。” 林野摇头。 隨后蹲下身让视线与对方平齐。 “我不是要打破规矩。”林野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打破棚屋里的沉寂,“我曾在另一个地方,遇到过相同的症状,后来我向天神祈求了七天七夜,天神……告诉了我一些东西。” 草芯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打断,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兽皮。 林野开始描述。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 “最开始病人会觉得累,不是打猎的那种累,是睡醒了也累;接著牙齦肿起,是从里面往外胀,一碰就出血。” 草芯的呼吸停住,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皮肤上会出现紫斑。”林野用手指在自己的小臂上比划了一下,“是凭空冒出来的紫斑,最开始小小的,再逐渐变成铜钱大小,再往后骨头会疼,晚上疼得最厉害。” 草芯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太熟悉这些症状了,她阿母当年就是这样。 “还有……旧伤口会崩开,流血烂掉的伤口怎么敷草药都没办法恢復,病人会越来越瘦,最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林野望著对方说道。 草芯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著,手指深深抠进膝盖上的兽皮,指节泛白得像要断掉。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沙哑近乎破碎,“这些……有些连我都没……” 林野没有回答,平静盯著她:“这些都是天神告诉我的,这些症状基本全部正確,对吗?” 草芯死死盯著林野。 缓缓点头,动作僵硬。 林野收起树皮,嘆了口气后缓缓道。 “麻烦您您回忆下在草部落的歷史里,有没有这样的人,他们没有喝草药,没有接受治疗却自己好起来?或者说那些用了最好的草药、餵了最好的食物的人,反而死了?” 草芯的瞳孔剧烈收缩。 棚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石牙偶尔挪动脚步的沙沙声。 她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大概……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粮食窖空了,雪太大,狩猎队出不去; 东边山洞里的病人,我们本来要送烤肉和燻肉,但食物有限只能送一些,后来实在没吃的,送食物的人就把挖到的野菜根、树皮嫩芽,还有冻硬的浆果一起扔进去。 那时候部落里人心惶惶,以为是诅咒爆发,没人敢靠近,送完就跑。”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开春的时候……我们发现,里面有几个人自己爬出来了,他们非常瘦但还活著,牙齦也不流血了,我们都以为是天神宽恕了他们。” “那些吃了烤肉,被精心照顾的人呢?”林野追问。 草芯的脸色瞬间惨白,似乎明白什么,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他们大多……没熬过来。” 林野闭了闭眼。 一切都对上了。 “这不是诅咒,”林野睁开眼,儘可能斟酌用词,“这是一种病,它叫坏血症,人太久没有吃到新鲜的东西,身体会缺少某种东西。 这种东西只有新鲜的绿色植物,或刚从土里长出来,掛在树上的东西才有。” 草芯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 她伸手去扶岩壁,却扶了个空,整个人仿佛被抽掉脊梁骨,软软地往一侧倒去。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兽皮帘子被猛地掀开。 草寿一个箭步衝进来,扶住了草芯的肩膀。 石牙和风羽紧隨其后,两人武器半出,目光警惕扫视棚屋。 “巫!”草寿的声音带著惊恐,他从未见过草芯这副模样。 这个在部落里屹立了数十年的女人,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草芯死死抓著草寿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她的眼睛没有看草寿,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死死钉在林野脸上,那目光透露近乎疯狂的希冀。 草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他……有办法……” 草寿猛地转头看向林野。 林野站在火把的光晕里,看不出表情变化,视线转向草寿。 “首领,召集你的人撑起火把。” “做什么?”草寿的声音发乾。 “拯救你的部落,和你们所有人。” 第81章 驱散黑暗的火光 骨棒相互敲击的响声,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这片夜空。 声音节奏急促,是敌人入侵或先祖祭典时才会敲响的情况。 刚躺下的草部落人被这声音惊得从兽皮堆里弹起来,心臟狂跳,有人甚至下意识抓起枕边的石斧。 “怎么了?!” “別的部落打过来了?” 棚屋的兽皮帘子被纷纷掀开,人影跌跌撞撞地快速涌出。 男人们赤著上身,女人怀里抱著惊醒的婴孩,连几个半大的少年都揉著眼睛,拎著削尖的木棍衝出来。 但奇怪的是,柵栏完好无损,巡逻的人举著火把,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搞什么……”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嘟囔著,把石斧扛回肩上,“刚睡著就被吵醒,不会是哪个兔崽子偷偷敲的?” 另一个中年女人打著哈欠,怀里的孩子哇哇哭起来,有些烦躁地晃了晃,“谁知道?诅咒出现以后就没有几件好事发生。” 人群聚集起来,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各种情绪在夜色里发酵。 直到石台边缘出现了一道身影。 白髮在夜风里微微扬起,兽皮坎肩上的草药包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草芯一步一步走上石台,脚步虽因连日疲惫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谷地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下去。 自从东边山洞里的诅咒开始蔓延,他们的巫就整日埋在草药堆里,除欢迎会上露过一次面,其余时间连饭都是人送进去的。 能让巫在这种深夜亲自出面……只能说明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重要的事。 草芯站在石台最高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此刻亮得骇人,缓缓道:“安静。” 声音不高,但所有还在抱怨的人瞬间闭上嘴,坐著的人下意识站起来,连那几个哭闹的婴孩都被母亲捂住嘴。 草寿从石台另一侧走上来。 脸色凝重看了眼草芯,得到示意后,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滚过谷地: “接下来,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关乎我们部落的生死。” 台下鸦雀无声。 草芯接过话头。 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承接某种从天而降的重量。 隨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却字字清晰:“困扰我们部落多年的诅咒……有办法解决了。” 死寂。 然后,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整个部落轰然炸开。 “什么?!诅咒能解决了?” “等等?!我是不是听错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以为还在梦里。 抱著婴儿的中年女人表情僵住,手掌下意识从婴儿嘴上鬆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因为她的男人就在东边的山洞里。 但並非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石台左前方,几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挤在一起,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像刀刻一样深。 为首的一个老人拄著木杖,往前踉蹌了半步,声音嘶哑而尖锐: “不可能!那是天神的诅咒!是触犯天神的人该受的惩罚!怎么可能解决?!” 他的声音像是一泼冷水浇进火盆。 人群的动作僵了僵,不少人脸上露出迟疑和恐惧。 老人越说越激动,木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当年我阿弟就是死在那里!巫亲自把他送进去的!如果那不是诅咒是什么?!现在说要解决,是要跟天神作对吗?!”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草芯没有立刻反驳。 她缓缓放下双手,目光落在那个老人脸上,那是部落里最固执的猎人,多年前亲眼看著自己的孪生弟弟被诅咒吞噬,从此对天神的敬畏刻进骨头里面。 “不是跟天神作对,而是……”草芯摇摇头,侧过身,看向站在石台阴影里的林野。 林野上前半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与草芯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 “而是我和火部落的巫,林野!”草芯的声音陡然拔高,“共同向天神祈求,天神已把治癒之法告知!” 这段话,语气说得格外重。 果然,那个拄杖的老人愣住了。 他看看草芯,又看看林野,嘴唇哆嗦著,最终没再发出反对的声音。 “天神……告知的?”有人颤声问。 “没错。”草芯斩钉截铁。 “天神说他们不是罪人,只是身体缺少一种东西,那是只有新鲜绿色植物里才有的东西,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种东西送进去,这是天神的治癒之法!” 台下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人们面面相覷。 脸上的困意、不满,像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震惊。 草寿抓住这短暂的静默,上前一步,声音如铁,“所有人,听令!” “男人们,升起火把! 去东边的松林找那些刚冒头的松针嫩芽,要最尖最绿的;还有那些刚钻出来的野菜,能找到的浆果全部带回来! 留在部落的人把火堆烧旺,所有能装水的容器全部拿出来烧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不是请求……这是巫的命令,也是天神的命令!” “现在,动身!”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像被点燃的乾草堆,整个谷地轰然炸裂。 “为了巫!” “升火!升火!升火!” 方才还懒散睏倦的草部落人,此刻宛如换了一副魂魄。 男人们抓起骨矛和火把,藤筐和兽皮囊往肩上一甩,大步冲向部落外; 女人们把婴孩往棚屋一塞,交给留守的老人,拎著藤筐和石刀就往外跑。 林野站在石台边缘,看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奔跑的火光,落在谷地深处。 之前还在质疑的老人,此刻也默默拿起了藤筐,佝僂著背,跟著人群往松林方向挪动。 林野在心里默默修正著一个认知。 坏血病,从来不是弱小部落的专利。 恰恰相反,它更像是草部落这种生活较好的部落才会存的疾病。 那些穷得叮噹响的部落,冬天存粮不够,哪怕风雪交加也得扒开雪壳找树皮、挖草根、嚼冻硬的野菜嫩芽。 於是无意中摄入了足够的维c。 而草部落,有能力囤积足够的燻肉和植物块茎过冬,整个冬天足不出户,看似温饱,实则埋下隱患。 他想到火部落的情况。 恐怕这次回去以后,自己也得在火部落推行冬季採集制度。 哪怕下雪,也要组织人出去找松针和嫩芽防止有人出现坏血病;或者等后面黄豆收穫,也可以用豆子发豆芽。 此时谷地里的火把已经连成数条长龙,蜿蜒著涌向松林,草甸边。 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像无数颗坠落的星辰。 留守的人也在部落中央忙碌起来。 能盛水的容器都被架上篝火,清水倒入,火焰舔舐著罐底。 有人往火堆里添柴,有人把兽皮铺在地上,准备承接带回来的嫩芽。 林野也走下石台,从驴背上取下自己带来的那几个原本打算交易的陶罐。 隨后交给一个草部落的女人,指了指火堆:“用这个煮,可以煮得更多。” 女人接过陶罐,手在发抖。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陶器,更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它来煮天神的药。 草寿站在石台最高处,看著部落里忙碌的人群,看著那些举著火把奔向黑暗的族人。 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带著松脂和泥土的腥甜。 他忽然觉得,今夜的部落,被照亮的不仅仅是谷地。 还有某种被诅咒压抑太久,即將重见天日的东西。 从谷地中央的篝火,到蜿蜒伸向四野的长龙,再到东边岩壁下那个常年被黑暗笼罩的山洞洞口。 火光,好似要驱散所有黑暗,第一次肆无忌惮地靠近那边。 第82章 治疗 东边岩壁的洞穴內。 草玲蜷缩在最靠里的岩壁下,身下垫著被血渍和泥土糊成硬板的破兽皮。 她是草部落首领草寿的伴侣,能辨识二十多种药草,会编最结实的藤筐,曾是部落里最受欢迎的人。 但此刻她更像被抽空灵魂的躯壳,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嘴唇乾裂得翻起白皮,还残留著乾涸血跡。 而先祖的墓地就在岩壁另一侧的石缝里,裹著兽皮的枯骨静静躺著。 草部落的人统一认为,距离先祖越近,赎罪越诚恳,所以她被安置在最里面,紧挨著那些沉默的先祖。 而在周围还躺著七八个人,状態一个比一个差。 有人持续低烧,有人手臂上的紫斑连成片。 无论他们怎样向先祖的枯骨祈求,向看不见的天神叩首,血照样从嘴里渗出来,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 儘管每天都有人从洞口扔进来食物。 但他们大多没有胃口,只能勉强吃一些。 导致身体肉眼可见的异常瘦弱,皮肤也呈现长期见不到阳光的病態惨白。 最严重的是角落里的中年男人,他已经陷入昏迷,呼吸微弱游丝。 草玲呆呆望著漆黑岩壁,精神在黑暗中越发恍惚。 她想念草根,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儿子;想念草叶,那个会给她编草环夜里钻被窝的女儿。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草叶头髮上的青草味,草根手掌上粗糙的茧…… 但同样,她害怕会把诅咒传给他们。 所以寧愿让自己烂在这黑暗的墓地。 伴隨意识越来越沉,草玲觉得自己正在滑向先祖的怀抱,那些枯骨在黑暗中向她伸出手。 恍惚间,甚至能隱约听到草叶草根他们的声音。 草玲內心闪过一丝苦笑,幻觉越来越严重了吗? 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隨著脚步声,还有某种久违了的温暖气息。 是火光! 升腾的火焰,似利剑般劈开洞穴內的黑暗。 火焰中出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草寿走在最前面高举著火把,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身后跟著草根和草叶,两个孩子眼眶通红,像两只被激怒又无助的幼兽。 “阿母!”草叶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穿了草玲浑浊的意识。 草根已经衝过来,跪倒在草玲身侧,双手颤抖著去扶她的肩膀,他摸到的却是一把骨头,裹在松垮的兽皮下,宛如一具会呼吸的骷髏。 “阿母,我们带你出去!”草根的声音破碎了,眼泪砸在草玲的手背上,“不是诅咒!这个可以治好了!” 草玲的眼皮颤动,却睁不开。 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著,只溢出带著血丝的唾沫。 洞穴里其他尚有意识的人,在火光初现时却陷入极度的惶恐。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冰冷的岩壁,发出一声尖叫:“不要!不要杀我们!我们没跑!我们诚心赎罪了!” 另一个男人抓起一块石头,挡在胸前,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声音嘶哑怒吼起来:“你们……你们是要把我们拖出去处死吗?!天神还没原谅我们!” 他们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精神在封闭和恐惧中已经接近崩溃。 草寿高举火把,环视洞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脸,心也像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攥紧。 “听我说!”草寿的声音在洞穴里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奇异地温和,“没有人要杀你们,没有人要惩罚你们!”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 “草部落的巫和火部落的巫,共同向天神祈祷,天神现在已降下治癒的方法,你们不再是被诅咒的人,现在我们要带你们出去,你们所有人都能继续活下去!!!” 全场死寂。 然后,洞穴里爆发出哭声。 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人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发出近乎野兽嚎啕的呜咽。 抓石头的男人张著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著脸上的污垢划出苍白痕跡。 草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手,让跟著进来的族人帮忙搀扶。 草根也背起草玲,动作轻得像捧著一片羽毛,草叶紧紧跟在身后,小手死死攥著母亲垂下来的冰冷手腕。 与此同时。 草部落谷地中央,篝火熊熊燃烧。 第一批採集嫩芽的人回来了。 男人们背著鼓鼓囊囊的兽皮囊,里面装满了翠绿色的松针嫩芽,针叶尖上还掛著夜露;女人们捧著藤筐,里面是各种刚钻出地面的野菜嫩叶,还有几捧顏色鲜艷的浆果,在火光下像一颗颗凝固的宝石。 林野站在最大的火堆旁,面前摆著自己的陶罐,罐里的水已经煮沸,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松针嫩芽,全部丟进去。”林野抓起一把松针,开始示意周围人,“然后水要烧开,煮到水变成深绿色,再端下来放凉餵给病人喝,能喝多少喝多少!” 女人手忙脚乱地照做,翠绿的松针落入沸水,瞬间捲起一股浓郁的清苦香气。 “这些野菜叶子还有浆果,”林野又指向另一堆东西,“不要下锅煮,洗乾净以后捣烂再加一点温水,连渣带汁一起灌下去。” 草芯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以及陶罐里翻滚的绿色汤水,紧绷了数十天的肩膀终於微微鬆弛下来。 林野转头看她,声音放低。 “巫,这不是神药,喝下去不会瞬间痊癒,他们的身体亏空太久需要时间填补,大概需要六十个太阳升起落下,他们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干活; 但第一个变化会在明天或后天出现,嘴里会停止流血不再疼痛,那是治癒生效的特徵。” “六十个太阳……”草芯喃喃重复,像是在消化这个漫长又短暂的时间。 “是的,以后每年冬天要时不时吃新鲜菜叶,或者煮松针嫩芽水喝,不要只吃肉和存粮,这样诅咒就再也不会回来。”林野补充道。 草芯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带著她数十年的梦魘、愧疚和无能为力。 再睁眼时,她看向林野的目光已变成感激和些许惭愧。 第83章 童言无忌 “火部落的巫。”草芯的声音沙哑,“从今天起你就是草部落的恩人,所有草药只要你需要,我们全部免费赠送,另外只要不违背先祖的规矩,所有事都可以尽力帮你。” 林野笑了笑,只是点点头开口道,“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们能够处理好。” 草芯確实撑不住了。 她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转身,朝自己的棚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眼那罐翻滚的松针水,眼眶微红,隨即消失在夜色里。 隨后,草寿带著人过来了。 草根走在最前,眼眶红得像兔子,背上背著草玲,草叶紧紧跟在侧,小手还抓著草玲的手指,仿佛一鬆开就会失去自己的母亲。 草玲被轻轻放在篝火旁的兽皮垫上,火光將她的脸照得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林野端起一碗已经放凉的深绿色松针水,又接过另一碗捣好的浆果泥,蹲下身示意草根扶起草玲的头。 “先餵水,慢点別呛到了。” 草根颤抖著接过陶碗,將松针水一点点灌进母亲嘴里。 草玲无意识地吞咽著,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溢出来,被草叶用兽皮轻轻擦去。 接著是浆果泥,酸甜的浆液刺激著味蕾,草玲的眉头皱了皱,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野又检查了她的牙齦,肿胀溃烂,一碰就渗血。 確认过后,直起身对正在紧张围观的草寿开口道:“明天开始,把她移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不要多,每天一两个时辰,这会让她好得更快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草寿重重点头,眼眶也是红的。 他和草根一起,將草玲抬进乾净的棚屋,隨后盖上最暖的毯子。 再出来时,草根径直走到林野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这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噗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剧烈颤抖。 林野伸手去扶,草根却不起,只是死死攥著林野的兽皮裤脚,指节发白。 “巫。”草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泥土和血腥味,“我草根……欠你一条命。” 林野还没开口,一个更小的身影扑了过来。 草叶像只树袋熊一样扒拉住林野的手臂,仰著脏兮兮的小脸,眼睛肿得像桃子,却亮得惊人,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种天真而郑重的语气宣布: “巫!你救了我阿母!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你!我给你编一辈子草环!” 林野正端著水囊准备润喉,闻言一口水呛在喉咙里,猛地咳嗽起来,嘴里的水全部喷出。 他瞪大眼睛看著这个才到自己腰际高的小女孩,嘴角剧烈抽搐,半晌才憋出一句:“……草叶,你阿母需要人照顾,去棚屋里看著她。” 草叶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但还是乖乖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向棚屋。 林野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看著周围草部落人憋笑或茫然的脸,无奈地转移话题:“都按我说的去做,依次照顾病人,然后今晚就可以休息了。” 片刻过后。 忙碌了一天一夜的草部落谷地,也终於渐渐沉入疲惫的鼾声。 只有篝火还在噼啪作响,陶罐里的松针水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 次日清晨,天光刚漏进棚屋的缝隙,草玲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乾燥的兽皮顶棚,不是洞穴里阴冷黑暗潮湿的岩壁。 她以为自己死了。 过去那些黑暗疼痛的日子仿佛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此刻的安寧是先祖赐予的幻觉。 但当试图坐起身时,腹部的肌肉传来酸痛。 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臂依然瘦骨嶙峋。 但那些紫黑色的斑点……似乎淡了一些? 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愣住,嘴里已经没有那种持续不断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牙齦虽然还有些肿胀,但仿佛含著火焰的灼痛感消失,隨后小心翼翼地用舌尖顶了顶上顎,没有血渗出来。 “阿母!” 听到屋內传出来的动静,草叶像颗小炮弹一样衝进棚屋,后面跟著草寿和草根。 草叶扑到草玲怀里,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身:“阿母!你醒了!巫说你会好!你真的好了!” 草寿蹲在床边,粗糙的手掌覆上草玲的额头,声音发抖:“感觉……怎么样?” 草玲张了张嘴,试了试,发出嘶哑的声音:“不……不流血了。” 棚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草寿一把將妻儿搂进怀里,这个三十多岁的首领像头受伤的狼一样嚎啕大哭起来,草根也跪倒在床边,眼泪决堤,草叶被夹在中间,又哭又笑,小手轻轻拍著母亲的背。 棚屋外的谷地,哭声更大。 其他被带出来的病人,在喝了松针水晒了太阳后,纷纷发现嘴里不再流血,疼痛也减轻了。 整个草部落,从谷地中央到棚屋深处,到处都是抱在一起痛哭的人。 那些以为亲人必死无疑的家属,那些日夜恐惧诅咒的草部落人,在这一刻,把多年的压抑恐惧和绝望,全部化作了滚烫的眼泪。 草芯站在自己的棚屋门口,远远看著这一幕。 她没有过去,只是靠在门框上,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嘴角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而在草部落的柵栏外,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一群身影正惊疑不定地望著谷地里的一切。 他们穿著与草部落截然不同的服饰。 身上的兽皮边缘装饰著大量五彩斑斕的鸟类羽毛,从头顶的羽冠到腰间的流苏, 隨著晨风轻轻颤动,像一群花枝招展的孔雀。 在他们身后背著的藤筐里面,也传来一阵阵咯咯咯的轻响,偶尔有色彩斑斕的鸟头从筐口探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涂著红白相间的泥彩,目光锐利。 他看著草部落谷地里那些抱头痛哭的人,看著篝火上还在翻滚的绿色汤水,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 “草部落……”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疑,“这是什么情况?草部落的人都疯了吗?” 第84章 驱虫药的改良思路 草芯进入棚屋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进谷地。 她换了一件乾净的兽皮坎肩,数十年来压在肩头的梦魘一朝散去,瞳孔里已重新燃起属於巫的神采。 此刻她坐在林野对面,声音比昨日清亮许多。 “我能看看你说的……那些驱虫药吗?” 林野从皮囊里取出那枚灰扑扑的半成品药丸,递过去。 草芯接过没有立刻说话,先凑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立刻皱紧,又鬆开,像在分辨那些陌生的气味。 隨后睁开眼,眼神复杂,迟疑片刻后开口道。 “我们草部落称呼这种果子为蛇咬果,曾经的记录里面只要吃半个就会吐,吃一个就可能会死,你用它……驱虫?”她的语气带著毫不遮掩的惊讶。 林野点头,隨后解释道。 “我们也不是直接吃,而是通过火烤,研磨,混入其他草药来降低毒性,目前只有年轻人能扛住,如果让老人孩子吃了,可能虫死了人也废了。” 草芯將药丸托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著粗糙的表面。 她忽然抬头:“你说虫子是从水和生肉里钻进肚子?” 林野点点头,隨即拿起炭笔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圆圈代表人体,几条细线从旁边的水洼和肉块连进圆圈。 “喝脏水吃生肉,那些看不见的虫卵就会进入肚子里面,吸取人体的营养,而且还会让人生病。” 草芯盯著地上的图案,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掌握草部落的草药知识数十年,却从未想过,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竟然能通过日常的饮食潜入人体。 “驱虫……”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被顛覆的震颤。 如果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草部落的人,她甚至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可以安心把巫的位置交出去了。 但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將药丸握在手心。 “目前这些半成品驱虫药的毒性还是太大,老人孩子受不住。”林野说,“您这里的草药,有没有能中和毒性的?或者……能护住肠胃的?” 草芯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谷地边缘晾晒的草药架。 那里掛著十几种不同的乾草,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有几种,”她缓缓道,“灰藤的皮,能镇痛;石花的地衣,敷在伤口上能吸脓,煮水喝……也许能护住肠子,但得让我亲手验过才知道。” 她看向林野,眼神里带著一种老工匠面对难题时的执拗,“给我一点时间,你们先在部落里隨意参观,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拿。” 草芯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钻进草药堆里研究这种顛覆过往理念的全新治疗手段。 林野走出棚屋,风羽和石牙站在外面,开口道:“走吧,去逛逛草部落,也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谷地里的空气焕然一新。 经过一夜的哭喊与宣泄,草部落的人仿佛被洗去了某种沉积多年的阴霾。 看到林野出现,无论是捣药修补兽皮的大人们,还是追逐打闹的孩子,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他躬身露出憨直的笑容。 那热情几乎要將他淹没,不亚於他们对待草芯时的恭敬。 草寿从一间棚屋后转出来,手里还拎著一只刚剥完皮的野兔,血跡斑斑。 看到林野,隨手把兔子扔给族人,大步走过来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爽朗。 “巫,休息得怎么样?”草寿拍了拍林野的肩膀,掌心温热而粗糙。 “走,我带你们看看,我们部落別的不多,但草药已经堆了几座棚子,你看上什么直接说,我让草根给捆到驴背上。” 林野笑了笑,没客气,跟著草寿往谷地走。 风羽和石牙跟在后面,两人手里已经塞满了草部落人硬塞过来的食物,干肉条、烤块茎、甚至几颗用树叶包著的野果。 风羽嘴里还叼著半条肉乾,腮帮子鼓鼓的,看到又有人递东西过来,连忙摆手,含混不清地嘟囔:“够了……真塞不下了……” 林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自己有两头驴,回火部落路上需要三日。 负重有限,必须精挑细选,草药是首选。 那些火部落没有的止血消炎作物,还有能中和毒果毒性的未知草药;而那些野菜草药种子,带回去种植也能丰富火部落的饮食医疗结构。 至於食物,路上有地豆饼子和肉乾,不需要额外增加负担。 “草寿首领,我想带些草药和野菜的种子,还有你们晒的那种灰藤皮,另外,如果有……”林野开口。 话没说完,谷地入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混杂著好奇和笑闹的喧譁。 几个草部落的年轻人围在不远处,指著外面,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林野循声望去。 站著一群……鸟。 不,是人,但那些人穿得实在太像鸟了。 为首的中年男人,头上戴著用翠绿色和宝蓝色羽毛编成的巨大羽冠,冠顶还插著两根长长的雉鸡尾翎,隨著动作轻轻颤动。 兽皮坎肩也缀满密密麻麻的彩色绒羽,从肩膀一直垂到腰际,走动时像一团行走的彩云,腰间繫著的不是藤绳,而是用某种细藤串连的鸟骨,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身后跟著七八个人,同样花枝招展,有的背上背著藤筐,筐口用细枝编成的盖子封著,里面传来一阵阵咯咯咯的轻响。 “那是雀部落的人。”草寿笑著解释,语气里带著一种老邻居般的熟稔。 “他们就喜欢那样穿,把自己打扮得跟鸟似的,有时候鸟生病了,或者他们自己生病,都会来找我们换草药,我们两个部落的关係还算不错。” 他拍了拍林野的背,压低声音。 “他们手里有不少好东西,您要是看上什么跟我说,我帮您谈,雀部落的人精明,但也卖我一个面子。” 林野的目光却落在那些藤筐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那些时不时从筐里探出头的鸟身上。 那些鸟的尾羽修长而挺拔,羽毛层次分明,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不是普通的野鸡,更像是某种被长期驯化、选育过的品种。 第85章 可养殖的彩尾雉 林野忽然转头,看向风羽。 风羽正努力咽下嘴里的肉乾,顺著林野的目光望去,起初有些茫然,隨即瞳孔骤然收缩。 “巫……”风羽的声音发紧,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那些鸟的尾巴……” “尾羽。”林野替他说完,嘴角微微上扬。 “又长又直,硬度够,比之前用凑活做的箭尾好上很多。” 风羽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火部落如今有鱼笼,有套索陷阱,甚至有林野製造的弓箭和藤盾,但带尾羽的箭矢始终是最珍贵的消耗品。 尾羽决定箭矢稳定性,没有尾羽的箭,二十步外就不知道飘到哪里。 之前火部落好不容易攒了八根带尾羽的箭,风羽平时也是视若珍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射出。 而眼前雀部落的藤筐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鸟,每一只都拖著精良的尾羽,如果有了稳定的尾羽来源…… 石牙也凑了过来,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盯著那些鸟筐,眼睛发亮,低声开口说道:“要是部落里人人都能有带羽的箭……” 林野明白他的意思。 风羽是天才射手,但火部落不能只有一个风羽。 如果其他人也装备带尾羽的箭,哪怕天赋不如风羽,只要弓力够、箭矢稳,以数量压制,狩猎效率和防御能力都会成倍提升。 与此同时,草部落外。 雀食,雀部落狩猎队的队长,正不耐烦地抖了抖身上的羽冠。 他今年三十岁,在雀部落算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身上华丽的羽毛装饰,有一半是他亲手猎来的珍稀鸟类羽毛,另一半则是部落女人们的馈赠,象徵著他曾经带回过多少猎物。 他走到草部落的柵栏前,跟看守的草部落青年打招呼,隨即皱起眉头。 “你们部落怎么了?”雀食歪著头,羽冠上的翎毛跟著一颤一颤,“大清早的,我隔老远就听到你们这儿又哭又喊的。” 草部落看守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是好事……大好事,但具体还得首领或巫来说。” 雀食满头雾水。 他眯起眼,打量谷地里面。 草部落的人確实不像遭难,虽然有些人眼睛红肿,但脸上带著笑,走路带风,甚至还有人在棚屋间哼著歌。 “怪了……”雀食嘟囔了一句,但既然看守说没事,他也不好继续追问。 於是挥了挥手,示意身后其他人跟上,自己则挺起胸膛,迈开一种特有的带著韵律感的步伐,身上的羽毛隨著步伐左右摇摆,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是雀部落的传统。 羽毛越华丽,摇摆越自信,代表个人魅力和狩猎实力越强,他走进草部落时,像一头开屏的孔雀,吸引不少草部落年轻人的目光。 谷地中央,草寿正陪著几个陌生人站著。 雀食瞬间就注意到穿著与草部落截然不同的林野等人。 心里咯噔一下,能让草部落首领陪著的人,来头不小。 “草寿!”雀食扬起声音,带著雀部落特有的、像鸟鸣一样上扬的尾音,“好久不见!你们部落这是……中彩了?大清早哭成那样?” 草寿大笑著迎上去,两个男人用力拍了拍彼此的肩膀,羽毛与兽皮碰撞,发出噼啪的轻响。 “比中彩还大的事。”草寿神秘地眨眨眼,隨即侧身,手掌引向林野,“雀食,给你介绍,这位是林野,火部落的巫。” “巫?!”雀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那只正准备整理羽冠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 火部落?他没听过。 但巫这个字的分量,在任何部落都是一样的。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轻佻瞬间收敛。 “火部落的巫……”雀食的声音低下去,像被捏住脖子的鸟,“失敬。” 但他毕竟是雀部落的交易老手,震惊只持续了不到两息,迅速调整状態,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羽冠隨著他点头的动作一顛一顛。 “巫远道而来,辛苦了!”雀食转身,朝身后招招手,两个人立刻抬著藤筐上前,“看看我们雀部落的东西!驯过的彩尾雉,肉比野鸡又肥又嫩,还有这些蛋——” 他从筐底捧出几枚蛋,蛋壳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浅褐色,比野鸡蛋略大,托在掌心像几颗光滑的卵石。 “都是好东西!您尝尝?”雀食献宝似的开口道,隨后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从另一个皮囊里掏出几枚早已煮熟的蛋,剥了壳,递到林野等人面前。 林野接过一枚,咬了一口。 蛋白紧实,带著比鸡蛋更浓郁的香气,隱约还有一丝草本植物的清甜。 “味道不错。”林野点头,目光却落在藤筐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彩尾雉上,“这些彩尾雉,你们也愿意换?” “换!当然换!”雀食眼睛一亮,羽冠上的翎毛都竖了起来,“不过……” 他搓了搓手指,露出交易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彩尾雉更贵些,如果只要蛋就便宜……呃,你们有什么?” 林野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藤筐前,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彩尾雉。 鸟的尾羽確实漂亮,修长挺拔,羽轴坚韧,用来做箭尾再合適不过,更关键的是,这些鸟看起来已经被驯化得相当温顺,在筐里挤作一团,並不惊慌乱飞。 “这些蛋,”林野指了指筐底铺垫的乾草里露出的几枚蛋,“能孵化吗?” 雀食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雀部落队员也跟著笑,羽毛乱颤。 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容,抹著眼角的泪花。 “巫,您真会说笑,这些鸟看著笨,其实娇贵得很,我们部落养了十几代,才知道怎么让它们抱窝孵蛋; 如果您真的想养,刚开始不要准备太多蛋,不然这些蛋坏掉可就浪费了。” 雀食的语气带著劝诫,但更多是属於自己部落的骄傲。 林野站起身,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爭辩,他当然知道孵化的原理。 火部落现在有陶罐,有能长时间保温的石灰窑余温,孵化並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现在也不点破。 只是笑了笑,將手里剩下的半枚熟蛋吃完,然后转向草寿,“麻烦帮我谈个价,两对公母彩尾雉,蛋……要二十枚能孵化的就好。” 第86章 转变態度的雀食 雀食愣了愣,羽冠上的翎毛微微抖动。 见林野蹲在藤筐前,手指探进筐里,轻轻拨弄那些彩尾雉的羽毛,眼神专注得像在打量什么宝贝。 “巫,您真打算孵?”雀食忍不住又確认一遍,声音带著几分善意的提醒。 “这鸟娇贵得很,去年黑水部落换了两对,不到一个月全死了; 最后他们还说我们卖的是病鸟,差点就直接打起来了。”他无奈摊摊手,“您要是换回去以后养死了,可別怪我没有提醒您。”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打趣道。 “那『確实』是黑水部落的人不会养,放心,养死是我自己的事,不找你麻烦。” “行,您自己看著办。” 雀食咂咂嘴,没再多说。 反正卖出去就是赚,看在好友和巫的面子,该提醒的都提醒了,至於能不能养得活也跟自己没关係了。 草寿適时地走过来。 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往旁边拽了两步,压低声音开始讲价。 林野没有参与他们的討论。 而是继续观察那些彩尾雉,发现这些傢伙的精神状態还不错。 更关键的是,这些鸟的爪子短粗有力,很適合在地面上刨食,不是纯粹的树棲品种,这意味著它们更容易在火部落那种半洞穴半开阔地的环境里生存。 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林野突然有点想吃炸鸡了。 片刻后,草寿走回来,脸上带著一种故作肉痛却又暗藏得意的复杂表情。 “谈妥了。”草寿朝林野点点头。 雀食跟在后面,眼神却不住地往林野身上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草寿是什么人? 草部落的首领,精明得像只老狐狸,跟谁交易都要抠半天。 可刚才讲价时几乎没还价,他说多少就给多少,甚至主动多塞几块干肉当添头。 就算对方是別的部落的巫,也不至於让草寿这么殷勤。 雀食心里像猫抓一样痒,凑到草寿耳边,羽冠上的翎毛几乎戳到草寿的脸:“你们部落今天怎么了?大清早在那又哭又笑,现在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草寿犹豫一下。 雀部落跟他们也算老交情,互通有无多年,彼此知根知底。 而且这事……確实瞒不住。 与其让雀食从別人嘴里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倒不如自己告诉对方。 草寿把雀食拉到更远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討论什么禁忌。 “你知道的吧,那些诅咒……已经治好了。” 雀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草部落的诅咒,但从不主动提起,毕竟那是人家的伤疤。 “治好了?怎么治的?”雀食的声音发紧。 “天神的治癒之法。”草寿朝林野的方向偏偏头,眼神带著些许敬畏,“火部落的巫和我们的巫向天神祈祷,最终天神降下法子……” 雀食僵在原地。 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的那些炫耀,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对方真能沟通天神……那自己的態度,是不是太轻慢了? “你说的……是真的?”雀食声音乾涩,羽冠上的翎毛都仿佛蔫了几分。 “草铃当时就在那......”草寿盯著雀食的眼睛,一字一顿,“今天早上她已经不流血了,不仅醒过来还能说话,你说是不是真的?” 雀食张著嘴,半天没合上,隨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回林野面前。 这次他身上的羽毛不再摇摆炫耀,腰杆弯了半寸,脸上那种精明商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郑重甚至带著几分惶恐的恭敬。 “巫……”雀食的声音低了许多,“刚才雀食有眼不识泰山,那些彩尾雉还有那些蛋都不收钱送给您,另外……我再送您两对——” 他回头朝队员喊了一嗓子。 立刻有人又抬过来两只藤筐,里面是四只羽毛更加艷丽的彩尾雉,尾羽长得几乎拖到地面。 “这是我们部落最好的种鸟!”雀食的声音带著恭敬,“您以后什么时候来机会雀部落做客?我们部落虽然小,但有几种养的鸟味道非常不错。” 林野站起身,看著眼前这个原本的精明商人,有些哭笑不得。 “谢了。”他摆摆手,婉拒道。 “这次来,主要是找草部落的巫有事,事情办完就得回去,下次再去雀部落拜访。” 雀食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 但他不敢强求,只是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巫您可一定要记得!” 草寿在旁边看著,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想起什么。 转身跑回棚屋,片刻后抱著东西出来,是林野送他的那罐雪白精盐,还有那只赭红陶罐。 草寿把盐和陶罐往雀食麵前一亮,嘴角咧起,“这陶罐好看不,快,尝尝这些盐的味道如何?” 雀食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品质的盐,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轻轻捻了一点放入嘴里,羽冠上那几根最漂亮的翠蓝翎毛无意识地竖起。 他的头皮在发麻。 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吃的那些盐,根本配不上这个字;那些只是带著咸味的石头渣子,是黑水部落隨便刮来糊弄他们的垃圾。 还有那陶罐,器型饱满,比见过的任何陶器都好上不知多少。 “这……这也是……”雀食的声音在发抖。 “火部落產的。”草寿挺了挺胸膛,脸上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显摆,“这也是他们自己熬的盐还有烧的陶,我们以后可以直接跟火部落换东西,不用再看黑水部落脸色了。” 雀食看看盐,看看陶罐,再看看手里那筐原本打算拿来炫耀的彩尾雉,忽然觉得自己这些鸟没那么香了。 “巫……”他可怜巴巴地望向林野,羽冠都耷拉下来,“您……您早点来雀部落,好不好?我们部落也有好东西,您看上什么隨便拿。” “这盐……这盐如果能换,您想要什么鸟我都想办法给您逮到。” “好说好说,忙完这阵一定过去。”林野笑著回应,似乎想到什么,“不过还真有件事情。” “后面可以帮我收集你们部落附近不同的野菜作物的种子,如果发现特殊的石头也可以留著,火部落愿意拿刚才那种盐交换,草部落也是一样。” 雀食和草寿对视一眼,纷纷表示他们后续会留意。 第87章 叫花鸡与归程 夜幕降临,谷地中央篝火燃起。 林野坐在棚屋前的兽皮垫上,手里端著放凉的松针水小口啜饮。 脚步声传来。 草芯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著用阔叶包成的小包,脸上带著疲惫却兴奋的红光。 草芯在他身侧坐下,將阔叶包打开,“试试这个。” 包里是几撮灰白色的粉末,闻起来带著毒果特有的辛辣,却又混杂著几种草药的清香。 林野用手指蘸了一点,舔了舔发现辛辣感减弱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苦涩,以及淡淡的草木回甘。 “这是……” “你给的驱虫药,我磨碎加石花和灰藤皮,又掺了一点苦叶的根汁。”草芯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用兔子试了,三只都还活著,它们会拉虫子出来,只是……会有些恍惚,过几个时辰就自己好了。” 林野眼神微微一动,製作成功了吗? “人试过吗?” “本来是想找人试试,草根说他命硬让他先试。”草芯笑了笑,隨后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还带著一丝后怕。 “但是……吃了以后,確实排出虫子,但草根像见鬼一样,瞪著眼睛说看到好多彩色的蛇在天上飞,还说他阿母在云端给他编草环,当时可把小草叶给嚇坏了。” 林野愣了愣,隨即失笑。 毒果的生物碱有致幻作用,看样子降低毒性后反而引出另一种效果,对方也算是体验了一把菌子漫游。 “那他身体还好吗?” “没事。”草芯摇头,“就是有些虚弱,出了一身汗,躺了半天就爬起来了,后来我把他那份量减半,自己也尝了尝,確保不会伤到身体,就让老人和孩子试了试; 他们肚子都不疼,就是……后面被嚇到了,没什么大碍,好好休息就行。” 闻言,林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改良版的驱虫药终於完成,毒性也被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內,虽然还有轻微副作用,但对被寄生虫折磨的人来说已经算是重大技术突破。 林野郑重地躬了躬身,“谢谢。” 草芯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该道谢的是我,你救了我们那么多人,而且这驱虫药方子也是你拿来的,它的价值比草部落所有的草药加起来都高; 方子我不会泄露,但……如果以后有其他部落需要,比如雀部落,或者驴部落,关係好的那些部落还是希望也可以交易给他们这些药,这药不该只救一个部落的人。” 林野看著她,点了点头,“我会的。” 对方虽然固守先祖规矩,但在救人这件事上,胸怀比想像的更宽广。 草芯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草屑却没立刻离开。 她望向谷地中央的篝火,比昨晚的欢迎会更旺。 族人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脸上带著一种久违的发自內心的喜悦。 草芯回头,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今晚我们要庆祝诅咒消失,可別忘了来。” 林野没有拒绝。 谷地中央石台,堆满今日新猎的野味。 几只刚剥完皮的野兔掛在木架上,血水滴进火里,腾起滋滋的白烟,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台角落那一堆色彩斑斕的禽类,是草部落下午去林子打的野鸡,羽毛还没拔完,在火光下泛著虹彩。 林野的目光落在那些野鸡上,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了什么。 “草寿首领,”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这些鸡……不是只能烤著吃。” 草寿正忙著分肉,闻言一愣,手里的骨刀悬在半空:“不烤?那怎么吃?” “叫花鸡。”林野吐出三个字,隨后看向眾人:“我一个人可弄不了多少,你们来跟著做。”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看过去;风羽和石牙对视一眼,眼里闪过好奇。 林野没有解释,而是直接动手。 他让人取来几片宽大带著清香的阔叶,是草部落用来包草药的那种,叶片厚实柔韧;又让人把一只最肥的野鸡拔毛开膛,去掉內臟,用溪水冲净。 他指向草寿之前用来醃肉的捣碎的草药糊,“这些草给我一些。” 草寿虽然满头雾水,但还是照做。 林野將草药糊均匀抹在鸡身內外,又撒了一层火部落的雪白盐粒。 盐粒落在湿润的鸡肉上缓缓渗入皮肉。 接著又用阔叶裹住整鸡,让人找些黄土加水和成稀泥,裹在上面糊了厚厚一层。 “埋进火堆旁边的热灰里。”林野指挥著,“不要直接放火里,盖住后等一会。” 草部落的人眼中闪过好奇。 隨后纷纷按照林野刚刚的做法尝试製作。 约莫过半个时辰,林野让人把自己那个泥团从灰里扒出。 外壳已经烤得乾裂,像块焦黑的石头。 敲开泥壳,热气裹挟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气,像头猛兽般扑向每个人。 那香气复杂得惊人。 草药的清苦、鸡肉的油脂香、阔叶的草木甜,还有盐粒激发的深层鲜味。 泥壳剥开后,里面的阔叶已经焦黄,但鸡肉却呈现出一种诱人的蜜色,表皮微微发亮,油脂正从毛孔里渗出来,滴在焦叶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林野用叶子撕开一条鸡腿,递给草叶。 小女孩早就扒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她接过鸡腿,烫得左手换右手,却捨不得放下。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草叶的瞳孔骤然放大,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咀嚼的动作从急促变成缓慢,最后彻底停住,只是呆呆地含著那口肉,任由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那鸡肉嫩得几乎不需要咀嚼,纤维在舌尖上自动化开,草药的清香渗透进每一丝肉里,去除了野禽特有的腥臊,只留下纯粹的带著淡淡甜意的鲜味。 “好吃……”草叶含糊地喊了一声,“阿父……这个应该让阿母尝尝……” 此时草寿接过另一条鸡翅,咬下去的瞬间,手也不由抖了一下。 他吃过最好的烤肉,吃过黑水部落换来的盐醃肉,甚至吃过雀部落带来的甜果。 可此刻嘴里这口鸡肉,入口瞬间,肉汁在口腔里炸开,顺著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注入胃里,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 草芯坐在稍远处,手里捧著林野递给他的鸡翅。 她没有像年轻人那样失態,只是带著笑容静静地咀嚼,每一口都像是在祭奠她阿母当年没能吃到的、被诅咒剥夺的所有平凡而珍贵的幸福。 伴隨一个个泥球打开。 周围只剩咀嚼吞咽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惊嘆。 这场庆祝会也在美食和欢声笑语中逐渐落幕。 火渐渐矮下去,变成一堆暗红的炭。 草叶靠在草玲怀里,母女俩分食著最后一块鸡翅,小声说著什么。 草寿和草根坐在一旁,父子俩的肚子都鼓了起来,脸上带著笑容。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屑。 风羽和石牙立刻跟上来,两人脸上还残留著叫花鸡带来的恍惚,但眼神已经恢復清明。 “明天回家。”林野说。 风羽的手顿了顿,隨即咧嘴笑了,脸上露出近乎孩子气的雀跃:“终於能回去了,巫,草部落的肉虽然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望向谷地外漆黑的夜空。 东方,是火部落的方向,被群山吞没在夜色里。 夜风从谷地外吹来,带著松针的清香和远方篝火的余温,那也是家的味道。 第88章 离別与抵达火部落 新的一天,林野已经收拾好行李。 两头驴在棚屋旁不安分地踏著蹄子,背上的藤筐比来时更鼓胀。 草芯连夜打包的草药,用阔叶和兽皮裹了十几包;雀部落那边送来的八只彩尾雉,关在藤条编成的简陋笼子里,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发出咯咯的轻响。 风羽每隔几息就要往那笼子瞟一眼,目光落在彩尾雉修长挺拔的尾羽上。 草部落的人几乎全部出来送行。 草叶哭得最凶。 她死死扒著驴,仰著花猫似的小脸,声音哑得像被踩了尾巴的幼兽:“巫!你答应的!答应要再来!” 林野翻身下驴,蹲下身,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泥痕。 “会的,答应你。”林野的声音放轻,“等我那边的事情处理完就来,到时候再教你做更多好吃的。” 草叶抽噎著,终於鬆开手。 草玲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虽仍苍白,但眼底死气已经散了,她弯腰抱起女儿,朝林野深深躬身,没有说话,只是將额头抵在草叶的发顶。 草寿看向林野,询问起来:“我派人送你们到林子边?” 林野翻身上驴,公驴踏了踏蹄子,背脊稳当,“草部落还有病人没恢復,算了,过去的路我们也熟。” 草寿点点头,退后两步;草芯最后上前,认真道:“路上小心。” 隨后眾人目送三头身影沿著谷地边缘的碎石小径,向西行去。 晨雾渐渐吞没了驴蹄声,哭声也被风扯成细碎的线,最终消散在松林深处。 ...... 归途的步伐比来时轻快得多。 风羽骑在母驴背上。 那是他软磨硬泡换来的特权,理由是要看著笼子,防止彩尾雉撞坏。 他一手扶著驴,一手时不时掀开盖在藤筐上的兽皮,確认那几只鸟还活著,阳光透过藤条的缝隙,在那些色彩斑斕的尾羽上流淌,像几束凝固的虹。 “巫,”风羽忍不住回头,脸上洋溢著按捺不住的得意,“回了部落,我们把这些尾羽拔下来做二十根箭!不,三十根!到时候就让石牙他们也试试,有尾羽的箭,射起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石牙走在驴旁,闻言哼了一声,但嘴角也翘著。 林野笑了笑,没接话。 他骑在驴上,目光扫过沿途的草甸。 春日已深,野花遍地,远处有野兔窜过,甚至还能看到几只野鸡扑稜稜飞起,但没人提议去打猎。 风羽只是看了一眼,就扭回头继续盯著他的彩尾雉;石牙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他们带的东西更多了,驴背沉甸甸的,但人反而走得更快。 第三天,当那片熟悉的林子边缘出现在视野里时,连公驴都似乎认出了路,打了个响鼻,加快步伐。 林野望著西沉的日头。 忽然有些想念火部落。 “过了这片林子就快了。”林野说。 话音未落。 风羽猛地从驴背上跳下,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搭弦,拉满,对准右侧的灌木丛。 同时发出炸雷般的吼叫:“谁!出来!” 灌木丛一阵窸窣。 两个瘦削的身影举著手,从阴影里慢慢站起。 他们披著厚重的兽皮,脸上脖子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疙瘩,有些已经抓破还渗著黄水。 “巫……是我们……”其中一个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疲惫。 林野眯眼望去,是之前在林子边缘送过他们的那两个虫部落人。 风羽的弓弦鬆了半分,但仍没完全放下:“你们……一直在这?” “首领……叶虫首领让我们守著。”他们往前蹭了两步,眼窝深陷,明显比之前更瘦了。 “他说……怕你们回来找不到方向,也怕……你们回来路上受伤,我们在这儿等了几天。” 另一个青年也走上前,声音乾涩:“晚上蚊虫多只能披著兽皮,白天部落里有人送吃的喝的过来换班,但林子边缘不能没人。” 林野看著两人脸上那些红肿的包,看著他们在暮色里微微发抖的肩膀,沉默片刻。 隨后翻身下驴,走到他们面前,伸手按住肩膀,轻声道:“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风羽和石牙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东西。 风羽收起弓箭,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回去!请你们吃大餐!火部落的肉汤饼子,管够!” 石牙也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背,拍得他往前踉蹌半步:“你们虫部落的人,太瘦了,该吃肉。” 那两个虫部落的人对视一眼,两张满是疙瘩的脸上,同时绽开了一种近乎傻气的笑容。 他们兴奋地点头,开始带路。 时不时偷偷打量笼子里的彩尾雉和驴背上的草药包,却识趣地没有开口询问。 一行人穿过松林边缘,向西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地势渐高,露出一片裸露的灰白色岩层,那正是虫部落开採石灰石的地方。 山虫忽然鬆开韁绳,跑到岩坡下,双手拢在嘴边,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巫回来了!火部落的巫回来了!” 声音在岩壁间撞出迴响。 下一刻,岩坡后涌出十几个人影。 他们手里还拎著石锤和骨镐,身上沾满灰白色的石粉,像从麵粉堆里爬出来的泥猴。 为首的一人跑得最快,身形瘦削却脚步有力,正是叶虫。 叶虫的脸色比几天前好了许多,虽然仍有些蜡黄,但脸上有了血色。 他衝到林野面前,猛地剎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亮得嚇人。 “巫!”叶虫的声音带著喘息,“草部落……去了?驱虫药也弄好了?” 林野看著他,又看看岩坡后那些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虫部落人,点了点头。 岩坡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野抬手,声音压过欢呼,“今天不用挖了,所有人,跟我回火部落!” 叶虫愣了愣,隨即重重一点头,转身朝族人吼了一嗓子:“收拾东西!回火部落!” 十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抓起扁担和藤蔓框,把零星的石灰石往里一倒,浩浩荡荡跟上。 与此同时,火部落。 曦火坐在洞穴入口的一块巨石上,怀里抱著一团灰扑扑的毛球,那是来福,狼崽已经长大了一圈,此刻正蜷缩在他臂弯里,时不时发出呜呜的梦囈。 曦火的手掌无意识地顺著狼崽的背脊摩挲,目光却死死盯著河谷东边的方向。 洞穴里,火部落的人干活都没什么精神。 时不时还有人会跑到哨塔上面观望周围。 “第七天了。”青果坐在角落里边缝兽皮边开口道,一针戳下去,半晌没拔出来 “巫应该要回来了吧?”部落里其他人接话,声音带著茫然。 曦火嘆了口气,抱紧了怀里的狼崽。 来福似乎感应到什么,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朝著东边嗅了嗅,耳朵竖成两扇紧绷的叶片。 夕阳正一寸一寸沉入西边的山脊,把河谷染成一片血色。 忽然,东边围墙的哨塔上,火部落的巡逻者猛地直起身,手搭凉棚眯眼望向河谷远处的碎石路。 他看了两息,隨即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东边!有人!是巫——巫回来了!” 那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凝固的空气。 曦火腾地站起来,来福从他怀里摔到地上,打了个滚,却顾不上叫。 洞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半晌,像一群被惊起的鸟,轰然炸开。 “巫回来了?!” “真的?!” “快!出去!” 人群像决堤洪水纷纷涌出。 河谷东边的碎石路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走来。 两头驴一前一后,驴背上驮著鼓鼓囊囊的藤筐,驴旁走著一些瘦骨嶙峋的身影,是虫部落的人,而骑在最前面那头驴背上的,正是林野。 风羽和石牙走在驴旁,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两人望著河谷深处那些蜂拥而出的人影,望著洞穴入口飘起的炊烟,望著那块熟悉的被篝火燻黑的巨石,眼眶同时红了。 风羽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喃喃道:“回来了……” 石牙没说话,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肩膀微微发抖。 林野骑在驴背上,看著前方沸腾的河谷,看著那些挥舞著手臂、又哭又笑的人们,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拍了拍驴的脖颈,轻声道:“回家,挺好。” 第89章 部落的变化 林野翻身下驴,双脚踩在火部落谷地的碎石上,竟有种微微眩晕感。 仿佛已经离开很久的时间。 风羽早就从驴背上跳下来了,却顾不上卸货,被一群火部落的人团团围住。 风羽被晃得东倒西歪,脸上却洋溢著近乎膨胀的得意,他猛地挣脱人群,跳上一块巨石,双手高举:“都別吵!后面我给你们讲!天神显灵了!” 人群嗡地炸开,瞪大眼睛看去。 林野笑了笑,没参与这场喧闹。 来福扒在他腿上拱来拱去,喉咙里滚著呜呜的撒娇声,揉了揉来福的脑袋,穿过人群,朝著曦火挥了挥手,隨后走向木屋。 曦火快步跟上,走到林野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最终笑著拍拍林野的肩膀,“巫,回来就好。” ...... 木屋里比外面安静得多。 角落里堆著新收的乾柴,墙上掛著几串燻肉,空气中瀰漫烟火混合的味道。 林野坐在兽皮垫上。 来福趴在他脚边,啃著曦火递来的熏鱼乾,牙齿咬得咯吱响。 林野开门见山,从皮囊里掏出草芯包好的药粉,“驱虫药成了。” “草部落的巫已经改良过驱虫药,就算老人小孩都能吃;但得有人看著,因为他们会看到些奇怪的东西,但身体无碍,睡一觉就好。” 曦火接过药包,凑到鼻尖闻了闻:“会吃死人吗?” “按我说的剂量不会。”林野摇头,“但別同时让所有人吃,一批吃完观察一天,没事再换下一批。” 接著他把改良的驱虫药配方讲出来,后面会人带著认识那几种药材。 曦火郑重地点头,將药包贴身收好。 “还有……”林野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来福的背脊,“虫部落的人,往后交易多给两成食物,如果平时有什么难处,能帮就帮。” 曦火没有任何犹豫点点头,隨后话题一转。 他望向木屋外,声音低了下去:“巫,还有件事……春天到了,河边那些粉色的小花差不多快要开了,按照以前的老规矩,我们可以去黑水部落那边。” 林野抬眼:“去那做什么?” “部落之间的春集。”曦火解释。 “每年春天,附近的部落都会约在黑水部落见面,彼此可以带上各自的物资,换自己部落需要的东西,以前…… 以前部落太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所以这几年都没去,但今年不同。” 林野沉吟。 黑水部落,那个用盐当筹码的部落。 他还没去过那,只知道对方盐的品质差、价格黑,背后还靠著某个大部落。 既然暂时没有明面上的衝突,看看也无妨。 就在这时,曦火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手指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 “而且春集上……也可以交换配偶,不是强制的,双方愿意就行,换几天或者换一春,据说这样部落里面的人才会更强壮。” 林野的指尖在来福皮毛上顿了顿。 这是原始部落里再正常不过的习俗,生物学上是为了避免近亲繁殖。 儘管曦火他们並不清楚具体的原理,但血脉的本能还是诞生这种集会。 他內心虽有些微妙的牴触,但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点了点头:“到时候去看看也好,了解下黑水部落,顺带看下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隨后,林野走出木屋,来福跟在脚边。 他离开不过一周,火部落却像换了副模样。 原先那座存放食物的木屋周围,又搭建出来两座新的木屋。 木头是附近砍的松木,还泛著树脂的清香,顶端铺著厚厚的乾草和阔叶,层层叠叠,颇像林野曾经老家那种乡下的茅草屋。 几个女人正踩著梯子,往屋顶压石块防风。 一路走过去,族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他问好,林野带著笑一一回应。 接著发现原本的兔圈,被转移到木屋后方的空地上。 那里是重新用树枝和藤蔓围成的圆形柵栏,里面十多只灰兔挤作一团,有的正在啃草,有的缩在角落打盹,还有些幼兔被单独转移到另一边。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柵栏外,手里拎著一把嫩草,正往里塞。 “兔圈怎么移到这了?”林野蹲下身看著兔圈里面兔子,身后的来福眼睛放亮,身体似乎有些蠢蠢欲动。 “大人们还总是抓活兔子回来,里面装不下首领就把他们移过来,有时候它们还会打架,可凶,上次两只大公兔咬得满笼子毛还流血!”小男孩一本正经道。 林野挑了挑眉,看向笼內。 那些兔子此刻都蔫蔫的,耳朵耷拉著,看起来老实得很。 “现在怎么不打了?” 小男孩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排木架,几张兔皮正摊在上面晾晒,毛茸茸的。 林野愣了愣,隨即失笑,起身走向河谷另一侧的农田。 那是他离开前亲自带著人开垦的农田。 此刻嫩绿的芽尖已经破土而出,像层薄薄的绿雾铺在地面。 林野蹲下身,捻著一株嫩芽,指腹感受到那种脆弱却倔强的生机,心情忽然就变得更好了。 “巫!”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憨厚的喊叫。 林野回头,看到铁手大步走来。 对方如今作为火部落的头號劳动力,扛著一根扁担,挑著两桶水,木桶隨著步伐一晃一晃,水却几乎没有洒出来。 铁手把水桶放在田边,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傻笑:“巫,您回来了,我们……我们也想您。” “想我?”林野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泥土。 “是的,您不在时候,其他人都没精神。”铁手挠了挠头,木牌在胸前晃荡,“经常有人看著东边聊您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大家也都舒了一口气。” 林野看著这个曾经敌对,如今却憨直得像头老牛的汉子,无奈地笑了笑:“今天晚上我来弄饭,你们也都有份。” 铁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牙齿。 他转身就往洞穴方向跑,边跑边吼,声音像头兴奋的熊:“巫要弄饭了!今天有好吃的!” 整个火部落,瞬间更热闹了。 第90章 美味的聚餐 夜幕降临。 谷地里的篝火比往日多燃了一倍,火光將围墙和哨塔的轮廓照得明明灭灭。 林野参观完部落的变化后,便带著虫部落眾人来到几口木桶旁,是火部落之前用的洗澡桶,里面已经装满热水。 “巫?这是要做什么吗?”叶虫好奇问道。 林野默默打量他们一眼。 虫部落的人刚从石灰石矿区回来,身上糊满石灰石粉,头髮里还结著泥块,裸露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蚊虫叮咬的痕跡,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所有人先洗澡。”林野开口道。 虫部落的人面面相覷。 洗澡对他们过於陌生。 冬天冰寒刺骨,夏天蚊虫肆虐,一年到头也洗不上几回。 林野又从兜里拿出一个小包,这是从草部落换来的草药,对於治疗蚊虫叮咬有不错的效果。 接著撒到木桶里,草叶漂浮在水面上,散发出浓郁的辛香。 “你们自己进去洗,水里有草药能止痒消肿。”林野指了指木桶,“我出去再拿点东西。” 见林野离开,虫部落的人犹豫片刻,陆续褪去身上的骯脏兽皮。 而当叶虫跨进木桶时,热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那种被温热彻底包裹全身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像有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揉捏自己的筋骨。 他低头看著水面里自己倒映出的影子。 草药的辛香也钻进鼻腔,热水烫得皮肤发红,那些蚊虫叮咬的疙瘩在热力下开始发麻发痒,隨后竟奇异地舒缓下去。 其他泡澡的人此时也纷纷发出感慨和舒服的嘆息声。 “这……这就是火部落的生活吗……”叶虫喃喃道,心里似乎在想著什么。 在陆续洗完后,火部落的人递来许多兽皮衣物,针脚虽粗糙,却厚实干净。 叶虫接过,手指在兽皮上摩挲许久,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穿过像样的衣物。 “巫,这,太贵重了……”他脸上掛著迟疑,看向刚进来的林野,这种柔软的好料子,哪怕他不清楚价格,也明白绝对是好东西。 “拿著,我还要你们给我好好干活,之前那模样影响干活的效率。” 林野的语气带著不容拒绝,接著走过来將一包捣碎成糊的草药递给叶虫,那是用草部落的止痒草混著温水捣的,色泽青绿。 “將这些药分给你部落的人,涂在叮咬的地方今晚就不痒了。”林野指了指叶虫手臂上那些红肿的包。 叶虫捧著那包药糊,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在火光里微微发红。 与此同时。 风羽正带著几个火部落的年轻人忙活。 彩尾雉被暂时安置在用新砍的树枝和藤蔓紧急围成的圆圈里,八只彩尾雉挤作一团,偶尔扑棱一下翅膀,黑豆大小的眼睛静静看著正在忙活的风羽。 风羽满头大汗,手里攥著一截藤蔓,正指挥把最后的材料绑在柵栏顶端。 “再盖一层!”风羽指著圆圈上方,“铺上木板还有茅草,这些傢伙会飞,巫说没养熟前得先关一段时间!” 几个年轻人拖著刚割的阔叶和乾草,层层叠叠地盖在木柵栏上,形成简陋却结实的穹顶。 隨后石牙从旁边抱来一筐野菜叶子,从柵栏缝隙里塞进去。 这群彩尾雉也饿了许久,见状立刻围上来啄食新鲜菜叶,发出满足咯咯声。 “行了。”风羽叉著腰,满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隨即一拍脑袋,“对了,巫说还要忙!走!” 隨著夜色越发深沉。 林野准备亲自下厨。 从部落里面的陶罐取出剩下的干辣椒和花椒,那是最后剩下的一点。 几条肥鱼是今天刚从鱼笼收穫的,鳞片在火光下闪著银光,鱼鳃还微微翕动,野兔他们是下午顺手打的,野菜是河边新采的嫩叶。 林野对围观的族人宣布,声音里带著笑意,“今天继续吃水煮鱼,我再教你们做一道新菜,叫花鸡!”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他们等这一口已经等了许久。 虽然吃过一两次,但那种记忆被辣椒和花椒烙印在味蕾深处,此刻光是看著那些红彤彤的干辣椒,嘴巴里面就开始不自觉分泌口水。 林野把鱼剖开,去鳞去內臟,用骨刀片成薄片,裹上一层薄薄的块茎淀粉。 大陶罐里的水已经煮沸,將辣椒和花椒撒进去,红彤彤的汤水瞬间翻滚起来,霸道而辛辣的香气扑向每个人。 虫部落的人抽了抽鼻子,被那气味呛得直打喷嚏,却又忍不住往前凑。 叶虫瞪大眼睛看著林野將鱼片一片片滑进沸汤,肉片在高温中迅速捲曲变白。 林野盛了第一碗,递给叶虫,“小心烫,火部落的大家可以教教他们怎么吃。” 火部落的老人们早已按捺不住,熟练地夹起鱼片,在汤里涮一涮,吹两口,送进嘴里,满脸都是满足的愜意。 尤其是他们边吃边发出响亮的吮吸,额头冒汗,舌头嘶嘶地吸气,却又迫不及待地伸筷子夹第二片,那副馋样和第一次吃时几乎没区別。 “吃这个要配饼子!”一个火部落女人大声提醒,抓起一块地豆饼子往汤里一蘸,塞进嘴里,辣得直扇风,却笑得眼睛眯成缝。 虫部落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迟疑地接过碗。 叶虫喝了一口汤。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疯狂地扇著舌头,眼泪鼻涕齐飞,却又捨不得吐出来,含糊地嚎叫:“烫!好烫!” 虫部落的人嚇得往后缩,但看到火部落人明明也被辣得满头大汗却仍在不断抢食,又迟疑地凑了上来夹了一片塞到嘴里。 隨后,额头疯狂冒汗,没有人说话,但手却像停不下来一样疯狂夹著食物。 陶罐里的鱼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谁也没客气。 虫部落的人被辣得满脸通红,却又捨不得放下碗,学著火部落人的样子把饼子往汤里蘸,辣得直跳脚,却嘿嘿直笑。 林野切完这条鱼,又示意加兔肉和野菜。 “如果不够吃,就自己来切!”接著林野指了指备好的肉片,“后面吃完以后汤不要倒,想吃多少煮多少。” 他又转向另一侧。 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土坑,里面铺著烧热的石块,上面盖著一层阔叶。 部落之前通过套索陷阱逮到的几只野鸡被处理后,用草药醃料抹遍內外,包在叶子里,外麵糊著一层厚厚的湿泥,正埋在热石堆里。 “这是叫花鸡,以后你们也可以学著做,等会儿敲开比烤的更好吃!” 第91章 秋天的约定和……羊? 约莫过了一刻钟,林野让人把泥团扒出来。 外壳已经烤得乾裂,像块焦黑的石头。 敲开泥壳,热气裹挟著香气喷涌而出。 鸡肉呈现出诱人的蜜色,表皮微微发亮,油脂正从毛孔里渗出来。 所有人早忘了辣汤的煎熬,全部伸长脖子,喉结滚动声此起彼伏。 今天的水煮鱼和叫花鸡当然也有铁手他们的份,但包括铁手在內,第一次接触这种霸道的辣味,反应堪称惨烈。 铁手蹲在人群最外围捧著陶碗,只是喝了一口汤,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命捶打胸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又死死抓著碗不放。 “水……水……”他嘶哑地喊。 旁边有人递来一碗温水,他灌下去,辣劲稍缓,隨即又低头猛吃第二口,脸上满是那种痛並快乐著的表情。 但吃著吃著,铁手的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围坐在一起的火部落和虫部落人。 那些人有说有笑,风羽正比划著名射箭的手势,虫部落的小女孩被火部落的女人抱在怀里,餵著一小块鱼肉。 铁手再看著自己碗里同样香喷喷的鸡肉,忽然感觉没那么香了。 林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便站起身走到篝火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连咀嚼声都低了几分。 “铁手。”林野点名。 铁手猛地抬头,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咽下去。 “我离开以后你干了多少活?”林野问。 “……记不太清了,”铁手的声音发乾,“但是我每天都挑水,然后去那些田里拔草,还有砍树搬树搬石头……” “他平常確实干活很用力,一个人可以抵得上好几个人。”曦火在旁边也说了一句,接著陆陆续续有人也表示赞同。 林野点点头,平静看著他的眼睛,隨后声音陡然拔高。 “秋天后,如果你的表现继续,我將以巫的名义,允许你加入火部落。” “至於其他人,我也会根据你们的表现,决定是否可以加入火部落,从此就是火部落的一员!” 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铁手的木碗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只是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著:“巫……您……您是说……”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铁手,你干活努力,其他人也都看到了。”林野看著他,目光坦荡,“如果继续这样,秋天就是火部落的人。” 铁手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膝盖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拼命点头,点得额前的头髮都在乱飞。 其他奴隶也沸腾了。 有人猛地站起来,有人互相抓著肩膀,有人甚至朝著林野的方向跪了下去。 那种有盼头的感觉,像春日的野草他们心里疯狂生长。 虫部落的人看著这一幕,叶虫停下了咀嚼,目光复杂。 他忽然意识到,火部落和其他部落都不一样,这个部落有一种魔力,能把敌人变成劳力,能把劳力变成兄弟。 与此同时,气氛愈加热烈。 风羽也被眾人推到了篝火旁的巨石上。 “快,讲讲路上发生的事!” “对!草部落的巫是怎么样?” 风羽嘴里塞著半块饼子,灌了口水把饼子衝下去,然后一抹嘴,跳上巨石。 “那一日,我们骑著驴,往东走!”风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唱戏。 “然后!”风羽猛地一挥手,“我们在橡树林里遇到两头狼!正围著树上的小女孩,那是草部落首领的女儿!眼看就要扑上去!巫一声令下,我抬弓搭箭,嗖——正中狼腹!” 眾人惊呼。 风羽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变得阴森森起来。 “后面巫发现,她想要救人,因为爆发诅咒,无药可救!” 人群安静下来,连咀嚼声都停了,眼中瀰漫著淡淡惊恐。 “草部落的巫——”风羽的声音重新高昂,忽然看到林野对他比划著名手势,立马改口。 “草部落的巫和我们的巫,共同向天神祈祷!天神降下治癒之法!草部落的人现在全好了!” 整个火部落沸腾了。 欢呼声像浪潮席捲谷地,震得棚屋上的乾草簌簌往下掉。 虫部落的人跟著喊,虽然他们不是火部落的,但此刻也被那种狂热感染。 铁手他们更是呆呆地望著被眾人围在中央的林野,眼神里除了敬畏,还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野苦笑著摆手,想让大家安静。 但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来福在他怀里被吵得抖了抖耳朵。 不满地呜咽一声,隨即低下头,继续啃著林野刚才丟给它的带肉鸡骨头,牙齿咬得咔咔响,对人类的狂热毫不在意。 眾人欢呼过后没多久,石牙穿过人群挤到林野面前,似乎有什么事情。 石牙面色疑惑,压低声音,粗糙的手指在头顶比划出两个弯弧。 “狩猎队的人刚刚跟我讲,东边草甸他们看到一群奇怪的猎物,脑袋上长著这样的角而且毛还多,四个蹄子跟驴似的,追了半天都追不上,一靠近就窜进林子里。” “是不是……它们也跟驴一样,能抓回来拉磨?” 林野此时正揉著来福的耳朵,手指猛地停住,从石牙的描述中,可以判断这种动物大概率是羊。 可能是这个时代尚未被驯化的野生羊种,或某种更原始的祖先种。 “不是拉磨的,那是……”他斟酌了一下词语,“那是羊,它的毛比兽皮还软还暖,能搓成线能织毛衣,冬天穿在身上,比穿几层兽皮还暖,而且肉也好吃,它的奶处理后也適合小孩和老人喝。 石牙听得眼珠子发直,嘴巴微微张开。 林野拍了拍石牙的肩膀,声音里带著兴奋,“明天可以叫上狩猎队所有人,准备好拋石索,再带些地豆饼子当诱饵……” “那个,巫……这法子可能不太好使。”石牙犹豫道,“那些羊非常聪明,如果只是几个人靠近,它们不在乎我们稍微靠近点,但如果人数变多,就会远远跑开根本没办法靠近。” 林野轻咦一声,让石牙先过去继续吃饭,自己则是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脑子里飞速盘算。 成群的素食动物,特別是羊群这种,头羊效应都非常明显。 如果这群羊跟隨著一头聪明的头羊,那恐怕还真不好抓住。 但羊身上全是宝,羊毛、羊肉、羊奶,更何况本身也適合进行驯养,只要抓住慢慢驯化,火部落就能拥有稳定的肉食来源。 这时来福在他脚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毫无形象地打著鼾,嘴角还掛著鸡骨头的碎屑。 林野笑了笑,往篝火里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来,在夜空中划出细碎的弧线。 第92章 聪明的头羊 清晨,天光刚亮。 林野已经喊醒风羽和石牙,三人开始收拾出发前的物品,石矛、弓箭、皮囊水壶、几块燻肉和地豆饼子。 “巫,就我们三个?不多带些人?”风羽压低声音,眼里带著兴奋和一丝不解,他昨晚吃完就呼呼大睡,现在才知道打算带他去抓那些叫羊的动物。 “人多羊就会跑掉。”林野把几块地豆饼子上撒盐,揉碎拌匀准备充当今天的午餐,“石牙说它们非常警觉,我们几人先去看看什么情况。” 事情处理完毕,隨后出发。 石牙在前带路。 他对附近的路熟得像自家后院,哪块坡地有暗洞,哪条碎石沟能抄近路,全都门清。 三人沿著河谷东缘穿行,晨雾在脚边翻滚,草叶上的露水打湿兽皮裤脚,凉丝丝的。 风越往东越大,草甸逐渐抬升,地势变得开阔。 春风卷著泥土和嫩草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但他们此刻依旧没有发现那群羊的踪跡。 石牙忽然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抬手指向前方:“再往前一段距离,就是黑水部落的地界,他们春天常在这边巡猎。” 林野点点头,没有退意,既然来了,必须看看那群羊在不在附近。 隨后他们又翻过几道矮坡。 林野的身体不由微微僵住。 坡下是一片平缓的草甸,晨光照在三十多个灰白色的身影上,像一团团在绿地里缓缓移动的雾。 那些羊的体型比后世的家羊大得多,肩背宽厚,四肢粗壮,厚密的毛髮在逆光里泛著银灰色光泽,尤其为首的那头公羊体型更大,角弯曲如刀,螺旋著向后延伸,角质表面粗糙,带著常年磨撞岩石留下的疤痕。 那不是前世温顺的绵羊,更像是能在荒野里活下来的野兽。 隨即林野蹲下身,示意风羽和石牙也伏低。 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看到顶级畜牧產业的动物的兴奋。 正打算尝试攻击,但很快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 风羽的箭术虽准,但这些羊不是静止的靶子。 除非一箭射穿头羊的心臟或头颅,否则受惊的羊群会在几息內炸开,向四面八方逃窜,再也追不上。 而拋石索的打击面太大,砸中大部分地方都可能仅受到轻伤,精准很难控制,同样一旦见血,整个羊群会立刻远离这片草甸,甚至可能永远不再回来。 而且,这群羊能在野外活下来,证明它们绝对不弱。 更重要的是,他要的不是尸体,而是能繁殖的羊群。 林野目光死死锁定那头正在风口处低头啃草的头羊,“要么一击必杀,要么……就不能直接动手。” 风羽和石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思索片刻,林野从行囊里取出那块提前揉好的地豆饼。 然后將饼子掰成两块,让盐粒渗透进淀粉里,在晨光下泛著细微白点,又从腰间解下一截备用藤蔓搓成绳,一端挽成活结套索。 林野把套索抓在手中,看向石牙和风羽。 “你从左边绕,抄到它们侧翼但不要露头,別让风把你的气味送过去,石牙你往右翼绕,找块岩石藏住身形,我就在这里让它们看到我,然后你们出现把它们赶过来。” “不会逃跑吗?”风羽瞪大眼。 林野晃了晃手里的盐饼块,“相信我,盐对野兽的吸引力会比你们想像的更大。” 隨后三人散开,风羽像猫一样贴著灌木丛潜行,石牙则绕到巨岩后只露出眼睛。 林野深吸一口气,从坡顶站起身,没有刻意隱藏,也没有做出攻击姿態。 然后將手中的两份半块盐饼依次拋出。 饼子落在草上,第一块距离头羊大约十多步远,而第二块则距离林野更近。 羊群瞬间骚动。 几只母羊猛地抬头,耳朵竖成两扇紧绷的叶片,小羊往母羊腹下钻。 那头长著弯刀大角的头羊停止咀嚼,草汁还掛在嘴角。 它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子朝空气中嗅了嗅,目光很快锁定那两块陌生饼子。 林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动,手指悄悄扣住套索的绳圈。 头羊歪了歪脑袋。 它没有立刻逃跑,而是朝饼子的方向踏了半步,又停住,耳朵前后转了转,像在分辨有没有敌人。 然后,它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羊群,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安抚的咩声。 接著,它大步走了过去。 头羊低下头,鼻子几乎贴到第一块饼子上,嗅了许久。 林野甚至能看到它鼻翼翕动的频率,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下一秒,头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猛地低下头三口两口把那块盐饼嚼碎咽了下去,连地上的渣都没放过。 吃完,它便径直来到第二块饼子前,刚低下头准备吃到嘴里时。 “就是现在。”林野低声道,同时扬起手臂,朝两侧打个手势。 风羽和石牙从两翼同时现身,脚步沉稳地向前压,缩小包围圈。 林野手腕一抖,藤蔓套索在头顶抡出一道圆环,破空而出—— 套索出手,精准得像长了眼睛! 绳圈在空中展开,朝著头羊的脖颈直直罩下。 只要套中,风羽就能从侧面扑上来按住它,石牙可以用石矛威慑其他羊不敢靠近,而抓到头羊后剩下的羊群就很好处理。 然而,就在套索即將触颈的瞬间。 头羊猛地一矮身。 它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不是向后逃,而是向前一衝一沉,那对弯曲如刀的大角向上一挑,竟精准地撞在套索的绳圈上。 藤蔓被角尖挑飞,高高拋起,掛在三米高的岩壁上晃荡。 风羽正准备扑过去的动作僵住了。 石牙握著石矛,半步都没迈出去。 但头羊没有跑。 它站在原地,歪了歪脑袋,两只耳朵前后转了转,像是在確认这三个人的威胁。 然后低下头將剩下半块饼子吃完,用那只弯曲的大角,漫不经心地挑起脚边拳头大的小石头,朝林野的方向轻轻一刨。 石头骨碌碌滚过草甸,越过嫩绿的草尖,停在林野脚边半尺处。 头羊抬起头,嘴角还掛著刚才吃饼子时留下的白色饼渣。 它冲林野的方向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那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隨即转身一跃,带著整个羊群向后退了几步,动作轻快得像是在……炫耀。 三十多只羊,齐刷刷地退到二十步外,低头继续啃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头羊,在低头前又回头望了一眼,耳朵竖得笔直,眼神似乎带著近乎得意的狡黠。 风羽张著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巫……它在逗我们玩?” 石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握矛的手青筋暴起:“我……我去把它抓回来!” “別动。”林野突然伸手拦住他。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块被头羊刨过来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岩壁上晃荡的套索,最后望向远处那头正若无其事啃草、耳朵却始终朝向这边的头羊。 林野没有说话,先是嘴角抽了抽,隨即肩膀开始抖动,最后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好得很。”他抹了把脸,指著头羊的方向有些被气笑了。 风羽和石牙面面相覷,从没见过巫这副模样。 “回去。”林野转身,把剩下的盐饼揣进怀里,声音里还残留著没散尽的笑意,但牙关咬得发紧,“明天再来,我就不信治不了它。” 他回头又瞪了那头羊一眼。 头羊似乎感应到什么,再次抬头,冲他的方向又打了一个响鼻,尾巴摇了摇,那姿態活像个打了胜仗还嫌不过癮的……痞子。 林野被气笑了,抬脚把地上那块小石头踢飞:“走著瞧。” 第93章 黑水部落的威胁 林野带著风羽和石牙重新回到火部落时,日头已经偏西。 谷地里正在忙活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看著这三张熟悉的脸以及他们身后空荡荡的手,微微一愣。 一个半大的少年从兔圈旁探出头,扯著嗓子喊:“风羽哥!羊呢?” 风羽的脸涨得通红,把背上的弓往身后一甩,瓮声瓮气地吼:“那羊……那羊成精了!” 人群围上来。 曦火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拎著半块地豆饼子。 他上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林野脸上带著好奇问道:“巫,没抓到吗?” 石牙把骨矛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是没抓到,是根本没机会,那群羊三十多只,站在风口啃草,刚摸过去就被头羊发现,它……”石牙顿了顿,似乎在找词,“它还用角把巫的套索挑飞了,刨了块石头扔到巫的脚边。”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而且它还没有逃跑,”风羽补充,脸上带著些许憋屈,“它就站在原地看我们,像……像在逗我们玩,然后才带著羊群慢悠悠地走,走几步还回头望。”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火部落的中年猎人搓著下巴惊嘆:“我打了这么多年猎物,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羊。” “巫,要不多带几个人,提前藏在岩坡两边,等它们吃草用拋石索甩石头出去,打倒几头是几头。”曦火看向正在思索的林野,忽然沉声开口道。 林野摇了摇头,把皮囊里的半块盐饼掏出来,在掌心掂了掂:“不行。” 曦火不解,“为什么?羊再聪明,也躲不过这么多块石头同时砸过去。” “这法子成功率不高,拋石索的准头你们清楚,而且羊本来就跑得快,三十步外能打中跑动的羊腿都算厉害。”林野苦笑一声,开口解释道。 “如果太多人出动,只要有人提前露头被发现,或者石头落空,那头羊就可能带著整个羊群永远离开那片草甸,风险太高了。” 隨后林野顿了顿,看向远处:“而且……它既然敢挑飞套索、敢朝我扔石头,说明它不怕人甚至觉得我们奈何不了它,这种羊得换法子抓。” 曦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林野再次带著风羽和石牙出发。 这次没用套索,而是都带上蚌壳铲,专们用来挖土刨坑。 三人轻手轻脚出发,沿著昨日的路,再次来到东麓草甸。 石牙在避风处选了一个位置,背靠著岩壁,风口在另一侧,羊群喜欢从这里经过。 几个人用蚌壳铲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圆坑,坑底撒上厚厚一层盐渍地豆边角料饼的碎渣,再用细枝和草皮把坑口盖好,覆上一层薄土。 偽装做得极细,连风羽都看不出破绽。 石牙抹了把汗,退到三十步外岩石后。 三人屏息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晨雾散去,草甸尽头出现了灰白色的影子。 头羊走在最前,身后跟著那三十多只羊。 它们径直朝这个方向走来,盐味对野生动物的吸引力,似乎比血腥味还致命。 隨后,头羊在坑边停住。 它没有立刻低头,而是绕著陷阱走了三圈,鼻子贴著地面嗅来嗅去,耳朵却全程朝著林野藏身的方向转动,像两台小雷达似的。 然后,头羊做了一件让林野愣住的事。 它低下头,不是去吃,而是用它那只弯曲如刀的大角,猛地一挑——整块草皮被掀飞,露出底下的坑洞! 它探头朝里看了看,隨即前蹄一扬,哗啦哗啦把周围的碎土推进坑里。 做完这些,它站在坑边,朝林野藏身的方向昂起头,发出短促的咩声。 那调子不像警告,不像恐惧,倒像是……嘲笑。 风羽气得肺都要炸了,猛地要衝出去:“我——” “按住他。”林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手却死死按住风羽的肩膀。 风羽扭头,愣住了。 他看到林野似乎发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些许狡黠的笑意。 林野盯著那头正若无其事舔著蹄子,尾巴摇得欢快的头羊,嘴角越扬越高。 “我明白了。”林野低声说。 “明白什么?”石牙也凑过来,满头雾水。 “它不是不怕我们,”林野鬆开风羽,蹲下身从坑边捻起一小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它是馋我们的盐。” 他看向头羊,声音里带著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圈套的篤定。 “你们看,它填了坑,但坑边的饼渣舔得乾乾净净,知道这里有陷阱但捨不得走,就是因为这里有盐,而且还是没有任何苦涩的精盐,野外的羊常年缺盐,我们加盐的地豆饼子对它来说算是顶级的食物。” 风羽眨了眨眼,似乎懂了:“所以……它还会来?”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头头羊,“没错,只要我们有盐饼,它就会像闻到腥味的狼似的准时出现。” 石牙挠了挠头:“那……不抓了?” “先不抓了。”林野摇头,把蚌壳铲往肩上一扛。 “后面每天固定时间放下盐饼,让它觉得我们不是来抓它的,而是来送饭的,等它习惯我们的存在……” 林野顿了顿,望向远处正在低头啃草,耳朵却始终朝向这边的头羊,声音放低:“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抓它回部落,是它带著这群羊跟著我们回家。” 风羽和石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茫然。 就在此时—— 远处的草甸边缘,草丛剧烈晃动。 一个火部落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衝出来,兽皮裙被荆棘扯破了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 “巫——!”少年跑到近前,嗓子沙哑,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惊慌,“黑水……黑水部落的人来了!他们到了围墙外还带著武器!” 林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眉头微微紧皱。 风羽和石牙同时僵住,手本能地摸向武器。 “来者不善?”林野的声音沉下去。 少年拼命点头,手指向部落方向:“他们……他们说要见巫,首领不让他们进,他们就在外面骂,说……说再不出来,就要硬闯!” 林野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 他回头看了眼那些羊,头羊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耳朵竖得笔直,停止了咀嚼。 但林野已经顾不上它了。 林野把蚌壳铲往少年怀里一塞,大步朝火部落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走!马上回去。” 风羽和石牙紧隨其后,三人的身影在草甸上拉成长长的影子。 而在他们身后,头羊站在风口,歪了歪脑袋,看著三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嗅了嗅被填了一半的陷阱边缘残留的盐味,发出一声困惑的拖著长音的咩声。 第94章 林野归来 数小时前。 黑山握著石矛,不断挥舞打掉树林中的蛛网。 他身后跟著十二个黑水部落的成年男人,每个人手里都拿著石斧石矛,还有两个人举著火把。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黑烟在头顶盘旋,驱赶著林中的蚊虫。 他们这次前往火部落的目的就是探查。 本来在去年入冬前,他们过来用盐换过陶器,给的盐並不多,按黑岩的估算火部落的盐应该早就吃完了,后面就得拿著陶器恳求能多换点盐。 但是直到春天到来,火部落却像死了一样安静。 黑岩怀疑火部落可能集体中毒出事者让附近的石斧部落给灭掉,於是便让他带人过来看下情况。 但黑山觉得首领有些多虑。 火部落以前穷得叮噹响,就算有巫,这样弱小的部落肯定也是一时半会没有找到什么好东西,所以不敢跟他们交易怕丟面子。 这时,林子越来越稀疏,前方出现开阔河谷。 黑山拨开最后几根灌木,脚步猛地停住,瞳孔微微收缩,惊愕道:“那是……火部落?!” 不远处正是火部落的围墙,整根的圆木一根挨著一根,木头和木头之间的缝隙用黏土和碎石塞紧,旁边还搭著高高的建筑,上面站著人影。 黑山脸上带著难以置信,他清楚火部落以前是什么样子。 部落里面只有简陋的树枝柵栏,上面缠著可笑的荆棘,还有一栋没有搭建起来的木屋,大部分人看起来也都面黄肌瘦。 但现在他们有这种堪称鬼斧神工般的围墙,这是连黑水部落都没有的奇蹟。 围墙里面也传出不小的动静。 有人在大声说话,还有陶器碰撞的脆响。 黑山侧耳听了听,人似乎比以前多许多。 其他黑水部落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发出低低惊嘆,举火把的两个人下意识把手臂放低了一些,似乎害怕上面的人看见。 忽然黑山皱起眉头,看到围墙里面那高高的建筑上的人似乎发现他们,正朝著下面喊著什么。 於是把石矛从肩上拿下来,走出来站在离围墙十丈远的石头上清了清嗓子。 “火部落!开门!我是黑水部落的黑山!让你们首领出来!”他的声音在周围传盪开。 围墙里面安静了一瞬。 接著没过多久,木门嘎吱嘎吱打开。 但是只打开了够一个人出来的宽度。 曦火赤裸著上身从里面走出,腰上围著鞣製过的软兽皮。 站在门外,距离黑山三步远直直地看著对方,眼神平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我们的巫外出了,除非巫同意,否则就只能在围墙外说话,现在……可以说说你们的来意了。”曦火淡淡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黑山皱了皱眉。 以前的曦火见了他,虽不至於点头哈腰,但脸上至少带著客气。 黑山把石矛往地上一杵,故意让燧石片撞在碎石上,发出刺耳刮擦声。 “曦火首领,我可是带著好意过来,话说……你们火部落是不是忘了换盐? 整个冬天过去,春天早就来了,你们一点盐都没来换,我们首领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比如瘟疫?或被狼群袭击?” 他说著,往前踏了半步。 身后的人跟著向前压了一步,石矛横在胸前,试图威慑对面。 火把也被举高,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更响。 甚至那两个举火把的人还故意把火焰朝围墙的方向晃了晃,橘红色的火舌在晨风里抖动。 围墙里面站在哨塔上的人动了。 两个火部落人猛地探出身,手里握著石矛隨时准备投掷,另一只手紧紧攥著拋石索准备攻击。 同时在曦火身后那扇门的缝隙里,走出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那人扛著一根石矛,脖颈上掛著一块木牌,隨呼吸在胸前晃荡。 铁手身后又跟出来几个人。 面容削瘦但眼神亮得嚇人。 曦火没有让他们动手。 他抬起了一只手,掌心朝后,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隨后声音冷下来,“黑山,站住,再往前就是越界!” 黑山的脚步僵在原地。 似乎没想到曦火居然敢这样说话。 接著抬头看了眼哨塔,又看了眼那扇木门,心里快速盘算。 硬闯不现实。 就算能撞开门,也得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但他又不甘心,眼珠子一转,往曦火身侧的壮汉瞟去。 当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来了,去年秋天他跟著首领在石斧部落的营地外见过这张脸。 石斧部落有个叫铁手的壮汉,打起架来像头髮狂的熊,力气也大的惊人。 而旁边的那几个人,黑山不认识他们,但从气质还有面孔上都能看出不是火部落的人。 黑山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阴冷的笑,仿佛找到了突破口。 “曦火首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钝刀刮过所有人的耳膜,“你们部落里是不是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不敢让我们进去看看?” 他指著铁手,手指几乎戳到空气里。 “我认出来那是石斧部落的人!你们是不是趁石斧部落出事把他们抓起来当奴隶?还有这些瘦鬼——”他又指向叶虫等人,“又是哪个倒霉部落被你们灭了,抓来给你们干活?” 铁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握著骨矛的手青筋暴起,喉结剧烈滚动。 叶虫也往前踏了半步,瘦削的肩膀绷得像弓弦,眼底的火在烧,虫部落的几个族人握紧了扁担发出吱呀作响声。 但碍於曦火没有开口,他们也只能死死按耐怒火。 见状黑山更加得意,张开双臂,声音越来越大:“看看!火部落的人不敢说话!仗著有堵破墙,就以为能瞒天过海?你们把其他部落的人抓来当奴隶,这事传出去,附近哪个部落还敢跟你们打交道?” 他一边吼,一边给身后的人使眼色。 两个举火把的人往前走了几步,把火把举高,几乎要舔到围墙。 曦火的眼神更加阴沉,已经微微抬起手,做好命令攻击的准备。 虽然跟黑水部落的人爆发流血衝突,火部落后面势必会迎来报復。 但他不可能眼睁睁见到巫製造的东西被这群傢伙破坏。 场中的气氛绷紧到极点。 黑山和身后的人握紧武器。 哨塔上的拋石索已经开始旋转著发出呼啸,空气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河谷里溪水流淌的哗哗声。 黑山死死盯著曦火的眼睛,等著他退缩开门。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河谷东边的碎石路上传来,像撕裂晨风的闪电。 没人看清那箭是从哪里射来的。 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紧接著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刚刚举著火把的黑水部落的人,整根火把已经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圈,火星四溅,然后咚地砸在碎石地上,滚了几圈熄灭了。 箭矢贯穿对方的小臂,从外侧射入,內侧穿出,带出一蓬鲜血。 血珠洒在碎石地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花,顺著兽皮袖口往下淌。 所有人都僵住了。 黑山僵硬著转过身来,看向河谷东边。 三个身影正大步走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著鞣製过的软兽皮,手里拎著一把蚌壳铲,肩头还沾著草屑和泥土。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是林野。 风羽走在他左侧半步,手里还保持著搭箭的姿势,弓弦微微颤动,箭囊里又抽出了一支新的箭矢,箭头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石牙走在右侧,死死握紧骨矛,眼神狠厉。 林野走到距离黑山数米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黑山紧张不安的脸上,眼神不带有任何情绪波动,“你就那么想死吗?黑山。” 第95章 丟到地上的盐和警告 黑山看著林野人眼底的冷光,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林野又往前踏一步,靴底碾碎砂石发出清脆爆响。 “我们火部落的事……”林野的声音平静,却带著让人骨髓发凉的威压,“跟你有什么关係?” 就在这时,围墙的大门开了,露出黑压压的人群。 十几个手持石矛和拋石索的火部落人眼神不善盯著黑山,还有一群身上掛著木牌的成年男人,他们也拿著武器站在旁边虎视眈眈;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都拎著削尖的木棍,像被护在身后却隨时准备扑咬的幼狼。 黑山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带了十二个人来,自认是股不弱的力量。 可火部落围墙里站著的人,粗粗一数,至少有二十多个能动的成年男性,而且这还不算女人和孩子。 那些人手里拿的也不只是石矛,还有人那些转起来发出呜呜声的东西,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但总给他很不好的感觉。 这哪是什么出事的弱小部落?分明是不比他们黑水部落差的强大部落! 此时黑山身后的人已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去扶还在地上流血哀嚎的族人,有人盯著风羽手里那支已经搭好的箭,喉结滚动不敢出声。 黑山能感觉到,自己这边的气势像被针扎破的水囊,正在迅速瘪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被质问的羞辱和胸腔里翻涌的怒火,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因屈辱而微微扭曲。 “误会……”黑山乾涩道,举起左手,掌心向外,做出表示无恶意的模样。 “都是误会,火部落的巫,曦火首领,我们……我们是老朋友了对不对?之前冬天我们都见面换盐了。” 他往前蹭了半步,见没人回应,又赶紧停住,脸上的笑容更僵了。 “我们首领黑岩也是担心你们,冬天过了这么久,你们一直没来换盐,我们怕你们……怕你们出了什么事; 所以派我来看看,看看能不能帮忙,刚才……刚才举火把,是林子里蚊虫多,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林野站在数米外,静静地看著他。 黑山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的那些小心思全都被一眼看穿。 林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微微侧头,朝身旁的石牙低声说了什么。 石牙点点头,转身走进围墙內,片刻后捧著东西出来。 那是一个小木盒。 虽然是由最普通的木头挖空的小盒子,粗糙得像是小孩隨手削的,但石牙捧著它的姿態,却像捧著什么神圣之物,郑重地走到林野身侧。 林野接过木盒,单手掀开盖子。 阳光照进盒內,反射出晶莹白色。 那是盐,雪白纯净细腻如沙的盐。 黑山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他的呼吸停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盒盐,想到自己部落那些混著沙砾和杂质的粗盐。 因为他认出来了。 这种盐……这种雪白晶莹的盐……正是今年刚开春,驴部落交易的雪花盐。 那盐极少,要价极高,黑水部落只换到一些,首领黑岩当宝贝似的锁在自己屋子里,平时不捨不得天天吃,偶尔才捏出一小撮。 黑山当时有幸尝过一点。 那没有任何苦涩和土腥的咸味哪怕是他们最好的盐也比不上,而且吃完后再吃黑水部落自己的盐,简直像在嚼烧过的泥土。 而跟驴部落交易来的那些盐,早就差不多吃完了。 黑岩首领最近每次吃肉,都皱著眉骂骂咧咧,没什么胃口。 而现在,火部落的巫手中的木盒里面装满那种雪花盐,而且隨隨便便就捧在手里,像捧著一把普通的沙子。 黑山的脑子飞速转动,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瞬间明白为什么火部落整个冬天不来换盐。 不是因为中毒,不是因为被灭,是因为……火部落根本不缺盐了。 他们有比黑水部落更好的盐,黑水部落的盐在他们眼里可能只是垃圾。 但恐惧和贪婪同时爬上了他的脊背。 这种盐是哪里来的?驴部落?可驴部落卖的那么贵,又是拿什么交易的? 难不成……火部落背后,有更大的靠山?还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黑山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说点什么,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盒盐。 但林野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直接合上木盒,上前一步,手臂一扬—— 木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砸在黑山脚边的碎石地上。 盒盖被撞开,雪白的盐粒洒出来一小半,在灰褐色的碎石间白得刺眼,像一堆被隨手丟弃的不值钱的石子。 黑山愣住了。 他身后的人也瞬间愣住。 在原始部落盐是堪比生命的资源,也是能让两个部落拔刀相向的珍宝。 而火部落的巫,就这样……把它扔在了地上?更何况还是这种连他们部落的首领都不捨得吃的雪花盐?! “带回去给你们首领。”林野开口,声音平静,但黑山却恍惚感觉耳膜被震得发疼发昏。 黑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野又往前踏了半步,靴底踩在溅出的盐晶上,俯视著面前这位脸色惨白的黑水部落狩猎队的队长,一字一顿: “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举著火把靠近我的墙,否则后果自负。” 黑山的身体猛地一颤。 林野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朝围墙的大门走去,风羽和石牙一左一右跟上。 曦火最后看了黑山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冷漠,隨即也转身进门。 围墙的大门,在所有人面前,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黑山呆呆站在原地,身旁被射穿手臂的人的血还在滴,脚边是洒落的雪白盐粒,身后站著十二个同样精神恍惚的族人。 他低头看了看那盒盐,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和木门外那层用湿泥和碎石加固过的围墙,忽然觉得,身体隱隱发冷。 “……走,”黑山哑著嗓子,弯腰捡起木盒,把洒落的混著泥土的盐粒胡乱抓回去,此时也顾不上手指被碎石割得生疼,“回去找首领。” 第96章 火部落的后续计划 隨著黑水部落的人消失在林中深处,哨塔向下方眾人喊话表示解除警戒。 部落內紧绷的氛围放鬆下来。 年纪较小的孩子们围著风羽,眼神灼热望著他身上的那把弓。 经过这一战,这件武器在他们眼中比拋石索和石矛更加帅气。 “风羽哥,那一箭你是怎么射出去的?”火部落的半大孩子开始嘰嘰喳喳比划著名,“我都没看清,火把就掉下去了,然后就看到那傢伙胳膊的血飆得老高!” 还有个半大孩子伸手想去摸风羽的弓,被他阿母发现后一巴掌抽开。 “那一箭是直接射穿了他的手臂吧?”另一个女人凑上来,手里还拎著捣药的杵子,满脸兴奋。 风羽被夸得手足无措,挠著后脑勺,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是巫教得好……巫说不要射死,我就……” “行了。”林野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眾人立刻安静下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林野走进人群中央,拍了拍风羽的肩膀,目光扫过周围兴奋的眾人。 “都散了吧,黑水的人走了,但活还没干完,做自己的事情去。” 人群嗡地散开,但每个人走几步都回头望一眼,脸上亢奋还没褪尽,还有几个孩子学著风羽拉弓的姿势,在空地上比划来比划去,嘴里发出嗖嗖的配音。 但是曦火没有走。 他站在围墙內侧,见人群散了,大步走到林野面前,粗糙的手指无意识绞著腰间的兽皮绳,下頜绷得发紧。 “巫……”曦火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我没第一时间动手,黑山举著火把威胁的时候,我感觉就应该直接让人打的,我担心真闹出人命,黑水部落会报復我们,就想著等您回来再处理。” 林野看著他,笑著摇了摇头,“你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篤定,“目前火部落还不能无伤战胜黑水部落,对我们来说发育比战爭更重要,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不过……” 他的话没有说完。 如果刚刚黑山真的伤人或点燃围墙,自己也绝不介意在今天留下那些人的尸体。 闻言曦火的肩膀微微鬆了下来,眼底带著几分释然。 谁知这时。 风羽忽然凑上来,蹭到林野身侧,脸上带著直愣愣的困惑,眉毛拧成两条倔强的线。 “巫,我听你们说话还是不太明白,只要您下令我起码射倒四五个人,其他人再衝出去就可以把他们全部干掉,这样黑水部落不就少了十多个人?现在放他们回去,岂不是后面他们又会来打我们?” 风羽的眼神里没有对他的质疑,只有年轻人特有的非黑即白的直率。 “杀了他们固然简单,”林野没有批评,而是面带笑意討论起来,“那……然后呢?” “然后?”风羽愣了愣。 “然后黑岩会收到消息,他的狩猎队长和十二个部落的男人,全死在火部落。”林野的声音沉下去,“黑水部落背后还有更大的部落,你知道吧?” “就算只算黑水部落,如果不能一击致命,那么他们就会像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时刻准备袭击我们,而对我来说,我不希望我们的部落会有任何人出事。” 风羽的瞳孔缩了缩,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时才明白自己相较巫还是想的太天真。 “今天射伤手臂是给他们的警告,丟到地上的那盒精盐是威慑。”林野抬起手,在风羽肩上按了按。 “让他回去告诉黑岩发生的事情,黑岩那种老狐狸肯定会掂量,后面再慢慢试探我们,而这能够给我们换来至少几个月的发展时间。”林野的目光投向围墙静静道。 风羽低著头,消化著这些话。 半晌,他抬起头,眼里的困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崇拜的眼神。 “巫,”他咧嘴笑了,露出白牙,“您……您想得真远!” 林野笑笑,转身走向围墙內侧,摩挲木桩,手指沾染些许水气,隨即似乎想到什么。 春季潮湿,就算有人用火烧部落的围墙,一时半会也没事。 可一旦进入炎热的夏季。 黑水部落如果再来,还带几十支火把,这堵围墙就是一堆等著被点燃的柴。 林野思索片刻,声音陡然变得冷硬,“首领!叶虫他们还在运石灰石过来?” 曦火点头,“是的,今天的份刚送过来。” “让石斧部落的人也加入,铁手带队,多挖点堆在部落里面,后面我有用。”林野开口道,后面他打算用这些石灰石將围墙升级一遍,同时建造防火沟。 就算原始时代没有很好的工业条件,但单纯把石灰石掺上黏土和乾草加水和成稀泥,覆盖到围墙上面,等后面晒乾也比单纯的木头耐烧的多。 更何况自己还有用於烧石灰的炉子。 可以直接製造石灰砂浆砌出石墙来。 曦火重重点头,转身就去叫人。 林野又看向风羽,“弓箭的尾羽,现在收集多少了?” “十根最好的彩尾雉尾羽!还有二十根野鸡羽!”风羽立刻挺直腰板。 “不够,”林野摇头,“后面你得开始组建弓箭队,让部落里所有能拉得动弓,擅长用弓的人全部挑出来; 早晚各一个时辰,教他们如何射箭,我希望火部落的人在夏天之前,人人会放箭。” 风羽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两团火:“是!” 他转身就跑,差点撞上来福,它正蹲在兔圈旁,盯著里面灰扑扑的兔子,尾巴摇得欢快,似乎对这些活的动物非常感兴趣,时不时作出扑击的动作。 林野微微皱眉。 伴隨狼崽长大,那股野性本能也会影响它,看样子似乎后面还得抽空开始教育下来福。 接著又想到什么,林野收回目光,看向部落远处询问。 “之前我带回来的那些彩尾雉的蛋孵化的怎么样了?” “听那边的人说,好像孵蛋不太顺利,但这几天看您都在忙,就也没说。”曦火面露难色。 第97章 地果糕 原本彩尾雉被暂时安置在新砍树枝和藤蔓紧急围成的木圈中。 后来又被转移到部落东南角的新搭建的更好的围栏里。 这个围栏用树枝和藤蔓围了双层,顶上盖著木板和茅草,留了几道缝隙透光,曦火掀开一块挡风的兽皮帘子,里面传来一阵咯咯的轻响。 八只彩尾雉的状態比刚来时好了不少。 羽毛更加艷丽,尾羽修长挺拔,在昏暗的围栏里泛著光彩。 它们不再挤作一团,而是各自占据了角落,用喙梳理羽毛,偶尔低头啄食地上的穀物碎和菜叶,见有人进来,它们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惊慌乱飞,只是发出几声短促的咕咕声。 曦火咧嘴笑道:“它们现在都不怕人,每天吃的比我还好,穀子、菜叶、虫子换著餵。” 林野点点头,目光落在围栏深处的一个草窝里。 那里铺著厚厚的乾草和兽皮,上面摆著七八枚蛋,浅褐色的蛋壳上带著细密的斑点。 旁边还有一个稍小的草窝,里面也放著三四枚蛋,但身旁的彩尾雉就只是站在那里,偶尔低头啄两下草,却没有趴上去孵的意思。 “那几枚蛋它不愿意孵?”林野问。 负责照料的是一个火部落的女人,她搓著手,有些无奈:“这只彩尾雉只守著自己下的蛋,旁边那几枚……它看都不看,我们试著把它按上去它就跑。” 林野蹲下身,用手轻轻触碰仔细观察。 不愿意孵的蛋表面温度明显更低,隨后想起现代养鸡的常识。 母鸡孵蛋需要恆温和翻蛋,彩尾雉虽有抱窝本能,但可能因环境陌生受到影响,或者单纯是认蛋不认窝。 “把不愿意孵的蛋,挪到那只愿意孵的彩尾雉身下。”林野指了指那个趴在蛋上、羽毛蓬起的老实傢伙。 “但不要全挪,留两枚在它原来的窝里,用陶罐装上温水,再用兽皮包上放在这几枚蛋旁边保持温度,每天黄昏把蛋轻轻翻个面让它受热均匀。” 女人愣了愣:“陶罐……装温水?” “对,水温用手腕试试不烫就行,如果蛋的温度太凉,胚胎就会死掉孵不出来。”林野比划著名,“另外围栏外面挡严实,別让来福靠近,要是嚇它们可能就不孵蛋了。” 女人连连点头,招呼另一个女人过来帮忙。 两人轻手轻脚地把冷蛋挪到愿意孵的彩尾雉腹下,又按林野说的要求,在原来的窝里放上裹著温水的陶罐,再用兽皮盖住保温。 那只被挪了蛋的彩尾雉起初有些骚动,但很快在同伴的咕咕声中安静下来,翅膀微微张开,把更多的蛋拢进腹下。 林野鬆了口气。 虽然不清楚彩尾雉的具体习性变化,但大多数禽类的孵化逻辑相通,只要把握住这几条,就能提高成活率。 “这些蛋如果孵出来……”林野站起身思索著,“每只彩尾雉每年能下不少蛋,而且长大的彩尾雉还可以接著產出尾羽,到时候我们不仅有吃不完的蛋,还能製作大量精良的箭矢。” 相关事情安排完毕,终於鬆了一口气。 隨后想到今天前来通风报信的那个男孩,还有面对黑水部落时挺身而出的铁手等人,不由嘴角微微上扬,打算给他们弄点美食当作嘉奖。 “首领,今天我打算弄点新的食物,嘉奖那些站出来保护部落的人还有为部落做出贡献的人,麻烦你通知下其他人。” 曦火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转身就走。 谷地中央的篝火被重新架起来,但这次不是为了烤肉,是为了蒸东西。 眾人呼呼的全部围上来,眼神中带著好奇和期待。 林野早就已经习惯他们的动静。 直接让人取来一大盆磨细的地豆粉,这些地豆粉顏色灰白,带著淡淡的淀粉味道。 又让人采来一篮熟透的紫红色甜浆果,汁水异常饱满,隨后在陶碗里捣成浓稠泥状,再找来一小把別人找到的坚果烤制后碾碎,瞬间周围散发出浓郁香气。 隨后把地豆粉倒进一只大陶碗里,慢慢加入温水用手揉搓。 地豆粉不像麵粉有筋性,粘性全靠淀粉,加水后变成灰白色的软泥,有些粘手但勉强能成型。 把它分成小块,搓成拳头大的圆团,表面按平,中间稍微凹陷。 “上陶罐蒸。”林野指了指已经架在火上加水的深口陶罐,“把地豆团放在阔叶上,叶子垫著,放进罐里別碰水,然后盖严再把火烧旺。” 女人们手忙脚乱地照做。 阔叶是河边采的宽大荷叶状植物,洗净后在陶罐里舖了一层,地豆团放上去,再盖上兽皮保温。 陶罐口用石板压住,只留一道缝隙透气。 篝火熊熊燃烧,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蒸汽从缝隙里嘶嘶地冒出来,带著地豆特有的淀粉香气。 约莫过了一刻钟,林野让人撤火,掀开石板。 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此刻地豆团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灰白的顏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黄,表面湿润发亮,像一块块淡黄凝脂。 林野用刀刃挑起一块,在掌心按了按,软糯,微弹,带著热气,却不粘手。 隨后把地豆团放在木板上,用木勺舀起捣碎的甜浆果泥,均匀地抹在表面。 紫红色的果泥渗入地豆团微热的表面,顏色瞬间变得鲜艷诱人,再撒上烤香的坚果碎,轻轻一滚,地豆团表面就裹了一层紫红与金黄相间的外衣。 林野心中微微一笑。 自己弄出来的是原始版本的驴打滚?或者说换个更贴切的名字……地果糕? 第一块地果糕地递给今天过来报信的那个小男孩。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烫得左手换右手,咬了一口。 地豆粉的软糯在舌尖化开,带著淡淡的穀物甜香,隨后甜浆果泥的酸甜猛地炸开;坚果碎的油脂香和颗粒感在最后浮现。 那口感不是烤肉的焦香,不是熏鱼的咸鲜,而是一种温柔的甜味。 隨后他捂住嘴,这种幸福到极点的味道让他忍不住有些想要落泪。 铁手捧著第二块地果糕,蹲在人群外围。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低头盯著那块紫红金黄相间的糰子,看了很久咬下一口,隨后慢慢咀嚼。 “巫……”他含糊地喊了一声,声音被地果糕堵住,“真好吃。” 林野笑了笑,接著依次將地果糕递给其他人。 眾人围坐在篝火旁,每人手里都捧著一块地果糕,烫得嘶嘶吸气,却又捨不得放下。 到后面甜浆果泥抹完了,松子碎撒完了,但地豆团还有。 林野让人把剩下的切成小块,直接分给部落那些孩子们。 小孩们烫得直跳脚,却笑得眼睛眯成缝,嘴角糊满紫红色的果泥。 篝火噼啪作响,来福在人群外转来转去,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了。 林野掰了一小块没裹果泥的纯地豆团,丟过去被来福一口接住,嚼了两下,欢快地摇著尾巴咽下去。 林野坐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地豆粉残渣。 目光投向漆黑的围墙外。 黑山带著那盒精盐回去了,黑岩这会应该已经看到,那春集之前,会不会有第二次试探? 第98章 聪明的黑岩 黑水部落。 洞窟前的空地燃著篝火,但今夜,部落气氛比往常沉得多。 黑山坐在兽皮垫上,手臂带著当时仓惶逃离时被荆棘划伤的血痕。 他的脸色阴沉,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巴掌大的木盒摆在两人面前。 里面装著半盒白色的粉末,混杂些许从碎石地上抓回来的砂砾和泥土。 那是雪花盐。 黑岩盯著那盒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嚕声。 他已经很久没尝过这种滋味了。 之前和驴部落交易的雪花盐早就吃的一乾二净。 偏偏驴部落又迟迟没有露面。 黑岩已经连著吃了数天粗盐,胃口越来越差。 “火部落……”黑山哑著嗓子突然开口,带著被羞辱的阴沉怒火,“他们的巫把这盒盐隨手丟到地上,让我带回来给您。” 黑岩没有立刻说话。 先用一根手指蘸了蘸木盒里的盐送到舌尖。 他的眉头猛地一皱,瞳孔深处闪过贪婪和忌惮,还有一种被抢饭碗的恼怒。 黑岩目光盯著手指上那几粒还未融化的盐晶,语气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火部落有真正的围墙,还有那种高高的建筑和这些盐?” 黑山点头,手臂的血痕因为动作牵扯,让他的嘴角微微抽动。 “而且他们部落的人比以前多,有石斧部落的人,还有一群看起来瘦瘦的不知道是哪来的人; 火部落的巫身边跟著的那个年轻人,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奇怪的武器,远远就打到了举著的火把,还把那人手臂射穿了。” 黑山的拳头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动。 “首领不能再等了,火部落以前是什么东西?还得拿陶器来换我们的盐! 现在他们有了雪花盐,还有围墙和那种古怪的武器; 如果不带人打过去,以后东边的部落谁还听我们的?谁还来跟我们换盐?”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手臂的伤口崩开渗出血,但浑然不觉:“我们夜里摸过去,他们的墙是木头的,直接放火烧!他们的人再多,也没有我们黑水部落能打!再把那个巫——” “坐下。”黑岩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压下焦躁的气氛。 黑山僵在原地。 黑岩缓缓站起身,走到黑山面前。 他的目光越过黑山,投向远处漆黑的河谷,那是火部落的方向。 “黑山,”黑岩的声音低沉,带著难以形容的冷酷,“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狩猎队队长,打过多少架?杀过多少人?” “……很多。”黑山闷声回答。 “那你见过哪个部落,在半年之內从连盐都吃不上的穷鬼,变成有墙有盐的硬骨头?” 黑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没有。”黑岩替他说了,“除非他们背后有人,找到了更大的靠山。” 黑岩转身重新坐到位置上,从下面拿出一个碗壁光滑,口沿圆润的陶碗。 他把陶碗和那装盐的木盒並排放在一起。 黑岩抬起头,眼神带著洞悉真相的得意。 “你还记得冬天刚结束没多久,拿著雪花盐过来交易的驴部落吗?他们说是从某个大部落交易的盐。” “所以火部落的那些人是联繫上那个產盐的部落,用陶器——对,用他们自己烧的陶器跟那个部落进行交易,所以才弄出来这些围墙还有古怪的武器。 黑山皱起眉:“首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黑岩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如果我们带人打过去,打的是火部落吗?不!我们打的是他们背后的那个部落,就像有人要动黑水部落,我们背后的部落会怎么做?” 黑山的脸色变得凝重。 三年前,北边有个部落抢了黑水部落两次盐,黑岩没自己动手,只是派人去背后的部落报信。 后面那个部落就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 “火部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背后的部落,在摸清那个部落的底细之前,贸然动手,就是找死。” 黑山慢慢坐回兽皮垫上,他看著首领那双在火光中明亮的眼睛越发敬佩,自己想的只是去报仇,而首领却能想到这么多看的这么远。 “那……就这么算了?”黑山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是带著些许不甘。 黑岩摇头,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送盐的人每三个月来一次,顺带收走我们交易的兽皮和草药,等他们过来我就把火部落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火部落的方向,像在看已经被標记的猎物。 “大部落对大部落,我们只需站在旁边,等他们打完去捡剩下的就够了。” 黑山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那这段时间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派人去盯著,但不要靠近,毕竟火部落有那种古怪的远程武器,主要看他们有多少人,每天做什么,但不要被发现和起衝突。” 黑岩低头看向自己部落那些灰褐色的粗盐,又看了看木盒里雪白的盐粒,眼底的贪婪和忌惮交织成深沉的阴霾。 与此同时,火部落內。 新修建的木屋里面火光摇曳。 林野盘腿坐在一张兽皮垫上,面前摆著三只陶碗和一堆用阔叶包好的药材。 石花粉、灰藤皮粉、毒果粉、苦叶根汁。 这些是製作改良版本驱虫药的方子,隨后按比例混合。 片刻后,林野微微皱起眉头。 实际操作起来,远比想像中的麻烦。 没有秤和量杯,药材的量全凭手感。 就好像看做菜教学,里面放的那些调料,都是少量、適量,没有固定標准。 林野抓起一小撮石花粉,在指尖搓了搓,又捏起一丁点毒果粉,凑到鼻尖闻了闻。 辛辣,刺鼻,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涩味。 “少了,杀不乾净。”他低声自语,把毒果粉加了一点。 又捏起灰藤皮粉,撒进去,再倒苦叶根汁,汁液是暗绿色的,混进灰白色的粉末里,顏色变得像发霉的苔蘚。 而每次倒入,都会用炭笔记录份量。 隨后用手指反覆揉搓搅拌,直到粉末变成均匀的灰绿色。 然后舀起一丁点,放在舌尖上舔了舔,舌根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隨后传来苦涩发麻的感觉。 “还是不够准。”林野吐掉嘴里的残渣,用雪水漱了漱口。 他知道方子的大致方向,但却缺乏那种原始巫医的手感。 他不敢直接用人试,只能用最稳妥的方式,控制变量法。 依次调配不同比例的驱虫药。 再分別给兔子、野鸡试试,找出合適的再考虑给人使用。 就在这时,林野听到不远处似乎传来什么动静。 没过多久,石牙在木屋外探进头,脸上带著犹豫。 “巫……”石牙嗡声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来福……闯祸了。” 第99章 闯祸的来福 火部落,兔圈內。 此时兔圈旁的木柵栏被挤歪一根,灰扑扑的兔子们在圈里疯狂乱窜,有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有的撞开同伴往柵栏缝隙钻,木桩被撞得咚咚响。 兔毛满天飞,混著草屑和泥土,场面一片混乱。 罪魁祸首就趴在中央的空地上。 正是来福。 它刚被林野捡回来时,瘦得皮包骨,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如今个把月过去,部落里不缺盐,可以顿顿吃饱,导致它的体型比同龄的狼崽大了一圈,毛色油亮,四肢粗壮,但尾巴还保持著幼崽特有的蓬鬆。 来福嘴里叼著一只半大的灰兔,那兔子已经不动了,后腿偶尔抽搐一下,血从来福的嘴角渗出来,滴在碎石地上。 周围围著七八个火部落的人,有男有女,手里拎著石矛,却没人上前制止。 他们都知道来福是巫救回来的狼崽,平日里在部落里摇著尾巴乱跑,跟小孩扑腾著玩,谁也没想到它会突然咬死兔子。 一个半大的男孩试著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想去拽那只兔子。 “呜——” 来福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是幼崽模仿野兽发出带著稚嫩叫声。 它没鬆口,把兔子往自己肚皮底下拢了拢,琥珀色的眼珠盯著男孩,尾巴却还在无意识地摇晃。 隨后低头又咬了一口兔子,动作略显笨拙。 就在这时,林野大步走来。 他刚从製药的木屋出来,手上还沾著灰绿色的药粉。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来福身上,以及看到它口中那只奄奄一息的兔子。 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林野开口道,周围的嘈杂声立刻低了下去。 一个负责照料兔圈的女人颤巍巍站出来,手指绞著衣角:“巫……刚才我清理兔粪的时候,柵栏门没关严,来福就钻进来追著那只小兔子跑,扑上去咬住了,我们喊它它不听,想把兔子拿下来,它就……就呜呜叫。” 林野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 来福察觉到了动静。 它抬起头,看到是林野,琥珀色的眼珠亮了一下,尾巴摇起来。 隨即低头看了看嘴里的兔子,犹豫了一瞬,把兔子往肚皮底下又拱了拱,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嚶嚶声。 林野看著它这幅姿態,虽然护食却仍在撒娇,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两个月大的幼崽,食物充足,精力旺盛,狩猎本能已经开始萌芽。 它追兔子的行为,一半是玩耍,一半是练习。 它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犯错,可能在它眼里,这和平时扑树枝没什么区別。 但林野更清楚,现在不教等它再长大几个月,这种玩耍会变成真正的杀戮。 “都退后。”林野说,“別出声。” 人群默默后退。 风羽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还攥著弓,被林野一个眼神瞪回去。 林野独自走向来福。 来福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摇得更欢,前爪按住兔子仰起头看著林野靠近。 那姿態不像是在防御入侵者,倒像是在炫耀战利品。 林野在来福身前蹲下身。 隨后伸出手,像之前第一次拎起它时那样,精准地扣住来福后颈鬆弛的皮肉,轻轻往上一提。 来福呜了一声,嘴里叼著的兔子掉在了地上。 它被拎得四脚悬空,尾巴夹了起来,却没有挣扎,只是瞪著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著林野,嘴角还掛著一缕血丝。 林野把它提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 林野的声音低沉道,“这是部落的兔子,不是你的猎物。” 来福歪了歪头,尾巴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喉咙里发出细弱的討好的咕嚕声,伸出舌头想舔林野的手。 林野没有让它舔。 他把来福翻过来,肚皮朝上,像对付不听话的小狗那样,让它四脚朝天,暴露在眾人面前。 来福蹬了两下腿,发现挣不开,就放弃了,只是委屈地呜咽著,尾巴在空气中无力地扫动。 林野转头对周围的人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两个月大的狼崽精力旺盛,见了会跑的动物就想追,但如果不教育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那么它长大以后也是祸害。” 他低头看著来福,目光严厉:“从今天起,兔圈彩尾雉的围栏,不准再靠近一步,部落里的活物,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碰。” 来福当然听不懂人话。 但它能感受到语气的变化,声音里没有平日的温和,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它停止了呜咽,耳朵向后贴著头皮,尾巴不再摇晃,四脚僵在半空。 林野把它翻过来,轻轻放回地上。 来福没有立刻跑。 它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林野的脚踝,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只死兔子,又抬头看看林野,像是终於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 接著退后两步,远离兔子蹲坐下来,尾巴盘在脚边,眼神里带著一种幼崽特有的懵懂的惶恐。 “把它关起来,”林野站起身,对石牙说,“用木柵栏在洞穴角落里围个圈,够它转身睡觉就行,这几天都不要给肉,只给水和地豆饼子,每天我亲自餵一餐,让它明白食物是从谁手里来的。” 石牙立刻应声,招呼两个人去搬木桩。 “巫……”风羽凑上来,看著地上那只血肉模糊的兔子,“来福它……以后还会这样吗?” “得看后面的教育。”林野面无表情,“两个月大,还能教育,等它长到半岁,如果还改不了见活物就扑的习惯……” 他没说完,风羽听懂了。 林野转身,不再看来福。 他走向兔圈,检查被挤歪的柵栏,让人把那只死兔子拎出来,又让人加固柵栏门,加一道木栓,缝隙用藤蔓缠紧。 隨后林野回头看了眼洞穴方向。 石牙正领著人用木桩和藤蔓在角落里围一个小小的圈,来福被放进去,委屈地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巴巴地望著林野,尾巴无精打采地扫著地面。 “风羽!”林野大声喊道,“这三天,部落其他人也都不准接靠近它,让它想清楚以后要听谁的话!” “是!” 而就在此时,之前看守彩尾雉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带著喜悦神色,连气都喘不匀。 “巫!巫!彩尾雉!彩尾雉的蛋——孵出来了!” 第100章 保温救鸟 林野来到部落东南角的围栏时,日头已经偏西,斜斜的光透过围栏切出道道金色亮斑。 他示意跟在身后的风羽和石牙放轻脚步。 自己蹲下身。 从围栏侧面留出的兽皮缝隙往里窥看。 在布置的草窝上,一只彩尾雉正窝在上面进食,时不时低头看向腹部露出里面的景象。 原本那些浅褐色的蛋壳已经不再完整。 能远远看到好几枚蛋已经裂开细密的纹路,几团湿漉漉的小毛球在它的腹部微微颤动,偶尔传来细弱得像蚊子叫般的嘰嘰声。 林野的嘴角刚要扬起,目光却陡然凝住。 在旁边更小的草窝里,有两枚蛋已经破壳,但钻出来的雏鸟状態不对劲。 它们没有像正常的幼鸟那样挣扎著抖动翅膀、伸长脖子乱叫,而是瘫在碎蛋壳旁边,绒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眼睛半睁不睁,身体微微发抖,嘴张著却发不出声音。 林野认得它们,那是之前被母鸟弃孵,隨后被自己用陶罐温水裹著兽皮硬保下来的两枚蛋。 “掀帘子让我进去。”林野低声说。 风羽轻轻掀开兽皮帘,林野弯腰钻入。 隨后先是打量那几团精神头足的雏鸟,它们正被母鸟拢在腹下,暖烘烘地挤作一团,小嘴时不时往上拱。 確认这几只无恙后,这才快步走向角落那两只不对劲的雏鸟。 接著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只。 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幼鸟体温本该比成鸟更高才对,而另一只情况稍好,但也只是勉强站著,腿仍然在打颤。 林野迅速扫视整个围栏。 留意到还有两枚蛋正在破壳,裂缝里能看到幼鸟在啄,但节奏很慢像是受到什么影响。 “什么情况?鸟瘟?这没道理……”林野喃喃自语间,忽然想到什么。 春季的原始河谷,白天晒著还算暖和;可到傍晚,温度就会变低许多。 驯养彩尾雉的围栏虽然有双层藤蔓和茅草顶,但缝隙太多,寒气会直接从地面渗上来。 那两只被陶罐温水孵化的蛋,孵化过程中温度勉强够,但破壳后骤然暴露在湿冷的空气里,幼鸟那点微弱的体温根本扛不住。 “去叫两个女人来。”林野头也不抬地命令,“再拿三个小陶罐,装好温水,用兽皮包裹三层,另外把篝火旁那块晒热的石板也抬过来,这边的地面上多垫些乾草。” 风羽应声而去。 隨后林野先用乾草把角落里那两只虚弱的雏鸟轻轻拢起来,捧在自己掌心。 雏鸟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湿漉漉的绒毛蹭著他的皮肤,像两团浸水的棉花。 他把它们揣进自己胸口的兽皮衣服里,人的体温是此刻最稳定可靠的热源。 片刻后,两个火部落的女人钻了进来。 她们手里捧著用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罐,里面装著刚从篝火旁取来的温水。 “把乾草窝重新铺一遍。”林野指挥,“还有这边的地面上都垫一层碎石,再多铺些乾草,把陶罐埋进乾草里,露一点口让热气散出来。” 女人们手忙脚乱地照做。 隨后林野把怀里的两只雏鸟掏出来,轻轻放进新铺的乾草窝中央,让它们趴在温热的陶罐上方。 他又让人去取了一小把捣碎的熟蛋黄,混著温水,调成稀糊,用指尖蘸著轻轻抹在雏鸟的喙边。 两只雏鸟起初没有反应。 但温热的陶罐持续散发著暖气,混著林野手心的余温,渐渐地,其中一只的脚趾微微蜷了蜷,喉咙里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嘰声。 “活了。”一个女人小声说,眼眶发红。 林野又检查一遍围栏所有的缝隙,让人用兽皮和乾草把漏风角落堵死,但留了透气口,防止闷死。 最后把篝火旁那块被晒得发烫的石板抬进来,垫在最底层的碎石上,上面再铺乾草。 石板储热时间长,能持续给地面供暖,抵御从地下渗上来的寒气。 林野对负责照料的女人说,“你们两个人轮班守在这里,陶罐里的水每过段时间换一次,必须保持温热,至於这两只……”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两只虚弱的雏鸟,“每过一会用指尖蘸著温水,抹一遍它们的嘴,如果它们开始张嘴要食,就用蛋黄糊,一丁点一丁点地餵。” 女人用力点头。 林野最后看了一圈。 其他雏鸟在母鸟腹下挤得安稳,那两只要破壳的蛋在陶罐暖气旁似乎啄得有力了些,角落里那两只病弱的虽然还站不稳,但至少不再发抖,眼睛也已经半睁。 “看它们的造化吧,要是还有变故立刻叫我。”林野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草屑,钻出围栏。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风羽递过一块地豆饼子,林野摆摆手没接,径直走向先前製药的那间木屋。 木屋里,火光摇曳。 林野面前摆著一碗灰绿色的药液底基,那是苦果粉、石花粉、灰藤皮粉和苦叶根汁的混合物。 隨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调配,最终依次製作出三种不同程度的改良版驱虫药,並记录配比。 第一份毒性强,第二份毒性弱,第三份毒性適中。 兑入温水,调成三碗灰绿色的药糊。 再从兔圈里拎出三只灰兔分別餵食,前两份驱虫药要么反应略大,要么就没有反应。 最后当第三份药糊灌进兔嘴时。 那只兔子起初有些不安,在筐里转了两圈,约莫百息后,腹部开始发出沉闷肠鸣。 片刻后,兔子在兔圈旁边拉出一滩稀便,似乎能隱约看到里面夹杂什么东西。 而它本身没有抽搐,只是精神稍萎,耳朵耷拉著,却还能自己喝水和吃东西。 “这份量对兔子刚好。”他低声自语,但没有立刻下定论。 兔子体型小代谢快,同样剂量的苦果生物碱,在兔子体內可能迅速达到峰值,但在人体內会被稀释分解。 反过来想,这个份量对成年人来说可能药效不足;而较毒的第一份,对成年人反而可能是有效剂量。 將记录好配比数据的石板放置在木屋角落,林野打了个哈欠。 “明天让人试毒性最弱的那份,再依次增加毒果粉末的份量,持续观察一天没事的话,后面就可以推广给全部落开始正式打虫。” 第101章 来自天空的袭击 次日清晨,林野是被一阵细碎的抓挠声吵醒的。 他躺在木屋的兽皮垫上,眼皮沉得像坠了石头。 昨夜调配驱虫药到很晚,梦里全是灰绿色的粉末和那些试药的兔子,半睡半醒间还似乎听到某种动静,来福的叫声也在断断续续地响起。 林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睁开眼,木屋里还残留著草药的苦涩气息。 隨后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把兽皮斗篷披在肩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雾很浓,围墙在雾中显出一圈深色的轮廓,哨塔上的人影隱约可见,林野用冷水拍了把脸,冰冷的溪水刺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重新回到木屋,根据比例,製作了一份適用於兔子版本的驱虫药。 “石牙!曦火!”林野端著药碗走出偏棚,声音在晨雾里传出老远。 石牙扛著一根刚削好的木桩从围墙方向走来,肩头还沾著石灰泥的白灰,曦火从洞穴里钻出来,手里拎著半块地豆饼子,嘴角沾著饼渣。 “巫。”两人同时应声。 林野把药碗递过去,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改良的驱虫药做完了,这是毒性较弱的一份。”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不能保证百分百安全,先找个身体结实的成年人试,观察一天,如果驱虫正常並且不会伤到身体,再给孩子试,而且剂量还要再减半。” 曦火接过药碗,重重点头,转身离开;石牙站在一旁,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野瞥了他一眼:“有事?” 石牙放下木桩,挠了挠后脑勺,纠结片刻后说道:“巫……兔圈又出怪事了。” 林野的眼神一凝:“又是来福?” 石牙摇头,脸上的困惑更浓:“不是来福,我半个时辰前刚给它换过水,是兔子……兔子又少了。” 片刻后。 当林野带著石牙来到兔圈时,看到负责照料兔圈的女人呆站在旁边,脸上带著呆滯。 而柵栏里的兔子挤作一团,似乎非常惊慌,而外表依旧灰扑扑的乍一看没什么异常。 “兔子是怎么变少的?”林野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昨天傍晚数过,但今天就是少了一只,怎么也找不到。”女人声音发乾,带著些许哭腔。 林野皱起眉头,但对方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马虎,於是接著询问,“那柵栏门呢?” “我昨晚亲手栓的,今早也是我开的,没有人动过。” 闻言,林野绕著兔圈走了一圈。 柵栏完好没有被撞破的痕跡,缝隙也很窄,成年野狼都钻不进来,更別说兔子自己挤出去。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没有出现兔子挖掘的坑洞,而火部落周围也被围墙保护起来,不可能有野兽翻进来,就算真的有,也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 林野思索片刻。 隨即便站起身,目光投向洞穴:“去看看来福。” 来福被关在洞穴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用四根木桩和藤蔓临时围了个小圈。 见林野走来,它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尾巴摇得像风中的芦苇,耳朵竖得笔直,前爪扒著木桩,喉咙里滚出细弱的討好呜咽。 林野蹲下来隔著木桩,递进去半块地豆饼子。 来福小心翼翼咬过去,没有狼吞虎咽,先舔了舔林野的手再低头啃饼子, 啃两口就抬头看看林野,尾巴摇得更欢,像是在认错。 饼子吃完后,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林野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嚶嚶嚶的撒娇声。 与此同时,林野也依旧检查完毕。 来福嘴里没有血跡,爪子没有泥,围栏木桩完好,藤蔓没有被啃咬的痕跡,它也不可能穿墙出去。 “不是它。”林野站起身对石牙说。 “那……那是什么?总不可能兔子自己消失了吧?”石牙挠挠头。 林野没有回答,目光缓缓扫过地面、围墙、柵栏顶。 忽然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听到的抓挠声,还有来福那断断续续的叫声,那是在……预警? “石牙,把来福放出来,昨晚可能有什么东西来过,来福发现但被关著只能叫,那东西……很可能不是从地面来的。”林野沉声开口。 石牙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做了,解开藤蔓把来福放出来。 来福见获得自由,绕著林野的腿转了两圈,尾巴摇得欢快。 林野蹲下身,按住它的后颈让它安静下来,再指向兔圈的方向,“走吧,来福,看看你能不能將功赎罪。” 来福歪了歪头,配合林野手指的方向,本能地朝兔圈跑去。 眾人跟在身后,直至来到兔圈外。 这次来福没有扑向柵栏里的兔子,似乎记住了昨天的教训,只是蹲在柵栏边,鼻子贴著地面,疯狂地嗅探。 它从柵栏门嗅到角落,从角落嗅到围墙根,然后突然停住。 它站在兔圈东南角,对著空气猛嗅,尾巴不再摇晃,而是微微下垂,呈现出警觉的姿態。 “好像来福发现了什么?”林野低声说,然后看到来福开始用前爪扒拉地面。 那副姿態不是再挖坑,是在拨弄草丛里的碎屑。 片刻后,在被风吹拢的枯叶里,叼出根细小的绒毛,那绒毛呈现灰褐色,根部带著白色的羽管痕跡。 林野接过那根绒毛,在指尖搓了搓,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一股带著淡淡腥臊的禽类气味。 很可能指向某种飞行类大型猛禽。 林野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围墙挡住了地面,哨塔警戒著四方,但头顶毫无防备。 春季猛禽繁殖,飢饿的鹰、雕、甚至大型的猫头鹰,它们绝对不介意会在夜间或清晨俯衝而下,用利爪抓起兔圈里面的肥美兔子,然后振翅高飞,不留下任何足跡。 “天空……”林野喃喃自语,眼神微微变化,“原来如此……石牙,去把风羽叫来。” 石牙应声而去。 片刻后,风羽背著弓跑来,脸上带著兴奋和困惑:“巫?要打猎吗?” 林野把那根猛禽绒毛递给他,目光投向兔圈上方那片天空:“不是打猎,是有东西在偷我们部落养的兔子。” 隨后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猎人布下陷阱时的冷峻。 “风羽,做好准备,今晚让它有来无回。” 第102章 远古白菜 火部落,东边草甸,阳光明媚。 趁著夜晚到来还有一段时间。 林野让风羽先去维护使用的箭矢,自己则带著石牙,拎著盐渍地豆饼重新找到草甸上正在吃草的那群羊。 头羊的体型比初见时更壮实了,厚密的灰白色长毛在春风里微微起伏,弯曲如刀的大角表面泛著油脂光泽。 这次他把饼子放在更近的地方。 近到能看清头羊鼻孔里呼出的白雾,咀嚼时草汁在齿间碾磨的沙沙声。 它低头啃著饼子,耳朵却始终竖起,偶尔抬眼皮瞟一眼林野,又瞟一眼站在不远处像石头似僵住的石牙。 “巫,它今天好像更放鬆了些。”石牙压低声音,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著蚌壳铲的木柄。 林野笑了笑,隨后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更小的饼子,掰成碎渣,轻轻往前一拋。 碎渣落在头羊蹄边半尺处。 头羊吃完嘴里的,嗅了嗅碎渣,又抬头看眼林野,舌头一卷,舔得乾乾净净。 林野拍了拍手上的盐粉,站起身后,准备离开。 今天好感度刷够了,再近说不准会让对方警觉。 就在这时,头羊突然抬起头。 它没像往常那样后退,而是站在原地,耳朵竖得笔直,鼻子朝空气中嗅了嗅。 然后做了一个让林野愣住的举动。 它快步绕到林野身侧,挡住了他的去路,低下头,用弯曲的大角轻轻推了推林野。 然后发出一道短促沉闷的鼻息。 头羊见林野没动,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望了他一眼,耳朵朝东边偏了偏。 “巫……”石牙瞪大了眼,“它这是……让您跟著?” 林野也纳闷,但对方的行为举止里也没有敌意和攻击意图。 他朝石牙偏了偏头:“跟著他,別靠太近,也別举起武器。” 两人一羊,保持著五六丈的距离,在草甸上缓缓移动。 头羊走在最前,步伐不快,时不时回头確认林野有没有掉队,而身后的羊群虽有些不习惯林野等人的出现,但依旧稳稳跟在头羊身后。 隨后带著绕过两道碎石沟,穿过一片低矮的树林,最后钻进一处被岩壁遮挡的背风洼地。 这里已经远离了黑水部落狩猎场的边缘,过於偏僻,石牙发现自己也从来没有来过这边。 洼地中央,有片湿润的泥地,像是地下泉水渗出的区域。 而在泥地边缘,长著一丛丛奇怪的植物。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植物高约半尺,叶片宽大肥厚,呈深绿色,叶脉雪白,叶片边缘微微捲曲。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茎部。 靠近根部的茎秆略细呈乳白,被层层鬆散的菜叶半裹,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林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掐了一片叶子,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熟悉的略带辛辣的清苦气息钻入鼻腔,还混合著泥土的腥甜。 白菜?不对……或许应该叫古白菜? 这並非自己记忆中的现代大白菜,但绝对是它的远古祖先。 这些古白菜的叶片散生,没有现代白菜那些紧实的抱球;但在湿润的洼地边缘成片生长,根茎白嫩,被泉水滋养得格外多汁。 “白菜……”林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狂喜。 这种植物的嫩叶可以煮食,肥厚的茎部可以炒煮或醃製。 更关键的是,它的產量並不低,很適合被人工培育种植。 头羊站在洼地边缘,低头啃了一口旁边的嫩草,又抬头看了林野一眼,发出响亮的一道咩声。 林野大笑起来,忽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傢伙很可能是想用这些东西,跟他交易那些带盐的食物。 “多谢了,下次给你们多带点!”林野的声音都拔高了,“石牙!把它们连根挖出来!” 石牙虽然满头雾水,但看到林野兴奋的神情,也猜得出又是什么好东西。 於是立刻抡起蚌壳铲,小心翼翼地从泥地边缘下铲,连根带土掘出四五株完整的植株,肥白的根茎上沾著黑泥,像一串串胖胖的萝卜。 林野又亲自扯了十几片最肥厚的嫩叶,用阔叶包好拎在手上,向头羊告別后便带著石牙返回火部落。 ...... 片刻后,火部落內。 人群围著林野带回来的古白菜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巫,这是什么?” “巫带回来的,肯定好吃!” “这叫……白菜。”林野对眾人解释,声音里带著笑意,“种在田地里浇点水,就能长一大片,而且味道也不错。” “种在田里?像地豆那样?”一个老人颤巍巍地问。 “没错,而且春天种,夏天就能收,那里还有不少白菜,后面还可以带人去摘。”林野点头。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孩子们围著那几株带泥的根茎打转,好奇地戳著肥白的茎秆。 林野让石牙把挖回来的白菜小心移入田地,种在辣椒苗和生薑根茎旁边。 火部落的田地如今已经有了雏形。 地豆占了大半,边缘种著一排排辣椒苗,生薑的芽苗在风里微微招摇,黄豆苗已经冒出层层嫩绿的幼芽,如今又新添这片白菜。 他蹲在田埂边,用手把土压实,看著那几株散著叶片的白茎菜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心情大好。 “巫。”身后传来风羽的声音。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风羽站在田埂上,背上挎著弓,手里捏著几支箭。 箭杆是用新砍的硬木削的,笔直光滑,尾端绑著彩尾雉的长羽,在暮色中泛著虹彩。 “这些是我用彩尾雉的尾羽製造的箭。”风羽说,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亢奋,“彩尾雉的尾羽硬,比野鸡毛稳得多,今天晚上不管来什么我都保证射中它!” 隨后顿了顿,眉头又皱起来,像是想到什么难事。 “但部落里其他人的弓……还在做,而且目前彩尾雉的尾羽產量还是不够,如果让其他人只用削直的木头当箭,或者绑几片短羽毛。 我试过了,那种箭二十步外就飘,还不如拋石索好用。” 林野点点头。 弓箭不是有弓有箭就能成军的,需要稳定的材料和长期的训练。 彩尾雉的尾羽產出也確实有限,自己光想著可以通过养殖彩尾雉获取尾羽,却忽略產出所需要的时间。 “不急,今晚就你和我加上来福,其他人用拋石索埋伏在兔圈周围。”林野说,“等这件事差不多解决,我们可以再去一趟雀部落,他们那里肯定有很多囤积的尾羽,我们用陶器和盐去交易。” 说著,忽然想到雀部落身上的穿著。 林野脑海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嘴角微勾,后面雀部落的人……不会把身上的尾羽都摘下来换盐吧? 第103章 猎鹰与预防 夜幕降临,火部落陷入寂静。 部落成员知道今晚要对付那个偷兔子的傢伙,吃完饭后便三三两两躲进木屋和洞穴。 但他们没有睡觉,而是露出紧张好奇的目光,看向兔圈的方向。 兔圈周围,火把被刻意熄灭。 远处篝火堆里几块暗红的炭,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风羽半蹲在兔圈东南角的阴影里,紧握住弓,那支绑著彩尾雉尾羽的箭搭在弦上,隨时可以发起攻击。 他保持著这个姿势已经一个时辰,右臂的肌肉开始发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但他没有更换姿势,只是偶尔用舌尖舔一舔乾裂的嘴唇。 林野站在他身侧三步远,背靠围墙,手里握著拋石索。 石牙带著三个族人埋伏在兔圈另一侧的灌木丛后,每人手里都攥著武器。 来福趴在林野脚边,它似乎明白今晚有任务,耳朵竖得像两扇雷达,鼻子不时嗅著空气,安静地盘在脚边。 时间像被冻住的溪水,流得极慢。 围墙上的哨兵换了一班,谷地里的虫鸣声从稀疏到密集,又从密集变回稀疏。 风羽的眼皮开始打架,握著弓的手微微发酸,他偷偷用左手掐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才勉强把睡意赶走。 林野也感到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靠在围墙上用凉意刺激自己的后脑勺,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眾人的神经即將鬆懈到最低点时。 来福猛地站了起来。 它抬头死死盯著围墙上方那片夜空,耳朵向前压成扁平状,鼻子疯狂嗅动,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那是发现猎物的兴奋。 林野顺著它的目光望去。 夜空漆黑,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辰。 但在兔圈正上方的天幕里,有道影子在移动,对方体型巨大,翅膀宽得惊人,悄无声息地滑翔著。 风羽也在听到来福叫声的瞬间清醒了。 视线锁定那道身影的瞬间,搭箭、拉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天空那道黑影似乎察觉到下方的异常,翅膀微微一收,朝兔圈俯衝而下,利爪在星光下闪过惨白弧光。 “动手!!!”林野大喝。 隨即,数块被拋石索高速拋出的石头擦过那道黑影。 紧接著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出,带著尖锐的啸声,直直贯入那片黑影的左翼根部。 唳——! 悽厉至极的尖叫撕裂了夜空。 那道黑影在空中剧烈翻滚,右翼疯狂扑腾,却再也保持不住平衡,歪歪斜斜地朝地面坠来。 但它没有立刻砸落,而是借著俯衝的惯性,挣扎著往兔圈外侧滑翔,还试图往围墙外逃离。 风羽瞳孔骤缩。 他反手从背后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满、鬆手—— 嗖! 第二箭命中那道黑影的右翼。 那巨大的身躯终於彻底失去了控制,像被拋掷的巨石,从高空轰然砸下,激起一片尘土和草屑。 林野和风羽同时冲了过去。 来福比他们还快,像支离弦的灰箭,扑到那团黑影前却没有贸然撕咬,而是围著转圈发出低沉咆哮。 面前是一只巨大的鹰。 翼展展开后足有五尺,比来福的整个身体还长。 羽毛呈深褐色,翼尖和尾羽泛著金属般的黑光,每根羽轴都硬得像是铁条。 它的左翼根部插著风羽第一支尾羽箭,右翼钉著第二支,鲜血正从两处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地面。 儘快已经虚弱的躺在地上,但那琥珀色的鹰眼死死盯著围上来的人群,喙大张著,发出嘶哑断断续续的唳叫,利爪还在空中虚抓,每一根趾爪都有半尺长,弯曲如鉤,把碎石地刨出一道道白痕。 “唳——!唳——!” 它的叫声悽厉而愤怒,翅膀虽然被钉住,但身体仍在剧烈扭动,尘土被扑腾得漫天飞扬。 风羽喘著气,手里还攥著弓,眼珠子瞪得溜圆:“巫……这么大的鸟我还是第一次见……” 林野蹲下身,用一根木棍拨开它的翅膀。 鹰的胸肌厚实得惊人,羽毛根根硬直,尤其是那几根最长的翼羽和尾羽,韧性强韧,这是做箭矢的顶级材料,比彩尾雉的尾羽更好。 但更让人心惊的是那双利爪。 半尺长的趾爪,弯曲如镰刀,泛著冷光,轻轻一抓就能在石头上留下白痕,如果这爪子落在人身上…… 林野眯了眯眼,隨后站起身,环顾四周。 其他火部落成员已经被惊醒,纷纷从木屋和洞穴涌出,手里拎石矛,脸上带著睡眼惺忪的惊惶。 待看到地上那头还在挣扎的巨鹰,顿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林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沉稳而清晰,“这种猛禽养不熟,后面直接宰了。” 他顿了顿,又想到今天刚发现的白菜,嘴角微微上扬:“明天用它和白菜弄道新菜,保证味道不错。”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的肚子发出一道悠长的咕嚕声,有人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瞬间刚才的惊慌被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食慾衝散。 这时他们盯著那只巨鹰,那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什么绝佳的美食。 风羽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抚摸那根最长的尾羽,手指在羽轴上摩挲。 隨后眼中爆发出狂喜:“巫,这羽毛……这羽毛要是做箭,绝对比彩尾雉的还好用!” 林野点头,拍了拍风羽的肩膀,又环视那些围上来的族人,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 “今晚都做得好,没事了,大家都回去睡吧。”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但没人立刻就走。 他们又围著那只巨鹰看了许久,有人壮著胆子用木棍戳了戳鹰爪,热切著討论。 林野站在原地,看著族人渐渐散去,石牙也带人把巨鹰捆上翅膀抬走,目光渐渐沉下去。 今天的战斗中,拋石索完全没办法有效命中对方。 如果风羽不在,这头鹰不抓兔子而是直接伤人,火部落有办法对付吗? 他抬头望向围墙上方那片被切割成方框的天空,头顶没有任何能阻挡猛禽的东西。 风羽察觉到他的沉默,凑过来:“巫?” “这种猛禽很危险,我们必须加快训练弓箭手。”林野的声音低沉。 “等部落里的事安排完,就准备去雀部落吧。”林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雀部落的方向,似乎想到什么,脸上浮现淡淡笑意,“也正好顺路再去见见草部落的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傢伙。” 第104章 升级围墙 林野醒来时,日头已爬上围墙,把空气晒得暖烘烘的。 他躺在兽皮垫上,舒展著身体,今天难得睡到自然醒。 洗漱过后。 目光落在墙角,那里堆著昨天带回来还没处理的十多片白菜叶子。 因为一夜的放置,菜叶边缘微微有些发蔫。 林野扯下一片叶子,走到兔圈旁丟了进去。 几只灰兔立马凑前,鼻子嗅了嗅便迅速啃食,三瓣嘴动得飞快。 他蹲著看了一会儿,確认兔子吃后没有异常反应,这才直起身。 “石牙!” 林野喊了一嗓子。 没过多久。 石牙便从围墙方向跑来,肩头还沾著泥土:“巫?有什么事情吗?” “跟我去窑炉。”林野拍了拍他肩膀的土,笑了笑,“喊上其他没事的人,我来教你们给围墙穿衣服~” ...... 窑炉建在谷地西侧的背风处,原本是用来烧制陶器的,后来被用来烧石灰。 窑口还残留著昨夜退火后的余温,地面散落著一些烧得发白的石灰石碎块。 林野让人从窑里扒出几筐已经烧透的生石灰 他选了一块拳头大的,放在石臼里,用石锤轻轻敲碎,然后舀来一陶罐清水缓缓浇上去。 滋啦—— 生石灰遇水,瞬间腾起一股白烟,热气扑面而来。 石块像活过来一样膨胀碎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林野用一根木棍搅拌,灰白色的粉末在水中翻滚,逐渐变成一锅浓稠像米浆的灰白色膏体。 这就是熟石灰膏。 “这东西叫石灰膏,可以用来防火!只要让这些东西固定在我们的围墙上面,以后就算其他部落想放火烧我们的围墙也办不到了!”林野对满脸惊讶的火部落成员解释。 “但光糊这个不够牢固,还要加沙子,碎石,黏土,搅在一起,糊在墙上干了后比石头还硬!” 说罢,便让人取来河沙、碎石和黏土。。 三份石灰膏,两份河沙,一份碎石粉,半份黏土按比例加入石灰膏中。 再用一根粗木棍在陶盆里开始反覆搅拌,直到混合物变成均匀掛在木棍上不滴落的稠浆。 林野举起木棍,灰白色的砂浆掛在棍头,“这叫砂浆,我们要把它糊在围墙上。” 他走到围墙边,用蚌壳铲舀起砂浆,抹在木桩上,砂浆立刻粘附上去被压实抹平,形成半指厚的灰白外壳。 接著又在接缝处多糊了一些,把木桩之间的缝隙填满。 “你们知道为什么围墙怕火吗?就是因为木头直接对著火苗。”林野一边抹一边讲解,“现在外面包著石灰砂浆,火烧过来先烧这层石壳。” 接著又举了几个例子,但围观的部落成员,依旧有些云里雾里。 有人挠著头,有人互相交换著困惑的眼神。 但人群边缘,一道瘦削身影却往前凑了凑。 是青果。 鼠部落首领鼠耳的女儿,之前在火部落里帮忙缝补兽皮、捣草药,手艺都不算顶尖,动作比別人慢半拍。 但此刻,她盯著林野手里的木棍,看著砂浆在木桩上被压平的纹理,眼睛却亮得出奇。 “巫,”青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是不是……先糊下面,再糊上面?等下面的干了,上面的砂浆才不会往下流?” 林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没错,你怎么知道的?” 青果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吃饭看到煮地豆的时候,如果锅里的汤水太稀,往上舀就会淌下来,要先在锅底堆厚,上面的才能稳住,我就想是不是这个原因?” 林野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姑娘压根不懂什么化学原理,但却把砂浆和地豆的物理特性联繫起来。 青果又鼓起勇气,指著木桩之间的缝隙,“您刚才在缝里多糊了一些,是不是……因为缝最薄,火容易从缝里钻进去?就像兽皮衣服,有裂缝的地方最透风?” 周围安静了一瞬。 林野放下手里的蚌壳铲,认真地看著青果。 这个在缝补兽皮时总是扎到手指、在捣药时总是把药汁洒出来的姑娘,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观察力。 “说得对。”林野点头,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青果,现在你来教他们糊墙,爭取后面把我们的围墙全部糊完,干了之后用手敲,敲出闷响就代表成功,敲出空响就需要重新补。” 青果的眼睛瞪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重重地点点头,嘴角扬起来,露出有些羞涩却明亮的笑容:“好!” 隨即转身,从林野手里接过蚌壳铲,开始对著周围人比划。 起初还有些结巴,但越说越顺,甚至学著林野的样子开始做比喻,原本茫然的其他人渐渐明白要领。 林野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满意地转身离开。 他抬头望向河谷远处,那里有一条蜿蜒的河床,裸露著大片被水流冲刷的细沙。 “沙子……”他低声自语,“如果有足够的沙子,再加上石灰和黏土,就能做真正的砂浆甚至水泥,有了水泥,不仅能糊墙,还能铺路,无论做什么都更加方便,但部落的入手可能还是不够……” 中午,阳光明媚。 林野回到兔圈,见吃了白菜叶的兔子依旧活蹦乱跳。 他便放下心来,取出燻肉、猪油、洗净的白菜叶子。 陶罐架在火上,猪油滑进去,受热后发出滋滋的响声,油脂香瞬间瀰漫开来。 再把燻肉切成薄片丟进罐底,肉片在高温下迅速捲曲,边缘泛起焦黄,油星子溅在罐壁。 將白菜叶子撕成块,丟进去,用蚌壳铲在高温中快速翻动时不断变软,叶脉从雪白变成半透明,吸收了燻肉的油脂和盐味,发出混合肉香的清甜香气。 虽然没只有盐油和肉,但白菜本身的鲜甜被油脂激发出来,形成原始却纯粹的味觉衝击。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的身边已经围著一圈人,是风羽他们。 “白菜炒肉。”林野把陶罐端下火,对他们笑道,“都尝尝。” 风羽第一个凑上来拿到一块,被烫得直扇风却捨不得吐,嚼了两下面露喜色:“巫!好吃!” 石牙也尝了一口,粗糙的手指捏著白菜梗,细细品味,最后竖起大拇指。 这道菜分量不多。 林野自己吃了小半,分给石牙风羽几人后,罐底只剩一层油渣和两片叶子。 来福蹲在下面,尾巴摇成螺旋桨,鼻子疯狂嗅著空气,喉咙滚著委屈嚶嚶声。 林野笑了笑,把最后两片叶子拌著油渣,倒进一个破陶碗里,放在来福面前。 来福立刻埋头猛吃,连碗底都舔得发亮,吃完抬头望著林野,尾巴摇得更欢了。 “没了。”林野揉了揉它的耳朵,“晚上给你整点別的。” 隨后便站起身,看著远处田地里长势喜人的黄豆苗,忽然想到一件东西 “酱油……”他喃喃自语,酱油可以通过用黄豆製作,製作难度比酿酒更简单,如果能做出酱油,火部落的菜餚和生活质量无疑能再度提升一个档次。 但想要製作酱油,恐怕需要等秋天收穫这批黄豆再说。 第105章 救羊与毒菌 下午,河谷里的风比早晨大了许多,卷著碎草屑和沙粒,扑得人脸上生疼。 林野带著石牙和风羽出了围墙。 两人一前一后挑著扁担,藤蔓框里码著十几个地豆饼子,表面都揉进不少盐粒。 风羽走在最前,手里拎著骨矛;石牙跟在后面,肩上的扁担吱呀作响,藤蔓框也隨著步伐轻轻摇晃。 三人沿著碎石路往东走。 直到那片熟悉的草甸出现在视野,灰绿色草浪在风中起伏,头羊站在风口偏下的位置,身后跟著那群羊。 看到林野三人走近,它的耳朵竖起,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而是站在原地,鼻子嗅了嗅空气,目光落在石牙挑著的藤蔓框上。 林野从框里取出一块地豆饼子丟到头羊脚边。 头羊低头嗅了嗅饼子,却只是打了个响鼻,大声咩了一声,朝林子走了几步再回头看著林野。 “巫?它怎么不吃了?吃饱了?”石牙满脸疑惑。 林野盯著头羊的背影,內心闪过猜测,沉声道:“不像,可能有事找我们,先过去看看情况。” 头羊见他们动了,立刻加快步伐钻进林子,而身后的羊群依旧老老实实呆在原地。 头羊在林间左绕右绕,步伐很快,时不时回头確认三人有没有掉队。 石牙和风羽挑著扁担,在树根和碎石间走得磕磕绊绊,藤蔓框里的饼子顛得掉渣。 风羽小声嘀咕:“这羊……到底要带咱们去哪儿?” 约莫走了两刻钟,头羊在一处背风的洼地停下了。 洼地边缘长满了带刺的荆棘,藤蔓交错,荆棘丛深处传来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咩声。 头羊站在荆棘丛外,低头用角拱了拱一根横生的刺藤,又朝林野的方向偏了偏头。 林野快步走过去,拨开荆棘。 一头半大的小羊羔被困在里面,后腿被藤蔓缠住,身上被荆棘划出几道血痕,已经挣扎得精疲力竭。 它看到头羊,叫得更急,声音还带著哭腔。 “它带我们来这边,应该就是想救这头小羊。”林野解释道,蹲下身从腰间抽出瑞士军刀,小心翼翼地砍断周围的荆棘,清出一条窄路,接著来到小羊身边三两下割断缠绕在它腿上的藤蔓。 小羊的后腿有些淤青,但骨头没断。 它颤巍巍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荆棘丛,扎到头羊腹下寻求庇护。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头羊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小羊的头顶,动作轻缓。 隨后抬起头,看向林野,脖颈微微下沉,耳朵朝前压了压,带著明確的认可。 接著转身带著小羊缓缓朝岩坡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背影在风里显得宽厚而沉稳。 林野站在原地,看著它们远去。 “巫……”风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脸上有些不敢置信,“它……它这是在谢您?” “谁知道呢,”林野笑了笑,从藤蔓框里又取出一块饼子,“不过现在能尝试再靠近些。” 隨即跟上头羊,朝著羊群方向走去。 那三十多只羊此刻仍然散在草甸上,正低头啃草。 林野走到头羊刚才站的位置,蹲下身,把饼子掰成碎块,轻轻撒在面前的草地上。 然后站在旁边,不再退后,只是静静看著。 头羊在不远处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饼子,似乎权衡了一下,確认自己的食物没有被抢,便重新低头啃食。 其他羊起初没有动。 它们抬头看看林野,又看看头羊,耳朵竖成两扇紧张的叶片,有只胆小的母羊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但风把盐饼的味道送了过去。 那是混合著地豆淀粉香和盐的咸鲜气息,对常年啃食寡淡野草的羊群来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一只半大的公羊最先按捺不住,往前踏了两步,鼻子疯狂嗅动,眼睛盯著地上的饼渣。 见林野没有动静,那只公羊又往前走了三步,低头,舌头一卷,把一块饼渣舔进嘴里。 它咀嚼了两下,眼睛似乎亮了,立刻又凑上来,去吃更大的一块。 其他羊见状,迟疑了片刻,也开始往前挪动。 先是试探性的三五只,然后是七八只,最后整群羊像灰白色的潮水,缓缓涌向林野面前低头抢食。 石牙和风羽站在十步外,挑著扁担,满脸惊讶。 “它们……它们在巫身边吃东西……”风羽的声音发飘。 石牙使劲揉了揉眼睛,扁担从肩上滑下来都没察觉:“我打了这么多年猎,没见过外面的动物会这样……” 林野坐在石头上,看著羊群围在自己脚边,灰白色的厚毛蹭著他的兽皮裤腿,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直到最后一块饼渣被舔乾净,羊群才缓缓散去,重新散入草甸。 头羊在远处抬头看了林野一眼,低头继续吃饼,姿態放鬆。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草屑,笑道:“去挖白菜吧,风越来越大了。” 三人挑起扁担,朝之前发现白菜的地方走去。 风比来时更大,卷著沙粒和碎叶,抽在脸上隱隱作痛。 洼地里的白菜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宽大的叶片翻捲起来,有些嫩叶边缘已经被风撕裂,出现细碎的缺口。 “风再这么刮两天,这些菜就毁了。”林野皱眉,蹲下去检查根系,“石牙快来多挖些,把长得好的白菜都带走!” 隨后又想到火部落的田地。 所幸那些刚发芽没多久的幼苗在这种情况反而更容易存活和保护起来。 此时石牙和风羽抡起蚌壳铲,小心翼翼地从泥地边缘下铲。 专挑茎秆粗壮叶片完整的植株,连根带土掘出来,用阔叶和湿草裹好根部的土球,轻轻放进藤蔓框。 框里原本装饼子的阔叶被重新铺平,变成临时苗床。 两人挖了三十多株,把两个藤蔓框都装得满满当当。 回程时,风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偏暗,林间的光线变得浑浊。 路过一片背阴的橡树林时,林野忽然停下了脚步。 树下,一片密密麻麻的菌子正从腐叶里冒出身影。 伞盖肥厚,呈灰白色,菌柄粗壮,看起来饱满多汁。 林野眼睛一亮,蹲下身,伸手刚准备要去摘。 “巫!” 石牙的声音从身后炸响,林野的手僵在半空。 石牙大步跨过来,拉住林野的手腕,往后拽了半步。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脸色发白,指著那片菌子,声音发乾:“这个不能吃,以前有人吃了就没了。” 林野紧皱眉头,他仔细端详那片菌子。 灰白色的伞盖,菌柄上有环状的痕跡,极度疑似毒鹅膏,但刚刚天色阴暗导致自己居然一时间没有看清。 林野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手,拍了拍石牙的肩膀,“谢了,石牙。” 石牙憨厚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我以前部落里面有个朋友,那年春天没什么食物,也是见它们长得肥,採回去吃完嘴唇开始发紫还吐黑水,然后人就没了……” 风羽凑过来,看著那些菌子,又看看石牙,打了个寒颤:“这么好看的东西……能杀人?” “越好看的,越要人命。”林野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片灰白色的菌丛。 它们在树荫下依旧安静地生长,饱满而诱人,但却像披著诱惑外衣等待下一位受害者的死神。 第106章 深夜暴雨 火部落谷地,天色越发阴沉,呼啸风声徘徊。 曦火带著七八个人,在兔圈周围忙活。 他们把新砍的硬木桩斜著打进地里,再用藤蔓把原本的木柵栏綑扎加固,又在柵栏底部塞了一圈碎石防止兔子跑掉。 兔圈上面也盖上几块木板,盖上厚厚的茅草,边缘用大块石头压紧。 但茅草本身鬆散,风一吹就掀起边角,其他人只能不断往上加石头。 “都压严实些!別让兔圈被吹倒了!”曦火吼著,赤裸著上身汗津津的,隨后看向彩尾雉那边。 在那里有几个火部落的人正在用树枝把顶棚的缝隙插满,又在外围堆了一圈半人高的石块挡风。 铁手也正带著几个人在田地边缘搬运木头和石块。 他们用粗木桩斜斜地插进田埂外侧,搭成简易防风屏障,又搬来石块压住田垄,防止大风把刚发芽的豆苗和辣椒苗吹倒。 但没有人注意到农田边缘那条先前挖好的排水沟,因为风卷著沙土和碎叶,沟底已经淤了一层浅土,有些地方甚至被吹落的石块半埋。 林野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看到谷地里眾人忙碌的景象,林野目光扫过兔圈和彩尾雉那边,最后注意到铁手他们的举动。 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巫!”曦火扛著木桩跑过来,“我们把围栏都加固了,您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林野走到兔圈前,伸手晃了晃新打的木桩,又抬头看了看顶棚。 茅草铺得厚,但压得不够实,风一吹,边缘的草屑簌簌往下掉。 “茅草最好一层压著一层像鱼鳞那样覆盖,现在还不够牢固,但暂时也够用,可以他们先多铺点石头。” 接著又走到彩尾雉的围栏前。 围栏本身加固得不错,上面还盖著木板,但木板只是横搭在两根竖枝上没有固定死。 林野伸手一推,木板便微微晃动。 “这里再加两根木头斜撑住,把木板卡死。”他指挥风羽削了两根细木条,呈三角形撑住木板下方,“然后上面再盖一层兽皮,兽皮边缘压上大石头。” 风羽应声照做,围得严严实实。 林野又走到田地边,注意力集中在铁手他们竖起的木桩上面,“不错,但別压太死,要留缝让风漏过去,不然风太大,整排木桩都可能会被吹倒。” 铁手点点头头,赶紧让人把木桩间的藤蔓鬆开些许。 “石牙,把我们挖回来的白菜栽到田里。”林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向边缘翻好的空地,那里正种著之前移栽过来的几颗白菜。 石牙点点头,铁手等人也跟著配合,片刻后三十多株白菜苗整整齐齐立在田边,叶片在风中摇晃。 林野站在田埂上,看著这些白菜苗,又想到田里的黄豆苗和地豆等作物,內心泛起淡淡喜悦。 这將是火部落第一批成规模的蔬菜作物。 “今天都辛苦了,今晚我来下厨做饭!”他转身,对眾人大声道。 闻言,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巫……是那头鸟的肉?”风羽舔了舔嘴唇。 “是,正好再加些白菜进去。”林野笑了笑。 ...... 傍晚,谷地中央的篝火旁支起了陶罐。 林野让人把凌晨那头猛禽的肉取出来。 鹰肉早已被洗净切成拳头大的肉块,它的肉质比野兔紧实,顏色偏深红,带著颇具野性的腥气。 他先用河水把肉块焯了一遍,撇去浮沫,然后重新架起一口乾净的深腹陶罐,倒入一小罐猪油。 猪油在罐底化开,发出滋滋的响声,油脂香瞬间瀰漫开来。 林野把薑片拍碎,丟进热油里。 薑片在高温下爆出辛辣的香气,把鹰肉的腥味压下去。 接著再將肉块下锅,用木勺快速翻动,肉块表面迅速收紧呈现出诱人的焦褐色。 “加水。”林野示意。 石牙提起一陶罐温水,缓缓注入,热水撞在热油上,发出一声闷响,罐里腾起白雾。 林野把罐口用石板盖住,只留一道缝,让肉在沸水里慢慢燉煮收汁。 约莫过了一刻钟,掀开石板。 罐里的汤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油脂和胶质融在汤里,散发出浓郁肉香。 这时林野让人把洗好的白菜叶递过来。 撕成大片,丟进罐里。 白菜一入汤,叶片从深绿变成油亮的墨绿,茎部则变得半透明,像一块块浸在肉汤里的白玉。 林野又加了一小撮盐,搅了搅,重新盖上石板,让白菜在肉汤里燜软。 等待的间隙,人群围在陶罐旁,眼巴巴地望著。 风羽蹲在最前面,鼻子几乎探到罐口,被热气烫得缩回去。 其他人则是站在外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连来福都凑了过来,趴在人群外沿,尾巴在泥地上扫来扫去,鼻子一个劲地嗅。 “巫,好了吗?”一个半大的孩子忍不住问。 林野掀开石板,用削尖的细木棍戳了戳肉块。 肉已经软了,筷子能扎透,但还带点韧劲,而白菜叶彻底塌软,浸在汤里泛著油光,差不多可以吃了。 曦火接著林野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汤,原本在风中泛著冷意的身体迅速暖和起来,隨后笑著开口道:“巫,您做饭就是好吃!”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尤其是风羽捧著碗,连汤带菜往嘴里扒,烫得直扇风,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在伸手要第二碗,石牙蹲在篝火旁,把碗底舔得发亮,连姜都要嚼得稀烂咽下去。 而当青果接过陶碗时,她吹了两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片白菜叶。 叶片软糯,吸饱了鹰肉的油脂和鲜味,一咬下去,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白菜本身的清甜中和了鹰肉的野腥,薑片的辛辣又提了一层味,盐更是让整碗汤的味道迎来质变。 青果的眼睛瞪圆了,嘴里还含著菜,含糊地喊:“好……好吃!” 铁手和其他石斧部落的人分到碗后,没有立刻吃,而是先闻了许久才低头猛吃,有人吃著吃著,眼眶红了,这比以前的生活好太多了。 林野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木桩上,慢慢吃著,味道很香。 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正沉入西边的山脊,天边最后一缕云被染成暗红色。 “要是有点辣椒就好了,感觉吃起来会更过癮。”风羽捧著空碗,意犹未尽地咂嘴。 “辣椒已经种下去了,等后面辣椒结果,以后每锅菜都能放。”林野笑了笑,指了指田地的方向。 眾人顺著望去,田垄上那几排刚冒头的辣椒苗在晚风里轻轻摇,隨后纷纷开始畅想著它们长成后的样子,还有不少人开始討论辣椒到底配什么菜最好吃。 林野见状,也是哑然一笑。 等后面有多余的黄豆製作豆腐脑,或许自己就可以开启远古版本的甜咸党之爭了。 ...... 深夜,空气变得沉闷。 在来福將功赎罪过后,它也被提前释放,重新获得自由。 经过上次教训,它现在不再靠近兔圈,而是习惯趴在林野的木屋旁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来福突然弹了起来,死死盯著天空,鼻子疯狂嗅著空气。 它开始在木屋外转圈,前爪刨地,发出一种极压抑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 呜咽很快变成低沉的咆哮。 它用身体撞木屋的门框,用爪子挠著木门,发出剧烈的闷响声。 林野从睡梦中被吵醒。 隨后猛地察觉到异样。 空气又闷又沉,仿佛有块湿布捂在脸上。 耳边能听到细微密集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拿是无数水滴砸在树叶和泥土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像千军万马在黑暗中奔腾。 林野面色严肃起来,径直推门而出。 恰好一滴冰凉的水砸在他的额头上。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来福在脚边狂叫,尾巴不再摇晃,琥珀色的眼珠在黑暗里泛著不安的光。 林野抬头望向天空。 没有月光,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云低得仿佛触手可及,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像是困兽在咆哮。 雨点骤然密集,从稀疏变成倾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水声。 浑身瞬间湿透,望向远处,今天风烈,哨塔没安排人值班。 白天刚糊在围墙上的砂浆在暴雨冲刷下泛出惨白,田地排水沟正在快速被雨水灌满,后面就会漫过沟沿向白菜地和辣椒苗涌去。 林野回头朝洞穴发出炸雷般的喊声,焦急的声音在雨夜里撕裂了黑暗:“所有人!起来排水!” 第107章 雨中抢救 洞穴內所有人纷纷惊醒,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时。 紧接著,铺天盖地仿佛天河倾倒般的轰鸣便在耳边响起。 兽皮被狂风掀起,冰冷的雨沫从外面落下,瞬间把最后一丝睡意扑碎。 “暴雨!?下暴雨了!”有人望著外面惊慌失措道。 曦火已经火急火燎冲了出来,声音在雨夜里嘶哑却炸响,“其余所有人——听巫指挥! 林野来到洞穴口,兽皮披在肩上,雨水顺著边缘往里灌,脚边积成迅速扩大的水洼。 “石牙!带几个人,跟我去围墙那边!其他人去看下兔圈还有彩尾雉和农田,不能让它们出事!” 眾人轰然应诺,几十条身影衝进雨幕,雨水像瀑布似泼进洞口,又被急促脚步踩碎。 东面围墙。 林野赶到时身上衣服已经湿透,抹了把脸上的水,睁眼一看,心中微沉。 白天由青果带队糊上的砂浆,正像一层劣质兽皮被雨水大块大块地剥离,灰白色的泥壳从木桩上滑落,露出底下被泡得发胀的木头。 雨水顺著木桩的缝隙往里渗,墙根的夯土地基变成浑浊泥浆,木桩也在微微晃动。 “快搬石块塞到木桩底下!別让墙根被泡软了!”他的吼声被雷声碾得粉碎。 石牙立刻带著十多个男人衝过去。 暴雨中视线模糊,只能凭手感抓起附近碎石塞入泥浆里面,有人甚至跳进泥水里用身体把石块压实,泥水溅的满脸都是。 林野一铲接著一铲把泥土和碎石堆积在木桩底部,尝试压实。 但很快眉头皱起,脑子飞速开始运转,似乎想到什么开口道:“效率太低了!你们先顶住!” 隨后便迅速跑回洞穴內,找到窑炉旁的生石灰。 熟石灰抗不住暴雨,但生石灰不一样,遇水体积膨胀,能把那些缝隙顶死。 林野扯过几块干兽皮,將生石灰粉包进去扎紧袋口,再用阔叶包裹著,接著重新回到围墙边,將这些生石灰粉包取出,迅速塞进木桩缝隙中。 兽皮遇水迅速湿透,生石灰开始剧烈反应,袋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像楔子死死顶住鬆动角落。 “顶住!每个缝隙都得塞进去!”林野大吼,依次塞进去。 隨后几个人又扛著木头衝过来,抵住围墙,另一端深深插进地面形成支撑点。 直到此时木桩的颤抖才明显减弱。 另一边。 彩尾雉的围栏在雨里发出吱呀呻吟,顶棚茅草被掀起一半。 但多亏白天林野专门加固过,那几根斜撑的木条死死地抵著顶棚横樑,虽然茅草被掀开但横樑没塌,木板和兽皮构成的內层顶还在支撑著。 风羽一把掀开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的兽皮,钻了进去。 里面一片昏暗,顶棚缝隙有漏进来的雨水陆续滴落。 雏鸟在草窝里挤作一团,细弱的嘰嘰声混著母鸟惊恐的咯咯声。 风羽顾不上安抚母鸟,脱下自己的兽皮,把几只不幸掉到旁边的雏鸟裹进怀里用体温护住。 然后用肩膀顶住被风吹得晃动的顶棚內侧,朝外面跟来的人吼:“找木板!从外面压住顶棚!再用藤蔓绑死!” 闻言那几人迅速冒雨衝出去,拖来两块长木板,斜著搭在顶棚的迎风面,用石块压住一端,另一端深深插进泥地里。 风羽再在里面用石矛顶住横樑,直到外面的人把藤蔓绕了三圈打了死结后,顶棚的晃动终於小了些,雨水也开始顺著旁边流下去。 这时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雏鸟,三只小东西挤在他的兽皮衣內。 隨即小心翼翼把它们放回草窝,母鸟立刻张开翅膀,把它们拢进腹下,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咕咕声。 而兔圈那边。 等石牙带人过去的时候,顶棚的茅草和压著的石头被纷纷冲开。 柵栏也被雨水泡的不稳,导致缝隙变大,几只灰兔嗅到自由的气息,从缝隙里挤出去,在泥水里乱窜。 “回来!”石牙吼了一嗓子,拔腿就追。 泥地已经被雨水浇的异常滑腻,刚跑出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泥水,溅起大片浑浊泥浆。 石牙骂了一句,正打算爬起来继续追。 一道灰色闪电猛地经过他,是来福,在雨中迅速追上那只跑得最快的母兔。 隨后猛地一口叼住它的后颈皮,把对方按在泥地里,然后抬头望向石牙,喉咙发出短促的呜咽,湿漉漉的尾巴在微微摇晃。 “好小子!”石牙笑了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踉蹌著跑过去,从来福嘴边接过那只还在蹬腿的灰兔。 来福鬆了口,吐著舌头喘气。 石牙把兔子塞回柵栏,接著又有人从来福刚才扑击的方向找回第一只逃窜的兔子,刚刚这只兔子被来福追得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围栏的木桩上,正晕头转向地转圈。 石牙一把按住它,拎起耳朵扔迴圈里,接著让人拿来藤蔓开始加固柵栏。 与此同时,青果跟著铁手冲向农田,那里地势最低,是部落最容易被淹的地方。 衝到田边时,排水沟已经堵了。 水漫过沟沿,正顺著地势往白菜地和地豆田涌。 如果这些作物被毁,对於农业而言算元气大伤。 铁手的思维忽然在此刻运转的更快,他只明白一件事。 这些田地里面种著粮食,如果被毁掉不仅意味著要饿肚子,且本来秋季收粮后,自己就可以加入火部落的。 隨后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把背上的筐往地上一扔,直接跳进齐膝深的泥水里宛如一台泥头车似的飞快开始清理堵塞住的排水沟。 青果也在不远处弯腰去搬堵在沟里的石块。 那是白天加固围墙时滚下来的边角料,被水流衝进沟里。 她双手扣住石缝,右腿蹬著沟壁猛地发力,但水流太急,石头脱手瞬间被水冲偏方向,稜角磕在左臂上。 青果闷哼一声,整个人差点摔到水里。 隨后查看发现左臂青紫一片,擦破的皮里渗出血丝,混著雨水和泥水往下淌。 但依旧没有停手,反而换右手继续搬排水沟里的石头,血被雨水冲淡,伤口火辣辣地疼。 “青果!下来!” 林野的吼声从背后炸响。 他刚从东面围墙赶过来,浑身湿透,手里还拎著那把蚌壳铲,身后跟著其他人。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沟边,一把攥住青果的右肩把她往后拽。 “巫,田里都是粮食……”青果咬著牙,左臂不自然地垂著,血滴进水里。 “这里有我们,手废了人就废了!”林野的声音在雨夜里骤响,隨后转头对著身后的人喊道。 “你们用铲子儘快清理排水沟!其他人去找木板架在沟上挡水!你现在回洞穴找兽皮先包扎!” 第108章 天晴和蛇洞 见青果离开,林野站在及膝的泥水里,蚌壳铲用力插进沟底將碎石和泥土剷出。 而铁手甚至不用蚌壳铲,硬生生靠著粗壮的手臂將排水沟內的石头全部丟出去。 其他人也都在尽力帮忙。 所幸的是这块地並不大,在所有人的努力下终於疏通排水沟。 原本漫过田埂的积水找到出口,打著旋儿衝进沟內流向外面。 “通了!”林野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踩著烂泥爬上田埂观察。 地豆田的垄沟还泡著水,水位正在迅下降;白菜低洼几处被淹得只剩叶尖浮在水面。 黄豆辣椒种植的地势稍高,幼苗在雨里趴伏,茎秆被泥水糊住,根系应该还在土里。 “大家!还能动的去把白菜地里的泥水弄出来!”林野大喊,“黄豆和辣椒那边,也用铲子把泥水拨开,不要让那些泥水继续泡著根了!” 隨后便重新下到地,把倒伏的幼苗一株株扶起,再用碎土在根部堆积埋好。 与此同时,雨水正在陆续变得稀疏。 天幕上垂落的银线断成零星的珠子,东方的天际线慢慢浮起一层鱼肚白。 此时林野直起腰,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了一遍,格外疲惫。 接著环顾四周。 部落一片狼藉。 围墙木桩微微歪斜,下面还积著半尺深泥水,漂浮著茅草碎屑。 部落內的泥土路变成泥浆,每走一步都能踩出咕嘰咕嘰的声音。 林野开始检查情况,靠近排水沟下游的三四颗白菜被泥水冲烂,显然活不成了。 地豆田虽然泡过水,但地豆本就耐涝,豆苗的复叶还支棱著,只是沾满了泥点;黄豆、辣椒、生薑的损失更小,主要被风雨打得有些倒伏,扶起来培土后应该能缓过来。 “把这几颗烂白菜拔了。”林野对旁边的人说,“其他的作物幼苗把上面的泥巴洗掉,小心別伤到根。” “巫!”石牙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林野转身望去。 石牙浑身湿透,兽皮衣物全是泥,手里还拎著一只生无可恋的灰兔后颈皮。 来福也在旁边,浑身湿漉漉的,尾巴有气无力地摇了几下。 “兔圈的顶棚差不多被这场暴雨冲没了。”石牙把灰兔放在地上,那兔子还活著,只是似乎没力气跑了。 “中途跑了四五只兔子,来福帮忙叼回来几只,其他兔子也没有跑远,都缩在角落草堆里被抓回去了。” 林野点点头,揉揉来福湿漉漉的脑袋,对方也伸出舌头舔舐手掌。 此时风羽也过来了,手里还攥著修补顶棚用的藤蔓。 “巫!彩尾雉那边没事了。”风羽的声音带著疲惫后的沙哑,“多亏之前有加固过,那边只有几个草窝被雨水泡软,抱窝的彩尾雉有些受惊,但雏鸟都活著,目前部落里的女人们正在重新铺草。” 林野鬆了一口气,幸亏发现的早,这场暴雨虽然破坏不小,但损失还在可控范围內。 隨后將目光投向面前这些人时,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人都站在雨后泥浆上发抖,兽皮湿透贴在身上,不少人的面色有些苍白。 隨即林野立刻提高声音,严肃道:“所有人!听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目光投过来。 “你们做得很好。”林野一字一顿道,“围墙没塌,雏鸟也没死,这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但!为了避免生病!还能动的人去窑炉那边生火烧热水,然后再去煮薑汤!”林野指著洞穴方向。 “其他人人立刻进洞穴,烧热水擦拭身体,愿意泡澡的也可以用木桶去泡澡,总之把身体的寒气逼出来再喝薑汤!喝完薑汤所有人立刻去去休息!” 人群轰然应诺,疲惫的脸上终於鬆动了些。 安排好这一切,林野终於感觉疲惫如潮水般涌出来,勉强回去用热水擦拭身体受凉部位后,喝了碗薑汤就在床边一头栽下,连兽皮都没拉好便沉沉睡去。 下午,他是被饿醒的。 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林野爬起来,胃里空得发疼,隨手抓起昨晚剩下的地豆饼,一边嚼一边往外走。 雨后的火部落到处都是垃圾,但已经有人在陆续清理。 几个男人正在清理围墙根的积水,用蚌壳铲把泥浆铲进临时挖的浅沟里;女人们重新收集被风吹散的茅草,把泡湿的柴火也全部挑出来晒在石块上。 孩子们被严令禁止靠近围墙,只能在洞穴口附近捡拾被衝下来的树枝石头。 林野走到东面围墙。 歪斜的木桩已经被重新加固,两根最粗的承重桩两侧各加了三根斜撑木樑,像给伤腿打的夹板,深深楔进內侧的夯土里。 同时有人正在把新的石灰砂浆往上面填。 林野瞳孔一缩。 青果站在那里,左臂缠著乾净的兽皮绷带,绷带边缘还透著一丝淡红。 她用右手抓著蚌壳铲,正把一铲石灰砂浆往上面抹,动作因为左臂不便而显得有些彆扭,额头上全是细汗。 “青果!”林野声音不高,但青果的手一抖,砂浆差点掉在地上。 隨后青果的眼神有些躲闪:“巫,我手没事,就是擦伤……” 林野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蚌壳铲递给旁边的人开口道。 “带她重新换乾净兽皮,再检查一遍伤口,如果依旧在渗血,找我重新处理。” “可是围墙还没修好……” “围墙缺你一个不会塌。”林野盯著她的眼睛,“老老实实去休息。” 青果咬著嘴唇,最终还是低下头,被旁边的人搀扶著往洞穴走。 林野看著她的背影,又重新看向围墙。 木桩倾斜已经被控制。 只要后面涂抹的石灰砂浆硬化,再在木桩底部填充砂浆和碎石;围墙坚固性能再提高一个档次,后面再下暴雨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除围墙,其他避雨方案也需要確认,比如说能否製造原始时代版本的雨伞雨衣? 他正想著,准备转身去找曦火商量时,忽然听见部落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还有人在喊来福的名字。 林野猛地回头。 来福正蹲在兔圈旁边的泥地里,两只前爪疯狂地刨著地面,泥浆草屑飞溅。 它刨得很深,挖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土坑,喉咙里滚著低沉而急促的呜咽声。 突然,土坑里的泥土一松。 一条土黄色影子猛地窜出来! 那是一条蛇,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细,被暴雨淹了洞,被迫从浅层土里逃窜却被来福堵了个正著,正昂起头,吐著猩红的信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而那条蛇窜出的土坑边缘,泥土还在鬆动,似乎下面不止一个洞。 第109章 製作瓦片的打算 接著,未等眾人反应过来。 土坑边缘的泥土又鬆动几下,第二条、第三条蛇相继窜出,它们比第一条稍细,但钻出来以后同样昂著头作出攻击姿態。 “蛇!好多蛇!別被咬到了!”周围的人反应极快,一边惊呼一边后退。 两个火部落的男人抄起插在泥地里的石矛,从两侧包抄,矛尖对准它们狠狠扎下。 更多人则找来石头,狠狠砸向这几条蛇,血水飞溅,蛇身疯狂扭动,很快没了动静。 林野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著一把蚌壳铲,没有上前。 他盯著那几条被扎死的蛇,土黄色带黑斑的鳞片在泥水里反光,蛇身粗壮腹部鼓胀,显然是条雌蛇。 思索片刻,然后蹲下小心翼翼用蚌壳铲拨开土坑边缘的浮泥。 坑壁上有明显的蛇道痕跡,光滑湿润,向斜下方延伸,消失在更深的土层里。 再往下挖两寸,赫然露出几枚惨白色的蛇卵,已经泡在水里,被泥糊了大半。 见状林野瞬间明白了什么。 春季是蛇交配產卵的时节。 火部落开春后开荒田地、夯土取土,把原本紧实的地层挖得鬆软透气,反而恰好成为雌蛇理想的筑巢处。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群蛇原本就在地下深处做窝產卵,只是恰好遇到这场暴雨。 导致地下水位暴涨,把它们的巢穴和通道全部淹没,只能往上面钻逃到地面。 大概確定情况后,林野站起身,对围过来还在密切討论的人群开始解释起来。 “这群蛇原本在更深的土里做窝產卵,是因为这场暴雨把它们的窝淹了,所以只能往上钻出来。” 人群微微一愣,隨后又响起一片后怕的低语。 有名妇人甚至拍著胸口:“天神保佑,还好这些蛇昨晚没有从地里钻出来……” “石牙!”林野转头。 “在!” “现在去看下部落所有地面建筑周围,有没有鬆动的土坑或者蛇爬出来的痕跡。”林野顿了顿,又低头看来福,“把来福也带著,它的鼻子耳朵比我们更好使。” 来福像是听懂了,耳朵竖起来,尾巴摇了几下。 石牙立刻点了六个人,每人手里都攥著石矛,带著来福开始巡视,林野也跟了上去。 来福似乎也知道要做什么,低著头鼻尖几乎贴著地面,在周围缓缓转圈,时不时停下来扒拉两下泥土,然后换个方向继续。 没过多久,它停在一片乾草堆旁,对著地面发出连续的呜咽,前爪疯狂刨地。 石牙带人扒开草堆,用木矛撬开表层浮土,下面赫然是个碗口大的蛇洞,洞里还盘著一条雌蛇,身下护著七八枚蛇卵,被光线一惊,正要往外窜,被几柄石矛同时扎穿。 石牙用蚌壳铲把蛇卵连同湿土一起剷出来,远远埋进河谷方向的深坑里。 接著又来到陶窑西侧的低洼地。 那里积著暴雨后的水洼,来福绕著水洼转了两圈,突然冲向旁边一块看似平整的泥地。 石牙让人用蚌壳铲挖开,下面是一窝刚產下不久的蛇卵,表层泥土已经渗水,如果晚半天发现,或许幼蛇孵化后就会四散钻进部落。 眾人看得头皮发麻,连土带卵一起挖出来深埋,又填了好几铲土压实。 两窝蛇全部解决后,来福绕著部落外围又嗅了一圈,最终停在围墙根下,对著地面嗅了嗅,但没有再刨。 它抬头看向林野,耳朵趴伏下去,摇了摇尾巴。 林野蹲下身揉了揉来福:“干得漂亮。” 部落里的人纷纷围过来,看著那些被挑在石矛上的死蛇,又惊嘆又庆幸。 几个孩子被大人死死拽在后面,探著头看,眼神里混杂著恐惧和好奇。 “巫,这些蛇……怎么办?”石牙问。 “肉可以煮,头要剁掉埋深些,千万別用手拿。”林野说罢,目光落在部落內的几处建筑上。 兔窝的茅草顶棚没了,旁边木屋上面的茅草虽然还在,但吸饱了雨水,沉沉地压在下层的木樑上。 再远处,彩尾雉围栏的茅草顶棚也是破破烂烂,全靠之前的加固才没散架。 林野蹲下来,抓起一把被雨水泡烂的茅草。 草茎软塌塌的一捏就断,水顺著指缝下淌。 这种茅草屋顶,吸饱了雨水后重量翻倍,狂风一掀就散,茅草腐烂后还可能会招虫招蛇。 如果后面再来一场更大的暴雨,或者进入小冰河期后风雪交加,这些茅草顶將非常致命。 他盯著手里滴水的茅草,忽然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老家乡下的瓦房。 青黑色的瓦片,一片压著一片,像鱼鳞一样铺满屋顶。 雨水落在瓦片上,顺著弧度流进檐沟,不会渗透和积重,瓦片下面是乾燥的木樑和苇席,冬天积雪,春天暴雨,瓦片只是沉默地扛著,一扛就是几十年。 林野猛地抬头,看向洞穴。 洞穴里面正在烧制石灰的窑,原本就是陶窑,后来才用来烧石灰。 但只要窑体还在,使用黏土和模具就能烧出那种弧形扁平的瓦片,可以一片压著一片铺在屋顶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目光扫过部落里那些湿漉漉的茅草顶,又扫过地面。 介於刚刚的毒蛇事件。 林野感觉后面有机会可以找页岩,把石片敲平铺在地面后,蛇和毒虫就没法轻易钻出来。 但考虑到工程量太大,围墙还没修好,石灰砂浆也要优先糊墙,人力和物资都抽不出来。 “只能暂时推后了。”林野低声自语,隨后转身大步走向洞穴口。 曦火正在那里指挥几个女人搬乾柴,见林野过来,直起身询问:“巫,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但还有更重要的事。”林野指著外面的兔圈和木屋的屋顶。 “这些茅草吸水,如果后面再下一场暴雨,我担心会扛不住,所以我们最好需要烧瓦片。” “瓦片?”曦火皱眉。 “是的,类似於陶,但需要做成弯的,铺在屋顶上,铺好后就算下雨也会顺瓦片边缘流走,这样就不用担心暴雨的问题了。” 第110章 来自虫部落的劳动力 “瓦片……如果可以避雨的確是好东西,”曦火沉浸在林野的构想中,但隨即提出疑问。 “但是巫,窑就只有一个,如果都拿来烧瓦片的话,石灰怎么办?围墙还等著砂浆涂抹。” 林野沉默了一瞬。 曦火说的没有错。 相较避雨的瓦片,围墙更加重要,如果不抓紧用砂浆填充加固,说不准再来场暴雨就真的可能塌陷,届时火部落的所有人都可能將直接暴露在野兽和黑水部落的视线里面。 “你说的没错,所以目前还是以烧石灰为主,而且……” 林野目光扫过部落里歪斜的围墙和湿漉漉的地面,抬脚跺了跺脚下的泥地。 夯土被雨水泡成泥浆,每一步都陷进半寸,水洼从围墙根一直漫到洞穴口。 “而且避雨不能只靠瓦片。”林野指著地面,似乎想到什么迅速开口,“地面的积水如果没办法排走,再下一场暴雨,农田和物资还是可能被淹没,最好设计排水沟,可以让雨水顺著沟排到部落外面。” “排水沟可以用石灰砂浆抹平,等硬化后,水也不往土里渗,全顺著流出去。” 曦火眼神渐渐亮起,他不懂什么排水系统,但明白地面上没有积水的好处。 “那烧瓦……” “烧瓦还需要模具,如果用手捏效率太低,后面我会尝试製造木模,需要些时间。”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现在不急,先修围墙和挖排水沟,后面再带人造第二个窑专门烧瓦片。” 曦火沉吟片刻,最终重重点头:“听您的。” 片刻后。 林野开始部落里观察,发现人口有些不足,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火部落现在六七十口人,能干重活的男人也就三十多人,女人小孩大多是轻体力活,而无论是捕获猎物,修復围墙,烧制石灰还是农田种植那些方面都需要人。 且目前在进行部落基建的时候,对食物的消耗並不少。 每天都需要不少人带著鱼笼和套索陷阱去河谷上下游。 而且还得加上採集,春天正是地豆、野菜最盛的时候,看到得带回来种进地里或填补口粮。 林野看著部落里忙碌的人影。 铁手正在在围墙下涂抹石灰砂浆,动作麻利,汗水混著泥水往下淌。 几个汉子用藤蔓綑扎著石块准备加固墙基,女人们用蚌壳铲清理积水,孩子们被撵去高处捡拾干树枝。 林野的目光越过他们。 投向河谷两侧的密林。 猎物密度是有上限的,兔子、野鸡、河鱼、地豆……这些资源不会隨著人口翻倍而增加,如果再吸纳更多人,附近的採集和狩猎產出將被迅速摊薄。 目前可能等待第一次秋收后才能正常开启大量的农耕种植。 “巫!”河谷方向忽然传来喊声。 林野抬头,看见叶虫带著几个人快步走来。 他的脸色看起来还是有些苍白,但比起第一次相遇时,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而在他身后跟著几个成年人,有男有女,藤蔓筐里装著石灰石矿和乾柴,裤脚全是泥,显然也赶了远路。 “叶虫?你怎么来了?”林野迎上去。 “我们那边也下了暴雨。”叶虫放下筐,喘著气,脸上却带著笑。 “但我们晚上都住在山洞里,外面没多少东西,就几堆乾草湿了,今天天一亮,我就想著火部落这边东西多,说不定忙不过来,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林野心里一热,思索片刻,重重拍了拍叶虫的肩膀,“正好我们缺人手。” 隨后將他带来的人安排到围墙和农田那边,叶虫则被林野带进洞穴深处。 洞穴深处火光摇曳。 圆筒状的窑炉矗立在岩壁旁,耐火泥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底部通风口微微发红,顶部圆孔飘著淡淡的烟。 窑旁堆著刚出窑的石灰石,还散发著灼人的热气。 叶虫仰头看著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圆筒,眼神带著敬畏,伸手摸了摸窑壁,粗糙表面带著余温。 “巫,这是……?” “这是窑,我们主要用来烧石灰。”林野开口,没有刻意隱瞒,“后面我打算製作叫做瓦片的东西,也需要用到窑,目前是计划每次烧完石灰,码进去几片瓦坯试烧,但这样不能量產,而且很麻烦。” 隨即转身,指向外面。 “我打算在洞口岩壁再建一个窑,专门用来烧瓦片,改天你把你们部落的人喊过来干活,我们包饭。” “巫,您让我们干什么都行,您教我们就做!”叶虫眼神微微一亮,点头说道。 林野微微点头,部落里面的劳动力问题暂时缓解。 只是食物压力进一步增加,但相较捕猎,更倾向利用陶器和精盐和其他部落交易食物。 ...... 夕阳西下,暴雨带来的痕跡正在消失。 围墙下的积水已经清理的差不多,起码不会到处都是积水,兔圈和彩尾雉围栏顶部重新盖上新的茅草,但还差瓦片铺在上面。 洞穴中央的篝火堆上,架著一口最大的陶罐。 早上那几条蛇已经被处理过,蛇身斩成段洗净后和薑片扔进陶罐內的沸水里面。 陶罐里咕嘟咕嘟冒著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散发出浓郁的肉香,最后加上盐。 林野亲自掌勺,用木勺把汤汁舀进一个个陶碗里。 部落里每个人至少分到一碗,铁手他们捧著碗蹲在篝火旁和所有人挤在一起。 虫部落来的人,也被林野特意安排在篝火最內侧。 他们忙了一整天,搬石头、挖沟、和泥,兽皮上的泥还没干透。 叶虫接过林野递来的陶碗,双手捧著,热气熏得他的眼眶发酸。 喝了一口汤。 盐的滋味在舌尖绽开,姜的辛辣驱散骨头里的潮气,蛇肉也燉得软烂。 又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捨不得停。 叶虫隨后抬眼,看向篝火映照下的火部落人。 石牙正和火部落的汉子比划著名今天搬了多少块石头,两人脸上带著笑;青果左臂虽然缠著绷带,此时坐在女人堆里用右手帮著分蛇肉,脸上没有丝毫愁容。 而林野正坐在篝火边,用木勺搅动著陶罐里的残汤,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眼神却望向洞穴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盘算著更远的事。 叶虫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热汤滚进胃里,却压不住心头涌起的惆悵,自己的族人应该也在吃饭,但绝对没有这么香的肉汤。 如果……如果自己带著他们加入火部落呢? 叶虫被自己的念头嚇了一跳,但又抬头看著眼前这一切,想到火部落的变化以及林野对他们的照顾。 这才发现,火部落,似乎正在变成具备某种……他说不清但无比渴望的东西。 第111章 背筐和预警 暴雨后的第三天。 火部落,兔圈旁。 林野蹲在旁边,看著母兔腹下那几团粉红肉球,母兔又生了一窝。 石牙也在旁边观察:“巫,这兔子也太能生了,已经是第三窝了,再这么生下去,兔圈里怕是要养不下。” “这是好事,以后我们部落就不缺肉了,空间不够扩建就好了。”林野站起身笑道,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隨后路看向彩尾雉围栏那边。 几个部落里的女人端著切碎的菜叶往里面里撒,雏鸟挤作一团,黄绒球似的乱拱,嘰嘰声吵得人耳朵发麻。 风羽从围栏后探出头,“巫,有个母鸟护崽还会啄人,要不要把它挪开?” 林野走过去,隔著柵栏看了一眼,“不用,等再长大些就估计需要分笼。” 隨后朝洞口岩壁那边走去。 新窑的轮廓已经立了起来。 叶虫正蹲在基座旁用蚌壳铲削平坑壁的斜面,身后的人正递著掺了草木灰的河滩胶泥。 林野站在旁边默默看著,忽然指向窑底预留的缺口说道,“通风口再开宽一指距离,上次旧窑就是因为这里太窄,烧出来的石灰都有些夹生。” 叶虫立刻用铲子扩宽,泥土簌簌落下。 隨后抬头看了眼已经糊到齐胸高的圆筒,震撼道:“巫,这窑比我想的更大。” 林野已经蹲下来检查泥层的乾裂情况微微摇头,“这个比旧窑小一圈……后面再糊三层就能收口,然后阴乾花四天时间,烘窑再花一天时间,试火如果顺利很快就能建好。” 叶虫嗯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往部落里飘。 山虫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抱著一捧耐火泥。 叶虫接过泥,看著渐渐成型的圆筒,忽然低声说:“山虫,你看……这是我们亲手製作的。” 山虫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虫部落可没有这种东西,但在火部落的巫的指导下,就连他们都可以完成这样堪称神跡般的造物。 洞穴深处,石灰窑旁。 林野正在检查面前摆著的五六片青灰色的东西。 最左边的一片厚得像块饼,边缘开裂;第二片一抠就掉渣;第三片弧度太陡,像半个陶罐扣在地上。 这些都是烧完石灰后,利用余热试烧的残次瓦片,每次只能塞进去五六片,火候全凭运气。 林野捏起一片相对完整的瓦片,对著火光端详,边缘有一圈细小的蜂窝孔。 曦火走过来,他刚监督完围墙的加固浑身是泥:“巫,这就是你说的瓦片?” 林野把瓦片放下,摇摇头,“这些只是试火候的残次品,现在还是要等洞口那边的新窑落成。” 又观察片刻后,走出洞穴,打算透口气。 正好看到石牙用扁担挑著一只藤蔓框,框里装著半满的石灰石。 扁担一头沉一头空,导致他不得不用手按住空扁担头,肩膀歪向一边,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 “等等。”林野喊住他,“石牙,你怎么不两边都掛上筐?” “巫?”石牙停下来,擦了把汗后,有些不好意思道,“那边只剩下这一筐了,其他人也在忙没办法搭把手,就乾脆这样运过去。” 林野看著那只孤零零的藤蔓框思索著,扁担的確適合搬运东西。 但如果没第二个人搭手,那么两端的藤蔓框需要保持同样的重量,而且还腾不出手做其他事情。 那如果……背在身上呢? 林野眼睛微微一亮,忽然想到小时候背著的书包,隨即立刻开口说道:“石牙,去找个空的藤蔓框过来,再带一捆长藤蔓,部落里面其他擅长製衣的女人也喊过来。” 石牙不明所以,但立刻放下扁担前去通知。 半个时辰后,这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林野手里抓著一个藤蔓筐,这是用细藤蔓和粗藤条混编的,筐身呈漏斗形,能装不少东西。 他翻转藤蔓框,让筐底朝上。 然后抓起那捆长藤蔓,抽出两根最长的穿过筐底两侧的粗藤骨架,交叉编织,形成两条宽宽的肩带,一直延伸到筐口边缘,再用细藤蔓穿孔勒紧。 “来,背上试试。”林野把改进后的藤蔓框递过去。 石牙疑惑地接过来,双臂穿过那两条藤蔓肩带,筐身贴在他背上,筐底抵住后腰,开口朝外。 林野帮他调整肩带长短,让筐身稳稳贴住脊背,开口道:“把石头装进去。” 石牙弯腰,把旁边那半筐石灰石一块块塞进背后的筐口。 筐身鼓起,重量压在双肩,但背脊依旧挺直,两只手也完全空了出来。 他试著走了几步,又跑了两步,甚至蹲下去捡了块石头,反手扔进背后的筐里,全程没有卸筐。 “巫!这个框完全不晃!而且我的两只手都能空出来!”石牙眼睛微微瞪大。 旁边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铁手甚至主动上前:“巫,给我试试?” 林野把背筐递给他。 铁手块头大,林野把藤蔓肩带放长,铁手背上后,往里面塞了更多的石灰石。 他大步走了几步,又蹲下捡起一块稜角石,反手扔进背后的筐口,腰杆笔直。 “这比顶在肩膀上更稳!”铁手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巫,这……这还是藤蔓框?” “对,只是加了肩带,而且还可以再改,肩带这里再加层宽兽皮条垫著,比纯藤蔓更软而且不勒肩膀。”林野拍了拍这个藤蔓框。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几个女人已经眼巴巴地看著,显然想到了採集野菜时能用上。 一个孩子甚至跑过来,拽著林野的兽皮:“巫,我也要背筐!我要帮阿妈背柴火!” “当然可以,今晚大家就可以按照我刚刚的做法继续改。”林野揉了揉孩子的头。 ...... 傍晚。 林野在木屋內检查新做好的背筐,曦火找过来。 “巫,您上次说的那个……驱虫药,还记得吗?” 林野一愣,隨即拍了拍额头,部落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他也差点忘了。 “驱虫药的效果如何?”他立刻问。 “喝了药的人,第二天……排出了不少虫子。”曦火用手比划了一下,隨后面色有些奇怪,“就是他们说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身体倒是没什么事情,睡了一觉后精神也变得更好。” “好,后面可以继续让其他人服用,尤其是孩子的剂量减半。” “对了,还有虫部落的人,这个驱虫药……也让他们试试。”林野似乎想到什么,脸上浮现微妙的笑意。 但就在这时,耳旁响起来福的狂吠声,瞬间脸上笑意消失不见。 迅速推开木门,带著石牙来到外面。 陆陆续续也有火部落其他人走出来。 来福正朝向黑暗中的围墙方向,喉咙不断滚出低沉呜咽,背毛微微炸起,前爪按著地面,身体前倾呈现出高度戒备的姿態。 隨即林野將目光锁定围墙外的灌木丛,夜风里,灌木轻轻摇晃,看不出异常。 但来福依旧在狂吠,甚至直接衝过去,显然嗅到了什么陌生的味道。 第112章 被误导的黑爪 数小时前,火部落外的林子中。 围墙在暮色里露出歪斜轮廓。 黑爪缩在一颗老树的树洞里,盯著那排木桩,心里又烦又怕。 他作为黑水部落里跑得最快的人,腿短但步频极快,在林子穿梭宛如灰皮耗子般敏捷,因此被派来侦查火部落的情报。 还有一人叫黑齿,每次发现情报就回去一人告诉首领。 但黑爪瞧不起对方,认为那傢伙性格死板,而对方已经回去几天还没回来。 再度挥手驱赶蚊虫,面色更加烦躁。 儘管自己身上涂著驱赶蚊虫的草药,但效果一般,林子深处的毒蚊似乎根本不怕这玩意儿,往兽皮里面钻咬出许多大包。 更糟的是,每当夜幕降临。 附近就会传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在夜里格外瘮人。 而黑爪也知道火部落有那种奇怪的远程武器。 所以始终不敢靠近围墙太近,只能远远窥视。 他看著火部落的人每天从河谷回来,手里拎著成串的鱼、野鸡甚至野兔。 有时候只有几个人出去,回来时却满载而归。 黑爪想不明白。 黑水部落出去狩猎,至少要出动七八个壮汉,还未必有收穫。 火部落那几个人凭什么能逮到那么多? 黑齿得到这个情报后就立刻回去报信。 然后,暴雨来了。 那场雨把他淋得半死。 他抱著头在树洞里缩了一夜,听著外面雷鸣电闪,心想火部落那道歪歪斜斜的围墙肯定塌了。 第二天雨停后,果然看见围墙东面的木桩有些倾斜,不由高兴坏了。 他在树洞里啃了一块乾粮,觉得再盯两天就能回去领赏——首领说了,不管是更好的盐、美味的食物还是更多的女人,只要带回有用的情报,应有尽有。 可高兴没持续几天。 今天傍晚,他发现那道围墙上,覆盖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他看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墙烂了,长了难看的霉斑。 倾盆暴雨,黑齿未归,蚊虫叮咬,连串因素让他越发焦躁。 於是天黑以后,黑爪便再也忍不住开始行动。 他像只夜行的耗子,贴著地面矮身前进,利用每一丛灌木和岩石作掩护。 火部落的围墙在月光下泛著灰白,比白天更刺眼。 黑爪绕到东面,摸到围墙下,距离木桩只十几步。 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围墙內侧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呜……嚕……“黑爪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声音很近,像是野兽被堵在里面,正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紧接著又传来爪子扒拉泥土的沙沙声。 黑爪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是狼! 是野狼从周围的围墙缝隙里钻进了火部落! 火部落连自己的墙都守不住,让狼钻进去了! 他猛地往后退,脚后跟绊到一根露在地面的树根,整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后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那呜咽声再度响起,这次似乎更急促,能隱约听到跑动的声音。 黑爪嚇得魂飞魄散,钻进灌木丛,荆棘划破了手臂和脸颊,他连痛都感觉不到,只顾著往林子深处狂奔。 片刻后。 黑爪在林子深处一头撞上了一个人,正是因为暴雨被迫耽搁路程的黑齿。 “黑爪?”黑齿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著惊讶,“你在干什么?” 黑爪喘得像拉风箱,一把抓住黑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火……火部落……” “火部落怎么了?你不会偷偷靠近了吧?首领说了远远看著就好!” “他们的墙……墙是样子货!”黑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我亲眼看见!墙都烂了,而且……里面有狼钻进去了!” “你確定是狼?”黑齿的声音带著怀疑,“火部落有那种远程武器,还有围墙,怎么可能让狼钻进去?” “我亲耳听到的!“黑爪几乎是吼出来的,“那种声音呜呜的,不是狼是什么?他们的围墙肯定是被几天前的暴雨冲坏了!” “黑齿,火部落快完了!我们回去告诉首领,带人过来,直接就能——” “就能什么?”黑齿冷冷打断他,“黑山队长上次带人来,一个弟兄的手臂都被射穿了,你忘了?首领说了,火部落背后可能有大部落,不许硬来。” 黑爪噎住了,但隨即又梗起脖子:“那是上次!现在不一样!他们的墙都烂了!而且里面乱成一锅粥,连狼都管不住!” 黑齿盯著他,目光在月光下闪烁,“黑爪,你確定你看清了?” “那墙肯定是烂掉了!而且里面也有狼!”黑爪斩钉截铁,但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只不过现在他更不想再待在这边继续受罪。 黑齿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黑爪脸上被荆棘划出的血痕和惊魂未定的眼神,最终嘆了口气。 “那就一起回去吧,但我会把你说的话告诉首领,让首领判断。” 黑爪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得意的笑,仿佛自己已经立了大功。 他拍了拍黑齿的肩膀:“对,回去!首领知道该怎么干!” 隨即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林子深处。 另一边,火部落。 林野站在洞口,手里提著火把,火光在脸上跳动,映出紧锁的眉头。 来福蹲在他脚边,不再发出警报性的呜咽,只是偶尔抽抽鼻子,目光仍盯著围墙外的黑暗。 风羽带著几个人,举著火把从围墙回来,困惑道:“巫,没发现人,但这边似乎有什么东西行动的痕跡。” 林野跟著到围墙东面,蹲下来,用火把照亮墙根下的草丛和远处的林子。 能明显看到地面上的践踏痕跡和林中的折断枝条。 瞬间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目前跟他们有衝突的只有一个部落。 “黑水部落。”林野声音平静,但眼底沉了下来。 “他们派人过来了?”风羽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 “应该是,不过被来福发现所以跑了。” “巫,要追吗?”曦火和石牙带著人从旁边走过来,满脸严肃。 “不必,”林野摇头,“黑漆漆的林子,追出去容易中埋伏,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墙上那层尚未乾透的石灰砂浆,神情有些微妙。 “你们觉得……黑水部落的人看到我们围墙的石灰砂浆,甚至还听到来福的叫声,他们会怎么想?” 眾人微微一愣,看了眼来福。 这才忽然意识到来福在其他部落人眼中,就是一头狼,不由瞬间明白什么。 “很可能会说我们的围墙出问题,甚至都被狼钻进来了。”林野笑了笑,其他人对视一眼,嘴角也不由纷纷咧起。 第113章 准备前往雀部落 次日清晨,林野踩著湿滑的地面走出洞穴。 铁手和其他人在围墙那边,用蚌壳铲把新和的石灰砂浆往围墙缝隙里填。 地豆田的垄沟已经干了,豆苗的复叶支棱著,沾著泥点但也精神。 白菜地拔了烂叶,剩下的畦垄整整齐齐,黄豆辣椒那些作物的幼苗也大部分缓过来,叶片舒展,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来到兔圈那边,里面传来细碎的抓挠声。 掀开临时茅草顶,看见那窝新生的兔崽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绒毛,像几个会动的毛球,正挤在母兔腹下。 另一边的彩尾雉围栏更热闹,幼雉褪了初生的湿黄,绒毛蓬鬆起来,在草窝里扑腾著短翅,嘰嘰声比前几天更响亮。 林野望向洞口外的新窑,目前新窑还在阴乾,但最近天气略显潮湿,按这个进度可能还要一周左右的时间才能烘窑试火。 思索片刻,前往洞穴找到曦火,开口:“我要出去一趟。” 曦火正在洞穴偏室检查陶罐,闻言微微一愣:“巫,您要去哪?” “雀部落,顺带路过草部落。”林野说。 “我们部落的彩尾雉尾羽產出还是太慢,没办法培养弓箭队,雀部落养了那么多年的鸟,肯定有不少適合做箭翎的羽毛,顺带看下有没有別的东西。” “黑水部落后面还会派人过来,这次……乾脆让风羽留在部落。” 谁料曦火听完,眉头紧锁,“巫,部落里面有围墙和哨塔,其他人也有藤盾和拋石索,就算风羽不在,黑水部落那边也不可能打进来; 但如果您在外面遇到危险,还是带风羽那小子最合適,他射箭可比其他人拋石头更快更准,而且他肯定想去雀部落看看那些製作箭矢的羽毛。”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抿著嘴眼神执拗看著林野。 见状,林野哑然一笑。 也是,自己操心过多。 目前火部落已不再像过去那般弱小,也有足够底气面对黑水部落。 “行。”林野最终点头,“还是让风羽他们跟我过去。” “好!风羽!”曦火脸上紧绷的神情这才放鬆许多,曦火朝洞口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岩壁间撞出回音。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从哨塔方向传来。 风羽背著弓箭跑过来,兽皮上还沾著晨露,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显然刚才还在外面练习。 他停在两人面前,喘了口气:“巫?首领?找我?” “巫准备要去草部落还有雀部落。“曦火说,“你继续保护好巫。” 风羽的眼睛倏地亮了,隨后一把从背后的藤蔓箭囊里抽出三根箭矢。 箭杆是直溜溜的白木,但尾羽不是彩尾雉的羽毛,而是三根棕褐相间的鹰羽,翎片修长,硬挺,在风中微微颤动。 “巫你看!” 风羽把箭往林野面前一递,下巴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在鹰羽上摩挲。 “这是之前那头鹰身上的羽毛,这段时间刚好做了这三支,路上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敌人都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雀部落那边说不准还有更好的尾羽,到时候就让部落的人都使用弓箭,就算是黑水部落也不担心。” 林野接过那支鹰羽箭,指腹擦过翎片,触感硬滑,像涂了一层薄蜡。 他掂了掂箭杆,又递迴去:“捨得拿出来了?” 风羽挠了挠头,咧嘴笑了,露出一点白牙:“部落里学射箭的人越来越多,彩尾雉的尾羽都快拔禿了,早就等不及了。” 林野看了他两秒,又看看曦火,最终嘆了口气,嘴角却往上扬:“行,但说好了路上不许乱跑,先把正事办完。” 片刻后。 林野开始收拾这次打算带过去的物资。 掺盐的地豆饼子、用盐醃製的野猪肉、新鲜採集的野菜……这些路上的食物依旧多备不少份量。 还有两个赭红色陶罐,釉色虽然不均,但器型规整,口沿厚实,相较於目前其他部落的那些陶器依旧是降维打击。 又让人从洞穴深处搬出两罐盐。 但当打开其中一罐时,眉头皱了起来。 罐底有一层浅浅的潮块,盐粒结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团,泛著微黄。 显然前几天暴雨时,洞穴里面虽然地势高,但湿气还是渗了进来。 林野把受潮的盐倒出来,摊在乾净的兽皮上,用蚌壳铲把结块拍碎,再摊在洞穴口通风处的石块上晾晒。 再另挑了一只乾燥的陶罐,把完好的盐重新装进去,口沿用兽皮扎紧。 接著让人把那两头去过草部落的驴带来,拍了拍它们的脑袋,將物资依次码进驴身上的掛筐里面,里面铺著几层鞣製的柔软兽皮。 他走到洞口,曦火正站在那里。 林野想了想,开口道:“虫部落那边提醒叶虫,让他们最近小心点,如果遇到陌生人別硬碰硬,立刻派人来报信,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驱虫药给他们留好了,本来还想看看他们喝的样子,可惜,另外驴部落那边……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如果在我们外出的时候到了,看著交易就行,盐和陶按老规矩换。” 与此同时,草部落那边。 草铃靠在棚屋的草铺上,脸色比林野离开那会红润许多。 折磨她以及许多草部落人许久的坏血病,在后续食用松针水以及野菜的调理下,已经消退了大半。 现在能自己捧著碗吃东西,甚至可以下床行动。 草叶坐在母亲身边,头髮用草绳扎成简单的辫子垂在肩头,头顶戴著草药和花朵编制的草环,散发浓郁的草药气息。 她正用手指拨弄著几根晒乾的草药,时不时望向怀中的兽皮袋。 “又在发呆?”草铃放下陶碗,看著女儿。 草叶的目光正落在棚屋口的光亮处,轻嗯一声:“火部落的巫,都过了这么久还没过来,明明说好会来的……” “巫怎么会骗你呢。”草铃的声音温柔但篤定,她伸手理了理草叶额前的碎发,“火部落那么大,事情那么多,回去肯定要忙。” 草叶低下头,鼓著嘴,有些不高兴。 “我知道!可是走的也太快了!本来还说想带他去我之前发现的好地方,我还特地给他准备了礼物~” 草铃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巫喜欢勤快的孩子,你这段时间把草药分拣好,就是最好的礼物。” 草叶的眼睛亮起,用力点点头。 隨后又將口袋里面的那颗漂亮的绿色石头小心翼翼的往深处推了推。 第114章 误入菇部落 火部落,围墙外。 林野笑著向眾人告別,石牙和风羽在前面分別牵驴,沿著河谷向东走。 驴背驮著两只藤蔓筐,筐里装著陶罐和盐罐等物资,用兽皮包得严严实实,蹄子不断踩在半乾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风羽將弓箭斜挎在背上,手里攥著根鹰羽箭,时不时举起来对著日光端详,但要拿来对付那些野鸡野兔他可不捨得用。 石牙则跟在后面,背著改良过的藤蔓筐,兽皮肩带勒在肩上,步子很稳。 这时风羽忽然回头。 见林野在地面步行,询问道:“巫,您怎么不骑上去?” 闻言,林野拽了拽藤蔓韁绳,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怪硌屁股的,”隨即他又轻轻拍拍驴背,那层短毛粗糙坚硬,“这驴背上骨头顶著肉,顛两步屁股就麻,除非真走不动,不然还是算了。” 说著,目光在驴背上停留了一瞬。 如果能找块弧形木板,铺上软垫固定腿脚,人坐上去稳当,驴也舒服。 但部落里就这几头驴,主要用於拉磨运货,平时他也没想过製作马鞍。 “等以后弄个坐起来很舒服的工具再骑,现在先赶路吧。”林野收回目光。 风羽似懂非懂地点头,把鹰羽箭插回箭囊,脚步又轻快起来。 这次路过虫部落那边时,林野没停。 草部落的路他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 叶虫带著人本想过来,林野抬了抬手算是告別,出声没让他们再送。 隨后他们站在洞口。看著林野等人的背影消失在河谷拐弯处,这才转身回到石灰石矿那边继续採矿。 数小时后。 叶虫抬头看了看天空。 刚才还是暖洋洋的风,这会儿转成凉颼颼的西北风,卷著几片枯叶从头顶掠过。 天空中云层从北边压过来,灰扑扑地悬在半空。 “又要下雨?”叶虫皱起眉,手指无意识攥紧,经歷过之前那场暴雨,部落里的人都有些惊弓之鸟。 这时他看向林野等人前进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內心不免有些担忧。 ...... 林中坡地的灌木丛,里面结著的覆盆子紫红饱满,表面覆著细细的白霜。 林野薅下来几把。 边走边往嘴里扔,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风羽和石牙也有样学样,摘了满满两把,塞进兽皮的腰袋里。 “巫,这果子好吃!”风羽嚼著,含糊不清地说。 “后面我们也可以种,到时候想吃多少吃多少。”林野笑了笑,但当抬头看了眼天后,眉头微微皱起。 天气变了。 停下脚步,覆盆子在齿间咬出一声脆响,但甜味还没化开,就被凉意衝散。 西北风卷著土腥味扑在脸上,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山脊已经隱进了灰雾里。 “麻烦了,又要下雨。”林野把剩下的覆盆子丟到藤蔓框里面,语速加快,“找地方避雨,这雨说不准多大,要是淋透生病就麻烦了。” 风羽和石牙对视一眼,立刻收起嬉笑,隨即扎进北侧的密林。 林野落在最后,从腰袋里摸出瑞士军刀。 刀刃弹出,在途经树干上不断划出斜口,树皮翻卷,露出底下苍白木质。 他每隔十几步划一道,確保回头时不会迷路。 天色暗得很快。 隨著眾人前进,头顶的藤蔓和阔叶愈发叠叠。 地面铺满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著潮湿的霉味,风羽走在最前面,伸手拨开一丛垂落的藤条后。 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片洼地,四周被巨树环抱,树冠像伞盖一样交叠,藤蔓从枝椏间垂落,像无数条绿色的帘子。 洼地里长满了蘑菇,白的、黄的、褐的,从腐木和落叶堆里一簇簇冒出。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潮湿的菌香,甜丝丝的,又带点土腥,而在这片洼地不远处,隱约能看到个洞口。 “巫,前面好像有个山洞,我们进去避雨。”风羽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 忽然,旁边响起一道严厉喝声。 “別动!” 风羽身体微微僵住,不等他反应过来,被石牙一把拽住后领往后拉。 隨即踉蹌半步后,低头一看,脚边不到一尺的地方,立著一朵蘑菇。 那朵蘑菇伞盖猩红,上面缀著黄白斑点,周边环绕淡黄气雾,如果遭遇剧烈撞击,里面就会喷涌出大量孢子。 风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背窜起一层凉汗。 他刚才差点就踩上去了。 这时腐木后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青年,身材瘦削,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日光。 他穿著兽皮裙,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涂著暗红划痕,目光在林野一行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头驴身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 “这里是菇部落,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来我们部落?” “我们是火部落,路过这里,外面要下大雨,所以希望能找个地方避雨。” “另外……多谢刚刚的提醒。”林野迅速说明来意,然后拉著风羽道谢。 “避雨……”青年倒没在乎刚刚发生的事情,声音沙哑,像很少开口说话,他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隨后回头朝腐木堆后面低声说了什么。 片刻后,腐木堆后面又探出两张脸,一男一女,同样瘦削苍白。 他们交换了几个眼神,青年这才转回来说道:“可以,但是雨停就得走。” 林野点头。 青年侧身,指了指洼地边缘,那里有块突出的岩壁,下面是个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 林野牵著驴,带著人跟过去。 洞口有些窄,但里面出乎意料地深,岩壁乾燥,地面铺著厚厚的乾草。 洞穴內已经坐著几个人,见他们过来,纷纷往深处缩了缩,目光警惕。 林野扫了一眼。 八个成年人,三个小孩,一个老者。 空气中瀰漫著蘑菇和烟火混合的气味。 他把驴拴在洞口外的树干上,石牙和风羽则卸下藤蔓框搬进洞穴。 外面,雨已经落下来了。 先是稀疏的大滴,砸在阔叶上发出沉闷的鼓点,很快连成一片,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在洼地积起浅浅的水洼。 林野观察了一会。 確定这场雨远不如之前的暴雨后,也瞬间安心许多。 这时才感觉走了一路,肚子也有些饿,先前那些覆盆子也就是充当些零食。 隨即走到石牙身边的藤蔓框旁边,掏出几块用盐粒揉过的醃製野猪肉,肉质紧实,还能闻到淡淡咸香。 又掏出两块地豆饼,烤得焦黄,边缘微脆。 林野將一块饼子和野猪肉递向那个青年。 “尝尝?” 青年没接,但目光在林野手里的肉之间徘徊。 洞穴深处,那几个小孩探著头,鼻尖翕动,其中一个甚至往前爬了半步,被旁边的女人一把拽回去。 见状,林野咬了一口,再把肉往前递了递,边嚼边说:“很好吃的,这是我们火部落独特的吃法。” 青年盯著他看了两秒,终於伸出手。 他的手指细长,接过肉块时指尖微微发颤,隨后拿到鼻尖闻了闻。 那是和洞穴常年瀰漫的菌腥味截然不同的浓郁香味,隨后伸出舌尖,舔了舔肉表面的盐霜。 眼睛倏地睁大。 僵了一瞬,隨即颤抖著咬下一块,腮帮子鼓起来,用力咀嚼。 盐粒在齿间研磨,肉汁渗出,喉结剧烈滚动,眼眶微微泛红。 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猪肉块,竟硬生生克制住没有再吃。 而是含糊地喊了一句什么,隨后转身朝洞穴深处跑去。 第115章 菌汤与交易 片刻后,洞穴里传来更多动静。 那个老者拄著一根磨光的木杖,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著那几个成年人。 老者的脸上同样涂著暗红划痕,但纹路更复杂,像是具备某种意义的图腾。 他的目光落在林野手上的猪肉。 没有开口说话,似乎陷入深思。 林野把剩下的野猪肉和地豆饼放在乾草上,又从藤蔓筐里面掏出几块饼子,亲切笑道:“不用客气,算是让我们在这里避雨的感谢。”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一个小孩终於忍不住,从女人身后钻出来,爬到旁边,抓起一块饼就往嘴里塞。 老者沉默片刻,用木杖敲了敲地面,“菇获,把蘑菇都拿出来吧。” 被称作菇获的青年转身从洞穴深处抱出来一大堆蘑菇,铺在地面的叶子上。 在这些菌菇里面有好几种林野眼熟但又觉得不同的菌子,像是口蘑、牛肝菌、鸡樅,更多是叫不上名字的菌子,有些表面还沾著腐木屑,显然是不久前刚采的。 “你们只吃这些吗?”林野指了指。 “差不多,偶尔还有抓到的老鼠和兔子,我们抓不到更大的猎物。”菇获点头。 闻言,林野拍拍膝盖站起来,从藤蔓筐里取出陶罐,又看向不远处的火堆,笑道。 “要不我们搭个伙,煮一锅汤,所有人都有份。” 说著,他又找出几块醃製过的野猪肉扔进罐底。 菇获愣了一下,看向老者,犹豫片刻,最终把那些蘑菇推到林野身边。 林野点点头,然后用外面的雨水洗去菌子表面泥土,又专门挑了些鸡樅,菌柄折断时发出清脆的啪响,露出里面的雪白菌肉。 接著把陶罐架到火堆上。 醃肉先在罐底滋滋作响,油脂慢慢渗出,化成金黄的油膜。 再用携带的木勺翻动肉片,直到边缘焦卷,咸香混著烟燻的香味开始蔓延,那些小孩甚至包括成年人都齐齐望向火堆,鼻尖翕动,喉咙里发出清脆的吞咽声。 把那些洗净的菌子全撕碎下锅。 口蘑吸饱了油脂,变得半透明,边缘微微捲曲,鸡樅的肉质厚实,在热油里舒展,释放出浓郁的鲜味。 隨后让风羽去用树叶接水倒进陶罐里面。 最后害怕盐味不够,从盐罐里面抓出一些盐撒进去,微微搅动,汤色从清亮转成奶白,表面浮著一层金黄的油脂,热气腾腾,香气像有形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胃。 “先给他们喝。”林野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朝菇部落的人推了推。 菇获迟疑了一瞬,舀了半勺到木碗后,先递给老者。 老者低头啜了一口,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接著闭上眼,像把某种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咽进了灵魂深处,再睁眼时,目光里的警惕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近乎恍惚的神色。 其他菇部落的人也纷纷上前,舀汤,吹气,啜饮。 洞穴里响起一片吸溜声,间杂著小孩被烫到舌头的噝噝声,但没人停嘴。 石牙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隨后舀了一勺到木碗里,先抿了一小口,等了几个呼吸,確认没事才把勺子递给林野:“巫,您喝。” 林野接过勺子盛了半碗。 菌汤入口瞬间,便是浓郁的鲜味涌来。 那种鲜不是单纯的咸,而是菌子特有的醇厚香味,此刻被油脂和盐激发出来,在舌尖上层层绽开。 口蘑滑嫩,鸡樅脆弹,醃肉的烟燻咸香最终匯聚成为这道极具衝击力的美味。 难怪那么多人寧愿冒著生命危险也喜欢采野生菌子吃。 林野默默感慨,又舀了一勺。 风羽早就等不及了,舀了满满一木勺,烫得直扇风也不捨得吐,含含糊糊地喊,“巫……这比我们的熏鱼汤更香!” 一锅汤很快见底。 菇部落的人把陶罐底都刮乾净了,那几个小孩舔著手指意犹未尽。 老者放下木片,用兽皮擦了擦嘴,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 “这是……陶器。”老者的声音比菇获更沙哑,但语速慢,每个字都很清晰,“而且里面还有盐。” “对,火部落自己的陶和盐。”林野微微一愣,隨即点头。 老者沉默片刻,木杖在地面轻轻敲了敲:“你是……商人?” 风羽这时在旁边补充,语气里带著骄傲:“不,他是我们火部落的巫,救过很多人!。” 老者的眼睛倏地睁大。 洞穴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那几个成年人交换著震惊的眼神,像听到某种不该在此地出现的词汇。 “巫……”老者喃喃重复,木杖从手里滑落在地,闭上眼睛开口道:“很荣幸还能招待一位巫的到来。” 隨后他睁开眼睛,目光复杂。 “我叫菇元,菇部落的巫,但部落散了,带这些人逃到这边,很久……没见过外面的巫了。” 林野看著他,又看看洞穴里那些瘦削苍白的面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这名曾经的巫没放弃部落,而是带著残破的部落在密林深处与蘑菇为伴。 “你们会种蘑菇?”思索片刻,林野忽然问。 菇元点头,指向洞穴深处,那里有几排腐木,上面长满菌丝,像一层白色的绒毛。 “无论是洞穴里面还是外面我们都在种蘑菇,而且大部分蘑菇我们都认得; 不过有时天气太冷,蘑菇长得慢,还会遇到其他的问题,可能是来到陌生的环境,这些蘑菇也受到影响了……” 林野在琢磨之前学习培育蘑菇的经歷。 通风、湿度、腐木的选择、菌丝的接种……这些知识在原来的世界稀鬆平常,但在这可能是足够让一个部落赖以生存的传承。 接著,林野看向菇元,“我恰好知道一些方法,可以专门培育蘑菇,让蘑菇长得更快,但有个条件—— 你们也得教会我的族人,哪些蘑菇能吃,哪些不能。” “另外我也可以用盐、地豆饼子、鱼肉、燻肉这些东西,跟你们交换种植的蘑菇。”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迟疑,但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口空陶罐上。 因为刚刚他们正是从那罐汤里面,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食物的美味。 第116章 毒菌粉与抵达草部落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火堆偶尔爆出一声噼啪。 菇部落的族人都將期盼的目光落在菇元身上。 哪怕只是用蘑菇去换那种美味的肉和地豆饼,这对半飢半饱的他们来说,都算得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但菇元没第一时间答覆,他盯著火堆,眼神闪过复杂神色。 菇获蹲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爷爷,以前培育毒蘑不是您的错,是首领要求能快速放倒猎物; 现在过去这么多年,既然火部落的巫愿意交易,起码……起码让我们部落的那些孩子们能吃饱吧。” 菇元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嘆了口气,带著如释重负般的解脱,缓缓开口。 “远道而来的巫,我们愿意接受交易。”隨即他看向身旁的菇获。 “他是我的孙子,辨菌的能力不比我差,后面让他跟去你们的部落,教你们的人哪些菌能吃,哪些菌连闻都不能闻。” 菇获挺直了背,脸上的暗红划痕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林野打量了他一眼。 见对方眼神沉稳,手指上也全是采菇留下的细痕,不由点点头。 “可以,但目前还有事要处理,得过些天再来,关於蘑菇的培育可以先在这说几个点您听听~” 闻言,菇元瞬间精神抖擞,好奇面前这个年轻的巫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林野盘腿坐回乾草上,从旁边捡起一根烧黑的树枝,在地面划了几道。 “首先腐木要半腐不生,就是那种摸起来发软但还成形的腐木,全生的木头,菌丝很难生长;全腐的木头,杂菌会比你的菇长得更快。” “其次是通风,菌丝需要呼吸,通风才会长得更好。” “最后是接种,要选长得最壮的菌,把菌盖下面的褶子刮下来,混进洗菜水再浇在腐木上,这叫引种,比自然生长更快。” 说罢,林野便招呼风羽开始收拾晚上休息的地方。 然而此刻,菇元的嘴唇哆嗦,盯著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木杖从手里滑落也没察觉。 半腐、通风、引种。 前者是菇部落少部分人才知道的东西,后者是自己死了两茬菌才隱约摸到的边,最后对方描述的引种更是闻所未闻。 菇获和几名成年人陷入呆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外部落人居然比他们还懂培育菌菇,而且很显然对方懂得也远远不止这些。 但见林野正在收拾地方准备休息,此刻他们也没有去打扰。 夜深,菇部落的人挤在一起,偶尔传来小孩梦囈;林野靠著岩壁打盹,风羽和石牙轮流守夜。 但是菇元却不知何时睁开眼睛,脑海中似乎闪过模糊的记忆片段。 “火部落……“他的声音很轻,“好熟悉的名字,以前在哪听过吗?” 次日清晨,雨停了。 阳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在洼地积起的水面上折射金光。 林野带著风羽他们牵驴正准备继续出发。 “等等!这些你们拿著路上吃!”菇获从洞穴里面跑出来喊道。 他手上拿著一包晒乾的蘑菇,有口蘑片、鸡樅条,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 他过来將这些蘑菇干直接放到驴身上的藤蔓筐里。 接著菇元也出来,从怀里掏出木头小盒,外面似乎是用蜂蜡密封,递给林野时,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瞬,低声道。 “火部落的巫,这是我以前製造的最后一点毒蘑粉,只要吸进去就会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手脚也不听使唤,慎用……” 闻言,林野慎重接过,入手很轻。 盒盖缝隙里透出极淡的甜腻而腥涩的气味。 隨即小心收进衣服里,確保没有泄露出来。 他没有乾巴巴的道谢,而是马上从背筐里取出两块最大的醃野猪肉、一些地豆饼,还有一小包用兽皮包好的精盐放到旁边。 “多谢,这些是火部落的回礼,我们部落也隨时欢迎你们过来,只要顺著河谷往下,两三天到那边岩壁下看到虫部落,能让他们帮忙带路。” 旁边的菇部落人看著那堆肉和盐,有人咽了咽口水,还有人小声嘀咕。 “他们带这么多食物上路……不怕被抢吗?” “別低估他们,有这种底气三个人外出……他们也不会是普通的部落人。”菇元摇头说道,目光落在风羽背后的弓箭上。 那三根鹰羽箭的翎片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接下来的路途顺得近乎无聊。 第三天正午,一片低矮的橡树林出现在河谷北侧。 林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一棵格外高大的橡树,当初草叶就是在这棵树,被野狼追到差点掉下去。 “快了。”他开口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 风羽顺著林野的目光看向那棵树,咧嘴笑了笑,又把鹰羽箭从背后抽出。 “巫,这次到草部落,能不能让我看附近有什么猎物?他们的棚屋区后面有片开阔地,上次我就看见了——” 林野瞥了他一眼,“先办正事。” 风羽立刻把箭插回去,乾笑几声:“……我就说说。” 又走约莫半个时辰,坡地微微下沉,不远处就能看到草部落那边的天然浅谷和棚屋。 “站住!”坡地边缘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三个草部落的猎手从树后闪出来,手里握著石矛,矛头对准林野一行人。 但当他们看清驴背上的藤蔓筐以及林野等人的身影后。 那几个人愣了一瞬,瞳孔猛地缩紧,石矛迅速垂到地上,脸上绷著的肌肉也瞬间松垮下来,露出几分窘迫。 “火部落的巫!抱歉!最近部落外有些不太平,夜里总有东西在林子边晃,首领让我们盯紧点,还有看见生人先……先拦住问清楚。“ “確实不是有意冒犯您,实在是……最近防备得紧。”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兽皮裙上还沾著泥。 “没事,欢迎我进去看看吗?”林野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隨即他们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其中一个人甚至转身往草部落那边的棚屋区跑,边跑边喊:“巫过来了!火部落的巫过来了!“ 第117章 老熊与草叶的礼物 谷地里一阵骚动。 棚屋的兽皮掀开,人影纷纷走出来。 草寿走在最前面,身上依旧穿著那些由草药叶片串成的厚坎肩,手里还攥著一把没分拣完的草药,身后跟著草根,正踮著脚往这边张望。 但比他们都快的,是一道娇小的身影。 草叶在林野面前剎住脚,仰著脸,鼻尖翘著,脸颊因为奔跑泛著红晕。 她一把抓住林野的兽皮裙角,手指攥得紧紧的,带著点藏不住的喜悦:“巫,您怎么才来!都过好多天了!” 草寿他伸手想拽女儿胳膊,被她灵活地闪开,只得无奈地笑了笑,“草叶鬆手,火部落巫刚赶路过来,先让他喘口气。” 接著看向林野,目光在林野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点,但皮肤仍然光滑,没有部落人风吹日晒的粗糲感,不像草部落的成年人,常年在棚屋外劳作,脸上早早刻上了沟痕。 於是草寿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打趣,“不愧是巫,比普通人都要更好看。” 林野无奈笑了笑,揉了揉草叶的头顶,避开这个话题,询问道:“之前那些被救出来的人呢?都怎么样了?” 闻言,草寿麵色瞬间正经许多,侧身引著林野等人往草部落的方向走。 “他们都恢復的差不多,不少人还可以下地干活了,您教的熬煮松针水还有吃野菜的法子,比以前我们乱用药管用得多。” “草铃也是,一天比一天精神,今天还起来分拣草药了。”说到这,他的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笑容。 一行人沿著缓坡往下走。 风羽牵著驴东张西望看著那些晾晒的草药。 相较於上次过来,这次棚屋之间的空地上,更多的草药叶片根茎在那边铺得层层叠叠,散发著浓烈而复杂的苦涩香气。 林野留意周围的气氛,却隱隱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棚屋周围巡逻的人影比上次多了不少,而且那些走动的人手里都握著石矛或石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不断扫向边缘的橡树林。 “巡逻的人怎么多了?”林野问,脚步慢了下来,“刚才外面的人也说最近部落有些不太平。“ 草寿的笑容僵在脸上。 停下脚步,眉头缓缓皱紧,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上游来了头老熊,是暴雨后从山里下来的,之前在夜里偷吃我们的食物,连晒在架子上的鱼乾都被扯下来啃过。” 所以暂时我让所有人不要单独出去,孩子更是不准离开棚屋区。” 但隨即他又站起身,拍了拍手掌上的草屑,语气重新变得轻鬆:“不过没什么大事,我们草部落別的没有,草药管够; 现在棚屋四周都撒了苦艾和臭藤烧的灰,那味道熊闻了也得绕著走,而且我们人手也多,那头熊真敢来也能捅死它。” 风羽在旁边摸著背后那支鹰羽箭,指尖在翎片上摩挲,突然插嘴,“要是那熊来了,让我射一箭试试?这鹰羽箭穿透力强,说不定能——” 石牙嗤笑一声打断他,抱著胳膊笑道。 “熊皮有多厚你又不是不知道,石矛都很难捅伤,你射它屁股,小心箭弹回来扎到你自己。” 风羽不服,脖子一梗:“那就射眼睛!总有可以射穿的地方!” “都別吵。”林野瞥了他们一眼,风羽立刻缩了缩脖子,把箭插回去,但眼神还在往橡树林方向飘,手指无意识地勾著弓弦。 草叶在旁边听著,脸上的俏皮劲儿收了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林野的兽皮裙角,声音轻下去:“巫……那个东西,会来吃人吗?” 林野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乖乖待在部落里面,就不会遇到危险了。” 一路上,棚屋前的人都探出头来,看见林野脸上纷纷露出笑容,不时有人微微躬身。 还有几个曾经躺在洞穴里等死的草部落人,现在已经可以坐在阳光下修补兽皮,看见林野出现,立刻激动地站起来,嘴唇哆嗦著想要表示感谢。 林野一一点头微笑著回应,跟著草寿走到他居住的棚屋前。 兽皮帘被掀开,草铃坐在里面的草铺上,身上盖著乾净的兽皮,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气色明显恢復许多。 她看见林野,挣扎著想站起来,被林野按住肩膀,“躺著就好。” 草铃的眼眶微红,她抓住林野的手腕:“巫……谢谢,上次您走的急,我还没有好好道谢。“ 林野轻声说,“没事的,这只是一种病,以后草部落都不会有了。“ 草铃用力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吸了口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晚上一起吃饭,我去让人准备鹿肉,还有去年存的乾果,您一定要来。“ “当然。“林野笑著点头,“而且我带了点东西,正好加菜。“ 傍晚,草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燃起篝火。 上面架著之前从林野这里交易的陶罐。 林野从草寿那里要了一块新鲜的鹿腿肉,切成厚片,直接扔进乾热的罐底。 又从藤蔓筐里掏出从菇部落拿来的干菌泡水。 鹿肉的油脂在高温下迅速渗出,香气不断扩散。 林野用木勺翻动著肉片,直到边缘焦卷,再把泡水后膨胀的干菌一股脑倒进去,再加半罐溪水,水碰到热油,发出欢快的咕嘟声,汤色从清亮迅速转成奶白。 草叶凑上前闻了闻:“好香……比阿母煮的草药香一百倍!“ 草铃笑著拍了拍她的背:“那是药,这是吃的,能比吗?“ 篝火跳动,奶白色的汤在陶罐里翻滚,菌肉的香气混著草药晾晒的苦涩气息,在草部落的上空瀰漫。 草叶喝了两碗,肚子微微鼓起,靠在草铃腿上,满足地眯著眼。 林野放下碗,正准备说去见草芯的事,袖子突然被人拽住了。 草叶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他身边,小手攥著他的兽皮袖口,仰著脸,眼睛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巫,见完巫奶奶,明天再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特別特別漂亮的地方!“草叶压低声音,像在分享天大的秘密,“而且……还有东西给你!是我专门准备的礼物!“ 第118章 毒菌粉的风险 草芯的棚屋在草部落中间。 林野掀开兽皮帘进去,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內生著火。 灰褐色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草芯坐在旁边,手中握著木杵正在石臼里捣著什么。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向林野笑了笑。 “刚刚就听到你们过来的动静,不过我还在处理这些药材,暂时走不开了。” “客气,真这样我还不好意思过来。”林野摆手笑道,如果每次过来草部落集体迎接,那他也会感觉有些怪不自在。 “年轻还能这么稳重也是好事,坐吧。”草芯指了指旁边的兽皮。 林野坐下,目光扫过石臼里半碎的乳白根茎,询问:“这是在忙什么吗?” 草芯用木杵拨了拨石臼,“有些药材不好处理,稍微处理不慎就有毒,比如有些根要趁湿捣,有些要晒乾再磨,有些得用文火熬去毒性,只能我自己来处理。” “对了,上次说的驱虫药,效果怎么样?” 闻言,林野从腰袋里掏出兽皮袋,倒出一颗改良后的驱虫药,“一切顺利。” “但开始份量不好把握,尤其大人和小孩的份量不同,所以就多试了几次,用同样的药材,只改里面部分药材的量,再比较看哪种比例最合適。” 草芯的眼睛倏地亮起,喃喃自语:“只改部分药材的量?” “对,这叫控制变量。”林野用指尖在地面划出两道痕,“比如左边毒果多,右边毒果少,再让两个成年人喝,看哪种药的效果最好,接著不断尝试比例,得到最合適的药。” 草芯盯著那两道划痕,眼中透露震撼,隨后轻笑:“每次我都能学到不少东西,真不敢想像以前教导您的那位巫,知识到底有多么渊博。” 林野笑了笑但没回应。 然后从怀中深处取出那包得严严实实的毒菌粉,放在石板上,开口询问:“您听说过菇部落吗,这是菇部落的巫给我的毒蘑粉,据他所说是最后一点。“ “菇部落……“草芯陷入回忆,缓缓开口,“很多年以前好像听说过,但是据说他们的性格有些孤僻,很少跟周边部落来往,再后来就没消息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还在。” 隨即,当目光投向看向那个用木头和蜂蜡密封的木盒,神情忽地严肃起来。 “但是有传言,他们以前用毒粉想放倒鹿群,结果鹿群反而发狂踩死不少人,其中就有他们的首领,从此以后那个部落便一蹶不振。” “而且用毒的部落……都被当成邪恶部落,火巫,您最好別隨便拿给陌生部落看,否则很可能被当成邪恶的巫,有可能会被驱逐甚至被杀。” 林野也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沉思片刻,重新拿起,向草芯道谢后离去。 夜深,棚屋里。 林野正在休息,风羽和石牙也睡在旁边的乾草堆上,外面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突然,河谷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吼……呜……” 那声音很远,穿透力极强。 风羽猛地睁开眼,手摸向箭囊,石牙也被惊醒,提著石矛就打算衝出去。 “等等!”林野低声说,顺著他们疑惑的目光开始解释。 “风羽,晚上没有光线,你不太好发挥;而石牙你跟草部落的人没配合过,衝出去说不准还会添乱,如果他们真需要帮忙肯定会过来找我们。” 风羽的手指在箭杆上摩挲几下,有些失望,但还是缓缓鬆开,石牙也重新躺下,但石矛紧紧握在手中。 那兽吼持续片刻,很快停了。 次日清晨,林野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 谷地中央空地围著一圈人,草部落的男男女女都挤在那里,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人群中央,躺著一头老熊,毛色灰褐,腹部鼓胀,身上插著至少七八根石矛,还有几处被石斧劈开的裂口,皮肉翻卷,血已经凝成黑褐色的痂。 最致命的一击在左眼,一根削尖的石矛从眼眶扎进去,只剩半截露在外面。 草寿从人群里走出,脸上带著得意,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这头熊想翻东边的肉乾,就被我们撞见,然后直接把这头熊宰了!“ 旁边有人附和:“最近到处被翻,原来是这老熊边吃边跑!” “对,西边的粮食也被拱了,肯定是它从东边吃完绕过去的!” 东边翻肉乾?西边拱粮食?这头熊真能跑这么快? 林野有些纳闷,但说不准这头老熊是几天前偷吃,现在才被发现。 草寿走过来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大笑道:“巫,今天吃熊肉!附近也担心再遇到熊了!” 午饭是在草寿的棚屋外吃的。 熊肉燉了满满一陶罐,切成厚块,儘管用了去腥的草药,但那股腥膻味仍然直衝鼻子。 林野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脂肪太厚,膻味太重,没有八角、桂皮、花椒那些大料去腥,只靠盐压不住那股味道。 他勉强咽下去,又夹了两筷子野菜,把碗里的熊肉推到一边不再碰。 草叶坐在他旁边,正啃著一块带骨的熊排。 抬头看见林野不吃,眨了眨眼:“巫,你怎么不吃?这个可好吃了!” 林野又夹了一筷子野菜,笑道,“你多吃点,我更喜欢草部落的这些菜。” 闻言,草叶继续埋头苦吃,不一会儿就把碗舔得乾乾净净。 然后她用树叶抹了抹嘴,拽住林野的袖子:“巫!走吧!” “去你昨晚说的那个很漂亮的地方吗?”林野倒没多想,在他看来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说的东西,很可能是一片好看的花,或者是些好看的草药。 “秘密!”草叶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上次走了以后,我又过去找到更多漂亮的东西!” 林野看了眼石牙和风羽,两人还在跟熊肉搏斗,草寿在旁边跟族人討论怎么分肉。 “行。”林野站起身,“但別跑太远。” 草叶欢呼一声,拉著林野,蹦跳著往草部落外面跑。 第119章 黑熊与反击 草叶带著林野钻进树林边缘的一条窄道。 那不是正常的路。 而是被灌木和藤蔓挤出来的一条缝隙,林野要弯著腰才能勉强通过。 草叶熟练地在前面拨开枝条,时不时回头兴奋地催促:“就在前面!” 片刻后,穿过缝隙,林子忽然开阔。 一条窄溪从两块巨石之间淌出来,水很浅,清澈见底,溪边铺著被冲刷得发白的细沙。 几块大石头半埋在沙里,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蘚,在树荫下泛著湿润的光。 草叶蹦蹦跳跳地跑到溪边,掬起一捧水泼向空中,又转身对林野招手:“快来!马上就到了!” 林野跟著走过去,目光却落在溪边沙地上。 那里有几团暗褐色拳头大小的东西,半埋在落叶里,空气中散发若有若无的腥臊味。 他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 感觉像某种大型动物的粪便,里面还夹著杂没消化的植物纤维和碎骨,难道那头老熊来过? 林野皱了皱眉,但他对大部分动物的习性都是来自於动物世界,说不上来哪里感觉怪怪的。 草叶在前面喊:“巫!快来看!我给你准备的东西!” 闻言,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跟著她往前走。 此时草叶已经蹦到溪边一块最大的巨石旁,小手扒开垂落的藤蔓,露出巨石底部一片暗绿色的石头。 “就是这个!”她得意地回头,伸手掏向自己的兽皮袋子,“我发现的特別漂亮的绿色石头!我要把找到的最好看的那颗给——” “別动!!!”林野声音骤变,语气中透露压到极低的严厉警告。 草叶瞬间僵在原地。 她顺著林野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巨石旁边的灌木丛里,庞大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钻出,那是一头熊。 它比早上那头老熊更壮,肩胛骨高耸,黑褐色毛皮上沾著枯叶与泥痂,隨著呼吸缓缓起伏。 草叶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的溪水,瞳孔瞪得极大,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黑熊抬起头,目光锁定草叶,剎那间巨石旁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住了。 看到这一幕,林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装死只对护崽的母熊有用,如果很饿,绝不介意把对方生吃活嚼。 熊的衝刺速度比人快三倍,如果逃跑会直接触发对方的狩猎本能。 “草叶——”林野声音压得极低,面色非常严肃,“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不要跑。” 草叶的嘴唇哆嗦著,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边。 她乖乖听林野的话,极其缓慢地蹭著地面向后不断挪动。 熊的眼睛跟著动了一下。 林野立刻横向跨出两步,张开双臂,右手猛地抽出瑞士军刀,用刀柄狠狠敲击身旁巨石。 鐺!鐺鐺! 金属与岩石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 熊的脑袋倏地转过来,瞳孔锁定在林野身上,鼻翼剧烈翕动,前爪烦躁地刨地。 林野知道它在犹豫。 自己比草叶更高大,张开的双臂和持续的噪音让它判断自己更具威胁,接著右手继续敲击石头,左手悄悄摸向腰袋,解开毒果粉的包裹。 就是现在! 他抓出一把褐绿色的粉末,猛地朝熊身侧和自己身上撒去! 浓烈的辛辣气味瞬间炸开,熊的脑袋猛地后仰,打了个震耳的喷嚏,前爪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但它没有退多远,飢饿和愤怒压过对这股气味的恐惧。 低吼一声,涎水垂下来,前肢下压,做出了扑击前摇。 “跑!上树!”林野的吼声撕裂了寂静。 同时弯腰捡起一块稜角石,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熊旁边的巨石,製造爆裂的巨响和飞溅的碎石! 砰!!! 熊的注意力被巨响死死钉住一瞬。 就是这一瞬,草叶转身冲向橡树! 林野没有立刻跟著跑,缓缓后退拉开距离的同时捡起石头,继续用军刀敲击,发出刺耳噪声。 熊扑了。 宛如一座移动的山砸过来,枯叶在爪下飞溅。 林野转身狂奔。 背后那股腥臭的热浪几乎要舔到他的后颈。 衝到树底双手托起草叶的腰,猛地向上一送。 “爬!別停!” 草叶的手指抠住最低横枝,指甲陷进树皮,双腿乱蹬。 熊到了,人立而起,前爪拍在树干上,整棵橡树剧烈摇晃。 林野在树下侧身一滚,熊爪擦著后背扫过。 他没有犹豫,绕到树干另一侧。 熊的脑袋跟著转来,发出咆哮。 林野趁机抓住垂落的藤蔓手脚並用向上攀爬。 但这时熊也抱住树干,开始往上爬! 林野爬到草叶下方一丈处,抠住树皮,摸向腰袋最深处,装著毒菌粉的木盒。 熊的脑袋就在他脚下不到一丈,仰著头,张开嘴,露出獠牙准备咬他的脚踝。 但就在此刻。 林野把木盒倒扣,用力一拧,手臂伸到极限向下拋洒。 灰白色的粉末倾泻而下,正好落在熊的口鼻和眼睛上。 熊的身体瞬间僵住,它掛在树上,打了个喷嚏,把更多粉末吸进了鼻腔。 然后它的眼睛开始快速眨动,发出极其悽厉的,不像熊可以发出的嚎叫。 它从树上摔下去,重重砸在地上,开始疯狂地翻滚。 用爪子拍击自己的脑袋,撞向巨石,又一头撞进灌木丛,似乎產生了严重的幻觉。 远处,草部落的棚屋那边。 风羽把最后一块熊肉塞进嘴里,抬头看了看天色,林野和草叶去了快一个时辰。 隨后抹了抹嘴,看向草寿有些疑惑,“巫怎么还没回来?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草寿正用石矛挑著熊皮上的残肉。 闻言直起身往树林方向望了一眼,笑了笑开口道:“树林里面最大的危险就是这头熊,现在它都已经被我们煮了,去林子里面走走不会有什么事的。” 然而,话音未落。 “嗷——呜——!!” 一声极其悽厉的嚎叫,从林野和草叶前往的树林那边的方向炸开。 那是夹杂著痛苦和疯狂的非自然的嘶鸣,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林子里被看不见的东西追杀。 风羽手中的碗哐当落地,脸色瞬间惨白,二话不说和拿起石矛的石牙往树林方向冲。 草寿的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嘴唇哆嗦著挤出几个字:“草叶……巫……” 第120章 孔雀石 与此同时,熊在树下疯了。 此刻不再是谨慎的掠食者,更像陷入癲狂的纯粹的野兽。 它没有再攻击林野所在的树,而是在用前爪疯狂刨挖地面,腐土和断枝向后飞溅;甚至还在不断撞向旁边的巨石,哪怕皮开肉绽也不停下。 “原来如此……”林野望著下面陷入深思,“如果一次性吸入太多,反而会导致发狂吗?” 他想起菇元递过木盒时说的话,对方说摄入毒菌粉后,手脚会不听使唤。 但绝对没试过一次性摄入大量。 量变引起质变,神经毒素过载,运动中枢失控,攻击本能被幻觉无限放大。 所以才导致当年鹿群彻底发狂。 “巫……”草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浓重鼻音,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惊慌。 林野侧头见她正用兽皮袖口胡乱擦著脸,探头下看。 那头熊正一头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幼树,木屑纷飞。 “它怎么了?”草叶眨巴著眼,好奇问道,“刚刚撒下去的是什么?比我们部落的驱兽药还厉害?” 林野看著她,又好气又好笑,刚才还被嚇得魂飞魄散,现在居然有心思问这个。 “你上次被狼追到树上,这次又被熊追到树上,是不是打算把附近的猛兽都招惹一遍?” 草叶瘪了瘪嘴,露出那种可怜巴巴像被雨淋湿的小兽似的表情:“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林野看向她打趣道,“你拉著我往林子里钻的时候,可没说有熊在这里看家。” 草叶低下头,手指绞著衣服的边,小声嘟囔:“……我就是想给你看个好东西嘛。” 林野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树上,熊扑过来之前,草叶说过的话。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绿色石头?”他的声音不自觉压低。 草叶抬起头,往树干里侧缩了缩,小手探进腰袋深处,掏摸了一阵,捧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表面覆盖著浓艷的翠绿色,像凝固的湖水又像某种生物的胆石。 最奇特的是它的纹理。 圈圈同心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深浅不一,阳光照耀下会泛出温润的暗红光泽。 “就是这个!”草叶把石头往林野手里塞,语气带著点小得意。 “之前不是让部落里的人去找那些特別的石头吗?我后面钻到这里,就看见巨石底下都是这种绿石头,就捡了最好看的一块藏著,想给你当礼物……” 林野接过石头,拇指擦过那些同心层纹,观察许久。 內心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这该不会是孔雀石吧? 孔雀石作为人类歷史上最早被冶炼的铜矿石。 它不需要过於复杂的选矿,也不需要高温鼓风炉,只需要陶窑加上木炭就能把里面的铜还原出来。 而如果拥有铜。 在这个时代就意味著对石器骨器的绝对碾压。 “这是……”林野的声音有些发乾,他盯著石头,甚至忘了树下还有头髮狂的熊,“这是孔雀石。” “孔雀?”草叶歪头,“什么孔雀?” “一种鸟……这不重要。”林野攥紧石头,目光灼灼看向溪边巨石底部,“重要的是,这东西对我很重要。” 他看向草叶,眼神里带著近乎亢奋的亮度:“这边全是这种石头?” 草叶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但还是在思索后认真点点头。 “溪边这种石头不多,也不好看,但在那块大石头后面,里面有不少好看的……孔雀石?” 林野的心臟狂跳。 顺著溪水往上游望去,巨石之间的缝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隱约还有更多暗绿色斑点。 如果这是氧化带表层,那下方…… 隨即兴奋之下,用力揉了揉草叶的头,把她的辫子揉得乱糟糟的。 接著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盯著草叶看了又看。 草叶鼓著嘴在收拾辫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林野像在认真思考某个荒诞的问题,“我发现一件事……” “第一次你被狼追到树上,恰好遇到我;第二次又被熊追到树上,让我找到这种孔雀石……” 隨后顿了顿,压低声音,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继续开口。 “难不成,下次再换老虎把你追到树上,还能再换来什么好东西?” 草叶瞪大眼睛,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往后一缩,抱住树干,一脸惊恐:“巫!你,你別乱说!我才不要被老虎追到树上!” 林野笑出声,笑声在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但也把最后一丝恐惧衝散。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灌木丛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枝叶断裂的脆响。 “巫!” 风羽第一个衝出来,弓箭已经搭在弦上。 但树下的那头熊已经倒地,口鼻溢出白沫,只剩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像破风箱似的呼嚕声。 林野眼神也扫过那头黑熊,微微心惊。 难怪用毒的部落会被视作邪恶部落,这种法子在其他人眼中,恐怕就是某种邪恶的巫术。 这时石牙紧隨其后出来,见熊不动,立刻抬头看向树上。 “巫!你们快下来!“石牙喊,声音嘶哑。 林野把孔雀石塞进腰袋,一手搂住草叶的腰,一手抓住藤蔓,顺著树干滑下去。 落地时,草叶腿一软,差点跪倒,被他拎著后领提了起来。 风羽扑过来,上下打量林野,手都在抖:“巫,有没有事?有没有伤到?” “没事。”林野笑道,又看向石牙。 石牙的脸色苍白,矛杆上全是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用力拍拍石牙的肩膀。 草寿带著七八个草部落的汉子也赶到了,他们手里还拎著石矛和石斧。 看见地上那头抽搐的巨熊,又看看安然无恙的林野和草叶,脸上闪过一丝狂喜,隨即陷入极度尷尬。 他刚刚还在棚屋里面拍胸脯,说熊已经被被他们宰了,周围非常安全。 结果巫和自己女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林子边缘,被第二头熊撵上树。 风羽和石牙这时转过身,目光不善盯著他。 草寿张了张嘴,肩膀垮了下去:“巫……我……” “不怪草寿首领,谁能想到附近还有第二头熊。”林野摆摆手,但又接著说,眼神严肃,“但是,以后你们巡逻不能只盯一个方向,否则一次疏忽,就可能葬送其他人的生命。” 草寿重重低下头,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是,巫教训的是。” 隨即林野又转身看向草叶:“带路,去你发现的溪边。” 草叶本以为自己也会挨训,愣了一下,开开心心蹦起来:“这边!” 她拉著林野的手沿著窄溪往上跑。 风羽和石牙紧隨其后,草寿犹豫了一瞬,也带著几个汉子跟了上去。 第121章 草叶编制的护身符 溪水越来越浅,但两侧岩壁越来越高。 草叶跑到溪边那块最巨石前停下脚步。 巨石足有两人高,底部被溪水长年冲刷,向內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浅洞,洞口垂著厚厚的藤蔓帘子。 草叶伸手抓住藤蔓,使劲往上一掀。 林野的目光骤然凝住。 巨石底部和周围的岩缝里,长满暗绿色的锈跡,那不是苔蘚,是层层叠叠的矿物结晶,在光芒下泛著温润的幽光。 有些呈同心圆纹,有些呈放射状,像一朵朵绿色的花嵌在石头里。 而且不止绿色。 在那些翠绿间,还夹杂著几块深蓝色结晶,表面带著玻璃质的光泽,与翠绿色的同心层纹交错在一起,像是把几种完全不同的矿石熔在一起。 林野蹲下身来,从岩壁上抠下一块矿石。 入手沉甸甸的,比同等岩石重了近一倍,背面呈现深蓝石青。 “蓝铜矿……”他低声自语,拇指擦过那道深蓝色的结晶面。 风羽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这块矿石,眉头拧成一团:“巫,这是什么?闻著有股土腥味,但又不像普通的石头。” 林野把蓝铜矿在掌心掂了掂,说道:“这是对火部落有用的石头。” “有什么用?”风羽好奇追问。 林野没回答,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孔雀石和蓝铜矿並排放在一起,用刀柄轻轻敲了敲,声音沉闷,但带著一种金属特有的不同於普通岩石的迴响。 孔雀石,理论上含铜量约五成七,质地相对鬆软。 蓝铜矿也是铜矿石,含铜量甚至更高一点,但晶体更脆,受热后容易炸裂飞溅,不如孔雀石稳定可控。 两者伴生出现,说明这是典型的铜矿床氧化带,而且氧化程度很深,意味著矿脉已经暴露很久。 但规模…… 林野站起身,沿著巨石底部走了十几步。 翠绿色的孔雀石和深蓝色的蓝铜矿一直延伸,但到第三步开外,顏色就开始变淡,变成稀疏的斑点,再往前十几步,就只剩下普通的灰褐色岩石。 他又蹲下去,往岩壁缝隙里撬下几块,没有继续往深处延伸的跡象。 这是一个小型但富集的氧化带。 林野攥紧手里那块孔雀石,思索后续炼铜需要做的准备。 “巫?”石牙在旁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困惑,“您……笑什么?” 林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一直翘著。 他清了清嗓子,把石头收进腰袋,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没什么,想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草寿从后面走上来,看看那些绿绿蓝蓝的石头,又看看林野的表情。 他伸手摸了摸岩壁上的翠绿色,手指蹭了一抹粉下来,搓了搓满脸茫然:“巫,这些……就是草叶说那些漂亮的东西?” 见林野点头,草寿立刻直起身,大手一挥,声音里带著急於弥补的殷勤:“那您全拿走!草部落用不上这些!”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声不满的哼声。 “这是我找到的!阿父你都没见过这些石头!我带巫来的要送也得由我来送!”草叶鼓著嘴说道。 隨即往前一步,挡在巨石前面,活生生像只护食的小兽。 草寿一愣,隨即哭笑不得。 林野看著父女俩,忍不住笑出声,走过去揉了揉草叶的头,把辫子揉得乱糟糟的:“好,就让你送,草叶最厉害了。” 然后他直起身,从腰袋里掏出那块孔雀石,又拿起刚刚从岩壁上抠下来的两块蓝铜矿石揣进怀里。 林野看向草寿开口道:“走吧,去见草芯,我需要跟她谈谈。” 片刻后,草部落巫的棚屋。 林野和草寿掀开兽皮进去,草药味比上次更浓。 草芯坐在火坑旁,手里握著木杵,听见动静,抬起头在林野脸上停留一瞬,隨即立刻放下木杵,拄著膝盖站起来。 “听说i您又遇到一头熊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的木杵紧紧攥著。 “是的,没什么事,而且——“林野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矿石,“多亏了草叶,我还发现了这些东西~” 草芯的目光落在上面。 在火光中这些矿石的光泽仿佛是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秘物品。 她皱起眉,伸手碰了碰,没有什么发现,不由询问道:“这是……” “草叶在溪边巨石下发现的。”林野说,“对我很有用。” 草芯盯著石头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她不懂这些石头能做什么,但她能察觉到林野的心情似乎非常好。 “既然是草叶发现的……”草芯喃喃重复,隨即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那便全送给您,也是感谢您救了草部落那么多人,这些石头既然对您有用,我们留著也是废物。” 草寿在旁边补充:“而且我们可以帮您挖,就当是……” “不行。”林野再次打断,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一分。 “这些东西送我,我可以当做是草叶的礼物收下,但如果要帮忙挖矿,我后面也会拿火部落產出的精盐当做回赠,不能让他们白白干活。” 草芯的嘴唇动了动,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巫……”草芯低声说,“如果换做那些不讲理的大部落,遇到今天这种事,別说这些石头,恐怕我们草部落里的草药和食物,都要被抢走大半。” “火部落不是那种部落,以后也不会是。”林野摇摇头开口道。 草芯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听您的。” 林野这才笑了笑。 把草叶发现的那块最漂亮的孔雀石从怀里取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这块打算留著当做纪念品。 就在这时,草叶从棚屋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著一团什么东西。 她不顾大人们的目光,一屁股坐在林野旁边,把手里那团东西摊开,那是晒乾后用於止血的草药苦艾,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草药。 然后草叶拿起桌上那块翠绿的孔雀石。 用这些草药將它缠绕包裹,最后又用细细的草药根茎搓成可以掛在脖子上的环。 “巫,这是护身符!据说能保佑平安。” 草叶把缠好的孔雀石往林野手里一塞,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而且只要戴在脖子上,以后也不用担心有虫子靠近了~” 第122章 离去和约定的礼物 片刻后,关於矿石的事情商討完毕。 林野掀开棚屋的兽皮帘走出来,脖颈间多了一件沉甸甸的掛坠。 风羽正靠在驴旁边检查箭囊,抬头瞥见林野戴著的草药掛坠,不由凑过来好奇道:“巫,这是什么?” “护身符。”林野说道,拍开他的爪子,“草叶送的。” “草叶?”风羽扭过头,看向从棚屋里出来的草叶,又看看自家巫脖颈间那个掛坠,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她……她送您护身符?” “怎么了?”林野有些不解。 但不等风羽回应,石牙牵著另一头驴从后面走过来,目光在那块护身符上停留一瞬。 “好看。”他开口道,顿了顿,又补充道,“比风羽的鹰羽箭好看。” “你懂什么!”风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去拍石牙的肩膀,“鹰羽箭是武器!怎么能放到一起比,这是……” “这是人家一片心意。” 林野笑笑打断他,把草药掛坠塞进领口里。 风羽张了张嘴,最终悻悻地缩回手,小声嘟囔:“那我也能送您鹰羽箭。” “那你送啊。”石牙面无表情。 “嗯……好像有点捨不得。” 这时草寿从棚屋里面出来。 见风羽和石牙正在斗嘴,又看看林野脖颈间露出的草药边角,瞭然笑了笑。 “巫,去雀部落……“草寿走近,声音压低,“要不我派两个人跟著?雀部落那些人性格虽然不坏,但就是怕你们……不习惯。” 林野把藤蔓筐往驴背上捆紧,拍了拍母驴的脖子,摇头婉拒。 “不必麻烦,后面我们还会返程来拉那些石头,人多了反而走得慢,这几天时间就麻烦先帮挖一些出来。” 草寿沉吟片刻,最终点点头:“如果雀食那老小子敢对您不敬,回来告诉我,我后面去收拾他!” “阿父!”蹲在旁边的草叶突然跳起来,满是期待开口道:“我能跟著吗?我也想去看雀部落!” 林野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笑打趣道。 “跟著?前面被狼追了一次,后面被熊追了一次,万一待会走著走著,又跑出来几头熊把我们追到树上怎么办?” 空气一片寂静。 不知是谁先开头噗嗤笑出声来,顿时眾人纷纷大笑。 草叶的嘴唇瘪了瘪,特別看到周围笑得最大声还是草寿,小脸涨得涨红,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显然不高兴到了极点。 见状,林野无奈笑了笑,声音放软,“既然你送我礼物,那等我后面回到部落,也给你准备一份礼物,而且是別人都没有的礼物怎么样,但是作为约定,你就乖乖待在部落里面。” 草叶的耳朵动了动。 她慢慢转过来,眼睛从下面往上瞟:“真的?” 林野点头。 草叶刚才的不高兴瞬间烟消云散,连蹦带跳地往棚屋跑,边跑边喊,声音清脆得仿佛能穿透整个谷地。 “巫说要给我带礼物!只有我有!” 草寿在旁边无奈地摇头,只是咧著嘴笑:“让您见笑了。” 片刻后。 风羽和石牙已经等在了河谷入口处。 林野走过去,伸手去扶驴身上的筐,手指却触到了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筐里除了原本准备交易的陶罐和盐,还多出了不少东西。 几包用阔叶裹得严严实实的肉乾,一皮囊清水,甚至里面还装著十几块烤得焦黄的不知名植物根茎,散发著淡淡香气。 “这……”林野愣住,隨后草芯从草部落那边走过来。 她手里捧著三个用细藤蔓扎紧的小包,依次塞进筐里。 “这包是苦艾和臭藤的干叶,搓碎撒在周围可以驱虫; 这包是我之前磨的毒果粉,听草叶说你之前遇到那头熊用了,把这些收下,以防万一。” 隨即,她拿起第三包,那包比前两包小,但扎得更紧。 “这是止血的草药,”草芯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在包上摩挲了一下,“但希望不会有用到的时候。“ 林野看著那些草药,又看看筐里多出的食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腰袋,想进行回赠,被草芯轻轻按住手腕。 “听草寿说你准备去雀部落交易,”草芯的目光温和,“下次过来再带吧,雀部落的人精得很,不多拿点好东西,他们不肯鬆口。” 林野沉默了一瞬,最终点点头,郑重地点点头:“多谢。” 他转身,牵起驴绳,风羽和石牙跟在后面,两人手里也多了点东西。 那是草寿硬塞给他们的两小包肉乾还有些乾果。 风羽一边走一边往嘴里扔;石牙则小心翼翼把肉乾塞进衣服里面。 晨光照在溪水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银箔。 林野沿著河谷向雀部落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脖颈间的孔雀石隨著步伐晃动,草药的苦涩气味飘上来,竟有些提神。 草叶站在坡地最高处,手里攥著几根草,望著林野的背影越来越小。 她嘴里也在念叨著礼物,脚尖在地上画著圈,偶尔蹦跳一下,兽皮在风中轻轻摆动。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紧接著是一声悲愤欲绝的嚎叫—— “我的果子!” 草叶嚇了一跳,转头看见一个皮肤黝的青年从树林里衝出来。 正是草根。 只不过他的兽皮裙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汗,头髮里还掛著几片枯叶,显然是一大清早就钻进了林子深处。 草根手里高举著一只用阔叶捲成的漏斗。 漏斗里原本装著的东西此刻只剩下一半。 他看向草部落半天又看看草叶,眼睛瞪得像铜铃,焦急道:“巫呢?我天不亮就去山边上摘果子了,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爬上去摘的!” 他颤抖著举起那个半空的漏斗,里面可怜巴巴地躺著十几颗红艷艷的野樱桃:“知道巫过来了,我特意留到最熟的时候才摘的!” 草叶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捧红艷艷的樱桃上,嘴角慢慢翘起来,像只偷到油的小狐狸。 她走过去,伸手抓了两颗最大的,扔进嘴里,酸甜的味道让她眯起了眼睛。 然后把剩下的往自己兽皮裙的腰袋里一塞,拍拍手,仰头看著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哥哥:“已经走远了~那现在这些果子是我的了。” 草根僵在原地,手里的阔叶漏斗缓缓垂下。 他看著草叶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林野已经消失在河谷拐弯处的方向,嘴唇哆嗦著,眼眶竟隱隱发红。 “我爬了几个时辰的山……”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风中破碎。 一阵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扑在他黝黑的脸上。 草根站在原地,手里攥著空漏斗,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在风中欲哭无泪。 第123章 铜的诱惑 驴蹄踩在半乾的泥地上,背上的藤蔓筐隨著步伐轻轻的碰撞。 风羽走在前面,手里攥著鹰羽箭,时不时举起对著日光端详。 走了百来步,忽然停住,目光锁定路旁一棵矮树上停著的鸟,那鸟尾羽修长,色彩斑斕,正歪著头梳理羽毛。 风羽的手摸向背后箭囊,脚步微蹲。 “不用浪费时间,儘快抵达雀部落。”林野头也不抬,声音飘过来。 风羽的手僵在半空,悻悻地缩回来,把箭插回去里嘟囔:“……就一箭。” 石牙牵著另一头驴走在最后,忽然开口:“巫。” “嗯?” “从草部落离开以后……您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石牙开口道,往前赶了两步,目光落在林野的右手上。 那只手正按在腰袋上,隔著兽皮无意识地摩挲著里面的东西,一遍又一遍,仿佛像在確认什么。 林野微微顿住,心情颇佳,於是好奇问道:“哪里不一样?” “刚刚过那条滑石坡,您还没等我们探路就直接踩上去,喊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就好像在想什么东西似的。” 林野沉默了一瞬,刚刚他確实没注意喊声。 但发现孔雀石和蓝铜矿的这件事,又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想。 於是乾脆在一块平整的巨石旁停下,把驴韁绳拴在一棵矮树上,拍了拍石头表面。 “坐。” 风羽和石牙乖乖坐下。 接著两人看到林野从腰袋里掏出那几块矿石,翠绿的同心层纹和深蓝的玻璃光泽在阳光下像凝固的火焰。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林野把矿石放在巨石上,“今天草部落那头老熊,你们都看到了吧,那些石矛扎进去多深?” 石牙皱起眉。 他虽没参与猎杀,但站在人群外围把熊尸看得清清楚楚。 七八根石矛插在熊的身上,却没有一根真正没入要害处。 “皮肉伤。”石牙的声音沉下去。 “熊皮还有脂肪太厚,石矛扎进去就会被卡住,只能造成轻伤,只有刺进眼睛的那根石矛才是最致命的。” 林野点点头,转向风羽:“你平时箭矢用的箭头会专门修的很锋利吗?” 风羽迟疑了一瞬,摇摇头,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指著刃口几处细小的崩裂。 “虽然箭头钝会射不穿猎物,但磨得锋利就很容易崩口或裂掉。” 他说完,和石牙对视了一眼,隱约间察觉到林野似乎要说什么。 林野思索片刻,从口袋缓缓抽出那把瑞士军刀。 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冷冽银光。 风羽和石牙的目光同时被吸住。 风羽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乾:“这就是那柄天神赐予您的武器吗?” 石牙在旁边重重地点头,目光死死盯著那道银光。 林野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手中刀刃,又看看两人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没解释过。 不由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你们一直这么想?” 风羽和石牙同时点头,表情茫然。 林野放下手,嘴角抽动了一下。 隨后摇了摇头,把刀横在掌心,伸到两人面前:“这柄武器不是天神给的,这是以前我所在的部落製造的。” “巫以前的部落?“石牙重复著,瞬间想到林野以前说的话。 “就像火部落现在用蚌壳做铲子,用石头做矛头一样,“林野的声音恢復平稳,“我这柄武器也是一样,只不过製造它的材料,不是石头,是金属。” 他顿了顿,指了指巨石上那几块孔雀石和蓝铜矿。 “我们今天在溪边发现的这些绿石头、蓝石头,经过类似烧石灰的处理,可以把里面的金属烧出来,那种金属叫铜。” 风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看林野手中那柄耀眼的刀刃,又看向那几块矿石,眼睛慢慢睁大。 “就是说……“石牙的声音有些发紧,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我们也能做出这种武器?” 林野点头,但隨即又摇头。 “但別高兴太早,铜和这把刀用的金属不一样;这把刀用的是更厉害的金属。” “不过……比起石头骨头,铜已经好太多了。” 风羽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箭囊,又抬头看著那几块矿石,喉咙滚动一下。 林野从风羽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指著崩口的石头边缘开口道。 “铜做的箭头就不会轻易碎掉,射进骨头里还能拔出来再用,而且可以做得更锋利,穿透力比现在强数倍,哪怕是熊,也可以很容易射穿。” 闻言,风羽手指无意识地在箭杆上收紧,仿佛已经在想像一箭穿熊的场景。 林野又看向石牙,“又比如斧头,铜斧绑在硬木柄上,砍一棵树的时间能缩短好几倍,劈柴时也不会把木屑崩得到处都是。” 石牙没说话,只是回想起以前火部落用石斧的场景。 又抬头看了看巨石上那几块矿石,眼神变得像饿狼看见肉。 “还有针、犁、凿子……”林野摆摆手,把军刀收回腰袋,“算了,等我们回去以后,先把铜烧出来再说。” 风羽和石牙对视一眼,这才体验到刚刚林野的那种感觉。 內心更是抓心挠肺,恨不得下一秒就回部落成功炼出铜。 “巫,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不过能不能让我第一个试试那种箭头。”风羽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神灼热看向林野。 “我也想给石矛换成用铜製作的矛头。“石牙也重重地点头。 林野看著两人的眼睛,笑了笑,拍了拍他们的肩:“走吧,先去雀部落,换尾羽回去之后再说。” 他解开驴韁绳,三人继续赶路。 河谷在这里转了个弯,两侧的岩壁收窄,阳光被挡在外面,林子里骤然暗了下来,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腐朽落叶气味。 风羽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鼻尖翕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箭囊,“巫,前面的味道变了。” 林野抬头。 风是从河滩方向吹来的,带著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息。 那是羽毛和鸟粪混合后,被太阳晒出来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能黏在鼻腔里。 河谷在这里突然开阔,但眼前只有一片茂密的巨树林,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像伞盖一样交叠。 林野仰头,才看见离地一丈到三丈的横枝上,搭著一个个圆形的平台,兽皮和树枝编成的顶盖像巨大的鸟巢,错落有致地嵌在绿叶间。 藤蔓编成的软梯从平台上垂下来,隨风轻轻摇晃。 地上散落著五彩斑斕的尾羽,像有人把整盒顏料打翻在了泥里。 林野放慢脚步。 就在这时,河滩中央传来一声尖锐的、变了调的哨音—— 啾——! 一只巨大的猛禽正从上空俯衝而下,翼展足有两人宽,羽翼呈深褐色,翼尖带著黑色的斑纹,像一把巨大的活著的镰刀。 它精准地攫住一只试图逃窜的彩尾雉,利爪收紧,彩羽纷飞。 棚屋区里,十几个雀部落的人正仰著头,徒劳地挥舞著木矛。 有人拋出一张用藤蔓编成的网,网在半空张开,被对方翅膀一扇,像片落叶似的飘到了棚屋顶上掛住。 还有人把点燃的湿草捆扔向天空,想靠烟驱赶,结果烟反而被风吹回来,熏得自己人直咳嗽,眼泪横流。 接著它又抓了一只彩尾雉,振翅升高,在天空盘旋,发出得意的尖啸。 风羽没有说话。 搭箭拉弦,鹰羽箭的翎片在风中发出极轻的震颤声。 他侧头看向林野,手指扣在弦上,內心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那支箭的箭头是石质。 但此刻在他的眼里,已经变成了能穿透一切的金属。 林野看著他的眼睛,又看看天上那只盘旋的猛禽,缓缓点了点头。 第124章 灭白蚁和尾羽到手 春季猛禽復甦,养殖彩尾雉的雀部落对於它们而言,无异免费的自助餐。 雀部落的人也因此非常头疼。 好不容易通过诱饵进行埋伏弄死一头黑纹鹰后,第二头黑纹鹰出现,疑似是对方的同伴,接连对雀部落展开报復。 它在附近盘旋数天,不抓兔子不抓老鼠,专盯彩尾雉下手,而雀部落养了整整一年的彩尾雉,就在这几天內被它一只只从巢里掏出来撕碎扔下树。 “它又下来了!”树屋下方传来绝望的喊叫。 那头黑纹鹰俯衝而下,利爪张开精准地扣住试图逃进灌木丛的彩尾雉。 彩尾雉发出悽厉鸣叫,尾羽在挣扎中掉落,脖颈也被瞬间折断。 隨后对方振翅升高。 轻易避开被投掷过来的石矛,继续在树屋上空不断盘旋,再松爪將彩尾雉的尸体砸向最大的那间树屋,几滴血溅在木头上滴答滴答往下淌。 雀食站在平台的边缘,手里攥著石矛,仰头髮出大吼。 “所有人上长矛!它再下来捅它肚子!” 就在这时,黑纹鹰再次俯衝。 目標是一只躲在巢里的母雉,巢搭在最低的那根横枝上,里面还有三枚蛋。 就在利爪离巢不到一丈时—— 嗖! 一道黑影破空而来,速度甚至它的俯衝更快,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 黑纹鹰的左翼猛然一震。 赫然被一根箭矢贯穿翅膀根部的薄骨,从另一侧透出半截染血的箭杆。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 身体歪斜在树屋上空打著旋。 嗖!嗖! 又是两箭,第二箭射进右翼,第三箭射穿脖颈。 巨鹰的惨叫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树屋边缘,爪子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鲜血从脖颈的箭孔里涌出,顺著羽毛流到下方。 雀部落的人从树屋里探出头,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风羽的弓箭还举在脸侧,食指和中指搭在弦上,保持著射姿。 他缓缓放下弓,吐出一口气,嘴角翘起来,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眼神里带著意犹未尽的灼热,感觉刚刚自己的状態前所未有的好。 “金属箭头……”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要是金属的说不定一箭就够了。” 而在旁边,林野看了看风羽的模样,笑了笑:“走吧,去见见他们。” 片刻后。 他们在雀部落人的不断打量中,进入雀部落首领的树屋,里面的空间比想像中宽敞。 圆形平台直径约莫两丈,中间挖了个火坑,墙是树枝和兽皮搭成。 雀巢坐在火坑旁。 他是雀部落的首领,身材瘦高,披著用红蓝金三色羽毛拼成的巨大披风。 脸上也画著白色的横纹,从额头延伸到下巴,手里握著装饰鸟爪的木杖。 雀食坐在他旁边,对著林野露出善意的笑容。 “火部落的巫,感谢你们的出手。”雀巢的声音带著古怪的韵律,朝林野他们鞠躬表示感谢。 “顺手的事情。”林野摆手说道,隨即坐下,但风羽和石牙明显有些不自在,不停地瞄脚下的缝隙,似乎担心会掉下去。 林野朝风羽示意。 风羽从背后拿出带上来的藤蔓筐,里面装著先前出发时携带的陶罐以及盐罐。 隨即把东西放在平台中央,揭开一罐盐的兽皮,白花花的盐在树屋里晃了下。 雀巢和雀食的眼睛同时亮了。 雀巢伸手捏了一小撮盐,放进嘴里,闭上眼睛,满是享受。 雀食则抱起一只陶罐,对著光照了照,爱不释手看了又看。 “好盐,”雀巢睁开眼,“比黑水部落那边换到的好上不知道多少。” “我想要高品质的尾羽,越多越好。“林野开门见山。 平台上的气氛骤然一僵。 雀巢和雀食对视了一眼。 雀食脸上的兴奋褪去了,变成一种纠结的苦涩。 他放下陶罐,搓了搓手:“巫……这……” “有困难?”林野皱眉,在他的料想中对方不该拒绝才对。 “不是不愿意。”雀巢接过话,嘆了口气“您也看到了,那头畜生把我们部落的彩尾雉杀了大半,剩下的尾羽还得留著。” “留著干什么?” “稟告天神。”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插进来。 一个裹著灰褐兽皮的老者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攥著用彩尾雉尾羽扎成的束,羽毛已经有些褪色。 “羽伯。”雀食低声介绍,“部落里最老的猎人,也是……守羽人。” 羽伯把羽束举到胸前,声音沙哑。 “每年我们要用最好的尾羽编成天羽衣掛在树上,让天神看见我们的虔诚,如果全给了您天神降灾还有谁可以抵挡?” 平台上安静下来,火坑里的柴爆了一声,噼啪作响。 雀食没有反驳羽伯,眼神带著歉意。 儘管了解林野通过祈祷天神获取治癒诅咒的法子,但雀部落对於这方面的习俗更加顽固。 风羽和石牙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毕竟要不是他们刚刚出手杀掉那头鹰,恐怕雀部落所有彩尾雉都会被杀光。 还未等他们说什么,林野摇摇头制止,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 此刻在树屋下方的地面上,一片狼藉。 彩尾雉的尸体散落各处,更远处几棵巨树底部,有人正用藤蔓綑扎木条,像在搭建新的平台。 “下面在搬家?”林野问。 雀食走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气:“树被虫蛀了,再不搬后面怕是要倒。” 林野又看向另一侧。 几根横枝上,零星搭著几个草窝,彩尾雉在窝里挤作一团,但更多的雉鸟在平台上乱走,啄食散落的草籽,毫无章法。 一只母雉刚下完蛋,就被另一只雄雉追得满平台跑,蛋滚到边缘,差点掉下去。 “你们的彩尾雉一直这么放养?”林野收回目光。 雀食点点头,愣了一下,似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接著林野抽出瑞士军刀,刀刃插进一块被虫蛀得酥软的树皮,轻轻一撬。 整块树皮像烂泥一样脱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乳白色白蚁,有些已经长出淡褐色的翅膀,正在啃食所剩无几的木质纤维。 羽伯皱著眉凑过来:“不过是虫子,树倒了再换一棵就是。” 林野没说话,从腰袋里掏出一只小皮囊,解开绳扣。 那是火部落烧石灰剩下的生石灰粉,本打算用於紧急时刻加热食物,正好在这里用上。 抓了一把,对准虫洞,缓缓灌进去。 粉末像雪一样落进隧道,盖住了那些蠕动的白蚁。 然后,从旁边的陶罐里蘸了一指尖水,滴进洞口。 嗤—— 像烧红的铁块插进冷水里的声响骤然炸开。 白烟升腾, 带著呛得人睁不开眼的气味。 虫洞里瞬间炸锅。 成百上千的白蚁像被沸水浇透的蚂蚁,疯狂地从隧道里往外涌。 但它们刚爬到洞口,身上就沾满了遇水发热的石灰浆,乳白色的躯体立刻蜷曲焦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炒豆子在铁锅里爆开。 有些长翅膀的蚁试图飞,但翅膀一沾到热烟就卷边脱落,直直摔在平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白烟持续往外冒,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变弱。 林野又抓起一把湿泥,啪地拍在洞口,把残余的热气和烟雾封死在树洞內部。 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看向羽伯。 羽伯站在那儿,脸上的神情被白烟燻得有些扭曲,他低头看著平台上那些蜷曲发黑的虫尸。 “这……“羽伯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这是……火?” “这叫石灰。”林野直起身,“火部落里面特殊的火,灌进虫洞能灭虫並且硬化木头,下次我可以带更多石灰,你们以后就能自己处理所有被蛀的树。“ 他又指向那些散养的彩尾雉。 “不能这么养,要搭半封闭的巢笼,用藤蔓编网罩在顶上,食槽要固定……” 他说得很快,但每一点都戳在雀部落的痛处。 雀巢的眼睛越来越亮,雀食不停地点头,连羽伯都皱著眉,似乎在消化这些话。 “我能教你们法子灭虫,同时怎么养鸟。”林野最后说,“以后你们的彩尾雉会越来越多,尾羽年年有,但这一次,我需要你们所有的高品质尾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后面还要请你们帮一个忙,具体是什么,到时候再说。“ 平台上安静了很长时间,雀巢和雀食低声交谈几句。 羽伯站在旁边,手里的羽束攥得紧紧的,但最终他缓缓鬆开手指,把羽束放在了地上。 “给他吧。”羽伯的声音沙哑,“这种手段……天神也会允许的。” 雀巢深吸一口气,看向林野:“成交,这些尾羽全部给您。” 交易进行得很快。 雀部落的人把存货都搬出来,十几包用兽皮裹好的尾羽,色彩斑斕。 风羽蹲在旁边检查,手指抚过每一根翎片,眼神炽热得像在摸金子。 他把盐和陶罐留下,尾羽装进藤蔓框,捆在驴背上。 同时婉拒雀部落邀请留下来做客的打算。 准备下树时,雀巢突然跟过来,在软梯口拉住了林野胳膊。 “巫。”雀巢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著浓浓的忧虑。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但感觉您会知道些什么。” “说。” “最近林子里有些鸟,不是被鹰抓死的。”雀巢的眼神飘向远处的河谷,“它们有时无缘无故就掉下去,身体溃烂羽毛脱落,我们不敢碰也不敢吃。” “知道了,儘量不要接触,”林野深思片刻,“下次来我再看看。” 他顺著软梯滑下去,风羽和石牙紧隨其后。 两头驴在树下等得不耐烦,蹄子不断刨著。 风羽把最后一包尾羽捆好,抬头问:“巫,那些鸟是生病了吗?” 林野摇摇头没有回答,目光仍盯著河谷上游那片浓密的的林子,轻声道:“希望不会是那种情况。” 第125章 返程与黑岩的贵客 黄昏时分,林野等人重新回到草部落。 草寿正站在坡地高处,手里拎著石矛,看见林野等人出现后立刻大步过来。 “巫!”草寿声音洪亮,隨即目光落在藤蔓筐那些尾羽上,眉头皱起,“就这些?雀部落那些鸟人,就给了这么点?“ “不少了。”林野拍了拍藤蔓筐,把雀部落遭遇黑纹鹰的事情说了出来。 谁料在听完后,草寿的眉毛拧成了疙瘩,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更加不满。 “要不是您出手帮忙,他们养的彩尾雉早就被抓光了!结果他们倒好,就给这么点尾羽,还要您教他们灭虫教他们养鸟?” 他越说越气,矛柄在地上重重一敲。 “您放心,这事我记下了,改天亲自去雀部落找他们好好嘮叨嘮叨,让他把欠您的连本带利补回来,不然以后就不卖他们草药了!” 林野笑了笑,伸手按住草寿的肩膀:“好意心领了。” 他也是因为铜矿的事情,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待在雀部落,只想儘快完成交易返回火部落。 接著脸色收敛了些,看向旁边正走过来的草芯低声道。 “草巫,雀部落首领告诉我,那边有些鸟无故死掉,而且身体溃烂羽毛脱落,不像是正常死亡,我有点怀疑是……” 草芯的脚步顿住,眉头深深皱起。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缓缓摇了摇头把话咽回去。 “我……后面会过去看看。”她低声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晾晒草药的族人,声音压得更低,“但现在別说。” 林野点点头。 瘟疫两个字,在原始部落里比猛兽还可怕,一旦传播开,人就先乱了。 “矿石准备好了。”草寿指了指坡地下方,放著两只装满孔雀石的藤蔓筐,用藤蔓捆得结结实实,“两筐够吗?” “够了,多了我们也不好带。”林野让石牙把矿石筐绑到驴背上,又检查了一遍藤蔓框的绳结確保稳固。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棚屋区衝出来。 草叶蹦跳著跑到林野面前,鼻尖上还沾著一点炭灰,眼睛亮晶晶的,“你要走了?” “嗯,回火部落。” “那……礼物別忘了,还有我后面能去火部落看看吗?”草叶仰著脸,带著点期待,又带著点不好意思。 “放心不会忘记的,”林野揉了揉她的头,“至於能不能来,你得问问你的阿父阿母还有巫,如果他们同意,后面隨时欢迎你去火部落玩。” “阿父!”闻言,草叶立刻转身扑向草寿,拽著他的胳膊晃,“让我去!让我去火部落!” 草寿无奈地笑著,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急什么,巫他现在还有事,你过去也是添乱,等后面再说。” 林野转身准备走,目光不经意扫过棚屋区边缘。 草根站在那里,手里拎著空了的阔叶漏斗,脸上带著苦苦的表情。 他正直勾勾地盯著草叶腰袋里露出的那几颗红艷艷的樱桃,但是现在全进了草叶的肚子。 林野嘴角抽了抽,朝草根点了点头。 草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举起空漏斗晃了晃。 “走吧,”林野拽了拽韁绳,“儘快赶路,不在草部落休息了,后面直接去菇部落修整。” 告別草部落眾人。 林野三人继续抓紧赶路,次日黄昏,终於来到到菇部落的蘑菇林。 “事情忙完了?”菇元站起身,声音沙哑。 林野点点头,把驴拴在旁边,走到火堆旁盘腿坐下,从腰袋里掏出那只几乎空了的毒菌粉木盒,递迴去。 接著他把溪边遇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菇元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木盒边缘。 当听到熊吸入太多毒菌粉,发狂撞树最后倒地的描述时,手停住了。 “发狂……”菇元喃喃重复,声音发颤,“不是……不是直接倒下?” “不是,我怀疑少量摄入才会倒下,大量摄入会陷入发狂,”林野看著他,语气平静,“但没有它,我恐怕也会因此受伤。” 菇元的肩膀突然塌下去。 他低下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浑浊的泪水砸下。 “我一直以为……”他的声音茫然。 “那东西只会害人,当年部落里的首领要我培育更毒的,结果后面鹿发狂踩死不少人,他们就都说是我的错,是我在研究邪恶的巫术导致……” 林野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老人的肩膀。 菇元吸了吸鼻子,胡乱擦了把脸,突然转身朝洞穴里喊:“菇获!出来!” 菇获从阴影里小心翼翼走出,刚刚他缩在其他人身边,完全不敢参与討论。 “收拾东西。”菇元的声音恢復了些沙哑的威严,“明天跟著火巫去火部落,教他的人辨菌,之后火部落巫说的话,就当做是我说的话。” 菇获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头。 接著菇元犹豫片刻,手在腰袋里摸了又摸,最终掏出另一只更小的皮囊。 “这是……林子里新采的毒蘑,毒性不强,但效果很奇怪,摄入以后会先麻再倒,您可以让菇获培育,我相信在您的手上可以发挥真正的作用。” 林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看著菇元那双在火光里闪烁的眼睛,郑重地点点头。 次日清晨,天刚擦亮,三人再次出发。 与此同时。 黑水部落,暴雨留下的痕跡还没完全消退。 地面上有没干透的泥洼,散发著腐烂腥气。 但在今天整个部落里面都是一片寂静,就连黑水部落的那些幼童也纷纷被带到远处,生怕打扰到那几位特殊的客人。 洞窟內,原本黑岩才能坐的铺著兽皮的首领位置,此时正坐著一名陌生人,还有两个人站在旁边宛如护卫。 那人身材瘦削,披著用整张水獭皮缝製的披风。 眉毛很细,向下耷拉著,嘴角也习惯性地撇著。 脚上穿著一双用软皮和草绳编成的靴子,和黑岩等人光脚或裹兽皮的模样截然不同,正捏著一块烤熟的鹿肉,慢条斯理地撕咬,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哪怕是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也半眯著,目光扫过黑岩,像在打量牲口。 黑岩拘谨地站在一旁,腰弯著,头低著,脸上掛著硬挤出来的笑容。 他平时在部落作威作福,但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因为这就是幕后给他那些劣质盐的部落——水部落。 第126章 水狸的贪婪 啪—— 烤鹿肉被往石板上一扔,油渍溅在乾草垫上。 “难吃,”水狸话语间带著轻蔑,掏出乾净的兽皮擦拭手指,“黑岩,你们部落的人除了会跑会偷,现在连火都不会用了?” 黑岩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渗出来,急忙开口道。 “我这就让人再去弄,还有刚采的浆果和最肥的野兔,保证……” “不用,”水狸面无表情打断他,眼皮都没抬,“我也不指望能弄出什么好东西,別浪费时间,东西赶紧拿出来。” 黑岩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身朝屋外吼了一嗓子。 几个人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把肩上的东西卸在地上。 那是十几张各式兽皮、几大捆干肉、几筐根茎粮食。 数量比上次少了近一半。 水狸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火坑正在燃烧但没人觉得温暖,周围气氛不断变沉,闷得喘不过气。 黑岩站在一旁,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声,膝盖开始不断发抖。 水狸终於开口,声音平静,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黑水部落,是被我们扶持才有现在的模样,也可以算是水部落的分支,唯一的作用就是帮我们收集附近的食物和兽皮。” “现在——”水狸用脚踢了踢地上那堆兽皮,露出底下发黑的毛根,“你就拿这些东西,让我回去交差?” “是不是觉得,盐太好换了?还是觉得……”水狸顿了顿,细眉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像两条冰冷的蛇,缠上了黑岩的脖子。 “黑水部落,该换个首领了?” 噗通。 黑岩双膝跪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是……是最近出了变故!” “变故?说说看。”水狸重新坐回去,面无表情道。 黑岩趴在地上脑子疯狂转动,知道要是交代不好,对方绝介意换个首领。 “是火部落!”黑岩猛地抬起头,“他们突然出现新的巫,现在不仅有围墙,还有盐和陶器!” “我是为打探底细才拿了不少物资去换,而且为打探消息,还有人的手臂都被一种奇怪的武器远远射伤。” 闻言,水狸眼睛微微眯起,“火部落?” 黑岩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木盒,高举过顶递到水狸面前。 “您看这个!” “嗯?”水狸接过,掀开盒盖。 昏暗火光中,木盒里那些精盐映入眼帘,宛如冬天还未消散的雪。 水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小撮,举到眼前仔细观察片刻后舔了舔。 没有任何涩味。 “这……”水狸语气带著不易察觉的震惊,隨后猛地抬头,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黑岩脸上,“哪来的?” 黑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火部落的巫拿出来的雪花盐,而且他们还有陶器!” 他迅速在周围翻找,然后捧来先前冬季来临时交易的陶碗。 水狸接过陶碗,在碗壁上摩挲。 碗壁光滑,口沿圆润,敲一敲,声音清脆悦耳。 哪怕是他们部落的陶,对比之下也像野鸡窝旁边的土坷垃。 水狸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放下陶碗,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一个小部落……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 他喃喃自语,细眉紧锁。 隨即,他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盯著黑岩:“你刚才说,之前打探消息的时候有人还被一种远程武器射伤?” “有!有!”黑岩连连点头,朝门外一挥手,“让之前受伤的那人进来!” 片刻后,一个汉子低著头走进来。 他受伤的手臂包裹草药,缠著脏兮兮的兽皮,兽皮边缘渗著暗褐色血跡。 水狸走上前,一把扯开兽皮。 伤口暴露在火光下。 箭矢贯穿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脓血已经结痂,仍散发淡淡的腐臭。 “你们的弓拿出来!”水狸眼神阴沉道。 跟著他的两名水部落人对视一眼,从衣服里侧抽出两把硬木短弓。 弓身只到胸口长短,用粗糙的硬木削成,弓弦是晒乾的鹿筋绷得死紧。 隨从又从腰后的皮囊里摸出两支骨箭,箭头是磨尖的兽骨,用皮条草绑在细木桿上,没有箭翎。 其中一人把短弓递到水狸面前。 水狸接过短弓,摸了摸弓身粗糙的木纹,又试著拉了拉。 弦很硬,发出沉闷的嗡鸣,但弓身太短,拉力虽大但射出去的箭飘得厉害。 水狸的眉头拧紧。 “他们多远射的?“水狸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尖细了几分。 黑岩正跪在地上偷偷观察水狸的脸色,被这一问嚇得一哆嗦。 “远……很远!我们的人举著火把还没看清,就有人受伤了!” 水狸没说话。 水部落的弓,三十步外就开始发飘,四十步外连兔子的影子都摸不著。 如果对方真靠近四十步以內,黑岩他们也不至於蠢到这都没发现对方。 水狸陷入沉默。 他是水部落首领的亲弟弟,是首领最信任的人。 他的任务不仅是收取资源,更是更是巡逻周边,如果发现新的部落就判断是否可以交易。 水部落能发展成三百多人的大部落,靠的就是这套手段。 先用盐这种谁都缺的东西,引诱小部落离不开盐从而不断交易,让他们为换盐耗儘自己的粮食和劳动力。 等对方缺粮,再“仁慈”地表示允许他们加入水部落,如果不愿意加入那么只能在飢饿中饱受折磨。 这件事只有首领、巫以及自己才知道。 而那些拒绝交易带有敌意的部落,水狸可以把消息传递迴去让水部落的战士进行清理。 但现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火部落……很不对劲。 盐、陶器、弓箭、围墙……这不可能是几十人的小部落能琢磨出来的。 背后肯定有个更大的部落。 可如果真是大部落扶持的,为什么只扶持这么点人?还缩在河谷里不扩张? “他们有多少人?”水狸眯起眼。 “原本就三十多个,后来多了些人,但不超过百人。”黑岩小心翼翼说。 “百人不到……”水狸轻轻重复,嘴角撇了撇。 人数太少,有围墙和弓箭又怎样?水部落隨时能带来远超对方人数的战士,蚁多咬死象,何况对方也不是象。 等等,万一那些盐……那些陶……是那个小部落自己烧出来的呢? 水狸的心臟突然跳快了一拍。 那如果把这些技术带回水部落……不,把那个巫带回水部落…… 水狸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又深吸一口气,把兴奋压下去。 “黑岩带路,去火部落!”水狸站起身,“我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隨即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脚步。 回头目光落在那些精盐和陶碗上。 於是又走回去,隨手把木盒塞进腰袋里,又抱起陶罐递给旁边的水部落人。 “东西不错。”他淡淡地说,瞥了黑岩一眼,“这次物资的事就算了,但如果下次再拿这些东西敷衍我……” 黑岩的脸抽搐了一下,看著被拿走的陶碗,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块肉。 水狸没再理他,迈步走出洞穴。 “火部落……“他轻声喃喃,嘴角慢慢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要是背后没有其他部落……那看你们怎么守得住这些东西。” 第127章 进入铜器时代! 火部落的午后,比林野离开时安静许多。 后面又下了一场雨,雨势不大。 眾人也有应对经验,顺利渡过。 数日过去,围墙大部分区域被涂抹上石灰砂浆,最早涂抹的位置开始泛白。 铁手带著几个人在平整地面,把碎石铲进低洼处;兔圈旁几个小孩正提著茅草,看著下面兔子抢食。 但总有人时不时往河谷方向望。 “你觉得巫还要多久回来?”一个正在整理地豆的女人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应该这几天吧。”旁边的人头也不抬。 经歷过上次林野外出的波折后,他们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患得患失。 “有人来了!”哨塔上的猎手突然大喊,晒地豆的女人手一抖,撒了几颗。 “是不是巫?”有人在围墙里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哨塔上的人盯著看了三息,脸色变了。 “不是!他们还拿著武器!所有人戒备!” 另一边,河谷的碎石滩上。 水狸停下脚步。 他身后跟著两个水部落的人,背著短弓,腰间掛著骨箭囊;再后面是黑岩和七八个黑水部落的男性。 水狸抬头看著那道围墙,细眉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围墙没有倾斜。 而且被某种灰白色的东西覆盖,隨后便看向黑岩。 “你不是说围墙歪了,连狼都可以钻进去吗?” 黑岩跟在后面,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 “那是黑爪说的,而且那些木头——“黑岩硬著头皮往前指,声音发虚,“都变成灰色了,说不定就是烂掉的,一推就可以推倒。” 水狸冷笑一声,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四十步,这是估算的弓箭射程,再近就不安全了。 接著盯著围墙看了很久,也没有看懂那到底是什么,但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劲。 围墙內,气氛异常绷紧。 所有人聚集在围墙內侧。 铁手站在最前面,目光透过木桩缝隙,死死盯著外面那个披著水獭皮披风的瘦高男人。 “首领来了!” 曦火从洞穴方向快步走来,脸上眉头紧锁。 他攀上哨塔,抓住拋石索,望向外面人群。 他认不出最前面那个瘦高男人。 但对方身上的水獭皮披风,以及精致的软皮靴显然不是普通部落能做出来的。 而那个曾经的黑水首领黑岩,此刻弯腰低头,跟在那人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曦火的心沉了下去。 能让黑岩这样的人,只能是他背后的那个大部落。 围墙外。 水狸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摊开,做出看似无害但居高临下的姿態大声道。 “我是水部落的人,听说你们火部落有白得像雪一样的盐?而且巫还会制陶?” “我想问问,这些盐是从哪里弄出来的?我还想见见你们的巫……交流交流。” 曦火站在哨塔上,声音沉稳但带著压抑的怒意拒绝:“拿著武器,带著这么多人,就是说说话?” 水狸笑了,笑声尖细。 “怎么?火部落连这么点人都怕?你们的巫呢?不敢出来见我?莫不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是个只会躲在墙后面的骗子?” “你——!”围墙內,一个年轻人怒骂著就要衝出去,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水狸笑得更大声。 他朝旁边一挥手,两个隨从解下短弓,抽出骨箭。 接著对著不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树,拉满,射出—— 哆!哆! 两支骨箭钉在树干上,距离树心偏了半尺,但声势嚇人。 “火部落也有弓箭是吧?”水狸收起笑,目光扫过围墙上方,“不如比比谁射得准?要是你们自认不如,就不用比了。” 火部落眾人中响起一阵怒骂。 一个壮实汉子抓起自己的弓大步走出围墙。 他站到三十步外拉满弓,瞄准那棵树松弦。 箭飞了出去,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扎进树旁的泥地里,离树干还差两步。 水部落的人爆发出一阵鬨笑。 水狸笑得前仰后合,用手拍著膝盖:“这也叫射箭?” 火部落的人脸色铁青。 又上去两个人,结果一个射高了,箭越过树顶掉进灌木丛;一个射低了,箭插在树根的苔蘚上。 他们还没有训练太久,而且使用没有尾羽的箭,根本稳不住。 “尾羽箭呢?”有人咬牙切齿道,已经被怒火冲昏头脑 隨即有人转身要去拿藏在洞穴制好的尾羽箭。 曦火厉声喝止:“站住!没有巫的命令,不能让他们看到!” 那人僵在原地,攥著弓的手青筋毕露,但最终还是没动。 水狸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睛微眯。 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到了三十五步的极限距离继续挑衅。 “看来,火部落的巫……真是个胆小鬼啊,连箭都不敢拿出来,怕露馅?” “你再骂一句试试!信不信我撕了你!”铁手的声音从围墙缺口处炸响。 他一步跨出去,面色涨得通红,眼神暴怒。 水狸挑了挑细眉,但脚步微微后撤了半寸。 他朝两个隨从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举起短弓,骨箭对准铁手,虽然没有拉满,但威慑意味十足。 “別惹我,”水狸的声音冷下来,“否则……” 话音未落。 嗖—— 破空声撕裂空气。 那个举著短弓对准铁手的人,还没来得及把弦拉满,右臂猛地一麻。 一支鹰羽箭贯穿了他的前臂,从外侧射入內侧穿出,带出一蓬血花。 骨箭脱手,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染了血。 “啊——!”对方惨叫著捂住手臂,踉蹌后退,脸色瞬间惨白。 另一个人瞳孔骤缩,本能地抓起自己的短弓,手指刚扣上弓弦,甚至还没来得及抬起来—— 嗖! 第二支箭到了。 这一箭也直接穿过他握弓的手臂 短弓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隨即惨叫一声,鲜血顺著指缝往外涌。 河谷方向的灌木丛后,走出四个人影。 林野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甚至带著赶路的疲惫,石牙握紧石矛,菇获在后面牵著驴。 风羽走在侧后方,长弓仍未放下。 第三支箭搭在弦上,鹰羽箭翎在风中微微颤动,宛如不断升腾的火焰。 水狸此时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踉蹌著后退半步,水獭皮披风在身后翻卷,靴底踩到碎石差点滑倒。 张开嘴,尖细嗓音劈了叉,带著一种变调的惊恐。 “我是水部落的人!水部落首领的人!你敢……” 嗖—— 第三支箭擦著靴尖钉进泥地,箭羽嗡嗡震颤,溅起的泥点蹦到软皮靴面上,离脚趾不到两指宽。 水狸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著那支还在颤动的箭,箭头没入泥中,只剩尾羽在空气中微微摇晃。 他张著嘴,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低头看看脚前那支还在晃动的箭,又看看风羽那张拉满的长弓,再看看地上两个抱著手臂惨叫的隨从,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再举弓……”风羽的声音飘过来,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下,“下一箭就不是手了。” 水狸猛地闭上嘴,把后半截脏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於是立刻举起双手,手掌向外,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一步一步往后退。 “带著你的人回去传话,”林野的声音冰冷,“如果这是你们部落的態度,那就做好开战的准备!” 水狸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反驳,继续维持傲慢,但风羽的弓还对著这个方向。 “走……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抖得不成调。 此刻黑岩早就嚇瘫了,连滚带爬地转身。 两个受伤的水部落人,伤口路被草草包扎,被同伙架起来拖著往后跑,血滴了一路。 剩下的黑水部落壮汉连石矛都不敢捡,一窝蜂地跟著逃,像一群被狼赶散的羊。 但水狸还没走多远,突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背著藤蔓筐,裸露肩膀和手臂上涂著暗红划痕的菇获身上。 水狸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种划痕……那种暗红色歪歪扭扭的划痕……他听水部落的老猎人说过,以前有个用毒的部落,身上就是拥有这种划痕。 水狸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隨即转过身,快步消失在河谷拐弯处。 风羽站在原地,长弓仍未放下,目送那群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河谷拐弯处。 直到人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垂下弓,吐出一口长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 火部落围墙內,欢呼声久久不散。 林野安抚了眾人,让曦火安排人加固警戒,然后把孔雀石筐和尾羽包搬进洞穴深处。 他没有提金属这件事。 人多眼杂,在铜真正烧出来之前,任何风声都可能招来覬覦。 尤其刚刚就跟那个部落產生衝突。 曦火走过来,询问道:“巫,瓦窑……已经阴乾了,今天能试火烧瓦吗?” 林野看著洞穴外那间已经立起来的圆筒窑炉,耐火泥表面泛著灰白色的光泽。 他又看看石牙扛回来的孔雀石筐,翠绿的矿石在兽皮包裹下若隱若现。 “今天先试烧这个,”林野平静道,他踢了踢筐沿,几块孔雀石滚出来,“现在要改进窑温加入木炭,我要更猛的火!” 夜幕降临。 洞穴外,夜风卷过河谷,带著远方若有若无的腥气。 而在更远处的山脊上,水狸正带著他的人摸黑赶路。 他摸了摸脸上被箭风擦过的凉意,没有受伤,但那种死亡的恐惧,让他现在依旧难以忘怀。 “火部落……”他自言自语看向受伤的两个族人,声音像毒蛇吐信,“性格暴戾,无故攻击我们,而且……“ 他想起那个脸上涂著暗红划痕的年轻人,眼中闪过阴毒的光,“他们和用毒的邪恶部落有来往,回去让首领知道,这片河谷里到底养出什么样的怪物。” 黑岩连连点头,不敢说话。 水狸回头望了一眼火部落的方向,那里隱约有一点火光,在夜色中像正在甦醒的星辰。 与此同时。 火部落的窑炉底部,通风口里塞满了乾柴和木炭,火道里堆著被石锤砸成核桃大小的孔雀石碎块。 林野亲自掌火。 他用兽皮缝了两个巨大的风囊,石牙和风羽各执一个,接在窑炉侧面的进风口上。 “挤!”林野盯著窑壁的顏色变化开口道。 石牙和风羽用力挤压风囊,兽皮鼓胀,空气被强行灌入炉膛。 火焰轰地一声躥高,从暗红变成明黄,又变成刺眼的白色。 一个时辰后,林野让人封死大部分通风口,只留底部一道细缝。 炉膛內温度极高,但氧气减少。 过量木炭在缺氧环境下开始產生一氧化碳,將黑色的氧化铜缓缓还原。 封窑,闷烧。 半个时辰后,撬开窑口。 灰黑渣滓中躺著几粒黄豆大小的东西,表面闪著某种温润的光泽。 林野笑了笑。 从今天开始,火部落將正式进入铜器时代! 第128章 锋利的铜箭 天刚擦亮,窑炉口的余温把周围潮气烘成淡淡白雾。 林野蹲在炉旁,手里捏著一截烧黑的木炭条,在面前平整的石板上划拉著。 石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歪斜的刻痕。 孔雀石与木炭的比例、鼓风时长…… 毕竟自己没有炼过铜,需要使用控制变量法为后续冶炼做好进一步准备。 昨夜他们装了约十八斤矿石进炉,风羽两人轮流用风囊往炉膛里面压气。 从升温到还原再到炉膛慢慢冷却。 一整夜过去,最终从出渣口掏出来三斤多坑坑洼洼的纯铜块。 风羽和石牙瘫在旁边的乾草堆上,两人眼睛熬得通红。 风羽手里还攥著一把蚌壳铲,铲刃上沾著没刮乾净的炉渣;石牙靠著洞壁,手里拎著那只兽皮风囊,囊皮被两人的手汗浸得发软。 “都別碰炉子,去休息吧。”林野声音沙哑。 “睡不著,”风羽说道,盯著铜块眼睛发亮,隨后伸手,“巫,这块先给我用吧!” “等等——”石牙把铜块往怀里收,“你箭术是好,可箭射出去,猎物带箭跑了怎么办?要是製作矛头不一样,扎在野兽身上,拔出来还能用,近战也丟不了!” “那要是射的是敌人呢?”风羽梗著脖子,“敌人中了箭还能跑?再说我的箭什么时候让猎物跑过?”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洞外早起的族人纷纷探头。 很快,窑口围了一圈人。 女人们抱著陶罐,半大的孩子从人缝里钻进来,连铁手他们都停下手,伸长脖子张望。 林野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站起身从石牙手里拿过那块铜,又指了指风羽腰间箭囊。 “都別吵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他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疲惫。 他环视眾人,举起那块铜块,晨光从洞口斜切进来,把金属表面照得发亮。 “风羽,给你配十根铜箭头,但仅限你用。” “石牙,给你配三个铜矛头,优先分配狩猎或战斗最厉害的战士。” 闻言,风羽和石牙咧嘴一笑。 “再拿一部分,打一柄铜斧,既能砍树,也能防身。”林野顿了顿,看向人群里几个正在缝兽皮的女人,“剩下的做几根铜针,以后穿皮不用磨骨针了。” “铜……”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迟疑著开口,手里还捏著半块陶片。 “巫,这到底是什么?比石头更好用吗?” 风羽和石牙对视一眼,默契闭嘴嘿嘿发笑。 林野没直接回答。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金属块,熬了一夜,精神却亢奋得可怕:“等会儿让你们亲眼看看。” 昨夜等待炉温变化时,林野便已经考虑到后续製作箭头和矛头的情况。 於是削出来两个稜角分明的硬木模具。 模具形態分別是叶形箭头,柳叶矛头。 木模上还有斧砍的痕跡,但轮廓已经清晰,林野也没让硬木直接接触铜水,那会被烧成炭。 他取来耐火泥用力拍在木模上。 压实再小心撬开。 硬木取出来以后,泥坯上留下深深凹腔,再用手指细细抹平边缘。 “这叫母模,先固定大概形状,你们看好,后面可以自己弄。”林野把硬木模子扔到一边。 铜块被重新塞进炉膛,借著残余炭火加热到暗红后倒入泥坯。 冷却过后,用石块敲碎外层耐火泥。 碎泥剥落,里面躺著暗红色的叶形铜块,前尖后宽像压扁的柳叶。 但它的表面依旧疙疙瘩瘩,边缘钝,刃口也厚。 “这就是……箭头?”风羽凑过来眉头拧成一团。 林野把叶形铜块夹回炉膛烤到暗红,再夹出来搁在玄武岩砧石上,“铜水倒进去,冷却取出来只是个毛坯,还得烧热用锤子敲出形状,你们好好学。” 石锤扬起,落下—— 鐺! 火星溅在泥灰里。 林野没有乱敲,他专拣毛坯的钝边下锤,把厚处敲薄,把凸瘤敲平。 三锤下去,原本胖乎乎的叶形刃口渐渐显出锋芒。 暗红色的铜在锤击下越发致密,震音越来越脆。 周围火部落人看得目不转睛。 石牙也忽然看明白,泥范是给铜水固定大概形状,而锤子才是打出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最后一锤落定。 林野把箭头浸进冷水里,嗤的一声白烟腾起。 捞起来再看。 叶形扁平,前尖后宽,两面刃口薄得能刮下兽皮毛屑,暗红色的表面虽然还留些锤印,却比刚才那枚丑疙瘩锋利了十倍不止。 “绑上箭杆试试。”林野把它拋给风羽。 风羽早已按捺不住,抓过刚敲好的叶形箭头,用泡软的藤蔓皮把它牢牢绑在箭杆上。 测试场选在洞外一片空地上。 靶子没有浪费鞣製好的软皮。 林野让人从仓库里翻出两块从驴部落交易来的未鞣製硬皮。 这种皮硬得能垫床,寻常石箭头射上去,最多留个白印子。 风羽退到三十步外,搭箭,拉弓。 弓弦震响。 嗖—— 石箭先射。 那是风羽平时用的箭,燧石磨成的箭头狠狠撞在硬皮上,发出闷响。 然后弹开了。 箭头碎成两截,硬皮上只留下一道浅坑。 人群发出遗憾的嘆息。 接著风羽换上铜箭头。 但这一次—— 箭离弦的瞬间,声音都不一样。 铜箭像一道暗黄色的闪电,毫无滯涩地贯穿了两层硬皮,箭尖从后面透出半寸,余势不减,斜斜钉入后面的软泥里,尾羽嗡嗡震颤。 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炸雷般的欢呼。 无论小孩还是其他人,庆祝部落拥有更强大的武器。 连石牙都瞪圆了眼睛,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石矛。 那玩意儿和铜箭头一比,简直像玩具。 瞬间心头一片火热,恨不得马上就按巫刚刚的操作给自己锻造铜製矛头。 林野站在人群中央,举起那支从靶子上拔下来的铜箭。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喧譁。 “从今天起,火部落不再只有石头和木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这叫铜!是我们火部落才有的金属!” 欢呼声几乎掀翻洞穴顶。 人群涌上来,围著风羽要看那支贯穿硬皮的箭。 连一向沉稳的曦火都挤进人群,自言自语道:“这是天神赐予的武器吗?” 林野笑了笑没解释,这一连串操作下来,身体和精神依旧睏乏到极点。 但他又想到一件事。 纯铜太软,贯穿硬皮虽有余力,可若反覆使用,刃口迟早会捲成铜片。 如果后续能找到锡,把目前的纯铜升级为青铜,那么作用才会被进一步扩大。 第129章 铁板烧与来意不明的驴部落 洞穴外那口新窑暂时停火,只剩几缕青烟从通风口慢悠悠地爬出来。 林野从床上昏沉醒来。 撑著床站起来,木桶里掬了两捧清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刺得一哆嗦,终於清醒了几分。 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河谷。 林野走出木屋,用力摸了摸扑上来的来福的脑袋。 隨即看见风羽蜷在石台上,弓还死死抱在怀里,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 石牙靠在墙根,鼾声如雷,手里却攥著长矛不肯松,那矛头已经换成了暗红色的铜製矛头,用鹿筋和泡软的藤蔓皮缠得结结实实。 脚边散落著几粒碎耐火泥和暗红色的铜屑。 林野嘴角抽了抽,没叫醒他们。 他转身往外面走,发现不远处有人。 正是那个来自菇部落的青年,菇获。 对方宛如好奇宝宝般,扒拉在兔圈旁边看著里面毛茸茸的兔子。 “你也醒了?”林野揉著眉心,走过去打招呼。 菇获点点头。 他自从来到火部落后,发现所见所闻都顛覆过往认知。 木屋,陶器,兔圈,还有正在拉磨的两头巨兽——驴。 “巫,我什么时候开始教其他人辨菌?”菇获疑惑道。 “不急,”林野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洞穴外岩壁下那口新窑的残烬上,“先吃点东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隨后,他走到石台上,目光扫过剩下的铜的边角料。 接著留意到火塘那块平整的玄武岩石板上,黑黢黢的,却极平整。 一个念头像火星溅进乾草堆。 他抄起那块边角铜料,架在炉膛余烬上烤到暗红,拎起石锤。 鐺!鐺!鐺! 敲击声比昨夜轻得多,却更细密。 林野没打算敲出什么锋利刃口,把铜块反覆摺叠锻打,敲成约莫两个指甲盖厚的薄片。 铜盘的形状慢慢出现。 林野把它浸进冷水里,嗤的一声,白烟裹著金属特有的腥甜气腾起来。 太阳滑到西山顶上,河谷里浮起金红色的雾。 林野让人升起炭火,把那块玄武岩石板架上,待石板烧到微微发白后。 再用两根硬木夹著铜盘放在石板上面。 嗤—— 铜盘一碰热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表面迅速爬上暗紫色。 接著用木勺挖向旁边装油脂的陶罐。 再往铜盘上一抹。 瞬间炸开金黄油脂波纹,香气轰地腾起。 “巫,您又在弄什么好吃的了?” 石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著眼睛凑过来。 风羽也跌跌撞撞跟过来,头髮翘得像鸟窝,嘴角还掛著干了的口水印。 “铁板烧。”林野笑道。 隨后让人把最近逮到的新鲜野猪,最嫩的里脊和后腿削成肉片,暗红色肌理里夹著雪白油脂。 还有一筐刚冒头的野菜嫩芽,带著春天的土腥气;新鲜地豆也切成薄片泡在陶碗里。 而菇获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附近的林子,回来时兽皮里兜著七八朵肥厚的蘑菇,伞盖还掛著潮气,被他小心翼翼地摊在洗净的石板上。 林野再捏了一撮雪白的盐粒,均匀撒在铜盘上。 盐粒遇热油,发出细密噼啪声,炸成浅黄焦壳。 肉片铺上去。 滋啦——! 暗红色肉片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缩,油脂被高温逼出来,在铜盘里打滚,溅起细小的金花。 一股混合著焦香肉甜和熊油醇厚的味道在周围蔓延。 见到这一幕,围观眾人纷纷咽著口水。 林野用削尖的硬木片当筷子翻了个面。 隨后夹起那片肉,在陶碗里蘸了蘸。 碟里是捣碎的薑丝碎。 猪肉的焦香混合薑丝的辛辣让肉香更烈。 林野將肉塞入嘴中,闭上眼睛,喉结滚动,自己多久没吃过铁板烧了? 石牙蹲到铜盘边上,抓起一片生猪肉就想往上铺,被林野一巴掌拍开手。 “刷油,先刷油。”林野把木勺塞他手里开始教他。 风羽更直接,他蹲下来直接拿起一片刚烤好的肉,蘸都不蘸整个塞进嘴里。 嘶——哈—— 风羽的脸瞬间扭曲,烫得直哈气,却死活不肯吐出来。 他一边吸溜一边嚼,眼泪都快下来了,突然重重一捶大腿。 “巫,这样烤的肉好嫩……比我吃过的所有烤肉都好吃!” 林野微微一笑。 而来福在身下不断发出委屈嚶嚶声,直到林野从上面又挑下来几片烤熟的肉片才开始大快朵颐。 隨即让人把野菜地豆片都铺到铜盘边缘,边缘温度稍低正好烤蔬菜,再招呼部落其他人一同来吃。 野菜嫩芽缩成一卷,咬下去满嘴野菜和肉类的醇香;地豆片被烙得两面金黄,外脆里糯。 那几朵蘑菇被整个摊在盘角。 伞盖很快烤出焦褐色的边,汁水被锁在褶皱里,吃起来比肉还鲜。 风羽学林野的样子,卷了肉片和地豆,蘸了姜盐末,送进嘴里。 眼睛瞬间亮了,顾不上说话,又铺了三片肉上去,紧紧盯著铜盘里翻滚的油花。 “巫,”风羽嘴里塞著食物,含混不清问,“这个铜盘,能不能再做一个?” “不能。”林野又夹起一片野菜,“铜就这么多,先以武器为主,后面去草部落再说。” 风羽的脸垮了一瞬,但嘴里的肉香又把他拽回来,继续疯狂咀嚼。 菇获也同样被林野拉过来了。 他捏著一朵自己摘的烤蘑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焦脆的伞盖边缘在齿间碎裂,里面滚烫的汁水涌出来,混著熊油的醇厚和铜器特有的甜气。 那是他亲手从林子里采的蘑菇,被火部落的铜盘烤出了他从未尝过的香气。 菇获瞳孔微微放大。 隨后他把整朵蘑菇塞进嘴里,连指尖带著咸味的汁水都舔得乾乾净净。 片刻后。 铜盘里的油还在滋滋作响,最后几片野菜被烘得卷了边。 风羽瘫坐在地上,肚子圆滚滚的,嘴角掛著油渍。 林野也吃饱了。 他靠在岩壁上,看著洞穴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铜盘被撤下来,搁在石板上慢慢降温,暗红色的表面还残留著一层油亮的焦痕。 空气里飘著满足的气息,连来福都凑过来,在人群外围嗅著地上的肉渣,尾巴摇得像根扫帚。 就在这时—— “警戒,有人过来了!”哨塔上传来声音。 “等等,好像是驴部落?他们拉著东西往这边来了!” 林野微微皱眉,下意识看向石牙插在地上的铜矛,以及风羽箭囊里面的暗红色铜箭上。 又不禁回想先前驱赶黑水部落以及水部落的情况。 在这个节骨眼上由不得他不多想。 驴部落。 他们现在过来是为了交易?还是说……他们知道了什么…… 第130章 被洗劫一空的眾人 南边河谷的尽头,八个灰扑扑的影子终於挪到围墙外。 四头驴走在最前,驴背上只有些草药和几个乾瘪兽皮袋。 “开门。” 林野站在哨塔上,见只有驴蹄他们几个人,直接喊道。 木门拉开后驴部落的眾人鱼贯而入。 驴蹄走在最前,那张原本掛著精明笑容的脸此刻铁青,左颧骨上淤青肿得老高。 他身后七人里,有两个人一瘸一拐,还有几个人眼眶通红,像是刚刚哭过的模样。 尤其是其中一名年轻人,手臂似乎受到箭伤,包扎的兽皮已经被染红。 林野沉默片刻,侧身让开,“先放东西吧,有话里面说。” 火塘里的炭火刚添过,红彤彤地舔著陶罐底。 驴部落八个人围坐在兽皮垫上,有人捧著热水罐发抖,有人盯著火塘发呆。 火部落里的女人拿来捣碎的草药糊,要给那个手臂受伤的年轻人敷上,却被他躲开。 “不用你们的草药!”对方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带著哭腔,“都怪你们!我们本来好好在回来的路上,就被抢了驴还有粮食!” 火塘边一静。 周围几个火部落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石牙往前蹭了半步,铜矛在地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像石头砸进泥里。 年轻人嚇得一缩,但梗著脖子还要开口。 驴蹄突然转过头,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扇得对方往前差点摔倒。 “闭嘴!”驴蹄的声音沙哑,带著疲惫的狠劲,“丟人现眼的东西,还嫌不够乱?” 他转回头,看向林野,铁青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巫,实在对不住,这孩子疼糊涂了乱说话。” 林野没接话。 他往火塘里扔了根细柴,火星子蹦起,划出短暂亮弧。 “说吧。”林野的声音很平静,“谁干的,怎么回事。” 驴蹄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抠著膝盖上的泥痂,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黑岩……还有水部落的人。”他抬起头说道,眼里烧著屈辱。 “我们本来用盐还有陶在別的部落换到不少东西,赶回来的路上,碰到黑岩他们; 本来见有人受伤还想送点草药,结果他们反过来说火部落故意伤人,而我们以前有拿雪花盐卖给黑岩,所以说和火部落是一伙的,就把东西全部抢走。” “我们跟你们换东西,不是各取所需?”石牙在旁边冷哼。 “所以就拿你们出气?”林野挑眉。 “没错……”驴蹄嘆了口气,失落道,“他们抢了四头驴,还有我们换来的食物和皮子。” “他们说这是跟火部落来往的惩罚,那些东西他们暂时借走,可谁不知道,这借就是有去无回?” 隨后,又指了指身后几个带伤的人,特別是手臂被箭射伤的那个年轻人。 “我们有人不服,他们就动手了,还用奇怪的细树枝把他的手臂弄伤了。” 闻言,火塘边越发安静。 林野的目光扫过那八个狼狈的身影。 突然笑了笑,但笑容泛著些许冷意。 “他们还有说什么吗?” 驴蹄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他们说如果再跟火部落有交易往来,以后无论是黑水部落,还是水部落的食物、皮子、盐都不会再卖给我们。 而且……春集也不让我们去,说谁跟火部落做生意,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春集?”曦火从人群里走出来,皱眉道,“是黑水部落办的春集?” 驴蹄点点头,脸上浮起灰败神色,精气神更差了。 “每年春天几个部落都在那换东西,要是被踢出去……我们部落就难了。” 忽然,几个年长的驴部落族人捂住脸,漏出呜呜哭声。 其他人也纷纷低著头,肩膀垮得像被抽掉了骨头。 火塘边的火部落族人面面相覷。 有人看向林野,有人看向曦火,空气里透露著沉闷的气氛。 林野却还在笑,往火塘里又扔了根柴,把脸照得半明半暗。 “有意思……”他缓缓开口,“这是打算让周围所有部落孤立我们。” 说罢,顿了顿,环视一圈。 火部落族人的脸上,有人露出忧色,有人攥紧了拳头。 “但问题很好解决……”林野似乎想到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不去就行了。” 原本以为林野有什么好办法,正聚精会神竖起耳朵的眾人纷纷一愣。 驴蹄苦笑一声,其他人不免更加失落。 曦火也迟疑道,“巫,那我们的陶罐、盐,还有……” 林野直接打断他的话,看向他们,神情微妙道。 “既然黑水部落能办集会,那我们为什么不能?” “我们有比水部落还要好的盐和陶,还有更好的皮子以及更美味的食物,甚至可以提供更加安全的地方不是吗?” 火塘边一片死寂。 驴蹄猛地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光,“巫,您的意思是……” 林野站起身,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洞穴岩壁上,“后面火部落自己会举办集会,邀请能来的部落,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他们不来是他们的损失。” “可……可其他部落敢来吗?”一个驴部落女人小声问,“水部落会报復的。” 林野看向洞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水部落那些人清楚,如果敢硬拦著所有部落,只会把其他人都赶到我这边。” 说完,留下时间让他们好好想想。 转身走向驴部落那几头可怜的驴。 驴背上除了有些草药,还剩几个乾瘪兽皮袋。 驴蹄连忙跟上来,带著几分悲伤道。 “巫,我们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不过您要的花椒还在,还有些在西边部落的河边弄到的草叶子,好东西都被抢走了。” 林野接过那个兽皮袋,解开。 將里面的花椒取出,满意点头。 等后面的辣椒长出,什么辣子鸡,爆炒兔兔都可以试试,甚至说,在这次集会,就可以让其他部落的人体验什么是真正的美食。 接著顺势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还有几束灰白色的草茎,带著河水的潮气和植物特有的涩味。 茎秆细长,顶端还粘著几颗乾枯的蒴果。 他捏起一束,指腹搓了搓,几缕粗糙的纤维从茎皮间脱落,在火光下灰扑扑的,像某种不知名的野草。 本以为是路边的杂草,正打算放下。 一缕比头髮还细的乳白细丝从裂开的茎皮弹出,韧劲十足,在火光下一弹一弹地晃著。 当林野的余光扫到那一缕白丝,整个人突然僵住。 猛地转过头。 驴蹄正准备接过袋子,被嚇了一跳,手指停在半空:“巫?” 林野一步跨过去,从对方手里夺过那束草茎。 他捏住一根,指甲掐住茎皮,猛地一撕—— 半透明的韧皮被剥下来,里面整整齐齐排著十几根乳白色的纤维,细长中空带著植物特有的微微光泽。 第131章 亚麻与委託贸易 林野盯著那几缕植物纤维,瞳孔微微缩紧。 因为从外观上来看,这不像是单纯的野草。 那些茎皮里的纤维束呈整齐的束状排列,很像是人类歷史里程碑的某种作物——亚麻。 林野捏住纤维两端轻轻用力,纤维弯成一道弧却没有断。 他基本可以確定。 这就是原始版本的野生亚麻,只不过比自己见过的栽培种更粗壮,纤维也更硬,第一眼差点被它蒙过去。 亚麻作为人类最早驯化的天然纤维之一。 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人用它製作衣物。 古埃及人就把它当作圣物,用亚麻布包裹木乃伊。 亚麻吸湿散热也极快,夏天穿兽皮,容易闷一身痱子还招虫;但亚麻布轻薄透气,汗水一出就被吸走,风一吹就干,比穿兽皮更舒服。 不止衣服。 亚麻还可以用於后续製作绳索、渔网、布袋等物品。 不仅比藤蔓结实数倍不止,而且用亚麻绳索来製作拋石索,那么拋石索的威力和耐久都会得到大幅提升。 林野攥著那束纤维,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摁回胸腔里。 “这东西,”他抬头看向驴蹄,声音比平常高了一度,“离火部落多远?” 驴蹄被他问得一怔。 看著林野手里那撮灰白色的草茎,不就是河边长的杂草吗?他交易了这么多年,从没见哪个部落把这东西当回事。 “西边,”驴蹄挠了挠头,“正常大概三四天,河边到处都是这种东西,附近还有个部落,不知道叫啥,不过那些人身上兽皮挺少,人也怪瘦的。” 他说著,小心地覷了覷林野的脸色:“巫,这东西……很值钱?” 林野没直接回答,他把那束纤维在掌心反覆搓弄,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与东边的草部落完全相反方向,意味著没法顺路。 而且亚麻从原茎到能用的纤维,中间需要粗加工。 沤麻、晾晒、碎茎、打麻…… 最耗工时的就是沤麻,得把成捆的麻茎浸在河水里,靠微生物发酵脱胶,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月,期间还得守著,防止被水冲走。 河边部落有水有场地,让他们粗加工成品纤维,这是最省人力的方案。 但问题是粮食。 僱佣虫部落挖石灰石已经用掉了不少食物。 再雇对方沤麻,那食物从哪儿出? 林野眉头锁紧,目光落在驴蹄身上。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林野忽然开口询问道:“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驴蹄苦笑,摊开手,掌心里全是裂口和泥痂:“只能从头再来。” “如果我说——”林野身子微微前倾,“我委託你们帮火部落前往其他部落进行交易呢?” 驴蹄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隨即林野从洞穴里面拿出一只盐罐,指著罐中沉著雪白的盐晶开口道,“我出盐和陶器,你们去大部落换,换回来的东西我拿七成。” 火塘边安静了一瞬。 “七成?”驴蹄声音发乾,“巫,会不会太多了?” “火部落的盐和陶器,是什么样的你最清楚。”林野把盐罐放下,语气平静,“而且路上的开支不会算在里面。” “如果拿到其他部落,比以前小打小闹换的东西要多得多,尤其是那些大部落愿意用更多的物资来交易这种品质的盐和陶器。” 驴蹄陷入沉默,他明白林野说的有道理。 而且正常来讲。 周边的部落不可能与他们交恶,否则后面就弄不到这些东西。 “这……这事太大,”他终於开口,“我得回去跟其他人商量商量。” 林野点点头,示意青果把驴蹄带来的那包花椒收进仓库。 接著又让人给他们准备一些食物。 “这些食物不算在交易里面,当做是火部落的帮助,今晚可以先在这里休息,明天再给你们一些食物和皮子作为那些花椒的交易。”林野开口道。 隨后驴蹄接过碗,手有些抖。 碗里是煮得软糯的地豆,混著几块醃肉,热气一股股往他脸上扑。 他吸了吸鼻子,这味道比他以前在黑水部落换到的干肉香十倍。 不知不觉又想到被黑水部落他们威胁洗劫的情况,內心越发复杂。 “首领……”胳膊受伤的年轻人凑过来,声音压著怒火,“我不受这气了,水部落要我们死,黑岩的人拿棒子砸我骨头的时候,可没把我们当人!” 旁边一个年长的族人把碗往地上一放,愤声道:“四头驴,能拉多少货?就那样被他们全部抢走了!而且火部落也不比他们差!” “首领,跟著火部落,至少能吃饱。”另一个驴部落的汉子眼眶发红。 “我们碗里的食物……还加了盐……我寧愿给火部落扛东西,也不想再被水部落他们用棒子砸。” 驴蹄没说话,默默低头用勺子舀起地豆不断送进嘴里。 另一边。 林野起身离开洞穴,风羽和石牙也凑了过来,但脸色都不好看。 “那帮傢伙……早知道当时就不放过他们,全部射死了!”风羽忽然开口道,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愤怒。 “只敢挑软的捏?下次再来围墙下面,我就让他们全部留下来。” 石牙神情慍怒,把矛头往地上重重一插,碎石溅起几点火星,“下次再撞见,就让黑岩自己爬过来收尸。” 林野摇摇头,平静道:“黑水部落这样的行为,无异於自取灭亡。”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平復內心的愤怒。 接著风羽將目光落在林野手里的草茎上,询问道:“巫,这是什么?刚刚就看到您好像很高兴,又好像很发愁的样子。” “我看著就是河边长的杂草,您要这个有什么用?”石牙也微微皱眉。 “这是麻。”林野抬起头,看向洞穴外沉沉的夜色。 “可以用来製作夏天穿的衣服这种衣服比兽皮更轻,还比兽皮凉快。” 风羽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裹在身上的厚重兽皮。 又看看林野手里那撮轻飘飘的草茎,似懂非懂:“夏天穿的凉快衣服?” “没错,等后面弄出来你就知道了” 火部落的冬天靠兽皮和炭火熬过去,但夏天,也该有夏天的活法。 何况当麻布真的出世。 那后续由火部落举办的集会,也將对黑水部落那边的集会进行真正的降维打击。 第132章 被蛰的来福 清晨的雾气还没从河谷里散尽。 洞穴口响起此起彼伏的咕嚕声,是火部落的人在漱口。 隨处可见有人蹲在路边。 然后捏著盐粒塞进嘴里搓著牙齿,含著温水仰头咕嘟咕嘟一阵,低头噗地喷出。 驴部落的人就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他们裹著兽皮从洞穴深处的乾草堆里坐起来,睡眼惺忪,脸上还印著草屑的压痕。 这是这段时间他们睡得最沉的一觉。 可当他们看清火部落人在干什么时,几张脸同时僵住了。 “盐……”胳膊受伤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他们在用盐……漱口?” 一个火部落女人瞥了他们一眼:“巫说要清理牙齿,这样才不会有烂牙。” 驴蹄坐在兽皮堆上,左颧骨的淤青经过一夜休息,从紫黑褪成了深褐色。 他盯著那女人指尖的雪白盐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在黑水部落,这么一小撮盐起码能换一张上好的兔皮。 可是在这里,火部落的人像撒沙子一样往嘴里送,只是为了清理牙齿? “首领……”有人凑过来,声音极低,却压不住那股震撼,“那一口盐,够我们换三天乾粮了。” 而林野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摊著一撮盐。 身后跟著青果,端著一摞地豆饼。 “这是我们火部落的习惯,用盐刷牙,你们也可以试试。”林野把盐递过去笑了笑。 驴部落八个人面面相覷,没人伸手。 林野见状便把盐直接塞进驴蹄手里,转身接过青果手里的地豆饼分给眾人。 “这顿早饭算我请你们的,那几头驴也吃饱了,现在隨时都可以回去。” 驴蹄攥著那撮盐,紧紧抿著嘴,开口道谢后一言不发。 地豆饼很烫,驴部落的人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没有人说话,只有吞咽声和火塘里木柴偶尔炸开轻响。 片刻后,木门打开。 林野的目光落在被晨雾吞没的小路上,“后面想好就儘快过来吧,火部落的门,不会一直开著。” 驴蹄点头道谢后,翻身上了驴背,带著眾人慢慢消失在河谷出口的薄雾里。 路很难走。 晨雾散尽后,太阳毒辣起来,烤得石头髮烫。 驴蹄走在最前,心乱如麻。 “首领——”那受伤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疑惑,“我们为什么不答应下来?火部落有盐有陶,还有那样坚固的墙,我们替他们跑至少能吃饱。” “是啊,”另一个中年汉子瓮声瓮气道,“总比被水部落当狗强。” 驴蹄没回答。 扯了扯韁绳,灰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就在这时,受伤的年轻人身子一晃,兽皮袋从驴背上滑下来,歪向一边。 他伸手去扶,袋口鬆了,里面的东西哗啦滚了出来—— 是七八块压得实实的地豆饼,中心还嵌著几粒醃肉的油星。 饼子旁边,裹著一小卷鞣製过的软皮,软皮里包著几块深褐色的肉乾,散发著盐和烟燻混合的咸香。 年轻人的手僵在半空。 驴蹄也猛地勒住韁绳。 他跳下来抓起一块地豆饼,擦过焦脆的边缘,又翻开那捲软皮。 肉乾的分量,足够他们再走两天的路。 “这……”中年汉子声音发颤,“这些东西比那些花椒……值钱多了。” 受伤的年轻人眼眶骤然红了。 “首领!”他猛地抬头,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衝出两道痕跡,“为什么你不答应?!火部落把我们当人看!水部落把我们当什么?” “闭嘴!”驴蹄突然暴喝。 年轻人嚇得一哆嗦,哭声噎在喉咙里。 驴蹄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头看向更远的方向。 那里有驴部落的老幼,黑水部落知道驴部落在哪。 以前,驴部落给让他们当盐的中间商,黑水的人虽然贪婪,但至少不会灭他们的根。 可现在如果彻底撕破脸。 黑岩只需要派一支狩猎队,就能把驴部落的老幼像宰羊一样杀光。 火部落虽然有墙,实力也不弱,可他们离得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驴蹄把地豆饼狠狠塞回兽皮袋。 背对著族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回去!” 火部落,洞穴外。 石牙正蹲在窑口,手里攥著林野昨夜用来记录配比的炭笔。 身边还围著五六个火部落人,正笨拙地往炉膛里填孔雀石碎块。 “石牙,前天晚上怎么炼铜还记得吧?”林野走过去,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后面你的任务就是安排其他人,把这些孔雀石全部炼成铜,顺带看看有没有擅长做这方面事情的人,要优先找身强体壮的。” 石牙重重地点了头,铜矛往地上一插,转身吼著安排眾人干活。 林野退开两步,目光越过围墙,落在东边被晨雾笼罩的缓坡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羊群。 自己好多天没有去找那群羊,也不知道它们还在不在那里了? 正思索著什么时候过去一趟。 忽然,远处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正疯狂地打著转,发出悽厉的嗷嗷声,正是来福。 林野猛地皱眉,迅速跑过去。 只见来福在原地踉蹌著转圈,前爪拼命扒拉自己的嘴。 它的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尖长的狼嘴肿成圆滚滚的球,暗红色舌头歪在一边。 来福听见林野的声音,委屈得整个身子都矮了下去,尾巴夹在后腿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隨后它用肿成球状的嘴拱了拱地面,爪子扒拉出一只拳头大小黄黑相间的虫子。 林野蹲下去,捏著来福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 狼崽的嘴肿得连眼睛都被挤成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哽咽。 林野盯著地上那只扁了的虫子,眉头慢慢锁紧。 风羽刚从附近赶来,见状倒吸一口凉气:“巫,来福这是怎么了?!” “被蛰了,应该肿几天就消,但……附近哪来的蜂?”林野有些纳闷,看向外面那片树林。 一阵晨风吹过,树叶轻轻晃动,枝叶间几个灰褐色的球状蜂巢显露出来。 第133章 蜂箱和蜜汁鸡 林野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来福那肿胀的嘴。 凑近观察地上那只被拍扁的虫子。 发现有些不对劲。 黄黑相间的腹节,后足膨大带著花粉篮的轮廓…… “土蜂?这是因为春季的关係在部落附近出现?”林野皱著眉,隨后抬头望向那些悬在矮树杈间的灰褐色球状物。 如果能把它弄下来,部落里就会多一种新的食物,蜂蜜。 蜂蜜本身含糖量高,在原始时代几乎算是最顶级的食材。 並且蜂蜡也是比动物油脂更好的密封材料,还可以给铜器翻模时还能当脱模剂。 想到这里。 林野產生一个念头。 就是製造一个蜂箱把蜂王装进去,尝试把蜂群半养在部落附近。 如果能成功,就意味將拥有定期產出的顶级蜂蜜资源。 於是片刻后。 林野带著风羽找到负责修缮木屋的那几个人。 依次用炭笔在木板依次画出对应的蜂箱结构,再让他们製作出来。 很快。 几块干透的木板被劈开,板厚约莫一指,再用藤蔓绑成长框。 框內横著三根削圆木棍,作为巢础蜂巢的梁,顶盖用薄树皮蒙住,放块石头就能压住,又能隨时掀开,底部留半指宽的通气缝,边缘用湿泥抹了一圈防蚂蚁。 林野仔细检查一遍。 蜂箱非常粗糙简陋,但这个时代本就如此,甚至树干挖空、树皮捲筒都能养蜂。 “再找些湿草湿树枝,后面用来生火冒浓烟驱赶那些蜂。”林野又让风羽准备几捆半乾的苔蘚和刚砍下来的青树枝,青树枝含水多,烧起来不冒明火,只腾白烟。 至於防蜇……林野看著角落里的兽皮。 如果用兽皮裹著全身过於笨重,行动不便,而且那些土蜂也可能找到缝隙钻入。 思忖片刻。 让人取来沉淀的草木灰混著湿泥调成灰黑色稠浆。 再把泥浆抹在身上,干了后结成一层硬壳,可以挡住蜂针钻入的缝隙。 “头髮也用湿兽皮裹住扎紧,不要露出皮肤。”林野吩咐。 风羽学著他的样子,把泥往脸上抹,只露一双眼睛:“巫,这能行吗?” 林野拎起刚做好的蜂箱,“试试看,走。” …… 坡地上的三个蜂巢在午后的阳光里嗡嗡作响。 林野让风羽在蜂巢正下方上风处生起一堆湿火。 青树枝和苔蘚压上去,火堆发出闷闷的噼啪声,腾起浓白的烟柱,缓缓卷向树杈间的蜂巢。 蜂群炸了锅。 工蜂从巢口涌出,在烟雾中乱窜,却不敢俯衝下来。 林野等烟最浓时,踩著石块攀上矮树,湿泥裹住的手稳稳托住最下方那个最小的蜂巢,另一只手拎著蜂箱,箱口对准巢底,猛地一抖。 嗡——! 蜂群像泼出去的黄黑色墨汁,一半被烟呛得直飞上天,另一半顺著箱口涌入木箱。 林野眼睛死死盯著巢脾中央。 那里趴著一只比工蜂大两圈、腹节发亮的蜂王,正被混乱的蜂群拱得左右摇摆。 “进来!”林野用一根削尖的细木棍,轻轻挑动巢脾边缘,把蜂王往箱口引。 蜂王受惊,本能地往黑暗处钻,翅膀一振,跌进了木箱深处。 紧跟它的几十只工蜂也嗡地跟了进去。 林野迅速將木箱平端下来,箱口朝上,放在预先选好的位置。 坡地背风的一块岩壁凹处,向阳,上方有树荫遮正午的烈日,前方几步就是溪沟,水源充足。 他把箱內横棍调整成適合掛脾的角度,又掀开顶盖,让里面残留的烟散出去。 剩下的工蜂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渐渐被箱內蜂王散发的信息素吸引,开始一批批往箱口钻。 黄黑色的溪流在空中划出弧线,匯入那个粗糙的木箱。 风羽举著还在冒烟的湿树枝,站在三步外,眼睛瞪得溜圆:“巫……它们真进去了?” “蜂王进去就好说。”林野抹了把额头的汗,灰泥被汗水衝出沟,赶紧又糊上一层,因为从刚刚开始到现在依旧有不少蜂围绕在旁边对他们虎视眈眈。 “以后这箱子就是它们的巢,我们定期来取蜜。” 他看著最后一批工蜂钻进箱口,把顶盖轻轻压上,留一道缝通气。 木箱里传出低沉而规律的嗡嗡声。 林野拎起另一个被砍下来的蜂巢。 里面还残留著半凝固的蜜和蜡,金黄透亮,散发著甜腻的花香,见状舔了舔嘴。 “风羽,回去,我们弄点好吃的!” 片刻后,火塘里的炭火烧到了最旺。 林野让人从外面带来从陷阱获取的野鸡。 羽毛斑斕,肉质紧实,正是烤制的上品。 他亲自操刀,掏出內臟,洗净血污,皮肉间塞切成薄片的姜。 再掏出驴蹄带来的花椒,颗粒饱满,一掐就爆出霸道的麻香。 把花椒粒用石块碾碎,混著少许盐粒,细细抹在每一寸肌理。 又取来一罐从空巢脾里刮下的野生蜂蜜。 金黄浓稠,带著野花和树脂的复合香气。 浇了一层。 再用手反覆揉搓让蜜糖渗入刀口裹住表皮。 醃製不过两刻钟,林野等不及了。 他用湿树枝穿过雉身,架在火塘上方的石架上,先让炭火的余温把表皮烘乾,让蜜糖结出透亮的壳。 风羽蹲在一边,咽著口水,用硬木片托著,每隔几十息就翻个面。 蜜糖遇热开始收缩,在炭光下泛起琥珀色的油光,顺著往下淌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腾起带著甜香的青烟。 烤了约莫半个时辰,皮肤从金黄转向焦糖色,边缘微微捲起。 林野用硬木片戳了戳最厚的鸡胸,汁水从戳口涌出来,清亮不带血丝。 他撤下烤架,把整只鸡放在洗净的石板上,不等凉,直接撕下一条腿。 烫得他左右手倒腾了两下,才握紧一扯—— 嗤—— 一声轻响过后。 焦脆表皮裂开,露出底下雪白色的肉丝,纤维根根分明,却嫩得几乎不用咬。 鸡腿骨与肉连接处的筋膜被烤得透明,一拉就脱骨。 林野把鸡腿送进嘴里。 牙齿咬破那层焦糖硬壳,鸡肉纤维在舌尖上轻轻一压就散开,汁水从肉的缝隙里涌出来。 姜的辛辣和花椒的麻香,混合蜂蜜经过炭火烘烤后的那种醇厚滋味將鸡肉鲜美进一步放大。 隨后吮了吮腿骨末端。 骨髓已经被烤得半融,混著渗进去的蜜汁,黏唇烫舌却完全不捨得吐。 风羽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进火塘里了。 林野撕下另一条腿扔给他。 风羽烫得抽气,却死活不撒手,一口咬下去,含混不清地吼:“巫……这太好吃了!” 石牙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手里攥著铜矛,鼻尖却疯狂抽动。 林野笑著撕下一块鸡胸,连皮带肉递过去。 石牙接过来,也不吹,直接塞进嘴里。 咔嚓—— 脆皮在他齿间碎裂,接著肉汁迸射。 石牙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再到陶醉,只用了两息。 他突然蹲下去,把铜矛往地上一插,双手捧著那块鸡肉,像捧著什么宝贝,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连手指上沾的蜜汁都舔得乾乾净净。 林野又撕下一块翅膀,蘸了蘸石板边缘积著的蜜汁,送进嘴里。 这时忽然注意到,周围已经围满了火部落的人,满脸渴望但是又不敢出声。 隨即挑出烤得半透明的姜,混著浸满蜜汁的胸肉,递给一旁咽口水的孩子。 对方塞进嘴里,眼睛骤然瞪圆,小脸蛋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喊:“谢谢巫!” 隨后有人分到一小块带皮的翅尖,有人抢到一截焦香的骨架,还有人捧著林野刮下来的蜜汁拌地豆泥,吃得头也不抬。 连来福都凑了过来。 肿成球的嘴还在往下淌口水,用前爪扒拉著林野的腿,发出嚶嚶嚎叫。 林野笑著撕下一小块没骨头的嫩肉,在凉水里涮了涮,递到它的嘴边。 来福舌头一卷,嚼了两下,突然不呜了,尾巴在泥地上拍得啪啪作响。 第134章 原始时代的课本 饭后,洞穴里还飘著蜂蜜的甜香。 林野准备带风羽去看望羊群。 来福忽然跑过来用前爪扒拉林野。 它的嘴还肿著,看起来有些滑稽,流出来的口水把胸口的灰毛黏成一綹一綹。 “你也想出门?下次吧~”林野弹了弹它的鼻尖,笑道,“先把嘴巴消肿再说。” 来福似乎明白林野不打算带他出去,不由耷拉下耳朵。 “巫——”菇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我也想出去在附近采些菌子,这样才好教他们怎么分辨毒菌。” “光用嘴巴说很难记住,以前菇部落,我们也是这样教孩子们怎么分辨毒菌。” 闻言,林野点点头,又摇摇头。 原始时代的知识传承过於原始,很可能一次意外,就会让传承消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想到曾经上学时的经歷,转身走进洞穴,从角落翻出两块平整的薄石板,隨即看向菇获说道。 “我觉得可以按照这个方法——” “先把能吃的菌子和有毒的菌子都採回来,固定在不同的石板上。 后面只需要对著看就知道哪些菌子有没有毒。” 甚至不止是菌子,白菜,地豆,辣椒都可以记下来,下面写那些植物有什么作用。 以后待在部落就可以学到怎么辨別植物。” “这大概就是……最原始的课本了,以后要不再加入考试和分数?“林野內心思索,嘴角勾起。 菇获盯著石板许久 ,不禁感慨。 “……巫,您真厉害,我们以前就没有想到还有这种方法。” 林野回过神来,笑著摇头。 接著又在石板上划出浅痕。 “以后要是能造出纸,就可以都画上去,想看隨时都可以翻。” 风羽在旁边抱著弓,凑过来瞄了一眼好奇道:“纸是什么?能吃吗?” “不能吃,但是比石板更方便记东西。” 接著林野从旁边拎起改良过后的藤蔓背筐,把它往菇获背上一扣。 菇获发现重量都压在双肩上,两只手完全空了出来。 试著走了几步,越走越轻快。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又侧头看看背后的藤蔓筐,眼中闪过不可思议:“这是什么?” “我们部落的工具,比拎著轻吧?”风羽在旁边笑嘻嘻地,“手空出来干活更方便。” 林野也背起藤蔓筐在背上,又检查了一遍携带的地豆饼子,拍了拍菇获:“出发。” 三人沿著东北寨门出去,穿过河谷东边,往草甸那边走。 午后的太阳把草烤得发蔫,踩上去软绵绵的,地势逐渐开阔。 风羽走在最前,弓半张,箭搭弦,扫视著每一丛灌木。 菇获背著藤蔓筐走在后面,目光时不时落在路边的腐木和苔蘚上。 看到顏色异样的菌子,就蹲下去用骨刀连根撬起,吹掉浮土,扔进筐里,如果是部分有毒的菌子则专门放到小號的兽皮包里面裹好。 不多时,林野等人重新来到之前遭遇头羊的草甸。 坡地下方的草地里。 草丛突然晃动一下。 风羽猛地抬弓搭箭:“巫,那边有东西在动。” 林野抬手止住他。 虽然现在有铜箭,但都已经投餵到这种地步,也不捨得直接把头羊直接杀掉。 最好还是希望能在把羊群勾引到火部落里面。 草丛动静幅度很轻,像是有什么在扒拉落叶。 隨后探出一个灰扑扑的脑袋。 尖耳朵,黑鼻头,眼睛滴溜溜转,是一只半大的狐狸,它也没料到这儿有三个人类,嚇得僵在原地。 风羽鬆了弓弦,笑出声:“原来是只偷东西的狐狸!” 那狐狸像是听懂了,尾巴一夹,掉头窜进更深处的灌木丛,撞得枝叶乱晃。 它跑得太急,什么东西从灌木丛里被带了出来,掉在草地。 定睛一看,是只被咬断了脖子的灰兔,后腿还在微微抽搐。 林野走过去,捡起那只灰兔,掂掂扔进背框:“今晚加餐。” 风羽噗嗤笑出声来:“这狐狸真是胆小!连兔子都白送我们!” 与此同时,火部落,洞穴外岩壁下。 石牙蹲在第二口窑前,铜矛握在手里。 他面前站著七八个人,一个个脸上蹭著炭灰,手里攥著兽皮囊手足无措。 “鼓风!”石牙瓮声瓮气地吼。 隨即立刻有人把兽皮风囊往炉膛口一塞。 猛力一压,弱得可怜的气流卷进去,炉膛里的炭火懒洋洋地抖了抖。 “废物!”石牙骂了一句,夺过皮囊亲自示范。 他双臂肌肉鼓起,猛地一压,炉膛轰地腾起暗红火浪。 “看见没?要这股劲!”他把皮囊扔回去,“再来!” 几个人轮流试,有的压得太猛,炭灰扑了一脸;有的节奏不对,火反而小了。 石牙越看越烦躁,正想骂人,眼角余光瞥见人群外围站著一道强壮的身影,铁手。 他没往前挤,只是沉默地看著炉膛,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敲击。 “铁手!”石牙一指,“你也过来试试!” 铁手抬起头,眼神意外的有些平静。 他走进人群,接过兽皮风囊,没有立刻往炉膛里塞,而是先蹲下去,盯著炉膛看了几息。 炭火的红光在他眼底跳动,忽然伸手,从旁边拈起一小块孔雀石碎渣,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才將皮囊口对准炉膛底部的通风口。 “压!”石牙命令。 铁手吸气,双臂一沉—— 绵长而沉稳的气流贴著炉膛底钻进去。 炭火猛地一涨,暗红转橙,炉膛深处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石牙的眼睛瞪圆。 铁手没停。 保持节奏,三短一长。 炉膛里的火隨著节奏起伏,橙红色火光从出渣口透出。 “你怎么……这么熟练?”石牙满脸诧异,看向铁手询问。 “我不知道,但小时候……好像听过类似的动静。”铁手皱眉,似乎想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继续压气。 “记不清了,可能是记错了。” 石牙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一笑,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管他记没记错!你小子,天生就是烧火的料!” 第134章 火部落——铜手 另一边,林野正站在坡地上,望著下方草甸。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 风羽伸长脖子张望,不免有些担忧起来:“巫,那群羊不会跑掉了吧?” 林野摇头。 从藤蔓筐里面摸出半块掺了盐粒的地豆饼,掰得细碎后,往半空一撒。 碎渣纷纷落在草叶间,盐粒在日光下闪著细碎白光,咸香混著地豆的淀粉气息,被午后的热风一烘,慢悠悠地往周围飘去。 咩—— 一声短促的羊叫从林子边缘传来。 草丛晃动,眼前钻出头羊的身影。 它耳朵转了转,鼻子微微抽动,显然是被那股熟悉的咸香勾住。 抬头看了林野一眼,没犹豫径直走过来,身后羊群也跟著涌来。 风羽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还好没有跑掉。” 菇获站在两步外,表情僵住。 他在火部落看到驴,虽然惊讶,但好歹是养的。 可眼前这群羊……居然直愣愣地走到林野跟前,低头抢食,连蹄子都快踩到脚上。 “巫……它们都是野羊吗?”菇获小心翼翼询问。 林野点点头,又掰下一块饼,掌心摊平递到它们。 接著几头羊又开始哄抢,其中一头母羊最是灵活,舌头一卷,把饼子全部捲走。 林野笑了笑,伸手在它颈背上捋了一把。 母羊抖了抖耳朵,没跑,继续低头啃饼。 风羽和菇获没敢靠太近。 林野这时忽然留意到,几头母羊的腹部圆滚滚地鼓著,像是怀了羊羔。 如果这几头母羊在秋冬前下羔,那不仅羊的数量变多,后面还可以弄点羊奶。 他正盘算著,一头半大的公羊忽然从羊群边缘挤过来。 鼻子抽动径直走向菇获。 它似乎是嗅到什么味道。 藤蔓框里那几株无毒菌,正在午后热气里散发出独特的腥甜。 菇获僵在原地,一时间不敢乱动。 直到那头公羊把头探向筐內,舌头一卷,就要去舔时。 菇获才双臂一抬,將藤蔓框高高举过头顶。 公羊舔了个空,不满地咩了一声,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鼻子还在往框的方向拱。 “不能吃。”菇获的声音从框底下闷闷地传出,但带著不易察觉的无奈。 风羽见状哈哈大笑。 林野也无奈的拍了拍那头公羊的屁股,把它赶回头羊身边。 隨后直起身,看著眼前这群低头抢食的羊,心里踏实不少。 头羊就在他跟前,一边啃饼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耳朵始终朝著风羽和菇获的方向。 它虽然习惯林野的存在,但对另外两个直立猿,显然还保持著警惕。 片刻后。 林野收拾藤蔓筐,带著风羽它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 菇获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他时不时回头望望那片洼地,又想到筐里的菌子和林野说的石板,神情有些恍惚。 “你们火部落……”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以前一辈子见过的东西都要多。” “以后还会见到更多的,”林野笑了笑,隨后问道:“菇元给你的毒菌,测试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进展,主要是没办法判断毒性。”菇获摇摇头。 “那兔圈划一块地给你,后面挑几只兔子试试,有些菌子哪怕是毒菌,发挥的当也可以救人。”林野思索片刻后说道。 菇获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重重点了下头。 回到部落时,日头已经偏西。 林野让菇获把菌子卸在洞穴口处理,又招呼青果把捡到的灰兔拿去剥洗。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正准备去看看蜂箱的情况,忽然发现岩壁那边窑的方向围了一圈人。 七八个人伸长了脖子,往窑口张望,窃窃私语。 林野皱眉,快步走过去往窑口里一看。 原本堆在窑口旁的两筐孔雀石全部消失。 “烧完了?”林野一愣,按他的估算,不可能一天全部烧完。 “巫!”石牙从窑后钻出来,满脸炭灰,眼睛却亮得嚇人,“你来看看!” 他拽著林野走到出渣口旁边。 地上整整齐齐码著三块暗红色的铜坯,坑坑洼洼,但成色极好。 旁边还有一堆刚敲碎的炉渣,灰白里透著几点橙黄,那是烧透的废石。 石牙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声音发紧。 “铁手那小子一天烧了三炉!我让他休息他也不休息,说火候正好停了可惜。” 林野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铁手正蹲在炉膛侧面,用一根硬木棍拨弄著底部的炭灰。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汗珠顺著往下淌,填石、鼓风、观察火候、出渣,每一步都衔接得极紧。 林野思索片刻,转身走向洞穴,找到兔圈旁的曦火。 隨后凑到耳边嘀咕几句。 曦火看了眼窑口的方向,又看看林野,眼里闪过一丝瞭然。 他没多问,转身走进洞穴深处,片刻后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红木製作的木牌。 红木比普通的木片厚一倍,纹理细密,木牌边缘也被硬木片颳得整整齐齐。 林野接过木牌。 从怀里掏出炭笔,在正面写下几个字。 隨后。 曦火走到洞穴前的空地上,发出悠长而低沉的声音:“集合!” 族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奴隶们从农田方向跑来,女人们从洞穴里探出头,连那几个还在涂抹围墙的人都停下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走来。 人群在空地上围成半圈,目光落在林野手里的木牌上,窃窃私语。 林野站在人群中央。 环视一圈,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这段时间,火部落经歷过暴雨,也经歷过其他部落的威胁。” “但是最终,依靠我们所有人同心协力,这些难关全部渡过。” “还有些人——”林野顿了顿,目光转向窑口。 铁手正从人群外围走过来,见林野看过来,脚步猛地停住。 “铁手!”林野叫他的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去,铁手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 “我答应过你,秋收后让你加入火部落。”林野举起那块木牌,炭笔写的字跡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但无论是在那场暴雨中你帮忙清理农田,还是后面修理围墙,面对水部落挺身而出,以及现在帮忙炼铜,都无一例外是你的功劳!” “所以——” 他上前一步,把木牌塞进铁手的手里,“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火部落的族人!这块木牌上是你在火部落的新名字——铜手!” 全场一片死寂,隨后震惊的討论猛地爆发。 “提前?!” “秋收还没到啊!铁手......不,铜手他真的成为火部落的人了?” 铁手低头看著掌心的木牌。 木牌上面的字跡虽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摆脱过去属於自己的新身份。 火部落,铜手。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被炭灰和汗水糊的脏兮兮的脸上,眼眶突然发红。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猛地单膝跪地,把木牌紧紧按在胸口。 而在人群外围。 那几个石斧部落出身的人呼吸急促,看向那块木牌,眼里也燃烧著一种叫渴望的东西。 第135章 木屋和异常 人群还在嗡嗡地议论。 林野抬手往下压了压。 “今晚——”环视一圈眾人,声音抬高了一度,“所有人加餐!兔子燉菌子,地豆饼管够! “还有,采菌的人是来自菇部落的菇获,后面女人还有小孩都要跟著去学辨菌!这样就再也不用担心会吃到有毒的菌子!” 人群愣了半瞬,爆发出炸雷般欢呼。 毕竟这种知识往往都是部落的传承,不会轻易教给其他人。 林野看著这阵喧闹,嘴角刚要上扬,眉头却忽然微微一皱。 不对。 他目光扫过人群,再移到新窑的方向……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巫?”曦火在旁边递过来一罐温水,“怎么了?” 林野回过神。 接过陶罐喝了一口,把那丝疑虑摁回肚子:“没事,先忙吧。” 隨后再度看向铜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火部落人,可以拥有属於自己的木屋。” 铜手眼睛一亮。 “不过……”林野话锋一转,指了指岩壁那边的新窑,“那口窑之前在炼铜,腾不出手烧瓦。” “兔圈和彩尾雉那边,还等著瓦片盖顶,动物比人娇贵,淋了雨会容易生病,所以得优先给它们。” 铜手脸上没有失落,只是认真点点头。 “不介意的话,”林野指向围墙內侧一片靠东的缓坡,“可以自己在那里搭建木屋,材料得自己准备,但只能在我说的区域內。” “之后可以带著你的小队住进去,不用跟其他人挤到一起了。” 闻言,铜手眼眶又红了。 而在他身后那四个一直跟著他干活的石斧部落汉子互相交换欣喜的眼色。 “巫,”铜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能多带一个人吗?”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 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是名瘦弱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细胳膊细腿,耳朵比常人大些。 他见铜手看过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兔耳,”铜手叫他的名字,犹豫片刻道,“他是第四队的人,干活很机灵,有时候我干糊涂了还会给我出主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群中传来几声不明显的嗤笑。 铜手干活太猛,一个人能顶几个。 导致同样干体力活的第二组被衬得像废物,暗地里確实有人不待见他。 兔耳是少数几个不躲著他还主动帮忙的人。 此刻见自己被点到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巫……我听您的。” 林野打量了他两眼。 身体有些瘦,但看起来挺机灵。 “可以,”林野点头,“你们自己去砍树搭木屋,要是有人帮忙也可以一起。” 铜手重重地点头,转身走向人群。 火部落的其他人纷纷对他微笑,拍他的肩,有人还把一块地豆饼塞到他手里。 铜手捧著饼,像捧著一块炭,热得手心发烫。 他走到兔耳身边。 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把他往前带。 “走!砍树去!” 兔耳被揽得一个踉蹌。 虽然他还有些紧张,但脸上逐渐有笑容了。 三组四组的老幼妇女组,也纷纷上前热情招呼著,表示隨时可以帮忙。 铜手傻笑著回应。 又招呼他那四个小队的成员,大步往围墙外的林子走。 可就在他们身后。 二组的几个石斧部落的男人没有跟上去。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看著铜手被簇拥的背影,眼神慢慢浮现出妒忌。 “凭什么……”其中有人低声嘀咕,“我们也在修墙,也在搬石头……” “他干活那么厉害,所有人都只注意到他,好像我们没有干活似的!” “別说了,反正也能吃饱,巫对我们不差,比以前的日子好太多了。” “是不算差,可也不算好……你看兔耳那小子,巴结上铜手以后天天都有肉吃了。” 几个人沉默地站著,望向铜手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与此同时。 林野正在找菇获。 洞穴口,菇获还蹲在地上,面前摊著两块石板。 他手里攥著一株红顶灰伞菌,正试图把它按在標著有毒的那块板上。 菌子滑溜溜的,茎秆一歪,从石板边缘滚了下来,伞盖磕在石头上,裂了一道缝。 菇获皱起眉,脸上闪过烦躁。 “这样不行。”林野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菇获抬头,没说话,只是把菌子递过来,眼神带著询问。 林野蹲下去,捡起那株裂了伞盖的毒菌,又扫了眼石板。 “我教你怎么处理,看著。”他从旁边抽过几根干藤蔓。 “把菌子翻过来,伞盖朝下,茎朝上,再用藤蔓十字绑,绑在板上,但绑之前——” 隨即用石头在石板上刻了两道浅浅的交叉槽,刚好能卡住菌茎。 “先刻槽再嵌进去绑,这样风就吹不掉。” 林野又掏出一块掺了草木灰的耐火泥,但稀一些,更像是浆糊。 他把湿泥抹在石板一角,把另一株较小的毒菌按上去,湿泥从菌盖边缘溢出。 林野把石板竖起来,晃了晃,菌子没掉。 “通过这种方法处理,等干了后比石头还硬,以后想取下来刮掉就行。” 菇获眼睛亮了。 接过藤蔓,学著林野的方法进行处理。 一株、两株、三株……有毒的灰伞菌、能吃的牛肝菌等菌子,被依次固定在不同的石板上。 林野再在石板底部划了几道简单的符號。 一个圈代表能吃,一个叉代表有毒,一个波浪代表治病。 “以后小孩来看,不用问大人,看符號就知道。” 菇获摸著那几道刻痕,感慨道:“巫,您从哪里学到的这些知识,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林野笑了笑,没接话。 直起身拍了拍手掌的灰尘。 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呜呜的哀鸣。 是来福,而且嘴还肿著。 它看到林野过来,立刻撑起上半身,前爪扒拉著地面,露出眼睛水汪汪的可怜模样。 林野蹲下去,捏著来福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观察片刻道:“好像还是肿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那罐从空巢脾里刮下来的野生蜂蜜。 蜂蜜有抗菌消炎的作用,敷在伤口上能缓解疼痛促进癒合。 见来福可怜巴巴望著自己。 林野嘆了口气。 接著便让青果取来一小陶碟蜂蜜,用手指蘸了,往来福肿胀的嘴皮上抹。 蜂蜜一碰伤口,来福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伸出暗红色的舌头,一卷—— 把蜂蜜全舔进了嘴里。 林野:“……” 他再蘸,再抹。 来福再舔。 甚至第三次,林野的手指头刚碰到狼崽的嘴皮,舌头已经像条湿毛巾裹上来,连蜜带手指全嗦进嘴里,尾巴不断摇晃,肿成球的嘴似乎都没那么碍事了。 “你是治嘴,还是馋嘴?”林野无奈地戳了戳它的鼻尖。 来福呜呜两声,前爪扒拉著他的膝盖,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碟蜂蜜,显然打算再来一轮。 林野把陶碟举高,嘆了口气。 这消肿的药怕是进肚子比治疗还用得多。 也不知道铁手......铜手砍木头会不会遇到蜂箱。 等等——! 林野忽然察觉到之前是哪里不对劲。 他的名字里面......为什么会有铁字?! 第136章 驴部落的爭吵 与此同时,驴蹄他们离开火部落后完全没歇。 顶著日头走了一整天. 终於看到熟悉的山崖。 崖根处有几个黑黢黢的洞口,炊烟从最大的洞口飘出,混著松脂燃烧的气味。 驴部落就住在靠近树林的山洞,冬暖夏凉。 过往的交易攒下了不少家底。 加上部落的人也会狩猎採集,哪怕四十多人也不担心饿肚子。 洞口的人听到了蹄声。 “首领回来了!”一个半大的孩子最先蹦出来,紧接著部落其他人纷纷涌出洞口。 他们脸上带著笑,伸手就要去接驴背的货物。 毕竟这趟去火部落肯定能换回不少盐和陶器。 可笑容在看清队伍的那一刻瞬间僵住。 他们只看到了四头驴。 “驴呢?”一个中年女人脱口而出,“不是带了八头出去吗?都交易出去了?” 她伸手去解兽皮袋,袋口一松,里面滚出来的东西让她愣住。 鞣製过的软皮,几块地豆饼还有肉乾......驴蹄他们没捨得吃。 “物资……怎么这么少?” 有人凑近细看,才注意到驴蹄左颧骨上那块深褐色的淤青,身后七个人里,有人胳膊用兽皮吊著,有人走路微瘸,有人脸上带著不明显的青紫。 但因为火部落休整了一晚,吃饱了饭,伤口又敷了草药。 驴蹄他们虽然带著伤,精神头却还不算太差。 “到底怎么了?” 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驴皮颤巍巍地挤出来,他是部落里的老猎人,年轻时跟著驴蹄的父亲参与过许多贸易。 不等驴蹄开口。 身后那七个人就炸了锅。 “黑水部落!还有水部落的人!”吊胳膊的年轻人抢著喊,脸涨得通红,“他们半路截住我们,抢了四头驴,而且我们的皮子和食物也被抢了!还说是借,呸!” “黑水部落那个首领,说我们卖过雪花盐,所以就跟火部落是一伙的,还动手了!”另一个身上有伤的汉子瓮声瓮气,一屁股坐在洞口的石头上。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炸了窝的马蜂。 吊胳膊的年轻人越说越激动,忽然瞥了驴蹄一眼,话头猛地一转。 “火部落明明那么好!巫让愿意让我们带著盐和陶去换粮食!这么好的事……”他声音低下去,但还在嘟囔。 “……首领居然不答应。” 那名受伤的中年汉子附和,“火部落的巫说了,可以委託我们帮他卖东西。”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愤怒,有人惊恐,还有人下意识地抱紧了身边的孩子。 洞口瀰漫著一股沉甸甸的不安。 驴皮没说话。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扫过眾人,最后深深望了驴蹄一眼。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首领的难处。 自然明白驴蹄在怕什么。 他往前走了半步,拍了拍驴蹄的肩膀:“这种东西不需要瞒著,告诉这些孩子吧。” 驴蹄低下头,粗糙的手指绞在一起,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黑水部落……”他终於开口,“以前我们一直给他们当中间商,换盐换草药,他们也知道我们的营地在哪,知道我们洞口有几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洞口那些女人和孩子,还有几个老人。 “火部落的巫要委託我们卖东西,一趟来回至少要带走七八个成年男人,还得带著驴。” “如果黑水部落这会趁我们不在,派一支狩猎队过来……”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如果他们要去贸易,就必须要带足够的人手,不然路上可能遇到危险。 但如果带多了人手,部落里面的人又可能遇到危险。 之前那几个还在抱怨驴蹄的年轻人,脸色唰地白了。 他们张著嘴,想像著那个画面。 七八个男人牵著驴离开,部落里只剩下老弱妇孺,然后黑水部落的人举著石矛,从林子里涌出来…… 人群陷入了死寂。 然后洞口开始爭吵。 “別去了!”一个女人突然尖叫起来,“反正火部落的人不会拿我们怎么样!我们不去就是了!黑水要抢,让他们抢火部落去!” “对!不跟火部落交易了!”几个人附和,声音里带著恐惧的颤音。 “不去?”吊胳膊的年轻人猛地转过头,瞪著那个女人,眼眶却红得嚇人。 “你以为不去就安全了?他们已经盯上我们了!这次抢了四头驴,下次呢?下次他们直接来洞口,你拿什么东西挡?”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从颤抖变成委屈和炫耀的哽咽。 “你们知不知道火部落现在是什么样?他们用盐漱口!盐!白花花的那种!不是黑水部落给的垃圾,是像雪一样的盐!” 另一个脸上有伤的汉子也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像在回忆什么美好的梦。 “巫给我们准备了食物,比吃过的任何食物都好吃,临走还往袋里塞了那些饼子肉乾; 但我们带过去的东西根本不值那个价,他们还是倒给了我们食物……” “而且他们帮我治了伤口。”吊胳膊的年轻人把袖子擼起来,露出敷过草药后的胳膊,大声道,“火部落的人看我们,不像黑水部落那样瞧不起人。” 洞口鸦雀无声。 四十多个人站在晨风里,听著这几个人仿佛在描述另一个世界。 驴皮站在人群最前面,眯起眼睛,望向火部落的方向。 “驴蹄,”他忽然开口,“你第一次跟火部落交易,是什么时候?” “去年……去年冬天?那时候他们还在山洞里,外面只有柵栏,我们换了盐还有陶器。” “去年冬天?”驴皮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眾人。 “到现在才过了多久?一个冬天,加半个春天。” “几个月前,火部落还在山洞里缩著,现在他们变成什么样子你们最清楚。” 人群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驴蹄也呆住了。 他一路上只顾著担心黑水,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这样的部落,”驴皮的声音沉下去,“还有必要犹豫吗?” 驴蹄张了张嘴。 他当然明白老人的意思。 “那黑水部落……”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如果攻击我们……” 驴皮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我们没有办法的话,那为什么不去问问火部落的巫,说不准他就有解决的办法。” 第137章 未知的沙漠部落 火部落洞穴前的空地上,几口陶罐架在石头垒成的灶台上。 罐底沉著醃肉和洗乾净的河鱼,翻滚著乳白色汤花,地豆切成小块和野菜倒进沸水,淀粉的稠香混著鱼腥和松脂燃烧的气味,在暮色里飘出老远。 目前火部落有六十多张嘴要喂,每到饭点就跟打仗似的。 围墙边缘,来福趴在阴影里,嗅著空气中飘来的香味,眼睛却死死盯著空中的飞虫,犹豫著走了几步,又害怕再被蛰,只能边后退边在喉咙里发出呜呜威胁声。 而此时风羽正蹲在洞穴口,看著面前花花绿绿的尾羽有些头疼。 “本来应该早点处理的……”他咬著一根草茎,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可巫带回来那些孔雀石,光是炼铜就花了一晚上,后面又去测试铜箭,拖到现在……” 他抓起一根尾羽细细端详。 如果想粘到箭杆上,得先刮掉多余的绒毛,再削出斜口,用鱼胶固定。 等干透还要再处理,一天能做十支就不错了。 可部落里想练弓箭的人越来越多,就算自己成天待到洞穴也供不上。 毕竟箭矢也会损坏。 “难道让他们制箭?但还是自己做的箭用起来才最顺畅。”风羽托著脸有些鬱闷。 “別人做的……总差那么一点感觉。” “差哪一点?” 林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风羽猛地抬头。 “巫!”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羽毛拢起来。 “这些尾羽太多了,我一个人……” “一个人干不完,那就別一个人干。”林野蹲下去,隨手捡起一根尾羽,在指间捻了捻。 风羽眨眨眼:“啊?” 接著看到林野把尾羽分成三堆,长羽一堆,短羽一堆,杂羽一堆。 “你去找三个人,给他们制好的箭矢,再让他们照著分別削箭杆、处理尾羽还有粘胶。” 风羽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有问题怎么办?” “所以你负责最后一步。”林野指了指风羽的弓,“制好的箭,由你来拉弓试射,如果有问题就看下是什么问题,再把不合格的退回去重做,你只干最要紧的活。”、 风羽的眼睛越来越亮:“就像陶窑里有人和泥,有人制坯?” 林野站起身,欣慰点点头,“没错,每个人只干一件事,后面干熟练只会越干越快。” “巫!你早说啊!”风羽嘿嘿笑道。 林野笑著摇头,目光扫过围墙东侧:“铜手去哪了?我找他有点事。” “东边砍木头呢,好像打算赶在日落前多砍几根木头回来。” ...... 围墙东侧的缓坡树林间。 斧子砍木的咚咚声此起彼伏。 铜手光著膀子。 双手握著石斧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咚! 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裂开一道深痕,木屑飞溅。 他身后兔耳抱著藤蔓,把砍倒的树捆到一起,另外四个汉子也在帮忙砍树和修剪枝丫。 每个人干得额头冒汗,却没人喊累。 “再加把劲!”铜手的声音比以前硬气了不少,“爭取今晚就能把我们的木屋搭好架子!明天再铺上茅草顶,后天住进去!” 兔耳捆好一摞枝条。 这些树枝虽不能用於建造木屋,但可以拿回部落晒乾当柴火烧。 他直起腰,脸上带著笑。 可眼神扫过坡地下方时,那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坡地下方第二队的几个人正在那边用石灰砂浆涂抹围墙。 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兔耳立刻放下藤蔓,蹭到铜手身边担忧道:“……另一个队的那些人表情有些不太对。” 铜手劈木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怎么不对?” “就是……”兔耳斟酌著词,“可能觉得你抢了风头心里有些不平衡。” 铜手沉默了两息,扬起石斧,重重挥砍。 “他们不惹我,我也不会惹他们,而且我已经加入火部落,不用担心还抢风头,我只想填饱肚子,再把木屋建起来。”铜手重新露出笑容。 兔耳没再说话,眉宇间那层担忧还是没有散去。 就在这时,坡地下方传来脚步声。 林野沿著缓坡走上来,兽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铜手眼尖,第一个看见,立刻放下石斧站直身体,大声喊道:“巫!” 其他几人纷纷停下手,跟著问好。 林野点点头,目光落在铜手身上:“过来说点事。” 铜手愣了一下,把斧子递给兔耳,大步走过去。 两人走到坡地边缘的一棵橡树下。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林野开门见山道。 铜手浑身一僵,沉默片刻后开口。 “是我的母亲,她来自很远的部落,”他终於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把我丟到石斧部落的洞口,然后是石斧部落的首领捡到我。” 铜手目光落在远处的林子里。 “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只记得周围非常热,脚下的地很软,天也很亮,亮得刺眼。” 林野心里一动。 那是沙漠的典型特徵,铜手极有可能是来自於一个沙漠地带的部落。 而沙漠边缘往往有裸露的铜矿脉,甚至可能有更早接触金属的部落。 林野没深问。 他看著铜手沉默的侧脸,缓缓道:“想不想……见见他们?” 铜手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但他只迟疑了一瞬,就摇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不想,我现在是火部落的人。” 林野静静看著他,没多说什么。 他拍了拍铜手结实的肩膀:“好,但如果有机会……我会帮你问下。” 铜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点头。 林野收回手把这件事暂时搁到一边,沙漠部落太远,不是当下该考虑的事。 他转身往坡地下走,正好看到冬季移植过来的那株辣椒树已经结出来一些辣椒,不由笑了笑。 “赶紧忙完,今晚我再做一道新菜,欢迎你加入火部落。” 闻言,铜手原本悲伤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用力吞咽口水,脸上绽放笑意:“谢谢巫!” 然后又大声朝著前方那几个人高兴喊道,“兔耳!抓紧砍!巫待会要弄道新菜!” 第138章 干煸辣子兔 林野回到部落,走到农田里面。 那些白菜的叶片已经舒展开;地豆苗也长出嫩绿枝丫;黄豆苗正一簇簇顶著土努力生长。 而那颗辣椒树被移植在向阳坡上,枝头掛著几串青红相间的小果。 先前那场暴雨並没有摧毁它们。 反而可以看到在更加茁壮成长。 林野蹲下去捏著土,用力搓了搓,泥团里缠著草根和碎叶,养分还行。 如果要进一步增大產量......脑海瞬间闪过沤肥的方法。 虽然心理上有点膈应,但要想地豆和白菜要长得好,光靠刀耕火种撑不了多久。 “后面找人试试吧。”他把泥团扔回地里,拍了拍手。 隨即转身往辣椒树的方向走。 这些远古版本的辣椒个头小,但如果让汁水溅到皮肤上,立刻会泛起强烈灼烧感。 林野摘了七八个,红的青的混著,塞进兽皮袋里 隨后又来到兔圈边。 往里一看。 嘴角抽了抽。 圈里少说塞了二十多只成年野兔,挤挤挨挨,有的趴在角落嚼乾草,有的追著同伴绕圈跑,还有一只大公兔正骑在另一只背上,旁若无人。 里头用乾草堆成的小窝里,还有六只还没睁眼的小兔崽挤成一团。 “巫,您看!”正在负责看守兔圈的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正兴奋地指著那窝兔崽喊道,“母兔昨晚又生了六只兔子!” 林野点点头,目光在兔群里扫了一圈。 他忽然伸手,探进圈里,精准地拎起一只兔子的长耳朵,把它提了出来。 那是一只公兔,后腿上有道新鲜的抓痕,毛禿了一块,显然刚刚打过架。 它在林野手里蹬著腿,眼睛瞪得溜圆。 林野把它举到眼前,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 隨后一本正经说道:“这只兔子打架受伤了,治起来挺浪费草药,不如吃了吧。” 旁边的孩子一愣:“啊?” 林野没理他,把第一只扔进兽皮袋,又伸手拎起第二只。 这只兔子被提起来时,嘴巴张得老大,胸膛不断起伏著。 “这只……”林野皱了皱眉,语气沉重,“太热中暑了救不活。” 孩子张大了嘴,看看兔子,又看看外面逐渐昏暗的天色。 林野把第二只扔进袋子,再伸手,从角落里捞出第三只。 这只兔子缩在乾草最深处,蔫头耷脑,半眯著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林野盯著它看了两息,嘆了口气,“看起来心情不好,可能生病了,只能吃掉了。” “……” 负责看守的孩子彻底呆住了。 他张著嘴,手里的乾草撒了一地,眼神在林野和那只心情不好的兔子间来回看著。 青果站在旁边,也愣了半晌,然后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林野把三只兔子拿出往青果怀里一塞:“剥皮去掉內臟,然后剁成小块。” 青果接过兔子,憋住笑,快步往外面走去。 林野又看了一眼那窝粉嘟嘟的小兔崽,对看守的孩子说:“那只母兔以后每天多给点草料,它养六只兔崽需要多吃点。” 孩子傻傻地点头,还没从刚刚的震撼里回过神。 片刻后。 火塘边的炭火已经烧到最旺的时分。 林野让人把铜盘架在烧热的石板上,石板托底,防止铜盘直接接触炭火而鼓包变形。 乳白色的猪油被抹进铜盘。 油一碰热铜,瞬间化开,在盘面上铺成一层金黄油脂,开始冒起细密青烟。 三只兔子已经被剁成指甲盖大小的块,骨头碎裂,肉块上裹著盐粒、薑丝和碾碎的花椒末,醃了两刻钟,汁水已经渗进肌肉內。 林野把兔肉倒进铜盘。 滋啦——!!! 兔肉块在金黄的猪油里疯狂翻滚,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发白转向焦糖色。 林野用两根削尖的硬木片当筷子,快速拨动,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受热。 油脂被逼出来,混著花椒的麻香和薑丝的辛气,迅速蔓延整个部落。 “什么味道……”正在涂抹围墙的一个汉子停下手,鼻尖疯狂抽动。 “好香……又呛……”一个女人抱著陶罐,忘了往锅里添水。 兔肉块在铜盘里渐渐收紧,林野把兽皮袋里那七八个辣椒掏出来,用石刀切碎,红的青的混在一起,往铜盘里一撒—— 轰! 辣味像一团炸开的火,瞬间吞没了整个空地。 这股味道疯狂扩散,从鼻腔直衝天灵盖,呛得眼眶发热。 几个离得近的孩子当场打了几个喷嚏,却捨不得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两步。 林野继续拨动。 辣椒碎在油里打滚,兔肉块表面裹上辣椒花椒碎屑,顏色从焦糖色变成了深褐,边缘微微捲曲。 他又撒了一小撮盐,又再加入几块猪油渣,油渣遇热噼啪炸开,香气顿时又厚一层。 风羽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弓还背在肩上,眼睛却黏在铜盘上,吞咽口水说道:“这……这是兔子?兔子怎么这么香?” “这是尝试弄的新菜,干煸辣子兔。”林野头也不抬,继续翻炒。 风羽咽了口唾沫,脚尖又往前蹭了半步。 铜盘里的兔肉块已经缩成了原来的一半大小,表面干香,內里却还锁著汁水。 “差不多了。” 他把铜盘从石板上撤下来,搁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热油还在盘底滋滋作响,兔肉块堆成一座小小的山,散发著让人垂涎的麻辣香气,还有一丝兔肉特有的类似野草的清甜。 就在这时,围墙东侧传来一阵脚步声。 铜手带著五个人走了过来,兔耳跟在他身侧,另外几个汉子手里还攥著石斧和藤蔓绳,显然是刚从砍木头的现场被香味勾过来的。 “来,铜手,庆祝你加入火部落,第一块给你。”林野用木片挑起一块最肥的兔腿肉递过去。 铜手接过肉块,烫得在左右手之间倒腾了两下,才塞进嘴里。 咔嚓—— 裹挟著花椒麻劲和辣椒烈度的汁水从肉內涌出,瞬间灌满了整个口腔。 铜手的脸骤然扭曲。 “嘶——哈——”他张著嘴,拼命往里吸气,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来,却死活不肯吐掉。 他嚼了三下,囫圇吞下去,然后发出沙哑的喊声:“好吃……这兔子够劲!” 风羽早就等不及了,从旁边抢了块带骨的,一口咬下去,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开始疯狂找水。 林野笑了笑,自己也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兔肉的肌理在齿间轻轻一压就散开了,但外层又被热油煸出了一层焦壳。 辣椒的烈度从舌根往天灵盖上冲,又包含著花椒的麻香。 猪油的醇厚托著底,盐的咸鲜把所有味道死死摁进肉里,而兔肉本身那股清甜的草香,也恰到好处的从这股麻辣的缝隙里透出来。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没有米饭,但有地豆饼。 撕下一块饼子,蘸了蘸铜盘底残留的油汁,夹起兔肉塞进嘴里。 饼子吸了麻辣的油香,兔肉的软嫩在齿间跳跃。 他忽然觉得,这是来到这边最下饭的一餐。 兔耳站在铜手身后,手里捧著一块林野递过来的兔肉。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表情扭曲的同时却满是享受,眼睛里闪著一种从未见过的光。 林野把铜盘往人群中间推了推,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大家都一起吃吧,以后我们都能吃到这些,但前提是要把围墙砌高,把地种好,让別的部落的人都不敢隨便欺负我们!” 人群安静了一瞬,爆发出满足又被辣得嘶嘶哈哈的应和声。 来福也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溜过来,盯著铜盘底残留的几滴油汁流出口水。 林野笑著撕下一小块没粘辣椒的兔骨,在凉水里涮了涮,扔到它嘴边,“贪吃鬼。” 来福舌头一卷,嚼了两下,抬头看向林野,又看向铜盘,尾巴摇得更欢了。 第139章 原始版本的西游记 伴隨著空气中瀰漫的辣椒香味,天色也彻底黑下来。 洞穴前的空地上,六十多个人围成几圈,席地而坐。 有人捧著碗吸溜鱼汤,有人撕下一块地豆饼子,蘸著罐底刮出的肉汁,吃得头也不抬。 孩子们则挤在女人身边,手里攥著饼,小口小口地啃,有些碎屑掉在兽皮上,立刻被母亲用手指拈起来,送进自己嘴里。 火堆里的柴烧到最旺,火星子蹦起来。 没有人大声喧譁,也没有人愁眉苦脸,咀嚼声、喝汤声、偶尔响起的被辣到的嘶嘶哈哈声,混合成为温暖的原始的氛围。 火光把他们的脸烤得半明半暗,每个人的嘴角都掛著油渍或笑意。 林野坐在平整的岩石上,手里捧著半块地豆饼,没有立刻吃。 他看著眼前这些身影。 自己之所以时不时弄些新花样的菜品,比如铜盘烤肉、蜜汁鸡、辣子兔,也不完全是为满足口腹之慾。 在这个时代或者说在古代。 能让下面的人吃饱穿暖,再时不时给点盼头,他们也是真愿意把命卖出去。 林野咬了一口饼,忽然想起以前看到过的公司团建。 不少老板喜欢在放假前通知周末去郊外拓展,美其名曰凝聚团队。 结果是在太阳底下拔河喊口號听领导讲梦想,不如发购物卡实在。 但在这里每天睁开眼。 想的就是地里的菜苗长势如何,兔圈的兔子是不是又生了一窝。 简简单单的吃饱穿暖,有地方遮头,对於他们而言就足够幸福。 “巫!您炒兔子用的辣椒,是火神的眼泪吗?”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 林野抬眼,看见一名面色涨红的半大孩子正在手舞足蹈地比划,嘴里还含著半块没咽下去的饼,“我舌头现在还麻!” “什么火神的眼泪!”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啐他,“应该是天神赐福的东西!辣得我一吸气要不断喝水!” “你们都不对,”风羽也过来凑热闹,舔著指尖上残留的辣椒末说道,“那肯定天神打架时,溅出来的血,巫捡起来炒给我们吃……” 人群里响起一阵鬨笑。 林野听著,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每人只分到了三四块辣子兔,那点肉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他们也想到法子,捏在手里,咬一小口,闭上眼睛嚼半天,再睁眼绘声绘色给旁边的人复述味道。 那复述越来越离谱。 从辣得能看见先祖,再到咬下去的时候听到天神在耳边唱歌。 讲故事的人眉飞色舞,听的旁边的人眼巴巴地咽口水,仿佛那几块兔子肉是什么神赐的宝贝。 林野笑著笑著,忽然愣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部落里没有娱乐。 天一黑,吃完饭,除了围著火堆閒聊几句,就只剩下回洞穴睡觉。 而睡觉之前,因为无事可做,但火堆旁的温度和兽皮褥子的触感再加上已经填饱肚子,便会出现原始时代最本能的衝动…… 林野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个冬天。 他住在洞穴深处,半夜经常被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吵醒,压抑的喘息和兽皮摩擦的窸窣,还有刻意压低的像哭又像笑的调子。 后来他搬到木屋,除了防虫和需要私人空间外,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而目前部落里已经陆续在盖木屋。 但大部分人还是习惯住在洞穴里觉得更有安全感,但后面得说下这事。 “巫,您在想什么?怎么不吃?”风羽凑过来,鼻尖上还沾著鱼汤的油花。 林野回过神,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 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红彤彤的,眼里还带著辣子兔的余韵,以及对天神之血炒兔子这个想法的意犹未尽。 瞬间闪过一个有趣的想法。 “咳咳,听我说,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 林野忽然放下饼子,声音抬高了一度。 人群安静下来,六十多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林野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火堆,落在远处黑黢黢的林子上,夜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吹得火苗歪向一边,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 “很久很久以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確保每个字都吐字清晰。 “在东边大海的尽头,有个叫做猴部落的地方有块巨大的石头,那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从天上落下並且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 他顿了顿,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有一天,石头裂开了,里面蹦出一道叫做石猴的生灵,刚出生没多久便成为猴部落里最厉害的战士……” 林野的声音在夜色里流淌。 他把西游记第一章的猴王出世融入这个时代里。 猴群和国家都变成部落,神仙则变成不同天神。 他讲到发现瀑布后的洞穴,带领眾人住进去,被拥为猴王;讲到对方不甘平凡,想求长生,於是划著名木筏漂向大海,去寻找传说中的天神…… 人群安静得可怕。 刚才还在嚼饼子的孩子,嘴张著,饼渣掛在嘴角忘了舔。 青果端著汤碗,碗沿抵著嘴,呆呆听著,汤也凉了;风羽和石牙蹲在最前排,眼睛瞪大,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野接著讲石猴漂洋过海,终於在一座仙山部落里遇到了一位老天神,苦苦哀求想要拜他为师但却被多次拒绝…… 然后,他停了下来。 伸手拿起放在旁边的陶罐,灌了一大口水。 全场死寂。 一秒,两秒。 人群轰地炸开。 “然后呢?!然后呢?!” “老天神愿意收下他吗?!” 风羽蹦起来:“巫!他后面学会长生了吗?是不是以后都不会死了?!” 石牙更直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自己齜牙咧嘴:“那个瀑布后面的洞穴!是不是跟咱们洞穴一样?!” “再讲一段!就一段!” “巫!求你了!再讲一段!” 部落里面所有人都在喊,连那几个平时闷头干活不爱说话的人都挤到了火堆最前排,眼睛在火光里烧得发亮。 林野放下陶罐,嘴角微微上扬,却摇了摇头。 “不讲了,”他站起身,“吃饭睡觉,明天还有活要干呢。” “巫——!” 哀求声像浪潮一样涌起来。 林野看著他们,笑了笑:“石猴要学本领,你们也要学,大家要都把活干好了,后面才有故事听。” 他转身往木屋方向走,留下一地被故事勾得魂不守舍的人。 风羽抓著背上的弓,一脸失魂落魄。 石牙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你说,巫是不是认识他们?他讲得那么真……” “肯定认识!”风羽篤定地点头,“说不定,巫就见过那个老天神!” 两人的对话飘进夜色里。 火堆旁,人群还在嗡嗡地討论,有人比划著名石猴出世的动作,有人爭论瀑布洞穴到底有多大。 第140章 工具的升级 次日清晨,河谷里浮著一层薄雾。 洞穴前的空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辣味仿佛还徘徊在岩石缝隙和兽皮里,风一吹,又丝丝缕缕飘出,勾得人鼻尖发痒。 农田方向,一群人正弯腰蹲在白菜地和地豆田之间。 他们手中蚌壳铲起起落落,翻鬆被晨露打湿的土块,动作比往常利索得多。 一个女人捏住一株杂草。 手腕一抖,整株草连根拔起,抖掉泥扔到田埂上。 “你说石猴找到天神以后,天神是不是也喜欢吃辣的?”她忽然开口。 “肯定吃!”旁边的人头也不抬,手里的铲子在土里颳得飞快,“天神住的地方,说不定满地都是辣椒,摘下来就能往嘴里塞!” “我觉得天神吃的是甜的,”另一个人插嘴,声音里带著遐想,“就像巫之前弄的果脯……” “不对,是辣的!” “甜的!” 田埂上响起几声压低的爭执。 但没人真生气,爭执结束,又低头继续拔草鬆土。 林野从木屋方向走过来。 他看了眼农田,没说话,径直往岩壁下那口窑走去。 窑前石牙正带著几个人清理炉渣。 一夜过去,窑膛里的余烬已经凉透,只剩下几粒暗红的渣块嵌在泥壁。 “巫!”石牙抬起头,鼻尖上还沾著炭灰。 “昨晚炼出来的铜呢?”林野问道。 石牙指向岩石后的藤蔓框,三块暗红铜坯端端正正摆在里面。 林野掂了掂,约莫有十多斤,沉甸甸地有些压手。 “够了,先做两柄铜斧和五根铜针,话说铜手去哪了?”他把铜坯塞进炉膛,用残余炭火重新加热。 “东边砍木头呢!”石牙抹了把脸上的炭灰,咧嘴一笑,“说要赶在日落前把桩子打下去。” “先让他过来,木头后面让部落其他人帮他砍。” 石牙眼睛一亮,转身朝东边坡地,扯开嗓门吼了一嗓子。 “铜手!巫叫你!” 吼声在河谷里滚了一圈。 片刻后。 坡地方向传来脚步声。 铜手大步流星走过来,身上沾著木屑,兽皮被汗水浸湿。 他手里拎著石斧,走到窑口前,沉默地把斧子往地上一插,站直了身体。 “今天不用模具,试试能不能製作斧头,再留点铜待会製作铜针。”林野用两根硬木夹起一块烧到暗红的铜坯,放在砧石上。 “敲打时要顺著铜的纹路,把厚的地方敲薄,把里面的气泡赶出去。” 林野提示道,他想看看能不能培养出一个铁匠。 铜手点点头,接过石锤握住熟悉几秒手感,再用力敲下。 第一下,还有些不熟练,偏了半寸,火星溅到脚边。 第二下,正落铜坯中心。 隨后似乎找到敲打的节奏,开始以三短一长的节奏不断敲击。 林野没说话,后退了半步。 铜手越敲越快,越敲越稳。 暗红铜块在石锤下像活物一样翻滚延展,边缘渐渐显出斧刃的轮廓。 他额头上冒出大颗的汗珠,顺著胸膛往下淌却浑然不觉。 约莫半个时辰。 一柄铜斧成型,刃口锋利,斧背厚实。 紧接著铜手没有休息,又把刚刚留的一点铜放在上面。 但没有立刻下锤,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下。 然后,举起石锤。 鐺—— 这次他用的力道更轻。 铜在敲击中渐渐变细。 成型之后再用岩石磨尖,五根铜针排开,只有少许歪斜。 “你以前真没干过这个?”林野忍不住开口,有些惊异。 铜手放下石锤,摇了摇头。 林野笑了笑,点头夸讚道:“厉害,你是天生的铁匠。” 铜手浑身一僵。 石牙在旁边嘿嘿一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巫说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以后这活就归你了!” 铜手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被承认的喜悦。 片刻后。 林野来到洞穴外正在缝兽皮的青果身边。 青果坐在兽皮上专心缝製衣服,没注意到有人过来。 她的手里捏著半截磨尖的骨针,打算穿过一块厚实的兔皮。 针尖已经被磨得发禿。 於是先用牙齿狠狠咬下啃出一点锋刃,手指用力抵住。 针尖才勉强扎透第一层皮,然后又被第二层皮卡住。 她额头冒出细汗,针卡在皮里进退两难,拔出骨针发现又崩了一小块。 林野看了半天。 发现目前部落的生產工具还是有些落后,普遍以石头木头和骨头为主。 农田由於开垦面积不大,暂时石制工具够用。 但製衣方面就比较吃力。 “等等,青果,用这个试试。”林野忽然开口道,把一根铜针递过去。 “巫?您怎么来了?这是——铜?”青果下意识接过,隨后不可置信。 她没有想到那些坚固的金属,居然会被拿来製作这些不起眼的铜针。 心情有些忐忑的捏著铜针。 对准兔皮轻轻一送。 针尖毫无滯涩贯穿过去。 青果愣了一下。 又往回抽,依旧轻易穿过,针眼乾净也没有扯毛。 “这……”青果张了张嘴,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根崩口的骨针,又看看铜针,一时间不敢相信用铜製作的针居然这么好用。 “骨针费时又费力,我还有几根铜针,可以拿著跟部落其他人轮著用。”林野笑了笑,將剩下的铜针全部递过去。 青果接过后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早注意到这边动静,周围有几个女人围过来。 见状,青果把多的那几根铜针分出去。 接过针的女人们立刻在兽皮上试了试,纷纷发出惊嘆。 林野没过多停留。 他走到洞口外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前。 曦火正好走过来,手里还攥著石斧,斧刃上崩了好几个口。 “首领,来试试砍这棵树,”林野把铜斧递给他,“用最大的劲。” 曦火接过铜斧,掂了掂,分量比石斧沉。 斧刃也被兽筋和藤蔓绑在一根硬木柄上。 他双手握紧后退半步,腰一拧猛地挥砍。 第一斧劈下去,枯树应声裂出一道深痕,木屑飞溅。 曦火眼睛微微一亮,接连又是几斧下去,碗口粗的枯树轰地倒地,断口也不像过去用石斧那样似乎被狗啃过似的。 而铜斧的刃口……林野接过铜斧,刃口微卷。 这里的动静已经吸引来部落附近的人,看著曦火几斧头砍断那棵枯树,不由眼神灼热望向那柄铜斧。 “巫……这斧子是部落里面用的吗?”曦火回过神来问道,脸上似乎还在回忆刚刚的畅快手感。 闻言,周围人都將紧张的目光看过来。 “当然是给你们用的,不过——”林野笑道,指了指刃口。 “用的时候不要砍石头,而且用久了会钝,需要时不时重新磨利。” 眾人纷纷用力点头,正打算从林野手上接过斧头去砍树试试。 而就在这时—— 哨塔上的人探出身子,声音被风送下来,带著一丝不確定: “巫!有人过来了!是……是驴部落!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第141章 木筏和信物 火部落围墙外。 驴蹄走在最前,身后是驴皮和三个驴部落的汉子。 之前受伤的那几人都留在部落里面养伤。 “你们说……”有人语气担忧,“巫真的会帮我们吗?毕竟我们不是火部落的人。” “以前黑水部落从来瞧不起我们,每次交易都会往盐里掺土压价,我们还得陪笑……” 驴蹄摇摇头,低声道,“我和火部落的巫接触这么久,他不是那种人。” “但……就算是巫,也没有办法解决黑水部落的威胁吧。” 闻言,眾人沉默下来。 没过多久,转过尽头的那道弯,灰白色的围墙赫然撞进视野。 驴皮猛地直起了腰,差点从驴背上滑下来。 围墙木桩大多已被灰白色的硬壳裹在里面,沉默地矗立在晨雾里。 墙头有两座哨塔,塔上似乎有人影晃动。 墙根下的石灰砂浆也都凝固,泛著冷冷的坚不可摧的感觉。 驴蹄身后的四个人把目光死死钉在那道围墙上,连呼吸下意识放轻了。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林野站在门內,身后跟著风羽。 他目光扫过驴蹄五人,又扫过他们身后的林子和坡地,確认没有其他部落的踪影,这才侧身让开。 “进来。” 驴蹄翻身下驴,腿有点僵。 走过寨门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围墙,灰白硬壳显得有些粗糙冰凉。 他忽然觉得。 黑水部落的木棒砸在这上面,恐怕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林野跟在他身后,目光却越过围墙,落在外面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林子太密了,离围墙只有二十几步,藏几个人根本看不见。 皱了皱眉。 决定后面把附近林子清理至少五十步的距离。 隨后眾人来到洞穴前的空地上。 林野没绕弯子,等驴蹄几人坐下,便直接开口:“关於委託的事想好了?” “想好了,我们愿意接受您的委託,但是——”驴蹄点点头,顿了顿接著开口。 “有件事,必须得先跟您说下。” “黑水部落是吗?”林野替他说了出来。 “没错,以前我们帮他们卖东西,他们知道驴部落在哪。”驴蹄苦笑一声。 “如果我们外出贸易,不仅黑水部落的人可能埋伏我们,而且部落里只剩老幼的话……” 他没往下说,但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明显。 林野陷入沉默。 他明白驴蹄在寻求帮助,也明白这件事必须要安排好。 否则火如果连委託交易的驴部落都护不住。 以后谁还敢相信火部落? 部落威望一旦塌了,再想让其他部落相信就难了。 “这事,必须处理好。”林野开始思索。 “派足够多火部落人去驴部落那边常驻? “不行,过於浪费人力物力。” “让驴部落去附近部落贸易及时赶回去?” “不行,那样委託就没有意义。” “教他们如何掌握更好的武器装备,比如拋石索和弓箭——更不可能。” 林野思索之际,驴蹄几人低著头。 火塘里的柴噼啪炸开一颗火星,溅在泥地上,瞬间熄灭。 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忽然林野抬起头,他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当时驴蹄带过来的亚麻。 “发现亚麻的那条河,”他忽然开口,“贸易路线是不是贴著它走?” 驴蹄一愣,下意识点头:“是的,我们贸易的部落基本都靠著河。” “水急不急?” “不急,”驴蹄思索片刻,“平时缓得很,只有颳风下雨才涨水变急。” 林野的眼睛微微一亮。 立刻重新蹲下去,用炭笔在石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河流,这是驴部落,这是其他部落。” “如果可以製造在河流上行动的木筏,用藤蔓绑紧货物顺流而下,从你们部落出发,一日之內能到下游任何一个靠河的部落。” 驴皮凑过来,浑浊的眼睛盯著那条线:“木……筏?” “没错,让货物载在筏上,水流推著你们走。”林野的声音带著奇异的篤定。 “这样就算黑水部落想要袭击你们,你们从河上走,他们也不可能找到你们。” 驴蹄忍不住问:“那……到了下游,怎么回来?” “到了地方你们再骑驴回来,”林野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黑水部落的人不可能长时间蹲守火部落附近,而且我们也不会允许的。” 驴蹄张著嘴,手指悬在半空,忘了收回来。 “另外后面我会派三个人,轮流去你们营地。” “虽然人数不多,但会携带火部落的武器,同时教你们如何建造柵栏。” “还有——” 林野转身从洞穴里取出一块木牌,又找到红色的浆果,涂上火焰的图案。 “这是火部落的信物。”他把木牌递给驴蹄,“掛你们部落外,以后我会准备更醒目的信物。 ”后面我们遇到黑水部落会告诉他们,但凡掛上火部落信物的其他部落,都意味著接受火部落的庇护,只要他们敢攻击你们,我们就会打回去。” 驴蹄捧著那块木牌,手指在火焰图案上反覆摩挲。 他忽然想起之前黑水部落的人把他们打伤时的狠戾,想起水狸说借东西时那张贪婪的嘴脸,想起自己部落里那些等著他回去的老幼妇孺。 而现在,他手里捧著火部落的信物,面前站著帮他耐心想办法的巫。 “巫……”驴蹄的声音沙哑,“那木筏……真能坐人?” “能。”林野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现在就去砍树,我教你们怎么製作木筏。” 他转身往围墙外的林子走,驴蹄几人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后面风羽和石牙对视一眼。 “巫说的可以在水上推著走的木筏你知道是什么吗?”风羽好奇道,“难道是……像鱼一样?” “鱼可不会骑木头。”石牙咧嘴一笑。 “走,去看看木头是怎么在水上走的。”接著两人便拔腿就往林子方向跑。 来福本来趴在围墙边舔著还有些发肿的嘴巴。 见状耳朵猛地一竖,灰扑扑的尾巴啪地拍地,也屁顛屁顛地追了上去。 第142章 竹子的消息 林野往围墙外走,顺手招呼几个正在涂抹围墙的火部落人。 又朝东边坡地喊了一嗓子:“铜手!带上斧子跟我去林子!” 铜手正和兔耳他们往桩子上绑藤蔓。 闻言立刻拎起铜斧赶过去。 一行人沿著排水沟往林子深处走。 驴蹄、驴皮和三个驴部落的汉子跟在最后,脚步迟疑,像第一次进城市的野鹿。 驴皮拄著木棍,一路扫过火部落的农田围墙,每看一处,脸上惊讶的神色更甚。 林野在林子的边缘停住。 眼前是一片向阳的缓坡,长著十几棵碗口粗的笔直櫟木。 “木头越轻,浮力越好,能托住更多的重量,把这几棵树的枝椏全砍掉只留主干。”林野开口道。 铜手点点头,双手握紧铜斧,往后退了半步,隨后猛地挥砍下去。 咚—— 木屑飞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斧刃斜斜劈进树干,发出一声清脆裂响。 铜手没停,第二斧、第三斧接连砍下。 不到十息,碗口粗的树干发出一道呻吟,斜斜歪倒砸在旁边的灌木丛上,惊起几只林雀。 而驴蹄几人原本都准备好等上半天。 毕竟在驴部落用石斧砍这么粗的树,两个人轮流砍也得不少时间。 可现在才刚眨两下眼,树就砍倒了。 “要是这斧子……”另一个汉子喃喃自语,声音发乾,“砍在石头上,石头是不是也会碎?” 驴蹄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石斧,又看向那柄暗红色的斧子。 他忽然觉得,似乎完全不用害怕黑水部落了。 片刻后。 选好的几根树干被拖到河边。 林野让人用石刀削掉细小枝椏和树皮,露出里面的浅黄木质。 接著又拿来四根较细的硬木棍作为横向的加固梁。 隨后开口指导起来。 眾人把原木並排摆好,每根之间留出两指的缝隙。 这是为让水能流过去,减少阻力,也防止木头互相摩擦。 接著再用泡软的藤蔓,从原木底部穿过绕上进行十字交叉,如此反覆,直到把这些木头捆好。 “用力绑紧!”林野大喊,铜手他们纷纷用力一勒,藤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深深嵌进树皮。 最后把硬木棍横压在四根原木上,位置分別在筏头、筏中和筏尾。 藤蔓再次穿过,把横向木棍和纵向原木死死绑在一起。 风羽蹲在下面,手指灵活地打著结,把藤蔓末端塞进缝隙里防止木筏散开。 林野再把筏头削尖,让木头微微翘起。 一个约莫六尺长、三尺宽的简易木筏躺在浅滩上。 “这只是个实验品。”林野拍了拍筏身,发出沉闷的迴响,“目前这个木筏还是太小,可能载两个人就会晃,后面我们要做更大的木筏,再加高边框才能载货。” 驴蹄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筏身。 树皮已被削光,带著河水的潮气。 他抬头看向林野,眼神里还有疑惑:“巫,这……真能坐人吗?” “可以,但我想到一个问题。”林野皱著眉。 “每次都需要製作木筏,还是有些浪费,如果河流不止一个方向……” 隨后他抬头看向河水流来的方向,又看向它奔去的方向。 如果这条河的上游连著另一条河,下游的某条支流又拐向西边。 是不是意味著,一个木筏可以从火部落出发,顺流而下,换一条河道,再绕回来重新返回火部落? “我需要地图。”林野转头看向驴蹄,声音沉下去。 “不需要很精细,你们后面外出贸易的时候,把走过的方向,遇到过的部落大概记录下来。” 驴蹄愣了愣,然后重重地点头。 “把木筏推下去吧。”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铜手和风羽一前一后,把木筏推进浅水。 河水漫过筏底,藤蔓吸了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但木筏没沉。 而是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筏头微微翘起,顺著水流轻轻摇摆。 风羽和石牙早就等不及了。 风羽把弓往背上一甩,一个箭步跳上去。 木筏猛地往下一沉,晃了两晃,河水从木头缝隙里渗上来,把他的兽皮鞋打湿。 他脸色一白,立刻蹲下,双手死死抓住横向的木棍。 石牙在旁边哈哈大笑,也跳了上去。 木筏又沉了一截,但稳住了,两个人加上木筏自身的浮力,河水只漫到脚踝。 呜——! 来福不知什么时候从林子里窜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前爪一扑,扒住了木筏边缘,然后整个身子滚了上去。 木筏剧烈地晃了下,风羽哎哟一声,差点被晃进河里。 来福趴在筏中央,有些哆哆嗦嗦,尾巴也夹在后腿间。 “你这嘴还肿著就敢下水?”林野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来福拎起来掂了掂,木筏隨著他的动作上下浮动,但始终没有倾覆。 驴部落的人站在浅滩上,死死盯著那个在水面上不断摇晃的木筏。 “一日……”驴皮哑著嗓子,想到林野之前的描述,“顺流而下一日能到部落。” 他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了。 以前跑商路,七八个人赶著驴,在林子里走三四天,不仅脚要磨出血,还要提防野兽和其他部落。 而现在几个人坐在木头上,顺著河流,只需要一日就能到其他部落。 “巫!”驴蹄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乾脆,“让我们留下帮忙做木筏吧!” 林野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想好了?” “想好了!”驴蹄重重地点头,“看到这东西,还有什么好想的!” 林野点点头,却忽然嘆了口气。 “这种木头其实不算好。”他拍了拍筏身,“如果有竹子就更好了。” “竹子?”驴皮凑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那是什么?” “一种特殊的树……不对,严格来讲应该是草。”林野用手比划著名。 “竹子的外皮是青绿色,一节一节的,里面中空还轻,做成竹筏浮力更强,而且更快更稳。” 他说著,顺势想起竹子的其他用处。 不仅可以劈开当水管,削薄片当容器。 嫩笋能吃,老竹能做弓臂还有陷阱,甚至能做屋樑。 驴皮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木棍,又抬头看向林野,忽然开口:“我……好像见过。” 林野微微一愣,隨后猛地转头:“在哪?!” “往西顺著河走,有一片林子……”驴皮皱著眉,努力回忆著。 “就是您说的竹子,当时以为是某种怪树没有靠近,不过那地方不在我们的贸易路线,要顺著河,往更深处走。” 林野的心跳微微加速。 如果能找到竹子,不只是木筏,整个部落的技术水平都能再往上提升不少。 “木筏做好后……”他声音沉下去,“后面可以顺著河找下看看,找到就记录下位置。” 驴皮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一丝年轻时的光。 林野直起身,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铜手的来源。 “对了,你们以前有没有见过那种黄顏色的土地,”他顺嘴问道,没抱太大希望,“就是踩上去脚会陷进去的地面,而且天气也非常炎热。” 驴皮愣了一下,隨后出乎林野意料,似乎回想起不太好的东西。 “以前跟老首领出去,听其他部落的人说过。” “那是在靠东的尽头,他们住在金黄的地里,喜欢金灿灿的石头,为人不好相处,而且……” 他皱起眉,像在回忆那个讲述者的惊恐神情: “而且他们会抓外面的人,抓到就回不来了。” 第143章 迁徙的鹿群 林野带著驴蹄一行人,沿著河边回到火部落。 扎好的简易木筏放任在河中漂浮。 繫著藤蔓绑在河边的树上,目地是测试在水中多久要更换藤蔓。 隨后,林野拍了拍驴蹄的肩。 思索片刻。 不打算让他们直接留下来。 “驴蹄,如果想製作能承载多人的大木筏,几个人一时半会也弄不完; 不如把消息先带回部落,后面再叫七八个能干活的男人过来,顺路看看有没有更粗更直的木头。” 驴蹄明白自己过於心急。 然后脸上又浮现出笑容。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把火部落经歷的事情告诉给部落的人。 “好,谢谢巫,我会儘快把消息带回去的!”驴蹄道谢后,翻身上驴,驴皮和另外三个汉子也跟著准备返程时。 驴皮忽然勒住韁绳,回头看了眼火部落的其他人,毫无紧张气氛。 “……巫?”他有些诧异,缓缓开口道,“您是不准备前往草原那边吗,每年差不多这时候,鹿群都会过来。” 林野一愣:“鹿群?” 驴皮的手指指向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东边草甸。 正是黑水部落的边界。 也是他们春天在那边狩猎的区域。 “春天一到,北边林子里的鹿会成群结队地经过那片草甸。” 他的语气充满怀念,似乎回想起曾经的狩猎时光。 “往年这时候,很多部落都会提前在那边埋伏,我们驴部落不敢靠太近,只敢逮边缘的鹿,但只要逮到一头,都够全族人吃上半个月。” 林野微微一愣,他真不知道这个信息。 穿越来这么久,他都忘了春天不只是农耕时节,也是兽群迁徙的时候。 “谢了。”林野郑重地点头。 驴皮咧开嘴,笑了笑,挥了挥手里的木棍,赶著驴追上队伍。 林野站在原地。 目送他们消失在林子尽头。 鹿群……集会…… 他忽然把两件事连在一起。 如果火部落要办自己的集会,后面鹿群经过,那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不仅可以获取充足的肉。 还能展示火部落的商品,让那些部落看看他们的盐和陶器。 並且后面遭遇黑水部落。 还可以把信物的事情告知给他们。 他转身走向洞穴找到曦火。 对方正蹲在农田边用蚌壳铲给白菜地鬆土,鼻尖上沾著泥。 听林野说鹿群迁徙这件事。 他手里的铲子顿了顿,茫然地抬起头:“鹿群?什么鹿群?” “驴皮说每年春天,鹿群会经过我们发现羊群的那片草甸。”林野看著曦火的茫然表情,嘴角抽了抽,“你也不知道?” 曦火摇摇头,脸上露出尷尬神情。 “您来之前,火部落实力很弱,连围墙都没有,那种大兽群附近的尘土能扬到天上去,我们哪敢靠近?”隨即苦笑一下,把铲子插进土里。 “那会我们別说抓了,以前连想都不敢想,靠太近都可能送命。” 林野嘆了口气。 如果部落太弱,那么连大自然最丰盛的馈赠都不敢伸手去接。 “的確如此,但是今年不同——”林野抬起头,语气坚定。 “我们有更多人,更好的武器,並且……我们需要更多食物。” 刚刚过来前,他算了一笔帐。 目前兔子基数较少,繁殖再快也架不住天天吃,只能继续养著。 鱼笼捕获的鱼,个头也越来越小。 再这样下去,要么让那条河歇一阵子,要么得去更远的地方放置鱼笼。 “等后面抓到鹿,暂时不要捕鱼了。”林野对曦火说。 曦火点点头,虽然不太懂为什么要这样,但巫说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 片刻后。 林野从农田方向拐了个弯,径直往围墙西侧走。 风羽正带著十几个人在空地上练箭。 那十几个人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手里握著硬木弓,箭头还是石头磨的。 风羽的声音越喊越大,脸涨得通红:“拉弦!食指中指夹尾羽,拉满!手也別抖,然后瞄准!” 嗖—— 一支箭飞出去,歪歪扭扭扎进三丈外的泥地里,离靶子差了两步。 射箭的是个火部落的男人,正尷尬地看向风羽。 风羽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亲自示范:“手腕要平,箭尾贴脸!再试试。” 他又教了几遍。 但对方还是时不时射偏,而且其他人也时不时出现问题。 见状,风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著牙,掏出弓,站到了靶前:“看好了!我再射一次!最后一遍!” 搭箭,拉弦,双臂肌肉鼓起,情绪激动下这柄弓被拉成饱满的圆弧。 风羽眯起左眼,箭头对准靶心—— 咔嚓! 忽然听到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风羽顿时浑身僵住。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半截弓身,上半截弓臂连著弦,软塌塌地垂在地上。 这柄弓跟了他很久。 从去年冬天由巫亲手做出来,然后击溃石斧部落的人。 后面更射穿翱翔天际的猛禽,还有敌对部落的侦察者。 现在,它断了。 风羽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骂这几个怎么也教不好的笨手笨脚的傢伙,想埋怨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大力拉弓。 但话到嘴边,眼眶却先红了。 人群安静得可怕。 那十几个练箭的人面面相覷,没人敢出声。 林野正好走到场边,看见了这一幕。 他看著风羽低著头微微发抖的样子,嘆了口气。 “风羽。” 风羽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却硬撑著装作没事的样子。 他把手里的半截弓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有些沙哑:“巫……怎么了?” 林野走过去,从他手里直接拿过来那半截断弓,指腹擦过断裂的木纹。 “这弓,跟了你多久?”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 “收著,以后掛在墙上当纪念。”林野点点头,把断弓郑重地递迴。 风羽愣愣地接过。 林野转身指向那口新窑笑了笑。 “我答应你,给你做一把更好的弓。” “到时候用硬木做骨,再用铜片包住弓梢,这样拉起来更稳射得更远,比你之前的弓还要好!” 风羽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断弓,又抬头看看林野,嘴角先是抽了抽,然后猛地咧开,露出一个带著泪花的笑: “真的?!” “真的~” “好!那不管是什么猎物,还是再遇到黑水部落他们——”风羽把断弓往腰后一別,声音清亮地穿透训练场上的晨雾,“我都能全部射穿!” 旁边那十几个练箭的人,原本还沉浸刚刚的尷尬气氛里,此刻却被风羽说的话引得纷纷笑起来。 那个笨手笨脚的火部落男人挠挠头,瓮声瓮气地喊:“到时候……能不能也给我做一把?我保证会继续努力训练的!” “你?”风羽瞪了他一眼,眼眶还红著,“先把箭射到靶子上再说!” 林野笑著摇摇头,目光扫过这群人,又落在风羽腰后那截断弓上。 第144章 藤蔓头盔 “竹子……”林野低声念了一句。 竹子劈成竹片后烤弯做成弓臂,弹性比硬木好得多。 虽然没硬木耐用,容易开裂。 但製作成本低。 尤其是在雨季,竹林里的竹笋更是噌噌往上窜。 “暂时先用硬木,有什么可以製作弓弦的材料吗?” 林野皱著眉。 走到储备物资的木屋开始翻找。 去年冬天通过陷阱杀掉的那头熊,肌腱已经用在第一批弓弦和其他用途上。 草部落那边倒是有熊筋。 但一来一回要一周时间。 青果忽然从洞穴里探出头,手里捧著一摞鞣製好的软皮,“巫?这些皮子要收进木屋里面吗?” 林野看著她手里的皮。 眼睛微微一亮。 拿过一块,裁下一指宽的细条,双手拉住,猛地绷紧! 细条被拉长约莫两成。 鬆手后缓缓缩回,软趴趴垂著。 “……不行,”林野嘆了口气,把皮条扔回青果手里,“鞣过的皮太软,拉出去收不回来。” 青果接过皮条,茫然地扯了扯:“鞣过的皮太软?” “对,得找没鞣过的生皮,”林野站起身低声喃喃,“或是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熊或鹿。” 隨后似乎想到什么。 他皱著眉,看向训练场问:“他们练箭用的那些弓,弦是什么做的?” “藤蔓啊。”青果眨眨眼,“风羽说兽筋不够,先用泡软的藤蔓绑著,能拉开就行。” “……”林野扶额。 用藤蔓做弓弦,练习个锤子。 还不如让他们继续用拋石索。 “那些硬木弓呢?”林野又缓缓问道,“也是风羽削的?” “风羽带著几个人削出来。”青果点点头,“不过削得歪歪扭扭的,有的拉两下就断了。” “待会你去找他,让他先別制弓了,”林野苦笑开口,“那些弓没法用,我得去找下石牙。” 片刻后。 林野找到正在兔圈旁的石牙。 带他来到岩壁窑口,无奈道。 “继续用之前的母模製造铜矛吧。” “啊?”石牙一愣。 “我才发现部落里没有合適的弓,”林野走到藤蔓筐旁,拿出一块暗红铜坯。 “箭做再多,其他人也射不准,得后面去收集兽筋製作弓弦,但矛不一样,大家都会用。” “行!那部落里的那些傢伙估计都要高兴坏了。”石牙咧嘴一笑,抓起铜坯就往砧石边走。 林野却没动。 他站在窑口,目光落在当初水狸逃窜的方向。 水部落有弓。 虽然弓的质量不如火部落,但不可否认他们具备远程武器,且人数会更多。 如果產生衝突。 自己部落的人就可能受伤甚至死亡。 还有后面那些迁徙的鹿群…… 混乱的场景中,受伤也极为常见,这个时候就体现出防具的重要性。 而防具从某种意义上来讲。 价值是超过武器的。 比如在古代。 私藏刀刃可比私藏甲冑好得多,后者甚至都算是谋反。 “藤……”林野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洞穴深处走去。 他想起三国里的藤甲兵——青藤编制,桐油浸泡,反覆晒浸,刀枪不入。 但火部落附近没有油桐树。 不过可以先尝试製作简易的头盔。 片刻后。 林野面前摊著一捆刚从外面砍来的野藤,捏了捏韧劲还行。 旁边则是喊来两个擅长编织的女人。 “编个能戴在头上的东西。”他在地上画了个半圆,看向她们示意道,“像藤蔓筐那样,但是要倒扣在头上的。” 部落里女人编鱼笼还有藤蔓筐都是老手。 听到要求,没多久就编织製作出来成品——是一个外观很丑,歪歪扭扭的半球,像被踩扁的椰子壳。 风羽被拉过来试戴。 头一伸。 半球直接滑到鼻子上,遮住了眼睛。 “太大了,”林野把藤盔从风羽脸上拔下来,“收口要小点,可以卡住后脑勺。” 第二次製作的藤盔,她们把收口编得极小,半球变成了一个深碗。 风羽把头往里塞,塞到一半卡住了。 “松……鬆手!”他惊慌地喊,双手抓住藤盔想往上拔,脸憋得通红。 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最后还是林野割开一道口子,风羽才把脑袋拔出来,头髮乱得像鸟窝,耳朵上勒出一道红印。 最后一次。 她们放慢了收口的节奏。 在林野时不时的出声提示中。 终於编出一个半球形的藤盔。 藤盔底部的开口比头围略大,顶部圆顶,像倒扣的粗陶碗。 风羽再次试戴,小心翼翼把头伸进去,稳稳扣在脑袋上,遮住天灵盖和两侧太阳穴。 “稳了。”他晃了晃脑袋,藤盔跟著晃,但没有掉下来。 林野让人裁了两条细长的鞣製软皮,环绕后脑勺一圈。 又抓一把乾草和羽毛。 塞在顶部形成缓衝层。 两侧各穿一根鹿皮条,垂下来,勒紧绑在下巴上,藤盔便不再乱晃。 “跑两步。”林野说。 风羽点点头,迈开腿,在空地上跑了个来回。 藤盔微微顛簸。 但没有歪到一边,也没有滑落。 他跑回来,喘著气,伸手扶了扶藤盔:“巫……有点热,但確实有层壳包著脑袋。” “能行,这个防具叫做藤盔,保护你们的脑袋。”林野再次確认后说道。 “但这玩意儿只能挡挡飞石还有弓箭,別指望全部挡下来,能避免受伤还是儘量避免。” 目前受限於材料和技艺。 製作出来的藤盔勉强能用。 但防震能力不行。 儘管如此。 如果脑袋被石头或者弓箭攻击到,也足以救命。 而旁边的女人们看了看风羽头上那顶藤盔,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戴这个,像……像头上长了个蘑菇似的。” 风羽扶了扶藤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这叫藤盔,战斗用的东西。” 林野没理会他们的拌嘴。 他看著地上那堆藤蔓,脑子里已经在思索,是否用藤蔓还有木板製作简易木甲。 通过十几块细木板和藤蔓相互串联,再套到身上,肯定能比藤盔抵挡更多伤害。 思索片刻,重新抬起头看向远处。 不知道当初被打跑的部落人目前怎样。 但他很期待对方再遇到他们时的表情。 第145章 水部落的巫 平原中间被河流贯穿。 河水浑黄,裹挟著上游泥沙,把两岸冲积成肥沃的滩地。 河风卷著水汽吹向远处一望无际的草甸,层层倒伏摇摆。 而在河流东岸。 由削尖硬木组成的柵栏,沿著河岸蔓延,柵栏后垒著矮泥墙,足以挡住寻常野兽。 墙內上百號人散布在开阔的土地里,弯腰撒种,撒完一把,再用脚轻轻拨土盖上。 另一侧,十几头灰驴被圈在木柵栏里,毛色发亮,显然是有精心餵养,几个女人正把草料往里添,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 不远处的木架上,掛满了成条燻肉,在日头下泛著油光。 这里就是水部落,在部落更深处,几十座帐篷星罗棋布。 这些帐篷用整根硬木做骨架,外覆兽皮,边缘掛著贝壳串的坠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部落中间有一座特殊的帐篷。 帐篷內的地面盖著厚实干草,上面铺著几块拼接起来的软皮,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角落里燃著一小堆炭火。 上面压著几块散发奇异香气的木头,烟气裊裊上升,在帐篷顶部的通风口盘旋,散发出一种类似松脂混合著甜腻花香的味道,能够压住兽皮的腥膻。 水狸跪在下面,膝盖並得死紧,额头抵著手背,大气不敢出一声。 他身前站著一个人。 那人比他高出两头,肩宽背厚,脸上横著三道旧疤,从眉角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頜。 身上穿著更原始且乾净的兽皮,脖子上掛著一圈兽牙项炼,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 正是水部落首领水熊。 也是水狸的亲生哥哥。 此刻他面无表情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水狸,眼神幽邃,看不出是怒是漠。 水狸却抖得更厉害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哥哥这种眼神反而比暴怒更可怕。 “抬起头来。”水熊开口,声音低沉。 闻言,水狸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神依旧不敢直视。 “去黑水部落那边收一趟物资……”水熊缓缓踱步,兽牙项炼在他胸前轻轻碰撞。 “两个人受伤,物资也没收上来,至於带回来的几头驴和粮食……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是抢的吗?而且抢得还很难看,连掩饰都懒得做!” 水熊眼神阴沉,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水狸。 水狸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我……” “水狸,我不在乎你用什么手段。”水熊打断他,语气平淡,“但我要让人挑不出刺。” “你呢?灰头土脸带两个受伤的人回来,恐怕连黑岩那帮蠢货都在背后笑你。” 水狸的脸涨得通红,屈辱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 他猛地直起腰,声音陡然尖利:“不是我没本事!是火部落!是火部落那帮人!”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水狸像抓住救命稻草,语速越来越快,手指也在无意识地比划著名。 “我到了黑水部落,黑岩说火部落有盐!比我们的盐更白,像雪一样!而且他们的巫还会製造陶器!我想既然有这么好的东西,就打算亲自去接触下……” 他咽了口唾沫,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结果看到灰白色的墙,比我们的墙还高!” “而且火部落那些人性格暴躁,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在很远的地方射箭!之前黑山带人去,也被射伤了胳膊!” 水熊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他们有弓还有墙?那灰白色的墙有多高?” “比两个人还高!”水狸拼命点头。 “够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帐篷深处传来。 瞬间压住水狸的喋喋不休。 水熊转过身。 面向帐篷最深处的座位,那里铺著好几层乾草和软皮,最上面是一张完整的鹿皮。 鹿皮上坐著一个人。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 穿著一身繁琐到近乎累赘的兽皮裙,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缀著细小的骨片和彩色的石子。 她的脸很年轻,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潭,黑幽幽的看不出情绪,带著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威严。 水部落的巫,水莉。 她手里空著,纤细的十指相互交叉,放在膝上。 “火部落。”水莉开口,声音清脆,却冷,“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他们是哪里来的部落?” 水狸伏在地上,额头重新抵住手背。 “他们只是小部落,但发展得太快了。 “黑岩说火部落最开始只有简陋的柵栏,直到如今才过去一个冬天!简直像有天神在帮他们!” 水莉没接话。 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鹿皮边缘。 隨后漆黑的眸子平静凝视水狸:“你去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他们,你是水部落的人?” 水狸的身体僵了一瞬。 说倒是说了。 但他只是想抢盐立威,根本没把那几十人的小部落放在眼里。 “我说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眼眶都红了。 “我到他们部落前!说我是水部落首领的亲弟弟!结果他们……他们根本不在乎!” “而且还羞辱我说水部落算什么,然后就用箭射我们!而且他们的箭后面好像绑著羽毛,很远就射过来!” 水莉静静地看著他,黑幽幽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像在看一块石头表演。 帐篷里陷入了沉默。 水熊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兽牙项炼。 如果水狸说的是真的。 几个月前还微不足道的小部落,现在有了高墙、雪白的盐以及陶器。 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忽然,水狸似乎想到什么。 “等等!我这有火部落的盐!那是他们原本交易给黑水部落的!” 他连忙从腰间解下兽皮袋,手忙脚乱地翻找。 袋口一松,滚出一个木盒。 水狸立刻捧起。 掀开盖子。 里面雪白晶莹的盐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冽微光。 没有灰黑的杂质。 纯净得像把雪塞进盒子里。 水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蹲下去,捏起一小撮,放入嘴中。 盐粒立刻化开。 那是纯粹的咸,哪怕水部落最好的盐也不如面前的这些盐,居然没有一丝涩味。 第145章 怨恨的水狸 帐篷最深处。 水莉身体微微向前倾。 眼睛里微微泛起涟漪。 她见过最好的盐。 是从东边不远处盐湖里取出来的盐,水部落能坐大,靠的就是垄断这条盐路。 每次盐湖表层析出的盐晶都会派人定期刮取,但那些盐发黄涩苦,无论怎样处理也只能稍微降低异味。 可眼前这盒盐白得像雪,就仿佛......是某种鬼斧神工的奇蹟。 水莉忽然站起身。 繁琐的兽皮裙在地上拖出沙沙响动。 她走到水狸跟前,径直拿起那盒盐。 捏起些许,送入唇间。 舌尖一触,盐粒化开。 没有那种盐湖盐特有的粗糲和涩味,味道乾净纯粹得近乎霸道。 水莉的眼神闪过一丝震惊。 又迅速恢復深潭般的平静,但捏著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帐篷里陷入死寂。 水熊也意识到了。 如果这盐真是火部落弄出来的,那水部落的盐就是个笑话。 就在这时。 帐篷的兽皮帘子被哗啦一声掀开。 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钻了进来,她穿著红白色兽皮衣,手里端著陶盘,堆满紫红色浆果。 她似乎没看清帐篷里的气氛,眼睛滴溜溜一转,先落在水莉手里的木盒上,又落在跪在地上的水狸,最后定格在水熊那张带疤的脸上。 “姐姐~”水芙歪了歪头,声音又脆又亮,完全无视满帐篷的压抑。 “奶奶醒了,她有事找你——” 她顿了顿,小鼻子忽然抽了抽,像嗅到鱼腥的猫。 隨后踮起脚。 目光精准地看向水莉指尖还沾著的雪白盐晶上。 “咦?” 水芙把陶盘往旁边木架上一搁。 三步並作两步蹭到水莉跟前,不由分说地抓起水莉的手,直接把那根沾盐的手指塞进自己嘴里。 “唔!” 她的眼睛骤然瞪圆,隨即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好奇怪……是咸的!但是完全不苦!” 她咂咂嘴,意犹未尽,目光迅速扫向水莉手里的木盒。 又扫向跪在地上格外狼狈的水狸。 最后仰起脸看向水莉,满脸天真无邪地问:“姐姐,这是哪里的盐?比我们那些发苦的灰疙瘩好吃一百倍!” 水莉的脸瞬间黑了。 她把木盒往身后一放,声音沉下:“有事说事,奶奶还等著。” “哦——”水芙拖长了音调,脸蛋上写满你真小气,但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显然是没死心。 她转身作势要走,忽然回头,衝著水狸开口威胁道。 “快说!这盐是哪个部落的?” 水狸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懵,下意识回答:“火……火部落……” “火部落?”水芙的眼睛更亮了,“姐姐,后面带我去!” “水芙——”水莉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冰面,“出去!” 水芙吐了吐舌头,转身掀帘子,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但就在兽皮帘落下的那一瞬。 小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水莉身后顺走那盒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奶奶等不及啦!记得忙完快点过去!” 她头也不回地喊,声音已经飘到了帐篷外,只留下一串轻快的像银铃般的笑声。 水莉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心,又看了看地上那盒盐消失的位置,脸色似乎更黑了点。 水熊站在旁边,脸上疤痕抽搐了两下。 水狸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看著这一切。 帐篷外,水芙已经跑远了。 但现在哪有刚刚在帐篷里面的天真模样,一边跑一边脸上露出坏笑,“火部落......这盐真不错~” 帐篷里,水莉深吸一口气。 重新看向水熊,眼神恢復平静,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话说鹿群迁徙,就在这几日了。” 水熊回过神来,也跟著点点头:“北边已经有烟尘了,最多三天。” “部落里几百张嘴等著肉,这是大事。”水莉用指尖点了点鹿皮边缘。 “火部落的事,等鹿群过去再说,现在分人手去围猎,不能节外生枝。” 接著,她把目光落在水狸身上。 “水狸做事不当,落了部落面子,还让两个人受伤,后面物资配给减半,直到他们伤好前不准出营地。” 水狸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抠进兽皮毯子里。 但他不敢抬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谢巫。” 水莉站起身。 她往帐篷后帘走去,那里连著另一座小帐,住著水部落曾经的巫。 水熊跟在她身后,走到帘边时。 回头看了水狸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丝淡淡的鄙夷。 “还不滚出去?” 水狸等脚步声彻底消失。 这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发颤。 他掀开兽皮帘子。 走到帐篷外。 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帐篷外,水部落的眾人仍在忙碌。 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那么繁荣…… 水狸靠在帐篷架上。 眼神却慢慢阴下来。 “该死的巫……”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他回想起很多年前。 老巫还年轻力壮的时候,明明已经答应自己,要把巫的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子。 可后来呢? 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病,带走了水狸父母的命,老巫在夜晚里捡回了两个丫头片子——水莉和水芙。 然后把她们收养后养大,教她们关於巫的知识,最后居然把水莉扶上了巫的位置。 “一个捡来的丫头……”水狸咬著牙,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凭什么?” 他抬头看向南方,火部落的方向。 那里有雪白的盐,有羞辱他的巫。 但此刻,他心里的恨意,竟有一半不是对著火部落,而是对著帐篷里那个穿著繁琐兽皮裙的少女。 第146章 水位变化和麻药? 水莉掀开缀满骨片的兽皮,弯腰进入后面的帐篷。 帐篷深处堆满了石板。 刻著密密麻麻的刻痕。 水莉知道那些是什么,是前任巫水泽,在多年前陆续刻的水位线。 每年河水涨到最高处。 水泽让人搬石板到岸边湿泥里,后面取出石板把水位高度刻上去。 “是水狸惹事了?”水泽声音沙哑,这是一位穿著简朴的老人。 水莉走过去,跪坐她身旁,简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目前我的决定是先捕鹿,食物是头等大事,最好储备够明年秋天的量。” “后面再派人去火部落找回面子,水狸他们再不爭气也是我们部落的人,不能让人无缘无故射伤。” 水泽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接著问道。 “那火部落的盐和陶呢?你怎么看?” 水莉沉默片刻。 转头看向帐篷深处用红泥圈起来的几个陶罐。 那里面装著灰白色的盐。 这些是水部落最好的盐,但和刚刚那些盐相比依旧是天壤之別。 “如果他们愿意换,就换回来研究。” “只是我感觉水狸没说实话,后面会派人去接触火部落確认情况。”水莉垂著头低声道。 闻言,水泽点点头,嘆了口气。 “水狸……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年轻时,他虽然笨但肯吃苦,后来生了儿子,我把那孩子带在身边,答应他培养成下一代巫。” 水莉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是她第一次从水泽口中,如此直接地听到那段往事。 “然后你和水芙来了。”水泽抬起头,慈祥的目光落在水莉脸上。 “我在黑夜捡到你们的时候,你们被冻得只剩一口气,原本只是想著救人,可后来…… 我发现你能轻易记住我教的东西,而且不怕人不怕事,站在其他人身前说话时,还拥有那种巫的威严。” 水莉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听著。 “而水狸的儿子,娇生惯养。”水泽的声音淡下去。 “觉得部落里所有人都该让著他,瞧不起其他部落的人,教他东西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所以我把巫的位置给你,我也知道水狸不服,但这只怪我当年不该轻易许诺。”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炭火盆里的余烬发出轻微噼啪声。 水泽忽然伸出手,指向那堆石板,声音变得很低。 “几年前开始我就察觉到了,河水一年比一年矮,去年冬天也比往年早来了十多天……我感觉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再过几年,甚至说现在就得做好准备……后面我们得考虑搬走。” 水莉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出现惊讶。 “这……很难。”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夹杂一丝忧虑。 “去年才刚吸纳东边那个三十多人的小部落!而且部落的人常年生活在这边,他们绝对会反对这件事。” “还有路上可能遇到的野兽,其他部落的袭击,这些都意味著……” “意味著死很多人。” 水泽平静地接过了话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储备物资。”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水莉的手背上。 “关於火部落,如果能拉拢就拉拢。” 水泽的声音很轻,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水莉的皮肤。 “但水狸说他们疑似跟那些用毒的部落有来往……这件事要调查清楚,如果是真的,你必须做好准备。” 她声音忽然停住了,里面翻涌著水莉从未见过的恐惧。 “不能再让之前的事情发生了。” 水莉看著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水部落藏著一段她从未被告知的歷史。 她张了张嘴,想问。 水泽已经闭上眼睛。 “去准备吧,其他的……以后再说。”水泽的声音有些疲惫。 水莉缓缓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帐篷深处那堆石板,转身离开帐篷。 刺眼阳光照耀,她眯起眼。 看到水芙正蹲在帐篷外,怀里抱著那盒盐,一边舔手指一边坏笑。 水莉没有笑,她走过去,一把拎起妹妹。 “把盐放回去,交给巫奶奶。” 水芙哎哟一声。 盐盒差点掉在地上。 但她眼珠子一转,凑到耳边轻轻道。 “姐姐,火部落既然有这么好的盐,那我替你去,保证把他们的底细都摸清楚!” 水莉黑著脸,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想得美。” ...... 与此同时,火部落。 林野和菇获蹲在兔圈旁。 他们在测试新的毒菌作用。 撕下一小块地豆饼,把事先磨成粉的毒菌裹进去揉成团。 兔圈里,十几只灰兔挤在角落,三瓣嘴飞快地嚼著乾草。 林野伸手精准地拎出一只半大的公兔。 把药团凑到兔嘴前,公兔嗅了嗅,舌头一卷,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两人退开两步,静静等著。 起初没什么异样。 公兔回到同伴中间,低头继续嚼草,耳朵竖著。 约莫十几息后,咀嚼慢了下来,三瓣嘴张合的频率越来越低。 然后它的后腿忽然软了。 一点一点往下滑。 前爪还撑著,试图保持站立,但脑袋却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眼睛半眯著,瞳孔放大,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雾。 “死了?”菇获紧紧皱著眉。 没多久,公兔终於侧躺在乾草堆上,四肢微微抽搐,完全不动。 林野蹲下去,手指探向兔颈——脉搏还在,但是很弱。 他皱起眉。 指腹又移到兔鼻前,有微弱热气。 “奇怪,这兔子好像没死?再看看吧。”林野开口道。 兔圈里其他兔子浑然不觉,继续嚼草,偶尔用鼻子拱一拱那只倒地的同伴,见没反应,又无趣地挪开。 过了约莫两刻钟。 那只公兔的耳朵忽然抖了一下。 林野猛地直起身。 这只兔子先是耳朵前爪细微地抽搐,隨后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它挣扎著想翻身。 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前爪撑住了乾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站在原地,晃了晃脑袋,像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三瓣嘴动了动,低头嗅了嗅地上的草。 继续嚼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 林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菇获,又看向那碟还剩大半的灰白粉末,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毒药……不对?这是麻药?!” 第147章 熊的踪跡 兔圈旁的乾草被踩得簌簌作响。 那只醒来的公兔还在低头嚼草,仿佛刚才两刻钟的昏死只是打了个盹。 “麻……药?您认识这种毒菌?”菇获的目光从兔子移向林野,诧异道。 林野摇头,眼神喜悦:“不认识,我见过类似的东西,是可以救人的药。” “救人?”菇获有些不理解。 话音未落。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激动的声音。 “巫!我们这是晚上又吃兔子吗?” 风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 此时他踮著脚瞅向兔圈里最肥美的那几只兔子。 仿佛只要林野点头。 就会立刻去抓兔子。 听到风羽的话,兔圈旁也迅速围了一圈人。 不仅吸引来青果曦火他们。 就连正在搭建木屋的铜手,都带著兔耳挤在人群中眼巴巴望著。 “巫,今晚又吃辣椒吗?” “晚上说石猴后面的故事吗?” 眾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自从所有人吃饱以后,都变得更喜欢看热闹了。 林野无奈笑了笑,示意安静,“那回答一个问题,回答得好我就讲故事。” 隨后指向菇获手中那碟还剩大半的灰白粉末。 “这种蘑菇磨的粉末,能让兔子睡过去没有感觉,然后再醒过来,你们觉得这些粉末有什么用?” “狩猎!”风羽立马抢答,“让猎物睡著跑不了!我们就上去拖回来!” “我觉得应该是打仗!让敌人睡著他们就没办法反抗了。”有人说道。 “那我认为是让来福睡著!”兔耳站在铜手旁边兴致勃勃道。 见眾人看过来。 又缩了缩脖子。 “它……它老在木屋边想要偷蜂蜜,肿了嘴还偷,让它睡一会儿,蜂蜜就安全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鬨笑。 接著还有人说可以让曦火首领睡著不用盯著他们。 又或者有人说睡不著就可以吃这个。 猜测越来越离谱。 林野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菇获身上。 菇获没说话。 他盘腿坐在那里,眼神盯著那只正在嚼草的兔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足足五六息。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有些犹豫:“……不疼?” 林野的眼睛亮了。 他一巴掌拍在菇获肩上:“菇获说得对!但我之前提示过,所以不算~” 笑声戛然而止。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救人是什么意思,甚至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抓猎物,打败敌人是其次,我们也有其他的手段。”林野认真道。 “更重要的是——救人!” “救人?”风羽挠挠头,眼神茫然“让人睡觉……跟救人有什么关係?” “你们以前有谁牙疼过?”林野问。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举起手。 一个中年汉子齜牙咧嘴地指著自己的腮帮子,似乎还有些心理阴影。 “几年前我有颗牙,疼得我想拿石头砸脑袋!夜里睡不著,东西也吃不了,最后用东西撬,用手拔才好不容易弄出来,搞得满嘴都是血。” “那如果有这种药——”林野举起那碟粉末轻声道。 “控制份量让牙齿那边没感觉,是不是就很容易把坏牙拔出来。” 那中年汉子张著嘴,眼神从茫然变成震惊。 “再比如被水部落的人攻击,箭射中身体里面。” “现在怎么取出箭头?”林野看向风羽。 “如果按著他想要挖出来,他吃痛就会不断扭,然后一直流血。” 风羽脸色微微一变。 他明白在剧痛下对方很难做到不挣扎。 “可如果有这种药,”林野的声音沉下去,“让他睡过去或者伤口没知觉,我们就可以很顺利处理伤口。” 人群死寂。 “这……”兔耳的声音发乾,“这是真的?不是天神才有的本事?” “不是天神,是这种蘑菇的效果,”林野摇头,“但必须確保安全才能使用,刚才兔子没事,不代表人没事。” 他转头看向菇获,目光严肃。 “我把这种蘑菇叫做麻菇。” “后面的麻菇粉末要多次测试,待会我让人收拾地方,专门种这些蘑菇,菇获你负责养,千万別让人误食,尤其是小孩。” 菇获严肃点点头。 他绝对不会再重复曾经自己爷爷犯下的错误。 林野用指尖从碟里分出三小堆粉末,从少到多。 “后面依次尝试不同份量,继续从兔子开始,看醒后有没有其他负面效果,要找到刚好让人睡著或者失去知觉,又不会受到伤害的份量。” 接著,又看向眾人。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能要试几十次,甚至上百次; 但只要成功,以后无论拔牙还是处理伤口,我们都不用疼得死去活来。” 眾人纷纷点头。 眼神里的震惊慢慢变成热切的光。 就在这时。 一个狩猎队的汉子从远处跑过来,鼻尖上还沾著泥,喘著气喊:“巫!北边林子里发现了熊!好像它正在朝往我们这边过来!” 林野的嘴角缓缓勾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正好试试麻菇粉对大型野兽效果会是怎么样,风羽——” “在!”风羽猛地挺直腰杆,眼睛发亮。 “待会猎熊以后,熊筋拿来做弓弦,我来製作新弓。”林野指了指他腰后別著的断弓。 风羽嗷地一声蹦起来,差点撞到铜手。 他转身就要往北边跑。 被林野一把拽住后领,无奈道:“急什么?先喊人,然后准备陷阱武器!” “熊又不是兔子,吃了药也不见得马上倒,一巴掌照样能拍死人。” 风羽被拽得一个趔趄,急忙认真点头。 “知道了!巫!我保证小心!等您弄好新弓,我给您去猎熊!想要几头我去给您抓几头回来!” “新弓还没影呢。”林野笑骂,鬆开他,“先去把断弓的弦拆了,生皮条留著备用,等熊筋到手我亲自处理。” 人群轰地散开去准备猎熊的工具。 青果抱著陶罐,路过菇获身边时,低头看了看那碟灰白粉末,小声问:“这药……真的能让人不疼吗?” 菇获抬起头,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 “巫肯定没错,我会想办法找到合適的份量。” 第148章 贪吃蜂蜜的熊 树荫下。 蜂箱嗡嗡震鸣,野蜂进进出出。 大量藤蔓灌木搬到蜂箱前遮掩。 岩壁不远处的泥地上摆著一大块生肉,表面裹著灰白色的麻菇粉,又抹上蜂蜜。 血腥味和蜂蜜的甜腻味道相互混合。 而此刻。 林野蹲在旁边老树的树枝上。 神情有些微妙。 因为后面在分析那头熊的行踪后。 发现它不偏不倚直逼自己的蜂箱。 风羽趴在他左边的枝椏里,却不敢出声,只能轻声问:“巫,熊呢?” 林野没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 看著下方那块裹著蜂蜜的生肉。 忽然。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腥臊气,正从林子前面缓缓瀰漫过来。 这头熊是专门衝著蜂蜜来的。 “嘖......嗅觉比来福还灵。”林野低声骂了一句。 他都忘了蜂箱还会吸引黑熊。 以后得让部落其他人注意下。 石牙蹲在右侧更低的枝椏上,紧紧握住铜矛,闻言咧了咧嘴:“巫,你的蜂蜜要餵熊了。” “餵熊不如餵我。” 风羽小声嘀咕,但也攥紧了铜矛。 而在周围的树上还藏著几道身影。 不远处。 火部落里的人时刻准备支援。 伴隨腥臊的气味越来越近。 灌木丛发出哗啦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前拱。 接著一头壮硕的成年黑熊从蕨类植物里探出头来。 肩高足有半人,毛色油亮,湿漉漉的鼻尖不断抽动。 它显然是被蜂蜜的气味勾过来的。 熊对蜂蜜的痴迷刻在骨子里,甚至隔著几里地都能嗅到蜂蜜的气味。 它的耳朵抖了一下。 鼻尖猛地转向地面。 瞬间看到那块裹著蜂蜜的生肉,此时正散发著比蜂箱更浓烈的甜腥气味。 它低头嗅了嗅。 血腥味直衝脑门,里面虽然还夹杂类似腐败草根的涩味,但蜂蜜的香甜盖过了那丝异样。 隨后没有犹豫。 飢饿和蜂蜜的双重诱惑压倒了一切。 它低头大嘴一张,开始享用这顿大餐。 林野的手指在树皮上划下第一道痕跡。 他在计时。 约半刻钟。 林野看到这头熊把地面的肉全部吃完。 甚至舌头都在泥地上舔了一圈,將残留的蜂蜜和血沫卷得乾乾净净。 就在这时。 它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像被抽掉了一根筋。 舌头还伸在外面,沾满蜂蜜,但脑袋却缓缓歪向一边。 它往后踉蹌退了几步,像喝醉了酒,后脚跟踩到自己的前掌,差点坐倒。 “起效了。”林野低声道。 熊依旧没倒下。 它晃了晃脑袋。 发出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 试图重新站起来,但前爪刚搭上去,又软软地垂下来。 接著继续走了几步,步伐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庞大的身躯左右摇摆,撞得旁边的灌木丛东倒西歪。 “巫,没完全麻倒,不过也差不多了。”石牙握紧铜矛,声音紧张。 “动手吧,別让它恢復过来了。” 林野点点头,示意眾人进攻。 风羽从另一棵树上跃下。 铜矛猛地钉进熊的侧腹。 熊迟钝地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看伤口,反应足足慢了整整两拍,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 石牙也端著铜矛从背后衝上去。 矛头径直从熊的肋骨缝隙捅入,暗红色的血顺著铜刃淌下来。 直到这时,它才终於发出一声痛吼。 但转身时前爪打滑。 庞大的身躯轰然撞在岩壁上。 铜手和另外两个汉子提著铜矛从两翼包抄开始围攻。 不到十息。 熊便瘫在地,血把泥地浸成黑褐色,舌头还耷拉在外面,上面粘著没舔完的蜂蜜。 它从头到尾都没能对任何人挥出完整的一掌。 风羽拄著矛大口喘气,鼻尖上还沾著熊血,眼睛瞪得溜圆:“巫……这就完了?” “当然,麻菇粉让它的行动失调,速度起码慢了一半,对我们就是头活靶子,別忘了我们现在用的都是铜矛。” 林野解释道。 然后用硬木片拨了拨熊的眼皮。 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闻言眾人面面相覷。 上一次部落猎熊。 是去年冬天挖了陷坑,铺了偽装,地下还安置尖刺。 即便如此。 面对掉入陷阱受伤的熊。 他们也颇为费力才击杀。 而这一次,几个人从树上跳下来,不到十息,熊就倒在自己身旁。 这时。 菇获也带著人从林子边缘走过来,手里还攥著那个装毒菌粉的陶碟。 他低头看著熊嘴里残留的血沫和蜂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碟子,脸上出现复杂的神情。 他想起菇部落,自己的爷爷菇元。 曾经菇部落的首领,发现用毒菌可以轻易放倒猎物。 要求菇元大量培育。 伴隨食物不断增多。 首领也越发膨胀,开始迷信毒菌。 觉得只要有那些灰白色粉末,就不需要再去练习狩猎,不需要再怕任何敌人。 而每次使用毒菌份量也越发隨意。 直到后面超过限制,让鹿群发狂被踩死不少人。 从此菇部落在那边人人喊打。 一蹶不振。 菇获的手指攥紧了陶碟边缘。 他抬头看向林野,声音低沉:“巫,这东西……不能乱用。” 林野正指挥铜手割开熊的后腿取筋。 闻言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我记得你爷爷的事情,不会乱用,你也知道这东西用得好反而是救命良药。” 菇获沉默地点头。 刚把第四根熊筋抽出来,河谷方向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曦火走在最前。 身后跟著七八个火部落的男人。 但等看清岩壁旁那堆黑褐色的毛皮时。 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曦火的声音发乾,目光从熊尸移到林野沾血的双手,“这就结束了?” 他环顾四周,岩壁完好。 蜂箱在深处嗡嗡响。 “今天它连蜂箱都没摸著?” “对,它把那些麻菇粉全部吃掉,又过了一段时间让药效发作,速度慢了很多。” 说罢,林野站起身,让铜手把那四根熊筋给已经迫不及待的风羽。 “风羽,把这几根熊筋拿回去,掛起来阴乾。” “剩下的人抬熊,后麵皮剥了拿去鞣製,肉和骨头可以拿来做菜。” 风羽接过筋腱,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隨即美滋滋的飞快跑回去。 曦火则是招呼另外三个汉子还有铜手,用藤蔓穿过熊的后腿,绑在两根硬木棍上。 四个人一起发力。 熊尸被抬离地面,血顺著皮毛往下淌,朝著火部落前进。 第149章 绊索和来访的草部落 夕阳西下。 部落內瀰漫著欢快的氛围。 那头黑熊被架在空地中央,皮毛上还沾著树林间的的碎草屑。 人群围上去发出惊呼声。 几个半大孩子最先绕著熊尸跑圈,又被自家大人笑著拽住后颈拎回去。 这头熊足有两百多斤。 在这个时代是实打实的大型猎物,任何部落捕获到都会开始庆祝。 部落里的女人们动作麻利。 在彼此分享喜悦过后,七八个人围上去,有人按住熊腿,有人用石刀去割脚踝。 熊皮太厚,石刀刃口崩了两下。 马上有人抬头朝后喊:“铜手!过来帮忙割下皮子!” 铜手沉默地走过来。 拿起铜斧帮忙割皮。 在金属斧头的加持下,熊皮剥下来的过程比预想中更快。 女人们手指沾满油脂,低声笑闹。 片刻工夫。 完整熊皮被摊平在旁边的木架上。 油亮黑毛泛著水光,几个年轻女人凑过去摸,指尖都深深陷进毛里。 “这毛……冬天垫在身下,怕是能热出汗。” “你去年冬天还嫌洞穴里漏风呢。” 曦火没有理会她们的笑闹。 正带著人把內臟清理乾净。 肉被大块大块卸下砍碎,红白相间的纹路內散发浓郁的腥气。 “今晚都吃肉!这肉够我们所有人吃到撑!”他抹了把汗,朝周围大喊。 接著眾人又开始欢呼。 与此同时,林野正在处理让风羽先带回来的那几根熊筋。 它们被刮净油脂后用草木灰搓洗。 最后再掛在洞穴深处通风的高处。 “让它风乾三天,不要隨便摸。”林野观察状態。 风羽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 他的手指刚伸到半空又缩回去,“那……那弓呢?就乾等著?” 林野摇摇头。 隨后来到木屋角落,抽出之前早就备好的硬木条。 木纹细密,弹性极好。 削去桑木侧枝,再沿著木纹细细地刮,把弓臂中段颳得渐厚,两端渐薄。 风羽蹲在旁边耐心看。 “巫,您这是打算给我做什么弓?” “直弓。” 林野手上不停,木屑簌簌落下。 “木头本身弹性够,其他弓现在没条件弄,后面等把熊筋搓成弦,配上硬木弓臂后威力绝对比你之前那柄弓更好。” 风羽听得眼睛更亮。 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摩挲,仿佛已经痒得想拉弓试射。 “別太猴急。”林野瞥他一眼。 “阴乾起码得三天,这三天你乾脆用拋石索练练准头,省的到时候生疏了。” “不可能!”风羽脱口而出。 隨即意识到声音太大,又急忙缩了缩脖子,小声补了句。 “……我又没射偏过。” 林野笑了笑,没理他,继续刮木。 片刻后。 待到弓臂刮到差不多时。 林野把它搁下去找曦火。 曦火在检查涂抹砂浆的围墙。 目前抹的砂浆基本全部半干,再过段时间木墙就彻底升级为石灰墙。 林野刚好过来。 目光越过曦火,忽然看到南边那片被晚霞烧红的林子。 “巫,您是在想鹿群的事情吗?”曦火转过身,咧嘴一笑,轻鬆道。 “我们有铜矛,还有那些麻菇粉,应该没什么好怕吧?” “没有那么简单。”林野摇摇头。 曦火笑容僵住,有些不太理解。 林野找来一块石板,用炭笔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缓缓解释。 “鹿群是成百上千头共同奔跑,那些麻菇粉根本用不上,而且它们往前冲的时候,通常也不会看前面挡著什么活物。” 风羽也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好奇道:“那……那要是我们射箭或者使用拋石索呢?” “你一个人能射几头?更別提现在弓都没做好,拋石索虽然可以带,但很容易被其他部落看到以后偷学。”林野打断他。 风羽张张嘴,没声了。 林野直起身。 用炭笔在石板上重新画了一个图。 “我们知道鹿群迁徙是在平原那边。” “但如果我们挡在正面,哪怕举著藤盾也会被撞飞,然后陷入鹿群里面就死定了。” 曦火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 “得用特殊的狩猎技巧。”林野蹲下去,用炭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鹿群迁徙不可能正面抵挡,咱们人少只能勾引,然后我琢磨了一个法子——绊索。” “將多股老藤搓成绳,离地一掌高,绑住鹿道两边的粗树根,或者绑在埋进土里的木桩上,鹿腿细,跑快了会绊上去,从而导致后面的鹿跟著栽倒,但……” 他顿了顿,抬头看曦火。 “这法子有讲究,藤蔓韧度不够,所以得用埋进地里的粗树根固定,而且只能绊倒前排一些鹿,后面的鹿受惊说不定会绕开,甚至炸群跑散。” “那……”风羽疑惑道,“巫,要是鹿群不走那条路呢?或者它们换方向呢?” “所以我们要提前过去,观察地形然后布置绊索。”林野说。 接著他环视眾人,声音不高,但异常严肃。 “记住一件事,我们的命比鹿值钱。” “寧可少抓几头,也不准挡在鹿群正面,抓不到就让它跑,我们抓被绊倒的鹿就可以了。” “风羽呢?”曦火又问,“他弓还没做好。” “让他拿把铜矛还有拋石索埋伏在旁边,防止有其他部落偷袭。” 林野看向风羽,嘴角微微上扬。 “那小子手稳,哪怕用矛或者拋石索,也不会比射箭差太多。” 隨后,正打算继续说点什么时。 头顶哨塔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巫!首领!东边来人了!” 两人同时抬头。 哨塔上的汉子正指著河谷下游,声音里带著警觉,又有些迟疑。 “等等?!好像不是敌人?是……是巫您说的草部落的人?领头的好像是他们首领,后头还跟著个小的——” 林野心里一动。 隨后站起,快步爬上哨塔。 望向东方。 夕阳已然沉尽。 最后一抹余暉里,能看到数道模糊的身影正沿著河岸往这边走。 走在最后面的那道身影显得娇小,一蹦一跳地踩著河边的石子,哪怕隔著这么远,都能看出那股子活泼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