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的N种死法:从剋扣牙兵开始》 第1章 老板要杀管理层 魏州,牙兵营。 十一月的冷风,从营帐的破洞灌进来,颳得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 温秀盘腿坐在草蓆上,端著一碗浊酒,看著碗里漂著的几粒黍米,忽然有点恍惚。 三天前,他还是一个躺在医院走廊等死的肾衰竭患者。 二十六岁,曾是一名劳务派遣工,在大公司尽心尽力。 但因身体不佳被无情优化、劳务公司拖欠工资、年终奖,陷入漫长维权路,最终因没钱透析惨遭穿越…… 死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著,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简讯。 再睁眼,就是这顶漏风的营帐,一身破旧的绢甲,腰间一口缺了刃的横刀,还有一副壮得像牛的年轻身体。 “温秀,想什么呢?” 一只粗糲的大手拍上他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进酒碗里。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满脸络腮鬍子,颧骨高耸,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笑起来像个屠夫。 他叫李横,是温秀这个都的都头,更重要的是,他是温秀这具身体原主的大舅。 温秀穿越过来这几天,全靠李横给他补课:哪个兄弟不能惹,哪个都头是马屁精,哪个营的牙兵和节度使府里的丫鬟有一腿。 “没想啥,就是觉得这酒……挺上头的。” 温秀擦了擦嘴角,端起碗又抿了一口。其实这酒酸得跟餿水似的,但在这年头,有酒喝就不错了。 李横哈哈大笑,端起自己的碗一饮而尽,又撕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油顺著鬍子往下滴。 “小子,你命好!摊上我这个大舅,有肉吃有酒喝,你还想啥?” 旁边几个牙兵也跟著起鬨。 一个瘦高个叫刘三的,挤眉弄眼地说:“都头,你妹妹要是再漂亮点,温秀这小子就更命好了!” “滚!” 李横一脚踹过去,“我妹妹再丑也是温秀他娘,你再嘴贱,下次巡城你一个人去!” 帐里鬨笑成一团。 温秀也跟著笑,心里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穿越这三天,他从同僚们嘴里拼凑出的信息只有一条: 这里是魏州,他们是魏博镇的牙兵,眼下应该是唐朝末年,至於到底是哪一年、哪个皇帝,没人说得清楚。 这年头,牙兵们关心的只有两件事,那就是军餉什么时候发,节度使什么时候死。 酒过三巡,李横抹了把嘴,忽然压低声音说:“兄弟们,我听说个好消息。” 刘三立刻凑过来:“啥好消息?” “罗刺史……” 李横说到这三个字时,语气里带著几分敬意: “前两天在府里喝酒,跟幕僚说了一嘴,说咱们牙兵的军餉,今年底之前一定结清,而且明年还要给大家涨钱!” “真的假的?”几个牙兵眼睛都亮了。 “那还有假?罗刺史人好,这是出了名的!” 李横拍著胸脯,“你们想想,自从他子承父业当上节度使,咱们什么时候受过上官的气?上次老周家儿子犯了事,罗刺史不也没追究吗?多仁义的官啊!” “也对……” 眾人纷纷点头,端起碗来敬罗刺史的“仁义”,只是他不仁义也得仁义,除非他这个“老板”想死了! 温秀端著酒碗没动,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年底结清? 这怎么有点耳熟呢? 现在才十一月初,到年底还有两个月。 年底才发两个月军餉,这跟“拖欠”有什么区別?而且,“明年涨钱”这种话,他前世听得太多了! 永远在明年,永远在画饼。 但他没说出口。 他刚来三天,连横刀都还没摸熟,没资格对这里的规矩指手画脚。 而且这些牙兵似乎不急,显然也有赚钱的门路或者不错的津贴。 “对了……” 李横又想起什么,“罗刺史虽然人好,可最近命不好。上个月他儿媳没了,听说哭了好几场呢。这不,梁王那边都派人来助葬了!” “梁王?” 温秀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询问: “哪个梁王?” 李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梁王你都不知道?朱全忠啊!宣武军节度使,如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物!罗刺史跟他是亲家,这次儿媳没了,梁王那边派了个叫马嗣勛的將军,带了上千人进魏州助葬呢!” 温秀端著碗的手微微发僵。 朱全忠。 他在脑子里把这名字转了三四圈……朱全忠,原名朱温,投降唐朝后被唐僖宗赐名“全忠”,后来封梁王,再后来…… 再后来他篡唐称帝,建立后梁。 也就是说,眼下应该是唐末,朱温已经封王,但还没正式篡位。 那罗刺史又是谁? “都头,” 温秀放下酒碗又问:“咱们如今的节度使是哪位?” 李横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喝傻了?罗绍威啊!还能有谁?” 罗绍威。 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又想不起来。 前世他对五代十国的了解,仅限於中学歷史课本上的几行字和网上看过的几个短视频。 朱温他认识,李克用他有点印象,但罗绍威…… “怎么了?”李横见他脸色不对,“你不会连罗节帅都不认识吧?” “认识认识,”温秀敷衍地点头,“就是……有点记不清了。” 他端起碗猛灌了一口酒,试图用酒精冲刷掉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 帐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刘三开始讲他在城里相好的妇人,另一个牙兵吹嘘上次巡城时如何嚇唬一个不懂事的小贩。 李横哈哈大笑,又撕了一块羊肉,油光满面的。 温秀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罗绍威。 这名字还是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忆前世看过的那些碎片信息。 魏博镇……牙兵……罗绍威……朱温…… 忽然,李横又开口了:“对了,还有个事。前几天节帅下令,说朝廷要打沧州,调了咱们魏博的主力出城。现在魏州城里,就剩咱们这些牙兵守著,这段时间大家要辛苦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並没有意识到其中有诈! 第2章 大事不妙 但温秀猛地睁开眼睛,他再次询问:“主力都调走了?” “啊,调走了。好几万人呢,浩浩荡荡往北去了。” “城里就剩咱们牙兵?” “对啊,三千牙兵,一个不少。”李横咧嘴一笑,“节帅信得过咱们,才把老巢交给咱们守,这是多大的信任!” 温秀没接话。 他的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罗绍威。 魏博牙兵。 朱温派兵助葬。 主力调出城外。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如同惊雷,劈开了他脑子里那片混沌。 他“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酒碗被震得跳起来,浊酒洒了一桌。 “坏了!” 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横嘴里还叼著半块羊肉,刘三正端碗送到嘴边,几个什长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温秀。 “你咋了?”李横把羊肉吐出来,一脸莫名其妙,“一惊一乍的,中邪了?” 温秀没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该死罗老板年底要杀员工。 这个念头来得太猛、太清晰,清晰得让他后脊樑一阵发凉。 他前世虽然是个打工人,但见过老板怎么把业务线连根砍掉。而罗绍威现在做的,比裁员狠一万倍! 先把主力调走,让城里只剩牙兵; 再让朱温的人以“助葬”为名混进城; 等时机一到,里应外合,把牙兵一锅端。 这不是裁员,这是要把欠薪的都灭门,那就没有欠薪的员工了! “温秀?”李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到底怎么了?” 温秀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臟,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都头,那个来助葬的马嗣勛,带了多少人?” “一千?还是两千?” 李横挠了挠头,“反正好多人,说是来助葬,其实就是给罗刺史撑场面嘛。亲家嘛,互相帮衬。” “那些人都进城了?” “进了一半吧,说是怕城里住不下,还有一半在城外扎营。” 温秀闭上眼。 进城一半,城外在接应,罗绍威还有州兵可以调动! 等半夜动手,里外夹击,三千睡梦中的牙兵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有心算无心。 “都头,”温秀睁开眼,看向李横,认真的说,“节度使要杀我们这些牙兵” 帐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声音。 然后李横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是不是喝多了?罗刺史人那么好,杀我们干啥?再说了,我们是牙兵!魏博牙兵!一百多年来,只有我们杀节度使的份,哪有节度使敢动我们?” 其他牙兵也跟著笑,笑声在营帐里迴荡,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温秀没有笑。 他看著李横那张鬍子拉碴的脸,看著帐里这些醉醺醺的、毫不知情的牙兵,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 一百多年的骄横,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不倒的。 可温秀知道,他们就要倒了。 而且倒得会很惨,全家老小都得死,一共八千户,四万人,杀光半个魏州城。 营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温秀没有笑。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正因为节度使怕我们杀他,他才会先下手为强!” “啊,这……” 李横的笑容僵在脸上。 “魏博牙兵一百多年杀了多少个节度使?”温秀环顾四周,“罗绍威能不怕?他现在有梁王撑腰,把主力调出城,让朱温的人以助葬为名混进来……”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定是里应外合,把我们一锅端了。” 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三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嘴还张著,脸色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另一个牙兵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又触电似的缩回手。 李横咽了一下口水。 他想反驳,想说不可能,罗刺史人那么好,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温秀说得对。 一百多年来,魏博牙兵杀了多少个节度使?换过多少个主子? 哪一次不是因为军餉、因为赏钱、因为节度使想动他们的利益? 罗绍威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万一……万一被梁王的人里应外合……”刘三终於把酒碗放下,声音有点发颤,“咱们主力又不在,城里就三千弟兄……”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三千对两千,不算劣势。 但问题是人家是有备而来,而他们还在这里喝酒吃肉,连刀都没磨。 温秀已经站起身,走向帐角去拿自己的装备。 横刀、短刃、皮甲、毡帽。 他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遍,但其实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在帮他。 三天前他还不知道怎么系甲冑的带子,现在却熟练得像呼吸。 “温秀!”李横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这是要去哪里?” 温秀把横刀掛在腰间,试了试拔刀的手感,回头看了大舅一眼。 “军械库。” 李横一愣。 “万一军械库没了,” 温秀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就失去了所有重器。强弩、重甲、火油、重器——没有这些东西,就算知道他们要动手,我们也只能拿血肉去挡。”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在场所有人一个激灵。 是啊,牙兵虽然精锐,但他们的兵器重甲平时都存放在军械库里。 现在手里拿的不过是隨身佩刀,身披轻甲,真要打起来,没有强弩拒马陌刀,怎么守营?没有火油擂木,怎么守城? 李横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盯著温秀看了几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平日里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外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醒?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温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里扎下一根刺。 那根刺让他坐立不安,让他后脊发凉,让他忽然觉得这顶住了三年的营帐,今晚格外阴冷。 “集合!”李横猛地一拍桌子,酒碗哗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所有人集合!” 几个什长面面相覷,但很快反应过来,起身就往帐外跑。 “老赵,”李横叫住一个四十来岁的什长,大声吩咐:“你去通知指挥使,就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就说今夜恐有异动。” 第3章 好大胆子 那个叫老赵的什长脸色一变,但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横的部下已经在营帐前列队完毕。 一百八十六人。 温秀站在队列里,看著这些脸。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睡眼惺忪,有的已经隱约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身上穿的冬衣,还是去年的旧货,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 罗绍威答应的新冬衣,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真是日子一年不如一年! 李横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按著刀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让那张原本粗豪的脸平添了几分肃杀。 “各位兄弟,” 他大声说道,“老子今晚眼皮一直跳,跳得心里发慌。所以辛苦一下,隨我去巡查州城军械库。” 队伍里没有人出声。 一百八十六个人安安静静地跟著李横,穿过营帐间的夹道,朝军械库的方向走去。 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照著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温秀走在李横身侧,骑著一匹栗色老马。这马是他爹留下的遗物,牙口已经老了,但胜在稳当。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一点,照得魏州的街巷像一条条灰白的蛇,蜿蜒向黑暗深处。 “你小子,” 李横忽然开口,侧头看著温秀,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怎么变得如此生性多疑了?这不像你啊。” 温秀没说话。 “你病了好几天,烧得说胡话,我还以为你要不行了,”李横继续说,“谁知道醒了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都……都不一样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选了“不一样”这个模稜两可的说法。 温秀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確实换了个人? 说原来的温秀已经死了,现在住在这具十六岁身体里的,是一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社畜? “病了一场,想明白了一些事。”他含糊地答道。 “什么事?” “命只有一条。” 李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废话,谁的命不是一条?” “不一样,” 温秀看著前方黑暗中隱约可见的军械库轮廓,“有的人的命值钱,有的人的命不值钱。咱们这些牙兵的命,在罗绍威眼里,大概连他身上一件袍子都不如。” 李横的笑容又僵住了。 他想反驳,想说罗刺史人很好,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说不出口了。 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酒桌上信誓旦旦地说“罗刺史年底就给结军餉”。 可现在回想起来,这话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对劲! 真要发军餉,为什么要等到年底? 他在拖。 拖什么? 拖到梁王的人马到位,拖到万无一失,然后……李横不敢往下想了。 军械库到了。 那是一栋青砖砌成的大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包铁皮的厚木门。 门前站著四个守卫,手持长矛,腰间挎刀,看打扮是节度使府的牙兵! 不是他们魏博牙兵,而是罗绍威自己的亲军。 李横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 “今夜可有异常?” 守卫首领认出他是牙兵都头,虽然隶属不同,但也不敢怠慢,拱手答道: “回大人,並无异常。” 李横点了点头,又问:“可有人进去过?” 守卫首领迟疑了一下,说:“半个时辰前,节度使派人来巡视,到现在还在里面。” 李横的眉头皱了起来。 温秀的心也猛地一沉。 半个时辰……巡视军械库,清点一遍至多一炷香的功夫,怎么可能要半个时辰? 而且……夜里巡视?哪有半夜巡视军械库的道理? 他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门前,伸手就要推门。 “大人!”守卫首领横过长矛,挡在他面前,“您不能进去!” 温秀的手停在半空。 李横也走了过来。他没有看那个守卫,而是侧过头,把耳朵贴近门缝。 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但仔细听……在那片安静之下,有一种极其细微且持续的金属敲击声。 叮,叮,叮…… 像是有人在用铁器凿什么东西。 李横的脸色骤变!他猛地直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 “里面有贼人!速速把门打开!” 守卫首领面色一僵,但很快恢復如常,依旧横著长矛,寸步不让: “大人,您不能进去。想要进去,得有节度使或押衙的许可。” 李横盯著他。 守卫首领也盯著李横,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身后三个守卫也握紧了长矛,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温秀站在旁边,手心已经出汗了。 他知道李横在犹豫。 强闯军械库,这可不是小事。 就算事后证明里面確实有鬼,也难免被上官记恨。但如果里面有鬼呢? 如果此刻不闯进去,等到明天…… “都头,”刘三在后面小声说,“要不咱们先回去,等指挥使来了再说?” 李横没理他。 他在看那扇门。包铁皮的厚木门,里面藏著什么?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和指挥使一起討伐叛军,被围在一座小山上。 箭矢用尽,粮食断绝,是李横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背著受伤的指挥使突围。指挥使的命,是他救的。 这个人情,该用了。 “兄弟们,”李横大喝一声,“隨我进去杀敌!你们不想死的跟我起开!” 话音刚落,他一把推开守卫首领的长矛。 “你们敢……” 守卫首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牙兵按住。刘三眼疾手快,从守卫腰间扯下钥匙,扔给李横。 李横接住钥匙,一脚踹在门上。 厚重的木门“轰”的一声向內撞开,火把的光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军械库深处,十几个府兵正围著一排弓弩架,手里拿著銼刀和锯子,正在拆卸弓弩的弦。 地上已经堆了一地的断弦和损坏的机括。 而在他们脚边,是几大桶已经被凿开小孔、正在缓缓渗漏的火油。 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油味。 “动手!” 李横的咆哮和府兵的惊叫同时响起。 第4章 魏州危在旦夕 牙兵蜂拥而入。 军械库內空间逼仄,十几个府兵被堵在弓弩架和火油桶之间,退无可退。 他们手里只有銼刀、锯子和短刃,面对全副武装的牙兵,就像砧板上的鱼。 但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的贼。 为首的府將见门被踹开,猛地扔掉手里的銼刀,扑向脚边那桶已经被凿开小孔的火油,打算烧了这里! 可当他的手刚摸到桶沿,一支箭从门口飞来,正中他的后颈。 箭头从喉咙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趴在油桶上,手指还在桶沿上抓了两下,才彻底不动了。 一名牙兵弓手放下弓,手还在抖。 “杀!” 李横一声暴喝,牙兵们如潮水般涌进去。狭小的空间里没有阵型可言,拼的就是谁更狠、谁更快。 李横衝在最前面。他手里提著两柄短柄铁锤,每柄都有十几斤重,在他手里却像两根筷子。 一锤砸在一个府兵的肩胛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又被第二锤砸在头顶,直接没了声息。 左一锤,右一锤,李横像一尊铁塔,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温秀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横刀已经出鞘。 他前世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社畜,但这具身体不一样。 十六岁的少年,跟著李横喝了三年的酒、练了三年的刀,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还快。 右边一个府兵持刀劈来,温秀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侧身,刀锋擦著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缕头髮。 他顺势一脚蹬出去,正中那人胸口。 “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脆响。 那人像被卡车撞了,整个人飞出五米远,撞在后面的墙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动静。 温秀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一脚的力道,前世他能把人踹倒就不错了,现在居然能把人踹飞? 左边又有风声。 他来不及感慨,反手一刀挥出去。 刀锋划过空气,切入血肉,然后是骨骼断裂的触感从刀柄传来! 一条胳膊飞起来,带著血在空中转了两圈,啪嗒掉在地上。 “啊!!” 府兵惨叫一声,还没叫完,温秀已经近身。横刀从下往上撩,划过对方的脖颈,头颅飞起,血如泉涌。 温秀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不是累的,是兴奋的。 这种感觉太他妈爽了。 这具身体像一台精密的人形兵器,力量、速度、反应,每一项都是前世那个病秧子的十倍百倍。 他前世爬个三楼都喘,现在一刀能砍掉一个人的脑袋。 云泥之別。 真正的云泥之別。 他握紧刀柄,正要再往前冲,却发现前面的廝杀声已经停了。 十几个府兵,死了大半,剩下的五个跪在地上,脖子上架著横刀,血从刀口往下淌。 他们的布衣轻甲被血浸透,脸上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平静。 死士。 李横提著双锤走过来,锤头上还在往下滴血。他在那五个人面前蹲下,盯著其中一人的眼睛。 “谁派你来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们这些牙兵都该死!!” 然后他猛地往前一撞,脖子上的刀刃切入气管,鲜血喷出来,溅了李横一脸。 其余四个几乎同时动作……咬舌、撞刀、咬破齿间藏著的毒囊,几乎是同一瞬间,五个人全部倒地。 李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站起来,脸色铁青。 不用说他也知道主谋是谁。 在魏州城里,能调动死士、敢动军械库的人,只有一个。 “都头!”一个什长跑过来,脸色难看得很,“库房里的重器……半数都被破坏了。弓弩的弦被割断,机括被拆毁,火油桶被凿了孔……能用的,不到一半。” 李横的拳头攥得嘎嘎响。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跑进来:“大人,陈指挥使不在营中!他去刺史府饮宴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混蛋!!” 李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指挥使不在营中。军械库被破坏。死士灭口。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局。 “立即通知大营所有牙兵!” 李横急切的吩咐道:“告诉他们,罗绍威要对牙兵不利,让他们速速整顿兵马,控制魏州城,任何人不得出入,一切等指挥使回来再定夺!” “是!”一个牙兵转身就跑。 但他的脚还没迈出门槛,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杀声。 铺天盖地的杀声。 从牙兵大营的方向传来,隔著几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李横猛地转身,看向那个方向,瞳孔骤缩。 “大营……”刘三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牙军大营出事了!” “所有人……” 李横提锤就要往外冲,但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温秀。 “都头,”温秀的声音很急,但出奇地冷静,“来不及了。” 李横瞪著他:“那是咱们的弟兄!” “我知道,”温秀一字一顿地说,“但我们回去也来不及了。他们是有备而来,大营那边恐怕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三千牙兵,没有防备,没有重甲,没有强弩,被里应外合…… “想要反败为胜,”温秀直视李横的眼睛,“只有一个办法。” 李横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杀向刺史府,”温秀说,“把马嗣勛和罗绍威两个贼首抓起来。擒贼先擒王,只有这样才能有转机。” “我们不能耗在这里。” 李横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一百八十六个牙兵。 “弟兄们!”他的声音像炸雷,“罗贼要致我们於死地!军械库被毁,大营被袭,我们的兄弟正在被人宰杀!” 一百八十六双眼睛在火把的光里燃烧。 “但罗贼忘了……我们是魏博牙兵!一百多年来,只有我们杀节度使,没有节度使敢动我们!” “今天,他罗绍威想破这个规矩!” 李横提起双锤,锤头上的血还没有干。 “那就让他知道……动牙兵的下场是什么!” “速取这里能用的重甲与重械,隨我杀向刺史府!” “敢杀我们牙兵,那就先杀他全家!” “杀!” 一百八十六个声音匯成一道洪流。 第5章 我杀爽了,也悟了 甲片碰撞的声音、陌刀出鞘的声音、强弩上弦的声音,在军械库里迴荡。 所有人都在抢装备能用的甲冑、完好的弓弩、还有刃的刀剑。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的撞击声。 温秀从架子上扯下一副明光鎧,往身上套。 这甲比他身上的皮甲重了三倍,但防护力也强了三倍。 他扣好束带,试了试横刀的刀锋,又顺手从地上捡了一面圆盾。 就在这时,魏州城的方向传来更加密集的杀声。 城门开了。 梁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火把匯成一条火龙,沿著主街向城內蔓延。 沿途有零星的牙兵试图抵抗,但很快就被吞没。 更多的牙兵从各个营帐涌出来,朝军械库的方向跑。 他们中的大多数还穿著单衣,手里只有隨身佩刀,甚至有人连刀都没来得及拿。 当他们衝进军械库,看到满地的断弦、碎裂的机括和被凿穿的火油桶时……有人哭了。 “狗日的罗绍威!” “老子跟他拼了!” “我的弩……我的弩弦全断了……” 但哭归哭,骂归骂,他们还是从废墟里翻出还能用的装备,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能用的强弩太少,有人乾脆扛起一桶被凿穿但还没漏完的火油,准备当投掷武器用。 李横没有等他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百八十六人,穿戴整齐,列队出发。 温秀骑在那匹栗色老马上,走在李横身侧。 十六岁的少年,身披明光鎧,腰悬横刀,手持圆盾,月光映在甲片上,泛著冷冽的光。 他们穿过魏州城的街道,朝刺史府的方向急行。 沿途的百姓紧闭门窗,偶尔有胆大的从窗缝里往外看,看到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又赶紧把头缩回去。 走到半路,前方的街口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三百人。 梁王的军队,已经在这里设下了路障。盾牌列阵,长矛如林,弓手在后方张弓搭箭。 旗帜上绣著一个大大的“梁”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一个校尉骑在马上,手持长槊,拦在路中央。 他看了一眼李横的队伍,眉头皱起来!这些人穿著重甲,手持利器,不像是溃兵,倒像是…… “尔等持甲重械,深夜出动,”校尉的声音很冷,“是要谋反不成?” 李横勒住马,冷笑一声。 “谋反?”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我等是魏博节度使牙兵,今夜城中大乱,正欲前去护主!尔等阻拦,欲意何为?” 校尉的脸色变了。 “护主?呵……” 他握紧了长槊,“牙兵杀节如成风,罗节度使正在府中安歇,何须尔等深夜带甲护卫?分明是谋反作乱!速速放下兵器,饶尔等不死!” 李横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提起了双锤下令,“兄弟们,杀过去!”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杀!!!” 三百人对一百八十六人。 盾阵对重甲。 长矛对横刀。 两支唐军精锐队伍在魏州城的街道上猛烈碰撞。 金属撞击的声音、刀锋切入血肉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路边的杂物,火光映著所有人的脸,狰狞而狂热。 李横一马当先,双锤挥舞如风。一个梁兵举盾来挡,一锤下去,盾牌碎裂,人也被砸得倒飞出去。 又一个长矛刺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锤砸在矛杆上,木桿断裂,持矛的兵被他顺势一脚踹翻。 温秀紧跟在李横身后。 这具身体比他想像的还要好用。 前世他连跑步都喘,现在穿著三十斤的重甲,挥舞著几斤重的横刀,居然还能保持呼吸平稳。 一个梁兵持刀劈来,他举盾格挡,震得手臂发麻,但身体纹丝不动。 反手一刀,横刀从盾牌下方刺出,正中对方的腹部。 刀刃切入甲片缝隙,温秀用力一拧,再拔出来,带出一截肠子。 那梁兵惨叫倒地。 又一个人衝上来,被温秀一脚踹在膝盖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还没来得及补刀,刘三从旁边一矛刺穿了那人的喉咙。 “谢了!”温秀喊了一声。 “少废话,跟上都头!” 一百八十六名牙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插进梁兵的三百人阵中。 他们有甲,梁兵也有甲。他们精锐,梁兵也不差。 但有一点不同……那就是牙兵是在拼命,是在保这魏州城! 而梁兵,只是奉命行事。 李横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他的双锤已经砸碎了至少五个人的脑袋,锤头上的铁刺都卷了刃。 那个校尉在阵中看到了他,纵马衝来,长槊直刺李横的面门。 李横不闪不避,在槊锋即將刺到的瞬间猛地矮身,双锤齐出,砸在马腿上。 战马惨嘶,前腿折断,轰然倒地。校尉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爬起来,李横已经扑到。 两柄铁锤劈头盖脸砸下去。 第一锤,砸飞了校尉的头盔。 第二锤,砸在他的肩甲上,甲片凹陷,骨头碎裂。 第三锤,校尉拼尽全力翻滚躲开,从腰间拔出佩刀,站起来,踉蹌著和李横对峙。 两人的兵器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校尉刀法精湛,但一条胳膊已经废了,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李横双锤如暴风骤雨,一锤接一锤,逼得校尉步步后退。 温秀在人群中左右砍杀。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倒了多少人。三个?五个?也许是更多。 每一次挥刀,他都觉得自己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侧身、格挡、劈砍、突刺,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这种感觉太他妈好了。 第6章 老板跑了 前世他被老板剋扣工资、被hr约谈、被踢出公司的时候,只能忍著。 去劳动仲裁,人家说“证据不足”。 去网上曝光,帖子被刪了。 最后躺在医院走廊等死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著银行催款简讯,他连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手里有刀。 身边有兄弟。 对面站著的是拖欠工资的老板,是剋扣军餉的节度使,是那些坐在高堂上、把別人的命当草芥的人。 他不用再忍了。 “兄弟们!”温秀一刀砍翻一个梁兵,扯著嗓子喊,“杀穿他们!去找罗绍威算帐!” 牙兵们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算帐!” “算帐!” “算帐!” 刀光如雪,血肉横飞。 温秀越杀越兴奋,刀法也越来越狠。又一个梁兵衝上来,他一刀劈在对方肩头,刀刃卡在甲片里拔不出来。 那梁兵忍著痛,反手一刀砍在温秀胸口…… “鐺!” 护心镜救了命。 金属撞击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啊!!!” 温秀髮出一声暴喝,扔掉卡住的横刀,从腰间拔出短刃,扑上去,一刀一刀往对方甲冑的缝隙里捅。 第一刀捅在肋下,第二刀捅在脖子侧面,第三刀…… 那人也在拼命,虽然连中数刀,但有甲冑护著,居然还能反击。 他一拳砸在温秀脸上,温秀觉得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但他没有退。 两人扭打在一起,像两头受伤的野兽。温秀的短刃扎进对方的肩窝,对方的手掐住温秀的喉咙。 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视野开始模糊…… 旁边刘三一矛杆抽在那梁兵的后脑勺上,那人身体一软,鬆开了手。 “咳咳咳……” 温秀大口喘气,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还行吗?”刘三拉了他一把。 温秀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咧嘴笑了。 “死不了。” 远处,李横一锤砸碎了校尉的天灵盖。 他抓起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高高举起,在火光中嘶声怒吼: “贼首已死!” “降者不杀!” 梁兵的阵脚彻底崩了。 三百人,死伤近半,校尉被杀,剩下的看到那颗头颅,士气瞬间瓦解。 “快逃!!” 有人扔掉兵器转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有人被牙兵追上去一刀砍倒。 街口上只剩下李横的一百八十六人。 不,现在不到一百八十六了。 温秀看到地上躺著十几个牙兵的尸体,还有更多人掛彩。 刘三的左臂被砍了一刀,血顺著手指往下滴,但他咬著牙没吭声。 李横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双锤已经掉了漆。 他转头看向刺史府的方向,眼中燃烧著滔天的恨意。 “走!”他提起锤子,“杀向刺史府!” “活捉罗绍威!” —— 当李横率队衝到刺史府时,刺史府大门紧闭,他当即下令破门! 但刺史府的大门比眾人想像的要结实得多。 准確地说,是结实得离谱。 十几个牙兵扑上去对著那扇包铁皮的厚木门又砍又劈,横刀砍卷了刃,门板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刀痕,但那门就是纹丝不动。 “让开!” 刘三扛著一根从隔壁商铺拆下来的门柱,助跑几步,猛地撞上去。 “轰——” 门框震了一下,但没开!几个牙兵当即帮忙一起推动柱子! “再来!” “轰!” 第三次,门轴终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四下,整扇门向內倒塌,扬起一片尘土。 “杀!” 李横提著双锤第一个衝进去。 刺史府的前院里已经乱了套。 十几个家奴手持棍棒刀叉,脸色惨白地挤在影壁前面,看到浑身是血的牙兵涌进来,有人腿都软了。 但家奴毕竟是家奴,主子没发话,他们不敢跑。 一个管事的硬著头皮站出来,颤声喊道:“尔等……尔等反了不成?这里是节度使府……” 他话还没说完,李横一锤砸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飞出去,撞在影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声息。 剩下的家奴对视一眼,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十几个人转身就逃。 但牙兵们已经杀红了眼。 一百多號人涌进前院,刀光如雪,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砍翻在地,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翻墙逃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多了十几具尸体,剩下的早就跑没影了。 “搜!”李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罗绍威这狗贼给我翻出来!” 牙兵们四散开来,踹开一扇又一扇门。 温秀跟著几个人衝进后堂。 这里是节度使日常办公的地方,案几上还摊著几份文书,墨跡未乾,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 他扫了一眼案几……这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堆竹简和纸张。 “这老板倒是穷得乾净!”温秀嘀咕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穿过迴廊,是节度使的寢居之处。 几个牙兵已经踹开了房门,里面空空荡荡,被褥凌乱,显然是仓促间掀开的。 “没人!” “这边也没有!” “都搜过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牙兵们陆陆续续回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焦躁。 李横站在前院中央,浑身是血,脸色铁青。 他抓住一个被从柴房揪出来的奴婢,用嚇人的声音质问: “老实交代,罗绍威在何处?” 那奴婢嚇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两……两刻钟前,有……有人来报,说牙兵杀过来了,节帅就……就匆匆离开了……奴婢不知道去哪了……” “两刻钟?”李横鬆开手,那奴婢瘫软在地上。 两刻钟,足够一个人从刺史府跑到魏州城的任何一个角落。 “都头!”一个什长跑过来,脸上全是焦急,“整个府都翻遍了,没有罗绍威的鬼影。他可能……可能已经跑了!” 李横的拳头攥得嘎嘎响。 跑了。 这个狗日的,竟然拋下自己的亲卫牙兵,提前跑了。 第7章 牙兵追杀老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院里的牙兵们。一百多號人,浑身是血,疲惫不堪,但眼睛里的火还没灭。 “节度使竟然扔下牙兵跑了,简直此有此理,滑天下之大稽,给老子追!” 李横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算把魏州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罗绍威找出来!” “是!” 牙兵们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 温秀从后堂走出来,身上的明光鎧沾了不少血,分不清是別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刚才和那个梁兵扭打时留下的,血还在往下淌。 “都头,不能这么乱找。” 李横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温秀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魏州城这么大,我们一百多號人,散开来搜,別说两刻钟,就是两个时辰也未必找得到。而且……”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杀声还在远处迴荡,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现在全城都乱了。梁王的军队在城里,我们的人也在各处抵抗。这样盲目地找,万一撞上大股敌军……” 李横沉默了。 他知道温秀说得对。 但就这么放过罗绍威?他不甘心。 温秀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他在想。 如果他是罗绍威,会躲到哪里去? 躲在城里某个角落? 不可能。 牙兵虽然被偷袭,但三千人不是一时半会能杀完的。 一旦牙兵稳住阵脚,封锁城门,全城搜捕,他就是瓮中之鱉。 单独出城?也不可能。 他还要战后主持秩序,出了城就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就算梁王打贏了,这魏州城的主人也不会再是他了。 那他会在哪里? 一个既安全、又能隨时掌握战况、还能在必要时迅速脱身的地方…… 温秀猛地睁开眼睛。 “西门。” 李横一愣:“什么?” “罗绍威在西门。”温秀的声音篤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里是梁王军队入城的方向。” 温秀的语速很快,生怕老板跑了, “对罗绍威来说,那里最安全……有梁王的军队保护他。而且,他在城门楼子上可以俯瞰整个战场,隨时掌握战况。” “如果打贏了,他可以从城门楼子上下来,以胜利者的姿態接管全城。” “如果打输了……” 温秀看著李横的眼睛。 “他隨时可以出城,跟著梁王的溃兵一起跑。进可攻,退可守。” 李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了当初在军械库里的那一幕,温秀说“罗绍威要杀我们”的时候,他还觉得这小子疑神疑鬼。 现在回头来看,每一步都被温秀说中了。 有外甥当如温秀! “都头,” 温秀已经转身往外走,眼中的杀意比任何牙兵都要强,“如果我是罗绍威,我就会在城门楼子上看著。看著他的梁王亲家怎么帮他把牙兵杀光。” 他回头看了李横一眼。 “现在,该我们去看看他了。” 李横深吸一口气,提起双锤,转身面向所有牙兵。 “兄弟们!” 一百多双眼睛盯著他,疲惫、愤怒、焦躁、杀意,全都交织在一起。 “罗贼不在府里!” 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这个狗日的,提前跑了!他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他以为靠著梁王的人就能活命?” “做他娘的梦!” “我们魏博牙兵,一百多年来,从来只有我们杀节度使,没有节度使敢动我们一根汗毛!” “今天,罗绍威破了这个规矩!” 李横举起双锤,锤头上的血在火光中发黑。 “那就让他知道……破了规矩的人,是什么下场!” “兄弟们,出发!” “杀去西门!” “杀!!” 一百多道声音匯成一道洪流,震得刺史府的屋檐都在抖。 牙兵们衝出大门,沿著魏州城的主街朝西面狂奔。 甲片碰撞的声音、刀剑撞击的声音、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混成一片沉闷的鼓点。 温秀骑在那匹栗色老马上,跑在李横身侧。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颼颼的,但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前世是个被老板剋扣工资、被hr扫地出门、最后连透析都做不起的可怜虫。他忍了一辈子,退了一辈子,最后退到了太平间。 这一世,他不退了,他就是单纯想杀人!! 街道两旁的房屋从身边飞速掠过。 偶尔有门窗里探出惊恐的脸,看到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又赶紧缩回去。 远处,杀声还在继续。 火光映红了半个魏州城的天。 李横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一百多號人,有人带伤,有人血还没干,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的目光落在温秀身上。 十六岁的少年,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明光鎧在火光中泛著暗红色的光,脸上那道刀痕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这小子,真的变了。 李横收回目光,握紧双锤,加快了脚步。 “走小巷!” 他一挥手,队伍拐进了一条仅容两人並行的窄巷。 魏州城的巷子七拐八绕,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温秀骑在马上,低著头才能勉强不被头顶晾晒的衣物扫到脸。 两侧的土墙斑驳脱落,墙根堆著夜壶和烂菜叶,恶臭扑鼻。 但这条巷子確实快。 没有梁兵把守,没有路障拦截,甚至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有偶尔从窗缝里透出的烛光,和门板后面压抑的呼吸声! 百姓们听到外面的杀声,早就嚇得缩在家里瑟瑟发抖。 李横跑在最前面,双锤提在手里,呼吸粗重但节奏不乱。 他在这魏州城活了三十多年,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狗洞都了如指掌。 “快到了。”他低声说。 果然,拐过最后一个弯,西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口的火把烧得正旺,但守军並不多。 温秀粗略数了一下,城门口二十来个,城门楼子上三十多个,加起来不过五六十人。 其余的都跑去攻打牙兵大营了。 “防守鬆懈,” 温秀压低声音对李横说,“梁王的人觉得大营那边才是主战场,没想到我们会直扑城门。” 李横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就让他们长长见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巷口衝出去: “兄弟们,隨我冲!!” 第8章 老板跑不动了,求饶 这一声暴喝像炸雷,在夜空中炸开。 城门口的梁兵正在巡视,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嚇得一个激灵。 等他们反应过来,李横已经衝到了面前。 一锤砸飞了最前面的那个哨兵,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就像烂西瓜一样碎开。 第二个梁兵刚举起长矛,被李横侧身躲过,反手一锤砸在胸口,胸骨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城门上。 “杀!” 一百多號牙兵从巷口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城门。 刘三一马当先,左手的伤还没包扎,鲜血顺著手指往下滴,但他咬著牙,右手的长矛舞得虎虎生风。 一个梁兵举刀来挡,被他一个突刺捅穿喉咙。 温秀跟在他身后,横刀在手,圆盾护胸。 他注意到这些梁兵的装备比之前遇到的那三百人要差一些! 甲冑不全,刀剑也旧,显然是二线部队。精锐都去攻打大营了,留下的不过是看门的。 “杀啊!!” 牙兵们配合默契,三五人一组,背靠背往前推。 这是他们练了无数遍的巷战阵型! 前面的人持刀砍杀,后面的人用长矛突刺,两翼的人负责掩护。 梁兵散乱无章,被牙兵们一路碾压过去,杀得片刻不留。 温秀一刀砍翻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梁兵,抬头往城门楼子上看了一眼…… 城楼上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穿著紫袍的中年人正站在垛口后面,探著身子往下看。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但温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魏博节度使的画像,他在牙兵营的墙上见过。 是罗老板! 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恐惧: “牙兵??” “狗贼休走!” 李横也看到了。他的眼睛瞬间充血,声音嘶哑得像野兽咆哮: “当初是我们拥立你父与你担任节度使,但你却恩將仇报,敢杀我牙兵……拿命来!” 他猛地衝出队伍,一个人朝城门楼子的阶梯衝过去。 两个梁兵试图阻拦,被他一锤一个砸翻。 又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挥刀砍来,李横不闪不避,左手锤格开刀锋,右手锤直接砸在对方脸上,整张脸凹了进去。 “拦住他!快拦住他!”罗绍威在城楼上尖声大叫。 更多的梁兵涌上来,但李横像一头髮狂的野牛,双锤挥舞得密不透风。 每一锤下去都有人倒下,每一次挥动都带著风声。他的鎧甲上溅满了血,脸上也是血,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牙兵们被主帅的勇猛点燃了。 “杀!杀!杀!” 一百多號人同时发出怒吼,声浪震天。梁兵的防线开始鬆动……不是被打垮的,是被嚇垮的。 这些二线守军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扔掉兵器转身就跑,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温秀却没有跟著往上冲。 他的目光落在了城门口那几辆马车上。 三辆马车,青帷桐油顶,车辕上雕著花,拉车的马是上等的河曲马。 车旁站著十几个家丁,手里拿著刀,虽然穿著便服,但站姿和眼神都不像是普通护院…… 像家养死士。 温秀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拉住身旁的刘三:“刘大哥!罗贼的家眷可能在马车里!” “啊??” 刘三一愣,顺著温秀的目光看过去,眼睛顿时亮了。 “弟兄们!” 刘三一声招呼,他的什队八个人立刻聚拢过来,“隨我杀过去!” 九个人脱离主队,朝马车方向衝去。 这边的梁兵已经被杀散了,只剩下那十几个家丁还在死守。 但他们没有穿甲,手里的刀也远不如牙兵的横刀精良,局势从一开始就是一面倒。 刘三一矛捅穿一个家丁的肚子,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截肠子。 另一个家丁挥刀砍来,被温秀举盾格挡,反手一刀削掉了半张脸。 “马夫要跑!”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马夫见久等不到节度使当即挥鞭抽马,想驾车逃走。刘三身旁的弓手张弓搭箭,一箭正中马夫后心。 那人从车辕上栽下来,马匹受惊,嘶鸣著往前冲了几步,被另一个牙兵拽住韁绳硬生生勒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家丁被斩杀乾净。 刘三一脚踹开第一辆马车的车门,横刀探进去! 里面缩著几个丫鬟,嚇得抱成一团,尖叫声刺耳。 “不是这个。”刘三退出来,奔向第二辆。 第二辆马车里装的是箱笼,打开一看,满满当当的金银器皿。 刘三啐了一口:“狗日的,果然有钱。这都是我们牙兵的兵血!” 第三辆。 刘三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帘帐! 车里坐著一个妇人,怀里搂著两个孩子,浑身发抖。旁边还缩著两个年纪稍大的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妇人身上的衣料是上好的蜀锦,头上戴著金步摇,怀里孩子穿著绸缎…… “哈哈哈哈……” 刘三咧嘴笑了,笑得狰狞很大声! “找到了!这就是罗贼的家眷!全都带下来!” 牙兵们一拥而上,把妇人、孩子和少年从车里拽出来。 妇人尖声哭叫,孩子嚇得嚎啕大哭,两个少年试图挣扎,被一巴掌扇在脸上,老实了。 温秀走过去,看了一眼这些惊恐万状的脸,心里没有半分怜悯。 罗绍威要杀三千牙兵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些牙兵也有家眷? 城墙上,罗绍威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腿瞬间软了,差点跪在地上。 “夫人……我的儿……”他喃喃著,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李横已经衝上了城墙。他的双锤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罗绍威身边的最后几个护卫被他砸翻,其中一个滚下城墙,惨叫声拖了很长才消失。 罗绍威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踉踉蹌蹌后退了两步,背抵住了垛口,再无路可退。 李横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像一座铁塔。 “罗节帅,”李横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跑啊。怎么不跑了?我们可是你的亲卫,你这是何意?” 罗绍威的嘴唇在抖:“李……李横,你听我说……这都是误会……是梁王……是梁王逼我的……” “误会?” 李横笑了,哈哈大笑,“你调走主力,让梁王的人混进城,半夜派人毁掉军械库……这也是误会?” “我……我可以给你们加餉……加倍……三倍……” “加餉?” 李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磨得发白的冬衣,“你连今年的军餉都没发全,跟我们说年底结清。罗节帅,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牙兵都是傻子?” 第9章 死掉的老板才是好老板 罗绍威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哀求道:“我……我错了……你饶了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李横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罗绍威最后一眼,眼神里满是恨意,他明明认为节度使好。 如今只是像一个被拖欠了三年工资的打工人,终於看清了老板的真面目。 “哼,你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一虫子,还妄想跟我谈条件?你配吗?” 然后他举起了锤子。 “啊!!” 罗绍威的惨叫声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李横提著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走下城墙,顺手从罗绍威的尸体上解下节度使的旌节和鱼符! 这是权力的象徵,有了它们,才能震慑州兵。 城门口,牙兵们已经控制了局面。 温秀站在马车旁边,看到李横走下来,手里提著的那个东西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都头,”温秀迎上去,询问:“家眷怎么办?” 李横看了一眼那妇人和孩子,沉默了一瞬。 “杀。” 他的语气此刻就像一个真正的魏博老兵: “罗绍威要杀我们全家,那凭什么我们不能杀他全家?” 温秀没有反驳。 在这个时代,斩草除根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他前世或许会犹豫,但这一世……他见过了这个世界老板的残忍,见过那些连刀都没来得及拿就被杀死的牙兵兄弟。 此刻杀了一路的他,心已经冷了! 有的选,他也不想死。 “啊!饶命……” 妇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在身后响起,很快又归於沉寂。 温秀没有回头。 “关城门!”李横登上城门楼子,下达了命令,“不许外兵入城!”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合拢,门閂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走!” 李横提著罗绍威的人头,带著牙兵们转身往大营的方向奔去,“去大营!” 温秀骑马跟在后面,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一百多號人,连续作战,精疲力尽。大营那边是两千梁军和四千州兵,整整六千人。 就算罗绍威死了,那四千州兵会不会听他们的,还是两说。 “都头,” 温秀追上去,急切地说,“我们才一百多人,长途奔袭作战,都累成这样了,直接去大营太冒失了,要不要先收拢溃散的弟兄?” “没时间了。”李横头也不回,“大营快撑不住了。” “可是……” “温秀,”李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他,“你说得都对。但有些事,不是等准备好了才能做的。” 他举起罗绍威的人头,在火光中晃了晃。 “有这个就够了。” 温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 牙兵大营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火光冲天,杀声震耳。梁军的旗帜在大营外围飘扬,长矛如林,弓弩如雨。 大营的寨墙已经多处坍塌,牙兵们缩在最后寨墙后面苦苦支撑,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李横深吸一口气,带著一百多號人绕到梁军侧翼。 他没有急著衝上去,而是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让所有人停下来。 “都准备好了?”他环顾四周。 一百多张疲惫的脸,一百多双充血的眼睛,一百多把卷了刃的刀。 “准备好了!” 李横点点头,举起罗绍威的人头,大步走上土坡。 “魏博的弟兄们!!!”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压过了远处的杀声。 “勾结外贼的祸首罗绍威……已伏诛!!!” 他高高举起那颗头颅,火光照在上面,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节度使的紫袍,节度使的发冠,节度使的脸。 战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州兵弟兄们!” 李横的声音继续炸开,“你们还要为这个死人卖命吗?你们的节度使已经死了!勾结外贼的是他,出卖魏博的是他!你们还要跟著梁王的人,杀自己的弟兄?” 四千州兵的阵脚开始鬆动。 士兵们面面相覷,手里的兵器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魏博是我们的魏博!” 李横声嘶力竭,“不是他梁王的!不是他朱温的!一百多年来,我们魏博人只认一个规矩……谁对我们好,我们就跟谁!谁要杀我们,我们就换了他!” “罗绍威要杀牙兵,所以我杀了他!” “现在,你们还不醒悟更待何时?” 州兵的队伍里,眾人沉默了,片刻后,有人扔下了兵器。 叮噹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下雨一样。 马嗣勛在梁军阵中看到这一幕,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乱臣贼子!”他拔剑怒吼,“敢杀朝廷大吏,罪该万死!来人!给我诛杀他们!” 梁军开始进攻。 但州兵们没有动。 一部分州兵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装模作样地举了举兵器,然后又退了回去。 另一部分州兵乾脆站在原地,看都不看马嗣勛一眼。 但大部分……那些跟牙兵有旧、或者心向魏的人,听到事情原委,直接转过身,把刀口对准了梁军。 “哈哈哈……兄弟们!”大营里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罗绍威死球了,咱们杀出去,帮外边的弟兄!!” 大营的门轰然打开,早已杀红眼的牙兵们蜂拥而出。 战场乱成了一锅粥。 梁军被夹在中间,前面是杀出大营的牙兵,侧面是倒戈的州兵,后面是紧闭的魏州城门。 温秀骑在马上,看著这场乱局,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们一百八十六个人起兵,杀穿魏州,斩首节度使,逼降四千州兵。 杀节度使如杀鸡! 州兵反叛如家常,这……难道就是乱世的感觉吗? 似乎好糟糕又好爽是怎么回事? “温秀!”李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別愣著!跟我冲!” 温秀抬起头,握紧了手里的横刀。 “来了!” 他纵马衝进了战场。 第10章 不要年轻气盛 马嗣勛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 四千州兵倒戈,就像抽掉了他脚下最后一块砖。 刚才还是铁板一块的阵型,转眼间就碎成了一盘散沙。 那些魏博人昨天还跟他称兄道弟、一起喝酒吃肉的人,现在正把刀口对准他的士兵。 “罗绍威这个废物!” 马嗣勛咬牙切齿,“堂堂节度使,在自家城里,被几个牙兵给杀了!” 他身边的亲兵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接话。 谁能想到呢? 三千牙兵,主力被调走,军械库被毁,被人从睡梦中惊醒,连甲都来不及穿……就这样,居然还能反杀? 不,不是反杀。 是翻盘。 马嗣勛看著战场上的局面,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大营里的牙兵已经杀出来了,虽然衣甲不全,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连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军都扛不住。 而倒戈的州兵越来越多,有些人甚至比牙兵还卖力,这帮墙头草,知道新主子要上台了,急著递投名状。 “全军听令!” 马嗣勛猛地勒住马,声音里带著不甘,但他知道,再拖下去,这两千多梁军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我们撤!” 传令兵立刻挥动旗帜,梁军开始收缩阵型,试图向城外突围。 但想走,没那么容易。 温秀一直在盯著他。 从马嗣勛下令撤退的那一刻起,温秀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面“梁”字大旗。 他知道这个人必须死……不是因为什么建功立业、封侯拜將的野心,而是一个更现实、更残酷的理由: 马嗣勛是朱温的人。 如果让他活著离开魏州,把这里的消息带回去,朱温会怎么做? 答案是肯定的。 立即发兵,然后报仇,屠城。 魏博牙兵就算打贏了这一仗,也挡不住朱温的大军。 三千伤残牙兵对十万宣武军,结局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马嗣勛永远留在这里。 温秀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枪,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 接连大战,刀下亡魂眾多,已经让温秀感觉自己强得不行,有点杀红眼了! 理智? 去他妈的理智,这一世他是要放肆! 温秀夹紧马腹,伏低身体,朝那面“梁”字大旗的方向衝去。 “温秀!” 李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大惊道:“傻小子,干什么,別衝动,快回来!” 温秀没回头。 他就喜欢这种对身体潜能全面爆发的感觉,那是前世从未有过的。 何为猛將? 就是攻如雷霆,守若泰山, 每战必身先士卒,所向披靡, 敌闻其名而丧胆,士得其帅而死战。 马嗣勛的旗子就在前面,不到五十步,对面已老怯战,而我年轻气盛,看我杀之。 “狗贼休走!拿命来!” 温秀的声音在战场上炸开,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莽撞。 “什么??” 马嗣勛回头,以为哪个大將,结果看到一个身穿明光鎧的少年骑兵正朝他衝来。 那少年浑身是血,脸上还带著一道未乾的刀痕,手里的铁枪平举,枪尖在火光中闪烁。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诧异。 哪来的愣头青? 但这种诧异只持续了一瞬。 马嗣勛是朱温麾下宿將,跟过黄巢,打过朱瑾,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 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来取他的项上人头? 他冷笑一声,拨转马头,提起了马槊。 那柄马槊通体漆黑,槊锋三尺,血槽深深,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这是马嗣勛的成名兵器,跟隨他二十年,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两马相交,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马嗣勛出手了。 马槊带著破风声刺出,那声音不像是兵器破空,倒像是闷雷……低沉、浑厚、带著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 槊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温秀的面门。 温秀脸色骤变。 这一槊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本能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平躺在马背上,槊锋擦著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脸颊生疼。 但马嗣勛的变招更快。 槊锋尚未收回,他手腕一翻,马槊猛地往下压!这一下要是压实了,温秀的胸口就是一个血窟窿。 “我大意了!!” 温秀大惊,霎时间亡魂大冒,拼尽全力举起铁枪格挡。 “鐺——” 金属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 铁枪应声而断,半截枪桿飞出去老远。 一股巨力从手上传来,温秀整个人像被铁锤砸中,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著地,明光鎧撞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闷哼一声,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眼前一阵阵发黑! “梁军老將,竟……恐怖如斯……”说完,温秀差点昏死过去! 马嗣勛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不屑地啐了一口,仿佛拍飞一只苍蝇。 “不自量力!” 他正要拨马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欺负少年算什么本事!” 一匹战马从斜刺里杀出,马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粗獷,頜下短髯,手持一柄大铁枪。 温秀认出了他,是张彦,牙兵都头之一,李横的老搭档,也是魏博牙兵里数得上的猛將。 张彦也不废话,铁枪一抖,直取马嗣勛咽喉。 马嗣勛举槊格挡,两马交错,兵刃相击,火星四溅。 两人都是沙场宿將,招式狠辣老到,一时间竟杀得难解难分。铁枪对马槊,枪枪夺命,槊槊封喉。 但张彦毕竟比马嗣勛年轻了十几岁,力气更足,枪法越来越猛。 马嗣勛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就在这时……李横到了。 他没有骑马,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柄陌刀,大步流星地衝过来。 陌刀是步战的重器,刀身三尺有余,刀刃宽阔,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劈成两半。 这个时代可没什么公平道义。 李横更没有。 打得就是人多势眾! 他趁马嗣勛与张彦缠斗的间隙,一个箭步衝上去,陌刀横扫! “嘶——” 战马惨嘶,两条前腿被齐刷刷斩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马嗣勛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两圈,鎧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血。 温秀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正看到这一幕。 他胸腔里那颗心差点跳出来……不是怕的,是兴奋的。 马嗣勛摔在地上,马槊脱手飞出老远。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鎧甲太重,加上摔得七荤八素,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够了。 温秀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枪枪桿上还带著血。他握紧枪桿,踉踉蹌蹌地朝马嗣勛衝过去。 李横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手里的枪。 老狐狸心里一转,立刻明白了这小子的心思,这是要抢首功啊。 他嘴角一咧,没有阻拦,反而提起陌刀,大步上前,一刀砍向马嗣勛的右侧。 马嗣勛本能地向左躲避。 第11章 反杀梁军 然后他看到了温秀。 准確地说,他看到了一点寒芒。 那点寒芒从左侧刺来,又快又准,带著少年人一往无前的决绝。 马嗣勛想躲,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李横那一刀逼得他失去了最后的平衡。 铁枪从肋下刺入,穿透鎧甲,穿透皮肉,穿透肺叶,从胸前穿出。 温秀能清晰地感觉到枪尖刺穿血肉、折断肋骨的那种触感。 从枪柄传来的震动,像是刺穿了一块浸透水的厚布。 马嗣勛低头看著胸前冒出来的枪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股血沫。 他满是懊悔! 大意了。 他不该轻视那个少年,不该在第一击时只是把他打落马下而不是补一刀,不该在撤退时托大留下断后…… 但没有如果了,弥留之际,他大喊一声: “罗绍威!此等庸懦之辈!竖子误我!大好杀局,竟毁在你这缩头鼠辈手中!” 说完,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软软地掛在枪桿上,像一件被遗弃的旧衣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温秀用力拔出铁枪,马嗣勛的尸体轰然倒地。 “梁军主將已死!” 李横一把夺过马嗣勛的首级,高高举起,喊道: “降者不杀!” 梁军的阵脚彻底崩了。 主將死了,退路没了,四周全是敌人。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投降,有人四散而逃,有人被倒戈的州兵追上砍翻在地。 那面“梁”字大旗不知什么时候倒了,被人踩在泥里,沾满了血和泥。 “万胜!” “万胜!” “妈的,老子差点死全家!” 魏博牙兵们举起兵刃,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夜空中迴荡。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一夜太长了,长到他们以为自己活不到天亮。 李横提著马嗣勛的首级走到温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小子……” 他拍了拍温秀的肩膀,手掌重得像铁锤,“以后小心一点。刚才也太莽了,你要是出事,老子都不知道跟老妹怎么交代。” 温秀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血跡。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他也懒得擦乾净。 “是,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嗣勛的尸体,忽然想起什么,蹲下来在那具尸体上摸来摸去。 腰带上摸出一块玉,成色不错,通透温润,应该是上好的和田玉。 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片金叶子,薄薄的,叠得整整齐齐。 手指上擼下一枚戒指,金镶玉,戒面雕著一只螭虎。 温秀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自己怀里,又在尸体上摸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才站起来。 周围的牙兵都看傻了。 刘三凑过来,小声问:“兄弟,你在干啥呢?” “战利品啊,”温秀理直气壮,“我杀的,当然归我。” 刘三张了张嘴,想说“那是都头和张彦先把他打倒的”,但看了看温秀怀里鼓囊囊的那一堆,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横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哭笑不得。 “你小子,倒是半点不吃亏。” 温秀嘿嘿一笑,没有接话。 至於其他的事……打扫战场、收编降兵、安抚州军、报捷,他半点不担心。 有李横、张彦这帮都头顶著,他不过是个小卒,打完仗就该歇著了。 战场上,牙兵们开始打扫。 俘虏被集中到一处空地上,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梁军的伤兵在哀嚎,有人求饶,有人咒骂,有人试图逃跑被一刀砍倒。 尸体被拖到城外,挖了几个大坑掩埋。 温秀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著这一切,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歷史书。 书上写“某年某月,某地发生战斗,斩首多少级,俘虏多少人”,就这么一行字。 现在他知道了,那一行字背后,是几百条人命。 但他没有太多感慨。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武夫当道,弱肉强食。牙兵不杀罗绍威,罗绍威就会杀光所有牙兵。 温秀不杀马嗣勛,马嗣勛就会带著朱温的大军回来屠城。 没有什么对错,只有你死我活。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把魏州城的轮廓勾勒出来。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城门口堆著尸体,空气里瀰漫著焦糊和血腥的气味。 李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 温秀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是酒。 “统计出来了,”李横此刻的声音透著疲惫,“牙兵这边,死了一千一百多,伤的不计其数。梁军那边,斩首两千有余,俘虏近千,跑掉的不到五百。” “俘虏都杀了?” “杀了,他们在城外挖好坑就全杀了。” 温秀沉默了一会儿。 三千牙兵,一夜之间折损三分之一,也许牙兵不逼节度使那么狠,节度使也不会自断臂膀杀牙兵。 “值吗?”他问。 李横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著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不值,”他终於开口,“但没得选,魏博的节度使都坏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节度使,我这代的节度使是最差的!” 温秀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水囊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朝牙兵营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李横一眼。 “都头,军餉的事,別忘了。” 李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忘不了。罗绍威欠我们的,一分都少不了。” “你小子,还真是变了。” 温秀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变了就变了唄。这世道,不变怎么活?” 远处的城墙上,牙兵们正在换防。新的一天开始了,魏州城还是那个魏州城,天下第一雄关。 是唐朝城墙最高的城,高三丈六尺,约11米,比长安、洛阳都要高! 但如今这处超级雄城的主人已经死了,死在了自己亲兵刀下! 至於明天会怎样…… 谁知道呢。 在这个乱世,能活过今天,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第12章 朱温大怒 一个时辰后, 天终於亮了。 但温秀寧愿天永远不要亮。 他站在魏州城头,看著地平线上那一片黑压压的潮水…… 七万梁王大军,根本没去打沧州。 倘若加上从天雄藩镇抽调被派去沧州的军队,梁王有十万大军。 他们原来就在魏州附近驻扎,在等罗绍威的好消息,然后进魏州屠城。 不是一个数字,是铺天盖地的人头、遮天蔽日的旗帜、漫山遍野的营帐。 从城墙上望出去,梁军的营帐连绵不绝,如蝗虫一样覆盖了城外每一寸土地。 “我丟,怎么这么多!”温秀小声说。 朱温啊! 这可是整个中原最强大的军阀! 昨夜还在庆功,还分战利品,还在琢磨马嗣勛那块玉能卖多少钱。 结果天一亮,七万梁军就出现在城外,像一盆冰水,浇得所有人透心凉。 “他娘的,”刘三站在温秀旁边,咽了一下口水,“这得有十万人吧?” “七万。”温秀木然道。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其实是昨夜张彦说的。但温秀没心情解释,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一两千对七万,这怎么打? 答案是……没法打。 但必须打。 城墙上,牙兵们正在紧张地布置防守。滚石、擂木、火油、箭矢,一样一样往城头搬。 昨夜从军械库里抢救出来的那点家当,全搬上来了。 各类弓箭两万把、强弩不到三千把,各类箭矢倒是有二百万支,猛火油只剩下五百桶。 五百桶。 对面是七万人。 温秀觉得这数字邪门得很。 张彦站在城门楼子上,一身铁甲,腰悬长剑,面无表情地看著城外的梁军大营。 他是魏博牙兵里最懂防守的都头,打过仗、守过城、见过大场面。但此刻他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都头!”一个牙兵跑上城头,气喘吁吁,“城內的男丁已经动员了,重操旧业的老牙兵有四千,另外也能凑出一万民兵!” “一万?”张彦皱眉。 “是……但好在大多数家里都有兵器,其余的只能拿旧的刀枪了!” 张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如今魏州危在旦夕,立即让其他人下到十四上到六十岁也行动起来,去搬石头、运箭矢、烧热水。能上城墙的,挑年轻力壮的,发刚缴获的梁军兵器。老弱妇孺,在城里熬粥、照顾伤兵。” “是!” 张彦转身,看向城墙上那些疲惫不堪的牙兵。昨夜打了整整一夜,很多人连眼睛都没合过。 鎧甲上的血还没干,刀剑上的缺口还没来得及磨。但他们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弟兄们,”张彦郑重说道,“吾知汝等皆疲,吾亦疲矣。然梁军岂容我等安歇?” 言罢指向城外梁营: “彼眾七万,我等仅牙兵两千,加以归休老卒、州兵、民兵,能战之士,实不过万六而已。” 城墙上安静得能听见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吾已飞书传至沧州!” 张彦说道,“魏博两万主力俱在彼处。彼若闻罗绍威欲诛牙兵,必回师驰援。刘仁恭亦必不肯坐视,梁军若据魏博,下一个便將兵临幽州。诸州守军亦会来救。魏博六州,非独魏州一城也。” 他顿了顿。 “我且撑持数日,事必有变。”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 “就算……”张彦的声音忽然变得悲壮,大声宣告: “纵使鄴城陷落,我魏博牙兵亦必噬梁王一层皮!魏博牙兵,永为河朔三镇最强!!!”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所有人。 “对!咬他一层皮!” “怕他个鸟!老子活了三十年,够本了!”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牙兵们的怒吼声在城墙上迴荡,惊得全城百姓纷纷抬头望向城墙。 但温秀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穿著州军甲冑的都头,脸色有些不太对。 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看起来像是读过书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张都头,末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彦看了他一眼:“说。” “为何不与其谈谈?”那都头的措辞很小心,“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梁军势大,硬拼恐非良策。若能遣使议和,许以钱粮……” “放屁!” 张彦突然爆粗口,声如炸雷,把那都头嚇得一哆嗦。 “谈?跟谁谈?跟朱温谈?” 他指著城外的梁军大营:“你知不知道城外那个人是谁?朱温!宣武军节度使!梁王!这天下最不讲信义的人!他连自己的皇帝都敢杀,连自己的恩人都敢卖,连自己手下的將领都能当猪宰……你跟这种人谈?” 那都头的脸色白了。 “马嗣勛是他的人,” 张彦的声音越来越冷,“他的女婿一家和三千梁军精锐锐都是我们杀的。你觉得朱温会跟杀了他女婿一家,杀了他爱將、灭了他精兵的仇人谈判?你觉得许他点钱粮,他就会退兵?” 他逼近一步,盯著那都头的眼睛: “还是说,你打算开城投降,把我们所有人的脑袋献给朱温,换你自己一条命?” “末將绝无此意!”那都头扑通一声跪下,额头上的冷汗直冒。 张彦看了他几秒,冷哼一声:“起来吧。我知道你没那个胆子,但你记住……魏博是魏博人的魏博,不是他朱温的魏博。谁要敢提投降,吾必杀之!” 那都头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 温秀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对张彦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人不仅懂防守,还懂人心。 那一番话不只是在骂那个都头,也是在警告所有人……谁敢提投降,谁就是全城的敌人。 城墙上恢復了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所有人都在低头做事! 磨刀、擦箭、搬运滚石。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温秀靠在垛口上,看著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他在想后路。 不是他一个人的后路,是所有人的后路。 第13章 魏州被围 守住魏州,等援军来。这是张彦的计划,也是最合理的计划。 但问题是援军真的会来吗?派去沧州的两万牙兵,知道节度使要杀他们,担忧妻儿,肯定会回来。 但沧州离魏州有多远?行军要几天?朱温会给他们几天? 还有刘仁恭。那老狐狸会来吗?万一他趁火打劫呢? 各州守军……那些人看到七万梁军,真的敢战吗? 温秀不敢想。 但他此刻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因为这事关他的命啊,这唐末乱世,好死也就罢了,万一被生吃怎么办? 不……他不想死得这么憋屈,倘若必死,他也要轰轰烈烈的死在战场上! “温秀。”李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秀回头,看到李横提著一面盾牌和一壶箭走过来: “给你。” 李横把盾牌和箭壶塞给他,“待会儿要是打起来,跟在我后面,別逞能。” 温秀接过盾牌,掂了掂,是铁皮包木的重盾,足有十几斤。 他不习惯,就放了一边! “都头,你说援军真的会来吗?” 李横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来了最好,不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温秀懂了。 不来,就嗝屁在这里。 就在这时,城门楼子上传来一阵骚动。 温秀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著梁军甲冑的使者骑马来到城下,手里举著一面白旗。 他在护城河边勒住马,仰头看著城墙上的张彦,大声发出: “城上的人听著!梁王有令……开城投降,饶尔等不死!牙兵既往不咎,仍归旧职!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张彦。 张彦面无表情地听完,从身边一个牙兵手里接过弓,搭上一支箭,拉满!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使者的面门。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从马上栽下去,掉进了护城河里。 水花溅起老高,染红了一片。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射得好!” “让他们知道魏博人的骨气!” “去你娘的梁王!” 温秀看呆了。 他知道魏博牙兵骄横,知道这帮人守家不怕死,但没想到他们这么刚! 牛逼了,我的牙兵! 七万大军就在城外,张彦居然一箭射杀了使者。 这不是勇猛,这是……作死啊。 不对,这是表態。 温秀忽然明白了。张彦不是不知道射杀使者意味著什么,他就是要射。 他要让城里的每一个人知道……没有退路了。 开城必备屠城! 而魏博牙兵的家人全在魏州城內。 从今天起,只有守城和死城两条路。谁要是还想投降,看看那个掉进护城河里的使者。 这招叫破釜沉舟。 果然,朱温怒了。 远处的中军大帐里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声音之大,连城墙上大老远都能听得到。 紧接著,梁军大营里號角齐鸣,战鼓震天,一面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好好好……明天,” 朱温的声音从大帐方向传来,指著城池道: “我要看到魏州城血流成河,鸡犬不留,沦为空城!” 温秀站在城墙上,看到梁军准备攻城器械,他很沮丧。 这叫什么事啊。 他穿越过来才几天?先是討薪,然后是杀人,然后是守城。 他前世最大的冒险就是翘班去看了一场电影,现在居然要面对七万大军的攻城。 魏州城能守住吗?他不知道。 援军会来吗?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没有退路了。 就像张彦说的那样,就像那支射杀使者的箭证明的那样!从今天起,只有守城和死城两条路。 温秀握紧了手里的横刀。 刀是新换的,昨夜那把断了,他从缴获的梁军兵器里挑了一把。 没有原来的顺手,但能用。 “温秀!”李横在前面喊他,“別发呆了,先过来搬滚石!” “来了!” 温秀跑过去,抱起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放在垛口上。 石头粗糙冰冷,硌得手疼,但他没有鬆手。 城外的梁军大营里,攻城的云梯和衝车正在组装。士兵们在列阵,黑压压的人头在晨光中闪烁。 明天。 明天就是决战。 温秀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万里无云。 多好的天气啊。 可惜,要杀人了。 --- 入夜。 魏州城头灯火通明。 没有人睡觉。 牙兵们在检查兵器,民兵们在搬运物资,老弱妇孺在城里熬粥、烧水、搓麻绳。整座城池都在为明天的战斗做准备。 温秀靠坐在城墙上,怀里抱著新换的横刀,闭著眼睛假寐。 他睡不著,脑子里乱糟糟的,这段时间给他的连续衝击太大了。 有些事好像很遥远了,有些却很近。 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 “温秀。”李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乾粮和一碗热水。 温秀接过来,咬了一口,是黍米饼,硬得像石头,但总比没有好。 “怕不怕?”李横问。 “怕。”温秀老实回答。 李横笑了:“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小子別怕得太厉害。明天跟在我后面,別逞能。上次追马嗣勛的事,再有一次,我先把你腿打断。” 温秀笑了笑,没有说话。 “都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李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城外的梁军大营,那里灯火通明,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巨龙。 他认真说,“能,魏博牙兵一百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朱温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篡国的乱臣贼子。我们魏博人,从来不怂。” 他说得很篤定,但温秀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的。 是累的。 昨夜打了整整一夜,今天又忙了一整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但没有人敢放心休息,因为明天……明天就是生死之战。 温秀把最后一口乾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舅,明天,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李横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他伸手拍了拍温秀的肩膀! “你长大了。” 温秀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自己的岗位。 城墙上,夜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梁军大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是地平线上烧著一场永不熄灭的大火。 明天,火就会烧到城墙上来了。 第14章 宣武军打天雄军 天刚蒙蒙亮,梁军的战鼓就响了。 温秀是被鼓声震醒的。 不,准確地说,是被大地震醒的,因为七万人的脚步同时踏在地上,连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他从垛口探出头去,瞳孔骤缩。 梁军来了。 不是一支军队,是一片铁灰色的海洋。 盾牌如墙,长矛如林,旗帜在晨风中翻涌,像一场正在逼近的暴风雨。 最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民夫……不,不是民夫,是被驱赶来的百姓。 他们衣衫襤褸,肩上扛著沙袋,被梁军的刀枪逼著往前走。 有人跌倒,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淹没在鼓声里。 “畜生。” 李横站在温秀身边,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温秀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准备!!”张彦的声音从城门楼子上传来,“放箭!” 数千箭矢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那片灰色的人潮中。 有被抓的百姓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上来。沙袋一个接一个被扔进护城河,溅起的水花是红色的。 甚至一些行动慢的直接被梁军砍杀,与沙袋一同掉落水中,直接用百姓身体当做填料。 护城河在变浅。 用人命填。 “这些狗日的!”刘三一箭射翻了一个正往河里扔沙袋的百姓,手在发抖,“他们拿百姓当垫脚石!” 温秀拉开弓,瞄准了一个正爬上梯子的梁兵。 箭矢离弦,正中那人的咽喉,他从梯子上栽下去,砸翻了下面两个人。 一箭,两箭,三箭…… 他的肩膀开始发酸,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痕。但梁兵还在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附在城墙上。 一个重甲兵出现在梯子上。 温秀一箭射过去,箭矢撞在那人的胸甲上,“叮”的一声弹开,只在铁皮上留下一个白点。 那重甲兵连晃都没晃一下,继续往上爬,手里的刀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表哥!”温秀喊了一声。 “来了!” 李充,是李横的儿子,也是温秀的表哥! 他端著强弩一步跨过来。 这强弩是守城的重器,需要双手才能拉开,箭矢比普通的箭粗了一倍,箭头是破甲锥。 “咔”的一声,弩机扣动。 重甲兵的胸甲上炸开一朵血花,箭矢穿透铁皮,深深钉进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整个人从梯子上仰面栽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我的好大儿,好样的!”李横大喊。 李充没有回应,他正低著头摆弄强弩,额头上全是汗。 这玩意儿威力大,但上弦太慢,每一次射击都需要用脚蹬住弩臂,双手拉弦,再装上箭矢。 一套下来,够敌人爬上来三回。 “他娘的,”李充一边上弦一边骂,“梁军不是人,是畜生,我一定要杀光他们,表弟你说呢?” 温秀没有接话,他又射出一箭,射翻了一个正往城墙上爬的轻甲兵。 肩膀开始疼了。 不是酸,是疼,像有人用针扎进骨头缝里。 前世他连十斤的东西都提不动,现在连续拉了三十几次弓,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虽然壮实,但也扛不住这种消耗。 又一个梁兵从梯子上冒出头来。 温秀放下弓,抓起横刀。 “来!” 那梁兵刚翻过垛口,温秀一刀劈在他肩膀上。 刀刃切入甲片缝隙,那人惨叫一声,被他一脚踹下去,砸翻了下面两个正在爬梯的人。 左边又一个冒头。 温秀转身,横刀横扫,刀锋划过那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热乎乎的,带著腥味。 可右边……来不及了。 一个梁兵已经翻过了垛口,双手握刀,朝他劈来。 温秀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那人力气大得惊人,压得温秀的刀一寸一寸往下沉。 “去你妈的!” 李横从旁边一锤砸在那梁兵的脑袋上,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人软软地倒下去,被李横一脚踹下城墙。 “还行吗?”李横看了温秀一眼。 “行!”温秀咬著牙,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身穿重甲的温秀就觉得自己年少的身体被掏空了。 前世他连爬三层楼都喘,现在穿著三十斤的鎧甲,挥舞著五斤大刀,连续杀了十几个人! 这具身体再壮实,也经不住这样消耗。 他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像被火烧过一样。 “坐下!”李横一把把他按下去,“歇一歇!你这样衝上去也是送死!” 温秀没有反驳,他瘫坐在城墙根,后背靠著冰冷的砖石,大口喘气。 手指在痉挛,横刀差点握不住。 “朱温这个王八蛋,”他一边喘一边骂,“七万人打一座城,还拿魏博百姓当肉盾……狗娘养的东西!” 李横没理他,正忙著指挥牙兵们堵住一段被梁军突破的城墙。 温秀看著眼前的战场,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好几段,梁军的长梯密密麻麻地架在城墙上,像蜈蚣的脚。 城墙上到处都是廝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牙兵们在拼死抵抗,但梁军太多了! 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城墙上的防守虽然吃紧,但並没有崩溃。 原因很简单:魏州城太他妈硬了。 城墙硬,守城的人更硬。 魏州是河北第一雄城,城防硬体是顶级的……城墙三丈六尺高,底座两丈宽,外墙包砖,內墙夯土,每隔五十步一座敌楼,每隔百步一座马面。 城门有瓮城,城墙有角楼,护城河宽五丈、深三丈。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人。 魏州尚武,民风彪悍。 世代从军、父子相袭,在这里不是一句空话。 城墙上那些搬石头的六十岁老头,年轻时都是牙兵;那些帮忙运箭矢的十五岁少年,从小就受过军事训练。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从温秀身边走过,肩上扛著一捆箭矢。 他的左袖空荡荡的……那是年轻时打仗丟掉的手臂。但他走得很稳,眼睛盯著城墙上的战况,嘴里骂骂咧咧: “小兔崽子们,给老子顶住了!老子当年守城的时候,梁军还没生出来呢!”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推著一车滚石跑过来,脸上还带著稚气,但手上的动作麻利得很。 他把滚石堆在垛口边,对温秀咧嘴一笑: “大哥,够不够?” 温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够。” 少年转身就跑,又去搬下一车。 这就是魏州。 一家三代,父子兄弟,全在城墙上。爹在砍人,儿子在搬箭,爷爷在烧水。 没有什么民兵和正规军的区別,所有人都在拼命,因为他们在守自己的家。 张彦在城门楼子上来回奔走,嗓子已经喊哑了。 但他还在喊,用手势,用眼神,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指挥著这场防御战。 “北面!北面加派五十人!” “火油!把火油倒下去!” “滚石別乱扔!等人爬上来再扔!” 他的每一个命令都恰到好处,像是提前预判了梁军的每一次进攻。 哪里有缺口,他立刻派人堵上;哪里吃紧,他马上调兵增援。 温秀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张彦不是在指挥战斗,他是施展军事艺术,他是……杰出的军事家,真是有本事。 可惜只是个守城將军,上限一眼望到头,善於进攻的才能受到重用。 第15章 朱温撤军 “温秀!起来!”李横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歇够了没?” “哦,好了!” 温秀翻身爬起来,抓起横刀,衝上城墙。 又一轮进攻开始了。 梁军这次换了打法,他们不再爬梯子,而是推著衝车撞门。 巨大的攻城锤被几十个人抬著,一下一下撞击城门,每一下都像撞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火油!”张彦在城门楼子上大喊,“把火油倒下去!” 几个牙兵抬起一桶火油,从城门正上方倒下去。 滚烫的油浇在衝车上,浇在抬锤的梁兵身上。惨叫声响起,然后是一支火箭! “轰!” 火油被点燃,烈焰腾空而起,衝车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抬锤的梁兵和苦力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惨叫声撕心裂肺。 但更多的梁兵涌上来了。 他们踩著同伴的尸体,踏过燃烧的衝车,架起新的长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爬。 温秀又砍翻了两个人,然后再次力竭,退到城墙根休息。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脑子里乱糟糟的。 没完了这是! 他抬头看天,天已经大亮了。 从凌晨到现在,打了至少两个时辰。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有梁军的,也有牙兵的。 血顺著城墙往下淌,在墙根匯成一条条小溪。 但城墙还在。 魏州城还在。 “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城墙上的牙兵都跟著喊起来: “万胜!” “万胜!” “万胜!” 声音震天,连梁军的战鼓都被压了下去。 温秀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刀,跟著喊了一声。嗓子眼涌上一股腥甜,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们守住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守住了。 七万梁军的猛攻,被一万六千魏州人扛住了。 不是靠城墙的高度,不是靠兵器的锋利,而是靠……靠这些六七十岁还在搬石头的老头,靠这些十五六岁还在运箭矢的少年。 靠这些杀到手软还在挥刀的男人,靠这些在城里熬粥烧水、连觉都不敢睡的女人。 靠所有人都不想死。 靠所有人都不想家破人亡。 城外的梁军中军大帐里,朱温的脸色铁青。 他坐在胡床上,一只手按著额头,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旧疾又犯了……每到急怒攻心的时候,他的头就会痛得像要裂开。 “七万人,”他的声音低沉,“七万人打一座城,打了一个时辰,连一处城墙都未占据?” 帐中的將领们低著头,谁也不敢说话。 “魏博牙兵主力不在城里,” 朱温的声音越来越大,“城里只有几千残兵和一群老百姓……你们告诉我,为什么打不下来?” 没有人回答。 “说话啊!”朱温一拍桌子,案几上的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粉碎。 一个將领硬著头皮开口:“大王,魏州城防实在太坚固了,乃河朔第一高、藩镇第一楼!而且城里的人……他们不是在守城,他们是在守家。这种打法……不太好打!” “不好打?”朱温冷笑,“我女婿一家白死啦?马嗣勛的仇不报了?我两千多精锐的命不还了?” “大王强攻不利,也可智取,此城虽乃河朔第一雄城,但其內有十余万人口,围上一年半载,此城必乱必破!” 帐中又是一片死寂。 长期围城?那城中景象可想而知! 但也不是同情,而是七万大军的粮草是个问题,除非採取非常手段……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衝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大……大王!急报!” 朱温皱眉:“说!” “沧州方向……魏博牙兵譁变了!” 朱温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思安將军率主力正在沧州与刘守光对峙,但消息传来……魏博牙兵听说魏州被围,当场倒戈!前魏州牙將李公佺號召牙兵驰援魏州,李思安將军挡不住,已经带著亲信逃离了!” “啊,可恶……” 朱温猛地站起来,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案。 “还有……” 探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卢龙军刘仁恭……已经开始集结大军南下。据说……据说前魏博牙將李公佺已经派人联络刘仁恭,愿意献出魏博藩镇……” 朱温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的头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一阵阵剧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头颅。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下去。 “大王!”几个將领衝上来扶住他。 朱温推开他们,踉蹌了两步,跌坐在胡床上。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而此时的朱温已经五十四岁了,再过几年就要过六十大寿。 此刻是带病强撑、精力大不如前。 一位谋士上前:“大王,如今魏博牙兵悉数反叛,一旦其六州断我军粮道,恐军心不稳,不宜深入作战!属下认为还是先退为好!” “传令……” 朱温的声音虚弱但依然阴冷,“停止攻城……退兵十里……扎营……” “大王,那魏州……”一位將官询问。 “我说退兵!”朱温猛地睁开眼睛,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你耳朵聋了吗?” 帐中鸦雀无声。 將领们面面相覷,然后齐齐躬身: “遵命!” 朱温靠在胡床上,闭上眼睛,一只手按著额头,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他的头很痛。 比任何时候都痛。 城墙上,温秀看到梁军的旗帜开始后退。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揉了揉眼睛,再看……是真的。 梁军退了。 那些黑压压的人潮开始往后退,梯子被丟在地上,衝车被遗弃在护城河边,士兵们转身往回走,像是有人按下了倒带键。 “退了……”刘三喃喃地说,“他们退了……” 然后他猛地跳起来,声音嘶哑得像哭:“他们退了!!!” “万胜!!!” “万胜!!!” “万胜!!!” 整个魏州城都在颤抖。 牙兵们举起刀剑,民兵们挥舞著锄头,老头们热泪盈眶,少年们放声大笑。 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人抱著旁边的兄弟又跳又叫,有人瘫坐在血泊里,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温秀站在城墙上,看著退去的梁军,忽然觉得腿软。 他靠著垛口慢慢滑下去,坐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16章 打开府库犒赏全军 破口的横刀从手里滑落,叮噹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像个帕金森一样。 妈的, 这又累又嚇人了! 头一次和朱温对线,压力太大了,毕竟温秀杀了朱温的爱將,大舅杀了朱温的女婿。 城要是破了,他们怕是得让朱温折磨死,然后全军分食。 李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小子,”他拍了拍温秀的肩膀,“还活著呢。” 温秀点了点头,他不想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李充也走过来,把强弩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温秀旁边。 他的脸被硝烟燻得黢黑,感嘆道: “我他娘的,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三个人靠在一起,看著城外渐渐远去的梁军旗帜。 “援军要来了,”李横忽然说,“沧州的弟兄们已经在路上了。刘仁恭也要来了,这魏州算是保住了。” 温秀此刻突然想哭 这魏博也太他妈危险了,他想去吴越国! 他知道那里才是安身地方。 他……怎么就成了魏博牙兵了呢。 温秀仰头看著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和昨天一样蓝。 但今天,他还活著,但感觉活不长。 “大舅,”温秀忽然开口,“我不想当牙兵了,我想退休了……” 李横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他一下脑门,恨铁不成钢的骂到: “退休?糊涂,在魏博当牙兵是全天下最好的高薪工作,多少人抢著进都进不来,退你妈个逼,一会老子请你喝酒。好酒。不酸的。” “那我呢?”李充凑过来。 “你也有。” “大舅我……我错了,是我糊涂……”温秀又被李横连拍好几下脑门,老李力气大的嚇人,几下温秀脑瓜子嗡嗡的。 城外的梁军大军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灰暗的线。 魏州城还在。 人还在,城墙还在。 德玛…… —— 魏州城解围后的第三天,府库的门终於打开了。 不是张彦想开的,是牙兵们逼著他开的。 “都头,弟兄们拼了命守城,总得给口饭吃吧?” “就是!罗绍威欠了咱们好几个月的军餉,现在他人都死了,钱总不能也跟著埋了吧?” “打开!打开!打开!” 几百个牙兵围在府库门口,嚷嚷声震天响。张彦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但最终还是一挥手: “打开。” 沉重的库门被推开,里面黑黝黝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牙兵们举著火把涌进去! 然后……安静了。 温秀挤在人群里,看著眼前的景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是因为没有钱,而是因为钱太多了。 虽然对於节度使而言这就是穷,但对於打开府库的牙兵来说,那是真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其中一个有东西的库房里,一箱一箱的铜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 绢帛一匹一匹叠起来,像一座座小山。角落里还有几口大箱子,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人眼瞎。 “我的天吶,这么多?” 温秀小声说,眼中满是震撼。 刘三站在他旁边,眼睛都直了:“这……这是多少钱啊?” “別管多少钱,”李横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钱箱上,“该咱们的,一分都不能少。” 分钱的过程比打仗还热闹。 张彦让人搬来帐本,一五一十地算! 每人每年军餉加福利一百二十贯,罗绍威拖欠了两个月,再加上守城的赏钱,每人该得一百八十贯。 但李横不干了。 “一百八十贯?”他把刀往桌上一拍,“老子差点把命搭进去,就给这么点?” “就是!我们杀了一夜,守了两天,一百八十贯打发叫花子呢?” “三倍!至少三倍!” 牙兵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刀一个比一个亮。 张彦的脸黑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咬咬牙:“三倍就三倍,反正我也有份。” 温秀看著满满一地,十个袋子的铜钱,手都在抖,因为抢银行都没有这么爽! 三百六十贯,外加五匹绢。 三百六十贯是什么概念?在这个时代,一斗米只要二十文钱,一贯钱能买五十斗米。 三百六十贯,够一家五口过上小康日子十年。更別说还有五匹绢,拿去卖了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他把钱和绢仔细清点了一遍,重新放进布袋里,然后放上马车,这才拍了拍手。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比收到年终奖还爽。 不对,以前老板根本没发年终奖。 那个大厂老板画了三年的大饼,最后给他的是一纸辞退通知书。 而这一世,他自己拿刀討回来的,每一文钱都带著血,但每一文钱都是乾净的。 还多得要死! “温秀!”李横走过来,手里也抱著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脸上笑开了花,“怎么样,够不够娶媳妇的?” “娶什么媳妇,”温秀抱著钱袋子不撒手,“我要吃香的喝辣的。” 李横哈哈大笑:“出息!” 当天晚上,牙兵营里摆开了酒席。 酒是酸的,肉是糙的,但所有人都喝得烂醉。 有人唱著跑了调的歌,有人抱著钱袋子睡著了,有人拍著桌子骂罗绍威,有人哭著说死了的兄弟没能赶上这一天。 温秀喝了两碗酒,觉得天旋地转,靠在墙角就睡著了。 梦回坐在那个熟悉的格子间里,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ppt。 hr推门进来,笑眯眯地说:“温秀,来一下会议室。” 他在梦里笑出了声。 “去你妈的。”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温秀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还抱著那个钱袋子,手指攥得死紧,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他把钱袋子藏好,出门洗漱。刚走到井边,就看到刘三蹲在那里,两眼发直。 “怎么了?”温秀问。 “我昨晚数了七遍,”刘三的声音飘忽,“我得六百贯,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你应该高兴啊。” “我高兴,”刘三抬头看他,“但我不知道该把钱藏哪儿。藏床底下怕被人偷,埋土里怕被狗刨,放身上怕打仗弄丟了。” 温秀想了想,说:“你可以找李横,让他帮你存著,我的也放在他那里!” 刘三眼睛一亮:“对哦,都头家里有地窖!” 他屁顛屁顛地跑了。 第17章 员工自己给自己发钱,新老板哭了 温秀看著他背影,摇了摇头,低头打水洗脸。 这就是魏博牙兵。 杀起人来比谁都狠,拿到钱却不知道该怎么花。 几天之后,曾出逃卢龙,谋杀节度使牙將李公佺回来了。 他是骑马进城的,身后跟著五千魏博牙兵,就是前日在沧州譁变的那批人。 脸上满是疲惫,他们为了赶回来保护魏州妻儿,可是日夜兼程,比谁都著急。 魏州的牙兵们在城门口迎接,朝这些自家兄弟挥手迎接,城內牙兵都能叫出城外牙兵名字。 节度使嗝屁后,魏博的天又变了。 李公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阔口,頜下短髯,看著很豪爽,但眼神里透著精明。 他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府库。 然后他就哭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想哭。 库房里空空荡荡,连耗子都饿得搬家了。那几天被牙兵们分走的钱財,堆起来能填满五分之一的库房。 现在剩下的,只有墙角几箱不值钱的杂物和一堆烂帐本。 “你们……” 李公佺看著空荡荡的库房,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他能说什么呢? 留守的牙兵们拼死守城,差点把命搭进去,拿点钱不是应该的? 让他们把钱还回来? 这话他要是敢说出口,明天早上他的脑袋就会掛在城门上。 李公佺深吸一口气,把帐本合上,转身走出库房。 “算了,”他对身边的谋士说,“从长计议吧。” 但“从长计议”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魏博镇现在是块烫手山芋。 朱温在城外虎视眈眈,刘仁恭在幽州磨刀霍霍,李克用正在观望! 此刻谁当节度使,谁就是靶子。 李公佺不想当靶子。 他自己心里清楚,当初谋划杀罗绍威失败,逃往沧州这事,以前是污点,如今是亮眼的英雄事跡。 他当节度使,牙兵会拥立! 但魏博节度使这个位子可坐不得啊,一百多年来死了多少个? 他可不嫌命长。 当个牙將多好,手里有兵,腰里有刀,说话有人听,出了事也不用自己扛。 其他牙將也不想当节度使,他们只想节度使给他们发钱。 思来想去,还是得从罗家选人。 但罗家的人…… 李公佺看了一眼城外乱葬岗的方向,那里埋著罗绍威一家老小。 妻儿老小,一个没剩。 堂兄弟倒是有几个,但要么在朝廷当官,要么在其他藩镇混饭吃,愿意来魏博蹚浑水的,只有一个。 罗绍勛。 罗绍威的堂兄弟,三十出头,在朝中当了个閒官,没兵权、没资歷、没胆量。 说白了,就是个橡皮图章。 但就是这个橡皮图章,才是最合適的人选。 立罗氏后人,朝廷没话说,朱温挑不出刺,李克用也找不到藉口指责李公佺是“叛逆”。 至於罗绍勛本人……一个没兵权的傀儡,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李公佺把这个想法跟几个指挥使一说,大家都没意见。 反正节度使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牙兵说了算。 罗绍勛到任的那天,魏州城下了一场雨。 他骑著马,穿著一身素色官袍,脸色苍白,眼神飘忽,看著就不像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城门口迎接他的牙兵们站得歪歪斜斜,有人还在打哈欠。 李公佺迎上去,拱手行礼:“罗节帅,一路辛苦。” 罗绍勛连忙下马,差点踩到袍角摔一跤。他扶著马鞍站稳,乾笑两声: “李將军客气了,客气了。” 李公佺看在眼里,心里嘆了口气。 果然是个橡皮图章。 但橡皮图章也有橡皮图章的用处。 为了能共同抵御梁王,罗绍勛需要儘快跟刘仁恭联姻! 这是李公佺跟刘仁恭谈好的条件。 罗绍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更白了。 “联……联姻?” “对,刘仁恭有个女儿,年方十七,配节帅正合適。” “可……可我今年三十三了……” “三十三怎么了?正是壮年。” 罗绍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公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好吧。”他小声说。 李公佺满意地点了点头。 事情定下来之后,李公佺开始论功行赏。 守城的牙兵们,每人都有赏钱! 虽然府库已经空了,但这並不妨碍李公佺开空头支票。反正先把人情做了,钱的事以后再说。 都头们每人升了半级,赏了几十亩地,还得了些“將来一定兑现”的承诺。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赏赐多半是画饼,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轮到温秀的时候,李公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追马嗣勛的少年?” 温秀抱拳:“是。” “不错,”李公佺点点头,“有胆色。从今天起,你升任什长,统兵十人。可以上报多两人……你自己去招募。” 他的意思很明显,多出来的两人就是用来吃空餉的,这是底层牙官的老传统了! 温秀愣了一下。 什长? 他穿越过来才几天,先是小兵,然后是杀人,然后是守城,现在居然当官了? 虽然是个只管十个人的芝麻官,但好歹也是官啊。 “多谢牙帅栽培!”温秀抱拳。 李公佺摆摆手:“別谢我,这是你拿命换来的。好好干,別给牙兵丟人。” 温秀领了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李公佺在身后嘆了口气,小声对身边的人说: “可惜都指挥使死了,要是他还活著……” 温秀脚步顿了顿。 都指挥使。 对哦,指挥使去哪了? 那晚军械库出事的时候,有人去报信说都指挥使在刺史府赴宴未归。 后来城破了,罗绍威死了,都指挥使却一直没出现。 温秀找到刘三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指挥使的尸体是在井里发现的。 泡了好几天,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发白了,脸肿得像个猪头,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据说是那晚从刺史府逃跑的时候失足掉进去的,也有说是被梁军的人灭了口,还有说是罗绍威故意杀的。 但不管怎么死的,死了就是死了。 牙兵们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很平静。 “哦,死了啊。” “那谁接替他的位子?” “听说是张彦。” “张彦啊,行吧。” 没有人伤心,没有人流泪,甚至没有人多问一句。 第18章 当什长后招人 指挥使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一副薄棺材,几个纸人纸马,连个哭丧的都没有。 温秀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口薄棺材被埋进土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唐末! 活著已经是奢侈,死了不过是寻常。 指挥使的事很快就被所有人忘到了脑后。温秀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招兵。 他拿著什长的令符,第一次走进了州兵大营! 李横告诉他,其他队都是老兵油子,想要更好管得自己找人。 州兵大营在城南,比牙兵营差远了。 营帐破破烂烂,地面坑坑洼洼,士兵们穿的是旧甲,拿的是旧刀,看著就没精打采的。 但温秀一进来,整个大营都炸了锅。 因为牙兵待遇福利高,进入牙兵那就是从小兵变成大头兵,这是质的飞跃,他们纷纷上前。 “牙兵来招人了!” “听说要招十个!” “选我选我!” 都头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油子,看到温秀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温什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来来来,里面坐,喝茶!” 温秀对这里的热情感到意外,但想了想,魏博牙兵都是从天雄军中挑选最勇猛的组成精锐,他也就理解了。 “王都头客气了,”温秀摆手,“我是奉命来挑人的,麻烦把好手都叫来。” “好嘞!” 王都头一声令下,虽然王都头官职比温秀高,但在魏博牙兵才是天! 州兵们排著队过来了。 温秀看著这群人,心里盘算著自己的需求: 两个重盾手,要力气大、能扛的。 两个刀盾手,要灵活、反应快的。 四个长枪手,要配合好、能结阵的你,还要一个弩手和一个弓箭手! 他从队伍前面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被看的人挺起胸膛,眼睛发亮,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你,出来。”温秀指著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那汉子咧嘴一笑,大步走出来,站到旁边。 “你,也出来。” 又一个。 不到半个时辰,温秀就挑中了九个人。重盾手、刀盾手、长枪手,全都齐了,就差一个弓箭手。 “有没有箭术好的?”温秀问。 王都头犹豫了一下,说:“有一个,射箭不错,不过……” “不过什么?” “这人是外镇来的!” 温秀沉思了起来,在魏州牙兵文化里,是极度排外的,收下一个外藩镇来的人做牙兵意味著不可靠,因为他家属不在魏博,甚至可能是细作。 但温秀还是打算先看看人,点了点头:“先叫过来看看!” “是,” 王都头朝角落里喊了一声:“赵无忌,过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然后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温秀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人二十出头,瘦高个,长手长脚,但因为营养不足,他看著像根竹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右手的手指特別长,骨节突出,指腹上全是老茧。 这是一张弓的手。 “你叫赵无忌?”温秀问。 “是。”赵无忌的声音有点闷,像是不太爱说话。 “射一箭给我看看。” 赵无忌从背上取下弓,那是一张很旧的弓,弓臂上的漆都磨掉了,但保养得很好。 他搭上一支箭,拉开弓弦,动作流畅得像流水。 “射什么?”他问。 温秀环顾四周,指著五十步外杆上的一个头盔:“那头盔。” 赵无忌没有瞄准,或者说瞄准的时间太短,短到温秀根本没看清。弓弦“崩”的一声响,箭矢离弦…… 头盔掉了。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一个兵卒跑过去捡起来,那是他的头盔,都特么射凹了! 大营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箭法!” “赵无忌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温秀的眼睛亮了。 “好,你被录用了。”他直接说。 赵无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默默地走到队列里站好。 王都头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他小声对温秀说:“温什长,这个赵无忌是我们营里最好的弓手,您把他挑走了,我这……” 温秀看了他一眼,笑了。 “王都头,牙兵挑人,是看得起你。回头我请你喝酒,我认你这个朋友!” 王都头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那敢情好!温什长太客气了!” 温秀带著十个人走出州兵大营,心里美滋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都头的脸,那表情,像是被人从怀里掏走了一块金子,但又不敢说疼。 “温秀,”刘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身边,“你这挑人的眼光可以啊,这样的好弓手都让你挑走了。” “他很厉害?” “厉害?”刘三咂咂嘴,“能五十步射中头盔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我都想要,可惜我这里满人了,你知道的,我的弟兄都是自家人。” 温秀回头看了一眼跟在队伍最后的赵无忌,那人正低著头走路,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赵无忌,”温秀喊他,“回头给你换张好弓。” 赵无忌抬头看了他一眼,闷声说: “多谢什长。” 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温秀也不在意。他带著自己的十个人回到牙兵营,给他们分了营帐,安排了位置。 十个人站成一排,重盾手在前,刀盾手在两翼,长枪手在后,弓箭手在高处,一个基本的战斗小队,成型了。 他站在队伍前面,看著这些人的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没当过管理层的他,现在居然要管十个人了,而且还是兵。 “兄弟们,” 温秀认真说道,“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什的人了。我不跟你们说什么大道理,就说三件事。” 十个人看著他。 “第一,跟著我,有肉吃。第二,打仗的时候,跟著我冲。第三……” 他顿了顿。 “谁要是敢欺负我们什的人,我跟他拼命。” 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膀大腰圆的重盾手咧嘴笑了:“什长,有你这句话,俺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对!跟著什长干!” “什长,什么时候发餉啊?” 温秀笑了:“发餉的事別急,该你们的少不了。现在……” 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现在,都去吃饭。明天开始训练。” 十个人轰然应诺,散去了。 温秀站在原地,看著他们走进营帐,听著里面传出来的说笑声,忽然觉得,这个乱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只要手里有刀,身边有人,怀里有钱。 活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第19章 温秀的家 温秀在军营里又待了半个月。 说是什长了,其实也就是个管十个人的小头目。 但他干得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著他那十个兵跑操、练刀、练阵型。 赵无忌的箭法確实好,五十步內指哪打哪;那两个重盾手力气大得能扛著盾牌衝锋;四个长枪手的配合也渐渐有了默契。 日子过得充实,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李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小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家?” “家?什么家?” 温秀愣了一下, “你个混小子,你娘托人带了好几次话了,”李横瞪著他,“说你再不回去看看,她就亲自来军营揪你耳朵。” “……哦。” “哦什么哦?明天给我滚回去!” 温秀摸了摸后脑勺,没说话。 家? 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陌生,他没有家,早年跟著爷爷奶奶,他们没了家也就没了。 成年后,他的“家”是一间月租八百的隔断间,十平米,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 后来生病了,连那间屋子都租不起了。 这一世的家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穿越过来这些天,他一直在打仗、杀人、守城、招兵,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活下去。 那个“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概念。 但舅舅李横说了,他就得去。 第二天一早,温秀揣著这些日子攒下的军餉,去了一趟集市。 他也不知道该买什么。站在集市中间,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点茫然。 卖菜的大婶看他穿著牙兵的衣服,害怕又殷勤地招呼:“军爷,买点什么?” “……面。” “好嘞!” 大婶给他称了四十斤白面,用布袋装好。温秀扛在肩上,又往前走。 肉铺的老板正在砍骨头,看到他也堆起笑脸:“军爷,新鲜猪肉,要不要来点?” “这是什么肉?” “瞧军爷说的,当然是羊肉,难道还是外面的米肉不成?” “那来五斤,再配点料!” “好嘞!” 老板手起刀落,砍下一大块五花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 温秀把肉掛在面袋子上,又想了想,拐进了一家布庄。 他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就挑了几尺看起来不错的青布,又买了一盒点心。 那种用油纸包著的、上面印著红字的糕点,看著就贵。 付钱的时候他也没心疼。二十贯背身上,花个几百文算什么? 买完东西,他按照模糊的记忆中的路穿过半座城,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旧,两边的土墙斑斑驳驳,墙角长著青苔。 但地上扫得很乾净,家家户户门前还摆著几盆蔫头耷脑的花。 温秀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环是一只铁做的兽头,锈跡斑斑,但被摸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围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她看到温秀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秀儿?” 温秀看著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就是他这具身体的母亲,李云娘! 眉眼间確实和李横有几分相似,但比李横柔和得多。 她个子不高,瘦瘦的,看著还很年轻,但眼神憔悴。 在这个时代,女人普遍早嫁人,18岁都算晚婚了,所以温秀的娘很早就成婚了並生了温秀。 “秀儿,是秀儿回来了!” 妇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我托人带了多少回话,你都不回来,我还以为秀儿你……” 她没说完,眼眶先红了。 温秀有点手足无措。 前世他妈在他小时候就跟他爸离婚了,他跟著爷爷奶奶长大,后来老人走了,他就一个人。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拉著手、红著眼眶地念叨过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乾巴巴地说。 李芸娘这才注意到他肩上扛著面、手里提著肉,眼眶更红了: “你买这些做什么?你在军营里那么苦,有钱自己留著……” “不苦。”温秀把东西递过去,“有军餉,够花。” 李芸娘接过东西,手都在抖。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快进来!饿不饿?娘给你做饭!” 温秀跟著她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墙角有一棵枣树,树下放著一个小板凳。鸡窝里养著三四只母鸡,正咕咕叫著刨食。灶房的烟囱冒著烟,不知道在做什么。 “平平!安安!”李芸娘朝屋里喊,“你们大哥回来了!” 话音刚落,灶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半大小子冲了出来。 十二三岁,瘦瘦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滴溜溜地转。 他看到温秀,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大哥!” 温平扑过来,想抱又不敢抱,站在温秀面前搓著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大哥,你瘦了!不对,你壮了!你脸上……”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温秀脸上,笑容僵了一下: “大哥,你脸上咋了?” 温秀摸了摸脸。是那道刀痕,已经结了痂,但还没完全好。 “没事,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温平不信,“这明明是刀砍的……” “就你话多。”温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温平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他回头朝灶房喊:“安安!快出来!大哥回来了!” 一个更小的孩子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 六七岁,白白净净的,跟温平和温秀都不太像。 他怯生生地看著温秀,眼睛很大,像只受惊的小鹿。 “安安,叫大哥。”李芸娘在后面推他。 “大哥。”温安小声叫了一句,声音软糯糯的。 温秀蹲下来,平视著他。 “你叫温安?” 温安一愣,然后点点头。 “几岁了?” “七岁。” 温秀从怀里掏出那盒点心,递过去:“给你的。” 温安接过点心,低头看了看油纸上的红字,又抬头看温秀,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大哥。” 他小声说完,抱著点心盒子跑回灶房去了。 温平在旁边看得眼热:“大哥,我也要。” “你都多大了还要?” “那我也想吃点心……” “等会儿一起吃。” 第20章 身世 温平嘿嘿一笑,也不恼,转身跑去帮母亲搬东西。 温秀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个小小的家。 灶房的烟囱冒著烟,鸡在墙角刨食,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母亲在灶房里忙著切肉,温平在帮她烧火,温安坐在门槛上小心翼翼地拆点心的油纸。 这一切都很陌生。 但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吃饭的时候,李芸娘把最好的菜都往温秀碗里夹。 “吃,多吃点。在军营里吃不好吧?你看看你,脸上都瘦了……” “娘,我没瘦。”温秀看著碗里堆成山的肉,有点无奈,“我壮了。” “壮了也得吃!”李芸娘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缹肉,来,尝尝。” 温秀咬了一口。 说实话,味道一般。盐放少了,豉汁也放多了,顏色黑乎乎的。 但他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了。 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过的,没有人给他夹菜,没有人问他好不好吃。 如今……真香啊!! “好吃。” 李芸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好吃就多吃点。” 温平埋头扒饭,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大哥,你当什长了?” “嗯。” “管多少人?” “十个。” “哇……”温平的眼睛亮了,“那你是不是能打仗了?是不是能杀很多敌人?我听人说你杀了梁军的將军,是不是真的?” “吃你的饭。”李芸娘瞪了他一眼,“打仗有什么好问的?” 温平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看著温秀,满是期待。 温秀放下筷子,淡淡地说:“杀了。” “真的?!”温平差点跳起来,“大哥你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当牙兵,也要杀敌人!” “当什么牙兵!”李芸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大哥当兵就够了,你给我好好活著!” 温平揉著后脑勺,嘟囔道:“当兵怎么了?牙兵多威风……” “威风能当饭吃?你爹当年……” 李芸娘忽然住了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温秀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爹当年也是牙兵,也是这么威风,最后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能完整地运回来。 “吃饭。”李芸娘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温安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著自己碗里的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温秀,又迅速低下头。他怀里还抱著那盒点心,捨不得吃。 温秀注意到他的目光,问:“不喜欢吃?” 温安摇头,小声说:“喜欢。” “那怎么不吃?” 温安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温平,小声说:“想留著,等大哥下次回来一起吃。” 温秀愣了一下。 李芸娘眼圈红了,別过头去。 温平咧嘴笑:“安安就这样,啥好东西都捨不得吃。” 温秀没说话。 他看著这个小小的、怯生生的孩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吃完饭,李芸娘收拾碗筷,温平抢著去洗碗,温安坐在门槛上继续研究那盒点心。 温秀坐在枣树下,看著这个家。 墙角的鸡窝是新的,用竹篾编的,编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温平的手艺。 灶房的屋顶补了一块新草,也是温平爬上去补的。院子扫得很乾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家就是这样过的。母亲织布养鸡,温平跑腿打杂,温安读书认字。 日子紧巴巴的,但他们在努力地活著。 “秀儿。” 李芸娘端著碗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渴不渴?喝点水。” 温秀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著一股井水的清甜。 “你脸上的伤,”李芸娘看著他,声音轻轻的,“疼不疼?” “不疼了。” 李芸娘伸手想摸那道疤,又缩了回去。 “你小时候,摔一跤都要哭半天。现在脸上被砍了一刀,都说『不疼』。”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心疼,也有骄傲。 温秀没说话。 “你爹要是知道你当什长了,肯定高兴。”李芸娘的声音更轻了,“他以前总说,咱家秀儿有出息,比他强。” 温秀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怎么死的?” 李芸娘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都过去了,不提了。” “我想知道。” 李芸娘看著他,眼眶渐渐红了。 “那年你才八岁。你爹跟著节帅出征,打了一仗又一仗。最后一场,他被围住了,身边的人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他……”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他是被人从背后捅死的。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手里还握著刀。” 院子里很安静。 温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母亲身边,小手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角。 李芸娘低头看他,笑了笑,把他揽进怀里。 “你爹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 温秀看著这一幕,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他没有见过那个叫“温烈”的男人,没有被他抱过,没有叫过他一声“爹”。 但此刻,他看著这个瘦弱的妇人和她怀里那个怯生生的孩子,忽然觉得…… 这个家,也还不错。 “娘,”温秀开口,声音有点哑,“以后有我。” 李芸娘抬头看他。 “军餉够花,我会攒钱。等过两年,把房子修一修,再给温平找个活干。安安想读书就让他继续读,我供他。” 李芸娘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她別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著说:“你看你,说这些做什么……” 温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但嘴角咧得老高。 “大哥,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温平嘿嘿一笑,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温秀旁边,肩膀挨著肩膀。 “大哥,我不需要你帮我找活干,我自己能行。你把钱留著,给安安读书就行了。” “你倒大方。”温秀瞥他一眼。 第21章 魏博三州反叛 “那当然,我可是他二哥!” 温安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温平,又看了看温秀,小声说了一句: “大哥,二哥,你们都是好人。” 温平哈哈大笑,一把把他拽过来,揉他的脑袋:“你才是好人,你全家都是好人……不对,你也是我们家的!” 温安被他揉得东倒西歪,手里还紧紧抱著那盒点心,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李芸娘看著三个儿子闹成一团,擦了擦眼泪,起身去灶房了。 “我去给你们烧壶茶。” 她走得很快,背影在灶房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温秀知道她是去擦眼泪了。 他靠在枣树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万里无云,和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清晨一样蓝。 怀里那大把钱贯硌得他胸口疼,但他没有挪地方。 这钱,他要留著。 將来买个大官,关键时候也能献出保命,等受伤退休了,这钱也能买一块不错的肥地养老。 这两个弟弟也可以培养,將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大哥,”温平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下次打仗,能不能带上我?” “不能。” “为什么?” “你太瘦了,扛不动刀。” “那我多吃点!” “多吃还不够,还得多练多看书,將来当个將军!” “好!” 温平不说话了,但嘴角还是咧著,笑得像个傻子。 温安坐在门槛上,终於拆开了那盒点心。他拿出一块,看了看,犹豫了一下,递给温秀。 “大哥,你先吃。” 温秀看著那块被小手捏得有点变形的糕点,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好吃。”他说。 温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李芸娘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温秀在家待了很久。 他帮母亲劈了一堆柴,把院子里那棵枣树修剪了一下,又爬上屋顶把漏雨的地方补了补。 温平在旁边给他递工具,温安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干活,时不时递上一碗水。 傍晚的时候,李芸娘做了晚饭。还是那几个菜,但温秀吃得很香。 临走的时候,他把那盒点心的油纸重新包好,塞到温安怀里。 “留著慢慢吃,下次回来再给你带。” 温安抱著点心盒子,点了点头。 李芸娘站在门口,手里攥著围裙的边角。 “下次啥时候回来?” “过几天就回。” “骗人,上次你也说过几天就回,结果半个多月没见人影……” “这次真过几天就回。” “……那你注意安全,打仗別往前冲,別逞能。” “知道了。” 温秀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芸娘还站在门口,暮色里,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温平站在她旁边,冲他挥手。温安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也冲他挥了挥手。 温秀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从马嗣勛身上摸来的那块。 成色很好,通透温润。 他想,下次回来,把这个留给安安。 读书人,该有块好玉。 他把玉揣回怀里,大步走向军营。 暮色四合,魏州城的炊烟裊裊升起,巷子里飘著饭菜的香味。远处城墙上,牙兵的火把已经亮起来了。 温秀走在回去的路上,忽然觉得,这个乱世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一个月后, 魏博的天又变了。 温秀正在校场上带著他的十个人练刀,刘三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出事了。” 温秀收刀,擦了擦汗:“什么事?” “相州、卫州、澶州……”刘三喘著粗气,一字一顿,“全反了。” 温秀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相、卫、澶三州,是魏博镇南面的门户。当初梁军围城,这三州虽然没有派兵来援,但至少名义上还认魏博这个老大。 现在倒戈朱温,等於把魏博的南大门钥匙亲手交到了梁王手里。 “怎么反的?”温秀问。 “还能怎么反?”刘三啐了一口,“怕了唄。梁军势大,他们觉得魏博保不住他们,乾脆开门投降,送钱送粮,只求朱温饶他们一条狗命。” “朱温收了?” “收得比谁都快。”刘三咬牙切齿,“据说朱温的大军已经进了三州,钱粮器械收了无数,连城头的旗都换了。” 温秀沉默了一会儿。 他理解相、卫、澶三州的选择。 梁王大军就在家门口,魏博虽然打了一场胜仗,但谁都知道那是惨胜。 换了他是那些州的刺史,恐怕也要掂量掂量,是跟著魏博一起死,还是给梁王当狗。 但他理解归理解,魏博牙兵们可不这么想。 当天下午,牙兵营里就炸了锅。 “打!打回去!” “相州那帮软骨头,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不给他们点顏色看看,还以为我们魏博牙兵是吃素的!” 张彦的嗓门最大,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唾沫星子喷了三尺远:“不把三州打回来,我张彦两个字倒著写!” 李横也在旁边帮腔:“对!让那帮兔崽子知道,叛徒比敌人更可恨!” 连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李公佺,脸上也有乌云密布。 他是魏博牙兵的老资格,最恨的就是背叛。 李公佺沉声道,“节帅已经下令了,命我为平叛主帅,討伐三州叛贼。” “什么时候打?”有人问。 “等卢龙军的消息。”李公佺顿了顿,“我已经派人去幽州求援了。刘仁恭要是聪明,就该知道……魏博要是倒了,下一个就是他卢龙。” 温秀站在人群后面,听著这些话,心里默默盘算。 打三州,就是打朱温。 相、卫、澶三州现在已经是梁军的地盘,魏博要拿回来,就得跟朱温硬碰硬。 三万天雄军对七万梁军。 这仗,不好打。 但罗绍勛的动作比温秀想像的要快。 三天后,节度使府的檄文就发了出来! 李公佺为平叛主帅,集结魏州、贝州以及博州天雄军一万五千精锐,討伐相、卫、澶三州叛贼。 同时,向卢龙节度使刘仁恭发出求援信,言辞恳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魏博与卢龙,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魏博若为梁王所吞,卢龙岂能独存?愿以钱粮供应大军,只求速速发兵驰援!” 檄文传遍六州,牙兵们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温秀也接到了出征的命令。 他的什隨李横的部伍,作为前锋营的一部分。 出发的日子还没定,说是要等卢龙军的消息,还要等粮草器械备齐。 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温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鬆了口气。 第22章 准备討伐平叛 他需要时间。 不是时间准备打仗,是时间花钱。 自从当上什长之后,温秀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当官不挣钱,花钱。 首先是马。 步兵什长按规矩不配战马,行军打仗全靠两条腿。 但温秀在守城那几天就明白了,战场上有没有马,是天壤之別。 追马嗣勛那次,如果他骑的不是那匹从战场上捡来的老马,根本追不上。 如果他有匹好马,也不会被马嗣勛一槊打下马来,差点把小命丟了。 於是他咬咬牙,花了一百二十贯,从马贩子手里买了一匹河曲马。 这马四岁口,枣红色,骨架大,四肢粗壮,跑起来四蹄生风。 马贩子拍著胸脯说这是军马退下来的好货色,温秀不懂相马,但他骑上去试了试,確实比他那匹代步的老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应该能承受他身穿重甲奔袭! 马买了,马具也不能差。 一副好马鞍花了十五贯,韁绳、马鐙、马褥子又花了五贯。 光这匹马,就把他那笔“巨款”啃掉了小一半。 然后是兵器。 军械库配发的横刀倒是有,但都是大路货,钢口一般,砍几个人就卷刃。 温秀在守城那天吃过亏,横刀被马嗣勛一槊打断,差点要了他的命。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兵器是拿来保命的,不能省。 他找了一家铁匠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据说以前给牙兵都头们打过刀。 温秀花了四十贯,请他锻打了两把横刀,用的是摺叠锻打的工艺,钢层叠了十几层,刃口淬火淬得恰到好处。 老板拍著胸脯说这刀砍铁不捲刃,温秀试了试,一刀砍断了一根铁钉,刃口连个白印都没有。 “好刀。” 温秀赞了一声,又花了八贯打了一把短刃,贴身藏著,当最后的手段。 再然后是鎧甲。 配发的明光鎧是制式的,穿在温秀身上大了整整一圈,甲片晃荡,跑起来叮噹响。 打仗的时候穿著不得劲,还影响动作。他找了甲匠,花十贯把甲片重新裁了一遍,內衬换成了两层厚绢,穿在身上贴服多了。 李横看到他的新装备,眼睛都直了。 “你小子哪来这么多钱?” “守城的赏钱。” “全花了?” “差不多。” 李横看著他,像看一个败家子:“你就不能攒著点?娶媳妇不要钱?买良田不要钱?” “娶媳妇的事以后再说,”温秀拍了拍马鞍,“先保命要紧。” 李横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但他眼里有一丝讚许。 这小子,知道什么钱该花。 温秀不光给自己花,还给手下的兵花。 十个人,每人一副绑腿,用的是厚实的褐布,结实耐磨。 每人一副护腕,牛皮缝的,能护住小臂。他还给每个人买了一双新靴子,底子厚实,走远路不磨脚。 “什长,”那个重盾手赵大壮摸著新靴子,眼眶都有点红,“这……这怎么好意思……” “少废话,”温秀摆摆手,“冬天要打仗,脚冻坏了拿什么走路?” 赵无忌站在一旁,手里握著温秀给他新买的那张弓。 虽然不是多好的弓,但比他原来那张旧弓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冲温秀点了点头。 温秀知道,这个闷葫芦是在说谢谢。 十个人的装备置办下来,又是五十多贯出去了。 温秀算了算帐,三百六十贯赏钱,加上之前攒的一些军餉,现在已经花了两百多贯。 剩下的钱,他不敢再动了。 得留给家里,给安安读书,给娘买布,给温平攒著娶媳妇。 他把剩下的钱用一个布包仔细包好,藏在床铺底下,又用几件旧衣服盖上。想了想不放心,又挪了个地方,塞进墙缝里。 夜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著。 钱花得太快了。 养十个兵都这么费钱,那些养几百、几千精兵的节度使,得花多少钱? 难怪罗绍威要剋扣军餉,难怪朱温要到处抢地盘,在这个世道,没钱就没兵,没兵就没命。 但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一个小小什长,能把自家这十个人管好,打仗的时候多活几个,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带著人出操。 赵大壮举著盾牌在前面跑,四个长枪手跟在后面,刀盾手护住两翼,赵无忌在最后面张弓搭箭。 十个人跑起来已经有了几分模样,步调一致,配合默契。 李横站在校场边上看著,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旁边的刘三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外甥。” 李横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温秀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正带著他的什跑完最后一圈,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但他没觉得累,这具身体越来越壮实了,每天跑操、练刀、练阵型,胸口的刀疤已经变成了一道粉红色的印记,新长出来的肌肉硬邦邦的。 “停!”他一声令下,十个人齐齐站住。 “今天练得不错,” 温秀环顾一圈,“明天练巷战。魏州城里巷子多,万一打到城里来,不能抓瞎。” “是!”十个人齐声应道。 温秀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解散,忽然看到远处城门方向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从城外进来。 旗帜上绣著一个“刘”字。 是卢龙军的人。 温秀眯起眼睛,看著那队骑兵趾高气扬地从街上走过。 领头的將领盔甲鲜明,马匹膘肥体壮,一看就是精锐。 但温秀注意到,来的只有几百人,不像是援军,倒像是……来谈条件的。 “温秀!”李横在远处喊他,“过来!” 温秀把队伍交给赵大壮,小跑过去。 李横指著那队卢龙骑兵,压低声音说: “刘仁恭的人来了。听说他答应出兵,但只出一半,还说要等咱们先把粮草送过去。” “一半是多少?” “两万。但都是杂牌,主力不动。” 温秀沉默了一下:“他想让咱们跟朱温拼命,他在旁边捡便宜?” 李横苦笑:“你倒是看得明白。” 温秀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节度使府方向,那里大概正在谈判! 牙兵本身就是节度使亲卫,所以经常能看到那些大人物。 罗绍勛那个橡皮图章坐在主位上,李公佺站在旁边,卢龙军的使者坐在客位上,谈著钱粮、兵马、地盘。 这些大人物的事,他掺和不上。 他能做的,就是练好自己的兵,磨好自己的刀。 等真打起来的时候,多活几个,多杀几个。 第23章 没粮草?先苦一苦百姓 “都头,”温秀忽然开口,“你说这仗,能打贏吗?” 李横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不打得贏,都得打。” 温秀点了点头。 是啊,没得选。 相、卫、澶三州叛了,朱温的大军就在南边,魏博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打,一旦被肢解就是死。 打,也许还能活。 因为少了三州供养,魏博將少一半税收养牙兵。除非温秀愿意接受降薪,连家人都养不起。 他转身走回校场,对手下那十个人说:“今天再加练半个时辰。” 没有人抱怨。 他们都知道,多练一刻,战场上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赵无忌默默地拉开弓,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赵大壮举起盾牌,挡住了一记虚劈。 四个长枪手的刺击越来越整齐,枪尖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温秀站在队伍前面,看著这一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钱花得值。 这十个人,就是他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的本钱。 至於节度使头疼不头疼……管他呢。 他只是个什长。 而在魏博节度使府,后堂。 罗绍勛坐在那张属於节度使的胡床上,浑身不自在。 这椅子他坐了一个多月了,还是觉得硌得慌。不是椅子硬,是屁股底下的位子烫。 自从相、卫、澶三州叛了,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不是梦见朱温的大军破城大开杀戒,就是梦见牙兵们提著刀来砍他的脑袋。 半夜惊醒,摸摸脖子,脑袋还在,才能再眯一会儿。 但今天,他连眯一会儿的福气都没有了。 李公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份长长的清单,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罗绍勛心里发毛。 “节帅,” 李公佺把清单递过来,“这是平叛大军开拔所需的粮草器械,请您过目。” 罗绍勛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不是嚇的,是数字太大了。 三十万石粮草,五万匹绢帛,三千辆牛车,十万名民夫……每一项后面都跟著一个他数不清零的数字。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著问:“这……这得多少钱?” 李公佺面不改色:“不少。” “府库里……还有多少?” “节帅忘了?府库已经被弟兄们搬空了。” 罗绍勛的脸白了。 他当然没忘,那几天牙兵们分钱分得欢天喜地,他这个新来的节度使连个铜板都没见到。 现在要打仗了,钱从哪来?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李公佺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办法倒是有,就是……不太体面。” 罗绍勛心里咯噔一下,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这个小身板,坐在这位子上全靠李公佺撑著,要是连这都推三阻四,明天牙兵们就能把他从这椅子上拽下来。 “李將军请讲。” “征。” 李公佺吐出一个字,“强征民间所有存粮,按户摊派。不足的,折钱、折绢、折牲畜。实在没有的,拆屋为薪、以耕牛充军需。魏、贝、博三州,三十到四十岁的男丁,全部徵发服役,运粮、筑路、搬运器械、修营垒。” 罗绍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不是要了百姓的命吗?” “打仗就是要命的事。”李公佺的声音很冷,“朱温不会等我们把钱粮备齐了再打。要么苦一苦百姓,要么大家一起死。节帅选哪个?” 罗绍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李公佺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这个命令一旦发出去,所有的骂名都会落在他头上。 不是李公佺要征的,是他罗绍勛要征的。百姓不会骂牙兵,只会骂节度使。 “还有,”李公佺继续说,“城里富户商铺,必须『献纳』。家產多的多献,少的少献。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罗绍勛一眼。 “就看他们的背景够不够硬了。” 罗绍勛觉得自己的脖子又开始痒了。 他低头看著那份清单,手指捏得发白。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將军……我全家老小的命,就託付给你了。” 李公佺拱了拱手:“节帅放心,牙兵们的刀,不会砍错人。” 罗绍勛苦笑。 他知道李公佺说的是什么意思……刀不会砍错人,意思是该砍的人已经被砍了,不该砍的人不会动。 但问题是,他这个节度使,到底是该砍的还是不该砍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征粮令发出去的那天,魏州的百姓就炸了锅。 “强征?按户摊派?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我家就剩三斗米了,全征走了,老婆孩子吃什么?” “凭什么富户『献纳』?他们献了,我们就得饿死?” 街上到处都是骂声,但骂的不是李公佺,骂的是罗绍勛。 “那个新来的节度使,就知道刮地皮!” “罗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罗绍威剋扣军餉,罗绍勛强征民粮,一家子都是吸血虫!” “听说他连耕牛都要征?这是不给人活路啊!” 温秀走在街上,听著周围的骂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些百姓可怜,但他也知道,不打仗,所有人都得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著的两斤肉,这是给家里买的。 上次回家答应过几天就回,结果一个多月没回去,这次怎么也得回去看看。 巷子口的王大婶正在跟邻居抱怨,看到他走过来,声音小了些,但眼神里还是带著怨气。 温秀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李芸娘正在灶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是他,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 第24章 好处牙兵得,骂名节度使背 “嗯。”温秀把肉递过去,“买了点肉,加个菜。” 李芸娘接过肉,看了一眼,嘆了口气:“你这孩子,又乱花钱。街上都在说,节度使要强征粮了,你还是把钱省著点花。” “没事,军餉够花。” “够花什么够花,”李芸娘白了他一眼,“你上次回来花了多少,以为我不知道?又是买米又是买肉又是买布的,还给安安买了点心。你那点军餉,经得起这么花?” 温秀嘿嘿一笑,没接话。 温平从屋里衝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大哥!你回来了!有没有带好吃的?” “没有。” “骗人!你每次都说没有,每次都带!” 温秀笑著从怀里掏出一包糖,塞到他手里。温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跑去找温安分享。 李芸娘看著两个小儿子欢天喜地的样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她转身回灶房,边走边说: “今天给你做缹肉,你最爱吃的。” 温秀坐在枣树下,看著这个小小的院子。 墙角的鸡窝又多了两只小鸡,是温平用攒的零花钱买的。 灶房的屋顶又补了一块新草,这次补得比上次整齐多了,看来温平的手艺见长。 院子的角落里堆著几捆柴火,是他上次劈的那些,还没烧完。 温安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一本书。 “大哥!”他跑过来,把书举到温秀面前,“我会背书了!” “背来听听。” 温安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小傢伙背得一字不差,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流水。温秀听著,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 “背得好。”他摸了摸温安的头,“想要什么奖励?” 温安想了想,小声说:“想要一支新笔。我的笔禿了,写出来的字不好看。” “行,下次给你带。” 温安高兴地点点头,又跑回去看书了。 吃饭的时候,李芸娘照例把最好的菜往温秀碗里夹。 温平埋头扒饭,吃得满嘴是油。温安小口小口地吃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温秀,眼睛里都是笑意。 “大哥,”温平忽然抬起头,“街上的人都在说,要打仗了?” 温秀夹菜的手顿了顿:“嗯。” “打谁?” “打叛徒。相、卫、澶三州叛了,投了梁王。” 温平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是不是也要去打仗?” “嗯。” 李芸娘的筷子停住了。她没说话,但脸上的笑容淡了…… “大哥,”温平压低声音,“你能带上我吗?我也想去打仗!” “胡闹!”李芸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才多大?打什么仗!” 温平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温秀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温平,淡淡地说:“等你再大几岁,能扛动刀了再说。” 温平的眼睛又亮了:“那说定了!” “说什么定!”李芸娘瞪了温秀一眼,“你別攛掇他!” 温秀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完饭,温秀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又劈了一堆柴。 临走的时候,他把剩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揣在怀里,一份塞到母亲手里。 “娘,这些钱你留著花。” 李芸娘看著手里的钱,眼眶红了:“你留著自己花,你在军营里……” “我在军营里不花钱。” 温秀打断她,“管吃管住,军餉都用不上。你拿著,给安安买笔买纸,给温平攒著將来用。” 李芸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温秀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攥著那包钱…… “你……你打仗的时候,小心点。”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 “知道了。” “別往前冲,別逞能,別……” “知道了。” 温秀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李芸娘还站在门口,暮色里,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了。 徵兵令发出去的那天,魏州城又炸了一回。 但这次不是骂,是抢。 “当兵能免除两税?免除户税?免除地税?免除所有杂税?还免除徭役?” “真的假的?” “节度使府的告示还能有假?” “那还等什么?报名去啊!” 魏、贝、博三州的年轻人蜂拥而至,徵兵点前排起了长龙。 有人是衝著免税来的,有人是真心想保家卫国,还有人……纯粹是恨透了那三个叛变的州。 “相州那帮软骨头,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打!打回去!让他们知道背叛魏博的下场!” “我爹当年就是被梁军杀的,这仇不能不报!” 短短几天,三州集结的天雄军就突破了四万,而且都是適龄青壮,不是那些凑数的老弱病残。 李公佺看著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远超预期的一万五千人。 加上卢龙军的两万援军,这次平叛大军足有六万之眾。 罗绍勛也鬆了口气。 兵多了,胜算就大了。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新的麻烦就来了。 征粮的事闹大了。 百姓的骂声一天比一天高,有人在街上贴了匿名帖子,骂他是“罗扒皮”,“吸血虫”,“比罗绍威还不如”。 还有人在夜里往节度使府门口扔粑粑和臭狗屎。 罗绍勛坐在后堂里,听著门外传来的叫骂声,脸色白得像纸。 “李將军,”他的声音发颤,“百姓们闹得越来越厉害了,要不要……” “不用。”李公佺摆摆手,“让他们骂。骂够了就不骂了。” “可是……” “节帅放心,牙兵们不会让事情闹大。再说了,”李公佺看了他一眼,“骂名总得有人背。节帅既然坐了这个位子,就该担这个责任。” 罗绍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李公佺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这骂名背得越久,他的脖子就越痒。 好在李公佺做事有分寸。 第25章 强征不能徵到牙兵家里 他特意交代了,牙兵家的粮一户都不能动,即使误收了也得亲自登门道歉,连本带利还回去。 “牙兵是咱们的根基,”李公佺对手下人说,“根基不能动。动了,咱们就完了。” 手下人连连点头,办事的时候格外小心。谁家是牙兵,谁家不是,都摸得清清楚楚。 误收的情况偶尔发生,但每次都是李公佺亲自上门道歉,赔钱赔粮,態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牙兵们对此很满意。 “李將军做事公道!” “跟著他干,没错!” “打三州?打!往死里打!” 至於罗绍勛…… 没人提他。 钱粮有了,兵有了,李公佺开始练兵。 四万天雄军,加上陆续赶到的卢龙援军,魏州城外到处都是操练的队伍。 步卒练阵型,弓手练射箭,骑兵练衝锋,喊杀声从早到晚不绝於耳。 温秀的什也被编入了练兵的序列。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跑操、练刀、练阵型,一直练到天黑。 赵大壮的盾牌越举越稳,四个长枪手的刺击越来越整齐,赵无忌的箭法更是百步穿杨。 李横看著温秀的队伍,忍不住点头:“不错,有点样子了。” 温秀擦了擦汗:“还差得远。” “差得远不怕,怕的是不知道差在哪。”李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脑子,好好练,將来有出息。” 温秀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中军大帐上。 李公佺这几天频繁召集將领们开会,每次出来脸色都不错,甚至偶尔还能露出一丝笑意。 这让温秀很好奇。 李公佺哪来的自信?三州好打,可梁军不好打。 朱温的七万大军就蹲在相州,虎视眈眈地盯著魏博。六万对七万,虽然兵力差距没那么大了,但梁军的精锐程度可不是天雄军能比的。 他把这个疑问跟李横说了。 李横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李公佺最近一直在跟三州的牙兵联繫。魏博牙兵同气连枝上百年,不是说著玩的。那三州的牙兵,虽然跟著刺史叛了,但心里向著谁还不一定呢。” 温秀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李横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打起来,说不定三州的城门是自己开的。” 温秀恍然大悟。 难怪李公佺这么有信心。 他打的不是硬仗,是攻心战。三州的刺史可以叛,但三州的牙兵不会叛。 一百多年的兄弟情分,不是一道投降令就能割断的。 “所以,”温秀总结道,“李公佺压根就没打算硬打。他是想里应外合,兵不血刃拿下三州。” 李横笑著点了点头:“你小子,脑子就是好使。” 温秀没说话,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歷史书上的那些故事……五代十国,城头变幻大王旗。 今天你投降,明天我反叛,后天他又归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但魏博牙兵不一样。 一百多年,他们换过无数个节度使,杀过无数个老板,但牙兵这个团体始终没有散。 他们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纽带。这种纽带不是靠利益维繫的,是靠鲜血和岁月铸成的。 温秀忽然觉得,他有点理解这个时代了。 在这个乱世里,帝国靠不住,皇帝靠不住,节度使更靠不住。 唯一靠得住的,是你身边的兄弟,是你手里的刀。 “想什么呢?”李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温秀回过神来,笑了笑:“在想什么时候能喝酒。” 李横哈哈大笑:“快了!等打完仗,我请你喝个够!” 当天晚上,温秀在营帐里摆了一桌酒。 不是什么好酒,是军营里配发的浊酒,酸得跟醋似的。 肉也不是什么好肉,是几块咸得齁嗓子的腊肉。但温秀不在乎,李充也不在乎。 “来,表哥,”温秀举起酒杯,“庆祝你也升任什长!” 李充举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他擦了擦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都是沾表弟的光!要不是你当初提醒,咱们现在早就成了罗绍威刀下的鬼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温秀给他倒满酒,“以后咱们互相扶持,杀他个片甲不留!” “好!干!” 两人又碰了一杯。 李充喝得脸红脖子粗,拉著温秀的手说: “表弟,我跟你说,我那个什虽然比不上你的什,但也都是好手。到时候打起来,咱们两个什並在一起,互相照应,谁也打不垮咱们!” “那是自然。”温秀笑著点头。 李充又喝了一杯,舌头都有点大了:“表弟,你说这仗打完,咱们能活著回来吗?” 温秀沉默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咱们不但要活著回来,还要带著军功回来。到时候,升官发財,喝酒吃肉,逍遥快活。” 李充咧嘴笑了:“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李充撑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 温秀看著他,摇了摇头,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他走出营帐,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冬的寒意。 远处的城墙上灯火通明,巡逻的牙兵来来往往。 城外的大营里,四万天雄军正在安睡,为即將到来的大战积蓄力量。 温秀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 这个世道真乱。 他来了不到两个月,先是被节度使剋扣军餉,然后是兵变杀人,然后是守城血战,现在又要出征討伐叛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六万人打朱温? 他心里其实没底。 但这种事,轮不到他一个小小什长操心。打贏了,喝酒吃肉;打输了…… 打输了也不怕。大不了跟李横说的一样,节度使换一个,旗帜换一面,摇身一变,我魏博牙兵也是唐军! 反正这个即將到来的五代十国,比这魔幻的事多了去了。看都看不明白的事,想它作甚? 温秀笑了笑,转身回营。 路过李横的营帐时,里面还亮著灯。他听到李横在跟刘三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三州那边都安排好了,只要大军一到,城门自开……” 温秀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不该听的,不听。 回到自己的营帐,赵大壮已经打起了呼嚕,鼾声震天响。 赵无忌抱著弓靠在角落里,睡得像个死人。 四个长枪手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温秀轻手轻脚地躺下来,把横刀放在手边,闭上眼睛…… 第26章 丁会降晋 第二天,清晨! 温秀正在校场上带著他的什跑操,赵大壮举著盾牌跑在最前面,四个长枪手紧隨其后,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 赵无忌落在最后面,但谁都知道他不是跑不动,他是在省力气,留著待会儿练箭。 刘三从营帐方向跑过来,脸色古怪,像是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出大事了。” 温秀收住脚步,示意手下人继续跑。 “什么事?” “刚听到的消息,潞州……丁会降了。” 温秀愣了一下。 丁会这个名字他听过,梁军的大將,昭义军节度使,也是朱温的心腹之一! 潞州那个地方他也知道,在魏博西边,是梁军北上的咽喉要道。丁会带著潞州降了,意味著什么? “降了谁?”他问。 “晋王。李克用。” 温秀的脑子转得飞快。丁会降晋,潞州失守……梁军的后路被抄了,侧翼全露了。 朱温要是聪明,就该赶紧撤兵,否则被李克用从西面偷袭,朱温家就没了! 刘三接著说:“听说朱温听到消息,当场就哭了。” “哭了?” “对,听说哭得贼大声。他骂丁会负恩,骂自己识人不明。” 刘三咂咂嘴,像是在品评一件稀罕事,“梁王啊,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居然也会哭。” 温秀没说话。 但他不觉得奇怪,朱温再狠,也是人。被最信任的將领背叛,带著十分重要的潞州和兵马跑路,换谁都得哭。但哭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消息传来! 朱温已经带著主力撤了,只留了三万人在相州,由杨师厚统领。 三万。 温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魏博这边,天雄军加上卢龙军,六万对三万。 虽然不是稳贏,但没了朱温大军至少轻鬆了不少。 “好!” 李公佺的声音从帅帐里传出来,连站在校场上的温秀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一个“好”,是三个,一个比一个响。 “好!好!好!” 他掀开帐帘走出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锐利。 这些日子压在他肩上的那块石头,七万梁军的阴影,如今终於被搬走了大半。 “备车,去刺史府。” 温秀看著李公佺大步流星地走远,心里明白,要动真格的了。 而在刺史府, 罗绍勛这些日子瘦了一圈。 不是吃不饱,是睡不著。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梦见朱温的大军又围了城。 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噩梦惊醒! 梦里不是牙兵来砍他的脑袋,就是百姓往他门口扔烂菜叶。 征粮的骂名他背了,徵兵的功劳是李公佺的,他这个节度使当得像个摆设,还是个招人恨的摆设。 但今天,李公佺难得对他露出了笑脸。 “节帅,大喜啊!” 罗绍勛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李公佺对他说“大喜”,是告诉他“征粮的事已经安排好了”。那次的大喜,让他被全城百姓骂了半个月。 “什……什么事?” “朱温退了。潞州丁会降了晋王,梁军后路被断,朱温已经带著主力回了洛阳。相州只剩杨师厚带著三万人守著。” 罗绍勛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巴也慢慢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狂喜。 “真的?” “千真万確。” “那……那我们……” “发兵。”李公佺的声音斩钉截铁,“请节帅下令,天雄军即日平叛,收復三州。” 罗绍勛使劲点头,点得脖子上的肉都在晃。他终於等到了这一天,不是朱温来打他,是他去打朱温。 “发兵!马上发兵!”他连声说,“李將军,一切都拜託你了!” 李公佺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罗绍勛一眼。 “节帅,发兵的檄文,要写得好看些。” 罗绍勛愣了一下:“怎么个好看法?” “十五万。”李公佺说,“就说天雄军发兵十五万,討伐叛贼。” 罗绍勛眨了眨眼:“我们有十五万?” “没有。”李公佺面无表情,“把后勤的民夫算上,勉强够。但朱温又不知道。” 罗绍勛懂了。 打仗这种事,虚张声势和真刀真枪一样重要。 檄文发出去的第二天,天雄军就动了。 六万人……准確地说,是四万天雄军加两万卢龙军,就这样浩浩荡荡地从魏州城出发,向西挺进。 说是“浩浩荡荡”,一点都不夸张。 大军绵延百里,前锋已经到了相州地界,中军还在魏州城南,輜重队伍才刚刚离开魏州近郊。 站在高处望过去,官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像一条灰色的长龙,蜿蜒在初春的原野上。 但行军的速度並不快。 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了,路面变得泥泞不堪。 一脚踩下去,靴子陷进泥里半寸深,拔出来的时候带著“咕嘰”一声响。 那些隨军私仆更惨,几十斤的牙兵甲冑背在身上,每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这破路,”赵大壮嘟囔著,盾牌掛在背上,像一只背著壳的乌龟,“比扛著盾牌打仗还累,这马车动不动陷坑,真没用!” “少废话,跟上。” 温秀走在队伍侧面,靴子上糊满了泥巴,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他的马没有骑,这种路况,骑马还不如走路。马腿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反而更耽误事。 他把马交给了后面的輜重队,自己跟著步兵一起走。 赵无忌走在最后面,弓背在背上,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他不说话,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前面人的脚印里,省力又省鞋。 温秀注意到,他的靴子是新换的,上次回家的时候,温秀给每个手下都买了一双新靴子。 底子厚实,走这种烂路確实比那些破草鞋强多了。 “什长,”赵大壮回头看了他一眼,“您那双靴子也是新买的?” “嗯。” “难怪走得这么稳当。俺以前穿的草鞋,走这种路,走两步鞋底就烂了。” 温秀笑了笑,没说话。 一百二十贯一匹的马,四十贯一把的刀,十贯改一次的甲,这些钱花得值不值,看看手下人的脚就知道了。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终於到了相州地界。 前锋扎营的地方离相州城不到十里,站在营门口就能看到远处城墙的轮廓。 温秀站在营门外,望著那座大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去年这个时候,是梁军围魏州。 他和李横、刘三他们站在魏州城墙上,看著城下黑压压的梁军,以为自己要死了。 现在,轮到他们围別人了。 第27章 杨师厚守相州 攻守异形。 这个念头在温秀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搞错了!” 在这个乱世,用不了三十年,三个月就够了。 “看什么呢?”李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秀没回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那座城。 “相州。” 李横走到他身边,也望著那座城,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这时候,梁军围了魏州。咱们在城里,他们在城外。” “我知道。”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李横的语气很平淡,“后来你没死,我也没死。现在轮到他们了。” 温秀转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在李横脸上,那道刀疤在明暗之间若隱若现。 “都头,”温秀忽然问,“你说这次能打贏吗?” 李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远处的相州城,沉默了很久。 “能。朱温都跑了,就剩个杨师厚,翻不了天。” “也是,” 温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想不起杨师厚是谁,但他知道,能被朱温留下来独当一面的人,一定不是善茬。 但这种事,轮不到他操心。 他只是一个什长。管好自己那十个人,打仗的时候多活几个,就够了。 扎营的活计一直忙到深夜。 温秀带著他的什搭好了帐篷,挖好了灶坑,又去领了一趟粮草。等所有人都吃上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端著碗坐在营门口,一边扒饭一边看著远处的相州城。 城墙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守军显然知道天雄军已经到了,正在加紧防备。城头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燃烧的蛇,盘踞在黑暗中。 温秀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温秀!” 是大表哥~李充。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著笑。 “好消息!”他一屁股坐在温秀旁边,抢过他手里的碗喝了一口汤,“卫州和澶州……反正了!” 温秀愣了一下:“什么?” “牙兵起义了!”李充的眼睛亮得嚇人,“卫州和澶州的牙兵杀了刺史全家,打开城门迎接王师!两州已经收復了!” 温秀的脑子转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卫州、澶州,加上相州……三州叛了,现在两州反正。杨师厚在相州,后路被断,粮道被截,成了一支孤军。 “杨师厚呢?”他问。 “还缩在相州城里呢。”李充嘿嘿一笑,“李將军派人去劝降了,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杨师厚把使者杀了,说要死守相州,等朱温的援军。” 温秀沉默了一下。 杀了使者。 这说明杨师厚不打算投降。三万梁军,死守相州城,等著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援军。 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硬骨头。 “李將军怎么说?”温秀问。 “李將军说……”李充站起来,学李公佺的样子背著手,学著那种沉稳又冷硬的腔调,“三天后,大军攻城!” 温秀看著他装模作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三天。 还有三天。 那天夜里,温秀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不是怕,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 他想起魏州城下的血战,想起那些从云梯上摔下来的梁兵,想起被火油烧成火人的民夫,想起指挥使泡在井里的尸体。 打仗这种事,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这次他妈是攻城啊,攻城死得最惨,先上就先死,他希望自己別爬梯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想点別的。 想唐朝风气开放的女人,想打完仗后当地主老財,想著刚三十岁的年迈母亲。 想那三百六十贯钱……不对,现在只剩几十贯了,都花在装备上了。 想到钱,他又心疼了一下。 但想到赵大壮的新靴子,赵无忌的新弓,那四个长枪手的新绑腿,他又觉得值了。 十个人,十条命。 这一仗他们要是死了,要不要花钱埋,算了,买棺材浪费钱,丟坑里得了。 “什长。”帐篷外传来赵无忌的声音。 “嗯?” “睡不著。” 温秀沉默了一下,然后掀开帐篷的帘子,示意他进来。 赵无忌钻进来,抱著他的弓,在角落里坐下。 帐篷里很暗,只有外面火把的光透进来一点,照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怕?”温秀问。 赵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秀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不怕打仗,”他终於开口,“怕死了没人收尸。” 温秀愣了一下。 “我爹就是这样死的。” 赵无忌像是在自言自语,“打完了仗,没人管他。等我们找到的时候,已经被野狗啃了一半。” 帐篷里安静了, 温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会的。” 赵无忌抬头看他。 “我的人,不会没人收尸。”温秀神情很认真,“你死了,我挖坑埋。我死了……” 他顿了顿。 “我死了,你隨便埋吧,我兜里还有金叶子,给我倒杯酒,烧点纸钱就行,再请几个青楼女子舞一舞,我还没去过青楼……” 赵无忌看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弓。 “睡吧,”温秀说,“三天后还要打仗,多养精蓄锐!” “嗯,” 赵无忌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温秀也躺下来,把手放在横刀的刀柄上。刀柄冰凉,硌得手心发疼,但他没有鬆手。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28章 杀牙兵示眾 第二天早上, 温秀正在营帐里啃乾粮,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他放下手里的饼子,掀开帐帘往外看,几个牙兵站在营门口,仰著头,一动不动地盯著远处的城墙。 他也看过去。 然后他手里的饼子掉了。 相州城门的城楼上,一排人头整整齐齐地掛在垛口下面,晨光从它们身后照过来,把每一张脸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几十颗人头,有的闭著眼,有的张著嘴,有的脸上还凝固著死前的表情……愤怒、恐惧、不甘。 温秀数了数,至少有三十颗。 城墙下面,几个牙兵已经跪在了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双手撑著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哭也不像叫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些的直挺挺地站著,仰头看著城楼上某颗人头,嘴唇在抖,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也不擦。 “那是赵都头的弟弟……”刘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温秀身边,低声说:“半年前还跟我一起喝酒来著。” 温秀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头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中间那颗上。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头髮花白,脸上全是血痕,但嘴角紧紧抿著,像是死前还在咬著牙。 他想起了李公佺这些日子一直在做的事,跟三州的牙兵联络,许愿、承诺、套交情。 一百多年的兄弟情分,不是一道投降令就能割断的。李公佺打的算盘是里应外合,兵不血刃拿下相州。 但现在,那些“內应”的脑袋就掛在城墙上。难搞喔~ 杨师厚下手比牙兵快。 准確地说,是快得多。 温秀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杨师厚显然深諳此道。他大概在进城的第一天就开始排查牙兵了,等的就是这一刀。 “杀!”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温秀回头,看到一个牙兵都头红著眼睛,拔刀就要往城门方向冲。 旁边几个人死死抱住他,被他拖著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放开我!我要杀进去!我要杀了那个狗娘养的杨师厚……” “都头!都头你冷静点!城门关著,你一个人衝过去送死吗?” “我弟弟在上面!他在上面掛著!你让我怎么冷静!” 那个都头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挣扎了几下,终於脱了力,瘫坐在地上。 他没有哭,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睛死死盯著城墙上那颗人头,像要把那座城楼烧穿。 类似的场景在营地里到处都在上演。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有人站在城墙射程之外,扯著嗓子骂杨师厚十八代祖宗;有人一声不吭地磨刀,磨得刀刃上的血槽都泛著寒光。 温秀注意到,那些骂得最凶、哭得最惨的,大多是魏州和贝州来的牙兵。 相州、卫州、澧州虽然同属魏博,但各州牙兵之间沾亲带故的不在少数。 城墙上那些脑袋,是他们的同袍、同乡,甚至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李横站在营门口,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两下。他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双锤解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掛回去。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遍,像是不知道该把这股火往哪儿撒。 “都头,”温秀走过去,沉声道,“杨师厚这是故意的。” 李横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杀了牙兵还不够,还要掛在城墙上,就是要让我们看见。” “我也知道。” “那……” “我知道。”李横打断他,咬牙说道,“他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发疯,让我们不顾一切去攻城,让我们把命送在城墙下面。” 温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横会说这些。 这个大老粗,平日里除了喝酒就是骂人,居然也能想到这一层。 李横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了一下:“你当我只会抡锤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点门道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出来了又能怎样?” 温秀沉默了。 是啊,看出来了又能怎样? 明知道是激將法,明知道是陷阱,但那些脑袋就掛在那里。 你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中军大帐里,李公佺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张相州城的防务图,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帐外牙兵们的哭喊声一阵阵传进来,如刀子一样割著他的神经。 “可惜了。” 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说那些死了的牙兵,还是在说他那个里应外合的计划。 帐中几个牙將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接话。 “那些牙兵……”一个年长些的將领试探著开口,“牙帅,要不要先把人头收回来?” “收?”李公佺苦笑了一声,“怎么收?飞上去收?” 帐中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公佺直起腰,脸上的颓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决绝。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城破之后,梁军一个不留。” 帐中几个牙將的眼睛同时亮了。 “告诉弟兄们,”李公佺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杨师厚欠我们的人命,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是!” 將领们转身衝出大帐,外面很快传来一阵阵怒吼声! “城破之后,梁军一个不留!” “给兄弟们报仇!” “杀进相州,活剐杨师厚!吃其肉扒其皮!” 温秀站在营帐外面,听著这些声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原来他们都有家人和兄弟啊! 自己的亲人死了,他们会想著为其报仇,但他原世界死在医院里……可谁给自己报仇? 啊……这种为亲人报仇的感觉真好。 温秀感受到久违的活著感觉。 这些牙兵不会忍。 他们不会等,不会忍,不会讲什么“大局为重”。 你害我兄弟,我就要你偿命。你掛我亲人的脑袋在城墙上,我就把你的脑袋也掛上去。 这不是衝动,这是规矩。 一百多年的规矩。 第29章 攻城之战 温秀回到自己的什队,十个人都沉默著。 赵大壮的眼圈红红的,他有个远房表兄在相州当牙兵,今天早上他也认出了那颗脑袋。 四个长枪手里有一个蹲在地上,用刀尖在地上刻著什么,温秀瞥了一眼,是一个人的名字,大概是他的某个亲人或同乡。 赵无忌还是老样子,抱著弓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今天磨箭磨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支箭的箭头都磨得能照见人影。 “都听好了。”温秀开口,十个人都抬起头看他。 “仗肯定要打。怎么打,是上面的事。但有一句话你们记住……” 他顿了顿, “活著进城,活著出来。” 没有人说话。赵大壮点了点头,那个蹲在地上的长枪手也站了起来,把刀插回鞘里。 温秀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再多都没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靠说话就能灭的。 第三天,魏博大军开始攻城。 但温秀想像中的场景並没有出现。 没有万箭齐发,没有云梯如林,没有潮水般的士兵涌向城墙。 李公佺只是派了几队州兵,举著盾牌,推著云梯,慢吞吞地往城墙方向走。 弓箭手在后面稀稀落落地放箭,大多数箭矢连城墙都没够著就落了下来。 “试探?” 温秀站在营门口,看著远处那支懒洋洋的攻城队伍,有点不敢相信。 李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嘴里叼著一根草,含糊不清地说: “不然呢?一上来就把家底全押上?杨师厚又不是纸糊的。” “可那些州兵……” “州兵就是用来试探和消耗的。” 李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死多少都不心疼。精锐要留在后面,等他们打累了,我们再上。” 温秀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往城墙方向走的州兵,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些人也有家,也有爹娘,也想活著回去。但在这个世道里,他们的命比牙兵贱。 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州兵们开始攻城了。长梯架上去,又被推下来。 有人从梯子上摔下来,有人被滚石砸中,有人被箭矢射穿。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墙下面的尸体越来越多,但城墙上的梁军一个都没死,至少温秀没看到,只看到城墙上樑军中箭后躺下休息了。 “杨师厚在省力气。”李横吐掉嘴里的草根,“他知道我们是在试探,妈的,所以连石头都捨不得多扔。” 温秀点了点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仗,不是比谁更勇猛,是比谁更有耐心。 试探性的攻城持续了一整天。 到傍晚的时候,州兵们撤了回来,丟下了几百具尸体和十几架被烧毁的云梯。 李公佺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下令收兵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明天继续。” 温秀以为第二天会继续试探。 但第二天出事的不是守城的人,是攻城的人。 准確地说,是相州城里的七百骑兵。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下雨。 魏博大营里的士兵们正在吃晚饭,说是晚饭,其实就是一碗稀粥加一块干饼。 攻城的部队还没派出去,整个大营瀰漫著一股懈怠的气息。 突然城门开了,眾魏博军士都愣住了。 不是那种慢慢打开、试探性地开,而是轰然洞开,像一头巨兽突然张开了嘴。 紧接著,马蹄声响起,不是几匹,是几百匹。 “杀啊!!” 七百梁军骑兵从城门里衝出来,铁蹄踏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片黑色的泥浆。 他们的甲冑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著暗沉的光,长矛平举,刀锋雪亮,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魏博前军的软肋。 前军大乱。 那些正在吃饭的州兵甚至来不及拿起兵器,就被骑兵衝散。 有人被长矛捅穿,有人被马蹄踩翻,有人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被追上砍倒。 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整个前军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乱成一锅粥。 七百骑兵在营地里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不恋战,不追击溃兵,专门衝著攻城器械去,云梯被推倒,衝车被点燃,投石机的绞盘被砍断。 十几架造价不菲的攻城器械,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堆堆燃烧的废木料。 等天雄军的骑兵从后方赶来的时候,那七百骑兵已经退回了城里。 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连一根马尾巴都没留下。 温秀站在后方的高地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群狗叼,牛逼啊。”他低声说。 七百人,零伤亡,毁掉了魏博大军三分之一的攻城器械。 这不仅仅是胆识,更是精准的计算选在天雄军最鬆懈的时候,选在前军最薄弱的位置,一击即中,全身而退。 杨师厚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还要难缠,被围城仍打魏博牙兵两耳光。 梁军老將指挥才能恐怖如斯,李公佺恐不能敌,军心受挫。 李公佺的脸色很难看。 他站在帅帐前面,看著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攻城器械残骸,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投石车……给我砸。”他下令。 投石车是魏博大军为数不多没有被破坏的重器。 几架巨大的木架子被推上前线,士兵们把几十斤重的石弹装进兜袋,绞盘吱吱嘎嘎地拉紧,然后…… “放!” 石弹呼啸著飞向城墙,砸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城墙震动了一下,砖屑纷飞,但主体纹丝不动。 又一发,砸在城楼上,掀掉了几片瓦。 再一发,偏了,砸在城墙外面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投石车一轮接一轮地砸,城墙上的梁军缩在垛口后面,偶尔探出头来看看,又被石弹逼回去。 但温秀看得出来,这种砸法除了泄愤,对攻城没什么实际用处。 相州城是河北有名的大城,城墙厚实得像山体,靠几块石头是砸不塌的。 “都头,”温秀找到李横,“就这么一直砸下去?” 李横靠在营帐柱子上,双手抱胸,脸色也不好看:“不砸怎么办?衝上去送死?” “就不能围死他们?” “围?”李横看了他一眼,“城里都是魏博人。围上三个月,城里先饿死的是谁?是梁军还是咱们的乡亲父老?” 温秀沉默了! 这不对吧,大舅你一个杀节度使如杀鸡的狠人,竟然有如此仁德? 竟然说长期围困,最先遭殃的不是梁军,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温秀想想也对,到时候城里发生惨剧,消息传出来,寒的是所有魏博將士的心。 “那怎么办?” 李横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看不出时间。 “等……”他说。 等什么?杨师厚可是朱温忠实走狗。 但温秀没问。 但他知道,李公佺一定在等什么。 第30章 朱温称帝,大唐亡了 消息是第三天传来的。 不是战场上的消息,是从洛阳传来的。 朱温称帝了。 他废了唐哀帝,自己坐上了龙椅,改国號为大梁,定都汴梁,大赦天下。 温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营帐外面啃乾粮。 刘三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不是高兴,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朱温这狗贼称帝了。” 温秀手里的乾粮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称帝了。当皇帝了。大唐……没了。” 温秀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歷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朱温篡唐,后梁建立,五代十国正式开始。 但知道归知道,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大唐。 那个在课本上熠熠生辉的名字,那个让无数人神往的盛世,天可汗的基业就这样没了。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在一个他不知道的日子里,被一个叫朱温的人轻轻推了一把,就散了。 营地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朱温那个狗贼,他也配当皇帝?” “大唐三百年,就这么完了?” “完了就完了唄,反正皇帝在洛阳,咱们在魏博,隔著八百里呢。” “你懂什么!皇帝没了,这天下还不乱成一锅粥?” “本来就已经够乱了。” 温秀听著这些议论,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是啊,本来就已经够乱了。 皇帝在不在,对魏博牙兵来说,有什么区別?军餉是节度使发的,饭是牙兵自己挣的,命是手里的刀保的。 皇帝?那是洛阳城里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离他们太远了。 他听说晋王李克用哭得很惨,蜀王王建骂得很凶,岐王李茂贞跳得最高。 但这些强藩的愤怒,跟他一个小小的什长有什么关係? 他只是蹲在营帐外面,把剩下的乾粮塞进嘴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打仗的事,还得继续。 朱温称帝的消息在魏博大营里传了几天,很快就没人提了。 因为梁军没有来救援的跡象。 朱温忙著在洛阳收拾烂摊子,忙著跟李克用对峙,忙著巩固他那个还没坐热的龙椅。相州城里的三万梁军,像是被他忘了一样。 李公佺等的就是这个。 “继续攻城。”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了。 半个月的鏖战,温秀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地狱里。 每天天不亮就被號角声叫醒,披上重甲,扛著横刀,跟著队伍往城墙方向走。 士兵云梯架上去,爬,被推下来,下一个再爬。 滚石从头顶砸下来,箭矢从耳边飞过去,火油从城墙上泼下来,烫得人皮开肉绽。 温秀一直在下面打转,时不时喊一句——给我杀! 看起来,又是大喊又是射箭的挺忙,但他就是不爬梯子,因为他知道这太特么危险。 上去了容易想下来可就太快了! 所以他不想上去,不但他不上去,他还命令州兵先上去送死,自己带著精锐坐镇。 但忙了半天,等回营的时候,他脱掉鎧甲,里面的衣裳都是湿透的。 不但是汗也有血。別人的血,从城楼上洒下来的。 赵大壮的盾牌上多了七八道箭痕,赵无忌的箭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四个长枪手里有一个受了伤,被一支箭射穿了小腿,送到后方去了。 李横的嗓子喊哑了,每天靠喝盐水撑著指挥。李充的左臂上多了一道刀伤,用布条缠了缠,又上了战场。 但这该死的城还没破。 相州城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虽然浑身是血,但还在挣扎,还在咬人。 杨师厚把城防布置得滴水不漏,每一次进攻都像在撞一堵铁墙。 这天夜里,温秀被紧急集合的號角声叫醒。 “快!快!快!”李横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集合!所有人集合!” “什队集合!” 温秀翻身爬起来,鎧甲都没来得及穿齐,抓起横刀就往外跑。 营地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跑动的人影。 骑兵们在给马上鞍,步兵们在系甲冑的带子,传令兵骑著马在人群中穿梭,喊著温秀听不清的命令。 “怎么回事?”温秀抓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牙兵。 “不知道,是紧急军令!” 温秀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城里有內应。李公佺一直在等的那个“时机”,终於来了。 “温秀!”李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跟上!” 温秀来不及多想,抓起头盔扣在头上,带著他的什就往前跑。 北门外的营地里,骑兵们已经列好了阵。 不是普通的骑兵。 温秀看到那些战马上披著厚重的甲片,骑兵们全身罩在铁甲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长矛平举,像一排钢铁的森林。 具装重骑。 李公佺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拿出来了。 城头上,梁军乱成一团。 火光、喊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有人在喊“有奸细”,有人在喊“堵住城门”,有人在惨叫。 城门在缓缓打开。 不是那种试探性地开,而是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像是有人在门后面拼了命地推。 在吊桥轰然放下后! “全军出击!” 李公佺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道惊雷: “城门已开,全军听令,杀进去!提头领赏!” “杀啊!!” 数百骑兵同时发动,铁蹄踏在大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具装重骑冲在最前面,像一道钢铁洪流,裹挟著泥土和碎石,朝那扇正在打开的城门涌去。 步兵紧隨其后。 温秀跑在队伍中间,身上的重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不敢停。 前面的骑兵已经衝到了城门口,最后一丝缝隙里,他看到城门的另一边,几个穿著梁军甲冑的人正在跟守军搏斗,用自己的身体卡住城门,不让它关上。 骑兵撞上城门的那一刻,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铁甲战马撞在铁皮包裹的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几个卡在门缝里的梁军被撞飞出去,落在门洞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马蹄踩过。 “衝进去!” 骑兵们涌进城洞,长矛平举,如一把把烧红的铁钎,捅进梁军的阵列。 城门內侧的守军还没来得及结成阵型,就被衝散。 有人在长矛下倒下,有人被战马撞翻,有人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被追上。 但梁军毕竟不是纸糊的。 第31章 攻城全靠挤 更多的长矛兵从城內的甬道上涌过来,长矛如林,对准了衝进来的骑兵。 战马在狭窄的门洞里无法转向,骑兵们成了活靶子。 一匹战马被三四根长矛同时刺中,惨嘶著倒下,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乱矛戳死。 但骑兵的衝锋为步兵爭取了时间。 温秀衝进城门的时候,门洞里已经挤满了人。 魏博牙兵和梁军像两块磨盘,死死地碾在一起。 前面的人被挤得连刀都举不起来,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里挤。 “哎呀臥槽,我无法呼吸了!” “杀,杀进去!” “兄弟们使劲推!” “梁军,我要正面操你!” 鎧甲碰鎧甲,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有人被挤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发紫,嘴张著,却吸不进一口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温秀也被挤在人群中间。 他的横刀卡在鞘里拔不出来……不是卡住了,是根本没空间拔。 前后左右全是人,胳膊贴著胳膊,胸口贴著后背。 他能感觉到前面那个人的鎧甲硌在自己胸口上,硬邦邦的,像一堵墙。 “往前挤!”李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挤进去!” 但挤不动。 前面的梁军也在拼命往外推,盾牌顶著盾牌,鎧甲顶著鎧甲。 两股力量在城门洞里较劲,谁也奈何不了谁。 空气越来越稀薄,温秀觉得自己的肺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有人开始往上爬。 一个年轻的牙兵把刀衔在嘴里,双手扒著前面人的肩膀,像爬墙一样往人群上面爬。 “啊,我的头……谁踩老子?” 他踩到一个梁兵的肩甲,又踩上另一个牙兵的头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试图从人群顶上走过去。 走了两步,一只铁手从下面伸上来,抓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拽。 他摔下来,落在梁军人群里,连喊都没喊出一声就被淹没了。 “別爬!”李横的声音又响起来,“往前推!用盾牌推!” 温秀把横刀插回鞘里,双手撑住前面那个牙兵的后背,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推。 前面的人也往前推,再前面的人也往前推,所有的人都在往前推。 人群终於动了一下。 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就够了。 门洞里的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鎧甲在尖叫,骨头在呻吟,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开始骂娘,有人已经没了声音。 温秀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挤断了。 他的脸贴著前面人的后脑勺,对方的头盔硌得他颧骨生疼。 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要把肺里的空气榨乾。 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喊声、骂声、惨叫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忽然想起挤地铁早高峰的场景。 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挤,也是呼吸不畅。但那时候他挤的是地铁,现在他挤的是命。 不久,城门的內门也彻底开了! 温秀挤在內城门口,四面八方都是人。 魏博牙兵像一根楔子,死死钉在城门洞里,拼命往里推。 前面的人在杀,后面的人在挤,中间的人连刀都拔不出来,只能跟著人潮往前涌。 箭矢、石头从头顶飞过,钉在地上、墙上、人的身上,发出不同的声响。温秀头盔上“叮”的一声,震得他脖子一缩! 一支箭正中顶甲,弹飞了。 紧接著又一箭,擦著肩甲划过,带出一串火星。 他抬头看了一眼。 城楼上,梁军的弓箭手正探出半个身子,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下射箭。这种射法根本不需要瞄准,闭著眼往下扔就行,反正下面全是人。 旁边一个牙兵抬头张望,想看看箭从哪来。温秀还没来得及喊他低头,一支箭正中他的面门。 “啊!!我妈的眼睛……” 那人惨叫一声,双手捂著脸倒下,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在地上匯成一摊。 “我丟,嚇人!” 温秀惊呼一声,猛地低下头,后脊樑一阵发凉。 头盔能挡箭,但脸挡不了。 他这张脸要是挨上一箭,別说活著回去见娘,娘都不一定认得出他。 “別抬头!”他朝身后吼了一嗓子,“不想死就低头往前走!” 赵大壮缩著脖子,盾牌举过头顶,像一只背著壳的乌龟。 赵无忌猫著腰,弓背在背上,脚步快而稳。四个长枪手把枪桿横在头顶,勉强搭出一片遮蔽。 但大多数人没有盾牌,也没有长枪。他们只能低著头,硬著头皮,凭藉鎧甲防护跟著人潮往里挤。 推进的过程比温秀想像的慢得多。 不是因为梁军多能打,而是人太多了。城门口就那么宽,一次只能容十几个人並排通过。 前面的牙兵和梁军挤在一起,刀都挥不开,只能用手推、用肩顶、用头撞。 鎧甲碰鎧甲,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被挤得喘不过气,脸憋得发紫;有人被挤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有人被挤得贴在墙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著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过来。 温秀一路推进,一个敌人都没杀到。 不是他不想杀,是根本够不著。 前面全是自己人,刀举起来怕砍到自家兄弟。他只能跟著人潮往前走,脚底下踩著不知道是谁的鎧甲碎片,滑腻腻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前锋一批批倒下,后面的人踩著他们的位置继续往前推。 两军接触的地方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不,是一条吞噬生命的斩杀线。 跨过去的人活著,倒下去的人死了。没有中间地带。 “什长!”赵大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左边!左边有空档!” 温秀探头看过去。 左边靠近城墙根的地方,摆著几排拒马桩,应该是梁军用来封堵侧翼的。 第32章 累死我了 但因为城门破得太快,拒马桩还没来得及完全摆好,中间留了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隙。 梁军的注意力全在正面,这边反而没什么人。 “所有人,跟我来!”温秀一挥手,带著他的什挤向左边。 拒马桩的木桩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上面削尖了头,涂著黑漆。 温秀双手握住一根,使劲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一起推!”他喊了一声。 赵大壮把盾牌背在背上,双手搭上木桩。赵无忌和四个长枪手也挤过来,八个人同时发力,木桩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响,终於鬆动了。 “再来!” “嘿……哟!” 拒马桩被推开了,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缝隙变大了,足够两个人並排通过。 一个梁兵发现了他们,举刀衝过来,照著温秀推木桩的手就砍。温秀来不及拔刀,眼看那一刀就要落下! “鐺!” 赵大壮的盾牌横空出世,稳稳挡在温秀面前。刀砍在盾面上,震得那个梁兵虎口发麻。 两个长枪手从盾牌两侧同时刺出,一枪扎在梁兵的肋下,一枪捅进他的大腿。 “啊!!”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被赵大壮一脚踹开。 “进!” 温秀拔刀衝进去,脚终於踩到了拒马桩內侧的实地。这里空间大了很多,刀能挥开了,阵型也能展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横刀平举! “列阵!” 两个重盾手並排在前,盾牌相接,像一扇移动的铁墙。 两个刀盾手护住两翼,四个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枪尖。赵无忌在最后面,箭已上弦,目光如鹰。 这是温秀练了一个多月的阵型。 十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碾进梁军的侧翼。 重盾挡住劈砍,长枪捅穿甲冑,横刀收割性命。 赵无忌的箭从人群缝隙中穿过,每一箭都精准地钉在梁兵的喉咙或面门上。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梁军的侧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像堤坝上裂了一条缝,更多的魏博牙兵顺著这道缝涌进来。 控制范围在扩大。 从十个人,到二十个,到五十个。 魏博牙兵像找到了决堤口的洪水,从温秀撕开的那道口子灌进去,把梁军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但城楼上的弓箭手还在射。 温秀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弓手居高临下,箭矢像雨点一样往下泼。 下面的牙兵只能举盾硬抗,没有盾的就拿尸体挡,实在没东西挡的,就只能赌命够硬。 “所有人,隨我来!杀上去!” 温秀带著他的什冲向城墙阶梯。 阶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並排。 梁军在阶梯上面设了一道简易的防线,几个盾兵堵在拐角处,后面站著两个长矛手,再后面是十几个弓箭手。 温秀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赵大壮,盾牌顶上去!” 赵大壮举著重盾衝上阶梯,盾牌撞盾牌,发出沉闷的巨响。 梁军的盾兵被撞得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顶回来。 “第二块盾!” 第二个重盾手跟上去,两块盾牌並在一起,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梁军的盾兵撑不住了,被推得步步后退。 “长枪手!” 四根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去,像四条毒蛇,咬进梁军的阵型。 一个盾兵被扎穿了肩膀,惨叫著倒下,盾牌掉在地上,露出后面的空隙。 温秀从空隙中挤进去,横刀横扫,砍翻了一个长矛手。 赵大壮紧隨其后,盾牌猛撞,把另一个盾兵撞下阶梯。那人滚了好几级台阶,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弓箭手们四散而逃。 这些弓手身上连甲都没有,只有一身单衣,跑起来像受惊的兔子。 温秀追了几步就放弃了,重甲追不上无甲,同时也没必要,杀光这些弓手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的任务是把城楼拿下来。 他站在城楼上,大口喘著气,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的甲片缝隙,痒得难受。 他摘掉头盔,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朝城下看去。 內城门口,魏博牙兵已经站稳了脚跟。 更多的士兵从城门涌进来,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城门洞,漫过拒马桩,漫过梁军的第一道防线。 但城內的街道太窄了,根本展不开兵力。几千人挤在一起,真正能接触到敌人的,只有最前面的那几十个人。 那些人像一台绞肉机,把送上去的命一截一截地嚼碎。 前面的牙兵倒下了,后面的牙兵踩著他们的血往前冲。 有人是被刀砍倒的,有人是被长矛捅穿的,有人是被挤得窒息而死的。但没有人退。 每一个牙兵身旁都是自家兄弟。 有的是同乡,有的是同袍,有的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兄弟倒下了,活著的人红著眼,咬著牙,拼了命地往前冲。 这种仗,打的是命,更是心。 温秀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他靠在城楼的垛口上,腿有点软,不是怕的,是累的。 从衝进城门到现在,他带著他的什一路杀上城楼,中间连口气都没喘,连口水都没喝。 “什长,”赵大壮走过来,盾牌上又多了几道新痕,“兄弟们都没事。” 温秀点了点头,数了数人。 十个,一个不少。 赵无忌的箭壶快空了,只剩下三四支箭。四个长枪手有两个掛了彩,一个胳膊上挨了一刀,一个腿上被划了一道,但都还能动。 刀盾手和重盾手皮糙肉厚,除了累,没什么大碍。 “歇一会儿,”温秀说,“喘口气。” 十个人瘫坐在城楼上,靠著垛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城下的廝杀声还在继续,但温秀已经不太在意了。 他知道,城门拿下来了,城楼也拿下来了,剩下的就是巷战。巷战虽然残酷,但大势已定。 第33章 都是大唐兵,破不了招啊 “温秀!” 李横的声音从城墙方向传来。 温秀探头一看,李横正带著他的都走上城墙。一百多號人,甲冑齐全,虽然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神还很亮。 “小子,还行吧?”李横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温秀点了点头:“还行。” 李横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十个瘫坐在地上的兵,嘴角扯了一下:“不错,第一个上城楼的。” “运气好。”温秀说。 “运气也是本事。”李横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面对自己的队伍。 “所有人听令!”他下令道,“列阵!隨我沿著城墙杀向东门!” 一百多號牙兵齐刷刷站起来,甲片碰撞,发出整齐的金属声。 重盾在前,长枪在中,弓手在后,沿著城墙內侧的走道,向东门方向推进。 温秀带著他的什跟了上去。 城墙上的走道很窄,只能容五六个人並排。 梁军在城墙上也布置了守军,但不多,大部分兵力都调去堵城门了,城墙上只剩一些零散的巡逻队和弓箭手。 李横的队伍像一把梳子,把城墙上的人一队一队地清理乾净。 遇到小股敌人,重盾一围,长枪一捅,乾净利落。 遇到弓箭手,赵无忌和另外几个弓手一轮齐射,对面就倒了七八个。 但好景不长。 走了不到一里地,前方出现了一支梁军的大队人马。 黑压压的一片,挤在城墙走道上,盾牌如墙,长矛如林。 温秀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四五百人,是李横这支队伍的五倍。 领头的梁將身披铁甲,手持长槊,面容冷硬。他看到李横的队伍,没有慌乱,只是冷冷地挥了一下手: “列阵!” 梁军的盾兵同时蹲下,盾牌相接,组成一道铁墙。 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只蜷缩的刺蝟。弓手在最后面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魏博牙兵的方阵。 李横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如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弓箭手,放!” 数十支箭矢同时离弦,飞向梁军的阵列。大部分撞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弹飞了。 少数几支从盾牌缝隙中钻过去,有人闷哼一声倒下,但立刻有后面的人补上位置。 “放!” 第二轮齐射,又倒下几个。 但梁军的阵列没有乱。盾兵纹丝不动,长矛稳稳地指著前方。 那个梁將站在阵列后面,面无表情地看著对面的魏博牙兵,像是在看一群將死之人。 “稳步推进!”梁將下令。 盾兵开始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步伐整齐,盾牌相接,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长矛在盾牌后面晃动,像毒蛇的信子。 李横咬了咬牙。 “重盾在前,长枪在后……迎上去!” 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像两堵墙撞上了。 两边的重盾手同时发力,脚蹬著地面,肩膀顶著盾牌,谁也不肯退一步。 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去,使劲互戳。魏博牙兵的长枪手捅过去,梁军的长矛手捅过来。 枪尖刺穿盾牌,刺穿甲冑,刺穿血肉。有人在惨叫,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倒下,有人在补位。 这种仗,打的是消耗。 谁的人多,谁就能撑到最后。谁的兵更硬,谁就能多撑一刻。 温秀挤在人群里,横刀举著,却不知道该往哪砍。 前面全是自己人,盾牌贴著盾牌,长枪架著长枪,连插手的缝隙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曾经都是大唐的军队,穿著差不多的甲,拿著差不多的刀,用著差不多的战法。 你会的我也会,你想的我也猜得到。打起来就像照镜子,谁也骗不了谁。 这种时候,拼的就是一口气。 看谁先撑不住,看谁先崩溃,看谁先转身逃跑。 梁军的人多,但李横不急。 因为他知道,时间在自己这边。 拖得越久,就会有越多的魏博牙兵冲入城中。从城门进来,从城墙上过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拖一刻,人多一分;拖半个时辰,人多一倍。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都头!我们来了!” 又一支百人队赶到了,领头的都头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嚇人。 “来得正好!”李横大吼,“顶上去!往死里打!” 新到的牙兵像一把尖刀,从侧翼插进梁军的阵列。盾牌撞盾牌,长矛捅长矛,刀砍在甲上,血溅在墙上。 梁將的脸色白了。 他看了看对面的魏博牙兵,又看了看身后,东门还远,援军还没到,而面前的敌人越来越多。 “全军听令……”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杀过去!后退者斩!逃跑者诛全家!” 梁兵们疯了。 不是那种打了鸡血似的疯,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疯。 后面是军法,是斩首,是全家陪葬;前面是魏博牙兵,是刀山,是血海。他们没得选,只能往前冲。 盾牌不要了,长矛不要了,抽出腰刀,红了眼睛,往魏博牙兵的阵型里扑。 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还往前冲,肠子拖在地上,刀还在挥。 有人被砍断了胳膊,用另一只手掐住牙兵的脖子,牙齿咬在甲片上,崩了满嘴血。 李横的阵型被冲得晃了一下。 不是撑不住,是没想到这些梁兵会这么不要命。 “稳住!稳住!”李横咬著牙说,“盾牌顶住!长枪戳!別让他们衝进来!” 温秀终於有了出手的机会。 一个梁兵从盾牌缝隙中挤进来,浑身是血,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但还是拼命地往温秀身上招呼。 温秀侧身躲过,横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切进对方的肋下,卡在肋骨缝里。 那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另一只手抓住了温秀的刀背,死死攥住,指甲嵌进铁里,血从指缝中涌出来。 温秀愣了一下。 这人是真的不要命了。 他用力拔刀,拔不出来。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刀背。 温秀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他踹开。刀拔出来了,带著几根断指。 那个梁兵倒在地上,看著自己被切断的手指,忽然笑了。 笑得很奇怪,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个世界。 然后另一个牙兵的长枪捅穿了他的喉咙。 李横身后的牙兵越来越多。 一百,两百,三百。梁军的五倍优势在一点一点地被蚕食,变成四倍,三倍,两倍。 梁將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知道,自己等不到援军了。 “杀!”他亲自提刀冲了上来。 但他的刀还没落下,三根长枪同时捅进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枪尖,嘴里涌出一股血沫,然后缓缓跪倒,脸朝下,扑在城墙上,再也不动了。 “贼將已死!” 李横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 “降者不杀!” 第34章 大破敌城 梁军的阵型终於崩了。 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投降,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被挤下城墙,摔在下面的街道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著几丈高都能听见。 李横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温秀,嘴角扯了一下,笑著说: “小子,还活著呢。” 温秀点了点头,靠在垛口上,腿软得像麵条。 “活著。” 城墙上,魏博牙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有人蹲在地上翻找同伴的尸体,有人用刀割下樑军將领的首级,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喝水。 城下的街道上,廝杀还在继续。 但魏博牙兵已经占据了上风,梁军被分割成几块,困在巷子里,垂死挣扎。 温秀靠著垛口坐下去,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天。 天已经亮了。 从衝进城门到现在,整整一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横刀的刀刃上全是缺口,刀柄上的缠绳被血浸透了,握上去滑腻腻的。 “什长。”赵大壮走过来,盾牌上又多了十几道新痕,但他还站著,腿虽然有点抖,但还站著。 “兄弟们都没事。” 温秀点了点头,数了数。 十个。 还是十个。 赵无忌的箭壶空了,他把最后几支箭收好,坐在角落里,抱著弓,闭著眼睛。 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知道是被箭擦的还是被刀划的。 四个长枪手,两个掛彩的还在流血,但都还站著。刀盾手和重盾手皮糙肉厚,除了累,没什么大碍。 “休息一会儿,”温秀说,“喘口气。” 他靠在垛口上,闭上眼睛。 城下的廝杀声还在继续,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太清了。 太累了,累到连杀声都变成了背景音,像远处的风声,像河水的流淌。 他此刻十分想著活著,不想成为一堆烂肉。 “温秀。”李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秀睁开眼睛,看到李横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点。” 温秀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是酒。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去,烧得胃里暖烘烘的。 “东门拿下来了?”他问。 “快了。”李横在他身边坐下,“张彦带著人已经围上去了,跑不了。” 温秀点了点头。 “都头,”他忽然说,“这一仗打完,是不是能歇一阵了?” 李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歇?打完了三州,还得防著朱温反扑。防完了朱温,还得……”他顿了顿,“反正大唐没了,这个世界怕是没完没了。” 温秀苦笑了一下。 没完没了。 这个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仰头看著天,天已经大亮了。初春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管他呢,”温秀把水囊递迴去,“先活著打完这一仗再说。” 李横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对,先活著。” 城下的廝杀声渐渐小了。 东门方向传来一阵欢呼! 那是魏博牙兵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充满了胜利的狂喜。 相州城,拿下来了。 —— 杨师厚站在西城门的城楼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將近两个月的城。 城破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从內部烂掉的。 那些牙兵,那些他亲手砍了脑袋掛在城墙上的人,他们的同袍来了,他们的兄弟来了,他们的冤魂回来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 八千残兵,甲冑不全,旗帜残破,但阵列依然整齐。 没有人哭,没有人骂,没有人扔掉兵器逃跑。他们只是沉默地站著,等著他发令。 “乱世刀兵,起於藩镇,祸自牙兵。” 杨师厚的声音满是悲壮,像是在自言自语。城楼上的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身后的將领们都听见了。 “我执戈守相州,志在安社稷、定河北。岂料民心倒戈,內外俱叛。大势已去,非力不足,乃忠义不行於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城外密密麻麻的魏博大营,落在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大梁的方向,是他要回去请罪的方向。 “今日一別,山河或改,吾心不改。生为梁臣,死为梁鬼……此志天地可鑑!” 他说完,转身下城。 八千残兵鱼贯而出,从西城门涌向茫茫原野。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追赶。 李公佺站在城墙上,看著那支队伍渐行渐远。 八千人的队列,没有溃散,没有乱跑,盾兵在外,长矛在中,輜重在最后。 进退有度,行止有序,即使是在败退,依然保持著完整的阵型。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支队伍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黑线,才收回目光。 “杨师厚虽败,军容不改,进退有度,真乃当世名將。” 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惋惜的敬佩,“此等治军之才,天下罕有其匹。我等不及也。” 身边几个牙將沉默著,没有人接话。 他们知道李公佺说的是实话。 这场仗能贏,不是因为魏博牙兵比梁军能打,是因为杨师厚没有后路,是因为潞州丟了,是因为朱温撤了,是因为城里的义士打开城门。 换了杨师厚来守魏州,李公佺来攻,结局未必是今天这样。 “將军,”副將小心地开口,“入城的事……” 李公佺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从感慨变成了冷硬。 “传令。” “是。” “今日入城,非为劫掠。相州军民皆我魏博乡邻,乱兵杀帅已是祸乱,再敢纵兵焚掠,便是自毁魏博根基。” 他的声音满是严肃: “全军听令:敢有掠民財、姦妇女、杀无辜者,立斩不赦。各队牙將严管部属,本將只欲保境安民,不做祸乱一方之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开府库,按功行赏。该发的赏钱,一文都不会少。” 副將拱手:“是,將军!”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魏博牙兵们正在城门口集结。 很多人身上还带著血,甲冑上的刀痕还没擦乾净,但听到“按功行赏”四个字,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將军仁义!” “跟著李將军,有肉吃!” “相州也是咱们魏博的地盘,抢自己人算什么本事?李將军说得对!” 温秀站在人群里,听著周围的议论声,心里鬆了一口气。 他怕的就是入城之后乱抢。 歷史书上写过太多破城之后屠城劫掠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士兵杀红了眼,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这里是魏博,相州是魏博的相州,城里的人是魏博的乡亲。抢自己人,那不是打仗,那是作孽。 第35章 敌军刚退,內斗不止 “李將军是个明白人。”赵大壮在他身后嘀咕了一句。 温秀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他这口气没松多久。 魏博牙兵没有劫掠,不代表所有人都没有。 幽州军动了。 他们是李公佺请来的援军,名义上的“友军”,实际上的打酱油。 攻城的时候他们在南门装模作样地喊了几嗓子,射了几轮箭,连城墙的边都没摸著。 现在城破了,他们倒是精神了。 温秀带著他的士兵在城中巡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幕就让他停下了脚步。 一条巷子口,几个幽州兵正从一户人家里往外搬东西。 布匹、铜钱、米缸,甚至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没放过。 “军爷,行行好,留一点吧……” “混,不然杀了你!” “啊……” 一个妇人跌坐在门口,头髮散乱,衣服被扯破了大半,抱著一个孩子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 温秀的手握紧了刀柄。 但他没动。 因为他看到已经有魏博牙兵先到了。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牙兵,甲冑上还带著攻城时留下的血跡。他站在巷子口,双手叉腰,瞪著那几个无耻幽州兵。 “谁让你在这抢人財物的?”他的声音很冲,像吃了火药。 幽州兵们停下来,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魏博牙兵,面面相覷。 其中一个像是小头目的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布匹往肩上一甩,斜著眼看他。 “怎么?你们魏博人管得著?” “管不著?”牙兵指著地上的妇人,“牙帅有令,不得焚掠,快把你的东西还给这户人家!” 幽州小头目低头看了看那妇人,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匹,脸上的笑容更冷了。 “还?” 他嗤笑一声,“哈……自古破城可大掠三日。你们不劫那是你们的事,我们不能卖命出力不得好?” “卖力?” 牙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我呸!你卖你妈呢!我们在城门口拼命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在城墙上跟梁军对砍的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我们打下来了,你们就支棱起来了,跑得比谁都快……你们要脸吗?” 这话像一把火,烧著了幽州兵的麵皮。小头目的脸涨得通红,把手里的布匹往地上一摔,手按上了刀柄。 “呵,没有我们在南门牵制梁军部分兵力,你们能破城吗?” 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再说了,你们连自己的主帅都杀,我看你们脸也不多!” 这话一出,巷子口过来围观的魏博牙兵们都炸了。 “你说什么?” “妈的,找死!” “罗绍威剋扣军餉、勾结梁军、要灭我们牙兵……他不该杀?” 温秀站在人群外面,看著事態一点点升级。 他知道这些幽州兵说的是气话,但这种话在魏博牙兵面前说,跟往火药桶里扔火星子没什么区別。 我可以杀主帅,但你不能亲口对我说! 一个贝州来的牙兵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盯著那个幽州小头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的,当初你们幽州军屠我贝州,今日还敢囂张……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你……你想干嘛?” 他的刀出鞘了。 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刀光一闪,那个幽州小头目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线。 “啊!!”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著,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股血沫。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下去,手里的布匹散了一地。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因为这太突然了…… 然后所有人都动了。 “你好大的胆子!!” “都別动!” 幽州兵们拔刀,魏博牙兵们也拔刀。两拨人像两股撞在一起的浪头,在窄巷子里搅成一团。 刀砍在甲上,血溅在墙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喊“杀”。 刚才的盟友,仗刚打完,自己就干起来了! 温秀站在巷子口,看著这一幕,脑子嗡嗡的。 “什长……”赵大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办?” 温秀没来得及回答,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充。 他的大表哥,正被两个幽州兵围在巷子中间。 他的刀已经拔出来了,但左臂上的旧伤还没好,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一个幽州兵一刀砍过来,他勉强格开,另一个从侧面刺来…… “怎么办?” 赵无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温秀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怎么办?这还用说!幽州军欺我魏博兄弟……”他拔出横刀,声音炸开,“兄弟们,杀过去!” “好!!” 他一马当先衝进巷子。 赵大壮举著盾牌跟在他身后,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赵无忌在最后面,箭已上弦,目光如鹰。四个长枪手排成两排,枪尖平举,像四根毒牙。 温秀一刀砍翻了一个正要对李充下手的幽州兵。 “啊!!” 那人惨叫一声,捂著肩膀倒下,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另一个幽州兵转身要跑,被赵大壮的盾牌拍在脸上,鼻樑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表弟!”李充看到他,眼睛都红了,“你来得正好!” “少废话,跟紧了!” 温秀带著他的什在巷子里横衝直撞。这些幽州兵本来就是杂牌,攻城的时候没出力,身上的甲冑都不全,哪里是魏博牙兵的对手? 更何况此刻的魏博牙兵虽然疲惫,但身上的杀气还没散,每一刀都是奔著要害去的。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幽州兵就被砍翻在地。 “不好,快……快撤!” 剩下的几个扔下兵器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温秀收刀,大口喘气。 他看了看李充,左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著袖子往下滴。 “没事吧?” “死不了。”李充咬著牙,把刀上的血擦了擦,“这帮狗日的,真当我们魏博人好欺负。” 巷子里的廝杀声渐渐小了,但远处传来的声音更大了。不是一条巷子,是好几条巷子,是整个相州城。 “兄弟们!” 一个魏博牙兵都头从街那头提刀过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嚇人: “既然事已至此,与其让幽州军反应过来,不如先下手为强……杀光他们!隨我去幽州营地!” “好!” “杀!” “一个不留!” 几百个魏博牙兵跟著那个都头,朝幽州军驻扎的方向涌去。 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匯过来,像一条条小溪匯成河流,河流匯成洪水。 第36章 屠队友两万 温秀站在巷子口,看著这一幕,脑子嗡嗡的。 下克上?? 这群骄兵悍將,又开始作妖了。 但他转念一想…… 杀了幽州军,那就不用分他们东西了。反正城是魏博牙兵打下来的,他们出了力、流了血、死了人。 幽州军干什么了? 在南门喊了几嗓子,射了几轮箭,然后就等著进城分赃? 凭什么? 这个念头不止他一个人有。或者说,每一个魏博牙兵都有。 相州城彻底乱了。 不是梁军打的,是魏博牙兵和幽州军自己打起来了。 街头上、巷子里、城门口,到处都是廝杀。幽州军猝不及防,又是杂牌,哪里是魏博牙兵的对手? 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杀得片甲不留。 有人被砍倒在街头,有人被堵在巷子里乱刀捅死,有人跪地求饶,但杀红眼的牙兵根本不听。 幽州军主帅刘守文正在城中一处宅院里喝茶。 他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以为是在清理梁军残部,还笑著对身边的將领说: “魏博人倒是卖力。” 突然,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衝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帅!大事不妙呀,魏博牙兵反了!他们正在杀我们的人!” 刘守文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魏博牙兵……他们翻脸了!弟兄们被堵在营地里,死伤惨重!” 刘守文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猛地站起来,茶杯摔在地上粉碎。 “李公佺!”他咬牙切齿,“你好狠呀!兔死狗烹,过河拆桥!” 但他没有时间骂了。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的亲兵衝进来,架著他就往外跑。 刘守文被拖著出了宅院,翻身上马,带著还能召集的残兵,朝城门方向狂奔。 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 幽州军的尸体。 有的人倒在街边,眼睛还睁著;有的人趴在门槛上,手还伸向门里,像是想躲进去;有的人被堆在巷口,像一捆捆被丟弃的柴火。 刘守文的眼眶红了。 不是伤心,是恨。 他衝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相州城。 城墙上还插著魏博的旗帜,城门口还站著魏博的士兵,城里的廝杀声还没有停。 “李公佺!” 他恶狠狠的大骂道:“你我歃血为盟,共破杨师厚,指天为誓同守河北!今日功成便噬盟友,背信弃义,猪狗不如!” 他勒住马,回头对著城门方向,声音在旷野上迴荡: “你这般狼心贼子,纵得相州,也必遭天谴,必为天下藩镇共弃!我刘守文今日不死,他日必率卢龙铁骑,踏平你天雄军大营!” 说完,他猛抽一鞭,带著五百残兵仓皇北逃。 五百。 他带来的时候是两万。现在只剩下五百。 李公佺赶到城门的时候,刘守文已经走远了。他只看到远处地平线上一片扬起的尘土,和尘土中渐渐消失的黑点。 “守文兄!” 他大喊,声音里带著焦急和懊悔: “此非我本意!乃军中骄兵不受节制,擅自发难,我亦无可奈何!” 远处的尘土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远…… “我何曾想对你下手?皆是部下乱为,毁你我情义,坏我全盘大计啊!” 没有人回应。 身后的牙將们面面相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有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带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李公佺站在城门下,看著那片越来越远的尘土,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懊悔,从懊悔变成铁青。 他知道,这件事解释不清楚了。 不管是不是他的本意,刘守文不会信,刘仁恭更不会信。 两万幽州军死在相州,这个仇结死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副將以为他要下令收兵。 “传令。”他的眼神很冷。 “將军?” “魏州、贝州守军出动,在幽州军必经之路设伏。”他顿了顿,咬著牙,“活捉刘守文。实在不行……”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尘土上,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杀了他。” 副將愣了一下:“將军,这……” “绝对不能让他回沧州。” 李公佺已经破罐子破摔,“只要抓到他,或者他死了,我们还能爭取一点时间。放他回去,就是放虎归山。” 副將不敢再问,拱手领命而去。 李公佺站在原地,仰头看天。 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城墙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著他的脸,明暗交替。 他想起攻城之前,他对著地图上的相州城说了三个“好”。 那时候他觉得天时地利人和都在魏博这边,觉得收復三州指日可待,觉得魏博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城是拿下来了,但祸根也埋下了。 两万幽州军死在自己人手里,这个仇,比梁军围城还难解。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骄兵悍將……”他喃喃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力,“我管得住他们打仗,管不住他们作乱。” 没有人回答他。 城门口只有风声,和远处隱隱约约的廝杀声。 温秀站在城墙上,看著城外那片渐渐消散的尘土,又看了看城门下那个孤独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件事的后果。 刘守文跑了,刘仁恭不会善罢甘休。魏博刚刚打跑了朱温,又要面对幽州的怒火。 这个世道,真的没完没了。 但他不后悔。 那些幽州兵抢老百姓的东西,侮辱魏博牙兵,还翻旧帐提贝州的事……换了他,他也得砍。 不然如何服眾? —— “什长,”赵大壮走过来,盾牌上又多了几道新痕,“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温秀把横刀插回鞘里,靠在垛口上,仰头看天。 “先活著。活著打完这一仗,活著领赏钱,活著回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於其他的事,让大人物头疼去吧。” 赵大壮嘿嘿笑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 城墙上,火把在风中摇曳,照著一群疲惫的牙兵。 有人靠著垛口睡著了,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清点箭矢,有人在低声说著什么。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丝暮色也被黑暗吞没了。 相州城安静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第37章 无能牙帅 相州城破后的第三天! 李公佺终於腾出手来处理那件让他头疼欲裂的事……牙兵杀了幽州军。 副將来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说: “將军,昨日城中衝突,弟兄们杀了幽州军……粗略统计,死伤过万,刘守文只带了五百人突围。” “啊,我的天吶……唉,” 李公佺坐在帅案后面,手指按著太阳穴,头疼欲裂。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两万幽州军,死在相州城里的超过一万五。 刘仁恭若是知道这个消息,能把屋顶掀翻。 魏博刚刚打跑了朱温,转头就要面对幽州的怒火。而城里的牙兵们还浑然不觉,甚至觉得自己干了件了不起的事。 他该怪罪吗? 他不敢。 他连想都不敢想。 站在牙兵的对立面会是什么下场,李公佺比任何人都清楚。 罗绍威的头颅还埋在城外乱葬岗里,那个位置离指挥使的坟不远。 他要是敢说一句“你们做错了”,明天早上他的脑袋就会掛在城门上,跟杨师厚掛的那些人头作伴。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传令下去,” 他睁开眼,理直气壮,大义凛然说道: “魏博与卢龙有世仇,幽州军入城后纵兵劫掠,辱我袍泽,此仇不可不报。既然幽州军无情,那就別怪我魏博无义。” 副將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拱手道:“將军英明!”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牙兵们正在营地里喝酒吃肉。 虽然肉是抢来的,酒是富户献纳来的,但胜在量大管饱。听到李公佺的表態,所有人都乐了。 “李將军是个明白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就是!幽州军那帮孙子,抢老百姓的东西,还侮辱咱们,杀得好!” “李將军替咱们扛了,够意思!” 温秀蹲在营帐门口,听著周围的议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李公佺不是真的觉得杀得好,他只是不敢说不好。 在这个世道里,连节度使都不敢得罪牙兵,何况他一个牙將? 但他不得不承认,李公佺这一手玩得漂亮。不但把责任撇得乾乾净净,还赚了一波人心。 安抚完了情绪,李公佺开始办正事。 府库的门被打开了,里面剩下的钱粮不多,杨师厚守城的时候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李公佺咬著牙拿出来分了。 “弟兄们辛苦了,” 他命人把赏钱一箱一箱地搬出来,“城里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实在拿不出太多。等回了魏州,该补的我一文都不会少。” 牙兵们看著那些钱箱,又看了看彼此,虽然有人撇嘴,但没人说难听的话。 他们都知道,城是打下来了,但城里確实没什么油水。 杨师厚把能用的都用了,能吃的都吃了,剩下的那点家当,还不够塞牙缝的。 “李將军仁义!” “跟著李將军,不亏!” “就是,总比去抢老百姓强。” 温秀领到了自己那份赏钱,不多,但够他给安安买几支好笔、给娘扯几尺布了。 他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又想起了那匹花了一百二十贯买的河曲马。 马还在,没死,这是万幸。 真正的大头不是赏钱,是官位。 李公佺把功劳簿翻了又翻,勾勾画画了好几天,最后擬了一份名单,让人快马送回魏州,请节度使罗绍勛盖印。 名单上最显眼的名字是张彦。 任卫州刺史。 这个在城墙上喊哑了嗓子的老將,终於熬到了一个属於自己的地盘。 虽然卫州被梁军糟蹋得不轻,但再破的州也是州。张彦拿到任命的时候,脸上的刀疤都在发光。 “李將军,这个情我记下了。”他抱拳,声音还是哑哑的,但中气很足。 李公佺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兄客气了。卫州是咱们魏博的南大门,交给你,我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温秀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心里明镜似的——李公佺这是要把老一批指挥使都外放出去。 这些人资歷老、功劳大、手下兵多將广,留在身边是祸害。 给个刺史,让他们去祸害別的地方,一举两得。 果然,名单上还有好几个名字,都是各州的刺史。有资歷的、有功勋的、有威胁的,一个不落,全被打发出去了。 而接替他们位置的,是一批新的指挥使。 李横的名字赫然在列。 成了都指挥使,统领一千牙兵。 温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营帐门口啃乾粮。刘三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温秀!你大舅升了!任都指挥使!” 温秀被拍得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都指挥使?” “对!接替张彦的位子,统领一千牙兵!”刘三的眼睛亮得嚇人,“你小子要发达了!” 温秀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笑,是一种鬆了口气的笑。 自己人上去了,他和李充离都头的位子还远吗? 当天晚上,李横在相州城里找了一家还没被烧毁的酒楼,摆了几桌,请自己的老部下喝酒。 酒楼不大,但胜在乾净。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听说牙兵要借地方喝酒,嚇得脸色发白,连说“隨便用、隨便用”。 李横扔了一串钱给他,老头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嚇的,是没想到军爷真给钱。 来的人不少,都是跟著李横从魏州打过来的老兄弟。 温秀坐在角落里,李充坐在他旁边,两人面前各放著一碗浊酒。 酒过三巡,李横站起来,端著酒碗,环顾四周。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中气很足,“这一仗,死了不少兄弟。我李横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有一句话放在这儿,死了的兄弟,他们的家眷,我李横养。” 酒楼里安静了一瞬。 “该给的抚恤,一文不会少。该照顾的孤寡,我李横兜著。” “我李横今天能坐这个位子,不是因为我多能打,是因为弟兄们给面子。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温秀看著李横,觉得这个大老粗今天说话格外好听。 “如今我得了李將军栽培,往后好处自然少不了兄弟们的!”李横举起酒碗,“来,干了这碗!” “干!” “干!” “都使威武!” 酒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响成一片。温秀灌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但心里暖烘烘的。 第38章 兵有酒肉,路有孤童 李横喝完一碗,又倒了一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堆散碎的银子、铜钱,还有几件不怎么值钱的玉器。 “夺取相州,大家也没得太多好处。这些是李將军赏我的,”他把布包往前一推,“我都不要了,给兄弟们分分。” 酒楼里又安静了。 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那种被震住了的安静。 赵大壮张著嘴,手里的酒碗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 刘三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李横,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都使,这……” “少废话。”李横一挥手,“拿回去给老婆孩子买点东西。跟著我出生入死,不能让大家白干。” 温秀看著李横那张鬍子拉碴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大老粗比他想像的聪明得多。 几百贯钱,换一百多颗死心塌地的人心,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果然,几个老兄弟的眼圈都红了。 “都使,您放心,往后上刀山下火海,我刘三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对!都使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跟著都使,有肉吃!” 李横哈哈大笑,又倒了一碗酒:“有你们这句话,够了!来,喝!” “干!” 酒过五巡,温秀终於找了个空档,凑到李横身边。 “都使,”他还是不太习惯这个新称呼,“刘守文那边……有消息了吗?” 李横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放下酒碗,嘆了一口气…… “还没消息。” 温秀的心沉了一下,李横继续说: “伏兵已经派出去了,但刘守文那小子跑得快,又熟悉路况,怕是……不太好抓。” “那……” “牙帅正在为此事担忧呢。刘守文要是回了沧州,刘仁恭那边……怕是要免不了打一仗。” 温秀沉默了。 酒楼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在吹嘘自己在攻城的时候砍了多少个梁兵。 但温秀的耳朵里,那些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接连大战,將士疲敝,粮草罄尽。 这个时候再跟幽州打一仗,怎么打?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是酸的,但此刻他尝不出酸味。 “怕什么?” 他忽然开口对眾人说。 李横愣了一下,周围的几个老兄弟也看过来。 “幽州军也就那样,”温秀站起来,端著酒碗,“两万幽州军被我们杀得片甲不留,就剩五百人跑回去。刘仁恭要是敢来,一样杀他个落花流水!” 他举起酒碗,环顾四周。 “来,喝酒!” 酒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鬨笑。 “对!怕个屁!” “卢龙镇那帮软蛋,来一个杀一个!” “正好给贝州的老乡报仇!” “干!” 酒碗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还热闹。李横看著温秀,露出一抹笑意,也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 温秀坐回去,碗里的酒已经见底了。他擦了擦嘴,心里那点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他知道,那种不安没有消失,只是被酒盖住了。 酒足饭饱,一群人勾肩搭背地从酒楼里出来。 夜风一吹,酒劲上涌,几个人的步子都有些飘。 刘三走在最前面,扯著嗓子唱著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跑调跑得离谱,但没人笑话他。 赵大壮跟在后面,一手搭在刘三肩上,一手提著盾牌,盾牌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大河向东流啊……” 温秀走在队伍中间,李充在他旁边,两人互相搀著,步子还算稳当。 李充的酒量不行,喝了两碗就开始说胡话,一会儿说“表弟你真有出息”,一会儿说“等我当了都头给你当副手”,一会儿又说“我爹今天真威风”。 温秀笑著应和,心里却在想著別的事。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住手!” 是刘三的声音,带著酒意,但很冲。 温秀加快脚步走过去,看到刘三站在巷子口,手按在刀柄上,瞪著巷子里面。 巷子里,一个男人正拽著一个小孩的胳膊往外拖。 那小孩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泥,看不清是男是女。 她使劲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妈的,你干什么!”李充的酒一下子醒了,拔出刀就衝过去。 那个男人看到明晃晃的刀,嚇得鬆开手,转身要跑。 李充一步追上,刀光一闪…… 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后背上多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他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牙兵杀人简直跟杀鸡一样简单! 温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衣服上全是补丁,手里还攥著半块干硬的饼子。 他不是人贩子。 他只是太饿了。 温秀蹲下来,看著那个小孩。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的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两颗蒙了灰的珠子。 她看著地上那具尸体,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温秀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嘴唇哆嗦著。 温秀嘆了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巷子里不止这一个孩子。墙角蹲著三四个,门槛上坐著两个,还有一个更小的,缩在破竹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都是孩子,都瘦得像柴火棍,都穿著破破烂烂的衣服。 梁军驻城的这些日子,城里的粮食被征光了,百姓被抢怕了。 那些有家底的还能熬一熬,这些没爹没娘的孤儿,只能等死。 怪不得那些牙兵寧可拼了命也要打开城门,怪不得杨师厚杀了他们的亲人他们还是要反……梁军的作风实在太差了。 但魏博牙兵进城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牙兵没劫掠全城就不错了,还指望救济? 李公佺也没钱啊! 温秀摸了摸怀里那包赏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 他数出一小半,放在小女孩手里。 “拿著,买点吃的。” 小女孩低头看著手里的钱,又抬头看著温秀,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於挤出一个字:“谢……”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温秀站起来,转身要走。 “什长。”赵大壮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温秀回头,看到赵大壮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小女孩面前。 不多,但也是他的心意。 第39章 挥军北上 赵无忌没有动,抱著弓站在人群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他几个人也没有动! 不是冷血,是这个乱世里,他们的钱也是拿命换来的,他们有大用! 李充犹豫了一下,掏出一百多文钱放在小女孩手里,然后快步跟上温秀。 “表弟,”他小声说,“不是我不想多给,是……” “我知道。”温秀打断他。 李充想劝说如今世道这种人太多了,根本救不过来,越救心里就会越难受,还不如不救不管! 让他们自生自灭…… 一旦救给了他们希望,那就最好救到底,否则他们从希望再变成绝望將会更残忍。 但李充不说,温秀也理解。 这个世道,每个人都不容易。即使能拿出几文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自己要不是惦记著安安的笔、娘的布、温平的將来,他也想多给一些。 但他不能。他有家要养,有弟弟要供,有母亲要孝敬。 那些孩子可怜,但他不带钱回去,他家人谁可怜?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那几个孩子已经走了出来,把小女孩围在中间。 有人在看她手里的钱,有人在看那个死去的男人留下的半块饼。 突然,一个稍大些的男孩一把將饼抢过去就开始拼命往嘴里塞,其他男孩当即对他拳打脚踢,甚至从他嘴里抠出来吃。 小女孩没有爭,只是攥著手里的钱,站在原地,看著温秀,而她身后几个大男孩看著她的钱,面露贪婪…… 温秀转过身,大步走了。 “什长。”赵无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嗯?” “您是个好人。” 温秀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说: “好人不长命。” 赵无忌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朝城门走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初春的寒意,也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焦糊的、腐烂的、血腥的,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城正在慢慢腐烂的味道。 城门口,火把在风中摇曳。 守门的牙兵认出了李横,敬了个礼,没有盘问。 温秀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相州城沉默地蹲在夜色里,像一个浑身是伤的病人,在黑暗中喘息。 城墙上还有几处未熄灭的火光,像是伤口上渗出的血。 城里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些被抢光了的百姓,那些死在巷子里的饥民……他们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什长,管著十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有本事管別人? 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这个世界,他还需要更多时间適应。 “温秀!”李横在前面喊他,“快跟上,別掉队!” “来了。” 温秀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大营就在前面,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有人在搬运輜重,有人在餵马,有人在修补甲冑。 明天就要拔营回魏州了,所有人都在忙。 温秀走进营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相州城。 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著,像一条细细的火线,在黑夜里明明灭灭。 他收回目光,走进营帐,躺在草蓆上,闭上眼睛。 怀里那半包赏钱硌得他胸口疼,他在想著该怎么花。 至於相州城里的那些孩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在这个世道,能活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二天, 天还没亮,军营號角就突然响了。 温秀从草蓆上弹起来的时候,脑袋像被人用锤子砸过。 昨夜那几碗浊酒的劲还没过去,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又苦又干。 他眯著眼看了看帐外,天还是黑的,只有火把的光在风中晃。 “拔营!整装!即刻开拔!” 传令兵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十分急促。 “怎么这么快,”赵大壮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含糊糊地抱怨,“我还没睡够呢……” 温秀已经起身了。 他把鎧甲从地上捞起来,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甲片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反而清醒了些。 “別嚎了,”他繫著束带,朝赵大壮的方向踢了一脚,“谁不是这样?起来!!” 赵无忌已经坐起来了,正在默默地收弓。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箭壶掛在腰带上,弓背在肩上,一切就绪。 “是不是梁军打回来了?” 赵大壮终於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还眯著。 温秀摇了摇头:“谁知道,没通知啊。” 他把横刀掛在腰间,试了试拔刀的手感,又紧了紧刀鞘的带子。 马蹄铁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混著人声、甲片的碰撞声、帐篷被拆倒的轰隆声,整个大营像一锅被搅开的粥,乱糟糟的。 “动作快点,”他朝自己的什喊了一声,“別拖后腿!” 十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著,赵大壮把盾牌背好,四个长枪手检查枪桿,刀盾手磨了磨刀刃。 赵无忌最后一个站起来,弓已经上了弦,箭壶满著……昨夜他磨了半个时辰的箭,每一支箭头都磨得能照见人影。 走出营帐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大营里到处是拆帐篷、搬器械的士兵。有人找不到自己的甲,有人牵著马在人群里挤,有人扯著嗓子骂传令兵瞎传令。 但骂归骂,手里的事没人敢停。 温秀带著他的兵赶到集结地时,李横已经骑在马上等著了。 七百人……不到一千,死了很多,已经不满编了。 这是李横的都,新编的都指挥使麾下,全是跟著他从魏州打过来的老底子。 甲冑齐全,兵刃在手,虽然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站得还算整齐。 李横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队列。 他的甲冑擦得很亮,头盔夹在腋下,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李公有令,命我军为前锋,隨我出发!” 他调转马头,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一片碎土。 温秀翻身上马,那匹河曲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刨地,精神头还不错。 他拉了拉韁绳,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什。 “后面的都跟上!” 十个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一个都,两个都,三个都……一支又一支队伍从大营里开出来,匯成一条长龙。 五千牙兵,浩浩荡荡地离开相州大营,朝北面疾行。 温秀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营。 营地里还有很多帐篷没拆完,輜重队伍还堆在原地,州兵的营帐连动都没动。 第40章 公佺赚城 只有五千牙兵。 而且不是正常行军。 温秀眯起眼睛,看著前方的道路。 队伍走得很快,感觉像是催命似的,他不明白,为何这么急,出大事了? “什长,”赵无忌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询问,“这是往哪儿走?” “往北。”温秀说。 “北边是……” “魏州。” 赵无忌没有再问,但温秀知道他在想什么。往北走,路过魏州而不入,那目的地就不是魏州。 再往北,是贝州。再往北,是…… 沧州。 温秀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酒楼里,李横说“还没消息”时的表情。 想起了李公佺派出伏兵时那种冷硬的眼神。想起了刘守文逃出相州时留下的那句狠话: “他日必率卢龙铁骑,踏平你天雄军大营”。 难道伏兵得手了? 刘守文被生擒了? 五千牙兵急行军的第三天,路过魏州。 城门开著,城墙上站著守军,看到这支队伍从城下经过,有人挥手,有人喊话。 但队伍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 五千人沉默地从城下走过,累得没有太多说话的力气。 温秀骑在马上,远远地看了一眼魏州城的轮廓。 那座城他待了不到两个月,却已经觉得是家了。巷子尽头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灶房烟囱里的烟,枣树下的板凳…… 他收回目光,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第五天,队伍到了贝州。 城门口停著一辆马车,黑帷桐顶,看著不起眼,但车旁站著四个全副武装的牙兵,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李公佺亲自迎上去,在车帘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温秀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著那辆车。 车帘掀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里面坐著一个人。 穿著锦袍,面容憔悴,嘴上似乎塞著什么东西……不是布团,是……绳子?绑住了嘴,不让他说话? 他沉思片刻,这有点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队伍继续北上。 但这次,旗帜换了。 天雄军的红旗被收起来,换上了幽州军的蓝旗。旗帜在风中翻卷,远远看去,还真像是卢龙镇的队伍。 李公佺勒令各部,加强军纪,不得隨意外出,不得脱队,不得扰民。 违者,立斩。 “这是要干什么?”赵大壮小声嘀咕。 温秀没回答。 他已经猜到了一点,但不確定! 第七天,沧州城出现在视野里。 这座城比相州还大,城墙更高,护城河更宽。 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巡弋,他们的城外探子听闻一支军队而来,故而关闭城门。 五千牙军在城外列阵。 不是攻城的阵型,是行军的队列。 蓝旗飘飘,甲冑整齐,乍一看,真像是幽州军凯旋。 李公佺策马上前,身旁多了一个人。 温秀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应该是刘守文。 幽州军的主帅,刘仁恭的长子,那个从相州城逃出去的刘守文……他没有逃掉。 伏兵得手了,他被生擒了。 此刻他骑在马上,被两个牙兵夹在中间,双手缚在身后,脸色灰白,但眼睛还亮著……亮得嚇人。 李公佺在他身旁,面色平静,如一个忠心耿耿的部將,正在护送主帅回城。 “老奸巨猾。”温秀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李公佺不追究牙兵杀幽州军的事,为什么公开表態说“魏博与卢龙有世仇”,为什么急著把老一批指挥使外放出去,为什么不等休整就急行军北上…… 因为他要赶在消息传到沧州和幽州之前,用刘守文赚开城门。 温秀骑马跟在李横身后,看著前方李公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每一步都算得这么准,每一步都走得这么稳。 但他算准了杨师厚,算准了朱温,算准了刘守文,却没有算准自己的牙兵。 牙兵杀幽州军两万,让他不得不处理这个烂摊子。 而现在,他要用一个被牙兵们逼出来的烂摊子,去翻一个更大的盘。 队伍停在城门外两百步处。 李公佺派出一名小將,策马到城下,仰头大喊: “城上守將听著!我军大破梁寇,擒斩无数,大获全胜!今奉沧德节度使钧命,凯师还城!三军甲仗在外,將士劳苦……速开城门,迎节度使入城!” 城头上,守军探出头来,往下张望。 温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开始把手放在刀柄,因为一旦开城,他们五千牙兵就要立即杀进去! 他看到城楼上的守將,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铁甲在身,手按剑柄,探出半个身子,往下仔细打量。 他的目光扫过蓝旗,扫过队列,扫过那些疲惫但整齐的士兵,最后落在队伍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人身上。 刘守文。 他认出了刘守文。 “是主公!” 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声,语气里有惊喜,有释然。守军们的表情鬆弛下来,有人甚至举起了兵器欢呼。 温秀看到那个守將的手从剑柄上鬆开了。他转身,似乎要下令打开城门…… 然后刘守文突然动了。 他猛地甩了一下头,把口中异物吐掉…… 那两个夹著他的牙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扯著嗓子喊了出来: “城上诸將听著!” 城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某乃刘守文!此非凯旋之师……乃是魏博鼠辈奸计!” 李公佺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头,瞪著刘守文,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但刘守文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急,越来越亮…… “他们背盟暗算,擒我为质,欲赚开城门,屠我沧州!万不可开城!” “你住口!” 李公佺厉声喝道,策马衝过去,但刘守文已经豁出去了。 “某死不足惜!沧州军民、祖宗基业……断不能落入奸人之手!敢开门者,便是刘氏罪人、沧州公敌!”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空迴荡,李公佺大惊,城头守將大骇! 城楼上,那个守將……赵承勛! 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悲痛。 他扶著城垛,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眼眶通红,嘴唇哆嗦著,声音带著哭腔,也带著火! “李公佺!” “汝忘恩负义之徒!昔日汝穷途来投沧州,若非我家主公收留庇护,汝早成荒野枯骨!今日竟行此背信劫恩主之事……猪狗不如!”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城头的守军们脸色骤变,有人拔刀,有人张弓,有人红了眼眶。 魏博牙兵太特么狡猾且无耻了! “即刻放开主公,退兵谢罪,尚可留汝全尸!若敢再以主公为质、妄图赚城,我赵承勛今日便箭石齐发,玉石俱焚!寧与沧州共存亡,绝不受汝胁迫!” 第41章 牙帅所不耻 城头上,弓弦绷紧的声音此起彼伏,箭矢如林,对准了城下的队伍。 李公佺的脸色铁青,该死刘守文竟然坏他大计。 他咬牙策马上前几步,仰头看著城楼上的赵承勛,大声说道: “城上赵承勛听著!某李公佺,昔日蒙主公收留庇护,此恩从未敢忘!今日之事,实乃时局所迫、军中眾议……非我本心!” 他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 “我若要加害恩公,何须以礼相待、留他性命?早便如当年幽州军屠贝州一般……鸡犬不留!今念及旧恩,我才保全主公性命,待之以礼,只为迎主公归城,安定沧州军心!” 他勒住马,目光如刀直视城楼: “此刻即刻开城,一切如故,主公安然无恙,沧州亦可保全!若再迟疑不开,休怪某人心狠! 旧恩抵不过军令,一旦动手,必先斩刘守文!届时城破家亡,你我皆是沧州罪人!速速开门,莫要自寻死路!” 城头上,赵承勛差点气吐血。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声音像狼嚎怒斥: “李公佺!汝这狼心狗肺之徒,也配提旧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他扶著城垛,半个身子探出来,手指著城下的李公佺,浑身发抖。 “主公当年待你如挚友,容你亡命沧州,给你立足之地……恩同再造!你却勾结魏博牙兵,行此囚主谋逆、诈城祸州的勾当,天地难容!”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迴荡,城头的守军们红著眼,弓弦拉得更满了。 “主公亲口有令:此乃奸计,万不可开城!我赵承勛身为沧州守將,只遵主公明命,不听叛贼妖言!” 他猛地直起身,声音拔到了最高。 “你少拿主公性命要挟!主公气节昭天,寧死不降,我等岂能卖主求荣!你若敢伤主公半分,我便令三军箭石俱下,將尔等碎尸万段!城,我绝不放!要杀便杀……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城头上,守军们齐声怒吼,弓弦拉满,箭矢对准了城下的队伍。 “好!!”刘守文叫好。 啪—— 身边牙兵给了他一耳光。 李公佺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他的目光从城头扫过,又从刘守文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城门上! 那扇紧闭的、包著铁皮的、沉重得像一座山的城门。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赵承勛!你既铁了心闭城不顾主君死活,那也休怪我无情!” 他冷冷说道,“念在昔日恩义,我本不欲伤他,可你一昧固执,逼我动手!” 他一挥手…… “来人!將刘守文按倒,杖责示眾!” 几个牙兵扑上来,把刘守文从马上拽下来,按在地上。 刘守文挣扎了几下,但双手被缚,根本挣不开。 “我倒要看看,你是要这沧州城门,还是要你主公皮肉受苦、当眾受辱!” 第一杖落下。 “哦,” 刘守文闷哼了一声,咬著牙没有叫出来。 “一杖不开,再打十杖!” 十杖。 杖杖到肉,杖杖见血。 刘守文的锦袍被血浸透了,但他始终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 “十杖不开,便打断他的四肢!” 赵承勛在城头上看著这一幕,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嘴唇咬出了血。 恨不得下去替主公受罪! “我看你能硬到几时!” 李公佺的声音越来越高,“再不开城,今日便叫刘守文血溅城下……让你一辈子背负见死不救、陷主於死地的骂名!” 杖责还在继续。 刘守文的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血顺著衣摆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摊。 他的脸埋在泥土里,看不清表情,但肩膀还在微微起伏……还活著。 他真特么嘴硬啊!! 城头上,赵承勛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像是一块含硫量极高的铁,寧可碎,不肯弯。 “李公佺。” 他的声音仿佛认命了。 “你打吧。” “???” 李公佺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打断他的四肢,打烂他的皮肉,打到他死……”赵承勛心中悲痛万分,“沧州城,不会开。” 他转身,面对城头的守军。 那些年轻的、年老的、脸上带伤的、眼里含泪的士兵们,都看著他。 “主公寧死不降,我等岂能卖主求荣?”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的守军站了出来。 他的甲冑上还带著征尘,脸上还有一道未愈的刀疤,但他的眼神很亮。 “我沧州人,不吃这一套。” 又一个站了出来。 再一个。再一个。 守军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到城垛后面,弓弦拉满,箭矢对准了城下的队伍。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去看城下那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主帅。 因为他们知道,刘守文在等什么。 他在等他们不开门。 李公佺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抬起头,看著城墙上那些沉默的、坚定的、不要命的面孔,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当年自己穷途末路来投沧州时,刘守文也是这样站在城墙上,笑著对他招手。 “公佺兄,来了就好。” 如今却这般!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城墙上已经多了一个人。 不是赵承勛,是一个更年轻的將领,三十出头,面容冷硬,眼神像刀。 他站在城垛后面,手按剑柄,目光越过李公佺,越过那五千牙兵,落在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是吕兗。 刘守文的部將,沧州城里最能打的人之一。他的身边站著孙鹤,另一个老將,面色平静,像一尊石像。 第42章 牙帅在画饼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少年被几个士兵护著,站在城楼的最深处。 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眼间隱约有刘守文的影子。 刘延祚。 是刘守文的儿子。 吕兗开口了,態度极其坚决: “李公佺,你听好了。沧州城,今日不属你,明日也不属你。主公若死,我等便拥立少主;少主若亡,沧州人还有血,还有骨,还有刀。你要打,便打。你要杀,便杀。但你要这座城……” 他顿了顿,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吃了他。 “你在做春秋大梦。” 李公佺沉默了。 他站在城下,仰头看著城墙上那些面孔。赵承勛的眼泪,吕兗的冷硬,孙鹤的平静。 还有那个少年刘延祚! 他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算对了杨师厚,算对了朱温,算对了相州城里的牙兵,但他没有算对沧州人。 他没有算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比刀硬,比城墙高,比牙兵的骄横更难对付。 他转身,走回队列里下令道: “传令,退兵三里,扎营。” 副將愣了一下:“將军,那刘守文……” 李公佺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刘守文被丟在地上,浑身是血,动弹不得。几个牙兵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把他抬起来。 城墙上,刘延祚看著这一幕,缓缓地跪了下去。 “父亲……” 他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城砖,肩膀一抽一抽的。 “孩儿无能!” 城头上,守军们沉默著。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城下那支队伍缓缓退去,看著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初春的寒意,也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血,是泥,是烧焦的木头,是熬了一个冬天的人间。 温秀骑在马上,跟著队伍缓缓后退,他回头看了一眼沧州城,大感可惜。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李公佺的背影,意味深长! 他觉得,牙帅那根弦快要断了。 “什长,”赵大壮在后面小声问,“不打了吗?” 温秀没好气的说:“这打个屁啊打,这城墙那么高,你爬得上去啊?” “有梯子我就能爬上去!”赵大壮硬著嘴瞬。 “好,下次攻城,你第一个爬!” “啊?” —— 魏博大营,中军帐。 五千牙兵的士气像漏了底的米袋,一泻千里。 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了。 从相州到沧州,急行军七天,仗没打几下,路走了几百里。 到了城下,城没赚开,还被城上的幽州军骂了个狗血淋头。 换谁谁都不痛快。 温秀蹲在营帐门口,啃著一块干硬的饼子。 赵大壮躺在旁边的地上,盾牌盖在脸上,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装死。 赵无忌在擦箭,一根一根地擦,擦得比平时都仔细……不是认真,是找点事做,不然閒得发慌。 李充从那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温秀旁边,低声说:“表弟,听说了吗?牙帅要升帐了。叫所有牙將都去。” 温秀点了点头。 他早看到了,中军帐那边火把通明,人影晃动,传令兵跑来跑去,比攻城的时候还热闹。 “你说,”李充压询问,“牙帅是不是要撤了?” 温秀看了他一眼:“撤?往哪撤?” “魏州啊。打不下来还不撤,留在这等干嘛?” 温秀没有回答。 他啃了一口饼子,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说:“等消息吧!” 中军帐里,李公佺站在帅案后面,面前的牙將们站了黑压压一片。 有人甲冑未解,有人脸上还带著征尘,有人眼里全是血丝。 几百双眼睛盯著他,有疑惑,有不耐烦,有一触即发的火气。 李公佺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城打不下来,粮草快没了,幽州那边隨时可能杀过来,你李公佺到底有没有个主意? 但他不慌。 他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这种时候。 所有人都慌了,他没慌。 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办,他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那他脖子怕是也痒了。 “眾將士听著。”李公佺开口。 牙將们抬起头来,那些不耐烦的、疑惑的、带著火气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等千里奔袭,所为何来?乃是为报贝州屠城之恨、魏博毁村灭镇之仇! 今我军已斩幽州军两万,生擒其子刘守文……刘仁恭那老贼,岂肯与我等善罢甘休?今日一退,便是將家中老母、妻小尽数送与卢龙铁骑屠戮!唯有死战,方能活命!” 中军帐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低垂的头抬起来了,那些涣散的眼神聚拢了。 “某自有破敌良策!四万州军携带粮草,正在赶来。只需诸位再咬牙撑持片刻……待破此城,三军尽可大掠三日!城中財帛子女,尽归尔等!” 帐中炸了,牙帅还有计! “牙帅明鑑!” 一个牙將带头高呼,声音洪亮,像是要把这几天的闷气全喊出来: “我等皆记贝州屠城之恨!愿拼死效命,杀尽幽州贼寇,血债血偿……绝无退路!” “杀!杀!杀!” 几百个声音匯成一道洪流,震得中军帐的帘子都在抖。 温秀站在营帐门口,听著那边传来的喊声,也站起来,举刀跟著喊了几声。 不是被煽动了,是李公佺说得有道理,兵虽疲,士气仍胜,並非不可战。 赵大壮把盾牌从脸上拿下来,坐起来,看了看中军帐的方向,又看了看温秀: “什长,这是要打了?” “打。”温秀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怎么著也得打,你家牙帅看起来不会退了!” 赵大壮懵了,“我家的牙帅?”他又说:“不……什长,我跟你混,只认识你,那牙帅不是我家的!” “那就少问!” “哦,” 喊声渐渐平息。 李公佺看著那些重新燃起斗志的面孔,心里鬆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他环顾四周,点了几个牙將的名字:“你们几个,留下。其余人回营,安抚军士,养精蓄锐。” 被点到名的牙將留了下来,其中就有李横。 几人围在帅案前,案上摊著一张地图,画著沧州周边的山川地形。 李公佺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从沧州城一路向北划过去,停在一处標著“巨人关”的地方。 “眾將士,某有一言决断。” “沧州城高墙厚,城中守敌早有必死之心。强行强攻,徒增伤亡,乃是下策。我意……围点打援。” 第43章 牙帅高见 几个牙將凑近了些。 李公佺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沧州城圈在里面: “先將城池团团围住,虚留生路,诱使刘仁恭南下驰援。届时,我等在其必经之路设伏,以逸待劳……全歼卢龙军主力於野。” 一个年轻的都指挥使名叫张源,刚从牙军提拔上来的,三十出头,面白无须。 看著像个文官,但个人战斗力不俗,他点了点头,开口道: “对。我们在相州坑杀两万幽州军,其已经伤筋动骨。此时急调,能凑出来的军士不超过三万。只要断其首尾,凭我天雄军悍勇,定能一举击溃。” “牙帅高见!” “我悟了……” 几个牙將纷纷点头。 但李横没有点头。 他站在地图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牙帅,此计虽稳,怕是耗时日久。幽州军千里奔袭,我军以逸待劳,设伏围歼,固然是妙策。可那刘仁恭老奸巨猾,会不会……压根不来?” 帐中安静了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也是个要命的问题。如果刘仁恭不来,魏博大军就要在沧州城下乾耗著。 粮草撑不住,士气撑不住,到时候不用打,自己这群娇兵就先垮了。 李公佺看了李横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讚许,这是个动脑子的人,不是只会抡锤子的莽夫。 “诸位多虑了。” 他的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沧州城: “就算刘仁恭老奸巨猾、心存忌惮,那也无妨。沧州乃重镇,被我大军围困,长子被掳,他若坐视不救,便是置麾下將士於不顾,必失军心、冷了眾心,更要被天下藩镇耻笑。到那时,他战也不是、和也不是,进退失据,主动权尽在我手。”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牙將的脸,充满自信,稳老狗: “我等只管稳扎稳打,静待良机便是。我已遣使往镇州,王鎔那边……就算他不出兵相助,最起码也不会倒向刘仁恭。” 几个牙將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张源拱手道: “牙帅思虑周全,末將佩服。” “此计甚妙!” 李横也点了点头,虽然眉头还没完全鬆开,但不再问了。 他知道,在这个位子上,有些险必须冒。 李公佺收起地图,最后交代一句: “回去安抚军士,明日开始围城。养精蓄锐,依计行事。” “是!” 牙將们鱼贯而出。 李横走在最后,走到帐帘处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公佺。 李公佺正低头看著地图,手指按在巨人关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李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温秀不知道上面定了什么计策。 他只知道,上面让休息,那就休息。 躺回营帐里,翻来覆去却睡不著。 脑子里乱糟糟的,但他此刻是在学习,他在反思! 画饼。 他知道那是画饼。 但他也知道,这个饼不得不画! 不画,士气就散了;士气散了,不用打,自己就先垮了。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默默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 他被號角声惊醒。 衝出营帐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幅让他愣住的画面,牙兵们正在列队,不是往北,是往四面八方。 一队队人马从大营里开出来,朝沧州城的各个方向分散开去。 旗帜在晨风中翻卷,甲片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潮水,慢慢地把那座城围了起来。 温秀站在营门口,看著这一幕,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大壮在他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这……这是要干嘛?” “围城。”温秀说。 “围城?就咱们这点人?” “我哪知道,我要是知道,当牙帅的就是我了!” “也是!” 温秀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他也不知道答案。 五千人围一座大城? 城里光是守军就不止这个数。这哪是围城,强攻的话这是送菜。 但他隨即想到昨夜李横从中军帐出来时那张若有所思的脸,想到李公佺在相州城下说的那些话。 这个人不傻,不会做以卵击石的事。所以,这不是真的围城,是做给什么人看的。 做什么人看? 他想了想,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北方。那里是幽州的方向。 围城的第三天,四万天雄镇兵赶到了。 温秀站在营门口,看著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南边开来,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四万人,加上五千牙兵,將近五万大军。 虽然州军的战斗力比不上牙兵,但人多有人多的用处。 填壕沟、架云梯、扛沙袋、围城打援,这些活他们都能干。 州军到来的当天,沧州城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四面城墙外都扎下了营寨,壕沟挖了一圈,鹿角拒马摆了一层又一层。 只留北面一个口子,只出不进。 温秀站在高处看著那座被团团围住的城,忽然想起了一些歷史。 朱温围沧州,围了半年。城里粮尽,人相食,析骸而爨,丸土而食,死者十之六七,仍未投降。 这个刺头,打它等於送死。他不想干,他手下的兵也不想干。 牙兵打不了一点送死的仗! “什长,” 赵大壮蹲在他旁边,看著那座城,忧心忡忡,“这得围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牙帅有计吗?” 温秀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有吧。” 他说得没什么底气,但赵大壮信了。这个憨厚的重盾手,只要什长说有,他就信。 围城的日子里,李公佺没閒著。 每天天不亮就派人到城下喊话,从“开城投降保你富贵”喊到“刘守文在此受苦,尔等还不速速开门”,喊得嗓子都哑了。 刘守文被绑在城下的一辆马车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他已经没了骨气,被逼著朝城墙上喊话: “城上诸將,开城吧……某实在受不了,已降了……” 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 第44章 救主心切 温秀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他点了点头,又特么学到了…… 这是攻心计! 他知道刘守文不是真降,是被逼的。但城墙上的人不知道。 他们看到自己效忠的主帅坐在城下、浑身是血、亲口喊“降了”……那种滋味,比挨一刀还难受。 城头上的守军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有人开始哭泣,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望著城下的刘守文,眼神里全是痛苦。 赵承勛站在城楼上,手按剑柄,面色铁青。 他身边的士兵们低著头,没有人说话。 但城门始终没有开。 刘延祚在城楼上,看著父亲被绑在城下的马车上,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 吕兗站在他身边,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沉默著。 “吕將军,”少年担忧的问,“我爹他……” “少主,” 吕兗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主公寧死不降。沧州城,不能开。” 刘延祚咬著嘴唇,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他猛地转身,对孙鹤下令: “孙將军!率兵出城,求你救救我父亲!” 吕兗皱眉:“少主,不可……” “那是我爹!”少年的声音划破了城楼上的沉默。 孙鹤看了看刘延祚,又看了看吕兗,最后看了看城下那个被绑在马车上的身影。 他一抱拳:“末將领命。” 就这样, 五百精骑突然从北门杀出,铁蹄踏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孙鹤冲在最前面,长槊在手,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城下的魏博军似乎早有准备,弓弩手列阵在前,箭矢如雨。 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上,后面的骑兵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两军对冲,铁骑对铁骑。 孙鹤的五百精骑是沧州城里最精锐的部队,但寡不敌眾。 魏博的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把幽州骑军夹在中间。 长矛捅穿甲冑,横刀砍断马腿,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孙鹤左衝右突,长槊横扫,挑翻了好几个魏博骑兵。 但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矢穿透甲片,钉进肉里,血顺著胳膊往下淌。 他咬著牙,用右手单手持槊,继续衝杀。 “快,撤回城中!” 他看到大势已去,突然拨转马头,带著残兵往北门撤退。三百多条命留在了城下,回来的不到两百。 孙鹤的手臂上还插著那支箭,箭头嵌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几个牙兵试图追击,想跟著溃兵一起衝进城去,但城楼上箭矢如雨,把他们逼了回去。 温秀站在远处,看著那支残兵退回城中,看著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看著城墙上那个少年刘延祚,跪在城垛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又学到了,真会有人出来送死! 围城的第五天,温秀接到了调令。 不是攻城,是隨李公佺去一个叫巨人关的地方。 他不知道巨人关在哪,但李横告诉他,那是刘仁恭南下必经的路。 温秀听懂了,围点打援,这是要打援了。 队伍连夜开拔,从沧州城下撤出来,往西北方向急行军。 五千牙兵,加上一万州军,一万五千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 行军两天后,温秀看到了那个地方。 巨人关。 两高坡夹峙,中间一条窄道,永济渠的水从峡谷中间流过,浅滩处水深不过膝。 两侧的高坡虽然不高,但上长满了荆棘和灌木,正好遮蔽视野,而周边水草丰满正適合藏人,这里也是难得可行之地。 李公佺站在高处,看著这条谷道,脸上终於露出了笑意。 “眾將听著,” 他指著脚下的谷道: “伏击之地,便定在巨人关。此处北通幽州,地势较高有大路可行大军,而周遭数百里沟渠纵横,沼泽遍地,乃是卢龙军南下为数不多的通道。 我军只需抢占两侧,强弓劲弩布於附近,两侧浅滩掘好壕沟。刘仁恭大军行至此处,进不能速,退不能守,首尾难顾……正中我『围点打援』下怀。”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 两侧高地標了两个圈,中间浅滩画了几道槓,北面入口处画了一个箭头。 “趁其人马过半渡河,伏兵齐出,必先大乱。”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下令道,“各队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是!” 將领们领命而去。 温秀站在远处,他又又又学到了! 他看著李公佺站在高处指点江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极了他前世见过的那些项目经理。 方案做得漂漂亮亮,ppt写得天花乱坠,至於执行起来怎么样,那是执行的人的事。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確实漂亮。巨人关这个地方,他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死地。 两侧灌丛一旦埋伏,经过的骑军便是瓮中之鱉。 进不能速,退不能守,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刘仁恭要是真的从这里走,那就是自己往口袋里钻。 问题是,刘仁恭会来吗? 温秀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公佺已经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里,沧州围而不攻,主力调来打援。 如果刘仁恭不来,魏博大军就要在沧州城下耗到粮尽。 那时候不用打,自己就先垮了。 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只是一个什长,管著十个人。 上面让挖壕沟就挖壕沟,让守高地就守高地,让冲就冲,让撤就撤。 打贏了,活著回去;打输了,能不能活著回去就看命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什队,赵大壮正在挖壕沟,一锹一锹地往坑里扔土。 赵无忌在高地上找了一个位置,正在试射。 箭矢从高处飞下去,落在峡谷中间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扎进泥土里,箭羽还在颤。 “什长,”赵大壮拄著铁锹,满头大汗,“刘仁恭真会来吗?” 温秀看了一眼北方。 那里是幽州的方向,天际线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会来的。” 他说一句好话,反正说坏话没意义。 赵大壮点了点头,继续挖。 温秀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攥了攥,又鬆开。 土是湿的,带著沼泽臭水的腥味。 远处,峡谷两侧的高地上,牙兵们正在布置弓弩、搬运滚石、挖掘壕沟。 一切就绪,只等刘仁恭。 第45章 埋伏巨人关 第一天,没有动静。 温秀趴在草丛里,盯著北面的入口,盯得眼睛都酸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从西边落下去。 沼泽里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初春的寒意,冻得他手脚发麻。 “什长,” 赵大壮趴在他旁边,低声询问:“刘贼会来吗?” “会。”温秀说。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哦,” 赵大壮不再问了。 他把盾牌竖在身前,挡住外面里吹过来的风,缩著脖子,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鵪鶉。 第二天,还是没有动静。 有人开始嘀咕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是温秀的什,是旁边的那些州兵。 他们在草丛挖坑,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刘仁恭那老贼怕是缩在幽州不出来了。” “牙帅是不是想多了?” “操,我觉得牙帅不行了,我不想呆了,我想要去窑子找婆娘……” 骂声传到李横耳朵里,他骑马过来,一鞭子抽在那个骂得最凶的州兵背上。 “再废话,动摇军心,老子先斩了你!” 那人捂著后背,不敢再吭声了。 演练埋伏时,温秀趴回草丛里,把芦苇管叼在嘴里,闭上眼睛养神。 第三天。 天刚亮,温秀被一阵异样的震动惊醒了。 不是风,不是水,是大地在抖。 他猛地抬起头,把耳朵贴在地面上,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 “大家注意了,来了。”他低声说。 “哪?哪里?” 赵大壮还没反应过来,但赵无忌已经弓起了身子,箭搭在弦上,目光直视北方。 “马很多……” 温秀从草丛里探出头去,然后他愣住了。 巨人关北面的开阔平原上,一支军队正在展开。 不是他想像中的几千人,是铺天盖地的人。 骑兵在前,铁甲在晨光下闪著冷光,上万匹战马排成阵列,马蹄踏在地上,像闷雷滚过天际。 长矛如林,旗帜如海,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金属的反光。 后面是步卒,两万人的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空,戈矛映云。 鼓角声此起彼伏,直贯云霄,震得峡谷两侧的山崖都在嗡嗡作响。 铁骑奔涌如洪涛,步卒林立似崇山,烟尘涨天遮日月,杀气凌空慑山河。 整支大军如铁墙横推而来,未战先有吞城灭阵之势,天地间只剩一片肃杀雄浑。 温秀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打过仗,杀过人,见过七万梁军围城的场面。 但那些梁军是步兵,是蚁附攻城的炮灰。 眼前这支军队不一样! 他们是骑兵,是卢龙镇铁骑,是河北大地上最锋利的刀。 他握紧了横刀的刀柄,手心全是汗。 高坡中段的高地上,李公佺也在看。 他站在树丛后面,只露出半个头,目光穿过峡谷的缝隙,落在那支正在展开的军队上。 看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感慨道: “诸位看那刘仁恭的卢龙骑军。甲仗鲜明,行伍齐整,进退如一,当真如铁山倾压。往日我等只知魏博牙兵天下精锐,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军中更有强军。 我魏博骑军虽勇,与之一比,气象竟差了一截。此等强军,方是河朔虎狼之师,不可小覷。” 身边几个牙將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张源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著不服: “牙帅不必长他人威风。我魏博牙兵百战余生,岂是靠阵仗好看定输贏?卢龙骑军看著齐整,真刀真枪拼杀,未必胜得过我等。” 另一个牙將也附和:“就是,不过是摆出来的虚架子。幽州骑兵也就仗著马快,真撞进我魏博军阵,叫他有来无回。我等弟兄从无怯敌之说。” 李横没有附和。 他盯著那支军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担忧说道: “此番大战,我等需以少胜多,切不可大意。否则上万铁骑一路南下,我魏博百姓怕是要遭殃。” 几个牙將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啊,这不是爭面子的时候。 对面是三万人,他们只有一万五。 对面有一万铁骑,他们只有五千牙兵。打输了,不是丟面子的事,是魏博的百姓要遭殃,是家中的老母妻小要送进幽州军的刀下。 李公佺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身边的將领们。 他没有再说那些涨他人志气的话,只是冷著脸,且豪气十足的说道: “哼,这巨人关必是他刘仁恭葬身之地。我魏博陌刀专克骑兵,在这沟渠之地,定让他人马皆碎,发挥我步战之长。 传令下去,依我前计,各路人马分头设伏。敌骑骄横,见我魏博接连大战,必大意轻进深入。 待其入瓮,便以號炮为令,四面齐出。今日便教刘仁恭知晓,我魏博之地,岂容他肆意横行。” 眾將拱手:“诺!” 温秀趴在草丛里,看著那支大军越来越近。 马蹄声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胸腔都在跟著震。 地面在颤抖,碎石在跳动,永济渠的水面上泛起了细密的波纹。 那支军队像一座移动的铁山,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压过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兵。 赵大壮趴在草丛里,盾牌挡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盾牌边缘上不停地敲。 赵无忌把箭壶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弓已经上了弦,箭搭在弦上,目光穿过草丛的缝隙,盯著越来越近的敌军。 四个长枪手把枪桿平放在地上,用身体压住,怕反光暴露了位置。 “我嘞个乖乖……” 赵大壮终於忍不住了,低声说: “我是头一次见这么多骑马的,这有点克我们呀。” 温秀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也懂战法?知道骑兵克我步兵?” 赵大壮摇头,一脸憨厚:“我哪懂什么战法,我是拿盾的,当然怕那些骑马的。那么大的马衝过来,我力气大也挡不住马!” 旁边一个枪卒嘿嘿一笑,豪气说: “別怕,区区骑兵何须在意,我一枪就能把他们捅下来,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得保我!” 赵大壮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把盾牌又往身前挪了挪。 温秀没有笑,因为以少打多换谁笑得出来啊。 他知道重骑兵的可怕,那不是一个人骑著一匹马,那是几百斤的铁和肉,以雷霆之势撞过来。 这太嚇人了! 他转头看向峡谷方向,那支大军已经快到入口了。 然后,卢龙大军突然停了。 温秀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高坡北面的开阔地上,卢龙大军的前锋忽然慢了下来,像一条正在流淌的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旗帜停止了移动,鼓角声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第46章 我笑公佺无谋 刘仁恭发现了什么? 温秀的手按上了刀柄,掌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高地的方向,李公佺的身影隱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 几支探马从卢龙大军的前锋中分出,朝高坡方向驰来。 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一片片碎土。温秀把身子压得更低了,整个人伏在草丛里,脸贴著湿冷的泥土。 眾伏兵把芦苇管叼在嘴里,一端没入水中,一端露在外面,供其呼吸。 探马越来越近。 马蹄声就在耳边,震得他的耳膜嗡嗡响。他透过草丛的缝隙,看到一匹战马的腿从身边走过,铁製的马掌上沾著泥巴,距离他不到三尺。 又一匹。 再一匹。 探马们在坡外转了一圈,有人下马,蹲在地上查看地面的痕跡。 温秀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每一下都像是要炸开。 一个探马走到他藏身的沟渠边,站在岸上,朝水里看了一眼。 温秀整个人浸在水中,只留一根芦苇管在外面。 水是冰的,冷得他浑身发僵,但他不敢动。那个探马站了很久,久到温秀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炸了。 然后那人转身,走回队伍里。 “没什么,”他听到那个探马的声音,“这里没有人。只是鸟在天上飞,为何没有落下来。” “可能是我们惊扰了吧!” 另一个探马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几匹战马转身,朝大军的方向驰去。 温秀从水里慢慢探出头来,大口喘气。水从他甲冑的缝隙里往下淌,冷得他直打哆嗦,但他不敢出声,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 不久,卢龙大军再次移动了。 前锋的骑兵开始进入两侧高坡中,一队接一队,像一条铁灰色的河流,缓缓地注入巨人关这条狭窄的河道。 由於硬路太窄了,只能容十几匹马並排通过,大军不得不拉成一字长蛇阵,前队已经过了沼泽中段,后队还在入口处等著。 一万骑兵,两万步卒。 三万人要通过这条沼泽,至少要半个时辰。 温秀趴在草丛里,看著那支队伍从他面前经过。 骑兵的甲冑在阳光下闪著冷光,长矛竖在鞍旁,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马匹的鼻息喷出白气,蹄铁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骑兵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甚至能看到那人靴子上的泥点。 半个时辰。 温秀从来没有觉得半个时辰有这么长。 大路中段的高地上,刘仁恭勒住了马。他环顾四周的险隘,仰面大笑,笑声在沼泽中迴荡: “哈哈哈!李公佺竖子,不过如此!此等险关狭道,正是伏兵绝佳之处,他竟空关不守、一兵不设! 无谋至此,也配称河朔之帅? 我看这魏博,已是无人可用。就这还敢围我沧州、掳我长子?看来是兵疲马乏,牙兵骄横无力制衡。此般南下,定要踏平他魏博大营,將其烹杀!” 身边的將领们纷纷附和。 “主帅说得对!魏博牙兵怕是已经把李公佺的头砍下来了。” “魏博牙兵虽强,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接连大战,长途奔袭,肯定无心恋战。” “今日过后,河北便是我卢龙的天下!” 刘仁恭抚须而笑,策马向前,踏上沼泽中那条狭窄官道。 他的中军大旗在身后展开,绣著一个斗大的“刘”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峡谷两侧的水草中,温秀看著那面旗帜从面前经过。 他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横刀的刀柄。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响——梆子。 不是一声,是千百声。 梆子爆响,像炸雷一样在沼泽两侧炸开。紧接著,號炮冲天而起,尖锐的啸声撕裂了峡谷上空的寧静。 “杀啊!” “幽州狗贼拿命来!” 伏兵从草丛中一跃而起。 乱箭齐射,从两侧高地上倾泻而下,像暴雨一样砸进卢龙军的队列中。 骑兵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箭矢射穿甲冑、钉在马背上。 战马惊嘶,前蹄扬起,把骑手甩在地上。有人被射穿了喉咙,有人被射穿了眼睛,有人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蝟。 卢龙军的前队瞬间大乱。 后队还在高坡入口处,因土坡挡著,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前队想退,后队想进,三万人马挤在一条狭窄的土路里,两边是沼泽,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痛苦地扭动著、翻滚著。 “不好,是伏兵!有伏兵!” “退!快退!” “前面堵住了!退不了!” 人马践踏,乱作一团。 有人被挤下了马,被后面的马蹄踩碎了头颅;有人被挤进了沼泽,沉重的甲冑带著他们沉入水底;有人被挤在崖壁上,甲片嵌进石缝里,动弹不得。 方才还整肃如山的卢龙阵形,一瞬崩裂如溃堤。 温秀从草丛里衝出来的时候,眼前的场景让他愣住了。 不是战场,是屠宰场。 土路上里塞满了人、马、旗帜、兵器,像一条被堵塞的河道,里面的水在翻涌、在挣扎、在互相吞噬。 “什长!”赵大壮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兄弟们,给我杀!” 温秀拔出横刀,官道马路衝去。 他的什跟在身后,像一把尖刀,插进卢龙军混乱的侧翼。 赵大壮举著盾牌冲在最前面,撞翻了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骑兵。 那人的甲冑还没系好,被盾牌拍在脸上,鼻樑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四个长枪手从两翼包抄,枪尖捅进骑兵的马腹,战马惨嘶倒地,把骑手甩出去摔在崖壁上。 赵无忌站在高处,一箭接一箭地射。他的目標不是普通的骑兵,是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 每一箭都精准地钉在咽喉或面门上,卢龙军的指挥系统在第一时间就被打残了。 温秀一刀砍翻了一个骑兵,翻身骑上那匹无主的战马,朝高坡衝去。 第47章 刘仁恭大惊 温秀骑马上坡后,他看到了远处李公佺的陌刀队。 那些身披重甲的巨汉从高地上一涌而下,手持丈二陌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他们排成横阵,一步一步地推向卢龙军的队列,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 陌刀扬起,落下。扬起,落下。 每一次落下,都有人马被劈成两半。战马被斩断前腿,骑兵被劈开甲冑,鲜血和內臟喷溅在崖壁上,匯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流进永济渠里。 温秀看到了李横。 他站在陌刀队后面,双锤在手,浑身是血。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喊,用沙哑的声音指挥著部队,把卢龙军一点点地往大马路中间挤压。 他还看到了张源。 这个年轻的都指挥使带著一队骑兵,从侧翼杀入卢龙军的后队。 他冲在最前面,长槊横扫,挑翻了一个又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卢龙將领。他的马被射倒了,他翻身落地,拔出腰刀继续砍。 刘仁恭在马路中段,被亲兵团团围住。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方才的豪情万丈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难以置信。 “退!快退!”他终於喊出了声,已经嚇尿了。 但退不了。 后队被张源的骑兵截断了,前队被陌刀队碾压著,两侧箭矢如雨,是沼泽和壕沟。 三万人马被困在这条死地中,进不能速,退不能守。 “李公佺!” 刘仁恭的声音带著愤怒和绝望,他破口大骂: “竖子!好奸贼!昔日朱温势大,你被追杀得如丧家之犬,走投无路,是我收留你、庇护你,给你容身之地! 今日你掌了魏博兵权,不思报恩,反倒在此设伏、恩將仇报!你这等忘恩负义之辈,天地难容!我必生啖你肉!”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又一轮箭雨。 温秀骑马站在高处,看著官道上的这一幕。 卢龙军完了。 不是被打垮的,是被困死的。 三万人马挤在一条官道窄路上,施展不开,退不出去,只能被一点点地吃掉。 骑兵在开阔地上是无敌的,但在这种周边全是沼泽之地,连转身都困难,比步兵还不如。 他忽然想起了李公佺说的那句话! “在这沟渠之地,定让他人马皆碎。” 现在他信了,他又学到了! 埋伏圈里的廝杀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战斗了,像收割。 魏博军从两侧高地上往下压,像两扇磨盘,把卢龙军碾成粉末。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战马惨嘶,每一刻都有鲜血溅上崖壁。 温秀从马上跳下来,提著刀,又衝进了战场。 赵大壮的盾牌上已经全是刀痕和箭孔,但他还站著。 四个长枪手有两个掛了彩,但还在捅。赵无忌的箭壶快空了,但他的每一箭都没有浪费。 温秀砍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卢龙军官,站在尸堆上,大口喘气。 他看了一眼高坡北面的入口,那里已经被魏博军堵死了。 又看了一眼南面的出口,那里是李公佺的陌刀队,正在一步步地推进。 刘仁恭跑不掉了。 温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提著刀,又冲了进去…… 卢龙军的阵线在崩溃。 从高坡入口到中段,从崖壁到河滩,到处都是溃散的幽州兵。 有人扔了兵器往崖壁上爬,被一箭射下来;有人跳进沟渠想游过去,被沉重的甲冑拖进水底;有人跪在地上举著双手,嘴里喊著“饶命”,但杀红眼的魏博牙兵听不见。 但溃败的只是步卒。马路中段,一支骑兵正在列阵。 温秀也看到了一支醒目的队伍。 八百骑,人马俱甲。 铁甲从马头覆盖到马尾,只露出四蹄和眼睛;骑兵全身罩在铁甲里,只留两道缝隙供视线穿过。 长矛平举,像一片钢铁的森林,矛刃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这些是卢龙军压箱底的家当“甲骑具装”,河朔大地上最锋利的刀。 卢龙马军都虞候勒马阵前,甲冑上的铁片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声音从面甲后面传出来,带著悲壮的语气说道: “甲骑具装听令!节帅待我等不薄,现在是报恩的时候了!全军隨我突击,为节帅与大军衝出一条血路!” 八百支长矛同时抬起,指向南方。 那里是魏博大军的腹地,是陌刀队的方阵,是李公佺的中军大旗。 “杀!” 马蹄声起。 八百匹铁甲战马同时启动,蹄铁踏在碎石上,溅起一片火星。 速度从慢到快,从走到跑,从跑到冲。 铁甲碰撞的声音像一条大河在流淌,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到最后变成了一道轰鸣。 大地在颤抖。 温秀站在高处,能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在震动。 那八百匹铁甲重骑像一道钢铁洪流,裹挟著泥土和碎石,朝魏博军的阵线碾压过来。 魏博牙將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拒马阵后面,看著那道越来越近的铁墙,喉咙发乾,这就是大唐骑兵之最甲骑吗? “全军列阵——拒马!” 长矛兵们涌上来,把枪桿架在拒马上,枪尖对准了衝锋的骑兵。 几百根长矛排成三排,像一只蜷缩的刺蝟。但握枪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魏博牙將盯著那支衝锋的骑兵,心里在赌……不是在赌长矛能不能挡住重骑,是在赌马的本能。 战马看到前方密集的拒马和矛尖,会害怕,会减速,会转向,会把自己的骑手甩出去。 他见过太多次了,再训练有素的战马,也敌不过本能。 八百步……六百步……四百步……骑兵没有减速。战马的铁蹄踏在地上,溅起的泥土飞到半空,像一面灰色的幕墙。 马的眼睛被甲片突然遮住了……不,不是遮住了,是蒙上了一层薄纱。 它们看不清前面有什么,只能跟著前面的马跑,跟著本能跑,跟著命运跑。 两百步。 一百步…… 魏博牙將的手心全是汗,他盯著最前面那匹战马,盯著它那双被甲片遮住大半的眼睛。 没有减速……五十步。 “坏了!” 魏博牙將见大事不好,立即拨转马头,朝侧翼狂奔。 他知道,挡不住了。 轰!! 长矛与重骑相撞的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了。 矛尖刺穿铁甲,刺穿马腹,刺穿骑手的胸膛。 折断的长矛像筷子一样飞上半空。 战马的躯体撞上拒马,木桩碎裂的声音和骨骼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声沉闷的嘆息。 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上,但后排的骑兵踩著他们的尸体继续冲。 铁蹄踏过还在抽搐的马腹,踏过还在呻吟的骑手,踏过碎裂的拒马和折断的长矛。 长矛兵的阵线像纸糊的墙,在重骑的衝击下瞬间碎裂。 有人被撞飞出去,摔在几丈外的泥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息;有人被长矛捅穿,掛在枪桿上,像一面破旗。 更多的人转身就跑,甲冑也不要了,兵器也不要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八百重骑如一道铁墙碾过魏博军的前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第48章 以命填坑,以血开道 前锋的重骑没有高兴太久。 跑在最前面的那匹战马忽然消失了。不是停下,不是跌倒,是……消失。 大地在它蹄下裂开,像一张从地狱深处张开的巨口,连人带马,一口吞下。 “啊!!” 骑兵的惊叫只喊出一半! 紧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十匹。 沟壑里,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像一片倒生的森林。 铁甲砸下去,在马腹上像纸一样被撕碎,木桩从胸膛穿出,从脖颈穿出,从眼眶穿出。 鲜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从每一道缝隙里往外涌,匯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沿著沟壑的底部,缓缓地流向更低处…… “陷坑!有陷坑!!” “停下!!都给老子停下!!” 后队的骑兵拼命勒马,韁绳勒进了手掌,鲜血顺著指缝滴落。 但惯性……那个该死的惯性,推著他们继续往前冲。 战马的蹄子在土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沟,尘土飞扬,但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有人掉转马头,撞上了后面的同伴,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有人纵马跃起,想跳过那条死亡的沟壑,战马在半空中被弩矢射中,嘶鸣声像哭一样,连人带马栽进坑里,木桩刺穿身体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有人终於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发抖,但还没来得及庆幸,就看到了另一幅景象。 陌刀队。 那些身披重甲、身高八尺的巨汉从高地上涌下来,像山洪,像崩塌,像不可阻挡的天罚。 丈二陌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著寒光,那不是光,是死神的眼睛。 他们排成横阵,如墙而进。 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不是人的脚步,是命运的鼓点。 “甲骑具装,陌刀专克。” 这句话在魏博牙兵中传了几十年,像一句古老的诅咒。 但今天,卢龙重骑终於亲眼看到了,看到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陌刀扬起,落下。 扬起,落下。 每一次落下,都有人马被劈成两半。不是砍,是劈……像劈柴一样,像切菜一样。 铁甲在陌刀面前像纸糊的,战马的前腿被齐刷刷斩断,骑兵的身体从肩到腰被斜斜劈开,內臟滑出来,掉在地上,还在冒著热气。 血雾瀰漫在空气中,浓得像雾,稠得像雨,把阳光都染成了红色,不是夕阳的红,是鲜血的红。 此刻,卢龙重骑的军心开始动摇。 不是害怕! 他们是大唐卢龙镇的边军,是与契丹血战过的精锐,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他们动摇,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 原来死可以这样不值钱,原来生命可以这样被收割,原来他们引以为傲的铁甲、战马、长矛,在高达两米的壮汉挥舞的陌刀面前,什么都不是。 马军都虞候骑马立在尸堆中间。 箭矢还在不断朝他射来,在盔甲上发出叮叮噹噹的响声,像在为死者敲丧钟。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部下的,有战马的。 他的甲冑上全是刀痕,最深的一道几乎劈开了他的胸甲;他的长矛断了,只剩半截;腰刀也卷了刃,刃口翻卷得像锯齿。 但他还站著。 他看著那些正在被陌刀队收割的儿郎们,看著那些被劈成两半的战马和骑手。 人和马还连在一起,上半身在这里,下半身在几步之外。 他看著那些从陷坑里伸出来的、还在抽搐的手,手指在空气中抓挠,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 卢龙边军不哭。 是血涌上了眼睛,是恨,是痛,是那种眼看著自己的兄弟一个个倒下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儿郎们……!” 他大喝一声,声如惊雷,让所有甲骑具装都转头望向他。 那声音里有铁锈的味道,有血的味道,有死亡的味道。 “身后是魏博刀斧,身前是唯一生路!我卢龙甲骑,死无退阵,生无降旗!今日没有后撤,只有死冲!” 他策马转身,面对那些还活著的重骑。 不到五百人。 五百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男人。 甲冑残破,兵器不全,脸上全是血和泥,有的人马鞍上还掛著战友的肠子。 但他们的眼睛还亮著,亮得像烧红的铁,亮得像临死前最后的火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五百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等待他的最后命令。 “甲骑具装听令,前队重骑,纵马填壕!用你们的血肉、你们的鞍甲、你们的尸骨,给后面的弟兄垫出一条生路!后队铁甲,踏尸而进……不许停,不许退!” 他拔出腰刀。 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全是缺口,但握在他手里,依然是一把杀人的刀。 因为握刀的手没有抖,因为握刀的人已经不怕死了。 “本將与你们同死!衝过去,卢龙还有火种;退一步,全军尽葬此关!以命填壑,以血开道……” 他高举腰刀,刀锋在夕阳下闪著最后的光。 “杀……!!” 最后一个“杀”字,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著血,带著泪,带著五百条命的重量。 隨著他的命令,身后的重骑开始前进。不是走,是冲。 不是衝锋,是赴死。 他们无视前方的任何障碍,无视那些木桩,无视那些陌刀,无视那些箭矢。 哪怕是送死……那就送死! 因为他们是边军。 是大唐卢龙镇的精锐。 是曾经与契丹血战、守卫住幽州的汉子。 此刻被围,仍有死无悔。 他们朝那条布满尖刺的沟壑衝过去,朝那片被血浸透的死亡之地衝过去。 前锋的骑兵纵马跃入沟壑……不是被推下去的,是自己跳下去的。 竟然自己跳下去的…… 战马的躯体砸在木桩上,铁甲被刺穿的声音像撕布一样,鲜血喷涌而出,溅起三尺高。 后面的骑兵没有犹豫,没有减速,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冲……又一匹,再一匹,再一匹。 尸骨在沟壑里堆成了一条路。 一条用血肉铺成的路。 战马的尸体填在最下面,上面是骑兵的尸体,再上面又是战马,再上面又是人。 血从缝隙里渗出来,把泥土泡成了泥浆,把泥浆泡成了血池。 第49章 葬送卢龙甲骑 木桩被压断了,被压弯了,被压进了地里,但新的木桩又从尸体之间刺出来,刺穿新的身体。 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回头。 温秀站在高处,看著这一幕,手里的刀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他见过死人……见过成堆的死人,见过被火烧成焦炭的死人,见过被水泡得发胀的死人。 他杀过活人……杀过求饶的,杀过反抗的,杀过睡著了的。他在血泊里滚过,在尸堆里爬过,在死人堆里睡过觉。 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死法。 明知前面是死路,还要衝。明知跳下去就是死,还要跳…… 而且不是一个人跳,是五百个人一起跳,前面的跳了,后面的踏著他们的尸体继续跳;这一批死了,下一批踩著他们的血继续冲。 这不是勇敢。 这是拿命在赌! 拿自己的命,拿兄弟的命,拿卢龙镇最后的精锐,赌一条生路。 可惜了。 卢龙镇的甲骑具装,这一战就此成了填坑之物。 这是大唐的损失,还是乱世的悲哀? 温秀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敬佩他们。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敬佩。是那种一个当兵的,对另一个当兵的,最纯粹的敬佩。 因为他们配得上“大唐精锐”这两个字。 大唐精锐,就该死战不退。 赵大壮的盾牌垂在地上,嘴巴张著,忘了合上。 赵无忌的弓搭在弦上,但箭没有射出去。 他的手还拉著弓弦,但手指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 四个长枪手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停了。 “这些卢龙人……” 赵大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那些正在赴死的人,怕惊动那些已经死了的人。 “不要命了?”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任何一个答案,都配不上眼前这一幕。 周围的魏博牙兵也愣住了。 那些从相州一路杀过来的骄兵悍將,那些连节度使都敢杀的亡命之徒,此刻看著沟壑里那些正在用自己的身体铺路的卢龙甲骑,手里的刀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们一直看不起幽州军。 觉得他们是边角料,是乡下兵,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但此刻,他们高看了几眼。 不是几眼,是很多眼。 “都愣著干什么,截杀他们……!” 一个牙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得像刀子,“一个都不要放走!” 魏博牙兵们回过神来,重新举起了刀。但温秀注意到,这一次,他们冲得没有之前那么快了。 不是慢了。 是犹豫了。 八百重骑,最后衝出去的不到两百。 他们踏著同伴的尸骨越过了沟壑,撞穿了陌刀队的侧翼,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是一条真正的血路,马蹄踩在血泊里,溅起的不是泥,是血;刀锋砍下去,飞溅的不是汗,是血;每一个活著的人,从头到脚都是红的。 马军都虞候没有跟上来。 他倒在了沟壑里。 身上插著三根木桩,一根从大腿穿进去,从腹部穿出来;一根从肋下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一根从胸口正中心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面朝南方,眼睛还睁著…… 那里是幽州的方向,是家的方向,是他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这些甲骑具装拼死开路,也让刘仁恭跑了。 他在亲兵的保护下,趁著重骑衝击的间隙,他逃了出去。 那面“刘”字大旗倒了,没人顾得上去扶,因为扶旗的人,已经死在沟壑里了。 魏博的骑兵追了出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但官道上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卢龙的步卒还在,那些被重骑甩在身后的,被陌刀队打散的,被箭矢射得抬不起头的步卒,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官道上乱窜。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跳河逃生! 两侧沟渠的水已经变成了红色,跳下去和跳进血池没有区別;有人躲在崖壁的缝隙里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温秀带著他的兵,一路向南推进。 这是他打过的最好打的仗……没有之一。 卢龙的步卒已经彻底崩溃了。 没有人组织抵抗,没有人回头廝杀,所有人都在跑,都在逃,都在找活路。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战意,只有恐惧,那种被嚇破了胆的、连狗都不如的恐惧。 他的队伍像一把镰刀,在溃败的人潮中收割。 赵大壮带著三个盾兵,盾牌撞翻了一个又一个逃兵,撞得骨头咯吱响。 四个长枪手从两翼包抄,枪尖从背后捅进去,从前胸穿出来。 赵无忌的高处箭矢精准地射倒每一个试图反抗的军官! 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带走一条命。 温秀甚至不需要怎么挥刀。他的任务从杀敌变成了抓俘虏。 一个,十个,五十个。 溃兵们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兵器扔了一地。 有人哭,哭得像孩子;有人抖,抖得像筛糠;有人用幽州话喊著“饶命”。 温秀听不懂幽州话,但他看得懂那种眼神。 那是一种被嚇破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空洞的,绝望的,像溺水的人最后一口气。 “什长,” 赵大壮喘著气跑过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血,“后面还有一堆,抓不抓?” “抓。” 温秀把刀插回鞘里,刀身上还掛著碎肉。 “抓到的手绑起来,一串串拉著,別让他们跑了。” 到傍晚的时候,温秀的什抓了两百多个俘虏。 两百个。 他一个什十个人,抓了两百个俘虏。赵大壮用绳子把俘虏的手串在一起,一串五十人,拉了四串,像赶羊一样赶著往沼泽外走。 俘虏们低著头,弓著腰,脚步踉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 赵无忌站在高处,箭壶已经空了。 他把弓收好,从高处滑下来,走到温秀身边。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血口子,弓弦勒进肉里,勒出了一道道深沟。 “什长,刘仁恭跑了。” 温秀点了点头。 他早就看到了。那面“刘”字大旗倒下的时候,他就知道刘仁恭跑了。 魏博的骑兵追了出去,但能不能追上,谁也不知道。 他有些遗憾。 要是能抓到刘仁恭,那得是多大的功劳? 但他也清楚,这种功劳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什长能拿的。 能活著打完每一仗,就已经是万幸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巨人关里的廝杀声终於停了。 停了。 一切都停了。 第50章 卢龙军大败 杀声停了,惨叫声停了,马蹄声停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停了。 只剩下风,吹过平原沼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哭。 温秀站在高坡之上,看著脚下这片战场。 沟壑里填满了人和马的尸体,不是填满了,是堆满了。 尸体叠著尸体,战马压著人,人压著战马,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马。 陌刀队碾过的地方,铁甲碎片散落一地,像秋天的落叶。 渠水还在流,但顏色已经变成了暗红,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漆。 那不是在流,是在淌,像一条巨大的伤口在往外渗血。 卢龙军的旗帜泡在泥水里,被人踩来踩去,上面的“刘”字模糊成一团,看不清了。 粮草车被掀翻在路边,粮食洒了一地,混著泥土和血,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米,哪些是泥。 丟弃的甲冑、兵器、马匹到处都是,像一场巨大的垃圾场! 但不是垃圾场,是坟场。 李公佺骑马从官道马路中走过。 马蹄踏在血泊里,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落在他的靴子上,落在他的战袍上,落在他已经麻木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疲惫,又像是惋惜,更像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他勒住马,看著沟壑里那些被木桩刺穿的卢龙重骑,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副將以为他忘了说话。 李公佺沉声下令:“收殮,都收殮了……” 副將愣了一下:“將军,这些卢龙人……” “都是当兵的,他们是唐人,不是域外蛮族……” 李公佺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又突然低了下去。 他嘆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这一天的疲惫全部吐出来。 “埋了吧。” 副將不再多问,拱手领命而去。 温秀站在高处,看著那些正在被从沟壑里抬出来的尸体。 他们被扒下衣服和具装,不是抢,是收殮时需要脱去破碎的甲冑。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有的闭著眼,像睡著了一样;有的张著嘴,像还有话没说完;有的脸上还凝固著死前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决绝。 那种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要衝的决绝。 他想起了那个马军都虞候最后说的话。 “以命填壑,以血开道。”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悲壮。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很重。 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什长,”赵大壮走过来,脸上还带著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硬壳,“俘虏都安置好了。” “嗯。” “咱们伤亡不大,就伤了两个,没死人。” “嗯。” 赵大壮看了看温秀的脸色,又看了看管道里那些正在被抬出来的尸体,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温秀身边,沉默著,像一堵厚实的墙。 一堵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是沉默地站著的墙。 夜幕降临的时候,统计数字送到了李公佺面前。 卢龙军损兵两万有余,逃亡近万。甲骑具装八百,生还者不足二百。 丟弃粮草輜重无数,马匹甲冑不计其数。 天雄军伤亡三千余,其中阵亡不到一千。 缴获战马七千匹,甲冑万余副,兵器无数,多得数不清,多得用不完,多得像一场讽刺。 李公佺看著这份数字,沉默了很久。 不是看,是盯著。 盯著一行行数字,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看出那些死去的面孔,看出那些被木桩刺穿的身体,看出那些自己跳进沟壑里的骑兵。 “追击的人有消息吗?”他问。 副將摇了摇头:“刘仁恭跑得太快,又熟悉路况……怕是追不上了。” 李公佺没有说话。 他把战报放在案上,起身走出营帐。外面的月亮很大,很大很圆,照得沼泽里一片银白。 银白的月光照在暗红的血上,说不出的诡异和淒凉。 沟壑已经被填平了。 上面盖著新土,还插著几根简陋的木桩。 没有名字,没有官阶,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光禿禿的木桩,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站在月光下,看著那些木桩,低声说了四个字。 “厚葬……记功。” 营地里,魏博牙兵们正在庆祝。 有人围著篝火喝酒,酒碗碰得叮噹响;有人翻捡著缴获的战利品,把值钱的揣进怀里;有人扯著嗓子唱魏州的小调,唱得跑调了,但没有人笑。 笑声、骂声、碰碗声,混成一片,在白天的战场中迴荡。 温秀坐在篝火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酒,但没有喝。 他在想那个马军都虞候最后说的话,在想那些自己跳进沟壑里的重骑,在想刘仁恭逃跑时那面倒下的旗帜。 倒下的那一刻,有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什长,”赵大壮端著一碗酒走过来,脸喝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你咋不喝?” 温秀看了看手里的碗。 酒面映著火光,映著他的脸,一张年轻的、但已经带著几分成熟了的脸。 他灌了一口。 酒还是酸的。 但他没有皱眉。 “什长,”赵大壮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你说,那些卢龙人……值得吗?” 温秀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大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 “哦,” 赵大壮没有再问。 他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酒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滴在地上,滴在血已经干了的地上。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照著他的脸,明暗交替,像一个活人的脸,又像一个死人的脸。 远处,官道上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色泽。 渠水声潺潺,流了一夜,也红了一夜。 此战,卢龙军大败。 刘仁恭仅率数百骑逃跑,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魏博天雄军以少胜多,一战定河朔。 但温秀知道,这不是结束。 刘仁恭跑了,沧州还在,魏博与卢龙的仇,又深了一层,深到用血都洗不清,深到用命都还不完。 这个世道,仗是打不完的。 但今夜,他不想想那么多。 他又灌了一口酒,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土里有血,血里有铁锈的味道。 “走了,”他对赵大壮说,“回去睡觉。” “明天呢?” 温秀没有回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明天,那些木桩上会不会又多出几个名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月亮很大,风很冷…… 第51章 犒赏三军 第二天, 李公佺宣布犒赏三军。 “太好了!!” 所有將士都为之欢呼,唯有那些输得不明不白的俘虏士气低沉。 温秀站在队列里,看著台上的李公佺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赏钱。 铜钱堆在案上,在阳光下泛著黄澄澄的光;绢帛一匹一匹叠起来,像一座小山。 还有那些从卢龙军手里缴获的兵器、甲冑、马匹,全都摆出来,任有功的將士挑选。 这是规矩,打了胜仗就要赏,赏了才能接著打。 轮到温秀的时候,李横亲自给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三十贯,绢十匹。” “小子,还有三个俘虏,挑好了,待会儿给你送过去。” “好,” “这个也拿著,你升宣节校尉了!” 李横丟过来一个令牌。 温秀接过令牌和布包,点了点头。 他没说什么客气话,毕竟自己大舅没什么好客气的。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些赏赐不全是靠他自己挣的,一部分都是靠他大舅的大力“栽培”。 温秀这种关係户,升的快在別处可能不正常,但在魏博牙兵这里那可太正常了。 因为整个魏博牙兵群体中全特么都是关係户,你升得慢,那是因为你关係还不够硬! 李横不照顾自己的儿子和外甥难道照顾別人吗?他不会! 你不服觉得受气可以去別的牙军去!李横任命自家亲信,这样的队伍才会听命於他更有战斗力。 当然你要是有先登、夺旗、斩將之功,那也轮不到李横来赏,节度使会亲自提拔! 而这就是魏博牙兵的特色! 由一个巨大关係网组成的群体,在这里,什么都得讲人情世故或手中的刀。 他看著这个“宣节校尉”牌子。 从八品上的武散官,品级不高,但代表他的军功够当都头了。 由於都头没有空缺,所以先升品级,宣节校尉在什长之上,都头之下。 说白了,就是个都头候补。 但温秀不著急。 他今年才十六……十六岁的候补都头,已经算是爬得快了。 赵大壮凑过来,眼巴巴地看著他手里的布包:“什长,这么多钱,请客不?” “请。”温秀把钱揣进怀里,“等打完仗,请你们喝好的。” “好!” 旁边几个枪卒嘿嘿笑起来。 赵无忌没笑,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对这个人来说,这已经是笑了。 温秀回到自己的营帐时,三个私仆已经送到了。 三个人蹲在营帐外面,甲冑被扒了,只穿著一身单衣,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温秀看了他们一眼,两个年轻些的,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一个年长的,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眼神倒还算镇定。 “都起来吧。” “是,” 三个人站起来,低著头,不敢看他。 “叫什么?” 年长的先开口:“回將军,小的叫刘福。”两个年轻人跟著报了名字,一个叫张二,一个叫王七。 都不是什么正经名字,听著就像穷苦人家出来的。 温秀用平和的语气开口说: “我不是將军,叫我什长就行。从今天起,你们跟著我。不用怕,我不会打骂你们,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但有一条……” “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不到的,趁早说。” “是,大人!” 三个人连连点头。温秀指了指营帐旁边的一块空地: “去那边待著,別乱跑。” 三个人缩到营帐旁边,蹲下来,互相靠著取暖。 赵大壮看著这一幕,咂了咂嘴:“什长,您对他们也太客气了。我听说別处抓了俘虏,都当牛马使唤。” “当牛马使唤?” 温秀看了他一眼,“牛马会干活,他们连刀都拿不稳,能干什么?伺候人就行了。” 赵大壮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犒赏之后,李公佺升帐。 中军帐里挤满了人,牙將、都头、什长,连温秀这种候补都头都有份。 当然,他是站在最外面那一圈,只能看见李公佺的半个身子。 但李公佺的声音,整个大营都能听见。 “诸位將士!昨日一战,我魏博健儿大破卢龙,刘仁恭骄横兵败,主力尽丧!此乃上天赐我等平定幽燕、永绝后患的良机!刘仁恭昔日庇护於我,我本念旧情;可他狼子野心,屡屡覬覦我贝州、欺我魏博,今日之战,已是你死我活!” 中军帐里安静下来,只有李公佺的声音在迴荡。 “如今卢龙精锐尽灭,幽州空虚,正是我等长驱直入、直捣老巢之时! 今日不拿下幽州,他日卢龙死灰復燃,河朔必无寧日!愿与全军將士同往……破幽州,擒仁恭,定河朔,安此生! 敢奋勇先登者,重赏!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隨我杀向幽州!” 话音未落,全军轰然雷动。 甲士举矛击地,声震四野;铁骑齐声怒吼,气冲霄汉。 “破幽州!擒仁恭!定河北!安此生!”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狂涛拍岸,似风雷滚地。 万千將士热血翻涌,甲光耀日,旌旗猎猎,人人眼中儘是决死战意。 温秀也跟著喊了几声,感觉热血沸腾,恨不得扛著马追杀刘仁恭。 这种时候,不喊的人,会被当成胆小鬼。 但在一片狂热之中,有一个人没有喊。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面白长须,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李公佺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等呼声稍歇,上前一步进言:“牙帅三思。” 李公佺转头看他:“先生请讲。” “我军虽获大胜,然沧州未平,后方不稳。若仓促北进,恐腹背受敌。今可北上之兵尚不足两万,而幽州城高池深,守军过万,再加之城中青壮可征,守备之力远非寻常城池可比。 我军悬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一旦久攻不克,士卒疲敝,沧州乱兵再起,刘贼残部反扑……我军便进退无路,大势去矣。” 他顿了顿,看著李公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不如先收兵稳据相州、安抚新降,整军补粮,待沧州底定、兵力集结之后,再图幽州不迟。此乃万全之策,还请节帅慎行。” 中军帐里安静了。 第52章 兵发幽州 那些方才还在欢呼的牙將们面面相覷,有人开始低头思索,有人偷偷看李公佺的脸色。 但李公佺的脸色没有变。 他听完谋士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冷哼一声,不同意他的看法: “先生只知守成,却不知战机稍纵即逝。沧州军民虽有死守之心,却无死战之力,我军只需留兵牵制,不必强攻。 若先平沧州,少则旬月,多则累月……待到那时,刘仁恭早已收拢残部、固守幽州,我等再想北上,便再无此等天赐良机。”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幽州的位置上。 “此番大胜,我军缴获輜重粮草,足以支撑大军月余。我意先取涿州、蓟州,此二州无险可守、兵力空虚,一鼓可下。 拿下二州,不仅能就地取粮、补充器械,更能斩断幽州臂膀。到那时,幽州孤立无援,便是瓮中之鱉,不战自乱。” 他直起身,看著眾人: “兵贵神速,岂能坐失良机?全军整备……即刻北上!” 眾將拱手:“诺!” 谋士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公佺那双冷硬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他退后一步,低下头,不再言语。 温秀站在最外面一圈,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其实觉得那个谋士说得有道理,沧州没拿下来,后方不稳,粮草也就够吃一个月,这点兵力去打幽州,確实冒险。 但他没有说,也轮不到他说。 他只是个什长,候补都头,连进中军帐的资格都是靠大舅的面子才有的。 这种大事,轮不到他操心。 但他也没有什么想法,因为他本就不是军神。 大军北上的消息传开之后,营地里又是一片忙乱。 帐篷要拆,輜重要装车,俘虏要编队。 一万五千魏博牙兵,加上一万多卢龙降军,三万五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巨人关,朝北面开去。 温秀骑在他那匹河曲马上,看著队伍前面那面“李”字大旗在风中翻卷,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还在魏州城墙上守城,被梁军围得喘不过气来。 现在,他在去幽州的路上,去围別人的城。 这世道变得太快了。 数天后,幽州南边门户。 涿州。 当三万五千大军出现在涿州城下的时候,城头上的守军脸都白了。 不是那种被嚇到的白,是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的白。 三千守军,人心惶惶,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看到的是一片铁灰色的海洋。 旗帜、甲冑、长矛、战马,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刺史姓周,名叫周知裕,五十来岁,在涿州当了七八年的官,没打过仗。 他站在城楼上,看著城外那支军队,腿在抖。不 是他胆小,是三千人对三万人,换谁都得抖。 城下,一个小將策马到城门前,仰头大喊: “城上守將听著!卢龙军主力已灭,刘仁恭败走幽州!我天雄军大兵压境,尔等孤城无援,抵抗必死!开城投降,饶尔等性命!” 周知裕的嘴哆嗦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將领们,那些人也都看著他,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的像是鬆了口气。 “开城。” 周知裕大声说:“速速开城,备粮草军需,隨我去劳军。” 没有人反对。 城门打开了,周知裕带著几个隨从,抬著粮草、牵著牛羊,颤颤巍巍地走出城来。 他走到李公佺马前,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在地上,泪声俱下: “涿州刺史周知裕,率城中军民,恭迎天雄军入城。” 李公佺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城中粮草器械,全部交出来。你的官位,暂且不动。配合大军,饶你一命。” 周知裕连连磕头:“谢將军不杀之恩!谢將军不杀之恩!” 温秀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一座城。 这就是“兵威”。 不是靠打下来的,是靠嚇下来的。 涿州之后是蓟州。 蓟州的刺史比周知裕硬气些,在城头上站了半个时辰。 看著城外那支军队,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几千个面如土色的守军,最后嘆了一口气。 “开城。” 蓟州也没有打,就到手了。 两座城,兵不血刃。 粮草、器械、民夫,补充了一大批。李公佺的兵力不但没有消耗,反而更强了。 他留下两千人守涿州,一千人守蓟州,又从那一万多降军里挑了五千精锐,补充进自己的队伍。 剩下的一万降军,全部充作苦力,筑长围、挖壕沟、运粮草、搬器械。 温秀看著那些降军被驱赶著挖壕沟,心里忽然想起了前世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以敌之兵,攻敌之城。 李公佺这一手,玩得漂亮。 但他也知道,这些降军靠不住。 今天他们能帮你挖壕沟,明天他们就能帮刘仁恭挖壕沟。 所以李公佺把他们分开打散,跟魏博牙兵混编在一起。干活的时候是苦力,打仗的时候是炮灰。 大军抵达幽州城下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温秀勒住马,仰头看著这座边塞第一城。 幽州城比他见过仅次於魏州的巨城,但比魏州那种“超级军城”差远了,各方面不如,但与沧州城比又强太多了。 但幽州在地形上却完爆魏州,因为只要守住山口,他就没有后顾之忧。 而魏州真是一点地位优势都没有,隨便挖来黄河都能淹一大片。 此刻幽州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巡弋,虽然不多,但站得很稳。 城下的护城河宽得能行船,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温秀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座城,不好打。 第53章 幽州被围 但李公佺似乎不这么想。 他下令把幽州城团团围住,四面扎营,挖壕沟、筑长围。 那些降军被驱赶著日夜不停地干活,挖出来的土堆成一道长长的土墙,把幽州城围了一圈。 攻城器械也在赶製,云梯、衝车、投石机,一样一样地从后方的营地里运出来。 昼夜鼓譟,箭书射城,劝其开城投降。 李公佺的箭书写得很简单,除了刘仁恭和他的家人,其余一概不追究。 开城投降,官復原职;闭城死守,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箭书射进城里,被守军捡起来,送到守將面前。守將看了,撕了…… 再射,再撕。 但城里的守军开始动摇了。 温秀站在营帐外面,看著远处的幽州城。 夕阳正在下沉,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 城头上灯火通明,守军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看不清楚表情。 但他知道,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卢龙主力没了,涿州降了,蓟州降了,幽州还能撑多久? “想什么呢?” 李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秀没回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那座城。 “在想这座城什么时候能拿下来。” 李横走到他身边,也看著那座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幽州城不比別处,刘仁恭经营了十几年,没那么容易垮!牙帅最近很辛苦了,我相信他会有办法的……” 温秀闻言一愣! 我的天,大舅竟然开始替牙帅说话了。 这还是魏博牙兵吗? 温秀沉思起来,他看著远处的幽州城,倘若李公佺拿下幽州,那么他在魏博牙兵心中的份量就变得举足轻重。 届时魏博牙兵也就为他所用! 成为他谋取天下那把最锋利的刀柄,前提是他能一直带领魏博牙兵一直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这世道,”温秀低声说,“变得也太快了。” 李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快?这才哪到哪。这几年乱世都这样,今天的朋友就是明天的敌人,今天的敌人就是明天的朋友。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温秀没有接话。 他站在营帐外面,看著远处的幽州城,看了很久。 城头上,火把在风中摇曳,守军的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这座城什么时候能拿下来。但他知道,这座城一定会拿下来。 不是因为他相信李公佺,是因为他相信这个世道的规矩。 谁的刀快,谁就有理。 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今天魏博的刀快,所以魏博说了算。 明天谁的刀快,明天谁说了算。 幽州城被围的第七天,刘守光终於登上了城墙。 他不是自愿来的。 是几个老將连拖带拽,把他从节度使府的后院里弄出来的。 这些日子他躲在府里,白天喝酒,晚上搂著姬妾睡觉,不问城防,不见將领,连奏报都懒得看。 他觉得只要不看不听不想,城外那支军队就不存在。 但城墙不会骗人。 他站在城楼上,往下一看,腿就软了。城外三面都是天雄军的营帐,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沼泽,把幽州城陷在里面。 壕沟、长围、鹿角、拒马,一层一层,一圈一圈,把城围得水泄不通。 只留北面一个口子,但那不是生路,那是陷阱。 谁从北门出去,谁就是骑兵的活靶子。 营地里炊烟四起,天雄军正在生火做饭。 隔著几里地,他都能闻到那股烟火气。而城里,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开过火了,因为严重缺柴,想生火得拆城中百姓房子。 “怎么会这样……” 他大惊,向眾人询问:“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他。 他身边的將领们沉默著,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麻木,有人绝望,有人还在咬牙撑著。 但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退回府里之后,刘守光把所有的將领和谋士都叫来了。 大殿里站了十几个人,但鸦雀无声。他坐在父亲的那张胡床上,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看到的都是低垂的眼皮和紧抿的嘴唇。 “说话啊!” 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都哑巴了?” 沉默……还是沉默。 一个老將终於开口了: “少主,城中守军不足八千,能战者不过五千。粮草只够维持十日。 城外天雄军號称五万,实际至少三万。涿州、蓟州已降,沧州被围,幽州已成孤城。四面求援,皆无回音。此城……不可守。” “不可守?” 刘守光的声音尖了起来: “不可守也得守!这是幽州!是我爹经营了十几年的幽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怎么会不可守?” 没有人接话。 另一个谋士硬著头皮站出来: “少主,晋王与梁王正在潞州鏖战,自顾不暇,无力北顾。成德的王鎔、义武的王处直……皆是墙头草,谁贏跟谁,指望不上。” “那就求契丹!” 刘守光的声音越来越大,“契丹骑兵天下无双,只要他们肯来……” “少主,” 谋士打断他,苦笑了一下,“契丹即使肯来,也是远水。更何况……他们来了,就不是求援,是引狼入室。” 刘守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满殿沉默的面孔,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对的。 他都知道。 但他不能认,认了,就什么都没了。 “求……” 刘守光开始病急乱投医: “你们给我四处求援。晋王、梁王、成德、义武、契丹……都去求。只要能解幽州之围,要什么都给。” 没有人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声音拔高了几分: “快去啊!愣著干什么?” 几个使者连夜出了城。 但没有一个能走出幽州地界。 李公佺的探马像一张网,撒在幽州城外百里之內。每一个从幽州方向出来的人,都被拦了下来。 使者的脑袋被砍下来,送回了幽州城,掛在南城门外的一排木桩上。 刘守光看到那些头颅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他知道,自己被困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围城的第十天,城里的粮草开始紧张了。 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粥,粥里掺了野菜和树皮,喝起来又苦又涩。 士兵们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 有人开始偷跑,从北门縋城而下,消失在夜色里。守將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自己也想跑。 第十三天,城外的天雄军开始往城里射箭书。 箭书上写著同样的话: “开城投降,官復原职。闭城死守,鸡犬不留。” 箭书被捡起来,送到刘守光面前。他看了一眼,撕了。 再射,再撕。 但城里的守军开始动摇了。 有人偷偷藏起箭书,夜里凑在一起看,看完之后沉默很久,然后互相看一眼,什么都不说。 第54章 无能的守光 第十五天,城外的投石车开始发威了。 每天天一亮,就有几十斤重的石弹呼啸著飞过来,砸在城墙上,砸在城楼上,砸在守军的脑袋上。 城墙被砸出了裂缝,城楼被砸塌了一角,守军被砸死了几十个。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种日復一日的折磨,你不知道石弹什么时候会来,会砸在哪里,会砸死谁。 城外的天雄军昼夜轮番鼓譟,白天敲鼓,晚上唱歌,吵得城內军民不得安寧。 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开始发疯,有人开始跪在地上求神拜佛。 士气低到了谷底。 刘守光等了一日又一日,始终不见半分援军的影子。 他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他等来的消息一个都没有。 晋王在潞州,梁王在洛阳,成德的王鎔是个墙头草,谁贏跟谁;义武的王处直更是缩头乌龟,契丹在草原上来不及……没有人来救他。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再也没有人能救他了。 彻底绝望之后,刘守光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把节度使府內的美酒佳肴尽数搬出,整日饮酒作乐,搂著姬妾,醉生梦死。 府內丝竹之声不绝於耳,歌舞昇平,与城外的肃杀、城內的萧条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他不再过问城防事务,任由亲信胡乱指挥,士兵挨饿、逃亡,百姓怨声载道,他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唯有酒精和烤肉能麻痹他心底的恐惧与绝望,让他暂时忘却这围城的困境。 有忠心的將领实在看不下去,冒死进諫,跪在府外,恳请刘守光开城投降,以保全满城军民的性命,避免城破之后的屠城之祸。 可此刻的刘守光,早已被绝望和暴戾冲昏了头脑,一听“投降”二字,瞬间勃然大怒。 他猛地摔碎手中酒杯,双目赤红,厉声呵斥: “尔等逆贼,竟敢蛊惑人心,劝我投降!我乃燕地拥立节度使,岂能屈居人下!” 当即下令,將这名劝降的將领拖出府外,当眾斩杀,並且株连全家,满门抄斩。 鲜血染红了节度使府前的石板路,一时间,城內再无人敢言投降二字。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少主已经疯了。寧愿玉石俱焚,也不愿低头。 又过了数日,城內粮草彻底断绝。 开始出现百姓饿死街头、出现人相食的惨状。 城墙上的守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连拿起兵器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靠在垛口上,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死了。 有人蹲在墙角,手里攥著一块发霉的饼子,捨不得吃,又捨不得扔。 有人跪在地上,对著城外磕头,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 幽州城,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天夜里,刘守光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著城外传来的天雄军操练声,看著殿內狼藉的酒杯,再也忍不住,捂著脸失声痛哭。 悲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哭父亲的失踪,哭自己的无能,哭这满城的绝境,哭自己即將到来的末日。 往日的骄横、暴戾、摆烂的麻木,在这一刻尽数瓦解,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卑微。 他知道,死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城破之日,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家人、家財也会化为乌有。 哭罢,他擦乾眼泪,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凶狠,只剩下卑微的乞求。 他颤抖著写下降书,派人悄悄送出城外,求天雄军主帅李公佺。 降书中言辞卑微,再也不提半分尊严,只恳求李公佺答应,若是他开城投降,只求保全自己家人的性命,保住家中的家財。 他愿意放弃所有兵权,甘愿为奴,绝无半分反抗之心。 使者捧著降书,趁著夜色,偷偷从城墙縋下,朝著天雄军大营而去。 刘守光站在城楼上,望著使者远去的背影。 秋风萧瑟,吹得他衣衫单薄,他双手合十,满心惶恐地祈祷著。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乞求。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大燕少主的模样,只是一个贪生怕死、妄图保全家人家財的绝望之人,被困在这孤城之中,等著最后的审判。 城外,天雄军大营。 李公佺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著刘守光的降书。 他看了一遍,冷笑一声,又看了一遍,把降书放在桌上。 “要保全家人性命,保住家財,放弃兵权,甘愿为奴。” 他轻声重复著降书里的话,像是在品味什么。 帐中的將领们都看著他。 张源第一个开口:“牙帅,此城已是瓮中之鱉,何必受他降?待城破之日,杀將进去,幽州便是魏博的。” 张源想的是破城之后“大掠三日”,投降了还怎么掠? 李横摇头:“城中尚有近万守军,若是死战,我军也要付出代价。更何况,幽州城高池深,强攻不是上策。” “那就这么便宜了他?” 张源不服,“他爹杀了我们多少人?他大哥在相州骂了我们多少回?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李公佺抬手,止住了他们的爭论。 他拿起降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使者。 “回去告诉刘守光,他的条件,我答应了。明日午时,开城投降。保他家人性命,保他家財。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 “他父亲和他哥的命,不能保。” 使者愣了一瞬,然后磕头退出。 李公佺坐在帅案后面,看著使者退出帐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帐中的將领们面面相覷,有人不解,有人恍然,有人沉默。 张源嘆了一口气,用力挥了一下拳头。 第55章 老板剋扣奖金 入城的前一晚, 李公佺召集了所有的指挥使。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十几员牙將站成两排,甲冑未解,征尘未洗。 他们的脸上还带著巨人关大捷后的亢奋,眼神里藏著一种压不住的贪婪。 幽州,卢龙第一大城! 刘仁恭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府库里有多少钱粮? 官邸里有多少財宝? 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在他们心里爬了一整天。 李公佺坐在帅案后面,看著这些人的脸。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太知道了。 他也是在牙兵堆里滚了半辈子的人,从亡命沧州到执掌魏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牙兵打仗不是为了忠义,是为了钱。 打不下幽州,他们不会饶了你。 打下了幽州,不让他们发財,他们也不会饶了你。 “诸位將士。” 李公佺开口,眾牙將纷纷抬头。 “此番北征,破卢龙、围幽州,尔等身先士卒、浴血死战,劳苦功高,本帅都看在眼里。若无诸位用命,何来今日底定幽燕之功?” 几个牙將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只是……” 李公佺话锋一转,“刘守光已开城归降,幽州百姓亦是我治下子民。若纵兵大掠三日,必致民心尽失,后患无穷。” 帐中安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低头掩饰失望的表情。 他们等的就是“大掠三日”这四个字,结果等来的是“后患无穷”。 李公佺把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继续说: “本帅今日应允:犒赏三军,许尔等入城一日,抚慰休整。所得財货器械,尽归將士。但敢滥杀无辜、焚掠民宅者,一律以军法论处。既立大功,当守规矩,方能长保富贵、安定一方。” 一日。 不是三日。 失望之色更浓了,有人甚至低声嘀咕了几句。 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李公佺如今威望正盛,从相州到巨人关再到幽州城下,几个月里连战连捷,谁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再说了,后面卢龙各州的刺史位子,都由他说了算。 得罪了他,就算抢了一辈子也抢不完的钱財,也比不上一个刺史的官帽子值钱。 “一切全凭牙帅吩咐!” 张源第一个拱手,声音洪亮。 其他人纷纷跟上,帐中响起一片“全凭牙帅吩咐”的附和声。 李公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张地图,铺开来。 地图上画著幽州城的街道、坊市、官邸,还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个区域。 “各部的劫掠区域,本帅已经划定。东城归张源,西城归陈义,南城归……” 他一个一个地念下去,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牙將都伸长了脖子,盯著地图上自己那块区域。 有人分到了富庶的坊市,喜形於色;有人分到了偏僻的街巷,脸色难看,但也不敢说什么。 李公佺念完区域划分,又补充了一句:“子城东街与三庙街一带,是幽州官吏的住所,不可劫掠。” 几个牙將对视一眼,有人露出不解的表情,但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李公佺不说,他们就不问。 这是规矩。 “还有一条,”李公佺最后说,“严禁反覆掠夺。每个坊市只准进去一次,出来之后不准再进。违者,斩。” “是!” 眾將拱手领命。 李横分到的是城北的一片街区,靠近永济渠的码头区,虽然不是最富的,但油水也不少。 他把地图收进怀里,转身走出中军帐,嘴角带著一丝满意的笑。 温秀在营帐外面等著李横出来。 他本来没资格参加这种级別的会议,但李横把他带来了,让他站在帐外等著听消息。 “怎么样?”温秀迎上去。 李横拍了拍怀里的地图,咧嘴一笑:“北城,码头区……油水不错。” 温秀也笑了。 他知道码头区意味著什么,商队、仓库、货栈,那里的財货比普通坊市多得多。 打仗是为了抢东西,抢东西是为了活著。 这个世道,就是这么直白。 第二天一早,天雄军在北门外列阵。 一万五千精锐,甲冑鲜明,旌旗猎猎。 城墙上,幽州的守军面黄肌瘦,耷拉著脑袋,连往下看的力气都没有。 时辰到了。 城门在绞盘的吱嘎声中缓缓打开。 一群幽州官吏从城门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册。 他走到李公佺马前,扑通一声跪下,身后的人也跟著跪了一片。 “败军之吏,拜见节帅。” 老吏的声音在颤抖: “我等昏昧,不识天命,致使兵戈相向,生灵涂炭。今帅军天兵压境,幽州上下心悦诚服,愿开城归降,尽献府库、户籍、兵甲,从此唯节帅之命是从,万死不辞。” 李公佺骑在马上,低头看著这些人。 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颤抖的肩膀,那些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最后停在老吏身上。 “谁是刘守光?” 老吏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硬著头皮开口: “回节帅,少主……少主並非有意轻慢天威,实在是连日守城心力交瘁,又惊又怕,方才在府中略置薄酒,想稍稍定神。 他本欲亲出城叩拜,只是一时腿软难行,特命我等先来迎候,片刻便亲自负荆请罪。还望节帅暂息雷霆之怒,容他片刻前来谢罪。” 李公佺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老吏看了很久,久到老吏的额头开始冒汗。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败军之將,困城之主,倒还有心思饮酒作乐、摆少主架子。本帅还以为,他刘守光早该肉袒负荆,在道旁跪迎……原来还在府里安安稳稳饮宴。倒是好气度,好胆量啊。” 老吏的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李公佺没有再看他,抬手一挥: “入城。” 城门洞开,甲片碰撞的声音、马蹄踏在吊桥上的声音、旗帜在风中翻卷的声音,匯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第56章 大掠一日 但此刻街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仿佛是一座空城! 而魏博牙兵们一进城就散了…… 不是溃散,是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野兽,嗷嗷叫著冲向各自的区域。 城西、城南、城东,到处都是奔跑的士兵、翻墙的身影、砸门的声音。 “快!快!这边!” “妈的,这户门锁著呢……撞开!” “別抢!別抢!这是老子的区域!” 温秀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是规矩,破城之后,纵兵劫掠,自古如此。 但亲眼看到那些士兵踹开百姓的家门、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搬、把躲在角落里的女人嚇得尖叫,他还是觉得十分新鲜…… 这一日,他可以说在自己的掠夺区域为所欲为。 “什长,” 赵大壮站在他旁边,盾牌背在背上,眼睛亮晶晶的,“咱们的区域在哪儿?” 温秀看了一眼地图,指了指城北的一条街。 “那边。走吧。” 他还没有纵兵劫掠的习惯,但也没有拦著手下人不去。 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什,不让他们杀人放火。 抢东西可以,杀人不行。 城墙上,几个幽州守將还站在那里。 他们没有跟那些投降的官吏一起出城,也没有回府,只是站在城墙上,看著城里的乱象。 听到那些女人的惊叫声…… 有人捶墙,有人嘆气,有人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一个年轻的將领红著眼眶,咬著嘴唇,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我们……” 他很沮丧,像是在问身边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们守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没有人回答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回答他的,是城下传来的砸门声和哭喊声。 李公佺策马走在幽州城的主街上。 两侧的商铺大多紧闭著门,但也有来不及关的,被牙兵们衝进去,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没有看那些,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前方,节度使府的方向。 节度使府在城中央,占地极广,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 李公佺勒住马,看著这座府邸,看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自己穷途末路来投幽州时,就是站在这个门口,等著刘仁恭的召见。 那时候他穿著一身破甲,牵著一匹瘦马,口袋里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刘仁恭在府里设宴款待他,给他换了新衣,拨了宅院,配了兵马,说“公佺兄,来了就好”。 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来投奔的,是来拿的。 府门大开,院子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迎接,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李公佺皱了皱眉,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去。 穿过前院,穿过中堂,穿过后廊……没有人。 刘守光不在,姬妾不在,僕从不在,连看门的狗都不在。 “报!!” 一个牙兵从府外衝进来,单膝跪地,“牙帅!刘守光带著家眷財物,从北门突围,已经跑了!” 李公佺愣住了。 他站在后廊的台阶上,手按著刀柄,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铁青。 跑了…… 他以为自己贏了,以为自己把刘守光困在了城里,以为降书是真的……结果人家压根就没打算投降。 开城是真,投降是假。 刘守光用一座城换了自己一条命,带著家眷、財物、亲信,从北门跑了。 而他,被耍了。 “好,很好。” 李公佺低声说,“刘守光,你倒是比你爹聪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对副將下令: “通传各要道,一旦遇到刘守光,立即截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副將转身要走,李公佺又叫住他,想了想,又吩咐了一句: “刘守文也不用留了。想个办法,弄死他。体面一点。” 副將愣了一下,隨即拱手: “是,牙帅。” 刘守文被关在天雄军大营里,已经关了一个多月了。 从相州城外被擒到现在,他身上就没断过伤。李公佺留著他,本是为了赚沧州城。 但沧州没赚开,幽州也丟了,这个人已经没有用了。 留著是祸害,杀了乾净。 但要杀得体面,不能让人说李公佺杀俘,更不能让人说李公佺忘恩负义。 “病死的”就很好。 副將走后,李公佺继续往里走。 节度使府很大,他走了很久才走到正堂。正堂里灯火通明,几个幽州旧吏正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两侧站著魏博的將领们,甲冑在身,手按刀柄,目光炯炯。 正堂中央,那把虎皮主座已经被擦拭一新,虎皮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这是刘仁恭的椅子,是幽州节度使的椅子,是河北最有权势的椅子。 李公佺缓步登阶,甲冑上的铁片隨著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走到椅子前面,停下来,抬手按上冰冷的扶手。 木头很硬,虎皮很软,扶手上还残留著前任主人掌心的温度。 他缓缓坐下,脊背挺直,肩甲微张,一身杀伐之气与这幽燕重镇的权位浑然相融。 堂內一片死寂。 亲卫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幽州旧吏们把头埋得更低了,魏博的將领们挺起了胸膛。 李公佺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俯首帖耳的幽州旧吏与恭立两侧的魏博將领。 从寄人篱下到横扫卢龙,从亡命之身到坐拥魏博、幽州两镇雄兵,数月征战,终在此刻登顶。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儘是睥睨四方的志得意满。 从今往后,这幽州城,这幽燕之地,便姓了李。 河朔格局,自此改写。 他觉得自己就是天命所归。 朱温坐得天下,他又有何坐不得? 梁王能当皇帝,李克用能称晋王,他李公佺凭什么不能? 幽州有了,魏博有了,下一步是成德,是义武,是整个河北。 再下一步……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阶下那些颤颤巍巍的幽州旧臣身上。 这些人在刘仁恭手下做了十几年的官,精通政务,熟悉民情,留著有用。 但要让他们听话,得先让他们怕。 “把府库帐册给我拿来。” 他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內迴响。 几个幽州旧吏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不一会儿,几大箱帐册被抬了进来,堆在堂前,像一座小山。李公佺看著那些帐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这些帐册里藏著刘仁恭十几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也藏著幽州城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 现在,这些都是他的了。 他翻开第一本帐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粮食、绢帛、铜钱、兵甲、器械……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帐册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第57章 纵兵劫掠 温秀带著他的人赶到码头区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 码头区在幽州城的东南角,紧挨著永济渠的支流。 这里是幽州城最繁华的商埠之一,平日里商铺林立,货船云集,挑夫、商贩、掮客挤得水泄不通。 但此刻,街巷空空荡荡,门板紧闭,连条狗都看不见。 商铺的门板上贴著封条! 不是魏博牙兵的封条,是幽州守军贴的,已经发黄卷边了。 有些门板被砸出了裂缝,裂缝里透出黑漆漆的光,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时间紧,任务重。” 温秀站在街口,看著这条死寂的街,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李横带著他的亲兵去抢大户富商了,那才是真正的肥肉。 他这种什长,只能吃一些边边角角。但边边角角也有边边角角的吃法,只要够快、够狠、够准。 “兄弟们,把这些商铺给老子砸开!抢!不老实,给我狠狠的揍!” “是,什长!” 赵大壮应了一声,对身后的三个牙兵一挥手: “你们几个跟我来,从那一家开始!” 他指著一家粮铺,门板厚实,门楣上还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永丰粮行”。 赵大壮带著人连砸带踹,一刀劈在门板上,刀刃嵌进去一半,拔出来再劈。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声,终於鬆动了。他一脚踹开,提著刀衝进去,然后愣住了。 里面空空荡荡。 粮仓是空的,柜檯是空的,连墙上的算盘都被摘走了。 地上散落著几颗发霉的穀壳,几只老鼠从墙角窜过,吱吱叫著钻进了洞。 “妈的,晦气!”赵大壮啐了一口,“下一家!” 赵无忌带著几个人去砸对面的布庄。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弓手,砸起门来比谁都狠。 一脚踹开,提著刀进去,把掌柜的从地窖里拽出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缩在地窖角落里,浑身发抖,被拽出来的时候还抱著一个包袱,死活不撒手。 赵无忌二话不说,一拳砸在他脸上。 老头的鼻血喷出来,溅在衣襟上,包袱被抢走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贯铜钱,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块发黄的玉佩。 “要钱还是要命,你自己选!” 赵无忌把刀架在老头脖子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老头跪在地上,哆嗦著把地上的铜钱拢起来,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军爷……军爷,就这些了……小店已经三个月没开张了,真的就这些了……” 赵无忌看了一眼那几贯钱,皱了皱眉,但没有再打。 他把钱收起来,转身走了。 温秀站在街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目光从那些被砸开的商铺移开,落在码头上。 六条商船,一字排开,泊在码头边。船不大,船帆已经收起来了,桅杆光禿禿地戳在那里。 这船值钱,现在是他的了! 他眯起眼睛,看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三个私仆说: “把那六条商船贴上封条,就写『铁卫都查封』。” “是,大人!” 三个私仆急忙去找纸笔和浆糊。 温秀转身,大手一挥:“剩余的跟我来,把这盐铺给我踹开!” 盐铺在码头区的最深处,门面不大,但门板厚得离谱。 几个牙兵轮流上去踹,门板纹丝不动。赵大壮抡起盾牌砸,砸了七八下,门板裂了一条缝,但就是不开。 温秀火了,他走到门前,一脚踹在门板上,震得自己腿都麻了。 “快开门!再不开门,老子一把火烧了,出来一个杀一个!” 门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閂被拉开的声音,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来了来了……军爷且慢!” 门开了。 温秀走进去,打量著这间盐铺。铺面不大,柜檯后面是一排货架,货架上空空荡荡,连个盐罐子都没有。 地上扫得很乾净,乾净得像被舔过一样。 “就你一个?”温秀问。 掌柜的缩在柜檯后面,点头如捣蒜:“军爷,就我一个。兵荒马乱的,伙计都回家了。” “那你为何不回家?” 掌柜的眼泪下来了。他擦了擦眼睛,声音发颤: “这盐铺是我的命根子呀……我不能没有它……求军爷开开恩,放过我们……这些都给你们……” 他从柜檯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柜檯上,解开,里面是一百贯钱。 温秀看了一眼那包钱,没有动。 “这里的盐呢?” “军爷,你们围城时就进不了货了,仅剩的库存都卖光了。” “卖光了?” 温秀冷笑一声,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货架上。 货架后面有一扇小门,门上掛著一把新锁。“就这点钱……你当我瞎啊!” 他退后一步,一挥手:“不老实!给我打!” 一个牙兵衝上去,一拳砸在掌柜的脸上。 老头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几个牙兵围上去,拳打脚踢,打得他在地上翻滚,连声求饶。 “別打了……別打了……我说……我说……” 掌柜的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嘴角流著血,踉蹌著走到货架后面,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小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隔间,堆著几袋盐和一口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五百贯钱,整整齐齐地码著。 温秀看了一眼,没有点头。 “还有……给我打!” “別……別打了!” 掌柜的脸色白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赵大壮的拳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带著他们走到后院,指著茅坑: “里面……里面还有……” 赵大壮捂著鼻子走过去,用刀挑开茅坑边的石板,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著十匹绢,用油纸包著,没有沾上污秽。 这老傢伙真会藏,谁会搜这种地方! 掌柜的说:“这下真没了,你们就算打死我也没有了啊……” 温秀终於笑了。 他一挥手,牙兵们把盐、钱、绢全部搬走。 临走的时候,一个牙兵回头看了掌柜一眼,嘲讽道:“早这样不就行了嘛,何必呢?” 掌柜的瘫坐在地上,鼻青脸肿,满身是伤,敢怒不敢言。 第58章 兵匪横行 当铺在码头区的主街上,门面很大,招牌上写著“同泰当铺”四个金字。 但门板紧锁,里面悄无声息。温秀带著人砸了半天才砸开,进去一看,柜檯空空,货架空空,连个铜板都没剩下。 后院的箱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早就不见了。 掌柜的也不在……大概是跑了,连铺子都不要了。 “妈的!”温秀一脚踹翻了柜檯,“真想一把火烧了得了!” 赵大壮凑过来:“什长,烧了多可惜,这铺面值不少钱呢。” “铺面又搬不走。”温秀没好气地说。 他想了想,还是没烧。 烧了也没用,只会惹麻烦。 客栈在码头区的北面,三层楼,门面气派。 温秀带著人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十几號客人。 都是兵荒马乱那也去不了的,他们缩在角落里,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老板跑了,伙计也跑了,灶台上连锅都没有,什么吃的都没有。 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温秀皱了皱眉,但只犹豫了一瞬。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然杀了你们。” 那些人还能怎么办? 有人摘下耳环,有人褪下戒指,有人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有人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 一个穿著绸缎的中年男人想混过去,被温秀一眼盯上。 他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年代,新衣可太值钱了: “你这衣裳不错,扒了!” “啊?军爷……別这样,我脱……我脱还不行吗,別动手!” 一挥手,两个牙兵上去把那人扒了个精光,只剩一条褻裤。 那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抱胸,冻得直哆嗦,但不敢吭声。 战利品被搬到船上。 那六条商船已经被贴上了封条,船上的货物……绸缎、茶叶、瓷器、药材全被搬空,堆在码头上,等著运走。 温秀带著兵卯足了劲去搞钱。他的兵也跟打了鸡血一样,极其卖力。 只有一天的时间,必须和时间赛跑。抢得快,就有;抢得慢,就什么都没了。 对於老实配合的,温秀基本只谋財不害命。 给钱的,不挨打;不给的,打一顿再拿;实在没有的,搜一遍走人。 他不杀人,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牙帅有令且他又不是杀人狂。 但抢著抢著,他发现不对劲了。 这条街是他分到的区域,按他大舅的划分,这里的每一家商铺、每一户人家,都归他管。 但他看到几个陌生的牙兵正从他地盘上的一户人家里出来,手里抱著东西,脸上带著笑。 门口躺著一具老汉的尸体,脖子上有一道刀痕,血还没干。 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笑声: “哈哈哈,美人,陪爷乐呵乐呵!” 温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进院子,看到两个牙兵正从屋里出来,甲冑已经解了一半,衣襟敞著,脸上带著饜足的笑。 看到温秀进来,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哟,温什长。”其中一个笑嘻嘻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敬意。 温秀看了看地上的老汉尸体,又看了看屋里。门半掩著,里面传来女人压抑的哭泣声。 他询问:“你们越界了,知道吗?” 两个牙兵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並没有多少惧意。 开口的那个解释说:“我们那一片太穷了,这边富太多了。温秀……我们知道你是李横的外甥。但大家都是一起拼命的,过来拿一点东西,玩一个女人,怎么了?” 他说得很轻巧,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温秀没有接话。 他身后,三个牙兵上前几步,手按在刀柄上。 赵大壮从后面跟进来,盾牌在手,目光不善。 赵无忌没有进来,站在院门口,弓已经上了弦,箭搭在弦上,对准了院子里。 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你们是不满意我呢,”温秀打量他们,“还是不满意都使?” 两个牙兵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们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不满意温秀没什么,不满意李横,那就不是打一顿的事了。 其中一个乾笑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温什长,你这话说的……我们哪敢不满意都使?就是过来拿点东西,不值当大惊小怪……” “身为魏博牙兵,连说实话的勇气都没有吗?”温秀打断他,语气嘲讽! 两个人沉默了。 片刻后,另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牙兵忽然说了一句: “说实话,我们不满意都使。不但我们不满意,我们阎都头也不满意。都使一直打压我们,这不公平!” 温秀听完,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那可太好了。” 刀光一闪。 两个牙兵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温秀的横刀出鞘,一刀砍在开口那个人的脖子上。 刀刃切入皮肉,切断气管,鲜血喷溅出来,溅了温秀一脸。 那人瞪著眼睛,嘴巴张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啊,你连自己人都杀?救命……杀人啦!!” 另一个牙兵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他刚跑到院门口,赵大壮一铁枪扔出去,枪尖从后背穿入,前胸穿出,把他钉在门框上。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枪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头一歪,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 温秀蹲下来,用死人的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站起来,看著那三个还在发愣的牙兵。 “他们是因爭抢,自相残杀而死。知道吗?” 三个牙兵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点头:“是,头。” 其中一个叫韩老二的牙兵,二十出头,瘦高个,平日里话不多,但手脚麻利。 他看著屋里那个还在发抖的女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头,她见到了,要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温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走到门口,看著里面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三十来岁,头髮散乱,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蹲在墙角,双手抱著膝盖,浑身发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受惊的鹿。 “我们帮你报仇了。”温秀说,“他们是自相残杀,你知道吗?” 女人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使劲点头。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杀人犯,又像是在看一个救命恩人。 温秀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院子:“我们走。” 身后,三个牙兵跟上来。 赵大壮把铁枪从那具尸体上拔出来,在门框上蹭了蹭血跡,扛在肩上。 赵无忌收起了弓,从院门口的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默默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韩老二走在最后,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个女人,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尸体,咽了口唾沫,快步跟上了队伍。 第59章 连自己人都杀 温秀走在最前面,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他的刀已经擦乾净了,但甲冑上的血还没干,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心里在盘算著,阎都头是李横手下的一个都头,管著百来號人。 这个人不满意李横,他的手下也不满意李横。 这不是小事。 今天杀了他的两个人,瞒得住吗? 瞒不住。 阎都头迟早会知道。 但他不在乎。在这个世道里,杀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敢”字。 他敢杀,阎都头敢吗? 他冷笑一声,加快了脚步。 码头上,那六条商船杂物已经被搬空了。 三个私仆正在往船上装最后一批货……绸缎、茶叶、瓷器,堆得船舱都快装不下了。 看到他走过来,刘福迎上来,满脸堆笑:“大人,都装好了。 三条船,满满当当。” 温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堆战利品,又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离天黑不到两个时辰。 “继续……还有半条街没抢完。” 赵大壮扛著铁枪,跟在他身后,嘿嘿笑了一声: “什长,跟著您干,有肉吃。” 温秀没回头。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下一条街,身后,十个人紧紧跟著…… 从白天干到晚上,温秀带著他的什把码头区翻了个底朝天。 粮铺、布庄、盐铺、当铺、客栈、茶楼、酒肆,甚至连铁匠铺都没放过! 碎铁块也是钱,拉回去熔了能打刀。 几个牙兵把铁匠铺的风箱都拆了,说是木料好,拿回去能用。 温秀看了一眼,没拦著。 反正不是他的铺子。 直到深夜,他们总算搜罗了整整一船的战利品。 六条商船装满了五条,最后一条装的是碎铁、破铜、旧木料,连船上原本的缆绳都被他们拆下来捲走了。 赵大壮看著那条船,挠了挠头:“什长,这玩意儿拉回去能卖钱吗?” “能。”温秀说,“在魏州,碎铁比铜贵。” 赵大壮信了。 温秀说什么他都信。 十个人坐在码头的石阶上,看著那六条船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水波反射著月光,把船身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边。 累了一天,甲冑都没力气脱,就那么穿著,靠著彼此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大壮把盾牌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旁边的枪卒。 赵无忌抱著弓坐在最边上,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手指还在弓弦上轻轻拨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温秀坐在最前面,脚踩在石阶边缘,靴子上沾满了泥和血,已经分不清顏色了。 他看著那六条船,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绸缎、茶叶、瓷器、药材、铁器、碎铁,加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拉到魏州去卖,少说也值两千贯。 两千贯,够他的什吃三年。 够安安读书读到成年,够娘把房子翻修一遍,够温平娶一房媳妇。 “这些东西,换成钱后,我拿三成,剩下的大家分。” 眾人闻言一喜。 赵大壮咧嘴笑了,露出被乾粮塞满的牙缝。几个枪卒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都亮著光。 连赵无忌都睁开了眼睛,虽然没有笑,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什头大义!” “跟著什头,有肉吃!” “这趟没白干!” 他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温秀是他们头,拿得多是正常的。在这个世道里,头儿吃肉,小弟喝汤,天经地义。 温秀肯分七成出来,已经算是大方的了。 他从旁边的袋子里抓出一贯钱,丟给蹲在后面的三个私仆。 刘福接住钱,手都在抖。张二和王七凑过来,三个人捧著那贯钱,像捧著一块金子。 “这些赏你们了。” 三个私仆大喜,连连磕头:“多谢什长!多谢什长!”刘福的声音发颤,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是俘虏,是奴僕,连人都算不上。温秀肯给他钱,那是天大的恩典。 温秀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赵无忌吩咐道:“你带三个人,守著咱们的船。別让人抢了。我去找都使。” 赵无忌点头:“诺。”他站起来,点了三个枪卒,走到码头上,在最大那条船边坐下。 弓放在膝盖上,箭壶摆在手边,目光在夜色中扫来扫去,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猫头鹰。 温秀带著剩下的人,沿著幽州城的主街,朝李横的方向走去。 街上一片狼藉。 破布、破家具、锅碗瓢盆丟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嘎吱作响。 路边全是被砸开的木门,有的歪斜著掛在门框上,有的整扇倒在地上,上面全是脚印。 有些铺面的招牌被拆下来当柴烧了,只剩两根铁鉤孤零零地悬在门楣上。 时不时能看到百姓的尸体。 有的倒在门槛上,手还伸向门里,像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想爬回家;有的趴在街中间,背上全是刀痕,血已经干了,黑乎乎地凝在衣服上;有的被堆在墙角,像一堆被丟弃的破布…… 温秀数了数,从码头区走到主街,不到两里路,他看到了十几具尸体。 有些是抢的时候杀的,有些是反抗的时候杀的,有些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运气不好。 虽然李公佺说过“敢滥杀无辜、焚掠民宅者,一律以军法论处”,但口头规定对牙兵的束缚力,有,但不多。 魏博牙兵跟幽州兵有仇,贝州屠城的帐还没算清,相州城下那些被掛在城墙上的脑袋还没还。 不屠幽州,已经是李公佺压著的极限了。 杀几个人? 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温秀从一具尸体旁边走过,没有低头看。他见过太多死人了,多到已经麻木了。 李横占的地方是西城的一处大宅,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赵府”两个字。 门口的牙兵认出了温秀,没有拦他。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酒肉香。 前院里,一群牙兵正围著几口大锅吃肉喝酒。 锅里的肉燉得烂糊,汤汁浓白,冒著热气。 酒是从地窖里搬出来的,罈子堆在墙角,少说有几十坛。 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吹嘘自己今天抢了多少东西。 笑声、骂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温秀穿过前院,走进正堂。正堂里灯火通明,十几口大箱子敞著盖子堆在墙角,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財宝…… 金锭、银锭、玉器、珠宝、绸缎,晃得人眼花。 一个穿著锦袍的富商站在一旁,五十来岁,白白胖胖,脸上堆著笑,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几个丫鬟跪在旁边倒酒,手在抖,酒洒了好几次。 第60章 大户家饮宴 李横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酒菜,正跟几个都头喝酒。 李充坐在他旁边,脸喝得通红。 温秀带甲走进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李横见到温秀当即招手,“温秀来了!快坐,就差你了。” 温秀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他的位置正好对著阎都头。那人四十来岁,方脸阔口,頜下短髯,穿著一身半旧的鎧甲,面前摆著酒碗,但没有怎么喝。 他的目光从温秀脸上扫过,又移开了。 李充给温秀倒酒,凑过来说: “表弟,这狗大户的酒太特么好喝了!你尝尝!” “谢了,” 温秀端起碗抿了一口,確实好喝。 “嗯……不错!” 不是那种酸涩的浊酒,是上等的陈酿,入口绵柔,回味甘甜。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一个都头举著酒碗,红著脸说:“李充与温秀真是后起之秀啊!李充今天升都头,那温秀怕是也不远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都头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喝酒,有人乾咳了一声,有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谁都看得出来,李充升都头,靠的不是战功,是李横这层父子关係。 温秀那个“宣节校尉”的官身,也是一样。在別的军队里,这种关係户升得快,可能会被人戳脊梁骨。 但在魏博牙兵里,这可太正常了! 整个魏博牙兵群体,全特么都是关係户。 你升得慢,那是因为你关係还不够硬。李横不照顾自己的儿子和外甥,难道照顾別人吗? 他不会。 你不服觉得受气,可以去別的牙军去。问题是,別的牙军也是关係户。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不舒服还是不舒服。尤其是在座的有些都头是张彦的老部下,张彦被外放去卫州当刺史了,换了李横来当都指挥使。 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 一个都头放下酒碗,开口打圆场: “是啊,二人战场杀敌可不曾后退过。当都头,我是赞同的。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叫韩义,是李横的老兄弟,李横对他有救命之恩。 这话说得很巧,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靠关係上位的? 谁的都头不是老上司提拔的? 谁的手下没有几个亲戚? 五十步笑百步,有意思吗? 几个都头的脸色缓和了些。阎都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他喝的是闷酒。 李横哈哈一笑,举起酒碗:“这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外甥,终究还是年轻嫩了点。往后还望各位兄弟多多照应。来,干!” 眾人都举起酒碗,碰了一下。 酒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气氛又热络起来。这个话题被揭过去了,没有人再提。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一个都头擦了擦嘴,皱著眉头说: “弟兄们在外作战,如今收穫钱財无数,归心似箭。也不知道牙帅如何安排……” 另一个都头接话:“是啊,如今各大州城,也不知道刺史如何安排。” “哪那么快,沧州还没平呢。” “我们出来多时,节度使在魏州,会不会是下一个罗绍威?我不放心。” 这句话让正堂里又安静了。 罗绍威的名字像一根刺! 他们杀了罗绍威,推了罗绍勛上位。现在他们在外面打仗,罗绍勛在魏州城里坐著。 谁知道那个橡皮图章会不会趁他们不在搞什么动作? 毕竟他们的家人都在魏州! 李横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节帅那边,自有牙帅安排。咱们只管打仗,不该操心的別操心。” 几个都头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温秀看得出来,他们心里不踏实。 在这个世道里,不踏实是常態。 踏实了才不正常。 酒足饭饱,眾都头各自散去。 脚步声、说笑声、甲片碰撞声渐渐远去,正堂里安静下来。 丫鬟们收拾著碗筷,富商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正堂里只剩下几个人……李横,韩义,李横的弟弟李林,温秀,李充。 李林三十出头,长得跟李横有几分像,但比他瘦些,眼神更冷。 他在李横手下当都头,管著百来號人,打仗的时候专门负责侧翼突击。 温秀犹豫了一下,看了李横一眼。 李横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摆了摆手:“有话就说,这里都是自家人。” 温秀深吸一口气,把那两个牙兵的事说了一遍: 怎么越界,怎么抢百姓,怎么对女人动手动脚,怎么说不满意李横,怎么被杀。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隱瞒什么。 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都使,我认为这种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的人留不得。人是我杀的,你要怪就责罚我吧。” 正堂里安静了。 李充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李林眯起了眼睛,韩义的眉头皱了一下。 李横的脸色倒没什么变化。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沉思了片刻,这才开口: “秀儿,你做得对……但不要张扬。剩下的事,由你大舅来处理。” 温秀愣了一下。 他以为李横至少会说他两句,毕竟杀的是自己人,毕竟没有提前请示。 但李横没有。 韩义开口了,语气带著一丝杀意: “都使,阎都头留不得。今夜我就带人做掉他。”他做了一个划脖子的手势,乾净利落,像是在说杀一只鸡。 李横抬手,制止了他。 “不至於如此。魏博牙兵关係千丝万缕,动一个都头,不是动一个人,是动他背后那一串人。我会稟明牙帅,给他安排个看似肥差的活,派出去。他若识相,可活;不识相,再……”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识相,活著滚蛋;不识相,死了滚蛋。横竖都是滚蛋。 眾人纷纷点头。 李横看了一眼温秀,语气不轻不重:“这事,下次先跟我说一声。” 温秀起身,拱手:“是,都使。” 李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发抖的富商,招了招手。 “过来!!” 那富商小跑著过来,弯著腰,脸上堆著笑,但额头上全是汗。 “请將军吩咐!” “给他们安排几处厢房,准备热水,让他们好好歇息。伺候好了,可保你一家老小。” 富商连连点头,小心谨慎的赔笑说:“是是是……將军放心……小人这就安排……这就安排……”他转身对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管家急忙跑去准备了。 第61章 最大关係户群体 李横站起来,拍了拍温秀的肩膀。 “去歇著吧。明天还有事。” 温秀点了点头,跟著管家出了正堂。 穿过迴廊的时候,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著一丝夜里初夏的暖意,有些舒服。 身后,李充跟上来,跟他並肩走著,一边走一边说: “表弟,你是厉害了,连自己人都杀!你不怕?” 温秀想了想,说:“怕。” “那你还杀?” “因为有人要杀你爹。” “哦,” 李充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迴廊,走进后院。厢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乾净的衣服。 温秀脱掉甲冑,泡进热水里,闭上眼睛。水很烫,烫得他浑身发红,但他没有动。 肌肉在热水中慢慢鬆弛下来,酸疼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靠在桶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水凉了也没醒…… —— 第二天, 大掠结束了。 幽州城在经歷了一整天的疯狂之后,终於安静下来。 街上到处都是狼藉……破布、碎木、烂瓦罐,踩上去嘎吱作响。 收尸队推著板车在街上走,一具一具地把尸体搬上车,运到城外去埋。 老人、女人、小孩,穿著百姓衣服的,穿著守军衣服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牙兵们陆续回营了。 甲冑上沾著血,马背上驮著东西,脸上带著满足的笑。 有人扛著成匹的绸缎,有人牵著驮满箱子的骡子,有人怀里抱著罈罈罐罐,走得歪歪斜斜。 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城,拿下了……钱,抢到了……剩下的,是李公佺的事。 幽州官兵开始上街维持秩序。 这些昨天还躲在营房里不敢出来的守军,今天换了一副面孔,穿著整齐的甲冑,拿著长矛,在街上巡逻。 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羞愧,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麻木。 百姓们躲在门板后面,从裂缝里往外看,看了很久,確认街上没有牙兵了,才敢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有人去找自己的铺子。 门板被砸碎了,柜檯被掀翻了,货架被拆了,值钱的东西一件不剩。 有人在废墟里翻找,找到半匹被踩脏的布,捡起来抖了抖灰,抱在怀里。 有人找到了自己藏在地窖里的钱罐,罐子被打碎了,铜板被捡走了,只剩几片碎瓦。 有人什么都没找到,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愣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抱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但没有人大哭,没有人骂街。 他们已经不抱怨了。 因为他们知道,抱怨没有用。 在这个世道里,能活著就不错了,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 码头上,赵无忌守了一夜。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弓始终没有离手。 天亮的时候,温秀带著人过来了。他看了一眼那六条船,还在,货还在。 赵无忌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辛苦了。”温秀说。 赵无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弓背上,跟著温秀往回走。 码头上开始有人了。 不是牙兵,是百姓。 那些因围城而不得入的粮船终於可以进来了,一艘接一艘地泊在码头上,卸下一袋袋的粮食…… 但百姓已经没钱买了。 围城这么久,存粮吃光了,积蓄花光了,连值钱的东西都被抢光了。 他们看著那些粮食,眼睛里全是渴望,但口袋里一文钱都没有。 有人开始卖儿卖女。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拉著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街边,不说话,只是低著头。 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东张西望,看到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扯著母亲的衣角喊“娘,我要吃那个”。 妇人没有理他,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哭了…… 有人开始借债。 利滚利,驴打滚,借一贯还两贯。 但能借到钱的人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更多的人连借钱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没有东西可以抵押。 但李公佺不会允许幽州乱下去。 他拿下幽州,不是为了屠城,是为了把这里变成魏博的后方。 后方需要粮草,需要军费,需要稳定的秩序。 所以当几个粮商开始哄抬物价的时候,李公佺的刀比他们的算盘还快。 杀一个,涨价。 杀两个,还是涨价。 杀到第三个的时候,粮价终於稳住了。不是因为商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们发现李公佺不是在嚇唬人。 他真的会杀人。 幽州城开始恢復。 虽然恢復得很慢,虽然恢復得千疮百孔,但毕竟在恢復。 街道被清理乾净了,尸体被运走了,商铺开始重新开门。 那些大户虽然被搜颳了一遍,但凭藉自身的產业和渠道,依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们甚至可以把粮价抬得更高,把损失从百姓手里挣回来……只要李公佺的刀不砍到他们脖子上。 刺史府里, 李公佺开始论功行赏。 正堂里站满了人。 牙將、都头、谋士,黑压压的一片。 李公佺坐在虎皮主座上,面前摊著一份长长的名单。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上前领赏: 有的是钱,有的是绢,有的是官位。 被封了刺史的人笑得合不拢嘴,没有被封的也在盘算著下一仗怎么立功。 李横站在队列里,看著一个又一个同僚上前领赏。 他没有急著开口。 他在等……等那些人都领完了,他才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牙帅,此番攻克幽州,麾下诸军皆有大功。末將麾下阎都头更是衝锋在前,敢打敢拼,劳苦著实不少。 此人悍勇可用,只是性子刚烈,留在末將身边反倒难以尽展其长。 如今幽燕新定,正是用人之际,恳请节帅將他另调一处,委以重任,也好让他独当一面,不负一身勇力,也更能为节帅分忧。” 李公佺看了李横一眼。 他听懂了。 不是“难以尽展其长”,是不服管。这个人,李横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但李公佺没有点破,只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阎都头勇悍敢战,劳苦功高,但年纪已有近五旬,便授幽州城防副使,兼管库府巡守之职。 此职安稳清贵,不必再涉阵前廝杀,也算是朝廷对有功之士的优待。日后城中防务、库府巡查之事,便劳你多费心。” 阎都头站在队列后面,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一下。 城防副使,听著好听,但手里没兵。库府巡守,更是閒差。 从统兵上百牙兵的都头,变成管仓库的副使,这是明升暗降。 但他能说什么? 第62章 火线提拔 李横没有杀他,已经算是念旧情了,自己势弱,只能抱拳躬身: “谢牙帅。” 李横没有看他,他又上前一步继续说: “牙帅,末將还有一事请稟。此番征战,末將麾下小將温秀虽无赫赫首功,却每战必冲在前,陷阵杀敌,从无退避。 如今职任什长,已是士卒归心。今阎都头另有重任,原部不可无主。 温秀久在军中,熟习部伍,又肯用命……末將斗胆恳请节帅擢他补任都头,统领旧部。此人虽资歷尚浅,却忠心敢战,必能尽心效力,不负节帅提拔之恩。”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牙將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嘴角微微翘起,有人低头掩饰笑意。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明目张胆地提拔亲戚。 但没有人觉得意外。 魏博牙兵的传统就是这样的,你不提拔自己的亲戚,难道提拔別人的? 你不照顾自己的儿子外甥,难道指望別人照顾? 倘若真有那些帮理不帮亲的,在这乱世绝对死得很快。 李公佺看著李横,沉默了片刻。 他不意外。 今天不止李横一个人在提拔亲戚,其他牙將也都在做同样的事。 张源更过分,直接在正堂上夸自己的三儿子,说他“勇冠三军,堪当大任”,想爭取个刺史的位置。 那话说得,连李公佺都觉得没眼看,最后没同意刺史,封了一个不错的差事。 但这就是魏博牙兵的规矩! 你李公佺可以封別人当刺史,我张源的儿子凭什么不能当? 大家都是拿命换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牙兵之中,本就多是心腹相托,这道理本帅自然明白。” 李公佺终於开口了,“温秀既能奋勇陷阵,又得部下信服,堪当此任。便依你所请,升温秀为都头,接领旧部。往后好生管束,多立战功,莫负今日提拔。” 李横抱拳躬身,声线沉稳有力: “谢节帅成全!末將定当严加管束,教他恪尽职守、奋勇立功,绝不敢有负节帅信任!” 领完赏,分完官,李公佺环视帐下诸將,话锋一转。 “诸位,如今幽州已定,然北境契丹、奚人屡屡窥边,卢龙防线绵长,非轻骑不能快速驰援。 魏博健儿向来驍勇,步战天下闻名,可马军奔袭、塞外应变,尚缺一支精锐。本帅有意拣选千余精骑,號为『飞骑都』,专事北境巡哨、驰援边隘。 一旦蛮子入寇,便可快速截杀,免得州郡遭其荼毒。此部不涉镇內防戍、不与牙军分权,只驻幽蓟边境,专对北狄。 诸位都是军中宿將,於边备最为熟稔,此事可行与否,不妨各抒己见。” 正堂里安静了。 牙將们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飞骑都,不涉镇內防戍,不与牙军分权,话说得漂亮。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李公佺在给自己留一手。 他是不是要制衡牙將们? 毕竟魏博牙兵太骄横了,骄横到连节度使都敢杀。 李公佺不想做第二个罗绍威,他需要在牙兵之外,有一支只听命於自己的队伍。 但此刻眾牙將刚拿了好处,谁也不好意思开口反对。 况且,李公佺说得也有道理……北境確实需要一支快速反应的骑兵。 契丹人年年南下劫掠,光靠步卒根本来不及堵。 “牙帅思虑周全,末將附议。”张源第一个开口。 “末將也附议。”韩义跟著说。 “附议。” “附议。” “附议。”一个接一个,所有牙將都点了头。 李公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点了头,飞骑都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至於以后怎么用,那是以后的事。 数日后。 温秀带著自己的人,来到了阎都头原来的营地。 营地不大,在幽州城的东北角,离码头区不远。 营门口站著两个哨兵,看到他过来,挺了挺腰板,但没有敬礼。 温秀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 营帐前面,一百个牙兵已经列好了队。甲冑整齐,兵刃在手,站得笔直。 但他们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恭敬,不是期待,是审视,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的打量。 这些人跟著阎都头打了多少年仗,突然换了一个新头,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靠关係上来的空降兵。 他们不服。 不是不服温秀这个人,是不服“空降”这件事。 凭什么? 我们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兄弟,都头的位置凭什么给一个外人? 温秀走到队列前面,站定。 他没有穿明光鎧重甲,穿的是魏博牙兵標配的甲冑,横刀掛在腰间,刀柄上缠著黑色的绳,已经被血浸得发黑了。 他把横刀立在身前,双手搭在刀柄上,目光从队列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那些审视的目光,他一个一个地看回去。不急,不慌,不躲。 “诸位。我叫温秀。从今天开始,就是你们的头。” 队列里很安静,眾人都在等他下一句,说一些承诺的好处,但温秀没有,他下一句是: “明天我再带你们训练,好了……散。” 说完,他转身走了。 留下了一百个牙兵站在营地里,面面相覷。 那几个刺头愣住了! 他们正想杀杀这个新都头的威风,正想好了怎么刁难,怎么阴阳怪气,怎么让他下不来台。 结果人家走了。 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就完了?”一个刺头小声嘀咕。 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老兵见过的人多了,他知道,不说话的新头,比说漂亮话的新头更难对付。 温秀走进了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来,门口站著他的兵,赵大壮、赵无忌、韩老二,还有那四个长枪手、两个刀盾手,一字排开,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从今天起,他们不仅是温秀的兵,还是温秀的亲兵。 一百个牙兵里,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这十个人。 帐帘外面,一个刺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到门口那些兵的眼神,缩了缩脖子,走开了。 温秀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花名册。 不是记住名字,是记住谁能用,谁不能用,谁该留,谁该走。 这些个旧臣,他要一个个都清除掉,魏博牙兵打外人狠,杀自己人更狠。 他的规矩,不服的,打。不听的,滚。不走的,杀…… 在这个世道里,当官不是请客吃饭,是让人怕你。 怕了,才会听。 听了,才能用。用了,才能活…… 第63章 幽州「兵变」 第二天的校场上, 一百一十名牙兵列队站好。 温秀站在队列前面,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他不需要喊口號,不需要讲大道理,只需要看! 看谁站得直,谁站得歪;谁的眼神正,谁的眼神飘;谁的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身侧,谁的手在摸刀柄。 一百一十个人,站得整齐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那些,有的歪著身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乾脆把刀解下来拄在地上,像拄著一根拐杖。 温秀没有发火。 他从队列前面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走到一个什长面前停下来。 那人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眼神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他站得不直,肩膀歪著,一条腿伸出去半尺,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温秀看了他一眼,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打量了温秀一眼,不紧不慢地回答: “回都头,我叫刘山河。” 语气恭敬,但眼神不恭敬。 那种恭敬是装出来的,是那种我跟你客气客气,你別当真的恭敬。 温秀点了点头。 “很好……你现在像个软脚虾,不像牙兵。” 刘山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温秀没有看他,转过身,指了指另外两个同样站得歪歪斜斜的什长: “还有你们两个,带上你们的人过来。” 那两个什长一愣,互相看了一眼,但还是把人带了过来。 三个什,三十多个牙兵,站在一起,歪歪斜斜,像一群被晒蔫了的庄稼。 “既然你们像个老大妈一样,那就多休息一下吧。今天你们不用练了。” “啊?” 三个什长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他们本以为新都头会给下马威! 罚站、罚跑、罚练刀,甚至打军棍。他们连怎么顶嘴都想好了,连怎么阴阳怪气都排练过了。 结果温秀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不练了……休息? 拳头打在棉花上,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温秀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指著刘山河队伍里的五个人: “你、你、你、你……还有你,跟我来。” 那五个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山河,又看了看温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 他们不傻……跟著刘山河,他们是兵;跟著温秀,他们也是兵。 谁当都头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別,但得罪都头,区別就大了。 温秀带著那五个人走到正在训练的队伍前面,又指著几个装模作样挥刀的牙兵: “你、你、你……还有你,出来,到那边去。” “啊?这……” 那几个被点到的牙兵脸色有些难看,但不敢不听。 他们放下刀,走到刘山河的队伍里,站在那里,跟那三十多个人一起,成了“休息”的人。 温秀又从他带过来的那五个人安排进空缺的位置,然后示意大家继续训练。 他转过身,对刘山河等人挥了挥手: “你们回营休息吧,这儿没你们事了。” “妈的,” 刘山河咬了咬牙,但还是带著他的人走了。 而接下来,一连五天,都是如此。 其他人训练的时候,那三十多个人就在营帐里坐著、躺著、发呆。 第一天,他们还觉得挺爽! 不用出操,不用练刀,不用顶著大太阳站队列,多好啊……提前一千年躺平了! 第二天,有人开始不自在了。 不是因为他们想训练,是因为他们发现,那些天天训练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不是嘲笑,是漠视! 像看不存在的人一样。 第三天,有人开始慌了。 他们发现,营帐里的伙食变差了。 不是温秀剋扣,是负责打饭的牙兵“不小心”把好的菜都分给了训练的人。 他们去找温秀理论,温秀不在。 去找什长,什长说“我也没办法”。 第四天,刘山河的队伍里有人偷偷跑来找温秀,说想回去训练。 温秀看了他一眼,说: “休息够了再说。”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温秀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第五天,温秀接到了李横的命令! 整顿队伍,跟他去州兵大营。 州兵大营在幽州城的西南角,离码头区不远。 一千三百五十名幽州守兵,没有穿戴甲冑,甚至连刀都没有带,正一脸兴奋地在营地里等著领军餉。 围城一个多月,饿了一个多月,苦了一个多月,终於等到了发餉的日子。 他们不知道,等来的不是钱,是刀。 温秀带著他的人赶到的时候,李横已经在了。 一千多牙兵把州兵大营围了个水泄不通,弓弩手在营门外列阵,箭矢上弦,对准了里面那些毫无防备的州兵。 李横骑在马上,看著营地里面那些还在兴奋地等著发钱的士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牙帅有令,” 他不带一丝感情的说,“尔等意图兵变,全部该杀。” 他一挥手。 弓弩手鬆开了弦。 箭矢如雨,从营门外倾泻而入,而身披盔甲的牙兵也纷纷拔刀冲了过去。 那些州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射穿了胸膛、喉咙、面门。 “啊!” “快跑……” “魏博牙兵要杀我们!!” 有人惨叫,有人哭喊,有人转身就跑,但跑了几步就被追上,一刀砍翻在地。 营地里面乱成一锅粥,一千三百五十个手无寸铁的人,面对一千多个全副武装的牙兵,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屠杀是一面倒的。 牙兵们衝进营地,见人就砍。 有人跪地求饶,照样一刀。 有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墙外的弓弩手射成了刺蝟。 有人躲在营帐里,被连人带帐捅了十几个窟窿。血从营门口流出来,匯成一条小溪,沿著路边的排水沟,往低处流去…… 温秀骑马在李横身旁,他的兵也派了出去,加入屠杀幽州兵的行动中。 看著这一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牙帅为何要杀他们?他们现在要造反了吗?” 李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屠杀场上。 “他们现在没有造反,但他们有造反的可能。不但这些兵要杀,那些守城將领,包括全家,都会除掉。刘仁恭还没抓到,这些人不能留。” 温秀沉默了。 第64章 对別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他想起前世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有点疯狂。现在他发现,在这个世道里,这句话是生存的法则。 “你掌控你的兵了吗?”李横忽然问。 温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有些羞愧的说道: “还……还没有。” 李横没有骂他,没有训他,只是沉声说了一句: “当断不断,未来必乱。你队伍中的刺头有哪些人?” 温秀抬起头,指了指前方正在屠杀州兵的队伍里那些熟悉的身影。 刘山河,还有他团体那三十多个人,正在州兵营地里杀得兴起。 他们不知道,自己也在被杀的名单上。 “那些人……都是!” 温秀指了指他们,那些人的小团体意识太强了,强到在战场上自动抱成一团,跟温秀的人界限分明,连分都不用分。 李横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把你的人撤回来吧。” “是,” 温秀当即对赵大壮和赵无忌喊道:“大壮,无忌……都回来!” “是,” 二人一听,当即带著自己的人从屠杀场上撤了回来。 他们浑身是血,刀还在滴血,但眼神里没有杀意……那是杀麻木了的样子。而对刘山河那些人,温秀没有通知。 等温秀的人全部撤出来后,李横挥手下令: “强弩准备。” 一排五十人的弩手列队上前,强弩上弦,对准了前方。 刘山河正带著他的人追杀州兵,忽然觉得不对! 身边的人怎么越来越少了? 他回头一看,发现温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撤了,只剩下他和他那三十多个老兄弟,孤零零地站在一群州兵尸体中间。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强弩。 黑黝黝的弩孔,对准了他。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李横的手已经落下了。 “放箭!!” 五十支弩矢齐发,带著刺耳的破风声,撕裂了空气。 弩矢洞穿了牙兵的甲冑,洞穿了州兵的身体,洞穿了刘山河身边一个兄弟的胸膛。 那人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眼睛还睁著,胸口一个大洞,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一排齐射,三十多个牙兵倒下了將近一半。 有人被射穿了脖子,捂著喉咙在地上抽搐;有人被射穿了大腿,爬不起来,被后面的第二排弩矢钉在地上;有人运气好,躲过了第一轮,但第二轮紧跟著就来了。 李横扭头看向温秀,询问:“现在你该怎么做?” 温秀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刘山河,看著那些还在挣扎的牙兵,看著那些已经倒下的尸体。 他知道,这个时候犹豫,就是死。 不是他死,是他在这个队伍里的前途死。 李横在看著,他的人在看著,那些被他从刘山河队伍里挖过来的兵也在看著。 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表明立场,他看著刘山河冷冷开口: “场中均是反贼,杀了他们……” 赵大壮没有犹豫。 他提起刀,朝刘山河冲了过去。 赵无忌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刘山河身边一个牙兵的喉咙。 韩老二犹豫了一下,只犹豫了一瞬,然后也提著刀冲了上去。 剩下的那些杂兵,那些从刘山河队伍里被温秀挖过来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知道,这个时候不对刘山河动手,自己就是站在刘山河那一边。 而站在刘山河那一边的下场,他们已经看到了。 没有人想死。 於是他们也冲了上去。 刘山河身边此刻只剩下十来个人。他们背靠背,拼死抵抗。 但哪里挡得住? 几十个人围著他砍,刀光如雪,血花四溅。 刘山河一刀砍翻了一个衝上来的牙兵,又一刀挡住了另一个,但背后被人捅了一刀。 他转身,一刀砍断了那人的胳膊,但腿上又中了一刀。 他单膝跪地,用刀撑著身体,抬起头,看到温秀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著他,面无表情。 “我们同是魏博牙兵……”他的声音充满绝望,口中带著血沫,“你们好狠的心啊!” 没有人回答他。 赵大壮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刀锋切入皮肉,切断气管。 刘山河瞪著眼睛,嘴巴张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缓缓地倒下去,脸朝下,扑在血泊里,再也不动了。 温秀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在翻涌,不是因为刘山河死了,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山河想等机会除掉他,而他不需要等机会。 他只需要確定谁是敌人,剩下的,那些想活的人会替他动手。 这就是阵营。 在这个世道里,站对了阵营,不需要自己动手,有人替你杀人。 站错了阵营,不需要等別人来杀你,自己人就先把你宰了。 而如今,显然温秀的利益集团更大,任何损害他的利益行为,都是损害以李横为首的牙兵集团利益。 李横拍了拍温秀的肩膀。 “既然老部下死了,阎都头也不用留了。今晚你带人去做得乾净点。” 温秀点头:“是,都使。” 李横看著州兵营地里的尸体,大手一挥。“州兵策反牙兵三十余人,如今已被全歼。收兵!” 牙兵们开始擦刀。 有人在尸体上蹭掉刀上的血,有人用布条擦拭刀刃,有人把刀插回鞘里,转身离去。 动作嫻熟,面无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千三百五十条人命,在他们手里,不过是一炷香的工夫。 温秀看了一眼刘山河的尸体。 他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他以为会有一个桀驁的收服过程,结果等来的只有死路一条! 温秀没有去替他合上眼睛。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心有余悸的杂兵,那些从刘山河队伍里被他挖过来的人。 他们的脸上有血,有自己的,有別人的,但更多的是刘山河的。 他们的手在抖,眼神在闪,不敢看温秀,也不敢看地上那些尸体。 温秀开口了:“走吧,隨我再去杀一个反贼。” 说完,他调转马头,朝营地外面走去。 身后,赵大壮、赵无忌、韩老二,还有那八十个浑身是血的牙兵,紧紧地跟了上去。 第65章 牙兵传统手艺下克上 青楼在幽州城的东街,三层楼,门面气派,门口掛著红灯笼,里面传来丝竹之声。 阎都头……不,阎副使……今天很得意,小日子过得很润…… 州兵放假领薪,他这个城防副使也跟著沾光,不用点卯,不用巡库,索性来青楼喝花酒。 他包了一个雅间,叫了两个姑娘,要了一壶好酒,美滋滋地喝著。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 温秀骑在马上,停在青楼门口。 他没有下马,甚至没有往里看。“把他的头带出来。” “是,都头。”赵大壮应了一声,带著二十名牙兵冲了进去。 “啊!!” 青楼里炸了锅。 一群浑身带血、手持刀剑的牙兵衝进来,姑娘们尖叫声此起彼伏,客人们嚇得钻到桌子底下。 “哎哟,官爷,这是干嘛?要不要找两个菇凉给几位官爷消消火呀?” “滚!!” 老鴇想上前拦,被韩老二一脚踹飞,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赵大壮直奔二楼,一脚踹开雅间的门。 阎副使正在喝酒,怀里搂著一个姑娘,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大怒: “谁!谁敢扰我雅兴?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到了赵大壮,还看到了赵大壮身后的那些牙兵……也是他曾经的部下。 他愣住了:“你们……这是?” 回答他的是刀。 赵大壮一刀砍在他肩膀上,刀刃切入甲片缝隙……不,他没有穿甲。 他现在是城防副使,不需要穿甲,已经开始享受了。 刀刃直接切进了骨头。 “啊!!” 阎副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一旁的青楼小姐姐嚇得花容失色,喊了一声,又紧紧握住嘴巴! 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起这群凶残的当兵休息,她只求这群杀人不眨眼的牙兵別注意到她! 赵大壮又是一刀,砍在他腿上。 身后的牙兵们一拥而上,刀光如雪,一刀接一刀地砍下去…… 阎副使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牙兵们还在砍。 一刀,两刀,三刀……似乎怕砍得不够多、不够狠,不足以表忠诚。 他们砍了十几刀,把阎副使砍成了一堆肉泥,才停下来。 赵大壮弯腰,从血泊里捡起那颗还算完整的头颅,用布包了,提在手里。 “走。” 牙兵们鱼贯而出,留下满地的血和一屋子惊恐的尖叫声。 温秀还在青楼门口等著。 赵大壮走出来,把布包递给他。 温秀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確认一下就说道:“丟去餵狗。” “是,” 赵大壮点了点头,转身看了半天没有狗,直接把人头丟进一旁的臭水沟里。 温秀调转马头,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街巷里灌进来,带著血腥味和脂粉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还是臭。 身后,那些牙兵默默地跟著他。 他们的刀上还沾著血,他们的甲冑上还带著杀戮的痕跡,但他们的脚步很稳,眼神很定。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都头是温秀。 那个杀了刘山河、杀了阎副使、站在李横身边的温秀。 谁要是想动他,得先问问他们手里的刀。 温秀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八十个人,是他的了…… 不是因为他打贏了他们,不是因为他收买了他们,是因为他们怕他。 怕他背后的李横,怕他背后的魏博牙兵集团,怕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体系。 在这个世道里,怕,比爱更可靠。 隨后的日子里,幽州城以一种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安定下来。 原有的州兵被清理乾净,魏博的州兵开始顶替州军,一队一队地填补进各个营垒。 旗帜换成了魏博的红旗,城墙上巡逻的面孔也换了,从幽州口音变成了魏州口音。 百姓们低著头从街上走过,不看,不听,不问。 他们已经学会了在这个世道里活著的最重要的技能……那就是闭嘴。 卢龙各州城的归降书像雪片一样飞来。 涿州降了,莫州降了,瀛州降了,连远在北境的媯州、檀州也派来了使者,捧著户籍和地图,跪在李公佺面前,口称“节帅”。 李公佺的实力在短短几天內膨胀了一倍不止。 从魏博到幽州,从一镇之地到横跨两镇,他用了不到半年。 但麻烦也跟著来了。 谁当幽州刺史? 这个问题像一块肥肉,扔进了牙將们中间,立刻引来了一群饿狼。 张源第一个跳出来,说他“久歷边事,熟悉北情”,是幽州刺史的不二人选。 韩义不服,说他“从征幽州,身先士卒,血战有功”,凭什么让给张源? 李横没有说话,但手下的人替他说话了! “李都指挥使破敌最多,功劳最大,他不当谁当?” 几个资歷浅一些的牙將也跃跃欲试,觉得既然大家都能爭,凭什么我不能爭? 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正堂里吵成一锅粥。 张源拍著桌子,韩义指著对方的鼻子,李横的人阴阳怪气,其他人各怀心思。 李公佺坐在虎皮主座上,听著这些吵嚷声,面色如常,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幽州刺史这个位置给谁都不行。 给张源,韩义不服;给韩义,李横不服;给李横,张源不服,给我自己家,全都不服。 无论给谁,都会得罪另外几个。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谁都得罪不起。 “够了。”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幽州刺史的人选,本帅已有决断……请节度使大人亲自坐镇幽州。”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节度使? 谁?噢……是罗绍勛。 那个被他们留在魏州当橡皮图章的人。牙將们面面相覷,然后慢慢地、一个一个地点头。 对啊,还有节度使。 既然我们谁都不服谁,那就让那个谁都管不了的人来坐这个位子。 反正节度使只是个提款机,谁来当都一样,省得伤了“兄弟情义”。 “节帅英明!”张源第一个拱手。 “附议!”韩义跟著说。 “附议。” “附议。” …… 李公佺点了点头,心里鬆了口气。 但麻烦还没完。 卢龙已定,魏博牙兵归心似箭。从魏州打到相州,从相州打到沧州,从沧州打到幽州,小半年了。 他们想家了。 想老婆孩子热炕头,想魏州城里那些熟悉的街巷,想那口酸涩的浊酒,想那张硬邦邦的草蓆。 更何况,每个人马背上都驮著从幽州抢来的財宝,不送回家里,心里不踏实。 李公佺知道,他留不住这些人。 “三日后,回兵沧州,彻底剿灭残存的卢龙势力,然后班师回魏州。” 眾牙將纷纷点头。 第66章 留守牙兵 沧州还没拿下来,刘守文的儿子刘延祚还占著那座城,沧州的仗还没打完。 但打完了就能回家了,这是最后一仗。 但一个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谁留守幽州? 正堂里又吵了起来。 这次比爭刺史还热闹,因为谁也不肯留下。 不当幽州刺史,留守就是替別人看家,还不如回家玩老婆抱孩子! 谁愿意? 张源说他“年事已高,不堪边地苦寒”,他今年才四十二。 韩义说他“旧伤復发,需要回魏州调养”,他昨天还在校场上跟人比刀。 李横更直接:“我手下弟兄不想留,他们想老婆了。” 其他人也纷纷找藉口,有的说奶奶要生了,有的说儿子娶亲了,有的说家里房子漏雨。 总之,没有人想留下。 李公佺看著这群人,又好气又好笑。 他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肯留! 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 底下的將士不想留,他们想老婆孩子了。 你一个都指挥使,手下弟兄都要回家,你一个人留下来? 你留得住吗? 牙兵们能把你一个人撂在这儿! 毕竟別看他们是都使,但底下人左边大哥右边二哥,还有一群外甥贤侄表弟叫呱呱。 他们偷偷跑回家,你能怎么办? 执行军法,把自己家亲戚当逃兵全杀了吗? 那可不能吧? “这样吧,”李公佺最后说,“各牙將留一个都驻守幽州。轮换,半年为期。公平。” 眾牙將对视了一眼,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不用自己留,留一个都就行。 而且半年就轮换,不算太久。 “节帅英明!”这次齐声回答。 …… 李横回到营地,把温秀叫了过来。 温秀走进帐中,看到李横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张幽州城的地图,上面画了几个圈。 “都使,您找我。” “嗯。”李横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温秀坐下。 李横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不像是下命令,倒像是在商量。 “温秀,我要去打沧州了。” “我知道。” “我抢的东西太多了。行军打仗,带著这些財宝不方便。放在幽州,你帮我守著,等平定沧州拿回去……” 温秀没有犹豫点头道,“好。” 他本来也要留下。 那六条船的货还没处理完,绸缎、茶叶、瓷器,堆在码头的仓库里,等著找买主。 如果跟著去打沧州,这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换成钱。 李横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温秀。“这是留守的名单。各都都留了一个都,你们这些都头轮流值守,半年一换。你是第一个半年。” 温秀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著他的名字,还有值守的区域……西城,码头区,正好是他的地盘。 “行。” 李横又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在西城买了一座宅子,三进的院子,东西都放在里面。你帮我看著,別让人动了。” 温秀拿起钥匙,掂了掂,揣进怀里。“大舅放心,我会看好的!” 李横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比刚出来的时候沉稳多了。” 温秀也笑了一下。 “死多了就沉稳了。” 李横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温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打完沧州,回了魏州,我请你喝酒。好酒,不酸的。”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三天后,大军开拔。 一万多天雄军,加上收编的降军,浩浩荡荡地离开幽州,往沧州方向去了。 城门口尘土飞扬,旗帜猎猎,甲片碰撞的声音像一条河在流淌。 温秀站在城墙上,看著那支队伍渐行渐远,直到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黑线,才收回目光。 幽州城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被掏空了的安静,是一种无主的安静。 节度使罗绍勛还在从魏州赶来的路上,李公佺去了沧州,八个牙兵都头留在城里,各管一摊。 城防、治安、税收、粮草、库府、码头,各有各的管辖,各有各的心思。 有什么大事,就凑在一起商量! 八个人加一个谋士,坐在一张桌子上,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地做决定。 没有节度使,没有主帅,九个谁也不服谁的人,共同治理一座城。 这没有老板的日子简直不要太爽! 爽麻了! 温秀站在城墙上,看著这座城。 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管理者”的身份站在这里。 以前他是兵,听命令就行。 现在他是都头,管著一百个人,管著一片区域,管著码头的治安、西城的巡逻、仓库的看守,还有那三条船上的货。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道比他想的还要滑稽。 九个人,九条心,坐在一起商量著怎么管一座城。 有人想捞钱,有人想抓权,有人想立功,有人什么都不想,只想早点回家。 而他,是这些人里最年轻的那个,也是最没有资歷的那个。 但他不在乎。 他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著李横回来,等著罗绍勛来,等著那三条船的货换成钱,然后回魏州。 身后,赵大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远处看了一眼。 “都头,大军走远了。” “嗯。” “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温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 “快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 身后,赵大壮、赵无忌、韩老二,还有那八十个牙兵,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幽州城的街巷里。 街上已经有了些人气,商铺开了几家,百姓们低头赶路,看到牙兵就绕道走。 接下来的几天, 温秀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扩充队伍上。 州兵大营里人头攒动,那些从魏州一路打到幽州的老兵们,浑身上下还带著战场的痕跡。 有人甲冑上的刀痕没来得及修补,有人脸上还贴著膏药,有人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一种见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才有的眼神。 温秀要的就是这种人。 他在校场上摆了一张桌子,让赵大壮和赵无忌站在两边,自己坐在中间,一个一个地过。 体格不够的不要,眼神发飘的不要,手上没有老茧的不要。 第一天挑了十二个,第二天挑了十八个,第三天又挑了十个…… 最终增加的牙兵,不但把他那支被打残了的队伍补齐,而且还多出四十个牙兵。 共计一百五十人。 在別的藩镇,一个都头擅自扩军四十,那是意图谋反的罪名,轻则下狱,重则砍头。 但在魏博牙兵这里,再正常不过了。 第67章 魏博牙兵私自扩军太正常了 哪个都头不扩军? 只要你能养得起,你扩到三百人都没人管你。 当初李横在魏州当都头的时候,手下就有一百八十六个牙兵,比编制多出將近一倍。 虽然李横对那死鬼都使有救命之恩,但温秀可是李横的自家人。 温秀这才一百五,算少的了。 李横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沧州城下督战。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多问,只是对来报信的亲兵说了一句: “知道了。” 在李横眼里,温秀擅自扩军不是威胁,是长大了。 外甥知道壮大自己的势力了,这是好事。至於多出来的那四十个人的军餉从哪里来……李横不问,也懒得问。 在这个世道里,能搞到钱是本事。 没本事的都头,才靠著那点死俸禄过日子,活该被杀全家。 队伍大了,人手就得重新安排。 温秀把赵大壮、赵无忌、韩老二这些老部下都提上来当了什长。 赵大壮管重盾手,赵无忌管弓手,韩老二管长枪手。 都是跟了他一路打过来的老人,知根知底,用著放心。 剩下的人打散重组,编进各个什里。 一百五十人,十五个什,站在校场上黑压压一片,总算有了点都头的排面。 至於刘福那三个私仆,温秀也没有亏待。虽然依旧是僕人身份,但温秀给他们开了每月200文的军餉。 200文不多,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们是俘虏,是奴僕,连人都算不上,现在居然能拿军餉了。 刘福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抖,眼泪差点掉下来。 “多谢都头……多谢都头……” 张二和王七也跟著磕头,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温秀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好好干活,亏待不了你们。” 训练的事,温秀一点不含糊。 每天天不亮就带著一百五十人在校场上跑操,跑完操练刀,练完刀练阵型。 赵大壮带著重盾手在前面顶,韩老二带著长枪手在后面戳,赵无忌带著弓手在两翼游走。 配合了一次又一次,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人闭著眼睛都知道自己该站哪里、该干什么。 那些新补进来的州兵一开始还不適应牙兵的节奏,被赵大壮骂了几天,被韩老二踹了几脚,被赵无忌的箭从耳边擦过去几次之后,也慢慢跟上了。 但养兵是要花钱的。 一百五十个牙兵,每人月俸三贯,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十贯。 加上伙食、器械、衣甲、马料,杂七杂八算下来,六百贯都打不住。 魏博牙兵的规矩是,军餉朝廷发一部分,节度使发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只是想搞具装重骑,那简直是相当於给士兵每人发一台限量版劳斯莱斯,刘仁恭搞了这么多年也才八百甲骑。 魏博牙兵甚至都捨弃了重骑! 实在是太特么费钱了,有这钱给牙兵提升福利待遇多发年终奖不好? 而唐朝巔峰时期全国也才两万甲骑。 十万重骑李世民都不敢想,別说现在就算未来一千年都不会有。 而养自己多出来的牙兵,温秀不想自己掏腰包,所以羊毛只能出在羊身上。 西城码头,是幽州城肥肉之一。 永济渠的支流从这里穿过,南来北往的货船在这里停泊,粮船、盐船、茶船、布船,一艘接一艘,把码头的泊位占得满满当当。 挑夫们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商贩们扯著嗓子吆喝,掮客们挤在人群中討价还价。 码头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是幽州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温秀的地盘就在这里。 这天,温秀带著赵大壮和几个亲兵,骑马来到码头。 码头上的人看到牙兵来了,纷纷让路,挑夫放下担子,商贩收了摊子,连那些平日里横著走的掮客都缩起了脖子。 敢挡牙兵的路? 那真是老寿星上吊…… 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的瘦削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刚才还在对一个船老板摆臭脸,叉著腰,指著人家鼻子骂: “你这批货的税钱还没交清,就敢卸船?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船扣了!” 一转眼看到温秀骑著马过来,那张脸瞬间变了。 眉头鬆开,嘴角上扬,腰弯下去,一路小跑著迎上来,笑得跟朵花似的。 “哟,温都头!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他弓著腰,双手搓著,语气里带著十二分的热络: “小的正想著给您把这几天的份子钱送过去呢!有您在这码头镇著,底下那些船商一个个都老实得很,半点不敢闹事!都头快这边凉亭歇著,小的给您备了热茶,您有任何吩咐,小的立马照办!” 温秀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笑,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下人。 这个人是漕运司巡官,叫什么来著?? 温秀想了一下,好像姓周,叫周德兴。 管著码头的一应事务,是码头的地头蛇,也是温秀在这片地盘上最得用的狗腿子。 “少废话,把这几日码头的帐册拿来。我要过目!” “是是是……” 周德兴的身子一哆嗦,连忙转头对著身后的手下厉声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赶紧去把这几日的帐册取来!都头要亲自过目,慢了仔细你们的皮!” 转回头又立刻堆起笑,哈著腰, “都头您稍等,帐册马上就来。小的都给您理得清清楚楚,半分错漏都没有。” 说完,见温將军要下马,周德兴赶紧过去牵绳,周围的衙役们胆战心惊。 在如今的幽州城,魏博牙兵就是这里的天,就是这里的王法! 温秀走进码头栈台坐下,周德兴赶紧倒茶,替温將军扇风…… 身旁几个杂兵垂手侍立,腰弯得像虾米。 在这码头,温秀便是天,他笑,便是晴天;他皱眉,便是风雨。 如今已有入夏之意,天气开始有点闷热,一口茶水下肚,四月的风卷著河腥掠过幽州西城码头很是舒服。 温秀斜倚在凉亭的檀木椅上,戎装露出的锦缎袍角扫过雕花木案。 案上白瓷盘盛著刚摘的樱桃与桑葚,颗颗饱满紫润,是连夜从城郊园囿采来的时新果子,蜜水似的甜汁沾在指尖,连空气都浮著奢靡的果香。 温秀捏起一颗樱桃丟进嘴里,齿尖轻碾,甜腻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眯著眼享受这片刻舒坦。 身旁牙兵持刀而立,凉亭中凉风裊裊,与码头的燥热浊气隔得乾乾净净。 温秀目光漫不经心扫向亭外…… 赤膊的苦力扛著百斤货袋,脊背被压成弯弓,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喘著粗气连口水都喝不上,只盼著换得两文粗粮钱; 墙根下瘫著面黄肌瘦的饥民,衣不蔽体,枯瘦的手扒著尘土,连乞討的力气都没有,孩童饿得哇哇啼哭,声音细弱得像將断的游丝。 不远处的街角,有农妇攥著稚子的手,泪眼婆娑地跟牙人討价还价,一声低泣碎在风里…… 易子而食,卖儿换粮,在这乱世,一条人命还不如温秀这案上一颗鲜果值钱。 第68章 捞钱,狠狠的捞钱 船商的諂媚、巡长的恭顺、苦力的喘息、饥民的哀嚎,混著河风撞进耳里。 温秀又拈起一颗桑葚,汁水染紫指尖,嘴角勾起一抹漠然的笑。 这世道本就如此,朱门果盘溢甜香,路边枯骨无人问。 我在凉亭享尽人间甘甜,他们在泥沼里挣扎求生,一边是醉生梦死,一边是死里求生,涇渭分明! 便是这五代十国幽州最刺目的光景。 温秀空有救人之心,但无救人之力,因为他也不知道哪天就死在乱刀之下,全家都诛杀。 所以他更想把钱用来扩军上,他想当吃肉的而不是当被吃的! 片刻后,一个差役捧著一摞帐册跑过来。 周德兴双手接过,捧得笔直,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著小心翼翼又邀功的笑,凑到温秀跟前,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都头,您瞧仔细了。这上头一笔笔都是给您备的孝敬,小的分得明明白白。” 他翻著帐册,一页一页地指给温秀看:“这头一项是靠岸抽头钱。过往粮船、货船靠岸,小的按货值抽两成。敢不给的直接扣船查货,没人敢犟。” “这二项是商铺平安钱。码头周边货栈、酒肆、牙行,按月交护场钱。不交的,就由著乱痞骚扰,个个都乖乖奉上。” “这三项是脚夫孝敬钱。码头搬运全是小的的心腹,每笔活计都抽成,日日都有进帐。” “还有这私船放行钱。那些走私盐、私货的船,小的睁只眼闭只眼,他们自然得送上厚礼。” “就连查货扣下的零碎货、商户求通融的打点钱,杂七杂八的名目,小的都归拢好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著底下那个数字,低声得意: “林林总总凑下来,每月稳稳给都头您奉上一千六百贯,半分都不敢少。全是乾乾净净的孝敬,都头您儘管放心收著。” 温秀看著帐本,没有说话。 一千六百贯。 魏博牙兵的月俸是三贯左右,他这一百五十个人,一个月的军餉加起来不到五百贯。 一千六百贯,够他养三个都的牙兵还有富余。 当然,这只是俸禄,不算装备。 一匹马多少钱? 一副甲多少钱?一把好刀多少钱? 算上这些,一千六百贯就不够看了。 但温秀不急,毕竟他的牙兵有一百人得节度使大人供养提供军餉军械,剩下的五十才需要他贴钱养。 150名牙兵,除了领三贯月俸,温秀作为都头还补贴1-2贯每月津贴,即使如此,还是有1300贯进他的私人腰包里。 啊,这钱捞得简直不要太爽! 温秀故作生气把帐册隨手往边上一丟。 周德兴的脸色跟著那本帐册一起往下坠。温秀的脸色沉下来,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斜睨著他。 “就这点?码头这么大的油水,你当我是叫花子打发?” 周德兴的腿开始抖了。 温秀不紧不慢地接著说: “从今日起,脚夫抽成、商铺摊派、私船放行,每样都给我再加一成。那些敢哭穷、敢藏私的船商货主,该扣就扣,该撵就撵,不用跟他们客气。下月孝敬,没到两千贯……”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周德兴脸上,“你这巡长也別当了,滚去码头扛包吧!” “哎哟,” 周德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额头死死抵著地面,声音带著哭腔,连连磕头: “都头饶命!都头息怒!小的该死!小的立马就去加派、就去严查!脚夫、商铺、私船每样都多抽一成,敢有半个不字,小的打断他的腿! 下月铁定给都头凑够两千贯,少一文钱,小的甘愿受罚,任凭都头髮落!求都头再给小的一次机会!” 温秀看著他磕头,没有立刻说话。 码头上的人远远地看著这一幕,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敢出声。 挑夫们放下了担子,商贩们收起了吆喝,连那些平日里最聒噪的掮客都闭上了嘴,只剩下周德兴磕头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声。 “起来吧。” 温秀的语气放缓了些,但威压不减,“钱要捞,但別搞得满城怨气。节度使快要来了,別惊动上面。对商户船家,敲打归敲打,別往死里逼。真逼反了,闹到节度使那里,我是没什么,但你绝对没好果子吃。拿捏好分寸,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买卖。” 他顿了顿,看著周德兴那张又怕又感激的脸,补了一句: “记著,下月两千贯一分不能少。但若敢因你贪狠坏了规矩,我照样摘你这身皮。” 周德兴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依旧弓著腰,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感激,连连拱手作揖: “谢都头提点!谢都头宽宏大量!小的记下了,一定拿捏好分寸,只求財不招怨,细水长流!绝不敢给都头惹半点麻烦,下月两千贯定然多得多、安安稳稳送到您手上!都头放心,小的以后一定处处小心,事事都听都头的!” 温秀点了点头,脸色好看了许多。 他重新拿起帐册,一页一页地翻著,看得很仔细。 不是在看数字,是在看门道。 靠岸抽头、商铺平安钱、脚夫孝敬、私船放行、查货打点…… 这些名目,每一个都是一条財路,每一条財路背后都是一套血淋淋的规矩。 他要搞清楚这套规矩,不是为了自己捞钱,是为了知道这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在经手、谁在分润。 在这个世道里,不知道钱从哪里来,就不知道刀该往哪里砍。 码头上,一艘粮船正在卸货。 挑夫们扛著麻袋从跳板上走过,汗水顺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船老板站在码头上,手里攥著一叠单据,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心疼还是麻木。 他们看到码头凉亭的牙兵们,下意识地低下头,拐远两步…… 温秀看著帐册,他没有动军粮、官盐、官铁的税收,因为他知道这是魏博牙兵的命根子。 动了这些红线,他大舅都扛不住那么大的锅。 因为天雄军还在打沧州,这钱粮和装备哪里来,就靠这三样收入。 谁动了,所有牙將都会跟你拼命! 所以温秀知道哪些东西不能动,哪些油水可以捞…… 第69章 此女颇有姿色 而就在温秀一边看著帐册,一边吃著水果时。 码头的喧囂突然变盛! “滚开!敢挡爷爷的路,活腻歪了不成!” “这码头是你家开的?爷的货想进就进,少在这儿碍事!” 温秀循声望去,只见四五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扛著沉甸甸的深色货箱,横衝直撞地往码头里闯。 他们身上穿著短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粗壮的小臂,上面纹著青黑色的图案。 脚下步子又快又狠,像是走惯了的野路子的。 守在入口的衙役上前阻拦,竟被领头的那个抬手狠狠一推,几个衙役猝不及防,接连踉蹌著后退。 有一个差点摔进旁边的货堆里,根本拦不住这群凶神恶煞。 温秀知道这些人……私盐贩子,幽州地界上横行惯了的。 混乱之中,人群里一位身著素色布裙的女子正牵著一位年迈老僕的手,想要避开纷爭。 她低著头,贴著人群的边缘走,儘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私盐贩子横衝直撞,哪里顾得上避让行人?领头的那个撞在她肩头上,力道大得像一堵墙。 那女子身形单薄,哪里经得起这般蛮力,登时被推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 “呀……” 惊呼一声! 她险些摔进旁边浑浊的河水里,亏得老僕慌忙伸手拉住,才勉强站稳。 她手里紧紧攥著的包裹应声落地,里面的衣物、零散铜板撒了一地。 青丝微乱,清秀的眉眼间满是慌乱,却又透著一股不肯示弱的倔强。 她咬著唇,扶著老僕,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的东西,手指在发抖,但没有哭,也没有喊。 周围的商贩和行人远远地看著,没有人上前帮忙。 在码头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温秀原本站在一旁,面色淡然地听著周德兴回话,见状眉头骤然一蹙。 他年纪轻轻,虽身处乱世,捞钱谋利,不择手段,但见不得这般良善之人被欺辱。 况且此女子还颇有姿色! 正合我心! 他当即迈步上前,呵斥道: “住手。” 这一声呵止,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叫嚷。 正叫囂著硬闯的私盐贩子们动作猛地一顿,纷纷转头看来。 领头的那人正要骂“哪个不长眼的敢管老子的閒事”,一抬头,看到温秀身上的甲冑和腰间那把横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旁的周德兴见状,嚇得脸色发白,连忙快步凑到温秀身侧,对著那群私盐贩子厉声怒骂,生怕这群不长眼的东西惊扰了温將军: “真他妈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到都头大人在此吗?竟敢在码头撒野,还敢衝撞良家女子……简直是找死!” 那群私盐贩子本是蛮横惯了! 可一听“都头大人”四个字,再看看温秀虽年少,却身姿挺拔、眼神刚毅,周身透著官威气场,顿时没了方才的囂张气焰。 领头的那个脸色骤变,慌忙往后退了几步,放下货箱,低著头不敢作声。 后面的几个也跟著退,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私盐贩子再横,也横不过牙兵的刀。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 温秀没理会那群噤若寒蝉的私盐贩子,目光落在那惊魂未定的窈窕女子身上。 他脚步放缓,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伸手將地上散落的衣物、铜钱一一捡起。 动作沉稳轻柔,全然没有平日里对下属的凌厉,指尖小心翼翼地將东西拢好,递到女子面前。 女子抬眼,正好对上温秀的目光。 少年身穿戎装,面容俊朗,带著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清澈又带著刚毅,周身没有半分官场恶吏的油腻蛮横,反倒透著一股难得的正直与温润。 她原本慌乱的心绪骤然安定下来,脸颊不自觉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眉眼间的慌乱褪去,多了几分羞涩。 她连忙屈膝,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又带著感激: “多谢公子……多谢都头大人出手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 温秀將包裹递到她手中,语气平和: “无妨。乱世码头,本就该守规矩,岂容恶人横行,我定要好好整治!” 他顿了顿,看著女子清秀的面容,又开口,“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接过包裹,抱在怀里,轻声答道:“回都头大人,小女子名叫沈晚棠。” “沈晚棠。” 温秀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我叫温秀,是这里的都头。” 他看了看女子身边年迈的老僕! 那人佝僂著腰,满脸皱纹,眼神浑浊,手里拄著一根木棍,棍子上还缠著几道麻绳,看著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看你二人装束,不像是本地人士。这是要往何处去?” 女子攥紧了失而復得的包裹,轻声答道: “回都头大人,小女子本是平州人士。家乡近来不太平,听闻幽州有远亲,便带著老僕专程赶来投奔。刚到码头就遇上这般事端,扰了大人清净,还险些遇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遇险”两个字时,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心有余悸。 温秀闻言,眉头微挑。 平州与幽州相邻,路途虽不算极远,但沿途盗匪频出,码头又龙蛇混杂,一弱女子带著老僕孤身前来,著实不易。 他看著她眼中的忐忑与无措,心中那点好感和保护欲愈发清晰。 他当即开口,语气篤定:“幽州城內街巷交错,亲戚住处若是偏僻,你二人盲目找寻极易迷路,还易再遭恶人刁难。 我对这幽州城熟稔,恰好得空,便送你和老僕前去寻亲,也省得你二人再担惊受怕。” 女子闻言,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激。 她羞涩地低下头,再次轻声道谢: “如此……便有劳都头大人了。大人出手相助,小女子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不足掛齿!” 温秀微微頷首,转头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周德兴,眼神恢復了往日的威严,淡淡吩咐: “这群私盐贩子,按码头规矩处置。扣押货物,严加惩戒。切记……按规矩来,莫要惹出民怨。” 周德兴连忙躬身应道:“小的遵命!定按將军吩咐办事,绝不敢出半点差错!” 温秀不再多言,侧身示意女子与老僕先行。 他身姿挺拔地走在一旁,护著二人往码头外走去。 赵大壮牵著马跟在后面,赵无忌抱著弓走在最后面,目光警惕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少年刚毅的身影,与素裙女子羞涩的模样,在喧闹的幽州码头上,构成了一幕別样的初遇光景。 出了码头,温秀让赵大壮先去牵马,自己陪著沈晚棠和老僕沿著街巷往前走。 沈晚棠说的地址在西城的一条老巷子里,离码头不远,走路不到两刻钟。 第70章 乾柴烈火 一路上,她很少说话,只是低著头跟在温秀身边,偶尔抬头看一眼路,又迅速低下头。 老僕走在最后面,拄著木棍,走得很慢,但一声不吭。 温秀也没有说话。 他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尤其是在一个刚认识的姑娘面前。 他只是走著,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时不时尬聊几句。 沈晚棠的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裙摆轻轻拂过地面的沙沙声。 两人之间隔著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赵大壮牵著马跟在后面,看著前面那两个背影,偷偷跟赵无忌挤了挤眼睛。 赵无忌面无表情,但当赵大壮第二次挤眼睛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韩老二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几个亲兵都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但温秀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巷子到了…… 沈晚棠站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门上的铜环还在,但门板后面没有任何声响。她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隔壁的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温秀身上的甲冑,连忙缩了回去。 “请问,”沈晚棠走过去,轻声询问,“这是张院吗……?” 老婆婆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温秀,见他面无表情,才小声说: “早搬走了。上个月就搬了,听说是去了幽州北边的什么镇子,具体哪里,老身也不晓得。” 说完,门板就关上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晚棠站在门口,手里的包裹攥得更紧了。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但咬著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老僕站在她身后,沉默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温秀看著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可怜,太可怜了,真是我见犹怜! 在这个乱世里,一个孤身女子带著一个老僕,无依无靠,举目无亲,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沈姑娘,你若无处可去,不妨先到我那里暂住。我那里地方大,没什么人,清净。” 沈晚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眼中满是犹豫。 “这……这怎么使得。都头大人已经帮了小女子许多,怎好再叨扰……” “没什么叨扰的。” “你一个女子,带著老僕,在这幽州城里无亲无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夜里露宿街头,遇到歹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我那里虽然是寒舍,但总比睡在大街上强。” 沈晚棠咬著唇,低下头,脸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秀以为她要拒绝了。 老僕在她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而低微: “姑娘……都头大人说得有理。咱们……咱们没有別处可去了。” 沈晚棠终於抬起头,眼中带著感激,也带著一丝说不清的羞涩。 “那……那便叨扰都头大人了。小女子……小女子日后定当报答。” “无妨,这边请!” 温秀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沈晚棠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 老僕走在最后面,拄著木棍,走得很慢,但没有掉队。 赵大壮牵著马走在更后面,看著前面那三个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赵无忌,这次他没有挤眼睛,只是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温秀的宅子在西城的一条清净的巷子里,是李横走之前“买”下来的豪宅。 三进的院子,前院住亲兵,中院住温秀,后院空著,堆了些从码头运回来的货物。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乾净。 门口的台阶上坐著两个府兵,看到温秀回来,连忙站起来,挺直了腰板。 “都头。” 温秀点了点头,侧身让沈晚棠先进去。她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眼中带著一丝好奇。 这院子哪是什么寒舍,分明是大户宅院。 院子里的枣树刚发了新芽,墙角的几盆花蔫头耷脑的,没人打理。 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整个院子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一样。 温秀说,“后院有几间厢房空著,你和你家老僕先住那里。缺什么,跟刘福说。” 沈晚棠转过身,面对温秀,深深福了一礼。“多谢都头大人收留。小女子……无以为报。” 温秀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用叫我都头大人,叫我温秀就行。” 沈晚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又红了一下。 “那……那怎么使得……” “使得。” 温秀说完,转身走了。 真是个霸道少將军! 赵大壮跟在他身后,走到前院的时候,终於忍不住了,凑过来低声说: “都头,那姑娘长得可真好看。” 温秀瞪了他一眼:“多嘴!” 赵大壮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说了。 院子里,沈晚棠站在枣树下,看著温秀远去的背影。 老僕在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也没有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个失而復得的包裹,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觉得还好遇上了年轻的將军,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办。 —— 十天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颗种子发芽,也足够让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近。 温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沈晚棠的。 也许是那天在码头上,她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衣物,咬著唇不肯哭出来的样子。 也许是她住进来的第二天早上,端著一碗热粥站在他房门口,说“將军,早膳做好了”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也许是某个傍晚,她坐在院中树下看《全唐诗》模样,夕阳照在她脸上,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像暮春的风,吹得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温秀感觉一见钟情! 唐朝风气开放,男女之防不像后世那般严苛。 温秀是武將,沈晚棠是孤女,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住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生出情愫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到了第十天晚上,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终於被捅破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海誓山盟的承诺,只是她给他倒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没有缩回去;他握住了她的手指,也没有鬆开。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脸颊緋红,她低下头,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那一夜,臥房內的烛火燃了很久才灭…… 第71章 无能的节帅 暮夏的夜还带著几分微凉。 臥房內烛火半明,暖香氤氳,温秀陷在绵软的锦被里酣眠,身旁偎著的女子正是沈晚棠。 一夜温柔繾綣,睡意正浓,他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忽然,“篤篤篤”的急促敲门声划破屋內静謐。 管家刘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慌张与恭敬,隔著门板颤声喊道: “都头!都头快醒醒!天大的事……节度使大人已到幽州,快到城门口了!您速速起身接驾啊!” 这一声喊瞬间惊散了温秀的睡意。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从迷濛转为清明,睡意全无,当即就要翻身坐起。 身旁的沈晚棠也被惊醒,惺忪著睡眼抬首,露出一张娇俏动人的面庞。 她年方二八,肌肤莹白似玉,眉眼弯弯如远山含黛,樱唇不点而朱,鬢边几缕青丝散落,衬得那张脸愈发娇弱貌美。 身上只著一件轻薄的月白色綾绸睡裙,裙身松垮,露出纤细莹润的肩头与脖颈,裙摆垂落,勾勒出柔婉的身段…… 见温秀匆忙起身,沈晚棠也连忙撑著软榻坐起身,丝毫不惧屋內微凉,伸手便要扶温秀。 其声音软糯轻柔:“將军,怎的突然这般著急?天还未亮透呢,节度使大人远道而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慢些起身,莫要慌得失了礼数。” 说著,她已赤著脚踩在绵软的锦垫上,身姿轻盈地绕到温秀身前。 隨后伸手取过掛在床头衣架上的青色常服公袍,细心地为温秀披上。 温秀一边繫著衣带,一边说: “你懂什么?节度使终究是我魏博藩镇的节度使。我要是晚了,那不是在打节度使的脸,而是在整个幽州城百姓面前打魏博藩镇的脸。” 沈晚棠指尖温软,轻轻为温秀理平衣袍上的褶皱,系好腰间革带,动作轻柔又嫻熟,眉眼间满是柔情。 她一边打理著衣物,一边柔声叮嘱: “是,將军去接节度使大人,定要谨言慎行,莫要累著自己。晚棠在家备好热茶点心,等將军回来。若是將军回来得晚,晚棠便一直候著,绝不先睡。” 温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你囉嗦了……” 沈晚棠抿嘴笑了,没有恼。 她垂著眼为温秀整理领口,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晨光透过窗欞洒在她脸上,更显肌肤细腻。 温秀低头看著她,忽然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下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腾地红了,却没有躲开。 温秀鬆开手,转身大步朝房门走去,甲片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脆。 许久后, 幽州城外,官道宽阔。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温秀与其他七位都头身穿绢甲,骑在马上,领著一千多牙兵在城门口列队迎接。 八个人,八匹军马,一千多把刀,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温秀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其他七个都头! 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被留在幽州值守的,各管一摊,各怀心思。 有人面无表情,有人面带期待,有人打著哈欠,有人不停地整理自己的甲冑,想在节度使面前留个好印象。 温秀没有整理甲冑,他的甲冑每天早上都用上好鹿脂擦得鋥亮,这是规矩。 远处官道尽头,烟尘渐起。 一列仪仗缓缓行来,前有骑兵开道,后有亲兵护卫,中间簇拥著一架朱漆鎏金的节度使专属车驾。 车驾装饰华贵,帷幔垂落,由四匹纯色骏马牵引,步伐沉稳,缓缓朝著城门口驶来。 温秀看著那辆车驾,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车里坐著的那个人叫罗绍勛,是罗绍威的堂兄弟,是他们魏博牙兵一手扶上节度使之位的橡皮图章。 他在魏州城里坐了近半年的冷板凳,现在被李公佺一脚踢到幽州来,名义上是“坐镇幽燕”,实际上是被发配边疆。 温秀不知道罗绍勛自己怎么想,但他知道,如果是他,他肯定不会高兴。 车驾在城门口稳稳停下。 车帘低垂,不显车內动静。 温秀与其他七位都头纷纷下马,甲片碰撞声整齐划一。 他们拱手行礼,齐声高呼:“甲冑在身,不便全礼。我等率幽州诸驻军都头,恭迎节帅大驾!” 声音洪亮,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都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车帘掀开一角。 罗绍勛探出半个身子,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官袍,头上戴著节度使的襆头,面色比半年前白净了些,也胖了些! 在魏州城里坐了半年,不用打仗,操心也没用,吃得好睡不好,不胖才怪。 但他的眼神不太对,不像是一个刚打了胜仗、扩了地盘、意气风发的节度使,倒像是一个被逼著去做一件自己不想做的事的中年人。 他的目光从八个都头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温秀身上,多看了一眼,然后移开。 “诸公甲冑在身,不必多礼。”他的声音带著节度使的仪度,淡淡的,不咸不淡,“远来迎候,一路辛苦。” 武將当中,一个都头越位上前一步。 温秀认识他,叫赵崇,是张源的手下,三十出头,方脸浓眉,嗓门大,爱出风头。 他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得像是怕城墙上的人听不见:“节帅,城中帅府已备下薄酒简宴,为节帅接风。请节帅登舆,我等恭护节帅入城!” 温秀面露不喜。 他看了赵崇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个都头! 有人皱著眉,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抢风头这种事,在魏博牙兵里是大忌。大家都是都头,凭什么你替我们说话? 罗绍勛还没开口呢,你倒先跳出来了。几个都头对赵崇的好感度瞬间下降了几分。 温秀侧过身,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赵都头这马屁功夫,比他那刀法可利索多了。” 身旁一个都头叫周安,也是个看赵崇不顺眼的,闻言嗤笑一声: “可不是么。张源的人,別的本事没有,抢功抢在前头,跑得比骑兵还快。” 另一个都头,王晋,韩义的手下,也凑过来,嘴角带著讥讽: “人家那叫眼力见儿。节度使来了,不赶紧把脸凑上去,万一节度使记不住他长什么样,这马屁怎么拍?我等脸皮薄比不了!” “嘿嘿嘿……” 几个人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声不大,但足够让前面几个都头听见。 赵崇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温秀收起笑容,不再说话,但心里对赵崇轻看几分! 不是因为他拍马屁,是因为他拍得太难看。在这个世道里,拍马屁是本事,但拍得让所有人都看出来,那就是蠢了。 第72章 节帅入城 车驾上的罗绍勛微微頷首,面上带著几分旅途劳顿,他开口: “有劳诸位。入城吧。” “诺!” 赵崇抬手按甲,昂首扬声,对著左右牙兵与诸都头朗声高喝: “开道!护送节帅入城!” 车队缓缓前行。 八个都头带著各自的牙兵让开一条路,隨后护在车驾两侧,沿著幽州城的主街,往节度使府的方向走去。 街上已被清空,没有閒杂人等,连卖早点的摊子都被赶到了巷子里。 百姓们站在巷口、门后、窗缝里,偷偷地看著这支队伍,看著那架朱漆鎏金的车驾,看著车帘后面那个若隱若现的身影。 这是他们的新主人。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这不重要。在这个世道里,城头的大旗变来变去,百姓们早就习惯了。 谁来当节度使,他们都要交税、都要干活、都要活著。 温秀骑马走在车驾的右侧,离车帘不到一丈远。 他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刚好在中间。 他不需要抢风头,也不需要躲风头,他只需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一阵微风吹过,捲起车帘的一角。 温秀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看到了车驾內的人妻……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罗绍勛身旁,身著素色衣裙,髮髻高挽,面容清秀,但眉宇间锁著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她看著车窗外的街景,眼神空洞,像是看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温秀愣了一下,认出了她。 刘仁恭的女儿。 去年魏博与卢龙结盟的时候,她被嫁给了罗绍勛,作为两家盟约的信物。 那时候她还是卢龙节度使的千金小姐,嫁的是魏博节度使,门当户对,风光无限。 她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的父亲兵败逃亡,下落不明;她的哥哥被擒被杀,尸骨无存;她的母国被灭,幽州城头换了旗帜。 而她的丈夫,那个她嫁过去不到半年的男人,正坐在她的身边,以胜利者的身份,进入她从小长大的城池。 温秀收回目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造化弄人,这四个字他以前觉得是文人酸腐的感慨,现在他信了。 车队继续前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街道两旁的百姓们低著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扔石头。 这是一种麻木的安静,是那种被刀架在脖子上练出来的安静。 温秀骑在马上,目光从百姓们脸上扫过,又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他第一次进入幽州城的那天! 街上也是这么安静,百姓们也是这么躲在房子里,只是那天街上有尸体,今天没有。 车驾內,罗绍勛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事情…… 帅府在幽州城的中心,原是刘仁恭的节度使府。 李公佺拿下幽州之后,把这里重新修整了一番,换上了新的匾额,添置了新的家具,等著罗绍勛来坐。 此刻,帅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幽州的文官们穿著各色官袍,按品级排列,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有的是李公佺留下来的,有的是从魏州调来的,还有几个是幽州本地投降的。 无论来自哪里,此刻都低著头,躬著腰,等著迎接新主人。 罗绍勛的车驾在帅府门前停下。 “节帅到了!” 赵崇亲自上前掀开车帘,罗绍勛踏著脚凳走下来,整了整衣冠,抬头看了一眼帅府的门匾。 匾额上写著“节度使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罗绍勛看了片刻,露出心情大好模样,然后迈步走上台阶。 文官们齐刷刷地跪下去,头磕在地上,声音整齐: “恭迎节帅!” 罗绍勛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员,眼中突然亮了几分。 在魏州,可没有人拿他当一回事。 牙兵们当他是空气,將领们当他是摆设,连府里的下人都对他阳奉阴违。 他坐在节度使的位子上,却没有节度使的威风。 但在这里,在幽州,在这些人面前……他是真正的节帅,是征服者! 他的腰杆挺直了些,声音也比方才高了几分: “起来吧。” 接风宴摆在帅府的正堂。 罗绍勛坐在主位上,身旁坐著节度使夫人。 夫人年方二九,生得珠圆玉润,一脸富贵相,穿著一身大红色的锦袍,头上戴著金灿灿的首饰,晃得人眼晕。 她坐在那里,目光在堂中扫来扫去,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 八个都头坐在右边,幽州文官坐在左边。 正堂中间,舞女们正在表演,水袖翻飞,腰肢柔软,乐声悠扬。 美酒佳肴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罗绍勛端起酒杯,先敬了右边的都头们: “此番平定幽州,全赖诸位浴血奋战。本帅虽在魏州,亦闻诸公威名。来,本帅敬诸位一杯。” “敬节帅!” 都头们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罗绍勛又端起第二杯酒,敬左边的文官们: “幽州初定,百废待兴。今后治理地方、安抚百姓,全靠诸位先生。本帅此番来幽州,只为让百姓休养生息,让幽州重振繁荣。还望诸位鼎力相助。” 文官们受宠若惊,纷纷起身,举杯回敬,口中说著“节帅英明”“愿为节帅效犬马之劳”之类的场面话。 温秀坐在右边末位,端著酒杯,慢慢喝著。 他不急著表態,也不急著出头。 他只是看著! 看著罗绍勛在文官面前摆节帅的架子,看著赵崇在罗绍勛面前献殷勤,看著其他都头们盯著舞女的腰肢和胸脯,眼神发直,压根不在意节度使说了什么。 赵崇凑到罗绍勛身边,不知说了什么,罗绍勛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崇笑得更加灿烂,又给罗绍勛倒了一杯酒。 温秀看著这一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知道,在魏博牙兵里,討好节度使没用。节度使没有兵权,没有財权,连自己的安全都保不住,討好他有什么用? 第73章 钱从哪里来? 真正说了算的,是李公佺,是那些手里有兵的牙將。 罗绍勛? 不过是个橡皮图章,从魏州挪到了幽州,换了个地方盖章而已。 舞女们一曲舞罢,退了下去。又一曲响起,换了几个更年轻的姑娘,穿得更少,舞得更妖。 “哎呀,这……” 几个都头的眼睛都直了,有人端著酒杯忘了喝,有人筷子夹著的菜掉在了桌上,有人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这群都头暗骂,这群文官为了巴结节度使真是煞费苦心,竟然有这等美人。 要不顾及节度使大人今日第一天到来,一个耐不住性子的都头早特么上去抢女人了。 赵崇也看了一眼,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跟罗绍勛说话。 温秀没有看舞女。 他在看罗绍勛。 这个从魏州来的节度使,坐在幽州的帅府里,穿著紫色的官袍,喝著上好的美酒,身边有年轻貌美的夫人,脚下跪著俯首帖耳的官员。 他看起来很开心,比在魏州的时候开心多了。 但温秀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权力是牙兵给的,他的安全是牙兵保的,他的位子是牙兵赏的。 牙兵能让他坐在这里,就能让他滚下去。罗绍威的下场,就是罗绍勛的前车之鑑。 但他不会说。 没必要说,反正你不发军餉,那他的兵会拔刀討薪!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温秀骑马回宅,一路上都在想著罗绍勛今天说的那些话。 让百姓休养生息,让幽州重振繁荣。 说得真好听。 但幽州百姓的粮食被抢光了,家產被抄没了,亲人被杀了,谁来让他们休养生息? 魏博牙兵吗?他自己吗? 温秀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子。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都头。 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自己的一百五十个兵,管好码头上的油水,就够了。 其他的事,不该他管,也管不了。 宅子门口,刘福还提著灯笼等著。看到温秀回来,连忙迎上来: “都头,您回来了。沈姑娘还在后院等著呢,说给您备了热茶点心,等您回来用。” 温秀愣了一下。他以为沈晚棠早就睡了。 “她还没睡?” “没呢。说好了等您回来,就一直等著。” 温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穿过前院,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推门进去,看到沈晚棠坐在桌旁,手撑著下巴,正打著瞌睡。 桌上摆著一壶茶和几碟点心,茶已经凉了,点心一块没动。 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看到温秀,连忙站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笑容: “將军,您回来了。茶凉了,我去给您重新沏一壶。” 温秀看著她。 烛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里还有血丝,显然是等了很久。 但她笑著,笑得温柔,笑得好看。 “不必了。” 温秀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沈晚棠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著他。“將军,节度使大人……还好相处吗?” 温秀想了想,说:“还行。比前任好相处。” 沈晚棠不知道前任是谁,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给温秀又倒了一杯茶。 “將军累了吧?要不要先歇息?” 温秀看著她,忽然说:“以后不用等我。早点睡。” 沈晚棠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想等。” 温秀没有再说什么。 他喝完那杯凉茶,站起来,朝臥房走去。 沈晚棠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猫。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 第二天的朝会, 设在帅府的正堂。 罗绍勛坐在主位上,节度使夫人没有来,堂中只有文官武將分列两侧。 温秀站在武將队列的靠后位置,身上穿著那身青色绢甲,腰悬横刀,面无表情。 武將们站得松松垮垮,有人想靠著柱子,有人双手抱胸,有人低头打盹。 文官们倒是站得笔直,但眼神里都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罗绍勛坐在上面,面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 他环顾堂中,开口了: “幽州初定,百废待兴。但眼下府库空虚,流民遍地,乡绅地主兼併大片土地,百姓民不聊生。本帅想养民,想还地於民,但钱从哪里来?诸位可有良策?” 堂中安静了一瞬。 文官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武將们更不用说了,打仗他们在行,搞钱、治理?那是文官的事。 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从队列里站出来,拱手道: “节帅,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罗绍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讲。” 此人是户司主事,姓郑,叫郑明远,在幽州户司干了十几年,对幽州的田赋、户籍、粮仓了如指掌。 李公佺拿下幽州之后,杀了很多旧臣,却把他留了下来,一是因为他熟悉业务,二是因为他识时务……投降得很快。 郑明远清了清嗓子,说得很直白: “如今幽州已被『强征』,城中大量钱財用作沧州打仗的军餉粮草,城中富户已经没钱。百姓流离失所,生活疾苦,赋税沉重,也没钱。再加税,恐生民变。” 罗绍勛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郑明远的话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的文官武將,声音压低了些: “所以想要钱,就得从各县乡绅那里拿。他们有钱,又有地。以前就仗著与上面的关係,兼併土地,大发横財。如今刘贼遁逃,卢龙树倒猢猻散,正是动他们的时候。” 堂中安静了。 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那种被人戳中了要害、正在消化信息的安静。 温秀站在武將队列里,看著郑明远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这人倒是会说,也敢说。 不愧能在清算中活下来的旧臣! 在幽州的地界上,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要动乡绅的钱和地,这不是一般的胆子。 但他说的对! 钱不在府库里,不在百姓手里,在乡绅手里。 那些人在刘仁恭的时代兼併了不知多少亩良田,逃了十几年的税,现在刘仁恭倒了,不拿他们开刀拿谁开刀? 罗绍勛本是愁眉不展,听得此计,正合他意。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抚掌頷首,眼中满是讚许: “此计甚善。既紓民困,又安地方,正合当下幽州局势。便依此计商议施行……诸位觉得意下如何?” 第74章 清算豪绅,还地於民 文官们纷纷点头称好。 他们大多是幽州本地人,或者是在幽州做了多年官的人,对刘仁恭时代的那些豪绅早就不满了。 以前是敢怒不敢言,现在刘仁恭倒了,李公佺拿下了幽州,罗绍勛坐了节度使,这些豪绅没了靠山,不动他们动谁? “节帅英明!” “正该如此!” “那些豪绅兼併土地,逃税漏税,早就该收拾了!” 罗绍勛听著这些附和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但他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眉头又拧紧了,面上露出几分为难,轻嘆一声: “只是幽州豪绅盘踞日久,根基不浅。若真要清算田產、清丈土地,只怕他们不肯轻易顺从……” 他说完,目光转向了武將这边。 武將们本来站得松松垮垮,有人靠著柱子,有人双手抱胸,有人低头打盹,对文官们的议论压根没兴趣。 但罗绍勛的目光一过来,他们立刻精神了……因为他们听懂了。 节帅的意思是,文官出主意,武將动手。 清丈土地,豪绅不肯配合,怎么办?刀架在脖子上,看他们配不配合。 赵崇正要上前,温秀却比他快了一步。 他迈步出列,拱手说道: “节帅仁德,欲还地於民。温秀不才,愿率部进驻蓟县,保境安民,协助节帅推行善政。蓟县豪绅若有抗拒,当以雷霆手段镇压,绝不使节帅政令受阻。” “???” 堂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都头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反应过来! 他奶奶的! 蓟县,就是幽州的附郭县,就在幽州城边上。那是幽州最富庶的地方,良田最多,豪绅最集中,油水最厚。 温秀这哪里是去帮忙,分明是去抢肥肉。 而且他说得冠冕堂皇,“保境安民”“协助节帅推行善政”,让你挑不出毛病。 此同事竟有如此心机! 真是不拿他们当外人啊,肥肉不多,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节帅,末將也愿领兵镇压!”另一个都头急忙站了出来。 “末將也愿往!” “末將愿往涿州!” “末將愿往莫州!” 武將们爭先恐后地站出来,抢著要任务。 不是因为他们忠心,是因为他们算盘打得精! 清丈土地,还地於民,听著是好事,但实际操作起来,好处能少得了? 豪绅要献地,献出来的地怎么分? 上报节度使多少,自己留多少?这里面的门道,这些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比谁都清楚。 罗绍勛大喜,高声道:“有各位都头鼎力相助,此良策可行!也可一举荡平周围匪患,还幽州一个太平!” 他说得慷慨激昂,但心里清楚! 他需要餵饱这群魏博牙兵,他们才会卖力为他推行政策。 而他需要威望,需要民声。 还地於民,百姓会念他的好;清丈土地,豪绅恨的是动手的牙兵,不是他。 这笔帐,他会算。 文官们纷纷拍马屁,称讚节帅体恤百姓,实乃百姓之福。堂中一片歌功颂德之声,热闹得像过年。 赵崇站在队列里,看著温秀的背影,眼神中多了几分打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温秀没有看他,散会后,他转身就往外走。 “温都头请留步!”赵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秀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 “赵都头,有事?” 赵崇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低声询问:“温都头,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温秀微笑著回答:“没有。某乃武將性子急,对事不对人,平时有些胡言乱语,赵都头別见怪。”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步伐不紧不慢。 赵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脸色有些阴沉。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都头在疏远他。不是因为温秀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做了太多! 抢著站在最前面迎接节度使,抢著在宴席上跟节度使套近乎,抢著在所有场合表现自己。 在魏博牙兵这个圈子里,太出头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温秀没有回头。 他知道赵崇在想什么,但他不在乎。 三天后, 蓟县的乡绅们被“请”到了校场上。 一百五十名牙兵列队四周,甲冑鲜明,刀枪如林。 蓟县是幽州的附郭县,就在幽州城边上,这些乡绅根本不用出幽州城,就被温秀的人从宅院请了出来。 说是“请”,其实就是牙兵上门,递上一把刀到其脖子上,试试脖子硬否? 然后他们最后乖乖跟著走。 这也是其他都头反应过来之后拍大腿的原因。 蓟县是最大的一块肥肉,想要拿走,压根不用出幽州城,直接在幽州城內就能把事情办好。 校场上,黑压压地站了几十號人。 个个头戴巾帽,身佩玉珏,穿著绸缎袍子,脚下蹬著青布靴。 平日里在地方呼风唤雨,手握数万亩良田,跺跺脚全县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却个个面如土色,在甲士的呵斥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被围在中间,像一群被关进柵栏的羊。 温秀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他身穿一身青色绢甲,外罩素色战袍,看起来不像个杀人的武夫,倒像个巡视田產的官员。 但他的刀没有离身,横刀掛在腰间,刀柄上的黑绳在风中轻轻晃动。 “诸位父老,不必惊慌。” “本官今日带兵至此,並非为了滥杀无辜。乃是奉魏博节度使军令,清查田亩,还地於民。” 他勒马向前一步,手中马鞭虚指眾人: “本官在码头混饭吃时就懂一条规矩:幽州的天,是节度使大人的令。你们各家手里那些没入籍、逃赋税的『隱田』,心里都有数。今日我温秀不查旧帐,只给你们两条路选。” 他的话音一转,语气冷了几分: “第一,主动献出所有隱田,再让出五成良田,配合官府清册。你们的田產根基不动,我保你们全家平安,过往逃税之罪一笔勾销。 除此之外,本官亲自为你们请命,授予『乡贤』名头。往后在幽州地界,你们受乡里敬重,官民两便,体面长久。” 田埂上安静了。 豪绅们互相看著,眼神里满是算计和犹豫。 全部成隱田,五成良田,加起来就是七成。大半的家產,说没就没了? 有人心疼,有人不甘,有人想抱团抗命。 但看著四周那些甲冑鲜明的牙兵,看著那些明晃晃的刀枪,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温秀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考虑。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马鞭重重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脆响! “第二条,顽抗到底,隱匿田契,拒不配合。那便休怪我温某无情,我会以『抗拒王师』、『私通外敌』的罪名,將尔等定性为逆贼。” 他横刀指向他们,刀锋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杀气凛然: “到那时,家產全数充公,男丁尽诛,人头掛在城楼上示眾,妻女发配奴籍,没入军中为婢。幽州的规矩很简单: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 “人头餵狗。” 一席话毕,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位少將军说的话太直白了,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別? 第75章 就喜欢脖硬之人 他们彼此对视,眼神里满是算计与犹豫,没人敢轻易开口。 抱团抗命? 眼前这上百牙兵刀光闪闪,显然是有备而来。独自认怂?又捨不得自家世代积累的田產。 终於,人群里一个面色富態的中年汉子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紧紧攥著的一捲地契几乎要被捏烂。 此人是蓟县南乡的张乡绅,靠著早年依附军將起家,家底不算最厚,却最怕丟了性命。 “温、温將军饶命!” 张乡绅声泪俱下,连连磕头,“在下愿献田!在下愿献全部隱田,再让五成好地,只求都头饶过小的一家!” 有一必有二。 张乡绅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紧接著,几个依附大族的中小地主也纷纷跪地,哭嚎著表示愿意献地。 他们心里清楚,节帅罗绍勛是个橡皮章,真正掌权的是温秀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军头。 只要能保住性命,让出点田算什么?日后靠著温都头的势力,说不定还能捲土重来。 短短一个时辰,便有近二十家豪绅乖乖交出了地契。 温秀命户籍官吏一一登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些献出来的土地,上报给节度使罗绍勛的,只有七成! 专门用来做“还地於民”的样子,博个仁政的名声;剩下的三成,全被他划入了自己的名下,成了自己实打实的私產。 这便是带兵清丈的“辛苦费”。 然而,田埂深处,还有几尊“硬骨头”纹丝不动。 为首的是李氏家族的人,他身著锦袍,手持拐杖,昂首挺胸,眼神里满是不屑。 李家是蓟县百年望族,掌控著近八千亩良田,私藏了大量护院兵器,甚至暗中与契丹部落有过贸易往来,自恃根基深厚,根本不把温秀放在眼里。 “温都头,” 李老財派来的人冷笑一声,“田產乃我李家祖业,世代相传,岂容尔等隨意丈量?想要地,没有!想要命,便请绕道!” 他身后的十几家豪绅也纷纷附和,一时间田校场上叫囂声四起。 温秀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硬骨头,既然不肯乖乖就范,那就別怪他心狠手辣。 “好一个不识抬举!” 温秀猛地横刀出鞘,刀锋直指李氏族人,厉声喝道,“李氏一族,私藏兵器数百,暗中勾结契丹,私通外敌,意图谋反!此等逆贼,罪不容诛!” “来人!” “在!”上百牙兵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去给我围了李氏庄园!凡是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男丁全部斩首,妻女家產全数抄没!我要让全幽州的人都知道,反抗节帅政令,是什么下场!” “遵令!” 隨著温秀一声令下,牙兵们如潮水般涌向李氏庄园。 刀光剑影中,护院的乌合之眾根本不堪一击。 不到半个时辰,李氏庄园便被攻破,火光冲天,哭嚎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李老財被当场斩杀,人头送到温秀面前。 温秀看了一眼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隨手一丟,滚落在校场地上。 “大家好好看看,这就是下场!还有谁的脖子想试试硬否?” 李老財的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 “哎呀,这这这……” 周围的豪绅们看著那颗头颅,看著周围瑟瑟发抖的李氏族人,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再也不敢抱有任何幻想,纷纷爭先恐后地跑到温秀马前,跪地献地,生怕慢一步就被当成逆贼抄家灭族。 一时间,蓟县校场上,堆满了各色地契。温秀看著堆积如山的地契,心中得意万分。 他当即传令下去,命隨军的帐房和差役,立刻开始大规模丈量土地。 一边是“还地於民”的仁政美名,一边是源源不断涌入自己名下的良田沃野。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夕阳西下, 幽州城外的田埂上只剩下温秀和他的兵。他看著远处被夕阳染红的麦田,他露出一抹冷笑! 这些地,是他的了。 不是抢的,是“献”的。 豪绅们自愿献出来的,有地契为证,有帐册可查,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於那些不愿意献的,李氏庄园的废墟还在冒烟,那就是给所有人的答案。 “都头,”赵大壮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摞新收的地契,“蓟县南乡的张乡绅又来了,说想把昨天献的地再献一份。” 温秀看了他一眼。 “告诉他,已经献过的不用再献了。但若是想多献一些,本官也不拦著就笑纳了!” “是,” 赵大壮咧嘴笑了,转身去了。 温秀看著蓟县的豪绅们跪了,地契交了,田產清了,他的腰包鼓了一圈。 但他並不满足。 这点地契,哪里够他抽成? 豪绅们的隱田虽然多,但好歹有田契可查,有帐册可对,动起来还要讲究个“劝”字! 劝你献,劝你让,劝你乖乖配合。 可这幽州的地,难道只握在豪绅手里? 不! 还有一块更大的肥肉,盘踞在幽州的土地上,比豪绅更难啃,比乡绅更狡猾,却也更肥得流油。 那就是寺田。 那些寺庙,坐拥数千亩良田,僧眾数百,借著“方外之地”的名头,常年隱匿田產、逃避赋税,连刘仁恭时代都没怎么动过他们。 豪绅尚有田契可查,这群禿驴,倒把幽州的地当成自家私產了。 温秀摩挲著腰间横刀的刀柄,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节度使要养民,要银子,可幽州的田亩,一寸都不能落在官府之外。 大觉寺的田,如今必须归公,而他也要抽成。 我管你这你那的,自己可不会跟钱过不去。 主要是前世实在穷怕了! 第二天, 温秀率兵来到蓟县东郊,丘陵起伏,一座古剎盘踞在山腰之间,青砖黛瓦,香火繚绕,山门前立著一块石碑,上刻“大觉寺”三个字。 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状元的手笔。寺前是成片的良田,麦浪翻滚,一眼望不到头。 温秀骑在马上,看著那片麦田,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上千亩膏腴良田,按亩產三石算,一年就是三千石粮食。 三千石,够养多少兵?这群禿驴,倒是会挑地方。 “都头,寺庙乃清净之地,若无实据,硬闯恐惹非议……” 身旁的丈量官躬身请示,语气里带著几分犹豫。 第76章 收回寺田,逼僧还俗 “非议?哈……” 温秀冷笑一声,勒马调转方向,朝著大觉寺方向疾驰: “在这幽州,我魏博牙兵的刀,便是最大的规矩。传令……牙兵全员戒备,破开山门,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是!” 马蹄踏过乡间土路,捲起漫天尘土。一百五十名牙兵紧隨其后,甲冑鏗鏘,杀气凛然,径直衝向大觉寺的朱红山门。 “啊!是官兵……” 寺门前的香客、寺僧见状,嚇得四散奔逃…… 有人在慌乱中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有人跪在路边磕头求饶,有人抱著香炉不肯撒手,被牙兵一脚踹开。 寺內住持玄空长老带著数十名武僧,持棍持刀守在山门內,面色凝重。 这些武僧平日里吃斋念佛,但手里的棍棒可不是摆设! 大觉寺养著他们,就是为了护寺的。 玄空站在最前面,白眉白须,一身黄色袈裟,手持一根紫檀禪杖,目光如炬,看著山门外那些甲冑鲜明的牙兵,声音沉稳却带著怒意: “佛门清净地,岂容武將擅闯?尔等若不退,定要遭天谴!” 温秀勒马止步,居高临下瞥了眼玄空,他冷冷的说道: “天谴?我看是你们这群禿驴活得太久,忘了幽州如今是谁的天下。奉节帅令,清查寺田,即刻交出所有地契。否则,便以『私藏兵器、勾结逆党』论处。” 玄空长老怒目圆睁,禪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大觉寺世代奉佛,田產皆由信眾捐赠,何来勾结逆党之说?尔等武將,竟要欺凌佛门,不怕遗臭万年?” “遗臭万年?” 温秀嗤笑一声,抬手挥刀,刀锋直指山门,“囉嗦……那就让你们先尝尝刀的滋味!来人,先破开这山门!” 话音落下,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向山门。 身后牙兵齐齐举刀,寒光闪烁间,狠狠劈向山门的木扉与石柱。 “砰!砰!砰!” 几声巨响,厚重的山门不堪一击,瞬间被劈裂、推倒。 尘土飞扬中,山门彻底破碎,露出寺內庄严肃穆的佛殿。 殿前的香炉被震倒,香灰扬了满地,佛殿里的金身佛像在烟尘中若隱若现,依旧面带微笑,俯瞰著这场杀戮。 武僧们见状,挥舞著棍棒衝上来廝杀。 可牙兵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甲冑坚固,刀枪锋利,哪里是这些吃斋念佛的武僧能比的? 不过片刻,武僧便被砍杀大半! 剩下的纷纷败退,有人扔了棍棒跪地求饶,有人翻墙逃跑,有人躲在佛像后面瑟瑟发抖。 血从佛殿的台阶上流下来,淌进香灰里,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温秀一马当先,穿过狼藉的山门,径直走向寺內大殿。 他抬头看了一眼殿內的金身佛像! 释迦牟尼,铜铸的,足有千斤重,通体贴金,在烛光中熠熠生辉,一看就值钱。 温秀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 “玄空,別藏了,说……寺田地契在哪?” 玄空长老被亲兵押到面前,袈裟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別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依旧不肯屈服,昂著头,目光如炬:“田產乃寺中基业,绝不可交。要杀便杀,贫僧绝不妥协。” “好一个硬骨头。” 温秀眼神一厉,一掌將其拍死! “啊!” 隨著一声惨叫,这老和尚当场圆寂,嚇得远处的和尚嚎啕大哭,比死了爹还难受! “啊,我的方丈啊!!” “方丈的头怎么朝后了……” …… 其中一和尚让温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温秀闻言觉得有道理,於是放下横刀,但许久却未见成佛! 温秀勃然大怒! 又斩杀骗人的假和尚十余人惩戒…… 他们此刻最终服了,敢怒不敢言。但他们依旧非暴力不合作。 於是温秀抬手示意亲兵,“原本我还想你们乖乖交出寺田事情也就结束了,既然不肯交,那便別怪我毁了你们的基业。” 他环顾大殿四周,指著那尊释迦牟尼铜像,“来人,这尊佛像,连同其他佛像,尽数熔了,铸成铜钱,充做军餉!” “是,” 亲兵不敢怠慢,当即命人找来铁锤、熔炉。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响起,佛像被砸毁、拆解,金箔被撕下来,铜块被投入熔炉之中。 通红的铁水缓缓流出,在模具中冷却,很快铸成数十枚铜钱,散发著灼热的温度。 殿內的佛经、法器被尽数砸毁,经卷散落一地,被踩进泥里,法器被砸扁,扔在墙角。 香火繚绕的佛殿,瞬间变得狼藉不堪,血腥味与铁水味交织,透著刺骨的诡异。 一位长老看著被损毁的佛像,目眥欲裂,一口鲜血喷出,倒在地上,手指颤抖著指向温秀,声音嘶哑: “造孽啊……佛门圣地,竟被你们毁於一旦……” 温秀懒得理会他的死活,转身对亲兵吩咐: “去寺中库房,翻出所有田契地契。但凡属大觉寺的,一律收缴。再清点寺中田產,登记造册,七成上报节帅,说是『还地於民』,剩下的,全划入我魏博牙兵名下。”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倖存的僧人,语气带著不容抗拒的霸道: “所有和尚,全部勒令还俗。敢不肯还俗者,直接发配去修河堤、开荒地。” “啊啊……放开我!” “我不走!” 僧人本是清净之人,如今却被强行逼离寺庙。 有人哭哭啼啼,抱著佛像的残肢不肯撒手;有人咬牙切齿,咒骂温秀不得好死;有人沉默不语,默默地脱下僧袍,换上粗布衣衫。 在牙兵的刀枪威胁下,没有人敢反抗。 大觉寺的香火,就此断绝,只留下一座残破的佛殿,和满地狼藉。 温秀手持收缴的数百份寺田田契,骑在马上,身后跟著满载而归的牙兵。 夕阳的余暉洒在他身上,映得他脸上的笑意格外刺眼。 他望著脚下大片的良田,心中清楚,豪绅的田,是“劝捐”来的;寺庙的田,是“强取”来的。 但无论如何,从蓟县新收回的膏腴良田,三成都已落入了他的囊中。 亲兵捧著熔铸好的铜钱,上前稟报:“都头,铜像已熔尽,共铸铜钱三千余贯,可充作军餉。” “好!眾將士有赏!” 温秀微微頷首,把铜钱收了。 但还不够。 蓟县不止大觉寺一座寺庙,幽州也不止蓟县一个县。 於是他更加卖力,连破寺庙十余座,追缴寺田数万亩,获得钱財无数,有力地补充了亏空的幽州府库。 第77章 三千亩余良田尽归所有 温秀此举搞得人神共愤,一大群和尚和信徒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有人咒他断子绝孙,有人咒他不得好死,有人咒他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但他不管……也別让他听到。 一旦让他听到,就先送他全家见阎王。久而久之,那些人只能敢怒不敢言。 追缴完毕,温秀把帐册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算。 豪绅献地、寺田追缴,他手里总共攒下了三千余亩上好良田。 这些田,他简单上报节度使,然后全部划入了自己名下,成为他亲自管理的“军屯田”。 一切產出,用於他养兵、补充边备。在五代,这是通行的做法,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还將其中三百亩土地分给了赵大壮、赵无忌等亲信什长,让他们在当地安家。 这样,土地就变成了“军功授田”,谁也抢不走。 赵大壮拿到地契的时候,手都在抖。“都头,这……这是给俺的?” “嗯。租给佃户好好种,別荒了。” 赵大壮捧著地契,眼眶都红了,“义父在上,受俺一拜!”他欲跪下来就要磕头,被温秀一把拽起来。 “別跪了,留著膝盖打仗用。” 赵无忌接过地契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温秀一眼,把地契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韩老二更实在,拿到地契当天就骑快马去看了那块地,回来的时候满脸是笑,逢人就说“都头给俺分了地”。 温秀站在田埂上,看著远处那片属於自己的良田。 麦浪翻滚,青苗一片,风吹过来,带著麦穗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三千余亩军屯田,按亩產三石算,一年就是近万石粮食。 折合成钱,將近五千贯。 足够他养三百牙兵绰绰有余,甚至还能养些许个家僕、数十个死士。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还只是开始。 蓟县清完了,还有涿州、莫州、瀛州。其他都头不会閒著,他也不能閒著。 在这乱世里,地就是根,粮就是命。有了地,有了粮,才有兵。 有了兵,才能活下去。 而温秀有了地,也有钱,他叫来一个地主富绅家的管事。 他跪在堂下,浑身发抖,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他叫周福,原是蓟县李老財家的总管,管著李家数千亩田產的收租、佃户、帐目,干了二十年,可从没磕掉一颗老牙啊! 李老財被温秀砍了头,李家被抄了家,周福本该跟著一起死的,但温秀留了他一命! 不是心善,是觉得这人有用。 温秀坐在堂上,手里端著一碗茶,慢慢喝著,不说话。 他不说话,周福就更怕。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福跪在那里,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你知道你为何还活著吗?”温秀开口询问。 周福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在地上磕得更重了。 “大人,我愿做牛做马,只求饶小的一命!家中孩子还小……”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每个字都透著恐惧。 他知道,自己的命就在眼前少將军一念之间。 这位年轻的都头杀人如麻,李家满门几十口人,说杀就杀了,大觉寺的和尚说砍就砍了,他一个戴罪之身的管事,凭什么活? 温秀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在周福听来,那声响不啻於惊雷。 “起来。” 周福愣了一下,“是,大人!”他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依旧弓著腰,不敢抬头。 温秀从案上拿起一摞地契,隨手丟在周福面前。 纸张散落一地,落在周福脚边。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三千余亩良田的地契,蓟县最好的地,有从豪绅手里“劝捐”来的,有从寺庙里“强取”来的,还有从李家抄来的。 每一张地契上都盖著温秀的私印,红彤彤的,像一个个血手印。 “把这三千余亩地给我运作起来。如今地里已经都播种了,麦苗长势正好。一定要稳住佃户人心,该招佃户找佃户。” 温秀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的要求只有两个:第一,收入儘可能多;第二,佃户不能乱。” 周福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知道,这是他的活路,也是他全家老小的活路。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不是怕,是表忠心。 “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做得好,做得漂亮!” “小的做了二十年田地管理,从未出过差错!从播种到收割,从租赋到劳役,每一桩每一件,小的都门清!” 他跪在地上,掰著手指头说了起来,越说越顺,像是在给温秀匯报工作,又像是在证明自己的价值: “小的会按壮丁、家口逐一登记,每五户编为一甲,共设六十甲,分划三千亩田。壮丁领田耕种,老弱妇孺负责除草、拾穗、修渠……人人都有活计,人人都有口粮。 佃户按亩纳租,丰年多收,灾年少收,绝不让大人吃亏,也绝不让佃户造反。” 温秀听著,微微点头。 这人確实是个管事的料,条理清晰,帐目明白,比他手下那些只会杀人的牙兵强多了。 “希望你办事和你说的一样漂亮。下去吧,替我管好那些军屯田。” 周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是,大人!老奴告退!” 他弓著腰,倒退著出了堂屋,直到退出门槛,才敢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快步离去。 温秀看著他的背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管事的有了,地有了,钱也有了。 但钱和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需要人。不是那种只会种地的佃户,是那种能替他杀人的人。 是死士。 第78章 魏博形势大好 第二天, 温秀命人在田庄外和城门口各多了一个施粥点。 两个大铁锅架在砖灶上,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寥寥无几,但在这饿殍遍地的年月,一碗稀粥就是一条命。 消息传出去,饥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排著长队,手里捧著破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口锅。 温秀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著那些排队的人,对身边的赵大壮说: “盯著点。抢饭的打死,不抢的留下。”赵大壮点了点头,带著人去了。 施粥点的规矩很简单! 排队,领粥,一人一碗。但总有不想排队的人。 第一天,就有七八个饿汉扑上来抢粥,把前面的人推倒在地,碗摔碎了,粥洒了一地。 温秀的恶僕二话不说直接衝上去,一顿乱刀,抢粥的人全部砍翻在地,血溅在粥锅里,染红了那锅稀粥。 剩下的饥民嚇得跪了一地,再没有人敢抢。 但温秀要的不是听话的人,他要的是狠人。 那些在施粥点安静排队、不爭不抢的人,他会多看一眼。 但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些眼神不对的人……那种蹲在角落里,不排队,不抢粥,眼睛却死死盯著粥锅,像一头飢饿的狼。 那种人,才是他想要的。 第一天,赵大壮从饥民里挑出了二十几个这样的人。 第二天,又挑出了十几个。 第三天,不到十个。 温秀命人把人集中在田庄里,不给他们粥喝,饿著。 饿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傍晚,才让人端了一锅粥进去,放在院子中间。 粥锅冒著热气,米香四溢。 那些人饿得眼冒金星,有人扑上去就抢,被守在旁边的恶僕一棍子打翻,拖出去扔了。 剩下的人互相看著,没有人动。 他们学会了……在这里,规矩比飢饿更可怕。 温秀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些人。 “想吃粥的,可以。但吃我的粥,就要替我办事。” 他拿出一把刀,扔在院子中间。刀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杀人的,有肉吃。不敢的,去当佃户。”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一个人走了出来,捡起地上的刀,手在抖,但眼神很稳。 温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从近百个饥民里,温秀挑出了五十个人。 五十个敢拿起刀的人,五十个眼神够狠的人,五十个值得培养成不怕死的人。 这就是他的死士,不在多,在精。 温秀把这些人养在田庄里,给他们吃,给他们住,给他们训练。 白天练刀,晚上练胆,隔三差五还要拉出去“试胆”! 杀个俘虏,砍个犯人,或者去码头上收拾几个不长眼的私盐贩子。 不敢下手的,赶去当佃户,当牛马使劲使唤。敢下手的,留下来,继续练。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听话的狗,是一群能替他咬人的狼。 五十个人,够了。 消息传到幽州的时候,温秀正在田庄里看佃户们插秧。 周福小跑著过来,手里拿著一封信,气喘吁吁: “大人,沧州战报!” 温秀接过信,拆开,一边看一边往回走。 信是大舅写的,字跡潦草,但內容很清晰……沧州破了。 李公佺率军攻破沧州,刘守文全族三百余口,悉数斩杀。 魏博牙兵对沧州城大掠三日,城中饥民死伤无数,遍地尸骨,尸臭熏天,魏博牙兵入夜不敢住在城中。 温秀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沧州。 那座城他围过,接触过,还差一点就赚城成功了。 刘守文在城墙上声泪俱下的样子他还记得,那个少年刘延祚跪在城垛后面哭泣的样子他也记得。 现在,那座城破了,那些人死了。 三百余口,一个不留。 这就是乱世。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没有对错,只有死活。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 刘仁恭次子刘守光,携带家眷逃亡途中被亲兵所杀,財宝尽数瓜分。 刘仁恭本人仍不知所踪。 温秀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刘仁恭跑了,但跑了也没用。 一个近六十多岁的老头,没了地盘,没了军队,没了儿子,他能跑到哪里去? 就算活著,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真正的贏家是李公佺。 拿下幽州,攻破沧州,逼降成德。 短短半年,李公佺从一个寄人篱下的亡命之徒,变成了河朔的幕后话事人。 成德的王鎔更是嚇得送了二十万匹绢,外加牛、酒、黄金、钱幣无数,还承诺每年送金银、绢帛、粮食给魏州。 李公佺见他识时务,加上魏博牙兵连战半年已经无心恋战,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於是承诺与成德维持现状。 温秀坐在田埂上,看著远处的麦浪,脑子里却在想著另一件事。 此时的李公佺,会不会称王? 自己越位称王,內部不会有任何阻碍,魏博牙兵甚至会拥立他。 但他这种牙將出身,“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的行为,对李克用和朱温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头。 如果全天下的牙將都能称王开了先例,那底下的人还得了?自己称王,內部没问题,但外部压力极大。 李克用不会答应,朱温更不会答应。 到时候,魏博就要面对两大强藩的夹击。 拥立罗绍勛称王,也不太行,那就等於把功劳全给了节度使。 罗绍勛有了名望,就能做很多事情,歷史会把所有功绩都记在他身上,李公佺就是一个打工仔。 李公佺心里绝对不舒服! 自己累死累活的,名声全给別人,凭什么?但倘若拥立罗绍勛称王,封李公佺为魏博节度使就名正言顺了。 温秀想到这里就想笑。 上层人要想的东西太多了,而他只是一个都头。 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李公佺称不称王,跟他没关係。罗绍勛当不当皇帝,跟他也没关係。 他在幽州待得舒服极了! 这里只有一个被架空的老板,李公佺离他很远,他可以在没人管的幽州,油水大把大把地捞。 码头上的抽头、商铺的平安钱、脚夫的孝敬、私船的放行费,加上三千亩良田的產出,再加上五十个不要命的死士…… 这日子,简直不要太愜意了。 “都头,” 周福跑过来,手里拿著一本新做的帐册,“田庄的帐目理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温秀接过帐册,翻了翻。 数字很好看,粮食、银钱、佃户,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把帐册还给周福,点了点头。“干得不错,这个月俸禄你有了!” 周福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躬身:“都是大人栽培,都是大人栽培!” 温秀没有再说什么。 他翻身上马,朝幽州城的方向驰去。 夕阳把他的身上,此刻正像一个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而罗绍勛的休养生息政策推行了半个月,幽州城的面貌竟然真的有了几分改观。 第79章 幽州竟有千金冶 街上的流民少了,铺面的门板开了,码头的货船多了,连城墙上巡逻的士兵都换上了新发的夏装。 地是重新分过的,税是重新定过的,那些从前被豪绅和寺庙吞进去的田產,吐出来之后,確实有一小部分落到了无地农民的手里。 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罗绍勛在卢龙的声望,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涨了起来。 温秀对这些事不太关心。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休养生息,意味著他不用打仗了。 没有仗打,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就没有升迁。 但温秀不著急。 他现在是都头,管著一百五十个牙兵,手里有三千亩军屯田,码头上每月有两千贯的油水,府里养著五十个死士。 这个日子,比在魏州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人管他。 大舅李横打完仗要回魏州休整,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幽州。 李公佺在忙著跟成德谈判、跟朝廷周旋、跟朱温斗智斗勇,需要养民恢復经济,更顾不上他。 罗绍勛倒是想管,但他手里没兵,说话不好使。温秀名义上是他的部將,实际上,在这幽州城里,温秀这群都头说了才算。 日子閒下来,温秀就开始琢磨別的事了。 他前世是个军迷。 不是那种在论坛上打嘴炮的军迷,是会研读各种资料的那种。 他记得火药配比,记得枪械构造,知道什么铁能打枪管、什么铁能造弹簧。 这些知识,前世用不上,这一世说不定能救命。 打不过敌將,就不讲武德给他来一枪! 我看他死不死! 这天一早,温秀换了便装,带著几个亲兵,骑马出了府门。 他没穿甲冑,只穿了一身青色长袍,腰里別了把短刀,看起来不像个都头,倒像个出门閒逛的富家公子。 赵大壮跟在他身后,骑著马,东张西望。赵无忌的马上掛著弓,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温秀在一家铁匠铺前勒住了马。 铺子在东街的巷口,门面不大,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隔著半条街都能听见。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光著膀子,围著一张油渍麻花的皮围裙,正抡著大锤打一把锄头。 他一抬头,看到门口骑著马的温秀,手一抖,锄头差点砸在脚上。 不是温秀长得嚇人,是温秀身后的身穿魏博牙兵戎装的悍兵嚇人。 那些兵,甲冑在身,腰悬横刀,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掌柜的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铺子,什么人都见过,最怕的就是穿甲的人。 他连忙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堆著笑迎出来,腰弯得比打铁时的姿势还低。 “哎哟,军爷来了,想要点什么呀?” 温秀骑在马上,没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掌柜的,问了一句:“掌柜的,你这里能出软铁吗?就是那种好锻、好焊、打刀条太软、打农具又太韧的那种。” “啊,这……” 掌柜的愣了一下,思索起来,眉头拧成一团。 他干了大半辈子铁匠,从来没有军爷问他能不能出“软铁”。 来他铺子里的,要的都是好钢,刀口淬火能斩铁钉的那种。 软的?打农具都嫌太韧?军爷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军爷,” 掌柜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我这里只出好钢,刀口淬火能斩铁钉。您说的那种……小店实在打不出来。” 温秀的脸色沉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失望。他知道掌柜的说的“好钢”是高碳钢,硬是硬,但脆。 做刀剑没问题,做枪管不行! 枪管要的是韧,是能承受火药爆炸的衝击力,硬而脆的钢,一炸就裂。 所以他需要含碳量 0.25%–0.35%的低碳钢,而且需要杂质很少的上等胚料。 掌柜的见他脸色不好,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军爷,您说的那种东西,小店没有,但军坊那里有。千金冶的铁,料净、韧性好,是官料,但咱们碰不得。” “千金冶?” 温秀呢喃了一句。他对这个时代的冶铁工艺不太了解。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对,只有那种铁,才有军爷说的那样。但只供军前和官造,咱们小民沾都沾不上。谁敢私弄官铁,那是要论罪杀头的。” “明白了!” 温秀点了点头。 他没有为难掌柜的,调转马头,朝军坊的方向去了。 军坊在幽州城的西北角,靠近军营区,不与民居混杂。 高墙,重兵,烟火冲天,锤声震地,隔著老远就能闻到那股焦炭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这里是官造的大作坊,军事化管制,正门大书“幽州经略军坊”六个大字,有军吏持矛守门,验军牒才准入。 温秀没有军牒,但他有魏博都头令牌。 守门的军吏看到那块令牌,脸色都变了,连忙让开道路,躬身行礼。 在幽州城,魏博都头比什么军牒都管用。 军械使姓孟,叫孟宣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看著像个商人,不像个管军械的。 他听说有牙兵都头来了,嚇得连忙从后面的作坊里跑出来,袍子都没来得及整好,帽子歪戴著,一路小跑著迎出来。 “哟,都头大驾亲临敝坊,下官孟宣和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整冠敛袍,深深躬身,腰几乎弯成半折,语气恭谨又惶恐: “不知大人今日驾临,是要督造军器,还是別有差遣?但凡坊中有上好铁料、良匠工役,但凡下官力所能及,但凭大人吩咐,下官无不凛遵!” 温秀看著他,没有急著说话。 他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赵大壮,大步走进军坊。 院子里堆满了铁料、炭块、半成品的刀枪,匠人们光著膀子在炉火前忙碌,看到温秀进来,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 温秀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然后开口了: “我需特製长管钢坯三根。用料只许用千金冶官铁。你督造时一要料纯,少渣少气;二要硬度適中,可钻深膛、可锻长筒;三要经得猛火重压,不胀不裂。交由监作亲理,以炭养料,百锻匀质,不得含糊。” “长管钢胚?” 孟宣和听完,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都头是来调拨军械的,心里正盘算著怎么应付,没想到只是要三根钢坯。 他鬆了口气,腰弯得更低了。 “小的明白。大人,这需要多大多长的?” 温秀早有准备。 他要打造的不是什么长枪大炮,是燧发手枪,近身搏杀时的保命利器。 第80章 研究一把初代火器 他想了想,说:“此筒不需长大。坯料要长一尺二寸,径一寸二分的实心铁挺。待锻成匀钢之后,居中钻通深膛,膛孔匀直,壁厚均等。务要坚实耐压,不可偏薄。” 孟宣和连连点头,心里暗暗记下这些数字。 “是,都头大人!下官这就去办,定当亲力亲为,绝不敢假手他人。” 温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孟宣和。 纸上画著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標註,是他在府里花了好几个晚上画的。 他前世虽然不是工程师,但画图这种事,他在大厂上班的时候没少干。 虽然画的是ppt,但道理是相通的,把复杂的东西拆解成简单的部件,让人一看就懂。 “此乃我秘制全形图。除方才那根铁筒外,尚有机括、套筒、击铁、尾柄、扳机、底托诸件,一併按图打造,件件要严合尺寸、毫釐不差。” 孟宣和接过图纸,展开一看,眼睛瞪大了。 他做了二十年的军械,什么刀枪剑戟、弓弩甲冑都见过,但图纸上的这个东西,他从未见过。 说它是兵器吧,太短小;说它是工具吧,又太精巧。 但他不敢问! 都头说是秘制,那就是秘制,问了,就是找死。 “是,大人。下官尽全力而为,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温秀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不重: “另外,自今往后,只许你与监作二人知晓。不得与其他任何人,包括都头说。工匠只分作单点打造,不许见全图,不许私记,不许外泄一字。倘有漏泄,你全家同罪。” 孟宣和的脸色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大人放心!自今日起,此事只在使君与下官二人心中,上不告父母,下不传妻儿。若有一字走漏、一物私藏,下官甘领军法,万死不辞!” 温秀看著他磕头,没有立即叫他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了一句: “起来吧。” 孟宣和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沾了一层灰,但他不敢擦,只是弓著腰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温秀询问:“千金冶出来的钢胚拿来我看看!” “大人稍等片刻!” 孟宣和不敢怠慢亲自去拿,不久便交到温秀手中。 此钢胚色青灰、光內敛、质细密、体沉实、无渣无裂,是块温秀想要的可加工的好料。 孟宣和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行家底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大人明鑑,此非寻常铁料,乃是千金冶百炼柔铁。炭分极轻,质柔而韧,不脆不崩,敲之声清而沉,锻之易伸易钻,正是做甲片、套筒、机括、长筒的上上之材。唯是硬度稍逊,不宜作锋。” 温秀仔细查看,最终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问了一句: “这千金冶从何而来?” 孟宣和身子又是一矮,语气越发恭谨,不敢有半分隱瞒: “回使君,此铁出自平州马城千金冶,乃是官炉官冶,专炼砂铁。矿砂取自当地溪河山间,石净砂细、杂质极少,经高炉熔炼、反覆炒炼,方得这般匀净熟铁。此料向来专供军坊、不入民间,非边镇军机要务,不得轻易动用。” 温秀点了点头。 平州,那是沈晚棠的家乡。 “你好生盯著匠人赶工,越快越好。器精、口紧,才是你的本分。遇到问题立刻来报我,休得拖沓。” “是,大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军坊。 孟宣和一路小跑著送到门口,直到温秀翻身上马,策马走远了,他才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图纸,又看了看温秀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世道当差难啊!转身回了作坊…… 离开军坊后,温秀没有直接回府。 他骑在马上,沿著幽州城的主街慢慢走著,脑子里盘算著火枪的事。 坯料有了著落,图纸给了军械使,接下来就是火药了。 他想了想,把跟在身后的私仆王七叫了过来。 王七是三个私仆里最机灵的一个,腿脚快,嘴也紧,温秀跑腿的事一般都交给他。 “你去城內爆仗行,买净硝二十斤、干炭十斤。再去药铺买上好硫磺十斤,要纯白无杂的。再寻那最坚、最脆、最易发火的白燧石,拣成色最好的,买十来块回来。买好了,送回我府中留用。” 王七点头:“是,大人!”说完,调转马头,一溜烟跑了。 温秀拍了拍手,心情大好。 至於燧石,温秀丝毫没有焦虑,因为卢龙民间处处皆用火石,男女老少无有不识。 而军用顶级火石,他府中厨房就有,有什么难! 至於弹簧,他不追求性能,打个两三百发就行,至於打5000发的18世纪上等弹簧,他用不上,也没技术。 如今的燧发枪寿命,已经够了,绰绰有余,甚至他原本想能打一枪就行! 反正他知道对面不会给他重新装填打第二枪的机会,他就想不讲武德的近距离偷袭打一枪就够了。 十步之內我要你命! 如今这事情比他想像的要顺利得多。军械使没多问,铁料有著落,火药也能买到。 剩下的就是等……等钢坯打好,等部件造齐,等他把火药配好,等那把燧发手枪从他手里诞生。 到那时候,他就有了一样在这个时代没人见过的武器。 什么重甲,什么铁骑,什么刀枪不入,一枪下去,全得倒。 他策马走在幽州城的街上,露出一抹轻鬆的笑容! 身后,赵大壮和赵无忌跟著,两人不知道温秀在高兴什么,但都头高兴,他们也跟著高兴。 温秀回到府里,小妾沈晚棠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布裙,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额上沁著细密的汗珠。 看到温秀回来,她直起身,擦了擦汗,笑著迎上来: “將军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温秀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门口的牙兵,大步走进院子。 “出去办了件事。” 温秀看著沈晚棠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视线又掠过她沾著薄汗的脖颈、纤细的腰身,眼底渐渐泛起浓烈的情慾,脚步不由分说朝她逼近。 沈晚棠被看得心头一跳,瞬间脸红了,她不敢直视温秀,害羞的说: “將军,您、您这般看著我做什么?” “因为你今天穿得很好看!本都甚是喜欢!” 温秀上前一步便伸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不等她反应,另一只手揽住她腰肢就往怀里带。 沈晚棠猝不及防,惊得轻叫出声,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挣扎起来。 “將军!大白天的,院里还有下人往来,別被人看到了……” 她又羞又急,攥起小拳头轻轻捶打在胸口,力道轻得像挠痒,脸颊烫得能滴出血。 温秀低头睨著她慌乱娇羞的模样,只觉得心头火更盛,任由她轻捶打闹,非但不鬆手,反而俯身直接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呀!” 沈晚棠嚇得惊呼一声,手脚都慌了,小手本能的放上温秀那结实的肩膀。 温秀霸道一笑:“看到又如何,谁敢嚼舌头,本都撕烂她的嘴!” “可,將军……我……我还要晾衣裳呢!” 温秀低头瞥她一眼,语气带著全然的不在意,还有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脚步稳稳朝著臥房走去: “晾衣裳哪用得著你亲自动手,自有下人打理,本都现在有急事……” 温秀全然不理会她的抗拒与嗔怪,抱著她径直走到臥房门口,抬脚踹开房门。 转身进去后,反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还落了锁,彻底將院內的天光与声响隔在门外…… 第81章 空降上司 十天后,从魏州来了两个人。 温秀正在码头上查看新到的一批江南瓷器。 周德兴弓著腰站在他身边,手里捧著帐册,嘴里念叨著这个月的进项。 一个牙兵从街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凑到温秀耳边低语了几句。 温秀脸上的笑容淡了,把帐册还给周德兴,翻身上马,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这两人是李公佺派来的。 一个是他的长子李承训,年十八,自幼在牙军军营长大,熟读兵法,是李公佺重点培养的后辈,来幽州统领飞骑都。 一个是他的兄长李公衍,曾任魏博牙军兵马使,如今任幽州防御使,掌控幽州防务。 飞骑都是李公佺在幽州新编的骑兵,名义上是“专事北境巡哨、驰援边隘,不涉镇內防戍、不与牙军分权”。 但那是李公佺自己在幽州时说的话。现在他回了魏州,派了自己的儿子来统领飞骑都,派了自己的兄长来掌控幽州防务。 这是来镀金的,还是来夺权的? 温秀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幽州不再是那个没人管的幽州了。 朝会设在帅府正堂。 罗绍勛坐在主位上,此刻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半倚著坐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敲著案几,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李公衍站在武將队列的最前面,四十来岁,方脸阔口,頜下短髯,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腰悬佩剑,目光沉稳,一看就是那种在牙军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李承训站在他旁边,十八岁的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甲冑鲜明,腰间掛著一把一看就不是凡品的长剑。 他的眉眼间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锐气,看谁都不正眼! 温秀站在队列中间位置,打量著这两个人。 李公衍还好,至少知道收敛,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扫过眾都头时还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李承训就不一样了,他的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群下属,而不是同僚。 罗绍勛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开口: “人都到齐了吧?那就开始吧。” 他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承训身上,“承训啊,你说北边有军情?说说吧。” 李承训上前一步,抱拳,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今契丹新立可汗耶律阿保机,初登大位便急树军功,西並诸部、东掠边地,其志早已不在塞外牧马,而在覬覦我卢龙北疆膏腴之地。 营州为我燕北门户,控扼辽西咽喉。自开春以来,契丹游骑越境抄掠已不下十余次! 焚我村坞、掠我粮草、驱我牛马、掳我边民。城外屯堡十室九空,田亩荒芜,炊烟几绝。” 堂中安静了。 文官们的脸色微微变了,武將们倒是面色如常,但眼神都集中在了李承训身上。 温秀没有看李承训,他在看其他都头的反应。 赵崇面无表情,王晋低头喝茶,周安盯著自己的靴子尖,没有人在认真听。 不是因为他们不关心契丹,是因为他们都知道! 李承训说这些,不是为了匯报军情,是为了给自己接下来要说的那番话做铺垫。 果然,李承训顿了顿,见眾人不语,便说出了重点: “然,彼契丹虽未大举攻城,却行打草谷之毒计,日日蚕食,意在疲我军民、耗我边备。若坐视不管,不出半载,营州外围屏障尽失,契丹铁骑便可直抵城下。届时平、营二州震动,幽州北境再无寧日。”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某掌飞骑千余,皆久习边塞地形,敢战敢冲,正为御敌守疆而设。今契丹轻我边备、小股滋扰,正是以精骑奔袭、挫其锐气的良机。 某愿率本部飞骑,直出塞北,袭其部落、焚其积蓄、逐其游骑,扬我魏博军威,令契丹数年不敢正视营州!军需粮草但凭节帅调拨,某愿立军令状: 不破契丹扰边之患,誓不还营!唯请节帅恩准,许某领兵出征,以安营州万民,以固我大唐北疆!” 正堂里又安静了。 温秀低著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听懂了,李承训不是来请示的,是来通知的。 什么“唯请节帅恩准”,话说到这个份上,罗绍勛这个被架空的傀儡能不准吗? 不准,就是不顾边关安危,就是置万民於不顾。 这个年轻人,比他爹还会说话。 罗绍勛半倚坐榻,似听非听,指尖漫敲案几,又打了个哈欠。 “嗯……嗯?契丹又来闹了?营州那边……是挺闹心。” 他抬眼瞥了瞥李承训,又懒懒散散收回目光: “你既有心去收拾,那便去罢。甚好,甚好。虎父无犬子,行兵打仗你比本帅懂,你说该打,那就打。所需兵仗、粮草、关防文书,一应都给你备著,本帅这里,全力支应。早去早回,莫让北边再吵得本帅睡不安稳。” 温秀皱了皱眉头。 不是因为罗绍勛的態度! 罗绍勛的態度从来都是这样。他皱眉是因为他想到了另一层。 李承训率飞骑都去营州,脱离牙兵的视线,在卢龙全力供养下,他能不扩军吗? 如今是千骑,明日两千骑,后日三千骑,未来一万骑…… 再加上一个统领幽州防务的李公衍。 他们这些牙兵,感觉守错了人。这两个人的威胁,比节度使大太多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崇。 赵崇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赵崇移开了目光,温秀也移开了。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之间那些隔阂,可能要暂时放一放了。 李承训向节度使拱手,声音依旧洪亮: “谢节帅信重、慨然允准!末將此去,必整飭飞骑,谨守边塞要害,先清营州外围抄掠之胡骑,再择机挫其锐气。 还望节度使粮草及时供应!就此拜別,待北疆稍安,再回衙復命!” 说完,他未等节度使回话,转身就走……头都没回,仿佛不把这里当一回事。 正堂里瞬间冷场。 几个都头的脸色不太好看。 节度使毕竟是两镇共主,各都头尚且给几分面子,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黄毛,在他们面前装什么蒜? 你真当我等牙军都头是你李家奴才啊。 我呸,你个小东西! 当初被罗绍威如丧家之犬追杀时,还不是他们这些牙兵睁只眼闭只眼放他家出城。 不然你李家早被灭族了! 这都头自然不舒服,感觉李家忘恩负义,不对……本来就忘恩负义,李公佺是怎么对待恩公刘仁恭一家的! 別人好心收留他,他让刘仁恭家破人亡。 李公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抬抬手,压下帐中几分躁意,语气平和,像是在安抚一群不太服气的下属。 “诸位稍安。承业年少气盛,行事是傲了些,礼数上也欠周全,这点本使都看在眼里。可如今营州边境烽烟不断,契丹日日打草谷蚕食疆土,当真急的是边关安危,不是帐中脸面。 他既肯领命去守营州、御契丹,这份敢战的心气,眼下便用得上。他有他的骄纵,诸位有诸位的持重,都是为了幽州安稳。 往后城防诸事,本使自会秉公处置,诸位且把心气放平,各司其职,守好各自防地便是。” 第82章 李家世子,我为家奴 都头周安抱了抱拳,皮笑肉不笑。 “李都使说得是,边关要紧,咱们省得。往后这幽州城防,自然全听李都使吩咐。” 赵崇慢吞吞应声,目光扫过眾人。 “承训都使勇烈,去北边正好施展。咱们这些老人儿,也就守好这一亩三分地,不给世子添乱便是。” 他用了“世子”这个称呼。 其他都头不禁若有所思。世子,李公佺还没称王呢,哪来的世子? 这个称呼,是自降身份当家臣也是自嘲。 王晋语气淡淡,带点不咸不淡:“节帅既有安排,我等遵命就是。只盼北边早靖,大伙儿都能落个清静。” 温秀拱拱手,语气敷衍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一切但凭李都使做主。咱们照办便是。属下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我等也是!” 几个都头几乎是同时抱拳,同时转身,同时迈步,像是排练过一样。 “诸位且留步。” 李公衍上前半步,语气依旧平和,带著分寸: “本使初来幽州接掌城防,往后少不得要与各位同守此城、共担安危。今日匆匆议事,礼数未周。 今夜本使在府中略备薄酒,专为给诸位接风,也算是认认门、敘敘情。边关事急,也需咱们上下一心才是。各位务必赏光,莫要推辞。” 眾人纷纷点头答应,脚步却没有停。 温秀走出帅府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正堂里,罗绍勛还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碗已经凉了的茶,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公衍站在他旁边,正低头跟他说著什么,罗绍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麻木。 温秀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都头,”赵大壮凑过来,低声询问:“这新来的两个,不好对付?” 温秀没好气的说,“好不好对付不知道,但是我们以后怕是没那么舒服了!” 赵大壮脸色一变: “啊?那他要扣我们待遇吗?” “他敢!!” 温秀语气冷了几分:“除非想试试牙兵的刀利否,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走!” 他策马走在街上,脑子里还在转著刚才朝会上的那些话。 李承训去营州,李公衍掌幽州,李公佺在魏州坐镇。 父子兄弟,三地联动,卢龙这块肥肉,他们是一口都不打算给別人留。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这些牙兵,拼死拼活打下幽州,抢了钱,占了地,以为从此可以天高皇帝远。 结果李公佺动动手指,就把他们全都框住了。 “都头,”赵大壮又问,“晚上的宴席,去不去?” “去。”温秀说,“为什么不去?” 他策马加快了脚步。 不去,就是不给李公衍面子。 不给李公衍面子,就是不给李公佺面子。不给李公佺面子……他还没活够。 在这个世道里,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面子?那不值钱。 —— 晚上, 节帅府西侧,李公衍的私宅灯火通明。 朱红大门敞开,两排甲士持戟而立,甲冑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廊下的灯笼一串串掛著,把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温秀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佩了一把横刀,策马至府门前。 他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迎上来的牙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赵大壮。 “你们留在外面,三十个人,守好门口。不许饮酒,不许擅离。” “是,” 赵大壮点头,带著人在府门两侧列队。温秀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上台阶。 廊下已经拴了不少马匹。 他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匹……赵崇的枣红马,王晋的青驄马,周安的黄驃马。 都来了,一个不少。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確认。 家丁引著眾人入內,穿过雕花木廊,便是宽敞的宴客厅。 厅內焚著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紧绷。 一张张案几分列两侧,美酒佳肴早已摆好,青瓷酒壶、白玉酒杯摆得规规整整,连筷枕都是玉石雕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排场。 主位上坐著节度使罗绍勛。 他换了一身便服,半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面前的酒杯满著,一口没动。 李公衍坐在他旁边,已换下白日的官袍,穿了一身暗纹锦袍,腰间束著玉带,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些东道主的亲和。 李承训没有到场。 想来是白日请了军令,正忙著整顿飞骑兵马、筹备出征事宜。 温秀心里鬆了一口气! 少了那个针尖对麦芒的愣头青,今晚的宴席至少不会当场掀桌子。 眾都头依次入席。 温秀被安排坐在靠前的位置,赵崇坐在他斜对面,周安则与身旁相熟的武將低声交谈,话语含糊,听不清內容,却时不时抬眼瞥向主位的李公衍。 王晋坐在最末端,垂著眼,面前的酒杯满著,他也不喝,就那么看著,像是在数酒里的泡沫。 待眾人坐定,李公衍端起酒杯起身。酒杯端在胸前,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日设宴,一来是本使初到幽州,承蒙诸位同僚不弃,往后同守一城,共御外患……先敬各位一杯。 二来也是为了消解白日朝堂上的躁意。承训年少气盛,行事莽撞,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各位前辈多多包涵。” 说罢,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尽显军中老將的爽利。 眾都头纷纷端杯起身。 面上陪著笑意,心里却各有盘算。 温秀跟著举杯,酒液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甘甜,是上好的陈酿。 但他没有心思品酒。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厅中扫了一圈,屏风后面有没有人? 侧门外面有没有甲士?樑上有没有藏著弓弩手? 这是他的本能。 在魏博牙兵里混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任何时候都要先想好怎么活下来。 满座皆是牙兵都头,往日里虽有齟齬,可在幽州这片地界上,大家都是“土皇帝”。 可今日,李公衍父子一来,这逍遥日子,算是到头了。 城防调动、粮草调拨、军械配发,是否都由他来独断?往后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发財? 这些念头在每个都头心里翻涌,但没有人说出口。 这酒喝得不踏实。 温秀的衣服下穿著甲冑,腰带上掛著横刀,连靴筒里都藏了一把短刃。 第83章 幽州暗流涌动 不但温秀防备,其他都头也是如此防备,此刻府外二百牙兵就是眾都头的底气。 牙兵不信你李公佺人品,更也是被罗绍威弄怕了。 李公衍见气氛有点冷,抬手轻拍。 宴厅侧门鱼贯走入十余位身姿窈窕的女子,个个妆容精致、衣裙艷丽,手里捧著酒壶果盘。 她们径直走到每位都头身侧,一人一位分旁侍立,斟酒布菜,柔声细语。 满厅都头皆是眼前一亮,就连一直面色冷淡的赵崇,也微微抬了抬眼。 李公衍端坐主位,看著眾人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端杯缓缓开口: “诸位將军常年戍守边城,日晒风吹,辛苦至极。今日不过是些薄酒佳人,聊作消遣,诸位不必拘束,尽情享乐便是。” 温秀看著那些女子,心里明镜似的。这番安排,明著是设宴款待,实则是李公衍的拉拢之计。 他深知幽州牙兵散漫惯了,贪图享乐、看重实惠,空泛的军令与说教远不如金银美人管用。 先用美色美酒鬆了眾人的戒备,再施小恩小惠,慢慢瓦解他们的牴触之心。 这一套,他李公佺在魏博用过,现在拿到幽州来用,驾轻就熟。 席间顿时热闹了几分。 酒香混著女子身上的脂粉香,冲淡了些许此前的紧绷。 多数都头虽有心思,却碍於李公衍在场,只是端著酒杯受用,不敢太过放肆。 唯独掌管城东防务的都头张猛,本就是个好酒贪色的粗人,几杯烈酒下肚,色心顿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身边美人刚俯身给他斟酒,鬢边髮丝扫过他的手背,张猛当即咧嘴一笑! “哈哈哈……” 粗糙的大手直接抓住了美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更是不规矩地往人腰间摸去,嘴里还醉醺醺地调笑: “小娘子生得好生標致,过来陪爷喝一杯!” 美人嚇得脸色发白,挣扎著想要抽回手,怯生生地低声求饶。 这番动静瞬间引得满厅目光齐聚,席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不少都头抱著看好戏的心態,吹著口哨起鬨,原本还算规整的宴席,瞬间变得喧闹轻浮。 主位上的李公衍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却並未动怒,反而抬手压了压眾人的鬨笑,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几分纵容: “张都头性情直率,无妨。不过是宴间取乐,不必较真。” 他非但没有斥责张猛,反倒示意身边侍从给张猛案上又添了一壶佳酿! 摆明了纵容这份轻薄之举。 温秀冷眼旁观,心中瞬间瞭然。 李公衍这是故意纵容。 一来是顺著这些牙兵的习性,施予声色恩惠,让眾人觉得他这位新来的上司“懂规矩、好相处”,不似那般刻板严苛。 二来也是试探,看这些牙兵的底线与脾性。 更重要的是,他在向眾人暗示: 只要归顺於他,金银美色、逍遥快活,一样都不会少。 於是温秀也故作色心大发,对著身旁的美人动手动脚。 他搂住她的腰,凑过去嗅她颈间的脂粉香,嘴里说著不著调的醉话。 但意外的是,身旁女子竟然不避,反而挺了挺胸脯朝他靠近了一些。 他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躲,会怕,至少会象徵性地挣扎一下。 她没有……她靠过来,柔软的躯体贴著他的手臂,眼波流转,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温秀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他意识到这可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女人,不禁警惕了几分。 但其实他想歪了。 不是这女子受过什么训练,纯粹是因为他长得不差。 在座的一堆大龄都头里,他年纪最轻,面容也算周正,加上那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在旁人眼里,倒有几分“少將军”的气度。 身旁的女子甚至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侍奉得格外尽心。 一时间,温秀与身旁女子假戏真做,打得火热。 他端起酒杯凑到她唇边,她低头抿了一口,然后他俯身过去,当著满厅宾客的面,吻上了她的唇…… 仿若无人,仿佛热恋中的情侣在自家客厅里。 满厅譁然。 口哨声、起鬨声、拍桌子声响成一片。张猛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周安哈哈大笑,拍著桌子说“温都头好兴致”。 赵崇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端起酒杯掩去眸中的鄙夷。 王晋依旧垂著眼,仿佛对眼前的闹剧视而不见,唯有指尖轻轻敲击案几,透著几分不耐。 李公衍看著这一幕,频频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了些。美色当前,就把持不住了。 这样的人,好拉拢,也好控制。 酒过三巡,歌舞渐落,李公衍放下酒杯,环顾眾人,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了些。 “诸位,本使有一言,想与诸位交个底。” 厅中安静下来,连张猛都停下了调笑。 “本使来幽州,不会改变什么。一切都会照旧。本使也是牙兵出身,家在魏博,这一点,本使从未忘记。” 眾都头听闻,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们听出了弦外之音。 家在魏博。 你们的家眷在魏州,我的家眷也在魏州。李公佺在魏州坐镇,所有人的家眷都在魏州。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无论你们做什么决定,都得想想家人,想想身家性命。 温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李公衍暗示的,比明说更让人不爽。酒宴气氛看似热烈,但每个人心里都冷得不行。 散宴之后,夜已深沉。 温秀没有直接回府。 他在街角等了片刻,赵崇、周安、王晋先后跟了上来。 四个人对视一眼,没有人说话,但都朝著同一个方向走去,是周安的私宅。 宅子不大,但胜在僻静。 周安吩咐亲兵在门口守著,不许任何人靠近。 堂中摆著几碟小菜、一壶醒酒茶,四个人围桌而坐,无人客套。 周安第一个开口,灌下一口茶水,愤愤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李公衍这老狐狸,用些美人酒水就想拉拢咱们,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 “他今日哄著你享乐,明日就可能要夺咱们的兵权、断咱们的財路。绝不能让他如意!” 赵崇放下酒杯,赞同道: “李承训去营州,扩军在即。未来飞骑都壮大之日,就是咱们失势之时。李公衍在城里拿捏防务,李承训在外掌兵,二人里外合围,將来隨时都能吞了幽州。” 王晋嘆了口气,语气凝重。 “节帅那边,早已是摆设。李公佺铁了心要把幽州变成李家私地。咱们这些本土牙兵,怕就是他第一个要收拾的对象,不得不防呀!” 温秀一直没说话。 他听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心里的火气、担忧、算计都倒了出来。 等他们都说完,他才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沉沉地扫过三人。 “如今之计,唯有抱团。” 他沉声说道,“咱们各自掌管码头、城防、营田、边贸……互通消息,互为依仗。李公衍的命令,顺咱们心意的便应付一二,不顺心的就拖。飞骑都的补给,能慢则慢、能减则减。”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咱们牙兵的地盘、咱们的利益,自己守著。绝不能让外人插手。” 周安一拍桌子,厉声附和: “对!咱们自己的人自己管,外来的主,做不得咱们的主!敢动我们牙兵的財路,就跟他拼了!” 赵崇没有说话,但他端起了茶杯。 王晋也端起了茶杯。 温秀端起茶杯,四个人同时起身,以茶代酒,重重相碰,清脆的声响在深夜的宅子里格外清晰。 幽州牙兵的非正式同盟,就此定下。一套“牙兵共议”的潜规则,就此悄然成型。 周安送走三人,独自站在院子里。 夜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著河水的气息,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掛在飞檐翘角的上方,冷冷地照著这座城。 这座城,是他们牙兵地盘。 李公衍想拿,得看他们牙兵愿不愿意给。 第84章 拥立节度使称王 就这样,过了十天! 李公衍倒也没有什么大动作,这让眾多都头安心不少。 这天,一封官文从魏州送到了幽州。节度使府抄写分发给卢龙各官吏。 温秀在书房里看著公文! 说是魏州那边有人从黄河边挖出一块石头,上面有“赵”字纹路。 很多牛鼻子老道和老禿驴说这是祥瑞,乃天命,河朔三镇应有共主,天意不可违。 温秀把官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笑出了声。 这套路,怎么那么熟悉? 石头,祥瑞,天命,共主……这不就是前世那些造反的人玩剩下的把戏吗? 陈胜吴广玩过,刘邦玩过,连他前世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里的反派都玩过。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想到在这五代十国,还有人玩这一套,而且玩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看来李公佺已经选择好怎么给自己加官进爵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罗绍勛就被李公佺派来的人隆重地请回了魏州。 温秀站在城门口,看著那架朱漆鎏金的车驾缓缓驶出幽州城,罗绍勛掀开车帘,朝送行的官员们挥手,脸上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那种在牙兵面前小心翼翼的討好,也不是那种在朝堂上装傻充愣的麻木,而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內心的、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兴奋。 他大概以为,回了魏州就能当王了,能够留名青史了。 温秀看著那架车驾渐渐远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罗绍勛这个人,说他傻吧,他在牙兵面前装了半年的孙子,愣是没出过差错;说他聪明吧,他到现在从头到尾都是李公佺手里的一枚棋子。 石头是李公佺让人埋的,道士是李公佺安排的,祥瑞是李公佺编的,连那些联名上书的牙兵,大概也是李公佺提前打过招呼的。 罗绍勛不过是配合演出而已。 但他演得很开心。 消息再从魏博传到幽州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魏博牙兵联名上书,说节帅功德巍巍,宜进王位,集体拥立。 魏博百姓拦道哭诉,说“非王不能安魏博”。 文官们写劝进表,武將们拔刀相逼。罗绍勛再三推辞,最后“不得已而受之”。 温秀听到这里,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得已,说得好像真有人逼他似的。他大概连推辞的姿势都是李公佺教好的。 罗绍勛在魏州筑坛,祭祀天地,登坛宣读《告天文书》,內容温秀不用看都能猜到: “唐室已亡,梁贼篡国,我罗氏受魏博將士推戴,谨承天意,称赵王,保境安民,以待天命。” 隨后接受百官朝贺,李公佺带头跪拜。 成德、义武均派人来祝贺,王鎔把握不住,被抢“赵王”称號完全不敢吱声,老实做回“常山王”,以此自居,在罗绍勛面前完全不敢称王。 而李克用也派人参会恭贺。 李公佺事同样派了使者去晋阳,跟李克用说“梁贼篡唐,我等不齿。今赵王仍奉唐正朔,愿与晋王共討逆贼”。 李克用乐见多一个反梁的势力,正好帮他缓解潞州被围的压力,两方关係默契了许多。 温秀听完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李公佺这个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称王的是罗绍勛,背锅的是罗绍勛,但真正拿好处的是他自己。 官文上还附著一份长长的封赏名单。李公佺被封为“赵军內外马步军都总管兼任卢龙军节度使、检校太尉、两镇牙兵总都虞候”。 一串头衔,听得温秀头晕,但意思很明白! 赵国真正的兵权,还在他手里。 张源兼任沧州刺史,李横兼任德州刺史。其他跟著李公佺征战的牙將,也都各有封赏,各得了一个州。 温秀看著名单上李横的名字,心里替大舅高兴了一下。 德州刺史,虽然不如沧州富庶,但好歹也是一州城之主。 只是兼任,意味著不用交出兵权,权利大得很。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几天后,他收到了李横的飞鸽传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温秀读完,沉默了。 大舅抱怨,他觉得自己打得比张源多,能力比张源强,李公佺却把沧州给了张源。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不太舒服。 温秀把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一点一点捲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理解李横的心情。 在魏博牙兵这个圈子里,功劳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命换的。 李横从魏州打到相州,从相州打到沧州,从沧州打到幽州,身上添了多少道伤疤,手下死了多少个兄弟,才换来今天的位子。 结果张源轻轻鬆鬆就拿走了沧州,那个马屁精,凭什么? 但温秀也知道,李公佺有自己的考量。沧州是重镇,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去守。 张源听话,李横不一定。 李公佺要的是一个能替他看住沧州的人,不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这不是偏心,这是政治。 但温秀没有把这些写回信里。 他只是给李横回了一句:“大舅,德州的梨不错,到时候给我寄两筐,替我照看一下家里……” 罗绍勛成了赵王,立魏州为王畿,李公佺要守著赵王,守著赵国权利中心,不会离开魏州。 温秀算了一下! 罗绍勛不会来幽州,李公佺也不会来幽州。 李公佺可能会让他的儿子李承训来接手幽州,但李承训现在在营州跟契丹人打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倒轻鬆了一些。 说实话,他怕的不是李承训,是怕李公佺跑来幽州坐镇。 李承训再能折腾,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有的是办法应付。 但李公佺要是来了,他们都头真是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人能把杨师厚打败,能把刘仁恭赶跑,能把王鎔嚇哭……收拾他们这几个都头,比捏死几只蚂蚁还容易。 但李公佺显然也不放心李公衍一个人在幽州做大。 官文上还提到一个人——李谦,李氏族人,被派来任节度判官,代理行政事宜。 一文一武,李谦管行政,李公衍管防务,將来李承训来了代理节度使。 三个人,三条线,互相牵制,谁也別想一家独大。 温秀看完这段,觉得三个上司,比一个好。 因为三个上司自己会较劲。 自古文武不合,李公衍和李谦能尿到一个壶里才怪。他们较劲,温秀他们就轻鬆。 只要別来烦他就好。 他把官文丟进火盆里,看著它烧成灰烬,然后转身回了后院。 沈晚棠正在院子里抚琴。 暮春的风从墙头吹过来,带著枣花的香气,把她的裙角吹得轻轻飘动。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襦裙,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几缕青丝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琴声淙淙,像山泉流过石面,不急不缓,清清泠泠。 温秀在廊下坐下来,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听著。 他不懂琴,但他觉得好听。 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好听,是那种让人放鬆的好听。 在这个乱世里,能有一刻安寧,能听一曲琴,能喝一壶酒,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一曲终了,沈晚棠抬起头,看到他靠在柱子上闭著眼睛,嘴角微微翘著,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拨了几个散音,又换了一首曲子。 这首更慢,更柔,像黄昏的风,像月下的水。 温秀没有睡著,但他没有睁眼。他在想事情,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承训在营州跟契丹人打仗,没有他在北方负重前行,哪有他们这些幽州牙兵都头的岁月静好。 第85章 这火器不简单 “在想什么?”沈晚棠的声音传来。 温秀睁开眼,看著她。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坐在琴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偏著头看他,眼中满是温柔。 “没什么。在想晚上吃什么。” 沈晚棠抿著嘴笑了,没有拆穿他。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厨房燉了鸡汤,还蒸了一尾鱸鱼。够不够?” “够了。”温秀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院子里,枣花的香气和琴声的余韵混在一起,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墙外,码头的喧囂渐渐远去,城墙上巡逻的牙兵换了一班,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温秀靠在柱子上,怀里是沈晚棠,耳边是她轻轻的呼吸声,鼻尖是她发间的皂角香。 他想,这日子也太好了,安定的日子让他都不想打仗了。 但凡有的选,谁又愿意打打杀杀。 只要牙兵待遇不减,他能大把捞钱,谁当上司谁当节度使关他屁事…… 接下来的日子, 温秀把自己关进了码头旁的一处僻静院落。 这院子原本是囤货的仓库,被他清了出来,改成了私人工坊。 门口有牙兵把守,没有他的令牌,任何人不得入內。 温秀看著手中捧著一把粗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爆仗行弄回来的粗硝,根本不能用。 內含盐碱、杂质、潮气甚多,燃之火力弱、发闷,击发时常只烧不爆、火星无力。 他把粗硝倒进铜盆里,加水搅拌,看著浑浊的液体在盆中打转,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前世的那些知识。 提纯,他知道方向……溶解、过滤、结晶。 但具体怎么操作,比例多少,温度几何,他记不清了。 前世他只是个隔著屏幕流口水的军迷,不是化学家。 但有方向就够了,剩下的,慢慢试。他让人支起一口大锅,把粗硝倒进去,加水煮沸。 沸水翻滚,白色的泡沫浮上来,他用漏勺撇去浮沫,把剩下的液体倒进木桶里沉淀。 等了一天,桶底积了一层白色的晶体。 他刮下来,放在铜板上晾乾,然后取了一点,放在铁片上,用火摺子点燃。 噗—— 一股白烟冒起来,火星微弱,烧了几下就灭了。 还是不行! 温秀蹲在院子里,看著那堆半死不活的粗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前世他在网上看那些穿越小说,主角回到古代,隨隨便便就能造出火药、大炮、蒸汽机,好像这些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轮到他了,连最基础的硝石提纯都搞不定。 但温秀不急,他有时间。 他有一整个夏天可以慢慢试。 但除了硝,军坊那边送来的零部件,更让他头疼。 铁匠们没有公差概念,做出来的东西要么装不上,要么松垮垮的,晃晃悠悠,他哪里敢用。 一根枪管,內膛钻得歪歪扭扭,铅弹塞进去,卡在半路出不来了。 一个机括,卡槽深了半寸,击铁落下去,够不著底火。 一个扳机,弹簧嵌合不足,软得像麵条,扣下去弹不回来。 温秀看著那一堆废铁,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一脚踹翻桌子的衝动。 他命人找来鈿鏤之工,他们在金银铺工作,善於锤揲、鏨刻、掐丝、炸珠、镶嵌、鎏金、焊接、拋光等工艺。 温秀命他们用銼刀一点一点地磨出几把卡尺和千分尺。 他需要让这些工匠有標准! 以后所有的部件,都要用这些东西量。长多少,宽多少,厚多少,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工匠们听到面面相覷。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做了一辈子活,全凭手感,从没用过这种东西。 温秀不管,让他们自己琢磨。 不会就学,学不会就走。他不缺工匠,缺的是能做出好东西的工匠。 几个有天赋的工匠很快就上手了。温秀把他们从军坊挖了过来,许以双倍工钱,外加每月两斗米。 对於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匠人来说,这是天大的恩惠。 他们搬到温秀的私人工坊里,吃住都在这里,日夜不停地赶工。 温秀给他们画了详细的图纸,標了尺寸、公差、材质要求,比军坊里那些模糊的草图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工匠们看著图纸,眼睛都亮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东西。 温秀站在院子里,看著工匠们忙碌的身影,心里踏实了一些。 这些人才是他的资源,不是李公佺的,不是李公衍的,是他自己的。 以后不管去哪里,这些人他都要带走。 火枪的事急不得,但人才的事不能等。温秀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个人——冯道。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出现。 前世他接触五代史时,对这个人有点印象。歷仕四朝十帝,官至宰相,被称为“官场不倒翁”。 不管谁当皇帝,他都能稳稳噹噹地做官,还能留下一世清名。 这样的人,不是投机取巧,是真有本事。 温秀记得,冯道是幽州人,早年在刘守光手下做掾吏。 如今刘守光跑路之后,城头换了旗,冯道应该丟了差事,日子过得清贫。 温秀让人去打听,果然找到了。 冯道住在幽州城南的一条老巷子里,租了一间破屋,靠给人抄书写信餬口。 温秀让刘福去送了一封请帖,请他过府饮宴。 傍晚时分,刘福领著一个身著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身形清瘦的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眉眼温润,虽衣著朴素,却周身透著一股书卷气,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他走到堂中,拱手为礼: “在下冯道,见过温都头。承蒙都头相召,冒昧前来,还望都头海涵。” 温秀本来坐在主位上,见冯道进来,当即起身,快步上前,伸手虚扶。 “冯先生不必多礼!久闻先生才学,一直无缘相见,今日特意备下薄酒,只想与先生敘谈一番,何来冒昧之说。” 冯道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这位少年都头请他来,无非是要他写写文书、算算帐目,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召见。 没想到温秀如此客气,竟然亲自起身相迎,还用了“敘谈”二字。 他心中微动,面上依旧淡然,隨著温秀入座。 温秀命人上好酒好菜,摆了满满一桌。鸡鸭鱼肉,时鲜果蔬,还有一壶上好的陈酿。 他端起酒杯,对冯道说:“冯兄,今日不醉不归。” 第86章 引荐冯道 冯道受宠若惊。 他一个平头百姓,穷酸书生,何德何能,与堂堂都头称兄道弟? 要知道如今的幽州,牙兵都头可是新贵人物,权势不得了啊。 他连忙起身,拱手道:“都头折煞草民了。草民不过一介微末掾吏,岂敢与都头称兄道弟?” 温秀摆手,示意他坐下。 “冯兄不必拘礼。我温秀性子直,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今日请冯兄来,就是想交个朋友。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温秀便是。” 冯道看著温秀,见他眼神坦荡,全无军中权贵子弟的骄纵,心中微定。 他端起酒杯,再次拱手:“都头少年英杰,执掌幽州牙兵,已是一方新锐。在下不过幽州幕府一介微末掾吏,不敢劳都头如此相待。” 温秀亲自为他斟上一杯酒。 “先生这话就见外了。我虽年少,整日在军中摸爬滚打,却也听得军中、府中眾人议论,说先生饱读诗书,处事沉稳,下笔文书更是条理分明,是难得的有才之人。我温秀向来敬重有真才实学的人,今日请先生前来,便是真心想与先生结交。” 冯道端起酒杯,神色淡然:“都头过誉了。在下不过略通文墨,安分守己做好分內之事,担不起这般夸讚。” “先生太过谦逊。” 温秀举杯,朝著冯道示意,“我先敬先生一杯。我性子直,不爱说虚话。如今乱世,正是用人之际,像先生这般有学识、有见地的人才,屈居微职,实在可惜。 我大舅乃是魏博牙兵都使兼任德州刺史,镇守一方,麾下正缺有谋、有才的幕僚。我有心將先生举荐给我大舅,让先生的才学得以施展,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说罢,温秀一饮而尽,將酒杯倒扣在桌案上,目光恳切地看著冯道,满是诚意。 冯道心中一震。 他未曾想,这位少年都头不仅屈尊相召,竟还要为自己举荐差事,且是德州刺史幕僚之职。 他看向温秀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与动容。 “都头如此看重草民,不惜亲自举荐,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草民无功不受禄,贸然前往刺史大人麾下,怕是不妥……” 温秀当即摆手,打断冯道的话,语气十分篤定。 “先生此言差矣!有才之人,自当居其位。我大舅识人善用,最看重真才实学,先生过去,凭自身本事立足,何来不妥? 我温秀虽年少,却也懂惜才之道。今日与先生相交,不问出身,只论才德。先生若是应允,日后在德州,只管安心做事,有我在,必不会让先生受委屈。” 冯道看著眼前少年真诚恳切的模样,心中暖意顿生。 乱世之中,能得这般惜才之人赏识,实属难得。 他起身再次拱手,这一次,礼数更重,满是认可。 “都头赤诚相待,草民再不推辞!承蒙都头不弃,愿为刺史大人效力,不负都头举荐之恩。日后定当尽心办事,不负所托。” “哈哈哈……这就对了!” 温秀闻言,顿时开怀大笑,再次端起酒盏,语气畅快: “好!有先生这句话,足矣!从今往后,你我便是朋友,不必再分什么都头与草民,只管以姓名相称。来,再饮一杯,预祝先生在德州一展所长,前程顺遂!” 冯道嘴角也泛起浅淡笑意,端起酒盏,与温秀碰盏,一饮而尽。 堂內灯火摇曳,少年武將的赤诚与寒士的才德,在这一杯酒中,结下了乱世里难得的交情。 “多谢温秀贤弟。冯道铭记今日这份情谊。” 温秀摆摆手。“一切都在酒中。来,再干!”他对一旁的下人吩咐:“再上两道下酒菜!” 两人喝酒畅谈天下事,从幽州的局势聊到河北的格局,从契丹的威胁聊到梁晋爭霸。 冯道虽然只是个微末掾吏,但谈吐不凡,见识广博,对时局的判断一针见血。 温秀越听越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两人喝到深夜,酩酊大醉。 冯道不胜酒力,醉倒在桌上。温秀虽然也晕乎乎的,但还能撑住。 他叫来刘福,吩咐道:“扶冯先生去厢房歇息,好生照料。被褥要新的,明天早膳做清淡些。” “是,” 刘福应了,扶著冯道去了。 沈晚棠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扶住摇晃的温秀。 她从未见温秀如此对人,开口询问道:“怎么喝这么多?他莫非真有大才?” 温秀笑了一下,靠在沈晚棠肩上。 “何止大才,他简直就是一块蒙尘美玉。” 沈晚棠又问:“既是美玉,为何不留下,反而送到你大舅那里?” 温秀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好玉需要千雕万琢才能价值连城。留在我身边,反而是屈才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大舅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一州刺史,政务繁杂,正需要这样的能人。我?我不过是个都头,管著一百多个兵,能给他什么?还是別耽误別人锦绣前程!” 沈晚棠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她扶著温秀回了臥房,给他脱了靴子,盖上被子。 温秀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念叨著什么。 沈晚棠凑近了听,只听他说:“火药……提纯……公差……千分尺……狗老板,我要你死……” 她抿著嘴笑了,吹熄了烛火。 第二天一早,温秀写了一封给李横的推荐信。 他在信里把冯道夸了又夸,说他“才学过人,见识广博,处事沉稳,乃不可多得之能人,可委以重任”。 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又加了一句: “此人日后必成大器,大舅切莫怠慢。”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然后让人把冯道请来,把推荐信、通关文牒和一份丰厚的安家费交到他手里。 “冯兄,这是我给大舅的推荐信,你儘管带著去德州。通关文牒已经备好了,一路上的关卡不会为难你。这些安家费,你先拿著,到了德州安顿下来,剩下的给家里寄去。” 冯道接过东西,双手微微发抖。他深深躬身,声音有些哽咽: “温秀贤弟,你的知遇之恩,冯道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温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干,亮瞎他人眼。” 冯道直起身,看著温秀,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温秀站在堂中,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冯道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第87章 降低牙兵待遇 接下来的日子,温秀过得简单而充实。 上午去牙兵营操练士兵! 一百五十人在校场上跑操、练刀、列阵,喊杀声震天。 下午钻进码头旁的私人工坊,蹲在工匠们身边,盯著他们打磨枪管、装配零件,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改。 晚上便与各都头去喝花酒。 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不紧不慢,却一刻不停。 幽州城的夜晚,比白天更有生机。 城中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青楼酒肆林立,灯笼高掛,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温秀他们常去的那家叫“醉月楼”,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口站著两个浓妆艷抹的女子,手里挥著帕子,娇声软语地招呼著过往的行人。 楼上的雅间里,几个都头围坐一桌,美酒佳肴摆得满满当当,身旁各有一位女子斟酒布菜,笑语盈盈。 温秀靠坐在椅背上,手里端著一杯酒,看著眼前的歌舞昇平,恍惚间竟觉得这不像是在五代十国,倒像是在前世那些古装剧里看到的盛世余暉。 但这余暉是假的,他知道,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 外面的世道还是那个世道! 梁晋爭霸,契丹南侵,藩镇割据,百姓流离,饿殍遍野。 但这醉月楼里,有酒,有女人,有丝竹,有歌舞,仿佛这一切都不存在。 人就是这样,越是乱世,越要寻欢作乐。不是不知死活,是怕不寻欢作乐,就活不下去了。 周安灌下一杯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脸色不太好。 “李公衍使用府库钱財,优先给李承训补充军械。我等的军需物资再次被削减。这样下去,难道让我等兵士自己买装备不成?” 赵崇也开口了,语气比周安平和些,但话里的意思更重。 “是啊。卢龙不但要供养飞骑都在塞外作战,还要供养魏州练兵。能有几个子是落在幽州的?也就我们还能从辖区捞点油水,不然怕是要饿死。” “是呀,世道难呀!” “一点都不自在!” 温秀一旁喝酒,没有附和。 这些话,他听著,但不往心里去。发牢骚而已,还不至於影响到他们的根本利益。 就拿他自己来说,三千亩军屯田,加上码头上的油水,足够给四百魏博牙兵发全额薪水与全额津贴。 倘若养普通州兵,能养近两千人。 牙兵的油水,相当於整个幽州税收的三分之一。可见他们这八个牙兵都头,有多能吸血。 李公衍削减军需?减就减吧。 他温秀不靠那点军需过日子。 但面子上,他还是要说几句的。 他放下酒杯,面色稍正,用公门体面人的腔调,不紧不慢地开口: “几位兄弟稍安勿躁。如今边事不寧,朝廷也是为大局著想。优先补给李承训所部,是为塞外稳边、魏州练兵……说到底,还是为咱们魏博藩镇安危。 军需一时减些,也是府库支絀、不得已的权宜。我辈身为牙军都头,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些许小节,不必太过计较。”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直接把这件事的格调提高了好几个维度,这是顶级的牛马,老练社畜才有的觉悟。 他们为了朝廷真是太苦了! 像他们这种忠臣上哪里找?只能受了委屈自己安慰自己。 周安闻言,脸色出现了几分羞愧,端杯起身,脸上堆起正色: “温兄弟说得是!咱们身为镇中牙將,自当以大局为重。些许委屈忍得,只要边境安稳、卢龙无虞,这点计较算得了什么!” 赵崇也附和:“温兄弟所言极是!咱们都是为赵王效命,这点忍耐算什么?同心共济才是本分!” 张猛举杯:“对,敬赵王!” “来,干!” 说罢,几人共饮一杯。 温秀面上带著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些人是真的被他说服了?不是。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 牢骚发完了,日子还得过。跟李公衍撕破脸?谁也没那个胆子,也还没那个必要。 但周安还有一个疑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这我等离半年之期还剩四个月。倘若我们被调回老家了,这幽州偌大的產业,可如何是好啊?”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他们这些人在幽州捞了多少油水?田地、码头、商铺、营生,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 一旦被调回魏州,他们这些后辈都头哪里抢得过那些身为牙兵都使的族中长辈? 只能吃一些边角料。 哪里有在幽州滋润,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要兵有兵。 他们已经不太想回魏博了。 赵崇直言:“即使我们不回去,我手底下一些兵想回家,这也拦不住呀。” 他说的是实话。 牙兵们不是孤家寡人,他们有老婆孩子,有父母兄弟,家在魏州,心也在魏州。 半年不回家,已经快到头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温秀沉思片刻,放下酒杯,目光一沉,扫过眾人。 “如今来看,要想留下,唯有一个办法。” 周安急忙问:“温兄弟,快说什么办法?” “想留在幽州,把这份家业攥住,別无他路。” 温秀压低声音敲了敲桌子: “唯有咱们各自掏出血本,往魏博自家都使大人那里狠狠孝敬一笔。让他们在李节帅面前多进美言,把咱们这几都牙兵留镇幽州,做成定例……那半年之期便形同虚设。” 眾人闻言陷入沉思。 周安点了点头,第一个表態:“温兄所言在理。捨不得眼下这点钱財,回去魏州便只能捡人剩下的残羹冷炙。肯花这笔钱,咱们在幽州的田地、码头、营生,就全都是长久的基业。” 张猛眉头一拧,他悟了,当即抱拳道:“温兄所言极是,些许钱財保住如今荣华富贵还是值得的,只是馈礼之数,还需我等划一才好。若厚薄不一,被老家都使们相互比对,少了恐遭嫌怨,多了又伤我辈情分。不知以多少数目为妥,也好一同定个准数?” 周安沉思片刻,伸出一个巴掌。 “就五百贯吧。每月孝敬……太多了肉疼。” 眾人纷纷点头。 五百贯,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 一个月的油水,拿出五百贯来买路,值。 赵崇又问:“那牙兵思亲,放他们回家,我们营兵减少,怎么解决?” 温秀手里拿著一根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也好办。我们扩军,把牙兵扩充到二百人。即使走一部分,也能承受。” 第88章 紈絝公子李承宝 周安眉头微皱:“如此明面扩军,李公衍会同意吗?” 温秀看了他一眼。 “我们不跟他说,那哪里需要他同意?” 眾人面面相覷。 温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虽然年轻,但说话稳如老狗。 “我们自己出钱养兵就行。他问,那我们就说是隨军私仆就好。只要我们別自己人当成威胁,坏了和气,那就不成问题。” 他说完,目光扫过眾人,等著他们的反应。 眾人听完此话,也觉得有道理。 他们哪个不私自扩军? 如今再增加个几十人,有何难?李公衍减他们的军需,他们忍了。 再说他们私自扩军,那他就是掀桌子了。 眾都头纷纷点头答应,开始琢磨著如何给各自的都使写信送钱。 他们不觉得这个很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毕竟很多都头与都使关係都如温秀与李横一样,都是沾亲带故的。 让这些亲戚帮说一句话,有何难?况且还给他们送去孝敬钱。 只是睡不著的,怕会是李公衍了。 幽州拥有近两千牙兵,可不是闹著玩的,隨时都可能下克上。 眾人正说著,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叫骂声、打斗声、器物碎裂声混在一起,连三楼的丝竹之声都压不住了。 温秀起身走到扶手旁,往下看去。青楼大堂,一个权贵子弟正哈哈大笑地指挥手下打人。 他穿著锦袍,腰佩玉带,头上戴著镶金的幞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两个恶奴正围著一个穿著不差的青年拳打脚踢,那青年抱著头蜷缩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给我往死里打!” 那公子哥笑得猖狂,“敢管本公子的好事?你钱多了不起啊?知道我是谁吗?” 一旁还有一个卖艺的女子,抱著琵琶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痕,看样子是被嚇坏了。 周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温秀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人是李公衍的独子,李承宝。看起来脾气不太好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卢龙,真成李家天下了。” 张猛也凑过来,啐了一口:“我呸,什么李家天下?还不是我等牙兵捧上来的?” 温秀没有说话,他盯著楼下那个公子哥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李家公子,似乎钱不多?” 周安闻言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是啊,李公衍確实没什么钱。以前还有富户献纳,如今李谦来了,此人为官正直,李公衍也不好大肆敛財。加上他儿子李承宝花钱如流水,而幽州的油水都在我们手中……確实不太如意。” 温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看著楼下那个还在囂张跋扈的公子哥,一个念头慢慢在脑子里成形。 他转过身,面对几个都头,低声道:“既然他家公子没钱,我们有的是赚钱的路子……让他去倒卖官铁,如何?” “哈?” 周安一愣,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倒卖官铁?”这可是重罪。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倒卖官铁,卖给谁?谁又敢买?他看向温秀,温秀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温秀露出了周瑜式笑容。 周安忽然明白了,也悟了! 他们自己就需要官铁。他们正想著私自扩军,军械从哪里来? 唯有官铁。 而一旦製造成军械,凭藉他们的官职,很容易就能洗白成配发军械。 这等於是从李承训嘴里抠装备。眼前这是一只好用的替罪羊! 毕竟都是李公佺自家亲戚。 周安笑了,笑得很畅快。“温兄,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温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楼下那个还在打人的公子哥身上,冷笑一声! 这世道,每个人都可以是棋子。 李承宝是,李公衍是,甚至李承训也是。就看你会不会用。 不久后, 李承宝新交了几个朋友。 这几个朋友来得巧,来得妙,来得恰到好处。 就在他钱袋子日渐乾瘪、花酒越喝越没滋味的时候,这几个“能人异士”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会说笑,会奉承,会带他去幽州城里最隱秘的乐子! 不是那种寻常青楼的庸脂俗粉,是真正的好地方,好到他从没去过,好到他去了就不想走。 酒是上好的陈酿,女人是调教过的美人,连赌桌上的骰子都比別处的手感好。 李承宝觉得自己终於找到了知己。 但知己也是要花钱的。 好酒要钱,美人要钱,赌桌上的输贏更要钱。李承宝的钱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瘪到他开始心疼了。 那几个朋友也开始“穷”了,大家坐在酒桌上,面面相覷,为钱发愁。 “哥几个,再这么下去,怕是连这顿酒都请不起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唉声嘆气。 李承宝一拍桌子:“怕什么!我爹是幽州城防使,我叔父是卢龙节度使,还能短了你们几个钱?”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底气明显不足。他爹李公衍虽然官大,但钱不多。 以前还有富户献纳,如今李谦来了,那老东西一根筋,油盐不进,他爹也不好太过分。 至於他叔父李公佺,远在魏州,他哪里敢要? 那个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公子,我倒是有一条路子,就不知道公子敢不敢走。” “说!” 瘦子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军坊那边,每月都有不少损耗。铁料、炭火、半成品,帐面上记的是耗损,实际上都堆在库房里,没人管。这些东西,放著也是放著……若能拿出来换成钱,公子手头不就宽裕了?” 李承宝皱了皱眉:“军坊?那东西我怎么能弄得出来?” 另一个朋友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都使掌握幽州军队调动、军械划拨、军牒签发。只要有军牒,一切就好办。弄一些废料,不会有人注意。以前的幽州守將公子哥,都是这样乾的。” 第89章 幽州牙兵新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弄一些出来,我们又能瀟洒好几天。” 李承宝大为心动。 他爹是幽州城防使,他叔父是卢龙节度使,李承训是他堂弟,整个幽州都是他们李家的。 弄一点废料,算什么大事?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这钱就该他赚。 “就算有军牒,那谁去弄?” 几个朋友对视一眼,那个瘦子笑了,笑得很自然。 “公子放心,小人在码头混了这么多年,认识几个做生意的。他们路子广、嘴严,只要公子有军牒,剩下的事,小人替公子办妥。” 李承宝心情大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明天我就去父亲书房,拿一份军牒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几个“能人异士”在离开酒桌之后,没有回家。 而是拐进了码头区的一条小巷子,敲开了周德兴私宅的后门。 他们站在面前,弓著腰,把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原原本本地匯报了一遍。 周德兴听完,点了点头,让人赏了他们几贯钱,打发走了。 消息传到温秀耳中,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露出一抹笑意。 倒卖官铁这件事,有了李承宝背锅,从今往后,將会异常顺畅。 因为幽州牙兵暗自支持,没人会查,也没人敢查。 即使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那也是李承宝背锅。 他们都头只会一问三不知! 什么官铁?什么军牒?我们不知道啊。 扩军的事,温秀也动起来了。 但名义上不是扩充牙兵,牙兵依旧保持一百五十人的规模。 扩充的是牙兵的私仆! 原本一个牙兵配一个私仆,主要协助工作,帮助作战。 这次增加了五十名能隨时补充进牙兵队伍的私仆,名义上是私仆,其实就是无甲预备牙兵。 他们与牙兵同样操练、同样生活,唯一的区別是待遇比牙兵低得多,但比州兵高。 温秀每次拉出去野练,牙兵加预备役加私仆,规模高达三百人。 但真正能以一当十的,只有那一百五十名披甲牙兵精锐。 成为牙兵,光有素养和体魄还不够,还需要重甲。 而重甲买不到,只能靠配发,换新必须拿旧甲去换。 这也是温秀需要官铁的原因! 优质铁资源就那么多,自己要,就必须从別人那里抠。 魏博牙兵可没有什么忠君报国的理想,他们只有自身利益。 温秀想的也是如何更好地活著,而不是任人宰割、送去当炮灰。 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扩军。扩不了军,就团练民兵。 他军屯田上的三百户佃农,就是三五百个兵。这是最直观的安全感。 在这个乱世,没有军队,你屁都不是。进入五代十国,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温秀深諳此道。 不光是温秀,其他都头也没閒著。 各自扩军,各自捞钱,各自在自家地盘上经营得风生水起。 但他们心里总有一块石头悬著! 李公佺在魏州,离他们八百里远,但他的影子无处不在。 半年之期一到,他们这些人都得回魏州。回去了,还能不能再回来? 谁也不知道。 光靠都使们说话也不够稳妥! 他们需要一个人在幽州替他们说话,一个能在李公佺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思来想去,这个人选竟然落在了李承训头上。 李公佺有两个儿子。 长子李承训,十八岁,在边塞带兵打仗,天高皇帝远。 次子李承业,十二岁,留在魏州李公佺身边,听说年方十二,天资颖悟,好学不倦,言行端谨,颇有器度。 魏州那边已经在传,李公佺更偏爱这个小儿子。 温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码头上看帐册。他放下帐册,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承训在边塞苦哈哈地打仗,李承业在魏州安安稳稳地读书。 谁的贏面大?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是李承训,他未来会慌。而一个慌了的长子,比一个稳坐钓鱼台的次子好对付得多。 幽州牙兵们很快达成了一致! 支持李承训。 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李承训,是因为李承训需要他们。 一个需要他们的人,才会给他们好处;一个给他们好处的人,才值得他们支持。 至於李承业,等他在魏州读完书再说吧。 於是幽州牙兵一反常態,开始卖力地支持李承训。 不但卖力出兵清除匪患、保证前方粮道通畅,还多次奏表“自愿”削减军需,以供应前方战事。 他们还威逼李谦截留部分上交魏州的税钱,转而更多支援飞骑都。 听说李承训身边无美人相伴,牙兵们隔三差五给他送去美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会伺候。 对於幽州牙兵而言,这些都是顺水人情,花不了太多钱,何乐而不为呢? 幽州牙兵的种种举动,让李承训对他们的想法大为改观。 他原本以为这些人是绊脚石,是他在卢龙推行自己意志的阻碍。 现在他发现,这些人不但不是绊脚石,反而能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他此刻已经把整个卢龙视为自己的根基,並没有看到任何影响他对这里统治的阻碍。 契丹人?打就是了。牙兵?听话得很。粮草?供应充足。 他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觉得卢龙已经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未来是河朔共主。 与契丹人的交战,他贏多输少。 几场小规模遭遇战,他都占了上风。契丹游骑被逐出营州外围,几个部落被他烧了草场、抢了牲畜。 捷报传回幽州,牙兵们敲锣打鼓地庆祝,文官们写贺表,连李公衍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李承训站在营州的城墙上,看著北方辽阔的草原,豪情万丈。 但他不知道的是,幽州城里的那些都头们,在给他送美人、送粮草、送军械的同时,也在倒卖著他急需的官铁,扩充著隨时可能反噬的私兵。 他更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草原深处,有一个人正在调集大军。 耶律阿保机刚刚即位为契丹大可汗,位子还没坐稳,就挨了一巴掌。 草原上的部落首领们都在看著他,看他能不能带著大家抢到足够的牛羊、奴隶和土地。 如果不能,他的大可汗位子就坐不稳。李承训在营州的胜利,像一根刺扎在他眼里。 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带著一千多骑兵,就敢在契丹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不教训教训他,草原上的狼群就该不认他这个头狼了。 阿保机下令集结各部落兵马,准备大举南侵。 他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家小子知道,谁才是这片草原的主人。 第90章 学习骑射 温秀在幽州的日子, 除了操练牙兵、捣鼓火枪、与都头们喝花酒之外,还多了一项日程……学骑射。 他从前世带来的那些知识,能帮他造火药、画图纸,但帮不了他骑马射箭。 在这个时代,一个武將不会骑射,就像一只老虎没有牙齿。 他可以躲在步兵阵后面指挥,可以靠火枪保命,但真正到了战场上,骑射是基本功,是最后逃命的底气。 他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里。 安摩耶是底下人推荐上来的。 祖上是胡人,在幽州边地住了三代,早就不说胡语了。 他是个州兵十將,骑射功夫在幽州军中数一数二。可惜是个巨人关战败的降將,这种人在魏博统治卢龙期间,基本不受重用。 有本事,没关係,升不上去。 温秀见他的骑射了得,於是让他当自己的教头。 数圈骑射下来,温秀累得气喘吁吁,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弓弦勒出了红痕。 他勒住马,望著远处靶心,靶心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支箭,大部分都射在了外围,还有几支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苦笑了一下。 “安教头骑射之术,当真如神。某奔射仅十中二三,比起教头差之千里。看来这骑射天赋,本都终究是不如你。” 安摩耶闻言,当即抱拳,神色认真: “少將军切莫妄自菲薄。某今年二十有三,你才十七,不过学了数日便能奔射十中二三,已是极难得的根骨。某像你这般年纪时,远不及你。这等天赋绝非寻常人可比。日后勤加练习,骑射之道定能远超於我。” “哈哈哈……” 温秀放声大笑,摆摆手,“安教头过誉了。本都不过初学乍练,哪算什么天赋。能有这点长进,全是教头教得有方。”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对安摩耶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这人不但骑射好,说话也好听,难得的是不卑不亢,小拍马屁,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安摩耶还想再言,温秀已然抬手,笑著示意:“此地风大,校场旁便有凉亭,不如隨我一同前往,饮杯热茶稍作歇息,也正好向教头多多请教。” 说罢,二人骑马行至不远处的山间凉亭。凉亭筑在高坡之上,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军营。 风穿亭间,格外清爽。 二人翻身下马,將马韁绳系在亭边的木桩上,並肩走入亭中。 亭內石桌石凳一应俱全,温秀抬手示意安摩耶落座,隨即拿起桌上的陶壶,斟上两杯温热的清茶。 茶香清冽,在热风中缓缓散开。 温秀端起茶碗,轻抿一口,先是嘆了口气,將话题引向边境要事。 “安教头,你久在边地从军,想必也知晓。如今契丹铁骑屡屡南下犯境,袭扰营州、平州边境,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我赵国边军虽奋力抵御,可契丹骑兵来去如风,著实难对付。” 安摩耶闻言,神色一正。 他对这事確实有研究,在边地混了这么多年,天天跟契丹人打交道,要是连这都不懂,那这些年就白活了。 “都头所言极是。契丹人本就是游牧出身,自幼骑在马背上长大,精於骑射,擅长途奔袭、迂迴包抄。打起仗来轻骑突进,胜则猛攻,败则疾退。我军步兵难追,寻常骑兵又难敌其悍勇,故而屡屡被其牵制。” 温秀闻言放下茶碗,饶有兴致的开口询问: “那依教头之见,我边军骑兵,该如何应对契丹骑战?” 安摩耶放下茶碗,条理清晰地说了起来。 他不是那种只会射箭的莽夫,说起兵法来头头是道,显然在这方面下过功夫。 “回都头,並非我军骑兵不如契丹蛮夷,只是战法有所偏差。我军骑兵多惯於列阵硬冲,可契丹骑兵从不会与我军死拼,往往以轻骑扰袭,再聚主力合围。”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画了几个圈: “若想破局,其一,需精选精锐轻骑,弃重甲、练奔射,效仿契丹战法,以快制快。斥候先行,探其虚实,避其锋芒。” “其二,骑射不可只练单发精准,需练队列齐射、回马退射。无论是衝锋还是撤退,都能保持箭阵压制。” “其三,边境险要之处,如渝关、卢龙塞,需以精锐步兵驻守隘口,扼其通道,不让契丹铁骑轻易踏入平原。再以小股骑兵轮番袭扰,断其补给,耗其锐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胡汉骑兵习性不同。我等杂胡出身的骑兵,更懂草原作战之道。若能將其与汉军骑兵编练一处,取长补短,战力定能倍增。” 一番话说罢,温秀心中大动。 安摩耶说的这些,正是如今边塞骑兵在做的。不是纸上谈兵,是从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能看到这一点,说明他有將才。温秀看著安摩耶,心里有了决断。 这般人才,若是能留在身边,必成一大助力。他放下茶杯,直视著安摩耶,开口问道: “安教头,你有这般本事,如今不过是军中一介教习,未免太过屈才。我且问你……你可愿意离开原职,前来我身边效力?” 安摩耶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温秀,眼中满是诧异。 他没想到,这位少年都头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只是个降將,在魏博的体系里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不过是个临时教习。 温秀堂堂都头,手下上百牙兵,怎么会看上他? 温秀语气坚定,掷地有声,给出了十足的诚意: “我知你如今俸禄微薄。只要你肯追隨於我,我便许你月俸十贯……是你现今俸禄的五倍之多。日后你隨我征战,操练骑兵,但凡立下战功,我定会再为你请功升迁,绝不亏待。” 五倍俸禄。 安摩耶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在军中混跡多年,空有一身本事,却奈何没有关係,无人赏识,只能做个普通教头,勉强度日。 每月两贯的俸禄,连养活一家老小都勉强。眼前这位年少都头,不仅礼贤下士,真心认可他的才华,还给出如此丰厚的许诺。 他心中顿时翻涌起无尽的感激与欣喜,再无半分迟疑。 安摩耶猛地起身,双膝跪地,对著温秀重重叩首,满是赤诚: “属下安摩耶,愿誓死追隨都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此生绝无二心!” 温秀见状,连忙起身上前,伸手將他扶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头。 “好!有你相助,如虎添翼。日后你我同心,必共创一番功业!” 安摩耶直起身,眼眶微红。 他从军数载,第一次遇到这样赏识他的人。不是因为他会拍马屁,不是因为他有关係,是因为他真的有本事。 这种感觉,比五倍俸禄更让他动容。两人重新落座,继续探討骑射战术。 从骑兵阵型聊到斥候布设,从契丹各部落的习性聊到草原上的水源分布,越聊越投契,相见恨晚。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 温秀回到府中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刚走进院子,刘福就小跑著迎上来,脸上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喜色。 “都头,大喜!沈姑娘有了身孕,大夫刚走!” 第91章 年少得子,悲喜交加 温秀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后院。沈晚棠靠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全是笑意。 看到他进来,她微微坐直了些,手不自觉地抚在小腹上。 大夫说已经两个月了,胎像还算稳固,但要好生静养。 温秀送走大夫后,站在沈晚棠面前,看著她的笑容,心里却翻涌著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如今五代乱世,就有妻儿在身,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守得住。 他不知道,连他能否活下去都没把握。 看著沈晚棠满脸的喜悦,看著她轻轻抚摸著还没有隆起的小腹,嘴角带著温柔的笑,期待著那个小生命的到来。 他想起了与沈晚棠那一夜夜的温存,这些他没齿难忘。 可这正妻之位是他的一大资源,以后能为他带来得力盟友。 而沈晚棠並不具备这一条件。娶妻立室,需稟明父母、告祭宗庙,经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方能正名分。 如今他奉命驻守幽州,可不太好回去。 但又不能不给她名分。 他上前几步,立在沈晚棠面前,看著她正满脸喜悦、轻抚腹中、期待未来的样子,开口了。 “晚棠。” 他语气停顿了一下,为难地说,“某乃在外將军,婚姻大事,不由我一人做主。宗法门第,父母之命,皆有定数……我此刻,恐不能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为正妻。” 沈晚棠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温秀,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 那光灭得很快,但温秀看到了。 “我想先以侧室之礼,迎你入府,给你一个名分,护你和腹中孩儿不受流言欺辱。待日后……待时局稳定,我回魏州族中,必再为你爭一个体面。” 话落,房內一片寂静。 沈晚棠垂著眼,长睫轻轻颤动,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然。 她曾是商贾闺秀,自幼知礼,怎会不懂將门规矩? 將门最重宗法、门第、族谱。娶妻是家族大事,不是个人私事。 必须回家族,明媒正娶,走宗法流程。 温秀身负家族与军务,乱世之中,能给她一个安身之所、一个名分,已是拼了全力。 她怨不得,也不能怨。 心口微酸,她轻轻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只剩温顺与体谅。 “妾身懂。” 她忍下些许伤感: “將军,我只要能守著你,守著孩儿。名分如何,妾身不计较。”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温秀的手,“將军,在外征战不易,家中之事,我不会让你为难。” 温秀猛地抬眼,望进她含泪却温柔的眸中,心头一揪,又一暖。 有此贤內助,抵得上千军万马。 愧疚与疼惜翻涌上来,他伸手轻轻將她揽入怀中。“是我委屈你了……晚棠,此生我必不负你。” 沈晚棠靠在他怀里,没有哭,只是轻轻地说: “我相信你。” 在温秀的花言巧语下,两人也就忘了刚才的事情,开始关注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她问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他说都喜欢。她说男孩要像他,能骑马打仗;女孩要像她,会抚琴读书。 他说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健康就行。 两人说著说著,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温秀命人安排最贵的补胎药,又请了几个有经验的女僕来照料。 娶妾仪式没有六礼,不拜堂,但温秀还是儘可能隆重一些。 立契、薄聘、入门、对拜、酒宴,一样不落。 那天温秀的府中很热闹,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赵崇、周安、王猛……几个都头都来了,带著贺礼,带著笑脸,带著一肚子说不清的心思。 沈晚棠穿著华丽的青绿色大袖礼服,虽然没有正妻的满头金翠花釵,但也是精心点缀,符合商贾嫁女婚服。 她坐在堂中,与温秀对拜。 没有高堂在上,没有宗族见证,只有几个同僚的笑声和劝酒声。 礼成之后,温秀牵著她的手,走过迴廊,走进后院。 身后,酒宴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声喧譁……虽然是大喜之日,但其实並不够喜庆。 温秀知道,沈晚棠也知道。 但两个人都没有说。 夜已深,宾客散尽。温秀回到臥房,沈晚棠已经卸了妆,换了一身素色寢衣,坐在床边等他。 看到他进来,她站起来,轻声说:“我让人备了热水,你去洗漱吧。” 温秀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烛光下,她的脸很白,很安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没有躲,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 “晚棠。”他说。 “嗯?” “我会对你好的。” 她睁开眼睛,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知道。”她说。 话音刚落,温秀便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覆上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珍宝,先是浅浅一吻。 辗转间渐渐加深,带著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滚烫的情意。 她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他的衣襟,身子微微发颤,却又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任由他揽著自己腰身,沉沦在这温柔繾綣里。 烛火噼啪,帘影轻晃! 將一室温情尽数掩去! 余下的只有彼此交缠的气息、紧扣的指尖,与漫过心尖的缠绵,万般情愫皆在无声的相拥里。 尽付不言中…… 第92章 契丹南下,武將出征 第二天朝会上, 李判官坐在主位旁边,主位空著,节度使人在魏州,少主公又不在,这幽州的主位便成了摆设。 李谦虽然只是节度判官,但代理行政事宜,这朝会便由他来主持。 文官站左边,武將站右边,涇渭分明。 李谦见眾人到齐,也不寒暄,开门见山。 “诸位同僚,北疆急报方才递至。万余契丹铁骑分路大举南下,来势极猛。少主公领兵两千飞骑与之接战,力战多次,但因敌眾我寡,现已辗转平州。”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了: “更惨烈者……营州城破,契丹兵入城屠戮,三百户人家尽遭屠灭,老幼无存。城內官署、民舍、戍堡尽被焚毁,营州城池已然毁於一旦。” “啊?这……” 殿內话音刚落,文官们大惊失色,面面相覷,议论纷纷。 有人额角已渗出细汗,顺著鬢角滑落,也不敢抬手去擦,只死死盯著上奏的判官,眼神里满是惶急无措。 武將这边却淡定的得多。 温秀站在队列里,面上不动声色,其他武將心里更是连个波澜都没起。 营州城经过反覆爭夺,多次破坏,那还叫城?城里三百户也叫人? 与大唐乱局中死的人相比,区区三百户在他们这些將军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整个营州也没多少人,李承训守不住,契丹人抢了一样守不住。 他们想继续南下,就得经过渝关,也就是山海关,后面还有防御更强的卢龙塞! 如今的辽东走廊大部分都是海边沼泽。 他们这些游牧民族拿头打! 大唐是亡了,但不是唐军都死了。 魏博牙兵最不怕的就是打这种防守战。一眾牙將认为,失去个营州压根不算什么。 营州处於塞外人口稀少,没有补给,契丹万余骑兵用不了多久就会退去。 但李谦显然不这么想。 他有自己的打算。只见他郑重说道: “如今契丹主力仍屯於营州废墟一带,虎视平州、渝关。赵国东北门户洞开,边情危急,刻不容缓。请节下与诸位文武,速议御敌之策!” 听到这话,一群牙兵都头们眉头一皱。这傢伙显然要让他们辛苦去一趟啊。 这就快到六月了,那里又热又湿,要他们去渝关餵蚊子吗? 就不能等秋天时分粮草充足,膘肥马壮再打? 温秀心里盘算著,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边的几个都头。 赵崇垂著眼,周安盯著自己的靴尖,王猛在看房梁,没有一个人想接话。 但有人想接。 李公衍踏前一步,甲叶鏗然作响。 “节下!诸位同僚!契丹跳梁,竟敢屠我城郭、欺我边军,更使少主身陷危局……此仇不共戴天!” 他单拳横胸,沉声道,“老臣李公衍,愿领本部精锐骑兵,星夜驰赴平州。一则驰援少主,护其周全;二则重整边军,扼守渝关要道;三则誓与契丹死战。必教他知道,我赵国將士不是任人宰割之辈!” 文官们纷纷拍手叫好。 反正辛苦的不是他们,死的也不是他们。 “李將军忠勇可嘉!有您出战,我赵国边境定能转危为安!” “真乃国之柱石!” “有將军在,何愁契丹不退!” …… 讚美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聒噪的乌鸦。 李谦微微頷首,但目光並没有停在李公衍身上。 他转过头,看向武將队列。 那目光锐利如刀,从温秀脸上扫到赵崇脸上,从赵崇脸上扫到周安脸上,徐徐道: “少主身陷危境,营州白骨未寒,渝关门户洞开……难道,便只李都使一人肯为赵国披甲执戈?” “妈的,这狗东西!” 温秀暗骂一声。 这老傢伙,看他们干什么? 正堂里安静了。文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武將们的表情各异。 赵崇站在最前面,如芒背刺,实在按捺不住,只得出列拱手,声音硬邦邦的: “契丹屠我军民,辱我赵国,某岂能坐视。末將愿隨李都使出征。” 周安看了温秀一眼,见他面露无奈,嘆了口气,也出列了: “末將也愿往。” 温秀此刻还能说什么呢? 不去,以前装的忠心护主就白费了。他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语气诚恳得像在念课文: “末將也愿往。” 张猛也出列:“算上我!” …… 一个接一个,八个牙兵都头纷纷出列请战。每一个都显得极其忠勇,一片赤诚之心。 文官们频频点头称讚,心里巴不得这些囂张跋扈的都头与契丹人同归於尽,可千万別回来! 温秀把那些文官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冷笑,面上依旧是一片赤诚。 李谦见眾將踊跃请战,眉宇间稍展凝重,微微頷首,示意眾人静声。 “诸位忠勇可嘉,我赵国有此將士,何惧契丹跳梁。本判官甚慰。” 他话锋一转,语气肃然,“但契丹虽凶,幽州根本不可轻动。若大军倾巢而出,城中空虚,一旦有奸人乘乱生变,或敌骑迂迴袭扰腹地,反倒进退失据。” 他目光扫过眾將,朗声道,“今日便定……各军留一半精锐镇守幽州、稳固根本;其余將士,即刻回营整兵备甲,三天之后鸡鸣时分,隨李將军出城,星夜驰援少主公、收復营州!” 眾甲叶鏗然一振,满堂將士齐齐拱手,声如滚雷: “谨遵將令!” 散会后,一群都头没有各回各家,而是一起去了牙兵大营。 中军帐里,八个人围桌而坐,没有茶,没有酒,只有一张摊开的地图和几张阴沉的脸。 周安第一个开口。 “谁留下,谁出征,得有个说法。” 赵崇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 “我善攻,不善守。出征算我一个。” 张猛拍了拍桌子:“我也去。在城里待著憋屈,正好出去杀几个契丹人出出气。” 温秀没有立刻表態。 他在心里盘算著,出征有风险,但留守也不安全。 李谦那个老狐狸,谁知道他会不会趁他们不在搞什么动作? 但他转念一想,留守的都头多,出征的都头少,万一李谦真要动手,留守的人比出征的人更需要靠得住的人。 “我出征。”他说。 周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他掰著手指,把八个人分了两拨,温秀、赵崇、张猛出征,其余王晋等四个都头留下。 他对留下的几个都头说:“盯紧李谦。倘若他有异动,先下手为强。我们在外作战,会火速返回。倘若我们在外被卖……” 他顿了顿,目光一沉,“一定要及时通知魏州各都使,警醒他们,我等虽身死,但一定別让节度使害我等妻儿!” 留守的都头纷纷点头,表示知道怎么做,不会让幽州乱。 温秀转向赵崇,压低声音说: “此番外出作战,去找李公衍多要军需。他若不给……” 他没有说完,但赵崇懂了。 不给,那就別怪他们消极怠工。 行军慢一点,扎营远一点,探马少派几队,仗打得“谨慎”一点! 这些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但每一件都能让李公衍头疼。 几个人又商议了更多细节。 粮草怎么运,斥候怎么派,遇敌怎么打,撤退怎么撤。 他们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画来画去。虽然他们表面的敌人是契丹,但对於李氏家族也不得不防。 这个“防”字,他们没有明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帐外,天色渐渐暗了。 营地里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著那些正在整备兵器的牙兵。 甲片在火光中闪著冷光,横刀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三天后,他们就要出发了。 去平州,去渝关,去跟契丹人拼命…… 第93章 兵发边塞 三天后,大军开拔。 四位都头统帅八百牙兵,外加一千六百牙军僕从,再加上李公衍亲率的两千幽州军和一千輜重队,合计五千人马,浩浩荡荡朝渝关方向进发。 旗帜遮天,甲冑如林,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走了三天,才到幽州与蓟州交界地。 六月的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温秀穿著一身细鳞轻甲,外面罩一件薄色战袍遮阳,头上戴著范阳毡笠,依旧被晒得头晕眼花。 他骑在马上,汗顺著脖子往下淌,流进甲冑里,又黏又痒。 他扯了扯领口,想透透气,忽然觉得不对……空气变了。 刚才还闷热得像蒸笼,忽然间凉风骤起,从北面吹过来,带著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他抬头看天,阴云从东南方向翻涌而来…… “要下雨了。” 温秀低声说了一句。 他策马加快几步,赶到李公衍马旁,抱拳道: “李將军,末將观天色,凉风骤起,阴云四合,蓟州地界眼看便有滂沱大雨。我军五千人马,若在旷野之中遭雨,人马皆疲,兵器甲仗易锈,粮草亦恐受潮。 末將斗胆请令!就此择高燥处安营扎寨,待雨过再行,以免误了行程、乱了阵伍。” 李公衍勒住马,脸上有一种,你是主帅还是我是主帅的审视,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阴云翻涌,风越来越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他的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大雨將至,此处地势低洼,近水多泥。一旦雨落,立成泽国,不可久留。” 隨即转令全军,“传令下去……加速前行,前出十里,择高阜背风处扎营。” 温秀皱了皱眉。 找高地扎营,也不至於跑十里地吧? 但他没有再说。 李公衍一路来都想占据主动,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 温秀与其他三位都头对视一眼,颇为无奈。赵崇面无表情,周安撇了撇嘴,王猛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队伍加快了速度。 步兵小跑起来,骑兵催马快行,輜重车的轮子在土路上顛得吱吱响。 但天不等人。 没走三里地,狂风大作。 那风来得猛,吹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头盔上“啪啪”作响,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 转瞬之间,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前面的人影都看不清了。 “不妙,扎营!快扎营!” 李公衍的命令在雨中被传令兵一声声传递下去,但已经晚了。 五千人马被淋了个通透。 牙兵们还好,至少穿著皮甲,雨一时半会渗不透。 幽州军的布衣就不行了,雨水一浇,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僕从们更惨,他们连个遮雨的斗篷都没有,只能抱著头乱跑,雨水將其一个个浇成落汤鸡…… 温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 “牙兵听令!別愣著,全都去帮忙!赵大壮,带你的人去护粮草!赵无忌,去护军械!安摩耶,你带人帮忙扎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他手下牙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不是光让僕从干,他们这些“大爷”也得忙起来。 军械要是生锈了,难受的是他们自己。赵大壮带著盾手衝过去,用油布把粮草车盖得严严实实。 赵无忌带著弓手把弓弩搬进刚搭好的帐篷里,一支一支地擦乾。 安摩耶带著预备牙兵砍木桩、拉绳索,在大雨中硬是搭起了几十顶帐篷。 僕从们在雨里跑来跑去,搬东西、挖排水沟、给輜重遮雨,浑身湿透,但没有人停下来。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被旁边的牙兵一脚踹在腿上: “少废话,赶紧干活!” 那人爬起来,揉了揉腿,继续搬。杂兵们一边骂李公衍一边干活。 “他娘的,找高地扎营,跑十里地?三里的雨都等不了?” “上头动动嘴,底下跑断腿。” “別说了,赶紧搭,老子也想躲雨。” “我真特么服了……” 骂声混在雨声里,听不太清,但李公衍站在自己的大帐前,脸色十分不好看。 他確实让眾將士挨了淋,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只能假装听不见,转身进了帐子。 温秀与其他三位都头分头安抚牙兵: “弟兄们辛苦了,先搭帐篷,搭完了就有乾衣服换。” “军械要紧,粮草要紧,人淋一淋死不了,刀锈了就麻烦了。” “少废话,老子也挨淋,小心我踢死你,表弟、堂弟別再偷懒了,赶紧弄……” 牙兵们虽然满肚子牢骚,但都头们开了口,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他们骂骂咧咧地干著活,手脚却没停。 温秀知道,他们能安抚一次两次,但倘若李公衍指挥失误太多,牙兵不满爆发,他可就顾不上继续跟李公衍一起走了。 反正都是去渝关,何必聚在一起? 各走各的,到了地方再会合,也不是不行。 营寨扎好时,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李公衍派人来请牙兵都头去议事。 传令兵站在温秀帐外,淋著雨,声音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 “温都头,李將军有请,诸位都头去中军帐议事。” 温秀正在换乾衣服,头都没抬。 “知道了。” 他穿上乾爽的中衣,披了一件薄袍,坐在帐中,没有动。 赵崇没去,周安没去,张猛也没去。四个人,一个都没去,只有狗去! 他们是魏博牙兵,是骄兵悍將,不是你李家养的狗! 他们就想在自己营帐里避雨。 李公衍在中军帐里等了半天,只等来四个“身体不適,明日再议”的回话。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什么都没说。 雨越下越大。 营地里,等级森严得像一座金字塔。牙兵住单间小帐篷,虽然挤了点,但至少乾燥。 每人还有一套换洗的乾衣服! 而僕从们只能挤在几顶大帐篷里,人挨著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更多的人还在冒雨干活……挖排水沟、加固帐篷、搬运粮草。 没有人觉得这不对。 牙兵卖命,奴僕卖力,这天经地义。 温秀的帐篷在最中间,最大,最乾爽。 他换了一套乾衣服,坐在毯子上,面前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放著酒壶、酒杯和一碟肉乾。 身旁两个僕人,一个给他斟酒,一个给他捶腿。 帐外,雨声如瀑,排水沟里的水哗哗地流。几个僕从正冒著雨,用铁锹把沟挖深挖宽,以免水倒灌进来。 他们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因为军令不可违。 温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拈了一块肉乾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他透过帐帘的缝隙,看著外面的大雨,看著那些在雨中忙碌的僕从,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就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 就连这些底层的僕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伺候牙兵,成了他们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们只渴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转正成牙兵,虽然这个希望十分渺茫。 温秀没有管,也没有说什么平等。 他知道,唯有论功行赏,唯有阶级差异,才能让他的牙兵们拼命、爆发战斗力。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都头。 在这个乱世里,能保住自己和自己人的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雨下了很久。 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 雨势时大时小,但从未停歇。 鲍丘水的水位暴涨,河水浑浊湍急,浪头拍打著河岸,发出沉闷的轰响。 温秀站在帐门口,看著远处那条翻滚的河,心里盘算著……这么大的水,明天也过不去。 后天也未必过得去。 第94章 刘贼祸民 这次出征的主帅是李公衍,下大雨,河水暴涨,无法过河,延误军机,关他什么事? 天塌下来有李公衍顶著,他只要听令即可。 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他把头缩回帐子,把湿透的靴子踢到一边,换上乾爽的布鞋,在毯子上躺下来。 帐外,雨声如瀑,排水沟里的水哗哗地流。 僕从们还在雨中忙碌,帐篷里的灯还亮著。 温秀闭上眼睛,听著雨声,这感觉非常的好,他竟然慢慢睡著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 温秀从帐篷里出来,雨停了。 天倒是晴得快,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但地面全是湿泥,低洼处积著浑浊的水洼,马蹄、车辙踩得一片狼藉。 不少地方积著浑水,一脚踩下去,草鞋陷进去半寸深,费劲拔出来的时候带著“咕嘰”一声响。 帐篷外,士卒们正忙著拆帐、綑扎、整理兵器,餵养马匹。 营中炊烟稀薄,士卒、僕从们捧著简单的早饭,面色带著疲惫,却已在整队待命。 隨军僕从早已为温秀备好晨食: 一碗热粟米粥,半块煎得微焦的麦饼,一碟咸菹,还有几片切好的风乾羊肉。 温秀端了碗,露天坐下,慢慢吃著。 周安、赵崇、王猛三人也端著碗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一边吃一边聊。 周安咬了一口麦饼,含混不清地说: “鲍丘水暴涨,码头被淹,船被冲走了,怕是要耽误一两天了。” 赵崇笑了一声:“我们倒是不急。但李將军倒是急呀,听说他都命人去拆百姓的房子取材造船了。” “哈哈哈……” 几个人笑了起来。 他们並不关心百姓死活,笑得是李公衍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 好像只有显得很忙,才有运筹帷幄的感觉。拆房子造船? 等船造好,水都退了。 温秀没有笑。 他端著粥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不觉得强扒百姓的房子好笑。 没了遮风避雨的房子,百姓会非常容易生病。 在缺医少药且吃不饱的年代,一病就死,不知又有多少家破人亡。 但他没有说。 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只会被人当成笑话。他喝完粥,把碗递给僕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休息了两天,造好船,渡了河。 水势虽然退了,但河水依旧浑浊湍急,船在浪里晃得厉害,几个僕从晕船吐得一塌糊涂,牙兵们倒是稳当,坐在船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过了河,队伍继续东进,进入蓟州地界。 温秀发现,道路两旁的村落稀疏了,田亩荒芜了,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 偶尔能见到几个老人小孩,面黄肌瘦,眼神惊恐,远远地看到军队过来,就躲进路边的草丛里,连头都不敢露。 集镇上,店铺大半关门,开门的也只敢半掩著门板,从门缝里往外张望。 看到军队经过,门板就“啪”地关上了,里面传来门閂落下的声音。 不时遇到南逃的流民,衣衫破烂,扶老携幼,低声啜泣。 军伍所过,村民紧闭门窗,屋內寂然,只有孩童低哭。 温秀勒住马,叫来一个蓟州官吏,指著路边的荒村问道:“为何这蓟州村落会如此荒凉?” 那官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著一身半旧的官袍,弓著腰解释: “將军您有所不知,这蓟州百姓哪是平静,是怕啊。这些年刘贼耳在大安山修建奢华大宫殿、造泥钱,赋税一重再重,壮丁抓去修宫、运粮,死的死逃的逃,搜刮美女供其享乐。村里就剩些走不了的老弱,田地荒废。百姓们见了兵马就躲,日子过得苦得很。” 温秀沉默了。 他骑在马上,看著那些荒芜的田亩,那些低矮破败的土房,那些面黄肌瘦的老人和孩子。 甚至有一两个男丁脸上还刺有纹身,写著“定霸都”三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忽然感慨道:“本都在幽州时,推行新策,只知城中车马辐輳、商铺连绵,城外良田十万亩,以为卢龙已有新政光景。今日才见……繁华都在州城,苦处全在乡野。”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身旁的赵大壮、赵无忌、安摩耶等什长都听见了。 他们愣住了,忽然觉得自家將军竟有一点名將风范。 赵大壮挠了挠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不一样。 赵无忌抱著弓,看了温秀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安摩耶骑在马上,望著温秀的背影,目光深沉。 正所谓有什么样的將,就有什么样的兵。温秀的兵,也深受其感染。 大军驻扎蓟州城外时,蓟州刺史送来酒肉犒赏全军。 酒是浊酒,肉是猪肉和羊肉,但对於走了好几天路的士兵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温秀的牙兵们甚至分到了牛肉,几大锅燉得烂熟的牛肉,香气飘出去半里地。 温秀端著碗,看著碗里的牛肉,心里算了一笔帐。 八百牙兵分牛肉,一个村子的牛怕是被吃光了。他没有说什么,低头把肉吃了。 不吃也退不回去,只能羞愧的吃…… 大军继续东进。 刚入平州地界,温秀便觉空气都沉滯起来。不是天气的沉滯,是一种说不清的死寂,像是这片土地已经没有了生气。 再往前行数里,道路两侧渐渐出现流民。 多是白髮老人与稚弱孩童,偶有几个妇人,也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襤褸。放眼望去,竟不见一个青壮男子。 他们或蜷缩在树下,或倚在残破的土墙边,眼神空洞,连乞討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不知道还能起伏多久。 路旁沟壑间,不时可见倒毙的饿殍,被草草掩了薄土,有的甚至曝尸荒野,衣物不知所踪,野狗徘徊不去…… 看到人来也不跑,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队伍,嘴里还叼著什么东西。 一股混杂著泥土、霉粮与死气的味道,在雨后湿冷的风里散不开,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吐。 有老兵低声告诉温秀,这些人十有八九是营州破城后逃出来的流民。 男丁要么守城战死,要么被契丹掳走为奴,要么被藩镇强征入军,活下来的只剩这些老弱妇孺,一路顛沛,饿殍遍野。 温秀勒马立於道中,望著这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景象,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幽州的繁华还在眼前,可这片土地,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第95章 魏博牙兵竟成边军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队正,吩咐道: “传我令,各队匀出两日口粮,集中送至路边灾民手中。老弱幼童优先,不得爭抢,不得苛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麾下牙兵,又补了一句,“我等披甲守边,本为护境安民。如今同胞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我辈若视而不见,与禽兽何异?沿途但凡遇见流民,能助一分便助一分。” “是,” 身旁牙兵齐声应诺,隨即分头传令,不多时便有士卒捧著乾粮与粟米,走向路边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 一个又丑又瘦的妇女接过乾粮,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泪往下淌。 一个小孩抱著粟米袋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士兵,眼睛里全是茫然。 不远处將旗之下,李公衍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著那个年轻的都头不顾军规约束,主动分粮济民,眉梢微微一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怕温秀笼络了民心! 他突然抬手,召来亲卫传令,声传数里: “传我將令……各军匀出部分余粮,就地埋锅造粥,賑济路边流民。老弱先食,不得哄抢,不得欺凌百姓。” 说罢,李公衍又沉声道:“再令人持我將令,速去平州州城,责令刺史即刻调拨官粮官舍,妥善安置流民,分配田地,不得推諉拖延。若再有饿殍弃於道路、流民流离失所……唯他是问!” 军令传下,大军之中很快便支起了粥锅。 烟火徐徐升起,混著道路上的悲泣与微弱的感激,在满目疮痍的平州大地上,漾开一丝微末的暖意。 一个老妇人捧著粥碗,跪在地上,朝著军队的方向磕头。 一个小孩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咧嘴,但还是捨不得放下碗。 一个断了胳膊的中年男人靠在土墙上,闭著眼睛,嘴角微微颤著,不知道是在咀嚼还是在哭。 温秀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两日口粮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粥喝完了,他们还是会饿。 平州城的官粮拨下来了,也撑不了多久。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他能让几个人多活几天。 他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前行。 身后,粥锅还在冒著热气,流民们还在排队领粥。 队伍拉得很长,走得很快,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在泥泞的路上,沉闷地响著。 又过了两日, 温秀所部抵达榆关时,契丹大军尚未压境,可关隘上下已是一片临战的紧绷气象。 关城雄踞隘口,城墙被岁月与战火熏得发黑,墙垛间插满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城头守军往来巡弋,甲冑鲜明,弓上弦、刀出鞘,每一处箭楼都有士卒紧盯关外旷野。 城下校场內,旧守军与刚抵达的援军正在匯合整编,战马嘶鸣、甲叶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粮车、军械堆得如山,服徭役的民夫与輜重兵忙著搬运箭矢、滚木、礌石,將防御器械一一搬上城头。 关口內外,偶见伤兵拄杖而行,多是此前与契丹游骑交手所伤,气氛沉肃不见欢悦。 远处烽燧高台有哨兵日夜守望,旷野空旷苍茫,虽无敌影,却处处透著山雨欲来的压抑。 温秀骑在马上,远远地望著这座关城。榆关,后世叫山海关,是中原与塞外的分界线。 过了这道关,就是契丹人的天下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关內那些忙碌的士兵和民夫,心里默默盘算著。 关內守军加上援军,勉强凑够万人。契丹那边,听说阿保机亲率两万铁骑南下,是守军的两倍。 守城有余,出战不足。 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是取死之道。 关下烟尘稍定,温秀等人刚至辕门,便见一队甲士簇拥著一人迎面而来。 那人一身银白细鳞甲,腰束玉带,面容尚带少年英气,正是卢龙少主公李承训。 他虽歷经一路奔逃,眉宇间仍存几分贵胄威仪,此刻亲自出关相迎,目光一落在李公衍身上,当即快步上前。 “叔父!” 李承训拱手行礼,“侄儿守关多日,日夜盼幽州援军,今日终得叔父亲率大军至此,榆关军民之心,总算安定了。” 他侧身一让,抬手引向大营,“叔父远途辛劳,侄儿已在大营设宴整营,恭请叔父入关,再议破敌之策。” 李公衍微微頷首,抚须嘆道:“少主能死守榆关,稳住中原门户,不负李氏,不负赵国。后续战事,有叔父在。” 说完,他侧身抬手,引李承训看向身后四员牙將,朗声介绍, “少主,这四位便是此次隨我驰援榆关的得力都头……温秀、周安、赵崇、张猛,皆是军中敢战之士,主动求战。” 四人闻言齐齐上前一步,甲叶鏗然落地,单膝跪倒,拱手齐声道: “末將参见少主!” 李承训见状大喜,快步上前虚扶一笑:“四位牙將快快请起!” 他抬眼望向李公衍,又扫过四將,意气风发: “有叔父坐镇榆关,更得四位忠勇牙將协力,榆关必固若金汤,契丹纵有万骑,也休想越关一步!” 说罢,李承训抬手一引: “诸位一路风尘僕僕,远来劳苦。中军大帐已备下薄酒,本少主今日便为诸將接风洗尘,共饮一爵,再议军情。” 中军大帐內早已布置妥当,烛火高烧,將整座帐內照得通明。 案几上摆著简单却足量的酒肉! 边关战事吃紧,无甚珍饈,却已是榆关守军能拿出的最好吃食。 帐外甲士林立,戒备森严,帐內却暖意渐生,瀰漫著酒水与肉食的香气。 李承训邀李公衍坐於主位上首,自己侧身陪坐,尽显对叔父的敬重,隨即抬手示意温秀、周安、赵崇、张猛四將落座。 几个隨军侍女上前为眾人斟满酒爵。 李承训端起酒爵,摩挲著爵身,先前从营州败退、困守榆关的挫败感在眼底一闪而过,隨即被一身难掩的傲气覆盖。 脊背挺得笔直,少年贵气与主將威仪兼具,他抬眼扫过帐中诸將,朗声开口: “叔父,诸位牙將,一路跋山涉水驰援榆关,辛苦了!本少主先敬诸位一爵!” 说罢,仰头將爵中烈酒一饮而尽,掷爵於案。 李公衍见状,亦端爵饮酒,目光沉沉看著这位年少侄儿,心中暗嘆他心性未垮。 四將见状,纷纷起身端爵,尽数饮尽,尽显军人爽利。 酒过三巡,李承训面色微醺,眼中傲气更盛,抬手拍向案几,大方豪言: “此前不过是契丹贼子趁我不备,施以诡计,才让我军暂退榆关,折了些许锐气!但赵国骑军,从未惧过契丹铁骑!” 噗—— 温秀正在饮酒,听闻此言差点喷出来。 他方才观军中的飞骑都,未曾减员,且兵马数量不降反增,说与契丹交战? 怕是望风而逃吧。 什么“辗转”,分明就是卖了营州。 第96章 少主公高见 但这些话说出来对他无益,只当耳边风,低头继续喝酒。 “如今,我榆关人马近万,契丹阿保机若是敢来攻关,我等便凭榆关天险,以滚木礌石阻其锋芒,以强弓劲弩射其铁骑,定叫那契丹蛮夷有来无回!” 李承训攥紧拳头,语气越发激昂: “本少主誓与榆关共存亡,定要守住这赵国门户,待士气正盛,再挥师反攻,收復营州,雪此前战败之耻!” 他言语间,全然不见败军之將的颓唐,只剩少年主將的意气风发与錚錚傲骨。 一番豪言,瞬间点燃了帐內將士的士气,包括温秀等眾將频频点头,仿佛在说: 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李公衍抚须点头,沉声附和:“少主所言极是,有我等在,定护榆关无虞,静待时机,大破契丹!” 见马屁之音绕耳,温秀、周安等四將当即起身,拱手行礼,声如洪钟: “愿隨少主、都使,死守榆关,收復失地,共破契丹!” “哈哈哈……” 李承训见状,仰天大笑,再次命人为眾將斟满酒爵,意气风发道: “好!有诸位同心协力,何愁契丹不破!” 几轮酒过后,李承训又起身朗声道: “叔父,如今我军合兵一处,榆关城高池深,本就固若金汤。前日子觉得榆关还不稳,如今侄儿倒担心,契丹远来攻关,粮草转运艰难,若只是死守关隘,他们见无机可乘,用不了几日便会全线北撤,到时再想寻机破敌,便迟了!” 看到叔父那讚许的目光,李承训又道: “侄儿以为,明日一早,便由我亲率关內外精骑,分作数队出关轮番袭扰,诱他们前来缠斗,拖住契丹主力,让他们在关下白白耗光粮草与锐气。等其兵疲意沮、进退两难之时,我军再倾巢而出,必能一举击溃这群蛮夷!成就我等不世功名!”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一静。 几名屁將面露赞同,温秀等四將却神色微凝。 李公衍眉头微蹙,抬手沉声打断:“少主万万不可!骑兵轻出,正中契丹下怀!”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地图前,指著榆关以北的旷野沉声道: “契丹全是骑军,机动性远胜我军,最善诱敌设伏、围歼孤军。我军骑兵本就不擅旷野对决,少主若是率骑出关轮番袭扰,看似主动,实则是自投罗网。” “契丹只需以小股骑兵佯退诱追,再以主力迂迴包抄,我军骑兵便会陷入重围,连撤回榆关的机会都没有!一旦精骑损失惨重,榆关便失了斥候与机动之力,届时契丹全力攻关,我军连探知敌军动向都做不到,才是真正的危局!” 李公衍看向一脸不甘的李承训,语气稍缓: “少主有破敌之心,实属难得。但用兵需扬长避短,我军的依仗是榆关天险,而非骑兵野战。欲耗敌锐气、拖垮敌军粮草,只需坚守关隘、以逸待劳便可,不必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李公衍一番话字字鏗鏘,直接驳回了出兵袭扰的提议。 李承训脸上的傲色瞬间僵住,握著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著温秀、周安等麾下诸將的面,被叔父如此直白驳斥,他只觉得顏面尽失。 心底涌上几分难以掩饰的不悦,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却又碍於长辈身份,一时不好发作。 帐內气氛骤然凝滯。 一旁站立的周安见状,眼珠一转,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躬身,满脸討好地看向李承训,又瞥了眼李公衍,献上谗言: “少主息怒,都使所言也自有道理。末將有一计,或许能两全其美!” “儘管道来!” 见李承训目光投来,周安愈发篤定,继续说道: “契丹远来,粮草全靠后方转运,最怕粮道被断、进退无路。既然不可轻骑出关,不如遣步兵前出营州汝罗守捉一带,此地依山傍险,扼守契丹南下要道,之外是一马平川!” “我军就地傍山筑寨,屯兵山上,坚守险要,既进可退可守,以此为据点,遣小股精骑悄悄绕后,日夜袭扰其粮队草料。如此一来,我军便可化被动为主动,慢慢耗光契丹锐气与粮草,再寻决战之机……岂不万全?” 此言一出,温秀都愣住了,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周安! 此计……实乃下策。 他不明白,为何周安要献上此计,让他陷入沉思当中。 而李承训眼前登时一亮,急功近利的他听闻此言,方才鬱结的不悦一扫而空,猛地拍案起身,脱口就要叫好: “好一个两全其美!此计甚……” “荒唐!” 不等李承训把话说完,李公衍厉声打断,神色骤然沉厉,目光如利刃般扫向周安,当眾厉声驳斥: “周安你一介牙將,竟敢妄议大军进退!汝罗守捉早已是契丹游骑往来之地,遍地旷野,无险可凭,且远离榆关,孤军深入,后援断绝。步兵前去筑寨,契丹只需以铁骑合围,断其水道粮道……不出三日,山上这支步兵便会全军覆没!” “更別说分兵袭扰粮道,契丹骑兵遍布四野,我军骑兵一出,立马会被合围围剿。此举看似化被动为主动,实则是分兵冒进,自寻死路!我赵国兵马,经不起这般白白葬送!” 李公衍怒声落下,帐內诸將皆神色肃然,无人敢言。 周安冷哼一声,倒也不爭,慌忙躬身请罪,退至一旁不敢作声。 他知道那是谗言,但这样能分化李氏家族,也能迎合李承训更信任牙兵。 何乐而不为呢? 一旁李承训伸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满腔意气被叔父的话语彻底浇灭。 他看著叔父震怒又坚定的神色,心中虽依旧不甘,也深知李公衍所言句句在理,更明白自己若再执意坚持,便是不顾全军安危,於理於情都站不住脚。 倒也没有怪罪周安,毕竟周安替自己出言,將也有帅勇之分。 他沉默片刻,紧绷的肩头缓缓垮下,脸上的傲气收敛了几分,对著李公衍拱手,语气虽带著几分憋屈,却终究服软: “叔父教训的是,是侄儿思虑不周,急於破敌,险些误了大局。全军调度战事,全凭叔父做主,侄儿不再妄议。” 第97章 少主公又有妙计 李公衍点了点头,隨意以长辈身份安慰几句,只把李承训当成年少气盛的孩子看待。 温秀看著这一幕,若有所思。 李承训的傲气,李公衍的强势,周安的挑拨,还有几个牙將都头各怀心思的表情! 这榆关还没开打,自己人先斗起来了。 他端起酒爵,抿了一口,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站队的。 契丹人还在关外,刀还没架到脖子上,自己人先分个你死我活,那是蠢人才干的事。 但该防的,还是要防。 他放下酒爵,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帐中诸人,把每个人的表情都记在了心里…… 他又学到了! 第二天, 李承训再次召集眾將议事。 帐中烛火高烧,军图铺展,隨著契丹继续南下,气氛比昨日更添几分凝重。 李承训坐在主位上,李公衍坐於侧首,温秀等四將分列两旁。 还没等眾人坐定,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启稟少主、都使!契丹主力已离开营州,正向榆关大举开进,距关已不足百里!” 帐內气氛骤然一紧。 几个文官脸色发白,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武將们倒是面色如常,但眼神都变了!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也是猎物看到猎人时的光。 毕竟如今榆关兵马充足,守城他们有优势,契丹不过是拿马头撞墙罢了! 李承训却眼前一亮,积压数日的战意瞬间衝上眉梢。 契丹继续南下,显然不知道榆关援军已至,才会如此。 他大步走到军图前,手指重重一点榆关前方的山林隘口,转身看向眾人,满是兴奋: “来得正好!契丹主力倾巢而来,必是以为我军怯战只敢死守榆关,骄横之心必盛。本帅有一计……我军可先示弱诱敌!” 他抬手虚按,意气风发: “待契丹攻关,我军城头只以半数兵力防守,佯作兵少怯战,故意节节退守,让契丹以为我军疲弱不堪,全力扑向关隘。” “待其攻城半日、人马俱疲、阵型散乱之时,我提前埋伏一支精锐於关前外山林之中,趁其不备,突然从侧后杀出,直扑契丹中军大营!” “贼军主力在前、腹背受敌,必然大乱,我军再开关杀出,前后夹击……定能一举大破契丹辽军!” 帐中安静了。 眾牙兵都头眉头一皱。 这个计划是挺好,但这伏兵风险也太大了。 温秀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 契丹中军亲卫起码上千,一旦出了差错,面对上万回援的辽军,八百牙兵可撑不住。 这就是个很大概率送死的任务。 在没有能打动他们的好处面前,他们不可能答应,哪怕会得罪李承训,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牙兵是各家的根本、是精锐家底,谁也不愿拿去做九死一生的伏兵。 帐中沉默,四將无一人接话。 周安眼珠一转,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语气显得十分稳妥: “少主此计確实精妙,末將佩服。只是……末將所部都是步兵,平日只擅守城或步军正面对垒,论起密林埋伏实在不精。一旦阵前慌乱,非但不能建功,反倒容易暴露埋伏地点,误了少主的大计。” 他顿了顿,顺势把球踢回去,“伏兵事关成败,非得骑军精锐之速不可,还望少主三思。” 他把锅甩给骑军! 温秀与赵崇、张猛纷纷点头。 此刻万不可隨意口嗨。 赵崇低头看著自己的靴尖,张猛盯著帐顶的毡布,温秀端起酒碗慢慢喝著,谁也不接话。 李承训目光扫过沉默不语的四位牙將,心中瞭然。 他放下酒爵,沉声道:“本帅知道,此番伏兵九死一生,但需得真正的精锐死士方可成事。” 他顿了顿,掷出重赏,语气鏗鏘: “今日但有请战者,此番大胜之后,本帅必上奏赵王……官升三级,財物、田宅、部曲一併厚赏!本少主再拨一千枪盾兵士协助,助成大事!诸位牙將,意下如何?” “啊,这……” 重赏之下,温秀、周安、赵崇、张猛四將眼中皆是精光一闪,呼吸微促。 牙兵本就是私家精锐,若能藉此机会升官扩军,势力便能再上一层。 李公衍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厉声拦道: “少主万万不可!此计绝不能行!”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凝重,“契丹主力不下数万,以一支伏兵直衝中军,无异於以卵击石!一旦这支精兵覆没,榆关危矣!” 李公衍指向帐外,语气沉肃,“我军只需凭险固守,契丹久攻不下、粮草自竭,自然退去……这才是万全之策!何必行此险招?” 但李承训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宇间的不满再也按捺不住。 他想要建立不世之功好继承赵国大统,叔父一而再、再而三地当眾驳斥他的谋划,让他在诸將面前顏面尽失。 心情大好叫你一声叔父,心情不好你就是一无兵之將! 他强压怒火,声音冷硬:“叔父只知固守,却不知战机稍纵即逝。契丹远来,正是破敌的大好时机!” 他不再看李公衍,转而直视四位牙兵都头,语气带著逼问,“本少主心意已决。四位都头……你们敢领此命,立此大功吗?” 四位牙兵都头闻言面面相覷,心中既贪重赏,又惧伏兵凶险,一时拿不定主意。 帐內只剩凝重的沉默,连帐外巡逻甲士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周安略一沉吟,当即跨步出列,拱手道: “少主!末將愿领本部人马,担此伏兵重任!愿为少主死战,誓破契丹中军……不负少主重赏与厚望!” 见周安抢先请战,温秀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他与赵崇、张猛二人对视一眼,秉著攻守同盟的模式,三人也齐齐上前拱手: “末將亦愿出战!” “愿率牙兵精锐,伏击杀敌!” “请少主下令,我等万死不辞!” 李承训见忠勇四將爭先请战,顿时大喜过望,抚掌朗笑: “好!好!不愧是我魏博虎將!有诸位死战,此战必胜!官升三级、良田美宅、本少主绝不食言!” 第98章 顾虑重重 李公衍脸色一变,急忙上前还要再劝:“少主……” 李承训抬手断然打断,转头看向叔父,心意已决: “叔父的顾虑,侄儿都明白。但战机当前,不可错失。侄儿自有分寸,绝不会让局势失控,更不会拿榆关安危儿戏。此战若胜,赵国便可震慑契丹数年……叔父且放心观战便是。” 商议结束后, 温秀等人相继离开,帐中只剩李公衍和李承训以及亲信数人。 李公衍这才懊悔地拍手,道出忧虑: “哎呀,贤侄,你今日当眾许以这些牙將高官厚禄,牙兵势力必然坐大。百年以来,藩镇之乱,皆因牙兵骄横、尾大不掉。今日你养其势,他日必受其制……追悔莫及!” 李承训闻言却淡淡一笑,语气篤定,全无半分惧意: “叔父何必过虑?他们將来不过数千牙兵,有何可惧?待此战过后,我整军经武,手握数万铁骑,兵甲充足,势力远胜今日……难道还镇不住区区几千牙兵不成?” 他走近一步,语气稍缓,带著几分自恃: “况且此刻,四人皆忠心於我。是我给他们升官晋爵,给他们泼天功劳与富贵。我对他们有提携再造之恩,他们感恩尚且不及,又怎会背叛我?” 李承训抬手一指帐外仓储方向,信心十足: “粮草、军械、財货,尽在我掌控之中。他们人马要吃要穿,要兵器甲仗,皆需仰我鼻息,从头到尾都只能为我所用。叔父儘管放宽心……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 李公衍见李承训全然不听劝诫,满心忧虑化作一声长嘆,袍袖一拂,转身便要离去。 临至帐口,他顿住脚步,头也不回,沉声道: “少主恃恩驭下、以利聚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牙兵骄悍,只畏强、不怀德。你叔父我牙將出身岂会不知?今日可因利而战,明日便可因利而叛。你好自为之……莫要等祸起萧墙,才知叔父今日之言,句句都是真心。” 说罢,他大步踏出帐外。 帐中烛火摇曳,李承训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指节狠狠攥紧。 他望著帐门方向,语气又冷又憋闷,满是压抑已久的不悦,低声暗骂: 尾大不掉? 真正尾大不掉的人,明明是你! 仗著是长辈,次次在眾將面前当眾驳斥我,丝毫不给我半分顏面。 我念你是叔父,一路忍让,可你却步步紧逼,事事都要压我一头! 旁人还当本少主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我重用心腹、提振士气,你偏偏横加阻拦,满口后患。 我倒要看看,此战大胜之后,究竟是谁,真正能掌控这榆关全军! 说完,李承训不理李公衍,自己召集幕僚商议计策去了…… 另一边, 温秀等都头刚出中军大帐,赵崇便快步追上周安,低声询问: “周兄,你我攻守同盟,今日抢著请战,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伏兵直衝契丹中军,九死一生。万一露了踪跡,咱们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可就全赔进去了,那不单单是我等之兵,更是我等之族人啊!” 周安停下脚步,左右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赵兄,此战看著凶险,实则主动权全在咱们手上。咱们是拿刀吃粮的武將,哪有不冒风险就能挣泼天功劳的? 少主只令咱们埋伏待击,可没说死何时杀出。 真到了关前,契丹势大咱们就按兵不动,见机不妙便寻路撤回!有榆关大军做后盾,怕什么?能打便狠狠捞一场功劳,不能打便保全实力,进退全由咱们自己定。” 温秀静静听著,也有几分认同。 私自扩军能扩多少? 这官升三级,就是都指挥使之位,可统兵千人,真正的牙將,一方將帅。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他不认为李承训会卖他们,毕竟他需要牙兵支持树立威信。 他开口道:“我认同周兄此言。这险,值得一冒。” 张猛也是点头。 眾人达成了一致,觉得此计可行。 八百全甲牙兵,配上一千枪盾兵,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四人在帐外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各自散去。 温秀回到自己的营地,把赵大壮、赵无忌、安摩耶几个什长叫到帐中,把伏兵的计划说了一遍。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有人退缩。 赵大壮拍了拍盾牌,瓮声瓮气地说:“都头说打,那就打……俺跟著都头。” 赵无忌抱著弓,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安摩耶沉吟片刻,开口道: “都头,契丹中军亲卫皆是精锐,不可轻敌。若真要伏击,需选好地形,算好时机,一击不中便要立刻撤退,不可恋战。” 温秀点头:“我知道。你们下去准备,把最好的甲、最好的刀都给弟兄们配上。这一仗,打贏了,咱们都能升官发財,吃鲜喝辣的,死了……就等族中长辈兄弟姐妹们为我等报仇了!” 几个人齐声应诺,转身去了。 温秀坐在帐中,看著地图上那个標註著伏击位置的山林,沉默了很久。 官升三级,统兵千人。 这是他从都头到都指挥使的跳板,是他在这个乱世里往上爬的台阶。 但他也知道,这个台阶是用命铺的。 不是他的命,是他们这些牙將手下那些牙兵的命。 八百人,八百条命。 打贏了,升官发財;打输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犹豫。 这险,值得一冒。 次日天方微亮, 温秀、周安、赵崇、张猛四將便点齐八百牙兵精锐与一千枪盾兵,悄然出了榆关北门。 队伍衔枚噤声,甲刃不响,连马蹄都裹了厚布,踩在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一路潜行至关外五里处的连绵山林,林木茂密,山势微斜,既能俯瞰关前大道,又便於隱蔽伏兵,正是李承训选定的埋伏之地。 四將一入山林,即刻分拨部署。 牙兵牵马隱入密林深处,以枝叶覆鞍蔽身,马嘴用笼头套住,不让嘶鸣。 枪盾兵持械散开,沿山坳与隘口开挖壕坑与藏身土穴,人伏其中,外不见形影。 兵士合力搬运木料,在山口要道密植拒马桩,层层交错,阻敌骑突入。 另有一队专司后勤,將十日口粮、清水、箭矢分批藏入隱蔽山洞,专人看守。 日头渐高,山林间只闻挖土声、敲木声、低低號令声,不见半分旌旗人影。 第99章 辽军攻关 至次日午后,伏线已成。 人马尽藏山腹沟壑,外只留几名斥候瞭望,关前大道依旧空旷如常,仿佛空无一兵。 周安立在高处石后,望著整肃有序的伏守阵地,对身旁三位都头低声道: “如此藏形,契丹纵有斥候巡山,也难察觉我两千人马在此。只待关上交手、辽军疲敝,我等便是一把直插心腹的快刀。” 赵崇闻言按刀沉声附和:“咱们八百牙兵皆是全甲步骑,等辽军攻关疲敝,咱们借山势下坡直衝,一鼓作气杀入他中军大阵,隨即下马结阵死战,枪盾兵再紧紧跟上,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温秀眉头微凝,望著山口方向,忧虑的说: “话虽如此,是否该留一队人马在山口接应?万一关內迟迟不动,或是少主临时变计,咱们孤军深入,怕是连条退路都没有。留一手接应,进退方有分寸。” 张猛浓眉一掀,声如闷雷,当场摇头: “温兄此言差矣!打仗便要一鼓作气、置之於死地而后生。心里总想著退路,將士们便少了几分视死如归的血气,真到拼杀时反倒放不开手脚。要战便血战到底,哪有先给自己留退路的道理!” 温秀一时语塞,觉得还是自己太年轻了。 排兵布阵、洞察士气,不如这些前辈老道,便不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 次日上午, 榆关城头的號角还未吹彻,远方地平线已涌起漫天黄尘。 先是隱约的闷雷之声由远及近,跟著地面便微微震颤,似有千军万马自地底翻涌而来。 没过多久,契丹大军便现出真容。 近两万铁骑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席捲而来。 前锋轻骑如黑云压城,两翼骑兵绵延数里,旌旗遮天,皮笠如林,弯刀与皮甲在朝阳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马蹄重重踏在荒原之上,震得大地嗡嗡作响,尘土飞扬冲天,连远处的山峦都被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人马喧囂、號角齐鸣、胡笳悽厉,匯成一股慑人魂魄的声浪。 一眼望去,骑兵如海,刀枪如林,浩浩荡荡,不见尽头,直逼榆关城下。 整座关隘都似在这滔天兵锋之下微微颤动。 周安立在山岩高处,望著山下辽西走廊上遮天蔽日的辽军阵列,眉头紧锁,沉声道: “耶律阿保机的兵马阵容严整,气势如虹,绝非乌合之眾,绝不可小视。” 温秀目光凝重,望著远方中军大旗,缓缓开口: “耶律阿保机正值壮年,心气正盛,此番敢大举犯我赵国边塞,原来底气便在这数万精骑之上。” 张猛浓眉一竖,按刀冷笑: “不过是马背蛮夷!当年我大唐兵锋所至,他们便只能逃窜。只要是血肉之躯,今日便都是我魏博牙兵的刀下亡魂!” “哈哈哈……” 听到此话,几人朗声一笑。 虽然大唐亡了,但他们有自己的骄傲。 天可汗时,突厥?那算什么东西! 在我大唐年间,不过是一群没存在感的蛮夷,被天兵一衝便溃不成军,连正经对手都算不上。 契丹不过是曾经灭亡突厥身边的一条狗。 唯有温秀没有笑。 突厥亡了,唐朝也亡了。如今的契丹正在学习中原文化,把部落建成辽国,未来將是华夏的边境之患。 倘若这次能趁机把耶律阿保机杀了,也许能让契丹分崩离析。 他没有说,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那面中军大旗。 周安见没那么快出击,需要静待时机好长时间,便说道: “好了,既然他们来了,我们就等吧!” 说完,对眾將下令:“全军听令!自此刻起,严禁擅自起身、隨意走动,不许喧譁,不许生火造饭。日间只许分食乾粮,饮水不得出声。任何人胆敢暴露踪跡、惊动敌军……杀无赦!” “诺!” 眾將拱手称是,各自散去忙碌。 温秀透过林间望著山下,那里辽军阵前已是一片繁忙喧闹。 近两万辽军铺开阵势,骑兵纷纷下马,甲冑鏗鏘,往来穿梭。 无数士卒砍伐树木,挥锹铲土,扛木垒石,在关外空地上急速夯筑堡寨。 一座座圆形土堡转眼成形,四周插满尖木,作为前沿营垒,既困住关前出路,又可俯瞰关內动静。 更远处的空地上,攻城器械正连夜赶製与组装。 数十架云梯被粗绳綑扎,由壮汉分段拖拉至阵前。 数丈高的巢车架起,车上蒙著牛皮,载著弓箭手居高临下。 撞车、鉤镰、拋石机的骨架一一显露,轮轴滚动,木屑与尘土混在一起,远远便能听见叮叮噹噹的敲打声。 辽军士卒往来不绝,呼喝声此起彼伏,篝火连片燃起,火光映得半边天空通红。 温秀想来,耶律阿保机並未得知援军已至,仍认为榆关空虚。 他鬆了口气,转身回到山坡斜面当中…… 次日天刚破晓, 辽军阵中骤然响起三声悠长號角,声震四野。 耶律阿保机亲登高处督战,大旗一挥,数千辽军步兵吶喊著扑向关隘。 一时间箭如雨下,遮天蔽日,密密麻麻钉在榆关城墙上,发出密集的“篤篤”脆响。 冲在前排的辽兵扛著云梯,踏过壕沟,直抵墙根。 后续士卒推著撞木、攻城车,隆隆碾过荒原,朝著城门猛衝。 城上顿时滚木、礌石、热油齐下,惨叫声接连不断,云梯被掀翻、撞车被焚毁,关前很快堆满尸体。 但辽军攻势丝毫不减,一拨倒下,一拨又涌上,如潮水般反覆衝击。 喊杀声、金铁交鸣、士卒嘶吼混作一团,尘土与硝烟遮蔽天光,整座榆关都在剧烈震颤。 李承训与李公衍披甲立在城头,亲自督战。 箭矢擦著盔缨飞过,李承训面不改色,厉声指挥士卒补防、射箭、推梯。 李公衍站在他身侧,目光沉凝,不时下令调兵填补缺口。 战况惨烈至极,关墙上下早已染成血色。 第100章 直捣黄龙 激战已至第三日。 榆关城墙上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原本乾涸的黄土路面被鲜血浸透,混著碎石与断木,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辽军发起了十七轮猛攻,云梯上攀、撞车前推,无数骑兵下马步战,却始终被榆关守军以滚木礌石、热油强弓挡在墙下。 城楼上,李承训身先士卒,甲冑染血,发断千根,却依旧挥剑死战。 关下设下的鹿角、壕沟层层叠叠,辽军虽悍勇,却在这狭长通道中施展不开,每每拥至城下,便成了守军的活靶子。 辽军大营,耶律阿保机立在土台高处,望著那座屹立不倒的雄关,脸色阴沉如水。 身旁亲卫不断抬来战报,字字皆是伤亡惨重、攻势顿挫。 他双拳紧握,心中满是鬱气与困惑,他沉声说: “大唐已覆灭,中原群雄割据,唐人內乱十余年,自顾不暇。” “可为何区区一座榆关,竟能挡我数万铁骑?为何这般残唐余孽,战力竟如此强悍?” 在阿保机印象中,中原早已是一盘散沙,守军多是老弱残兵,怎料榆关卢龙守军竟死战不退,如此顽强。 短短三日,辽军折损数千,走廊通道狭窄,骑兵优势尽失,这般耗损,让他心头髮紧。 一旁部將见他神色凝重,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沉声劝道: “大王,榆关地势险要,唐人狡诈,守军比预想的多且负隅顽抗,我军伤亡日增,再攻无益。不如暂退辽西,休整数日,再图后计。” 此言一出,眾將纷纷附议,帐內一片劝诫之声。 耶律阿保机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断然拒绝: “退?本王为何要退?!” 他踏前一步,语气决绝:“本王率大军南下,势如破竹,如今却困於这小小榆关,损兵折將,无功而返?若是如此,我何顏面对契丹诸部?何顏面对战死的將士?即便再损万人,这榆关,我也必须拿下!” “本王要把损失全从唐人手中拿回来!” 耶律阿保机目光死死锁向榆关城头: “传令下去,明日倾全军之力,再攻一次!不破此关,誓不罢休!” 次日天明, 辽军攻势比前三日更为狂暴。 耶律阿保机亲督本部精锐出击,不计伤亡轮番猛扑,一波接一波毫不停歇。 箭矢如蝗,撞木轰得城门隆隆震颤,云梯密密麻麻靠上城墙,辽兵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攀上城头。 榆关守军虽死战不退,终究架不住对方精锐死冲,城垛多处失守,廝杀声直透云霄,整座关隘已是岌岌可危。 辽军阵中,耶律阿保机望著摇摇欲坠的关城,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仿佛这处关要很快收入囊中。 而在山间密林里,伏兵早已按刃屏息,紧盯战局。 温秀遥望榆关局势眉头微皱,询问周安: “辽军已猛攻半日,少主公在城头传令催战,我等何时出兵?” 周安双目紧盯关前,纹丝不动: “不急。此刻他们势头正盛,锐气未减,现在衝出去只是硬碰硬……於我不利,再等等!” 日头渐渐爬至中天,午时三刻,烈日高悬,烤得大地发烫。 辽军士卒连番血战,早已筋疲力尽,呼喝声弱了下去,攻势渐显迟滯。 可就在此刻,一支辽军精锐拼死夺下一处城楼,缺口越撕越大,榆关真正到了生死一线。 “周兄!再不出兵,关城就要破了!没了榆关,我等怕是要在这山上吃草!” 赵崇有些急,第三次按刀请战。 周安目光一凝,榆关城破?这倒不至於,李承训还没把骑军用上,守城是一般军士。 他打量著辽军,看准辽军攻势衰竭的一瞬,辽军灶台生火多时,他觉得有机会,於是猛地抬手低喝: “时机到了!敌已人疲马乏,正是出击良机,全军听令,隨我衝杀,直捣蛮夷中军!” “是!” 早已准备好的八百魏博牙兵纷纷上马,带著一千枪盾兵,沿著多条小路向山下衝去。 山下,辽军拼死猛攻城头、耶律阿保机静待破关之时,辽军兵士忽闻山林间骤然炸响震天喊杀。 无数鸟雀应声惊飞,遮天蔽日掠过辽军头顶,成片树林剧烈摇晃,枯枝败叶簌簌落下。 辽军一时不明所以! 正在辽军惊愕之时……下一瞬,八百全甲步骑如惊雷破阵,策马穿林而出! 铁蹄踏碎草木,直扑辽军中军大营。 “敌军伏兵!有伏兵!” 中军侧翼受袭,辽军前锋瞬间大乱,士卒惊慌失措,纷纷抬头望向山林,只见铁流滚滚,刀光雪亮,眨眼间已冲至中军之外。 耶律阿保机身在帅帐前,见状脸色骤沉,眼底闪过一丝惊怒。 他竟未料到,伏兵竟藏在山林之上,携势而下,竟犹如猛虎下山! 此刻帅帐周边,仅有一千亲兵拱卫。 一名副將脸色煞白,急声劝道: “大王!不好,伏兵势锐,我军中军空虚,速撤!迟则无及!” 耶律阿保机却半步未动,冷硬拒道:“本王若逃,全军必乱!此战必败!” 他抬手厉声下令,“亲卫列阵!前军抽调半数兵力回援,合围伏兵,剿杀乾净!敌军只有八百,而本王有亲卫铁骑一千更有万骑回援,何惧怕?” 说罢,辽军开始整兵迎敌! 与此同时,温秀、周安、赵崇、张猛四將率八百牙兵已如一把锋利尖刀,刺穿辽军前阵,直撞中军核心。 不久就与辽军亲卫铁骑狠狠撞在一起,一时间血花溅起,刀光纵横,双方在马上混战。 因魏博牙兵本不善马战,感觉浑身使不上劲,一时间竟落入下风,冲入中军后,温秀一声令下: “下马结阵!” “是,” 八百精骑齐齐勒马、翻身下马,甲叶鏗鏘落地,转瞬步战成阵。 刀盾手在前格挡,长枪兵在后突刺,配合默契,如铁壁铜墙般推进。 刚才在马上的辽军亲卫將魏博牙兵击落马下,以为这群穿著华丽重甲之敌不过如此,骑术竟如此糟糕。 可还未来得及高兴,下马后的魏博牙兵瞬间像换了个人,简直犹如人型收割机一般! 无论辽军是人是马,皆一律斩杀。 在这短兵相接的混战之中,辽军骑兵压根提不起速度,更无法组成骑兵冲阵,只能被魏博牙兵一个个或拉或戳下马…… 这群辽军亲卫一个个狼狈不堪,在马上反而成了劣势,而他们又决不能退,退则大王不保! 片刻后,辽军亲卫也被迫下马,步战相迎! 用对辽兵不利的战斗方式与堪称步战坦克的魏博牙兵廝杀,双方在中军腹地绞杀成一团,血肉横飞。 而紧跟牙兵身后的一千枪盾兵,早已列成整齐方阵,横亘在中军之外,死死堵住辽军回援骑兵的去路。 回援辽军骑兵策马狂冲,狠狠撞上枪盾阵。 前排战马受惊长嘶,因惊嚇前蹄人立而起,纷纷减速。 枪兵挺枪猛刺,枪锋穿透甲冑,將辽军骑兵狠狠戳下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辽军骑射本想远程压制,可箭雨尽数被厚重盾牌挡住,伤不到半分魏博牙兵。 一时间,回援的辽军骑兵竟进退两难,阵型彻底混乱,被枪盾阵钉死在原地,任由枪兵戳杀,乱作一团。 此刻辽王不保,这群契丹辽国骑兵根本用不了骑射拉扯消耗,他们就想快速將这群伏兵消灭,结果越是急著救王越是损失惨重! 而在中军大营,温秀一马当先,挥刀劈翻两名扑来的辽军亲卫。 他身披重鎧,盔缨染血,双目赤红如焰,全然不顾周身刀光剑影,只认准辽军中军大旗方向,带著他的二百牙兵步死战推进。 一名辽军亲卫头领持长矛迎面猛刺,矛头直逼心口。 温秀不闪不避,左臂硬开矛杆,右手环首刀顺势横扫,寒光一闪,那头领颈间血泉喷涌,当场倒地。 第101章 精锐对精锐,八百就八百 周遭辽兵蜂拥而上,数把弯刀齐落,砸在他鎧甲上鏗鏘作响,挥刀如同挠痒。 “滚开!” 温秀怒吼一声,刀腿其施,左劈右砍,每一刀都带著死战之气,身前辽兵接连倒地,竟无人能挡他半步。 辽军亲卫本是契丹迭烈本部顶尖的死士! 个个能开强弓、善马战,可此刻身陷步战泥沼,被这群身著全甲、配合如一人的唐人精锐死死钉在原地,竟无优势。 耶律阿保机立在帅帐台上,目光猩红地盯著那片铁流般的战阵,紧抓栏杆,青筋暴起。 眼中竟出现难以置信的震怒: “这群唐儿……竟悍勇至此?” “本王麾下亲卫,百里挑一,一人可当十,却奈何不了区区八百伏兵?” 隨著廝杀推进,耶律阿保机眼中惊怒渐渐化作彻骨的骇然。 他此刻终於看清,那八百牙兵,全都是清一色唐制明光鎧,胸背甲片打磨得光可鑑人,日头一照,万千寒芒骤然爆射,晃得辽军士兵双目刺痛! 这简直好得不要太过分! 华丽得犹如天兵下凡! 刀刃磕在明光鎧的冷锻甲片上,只溅起一串火星,反被震得虎口崩裂。 这群辽兵不知道,他们遇到的是唐朝末年战力天花板。 军餉比唐朝神策禁军还高三倍的天雄藩镇边军……魏博牙兵! 他们的武器都是私人订製,就连盔甲都用上好“鸊鷉膏”保养,这个牌子你听都没听过。 节度使大人因此破產身亡养出的精锐,岂是区区蛮夷能懂? 八百有八百的打法!谁说八百不能成事? 魏博牙兵进退之间,刀盾手格挡、枪兵突刺,配合得密不透风,竟无半分破绽。 更让他心头髮寒的是,这群牙兵前仆后继,哪怕手臂被砍断、胸膛被刺穿,依旧嘶吼著挥刀死战,悍不畏死的劲头,竟比契丹死士更甚。 这是亲情与家族的牵绊! 这般战力、这般军纪,远超他对中原残军的认知,辽军仿佛看到了大唐盛世强兵。 他猛地抬手,死死按住腰间刀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后怕与狠戾: “传令!前军尽数回援!调两翼铁骑合围!今日不剿杀这八百牙兵,我耶律阿保机,誓不回营!” 帐前武將闻言士气大振,纷纷拔刀迎敌。 而温秀也看到了耶律阿保机,他大喜,当场大喊:“大耳贼首在那!眾將隨本都取他狗命!” 魏博牙兵闻言士气大振! 温秀带兵大步上前。 突然手臂一疼,一把弯刀擦著甲片飞过,火星四溅。 温秀挥动横刀往后一劈,身后辽兵举刀格挡,被硬生生砍倒在地。 那辽兵未死,仍然爬起来打算再战,却被身后的韩老二一枪洞穿盔甲,当场毙命。 赵大壮与赵无忌在温秀两侧开路! 突然一个辽將一脚就將赵大壮踢开,隨后挥刀朝温秀面门劈来,嘴里喊著温秀听不懂的胡语,想来无非是“受死”之类。 温秀侧身躲过,与其拼杀。 那人力大无穷,震得温秀手臂生疼。 赵大壮从地上爬起来,冲了过来,一把將那辽將抱摔在地,两人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温秀怕伤到大壮不敢用刀,上去就对著那辽將面门狠踹,踹得他头晕眼花。 温秀让大壮起来,隨后一刀直插其面门,將其击杀。 这时,一个牙兵倒在温秀面前,他看到了脸上带疤的辽兵。 温秀此刻虽感觉手有点发酸,但杀红眼了的他,感觉有使不完的力气。 “啊,敢杀我牙兵,找死!!” 他大喊一声,衝杀过去,猛的如蛮牛一般凭身体將其撞翻在地,先砍对方无盔甲防护的脚,在他因痛抱脚时再砍其手,最后一刀砍其脖子了结。 温秀回头望去,儘是浑身浴血的魏博牙兵,刀光剑影,喊杀震天,此刻已占据优势。 他用手臂擦了一下刀上的血,再看帅台时,已经不见敌首踪跡。 温秀一愣,当即叫上十余牙兵快步向前衝去…… 八百牙兵如一道铁色狂涛,硬生生凿穿辽军中军,在契丹帅帐周遭横衝直撞。 刀光映著全甲寒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浪翻涌,竟有排山倒海、不可阻挡之势。 帅旗之下杀声震天,中军大乱的讯號瞬间传遍战场。 正在猛攻榆关的辽军士卒见自家大营被破、可汗身陷重围,哪里还顾得上攻城? 前锋弃梯、右翼拋弓、左翼回马,数万辽军瞬间放弃攻关,不顾一切掉头回援。 人喊马嘶,蹄声如雷,原本密不透风的攻城阵型顷刻崩散,无数兵马朝著中军方向蜂拥而去,尘土冲天,乱成一片。 榆关城头压力骤减。 李承训扶著城垛望去,只见关下辽军潮水般回撤,直奔那片被牙兵杀得沸腾的辽军大营。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八百牙兵不过是奇兵扰敌,让敌军大乱便算大功,可此刻亲眼所见,才知自己这何为魏博牙兵! 步战简直犹如神兵降世! “八百人……竟能在数万辽军阵中横衝直撞,真乃我赵国天雄神军!哈哈哈……” 李承训放声大笑,声震城头,“有这八百忠勇死士,何愁辽军不破!耶律阿保机,你这蛮夷狗贼今日终究要栽在我手中!” 此刻辽军阵势崩乱、军心浮动,李承训当即按刀大喝,就要传令全军出击: “传我將令,全军出城,一举击溃辽军!” 话音未落,李公衍横身拦在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狠厉: “少主且慢!不可出城!” 李承训皱眉:“叔父何意?” 李公衍瞥了眼远处仍在辽军中军死战的魏博牙兵,眼底掠过一丝冷厉: “魏博牙兵向来骄横难制,战场中竟有如此战力,今日他们孤军深入,深陷重围,正是借辽人刀除后患的天赐良机。咱们只需闭城静观,等他们两败俱伤、死伤殆尽,再出兵收拾残局,方可一劳永逸。” 李承训脸色骤变,怒色腾地涌上,当场厉声斥道: “叔父竟有如此小人之心!此等釜底抽薪的妖言,也敢出口坏我大计?他们是为我死战的將士,本帅岂能坐视不救、自断臂膀?” 他一把推开李公衍,扬声高喝: “全军听令!隨我出击,与伏兵合击……破贼就在今日!” 厚重的榆关城门轰然敞开,五千守军吶喊杀出。 李承训亲率两千铁骑直衝辽军侧翼,本就混乱的辽军腹背受敌,瞬间被铁骑撕开一道大口子,双方混战在一起,辽军已有溃乱之兆。 李公衍立在城头,望著烟尘中势如破竹的李承训,长长一声嘆息,摇头自语: “如此良机,不除魏博牙兵,他日必成心腹大患。少主年少气盛,只知眼前战功,却看不到日后尾大不掉之祸……可惜,可惜啊。” 第102章 这是谁的部將,竟如此勇猛 万军之中,牙兵都头们並没有被围的觉悟。 近乎斩杀所有辽军亲卫后,他们在辽军牙帐中翻找了半天,愣是没见到耶律阿保机的影子,只有许多契丹侍女和僕从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温秀鬱闷无比,一脚踢翻了一个铜盆,盆里的炭火溅出来,差点烧著帐帘。 赵大壮见到牙帐內的金银器皿,眼睛都亮了,开心地拿起来揣进怀里,却被温秀一脚踢在屁股上。 他嘟囔了一声,无奈放下,重新拿起刀。 温秀从案上拿起一瓶酒,拔开塞子走出牙帐。 帐外,辽军帅旗已经被砍倒在地,旗帜在泥水里被踩得稀烂。 而牙帐周围已经被辽军团团围住,密密麻麻的刀枪如林,大有无论如何也要剿灭他们的態势。 温秀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烧得胃里火辣辣的。 他知道,耶律阿保机已经逃出营帐了,正躲在某个角落指挥士兵猛攻。 但他也知道,帅旗一倒,即使阿保机能指挥部分军队,大军见帅旗倒下,定然人心惶惶。 他抬头望天,烈日高照,高温加上身穿重甲,他此刻早已汗流浹背,已有力竭之兆。 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又黏又痒。 他又灌了几口酒,把酒瓶丟给赵大壮。赵大壮接过,仰头猛灌了几大口,递给赵无忌。 赵无忌抿了一口,擦了擦嘴…… 温秀大声说道:“妈的,鬼天气真他妈热。老子怕是没被敌人杀死,倒是要晒晕过去,走吧……正好杀人泄泄火。” 说完,他提刀径直走向沙场,赵大壮与赵无忌紧隨其后。 来到交战兵线后,温秀拍了拍韩老二与安摩耶的肩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喘口气,换我们了。” 赵无忌把酒瓶递给韩老二: “这契丹狗皇帝的金酒一般,拿著。” 韩老二接过,灌了几口,望向温秀的背影。 他看著温秀在前方与敌廝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生死相托的情谊吧。 隨著廝杀的进行,牙帐外很快堆起了尸堆,犹如一个圆盘,围成一圈。 血流成河,有契丹人的,也有赵国士兵的。 尸堆的出现,更是让辽军引以为豪的骑兵机动失去优势! 满地都是尸体和散落的兵器,马蹄踩上去就打滑,根本跑不起来。 他们只能下马,与最擅长步战的魏博牙兵肉搏。 这种打法,对缺乏盔甲防护的契丹人来说是自废武功,死伤更加惨重。 不到一个时辰,围攻牙帐的辽军就折损了四千多人,即使如此,依旧没有攻下的跡象。 耶律阿保机站在远处的一座土丘上,看著这一幕,心胆俱寒。 四千人折损了他能承受,可折损一万人他还能承受吗? 一万人倘若还拿不下这群胆大包天的牙兵,他还能走吗? 他转头看了看榆关方向,李承训正带著两千骑兵以及三千步兵一路衝杀,战线岌岌可危,再打下去,怕是全军都要交代在这里。 就在耶律阿保机犹豫要不要走时,牙帐中被围困的魏博牙兵突然集中兵力杀出,正朝他所在的方向快速衝杀而来…… 显然,这群牙兵已经发现了他的人头晃动,此刻又跟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朝他衝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四员牙將夺马朝他衝来,其中一人大喝: “蛮夷狗首可算找到你了,休走……借你狗头一用!” “来,速与我对掏三百回合!” “小弟为三位大哥掠阵,儘管放心大胆的去!” …… 那四將大声叫喊,勇猛无比,许多辽兵试图阻拦,都被他们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斩於马下。 耶律阿保机大惊,慌张下令: “快撤!你们几个,给我拦住他们!” 说完,拨转马头,带著亲兵掉头就跑。 他骑的是契丹最好的宝马,耐力极佳,跑起来如风似电。 但那四员牙將岂会因他想走就放过他?此刻已经杀红眼的四人,对耶律阿保机逃跑的方向继续追杀。 李承训也看到了这一幕,当即率二百精骑加入追杀队伍。 一行人追了二十三里地,契丹战马的耐力优势渐渐显现,双方的距离开始拉大。 眼见越追越远,再往前就是契丹人的地盘,恐有伏兵,这才作罢。 周安勒住马,望著远处仅剩一百骑的契丹溃兵,喘息著说: “少主,穷寇莫追。太远恐有伏兵,我等只需绞杀后方溃兵即可。” 李承训也跑得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重甲。 他望著耶律阿保机远去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但也知道周安说得有理。 他点了点头,拨转马头: “收兵!绞杀溃兵,一个不留!” 眾人齐声应诺,转身杀回战场。 那些被甩在后方的契丹溃兵,早已没了斗志,四散奔逃。有的被追上砍倒,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跑进山林里不知所踪。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契丹人的弯刀、皮甲、旗帜丟得满地都是,战马无人收拢,在旷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温秀骑在马上,披头散髮,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没多久,他就从马上滑落下来,摔倒在地…… 不是他受伤,而是他累虚脱了,也中暑了,此刻他就想闭眼躺著…… 其他牙兵也是如此,树荫下,一片乾净的地上,眾多牙兵盔甲没脱就躺得四仰八叉,有的甚至开始呼呼大睡! 温秀躺了半个时辰,这才起身。 他的极品横刀已经卷了刃,刀柄上的缠绳被血浸透,滑腻腻的。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从地上捡起一把契丹人的弯刀,掂了掂,不如横刀顺手,轻飘飘的,於是嫌弃的丟掉…… “都头!” 赵大壮从后面赶上来,盾牌上多了十几道新痕,脸上也添了一道血口子,但咧嘴笑著: “咱们打贏了!” 温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头望向耶律阿保机逃走的方向,旷野茫茫,早已看不见人影。 他心里有一些遗憾,耶律阿保机这个祸患跑了,不妙啊…… 远处,李承训正在收拢部队,清点战果。 他的脸上满是兴奋,见人就喊打得好,此战大捷…… 几个都头围在他身边,周安正在说著什么,李承训频频点头。 温秀策马走过去,李承训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快步迎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温都头!打得好!本少主没看错人!”他的手掌拍在甲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温秀抱拳:“少主过誉,此战全赖少主运筹帷幄、调度有方。” “哈哈哈……” 李承训哈哈大笑,显然很受用这马屁。他拍了拍温秀的肩膀,又去招呼其他人了。 温秀站在原地,看著战场上那些还在收拾残局的士兵。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把整片战场染成了暗红色。 尸堆、断旗、散落的兵器,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但这种累,不是疲惫,是那种把命豁出去之后、发现还活著的那种如释重负。 “都头,” 赵大壮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把契丹人的弯刀,刀鞘上镶著宝石,看著就值钱,“这个能拿不?” 温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拿吧,放心大胆的拿,这是我们应得的!” 赵大壮嘿嘿一笑,把弯刀塞进怀里,又跑去找別的战利品了。 温秀翻身上马,朝榆关的方向驰去,他要回去洗个澡! 身后,战场上还在冒著烟,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第103章 兵发营州 此战大捷,辽军大败! 唐军斩敌上万,生擒四千余人,缴获战马、军械、粮草、毡帐不计其数,漫山遍野儘是遗弃的甲仗旌旗。 己方亦付出不小代价,前后合计伤亡四千余人。 而作为尖刀的八百魏博牙兵,血战至最后,仅余五百,死伤三百,杀敌三千! 晚上, 榆关城內灯火连营,马肉和酒香味香味四溢,中军大帐里烛火高照,一派庆功盛景。 牛羊炙烤的香气混著酒香瀰漫开来,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李承训一身锦袍,腰悬玉带,端坐主位,面上满是得胜后的意气风发。 帐下两侧,李公衍与眾將分列而坐,温秀、周安、赵崇、张猛四將脸上带著些许伤痕,披红掛彩,坐在靠前席位。 甲冑上的血污虽已拭去,仍透著几分血战余威。 帐外士卒轮番传菜,炒马肉、烤全马、燉马腱、鲜酿美酒流水般呈上,號角声化作欢歌,士卒的欢呼自营中阵阵传来。 李承训举杯起身,目光扫过眾將,声如洪钟: “今日大破辽军,解榆关之危,全赖诸位死战!我敬诸位一杯!” “敬少主公!” 帐內眾將齐齐起身,举杯同饮,烈酒入喉。 李承训抬手压下帐中欢声,目光落在温秀、周安等四牙將身上,朗声道: “今日大破辽军,首功非你等牙將莫属。此番血战之功,我已尽数记下,即刻便上表朝廷,为你等请功,兑现此前诺言……官升三级,晋职都指挥使,领千人之兵!” 温秀等四將当即按刀起身,抱拳躬身,声震大帐: “谢少主栽培!我等愿效死力,誓死追隨少主!” 李承训微微頷首,又环视帐內诸將,笑道: “大胜绝非只几人之功。诸位將军同样浴血奋战,功不可没。我一併上表,请功授官,绝不相负。” 眾將齐齐拱手,齐声谢道: “谢少主!愿为少主荡平边患,死战不退!” 李承训举杯:“至於缴获,先分赏全军將士,人人有份。此不过首胜,待我等北定契丹、凯旋班师之日,再行重赏,与诸位共享富贵!” “谢少主!” 眾人再次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李承训酒盏一顿,目光骤然锐利,环视帐中诸將: “辽军新败,人心惶惶,正是天赐良机。本帅意乘胜追击,收復营州,把北部门户牢牢握在手中……” 李公衍当即起身,眉头紧锁: “少主,万万不可!我军刚经大战,伤亡不小,士卒疲惫,粮草军械也需整顿。孤军深入辽境,过於冒进,一旦有变,进退无路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李承训没有应声,转而看向席间牙將:“诸位以为如何?” 周安抱拳道:“末將以为可行!辽军大败,士气尽丧,营州守备必然空虚。此时取营州,我军便握有辽西主动权,进可攻退可守,远比坐守榆关被动挨打要强。” 其余眾將纷纷附和:“周將军所言极是!若不趁胜进取,等辽人重整兵马,再想图之就难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李公衍站在一旁,看著满帐皆主战的將领,再看看主意已定的李承训,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眼中满是失望与悲愤,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最终只是长长一嘆,缓缓闭上眼,一副心灰意冷、孤掌难鸣的模样。 李承训看向李公衍,神色沉定,语气里带著几分託付,又分明划清了界限: “叔父,我知道您老成持重,擅於守成。但要彻底打疼契丹、收復营州,我军还需扩充骑兵。调兵遣將、筹措军马、稳固后方诸事,便託付给叔父了。有您坐镇榆关,侄儿无后顾之忧。至於对外用兵、北上出击之事,您不必操心,自有我与诸位將士决断。” 帐內眾將闻言,神色皆是一滯。 不少人悄悄交换眼色,有人低头缄默,有人故作饮酒,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瞟向李公衍。 一时间帐內气氛微僵,眾人心里都已明白! 李公衍已然大权旁落,军中真正做主的,已是少主李承训。 温秀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喝酒,觉得有些好笑。 李公衍摊上这样一个小主,也是挺可悲的,居功自傲,不听劝告! 不过自己能升都指挥使算是稳了,他觉得李承训不会失信……倘若失信,那么他也將失去牙兵的支持。 如今不是牙兵离不开李承训,而是李承训离不开牙兵,不然谁给他夺回营州、谁给他赶走契丹? 虽然正式任命仍未得到赵王批准,但他们这些牙將拥有李承训的允诺实际上已经拥有了都指挥使的权利。 温秀能光明正大地扩军到千人规模,这些兵马听从他的命令,还得李承训花钱来养。 妙……太妙了! 只是兵员从哪里来,需要仔细考量。 毕竟牙兵是精锐,寧缺毋滥,得从卢龙军和州兵当中挑选,刺史没有拒绝的权利。 第二天, 温秀巡过营中,看著麾下士卒清点伤亡,心底略松。 此战战死十一人,重伤十四人,尚能战者尚有一百七十五人,这般折损尚在可承受之內。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弟兄们,此战你们打得够硬、够狠。这点伤亡,咱们扛得住。” 说罢,他抬手示意亲兵將金银財帛、牛羊物资抬上,又指了指一旁待发的契丹俘虏: “这些钱財、战利品,还有这些契丹俘虏,都赏给你们,做奴做仆,任凭你们处置。” 温秀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一扬:“先拿著,这只是头一份。等彻底打垮契丹、大功告成,赏赐只会比这更多!” “少主公有令……今日,全军拔营,兵发营州!” 一眾牙兵目光平静,齐齐按胸躬身行礼,无人爭抢喧譁。 金银財帛、俘虏奴隶摆在眼前,队列依旧纹丝不乱,唯有眼中战意更盛,齐声低喝: “谢將军!” 说完,开始分发奖赏。 每人多赠一匹马,一个契丹奴隶,外加钱財。 一百七十五名牙兵纷纷上马出发,李承训亲率六千人马开始向营州进发。 奴隶们戴著手炼牵著马车,被牙兵僕从吆喝驱使,有半点不从就遭到鞭打。 昨天还威风的契丹骑兵,如今就沦为奴隶,可谓造化弄人。 当然也有奴隶试图反抗牙兵恶僕,但很快成了牙兵的玩物。 骑马把他们拖拽,或者割掉耳朵、舌头,甚至是挖出眼睛。 对於这群刀口舔血的牙兵而言,虐待俘虏成为一种有意思的放鬆方式。 前往营州的路途中,奴隶吃得最少、干得最多,病死累死无数…… 温秀骑在马上,看著那些被驱赶著前行的契丹奴隶,面无表情。 他没有参与虐待,但也没有阻止。 在这个世道里,胜者为王,败者为奴,天经地义。 而且唐朝也有养奴婢传统,適应得简直不要太自然。 他只是在想,要怎么扩军,怎么补充那些战死的牙兵,怎么把这一百七十五人的队伍变成一千人。 他其实还是想从魏博藩镇招牙兵,因为那里不缺练武世家,招募的人都不需要训练,天生具备强壮的身体和单打独斗的能力,上阵就能杀敌。 可惜他暂时回不去,从卢龙招牙兵可以,但比例不能太多,毕竟卢龙与魏博是有仇的。 队伍在旷野上拉得很长,前军已经翻过了前面的山丘,后军还在榆关的城门口。 尘土飞扬,马蹄声碎,六千人浩浩荡荡地朝北开去。 第104章 强攻营州城 当李承训的军队来到营州城下时,城门紧闭,城头插著辽国旗帜。 温秀勒住马,打量著这座重镇。营州周回八里,夯土高城,子城居北,控扼六蕃,实东北第一重镇。 城墙虽不及榆关险峻,但在这片旷野之上,已是难得的坚城。 城上辽兵旌旗林立,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李承训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这群辽军竟然鳩占鹊巢,夺城不久就往里面迁入了契丹人口。 大军压至营州城下,只见城门紧闭,城头守军严阵以待,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思。 副將催马近前,低声问道: “少主,是否即刻攻城?” 李承训没有立刻答话,侧头看向周安:“周將军,你看如何?” 周安抬眼望了望城墙,沉声道: “营州护城河堵塞,墙高也有限。我军只需就地取材,半日便可筑好土坡、架起云梯。末將麾下牙兵皆是步战精锐,只要能抵近城墙,必能一鼓作气衝杀上去。可攻。” 李承训微微頷首,当即拨转马头,高声下令: “全军听令!三千俘虏在前,即刻伐木取土,修筑土坡、赶製云梯。我军將士分列两翼监工,敢有怠慢、畏缩不前者,就地军法处置。日落之前,务必备好攻城器具……明日破晓攻城!” 一声令下,整座城下瞬间动了起来。 三千契丹俘虏被驱赶到阵前,在赵国军刀盾监督下,扛锹挥镐、挖土搬石,尘土漫天飞扬。 他们不敢怠慢,更不敢逃跑,身后便是明晃晃的刀枪,稍有迟疑,立刻便是一刀斩落。 士卒们就近砍伐林木,粗木被削成梯架,绳索綑扎之声此起彼伏。 泥土一车车推到墙根前,层层夯实,堆成缓坡,一步步向城头垫高。 有人挖壕沟,有人立柵栏,有人打磨枪尖,有人整理弓弦,分工明確,井然有序。 土坡一寸寸升高,云梯一架架成形,俘虏呼哧喘气,赵军甲士肃立监工,远处马蹄巡哨,声响连绵不绝。 整座营州城,已被这股攻势团团围住,只待天明便要狠狠撞向这座孤城。 期间也多次对城头喊话劝降,但都遭到了箭矢回应。 想来城中的契丹人也知道,他们屠了营州城里的三百户唐人,等赵军衝进去岂会放过他们。 温秀靠坐在一个土坡上,头上有棵树遮荫,一丝丝凉风带来凉意。 身旁一个契丹奴隶正替他扇著扇子,让他感觉到舒服愜意。 他望著营州城,不禁嘆了一口气。 这世道打来打去,何时是个头啊。 这里的空气乾燥、闷热,带著沙土的燥味,几乎没有风。他觉得这里比榆关还要热。 榆关是蒸笼,这里是铁板烧! 扇子忽然停了。 温秀偏头一看,那奴隶的手臂垂了下来,整个人摇摇欲坠,显然是累得脱了力。 温秀没有动怒,只是朝一旁牙兵吩咐:“换一个。” “是,” 牙兵应了一声,上前把那奴隶拖走。拖到一百步外,手起刀落。 那奴隶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倒在了尘土里。 不多时,又一个奴隶被押到温秀身旁,接过扇子,拼命地扇起来,这劲风差点把温秀扇感冒…… 僕从端来水果,有甜瓜,有樱桃,还有乾果肉乾和一壶酒。 温秀靠在土坡上,拈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 他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著。 身旁的奴隶拼命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食物,不停咽口水。 温秀拿出一根肉乾,丟在地上。 “赏你了。” 那奴隶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像是饿死鬼投胎,嚼得满嘴油光,引得一旁的僕从发笑。 这时,赵无忌押著三个人走过来,拱手道: “將军,抓到三个细作。” 那三人闻言拼命摇头,说自己只是商人路过,不是细作,也不知道这里在打仗,求大人饶命。 温秀依旧躺著,斜眼看著他们,向赵无忌问道: “他们都有什么?” 赵无忌回答:“回大人,搜出盐、铁,以及布匹、瓷器、茶叶。” 温秀向那三人问道:“卖这些东西,你们可有凭证?” 三人闻言冷汗直流,当场跪下,声音发颤:“大人,饶命啊大人!这些东西都给军爷,只求放我们一马!” 他们急於下跪,因为走私这些东西本身就是重罪,走私向塞外更是死罪,甚至是满门抄斩。 温秀冷哼一声:“什么你们给我?这些东西原本就要查没。看来你们的命是不想要了。” 三人大惊,拼命磕头,额头磕在沙土地上,咚咚作响,嘴里喊著“错了” “愿赎罪” “求大人给一个机会”。 温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放一个回去拿钱。倘若赎罪的钱没能让本將满意……后果你们知道的。”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三人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 温秀轻轻挥手,赵无忌当即把人带了下去。 温秀继续品尝著水果与美酒,看著远处的军营和城墙,看著那些在烈日下干活的奴隶,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愜意。 像是在看电影,看著別人的生死,吃著別人的供奉,喝著別人的酒。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他不是一个残忍的人,但在这个世道里,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对奴隶仁慈,就是对自己的兵不公平。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远处,土坡还在升高,云梯还在搭建。 温秀放下酒杯,闭上眼睛。 终於有风吹过来,带著沙土的气息和汗水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爽!! 不打仗时,感觉就跟免费旅游一样…… 次日清晨, 营州城下便响起震彻原野的战鼓! 三声號角直衝云霄,攻城之战正式打响。 经过一夜修筑,土坡早已层层夯实,与营州城墙齐平,彻底抹平了城池高差。 十多架粗大的云梯同时发力,被奴隶们奋力推动,牢牢搭在城垛之上,梯身紧紧抵住墙面,稳如磐石。 李承训立於阵前挥旗下令,早已蓄势待发的赵国將士齐声吶喊,如潮水般朝著城墙猛扑而去,喊杀声瞬间淹没整座城下。 冲在最前方的正是魏博牙兵。 全员身披厚重明光鎧,胸背甲叶在晨光下泛著冷冽寒光,刀枪箭矢落在甲面上,只擦出串串火星,难以破开分毫。 牙兵们顺著土坡直衝城墙,或是踏著云梯迅猛攀登,转瞬便登上城头。 率先登城的牙兵手持长刀大盾,落地便结成战阵,朝著辽军狠狠衝杀而去。 城墙上的辽军本就守备薄弱,士卒大多无甲护身,面对身披重鎧、武装到牙齿的魏博牙兵,毫无还手之力。 牙兵挥刀劈砍,长枪突刺,每一次出击都带起血花,无甲的辽兵根本无法抵挡,刀锋划过便应声倒地,长枪刺来便瞬间毙命。 牙兵们在城头上左右穿插,配合默契,阵型丝毫不乱,如入无人之境。 辽军士卒被杀得节节败退,哭嚎声、惨叫声不绝於耳。 原本还算整齐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士卒们丟盔弃甲,四散奔逃,却依旧躲不开牙兵的追杀,尸体接连滚落城下。 第105章 夺回州城,再屠一次 云梯上,赵国將士还在源源不断地登城,增援部队顺著土坡快速推进,將战线不断向城內推进。 城墙上的辽军被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零星的抵抗也很快被牙兵彻底击溃,营州城头的辽军旗帜,正被赵军一步步蚕食殆尽。 周安策马至李承训身侧,望著城头势如破竹的赵军,拱手笑道: “少主亲自压阵督战,我军將士个个士气如虹,以一当十!依末將看,不出片刻,这营州城便能稳稳拿下!” 温秀亦上前献上一屁:“少主用兵如神,两战大破契丹,如今轻取营州,便是苏定方踏平西突厥,也不过如此!少主真乃当代卫霍!实在令人心折!” “哈哈哈哈哈……” 李承训闻言放声大笑,面上虽意气风发,口中却依旧谦逊: “二位將军过誉了。此战大胜,全靠將士用命、牙兵死战,我不过是居中调度,何功之有。” 话音刚落,赵崇催马近前,沉声问道: “少主,此城攻破之后,城中契丹军民,该如何处置?” 李承训脸上笑意瞬间敛去: “契丹此前屠戮我营州三百户百姓,此血债,必当血偿。破城之后,凡异族者,尽数清剿,以慰亡魂。” 周安、温秀等人闻言,齐齐拱手高声恭维: “少主恩怨分明,为百姓报仇雪恨,真乃明主!我等定誓死追隨少主,荡平契丹,永绝边患!” 半个时辰后, 营州城门轰然打开,残破的城垛彻底失守,唐军嘶吼著涌入城內,方才攻城时的军纪森严,瞬间被破城后的疯狂与野蛮吞噬。 李承训“凡异族一律斩杀”的军令传开,整座城池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大街小巷,但凡身著胡服、梳著契丹髮式的男女老幼,皆被赵军士卒围堵截杀。 雪亮的刀锋毫不留情地劈下! 老人的哀鸣、孩童的啼哭、妇人的绝望哭喊,被震天的喊杀声与兵刃入肉的钝响淹没,鲜血顺著青石板路蜿蜒流淌,匯成暗红的溪流,淌遍街巷。 契丹男子徒劳地挥舞著农具、断刀反抗,可面对身披重甲、杀红了眼的赵军,只顷刻间便被乱刀砍倒,尸身倒在血泊中抽搐。 妇人被士卒粗暴地拖拽,衣裙撕裂,悽厉的哭喊撕碎长空,绝望的挣扎在绝对的暴力下毫无用处,最终只剩奄奄一息的呜咽。 懵懂的孩童哭著寻找父母,却被士兵一把抓起,狠狠摔在墙壁上,哭声戛然而止。 屋舍被尽数砸开,士卒们疯了一般四处劫掠,眼中再无半分军纪。 他们翻箱倒柜,將金银珠宝、绸缎布匹、粮草牲畜尽数搜刮,但凡值钱的物件统统塞进囊中,稍有不满便挥刀杀人。 木质的房屋不小心被点燃,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遮蔽天光,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夹杂著被困在屋內的契丹百姓绝望的惨叫。 曾经热闹的营州城,先被契丹屠光了汉人,此刻又被赵军屠光了异族。 城中遍地狼藉,横七竖八的尸体堆满街道,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刺鼻的血腥气与烟火气混杂在一起,瀰漫在空气之中,令人作呕。 倖存的异族百姓被尽数驱赶至街角,一排排跪倒在地! 赵军士卒举刀林立,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颅滚落,鲜血喷溅,染红了士卒的甲冑与衣衫。 没有怜悯,没有停歇,士卒们在城中肆意宣泄著战爭的暴戾,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昔日的城池化作废墟,生灵涂炭,满目皆是断壁残垣与横尸遍野。 彻头彻尾上演著战爭最残酷、最野蛮的一面。 无尽的血腥与绝望,笼罩著整座营州城。 而城外大营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篝火熊熊,酒肉飘香,鼓乐与笑谈声此起彼伏。 温秀、周安、赵崇等一眾將领皆未入城,只在帐外列席,围坐饮酒,全然无视城中传来的悽厉声响。 李承训端坐主位,锦袍染著淡淡征尘,手中金盏映著篝火,意气风发。 “此番拿下营州,斩除胡患,诸位同功!”他举杯高喝。 帐下眾將纷纷起身,盏盏酒杯相碰,脆响连成一片。 “少主神武!一战而定营州!” “自此辽西门户在手,契丹再难南窥!” “少主此功,必彪炳史册!” 马屁之音绕耳,人人满面红光,纵情笑谈。 城內的哭喊、刀兵的钝响、烈火的噼啪,於他们而言,不过是大捷之下微不足道的背景声,甚至是清算血债的悦耳迴响。 没有一人提议入城弹压、维持秩序,没有一人面露不忍。 他们举杯、畅饮、大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胜利。 只等天明火灭、声响散尽,再踏入营州! 届时,城中便再无一个蛮族,只剩一座乾乾净净、尽归大唐人的空城。 一墙之隔,人间地狱;一帐之外,凯歌高奏。 生死惨状与庆功宴乐,在这片土地上,荒诞而残酷地共存。 第二天, 李承训换了一身素色锦袍,率温秀、周安等眾將策马踏入营州城。 昨夜冲天的烈火早已熄灭,只余下满城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还瀰漫著未散的血腥气与烟火气。 街巷之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已被尽数清理。 可青石板路、墙根、门框上,到处都是深褐发黑的血跡,层层叠叠,触目惊心,无声诉说著昨日昨夜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 街道两侧,蜷缩著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襤褸的人。 他们皆是此前被契丹掳来的唐人奴隶。 长久的奴役与折磨,让他们身形枯槁,面无血色,髮丝凌乱地贴在布满伤痕的脸上,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昨夜城內震天的惨叫、兵刃杀伐声,让他们瑟瑟发抖躲在角落,亲眼看著作威作福的契丹奴隶主被尽数斩杀。 此刻看著眼前甲冑森严、浑身透著杀伐之气的赵军官兵,心底只剩极致的恐惧,身子紧紧蜷缩在一起,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只觉得这一切如同一场荒诞的梦! 前一刻还在受尽欺凌、生死不由己,下一刻奴隶主便尽数覆灭,他们竟真的重获自由。 可自由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们茫然无措,只剩深入骨髓的怯懦。 李承训勒住韁绳,目光扫过这群麻木的唐人奴隶,翻身下马,缓步上前,声音沉稳有力,褪去了昨日的杀伐,多了几分安抚: “诸位父老乡亲,我等是大唐之人,赵国官军。契丹蛮夷欺压屠戮我唐人,昨日已尽数清剿。你们再也不是奴隶,从此重获自由,再无人敢肆意欺凌你们。” 话音落下,那些奴隶依旧低著头! 无人敢应声,只有几人微微抬眼,怯生生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身子微微颤抖。 李承训见状,当即转身下令,命隨军官吏將城中空置的房產、宅院尽数清点,全部分发给这些获救的获救奴隶。 又调拨粮草衣物,现场分发下去,解决他们的温饱。 隨后他再传军令,派遣一队士兵,即刻前往周边山间,收拢那些为躲避契丹战乱、逃入山林的流民,將他们全部带回城中,划拨田地屋舍,安排生计。 同时下令剩余士卒清扫城池、修缮屋舍、整顿街巷,儘快恢復城中的生產秩序与城池机能。 处理完眼前诸事,李承训登上营州城楼,望著辽北广袤的大地,手中马鞭遥指北方: “营州乃辽西咽喉重地。自此往后,我军便以此为据点,步步为营,持续出兵北上,不断袭扰、蚕食契丹腹地。 不把契丹彻底打残,不让他们再无南下侵扰之力……绝不收兵!” “好好好……” “少主高见!” 身后眾將齐齐抱拳,高声应和,城楼之上,战意凛然。 而城下,那些接过粮草屋舍的唐人奴隶,终於渐渐回过神,空洞的眼底,慢慢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终於有了一丝真实感。 第106章 大举侵犯辽境 夺回营州城后, 李承训便开始谋划下一步。 帅帐中,眾將环列,地图铺展,烛火映著每个人脸上的光影。 李承训坐于帅位,目光扫过眾將,开门见山: “辽人新败,內部正忙於维稳,人心未定。本帅意趁其不备,遣轻骑奇袭上京周遭,挫其根本……诸位以为如何?” 周安上前一步,微微皱眉: “少主,我军刚取营州,城防未固、民心初定。如此仓促出兵,恐根基不稳啊。” 李承训微微頷首,不紧不慢地说: “我已得密报,耶律阿保机自榆关大败后,契丹诸部矛盾丛生,內乱一触即发。营州距上京临潢府不满六百里,轻骑突进,五日可至。我打算遣两千精骑,携十日口粮,兵分两路,先往试探。若有机便,焚毁牧场、劫掠粮草……重创其本部根基。” 温秀闻言,当即拱手,忧道: “契丹虽败,余力尚存,沿途部族兵马亦不在少数。少主若亲率前往,未免太过凶险,还请三思!” 李承训摆了摆手:“本帅自会坐镇营州,居中调度,不亲身涉险。” 说罢环视眾將,声线一扬,“不知帐下哪位骑將,愿领此命,率精骑北上?” 帐下两名老將应声出列,甲冑鏗鏘,齐齐拱手抱拳,声如洪钟: “末將愿往!定不辱使命,破其部族,焚其积蓄!” “末將请战!愿率铁骑直捣辽人腹心,扬我赵国军威!” 李承训闻言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讚许:“好!有二位老將出马,此战必成!即刻下去整顿兵马,明日拂晓,准时出兵!其余步將,隨我坚守营州,稳固后方,等候捷报!” 隨后,眾將又商议了诸多细节,最终在李承训的安排下,对契丹的作战计划就此擬定,是一个相对稳妥的办法。 次日天刚破晓, 两千精骑分成两路,烟尘滚滚,一路向西疾驰而去。 温秀与周安、赵崇、张猛四位牙將並肩立在营州城楼。 望著骑兵远去的背影,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瀰漫,渐渐消失在旷野尽头。 温秀望著茫茫塞外,慨然一嘆: “我等自魏州起兵,一路杀伐,何曾想过,竟也有率军出塞、踏足蛮夷之地的一日。” 周安望著远方天际,沉声接道: “我等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人,只会征战杀伐,不懂耕织营生。若无仗打、无敌可破,又何来功名富贵?” 其他两人闻言露出苦笑。 经过榆关之战,他们也算消除了早期的隔阂,如今倒也算上朋友了。 赵崇慨然嘆道:“想当年长庆销兵,朝廷一纸令下,每百人必裁八人。我等魏博牙兵,世代从军,除了舞刀弄枪,哪懂什么耕稼?一朝被裁,生路断绝,差点落草为寇,也不得不反……不然也不至於有『长安天子,魏博牙兵』之说!” 温秀望著漫无边际的塞外荒原,轻轻嘆了一声: “只是这仗……究竟要打到何时才算尽头。” 说罢,他转身走下城楼。 之后一段时间里, 以营州为中心,赵军大肆掳掠北方胡人,將其贬为奴婢,强制从事农耕劳作。 羊群牲口作为战利品充实营州城食物,加上回迁部分流民,营州渐渐恢復了一点人气。 城中开始出现商业活动,甚至因战爭导致营州“马口交易”盛行! 这更加剧了当地军队抓胡人的动力,毕竟一个成年胡人能卖二十贯,年轻女人能卖五十贯。 营州城的妓院都开了好几家,兵痞们络绎不绝地出入。 如今唐朝已经亡了,礼义廉耻崩坏,赵军更没有什么道德底线束缚,甚至温秀的牙兵也加入了这个行当,並熟练掌握了骑马技能。 於是在通辽南部草原上,时常发生赵军与契丹的小规模交战,与之相对的是胡人拖家带口一路北逃。 战爭对於双方百姓而言,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这日, 温秀带著亲卫行至城西马口交易集市,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胡族婢奴,皆是被战乱裹挟至此,境遇悽惨。 市坊管事见是军中將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温秀眉头微蹙,指了指人群中几个身形尚算利落的男女,沉声道: “本將见这些人流离失所,实在可怜,打算將他们赎出,隨军安置,管一口饭吃。” 管事连忙堆笑:“將军心善!这些人皆是安分之人,身子也都硬朗。” “可有懂乐舞之胡人?本將想救下几个,给份工作!” “有的,將军……请看!” 市坊管事遥指几个面容较好的胡人和年轻女人: “这些都是从一贵族胡人所得,定能胜任歌舞之任,只要给一口饭吃就会死心塌地!” 温秀看著那几个年轻胡女,真是我见犹怜,已有惻隱之心。 但温秀却不轻信,冷声吩咐识人: “仔细查验,有无顽疾、暗伤,是否体弱多病。但凡有疾者,一概不救。” “是,” 识人当即上前,逐一对这些婢奴查看气色、试其手脚,確认无咳喘、恶疾,筋骨也还算康健,才向温秀回稟。 温秀这才看向管事:“本將虽然善於杀伐,倒也颇有爱心,此乃赎人救困,你可明白?” 管事见状,不敢漫天要价,连忙报了个实在数目,价格极低。 温秀略一沉吟,微微頷首: “便按此价,將人赎走。此后他们归我军中安置,再与这市集无干。” “將军仁德!” 不多时,四名身子体健、懂些吹弹技艺的男丁,三名身段轻盈、会胡舞的女子,便被亲卫带了出来。 温秀望著这些人惶恐又带著希冀的眼神,淡淡开口: “入了我军中,只管安分做事。有我在,无人再敢隨意欺凌你们。带他们去梳洗一番,换一套衣服,然后安排差事。” 亲卫应声领命,將他们带走了。 入夜, 城中宵禁,街巷尚显冷清,温秀府內却是灯火通明。 廊下烛台高燃,火光融融,院中一扫城外的萧瑟,多了几分暖意。 温秀斜倚在软榻上,一身常服松垮,手边摆著酒盏与几碟小菜。 白日赎来的几人已被简单梳洗更衣,虽衣著朴素,却也利落整洁。 榻前,四名男乐工分列两侧,笛、觱篥、琵琶、弦乐次第响起。 曲调先是低回婉转,带著塞外胡地的苍凉,后又渐渐明快,合著军中宴饮的节拍,丝竹之声绕樑不散。 乐工们不敢有半分懈怠,指尖起落稳健,气息调匀,一曲连著一曲,不敢停歇。 阶下,三名胡女合著乐声翩然起舞,裙摆轻旋,身姿灵动,胡旋的舞步带著独有的奔放,抬手、旋腰、踏足,动作利落又嫵媚…… 温秀没有独享,而是邀请心腹部下共饮。 他笑著开口:“今日在城中见这些胡人流离失所,便顺手赎了回来。男的懂些吹拉弹唱,女的会几支胡舞,閒来助兴,倒也能解解乏。” 赵大壮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还是將军会享受!这曲子听得俺浑身舒坦,舞女跳得也带劲,瞧这屁股扭的,还是头会玩!” 温秀听闻粗俗言语,仿佛也习惯了,只是抖著手指了指他,仿佛在说瞧你这话说的! 我像那种好色之人吗? 赵无忌拱手笑道:“將军心善救人,还得此乐舞助兴,一举两得。有这般雅趣,军中烦闷也能消去大半。” 温秀露出笑容,小酌一口酒,开口道: “如今我等守著城池,暂时无仗可打,不找些乐子如何打发时间!” 隨后说起一件事,“明日,会有三千援军补充,你等可挑兵补充,但要秉承精兵思路,寧缺毋滥。” 眾將拱手:“我等遵命!” 温秀又看向安摩耶,“特別是你,要把骑兵建起来,我许你补充五十铁骑。” 安摩耶起身拱手:“是,將军!” 温秀隨后又交代,“营州比不得幽州,乃苦寒之地,你们要多加安抚体谅兵士,这仗可能还要打几个月,切莫生乱!” 眾將领命。 第107章 四万辽军南下再战 温秀再次举杯:“来,干一杯……为了魏博,为了赵王!” 眾人再次举杯共饮,酒盏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温秀在营州城中驻守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一天也没閒著。 白天在校场上操练人马,晚上在帐中研究扩编、装备、战术,连喝酒听曲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转著兵书上的那些东西。 他的牙兵从一百七十五人又扩充到了二百五十六人,每一个都是他从镇兵和私仆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能征善战,体格硬朗,眼神里有光。 不是那种读书人的光,是那种见过血、杀过人、还想再杀的光。 为了增加马战能力,温秀给每个牙兵配了三匹马。 一匹骑乘,一匹驮运,一匹冲阵用。 三匹马轮著骑,马歇人不歇,长途奔袭也不怕马力不济。 部分骑马步兵还配备了马具轻甲和七尺长枪,可劈砍、可突刺,腰间掛著短弩,袖口藏著箭矢,远射近砍,步战马战,样样来得。 即使面对敌人游骑也不是没有反击之力,更別说冲敌阵步卒了。 温秀看著自己这支队伍,心里很满意。 二百五十六人,个个都是多面手,放在哪里都是一把好刀。 当然,钱还得李承训掏。 他们如此卖力拥护他、拍他马屁,为的就是自己的部队越来越强。 李承训也乐意掏……牙兵越强,他的战功越大,位子越稳。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这天,温秀在城外大营操练人马,烈日当空,尘土飞扬,二百五十六人列成方阵,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在两翼,骑兵在侧后游走。 温秀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列,不时喊停,纠正动作。 赵大壮举著盾牌在前面领阵,赵无忌带著弓手练齐射,安摩耶领著骑兵练奔射,韩老二带著长枪手练突刺。 操练正酣时,一骑快马从城门方向驰来,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將军!大帅有令……辽国再次集结大军南下,正朝营州城而来,请將军速去帅府商议!” 温秀勒住马,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赵大壮,“收兵回营,整装备战。我去去就回。” 说完,带著几名亲兵策马回城。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路烟尘……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半个时辰后, 温秀走进帅府议事堂。 堂中眾將已经落座,一片肃静,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李承训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硃笔標註著辽军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沿途水源。 几个谋士站在两侧,手里捧著文书,面色凝重。 温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与周安、赵崇、张猛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又来了。 李承训见眾人到齐,站起身来,手指点在地图上,朗声道: “前段时间,我骑军深入辽境,清除三百余游牧据点,射杀牛羊无数,重创其经济,让契丹人尝到了他们曾施加於我军民的痛苦。” 眾將闻言频频点头,纷纷出言认同。 “就该这样!”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不打疼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 “杀得好!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李承训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虽然让蛮夷感受到了疼痛,但也促使他们再次联合。这次,他们集结四万兵马,为復仇而来。而我们……只有一万三千人马。” 堂中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请战声淹没。 “打!怕什么?” “敌眾我寡又如何?不过区区蛮夷,乌合之眾!” “榆关八千破两万,今日一万三破四万,有何不可?” 眾將纷纷出言请战,士气高昂,没有一个说丧气话。 李承训也有打一仗的打算,他习惯性的看向周安: “周將军,可有良策?” 周安起身,走到地图前,指著营州城外的地形,不紧不慢地说道: “敌军远道而来,我军可以逸待劳。死守城中乃下策,可与城外决战。” 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步兵正面迎敌,骑兵两翼袭扰,再埋伏两千游骑於山林之中。待敌与我步兵消耗,人困马乏、箭少手酸之时,游骑伏兵再杀出,可重创其游骑。 一旦有变,可退守城中,再利用夜色突袭,让敌疲於奔命。他们人多,后勤压力更大……此计可行。” 李承训与眾將闻言频频点头。 李承训又询问眾將意见,温秀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指著营州城北面的白狼河,开口道: “四万辽蛮自松漠远来,翻山越岭数百里,骑兵庞大,牛羊为补给,唯仰白狼河一水续命。今营州城处上游,彼居下流……此天亡之时也。” 李承训不是愚笨之人,当即明白了温秀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在上游散播瘟疫?” 温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这种事,点到即止。 李承训沉吟片刻,缓缓道:“届时病死牛马、尸骸、秽物尽投上流。三日內,下游水必臭不可饮、疫病四起。他四万大军,无水三日自乱,无水七日必溃……此为上策!” 这时,一位名叫程远志的谋士上前一步,拱手低声道: “少主明鑑。耶律阿保机虽统一契丹,然內部分裂远胜外患。” 他掰著手指,一条一条地说: “其一,他违背三年选汗旧制,八部贵族多有怨望,乙室、突吕不等部早有二心。其二,诸弟剌葛、迭剌等,因失汗位继承权,与阿保机形同水火。其三,榆关大败后,诸部损兵折將,皆怨阿保机轻启战端。” 他顿了顿,“可遣密使,携重金、许重利分化他们,许以契丹可汗之位、割让松漠之地,助其夺位。如此不战而乱其心,四万大军必自相猜疑、分崩离析,我再以兵临之……可一战而定!” 李承训大喜,抚掌笑道: “妙!契丹本是鬆散联盟,利聚则合,利尽则散。便依你计……遣三批密使,分赴七部、剌葛帐下、诸小部族,许以高官厚禄、土地財货、世袭部落之权!” 眾將也纷纷献计,有说设伏的,有说断粮道的,有说火攻的,有说夜袭的。 一时间,堂中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李承训听著听著,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环视堂中眾將,心中豪情万丈,有如此多良將,何愁大事不成? 他已经找到了当代“天策上將”的感觉! 爽到天灵盖发麻! 商议结束后,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声音沉稳有力: “传令下去……整军备战,一举打残契丹,永绝边患!” 眾將齐齐起身,甲叶鏗鏘,抱拳躬身,声震屋瓦:“诺!” 第108章 赵军与辽军对垒 数日后的清晨, 营州城外十里开外,天地间忽然腾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 辽军四万主力席捲大地,无边无际的骑兵如潮水般漫过原野。 铁蹄踏地,震得地面隆隆作响,声浪一层叠著一层,直逼城垣。 轻骑与部族弓马,各色旗帜、部落图腾混杂在一起,黑的、青的、赭红的,在风里猎猎翻卷。 人马密密麻麻,从地平线这一端铺到那一端,一眼望不见侧翼,也望不见后队尾部。 马蹄捲起的黄尘遮断远山,连天光都显得昏暗,空气中瀰漫开浓重的马臊味、铁甲锈味与肃杀之气。 整支大军如同一片会移动的林海,缓缓压近,只在十里外扎下大营,却已用声势將整座营州城笼罩在重压之下。 李承训亲领一万赵军,列阵出城,甲冑鲜明,刀枪映日。 虽兵力仅及辽军四分之一,却无半分惧色。 步兵结阵居中,长矛如墙,强弩列层,步步沉稳;两翼骑兵控韁待命,马蹄轻刨地面,战意凛冽。 一万將士列成严整战阵,横亘於辽军与营州之间。 旌旗猎猎,鼓角声声,虽人数远逊,却以死战之態,硬生生顶住了四万辽骑的滔天气势。 原野之上,一边是无边铁骑如潮,一边是万余锐士如钉。 两军对垒,十里旷野,瞬间被死寂的杀气填满。 温秀一身上將装束,外罩银鳞明光鎧,胸甲亮如寒月,肩吞兽首狰狞,腰束鎏金鞓带,一身行头既显唐军规制,又透著財力不俗的贵气。 他身后骑马牙兵,个个身穿明光鎧,寒光射人,有的活动筋骨,有的擦拭兵刃,有种山崩於前依旧面不改色的气质。 周遭镇兵见了无不崇拜,仿佛牙兵就是军中灵魂与安全感。 温秀位於阵前帅旗之下,一手隨意按在腰间刀柄上,另一手慢悠悠拈起一块风乾肉乾,小口咬下,嚼得慢条斯理。 辽军四万铁蹄震地,烟尘蔽日,他却仿佛只是在郊野閒坐,肉乾啃得从容,连眼神都淡得近乎散漫,半点不见临阵的紧绷。 “对方似乎没有立即进攻的打算。”他忽然开口。 李承训骑在马上,望著远处辽军大营,微微頷首: “无妨。主动进攻容易让我方阵型散乱,他们骑兵居多可战可退,前出过多与我军不利。我们有的是时间。” 温秀想了想,又问:“那要不要去叫阵?” 李承训还没开口,阵中一偏將策马上前,抱拳道: “少主公,末將愿出阵斩那胡儿锐气!” 李承训闻言点头:“准。切记小心,扬我赵军威风。” 那偏將纵马而出,长枪横指,厉声朝契丹大阵叫阵: “某乃贝州王烈!胡虏鼠辈,可敢出一人与某决一死战!”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音未落,辽军阵中便响起一阵呼哨与喝骂。 部族打仗最重锐气与勇士脸面,被人阵前叫阵而不应,会被视作怯懦,动摇军心。 当即便有一契丹部族勇士披轻甲、持弯刀,拍马大吼衝出: “唐儿休狂,我来斩你!” 两骑相向而冲,转瞬便至近前。契丹將挥刀横劈,刀风凌厉,直取王烈腰肋。 王烈不闪不避,枪桿猛然一横,“当”的一声金铁大震,硬架开这一刀,顺势枪尖斜挑,直刺对方面门。 契丹將急仰头避过,勒马迴旋,反手又是一刀劈下。 王烈战马错鐙之际,手腕疾抖,枪如灵蛇,连点三枪,逼得那人连连格挡,步法已乱。 二马再度对冲。 契丹將怒吼举刀力劈,王烈忽然沉身避过刀锋,铁枪自下而上猛挑,正戳中对方甲叶缝隙。 那一枪势大力沉,直接贯入肩头。 契丹將惨嚎一声,刀已脱手。 王烈不给他半分喘息,抽枪再刺,一枪透胸,隨即手腕一绞,厉声喝斥: “胡虏安敢犯境!” 枪尖一甩,王烈反手抽刀,寒光一闪,那颗契丹首级已被斩落,悬於枪尖。 “好!” 赵军阵中瞬间爆发出震天叫好,鼓號齐鸣,士气直衝云霄。 王烈勒马原地,枪挑首级,环眼圆睁,再度朝辽军大阵厉声挑衅: “还有谁来送死!” 王烈气焰正盛,赵军欢声未绝,契丹阵中又一骑怒冲而出。 那人披重鎧、握铁槊,身形魁梧,显然是员悍將,厉声喝道: “唐犬休狂,我来取你性命!” 王烈杀得兴起,不待喘息,拍马挺枪迎上。 铁槊横扫,劲风扑面,王烈横枪硬挡,只觉手臂发麻,两马交错之际,槊尖擦著他肩甲掠过,溅起几点火星。 二人你来我往,数合之间,铁槊沉猛霸道,压得王烈渐渐吃力。 王烈瞅准空隙,枪走险招,直刺敌將心口。那契丹將早有防备,侧身避过,反手一槊砸在枪桿上,震得王烈虎口开裂。 王烈趁马回身之际,陡然变招,枪如闪电,直刺对方马颈。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契丹將身形一滯,王烈抓住战机,一枪刺入其咽喉,反手再斩一颗首级。 “王將军威武!” 赵军阵中呼声震天。 王烈两杀辽將,战意滔天,横枪再喝:“还有何人敢战!” 话音方落,辽军陷入沉默,士气大跌,但不久,阵內蹄声沉厚,一將缓缓出阵。 “休狂,我来会会你!” 此人身高膀阔,披明光重鎧,头戴铁盔,面覆护面,腰间双刀,坐下一匹黑鬃战马,气势远胜前两人,一看便是契丹主將级別的猛士。 王烈咬牙挺枪衝上。 那契丹將双刀齐出,快如疾风,势如雷霆,只三合便破了他枪路。 一刀劈在肩甲,王烈剧痛攻心,枪法顿时散乱。 对方再一脚踹中他胸口,王烈口吐鲜血,翻身坠马,勉强挣扎爬起,已是带伤败退。 李承训见状,立刻挥旗示意两將前去收兵,隨后亲自上前扶住王烈,沉声道: “连斩两將,已是大功,不必硬拼。” “好了,到某魏州张猛……” 一旁张猛看得热血澎湃,正欲提刀便要衝出请战,可那契丹悍將只是冷冷瞥了一眼,竟不再追击,勒马转身,缓缓退回本阵。 “真是怂包!” 张猛怒击马鞍,只得恨恨收势。两军阵前,一时陷入死寂般的对峙。 就在这时,斥候飞马来报:“稟告大帅!契丹轻骑分兵四处,正在营州周边劫掠村落、毁坏庄稼、驱赶百姓!” 李承训闻言,心中当即有了计较,沉声道: “知道了。” 他抬眼望向契丹大阵,隨即转身对眾將沉声下令:“按原定计划行事……全军即刻回撤,阵形不必严整,故作慌乱之態,诱敌以为我军怯战、有机可乘,引契丹主力骑兵来追!” 军令一传! 赵军各部立刻佯装阵脚鬆动,旗帜微乱,人马缓缓后撤,一副士兵久站乏力、急於回城的模样。 契丹阵中,耶律阿保机立在高坡之上,望著赵军后撤时旗影散乱、步调仓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笑意。 “唐军已是心怯,正是破阵之时!” 他猛地挥下令旗,声震四野,“重骑正面突进,踏碎他们的阵脚!轻骑、游骑两翼迂迴,包抄后路……今日要將这一万赵军尽数吞掉!” 號角骤然变调,尖利刺耳。 前方契丹重骑大阵轰然启动,人马披甲,矛戈如墙,铁蹄齐踏地面,震得原野隆隆作响。 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岳,直直朝著赵军后撤的方向碾压而去。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尘烟大起,轻骑与游骑如两股黑色洪流,分左右斜插而出。 马快如风,弓刀雪亮,不求正面硬撼,只借著速度迂迴包抄。 意图截断赵军回城之路,形成合围之势,让其彻底大乱! 一时间,天地间儘是马蹄轰鸣! 辽军三路齐出,气势滔天,似要一口將佯装溃退的赵军彻底吞没。 第109章 烈日下的僵持 李承训见敌骑军意图冲阵,耳听辽骑铁蹄如雷、自后席捲而来,面上露出紧张之色。 待敌骑距阵已不足百步,他骤然拔剑出鞘,厉声喝令: “前军变阵,后队拒马!” 原本佯装溃乱的赵军瞬间收势。 前排士卒迅速回身,將隨身携带的拒马枪、铁蒺藜重重扎入地面,枪尖齐齐朝外,布成一道锋利的阻骑防线。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辽军二百重骑在前,如一片移动铁山,蹄声震得地动山摇;轻骑衔尾紧隨,尘烟滚滚,直扑“溃乱”的赵军。 契丹將士皆目露凶光,只待一举冲溃中军,夺旗斩將! 然后,原本散乱后撤的赵军骤然立定,前排士卒轰然掷出拒马枪,尖刃朝外,密密麻麻钉入泥土,瞬间织成一道铁刺长墙。 后队轻弓齐射,箭雨泼洒,最前的重骑收势不及,当先人马狠狠撞在拒马之上。 砰—— 马骨碎裂声、惨嘶声骤起,人仰马翻,重骑前队瞬间挤作一团,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接连撞上前队,尘血飞溅,乱成一片。 可辽军重骑本是死士精锐,悍不畏死。 他们硬生生踏著同袍尸骸,摧折数排拒马与长矛,凿穿层层阻拦,终於杀到近前,一眼望见风中猎猎作响的赵军帅旗。 “眾將隨我夺旗!!” 契丹骑士嘶吼著举矛便冲,以为胜局已定。 然而,帅旗之下骤然转出一队五十人陌刀手。 人人身披重鎧,手持一丈多长的巨型陌刀,列成如墙大阵,步稳如岳,刀光森寒,宛若一尊移动的钢铁壁垒。 不等辽骑狂喜散去,陌刀手齐齐挥刀劈斩。 刀光如电,横扫而出……人马俱碎。 “啊!!” “不好!” 辽军重骑惨叫著连人带甲被硬生生劈断,战马悲嘶著轰然倒地,血肉与甲片飞溅。 前排骑士连人带马被劈成两段,后排的根本来不及反应,便撞入刀阵之中。 陌刀齐起齐落,每一挥都是一片腥风血雨。 方才还势不可挡的契丹重骑,此刻如同撞在铜墙铁壁之上,连人带马化为肉泥。 原野之上,刀光、血光、铁甲碎光交织,重骑精锐转瞬便在陌刀墙前化作尸山血海。 高坡之上,耶律阿保机攥紧马韁,望著坡下那片惨状,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还势如破竹的契丹重骑,此刻竟在赵军陌刀阵前人马俱碎、尸骸堆叠,血色顺著刀势溅起,短短片刻便折损了足足上千精骑。 那支他寄予厚望的破阵铁骑,竟连对方中军衣角都未碰到,便成了刀下亡魂。 震惊如寒雷劈过心头,紧隨其后的便是蚀骨的懊悔。 他猛地一拳砸在腿上,咬牙低喝: “中计了……竟是刻意诱我深入!” 身旁副將脸色煞白,急声劝道: “大王!这分明是唐人预设的诡计!我重骑已陷,轻骑还在阵前纠缠,再不撤回,待赵军两翼步兵合围上来,我军先锋骑便要被包饺子,损失將无法估量!” 耶律阿保机胸口剧烈起伏,望著陌刀墙前的尸山,再看赵军两翼已开始缓缓压进,心知再拖必遭大祸。 他狠狠闭眼,再睁开时满是不甘,厉声下令: “鸣金!令所有轻骑立刻撤出中心战场,不得恋战!” 金锣声急促响起,辽军残存骑兵狼狈后撤,丟下一路尸骸。 耶律阿保机望著重新稳住阵形的赵军,眼底凶光未散,又对传令兵道: “传令游骑,四面袭扰、只耗不攻,拖得他们人困马乏、露出破绽,再一举取之!” 隨著辽军命令下达,旷野之上,一万赵军已被四万辽军层层合围,如困於铁笼之中。 李承训当即下令结圆阵,士卒外围肩甲相抵,长矛外斜,盾墙密不透风,如一座移动的堡垒静静佇立。 辽军並不急於强攻,只以游骑绕著圆阵飞驰来去。 胡骑来去如风,马背上弯弓搭箭,箭雨如蝗,不断泼向赵军阵中。 赵军阵內强弓硬弩隨即还击,弩箭破空,每一轮齐射都带落马下数骑辽兵。 箭矢往来呼啸,双方互有伤亡,却谁也无法一口吞掉对方。 战场陷入沉闷的僵持。 而隨著太阳越升越高,毒辣地炙烤著大地,旷野间燥热难耐。 甲冑被晒得发烫,尘土混著汗气黏在皮肤上,赵军士卒口乾舌燥,阵中渐渐泛起一丝躁动。 久守无援、被围在核心,再加上酷热煎熬,人人面色紧绷,气息也粗重起来。 辽军在高坡上看得真切,日头越毒,赵军阵中躁动越明显。 耶律阿保机冷笑一声,当即下令加大袭扰,耗到他们崩溃。 一时间,辽军游骑更显疯狂,数队轻骑轮番绕阵飞驰,马蹄扬尘,箭雨一波接著一波,丝毫不停歇。 他们不近身破阵,只借著马力远射,打一轮就换一队,摆明了要把赵军困在烈日下活活耗干。 赵军盾阵虽严,却挡不住无休无止的箭矢,也挡不住扑面的热浪。 甲冑烫如烙铁,士卒汗流浹背、喉干舌燥,体力飞速流失,阵中躁动更甚,连弓弩手的射速都渐渐慢了下来。 辽军却在远处阴凉处轮番休整,一见赵军稍有鬆懈,又是一阵狂射。 烈日之下,辽军越扰越凶,摆明了要用天候做兵,把这一万赵军困死、拖垮。 温秀立马阵前,一身明光鎧早已被晒得发烫,他却神色不动。 眼见麾下牙兵气息渐乱、耐力將竭,而这仗没那么快结束,他当即扬声下令: “牙兵下马,避於马腹之下!以马身遮阴,保存体力。军仆为牙兵扇风洒水降温,不得有误!” 號令一传,隶属於温秀的牙军率先下马,將战马一字排开,人躲在马侧马下。 马躯高大,恰好挡住直射的烈日,投下一片阴凉。 其余牙兵纷纷效仿,片刻之间,阵前便以战马结成一道活的遮阴屏障。 身披重甲的牙兵们暂得喘息,燥热稍退,躁动之心立时平復下去。 温秀从僕从手里接过一块西瓜,啃了两口,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他抹了一把,骑马来到李承训身旁,不紧不慢的开口说: “少主,这天太特么热了。一个时辰,我军怕是撑不住。要不继续回撤?” 李承训未言,一旁周安却道:“不急。阿保机上过一次当,再想让他上当,我们就得真疲弱,不然我们回城,他见无机可成便会围城断粮,先坚持半个时辰,届时再撤,辽军必会急不可耐,全力进攻。” 温秀闻言点了点头。 只要辽军全力进攻不计损耗,那么埋伏在外的两千游骑就可以动用了! 他们这些步兵,只是诱饵。 烈日悬在头顶,像一团烧红的铁,烤得大地蒸腾起热浪。 赵军圆阵之中,铁甲被晒得灼手,士卒们汗透重衣,脸上、颈间儘是盐霜,呼吸都带著滚烫的燥热。 不断有人眼前发黑、脚步虚浮,手中长矛微微晃动。 先是一两声闷响,前排一名士兵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尘土里,中暑昏厥。 紧跟著,阵中接二连三有人支撑不住,身躯一软便栽倒在地,被同袍勉强拖到阵后。 第110章 两军混战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原本严整的盾阵渐渐出现空隙,人心也跟著浮动起来。 尘土、汗臭、血腥混著灼人的热气,在阵中闷得人喘不过气,连弓弩都越发无力举起。 远处辽骑看在眼里,呼啸声更盛,袭扰也愈发急促。 半个时辰后,赵军已有溃跡。 周安低声向李承训请令:“少主,时机已至。可再行诱敌,有序后撤引其深入!” 李承训望著阵中疲態,又瞥向远处辽军高坡,沉声道: “传令……前队变后队,持盾缓退,弓弩断后逐次掩护,不得慌乱奔逃,只作疲兵撤返之態。” “是,” 军令层层传下,赵军盾墙缓缓转动。前排士卒持盾相护,后排弓弩手轮番回身射阻,队伍不紧不慢向营州方向后撤。 虽看似阵形鬆散、步履沉重,却始终未乱章法,恰是一副久困力竭、急於回城的模样。 高坡之上,耶律阿保机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见赵军烈日下伤亡渐多、撤兵时阵脚散乱,全无此前诱敌时的暗藏杀机,他眼中凶光骤盛,厉声大笑: “天助我也!这群唐儿已是强弩之末,今日大仇可报!” 他猛地挥下令旗,对著麾下嘶吼传令:“全军轻骑、弓骑尽出,衔尾猛攻!绝不可让他们退回营州城!今日便要將这万余赵军,尽数歼於旷野!” 呜呜—— 號角声陡然尖锐刺耳,辽军数万骑兵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铁蹄踏地震彻原野,直奔后撤的赵军疯狂扑杀,誓要一口將其彻底吞灭。 正式廝杀就此拉开。 契丹轻骑当先迂迴,箭雨如蝗泼向赵军阵中;骑兵紧隨其后,矛戈如林,一次次朝著赵军阵列狠狠衝撞。 赵军依李承训將令,盾阵坚如磐石,长矛向外斜刺,弓弩手轮番攒射,每一波骑冲都被死死顶住。 马嘶人吼、金铁交鸣响彻天地。 辽骑怀仇悍不畏死,一波倒下,后一波又踏尸而上,反覆冲阵、撕裂防线。 赵军士卒亦杀红了眼,挥刀劈砍、挺矛拒马,用血肉死死堵住缺口。 烈日下,鲜血浸透尘土,尸骸层层堆叠。 双方搅杀在一处,骑兵的衝撞、步兵的死战交织在一起,死伤接连攀升,杀得天地都染成暗红。 辽军仗著人多势眾轮番猛攻,赵军凭严整阵法步步死守,旷野之上,已成一片修罗杀场。 面对辽骑如浪,一波接一波撞向赵军阵形。 前排赵国镇兵早已杀得血染征袍,盾阵被冲得凹凸扭曲,士卒们咬牙死撑,全靠一股血气在硬顶,伤亡不断增多。 可阵中那千余牙兵精锐,却始终列阵不动,甲械齐整,气势凝如铁石,任阵前杀声震天、尸横遍地,他们自巍然如山。 李承训立在帅旗之下,望著岌岌可危的前阵,眉头紧锁,一时有些迟疑。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周安,沉声道: “前阵已快顶不住,镇兵伤亡惨重,是不是该把牙兵投上去,稳住阵脚?” 周安目光紧盯战场,摇了摇头,语气篤定: “將军,还不到时候。镇兵虽苦,尚能支撑。牙兵是我军最后底牌,一出手便要定局。此刻轻动,一旦被辽骑缠上,便再无决胜之力。”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辽军大阵: “等耶律阿保机把最后一点预备队也压上来,我军再动牙兵,才是一击破局。眼下,还得再忍。” 李承训望著阵前尸山血海,重重一握拳,终究按捺住了出手的念头。 一旁的温秀看著这一幕,虽然有些许紧张,但他又学到了。 他毕竟缺乏这种大军对决的指挥经验,站在周安身后看著他调兵遣將,受益匪浅。 李承训也缺乏指挥大战役的经验,索性放权於周安。 此刻,周安便成了赵军的灵魂。 他不时变换阵型,应对辽军骑兵冲阵袭扰以及骑射消耗,一步步向营州城缓慢后撤。 而越是靠近营州城,辽军越是急切,他们的进攻更加猛烈,箭矢跟不要钱一样倾泻,外围盾兵的盾牌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像刺蝟一般。 温秀暂时不需要投入战斗,这让他能看到更多、学到更多。 赵军还有两千游骑伏兵和一千余精锐牙兵未动用,这就是眾將士的底气。 赵军缓缓后撤,距营州城已不足四里,再行片刻便能依託城池固守。 辽军见状,再无半分保留,整支骑军彻底疯了一般扑杀上来。 契丹骑士不再顾忌伤亡,纵马直衝盾阵,骑弓对准赵军士卒面门狠射,箭箭夺命。 前排盾阵接连被撞得碎裂,矛手成片倒下,缺口越撕越大,辽骑竟硬生生击穿大阵,一路杀到中军近前。 “全军尽出!一个不留!” 高坡上的耶律阿保机红了眼,將最后预备队尽数压上。 数万辽军如潮水漫野,誓要在城下將赵军彻底吞灭。 危局之下,周安目眥欲裂,拔剑厉声大喝: “全军转守为攻,正面出击!” 军令传开,阵中赵国骑兵齐齐策马,步兵立刻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温秀披一身明光鎧,扬枪厉喝“胜机已到,眾將士隨我衝杀!!”说罢,亲率千余牙兵轰然杀出。 其余两位都头紧隨其后,唯有周安与其牙兵因为要指挥与护旗而不动。 牙军铁蹄踏地,直撞入辽骑群中,人马轰然相撞。 牙兵个个身披重鎧,刀枪齐挥,长枪横扫处人马翻飞,明光鎧硬抗刀砍矛刺,在敌阵中大杀四方。 赵军步兵紧隨其后,趁辽骑被牙兵缠死,挥刀近战收割。 辽军冲势顿时一滯,开始节节后撤。 温秀战意滔天,衝出后,非但不回阵,反倒率二百余部脱阵猛追,一路衝杀出去二里多地。 可就在此时,四周尘烟大起,数倍於己的辽军骑兵合围而来,再次將他与牙兵困在核心,展开惨烈的马上近身廝杀。 辽军如同疯魔,不计代价用人海堆杀,分明是想耗尽这支赵军精锐。 温秀面对身陷重围,丝毫不惧,要的就是近身肉搏,这群土鸡瓦狗跟他缠斗,这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而耶律阿保机此刻未曾察觉,他麾下素来倚重的骑射之士,此刻箭囊早已空竭,只能持刀肉搏。 这一致命疏忽,他很快便会付出代价。 第111章 辽军大败 旷野侧畔的浅丘之后,两千赵国弓骑早已隱伏多时。 人马皆敛声屏息,甲械不响,只远远望著前方鏖战的烟尘。 辽骑围著温秀牙兵疯狂绞杀,喊杀震天,尘土与血雾搅成一片。 弓骑们按韁不动,静静蛰伏,如同蓄势待发的猎鹰。 身旁偏將按捺不住,低声请示: “將军,辽军已乱,是否出击?” 伏兵主將目光紧锁战场,沉声道:“再等等。牙兵精锐尚且有余力,辽军还未疲极。我们要的不是小胜,是尽数歼灭。” 他抬手一摆,传令下去: “全军检查弓矢、鞍轡、马具。只待中军炮响,便按计全军出击。” 战场中,千余牙兵披著重甲,在辽骑阵中横衝直撞,长枪起落间已是尸骸遍地。 小半个时辰的死战下来,杀敌何止数千,可辽军如同潮水一般,杀退一层又涌上一层,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牙兵们身上明光鎧虽仍能挡下大部分刀砍矛刺,动作却渐渐迟滯。 长枪挥舞得越来越慢,枪桿被血浸得发滑,臂膊酸沉欲脱,每刺出一枪都要倾尽全身力气。 战马口鼻喷著白沫,四腿打颤,人困马乏到了极点。 有人甲叶被砍得变形,有人枪桿崩裂,有人伤口崩开渗出血跡,却依旧咬牙死战。 可人力终有穷尽,面对无边无际的人海围攻,纵使是精锐中的精锐,气力也在飞速流逝。 长枪渐渐重如千斤,挥刺间已带不起风声。 不少牙兵身子虚浮,呼吸乱作一团,视线都被汗水与血雾模糊。 方才还大杀四方的锐士,此刻已濒临力竭,重重围杀之下,再度陷入生死危局。 温秀一枪挑飞扑来的辽骑,臂膊已是酸沉欲碎,甲冑上溅满血污,喘著粗气抬眼望向两侧伏兵隱匿的方向,厉声怒骂: “伏兵何在?这般磨蹭要等到何时,妈的……我快顶不住了!!” 他挥枪格开数柄弯刀,战马人立长嘶,周身牙兵早已气力不济,枪势渐缓,被辽骑层层裹住。 “再不出击,我等尽数埋骨於此,你们便等著收尸吧!” 温秀一边骂一边打,长枪挥舞不停。 韩老二也是又热又累,心跳的厉害,还有点头晕,他对著温秀说: “將军,要不先撤吧!” 温秀大怒:“我呸,你敢扰乱军心?其他牙军还在苦撑,你敢让我卖了他们,小心我杀你立威!” “你可知,我等精锐一撤,镇兵在辽军铁蹄下必溃,届时全军大败,所以全都给老子死战!” “是,將军!” 韩老二大喊一声,不再言撤,继续杀敌…… 而高坡之上,耶律阿保机望著战场,嘴角已勾起胜券在握的笑意。 赵军牙兵个个力竭,长枪垂落,明光鎧上染满血污;大阵更是散乱不堪,士卒摇摇晃晃,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他心中篤定,再过片刻,这支赵军便会彻底崩溃奔逃,届时弯刀追剿,定要尽数斩绝。 便在此时…… “嘭!嘭!嘭!” 数声炮仗锐响骤然炸响,直衝云霄,响彻整个战场。 耶律阿保机一愣,尚未回过神,便见两侧尘烟冲天而起,一支精锐骑兵自隱蔽处疾驰杀出。 与此同时,本已疲惫欲溃的赵军前阵,像是被这炮声重新点燃血气,轰然爆发出震天吶喊: “援兵来了!!太好了……” 说罢,他们士气大振再度发起反衝锋。 耶律阿保机定睛望去,看清那支伏兵的模样时,脸色骤变,瞳孔猛缩……来者竟是两千骑射齐备的赵国弓骑兵! 他心头轰然一沉,大惊失色。 两千赵国弓骑如黑云横空,疾驰压至辽军侧翼。 骑士们稳坐马背,齐齐张弓搭箭,弦满如满月,箭锋直指前方无甲无箭的辽骑。 不等契丹人反应,箭雨已轰然泼出。 辽军本就不著重甲,箭囊早空,只能凭弯刀肉搏,此刻面对远程攒射,全无半分招架之力。 箭矢破空而至,声声入肉,人嘶马吼此起彼伏,辽骑如同割草般成片栽倒,尸身接连滚落马背。 弓骑绕著辽军阵形飞驰游走,不断拉弓放箭,每一轮齐射,都是一场无情的收割。 契丹骑士空有悍勇,却连赵军弓骑的身侧都近不得,只能在箭雨下狼狈奔窜、接连毙命。 方才还围杀牙兵的辽军,转瞬便成了活靶,尸骸铺满尘土,血色漫染原野。 残存的辽骑红著眼,嘶吼著催动战马,妄图冲近与赵国弓骑近身肉搏。 可赵国弓骑根本不与他们接刃,只借著马力从容游走,始终保持著致命射程。 辽骑前冲,弓骑便缓轡后退;辽骑溃散,弓骑又斜掠包抄,如同放风箏一般,將对手死死拖在箭雨之下。 箭矢破空呼啸,一片片收割著无甲的辽兵。 这本是契丹人最引以为傲的骑射战术,此刻却被赵军原样奉还。 辽军骑士们攥著空了的箭篓,心中只剩绝望……他们空有一身骑术,却无半支反击的箭,只能眼睁睁看著同伴接连倒毙,自己也终將沦为活靶。 两千赵国弓骑勒马横列,蹄踏烟尘,顷刻间便成了战场的主宰。 弓弦齐振之声连绵不绝,箭如雨下,遮天蔽日。 辽骑本就无甲,箭囊又早已空竭,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在箭雨里徒劳奔突。 惨叫声此起彼伏,人仰马翻之声连成一片。 前队才中箭倒地,后队又被迎面射穿,成片成片地栽落尘埃,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野草。 弓骑或纵马迂迴,或缓轡点射,进退从容, 每一次弯弓,都有辽骑应声而倒;每一轮齐射,都带走一片鲜活性命。 方才还凶焰滔天的契丹铁骑,此刻只剩狼狈逃窜与绝望哀嚎。 赵国弓骑所过之处,血路铺地,尸横遍野, 他们真正成了这片战场上的死神,肆意收割著辽军的性命。 眼见箭雨铺天盖地,辽骑成片倒毙,温秀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 臂间酸沉与周身疲惫似被这战局逆转衝散大半,他提枪振臂,甲叶上血珠飞溅,厉声喝令麾下牙兵: “诸军隨我衝杀!莫要落后於人,杀光蛮夷!” “杀!!” 本已力竭的精锐牙兵闻声士气大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抖擞残力挺枪挥刃,跟著温秀朝前猛扑,与弓骑形成前后夹击,將溃乱的辽军死死咬住。 高坡之上,耶律阿保机望著麾下铁骑成片倒在箭雨之下,数万大军顷刻崩散,只觉心口剧痛,肝胆欲裂。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尘土之中,双目赤红,望著尸横遍野的战场,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便在此时,坡下尘影闪动,百余赵国弓骑兵已然识破主帅方位,径直朝著高坡衝杀而来。 副將脸色惨白,急步上前:“大王!快走!赵军骑队杀过来了!” 耶律阿保机却如失魂落魄,死死盯著战场,嘶吼道: “不走!本王……本王要与他们拼了!” “大王万万不可!”副將心急如焚,当即挥手示意亲卫,“架起大王,即刻撤离!” “是,” 几名亲卫一拥而上,不由分说便將瘫软的耶律阿保机强行架起拖拽而去。 副將拔剑转身,对著残存亲卫厉声传令: “全军鸣金!即刻撤军! 能走者尽数北撤,迟则全军覆没!” 金锣声急促响起,本已溃不成军的辽军残部,如蒙大赦,丟盔弃甲,仓皇向北奔逃! 而一支赵军骑兵在后面一路追杀,看著那飘动的王旗和辽国大王人头,彻底疯狂,恨不得扛著马跑…… 第112章 打了胜仗却要和谈 夕阳斜照,血色染透原野。 此一战,赵军以一万之眾,大破辽军四万铁骑。 阵前斩杀辽兵两万有余,生擒俘虏近万,缴获战马、羊群、甲仗、粮草、器械物资无数,堆积如山。 辽军全线崩溃,北逃之路尸骸狼藉,溃兵丟盔弃甲,狼狈不堪。 耶律阿保机心神俱裂,在亲卫拼死护卫下,一路丟旗脱冠,仅率十余骑脱逃,几乎只身北归…… 李承训、周安、温秀诸將勒马阵前,望著满地旌旗倒伏、辽骑尸横遍野,再看身后甲士肃立、欢声雷动,皆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温秀擦著长枪上的血跡和碎肉,但擦了一会儿,发现长枪枪桿崩裂,隨后嘆了一口气! “再好的枪,也有损坏之时!” 说罢,直接將长枪丟弃於损械当中…… 周安抱拳高声道:“少主,我军大胜!辽虏主力尽溃,一时再无力南窥!” 营州城下,这一场以少胜多的大捷,就此钉入史册。 李承训勒马高岗,望著满地硝烟与凯旋甲士,抬手按剑,声音沉劲传遍四方: “诸將士!今日烈日苦战,以寡击眾,大破强虏,皆是你等用命换来的大功!自阵前死战,到诱敌深入,再到伏兵齐出,无一人惜力、无一人退避,实乃我赵军锐士本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身血污的士卒,语气郑重: “此战辛劳,本帅一一记在心上。斩首、擒虏、缴获之数,即刻造册上报。凡有功者,必从重论赏;將士伤亡,亦从优抚恤。钱粮、官爵、田宅,本帅绝不吝惜,定让你等功有所酬、劳有所得!” 眾將齐声拱手:“谢少主!” 话音一落,全军欢声雷动,士气直衝云霄。 毕竟大家打仗就是为了钱,有钱一切都好说,没钱什么荣誉都是屁! 隨后,李承训下令除了弓骑追剿残余,其余收兵回城休息整顿。 温秀看了一眼身后累得骑马都没个正型的牙兵,这场战斗,他的损失並不大,甚至比榆关一战还要小。 这全靠马上作战优势,要是一边跑还要一边打,那个更费力气。 不过此战温秀也意识到,一支经歷血与火的精锐正在形成。 他们不是那种只能小规模衝突敢打敢冲的,而是在大战役当中能够死战的。 这才是温秀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战罢才数日, 大胜的喜气还未散尽,一道来自魏州的军令已先至营州。 朝廷以幽州空虚、边储耗竭为由,责令李承训即刻罢兵,不得深入追击。 更令一些悍將心凉的是,赵王已暗遣使者,预备与契丹议和休兵。 中军帐內,李承训捏著文书,良久才长嘆一声,眉宇间儘是扼腕与无奈。 他望著帐下诸將,苦声道: “诸位也都听见了。耶律阿保机精锐尽丧,正是北进犁庭、一劳永逸之时。可朝廷只说財用不足,强令罢兵,还要与契丹言和……我等捨生忘死换来的胜势,竟就这么白白弃之,实在可恨!” 帐內一时沉默。 温秀、周安等人相视一眼,皆看出彼此心中的疲惫与现实。 不光幽州府库空虚,其实牙兵们也不想打了,毕竟这塞外穷不拉几,打贏了能得到什么? 要那些牛羊有什么屁用! 他们要的是钱財。 而李承训已经欠了一屁股债,还是先把承诺的“重赏”先兑换再说。 不然牙兵的刀也未尝不利! 又或者你想让牙兵无甲领薪! 那么少主公和牙將总得死一个,毕竟这个世道没有“劳动仲裁”,方式只能简单粗暴。 骄兵逐帅可不是闹著玩的! 温秀最討厌別人拖欠工资,现在他拍少主马屁,別以为真的忠心耿耿。 你要是不给钱,他的刀比任何人都快,分分钟叫你做老板哪些红线是碰不得的。 杀了少主再飞书魏州的亲戚们,让他们一起清君侧,杀光李氏一族,重回赵王怀抱来给他们好处! 周安也意识到这一点,他上前一步,缓缓道: “少主公,朝廷之令,违抗不得。且我军虽大胜,粮草军械消耗甚巨,此前许诺的赏赐尚未全数兑现,士卒久战思归,归心已起。若强行北进,后援不继、军心不稳,一旦契丹反扑,前功尽弃事小,数万將士性命事大。” 赵崇亦拱手道:“耶律阿保机虽败,部族根基尚在,我军孤军深入,他必会竖壁清野,风险难测。如今见好就收,挟大胜之威班师,於朝廷、於三军、於將军,皆是万全之策。” “对啊,还是听朝廷的!” “契丹不好打啊,他们是游牧民族,跑得那叫一个快!” “万一被断后勤,惨败……” 诸將纷纷附和,皆是以现实相劝。 胜已足矣,势不可久,追之无援,不如班师。 即使一部分骑將有意支持李承训,此刻朝廷命令和牙將意见如此也不好多言。 李承训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诸將所言皆是实情,一腔壮志,终究拗不过朝局与钱粮。 许久,他睁眼,声音带著沉沉的疲惫:“罢了……天意如此,人心如此。传令下去,整飭部伍,择日班师。” 一声令下! 这场本可直捣黄龙的大胜,终在朝堂的犹豫与財政的窘迫下,止步於营州城下。 而快要崩溃的辽国也获得喘息之机。 大捷之后, 营州帅府之內,李承训却眉头紧锁,全无喜色。 府库帐册摊在案上,粮草军械耗去大半,朝廷又无额外拨赐,先前许诺三军的重赏,一时间竟成了无解难题。 尤其那千余牙兵,本是精锐亲军,素来骄悍,若赏格不能兑现,必是失信於精锐。 轻则日后怠战不卖力,重则心生怨望,酿成兵变。李承训抚额长嘆,左右无计,整日愁眉不展。 这日,其叔父李公衍入府议事,见侄儿这般愁態,他嘆了一口气。 牙兵打仗卖力,但赏赐也足以让所有將帅焦头烂额,因为他不是一点半点,而是装满他们口袋。 刀太过於利,伤敌也容易伤己。 他最终进前低语献上一计: “侄儿,眼下幽州无钱,府库空虚,硬拿金银赏赐,必是难以为继。如今一战破辽,塞外粗定,正是用武拓土之时。依叔父之见,不妨换个法子赏功!” 李承训抬手询问:“叔父有何妙计,请讲!” 李公衍开口说道: “可许诺诸位牙將,各兼塞外各州军屯使一职,当地田土、牧產、关市之利,尽归其麾下牙兵自用;再公开颁令,赐各牙將塞外食邑千户,名位既尊,又有实利。” “如此一来,幽州不必额外破费一钱,牙兵牙將却有了长久生计。他们为守自己的財路土地,自然会积极戍边、卖力开疆。此乃以塞地养塞兵,一举两得。” 李承训听罢,双目骤然一亮,愁云一扫而空,拍案大喜道: “叔父此计,堪称万全!既解了眼前赏格之困,又安了精锐之心,更能稳固塞外,实在高明!” 他当即起身,郑重託付:“此事便託付叔父,速速擬出条款章程,前往与各牙將商谈。只要牙兵心安,此战之胜,才算真正落袋为安。” 李公衍拱手领命,转身出门! 出了门口,他重重嘆了一口气,虽然此计可化解燃眉之急,兑现赏格,实边固防,以牙兵守国门! 但……后患无穷, 因为让他们自领一方、食其地利、世受其利。 这意味著这些牙將在自己的封地內,既掌兵权,又管民政,还握財赋! 人、財、兵三权合一。 这不正是已亡大唐藩镇割据的翻版吗? 今天他们能替赵国守边,明天就能在边地自立。 尤其这些牙將本就是骄兵悍將出身,习惯了“下克上”的魏博传统,指望他们感恩戴德、世代忠诚,未免太过天真。 要是早前侄儿听他意见,將其除掉,哪里还有这些麻烦,如今终究尾大不掉! 倘若不给他们兑现足够的重赏,定会埋下祸根,为了稳住卢龙,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希望以后李节帅能够处理吧! 第113章 以塞地酬功,可解燃眉,却后患无穷 次日,厅內诸牙將按序而坐。 李公衍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眾人,语气平和却分量十足: “诸位皆是此战首功之臣,大帅心中铭记。只是眼下幽州府库空虚,朝廷又无余財,一时难以尽数支给金银重赏。少主公不忍失信於壮士,特命某前来,与诸位商议一番长久实惠的封赏。” 四位牙將眼前一亮! 说到发奖金,那自然是打工人最幸福的时候了,而且还很丰厚! 温秀都打算再娶十个小妾,再新建一处大宅子,把魏州家里的房子也换一换。 眾人高兴之余,只见李公衍微微一顿,伸手指向沙盘旁的舆图: “今辽疆初定,大帅决意以塞地酬功,许诸位自领一方,食其地利,世受其利。” “嗯?!” 四位牙將闻言一愣,面面相覷,张猛不自觉的伸手按刀,警惕的打量四周。 李公衍目光先落向周安、赵崇: “营州地面,便归你二人。以营州为根基,置军屯、掌牧养,境內税利、產出,尽归你两部牙兵支用。此地近塞安稳,既是功勋显位,也是长久根基。” 继而看向张猛:“辽东城与新城,划归你部。辽阳乃辽东旧郡,新城地近山野林牧,田土、牧產、商旅之利最厚,足以养你麾下精锐。” 最后,他目光定在温秀身上,语气略重: “建安州城全域,尽归温將军。比地乃建安州都护府,临海,土沃物丰,渔盐、粮秣、商旅之利不绝,以此为你牙兵世业,足可安身立业、永固根基。” 说罢,李公衍环视诸將,缓缓拱手: “诸位各领一州要地,食邑、军屯、地利尽归己有,比之一时金银,何止重上数倍。朝廷不出一钱,幽州不费一粟,而诸位皆有世袭之利、镇守之权。愿诸位守土拓疆,不负大帅这番苦心与重託。” 四牙將闻言,开始仔细斟酌起来。 用原本承诺的“钱財”重赏换这些东西值不值得? 虽然这些地界民生凋零,百废待兴,但发展潜力巨大,一旦开发起来,可比他们守著那点油水项目强太太太多了。 金银赏赐再多,也有花完之时,可这一州之地的军屯之利、食邑之封,是世代安稳的铁饭碗。 周安、赵崇对视一眼,虽然有些犹豫,但营州已有起色,好恢復,当即起身拱手: “营州形胜,能为军屯使,我等愿誓死戍守!” 张猛觉得他那里的全是平原与黑土地,养马,耕种之地不错,当即抚掌大笑: “辽东城、新城皆曾是安东都护府所在地广物博,比赏钱实在百倍!某定然守好疆土,不负大帅!” 温秀见其他人接受,自己一时也无话可说,按剑而立,微微頷首: “建安州城临海多利,末將愿领命,以地养兵,以战守土。” 眾人心里都算得明白! 朝廷不给钱,却给了地盘和实权,既有面子,又有长久好处,还能牢牢抓住自己的牙兵。 比起空悬的赏钱,这才是真正的重赏。当下无人有异议,纷纷应承,一场赏钱危机就此化解。 不过诸牙將皆心知,这边地荒远,岂肯亲身久居? 他们都是骄兵悍將出身,习惯了住大城、享受、在主帅身边掌权。 真让他们拖家带口去边疆屯垦,嘴上不说,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不过是各遣心腹將吏带部曲往守,圈地立寨,督屯兴產,岁收其利。 自身仍留主帅麾下,掌精锐牙兵,居大城享富贵。 一地两便,上下皆安。 数日后,赵辽和议正式订成。 契丹新败之余,不敢再爭,只得俯首称盟:岁奉赵国军马万匹,永誓不犯辽东、辽西之境。 边境烽烟暂歇,大局已定。 李承训接朝廷班师之命,遂下令整军凯旋。 是日清晨, 营州城外旌旗列阵,鼓角齐鸣。 得胜之师甲械鲜明,战马雄壮,押著辽人俘虏、满载缴获物资,缓缓南归。 李承训与李公衍压阵而行,回望北方疆土,终是一声轻嘆。 大胜虽未能尽灭契丹,却也换得北境数年安寧。 大军一路浩荡,向幽州凯旋而归。 当李承训大军凯旋之日,幽州城內外震动。 城门大开,州府文武百官尽数出城,携酒肉、粮帛、牛羊直奔城外大营,犒赏连日征战的三军將士。 一时欢声震野,士气高涨。 入夜,幽州节度使府內灯火通明,丝竹盈耳。 李承训於府中大排宴席,宴请文武百官与军中诸將,杯觥交错,一派昇平气象。 酒过三巡,李承训抬手示意乐舞暂歇,起身朗声道: “此番大破契丹,威震辽东,非本帅一人之功,实乃诸位同心用命、將士捨身死战之果。今赵王有誥命在此,特为诸將论功行赏!” 堂下顿时肃然,眾人屏息静听。 承旨官展开誥文,高声宣读: 周安、赵崇、张猛、温秀四位都头,皆以身犯险、功在社稷,一併晋阶册封衙內都指挥使;张猛授辽东城、新城军屯使;周安、赵崇分领营州军务兼军屯使。 读到温秀时,声音格外清朗: 温秀,忠勇善战,首破敌阵,特升衙內都指挥使,兼建安城军屯使! 以上四將均“兼御史大夫”,赐食邑千户,以示朝廷重赏! 一席读罢,满堂譁然又儘是对四牙將的艷羡。 虽然兼御史大夫是荣誉性加衔,食邑千户也是在军屯地所得,但这就是非常高的荣誉。 做到了高级牙將,人前显贵! 温秀一身戎装上前,与其他三位都使一同躬身领命。 “谢赵王,谢少主公!” 自一介牙军都头,一跃而为牙军指挥使、一方军屯使、食邑千户,手握精锐,镇守要地,已是名副其实的军中权贵、一方镇將。 其余骑將、偏將亦各有升赏,或进爵,或增俸,或赐田宅,人人面露喜色。 礼乐再起,舞姬翩躚。 堂上杯酒相庆,笑语不绝,一派功成封赏、四海安寧的盛景。 经此一役,温秀与诸將彻底站稳脚跟,成为幽州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宴罢归院, 温秀对著案上舆图蹙眉。 他只知建安城是原建安州都督府,在他原世界的盖州一带,地广人稀,详情全然不知,於是便命人请来熟悉辽东地理的吏官问询。 第114章 衙內都指挥使,充建安城军屯使,食邑千户 第二天, 一身青衫的吏官躬身入內,见礼后垂手侍立。 温秀抬手示意免礼,直言道: “某新授建安城军屯使,只知其地在盖州,其余山川、户口、物產一概不知,你且与我细说。” 吏官应声,从容稟道:“温都使容稟,建安城即今辽东青石岭一带,西临渤海,东接千山余脉,乃是辽海陆要衝。城依山而筑,夯土高墙,易守难攻,向来是辽东咽喉之地。” 温秀微微頷首:“地广人稀之说,可是当真?” “回都使,歷经战乱,如今城內编户不过千户,野多閒田,確是地广人稀。但好处也在此……田土肥沃,宜耕宜牧,傍海有渔盐之利,煮盐之利占辽东半数。只要军屯得力,不出一年便能自给自足。” 温秀目光一动:“商旅与交通如何?” “此地海路可通幽州,陆路连渤海国,有为数不多的良港码头,虽眼下萧条,却是商旅必经之路。再者如今卢龙边塞流民遍地,周边多有被俘的契丹、渤海人户,正好可编为军屯劳力,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便能招徠人丁、开垦生財。” 吏官顿了顿,又道,“此地虽初定荒閒,却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之地。指挥握军屯之权、食邑之利,在此养兵拓土,用不了多久,便能成为一方雄镇。” 温秀听罢,眉头舒展,心中暗喜。 这看似荒远的封地,竟是藏著实利的上好根基。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明白,此事有劳了。” “下官告退!” 吏官躬身告退,温秀再看舆图,眼中已多了几分篤定与期许。 温秀既受封建安城军屯使,心中便知一地治理绝非仅凭兵马,必得干练吏员打理民政。 他暗中嘱人在幽州府衙寻访有实才却不得志之人,不过三五日,便有人將一份简册呈到面前。 呈上之人姓苏名惟,字仲谨,年三十二,青州人氏。 早年在青州任县主簿,精于田亩、户籍、盐法、屯垦诸事。 因刚直不阿、拒与上官同流合污,被构陷罢官,流落幽州,如今只在节度使府做抄录小吏,屈身案牘,怀才不遇。 温秀阅罢,当即令人传召。 不多时,一身青布旧衫的苏惟躬身入內,虽衣著寒素,却身姿端正,並无卑琐之態,上前见礼: “小吏苏惟,见过指挥。” 温秀抬手赐座,开门见山道: “你的履歷,我已看过。你曾主理一县簿册,屯田治民皆有章法。今日我不问虚言,只问一事……若给你一片地广人稀、久经兵戈的残破城池,要你安定流民、恢復生產,当以何为先?” 苏惟略一沉吟,抬眸从容对答:“回指挥,当先清户籍、定田界。无户籍则赋役无凭,无田界则民心不定。民心一定,再兴屯垦、通渔盐,百姓有生计,城池自然能稳。” 温秀又问:“若粮储不足、兵民相杂,又当如何?” 苏惟道:“军屯归军,民屯归民,各立簿册,互不侵扰。以粮养兵,以兵护耕,不出半载,可自给自足。” 温秀闻言眼中一亮,知此人確是经世实干之才,绝非空读诗书之辈。 他微微頷首,直言道: “苏惟,我有意上奏授你建安城县令之职。赴任之后,安抚百姓、督耕兴產,凡城中小小大民政钱粮,皆由你一手打理,也替我管好税赋,稳固根基。你可愿往?” 苏惟猛地一怔,隨即眼中迸出精光,起身长揖到底: “指挥不弃微末,委以一县之任,惟万死不辞!” 他稍一迟疑,又道: “建安州久经战乱,城荒民困,小吏孤身前往,难成大事。恳请指挥许我自行寻访几位志同道合、愿往边地做事的旧友,同去治理。” 温秀笑道:“这有何难。你尽可挑选可用之人,幕府之中,凡愿隨你赴任者,我一概放行。” “另外,我拨你五十甲士,一路护送你赴任,兼作城防护卫。此后但有难处,只管飞书传信於我,我必为你做主,荡平一切阻碍!” 苏惟心中一暖,再行一礼,又郑重道: “都使大人厚恩,惟不敢忘。惟有一事,斗胆请旨……建安百姓疾苦,不堪重赋,恳请指挥暂减田赋、商税五成,与民休息。待生產恢復,再行常赋不迟。” 温秀略一思索,当即拍案:“便依你。减税五成,先安民心。百姓安稳,一地方能安稳,长远之利,远胜眼前小税。” 苏惟再拜:“指挥明见!” 一席长谈,二人皆是心意相通,一个得能吏安邦,一个得明主施展抱负。 温秀索性令人置酒,与苏惟对饮。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往日鬱郁不得志的苏惟,此刻意气风发,眼中儘是赴任建功的豪情。 温秀亦觉心腹有人,建安城之事总算有了著落。 杯盏相碰,笑语不绝,一室皆春。 自此,建安城一文一武的格局,就此定下。 幽州城中诸事稍定,温秀將建安城託付给苏惟后,便转头料理本部军务。 卢龙藩镇本就库藏空虚,此番大胜对牙兵的封赏並不足额,明面上的好处大半落在了他温秀身上,其余將校士卒恐有怨言。 为稳住麾下人心,温秀只得把自己刚攒下的私財尽数拿出,犒赏部眾。 一番打点下来,不仅积蓄耗空,还硬生生欠下了两千多贯的饥荒。 好在军中规矩灵活,余下未发的赏赐,他与诸部约定好分期兑付,暂且压下了骚动。 除了补发奖赏,他也有一件事要做。 如今他已是牙军指挥使,按制可领千人之眾,可麾下实打实能战的兵马,尚不足三百。 扩军之事,需要筹备。 但温秀却不慌不忙,自有算计。 他命人从州兵中亲自拣选,只留身形强健、弓马嫻熟、性子沉稳敢战之辈,一一录入牙军名册,秉著寧缺毋滥的风格,这需要较长时间。 但也好在牙军装备、月餉皆由节度使府统一支给,不用他自掏腰包。 他的军屯州城要发的是牙兵津贴,虽然津贴比军餉多得多,但这对於他而言依旧是一件好事,起码能减轻他的负担。 但他也並未傻乎乎地往满额一千人去扩。 他打算只將牙军补到了八百人上下便即停手,余下那两百个正式编制名额,他一字不提,悄然空了下来。 赵大壮、赵无忌等人不解,温秀只淡淡一笑,私下言道: “八百精锐,足够打仗,差不了多少。省出来的两百空额……餉银照常领,人头不上帐。我先前欠的两千多贯外债,便靠这些空额慢慢吃回。不出一年,债清本回。节度使府那边,只报整训未毕、员额未满,谁又会来细细清点?” “都使大人高明,属下佩服!” 一番话说得左右心服口服。 旁人只看到他升官封疆、风光无限,唯有温秀自己算得明白: 明著强军,暗里补亏;既养了精锐,又填了债坑。 一手军务,一手银钱,两头都不耽误。 这才是乱世之中,一方牙將该有的精明与算计。 况且这年代,哪个將军不吃空餉、捞好处? 温秀才捞这么点,简直清廉得不行! 第115章 牙兵兄弟,同心协力 处理好军需与建安城地方事务后,八位牙將一同府中饮宴。 温秀、周安、赵崇、张猛四人新授衙內都指挥使,与留守幽州的王晋、刘承、韩玉、李岳四位都头齐聚一堂,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也多了几分微妙。 王晋端著酒盏,目光扫过温秀四人身上的新官服,笑意里带著几分涩意,率先开口: “几位兄弟真是好造化,出关征战不到三月,便已是一方都使,开府建衙,食邑、军屯、地盘样样都有。我等苦守幽州,依旧只是个都头,前后一比,真是让人又羡又嘆啊。” 刘承跟著嘆了口气,接话道: “可不是嘛。同样是牙將出身,一同吃粮当兵,几位兄长出去一趟就青云直上,我们还在原地打转,这心里……著实不是滋味。” “羡慕呀!” 韩玉与李岳也纷纷点头,话里话外都是不平与抱怨,席间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兄弟之间净说此等见外话! 温秀、周安、赵崇、张猛四人对视一眼,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明著羡慕,暗著埋怨,嫌他们升官太快,自己被落下了。 周安放下酒杯,哈哈一笑,先把话头接过来,语气恳切: “王兄、刘兄,你们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一同在刀头舔血,都是过命的兄弟,哪有什么高下之分? 我们几个不过是赶巧撞上了战事,先一步挪了挪位置。你们根基稳、本事在,这升官发財,也就是早晚的事,还能远得了? 下次再有出兵、拓土的机会,我们几个定然先让给你们,绝不含糊。” 王晋淡淡一笑,並不接话,显然还没释怀。 周安见状,又嘆了一声,把苦水往外倒: “四位兄弟是只看见我们吃肉,没看见我们挨打。你们以为这都使是好当的?朝廷半分赏钱没给,府库也是空的。 我们手里这点风光,全是拿自己积蓄填的。为了稳住麾下將士,私钱掏光不说,如今个个都欠著一屁股债,少则千贯,多则数千贯,分期都还不清。 地盘是有了,可都是地广人稀的荒地方,要屯田、要安民、要养兵,处处都要花钱。 表面上是光鲜的都使,背地里,个个都在为银钱发愁,日子未必有你们在幽州舒坦自在。” 赵崇也跟著点头: “周兄说的是实话。我们看似镇守一方,实则是去填窟窿的。仗是打贏了,债也背上了,这都使,不当也罢。” 张猛更是凡尔赛式直白: “要是能换,我倒乐意回幽州当都头,省心省力,不用天天为粮餉发愁。” 温秀在旁也附和开口,补了一句: “大家同属一营牙军,本就是一荣俱荣。我们今日往前一步,也是为兄弟们日后铺路。等辽东局势稳了,自然有你们的位置。” 几句话下来,王晋四人脸上的鬱气消了不少。 原以为几位兄弟是占尽了便宜,没想到背后还有这般苦衷,心里顿时平衡了许多。 王晋端起酒盏,释然一笑: “原来是这样。是我等短视,只看表面,不知几位兄弟的难处。” 周安举杯相邀: “都是自家兄弟,不说见外话。来,喝酒!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八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席间的微妙矛盾,就此烟消云散。 席间气氛刚缓,周安端著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长嘆一声,用后怕的语气说: “你们只知我们升官不易,可你们知道吗?我们四人,差一点就埋骨辽西,再也回不来幽州了!” “啊??”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死寂。 王晋、刘承等四位留守都头脸色骤变,齐齐放下酒盏,身子前倾,满脸惊惶追问: “周兄,此话怎讲?咱们大捷而归,怎会有性命之忧?” 周安抬眼飞快扫过紧闭的房门,又侧耳听了听廊下动静,隨即俯身凑近桌案,低声说: “此事隱秘,我也是战后才从心腹口中探得確凿消息……榆关决战那阵,李公衍,曾暗中授意,想借契丹人的刀,除掉我们四个和八百兄弟!” “什么?!” 王晋惊得失声低呼,韩玉、李岳等人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翻涌著震怒与寒意。 同在幽州牙军,他们最清楚李公衍在藩镇的权势,更明白这位叔父向来视牙兵为心腹大患,处处打压钳制。 周安接著沉声说道:“若非少主公念及咱们兄弟战功,执意不肯听信他的谗言,执意领兵驰援,我们四人以及八百兄弟,早已成了契丹铁骑下的亡魂,哪还有今日坐在这里的机会!” “竖子可恨!” 王晋猛地拍案,大怒:“这老贼素来忌惮咱们牙兵,平日里就处处刁难,如今竟敢暗下杀手,全然不顾军中情义!此人心肠歹毒,野心勃勃,有他在一日,咱们所有牙將弟兄,都永无寧日,他就是咱们牙兵的心腹大患,绝留不得!” “对,就是!!”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眼底皆泛起杀心,一时席间戾气骤起。 张猛本就是暴烈性子,听得怒火中烧,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粗声喝道: “既然这老贼想置我们於死地,我魏博牙兵连节度使都敢杀,何必跟他废话!今夜我就带心腹,潜入他府中,直接把他做了……丟河里,一了百了!” “不可!” 周安当即厉声喝止,眉头紧蹙: “李公衍是少主公的亲叔父,更是节度使府的宗室重臣,手握幕府实权,他若是突然暴毙或是莫名失踪,李节帅第一个就会严查咱们牙军!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岂不是让老家长辈为难?魏博岂不是要大乱?万不可意气用事!” 张猛一怔,攥紧的拳头缓缓鬆开,满脸憋屈却也知周安说得在理。 一时间眾人陷入沉默,都在苦思对策,却始终无计。 第116章 牙兵构陷 一直静坐旁听的温秀,此刻缓缓抬眼,指尖轻叩桌面,眸中闪过一丝精明狠厉,低声道: “硬来自然不行,可咱们可以借力打力,从他软肋下手。李公衍最疼爱的,便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李承宝,此人素来囂张跋扈,私下里一直在替我等倒卖官营铁器,牟取暴利,这在藩镇乃是杀头的重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眾人,语气愈发阴狠: “我们不必直接动李公衍,只需暗中动手,往李承宝私宅里,藏一批偷偷打造的军械甲冑,再把他倒卖官铁的证据,悄悄递到监察官吏手中,把这件事彻底闹大,坐实他私造兵器、图谋不轨的罪名……” “啊,这……甚妙!” 眾人闻言大悟,觉得此计可行! 而周安沉思片刻,也出言:“但光这些也还不够,我等后面也需要暗中在幽州军中將校间散布谣言,说公衍常对人言,少主公年轻心软、受制牙兵,不配镇抚卢龙,欲另立李承业主事。” 王晋也开口:“此计甚好,坐实李承宝私造军械、私卖官铁后,再加一条:一切皆受其父李公衍授意,意在积蓄力量,伺机夺权,如此多管齐下,定能扳倒李公衍!” “定能將其赶走,甚至引李家宗室互相残杀!” 眾人纷纷点头,仔细商议,制定计划,直到深夜这才离开…… 三日后,清晨, 节度使府正堂。 李承训刚批阅完几卷公文,牙军都虞侯便匆匆入內,神色凝重,躬身低声稟报: “启稟主公,昨夜牙军巡城,於南仓附近查获一起私贩官铁重案,起获精铁数千斤,皆刻有官营印记。经连夜拷问,人证物证俱在,皆指向……” 说完,他面露为难之色! 李承训抬头询问:“不用吞吞吐吐的,但说无妨!” “是……是李城防使之子,李承宝。” 李承训握笔的手一顿,墨滴落在文书上,晕开一小团黑痕。 他抬眼,眉头微锁,语气沉了几分: “你说什么?李承宝?” 都虞侯垂首:“千真万確……人犯已拘押在牙军狱,赃铁暂封,未敢声张。属下特来请示,此案是否彻查?” 堂內一时死寂。 李承训缓缓靠向椅背,眸色复杂难明,牙军都虞侯是他安排在牙军的亲信,不会有假! 可一边是亲叔父,宗室重臣;一边是铁证如山的藩镇重罪,且由牙军系统拿获,若不彻查,难平军中將吏之口;若彻查,势必牵连李公衍,叔父脸面、幕府安定,皆要动盪。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案沿,声音冷而稳: “此案涉及官铁重罪,关乎军法,岂能不查?但不许声张,不许拷掠过甚。人犯暂且严加看管,赃物封存。在未有定论之前,半点风声不可泄於外,更不可惊扰叔父府中。” 都虞侯拱手:“属下明白。” 李承训抬眸,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忌惮,沉声道: “你先下去。待我斟酌之后,再行处置。” 都虞侯躬身退下。 堂內只剩李承训一人,他望著案上卷宗,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这案子一翻开,李公衍那一层,迟早要被掀开来。 他其实不信素来亲近的叔父会纵容子嗣犯下这等重罪,更不信李承宝有这般胆量,私倒官铁。 “来人,去……把李承宝即刻唤来,不许声张,不许惊动旁人。” “是!” 亲卫应声而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面色发白、脚步虚浮的李承宝被带进堂中。 平日里娇纵张扬的模样荡然无存,进门便扑通跪地,眼神躲闪,不敢抬头看李承训。 “堂兄,你找我?”李承宝声音发颤,强装镇定。 李承训抬眼,目光如刀落在他身上,冷声询问: “昨日牙军查获巨量官铁,人证指认是你牵头倒卖,此事,你可知晓?” “啊??” 李承宝浑身一颤,当即磕头,连声狡辩: “堂兄明察!这是污衊!全然是无稽之谈!我整日在府中閒游,从未触碰过半斤官铁,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 李承训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弹跳而起,厉声喝道: “人证物证俱在,赃铁刻著军坊官印,经手人尽数指认你,你还敢狡辩!我且问你,你手中军坊出仓牒文,从何而来?!” 这一问直击要害,李承宝顿时哑口无言,额头冷汗涔涔落下,浑身抖如筛糠。 他支支吾吾半天,脸色由白转青,再也编不出半句谎言,眼见瞒不住,只能瘫在地上,断断续续吐露实情: “我……我只是从父亲书房拿了些军坊的文书,跟朋友做了点小买卖……堂兄,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 確认他知情后,李承训怒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满心都是寒心与震怒。 他在塞外浴血奋战,捨生忘死镇守疆土,身后的至亲堂弟,竟瞒著他,在幽州腹地倒卖官铁,触碰藩镇大忌。 这是不是贪財而是在毁他根基! “你可知你倒卖的是官营军铁?是打造军械、供养三军的命脉!此乃杀头的重罪!” 李承宝本就心慌,听闻数千斤官铁,杀头重罪,瞬间嚇得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哭声都变了调: “我不知!我真的不知有这么多啊!都是那些妖人蛊惑我,我只当是寻常废铁,只拿了文书,其余一概不知啊堂兄!求你饶我这一次!” “我且问你,货源何处,销往何方?”李承训压著滔天怒火,厉声追问。 “我……我真的不知道呀!” 李承宝拼命摇头,涕泗横流,“都是我那些朋友一手操办,我只分了些许银钱,其余从不过问……” 看著眼前懦弱无能、闯下滔天大祸却毫无担当的堂弟,李承训闭了闭眼,满心都是无语与疲惫。 他怎会看不出此事绝非李承宝一人所为,背后定有隱情,可眼下铁证如山,李承宝触犯军法藩律是不爭的事实。 第117章 侄儿,叔父冤枉啊 这是重罪,更是摆在明面上的公案,全军上下、满城官吏都在看著他如何处置,徇私枉法,必失军心民心;依法严惩,又势必牵连叔父李公衍,叔侄情分、宗族顏面將荡然无存。 李承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道: “来人,將李承宝留在侧堂,严加看管,无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安置好李承宝,他看向堂外吩咐道: “再去一趟叔父府中,请城防使李公衍即刻来节度使府议事,不得有误。” “是!” 亲卫当即去传话! 而与此同时, 李公衍的府邸之中,听闻儿子牵扯进倒卖官铁大案。 他手中的军务文书重重摔在地上,脸色骤然大变,惊得站起身来。 他这些时日一心忙於辽东战后军务,整日奔波,疏於管教儿子,万万没想到,竟让这逆子闯出这等弥天大祸! “当真?此事可有半句虚言?” 李公衍抓住前来报信的下人,厉声追问,心中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慌乱。 待確认消息属实,李公衍在厅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他深知官铁倒卖是重罪,可他自问对李承训忠心耿耿,从未纵容儿子做此等谋逆之事,此事定是李承宝受人蛊惑、一时糊涂。 正慌乱间,府外传来通报,节度使府亲卫前来,请他即刻入府。 李公衍脚步一顿,心中犯难,思绪翻涌。 他不知侄儿会如何处置此事,更不知这桩案子会牵连到自己何种地步。 可事已至此,避无可避,他暗自思忖:自己素来清白,从未参与其中,即便儿子犯错,自己最多落个管教不严、丟官罢职的下场,定无性命之虞,倘若解释清楚也尚有挽回余地。 念及於此,李公衍定了定神,整理好身上袍服,压下心中惊惶,沉声道: “备车,隨我去节度使府。” 说罢,他迈步走出府门,朝著节度使府的方向而去。 他全然不知,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早已悄然布下。 当李公衍踏入节度使府正堂时,殿內气氛凝滯如寒冰。 李承训端坐主位,面色沉冷,眼底不见半分平日的亲厚,一旁侧堂內,隱隱传来李承宝压抑的啜泣声,一眼便能瞧出大事不妙。 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强作镇定: “好侄儿,唤叔父前来,可是为了承宝之事?” 李承训抬眸,目光冷冽看著李公衍,开门见山厉声质问: “叔父,你可知晓,李承宝私倒官铁,触犯藩镇重罪?” 李公衍心中一紧,当即挺直身板,连连摇头,语气篤定: “绝无此事!侄儿明鑑,承宝年幼无知,素来顽劣,却绝无胆量触碰军法底线,定是遭奸人陷害、栽赃污衊!叔父我整日忙於城防军务,对他的行径虽有疏忽,却敢以性命担保,他断不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被人陷害?” 李承训气极反笑,指尖重重敲击桌案: “叔父到了此刻,还要为他遮掩?你的好大儿,早已亲口承认,倒卖官铁,罪证確凿!”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 將案上厚厚一叠口供证词尽数扫落在李公衍面前,纸张散落一地,字字句句皆是从犯和李承宝招认的罪状。 “你自己好好看看!这是那些帮凶画押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全,你还要说他是被冤枉的?” 李公衍心头骤跳,慌忙俯身捡起口供,指尖颤抖著逐字翻看,越看脸色越是惨白。 当目光落在“被抓的贩子供称,受李家指使,倒卖官铁所得,用以私造甲冑军械,藏於李府后院密室”这一行字时。 他浑身巨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荒谬!这纯属血口喷人!侄儿,叔父何时指使过他?又何来私藏军械一说?!” “事到如今,叔父还要狡辩?” 李承训抬手指著李公衍:“我且问你,李府之中,到底有没有私藏军械甲冑?” “没有!绝无半分!” 李公衍立刻站直身躯,抬手对天起誓: “我李公衍对主公、对李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 李承训盯著他的眼睛,神色冷寂,最后问了一遍: “我再给叔父一次机会,此刻据实承认,念及叔侄情分与宗族顏面,我尚可从轻处置。若是执意隱瞒,待到真相大白,便再无转圜余地。” “某没有做过,何来承认一说!” 李公衍梗著脖子,面色涨红,满心都是冤屈与愤怒: “侄儿若是不信,儘管派人去我府中搜查!叔父身正不怕影子斜,任凭查验!” 他这般篤定决绝,反倒让李承训心中生出些许信任,只要没有私藏军械,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李承训当即扬声传令:“都虞侯何在!” “属下在!” 早已候在堂外的牙军都虞侯快步入內,躬身领命。 “即刻率领本部牙兵,前往李府邸,全面搜查,但凡有可疑之物,一律带回!不得徇私,不得惊扰无关人等,速去速回!” “遵命!” 都虞侯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带著精锐牙兵直奔李府。 李公衍站在堂中,虽心有不安,却依旧坚信自己清白,暗自思忖不过是一场虚惊,待搜查完毕,自能洗清冤屈。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堂內死寂无声,李承训闭目养神,面色冷峻,李公衍则来回踱步,心绪难平。 足足一个时辰过后, 都虞侯带著一队牙兵匆匆返回,踏入堂中时,神色吞吞吐吐,脚步迟疑,全然不似往日利落。 李承训睁开眼,沉声问道:“搜查结果如何?” 都虞侯躬身跪地,额头渗出汗珠,声音艰涩稟报: “启稟主公……属下在李府后院密室之中,查获大量明光鎧、刀枪军械,共计二百余套,皆为私造禁器,印记与官坊全然不符!” 第118章 扳倒李公衍 “什么?!” 李公衍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双眼圆睁,满是难以置信,踉蹌著后退一步,失声大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我府中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定是你们栽赃陷害!” 他猛地扑到李承训面前,指著都虞侯,情绪彻底失控: “侄儿……我的好侄儿!是牙兵陷害我!他们定然是提前將军械藏入我府中,故意构陷於我!叔父对李家忠心耿耿,绝无反心啊!” 李承训看著眼前状若癲狂的叔父,又看向堂外堆放的甲冑军械,眼底只剩下深深的失望与寒心。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向敬重与信任的叔父,竟真的背地里私藏军械,图谋不轨。 证据確凿,他如何轻信? 你家搬进二百套军械,这动静,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不是密信,也不是小玩意,而是十几车的东西! 而且叔父多次反驳他,轻视他,种种跡象,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不知道该如何信他。 他不愿再多听辩解,抬手厉声打断李公衍的哭喊,语气决绝: “够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知悔改!” 当即下令:“来人!解除李公衍城防使之职,收回兵符印信!从即刻起,將李公衍、李承宝父子二人,严加看管,禁足於李府之中,无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侄儿……” 李公衍面如死灰,还想再辩,却被牙兵上前牢牢按住。 “侄儿!叔父冤枉啊!定是牙兵作祟,叔父纵使身死,你也万万不可轻信!” 李承训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声音冷硬: “此事事关重大,非我能独断。我会即刻修书,上报家父定夺,在此之前,你父子二人,安分待在府中便是!” 就在此时,幽州判官李谦闻讯匆匆赶来,见殿中局势剑拔弩张,连忙上前拱手劝说: “少主,此事疑点颇多,李公衍素来忠心,还望三思,切莫急於定罪,以免冤枉忠良啊!” 李承训眉头紧锁,丝毫不为所动: “判官不必多言!军械赃物皆在,口供铁证如山,何来冤枉?此事自有家族做主,我意已决,无需再劝!” 李谦见状,长嘆一声,知晓难以挽回,只得默然退到一旁。 最终,牙兵上前,押著面如死灰、兀自喊冤的李公衍,以及早已嚇瘫的李承宝,径直离开节度使府,將二人带回李府,团团围住,严加看守。 温秀看著牙兵包围李公衍府邸,不禁心中感慨,权谋的残酷! 一旁的周安开口:“想要彻底搞垮李公衍,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温秀点了点头,他明白,那把火就是坐实李公衍支持李承业,干预李家嫡长废立之事! 於是, 李公衍被软禁府中不过数日。 幽州城內便流言四起,一桩桩、一件件不利於他的“证词”,接连不断地送到李承训案前。 有人说他暗中联络宗室旧部,意图干预废立、谋废长立幼,妄图另立听话的傀儡掌控卢龙;有人说他倒卖官铁、私藏军械,本就是为兵变铺路。 种种说法愈演愈烈,本就心存芥蒂的李承训,心中更是积满不满与猜忌。 与此同时,温秀、周安等一眾牙將也接连上书,纷纷参奏李公衍包藏祸心、阴结私党,直言倒卖官铁、私造甲冑乃是藩镇死罪。 若不重处,人人效仿,难平军心、难服眾口。 军议汹汹、流言如刀,李承训被架在风口浪尖,再无半分迴旋余地。 他接连提笔,给身在魏州、身为赵王心腹的父亲李公佺,送去两封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的书信,將案情与军中压力一一稟明。 没过多久, 魏州王都的使者便持节抵达幽州,奉旨將李公衍、李承宝父子押回魏州查办。 囚车从幽州街头缓缓经过,昔日权势赫赫的城防使,如今披枷带锁,形同死囚。 幽州城楼之上,温秀、周安、张猛、王晋等一眾牙將凭栏远望,看著囚车渐行渐远。 周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紧绷多日的神色终於鬆弛,低声嘆道: “总算把这颗钉子,从身边移走了。” 温秀目光平静地望著远去的烟尘,轻声问: “他会死吗?” 周安缓缓摇头: “也许会,也许不会。终究要看节帅李公佺的心情,看魏州的宗室权衡。” 身旁眾將皆是默然,隨即不约而同鬆了口气。 没人再去计较李公衍究竟冤与不冤,只清楚一件事…… 此人一日留在幽州,便一日处心积虑想除掉他们这些牙兵。 如今將他远远撵走,虽未赶尽杀绝,却已是最稳妥的结局。 自此心腹大患已去! 幽州牙军再无掣肘,他们牙兵方能在这乱世之中,活得舒坦、活得自在。 而李承训將更需要牙兵,以后的赏钱自然少不了! 节度使? 不过是一高级打工仔罢了,魏博牙兵才是公司股东。 第119章 仙法,十步铅中毒 李公衍被带走后, 幽州进入了平静期,李承训开始颁布多条政令,修缮水渠,鼓励耕种、安置流民、严惩贪官污吏,恢復当地经济。 他希望能在幽州作出成绩,以稳固自己的地位,甚至期望能转正成为卢龙节度使,接替父亲的位置! 在李承训事事亲为以及李谦的辅助下,幽州经济开始出现全面復甦苗头。 而温秀也忙於自己的事,他在城外的庄园的书房里,正在摆弄一堆小巧的零件。 这是他第一套堪堪合规格的燧发手枪部件。 他先取过枪托与机匣,指腹抚过严丝合缝的卯榫,將机簧总成稳稳卡入槽內,轻拨试力,簧力回弹匀净,不松不滯。 再装火镰与击锤。 他捏起细铁销,以小铜锤轻轻敲入定位,击锤落下时,正正砸在火镰中央,声响清脆。 继而装上枪管。 他將枪管敲入机匣前端,以木楔垫定,反覆校正轴线,確保药室、火孔一线对准,无半分偏斜。 隨后是药锅与药盖。 小铁件薄如蝉翼,他屏息凝神,以细钳夹定,装在火孔上方,药盖开合顺滑,能严严实实护住引药。 最后整理扳机与阻铁。 指尖轻扣扳机,击锤应声落下,回弹利落,行程不长不短,力道恰好。 一套构件逐一套合、校定、校正,半个时辰不到,一支短柄燧发手枪已然成型。 温秀举至灯下,转著细看,铁光冷冽,构件咬合紧致,无一处鬆动。 他指尖轻叩枪身,低声自语: “本都终於成了……” 温秀当即命人在后院整理出一个土棚,四面以厚木围挡,只留单向射向,他让亲卫告诉別人,他要在院中玩炮仗,没事別来打扰。 隨后温秀又组装了一支,將新成的两支燧发手枪並排置於木案,旁侧摊著细火药、小药匙、铅弹,还有一支用来远程击发的长火绳杆! 他对自己的枪没有半点信心,绝不肯亲手扣扳机去赌命。 因为火药粗劣,颗粒不匀,威力难料,稍有过量便必炸膛。 他只能从极小药量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试。 先取第一支枪,以最小號药匙只舀一平匙火药,倾入药膛,用通条轻轻捣实,再塞入薄毡垫,顶上铅弹。 铅这东西,在唐朝並不难寻。 药锅撒上引药,盖好药盖。 温秀退到数步之外,持长火绳杆伸过去,挑开药盖,引燃引药。 “啪”的一声轻响! 枪口只冒出一小团白烟,铅弹绵软飞出,堪堪扎入远处土坡。 药量明显不足。 他便每次多加小半匙,重复装弹、远距引燃。 枪声一次比一次脆,射程一次比一次远,后坐也渐渐明显。 直到加到某一剂量,枪声已颇为凌厉,枪身震颤加剧,但枪体完好,无开裂变形。 温秀盯著枪膛,心知这还不是极限。 他给第一支枪再多加两匙,远超刚才的安全量,火药填得偏满。 退远,引火。 “——嘭!哐当!” 这一声不再是枪响,而是炸裂闷响。 枪口火焰倒喷,枪膛应声炸开,铁屑四溅,枪托震裂,前半截枪管直接鼓胀变形。 第一支枪,当场炸废。 温秀心有余悸,暗嘆幸好没有近身。 他记下刚才的超量,又拿出一支新枪,这次在炸膛药量上略减少许,重新试射。 枪声猛烈,后坐极大,枪管发烫髮红,枪身虽未炸开,却已微微变形、榫口鬆动,显然已是危险边缘,再增一分必炸。 他再退一步,在临界药量上再减两成,重新试射。 枪声清亮有力,射程足够,后坐可控,枪身稳而不震。 温秀走到枪前,摸了摸发烫却完好的枪管,又看了看一旁炸得面目全非的残枪,终於在木片上刻下记號: 此为极限,不可再多。 两支枪,一废一险,总算用最笨也最稳的法子,试出了这支粗製燧发手枪的安全装药量。 隨后他又测试其威力, 土棚前空地上,那具明光鎧靶標牢牢绑在木架上。 温秀站在標定好的步数线上,手持那支试出安全药量的燧发手枪,先定在十步距离。 他稳稳举枪,对准胸甲正中,扣动扳机。 “啪——!” 枪声清亮,白烟一散。 他上前查看,只见甲叶已被洞穿,铅弹深深嵌进后衬木板,甲孔边缘翻著锐利的铁茬。 他又退到二十步,屏息、瞄准、击发。 这一枪威力稍弱,铅弹撞在甲叶上,只砸出一片深陷凹痕,並未穿透。 再射一枪,角度稍偏,竟又击穿了甲叶接缝处。 如此反覆数轮,十步、十五步、二十步逐一试射,待射完备下的铅弹,整具明光鎧已是坑孔交错。 温秀蹲下身,指尖抚过甲上弹痕,心中已然有数: 十步之內,可击穿重甲! 十五步內,仍有大半把握破甲; 二十步內,时透时不透,只看甲面弧度与弹著点。 他望著手中这支短枪,铁管尚有余温。 乱世之中,甲冑横行,寻常刀箭难伤精锐,而这支小小燧发枪,竟能在近战之內洞穿明光鎧。 威力堪比强弩,但比强弩更小,更適合携带,且不像强弩那样长期蓄力会威力衰退,枪可隨时击发! 温秀缓缓握紧枪身,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这东西,已是足以改写近身廝杀的杀器。 五代十国,武夫当道,力拔山兮者眾多,温秀见过他大舅李横一锤之下,甲裂骨糜,无有完者之后。 他算是彻底怕了这种野蛮人,你力气大?別人透支身体训练的力气比你更大! 所以,有了枪就不一样了! 你努力训练身体在高科技面前不值一提,虽然生死之战中,发射后没有重新上弹的机会。 但只要使用得当足以让对手趴下,给自己一丝生机。 温秀指尖摩挲著燧发手枪冰凉的枪身,温秀垂眸,將这柄耗时数月、经老工匠精雕细琢才成型的短枪握得更紧。 枪身构件严丝合缝,每一处弧度、每一个榫卯,皆是铁匠师傅一锤一锤锻打、一遍一遍手工打磨而成。 耗力耗时,即便倾尽麾下工匠之力,產量也少得可怜,一年產量充其量只能供他与十几位心腹將领贴身防身,远不足以列装军队。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手中短枪,望向窗外空旷的演武场,思绪已然飘远。 防身短枪终究只是小器,若想真正改写战场格局。 必须以此为根基,打造枪管更长、射程更远、威力更猛的燧发步枪,让麾下士卒都能用上这破甲利器。 可念头刚落,一道道技术难关便横在眼前! 加长的枪管,对內壁光滑度、轴线笔直度要求极高。 仅凭工匠手工钻孔,根本无法保证规格统一,稍有偏差便会炸膛,想要造出合格的长枪管,鏜孔器械是重中之重,必须造出专用的鏜床。 第120章 现实过於骨感 而这还只是开端。 无论是燧发手枪还是步枪,对铁料品质都极为严苛。 粗製滥造的生铁脆而易裂,根本承受不住火药击发的衝击力,必须大规模冶炼韧性十足、质地均匀的高品质熟铁,才能满足造枪需求。 眼下建安城、幽州的铁匠分散各处,技艺参差不齐,既没有足够的优质熟铁冶炼工坊,也缺少精通枪械锻造的熟练铁匠,人力与物料双双短缺。 若是想要量產,单凭人力锻打、手工鏜孔远远不够,效率太过低下,必须藉助水力。 他脑中飞速盘算,需寻一处水流充沛之地,搭建水力鏜床,以水力驱动鏜具,才能批量加工枪管,提升锻造效率。 可无论是水力鏜床、专用鏜床,还是集中冶炼、批量锻造,都不是零散小工坊能承载的。 温秀想要实现这一切,绝非修修补补便能达成。 他需要的是一座集熟铁冶炼、枪械锻造、部件打磨、鏜孔加工於一体的综合军坊! 这座军坊,要选址在临水之地,方便引用水力驱动器械;要有足够多熟练铁匠,再挑选精壮学徒悉心培养,组建专属的枪械锻造工匠营。 要搭建专门的冶铁炉,专攻高品质熟铁;还要打造水力鏜床、手工鏜床等专用器械,划分冶炼区、精製火药区、锻造区、鏜孔区、组装区,各司其职,环环相扣。 唯有如此,才能突破手工打造的局限,逐步实现燧发枪的量產,才能真正將这跨时代的利器,变成麾下牙军横扫疆场的底气。 只是这般规模的军坊,耗资巨大,占地颇广,更需人力、物料、技术多方统筹,绝非一日之功。 温秀看著手枪, 他比谁都清楚,想把这短枪变成成百上千支的燧发步枪,最先卡死他的,不是枪机,不是鏜床,是铁……大量够结实的优质熟铁。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寻常木炭冶铁,火温不足,炼出来的铁杂质多、性脆易裂,装上火药一响,多半要直接炸膛。 而千金冶出来的低碳钢又太贵,属於铁中顶级奢侈品级的“铁中黄金”。 比普通熟铁贵10倍以上,只有皇室、顶级勛贵、精锐禁军才用得起。 所以要想得到韧性足、强度够的熟铁,就必须用焦煤冶铁。 他心里门儿清:辽东一带本就有上好铁矿,而开滦的煤更是能炼出冶金焦的上等料。 有焦有矿,理论上炉子一点,优质铁水就能源源不断。 可真要落地,全是堵不完的窟窿。 得先修专门的炼焦炉,把煤炼成强度够、杂质少的冶金焦; 再搭一座耐高温的新式冶铁炉,用焦炭猛火冶铁; 最头疼的是,他还得手把手教工匠怎么炼焦、怎么控火、怎么用焦炭出好铁。 一整套工序,在这时代全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温秀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 难,万事开头是真难。 他甚至觉得这样费劲,还不如用冷兵器得了。 因为他自己对这套流程也只是一知半解,只懂大致路子,细节全要摸索,说是带工匠,其实是大家一起在黑夜里摸墙走。 修炉、选料、控温、试火,一步错,前面的功夫就全打水漂。 千头万绪缠在一起,饶是他素来果决,此刻也有些头大。 半晌,他才压下心头那股烦躁,缓缓吐出一口气。 路再难,也得一步步走。 焦炉、铁炉、工艺……这些眼下还都是空念头,最先能抓到手的,只有人。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先不想那么远了……能网罗多少铁匠、炉匠、窑匠,就先拢过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他將手枪轻轻放在案上,眼底那点颓色已散去不少。 先聚人,再试炉,其余的,只能在一次次失败里慢慢磨出来。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当兴趣爱好了! 但此刻他十分缺钱,而唯有很多钱才能撑得起他那“兴趣爱好”。 数天后, 幽州城郊一处僻静私宅院落紧闭,院內灯火昏黄,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 温秀端坐主位,面前案上摆著烈酒与肉食,十几个常年在码头走动的私盐贩子围坐两侧。 他们个个神色恭敬,时不时举杯赔笑。 他们能在幽州码头做私盐买卖,全靠温秀这位码头主事暗中照拂,平日里关卡放行、官府巡查,全凭温秀一句话。 今日被单独叫来饮酒,眾人都以为是要分润好处,满心欢喜。 酒过三巡,温秀放下酒盏,神色骤然淡了下来,开口道: “本都使,今日叫诸位来,是说一桩正事。近来代节度使大人下令,全城严查私盐,幽州上下要严打,往后某这码头,必须秉公办事,不敢再徇私。” “啊??” 这话一出,院內瞬间安静下来,眾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你看我我看你,满脸错愕。 半晌,为首一个满脸络腮鬍的贩子王三,壮著胆子起身,拱手作揖,声音都带著慌意: “温指挥使,您、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这买卖,没少孝敬,全靠您照拂,您要是不管我们,我们可怎么活啊!官府的人狠辣至极,抓著私盐贩子,轻则充军发配,重则直接砍头,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是啊温大人,我们都是小本买卖,一直全靠您庇护,您这一秉公执法,我们的活路就断了!” “大人,要不您通融通融,咱们往后多给您分利,绝不少您一分!” 一时间,眾人纷纷开口,神色惊慌失措。 有人急得额头冒汗,有人直接站起身哀求,没了方才的从容。 他们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没了温秀这把保护伞,私盐根本运不进码头,迟早要被官府抓个正著。 温秀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静,语气依旧平淡: “並非我不愿保你们,实在是上面压得紧。节度使大人铁了心充盈府库,严厉打击私盐,一来是查抄赃物,二来是规整官盐。你们要清楚,府库的钱財,最终也是养我们这些幽州军头,养麾下的牙兵,我身为牙军指挥使,不能公然违抗军令,这事,没得商量。若是你们被抓,某绝不会出手捞人,免得引火烧身。” 这番话说得决绝,眾人彻底慌了神,一个个垂头丧气,愁眉苦脸,酒也喝不下去了。 第121章 穷疯了,这盐利我要了 温秀看著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並未多言,话锋一转,缓缓问道: “慌也无用,倒不如说说实在的。你们常年奔走各地,可知如今天下各道盐价都是何等行情?如实说来,莫要隱瞒。” 王三嘆了口气,率先回道: “大人,这事儿我们最清楚。河东这边战乱多,官府横徵暴敛,盐铁官营把控极严,粗盐都能炒到天价,百姓买不起,可我们卖的也心惊胆战。 河南一带更乱,匪患横行,盐运艰难,盐价高得离谱,听说运一趟盐,半条命都要搭进去。 江南倒是產盐,鱼米之乡不缺粗盐,可那精盐稀罕,大户人家、酒楼商铺都抢著要,精盐价格是粗盐的四五倍,还供不应求!” “没错!” 旁边一个瘦高贩子连忙附和,“江南那边,粗盐堆著没人要,精盐却一货难求,我们想做精盐买卖,可根本拿不到货!” 温秀微微頷首,又追问道:“那你们手中的盐,都是从何处採买?层层抽利,想必你们也挣不了多少。” 提到这个,眾人更是满脸苦涩。 王三苦笑道:“大人英明,我们哪有渠道拿盐,都是从上头的老爷手里进货,他们把控著盐场,给我们的价格本就高,沿途关卡、官府差役、地方豪强,处处都要打点,层层扒皮。 我们风里来雨里去,冒著杀头的风险,到头来挣的只是一点辛苦卖命钱,九成九的利润,全被上头的老爷拿走了!” 他说得极其夸张,私盐的高利润差点被他说成赔本买卖,依旧脸不红心不跳。 温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抬手示意身边亲卫,將案上一袋贩子们带来的粗盐打开。 白花花的盐粒倒在瓷盘里,色泽灰暗,混杂著泥沙、草屑,颗粒粗糙,看著便品质低劣。 温秀指著这盘粗盐,看向眾人,语气淡然: “你们看看,就凭这般劣质粗盐,还要被人抽走大头利润,拼死拼活只为餬口,值得吗?” “啊,这……”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温秀所言何意,只能低头不语。 “与其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挣这点卖命钱,” 温秀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询问: “为何不自己单干,自己当老板?不用再看上头老爷的脸色,不用再以身犯险,只要有渠道,让底下人跑腿就好了,而利润尽数揣进自己兜里,坐地收钱岂不妙哉?” “单干?” 王三猛地抬头,满脸疑惑,“大人,我们也想啊!可我们没货源渠道,单干的话,盐从哪里来?没有稳定的盐货,一切都是空谈啊!” “盐路,我给你们指。”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温秀眼神篤定,手指玩著酒杯说: “往后,你们不用再从原先的东家那里进货,可以直接去建安州取盐。那是本都的地盘,由本都亲自把控,在那里,本都能造出品质上乘的精盐,比你们手中这粗盐好上十倍不止,不仅如此,建安州还有铁料、战马,皆是市面上紧俏的货。” 眾人听得眼睛一亮,却依旧心存疑虑,有人连忙问道: “大人,建安州当真有这般好的精盐,铁与马,价格公道吗?” “我既开口,自然算数。” 温秀沉声应道,“建安州是我的地界,一切我说了算,不信你们大可去问,我保证货源稳定,价格公道,更无层层盘剥,安全也有保障。你们只管运货售卖,省去所有打点麻烦,利润远比现在丰厚。” 他顿了顿,继续拋出筹码: “不光是盐、铁,你们若是运货缺器械,刀弓、箭矢我这里有;缺脚力,驮马、骡马可直接採买;若是想走海运,我还能帮你们联络海运船只,提供庇护。只要你们有钱,要什么,我建安州都能给你们提供!”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这群私盐贩子,本就是逐利而动,敢闯敢拼之辈,原本只是底层跑腿的。 如今有温秀这位牙军指挥使、建安州军屯使做靠山,有稳定的精盐、铁料、马匹货源,还能提供运货保障。 这哪里是断了他们的路,分明是给了他们一条直通金山的大道! “大人,您、您说的是真的?我们真能直接去建安州拿精盐?” 王三声音颤抖,满脸不敢置信,激动得浑身都在发紧。 “自然是真。” 温秀頷首,又添了一句利好,“你们若是有心,大可举家迁往建安州定居,在本都的地盘上,没人敢找你们的麻烦,没人敢隨意盘查欺压。 而且,建安州商税只需三成,远比任何地方低廉,你们挣的钱,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你们若是不信,可先派人去建安州探查,看看货源、看看地界,再做决定也不迟。” “不用查!不用查!” 眾人连忙起身,纷纷拱手行礼,脸上的惊慌早已化作狂喜: “大人愿意给我们这条活路,我们信您!能跟著大人干,那是我们的福气!” “以前我们只能当牛做马,如今能自己当老板,还有大人庇护,傻子才不答应!” “全凭大人安排!我们以后就跟著大人,去建安州拿货!” 他们心里清楚,这是抱上了真正的大腿,不仅彻底摆脱了原先东家的压榨,避开了幽州严打的风头。 还能做利润更厚、更安全的买卖,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温秀看著眾人激动不已的模样,心中大石落地,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端起面前的酒盏,朗声说道: “好!既然诸位有意,那此事便就此定下。往后,咱们互利共贏,一同发財!”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眾人纷纷举杯,双手捧著酒盏,恭敬地向温秀敬酒,脸上满是感激与欣喜。 觥筹交错,酒香四溢,原本压抑的院落,此刻满是欢腾。 一场针对私盐通路的收拢,就此尘埃落定。 温秀不动声色间,將幽州地界的中层私盐势力尽数纳入麾下,未来他们会將渠道扩张到整个渤海。 也为建安州打通了一条横跨各地的盐铁商路,筹谋已久的財源,终於有了著落。 虽然这是挖私盐世家的根基! 但温秀才不管那些私盐世家怎么想,在卢龙地界可是牙兵的天下。 敢对他不满,温秀分分钟让他们知道在卢龙,牙兵的刀为何如此利。 温秀此刻一屁股债,算是掉进钱眼里,他虽不能横徵暴敛,但他却有办法强取豪夺。 吃空餉、索贿、侵占良田、倒卖盐铁马匹,他样样都得干! 这个世道,良善之人早被吃了,不是夸张,而是真吃人…… 第122章 温秀的布局 一眾私盐贩子欢天喜地离去后,温秀独坐案前,並未有半分鬆懈。 方才一番许诺,不过是拋砖引玉,真正的根基,还得握在自己手中。 他取过纸笔,墨汁淋漓,伏案疾书,將淋滷製盐之法细细写就! 於海边滩涂筑田,铺以草灰,引海水浇淋,任日头暴晒,待盐分被草灰尽数吸附,再反覆淋浇新水,如此数次,便可滤出远浓於海水的滷水;將滷水入铁锅熬煮,撇尽浮沫杂质,便能得洁白细腻的精盐。 此法远比寻常煮盐、晒盐效率更高成本更低,所得盐品亦是上乘。 写罢,温秀將纸笺折好,唤来两名贴身死士。 这二人皆是他收拢的死士,虽然时间短,但胜在行事狠绝縝密,温秀对他们有救命再造之恩,最是適合隱秘行事。 “你二人持此文书,即刻前往海边滩涂,隱秘招募流离盐户,开设製盐坊。” 温秀將法册递过,声音冷沉,“行事需隱秘,不得声张,一切按册中所载施行,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两名死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纸笺,沉声道: “属下遵命!必不负大人所託!” 言毕,二人躬身退下,即刻收拾行装,悄然出城而去。 紧接著,温秀再次提笔,修书一封,送往建安,交於县令苏惟。 信中先嘱苏惟徵调民夫,於建安沿海滩涂大规模开垦盐田,扩宽製盐根基。 而后笔锋一转,谈及建安附近盘踞的豪强……那些人盘踞一方,占据丰腴之地,对抗官府,早已是麻烦。 温秀在信中直言: “建安周遭豪强若有不从者,你儘管放手施为,我自会遣得力干將带兵前往,尽数剷除,无需顾忌。你只管放开手脚推行新策,安抚百姓,发展农商,夯实建安根基。” 信送走不过半个时辰,温秀又传令召来心腹牙將赵无忌。 赵无忌一身甲冑,大步入內,抱拳行礼:“都使!” “无忌,” 温秀站起身,吩咐道: “你点齐一百精锐牙兵,明日一早登船,赶赴建安。一到地方,先清剿境內匪类宵小,还地方太平;隨后接管操练建安州兵,整肃军纪,筑牢城防。建安是我们日后根本,不容有半分差池。” 赵无忌双目一亮,抱拳沉喝: “属下领命!定將建安匪患盪清,州兵练出精锐,保建安安稳,助大人成就大业!” 他本就是勇武且稳妥之人,早盼著有独当一面的机会,此刻得此重任,当即欣然领命。 次日天未亮, 赵无忌便率一百精锐牙兵,全副武装登船,帆影齐张,顺海路直奔建安而去。 码头之事暂了,温秀站在高台上,望著远去的船队,眸中精光闪烁。 盐路、建安、兵备,皆已安排妥当,如今还差燃料。 焦煤冶铁、煮盐熬卤,样样都离不开足量煤炭,开滦煤矿的优质煤,正是他急需的关键资源。 他回身吩咐亲卫: “传令下去,即刻派人前往开滦,占据一处矿点,划为军屯煤坊,归我直辖经营。矿上所需人手,从流民、罪奴中徵调,务必保证出煤量,不得耽误军中和製盐之用。” “是!” 一声令下,又有一队人马领命而去。 短短数日,温秀於幽州城內不动声色间布下全盘棋局: 收拢私盐贩子打通商路,传法开坊掌控精盐源头,遣官派將夯实建安根基,派兵清剿稳固地界,再夺煤铁把控资源。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他站在庭院之中,望著天边初升的朝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財源、兵源、地盘、利器,皆在一步步收拢囊中,他开始为此暗自忙碌。 不久后, 幽州迎来了一个相对特殊的日子! 这天,是卢龙各刺史来幽州述职的日子。 府內朝会上,卢龙镇下辖十余州刺史齐齐躬身立在下方,冠冕齐整,神色恭谨。 李承训一身紫袍,端坐主位,代父执掌卢龙军政,眉眼间带著几分威严。 “诸州今年田赋、军粮、商税,一一报来。” “是, ……” 下方刺史们连忙躬身述职,有人报屯田数目,有人言地方安定,有人哭穷说匪患难治,句句斟酌,生怕一字错漏触怒这位代理节度。 堂侧两列,一眾牙將站在右边按序而立。 武將最前是周安,身宽体壮,甲冑擦得鋥亮,满脸桀驁;温秀站在第四位,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却微微垂著眼,神色淡漠。 对武將而言,这种不涉兵戈、只论钱粮的朝会,实在无趣至极。 没有战事,武將便无话语权,所谓上朝,不过是规规矩矩站著罚站,当摆件! 而李承训又喜爱开会,可是苦了一群武將。 他懒得听那些州官的虚与委蛇,只淡淡扫过堂下…… 每一位刺史述职完毕,都会不著痕跡地呈上礼单,或是金玉,或是锦缎,或是地方奇珍,无一例外。 李承训淡淡收下,不多言语,只隨口吩咐几句新政调度,各州刺史便恭敬领命,躬身退下。 朝会散罢,堂內气氛骤然一变。 文臣刺史们簇拥在一旁,看向那排牙將的眼神,满是諂媚与畏惧。 五代乱世,武人当道,刺史虽为一州长官,却无半分兵权,在这些手握牙兵、掌控生杀的军头面前,连抬头硬气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心里清楚,节度使的信任固然重要,可真正能决定他们仕途安危、甚至性命的,是眼前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牙將。 且他们掌握兵权,万不可得罪! 日头西斜,暮色將临。 城內最大的临江楼被一眾刺史包下,整座酒楼清场闭户,只接待卢龙八大牙將。 周安昂首当先而入,身后跟著一眾军头,个个披甲带刀,步履沉重,落座时板凳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温秀隨眾入內,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依旧神色平静,不主动搭话,也不刻意张扬。 他终究还是年轻,对官场门道还不太了解! 刺史们亲自上前斟酒布菜,弯腰躬身,姿態放得极低,脸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首席的周安放下酒杯,指节轻轻敲著桌面,粗声笑了起来,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蛮横: “诸位州牧大人,今日朝会,你们给节度府送了厚礼,倒是风光得很。” 这话一出,满室瞬间安静。 各州刺史心头一紧,脸上笑容越发恭敬。 周安目光扫过眾人,语气直白,丝毫不加掩饰: “咱们这些兄弟,手握牙兵,镇守一方,平日里替你们压著地方乱民,防著匪患,保你们一州安稳。如今你们发达了,总不能忘了咱们这些卖命的吧?” 赤裸裸的索贿,没有半分遮掩。 因为这在魏博简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们魏博牙兵来了卢龙就是大善人啦? 我呸……名声就是如此! 本性难移! 魏博牙兵到哪里都是如此优良传统,靠节度使吃节度使,遇到刺史就索贿刺史。 这才是魏博牙兵! 第123章 牙兵索贿,刺史苦不堪言 李承训会管吗? 不会,因为朝堂之上,他收下了节度使送上来的肉,他吃肉,那他们这些牙军军头总得喝口汤不是? 倘若李承训不让他们牙將有点小钱,那么牙兵就会在小本本上记李承训的仇。 旁侧几位军头也跟著附和,笑声粗野,眼神带著压迫: “周大哥说得是,咱们刀头舔血,总不能白忙活。” “诸位大人出手阔绰,可別让咱们兄弟寒了心。” “啊,这……” 刺史们面面相覷,脸色发白,却连半句不满都不敢流露。 在这卢龙地界,武夫当道,文官如草芥。 军头们明著索贿,已是常態。 若是敢拒绝,或是面露不快,下一秒便可能被扣上“藐视军方、阴怀异志”的罪名,当场拿下。 为首的蓟州刺史连忙起身,拱手弯腰,声音恭敬发颤: “诸位將军说的是,是下官等考虑不周。今日仓促,隨身所带財物有限,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余下的,下官回去之后第一时间派人送来,绝不敢少半分!” 说罢,他挥手示意隨从。 一箱箱金银、绸缎、玉器被抬了上来,摆在眾军头面前。 其余刺史见状,也连忙纷纷表態,有人当场奉上礼单,有人隨身財物不足,便咬牙立下字据,承诺三日內补齐厚礼,生怕慢一步惹得军头不满。 “下官定然如数奉上,求將军们放心。” “些许心意,聊表敬意,还望將军们笑纳。” “日后州中诸事,还望將军们多多照拂。” 满室皆是文官的低声討好,与武夫们粗野的笑骂形成刺目对比。 温秀端著酒杯,自饮自酌,冷眼旁观这一切。 堂內灯火摇曳,映著刺史们惶恐諂媚的脸,映著军头们骄横贪婪的神色,將五代乱世、武人秉政、文官卑微如蚁的残酷,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卢龙藩镇,从来没有什么朝堂规矩、官阶尊卑。 谁的刀硬,谁的兵多,谁就是道理。 刺史们倾尽家財討好牙將,不过是为了在这乱世官场中,求一丝苟全的机会。 稍有不慎,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阿諛奉承! 临江楼內的酒意与諂媚,被一道冷硬的声音骤然斩断。 眾人正纷纷奉上厚礼、连声赔罪之际,唯独媯州刺史薛崇端坐原位,面色沉肃,半点没有掏礼的意思。 他本是边州出身,性子刚硬,素来看不惯幽州牙將们骄横索贿的做派,此番赴宴,本就满心不耐。 见所有刺史都递了好处,周安的目光径直落在他身上,眉头微蹙,带著几分施压的意味: “薛刺史,看来你是没给咱们兄弟准备心意?” 满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在薛崇身上。 薛崇缓缓起身,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无波,半点諂媚之意都无: “诸位將军见谅,媯州地处边塞,地瘠民贫,实在拿不出多余財物孝敬。我此番只带了三匹塞外良马,几位都使若是喜欢,便自行拿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眾牙將,语气陡然硬了几分,直接堵死了所有话头: “再者说,媯州的钱粮、盐铁、马匹、铁料,皆是节度府公產,全归节度使大人管辖,我不过是一介刺史,无权私自挪用,更做不了主拿公產私相馈赠。”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灯火摇曳下,空气都凝固了。 八大牙將,分三匹马? 这哪里是孝敬,分明是赤裸裸的打脸! 是当眾讥讽这群牙將贪婪无度,连州府公產都想覬覦! 在场其余刺史嚇得脸色惨白,浑身冒汗,纷纷放下酒杯,连忙起身打圆场。 为首的蓟州刺史快步上前,扯著薛崇的衣袖,对著周安等人连连赔笑: “诸位將军息怒!薛刺史常年驻守边塞,性子直来直去,不会说话,一时失言,绝非有意冒犯!还望各位將军大人有大量,別与他计较!” “是啊是啊,薛刺史一时糊涂,诸位將军莫怪!” 一眾刺史连声附和,额头冷汗涔涔,生怕薛崇的莽撞,连累了他们所有人。 周安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端坐主位,指尖死死攥著酒杯,一双狠厉的眸子死死盯著薛崇,目光如刀,满是冰冷的审视与怒意。 他乃卢龙牙军新锐將军,如今风头无两,他们八大牙军军头横行幽州,下辖各州刺史哪个不是俯首帖耳、百般討好? 今日薛崇这番作为,简直是把他的脸面踩在脚下揉搓! 可当著一眾刺史的面,他若是当场发作,反倒落了下乘,显得自己太过小气。 周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抬手甩开一旁劝解的刺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 “原来如此,倒是我等不懂事了。看来我卢龙牙军,比不得薛刺史麾下的媯州边军金贵,连份孝敬都配不上。既如此,我等倒是该好好向薛刺史学习,恪守本分,不贪分毫才是。” 这话里的寒意,让在场眾人噤若寒蝉。 一群军头脸色难看! 温秀作为军头,望了两边牙將一眼,自然不能做异类,隨后脸色也是一沉。 死死盯著薛崇,仿佛下一秒就要拿他人头。 薛崇梗著脖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边刺史死死按住,不敢再言语。 他此刻也突然发现,他几句话就把幽州牙將全得罪完了。 周安没再看他,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身后一眾牙將也纷纷起身,面色阴沉地紧隨其后,没有一人再动筷饮酒。 “散了!” 周安冷喝一声,脚步声重重踏过楼板,带著满腔怒意离去。 一场精心筹备的宴请,就此不欢而散。 留下满室面色惨白的刺史,薛崇站在原地,面色铁青,却也隱隱泛起一丝悔意。 其余刺史看著他,皆是满脸无奈,纷纷摇头嘆息。 这薛刺史,是彻底把幽州军头的头把交椅给得罪死了! 他们虽然同为刺史,但此刻也不敢与薛崇走得太近,提醒一句幽州军头不好惹,让其好自为之后就离去。 而薛崇此刻也突然觉得自己说话太直了,人常年在边塞任职不太懂朝堂门道。 他自己是赵国大员,少主公开明,只希望这群牙將不会太囂张,敢截杀他边塞大员吧。 但虽然牙將不会直接杀了他,可不代表不会找他麻烦。 果不其然, 第二天,节度府內便有了动静。 周安径直求见李承训,一身戎装,神色肃穆,语气恳切,全然没了宴席上的骄横,只剩满心“忠勇”: “少主公,媯州乃我卢龙北门锁钥,紧邻塞外蛮夷,乃是边防重地。属下近来听闻,塞外胡族边境贸易异动频频,恐有不轨之心,边防空虚,极易被蛮夷钻了空子。属下愿请命,即刻前往媯州,巡视边防、整肃军备、核查边备,严防蛮夷入侵,稳固我卢龙北疆!” 李承训正愁边防之事无人打理,见周安主动请命,言辞恳切,一心为公。 虽然他知道周安与薛崇发生矛盾,但相比薛崇,年轻的他更信任有提携之恩,且一同征战沙场的周安。 当即大悦,连连点头,毫不迟疑便准了他的请求: “周將军心系边防,忠勇可嘉!此事便交予你全权处置,务必整肃媯州军备,莫让蛮夷有机可乘!” “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周安领命退下,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笑意。 次日天刚蒙蒙亮, 周安便点齐三百精锐牙兵,全副武装,气势汹汹,直接离了幽州城,骑著马朝著媯州疾驰而去。 明著是巡视边防,实则是专程赶往媯州,找薛崇的麻烦,报前夜宴席被打脸之仇! 周安打死不信,薛崇这傢伙说得冠冕堂皇,真就那么清廉,就一点问题没有。 薛崇就是诚心和自己过不去! 所以薛崇让周安难受,那周安就让薛崇更难受,不然他周安怎么做军头老大? 第124章 索贿是真香啊! 消息传到温秀耳中时,他正坐在码头官署內核对帐目,闻言手中的笔桿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惊愕。 他著实没料到,周安竟然如此小肚鸡肠、睚眥必报。 不过是宴席上被薛崇当眾顶撞、丟了顏面,他便放著幽州安逸的日子不过,不惜远赴苦寒边塞,大费周章地去刻意刁难、报復薛崇。 这也侧面说明魏博牙兵文化就是如此,有仇就得报,你不报仇,你就是没种。 薛崇敢给周安添堵,那周安也去媯州给薛崇添堵,这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温秀放下笔,望著窗外,心中暗自摇头,忍不住替薛崇捏了把冷汗。 他在心中暗道:这位薛刺史,但愿当真如他所言,是个清正廉洁、毫无把柄的清官,治军、治州皆无疏漏。 若是身上有半分贪腐、治军不严、粮草亏空的把柄,落在一心找茬的周安手里,此番怕是轻则丟官罢职,重则性命不保! 而经此一事,温秀心中也陡然生出几分警醒。 他算是彻底看清了,这就是魏博牙兵的跋扈风气,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心胸狭隘,记仇至极。 平日里看似称兄道弟,可一旦得罪,便是不死不休的报復。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这武夫当道、强权即公理的卢龙藩镇,往后行事,看来温秀也得对自己的兵好点。 而对于勒索刺史,温秀也是既得利益者。 当抬回府的礼品箱就摆在堂中,家丁打开验看,金银珠玉、綾罗绸缎,还有几盒实打实的官铸铜钱,堆得半屋发亮。 这些都是八大军头索贿后平分所得! 刘福让帐房清点后,拿著帐册上前稟道: “温指挥使,这是分给您的一份,折算下来,约莫一千贯。” 温秀立在灯下,看著那堆財物,眉头先是微不可察地一蹙。 昨夜宴席上,周安与诸军头明火执仗索贿,刺史们战战兢兢、俯首帖耳,那副武夫跋扈、文官卑微的景象,他心底其实是有些不齿的。 觉得像是市井无赖,有点儿丟份,如今作为都使,他又不是没有更好捞钱方式。 可目光落在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钱上,他心里那点清高,却一点点软了下去。 这可是一千贯。 正好是他所欠牙兵奖赏的一半欠款。 而温秀一直觉得不儘快把欠了底下牙兵的钱,他就不是很踏实。 这钱寧可早发也不能晚还,因为温秀自己就十分討厌欠钱不还,拖欠工资之人。 如今凭空落下一千贯,半座大山瞬间卸了下去。 温秀伸手,拿起一枚铜钱,指腹摩挲著冰凉的铜面,心里竟莫名一阵轻快。 不耻归不耻,实惠是真实惠。 清高不能当钱还,脸面不能抵债。 这钱是真香啊! 在这卢龙镇,讲廉耻讲风骨,远不如手里有真金白银实在。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原先只觉得刺史们年年述职,繁文縟节,烦不胜烦。 此刻再一想,若是这些刺史多来幽州几趟,每次都这般“孝敬”一番…… 別说两千贯,便是再多些债,也能轻轻鬆鬆填平。 念头一转,温秀自己都愣了愣。 方才还在心里鄙夷军头们贪婪,这会儿竟也盼起了这种“好事”。 他轻嗤一声,將铜钱丟回箱中。 什么清高,什么体面,在这乱世里,本就不值几文。 能到手的好处,不拿才是真傻。 刘福见他神色缓和,低声问:“这些財物,如何处置?” 温秀淡淡道: “先拿去发给牙兵们……还有,附带利息!” 说罢,他转身走向內堂,脚步都比先前轻快了些许。 心底那点对索贿的不耻,早已被一千贯的实在好处冲得淡了。 反倒隱隱生出一丝期待: 下次各州刺史再来述职,更加这般“懂事”,送礼比这次更多,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虽然温秀索贿一千贯就开心得不行,但与安禄山被李隆基赏赐一百万緡相比,一千个温秀才比得上一个安禄山。 而一千个温秀就相当於统领百万牙军,这何其强大? 但可惜帐不能这样算,温秀得一千贯虽然很开心,但为了这点钱就反叛李承训,可还不够。 想要让温秀反叛跟隨新主公,得李承训做得实在差,赏赐得养的起他的军队,同时也能给一个更大的地盘才行。 又过了数日, 节度府朝会上! 李承训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卷渤海国书,帛书上的字跡尚带著关外的尘气。 他抬眼扫过阶下文武,朗声说道: “渤海国主大諲譔遣使来书,愿以嫡女嫁我,与我卢龙结秦晋之好,共抗契丹。诸位以为,此事可行与否?” 堂內一时微静。 眾人皆知,渤海与契丹世仇,近年又互相攻伐,此番主动联姻,用意绝不单纯。 班列中,李谦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言辞审慎: “少主公明鑑。眼下契丹新遭重创,內部不稳,渤海此举,嫁女是虚,结盟是实。他们所求,无非是我卢龙按兵不动,不插手北地战事,好让他们趁机蚕食契丹旧地、扩张势力,其心未必可信。” 李承训微微頷首,指尖在案上轻叩,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抬眼,眸中已无迟疑,反倒透出一丝深利: “你所虑,並非没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冷: “但本帅看来,渤海国如今藩將拥兵自重、王权衰微,大諲譔本人昏聵无能,耽於享乐,朝纲早已鬆散。比起他们吞併契丹,我更信……他们本就是一块待宰之肉。” 李承训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 “既如此,我与他联姻,假意结盟,又何尝不是藉机窥其虚实、徐徐图之?他日时机一至,卢龙铁骑出关,鯨吞渤海,並非妄想。”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文臣武將尽皆默然,各自沉吟。 渤海地广兵多,却內政腐朽,李承训这一步,看似结好,实则藏著吞灭一国的野心。 眾人权衡片刻,无人再出言反对。 乱世之中,强者兼併本就是常理,卢龙若能北並渤海,实力必將再上一层。 见无人异议,李承训嘴角微扬,重归主位。 他尚未婚娶,这桩婚事,由他亲迎最为合適。 当即朗声道: “既如此,便即刻擬表,奏请赵王赐婚,以联姻固北疆之盟,为日后大计铺路。” 堂下眾人齐齐躬身: “谨遵节帅令!” 一纸国书,一场联姻, 堂內平静之下,卢龙北进的野心,已然悄然铺开。 第125章 新皇帝的赏赐 而河朔之地,虽暂时表面一派安逸。 但中原战火却烧得正旺! 朱温与李克用在潞州城下杀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 赵国名义上与晋王李克用结盟,却始终按兵不动,一兵一卒都不肯派,稳稳噹噹地坐山观虎斗。 李克用三番五次遣使求援,赵王罗绍勛只回一句话: “魏博牙兵无钱不开拔。” 气得李克用破口大骂,“盟书墨跡未乾,魏博却胆小如鼠!我沙陀儿郎在潞州流血,李公佺在魏州饮酒作乐,毫无天下大义,真是气煞我也!” 但骂完,李克用却也无可奈何。只要赵国不倒向朱温,他便烧高香了。 相较之下,朱温比李克用急得多。 赵国所辖的卫州,距离汴梁近在咫尺。赵国五万大军陈兵边境,如悬顶之剑,日夜悬在头顶,叫朱温彻夜难安。 他头疼的老毛病癒发严重了。 好在儿媳们孝顺,日夜轮流贴心侍奉,这才让他宽心一些。 正当朱温鬱鬱寡欢、愁眉不展之际,帐下谋士敬翔察言观色,上前进言: “陛下,潞州战事胶著,我军已无力同时抗衡北方两大强藩。当务之急,是稳住赵国,绝不可让其轻易出兵。” 朱温闻言,几步走到敬翔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切道: “子翔既出此言,必有破解之法!快说!” 敬翔抬眸,一字一句: “陛下只看到赵王坐拥两镇、声势滔天,却未曾细察赵国虚实……赵王本就是魏博牙兵拥立的傀儡,终日沉湎酒色,不理军政。偌大赵国,上至粮草赋税,下至兵马调遣,尽数握在牙军总管李公佺手中。此人,才是幕后真正的主事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 “只是魏博牙兵,承袭百年骄横之风,只重实利,厌惧长期外战。他们拥立赵王,是为把持两镇財权,贪图享乐,绝非真心想开疆拓土,更不愿为了李克用与我军死战损耗兵力。” “这群武夫,刀枪不惧,唯独痴迷金银財帛。只要陛下捨得重金,暗中遣使前往魏州,大肆封赏诸位牙兵,让他们拿到实打实的好处……赵国,必稳。” 朱温瞳孔骤缩,满腹焦躁霎时散去大半,头疼也缓解了许多,连连拍额: “妙!子翔一语点醒梦中人!朕只惧赵国兵威,竟忘了魏博牙兵向来是有钱便是娘,从无忠义可言!什么结盟共战,在他们眼里,远不如真金白银实在!” 敬翔頷首:“陛下圣明。只需正式册封赵王,许以厚利交好,送上重金,向李公佺表明……我大梁与晋王交战,只为潞州,绝无北犯赵国之意。再承诺战后另有重赏。魏博牙兵得了好处,必极力劝阻赵王出兵。如此,我军便可无后顾之忧,全力对付李克用。” 朱温深吸一口气,积压多日的鬱结一扫而空,放声大笑,拍著敬翔肩头连连称讚: “有子翔在,朕何愁大事不成!就依你之计,即刻挑选心腹使者,携黄金万两、綾罗绸缎无数,连夜赶赴魏州……务必稳住赵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陛下圣明!” 数日后,洛阳使臣持节入魏州,颁下正式詔命: 正式册封罗绍勛为赵王,节制河朔三镇兵马。 隨詔书一同抵达的,是足以让整个魏州疯狂的厚赐: 赏牙兵五十万贯,按人头均分,每名牙兵得钱五十贯,家属另赐粮米布帛,合计耗钱三十万贯; 锦缎十万匹、良马千匹、金银器皿无数; 各级將校皆有厚赏,牙將每人赏钱千贯、锦缎百匹,都头、指挥使逐级递减,人人有份; 特赐魏博镇三年盐铁通商之利,许牙兵私下贸易,全境免税,財路直通私囊。 这份厚赐,几乎搬空了朱温的府库,却精准无误地戳中了魏博牙兵的死穴。 詔书一宣,魏州牙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金银財帛一车车卸在空场上,金锭银光晃得人眼都花,欢呼声响彻营寨: “狗皇……陛下够意思!真金白银,半点不糊弄咱!” 有人抓起一把铜钱拋向空中,任其哗啦啦落在甲冑上,笑得合不拢嘴。 “李克用那沙陀蛮子,除了喊著拼命还会什么?能给咱这般好处?” “就是!打生打死为谁?不如拿了钱,去酒肆搂妓、买田置地实在!” “哈哈哈……” 一群粗豪武夫围在金银旁,拍著大腿笑骂,全然忘了什么盟约大义。 这个说要先去醉仙楼连醉三日,那个说要给家里添上几亩好田,还有人盘算著换匹好马、打套新甲。 喧闹声里,人人眉飞色舞,对大梁皇帝的好感压过了一切。 在这些骄兵眼里,谁给钱財,谁便是明主;谁让他们打仗送死,谁便是仇敌。 一时之间,营中儘是分钱享乐的喧囂,早把与晋王的盟约,拋到了九霄云外。 这笔赏赐,相当於每名牙兵半年的军餉,足够他们置地购宅、花天酒地。 巨额財富当前,牙兵们非但没有同仇敌愾,反倒为了如何分银、如何领物爭得面红耳赤、吵嚷不休。 有人嫌份额不均,有人恨等级差异,有人抢良马,有人夺锦缎。 昔日抱团跋扈的魏博牙兵,此刻全钻进了钱眼里,半点出征打仗的心思都没了。 赵王罗绍勛高坐王位,对此乱象束手无策,连一句呵斥都无人理会,也管不了也懒得管。 就连一手掌控牙军的李公佺,也被这横財打乱了全盘部署。 他本想借河朔格局养兵蓄力、伺机扩张,可牙兵们一朝暴富,人人贪恋安乐,再无征战之心,军心已然涣散。 这让他极为头疼……短时间內,赵国失去了对外发动战爭的能力。 毕竟,魏博牙兵才是赵国的灵魂。 他们不想打,你有什么办法? 强赶著他们打? 那李公佺怕是活的不耐烦了,他对牙兵真是又爱又恨。 而朱温暗中派出的细作趁机潜入魏州,四处挑拨离间,放大牙兵间的分钱矛盾。 不过旬日,曾经铁板一块的魏博牙军便內爭不断、军纪日渐鬆弛。 经此一计,朱温虽付出了巨额財货,却成功搅乱了赵国朝堂与军心,暂时解除了北方侧翼的威胁。 自此,他再无后顾之忧,得以调集全部兵力,专心猛攻潞州。 而偌大的赵国,看似雄踞河朔,实则已被一堆金银锦缎,困死在了安乐窝里。 第126章 赏赐风波 魏博牙兵大发横財、欢天喜地之时,北边卢龙诸將的营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干牙將围坐帐中,酒碗沉闷地撞在案上,谁都笑不出来。 他们起先听说老家发了大財,心中还跟著欢喜了一阵。 可欢喜过后才发觉……那笔钱,跟他们一文钱关係都没有。 他们傻乐半天,像个笑话。 那种感觉,就像被家里拋弃了。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而是家里有好事,压根没想著他们。这滋味,比挨一刀还难受。 最先开口的是粗莽的张猛。他一碗酒砸在案上,骂声粗哑: “五十万贯!魏博那群牙兵分了整整五十万贯!寻常牙兵一人五十贯,军头们锦缎堆成山……咱们呢?连根毛都没见著!” 旁侧的刘承嘆了口气,捏著酒碗苦笑: “人家是魏博牙兵,咱们……成了卢龙牙兵了。终究是兄弟感情淡了。那狗皇帝要花钱买平安,钱送去哪里自然就是谁的。咱们卢龙,守的是北地寒疆,风吹雪打,防契丹、守隘口,苦全是咱们吃,好处全让老家人拿了。” 韩玉捻著酒盏,语气酸涩: “咱们日夜戍边,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到头来还不如魏州城里享福的那帮人。同样是牙军,凭什么差这么多?” 李岳闷声补了一句:“人家是藩镇核心,咱们是边镇弃子。牙兵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赵崇摇了摇头,灌下一口烈酒: “羡慕也没用。这世道,谁攥著傀儡天子、谁卡在要害地方,谁就有肉吃。咱们守著边塞,就只能吃边塞……可问题是,他妈的,卢龙省吃俭用省出来的三成赋税,是送去魏博的。卢龙养著他们,凭什么他们不想著咱们?” “啊,这……” 帐中霎时一静。 赵崇这句话,把所有人都干沉默了。几个人面面相覷,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公平! 他们可没有什么君臣观念,只有你对不对我好。 一直少言的王晋淡淡补了句: “我怎么跟自己的部下交代?直接说这泼天赏赐咱们卢龙牙兵一分没有?这话……我都说不出口。” 这话一出,满桌又是一片死寂。 诸位军头心头越发沉重。 他们身为都头,平日里领著弟兄们在边塞风吹日晒、浴血戍边。 如今看著隔壁魏博牙兵个个领赏分钱,自己麾下的弟兄眼巴巴等著,他们却连一句像样的交代都拿不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实在是愧对麾下兵卒。 温秀端著酒碗,垂眸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已清晰察觉到,一道无形的裂痕,正悄然在卢龙牙兵与魏博牙兵之间裂开。 同样是赵国辖下的牙军,同样为藩镇卖命,待遇却天差地別。 这间隙若不去弥补,只会越扩越大,终有一日彻底爆发,酿成无法收拾的乱子。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笔大梁送来的赏钱,果然歹毒。 魏博牙兵若肯分润卢龙一部分,两边分摊下来,每人不过是少拿二十贯,降至三十贯而已。 可人终究是自私的,魏博牙兵攥著实权,又怎捨得把到嘴的肥肉分出去半分? 亲戚? 亲戚在分钱面前算个屁! 沉吟良久,温秀放下酒碗,抬眼看向在场六位军头,语气郑重: “诸位,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弟兄们满心怨懟,再不安抚,军心必乱。我提议,我等即刻一同前往节度府,求见少主公,好好商议一番。哪怕不能和魏博一样,也求多少给麾下牙兵发些钱粮……哪怕只是几贯,也能安抚人心。不然,戍边的弟兄们真要寒透了心。” “温兄弟说得对!” “再不给点说法,底下的人真要反了!” “走!” 赵崇、张猛等人纷纷点头,全无异议。 积压的憋屈与对部下的愧疚,让他们当即起身,拍案而去,一行人径直赶往节度府。 --- 节度府內,李承训正处理公务,见七位牙將齐齐前来,面色皆带有不平,心中便知是为了皇帝赏钱之事。 果不其然,温秀率先上前,拱手陈情,语气恳切: “少主公,魏博牙兵人人得赏五十贯,军头厚赏无数,唯独我卢龙將士分文未有。卢龙与魏博,同属赵国,一同拱卫赵王……为何魏博有肉吃,我卢龙弟兄连口汤都喝不上?” “我等牙將倒也罢了,可麾下弟兄们怨声载道、军心浮动,我等实在难以安抚。还请少主公做主,给弟兄们一份恩典。” 其余军头纷纷附和,齐声求赏,满室皆是恳请之声。 李承训眉头紧锁,面色越发为难,长嘆一声: “诸位的心意,本帅明白。麾下弟兄的委屈,我也看在眼里。可你们有所不知……我卢龙向来只有向魏州、向赵王上供钱粮的份,哪有魏博反过来给卢龙分钱的道理?如今北疆边防耗费巨大,府库空虚,粮草军械尚且紧巴,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財封赏啊。” 他看著眼前七位牙將,深知他们代表著整个卢龙牙兵的意愿。 若是彻底驳回,必定激化矛盾。可府库空虚,也是不爭的事实。 思虑良久,李承训咬了咬牙,终是做出决断: “罢了。既然诸位开口,便是弟兄们的心愿,本帅不能坐视不管。本帅自掏家財,再挤出一部分府库钱粮,凑出一笔银钱……承诺麾下每一位卢龙牙兵,发放十贯赏钱。诸位务必好生安抚部下,稳住军心,万万不可生出事端。” 十贯。 比起魏博的五十贯,不过五分之一。差距依旧悬殊。 眾牙將心中满是无奈,却也知这已是李承训能做到的极致。 再强求也无用,只得躬身领命,各自回营。 可消息传开,卢龙牙兵彻底炸了锅。 十贯钱,根本平息不了心中的怨气,反而让士卒们越发觉得不公。 一部分牙兵当场喧闹起来,满脸不满地叫嚷: “凭什么差別这么大!老子离开魏州舍家在这苦寒边塞卖命,到头来就值十贯?那不如回魏州老家,跟著魏博牙兵混,好歹能拿五十贯!” “李承训身为少主公,连赏钱都为咱们要不来,跟著他有什么奔头!不想待在这破地方了,我要走!” 一时间,军营人心惶惶,求去之声不绝於耳。 李承训得知后,焦头烂额,却毫无制止之法。 温秀得知部下躁动,当即赶到营中。看著群情激愤的士卒,他没有半句呵斥,也没有强行挽留。 他神色平静,朗声开口: “你们闹什么?愿意留在卢龙,继续戍守北疆的,我温秀绝不亏待。日后但凡有半点好处,必优先分给弟兄们。若是觉得此处委屈,想要离开……我绝不阻拦,自掏腰包发放路费,好聚好散。” 这番话,让喧闹的军营瞬间一静。 温秀平日待手下不薄,牙兵们並不恨他,只恨此事赵王做得不公。 最终,温秀麾下有五十多名牙兵毅然领了路费,转身离去,投奔魏博,顺便討个说法! 第127章 卢龙与魏博的间隙 而选择留下的士卒,虽未再闹事,可脸上的失落与不满,依旧清晰可见。 心中的芥蒂,再也难以消除。 温秀下令全军解散,好好休息。既然拿了赏钱,此事休要再提。 不然定以扰乱军心论处! 眾牙兵领钱后纷纷散去。 此事终究就这么草草揭过,没有后续,也没有更好的解决之法。 只是…… 卢龙牙兵心中埋下的怨气、与魏博牙兵之间愈发深刻的间隙、还有军心浮动的隱患,如同暗流一般,在卢龙藩镇的地下悄然涌动。 这一切,会对未来的卢龙、对整个赵国格局带来怎样的风波与变故…… 此刻,无人能知晓。 狗皇赏赐风波平息后,魏州赵王府邸的赐婚圣旨,便快马送至卢龙节度府。 圣旨明言,准李承训迎娶渤海国嫡公主大珠尔,择吉日完婚,以固两国邦交、共稳边將,一纸詔书,敲定了这桩藏著权谋算计的联姻。 消息传开, 整个卢龙军营、州府都为之震动,而渤海国隨婚使团带来的陪嫁,更是让眾人瞠目,尽数见识了这桩联姻的厚重。 渤海国主为结好卢龙,出手极尽阔绰: 金银宝器整整二百件,流光溢彩,皆是北地罕见的珍品;锦缎布帛五百匹,质地精良,纹样华贵;千里良马三千匹,膘肥体健,皆可充作战马。 精製兵器、甲冑一千件,锋刃锐利、甲片坚固,足以武装一支精锐;更有奴婢、各类能工巧匠共计四百人。 连同渤海南部扶余府下辖三县丰腴良田,尽数划为大珠尔公主的汤沐邑,田赋收成全归公主私用,不用上缴渤海国库。 陪嫁队伍绵延数里,车马輜重络绎不绝,金银耀目、良马嘶鸣,工匠奴婢列队而行,三县封地的划地文书明晃晃摆在案上,丰厚到让卢龙上下尽数譁然。 反观赵国这边的聘礼,却显得寒酸至极,尽显傀儡政权的窘迫。 赵王本就是魏博牙兵拥立的吉祥物,整日沉溺享乐,他的府库空空如洗,压根拿不出半分像样的財物置办聘礼。 让他拿钱? 来……把牙兵的刀往脖子上砍,看能不能变出钱来? 他的日子是能混一天是一天! 而执掌赵国军政大权的牙军总管李公佺,亦是束手无策! 魏博、卢龙两镇府库钱粮,皆归全体牙兵共有,是诸位牙將、士卒的命根子。 眾人皆知这是李家的婚事,绝不肯掏出公库钱財,为李公佺的儿子铺张聘礼,军中怨言四起,分毫財帛都不肯退让。 李公佺被闹得无可奈何,重金聘礼彻底无望,思来想去,只能另闢蹊径: 以兵为聘。 最终敲定的赵国聘礼,无金银、无布帛、无田地,仅仅是一纸文书。 承诺借两千精兵给渤海国主大諲譔,归其临时调遣,协助渤海守卫边境、平定內部藩將乱象,仅此而已。 至於出钱? 李公佺认为,儿子终究长大了也坐镇卢龙,他应该自己有钱结婚,而不是啃老。 但李承训还真没钱,他的钱都掏出了给牙兵了,自己也相对仁德,哪来的钱? 一边是厚嫁如山,良田、財货、兵马、工匠一应俱全;一边是寒酸聘礼,空口白牙借兵相助,连半分实在財物都拿不出。 悬殊对比,落在卢龙眾军头、將士眼中,皆是百般滋味。 在魏博牙兵当道的年代,节度使真是一点都不好干啊! 节度府偏厅,温秀看著麾下亲兵送来的、关於渤海陪嫁的明细,指尖轻轻摩挲著纸面,良久才轻嘆一声,眼底难掩几分真切的羡慕。 李承训这桩婚事,哪里是娶妻,分明是凭空得了偌大一笔厚资: 三千良马可扩充骑兵,千件军械能直接武装士卒,四百工匠能助力军坊锻造、屯田劳作,扶余府三县肥田,更是能源源不断產出粮草赋税,就连那些金银宝器,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这般丰厚的嫁妆,別说寻常將士,便是他这个手握兵权的牙军指挥使,心中也满是艷羡。 “少主公这门亲事,当真是得了天大的实惠,渤海国这份陪嫁,足以抵得上十个温某家底了!” 温秀放下文书,对著身旁的赵崇、王晋几人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 “有了这场婚礼,咱们卢龙的边防、军屯,都能鬆快不少。” 眾军头纷纷点头,皆是唏嘘不已,一边嘆渤海国出手阔绰,一边笑赵国聘礼寒酸,尽显傀儡藩镇的无奈。 而联姻大婚的筹备,也隨之紧锣密鼓地铺开,却处处透著诡异与仓促。 渤海国使团尽心尽力,带著陪嫁的工匠、財物,主动张罗公主大婚的仪仗、陈设,拿出自身带来的锦缎、珍宝布置婚房,生怕怠慢了公主; 卢龙这边,李承训虽有心操办自己婚事,却受制於府库空虚,只能动用自己早已空空如也小金库甚至还借了不少外钱。 然后加上公主陪嫁,这才勉强维持大婚礼仪。 魏州的赵王与李公佺,自始至终不闻不问,既不出钱,也不出力,更没有来,只派了个无关紧要的官吏和李家长辈。 前来象徵性督办,全然把这桩赵国与渤海的联姻,当成了可有可无的閒事。 这让李承训心里不是滋味,母亲死得早,这李家明明他才是嫡长子,为何父亲在他大婚之日却没有来? 看来在他父亲心里,权利和地位比什么都更重要,特別是因梁王赏赐导致牙军人心浮躁的时候。 又或者,父亲偏爱的只有弟弟李承业,已经忘记了他。 没有盛大的採买,没有隆重的仪仗筹备,没有举国上下的庆贺,一场关乎两国邦交、暗藏北地权谋博弈的联姻。 就这般在渤海国的全力张罗、卢龙的勉强配合、赵国中枢的敷衍漠视中,缓缓推进著。 温秀看著这乱象纷呈的筹备场面,心中暗自思忖,看来李公佺已经忌惮他这个儿子了! 正常来说,李承训既然大婚,那么將其升为卢龙节度使是顺理成章之事。 这一来能体现对嫡长子的重视,彻底確定继承人,二来能体现对渤海国的尊重。 但李公佺却没有这样做,他在怕,因为这个大儿子做得太好了! 倘若再给李承训卢龙节度使的位置,那么他翅膀硬了,就具备了与魏博叫板的实力。 所以他没有给,这给未来將李承训从卢龙挪窝留下空间! 这桩始於权谋、聘嫁悬殊的婚事,看似给卢龙带来了实打实的好处。 可背后牵扯的渤海內政、赵国乱象、边塞的危局,终究是把李承训,乃至整个卢龙,推向了更复杂的漩涡之中。 啊! 真是烦人! 这个世道真是没有一点正常的,就连温秀都觉得自己被他们这风气给带坏了。 第128章 借鸡生蛋 待建安州稳定后, 苏惟便將安民新策与州籍清册整理完备,遣快马送至温秀帐中。 册上所载,一目了然: 建安州经重新清丈编户,得民一千二百零八户;復垦耕地一万五千四百亩。 內中奚、契丹等胡人部族二百四十八户,世居辽东,精於骑射,亦耕亦牧;另专籍盐户百户、铁匠六十户,岁可出盐一千五百石、铸铁五万斤。 清册之中又详书安置之法! 唐人农户多聚於大清河沿岸及旧平郭官田,此地水利完备、土性肥沃,专事粮种精耕,以固根本。 胡人部族则安置於建安州周遭山林边缘,既令其习学耕作,又不废牧射旧业,牧养牛羊,亦可补军中肉食之需。 文末更言:建安州地广土肥,未垦之地甚多,全境可垦田足有七万余亩。 若能招抚流民、计口授田,可容民三千户、养丁万人,他日必成幽辽之间一方重镇。 温秀展卷细读,心中已有了计量。 时值中原大乱,兵戈不息,河南道流民扶老携幼、北逃者络绎不绝。 他略一思忖,当即修表上呈李承训,请於卢龙境內沿途收拢拖家带口的流民,將部分迁往建安州授田安置,以实边地、固边防。 表章送入节度府,李承训览毕深以为然,硃笔批允。 温秀得令,即刻著手布置: 一面遣人於各要道设点粥棚收容流民,给食暂安;一面徵调境內大船,整备帆桨、修缮舱位,以海运之法,將流民一批批渡往辽东建安州,落地入籍。 自此,南来流民浮海北上,建安州户口日增,田亩渐广。 幽辽边防之基,便在这一船一船的渡海迁徙中,悄然扎下。 建安初定,营铁之事便得提上日程。 温秀此刻没钱没技术人才,却在幽州有滔天权势。所以他不需要自己从头筹备,只需借鸡生蛋。 这日,建安城內温府宴厅。 丝竹轻响,酒菜陈列。温秀端坐主位,一身牙军指挥使戎装未卸,眉宇间带著几分执掌边镇的沉厉。 今日他宴请的,乃是幽州地界数一数二的富商……崔敬之。 崔家世代经营矿冶,坐拥卢龙境內三座上等铁矿,名下铁匠铺上百间。 锻铁製器远销河朔,家財万贯,在商贾之中极有声望,却也素来忌惮军中实权人物。 僕从引著崔敬之入內。 他一身锦袍玉带,面容圆润,带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和气度,见温秀起身,连忙躬身行礼: “小人崔敬之,见过温指挥使。” “崔员外不必多礼,坐。”温秀抬手虚扶,语气平淡,却带著权势之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谢指挥使大人!” 崔敬之拱手落座,心中暗自揣度这位新贵今日相召的用意。 温秀屏退左右,面上笑意亲和,全无军中悍气。 他亲自为崔敬之斟酒,抬手笑道: “崔员外请。今日请你过来,非为別事,乃是温某心中一向敬服崔家在卢龙的分量。” 崔敬之连忙欠身拱手,满面谦抑: “指挥使过誉了,小人不过是薄有產业,营些微末生计,当不得指挥使如此称讚。” 温秀摇头,语气郑重: “员外太过自谦。河朔诸镇,谁不知崔氏矿冶冠绝幽燕?三座富矿皆是上等铁料,数十炉窑日夜不熄,锻出的精铁坚利无双,甲仗器械供得一城牙军。便是节度府铸甲造兵,也要仰仗崔家。更別提卢龙营铁商铺无数。” 崔敬之心头一跳,知道这次怕是得肉疼了。 温秀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旁人只当崔家是富商巨贾,温某却看得清楚……崔家绝非寻常商贾,乃是我卢龙军械根基、军武底气。若无崔家源源不断出铁铸器,北疆边防便少了一大支柱。” 崔敬之心头微紧,面上依旧赔笑: “指挥使抬爱,小人愧不敢当。不过是顺应时势,为地方稍尽薄力,谈不上什么根基底气。” 温秀微微一笑,继续推重: “温某如今在建安开州置镇,募兵屯田,万事草创,最缺的便是能撑得起大局的臂膀。放眼卢龙,论財力、论矿冶、论匠人技艺,无人能及崔员外。” “旁人撑不起的事,崔家抬手可办;旁人供不上的铁料,崔家隨手可调。有崔家这样的大户在,我卢龙军坊才有底气,北疆边军才有依仗。” 说罢,他举杯相邀:“今日先敬员外一杯,谢崔家多年为军中、为地方辛劳,功不可没。” 崔敬之连忙双手举杯,躬身道: “指挥使谬讚,小人惶恐。全赖节度府与指挥使庇护,崔家方能安稳营生,该是小人敬您才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温秀放下酒杯,目光直直落在崔敬之身上,开门见山: “今日请员外前来,除了感谢崔员外对军队的支持,也为了崔家的铁坊矿场。” 崔敬之心头一紧,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却堆著笑意: “指挥使但有吩咐,小人但凡能办到,绝无推辞。” “员外倒也爽快。” 温秀轻笑一声,缓缓道,“本使如今坐镇建安,拓边屯田,整军经武,最缺的便是铁料与锻铁技艺。崔家矿优匠多,技艺冠绝卢龙……本使想请员外,在建安开设一座铁坊分行。” 崔敬之心中咯噔一声,强笑道: “指挥使看重崔家手艺,是小人的荣幸。只是建安初定,路途遥远,开设铁坊耗费巨大……” “耗费?” 温秀打断他,语气渐冷:“以崔家的身家,拿出几座炉窑、数十名匠人,再调拨一批器材,不过是九牛一毛,轻而易举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逼崔敬之: “这铁坊分行,一应匠人、技术、矿料由崔家出。建成之后,所有权、產权,尽数归建安州府戍边所有。” “啊?!” 一句话,如重锤砸在崔敬之心头。 空手套白狼。 夺他產业,掠他技艺,连半点情面都不留。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尖攥得紧,心中怒焰翻腾,却半点不敢显露。 眼前之人是卢龙军头,手握牙军千名和建安军政大权,麾下牙兵凶悍。 莫说他一个富商,便是地方官吏,也不敢有半分违逆。 若是拒绝……明日崔家矿场怕就要被安上私藏兵器、勾结外藩的罪名,家破人亡只在温秀一句话间。 温秀见他神色变幻,缓缓抬眼,语气带著几分玩味的压迫: “崔家深耕卢龙多年,想来不会驳本使这个面子?” “不敢,小人不敢!” 崔敬之猛地回神,连忙压下心头愤懣与不舍,换上满脸堆笑,躬身道: “能为指挥使分忧,为戍边出力,是崔家的荣幸!小人回去便即刻安排匠人、矿料,赶赴建安开设铁坊,绝不敢耽误半分!” 他强压著心痛,低声恳求:“只求日后温將军以后多多照拂崔家生意,小人便感激不尽了。” 温秀见状,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意,举杯示意: “员外识大体,本使自然不会亏待崔家。今后建安、幽州两地,崔家的生意,自有本使护著。” “那就多谢!” 崔敬之连忙举杯,双手颤抖著一饮而尽,脸上堆著极尽恭敬的欢喜,心底却只剩一片冰凉与无奈。 温秀也瞧出崔敬之面色僵滯,语气稍缓: “崔员外不必面色如此难看。本使並非一味强取豪夺之辈。” 他微微倾身,声音满是为他著想之態: “建安境內本就有几处铁矿,早已小量开採,矿质尚可,只是一直不成规模。从今往后,此矿便归崔家名下。你可自行出资建矿、铺路、扩采,一应產出,尽归你崔家所有。” “啊?这……” 崔敬之心中一沉,脸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 他如何听不明白……这哪里是赐他矿场,分明是要他崔家出钱出人,把矿山设施尽数建好。 可建安从头到尾都是温秀的地盘,矿是他的地,路是他的境。 等矿山铺成、炉窑立起,届时温秀想要拿捏,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到头来,他出钱出力,替温秀把建安冶铁根基打牢,自己不过是个掛名经营者。 心中再苦不堪言,面上却不能流露半分。 第129章 放眼天下,能令我动心者,唯此女耳,我甚爱之 崔敬之连忙堆起满脸惊喜,躬身作揖,声音都刻意拔高了几分,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 “指挥使如此厚待崔家,小人感激涕零!有此矿山,崔家定当竭尽全力,扩采兴冶,不负指挥使重託!” 温秀淡淡一笑,举杯轻抿:“崔员外识时务,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是是是,都使大人说得是……” 崔敬之连声应承,心中一片冰凉,脸上却依旧笑得恭敬又欢喜。 夜深后, 崔敬之的马车缓缓驶离府门。 车帘垂得严实,瞧不见里头人的神色。 温秀立在府门处,指尖轻摩挲著杯沿,望著那渐远的车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 他心里清楚得很……崔敬之那番喜出望外,全是做给人看的。 那铁矿说是归崔家,可地是建安的地,人是他温秀辖下的人,路是他控著的路。 崔家掏银子、出匠人、铺设施,到头来不过是替他温秀打理產业。 真到矿成铁出,是收是放、是买是禁,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既得了崔家的技术与本钱,又落了个“许以厚利、恩威並施”的名声,不用自己耗一分家底,便把建安冶铁的根基牢牢握在手里。 后面改进焦炭冶铁工艺也简单多了! 温秀轻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篤定的得意。 在这乱世边镇,从来不是比谁家財多,而是比谁刀快、权沉、手段稳。 崔家纵然不甘,也只能乖乖入局。 这便是实权的滋味。 崔敬之的车驾去得远了。 温秀摩挲著指尖,暗忖今日这般强取,那崔敬之面上恭顺,心底多半积怨。 但一个富户,他能翻腾出什么大浪? 温秀没有索要钱財,他就算说到节度使那里去,那影响不了自己。 所以他也未多想,转身便入了府中。 在乱世之中,你对商人越狠,他越是对你死心塌地,因为他们害怕,为了保住財富无所不用其极。 在他们面对不可抗拒的实权面前,他们就会如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对你给予予求,唯命是从! 你对他们越狠,他们越是不敢恨,且还会自认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因为他们是商人,他们十分精明! 但恰恰是因为精明,温秀这种军头才好拿捏他们。 於是,次日一早,府中下人便来报。 “稟將军,崔员外遣人送来礼物。” 温秀正在案前批阅建安屯田的文书,头也不抬: “金银器物收进库房便是。” 下人却没退,迟疑著补了一句:“將军……来的不是器物,是一位姑娘。” 温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一眼,沉吟片刻,终究放下笔,想来有事,淡淡道: “引进来。” 廊下光影微动。 一道纤柔身影缓步而入,穿过晨光与廊柱的明暗交界,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女子一身浅碧软缎襦裙,身姿纤细,眉眼带著楚地水乡独有的清柔婉转。 眉如远山含雾,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莹白似玉,不见半点粉黛雕琢。 一头青丝松松挽就,仅簪一支素银簪子。 行止间轻缓温婉,带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却又不显轻佻,反倒透著几分我见犹怜的清怯。 一眼望去,竟让满室光影都似柔和了几分。 而如今的幽州,哪有美女敢独自上街?一不小心就被军爷霸占! 幽州街上燕瘠环肥,一无当意,加上沈晚棠已有身孕,温秀顾及她,这些时间,巴结他的人前前后后送到他的胭脂俗粉,他早就腻歪了。 虽从不推拒,却也从不曾真正放在心上,更不会带回府中! 可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 温秀见过的美人不少。 但如此这般容貌气韵,远胜往日那些刻意送来的美人,一时间竟惊为天人。 女子走到阶下,微微敛衽躬身,行礼姿態端雅轻柔,声线细软如鶯: “崔清沅,见过將军。” 抬眸时眼波轻漾,她垂首轻声道: “义父念將军操劳国事,身边少人照料,清沅不才,愿做將军身边一介侍女,朝夕侍奉左右!” 而崔清沅也在打量温秀,听义父安排要服侍一位將军,这对家族至关重要,万不可得罪,心其实是沉了半截的。 她早听人说,这位幽州的实权人物之一,是个手握重兵、杀伐果断的狠角色。 她原以为,会是个面色阴鷙、满脸风霜的中年武將,眉眼间带著久居上位的冷硬与戾气。 可当真见到人那一眼,她整个人都微微一怔。 眼前的少年將军不过十七,束髮垂髾,身穿常服,比她还高一个头,行走间身姿挺拔,尽显將门的颯爽。 最让她心头一颤的,是他右眉骨下那一道浅浅的疤痕,不长,却斜斜划过眉梢,添了几分久经沙场的冷硬与野性。 没有想像中的苍老粗莽,也没有那般令人窒息的压迫。 他年轻得过分,却又沉稳得不像同龄人。 原本只是抱著认命、顺从、甚至一丝畏惧的心来的,可这一眼望去,她心底那点低到尘埃里的预期,竟一点点被抬了起来。 原来……他这般年轻。 原来这般英挺俊朗,又带著沙场磨礪出的凛冽气质。 一瞬间,她心头悄悄浮起一个念头! 这般模样,这般气度,竟恰好是她心中设想过无数次的,將门如意郎君该有的样子。 温秀立在廊上,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没有急著开口。 他刀口上舔血,见惯了人心算计。 崔敬之昨日被他逼得几乎吐血,今日便送来这等绝色女子!要说没有半分別的心思,他是不信的。 可这女子……触动了他的软肋。 终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缓步走下台阶。 崔清沅垂著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不似寻常男子那般赤裸滚烫,而是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打量,像在掂量一件送到眼前的货物值不值得收下。 她心头微紧,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 “你不必多虑。” 温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和,却带著军中果决: “本都从不强人所难。若姑娘是受人胁迫,或有难言之隱,只管直言,本帅自会为你做主。” 崔清沅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对上温秀的眼睛。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倨傲或轻佻,反倒带著几分认真。 不是试探,不是客套,是真的在等她说实话。 她垂眸,轻轻摇头,语气温顺却坚定: “將军误会了。义父待妾身有养育之恩,清沅自愿前来,不求名分,只愿能伴將军左右,消解些许烦闷辛劳。” 顿了顿,她抬眸看向温秀,眼波清澈: “何况……將军威名,清沅在幽州时便已听闻。能侍奉將军这样的人物,是清沅的福分。” 这话说得熨帖,却又不显得刻意逢迎。 温秀望著她眉眼间的柔婉与坦然,心中微动。 他府中仅有侍妾,並无正妻。 眼前这般清艷绝伦又温婉知礼的女子,实在让他心生欢喜。 几乎是一见倾心。 第130章 清沅甚合我心 不就是多一双筷子吗?他温家家大业大,这有何难! 他微微頷首,不再推辞:“既如此,便留在府中吧。” “多谢將军!” 此后数日,清沅果然尽心侍奉。 她通晓歌舞。 一日傍晚,温秀处理完公务回到內室,她恰在廊下以水研墨,见他进来,竟即兴起舞助兴。 一曲楚地柔舞,身段轻盈如柳,水袖翻飞间婉转清丽,教人忘却烦忧。 她又精通按揉推拿。 温秀坐镇幽州指挥边塞建安,每日案牘劳形,肩颈时常酸僵。 她手法轻缓得宜,指尖力道恰到好处,总能將他连日处理公务的疲惫消去大半。 更难得的是她知进退、懂分寸。 温秀议事时她从不出声打扰,只安静地在一旁添茶研墨。 温秀沉默时她便静静陪坐,不聒噪、不卖弄,偶尔抬眼相视,也只报以温柔一笑。 见到沈晚棠也是以婢女自居行礼,沈晚棠见她的容貌时,眼神都不对了,倒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她如今有身孕,不能尽妾室之责,心中多少有些许愧疚。 她不介意夫君身边有女人,只是这个也太…… 而数日下来, 温秀看她的眼神,渐渐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夜,烛火摇曳,將温府內室晕开一片暖融融的柔光。 温秀斜倚在软榻上,白日里收拢流民、谋划铁坊的事办得顺遂,让他心头畅快,不觉多饮了几杯。 清俊的面庞染上几分醉意,连日紧绷的心神也彻底鬆缓下来。 崔清沅跪坐於榻侧,素白纤细的指尖轻缓落在他肩头,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著。 她手法轻柔嫻熟,一点点化开他周身的疲惫。 浅碧衣裙上縈绕著淡淡的兰芷幽香,隨著呼吸漫入温秀鼻尖,清浅温润,让人满心都是熨帖的享受。 醉意朦朧间,温秀垂眸,目光落在身旁低眉温顺的女子身上,心头微动。 “清沅。” 他开口,嗓音带著酒后的低沉。 “嗯?” 崔清沅抬眸,眼波柔柔地望著他。 “你从未与我细说过过往。” 温秀偏过头,看著她的眼睛:“你的身世,究竟是何模样?” 崔清沅指尖微顿。 那双手停在他肩头,短暂的僵滯不过一瞬,若不是温秀正凝神看她,几乎察觉不到。 她缓缓收回手,垂眸沉默了片刻。 温秀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崔清沅抬起眼,烛火映在她秋水般的眼眸里,漾起几分细碎的哀伤。 她轻声开口,带著抹不去的淒楚: “將军,妾身本是楚地人。” “家乡在岳州一带,临著洞庭湖,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母亲织布养蚕,虽不富裕,却也衣食无忧。妾身幼时,还能在院子里追蜻蜓、扑流萤,父亲常抱著妾身念《诗经》,『关关雎鳩,在河之洲』……” 她说著,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而美好的东西。 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遮掩的悲戚。 “后来……战火烧到了岳州。”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哪路兵马,妾身已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日夜里,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哭喊。父亲把妾身藏进地窖,盖上木板,叮嘱妾身不要出声……然后他便衝出去了。” “母亲也衝出去了。” “妾身在地窖里缩了一整夜,听著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还有火烧房屋的噼啪声……”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却仍强撑著继续说下去: “等天亮,妾身爬出来,家……已经没了。父亲倒在院门口,手里还攥著一根木棍。母亲倒在父亲身边,身上压著一根烧断的房梁……” 泪珠在眸底打转,她却仍强忍著,咬著下唇不曾落下。 “妾身那时候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著喊爹娘,可再也没有人应我了。” 温秀沉默著,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后来妾身就开始了流亡。” “跟著一群逃难的人一路向北,走了多久妾身也记不清了。路上饿极了就啃树皮、吃草根,实在没有吃的,连观音土都吃过……” “再后来,妾身被人贩子捡了去。” “那些年的事,妾身不想多说了。吃不饱穿不暖,挨打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天连一口水都喝不上,关在黑屋子里,不知道白天黑夜,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顿了顿,像是在平復心绪,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好在七年前,义父途经那处,撞见了妾身。他怜妾身身世悽惨,花重金將妾身赎了出来,带回府中收养,教妾身礼仪、歌舞、起居侍奉……养至今时,才有了如今的安生日子。” 她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压多年的石头终於放了下来。 温秀望著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出身行伍,见惯了生死,却极少听一个女子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的苦难。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怨天尤人,甚至连眼泪都忍著不掉! 这种压抑的平静,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酸。 更让他在意的,是她讲述时那双手。 她说到父母惨死时,指尖在微微发抖;说到被人贩子转卖时,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角;可说到崔敬之赎她时,那双手反倒鬆开了。 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 温秀沉默了片刻,伸手,牢牢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掌心触到的是细腻温润的肌肤,指尖微凉,柔若无骨,却隱隱有几分僵直。 “过往的苦,你都受够了。” 他的声音带著酒后的赤诚与坚定,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有本將在,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更不会让你再遭流离苦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语气软了几分: “我会护著你。” 崔清沅身子微颤,抬眸望著他眼中真切的怜惜与承诺,鼻尖一酸,泪珠终於滚落脸颊。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倾身,將脸颊轻轻贴在温秀宽阔健硕的胸膛上。 隔著衣料,她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安稳而安心。 连日来的忐忑、过往的苦难、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与不安! 仿佛都被这沉稳的心跳一一抚平。 她的脸颊不自觉泛起一抹娇羞的緋红,心头涌起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暖意。 温秀心口一软,抬手轻轻拍著她纤弱的脊背。 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著这个姿势,让她靠著自己。 另一只手拿起案上的酒盏,浅酌一口。烈酒入喉,辛辣滚烫,却抵不过心头的柔软暖意。 他垂眸,看著埋在自己怀中的女子,指尖轻抬,缓缓勾起她的下巴。 烛火跳动。 两人四目相对。 温秀眼中满是宠溺与深情,崔清沅眸中含著泪光与娇羞。 爱意在彼此眼底肆意蔓延,无需言语,便已情深意篤。 距离一点点拉近。 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缠绵,縈绕著浓浓的情意。 崔清沅闭上双眸,长睫轻颤,带著满心的信赖与柔情。 温秀望著她嫣红的唇瓣,心头悸动。 俯身,靠近。 酒盏不知何时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无人理会。 烛影摇红,夜色繾綣。 一室温柔,儘是情深…… 第131章 沉迷美色 天光大亮, 软榻上锦被轻拢,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欞,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交颈而眠的身影上。 崔清沅先自沉睡中醒来,缓缓睁开惺忪睡眼,一转头,便撞进了身旁男人沉静的睡顏里。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就这般安安静静地凝望著他。 平日里的温秀,总是身著戎装,眉眼间带著执掌兵权的凌厉冷硬,行事果决,周身皆是让人不敢靠近的威严气场。 可此刻卸下所有防备,他睡得安稳,长睫垂落,褪去了白日的杀伐决断,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晨光里愈发俊朗,连紧绷的唇线都舒展了些许。 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密密麻麻的暖意,她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温柔的弧度,眼底的欢喜与爱慕藏都藏不住。 原来这般手握大权、威风凛凛的將军,晨起睡顏竟如此让人动心。 她越看越是移不开眼,满心满眼,都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生怕惊扰了他,指尖轻轻抬起,隔著一点点距离,描摹著他的眉骨、鼻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犹豫片刻,她又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垂落的长睫,一下,又一下,带著少女独有的娇俏与亲昵。 见他依旧未醒,她抿了抿唇,索性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温热的脸颊,力道轻得像柳絮拂过。 这般轻柔的小动作,终究还是扰了温秀的清梦。 他先是眉峰微蹙,隨即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渐渐聚焦,看清眼前娇俏温婉的女子时,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 温秀轻声询问道:“你这是干嘛?” 说完,崔清沅被他揽在怀里,脸颊瞬间泛起緋红,像染了天边的云霞,她往他怀中缩了缩,小手轻轻抓著他的衣襟,垂著眸小声嗔道: “將军睡得沉,清沅不敢大声惊扰,只是……只是看著將军,觉得好看,忍不住罢了。” 软糯的话语,带著毫不掩饰的欢喜,听得温秀心头一软,指尖轻轻抬起,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摩挲著她细腻的脸颊,柔声问道: “哦?有多好看?” 崔清沅抬眸,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里,眼底满是赤诚的爱慕,轻声道: “是清沅见过,最好看的人。” 看著她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温秀心中暖意翻涌,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语气繾綣: “往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看。昨夜睡得可安稳?有没有觉得不適?” 他的语气满是关切,字字句句都透著珍视。 崔清沅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的心跳,摇了摇头,眉眼弯成了月牙,满是幸福: “有將军在,清沅睡得很安稳,从未这般安心过。” “那就好。” 温秀收紧手臂,將人抱得更紧,低头看著怀中娇人,眼底柔情似水: “此后日日,我都会陪著你,让你这般安心。” 温秀望著怀中人儿娇羞软糯的模样,脸颊晕著浅浅緋红。 晨光落在她莹白的肌肤上,透著淡淡的粉晕,这般温顺娇怯的模样,让他心底的爱意与宠溺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他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纤细的腰肢,眸色渐深,带著晨起独有的慵懒与繾綣,低头便要凑近,想再与她温存一番。 崔清沅瞬间懂了他的心思,脸颊更烫,怯生生地抬手抵在他胸膛,轻声细语地拒绝,嗓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软糯,还有几分疲惫: “將军……別,清沅身子还乏得很,有些累……” 她昨夜初次承欢,此刻浑身都透著酸软无力,连说话都带著几分慵懒的倦意,眉眼间满是惹人怜惜的疲惫。 可温秀怎捨得作罢,看著她我见犹怜的模样,心头更是悸动,只是放缓了动作,温柔地低头吻上她的唇角。 轻柔的吻带著暖意,一点点蔓延,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崔清沅下意识地想躲,可看著他眼底满满的爱意与珍视,终究是不忍拒绝,心底的情意早已胜过了周身的疲惫。 她缓缓放下抵在他胸口的手,纤细的双臂轻轻抬起,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仰头,怯生生地回应著他的温柔,长睫不住轻颤,脸颊緋红似霞。 暖光繾綣,一室温存,彼此的呼吸交织缠绕,爱意在相拥间肆意蔓延,將晨起的温柔揉得愈发浓烈。 半个时辰过去, 崔清沅脸颊依旧泛著未散的緋红,眉眼间带著几分慵懒的娇媚,周身满是被爱意滋养的温柔。 眼看日头渐高,两人才收拾妥当,相携著走出內室。 温秀满眼宠溺地护著她,步履间满是浓情蜜意。 而自那夜晨起温存后,不过半月时光,温秀与崔清沅已是形影不离。 白日里他处理公务,她便在一旁静候奉茶,眉眼温顺;暮色降临,便相伴游园,楚地清歌婉转,软舞翩躚,后院之中时常縈绕著笑语丝竹,一派温柔繾綣。 温秀素来冷硬的心肠,尽数被这楚地美人的柔婉化开,往日雷打不动的晨操点卯,渐渐迟了;案上堆积的军报文书,也多日未曾翻阅。 府中下人看在眼里,皆是心照不宣,只当家主得了佳人,一时沉溺。 可这一切,尽数落在了怀有身孕的沈晚棠眼中。 她本是商贾出身,经歷波折,识大体、明事理,向来安分守己,从不干涉夫君军政。 可眼见夫君日渐沉溺温柔乡,荒废军务,她终究按捺不住,挺著已撑大的小腹,径直闯入了温秀常与崔清沅相伴的暖阁。 彼时崔清沅正轻拢琴弦,温秀斜倚在旁,酒盏在手,神色閒適。 看到已有身孕的沈晚棠后,温秀不敢怠慢,当即抬手让崔清沅停止奏乐,隨即起身迎上去: “晚棠,你怎么来了?快坐!” 沈晚棠敛衽行礼,起身时抬眸,目光沉静却带著凛然,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夫君,妾本不敢多言干涉外事,然家国一体,內宅不修,外患必至。如今唐失其鹿,天下共逐,梁主虽新立,却四方诸镇离心,刀兵不息。” “將军手握兵马,深得李帅信重,乃是卢龙柱石,若日夜沉溺新欢,荒废点卯,不阅军报……三军將士看在眼里,日后谁还肯为將军效死?一军之主帅,怎能如此轻拋重任、耽於安乐?” 她顿了顿,抚上自己小腹,语气更添几分决绝: “妾如今身怀有孕,不能侍奉枕席,此来並非嫉妒旁人。只求夫君以大事为重,收心定性,妥善安顿崔氏,重拾军书,料理军务。若夫君执意不听,妾愿自囚家庙,闭门思过,免得他日军败倾覆,闔家一同受辱。” 一席话语掷地有声,无半分私怨,全是为大局与前程。 “啊!!” 温秀手中酒盏猛地一顿,脸上的閒適笑意瞬间僵住。 方才还沉浸在温柔乡中的繾綣与懈怠,被这一番冷水当头泼下,他骤然惊醒,后背竟渗出一层薄汗。 是啊,他是一军將帅,手握牙军兵权,身处乱世藩镇,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如今沉迷女色、荒废军政,与歷史中那自取灭亡的昏帅李天下有何异? 一念及此,温秀霍然起身,眼中惊悔交加,隨即化为彻骨清醒,急忙说道: “哎呀,夫人所言极是,是我糊涂了!” 第132章 哎呀,夫人所言极是 他看著沈晚棠凛然不屈的模样,再望向一旁瑟缩不安的崔清沅,心中已有决断。 为明心志,也为警醒自身,温秀抬手將案上酒盏重重一顿,沉声道: “幸亏有夫人提醒,不然差点酿成大过,自今日起,本都戒酒一月,晨昏不輟,重理军务,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话音落下,他目光转向崔清沅,语气虽有不忍,却异常坚定: “清沅,你暂且隨夫人回去,由她安顿。往后府中规矩,一切照旧。” 崔清沅脸色一白,却不敢多言,只得敛衽行礼,怯生生退至沈晚棠身侧。 温秀不再多看,转身大步走向外厅,將那满室丝竹温柔尽数拋在身后。 来到书房后,案上积叠的军报被一一铺开,久未翻动的兵册重新陈列眼前。 他褪去一身慵懒繾綣,换回往日执掌兵权的冷厉果决,灯下伏案,批阅文书,往日那个勤勉果决的將军,终於重回。 温秀离开后, 沈晚棠屏退左右,只留她与崔清沅二人在偏厅。 她虽只是侧室,可温秀至今未娶正妻,这府中里里外外,向来是她做主,气度沉稳,自有一番主母风范。 望著眼前垂首而立、眉眼间尚带惶然的崔清沅,沈晚棠语气平和,无半分苛责,却字字恳切: “妹妹,我知你並非狐媚惑主之人,也瞧得出,你对夫君是真心倾慕。” 崔清沅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沈晚棠轻轻嘆息,缓声道: “可你该明白,他不是寻常富家翁,是手握重兵的一军之帅。他肩上扛著万千將士的性命,扛著一城藩镇的安危,更扛著自家的前程生死。如今乱世,刀兵无眼,一时沉溺儿女情长,看似是温存,实则是害了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清沅脸上,语气郑重: “若你真爱他,便不该由著他耽於安逸、荒废军政。真正的心意,是劝他走正路,守大业,而非日日相伴廝守,让他一步步失了军心、毁了前程。这才是护他,也是护你自己。” 一席话说得崔清沅心头猛地一震,脸上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愧疚。 她垂眸落泪,轻声道: “夫人说得是……是清沅糊涂了,只顾著伴在將军身侧,从未想过这般深远。清沅明白了,往后绝不再让將军因我分心。多谢夫人提点。” 见她这般通透知礼,並非恃宠而骄的女子,沈晚棠神色顿时柔和许多。 她上前一步,主动拉住崔清沅微凉的手,语气温婉: “你明白便好。你我同在这府中,都是为了夫君,为了这个家。不必太过拘谨,往后,便以姐妹相称吧。” 说罢,她吩咐下人收拾出一间清静雅致、陈设周全的上好厢房,轻声道: “主房是夫君处理內外大事之处,你暂且搬去这里住,清静安稳,也免得旁人多言。你放心,有我在,必不会委屈你。” 崔清沅心中感激,深深敛衽一礼: “多谢姐姐。” 一夕之间,后院的繾綣喧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井然有序的安稳。 数天后, 已经入秋,幽州城外便换了一番天地。 秋获满野,兵粮俱足 入秋之后,幽州郊外的风便带了几分乾爽凉意。 极目望去,千里田园尽铺一层耀眼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垂满枝秆,风过处,麦浪翻滚,沙沙作响,漫山遍野都是丰收的盛景。 田间地头,百姓扶镰割麦、担筐运谷,欢声笑语混著劳作声响,在原野间散开。 村落空地上,竹蓆木架铺满新收的麦栗,在秋阳下晒得暖黄,一派安稳富足之象。 温秀勒马立于田埂之上,望著眼前这片属於自己的三千亩军屯良田,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满意笑意。 军屯归他直管,不缴赋税,谷粟尽归麾下支配。 这批收成,足可安稳安置建安州涌入的流民,稳住境內人心;余下部分还能外运变卖,偿还旧债;所得盈余,尽数充入军费,再无粮草拮据之患。 有粮在手,心中便先稳了三分。 他略作停留,便策马直奔军营。 校场上旌旗猎猎,八百將士列阵而立,甲冑鲜明,刀枪寒光凛冽。 皆是他亲手选拔操练的牙兵精锐,筋骨强健、號令严明,只认他温秀之令,不听旁人调遣。 喊杀声震彻云霄,步伐齐整如雷,尘土飞扬间,尽显强军气势。 温秀立於將台之上,俯瞰麾下兵卒,再想起城外连绵的军屯粮仓,心中顿生一股踏实无比的底气。 在这礼崩乐坏、藩镇割据的五代乱世,什么荣华恩宠,都是虚浮泡影。 唯有手中有兵,仓中有粮,能护境安民,能自立一方,才是真正握在掌心的安全感。 秋粮丰收、兵甲渐盛的安稳光景没过多久,一则从媯州传来的消息。 便在卢龙藩镇官场掀起巨浪,让整个藩镇的官场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媯州刺史薛崇,一夜之间被冠以勾结胡人的罪名,官职尽革,家產尽数被抄没,偌大的家族顷刻间分崩离析。 好在节度使李承训念及他往日镇守边陲的微末功绩,终究网开一面,没有下诛杀令,饶了他全家老小的性命,只將其贬为庶民,逐出媯州。 明眼人都看得透彻,这所谓的通胡之罪,不过是周安蓄意报復的幌子。 当初薛崇无意间得罪了周安,如今便被罗织罪名,落得这般下场。 消息传遍卢龙各镇,麾下各州刺史无不心惊胆战,人人自危。 昔日眾人尚还能在节度使与军头之间周旋,可经此一事,方才看清卢龙八大军头的狠戾手段与滔天权势。 他们盘踞幽州,把持军政,肆意构陷打压异己,连一方刺史都能隨意扳倒。 节度使李承训看似坐镇中枢,却已然压制不住这些手握重兵的军头。 一时间,各镇官吏皆谨小慎微,生怕一不小心触怒军头势力,落得跟薛崇一样的下场。 卢龙藩镇的权势天平,彻底倒向了八大军头一方。 第133章 不如我们反了吧 而温秀是这场风波里的既得利益者。 薛崇倒台,周安气焰大涨,与温秀等军头的利益联结愈发紧密。 温秀借著这股东风,在藩镇內的声望水涨船高,以后何人敢说不? 可站在军营將台上,望著校场上操练有序的士卒,感受著日渐强盛的实力。 温秀脸上却没有半分得志的轻狂,反而眉头紧锁,眼底藏著深深的隱忧。 他看得比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刺史更为透彻。 乱世之中,藩镇主帅最忌麾下將领权势膨胀、尾大不掉! 李承训看似隱忍不发,不与军头们正面抗衡,可身为一方节度使,怎会甘心大权旁落?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向来是权谋场上不变的铁律。 今日李承训能饶薛崇一命,明日未必不会动心思,清除这些失控的军头,重整卢龙军政。 而他温秀,与军头势力牵扯颇深,早已被打上了標籤,若是军头们倒台,他定然会被牵连,落得身死权灭的下场。 这份隱忧,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寢食难安。 可即便心知这般险境,他却没有半分退路,更不敢轻举妄动。 若此时主动向李承训示好,刻意撇清与军头们的关係,妄图两头討好、居中周旋。 在李承训看来,便是首鼠两端、脚踏两只船;在军头们眼中,更是背信弃义、意图背叛。 乱世权谋,最忌摇摆不定。 一旦踏出这一步,非但不会得到李承训的信任,反而会立刻引来军头们的疯狂报復,届时腹背受敌,只会死得更快。 温秀握紧腰间佩剑,望著天边阴沉的秋云。 他如今看似风光无限,手握粮兵,声名鹊起,实则早已身处悬崖边缘,前路布满荆棘。 只能暂且蛰伏,静观其变,在节度使与跋扈军头的夹缝之中,小心翼翼维繫著平衡,苦苦寻觅那一线生机。 但即使如此,他觉得也应该做些什么。 幽州深秋的夜色寒凉! 在城中一处私密別院暖阁內,却炉火熊熊,酒香四溢。 卢龙军中新晋崛起的八位军头围坐一席,皆是手握牙兵、权势滔天的实权人物,温秀端坐其中,与眾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烈酒烧得眾人面颊通红,酒意尽数上头。 平日里在军中不苟言笑的军头们,此刻都卸了戒备,拍著胸脯畅谈如今在幽州的快活日子。 要权有权,要兵有兵,各州刺史爭相巴结,金银美人源源不断,个个皆是意气风发,只觉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无人敢惹。 席间喧闹声此起彼伏,推杯换盏之声不绝於耳,人人都沉浸在眼前的权势风光里。 温秀端著酒盏,指尖轻轻摩挲著瓷壁,眼底没有半分醉意,反倒一片清明。 他听著身旁眾人的豪言壮语,看著他们志得意满的模样,忽然放下酒盏,周身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原本温和的气场骤然变冷,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喧闹的酒局里: “诸位,不如……我们反了吧。”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炸在寂静的瞬间。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暖阁,骤然鸦雀无声,连炉火噼啪的声响都变得清晰刺耳。 在座七位军头尽数僵住,手中酒盏停在半空,满脸的醉意瞬间消散。 “啊??” 他们一个个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温秀,眼神里满是震惊、错愕,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惶恐。 几个牙將甚至多次看向四周,似乎害怕被人听到什么。 如今他们在卢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日子安稳顺遂,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好好的前程摆在眼前。 谁也想不通,温秀为何突然说出这般诛心灭族的话。 满座死寂之中,唯有周安神色沉凝,沉默片刻。 他与温秀相交也算熟,深知此人素来沉稳,绝非酒后狂言、鲁莽衝动之辈,能说出这般话,必定是藏著深意,或是得了什么隱秘消息。 他身子压著嗓音,神色郑重地开口询问: “温兄,何出此言?这等话,可不是酒后能隨口说的。” 温秀抬眸,目光扫过眾人惊惧的脸庞,语气平静,却带著刺骨的清醒: “我们如今在卢龙囂张跋扈,把持军政,排挤异己,早已不把节度使李承训放在眼里,权势滔天,功高震主。” “他眼下隱忍不发,不过是暂无时机,等他坐稳位置,必定会找藉口清算我们,兔死狗烹,是迟早的事。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先下手为强,举兵起事,搏一条更好的出路!”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炸开了锅,却皆是惊惧的劝阻声。 赵崇慌忙摆手,焦急的说道: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温兄!我们若是举兵反叛,必定立刻招来朝廷大军平叛!况且卢龙诸军之中,多支骑军向来听命於节度使,与我等从不是一条心,这里是卢龙,不是魏博,没有把握,万万反不得!” 王猛、王晋等人也连连附和,眉头紧锁: “是啊温兄,李节度使待我等不薄,荣华富贵一样不少,我们如今日子过得好好的,没必要冒这诛全家的大险!” 一旁韩玉压低声音,满脸惶恐:“谋反乃是灭族大罪,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復,千万不可衝动!” 温秀看著眾人畏缩惊惧的模样,沉声又道: “可我们如今的趋势,已是骑虎难下,就算我们不反,李承训也绝不会放过我们,迟早是不得不反!温某虽还没有证据证明节度使对我等不利,但这事迟早要面对!” 眾人闻言,纷纷陷入沉思,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不过,眾人也不是愚笨之人,倒也明白了温秀话里的深意,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做事確实太过了。 再如此下去,他们与节度使必你死我亡,此刻就得面临两条路,一是收敛,二是反叛! 片刻后,眾人做出了选择,纷纷出言安抚,语气带著几分劝慰,也有几分刻意的缓和: “温兄多虑了,往后我们收敛些行事便是,不再这般张扬,节度使也不会为难我们。” “就是,温兄方才这话,真是嚇煞我等!” “不至於走到谋反那一步,我等皆是忠於赵国,忠於李节度使的!” 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温秀心中已然瞭然。 这些军头懂得利益权衡,此刻还有大把利益可捞,根本没有举事的魄力与决心。 他自知点醒效果已达到,当即顺著台阶而下,脸上重新勾起笑意,仿佛方才的话只是酒后戏言,摆了摆手道: “既然诸位都觉得该低调行事,那温某刚才的话,就当个屁放了,不必放在心上。来,诸位兄弟,喝酒!此事就此翻过,谁也不要再提!” 说罢,他率先端起酒盏,举杯示意。 眾人悬著的心终於落地,连忙纷纷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只是席间的气氛,终究不如先前那般轻鬆肆意,多了几分难言的紧绷。 酒过三巡,眾人渐渐重拾热闹,周安却再次凑近温秀,低声追问,再三確认: “温兄弟,方才你那番话,当真只是戏言?可是暗中得了什么风声,才故意这般说?” 温秀转头看向他,神色坦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並无任何消息,只是方才酒意上头,心血来潮,隨口一说罢了,周兄不必当真。” 周安盯著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偽,便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端起酒盏与他碰了一下。 暖阁內的酒香再次浓烈起来,眾人推杯换盏,笑语重回。 可每个人心底,都悄悄埋下了一丝隱秘的心思。 方才温秀那一句“反了吧”,如同细刺,扎在了人心深处。 第134章 出去避避风头再回来 那场私人酒宴散后,幽州城里的气氛似乎悄然起了变化。 几位牙將不约而同地收敛了许多。 往日动輒出入酒楼妓馆、招摇过市的做派少了,军中点卯也准时了,就连那些惯常在节度府门前晃荡的亲兵,都退回了营中。 有人在避风头,有人在等时机。 而温秀,则在等一个更名正言顺的契机。 眾人也知道,卢龙与魏博的不同,魏博牙兵上面就是赵王,而卢龙牙兵除了节度使上面还有一个赵国。 双方牙兵差距极大,而周安等军头也不想与老家牙兵闹掰。 毕竟他们虽然在卢龙已有妻妾,但家人和家族可还在魏州。 他们要是有异动,那其家族確实挺尷尬的,而且其部下牙兵也是如此,一部分卢龙牙兵家人还在魏州。 所以经过温秀点醒后,他们得觉得出去避避风头,缓和一下与节度使的关係。 --- 旬日之后,节度使府朝会。 大堂之上,李承训端坐帅案之后,面色沉静如常。 阶下文武分列,县丞、判官、兵马使依次排开,气氛肃穆。 平日里这些朝会,军头们往往心不在焉,应付两句便各自散去。 可今日,却有些不一样。 文臣谈话结束后,周安率先出列,拱手道: “大帅,末將有事启奏。” 李承训微微頷首:“讲。” 周安站直身子,声音洪亮:“如今正值秋季,塞外胡人马匹膘肥,边防不寧。近月来,边境屡有胡骑出没,盗匪横行,走私袭扰之事更是猖獗不绝。末將等身为牙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侧的温秀、赵崇、张猛,继续道: “末將请命,与温秀、赵崇、张猛三位都指挥使,各率所部牙兵外出戍边,巩固边州。一则可练兵於实战,二则可震慑胡人宵小,三则……” 他抬眸看向李承训,语气郑重: “待冬季凛至、胡马退去,我等再行回城。如此既不误城中防务,又可保边境安寧,望大帅恩准。” 此言一出,满堂文武皆是一愣。 这些牙將平日里在幽州城中作威作福,谁也管束不得,如今竟主动请缨去边塞受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人暗自纳闷,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悄悄瞥向李承训,想看看这位大帅如何反应。 李承训听完,面色未变,目光却在四位牙將身上缓缓扫过。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终於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欣慰: “四位將军忠勇可嘉,主动请缨戍守边塞,实乃卢龙之幸,本帅甚慰。” 周安等人齐齐拱手:“大帅谬讚,此乃末將分內之事!” 李承训点了点头,却又微微皱眉,面露难色: “只是……如今府库供应赵国天雄军吃紧,粮草筹措不易。四位將军各率数千牙兵出戍,一路上人吃马喂,耗费不小。本帅虽有心成全,可这粮草……” 话未说完,周安已会意,当即接话道: “大帅不必忧心。末將等虽是牙內都指挥使,却也兼任塞外各州军屯使之职。此番出戍所需粮草,末將等可自行就地筹措徵集。且此行旨在戍边安定,並非大战,大帅只需照常发放军餉即可,其余粮草津贴,末將等自行解决。” 赵崇也跟著附和:“正是。大帅只管放心,末將等定不叫朝廷多费一粒粮。” 李承训闻言,面色明显鬆缓下来。 他抚了抚短须,深深看了四人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讚许: “既如此,本帅便成全四位將军的忠勇之心。军餉照常发放,粮草筹措之事,便劳烦诸位自行料理了。” 他顿了顿,抬手正色道: “本帅授尔等便宜行事之权……此去边塞,以安定边州、恢復民生为首要。边境不寧,可自行决断;胡人扰边,可便宜剿抚。只一条……” 李承训目光如炬,扫过四人: “不可擅启边衅,不可滥杀无辜。尔等可明白?” 李承训怕他们“下克上”对外开战,也怕他们杀良冒功。 周安、温秀、赵崇、张猛齐齐拱手,声震大堂: “末將领命!” --- 两日后,幽州城外。 四支牙兵队伍在晨光中列阵待发。 甲冑鏗鏘,旌旗猎猎,三千余精卒分作四队,各有统属,肃然无声。 张猛率部先行,目標是辽东城与新城镇。他跨上战马,朝温秀等人拱了拱手: “兄弟们,我先走一步,辽东见!” 说罢鞭梢一扬,马蹄翻飞,队伍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周安与赵崇並肩而立,望著张猛远去的烟尘,相视一笑。 周安转头看向温秀,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兄,你我此番虽不同路,到底都是为了卢龙。营州那边,我与赵兄自会料理妥当。建安那头……”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可就看你的了。” 温秀抱拳一笑:“周兄放心,建安那边,我自有计较。” 赵崇在一旁插嘴,语气里带著几分艷羡: “温兄此行坐船走海路,可比我们舒坦多了。我等去营州,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哪像你,吹著海风、喝著好酒,一路逍遥到建安。” 温秀失笑:“海上风浪大,晕起船来比骑马还难受。赵兄若是羡慕,不妨咱俩换换?” 赵崇连忙摆手:“不换不换!我晕船,还是骑马踏实,况且也不同路!” 三人笑了一阵,周安敛了笑意,正色道: “行了,这次咱们为躲风头,各自珍重。冬天再见。” “冬天再见。” 三人拱手作別。 周安与赵崇翻身上马,率部向北而去,烟尘滚滚,渐行渐远。 温秀立在原地,目送两路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朝身后整装待发的八百牙兵挥了挥手: “上船!” 船队扬帆,自幽州沽口出海,沿著海岸线一路向东。 此番温秀率八百牙兵走水路前往建安州,幽州这边早已备好了十艘大船,皆是往来辽东运粮的旧船,虽不算新,胜在结实稳当。 出海头一日,风平浪静。 八百牙兵分列各船,虽有不少人初次乘船,面色发白、扶著船舷乾呕,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温秀的座船居中,他立在船头,海风灌入衣甲,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安摩耶站在他身侧,这位胡人骑射教头虽是马背上长大,走海路却是头一遭。 此刻他面色有些发白,却强撑著不肯示弱,一只手死死攥著船舷,另一只手还故作轻鬆地搭在腰间箭壶上。 温秀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安都头,若是不舒服,去舱里歇著便是。” 安摩耶梗著脖子,硬声道:“將军说笑了,安摩耶堂堂七尺男儿,怎会怕这小小风浪?” 话音刚落,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一晃。安摩耶脸色刷地白了,嘴一抿,险些没吐出来。 温秀轻笑一声,不再戳穿,转身看向茫茫海面。 第135章 本將要一统辽东半岛 第二日,风浪渐起。 船队进入深海区域,海浪翻涌,船身上下起伏,不少牙兵已经吐得昏天黑地。 温秀虽也有些不適,却还能撑得住,在各船之间巡视了一遭,安抚军心。 到了第三日清晨,海面上终於有了变化。 晨雾初散,远方天际线浮出连绵岸影。 青黛山峦环抱著平缓滩涂,港口的旗幡在晨光中隱约可见,炊烟裊裊升起——正是建安州平郭码头。 “到了!” 船头有人喊了一声,整支船队顿时活了过来。 那些晕船吐了一路的牙兵们纷纷爬起来,挤在船舷边张望,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喜色。 船帆落下,船桨轻拨,十艘战船缓缓靠岸。 温秀按剑立在船头,甲冑映著晨光,身姿挺拔如松。 身后八百牙兵皆披甲执刃,肃立船中,队列齐整,鸦雀无声! 方才还晕得七荤八素的人,此刻竟也咬牙站直了身子,不愿在岸上人面前丟了脸面。 只闻海浪拍舟之声。 待战船稳稳泊定,平郭县码头上顿时鼓乐齐鸣。 温秀抬眼望去,只见码头上红毯铺地,旌旗招展。 为首一人緋色官袍,身姿端方,正是温秀一手提拔的知州苏惟。 他亲领州衙一眾官吏、乡绅耆老,整齐列於红毯两侧,人人整肃衣冠,躬身相候。 见温秀身影现身船头,苏惟眸中闪过一抹喜色,当即率先上前一步,抬手朗声道: “建安知州苏惟,率闔州官吏,恭迎温將军率部戍边!” 身后眾人齐齐躬身行礼,声浪整齐,响彻码头: “恭迎温將军!” 岸边百姓也远远围聚观望,见牙兵甲械鲜明、军容肃杀,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皆是面露敬畏,小声议论。 “那就是温將军?好生年轻……” “听说他手下八百牙兵,个个以一当十,凶悍得很!” “有这般人物来戍边,咱们建安州总算安稳了。” 温秀听著那些窃窃私语,面色不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提步登岸,靴底踏上平郭码头青石地面的那一刻,心中竟生出一股踏实之感。 比幽州城里任何一条街巷都踏实。 因为这里远离风暴中心,近乎是他的封地! 他伸手虚扶苏惟,沉声道: “奉节度使之命,温某领兵戍守建安,抵御外侮、安抚流民,分內之事。苏知州不必多礼。” 苏惟直起身,面带恭敬,声音不大,却字字恳切: “將军亲率精锐至此,建安军民便有了靠山。不瞒將军说,前些日子积利州那边又闹了起来,卑职日夜悬心,生怕出事。如今將军到了,百姓方能安枕。” 温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码头上迎候的眾人,淡淡道: “回去再说。” 说话间,八百牙兵已井然有序下船。甲冑鏗鏘、步伐沉稳,在码头一侧列成森严阵势。 虽有人在船上吐得面无人色,可此刻站在岸上,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目视前方,军容整肃,不见半分疲態。 海风猎猎,旌旗飞扬。 一边是州府百官恭迎的礼数周全,一边是牙兵精锐的军威凛然。 辽东海岸的晨光之下,一派边镇重镇的肃穆气象。 平郭县衙正堂。 海风穿窗而入,吹得案上文书簌簌作响。 温秀卸去外甲,只著常服端坐主位,神色沉稳,早已没了码头迎候时的虚与委蛇。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看向下首的苏惟,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苏知州,本將前番让你递来的清册,做得不错。建安能有今日局面,你功不可没。” 苏惟连忙欠身:“將军过誉,卑职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温秀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不疾不徐: “不过,本將此番亲率牙军远来戍边,可不只是为了例行巡查。” 他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苏惟心中一凛,当即明白温秀来意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微微倾身,神色愈发恭敬,静待下文。 温秀抬眸看他,声音低沉而直接: “苏知州,你主政一方,想必深知本地底细。建安州虽定,但辽东半岛自积利州至都里镇,乱象丛生,长久必成大患……当地杂胡部族,究竟有多少真心归顺?” 苏惟心头一震。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近乎赤裸。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细细稟明: “將军明鑑。卑职到任之后,曾遣人暗中联络各部杂胡。其中弱小部族,畏惧军威,又愿仰仗朝廷庇护安稳度日,大多愿意臣服。”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 “可积利州一带的卑沙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城中盘踞著顽固胡部与叛军残党,占山为王,扼守要道,向来不服管束。那卑沙城正卡在辽东半岛的陆路咽喉上……只要拿下卑沙城,便等於控住了整个半岛的陆路枢纽。” 温秀指尖轻叩案沿,没有出声,示意他继续说。 苏惟又道:“除此之外,都里镇临海。海盗与杂胡勾结盘踞,私通海外势力,频频劫掠往来商船,阻断海路。卑职手中那点兵力,自保尚可,若要清剿……” 他苦笑一声,“实在是力不从心。” 他抬眸看向温秀,目光中带著几分恳切与试探: “这两处毒瘤不除,半岛永无寧日。只要將军能平定卑沙城与都里镇,积利州群龙无首,震慑之下必然归降。届时整个辽东半岛,尽可纳入建安治下,归顺朝廷。” 温秀听罢,没有立刻说话。 他指尖叩击案沿的频率渐渐放缓,最终停住。 堂內安静了片刻,只闻海风吹动窗欞的轻响。 温秀缓缓起身。 他眼中精光一闪,周身散发出杀伐决断的锐气,方才的沉稳隨和尽数褪去。 “卑沙城控陆路,都里镇扼海路。” 他缓缓踱了两步,沉声道,“两处皆下,辽东半岛便尽在掌握。” “既如此,便无需多等。本將亲率八百牙兵,先清剿卑沙城叛军高句丽部,再平都里镇海盗杂胡……这些杂鱼,正好用来祭旗立威。” 苏惟闻言,心头大喜,眼中满是敬佩,当即躬身道: “將军雄才大略,有勇有谋!卑职佩服之至!” 温秀摆了摆手,吩咐道: “你即刻在平郭筹备粮草军械,再挑选熟悉地形的引路乡勇。我等先扫平积利州周边祸患,重新纳入唐人统治,再去建安城坐镇一方!” 苏惟神色一肃,郑重领命:“卑职即刻下去筹备,定不误將军军机!” 他抬起头,目光热切: “有將军在,辽东半岛定能重归安寧,尽归国土!” 堂內气氛肃然。 一场席捲辽东半岛的清剿行动,已然在平郭衙內悄然定计。 温秀走回案前,拿起搁在一旁的佩剑,缓缓系回腰间。 他望向窗外远处青黛的山峦轮廓,眸中映著秋日明净的天光。 建安,只是第一步。 辽东半岛,也只是开始。 温秀在平郭县待了五天。 粮草輜重清点装车,隨军民夫整编造册,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终於下令开拔。 八百牙兵列队出城,甲冑鏗鏘,步伐整齐。 两百民夫推著粮车、赶著驮马,跟在队伍后方,浩浩荡荡向西而行。 温秀对外號称出兵半万! 兵发……卑沙城。 第136章 八百大军兵临卑沙城 沿途之上,温秀命人通告当地部族:从今日起,此地归赵国管辖。 凡有土匪横行、扰乱百姓者,必当剿灭,绝不姑息。 消息传开,沿途村寨纷纷闭门观望。有人畏惧,有人迟疑,也有人暗自鬆了口气。 四天后,八百大军抵达卑沙城下。 温秀勒马停在山脚密林边缘,抬眼望向高处。 只见卑沙城依山而筑,巨石垒墙,顺著山势蜿蜒起伏,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黑山之巔。 城墙虽多处斑驳剥落,垛口残缺,明显年久失修,却依旧雄踞险隘,扼住唯一一条上山要道。 崖壁陡峭,乱石嶙峋,仅一条窄路盘旋而上。 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夕阳斜照,金红余暉洒在残破的石墙上,竟还隱约透出当年高句丽雄城的气象。 旧威犹在,气势未散。 可惜高句丽已经亡了二百余年,如今乃是“后三国”时代。 根本无力管控边疆! 温秀望著那座悬在半山云雾间的山城,淡淡道: “虽已破败,骨架仍在,確实是块易守难攻的硬骨头。” 身旁亲卫皆是凛然。这城,远看便已让人望而生畏。 都头赵无忌低声道:“將军,这城……当真跟天生的堡垒一样。除了正面那条路,別处根本没法上,当年程名振引兵夜至,声东击西,副总管王大度先登,才获男女八千口!” 温秀目光冷冽,缓缓点头:“易守难攻,名副其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就是此地。硬攻,不知要填多少人命。” 但温秀又突然放声大笑: “这卑沙城號为天险,当年隋、唐两朝大军,前后两次来攻,皆一鼓破之,从未真正守住过。既然隋唐能破,我赵国自然也能破。” 一旁赵无忌微微皱眉,低声担忧道: “將军,隋唐、梁朝当年都是数万大军齐攻,气势非同小可。可我等如今,不过八百人……” 温秀摇头,抬手点向山城,语气篤定: “无忌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等虽是八百,可如今的卑沙城,还是曾经的卑沙城吗?以八百精锐,破此朽城,足矣。” 他望著那道高悬在云雾中的城门,心中已然明白。 此城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 温秀率军来到山下村子。 村落已经人去楼空。 百姓全都跑到了山上的卑沙城躲了起来,只留下几间空荡荡的屋舍和几个走不动的老人。 温秀皱眉,唤来赵大壮:“传令下去,村外扎营,不得入民居。取水可以,拆房烧饭不行。村里留守的老人,不得欺辱,每日送去些许饭食。” 赵大壮抱拳:“末將领命!” 军令传下,牙兵们在村外空地安营扎寨,井然有序。 几队人马进村取水,虽见屋中偶有粮食物件,却无人擅动。 几个蜷缩在墙角的老汉战战兢兢地看著这些甲冑鲜明的军士,发现他们果然没有砸门抢物,这才稍稍安心。 傍晚时分,有伙夫端了热粥送去,老汉们接过碗时,手还在抖,眼眶却已红了。 “这……这是哪家的兵?”一个老汉颤声问道。 伙夫咧嘴一笑:“温大將军的兵。老人家放心,咱们不抢老百姓。” 大帐之內,灯火通明。 温秀端坐主位,案上摊著卑沙城地势简图。 苏惟送来的情报,他已反覆看过数遍,此刻又拿出来重新推敲。 据嚮导所言,卑沙城满打满算也就两千人上下,却是高句丽遗民一家独大,压著其他所有部族。 城中高句丽人占了千余,首领高永昌自封城主,凶横排外,把自己当作全城之主。 另有四百契丹、奚人,虽会骑射、能打仗,也不过是高永昌养的打手,稍不顺心便被打压剋扣。 最苦的是三四百汉人。 会耕种、懂匠作,却被视作贱役,劳役最重、粮食最少,动輒受辱。 汉人里虽有陈老实这般领头人,也只是勉强护住族人,在高永昌面前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剩下百十来渤海、靺鞨杂胡,同样被高句丽欺压,只能苟且求生。 整座城,都是高句丽人作威作福,其余各族敢怒不敢言。 温秀指尖轻点图纸,沉声道: “高句丽人虽占卑沙城千余之眾,可真正能披甲执刃的,不过两百壮丁,余下儘是老弱妇孺。至於契丹、汉人、杂胡各部,本就被高句丽欺压已久,並非死心塌地。只要许以重利、给一条生路,他们必生离心,不会为高永昌卖命。” 赵大壮虎目一亮,抱拳出声: “將军!那咱们直接挥师上山,一把拿下此城便是!” 温秀摇头,眸中闪过几分谋算: “强攻固然能下,却徒耗士卒性命。卑沙城依山而建,仰攻难免伤亡。本將之意,不急於强攻。” 他站起身,环视诸將:“明日天明,我军便在山城下列阵,甲械鲜明、旌旗蔽野,先耀军威。让城上之人看得清清楚楚……我八百牙兵精锐在此,他们若死守,必是死路一条。” 韩老二抚须点头:“將军是想,先声夺人?” “正是。” 温秀语气平静,却带著將帅特有的决断: “之后再使人朝城头喊话,晓以利害:归降者,不杀不掠;各部族依旧安居,杂胡、契丹可照旧渔猎放牧,汉人免除苛役、按劳分粮。即便高永昌想顽抗,其余各族本就受他欺压,又见我军势大,螻蚁尚且偷生,谁肯陪他一同赴死?”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人心一散,卑沙城不战自溃。” 赵无忌抱拳道:“將军此计,以最小代价取城,又能安抚各部,安定辽东,实在高明!” 安摩耶亦頷首:“耀威以慑其胆,利诱以散其心。卑沙城必破。” 帐內诸將纷纷拱手:“末將等,皆认同將军计策!” 温秀抬手压下声浪,眸中寒光微闪: “传令下去,今夜休整,明日平明,列阵卑沙城下。” 第137章 观之土鸡瓦狗耳 翌日天光大亮。 秋阳刺破薄雾,照得卑沙城周遭山峦一片清明。 温秀驻军於山城之下开阔处,八百牙兵尽数列阵。 甲冑如林,寒光凛冽。 玄黑色的鎧甲在阳光下流淌著金属光泽,旌旗猎猎舒展,鼓声沉稳悠长。 每一步进退都如同一人,这是温秀亲手淬炼的百战精锐,甲械精良,军容严整。 一股肃杀之气席捲了山脚原野。 城头上,卑沙城的眾首领探头观望,脸色瞬间凝重。 那是一支他们从未见过的强军。 放眼望去,竟无一人衣甲简陋,全员明光鎧重甲,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镇压感。 对比城中眾人大多只能拼凑几件旧甲、手持刀有豁口的杂械的窘境,高下立判。 契丹首领耶律阿篤喉结滚动,低声对身边的汉人首领陈老实道: “这般精锐……若是真来仰攻,咱们这山寨,守得住几日?” 陈老实面色惨白,默默摇头。 他们平日欺负乡里尚可,面对这般正规军,心中早已没了半分底气。 温秀立於阵前,提气大呼,声浪穿透晨雾,直抵城头: “高永昌你听著!我乃温秀!尔等困守孤城,不过是井底之蛙!城中高句丽、契丹、汉、杂胡诸部,何苦为一人殉葬?” “今日降者,免死!高句丽部族,保全旧有牧场;契丹、奚人,准其照旧放牧;汉人劳役尽除,分田分粮;杂胡亦不究过往,许其自由!唯有执迷不悟、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一席话,如重锤敲在眾人心上。 城上诸首领面面相覷,眼底的惊惧更甚。 他们本就不是为了高句丽遗民死战的心思,如今看著那如山如海的精锐军阵,又听著温秀许诺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心中那点最后的坚守瞬间崩塌。 城主高永昌见状,勃然大怒,拔剑在手,厉声呵斥: “慌什么!不过是虚张声势!唐人最善花言巧语,不可轻信!此城险隘,易守难攻,他们若敢强攻,必然死伤惨重!谁敢再言降者,立斩!” 他声色俱厉,却压不住眾人心中的浮动。 是啊,跟谁过日子不是过? 跟著高永昌,日日受压迫,前途渺茫;跟著新老大,虽有降將之嫌,却能保全家性命,还能安稳度日。 螻蚁尚且偷生,谁愿拿命赌一个必输的局? 眾人沉默不语,各怀鬼胎,只是没人敢当眾道出心声。 夜幕降临。 卑沙城內气氛压抑至极。 高永昌虽强撑著部署防务,可城中早已人心涣散,士气低下! 他带著亲信在城头巡视了一圈,又呵斥了几名心不在焉的守卒,可那呵斥声里,分明带著几分色厉內荏。 三更时分。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山城后侧溜下。他们避开了哨岗,沿著崖壁间一条隱秘的小径,借著夜色掩护,战战兢兢地摸下山去。 山下的赵军大营灯火通明,哨兵远远便发现了动静,弓弩手立刻张弦。 “別放箭!別放箭!我们是来投诚的!” 来人伏在地上,高举双手,语无伦次地喊著。 哨兵將人押入大帐。 温秀正端坐案前批阅文书,闻报抬眸。 帐帘掀开,进来五六个人,有契丹人,有汉人,个个灰头土脸、衣衫不整,一进帐便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温將军!我等愿降!愿为將军效犬马之劳!只求將军保全性命,给我部族一条活路!”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操著一口带著辽东口音的汉话,正是陈老实。 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不敢抬头。 温秀放下笔,静静看了片刻,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是,” 陈老实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睛。 “你是汉人首领?” “小……小人是。小人陈老实,城中汉人都听小人的。” 陈老实咽了口唾沫,壮著胆子道,“將军,城中汉人被高句丽人欺压多年,早就受够了!” “今日將军在城下喊话,大伙儿都听见了,都想降!可高永昌那廝盯著紧,不敢明著来……小人趁夜偷偷下山,求將军收留!” 温秀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看向他身后几人。 一个契丹装束的汉子也连忙叩首: “小人是契丹部的,叫耶律阿篤。高永昌剋扣我们粮餉,早他妈不想跟他干了!將军只要肯收留,我们愿为將军衝锋陷阵!” 温秀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沉吟片刻,终於微微点头。 “起来说话。” 他微笑著著说道: “尔等既有归降之意,便是识时务。本將说话算话……归降者,不杀不掠,过往一概不究。” “多谢將军,多谢將军!” 陈老实等人连声称谢,又叩了几个头,才敢站起来。 温秀示意亲卫给他们搬了凳子,又让人端来热汤。 几人捧著汤碗,手还在抖,不知是夜风太凉,还是心中后怕。 温秀待他们喝了两口,才开口问道:“城中如何部署?高永昌有多少亲信?” 陈老实放下碗,连忙道:“高永昌身边亲信不过三四十人,都是他从高句丽遗民中的死硬派。其余高句丽人大多是普通百姓,跟著他也是没办法。契丹那边,耶律兄弟能带大半人倒戈。小人这边,汉人只要一声令下,绝不会帮高句丽人打仗。” 耶律阿篤也点头:“將军,我们契丹人守的是东侧城墙。只要將军攻城,我们立刻打开城门!” 温秀听著,指尖轻叩案沿,心中快速盘算。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明日,本將大军攻城。尔等只需在城上见机行事,开门献城。事成之后,过往一概不究,且有重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语气微沉:“若有人首鼠两端、反覆无常……” 他没说完,但帐中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陈老实等人连忙跪下,指天发誓: “小人等真心归降,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温秀这才展顏一笑,起身亲自扶起陈老实,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明日事成,本將重重有赏。你们今夜先回去,莫要走漏风声。” “是!小人等明白!” 数道人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攀回山上。 温秀立在帐门口,望著黑黢黢的山影,嘴角微微上扬。 一夜之间,卑沙城的人心,已然易主。 次日拂晓,残雾散去。 温秀按剑立於山下帅旗之下,环视八百牙兵,一声令下,惊雷响彻山谷: “击鼓!进军!” 战鼓咚咚,號角长鸣。 大军浩浩荡荡,沿著蜿蜒山路,向卑沙城压去。 山路虽窄,却步履整齐,甲冑鏗鏘,如同一头缓缓逼近的钢铁巨兽。 第138章 人心不齐,取之如探囊取物 行至城门下,大军列阵。 前排牙兵尽数举著精钢大盾,密不透风地推进,盾墙严密如铁壁;后排弓弩手张弓搭箭,严阵以待,只待衝锋號令。 一斥候上前再问:“高永昌,最后一次机会,还不开城投降?” 高永昌在城垛上伸出头,叫喊:“我呸,要我投降?你见过哪个高句丽人面对汉人来犯时主动投降的?除非我死!来人……放箭!” 说罢,城楼上,高句丽守军箭矢如雨,呼呼射下。 然而这些箭矢落在牙兵的重甲与大盾之上,却绵软无力! 有的弹飞落地,有的刺入盾牌箭尾很快下垂一晃就掉,连阵形都未撼动分毫。 “哈哈!这箭,挠痒痒都不够!”阵前赵大壮哈哈大笑,挥刀大呼,“兄弟们,反击!” 牙兵弩手齐齐放箭,劲弩呼啸,穿透力远胜城防箭矢。 “啊!!” 城头之上,几名高句丽射手应声倒地,惨叫坠城。箭矢稀疏下去,城防顿时露出破绽。 温秀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废话,高喝:“全军破城!” 號角再起,牙兵如猛虎下山,一举衝破箭雨压制,举著木梯正欲强攻破门。 就在此时…… “吱呀——” 一声巨响,沉重的城门豁然打开。 高永昌大惊:“狗贼卖我?!”他知大事不好,当即脱衣跑路…… 城门口,数名汉人、契丹人模样的降將探出身来,焦急招手: “温將军快进!城门已开!高永昌那廝要跑,快截住他!” 温秀长刀一举,厉声高呼:“长驱直入!活捉高永昌!” “杀——!” 八百牙兵如潮水般涌入城门,队形不散,直入城中。 城內景象瞬间清晰。 顽固的高句丽守军见城门已破,军心溃散,纷纷丟盔弃甲,四散逃命。 慌不择路间互相践踏,哭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而早已心怀归降的契丹、汉、杂胡各部,却喜迎王师。 他们不仅不阻拦,反而纷纷拔刀跟上,有的甚至主动为牙兵引路,带牙兵往各处要道合围。 混乱中,高永昌企图率残部从北门突围。他带著十多名亲信,拋弃妻儿,骑马直奔山后小径,却未料到……安摩耶早已带著一队弓骑守在那里。 “放箭!” 安摩耶一声令下,数十支羽箭破空而出。高永昌的亲信纷纷落马,惨叫声中,高永昌的战马也被射中,猛地將他掀翻在地。 他还未来得及爬起来,几名牙兵已扑上去,將他死死按住,五花大绑。 高永昌被押至温秀马前。 他满身血污,仍目露凶光,切齿咒骂:“唐狗!你不得好死……” 温秀勒马驻足,居高临下地望著他,面无波澜。 “顽固不化,罪不容诛。” 他冷冷开口:“就地正法。传首示眾。” 刀光落下。 骂声戛然而止。 城中的战斗很快平息。 温秀登上了卑沙城头,环顾四方。山风猎猎,吹得他披风翻飞。 脚下是百年古城,眼前是万里山河。 他转过身,面对聚集在城中的各部百姓,当眾颁令: 高句丽男子,尽贬为奴,充作军役;女子除部分赏赐有功將士外,其余尽数融入汉、契丹、杂胡各部。 其余部族……契丹、奚人、汉人、渤海、靺鞨等过往一概不究,各归其所。 契丹人仍可放牧,汉人免除苛役、按劳分粮,杂胡亦许其自由。 命令一下,城中各部欢声雷动。 “温將军万岁!” “多谢將军不杀之恩!” 山呼之声,响彻城头。 那些昨日还在城头瑟瑟发抖的百姓,此刻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喜极而泣。 陈老实领著汉人百姓跪了一地,老泪纵横:“將军大恩大德,小人等没齿难忘!” 耶律阿篤也带著契丹人跪伏在地,高声道:“从今往后,契丹人愿为將军效犬马之劳!” 温秀抬手,示意眾人起身。他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卑沙城归赵国管辖。尔等安居乐业,本將保你们平安。” 不久,清点战果: 此战缴获牛羊千余头,財宝铜钱两千贯,粮食无数,足以充盈军库。 此战,温秀一兵未损,以全胜之姿平定卑沙城。 从列阵攻城到破城擒首,不过半日光景。 校场上,八百牙兵列阵欢呼,声震山野。 温秀骑在马上,望著手中缴获的战利品与城中归降的欢腾景象,眼底沉凝,心中却稳如磐石。 辽东半岛的第一块坚石,就此落下。 夺下卑沙城后,温秀並未打算在此驻军。 八百牙兵是他手中的精锐,不能分兵散落各处。 卑沙城虽扼守陆路咽喉,但眼下还要打都里镇。 分兵则势弱,聚兵则力强,这个道理,温秀比谁都清楚。 但城不可不守,税不可不收。 卑沙城扼著辽东半岛的陆路咽喉,往来商旅、贩运私盐、走马贩货的,都要从此处经过。 若不设卡收税,岂不是白白將银子扔在路上? 温秀立在城头,望著山下蜿蜒的山道,心中已有了计较。 “来人,传耶律阿篤、陈老实来见。” 不多时,耶律阿篤和陈老实便被带到了城头。 两人一契丹一汉,站在一起颇有些反差。耶律阿篤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腰悬弯刀,一副粗獷模样。 陈老实则瘦削矮小,面色黝黑,穿著洗得发白的短褐,怎么看都像个种地的老农。 可温秀知道,这两人在城中各有根基。 “拜见將军!” 两人齐齐跪下! 温秀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开口说道: “卑沙城既已归顺且你二人有功於我,自当赏之,且本將有意设官治理。不日將率军南下,討伐都里镇海盗,此城不能无人看管。” 他顿了顿,缓缓道: “耶律阿篤,本將授你为卑沙城镇抚使,从九品下,掌城防治安、缉盗捕贼,兼管契丹、奚人诸部。可有异议?” 耶律阿篤一愣。 镇抚使? 他以为自己不过是降將,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哪里想到还能捞个官职? 虽然不是正经的流內官,可这从九品下,好歹也是个朝廷认可的差遣。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重重叩首,声音发颤:“谢將军恩典!小人……末將定当效死!” 温秀微微頷首,又看向陈老实: “陈老实,本將授你为卑沙城税课使,掌商税收缴、关卡盘查,兼管城中汉人户籍田亩。也是从九品下。” 第139章 光復卑沙城,兵发都里镇 陈老实比耶律阿篤更为意外。 他一个泥腿子,连字都识不得几个,竟也能当官?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被身旁的耶律阿篤推了一把,连忙叩首,声音发哽: “小人……末將多谢將军!小……末將定当尽心尽力,一颗铜板都不少给將军!” 温秀看著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任命文书,递了过去: “本將还会留一名府中幕僚,暂代卑沙城巡检之职,兼管税收上缴、城防统筹。你二人凡事听他的调度,不得擅作主张。” 耶律阿篤和陈老实接过文书,连连点头:“小人明白!明白!” 温秀又道:“税课之事,本將不管你们怎么收。农税一年两收,商税每月都收,初一要將税款清点造册,上交建安州衙。若有短缺,自己掂量。” 这话说得不重,可两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陈老实额头冒汗,连连应声:“將军放心,小人一定把帐目做得明明白白,一颗铜板都不会少!” 温秀不再多说,挥了挥手:“下去吧。明日开始,城中防务、关卡设卡,都要办起来。本將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是!” 两人躬身退下,直到走下城楼,才敢长出一口气。 耶律阿篤拍了拍陈老实的肩膀,咧嘴笑道:“老陈,咱俩这也算是当官了?” 陈老实苦著脸,擦了擦额头的汗: “当官是好,可这差事也不好干啊。將军说了,税款短缺自己掂量……掂量什么?掂量脑袋唄。” 耶律阿篤的笑脸僵了僵,也嘆了口气:“罢了罢了,总比被砍头强。走吧,先办差去。”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摇头,匆匆往城中去了。 卑沙城破后两日,温秀在此休整。 诸事妥当后, 温秀拔营起兵,直奔都里镇。 一路沿海南下,所过村落,他皆令军士秋毫无犯。 遇到逃散的百姓,便停下安抚,归拢流民,分发乾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起初村民们见大军过境,纷纷关门闭户、躲进山林,可发现这支军队既不抢粮也不抓夫,反倒有人帮著修好了损坏的木桥,便渐渐有人试探著走出家门。 “將军,你们这是去打哪?”一个胆大的老汉站在路边,颤声问道。 温秀勒马,俯身道:“去打海匪。老人家,你且安心在家,往后没人敢来抢你们了。” 老汉愣愣地看著他,眼眶忽然红了。 大军继续南下。 沿途人心,渐渐安定。 行至半途,探马与当地猎户接连来报,將都里镇情势一一稟明。 温秀勒马望著远方海岸线,听得仔细。 都里镇与卑沙城大不相同! 无险山可依,无陆路可扼,全镇命脉,全繫於大海。 镇上人口拢共不过两千,成分却极为杂乱: 大半是海盗头目张彪麾下的亡命海匪,仗著港口战船横行海上,劫掠商船、欺压一方,是镇上真正的凶顽。 另有数百杂胡部族,精於操舟、擅长近海奔袭,甘愿做海匪的爪牙,只为分润劫掠而来的財货; 镇中还有几百汉家渔民,世代在此捕鱼为生,却被海匪强征劳作、勒索粮鱼,受尽欺压,苦不堪言; 更兼前几日卑沙城破,百十来曾外围顽抗的高句丽残兵逃奔至此,依附张彪苟延残喘,成了一伙死硬的辅战之徒。 温秀听罢,心中已然有数。 这帮人看似抱团据守,实则匪、胡、残兵、百姓各怀心思,根本不是铁板一块。 海匪凶横却只知自保,杂胡逐利而无死战之心,高句丽残兵不过是丧家之犬,而汉家渔民更是早已受够欺压,心中怨愤已久。 行军两日后。 温秀勒马停在一处临海高坡,翻身下马,领著眾將登高远眺。 海风扑面,带著咸腥湿气。 极目望去,海岸线豁然铺开,都里镇便嵌在山海之间……不依山、不倚陆,直直贴著海面而生。 镇子不大,沿海滩铺开一片低矮屋舍,多是木板搭成的渔寮与匪巢,杂乱无章。 镇东便是天然港湾,十几艘海船横泊岸边,帆檣林立,有的掛著匪旗,有的破旧不堪,正是张彪一伙的倚仗。 海面波光粼粼,却透著凶气;滩涂上散落著渔网、断桨、丟弃的货箱,偶有几骑杂胡斥候在沿岸游荡,身影飘忽。 镇內隱约可见人影往来,多是袒胸露臂的悍匪,偶尔能看见被驱赶著劳作的渔民,步履匆匆,不敢抬头。 整座镇子,没有卑沙城的山险,却凭一口海港、一群海匪,成了辽东近海一霸。 远看虽有几分渔港气象,细看之下,却处处透著匪寇的桀驁与散乱。 赵大壮站在温秀身侧,眯著眼看了半晌,咂了咂嘴: “將军,这镇子好打,一马平川的,咱们衝进去就是了。” 温秀没答话,目光落在那些游荡的斥候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卑沙城覆灭的消息,早已先於大军传到都里镇。 镇中百姓本就被海盗欺压日久,听闻温秀麾下精锐压境,一时间人心惶惶,扶老携幼四处逃散。 海盗头子张彪更是胆寒。 他在海上横行多年,靠的是快船和消息灵通,正面硬碰硬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卑沙城那等险隘之地都被一鼓而下,他这海边小镇拿什么挡? 张彪深知自己绝非温秀对手,连夜带著海盗家眷、金银细软,乘船遁入深海,寻偏僻海岛藏匿。 临走前他丟下一句话:“让温秀来!陆战强算什么本事?老子在海上等著他!” 当地居民见首领跑了,也是害怕遭灾,有的跟著逃,有的往山里钻,也有的乾脆脱了匪衣,混进山里百姓堆里装起了良民。 待温秀率部抵达都里镇外时,城门大开,镇內一片死寂。 牙兵列队入镇,街巷空空荡荡,不见青壮,唯有零星老弱蜷缩屋角,瑟瑟发抖。 港口战船要么被张彪带走,要么弃在滩头,渔网散落,柴门虚掩,一派仓皇逃散的狼藉景象。 第140章 平定都里镇 温秀勒马镇中,环顾空荡荡的街巷与寂静海港,眉头微蹙。 麾下八百精锐整装待战,却连半个像样的敌人都未遇上。 强敌闻风远遁,百姓四散逃离,偌大镇子形同空城。他空有强军利器,却无处施展。 赵大壮满脸憋屈,骂骂咧咧:“妈的!这群怂包,连打都不敢打就跑,这叫什么事儿!” 韩老二也摇头嘆气:“跑了海匪,留下个空镇子,咱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温秀没有接话。 他策马在镇中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房门、散落的渔具、空荡荡的码头,沉默良久。 “传令。” 他开口下令:“全军驻於镇外,严禁士卒擅入民宅、惊扰老弱。” 赵无忌一愣:“將军,不搜一搜?那些海匪的家眷说不定还藏在镇里……” “海匪已经跑了,家眷不过是些走不动道的老弱。” 温秀打断他,无奈的说: “搜又能如何?杀又不能杀,放又不能放。不如先稳住人心。” “命人沿街宣告……温某奉令戍边,只为清剿海匪、保境安民,不伤百姓、不夺財物,尔等尽可安心归家。” “是!” 告示贴出去了,牙兵们也在镇外扎了营,秋毫无犯。 可一连两三日,镇中残存的老弱依旧半信半疑,闭门不出。 街巷间仍是一片死寂,偶有几个胆大的扒著门缝往外瞧,一看到甲冑明晃晃的军士路过,又赶紧缩回头去。 温秀也不急。 他每日命人在镇口架锅煮粥,有剩饭剩菜就给那些走不动的老人送去;又令人清理镇中杂物,归拢陈设。 有牙兵心里嘀咕,私下嘀咕: “將军,咱们是来打仗的,怎么成了修房子的了?” 温秀看了那兵卒一眼,淡淡道:“打完了仗,就不用管百姓死活了?” 那兵卒訕訕低头,不敢再言。 第四天,变化出现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背著破包袱,躡手躡脚地从镇外走进来。 他探头探脑地张望,看到自家房门完好、街道乾净,顿时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有牙兵路过,隨口道:“你是这家的?进去看看唄,东西都没动。” “军……军爷,是!” 那汉子战战兢兢推开门,屋里虽有些凌乱,可藏在地窖的几贯铜钱和半袋米粮,竟分毫未少。 他蹲在地窖口,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捂著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消息传开,一传十,十传百。 第五天,开始有人试探著从外乡返回。第六天,回来的人更多了,街巷间终於有了人声。 第七天,连一些杂胡渔民也划著名小船靠了岸,见官兵果然不抢不杀,悬著的心终於放下。 数日之间, 逃散的渔民、杂胡与寻常百姓纷纷携家带口归来。 除开张彪麾下死心塌地的海匪,其余人等陆续回镇,都里镇人口很快恢復至七百余人。 街巷间,终於重现炊烟与人声。 温秀见民心稍定,又令人张贴告示,对四散的海盗再下安抚之令: 凡弃匪归乡者,一律赦免前罪,家產田地尽数保留;若执意不归,屋舍田產便充公分给归民与军士。 告示贴满镇子,又让人去各村各寨传话。 可一连多日,海匪之中竟无一人敢回。 温秀心中瞭然。 张彪虽远遁海上,却仍暗中钳制旧部,严禁任何人返回都里镇,生怕有人泄露他的藏身海岛。 那些海匪拖家带口,老婆孩子都在张彪眼皮底下,谁敢私自回来? 这番招抚,终究只落得一片寂寞。 赵大壮在帐中气得直拍桌子:“妈的,这群海盗胆小如鼠,乾脆封海,把这群狗日的困死在岛上!” 韩老二亦道:“要不再发告示,许以高官,招安张彪?” 温秀摇头,一边吃著烤海带一边缓缓道: “招安无用。张彪本是亡命之徒,今日归降,明日復叛。再说他人在海上,连面都见不著,拿什么招安?” 赵无忌皱眉:“那將军之意是……” 温秀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沉声道: “可虚晃一枪,佯装撤兵。” 帐中诸將齐齐一愣。 温秀站起身,走到掛著的海图前,手指点在都里镇的位置上: “张彪此人,贪恋享受,捨不得这处舒服的巢穴与港口,其他落脚点哪有这个镇子好,我们拔营起寨,故作返回平郭之態,他必定以为我们真走了。用不了几日,他便会率人回都里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诸將:“等他一回来,我伏兵连夜回师,突袭镇中,將这伙海匪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安摩耶頷首:“將军高见。海盗恋栈思家,必中此计。” 赵大壮一拍大腿:“妙啊!先把兔子嚇跑,再把窝还给兔子,等兔子回来了,咱们再一刀:” “行了行了。”韩老二打断他,“知道意思就行,別说了。” 帐中一阵低笑。 温秀抬手压下声浪,正色道:“就这么办。明日一早,全军拔营,故作退师。密令斥候,暗中监视都里镇动静。” “这一次,本將要让张彪有去无回来,切莫打草惊蛇!” 次日一早,都里镇外號角齐鸣。 温秀大军拔营起寨,旌旗招展,队列整齐地沿官道向北开拔。 为演得真切,他还特意命人敲锣打鼓,声势浩大,唯恐镇中残余的眼线看不见、听不著。 大军一路向北,过了一座山丘,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镇中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探出头来,望了许久,確认大军確实走了,便匆匆往海边赶去! 那里藏著一条小船,是张彪留下的暗哨。 但赵军並未真走。 行出二十里后,温秀密令安摩耶率一百精悍步骑,昼伏夜出,悄悄潜回都里镇外密林山谷埋伏。 布置既定,温秀亲率余下大军,继续向北开拔。 这一退,退得十分彻底。 大军一路浩浩荡荡退回卑沙城,稍作休整后,又继续向北开拔,摆出彻底放弃都里镇、转戍別处的姿態。 消息经斥候辗转传回,张彪在海岛之上听得真切: 赵军当真全数撤走,已然北去。 他当即大喜过望,拍腿狂笑: “我道温秀有多了不得,原来也不过如此!见我等遁走,便不敢久留,空占著镇子又有何用?” 谨慎之下,他先遣数名亲信快船登岸,日夜监视通往卑沙城的沿途要道。 一连数日,大道之上静悄悄不见半分赵军踪影,唯有归乡百姓往来耕作,確是无兵驻守。 探子回报確凿,张彪再无顾忌,当即下令: “妈的,都快成野人了,全体回都里镇!” “好!!” 海匪本就恋著镇中家產与港湾便利,闻言欢声雷动,当即登船扬帆,浩浩荡荡驶回都里镇港口。 一踏回镇,张彪自以为高枕无忧,当即命人大摆酒宴,庆祝“收復”都里镇。 一时间,镇內酒香四溢,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海匪们纵酒高歌、吆五喝六,全然放鬆了戒备。 渔船歪歪斜斜泊在港中,兵器甲仗隨意丟弃,整座镇子沉浸在一片鬆懈狂欢之中。 第141章 遣使后高句丽 谁也没注意, 有几个镇民趁黑摸出了镇子。 这几个镇民,早先温秀驻兵时便已被安抚收买。 他们一路疾行,摸到镇外密林深处,將海匪狂欢鬆懈的消息火速送至安摩耶埋伏之处。 安摩耶得报,当即披甲执刃,低声传令: “盗贼已归,隨本將杀进去。” “诺!” 百名精悍步骑衔枚疾行,如黑影般扑向都里镇。 行至城门下,早有內应悄然拉开门栓。城门无声洞开。 安摩耶一马当先,率骑兵直衝入镇。马蹄踏碎静夜,喊杀骤然震天。 牙兵目標明確,直扑海匪聚集的酒肆与宅院。 许多海盗酒醉酣睡,尚在床上便被官兵破门,乱刀斩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啊!!” “官兵杀回来啦!” 火光四起,镇中一片混乱,哭嚎与金铁交鸣搅作一团。 “哪来的官?哪来的官兵?” 张彪惊得魂飞魄散,酒意瞬间醒透,慌忙带亲卫冲向码头,妄图登船逃海。 可身后骑兵紧追不捨,刀光如雪——他尚未踏上船板,便被追上斩落,横尸滩涂。 一夜大乱,火光映红海面。 百姓皆紧闭房门,瑟瑟发抖,彻夜难眠,只听得外面杀声不绝,不知人间何世。 直至天色微亮, 晨雾漫过海港,镇內才渐渐沉寂。 百姓们惴惴不安,缓缓推开家门一看! 官兵已重新掌控全镇,正有条不紊地清理尸首、维持秩序。 有胆大的老汉探头问一个正在收拾街面的牙兵: “军爷……昨晚那是……” 那牙兵头也不抬:“海匪,都杀乾净了。放心,往后没人欺负你们了。” 百姓们面面相覷,眼中先是惊惧,隨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喜。 有人当场跪了下来,朝著北边磕头,那里是卑沙城的方向,是温秀大军撤回的方向。 都里镇的天,已经变了。 两日之后, 快马自都里镇疾驰而至,將一只木匣送至卑沙城帅帐。 温秀启匣一看,匣中正是海盗首领张彪那颗臭掉的首级。 眉目狰狞,已然冰冷,死不瞑目。 一旁战报分明:此战阵斩匪眾百余,俘获千口,港口船只、海中財货、囤积粮草尽数缴获,无一漏网。 温秀合上木匣,微微頷首,面上並无太多喜色。 他沉默片刻,提笔下令,传往都里镇: 海盗头子全部公开诛杀,其海盗家眷一律赦免罪行。 安摩耶暂时坐镇镇中,安抚百姓、重整渔市。 本將此行,只为诛匪首、清海患、保境安民。但凡归服,不分汉、胡、渔、匠,皆是赵国子民。 军令传下,都里镇人心彻底安定。 自卑沙城至都里镇,陆路海路尽入掌握。 辽东半岛千里海疆,至此尽归温秀掌控。 他站在卑沙城头,望著东北方向莽莽群山,又望向东南方向浩渺海面,心中默算。 建安、卑沙、都里,三点连成一线,辽东半岛的骨架已然撑起。 剩下的,便是往这副骨架上填肉了。 秋风猎猎,吹动他披风翻飞。 温秀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从今日起,这半壁辽东,姓温了。 得到积利州全境后, 温秀並未即刻返回建安,而是將行营暂驻卑沙城下。 一面令麾下四出清剿残匪、弹压恶霸豪强,开仓济民、安抚诸部,以仁德收拢辽东人心;一面静待州內局势彻底安稳。 不几日, 建安知州苏惟亲送半岛局势详报至营中。 温秀展卷细读,见其上写道: “將军,海东有三主:北有弓裔,都平壤,自立为『泰封国』王,此人多疑残暴,部下离心;西南有甄萱,都全州,据后百济故地,兵精粮足;东南有新罗,王室衰微,已是冢中枯骨。” 读到弓裔一段,温秀不由微微挑眉。 听闻此人早年出家为僧,竟自称弥勒转世、三界大法师、海东天子……头衔多如牛毛,荒诞无稽;且性情多疑嗜杀,猜忌功臣、动輒诛戮,近於神经质。 这般癲狂乖戾之人,反倒让温秀生出几分兴致。 他略一沉吟,已有计较! 眼下刚得辽东,根基未稳,不宜与海东诸国骤然交恶;而弓裔狂妄自大、心性不稳,正是可拉拢利用之人。 当下温秀便命人备下礼品,挑选能言善辩之士为使者,前往平壤拜见弓裔。 临行前,他对使者嘱咐道: “你去见弓裔,只说本將乃朝廷钦命镇守辽东、兼理半岛军需之將,无意与他为敌。乱世之中,多一友便少一敌,愿与他互通声气,交个朋友,给我夸夸他,再要点赏赐!” “是,下官定不辱使命!” 使者领命而去。一行车马出卑沙城,向北往平壤而去。 温秀立在城头,望著辽东苍茫山海,心中已然盘算起海东这盘乱局。 多日跋涉, 温秀所遣使者陆垣一行,终抵泰封国都平壤。 消息传入宫中, 弓裔初时尚且狐疑,待听闻这位赵国將军温秀不出半月便横扫辽东半岛,连下卑沙、都里重镇,將千里海疆尽握手中,这位性情乖戾的泰封王神色顿时一肃。 新邻如此强悍,绝不好惹。 若能以钱財换得边境安稳,这笔买卖做得。八百人马的胃口,再大又能大到何处? 当即传旨,令陆垣於正殿覲见。 朝殿空旷,柱影森然。 两侧文武屏息垂首,无人敢高声出气。弓裔高居御座,身形瘦削,目光阴鷙,周身一股令人心悸的戾气。 陆垣入殿,不卑不亢,行过邦交大礼,朗声开口: “外臣陆垣,奉建安大將军温秀之命,覲见大王。今我大赵收復辽东半岛,与泰封疆土相接,自此互为邻邦,实乃两国幸事。故特命外臣前来,拜见大王,通好修好。” 话音稍顿,他抬眼扬声,语气极尽恭敬: “外臣观三韩之地,群雄角立,唯大王雄才大略,威加海內,实为海东真主。我大赵愿与大王永结盟好,共保边境安寧。如此,大王便可专心南向,成就一统三韩之伟业!” “一统三韩之伟业?” 这七个字,如一团烈火,轰然砸进弓裔心底最隱秘的野望之中。 他猛地前倾身子,原本阴晦的细长眼眸里,骤然迸出骇人的光亮: “你……你且再说一遍,如何成就伟业?” 陆垣神色从容,不慌不忙: “大王文韜武略,威震海东,三韩之中,论雄强无人可及。只是……” 他话锋微转,“西南甄萱虎视眈眈,新罗残喘未亡,西北有不安渤海国,大王若欲大举南征,最怕的便是后方不稳、粮道受掣。后方一乱,纵有雄兵,亦难竟全功。” 弓裔眯起眼,指尖轻叩御座,並未作声,却已是默认。 陆垣趁热打铁: “我大赵温將军坐镇辽东,握数千精锐,控建安、卑沙、都里三城两州,扼海陆咽喉。若大王与我赵国交好,温將军便可为大王稳守北境,令大王全无后顾之忧。到那时,大王挥师南下,长驱直进,三韩之地,谁能挡其锋?” 他再度拱手,声震大殿: “外臣临行之时,温將军再三叮嘱:大王乃海东真主,威加三韩,当世英雄。若能与大王结好开通互市,是大赵之幸,亦是温某之幸。” 一席话说罢,殿內一片死寂。 第142章 好大喜功,赏赐无度 弓裔垂目,沉默片刻。 “海东真主”,“威加三韩”,“当世英雄”……这些字眼,一句句砸在他心上,甜得他骨头髮酥。 他出身微贱,曾为僧眾,起兵之后,新罗贵胄视他为叛贼,甄萱视他为仇敌,麾下臣僚也只敢畏他、惧他,从无一人这般真心实意地捧他、敬他。 而今,远在河朔的强大赵国,竟派使者远道而来,称他为海东真主,许他一统三韩的大业。 许久,弓裔嘴角缓缓上扬,隨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 那笑容依旧带著几分病態的阴鷙,却藏不住真切的狂喜。 “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声震殿宇,两侧臣僚无不心惊胆战。 弓裔大手一挥,意气飞扬: “陆垣,你回去告知温秀……他的心意,孤全盘收下!从今往后,泰封与大赵,便是兄弟之邦!” “大王英明!”陆垣躬身叩拜。 弓裔心情大好,转头对身旁近侍高声吩咐,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来人!重赏来使!” 他目光扫过陆垣,朗声道: “赐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锦缎五十匹,高丽参百斤,良马二十匹;再加珍珠十斛,貂皮百张!孤要让温秀明白……泰封虽僻处海东,却也绝非小气吝嗇之邦!” 內侍慌忙躬身领命。 “哎呀,这这这……” 陆垣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沉稳恭敬,深深叩首: “大王天恩浩荡!外臣代温將军,谢过大王!两国盟好,必如金石坚固,千秋不移!” 弓裔大袖一挥,仰天大笑。 笑声在空旷大殿中迴荡,狂放而悽厉,分不清是真欢喜,还是深埋骨血中的癲狂。 可殿上无人敢言,唯有山呼万岁,声震平壤。 赵国是谁? 那是曾经的大哥“安东都护府”,安东都护府曾罩著新罗,不过安东都护府撤走后,就把大权还给他们。 而弓裔起兵建国,如今才六年,他十分缺乏外部认同感,而唐末忙於藩镇割据,也没人理他。 如今大哥派人来,这就是认关係来了,赵国实力在辽东可不小,这年夏季就把契丹打服了。 而如今秋季又轻易收服辽东半岛,这对弓裔而言,符合“大哥”强大的气质。 而且如今大哥还派人如此客气的夸他,他简直高兴得不行。 弓裔既已心花怒放, 一心要在赵国使者面前尽显泰封国威与自己的宏图伟业,当即传下旨意,举国张罗,要以最隆重的礼数款待陆垣。 不过三五日,平壤城內便已是一派大兴土木、整军耀武的景象。 宫中连夜赶製锦绣帷幕,殿內遍插奇花异草,鼎中焚香日夜不绝。 宴饮之上,珍饈海味罗列数十重,本土佳酿与舶来美酒连车载来。 乐师舞姬尽数精选,奏三韩古乐,跳高句丽踏歌舞。 弓裔高坐主位,频频举杯,言语间句句不离“廓清三韩”“威加四海”。 左右近臣爭相附和,场面喧囂盛大,唯恐使者看不出泰封的富庶。 陆垣得了好处,自然又献上一通马屁。 次日, 弓裔特意引陆垣登城大阅三军。 平壤城外,兵马列阵十余里,戈矛如林,旌旗蔽日。 弓裔特意將精锐步兵、骑兵尽数摆出,甲仗虽不算顶尖,却也阵形严整、喊声震天。 他指著阵列,意气风发对陆垣道: “此皆孤之爪,南討甄萱、东压新罗,无往不克。温秀坐镇辽东,日后便知,孤有此兵,何愁三韩不定!” 实则不少士卒是临时强征凑数,只为撑场面。 又引陆垣前往平壤附近海口巡阅水师。数十艘大小战船列於海面,帆檣林立,弓裔令人击鼓鸣號,战船往来穿梭,故作雄壮之態。 他扬鞭指海: “孤之水师,可纵横黄海,北达辽东,南控诸岛。与赵国交好之后,海道互通,商旅不绝,你我两国共分海东之利!” 弓裔还特意带使者巡视新修宫闕、祭祀坛庙、学馆市井,处处彰显自己“重兴高句丽”的宏图。 每到一处,便向陆垣讲解自己的规划:日后要扩都畿、修驰道、通水利、制礼作乐,要做海东天子、三界法王。 为显“文化昌盛”,还召集儒生、僧侣当眾讲经赋诗,场面搞得轰轰烈烈,实则多是临时排演。 一路巡行下来,陆垣看得分明: 弓裔好大喜功、外强中乾,表面盛陈威仪,实则国力空虚、民心不固。 此番种种,不过是做给赵国使者看的门面。 但他面上依旧恭敬讚嘆,句句捧得弓裔越发飘飘然,只当自己真已是天下共仰的海东圣主。 一场盛大国宴与巡阅,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被陆垣看尽泰封虚实。 陆垣一行返回卑沙城时, 輜重车队绵延道旁,金银锦缎、珠玉貂皮满载於车。 温秀亲至营门相迎,待看清车队所载,饶是他征战多年、见惯財货,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陆垣快步上前,犹自带著几分惊魂未定,拱手道: “將军……下官幸不辱命。” 温秀目光扫过那些箱笼,沉声道: “弓裔待你如何?” 陆垣苦笑摇头,一脸难以置信: “下……下官也未曾料到。大王赐下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锦缎五十匹,人参百斤,良马二十匹,另有珍珠十斛、貂皮百张。粗略一算,总值不下万贯。” 一语落地,周遭亲兵皆是动容。 温秀从军这么久,守边平乱,朝廷与藩镇的赏赐见过不少,却从无一次如此丰厚豪奢。 他望著眼前琳琅財货,心中暗惊: 泰封僻处海东,竟能隨手甩出万贯赏赐,国力之富庶、府库之充盈,远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 当即召陆垣入大帐细问详情。 帐內灯火之下,陆垣將平壤朝殿之上的经过一一道来: 如何以“海东真主”“一统三韩”说动弓裔,如何借稳后方之言结好,弓裔从狐疑到心动、再到狂喜失態的神情变化,一字一句,说得详尽。 温秀端坐主位,听得津津有味,时而頷首,时而沉吟。 待陆垣说完,帐內静了片刻。 温秀缓缓扬起一抹笑意,眼神明亮: “好大喜功,又財大气粗,癲狂却又好捧。” 他指尖轻叩案几,笑意渐深: “这样的邻居,可比顽敌好得多……也完美得多。” 卑沙城大营內, 財物堆积如山,盟好文书已然收存妥当。 温秀望著眼前丰厚斩获,又念及泰封弓裔那等骄狂可利用之態,心中大为舒畅。 辽东既定,海陆皆安,再无滯留之由。 他当即传下將令: 全军整飭,拔营班师,回归建安城! 號令一出,全军振奋。 牙兵们押送降眾、驱赶牛羊、运载財货,甲仗鲜明,旌旗招展,一路队列严整,气势如虹。 自卑沙城起程,沿途百姓夹道观望,见官军军纪严明、威势赫赫,皆暗自嘆服。 有老者拄杖立於道旁,望著远去的军阵,颤声对身旁孙儿道: “记住这面旗,往后咱们辽东,就靠这家將军护著了。” 温秀勒马中军,回望辽东千里海疆,嘴角噙著淡淡笑意。 半月之间,平卑沙、定都里、服积利、交泰封……辽东半岛尽入掌控,外结强邻,內得民心,財货粮草满载而归。 此行之功,已然稳稳落地。 大军一路向北,烟尘浩荡,向著建安城缓缓而行。 前路虽远,可他心中已然明晰! 有了这笔钱作为启动资金,辽东之地,温秀的根基將愈发稳固。 第143章 这破山城也配当治所 数日后, 温秀率大军班师,行至建安城下。 將士们远远望见那座依山而建的山城,多数人还是头一回亲眼目睹,不由得纷纷仰头,发出阵阵惊嘆。 城墙青石垒就,壁立千仞,自山脚蜿蜒而上,如一条苍灰色的巨龙盘踞云端。唯有一条窄窄的山路盘旋其间,瘦得像条麻绳,勉强够两马並行。 夕阳斜照,將整座山城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险峻之余,竟有几分苍凉壮美。 可那壮美是属於远观的。 赵大壮仰著脖子望了半天,脖子都酸了,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俺滴乖乖,这要是天天上下山,腿不得跑断?” 韩老二也摇头嘆气,拍了拍自己骑了一路、早已酸痛不已的大腿: “怎么这里的城都在山上,在这地方住著,光是每日搬粮上山,就得累死半条命。” “看起来条件不怎么样,比幽州差太多了还累!” 队伍在山脚下停住,议论纷纷,温秀勒马於城外高地,抬头仰望。 他看了片刻,抬手拂去甲冑上的细尘,眸色微动。 身旁,建安州知州苏惟早已带著州衙官吏迎候多时,此刻快步上前,恭敬拱手。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不等苏惟开口,温秀便淡淡道: “苏知州,本將自积利州归来,却见这建安州治所,竟建在这高山之上。” 苏惟听出温將军语气中的嫌弃,连忙解释: “將军有所不知,此建安城非汉家旧垒,乃高句丽窃据辽东时所筑。高句丽夺平郭故地,於青石岭山脊上因山设险,垒石为城,號为建安,设县治於此,至今不过二百余年。” “建安城依山为险,自古便是易守难攻之要塞……將军请看,这上山的唯一一条路,只要百人守之,千军难破,最为安全。” “安全?” 温秀轻轻摇头,目光扫过脚下平坦的原野与远处蜿蜒的海岸线,说道: “安全是安全。可这上下山的路,何其难走?粮草輜重、商旅往来,皆要攀山越岭,费时费力。” 他语气加重几分:“此等地势,只够用来逃命保命,却绝非安居兴业、发展经济之地。” “啊,这……” 苏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温秀已经拨转马头,面朝平野。 “比起平郭县那片开阔平地,”温秀抬手指向远方,“依山而建的建安城,差得太远了。” “將军啊,这建安城条件是艰苦了一点,比不得幽州,但將军戍边,可必这点考验!” 苏惟试图吹捧,但温秀不听: “本將不喜此处,便不上去了。我要回平郭县,那里比这里方便!” 苏惟脸色骤变,慌忙上前一步,额角都渗出细汗,拱手急声道: “將军!万万不可!您乃是朝廷钦命的建安州军屯使,总领全州军政农事。如今抵达州治建安城下,却不入城直接离去……这於礼法、於规制,都说不过去啊!” 温秀已是转身欲上马,头也不回地说道: “有何说不过去?本將乃是建安州军屯使,如何能住此山?我又不是山大王,更不是高句丽鼠辈。” 他勒住马韁,侧过身,声音传遍周围將士: “从今日起,將建安州治所,改迁至平郭县!” 他抬手一指远处平郭方向的原野,朗声道: “就在平郭旁,本將要兴建一座新的建安新城,作为新治所。至於这座山上的旧城……” 温秀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留著,只当逃难避难之用!” 言罢,他翻身上马,马鞭一挥,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后队改前军,返回平郭!” 说完,大军调头就走,压根不上这山城! 苏惟站在原地,望著温秀毅然离去的背影,长长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位少將军的意志已决,万万不可动摇,只得苦笑一声,转身对身后早已目瞪口呆的州府官吏们下令: “诸位大人,將军令……隨本知州,即刻前往平郭,迁移治所!” “是,”眾官员拱手。 一时间,建安城下,车马流转,人声鼎沸。 原本准备迎接入城的队伍调转方向,浩浩荡荡,朝著平郭那片更具生机的平原原野,疾驰而去。 --- 大军折返平郭。 脚下皆是一望无垠的平川沃土,西临渤海湾,东靠平缓丘岭,远没有建安山城的逼仄崎岙。 海风从西边吹来,带著淡淡的咸腥味,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温秀策马行在平郭旧县的街巷中,看著散落的民居、简陋的渡口,心中新城的轮廓愈发清晰。 平郭旧县不大,沿港而建,屋舍低矮,街面坑坑洼洼,连条像样的石板路都没有。 几个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看见大军过境,先是惊慌,待认出是温字旗號,才又放鬆下来,远远地朝队伍挥手。 温秀微微頷首,算是回应,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里太小了。 旧县城不过五百余户人家,码头也仅能停靠小船,远远撑不起辽东重镇的架子。 得另起炉灶。 刚在临时馆驛安顿,他便立刻召来苏惟与麾下心腹。 眾人围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摊著平郭地界舆图,笔墨未乾,显然是苏惟派人连夜赶製的。 温秀指尖重重落在旧县西侧的空地上,语气带著决断: “从今日起,此地便是建安州新治所。即刻动工,兴建建安新城!” 帐中顿时一阵骚动。 眾將面面相覷,苏惟更是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温秀却不等人开口,逐条定下规制: “先修州衙大堂、官署驛馆,立起治所根基;再建冶铁监,紧邻水源,方便山中铁矿、焦煤转运冶炼;设盐监,统管沿海煮盐、运销诸事;疏浚河道、修筑新水利沟渠,灌溉军屯良田,也方便物料漕运;在沿海扩建深水码头,通海运、兴商贸……” 他顿了顿,指尖最终落在城墙位置: “最后,夯筑新城墙,围出坊市、军营、工坊,让百姓、军士、工匠皆有安居之所。” 一番话说完,帐中先是沉默,隨即嗡嗡议论声起。 赵大壮挠著头,小声对韩老二说: “这得修到什么时候去?修完了俺都该抱孙子了吧?” 韩老二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第144章 我要迁治所建新城 苏惟脸色早已变了。 他上前一步,拱手急声劝阻,语气满是焦灼: “將军万万不可啊!如今建安州刚平定匪患、收拢流民,民生才稍有起色,府库尚且空虚,正是休养生息之时。” “如今骤然大兴土木,建衙门、修工坊、筑城墙、造码头……工程浩大,耗费无数,必定劳民伤財,让刚刚安定的百姓再受困苦,恐生民怨啊!” 温秀抬眸看向苏惟,神色平静,却態度坚决,丝毫没有动摇之意。 他摆了摆手,淡然道: “你说的这些,本將自然知晓。但不建新城,困守建安山城,冶铁、煮盐、军屯、商贸皆无从发展。建安州永远只能偏安一隅,难成大器。”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著平郭海岸线划了一条弧线: “工程浩大,可我们不必急於一时。分批次、慢慢修建,先搭主干框架,再逐步完善,便不会过度惊扰百姓。” 苏惟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温秀却已继续说了下去: “此前出使泰封,弓裔赏赐的大批金银財货,价值上万贯……这笔钱先拿来垫底,充作工程启动银两。” 他转向苏惟,目光如炬:“本將麾下有数百军奴,皆可充作苦役,参与基建劳作。再以钱粮、田地为酬,从周边招募流民、青壮做工,按劳付酬……既能解决用工之急,也能让百姓赚得生计。” 他顿了顿,微笑反问: “何来劳民伤財一说?” 苏惟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本想说的那些劝阻之词,一句句都被温秀堵了回去。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將军眼中那股不见南墙不回头的执拗,终於长嘆一声,苦笑著拱了拱手: “將军既有长远谋划,心意已决,下官……遵命便是。定会全力配合將军,统筹新城营建诸事。” 温秀微微頷首,唇角终於露出一丝笑意:“苏知州放心,本將心中有数,不会让你为难。” 帐中诸將见状,也纷纷抱拳: “末將等遵命!” 温秀当即提笔写下政令,命人即刻传达下去。 一纸令下,平郭地界顿时热闹起来。筹备物料、招募劳工、划定城址,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铺开。 一座承载著温秀经略辽东野心的新城,就此在平郭的沃土上,正式拉开兴建的序幕。 虽然资金炼隨时可能断裂,工程烂尾,但作为封建王朝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一定需要给工人付钱。 只要徵发徭役,榨取民力,就能让这个工程持续下去。 而等温秀没钱了,他就这样干! 在这里,他是皇帝,他的意志决定一切。 回到平郭不几日, 温秀便在临时行辕设宴,遍请建安州內外大小商贾。 说是行辕,其实就是旧县里一处较大的宅院,临时收拾出来的。 院中摆了几十张桌子,碗碟杯盏虽说不上精致,倒也乾净齐整。 来的商贾足有五六十人,有穿绸著缎的大户,也有布衣草鞋的走私小贩,挤了满满一院子。 他们无一例外不敢得罪温秀,除非你不想在这辽东经商,不然商路一断,他们便没有財路。 他们此刻也无比忐忑,因为这个世道,商可太怕官了。 酒过三巡,温秀放下酒杯,站起身,朗声道: “本將已决意,弃建安山城,於此处另建建安新城,立为州治,开新气象,新发展!” 满堂商贾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纷纷拱手叫好: “將军英明!此地平川广阔,海城比山城强过百倍!” “新城一成,商贸必兴,我等生意也好做了!” “將军,真乃人中龙凤!” 一片称颂声中,热烈非凡,恨不得立即举起双手蹦蹦跳跳,凭空记住將军恩情。 但温秀却微微嘆气,忽然话锋一转:“只是建城耗资巨大,非一日可成,这建城一事还得诸位帮衬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可诸位放心……新城一成,城中地价,必翻十倍、百倍。” “啊?” 这话一出,满座渐渐安静下来。 商贾们交换著眼神,有人眼中已露出精明的盘算。 这什么意思? 难道还要他们掏钱不成? 这鸿门宴吗? 这群商贾们纷纷打量四周,看是否埋伏著刀斧手,不同意,就拉出去砍了! 温秀见气氛绝佳,也趁热打铁:“今日请各位来,便是想请大家相助一二,预购城內地块,为本將凑些建城资费,如何?” “这……”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眾商贾面面相覷。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著眉头掰手指头算帐。 眼下这一片不过是寻常耕地,一亩值不了几贯钱,可若真建成新城,那便是寸土寸金。 当即有胆大的起身问道:“將军,不知地价如何定的?” “来人!” 温秀抬手,身后亲兵立刻展开一幅新城规划图。 图纸足有一丈见方,上面画著横平竖直的方格,標註著“州衙”“码头”“坊市”“军营”等字样,虽只是草图,却也像模像样。 他指著图中正中、近衙署与码头的一片区域,朗声道: “此处为城中核心,黄金地段……两百贯一亩。” 话音一落,满座譁然。 你这个新城项目还是ppt,你就敢卖这么高价啊? 別人搞预售起码还建一个城门楼子,你这连城门楼子都没有,纯画饼啊! 真当他们这群商人是大傻逼来坑。 当即就有人惊呼: “什么,两百贯?我的天吗……” “一亩地两百贯,这比幽州城都贵了!”一个商人夸张的说。 “將军,这……这也太多了!” 眾人脸色骤变,纷纷摆手叫苦。 有人夸张地捂著胸口,像是被这个数字砸得不轻;有人拉著身旁同伴小声嘀咕,满脸不可思议。 “我等小本经营,哪有这般家私!” “便是掏空家底,也买不起半亩啊!” 哭穷声一片,此起彼伏。 第145章 强制预售,你不买也得买 温秀也不恼,静静地等著他们宣泄完,心想: 你们又在跟我装不是? 老子搞基建,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谁敢不从! 但他也知道逼急了商人,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温秀指著图纸边角、临街临河的普通地段,放缓语气: “诸位若是为难,便看此处。这些为寻常商埠地块……五十贯一亩。” 他环顾四周,目光诚恳:“本將如今也著实拮据,只求各位多少帮衬一点,便是帮建安州、帮你们自己的將来。” 这话说得平和,可其中的分量,人人听得明白。 帮建安州、帮你们自己的將来,这话的潜台词,在场哪个商人听不懂? 尤其席间那几位私盐贩子,心中最是透亮。 他们在辽东贩盐,全靠温秀坐镇一方、暗中庇护,方能安稳求財。 此刻正是表忠心、攀靠山的良机,岂能错过? 当下便有盐商首领王三起身,拱手高声道: “將军建新城,是为我等谋长久生计!我等愿出钱出力!核心地段,我买两亩!” 这一声高呼,如同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另一盐商立刻跟上:“我亦买一亩核心地块!只是眼下银两难一次凑齐,望將军允分期付款!” 温秀嘴角微扬,当即点头:“好说!分期便可。” 其他商贾见盐商们都纷纷出手,心知这趟浑水躲不过! 且新城若成,地价必涨,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一大美事! 倘若不给將军面子,那么你也別想走辽东这条商路了。 当下也纷纷咬牙应承,或多或少,各购地块。有人买了一亩,有人买了半亩,还有人几个小贩凑钱合买了一处偏僻角落的铺位。 一番核算下来,仅预售地块,温秀便一次性筹得——八千贯。 望著帐上那一串沉甸甸的数字,温秀心中大定。 建城的第一笔大钱,就此落袋。 以后不够了,再榨他们一榨,有了前期投入,一旦工程烂尾他们的投资就打水漂了,他们必然再投。 越陷越深,越来越难以自拔! 对这个新城项目特么又爱又恨。 八千贯到手后,温秀当即召来苏惟商议营建细节。 苏惟走进帐中时,手里还捧著一摞厚厚的帐册,面色憔悴,显然这几日被新城的事折腾得不轻。 温秀也不废话,直接往新城规划图上一指,语气乾脆: “要引天下商贾来此做生意,先得把架子搭起来,让人看得见希望。” 苏惟放下帐册,拱手:“將军请吩咐。” “第一件事,先修城墙地基。” 温秀沉声道,“不用一下子砌成高墙,先把壕沟、墙基挖出来,把整座城池的轮廓圈出来。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这里真要建大城。”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有钱就修,没钱就先停。先把城池模样摆出来,这样才能把商人骗……不,是请进来!!” 他及时收住了话头。 苏惟一怔,隨即会意……这是先把声势造足,稳住人心。 他低下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忍著没有笑出来。 “是,將军!” “第二,码头绝不能拖,立刻扩建加深。”温秀语气一正,“海贸是命脉,大船开不进来,一切都是空谈。” “第三,州衙官署是门面,也要抓紧修,不能让外人看咱们像流寇暂住。” 苏惟连连点头,在隨身的小本上飞快记著:“下官明白,这便去安排。” “嗯,好好干,到时候,也给你们这些官分房子!” “谢將军大恩!” 没过几日, 温秀以军屯使名义徵发徭役,又以钱粮招募青壮。 原本稳住想抓一波壮丁,但辽东不同於中原,这里地广人稀,再抓怕是躲到更深的深山老林里去。 他只得作罢! 对於新来的流民,温秀下令他们必须先服一个月徭役,才能分配辽东新土地並获农具。 瘦骨如柴,没力气也得给我干! 天底下可没有一来就分地的好事。 就这样,温秀活成了自己討厌的人模样,但好在他不拖欠工资。 一是一,二是二! 干活前说不给你工资,那就肯定不会给,你千万別多想。 这样温秀就不会违背他的理念。 消息传开,周边村镇的青壮纷纷赶来应募。 温秀的军纪严明、从不拖欠粮餉的名声,在建安一带早已传开,百姓信得过。 许多百姓慕名而来报到。 不久,上千民夫齐集平郭旷野。 扛锹的、挖土的、夯土的、拉线定界的,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阳光灿烂,旌旗猎猎,远远望去,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兵丁与工匠按图放线,日夜劳作。 不过旬日, 便在平郭平原上挖出一道周长十余里的环形壕沟,城角、城门位置一一標出,用木桩和白灰圈得清清楚楚。 一座新城的骨架,就此硬生生从地里“圈”了出来。 远远望去,壕沟纵横,地界分明,一派大兴土木的热闹气象。 那些壕沟虽然还只是浅浅的一道土坎,可那规整的轮廓、笔直的线条,已经让人能够想像出未来城墙矗立的模样。 路过的百姓、往来的商贾远远望见这规整城廓,无不心惊,纷纷驻足观望。 “这城墙地基……足有十多里地?” “我的天,这修起来得多大的城!” “这位温將军,是真要在辽东平地起一座大城啊!” 人群中,有个白髮苍苍的老汉拄著拐杖,站在土坡上望了许久。 他身后跟著一个十来岁的孙儿,拽著他的衣角问:“爷爷,这城修好了,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怕海匪了?” 老汉摸了摸孙儿的头,浑浊的老眼里泛著光: “不光是海匪。有这座城在,往后咱们辽东,就有主心骨了。” 夕阳西下, 温秀策马立在城址旁的高坡上,望著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壕沟在暮色中延伸向远方。 晚风带著海腥味掠过平原,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 赵大壮站在他身后,挠著头望著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廓,忍不住嘀咕: “將军,这城……也忒大了吧?修完了得猴年马月?” 温秀没有回头,淡淡道:“急什么。一座城,又不是一天建成的,快的话,两三年就能建好城墙!”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篤定: “但总有一天,它会辽东经济中枢” 第146章 大搞工业1.0 新城轮廓初定之后, 温秀没有沉溺於初战告捷的喜悦,而是立刻將重心转向了另一件事: 冶铁监。 这才是他经略辽东的根本。 种田得利太慢,唯有盐铁官营、垄断產销,才是真正的暴利之源。 而铁料充足,更是强军备战的根基,半点马虎不得。 温秀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这个刀兵说话的乱世,谁掌握了铁,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他亲赴城西规划地块,召来崔氏管事。 这些日子,崔家上下对温秀的態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被逼无奈,到如今隱约带著几分真心的敬畏。 这位將军虽然手段强硬,却言出必行,说给的利益从不打折扣,跟著他做事,虽然累,但起码还有回本的希望。 宽敞的工地上,崔家管事崔元慎拱手而立,身后跟著数位崔家老工匠,皆是头髮花白、满手老茧的冶铁老手。 温秀也不绕弯子,直接摊开舆图,按照以前定下章程: 崔家出资金、工匠与祖传冶铁技艺,温秀出地、出人、掌监管,合力打造辽东前所未有的冶铁重镇。 “在这把高炉立起来,把鞍山的铁山挖透。” 温秀站在荒地上,脚踩新翻的泥土,海风从西边吹来,將他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豪情万丈的吩咐道,“咱们不用旧法木炭冶铁,直接上仙法焦煤冶铁。造高筒大炉,下半截用白坚石加白灰烧砖砌胆;全用我炼的坚炭烧火;炉下开风眼、出铁口、出渣口;一层炭、一层矿、一层白灰,层层装,猛风不停烧……” “只有大量產出铁,铁器、兵器、农具才能源源不断,建安州才能真正站住脚。” 崔元慎闻言,眉头微皱,迟疑道: “將军,焦煤冶铁……此法崔家虽有所耳闻,却从未真正试过。河北那边有人弄过,成不成还两说。且开滦焦煤经海运而来,路途遥远,万一海上风浪耽搁,高炉断了料,那可就……” “你又囉嗦了……有问题那就试。” 温秀打断他,目光直视崔元慎,“不试,永远不知道成不成。断了料,就想办法保证不断;成不了,就改到成为止。” 崔元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揖。 “將军英明!” 温秀既然已经如此说了,那就只能按他的计划来。 不过他心里嘀咕,这耐火砖是何物? 他炼了三十年的老铁,可从未听说过啊! 將军只说大石桥的菱镁矿、本地的石灰石可以做耐火辅料,鞍山铁矿就近开採,开滦焦煤经海运源源不断运抵码头。 几大关键原料凑在一处,虽然转运周折、成本不低,可一旦炼熟成体系,將军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便能真正做到——铁自由。 什么是铁自由? 我不明白! 这將军感觉就是一个神经质,说得话让人难懂,他就是个外行,瞎指挥炼铁。 在这渤海湾,没人比崔元慎更懂炼铁,祖传的手艺才是正道。 但温秀不管,他是穿越者,是主角,过几年,他就要造新能源,造光刻机,造飞机,造火箭、造机器人,搞无人驾驶…… 他要当改变世界的男人! 这些土著哪里懂他那超越千年的视野,安知宏图之志? 为此,温秀亲自盯了多日。 工地上立起了一座试验用的小高炉,虽比不得日后规划的规模,却也炉火熊熊、烟气冲天。 工匠们光著膀子,汗流浹背,一车车矿石、焦煤、石灰石按照配比投入炉中。 温秀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炉口。 他对那一船船自开滦运来的原煤更是反覆琢磨,亲自盯著工匠试炼,一心要提纯出真正合用的冶金焦。 开启工业1.0时代! 然而,好事多磨。 炉火烧了一炉又一炉,前后试了十数次,出焦要么强度不足,一捏就碎,要么杂质太多,烧起来满炉黑烟,始终达不到高炉冶炼所需的標准。 他突然眉头一皱: 这不对呀!! 小小的治金焦都无法拿捏,他还怎么称霸世界? 枪他都搞出来了,一个治金焦都炼不出来,就这……把他难住,这不合理。 温秀思来想去,觉得不怪自己,而是怪这群铁匠太笨。 要是他有二十个月薪3000的大学生,早特么弄出来了。 温秀看著那一炉炉不尽如人意的焦炭,眉头拧成了疙瘩,却也不再死磕。 他是来当將军的不是来当铁匠的! 其手头要抓新城、码头、盐监、商贸诸事,实在耗不起整日守著炼焦炉的工夫。 “继续按这个路子试,慢慢琢磨。”他对监工工匠吩咐,“不急在一时,总有一次能成,要是不成,我砍你头!” 说罢,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冶铁监的高炉地基,自有属下与崔家盯著推进;而他要去赶著看看州衙与新城码头的营建进度。 一炉焦成不成,不必拘於一时! 整条煤—焦—铁—兵的大链条,才是重中之重,必须先铺起来。 而温秀起初兴致正浓,一连十余日事事亲力亲为,筑城、督工、勘地样样亲自上阵,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直到深夜才回帐,案上的文书堆成了小山。 他原本想当明主! 可新鲜劲头一过,他只觉浑身疲累,腰酸背痛,连骑马都觉得顛得难受。 他突然发现,他竟然不是明主? 最终他认清了现实! “这些琐碎杂事,实在不该我一个將军来操心。”温秀揉著酸胀的眉心,对身旁的韩老二抱怨道。 韩老二憋著笑,一本正经地拱手: “將军说得是。这些事,本来就不是將军该乾的。” 温秀瞪了他一眼,却也无可反驳。 他索性將营建新城、督管冶监、安抚百姓一应琐事尽数丟给苏惟,只丟下一句话:“大政方向本將来定,具体事务你多操劳。” 苏惟捧著那一摞摞文书,面色发苦,却也只能躬身应道: “是,將军,下官定当尽力。” 温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苏知州,能者多劳嘛,我信任你!” 苏惟苦笑,这將军发现步子迈得太大,就不管了,这可是害苦了自己。 从此,温秀乐得清閒,只在关键处拍板定夺。 第147章 安市城安敢不从 平日里要么在校场上操练牙兵,要么在馆驛中饮茶看书,日子过得清閒自在,与之前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判若两人。 反正没人管又有吃喝时,谁不愿意享受享受。 而安稳了几日,温秀忽然想起一件事: 辽东境內,尚有未归顺之地。 他摊开舆图,目光落在平郭西北方向的一处城池標记上——安市城。 这座城雄踞山脊,地势险要,居高临下俯瞰著通往辽东腹地的要道,战略位置极为重要。 曾让隋唐远征高句丽的大军苦不堪言! 之前忙於平定卑沙、都里,倒把它给忘了。 当即命人持书信前往安市城,令城中豪强速速归顺大赵,附建安州管辖。 使者去了,回来时却面色尷尬。 “將军,安市城那边……回话含含糊糊,既不说不降,也不说明著反抗。只说什么『容我等商议』『还需从长计议』之类的话,態度曖昧得很。” 温秀闻言,冷笑一声:“给脸不要脸。” 他当即拍案而起,喝令亲兵擂鼓聚將。 不过半日,八百精锐牙军便已披甲执刃,列队於平郭城外。 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冷光,旌旗猎猎,杀气腾腾。 队伍中没有人问去哪里、打谁……將军说打,那就打。 温秀翻身上马,马鞭一挥,率军直奔安市城。 第二日, 大军列阵於安市城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甲光向日,刀枪如林,旌旗遮天蔽日。 八百牙兵在城前列成攻击阵型,前排盾手举著精钢大盾,后排弩手张弦待发,骑兵在两翼游弋,马蹄刨地,喷著白气。 温秀催马至护城河边,抬眼望向雄踞山脊的安市城。 石墙顺著山势蜿蜒而上,如一头盘踞在山巔的巨兽,居高临下俯瞰著平原。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隱约可见探头探脑的人影,正在紧张地观望。 但温秀不惧。 他厉声喝问,声如洪钟,穿透空旷的原野,直抵城头: “如今天下大势已定,辽东尽属大赵疆土!尔等盘踞安市,拒不归顺……是想造反找死吗?” 城楼上的豪强乡绅们探头一看,只见城下甲兵精锐、阵列齐整,那股肃杀之气隔著护城河都能感受到,嚇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 他们守城的就是些民兵,哪里是这些强兵的对手? 几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慌忙探出身子,连连拱手,声音发颤: “將军息怒!误会,全是误会!我等並无反心啊!” “既有归顺之心,何故迟迟不开城门?” 温秀声音更冷,手中马鞭指向城门,一字一句,“本將数到三。若城门不开,城破之日……”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凌厉: “尔等鸡犬不留。” “一!” 这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杀意。 城墙上顿时炸开了锅。 “快开门!快开门!” “惹恼了这位爷,咱们全家都得没命!” “开城!即刻开城!” 豪强们哪里还敢犹豫,一个个魂飞魄散,爭相往城下跑,途中还有人不慎踩空了台阶,滚了好几级,爬起来一瘸一拐继续跑。 温秀的“二”还没出口! 城门便吱呀呀地洞开了。 吊桥轰然落下,砸起一片尘土。 豪强们亲自出城,跌跌撞撞地跑过吊桥,在温秀马前匍匐於地,叩头如捣蒜。 “將军恕罪!將军恕罪!” 温秀勒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些战战兢兢的面孔,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淡淡开口: “本將率军而来,总不能白跑一趟。” 话音落地,一片死寂。 几个豪强面面相覷,隨即有人猛然醒悟……这是要钱。 当下便有人率先伏地高声道:“將军远来辛苦,我等愿献粮出钱,犒赏大军!” 其余人纷纷跟上,爭先恐后地表態:“正是正是!此乃我安市城荣幸!” “我等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温秀脸色这才缓和几分,微微頷首,沉声道: “尔等放心,本將不为杀伐,只为保境安民。如今归顺,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安市城税赋尽数上交建安州,推行我定下的法度政令,不得有误。” 眾人连连叩首,满口应承,只求这位煞神赶紧收了兵、进了城,別再嚇唬他们了。 其中一名豪强更是在叩头时悄悄抬头,偷瞄了温秀一眼,见他面色虽缓,眉宇间那股冷厉却未曾消散,心中一动,当即壮著胆子拱手道: “將军威加海內,小民仰慕已久。小民有一女,年方二八,愿送入府中侍奉將军左右,聊表寸心……” 温秀看了他一眼,坦然收下。 这种送上门的“孝敬”,不收白不收。 收了,对方反而安心,以为攀上了关係,往后便不敢有二心。 温秀就此率军驻入安市城。 一应粮草用度、酒肉供给,全由城中豪强承担。 整日里好吃好喝,清閒自在。 温秀在城中住著宽敞的宅院,每日有人伺候,顿顿有酒有肉,偶尔处理几桩公务,余下的时间便是骑马出城巡视周边地形,或者在校场上操练牙兵。 而安市城的豪强们,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八百张嘴,两千匹马,每日吃喝拉撒都是钱。更別提温秀麾下的牙兵个个饭量惊人,一顿饭能吃普通百姓三天的口粮。 豪强们轮番设宴、轮番供奉,家底流水般地往外掏,却还得满脸堆笑,生怕伺候不周。 有人私下里算了一笔帐,哭丧著脸对同伴说:“这十天,咱们的『供奉』,够以前半年的开销了……” 同伴苦笑:“谁说不是呢。可你敢不给?” 那人摇头,长嘆一声,不再言语。 温秀当然知道他们在背后叫苦,却装作不知。他就是要让他们疼,疼了才会记住教训,往后才会乖乖听话。 这十天, 他吃得好、睡得香,把安市城的豪强们折腾得叫苦不迭、苦不堪言,却又敢怒不敢言。 拿下安市城之后,温秀將辽东半岛尽数纳入掌中。 他回到平郭,在行辕中摊开舆图,命人將已归顺的城池一一標註。 隨著硃笔落下,一个接一个的红圈出现在舆图上! 安市、建安、平郭、北丰、石城、卑沙城、都里镇、积利。 辽东半岛一共八城,连缀成线,从辽东半岛北端一直延伸到最南端,將千里海疆尽数收入囊中。 第148章 辽东半岛八城尽归所有 温秀放下硃笔,退后两步,看著舆图上那一片红色標记,微微頷首。 版图有了,骨架撑起来了。 可当他翻开各州城送来的户籍簿册时,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敛去了。 八城合计,在册仅四千二百户,人口两万一千出头。 这个数字,放在中原,不过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县;放在这偌大的辽东半岛上,简直就是地广人稀到了极致。 温秀又翻了翻,估算了一下豪强隱户、逃匿流民、坞堡私口……这些人不在官府册籍上,却也是实实在在的人口。 他估摸著,保底也不过三万五千人。 三万五千人,散落在千里疆土上,就像一把芝麻撒进了大海。 偌大的辽东半岛,放眼望去多是荒田旷野,城镇之间隔著一日甚至两三日的路程,不少地方还是虎豹出没的莽莽丛林。 一位谋士见温秀面色沉凝,小心道: “將军,辽东经年战乱,百姓逃亡甚多,人口凋敝乃是常情。慢慢来,总会恢復的。” 温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並不焦躁。 乱世之中,人隨安处走。 只要他这里政令平稳、轻徭薄赋、兵戈不扰,流民自然会像潮水一般涌来。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想过安稳日子? “慢慢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温秀收起簿册,语气平静,“先把路修好,把地分了,把法度立起来。人,会来的。” 他在安市城驻了十日,日日宴饮安居,粮草供给全由城中豪强承担。 待到十日一满,便传令拔营,班师回平郭新城。 临走前,又要豪强献纳一番! 消息一出, 安市城內一眾豪强齐齐鬆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如此明显,以至於有几个人当场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这十天供养大军,耗粮耗钱如流水,再养下去,各家家底都要被掏空。 可鬆气之余,心底那层畏惧也愈发深重。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这支牙军不过千人,却在一月之內横扫辽东八城,悍勇如虎,军纪如铁,堪称骄兵悍將、凶善恶煞。 安市城只有些地方民兵,真要硬碰,连半日都撑不住。 如今能花些钱財、献些粮米,换一城平安、保自家性命! 在他们看来,已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送瘟神……” 一个豪强望著大军远去的烟尘,小声嘀咕了一句,隨即被身旁的人狠狠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尽收辽东八城之后, 温秀声势日盛,心中也渐生睥睨之意。放眼这辽东半岛,已是无人能与他抗衡,谁敢不从? 志得意满之下,他索性遣人前往更东面的乌骨城,勒令对方献粮纳款,以示臣服。 不料使者去得快,回得也快,带回的却是冷冰冰的回绝。 “他们是渤海国臣民,哪有向你赵將进贡的道理?想要钱……” 使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原话复述了出来: “我们可以施捨两贯於你,但多了可没有。” 帐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温秀端坐主位,面上看不出喜怒,可帐中诸將都察觉到气氛不对。 赵大壮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韩老二低下头假装在看舆图,连苏惟都抿紧了嘴唇,不敢出声。 安静了足足有十几息。 温秀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这群人,敢逆我,该杀!” 他暴喝一声,眼中怒火翻腾。 如今他兵锋正锐,横扫八城如卷席,竟还有人敢公然拂逆他的心意? 什么渤海国臣民,什么两贯施捨……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点兵!” 温秀一把握住佩剑,“本將要亲自率军,给乌骨城狂妄之徒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將军且慢!” 帐中几员老將同时出声,其中资歷最深的赵无忌抢先一步,躬身进言: “將军三思。乌骨城虽远,却名义上隶属渤海国。眼下朝廷正与渤海国修好,节度使大人也再三叮嘱,不可擅开边衅。若贸然出兵,恐於大局不利。” 另一位將领也拱手道:“將军,乌骨城那边地势险峻,是出了名你易守难攻,穷山恶水,打下来也捞不到多少好处。若是因此坏了朝廷与渤海国的邦交,节度使那边不好交代啊。” 温秀闻言,怒意一滯。 他虽骄横,却也知轻重利害! 节度使的禁令、与渤海国的邦交,终究不能公然无视。 可就此作罢? 绝无可能。 温秀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茶水是凉的,正好浇一浇心头这股火。 不出兵,不代表不叫对方知道得罪他的下场。 他放下茶盏,眸色一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当即密令麾下早已臣服的胡人部族: “你们去乌骨城外围,相机劫掠,扰其边地。不必明著打上我建安的旗號,只需让他们知道,是因得罪了我温秀才遭此横祸即可。” 几个胡人首领对视一眼,迫於温秀淫威,只得纷纷抱拳领命。 他们要的不是攻城掠地,而是要让乌骨城日夜不安,真切体会到触怒他的代价。 几日后, 乌骨城边境便接连传来胡骑袭扰、村落被掠的消息。 先是东边一个放马的牧场被劫了十几匹马,牧人被砍伤;接著是南边一个村子夜里遭了贼,粮仓被烧,村民跑得快,无人伤亡,却嚇得不轻;再后来,连城外官道上往来的商队都开始频繁遭遇“意外”。 乌骨城之人惊疑不定,却也渐渐明白: 这是那位新近崛起辽东的温秀,在暗中给他们顏色看了。 没有正式宣战,没有大军压境,甚至连袭击者的旗號都看不清。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温秀的手笔。 城中的豪强们聚在一起商议,吵了整整一天,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有人主张硬碰硬,但立刻被其他人反驳! “硬碰?安市城那帮人硬不硬?还不是乖乖献粮献钱,连女儿都给人家送出去了!” 最终,他们决定派人去建安州,跟温秀“谈谈”。 而温秀在平郭接到消息时,正在吃茶。 他听完稟报,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淡淡道: “让他们来。” 第149章 辽东小霸王 温秀高坐堂上,手中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堂下立著乌骨城来使,一身厚布棉袍,风尘僕僕,显然是一路赶得匆忙。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隨从,捧著礼盒,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啊~乌骨城使者来了?” 温秀抬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像猫戏老鼠一般。 使者连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將军雄武,威震辽东。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冒犯,特来请罪。愿每年献上五百贯,以表心意,只求將军约束部眾,不再侵扰边境,还我等一方安寧。” 五百贯。 温秀听罢,放下茶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五百贯?尔等是在打发叫花子吗?还是这又是戏弄於本將?” 使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温秀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刀,缓缓开出了一个价码: “要和谈便拿诚意来。这样,我平生也不好斗,就一年一千贯,少一文都不行。” “啊,一千贯……” 使者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嘴角抽了抽,心中暗骂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乌骨城如今人丁凋零,乃边疆之地,一千贯可不是小数目。 可他同样清楚! 眼前这人是近在咫尺的强敌,不像远方的敌人,劳师远征,可以凭险固守。 而温秀的胡骑就在边境线上游荡,隨时都可能衝进来。 若是不答应,袭扰便永无寧日,乌骨城上下將不得安生。 思量再三,使者终究咬牙应下: “……一千贯便一千贯。只求將军信守约定,不再犯我乌骨城边界。”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样就有得谈。” 温秀微微頷首,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本就无意正式兴兵攻打渤海边域属城,一来师出无名,二来节度使那边不好交代。如今对方服软纳贡,既能得钱財,又能安边境,已是最好结果。 可他没有就此作罢。 和谈初定,温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缓缓添了一条: “此外,本將要在乌骨城下泊灼城附近、鸭绿江岸开设互市。市易事务,尽归我管!” 这话一出,使者脸色骤变。 泊灼本是乌骨辖地,虽是小城,却也是他们的地盘。 如今竟要划出一地由温秀直管! 这无异於在自家地盘上立了个国中之国,往后那边的事,就再也插不上手了。 这般条件,他哪里敢擅自答应? 使者连忙躬身苦求,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將军,此事干係重大,在下实在做不了主。恳请容我回城稟报主將,再给將军答覆。” “可以,但希望你们能拿出诚意!” 温秀淡淡頷首,允他暂缓一日。 使者匆匆告退,脚步快得像被人撵著似的。 --- 次日,使者去而復返。 面色无奈,眼中带著几分认命般的颓然,显然是回去之后被主將骂了个狗血淋头,最终还是不得不低头。 他站在堂下,拱手道: “我家主將同意,在泊灼城旁划出二十亩地,归將军开设互市。由將军派人营建管理,乌骨不加干涉。” 温秀闻言大喜。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算盘却打得透亮。 有了这处互市,辽东与渤海的盐铁、粮货、茶叶、皮毛便可尽数经他之手流转,暴利尽入囊中。 这是比一千贯岁贡不知道大多少倍的买卖。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还有一条。” 温秀沉声补了一句,语气仿佛吃定了他们,“我建安商货出入乌骨境內,一律通关免税,不得加征分毫。凡愿与我互市交易之人,尔等不得半分阻拦。” “將军,这……” 使者心中叫苦不迭。 这是要把乌骨城的关税收入也一併掐断。往后建安商货进进出出,他们连一文钱都捞不到,还要白白给人看门护路。 可他同样明白! 对方手握强兵、兵锋逼人。 乌骨城所求不过是边境安稳、城池不失。些许商利与关税,与身家性命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而渤海国虽然名义上是乌骨城的国家,但乌骨城早已不服管教,又岂会出兵为他们与赵国开战? 如今渤海国都要通过与赵国联姻,藉助外力稳住內部。 乌骨城曾经种下的苦果,如今只能靠自己咽下。 使者咬了咬牙,心中滴血,面上却只能拱手应承: “……依將军所言便是。” “这才爽快嘛!” 温秀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吩咐道: “来人擬订合约,今后建安与乌骨城世代交好,稳固边疆!” “是!”一位谋士当即去安排! 不久后, 双方就此定下盟约,使者悬著的心终於落地,长鬆一口气,连忙躬身告退,脚步匆匆,像是怕温秀又想起什么新条件似的。 自此,辽东再少一处兵患,温秀又多了一笔稳稳的岁入。 以及一条源源不断的商路。 而盟约一订,温秀一刻也不耽搁。 他当即点起心腹吏员与工匠民夫,带著物料直奔泊灼城外那片划定的土地。 他要的从不是一座寻常集市。 他要的是一颗钉子,一颗能牢牢扎进乌骨地界的钉子。 它將取代乌骨城成为当地的经济枢纽,为温秀创造源源不断的財富。 抵达之后,眾人先不忙著搭棚开市,反倒先动土夯墙,日夜赶工修筑简易城寨。 掘沟、立木、夯土、设门,不过数日,一圈齐人高的土垣木柵便环住了十亩地,四角立起哨塔,出入口设卡查验,儼然一座小型军市。 有寨才有根,有根才能守。 城寨一立,泊灼互市便有了根基,温秀的势力就此在乌骨境內稳稳落了脚。 他看著泊灼互市的基建地图,望著一旁乌骨城的方向,冷笑一声。 互市只是开始。 未来,他要用这座互市,通过盐铁茶绢倾销换取当地毛皮山珍,一步步把乌骨城彻底压垮榨乾。 让其沦为建安的附庸!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温秀手握八城,又与乌骨城定下贡市之约,势力渐稳。 可每当想到辽东仅三万余人口,他便觉得根基薄弱。 此处地广人稀,纵有盐铁之利、城池之险,也难成大势。 没有人,一切都是空谈。 一万大军,就需要二十万人口支撑,而且这还是榨乾民力才有。 所以人口自然是越多越好,而靠流民自然涌入,那得猴年马月。 辽东地界原本赵国还有流民可迁,可李承训实行仁政之后,幽州开始截留流民就地安置。 如今卢龙经过刘仁恭折腾,户数十不存四,李承训也缺人,李承训怎会分太多到辽东? 这条腿,断了! 温秀得想办法把他接上。 毕竟有朝一日他温秀兵败逃亡,起码还有一个辽东能让他东山再起。 不然纵使他有千车金银,也终究为他人鱼肉。 第150章 偷渡流民 他摊开舆图,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落在了渤海南岸的平卢镇登州。 如今朱温与李克用在潞州长期拉锯,大梁百姓赋税负担极重,加之地处海边,官府的苛捐杂税重重盘剥,百姓流离失所,大批流民无地可依,四处流浪。 这些人,不正是他辽东急需的? 而且他们也时常偷渡辽东,只为求一条生路。 主意既定,温秀当即暗中安排人手,携带金银財货,悄悄渡海前往登州。 他做事向来不莽撞。 登州是別人的地盘,想要从人家碗里抢食,得先打点好主人。 登州刺史张怀安,是个圆滑守成之辈,不求出彩,只求无过。 这日, 他在州府后堂接见了温秀派去的说客陈策。 宾主坐定,茶过三巡,陈策先躬身行礼,开门见山道: “明公坐镇登州,治下安定,百姓拥戴,实乃一方之福。只是眼下四方纷乱,流民遍野,下官实为明公忧心而来。” 张怀安抚须,淡淡道:“流民虽多,本官自有弹压之法,何劳远人费心?” 陈策笑了笑,不慌不忙: “流民聚而不散,今日为饥民,明日便可能为乱民。下官听闻登州城外,已有流民聚眾抢粮之事,虽未成气候,却也是隱患。一旦生变,明公前程堪忧。” 张怀安眉头微微一皱,没有说话,但流民確实是一大民患,当地为何土匪横行? 就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也不愿被抓苦力,纷纷落草为寇,以河南道东部山脉为依託,四处劫掠。 让人十分头疼,他多有被上头问责,倘若少些流民,他也多些手段剿扶。 陈策见其脸色也趁热打铁: “不若將这些流民交由我家温將军收拢,渡海运往辽东安置。一则安登州之境,二则免兵戈之险,三则……”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明公也少了心腹大患。岂非两全?” 张怀安眉头一皱,知道戏肉未出,当即摇头回绝: “此言差矣。有人方有税,有民方有赋。本州人口本就不多,纵是流民,亦是將来编户齐民,岂能任由你们隨意带走?” “啊,这……大人,所言极是!放心,在下是知道的,定不会让大人白白辛苦……” 陈策见状,不慌不忙,抬手示意隨从將一只红木箱子捧上,轻轻打开。 珠光宝气顿时满室生辉。 张怀安的目光落在那些金锭银锭上,瞳孔微缩,脸色依旧故作平静。 仿佛在说,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陈策低声道: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也请明公明鑑。这些流民如今饥寒交迫,非但不能纳税,反倒耗粮无数,救济不及便是大患。一旦激起民变,城池受损,朝廷怪罪下来,明公罪责不小。”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些许金银,聊表温將军敬意。何况下官只带走无业流民、饥寒之人,並非编户良民,明公的税赋根基,分毫未动。待將来登州太平、农事復兴,流民自然绝跡,此事也就作罢。” 他退后一步,拱手道: “明公不过是顺水推舟,既得安稳,又得实利,何乐而不为?明公若是觉得不妥,在下马上就走,绝无二话!” “这……” 张怀安看了看那箱金银,又看了看陈策,沉吟许久。 流民確实已成心腹大患,城外聚集的那些人,他日日悬心,生怕哪天闹出大事来。若真出了乱子,乌纱难保是小,丟了性命是大。 何况……金银是真金白银,流民却只是负担。 他在心中盘算再三,终於缓缓点头,语气带著几分勉为其难: “罢了。你等只可暗中招募流民,不可惊扰良民,亦不可声张。此事……本官便当作不知。” 陈策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深深躬身,语气恭敬: “明公英明。登州百姓自此可安。” 一桩暗中输送人口的交易,就此在密室之中敲定。 关係打通之后,温秀又命人在都里镇翻修旧船打造新船,日夜赶工,只为腾出足够运力,將流民一批批接往辽东。 都里镇的码头上,斧凿声叮叮噹噹从清晨响到深夜,木屑飞扬,船匠们光著膀子在寒风中赶工,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温秀亲自去看了两次,第一次嫌船工太少,第二次加了人手,造船的速度这才提了上来。 一切筹备妥当,温秀令人在登州各处张贴告示、沿街宣讲: “辽东有地,无主荒田任尔耕种!一到辽东,便分己田,免租一年,不纳赋税!” 几句大白话,写在黄纸上,贴遍了登州城的大街小巷、村头路口。 可这乱世之中,百姓识字的不多,光贴告示不够。 温秀又让人找了十几个嗓门大的汉子,每日在集市口、码头边、破庙前扯著嗓子喊: “去辽东!分田地!免租一年!不受官府盘剥!” “有自己的地!” 一句“有自己的地”,正正戳中了流民心中最迫切的念想。 那些背井离乡、妻离子散、吃了上顿没下顿快要饿死的流民,最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施捨,不是救济,是一块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地。 本就活不下去的登州百姓,听闻辽东有生路、有田產,纷纷拖家带口,涌向海边集结。 有人背著破包袱,有人推著独轮车,有人怀里抱著孩子、手里牵著老人,黑压压地挤在码头上,眼巴巴地望著海面。 登州沿岸的寒风卷著潮气,吹得人衣衫发僵。 温秀麾下的官吏捧著簿册,逐一询问登记,百姓们按上粗糙的手印,签字画押,才算入了迁辽的名册。 登船之时,每人都领到一块麦饼、一碗粗粟,一路虽简,却足以裹腹。 妇孺先上窄小的渡船,船身摇晃,浪花溅湿衣摆,眾人却不敢多言,只紧紧攥著家当,向著南长岛驶去。 长岛滩上早已搭起连片茅棚,成百上千流民在此暂聚,白日里按乡邻编队,入夜则生火取暖。 待人数凑齐,一艘艘海船自都里镇驶来,帆影遮天。 流民们在官兵的驱赶下扶掖登船,他们內心十分忐忑,他们不知道最终会去哪里,只知道那里分地。 第151章 班师卢龙 隨大船破开黄海波涛,一路向北。 数日顛簸,终於望见辽东陆地。 船抵都里镇码头,官吏与兵士早已等候,码头设有粥棚,流民们纷纷排队领粥。 他们在都里镇停留仅一天,第二天就被官兵带走去卑沙城。 一路虽风尘满面、腿脚酸软,可人人眼中都藏著一丝渺茫的期盼。 抵达卑沙城后,流民按丁口划分,隨后他们在卑沙城被分流,逐一遣往辽东八城的荒田。 到达目的地后,流民们连夜被带到荒地里,一刻都不能停,温秀的想法只有一个。 地已经给你了! 给我耕,狠狠的耕! 把地给我耕出花来,这一年,收成多少都是你的。 官吏手持田册,高声划界,又將崭新的耒耜、镰锄分发到各人手中。 “这亩地,从今往后,便是你家的了,这一点过冬粮,省著点吃!” 一句话落地,不少流民当场僵在原地。 “谢谢青天大老爷啊!” 他们一路顛沛流离、朝不保夕,从登州逃荒到辽东,早已尝尽人间寒凉。 此刻捧著粗糙的农具,望著脚下实实在在属於自己的土地,积压许久的委屈与狂喜一齐涌上,不少人当场跪倒在地,捂著脸失声痛哭。 哭声此起彼伏,在辽东空旷的原野上散开。 乱世之中,一方安土、一件农具,便是他们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没过十五日, 苏惟捧著厚厚的帐册,快步走入府中,躬身向温秀稟报: “將军,二十艘海船已然调拨妥当,专司从登州运载流民至都里镇,再分往辽东八城安置。” 温秀抬眸问道:“运力如何?” 苏惟翻开帐册,一五一十地算著: “二十艘船,每艘可载五十人左右,一趟可载千人。若海路通畅,一年往返二十余趟,约莫能迁来两万余人。” 温秀微微頷首,语气淡然:“一年添两万人口,还是慢了一点啊,但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苏惟却面露难色,忧心道:“只是……骤然添这么多人口,辽东本就粮少,怕是撑不住。得从外大量调粮才成,不然这些流民来了也是饿死。” 温秀抬手示意他不必慌乱,沉声道: “无妨,粮可从幽州调运,本將尚有余粮,先撑过一年,待流民落地垦荒,来年田地有了收成,局面自然便稳了。” 苏惟点了点头,心中虽仍有忧虑,却也知这是眼下唯一的路。 不填人,辽东永远是一片荒土。填了人,虽然前一年艰难,可熬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温秀信步走出府门,寒风扑面而来,他才惊觉! 时节已入十月底。 辽东的风早失了秋意,扑面便是刺骨的寒,刮在脸上如细沙割肤,生疼。 天穹常是一片沉鬱的青灰,云压得很低,偶有碎雪粒子隨风乱扑,落在肩头转瞬便化。 建安城外,原野早已一片枯黄。 草木冻得硬脆,踩上去咔嚓作响,远远望去只剩荒烟与寒土。 田地里只剩收割后的残茬,被霜雪盖得斑驳,天地间一片萧瑟寥落。 辽水近岸已结起薄冰,阳光落在上面也无甚暖意,只泛著冷白的光。 城內街巷间,行人都裹紧了粗布棉袄,缩著脖子,步履匆匆。 口中呼出的皆是团团白气,在眼前散开,又很快被风吹散。 屋舍檐角掛起细细的冰棱,长短不一,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脆响,叮叮噹噹,更添几分清寒。 温秀抬手挡了挡风,只觉寒意顺著袖口往里钻,直往骨头缝里渗。 这辽东的冬天,是真真正正冻彻骨的冷。 苏惟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裹著厚袄,哈著白气,低声提醒: “將军,如今已然入冬。按例,您也该启程回幽州,向节度使述职了。” 温秀望著天边沉沉的寒云,许久,轻轻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归家的念想: “是该回去了。本將家中来信,妻已诞下一子!” “恭喜將军,贺喜將军啊!” 温秀转眸看向苏惟,目光沉凝,嘱咐道:“我走之后,建安八城、乌骨互市,还有渡海招募流民诸事……便全都託付於你了。流民衣著单薄且体弱,要多准备防寒保暖果腹之物!” 苏惟当即拱手躬身,语气沉稳篤定: “將军放心。但有下官在,必保境內安定,不误將军大计。” “嗯,” 没过几日, 幽州节度使的正式班师令传至建安。 温秀点起八百精锐牙军,登船渡海,归镇幽州。 都里镇码头寒风凛冽,旌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冻得硬邦邦的,啪啪地抽打著旗杆。 建安城內文武官吏尽数立於岸边,苏惟站在最前,身后是各城派来的代表、崔家的管事、盐商的首领,齐齐拱手相送。 温秀立於船头,甲冑外罩了一件厚氅,寒风將他披风吹得向后翻飞。 他朝眾人略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启航!!” 一声令下,船队解缆扬帆,破开微凉的海面,朝著幽州方向缓缓驶去。 岸上人影渐远,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条模糊的灰线。 辽东八城,自此暂由苏惟独镇。 温秀转过身,面朝西面。 海风凛冽,船身微微摇晃。他伸手拢了拢领口,心中默默盘算! 这趟戍边,简直不虚此行。 只可惜,他平定辽东半岛收復六城,立下如此大功,正常来说,他必得重赏。 但可惜温秀不能向皇帝表功,因为皇帝是朱温,而温秀的大舅杀了皇帝的女婿和爱將。 温秀跟皇帝有仇啊! 也不能向赵王表功,因为赵王是个傀儡,赵王压根看不到温秀的周折,你越级上表,还有没有李公佺这个大总管? 至於向李承训邀功? 温秀不认为他还能赏赐什么,再封,那要不要封他为建安节度使啊? 要不要李承训这个“留后”向他行礼啊? 温秀苦笑一下! 立下大功,不能炫耀,然后名垂青史,真是让人难受。 要是能发社交平台就好了! 第152章 回幽州城 温秀的船队驶入幽州境內,在城外码头靠了岸。 他没有领著八百牙军径直入城,反倒下令在城郊自家私庄附近安营扎寨。 旌旗收拢,营垒扎得严实规整,岗哨布得密不透风,远远望去就是一座规规矩矩的临时军营,挑不出半点毛病。 对外他只扬声宣称: 需等其余三位一同出征的牙將率军归来,四人齐聚后再联袂入城,覲见节度使述职。 既显军中规矩,也全了同袍情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听了都得点头称讚,温將军重情重义,讲究。 可私底下,他眼底藏著几分审慎。 如今幽州局势暗流涌动,节度使李承训与八大军头之间的博弈隨时变化,他孤身领兵贸然入城,无异於羊入虎口。 温秀离开几个月,可不敢赌李承训人品。 唯有等三位牙將齐聚,四股兵力互为依仗,方能杜绝不测,不至於落得单打独斗、任人拿捏的下场。 这是他刀头舔血的日子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在这个世道,谨慎不是胆小,是保命。 不过两日,另外三位自辽东陆路班师回朝的牙將,先后率军抵达城郊,与温秀的营地连成一片。 四千牙军,匯合一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招展,甲械鲜明,远远望去气势颇为壮观。 大军匯合当日,温秀感慨,这三个牙將扩军比他快呀,如今个个兵马都破千了。 而他仍是八百人马,只因辽东花费颇多,不但不能给他带来钱,现阶段还需要他投入经营。 温秀见他们到来,便在中军大帐內设下薄酒,邀三人入帐共聚。 帐內炭火熊熊,驱散了冬日寒意。 案上摆著牛羊肉、烈酒,虽比不得城中酒楼精致,却胜在实在。 四名身披战甲、面带徵尘的牙將围坐一席,亲兵斟满酒盏,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坐在左侧的周安率先端起酒碗,朝著温秀遥遥一敬,声如洪钟,满是讚嘆: “温老弟!你此番可是给咱们赵军长脸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不过数月光景,竟横扫辽东半岛,连克六城,逼得乌骨城俯首纳贡、开市称臣……这般功绩,整个节度使帐下,怕是无人能及!我等在陆路听闻你的事跡,皆是拍手称快,佩服至极!” 旁侧另一边赵崇也跟著附和: “是啊温兄。辽东那片山区苦寒荒蛮之地,向来是难啃的硬骨头,多少將领前去都无功而返。你竟能一举收復,还定下互市、招来流民,这份本事,我等望尘莫及啊。” “哈哈哈……” 温秀大笑,隨后端起酒碗起身,对著三人拱手回礼,一饮而尽后,神色谦和,语气更是低调: “三位兄长谬讚了,实在当不起如此夸讚。小弟哪有什么通天本事,不过是赶巧碰上辽东无主,守军涣散,侥倖得了天时地利,领著弟兄们啃了些脏活累活,打了几场顺仗罢了……皆是蛮力之功,算不得什么真功绩。” 他放下酒碗,指著帐外將士的坐骑,自嘲般笑了笑: “再说了,小弟这趟辽东之行,儘是跟荒城、流民、胡骑打交道,所得不过是些贫瘠之地。哪像三位兄长,坐镇边境要地,手握与契丹、渤海国的互市大利,战马皆是膘肥体壮、品种优良……” “小弟看诸位麾下的战马,匹匹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驹,我那些辽东战马,瘦骨嶙峋,根本没法比。论起实惠好处,我可是远远不及三位兄长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三人,又贬了自己,让人听了舒服,又不会觉得他虚偽。 周安闻言摆了摆手,大笑道:“老弟太过自谦了。开疆拓土之功,岂是互市小利能比?將来节度使论功行赏,你定然是头一份!” “都是为节度使效力,为咱们赵国安稳打拼,不分彼此。” 张猛也笑著搭话,“日后咱们兄弟四人,相互照应,方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正是这个理!” 温秀顺势举杯,邀三人共饮,“日后还望三位兄长多多提携,秀定当与诸位同心协力,共守幽州。” 帐內推杯换盏,笑语不断。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军中战事聊到边境互市,从沿途见闻说到幽州局势。 原本因分兵征战生出的几分生疏,在酒肉寒暄间渐渐消散,彼此关係也熟络了不少。 看似其乐融融,实则各怀心思……却也暂且拧成了一股劲。 次日清晨, 天刚放亮,寒风依旧刺骨。 温秀与周安等三位牙將各自整队,四千余牙军甲仗鲜明,列成纵队,浩浩荡荡开向幽州城门。 牙军作为节度使亲军,从来都是驻守藩镇治所內,护节度使周全,所以不会像镇兵驻守城外大营。 倘若不让牙军入城,那节度使就是养鬼了,必然上下离心。 李承训除非要当场撕破脸,不然不会不让牙军入城。 晨光稀薄, 照在甲冑上泛著冷白色的光,整支队伍像一条铁灰色的长龙,无声无息地涌向城门。 百姓远远望见大军入城,顿时一阵慌乱! 街边行人慌忙往巷口躲闪,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拎著菜篮,缩在门后檐下,连正眼都不敢多瞧,只敢用余光偷偷瞄著那一片寒光凛冽的甲冑。 摆摊的商贩更是手忙脚乱。 捲起铺盖、收起货担,慌慌张张往家里拖,有人连摊子都来不及收,扔下货物就跑。 片刻之间, 原本热闹的大街便空了大半,只余下几只打翻的竹筐在风中骨碌碌地滚。 试问哪个百姓敢上下打量牙军,轻则当成细作抓去大牢拷问或送去徭役,重则以大不敬当场斩杀。 这一派风声鹤唳之象。 足见幽州百姓平日对官军畏惧到了何等地步。 温秀四人立马街头,冷眼瞧著这幕,皆是神色平淡,早已见怪不怪。 乱世之中,兵强则民怯,本就是寻常事。 百姓怕兵,兵怕將,將怕节度使,节度使怕天子! 一层压一层,谁也別笑话谁。 一行人径直穿城而过,入了城內牙军大营。 温秀与几位留守城中的牙將又略作小聚,寒暄几句,便不再多留,自领亲卫回府…… 不久, 温秀一行行至温府门前。 这是幽州城內数得上號的大宅院。 朱漆大门高丈余,铜环鋥亮,门两侧立著两尊石狮,气象森严。 门前台阶打扫得一尘不染,连门槛都被擦得发亮,一看便知府中下人平日里没少下功夫。 听得马蹄声响,早有家丁僕役一溜烟迎上前来,齐刷刷躬身行礼,大气不敢乱喘。 有人连忙上前牵马,有人躬身掀帘,有人捧著暖炉、披风侍立一侧,一举一动皆守著规矩,井然有序,显然是经过精心调教的。 温秀翻身下马,靴底踏上台阶,甲叶隨著动作哗啦作响。 第153章 温家开枝散叶 刚一踏入大门,便见院中早已候著人。 主母之態的沈晚棠一身端庄锦裙,鬢髮齐整,仪態雍容,怀中抱著一个襁褓,站在正堂阶下。 旁侧侍立的崔清沅亦是敛衽垂眸,温婉恭顺,一身浅碧色袄裙,衬得她肤若凝脂。 两妾一同上前,敛衽盈盈下拜: “夫君平安归来。” 沈晚棠抱著孩子上前一步,语气温柔恭敬: “一路风霜辛苦,府中已备下热汤暖屋,只等夫君回来。” 崔清沅也跟著轻声细语:“妾已让人將暖阁烧得暖和,夫君先歇歇脚。” 温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也透著归家的安心: “先进去吧。” 他自大门至正院,沿途家丁、僕妇、丫鬟分列两侧,全都垂首躬身,无人敢抬头直视,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一呼一诺间,处处透著森严的等级与规矩,整座温府上下,仿佛都围著他一人运转。 入了內室,暖意更浓。 地龙烧得足足的,炭盆里银丝炭无声地燃著,散发出一阵阵温热。 与外头的冰天雪地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沈晚棠引著温秀走近铺著软锦的婴儿榻,榻边早有乳母垂手侍立,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襁褓之中,婴儿睡得安稳。 眉眼尚嫩,肉嘟嘟的小脸泛著淡粉色,呼吸轻细,小嘴微微嘟著,偶尔咂巴两下,不知在梦里吃著什么好东西。 “这就是我的好大儿?” 温秀嘀咕一句,隨后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绵软的小脸颊。 沙场之上,他杀伐决断、说一不二,可此刻面对著这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那股冷硬不觉软了几分。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晚棠立在一旁,轻声道:“夫君在外开疆拓土,如今家中有后。妾只盼孩儿將来安稳康健,能承夫君之志。” 温秀目光落在孩儿身上,沉吟许久。 他想起自己横扫辽东、坐镇一方的前路,想起这片乱世之中,刀兵不息、人命如草。 孩子生在这个时代,光有安稳是不够的。 终於,他缓缓开口: “乱世之中,既要有安身之稳,亦要有立业之基。便叫温承安吧……承我之志,安身立命,亦安一方疆土。” 沈晚棠盈盈下拜,眼中泛著微微的光:“承安,好名字。谢夫君赐名。” 一旁崔清沅也跟著敛衽道贺。 满室僕从皆垂首恭声附和,一声“公子承安”,在堂中低低响起,轻轻迴荡。 乳母小心翼翼將襁褓中的温承安抱至跟前。温秀几乎是立刻伸手,小心翼翼地將软糯的小婴儿接进怀里。 动作带著几分生涩,却又极尽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这小小的生命。 他抱著孩儿,在暖阁內缓缓踱步。 垂眸时,平日里满是杀伐决断的眼底,竟漾出难得的温柔笑意。指尖轻轻拂过孩子娇嫩的脸颊,满心都是初为人父的珍视与喜爱。 可没过多久,怀中的婴儿忽然瘪了瘪嘴。 紧接著,便放声啼哭起来。 哭声清亮,搅碎了满室静謐,透著婴儿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的不满。 温秀顿时慌了神。 原本从容的神色多了几分罕见的无措,他放轻脚步,轻轻晃动著手臂,压低声音柔声哄著,又试著轻拍孩子的后背: “噢……噢……我儿別哭……” 可任凭他如何安抚,孩儿的哭声非但没停,反倒越发急促。 小脸涨得通红,小手小脚蹬来蹬去,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几番尝试下来,温秀束手无策,眉宇间染著几分无奈和尷尬。 他一个横扫辽东的將军,面对千军万马都不皱眉头,却被一个婴儿弄得满头是汗。 他顿感无趣! 终究只能转身,將啼哭的孩儿送回一旁的沈晚棠手中。 “你来!” 沈晚棠接过孩子,轻拍哄抚,动作嫻熟而温柔。 不过片刻,婴儿的哭声便渐渐平息,小嘴努了努,重新安然睡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秀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说不出话来。 他收敛心神,转身迈步走向正堂,径直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正好驱散一路上的寒气。 他抬眸看向站在下方的沈晚棠与崔清沅,开口道: “我远赴辽东数月,不在府中这段时日……家中可有事端发生?” 沈晚棠与崔清沅对视一眼,两人皆轻轻摇了摇头。 沈晚棠上前一步,缓缓回道: “夫君放心。夫君在外征战建功,节度使大人念及夫君功绩,待我温家如同上宾,时常派人送来赏赐……米麵、绸缎、金银,隔三差五便有。” 她顿了顿,继续道:“府中上下安稳顺遂,外头的產业妾也一一打理妥当。租子、营收皆比往日多了不少,从无半点差错。” 温秀闻言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沈晚棠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体恤: “我不在府中的日子,里里外外皆要你操劳。既要费心打理府中大小事务,又要兼顾外头的產业……著实辛苦你了。” 沈晚棠连忙垂眸敛衽,柔声回应: “能为夫君分忧,打理好家事,让夫君在外无后顾之忧,本就是妾的本分,何来辛苦之说。” 话音落定,沈晚棠迟疑片刻,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开口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夫君,前几日节度使大人派人传话,言道十分喜爱承安孩儿,有意认承安为义子。此事还等著夫君定夺。” 温秀听罢,原本平和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扶手,一下,又一下,叩击声在安静的正堂中格外清晰。 节度使此举,看似是亲近厚待,实则暗藏权谋心思。 无非是想借著认义子之事,將他与其他牙將割裂开来,暗中分化军中势力。 若只认他温承安一人为义子,其余七位牙將作何感想? 会不会以为他已暗中倒向节度使,成为节度使安插在军中的耳目? 绝不是单纯的喜爱晚辈那般简单。 他神色微沉,没有过多思虑,语气篤定地开口: “此事我心中有数,你不必多虑。后续交由我来处理便是。” 沈晚棠见他神色,知晓其中必有深意,也不多问,只是温顺地点头应下,不再多言。 厅中事毕,温秀目光微转,落在一旁静立的崔清沅身上。 见她面色温润,身形较之往日微有不同。那件浅碧色袄裙的腰身,似乎比从前宽鬆了些许。 他心中微动,尚未开口,沈晚棠已温婉一笑,上前轻声道: “夫君还有一桩喜事。” 她看向崔清沅,目光温和:“夫君在辽东征战之时,清沅也已诊出身孕,至今已有三月。” 温秀一怔。 他转头看向崔清沅,目光落在她尚未隆起的小腹上,眼底骤然亮起光彩。 他在外出征,他的女人竟怀上了? 隨即大步上前,望著崔清沅,声音里难掩欣喜: “当真?” 崔清沅垂首含羞,脸颊泛起浅浅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像是蚊蚋: “嗯,” 第154章 这不公平,兄弟感情淡了 “好,好啊!” 温秀朗声一笑,意气风发,笑声在正堂中迴荡,惊得门外的家丁都偷偷往里瞄了一眼: “我温家根基渐稳,如今子嗣相继,正是兴盛有望!” 他大步踱了两步,又转回来,看著崔清沅,目光柔和下来,低声叮嘱: “好生养著,別累著。” 崔清沅抬眸看了他一眼,眼波温柔,轻轻“嗯”了一声。 入夜,內室烛火柔和。 温秀与崔清沅同臥榻上。 灯火映著帐幔,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他手掌轻轻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和微微的心跳或者,那是孩子的? 白日里的威严尽数褪去,此刻的温秀,只是一个即將再次成为父亲的男人,眉目间只剩几分浅淡的期许和柔软。 “我已有承安这个儿子!” 他低声道,语气平和,像是在跟崔清沅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 “这一胎,我倒盼著是个女儿。” 崔清沅枕在他身侧,抬眸看他,眼波温柔如三月春水,唇角微微上扬: “那妾便为夫君生一个乖巧女儿。” 温秀心头一暖,指腹轻轻抚过她绝美的脸颊,动作轻柔,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清沅。”他声音低沉而动情。 四目相对。 一別数月的思念与情意,在静謐夜色里无声翻涌,像潮水一般漫上来,顷刻便炽热起来。 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眼底都闪著光。 距离一点点拉近,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缠绵。 唇瓣轻轻相触,暖意漫过四肢百骸。 情至深处,双双依偎倒在床榻之上。 帐幔落下,烛光摇曳。 一室温柔,儘是久別重逢的缠绵……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次日清晨, 天方微亮,温秀便起身整理衣冠。 沈晚棠帮他系好腰带,崔清沅在一旁递上披风,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温秀对著铜镜理了理衣领,镜中的自己一身崭新官袍,精神奕奕,看不出半分昨夜缠绵的痕跡。 今日是朝会之日,节度使府召集群臣议事,他身为牙军指挥使,又刚从辽东立功归来,不可缺席。 他隨眾將一同前往节度使府。 府內大殿之上,文武分列两侧,气氛肃然。殿中香菸裊裊,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官场特有的沉肃压抑。 眾臣按品级站定,垂手而立,无人敢高声言语。 节度使李承训端坐主位,身著紫袍,腰佩金鱼袋,目光扫过阶下。 他的目光並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有些温和,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双眼睛后面,是翻云覆雨的手段。 “周安,赵崇,温秀,张猛。” 李承训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温秀与身旁周安等三位牙將对视一眼,当即跨步出列,四人齐齐拱手躬身,声震殿中: “末將在!” 李承训微微頷首,语气平淡:“你四人今秋戍边,收疆固土,使边境暂得安定……皆有功绩。” 话音一落,左右便朗声宣赏: “各赐绢三百匹,奴婢十人,良田百亩。” 温秀与另外三將心中瞭然……这点赏赐,著实不算丰厚,甚至可说有些寒酸。 三百匹绢、十个奴婢、一百亩田,对寻常牙兵来说已是厚赏,可对他们这四个手握数百牙兵、坐镇一方的牙將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只是如今他们四人掌兵势大,若再行重赏,必引得朝中其余文武非议。 节度使这般拿捏,本就是权衡之术……既不能寒了功臣的心,又不能让他们得意忘形。 四人虽心中有数,面上依旧恭敬,齐齐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一声响: “谢节度使恩赏!” 礼毕起身,李承训目光又转向殿中另一侧,缓缓开口,再度提拔將官: “王晋、刘承、韩玉、李岳。” 四人应声出列,脚步沉稳,面上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喜色。 “你四人勤勉军务,屡次清除匪患,堪当重用。即日起,由都头擢升衙內都指挥使。” “多谢节帅!” 四道谢恩之声先后响起,高兴至极,但温秀眉头一皱。 他其实並不想其余四个升都指挥使与他平起平坐,因为幽州养四千牙军都有些捉襟见肘。 再多四千牙军,岂不是要温秀等四將要和他们分一杯羹? 虽然表面上,温秀与他们称兄道弟,但涉及到自己利益时,那你就不是我兄弟。 不光温秀,周安、赵崇、张猛三人也是眼中闪过一丝不喜。 因为他们的功劳是出生入死杀出来,而这四个是坐镇后方享受生活就凭空升衙內都指挥使,就跟白捡一样。 倘若这坐镇后方,没立战功,吃香喝辣的都能升都指挥使,那以后谁特么愿意拼命? 这对於他们不公平! 心里自然不舒服。 而且他们也感觉到,八牙將的感情终究是淡了,昨天喝酒时就感受到,如今更加明显。 节度使这是在另起新贵,平衡兵权。一面安抚旧功,一面扶持新人,新旧之间互相制衡,谁也不至於一家独大。 但想搞制衡? 周安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但很快就消失了,让人难以让人察觉。 诸事略定, 李承训忽然话锋一转,神色带上几分亲和,语气隨意得像在拉家常: “本帅尚有一事,与诸位商议。今八牙將皆为国柱石,子弟亦当蒙恩。本帅意欲,將你八人之子,一併收为义子,以示恩宠……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温秀心中猛地一松。 昨日他还在暗自忧心……若只认他温承安一人为义子,必遭另外七人猜忌,甚至被视作节度使的心腹私党,从此在军中被孤立,寸步难行。 不曾想,节度使竟是要一併认下八人之子。 这一招,高明。 一视同仁,谁也不偏袒,谁也不冷落。既施了恩,又不得罪人! 节度使到底是节度使,玩起权谋来,滴水不漏。 阶下八位牙將相视一眼,无不满心欢喜,齐齐拱手躬身,声震殿宇: “蒙节度使厚爱,我等感激不尽!” 温秀跟著眾人一同行礼,垂著眼,面色恭敬。 殿上恩宠看似普施,底下制衡之道已然分明。 他心中暗嘆一声,面上只隨眾人一同恭顺行礼,不露半分异色。 如今这幽州城的朝堂,比辽东的战场还要凶险。 战场上的敌人明刀明枪,看得见、躲得过;朝堂上的暗箭,却不知从何处射来,防不胜防。 这日子真是难啊! 一不小心,全家抄斩灭族。 这就是五代风气,皇帝都如草贱,更何况他们这些將军! 第155章 牙將的矛盾 朝会散去,温秀与周安、赵崇、张猛四位牙將並未立刻回府,一同往周安府中別院小坐。 院中设下简单茶座,亲兵侍立在外,堂內只四人相对。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斑,炉火正旺,茶气裊裊,倒也算得上一处清静所在。 可这份清静,转瞬便被打破。 刚一落座,周安便按捺不住胸中鬱气,重重一拍石桌,震得茶盏叮噹乱跳,语气满是愤懣: “诸位也看见了……朝堂上,李承训直接把王晋、刘承、韩玉、李岳那四个抬成了衙內都指挥使。他们凭什么?也配与我们平起平坐?”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咱们哥几个能有今日,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刀一枪拼来的地位!他们呢?整日坐镇幽州享清福,寸功未立,就这么轻飘飘升了上来……真是可笑!” 他笑,倘若赏罚不明,军中又有谁肯卖命?以后谁肯去塞外杀敌? 外敌入侵,他们也躲幽州享受好了,反正也得升官发財。 赵崇闻言,眉头微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劝道: “周兄,此事节帅自有考量。虽確实不妥,可如今咱们八人同列牙將,总归是兄弟一场,些许名位得失,不必太过计较。”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带著几分息事寧人的味道。 可一旁的张猛却不干了。 他当即摇头,沉声反驳,语气里满是务实的焦虑: “赵兄这话就不对了。卢龙一年钱粮就这么多……要上供朝廷,要养飞骑军,分到咱们牙军的本就有限。如今平白多了四位都指挥使两千牙军,钱粮甲仗必然要分薄出去。”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了疙瘩: “照这样下去,明年咱们麾下弟兄的战马、甲冑、兵刃,还不知能不能领到新的,这可是关乎我们戍边大业!” 这话一出,院中一时沉默下来。 眾人皆是带兵之人,深知钱粮军需便是军心根本。 士卒可以吃苦,可以卖命,但不能饿著肚子、穿著破甲上战场。 张猛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而这就是李承训的歹毒之处,故意提拔四人分化牙將集团,甚至反目成仇。 温秀混跡乱世一年,倒也看得清,他將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开口缓声劝说: “无妨。咱们手上有军屯州田,尚可自己垦田养军,军需一事不必太过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八位牙將的心不能乱……一乱,便给了旁人可乘之机,大事去矣。” “是呀!” 周安沉著脸点了点头,嘆道: “我也不想兄弟离心。可你等也清楚……王晋他们几人,长期留守,向来受节帅恩惠极多,根基全在节帅身上。此番提拔,他们必然与节帅走得更近,用不了多久,怕是就要与咱们这几个离心离德。” 这话说得透彻。 温秀闻言,也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带著无奈: “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倘若……真到了彼此不容的那一步……” 他话说到一半便顿住,没有继续。 但四人目光一碰,心中已然瞭然。 这乱世之中,兵权相爭从无情面可讲。真到绝境,唯有先下手为强,方能保全自身与麾下弟兄性命。 什么兄弟情面,远没有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 只盼那一日,兄弟相残的局面永远不要到来,毕竟大家都是魏博牙兵出来了,多少有点沾亲带故。 商议至此,心意已明,再坐无益,只会引人猜忌。 眾人各自起身,不多逗留,相继告辞离去…… 而另一边。 李承训立在节度使府三楼高阁之上,凭栏远眺。 整座幽州城尽收眼底! 街巷纵横,屋舍鳞次櫛比,远处城墙如一条灰黑色的巨蟒蜿蜒盘踞,將这座北方重镇牢牢护住。 更远处,山影重重,天地苍茫。 半年风雨操持,昔日尚显青涩的少主,眉宇间已添了几分沉凝与沉稳。 唇上蓄了短须,眼神也比从前更深邃,心性悄然磨得成熟。 他望著街巷间隱约可见的牙军甲光,心中暗忖: 牙军骄横跋扈,他何尝不知? 可这支人马终究是赵国北境的精锐柱石,真要动了,无异於自断臂膀。 外患远比內忧更烈……晋王李克用、梁皇朱温,乃至塞外虎视眈眈的契丹诸部,哪一个不是盯著赵国这块肥肉? 为大局计,即便牙军管束,他也只能暂且忍让。 身侧,幽州判官李谦缓步走近,低声请示: “少主公,幽州牙军轮换之期已至许久,朝廷那边,可有新的旨意?” 李承训轻嗤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自嘲: “朝廷?朝廷自身不过一盘散沙罢了。魏州牙將谁愿来这苦寒边地?钱少事多,离家又远,幽州终究是地方怎比得王城魏州富庶安逸。再加幽州牙將早已上下打点、盘根错节……便是我父亲有心强行轮换,此事也断难推行。” 李谦默然頷首。 他心中已然明了:少主骤然提拔王晋等四位新將,正是因周安、温秀一系牙將已然坐大。 前几个月媯州之事,便是牙军失控的前兆……薛崇堂堂一州刺史,只因得罪了周安,便被罗织罪名、抄家罢官,贬为庶民。 这等事,放在任何一代节度使治下,都是不可容忍的。 所幸这几个牙將尚知分寸,见风头不对,便主动远赴塞外戍边避祸,总算不让李承训过於为难,没有把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沉吟片刻,李谦低声进言: “少主,仅靠牙將彼此制衡,终究不稳。您手中,仍需牢牢握住完全听命於己的精兵,方可立足。” 李承训缓缓点头,目光看向城外,那里是飞骑都大营驻地: “本帅麾下五千精骑,已是心腹根基。至於牙军……你按我说的办:待遇依旧不减,可军备器械,便让他们自己去分、去爭。” 李谦心中一凛,当即拱手: “属下明白,自会妥善处置。” 高阁之上,冬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一明一暗的制衡之术,便在这寥寥数语间,悄然落定。 第156章 当了半辈子牙兵,我就不能好好享受享受? 而幽州也隨著新提拔的四牙將再起波澜。 自王晋、刘承、韩玉、李岳四人被擢升为衙內都指挥使、与温秀等人平权后,整个人的气焰便截然不同了。 往日在周安等上將面前还需收敛几分恭顺,如今彻底挺直了腰杆。 老子也成指挥使了,都头?那是过去式! 他们出入皆有亲兵仪仗相隨,旌旗开道,甲冑鲜明,走在幽州街巷间,步伐生风,眉眼间满是盛气凌人。 遇见昔日同僚,不过微微頷首,连下马见礼都免了,儼然以幽州兵权新主、城池主人自居。 百姓远远见了,纷纷避让,议论纷纷。 “这几位新贵,好大的排场……” “可不是嘛,比四大牙將还威风。” “威风?哼,也就摆摆样子罢了。真上了战场,还不知道谁威风呢。” 而王晋四人虽知自己根基浅薄,全靠节度使李承训提拔,可他们一路走来实在太顺了。 顺到屁股兜不住屎! 周安等人在边疆与契丹廝杀时,他们在后方享受。周安等人去戍边时,他们依旧在后方享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刀头舔血的日子一天没过,尸山血海的仗一场没打,如今享受当中就能与周安,温秀等苦命人平起平坐。 他们的心態彻底变了,已经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了。 不是节度使提拔,是自己命好。 不是別人流血铺路,是老天开眼。 他们不会感谢任何人,只觉得自己就该有今日,是祖坟冒青烟了。 一朝手握兵权之后,四人毫无带兵戍边的担当,反倒一门心思钻营私利。 毕竟温秀等人长期吃空餉,可把他们羡慕坏了,而他们原本是都头,名额就那几个,压根没有什么可比性。 於是他们打算要把失去的补回来,未与温秀等人商量,一上任便借著“整肃军务”“扩充牙军兵力”的由头,强行插手牙军军械粮草调配。 他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所有牙军一视同仁,按需分配”。 可实际操办起来,精良鎧甲、锋利兵刃、膘肥战马,尽数拨给自己的亲信部眾。 留给周安、温秀等麾下的,只剩些破损锈蚀、不堪用的次级兵器,连战马配给都少得可怜。 有老卒领到新发的刀,拔出鞘一看……刀刃卷了口,刀柄松得直晃。 当场气得摔在地上,破口大骂:“这他妈竟是唐朝的古董,就这破玩意儿,拿去砍柴都嫌钝!” 旁边的牙兵笑道: “別吹牛逼了,再破也是军刀,拿出去给农户砍柴,怕是得高兴死!这刀不行,用锤吧,锤比刀好用,更耐用!” “算了,头说了,隔壁牙军要扩营,都理解一下!” “唉,真他妈是见了鬼了!” 老卒终究是咽下了这口气。 而比起侵占军械,四人的贪墨之举更是肆无忌惮。 他们纷纷谎报麾下牙兵数目,虚增兵册,將空出来的兵餉尽数中饱私囊。 温秀也吃空餉,但他只吃两成,给实打实的八百兵丁报个一千人的数,多出来的两百人餉银拿去还债、养兵。 而这四位新贵,直接吃五成。 一千人的编制,实有五百人,空餉吃了一半有余。 大把大把的军餉银钱,未曾用在练兵养卒上,反倒全落入四人私囊。 有了横財傍身,四人彻底沉溺於奢靡享乐,一副骤然得势的暴发户嘴脸。 此举竟然无人敢管! 他们各自在幽州城內大兴土木,砸重金修缮府邸院落。 周安府邸在城东,四人的府邸分布在城西城南,一座比一座气派。 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极尽奢华,雕樑画栋,门楣贴金,堪比王公宅院。 又四处购置良田美宅,广置田產,幽州城外最好的一批水浇地,有大半落入了他们名下。 还不断搜罗美貌女子,妻妾成群,日日在府中摆下盛宴,饮酒作乐、花天酒地。 丝竹之声彻夜不绝,从府中飘出,连街对面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身上衣袍皆是綾罗绸缎,缀珠佩玉,出行车马装饰华贵,连马鞍都要镶金嵌银。 全然没了武將的干练,只剩一身紈絝奢靡之气。 幽州城內文武官员、军中兵卒,皆看在眼里,却无人敢出面阻拦。 一来四人是节度使眼前新贵,背靠李承训撑腰,谁也不想惹这身骚。 二来乱世之中,官场上下本就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背后有人啐一口唾沫,骂一句“蛀虫”,也就罢了。 而温秀得知这些行径后,始终冷眼旁观。 即便麾下將士屡屡抱怨军械短缺、粮餉被剋扣,他也压下眾人情绪,再三忍让。 有亲兵私下问他:“將军,那边都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了,您就不生气?” 温秀看了那亲兵一眼,淡淡道: “生气有用吗?” 亲兵一愣,哑口无言。 温秀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批阅文书。 麾下不解他的忍让,而他也时常与周安、赵崇等人淡然言道: “不必与他们计较。这四人不过是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手握兵权却不思练兵备战,反倒沉迷享乐、贪墨自肥,早已丟了武將的进取之心,彻底荒废了武功。”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自毁根基。这般行径,迟早会自食恶果,成不了什么大器。” 周安听了,笑了笑,端起酒碗仰头饮尽,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区区蝇头小利,让於他们何妨?只是有些让人感慨……不到一年光景,王晋和他的牙兵竟成了这样。当年在魏州时,也是条汉子……嘖嘖。” 他摇了摇头,嘆道:“咱们得引以为戒啊。” “是啊,由奢入俭难啊!” 其余三人闻言频频点头。 他们因为常年在外与契丹廝杀,见惯了生死,见过了刀光剑影,才知道这世道远未到可以安守享福之时。 塞外胡骑的弯刀不会因为你府邸气派就绕道走,契丹的铁骑不会因为你有良田千亩就不来劫掠。 看著这四位新贵日日醉生梦死,不整军务、不修武备,他们心中只剩不屑。 在这乱世纷爭、强敌环伺的时局下,一支军队一旦耽於享乐、武备废弛,便如同待宰羔羊。 不用旁人出手,早晚便会走向覆灭。 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 而军中,往往上行下效。 幽州牙军大营分驻东西两营,一墙之隔,却是天差地別的两幅光景。 西营,是王晋四人辖下的留守牙军。 辕门守卫倚著兵器哈欠连天,有人乾脆靠著旗杆打起了瞌睡,口水都流了出来。 第157章 糟糕,我成禁军了 营门拒马歪歪斜斜地摆著,上面掛著的警示牌被风吹得翻转过来,也没人去扶正。 营中壁垒鬆散,士卒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閒聊嬉闹,討论著城东新开的酒楼哪家饭菜香,城南的勾栏哪个姑娘漂亮。 甲冑歪歪扭扭披在身上,有人嫌重乾脆只穿个布衫,护心镜不知扔去了哪里。 兵刃隨意丟在地上,有人甚至拿长枪当扁担,挑著两桶水晃晃悠悠地走。 校场上尘土飞扬,却无半分操练之声。 那些军官……多是靠著与指挥使的亲戚关係才混上来的,一个个躲在营帐中饮酒嗜睡。 有的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骂两句伙夫,又躺回去继续睡。 连每日例行的晨操都草草了事,点个卯、喊两嗓子就算交差。 王晋自己都这样,他如何管下面的亲戚? 军械架上,刀枪锈跡斑斑,弓弩弦松得拉不满,有人试图拉弓试了试,“啪”一声弓臂断了,扔在一边没人管。 战马无人照料,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色暗淡,有的还生了病,臥在马厩里哼哼唧唧。 马槽里的草料粗糲得不像话,却有旁边堆著从城中酒馆买来的好酒好肉,士卒们习惯了外面的可口食物,营中伙食即便不算差也基本不吃。 乾粮更是犹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领到手就扔,有人拿去餵狗,狗都不吃。 粮草堆放杂乱,底层霉变生虫,也无人过问。 整座西营,懈怠鬆散,毫无军纪可言,全然是一副得过且过的颓废模样。 有老兵看著这光景,嘆气摇头,对身边的后生说: “我在军中二十年,这样的兵,一上战场准完蛋。” 后生问:“那怎么办?” 老兵苦笑:“怎么办?跑唄。谁替他们卖命?” 而一墙之隔的东营,是另一番天地。 这是温秀麾下的前锋牙军,那支刚从辽东沙场凯旋的精锐。 自入营以来,从未有过半分鬆懈。 辕门处哨兵挺立如松,甲冑整齐,兵刃在手,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往来行人。 任何靠近营门的人都会被拦下盘问,没有令牌,一律不得入內。 营中帐幕排列整齐,通道宽阔笔直,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每一顶帐篷门口都掛著编號牌,进出有序,井然有序。 校场上,鼓声震天,號令严明。 温秀骨子里的危机感从未消散……他深知乱世之中,兵权与强军便是立身之本,丝毫不敢耽误军务。 每日天不亮,他便披甲到校场,亲自督练全军。他从不站高台远远看著,而是走入队列中间,逐排检查,逐人纠正。 “枪要端平!步子踩实!腰挺直!” “这一刀力道不够!再来!” “马背上射箭,別闭眼!闭眼你往哪射?” 號令森严,声如洪钟,穿透寒风,直灌进每个士卒的耳朵里。 士卒们列阵整齐,刺杀、骑射、结阵操练,每一个动作都严苛至极。 汗水浸透衣衫,在北风中结成白霜,却无一人敢懈怠。 他治军从不是一味严苛,更懂收拢军心。 军中规矩:但凡操练中武艺精进、表现突出的士兵,他当即当眾赏赐银钱、布匹,绝不拖欠。 有时亲手將赏钱递到士兵手中,拍拍肩膀说一声“不错,继续努力”,那士兵便觉得浑身是劲,恨不得再练三天三夜。 平日里常到各营帐巡查,过问士兵衣食冷暖、伤病疾苦。 哪个士兵家里遭了灾,他让人送粮接济;哪个士兵生了病,他亲自过问医治。 营中八百士卒,大半他都能直呼其名,知晓各自的脾性与家境。 有亲兵私下议论:“將军记性真好,八百人的名字都记得住。” 另一个老兵摇头:“不是记性好,是用了心。你天天把心思放在弟兄们身上,你也记得住。” 每逢新兵入营,他必亲自出面核验,一一询问家世出身、安抚军心。 有怯场的,他语气温和地鼓励两句;有底子好的,他当即点名分到精锐队列。让远离家乡的新兵迅速融入军中,不生疏、不胆怯。 对於军需要务,温秀更是事事上心。 他亲自核查军械粮草储备,安排专人养护战马,每日巡查马厩,確保每一匹战马都膘肥体健。 伙房那边,他叮嘱伙夫改善士兵伙食……每顿饭有肉有菜,天冷了加薑汤,训练量大时加量供应。 务必让將士们吃饱吃好。 相比西营士卒寧愿在外头下馆子也不吃军营饭,东营的士卒却觉得营中伙食非常不错,谁还愿意花冤枉钱? 他还遍寻军中能工巧匠,召集匠人钻研改进弓弩,加固箭簇、拉长射程、提高命中精度,力求提升部队战力。 营中军械擦拭鋥亮,甲冑摆放整齐,粮草堆放有序,处处规整严明。 有邻营的军士路过东营辕门,探头看了一眼,回去后跟同袍感嘆: “那边上的兵,眼里的光都不一样。” “什么光?” “杀气。” …… 一边是得过且过、军纪废弛的懒散之师。 一边是军纪严明、操练不輟的精锐之旅。 一边是新贵耽於享乐、放任士卒。 一边是温秀夙夜在公、治军从严。 两座军营紧邻而立,反差愈发刺眼。 往来军卒、营中官吏看在眼里,心中无不暗自嘆服……温秀的戍边牙军,才是真正能战敢战的虎狼之师。 而西营那些留守士卒,不过成了门面“禁军”,空有其表,根本无法与“边军”相提並论。 有人私下將两营比作“禁军与边军”。 一头是供在城里的花瓶,插得再好看,也挡不住风雨;一头是扎在边疆的铁钉,看著不起眼,却钉得最深、最牢。 至於將来真到了兵戈相向、刀兵相见的那一天! 花瓶碎,还是铁钉断?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温秀立於东营將台之上,望著西营方向那一片暮色中懒懒散散的灯火,眼底却没有笑意。 因为他知道,幽州留守牙军都这样,那魏州牙军条件比这里还要好。 他们会是何等光景? 温秀有一种感觉,再这样下去,赵国怕是迟早得完蛋。 他嘆了一口气,打算给大舅写一封信进言。 大舅……你可別拖你外甥后腿啊。 一定要视享乐为洪水猛兽。 那东西沾不得呀。 第158章 除夕將至 而接下来, 温秀虽身居幽州城中,但心思依旧在辽东半岛与辖內山川。 他要在乱世中立足,光靠八百牙兵和几座城池远远不够。 兵要有餉,马要有料,刀枪甲冑要有人打造,粮草輜重要有人运筹……这些,都需要一个坚实稳固的根基。 他著手继续搭建属於自己的產业根基,为麾下大军与日后大业积攒底气。 先是开滦煤矿。 温秀在煤矿附近搭建炼焦工坊,按照早前摸索出的工艺,用砖窑密闭炼焦,剔除煤中杂质,炼出火力持久、热值极高的焦煤。 第一批焦煤出炉时,温秀亲自到场查看。监工捧著一块焦煤送到面前,通体灰黑,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敲击有声。 “將军,这一炉成了!” 温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让人当场试烧,火焰青白,热力远超木炭。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继续炼,越多越好。炼出来的焦煤,全数运往建安。” “是,大人!” 与此同时,他又命人在都里镇大举扩建船坞,招募资深船匠,打造载重更大、抗风浪更强的海船。 他要打通开滦至建安的海上运煤专线。 焦煤从工坊运至“三会海口”码头,装船渡海,不过数日便能抵达辽东建安码头。 这条海路一开,辽东炼铁的燃料难题便彻底解决,建安的炼铁炉可以日夜不息,铁器產量节节攀升。 一切就绪,温秀又亲自出面举办商会。 席间他坦诚相告,拋出重重利好: 辽东地广人稀,盐铁毛皮资源丰厚,如今建安、辽东半岛安定无战事,凡愿意前往辽东投资经商者,可减免三年商税,还能得到麾下兵士护送商队,保障路途安全。 同时持续开放流民引入通道,鼓励商户协助招募中原流民赴辽耕种、务工。 一番话说得一些商贾但也动心。 减免三年商税,兵士护送商队……这待遇,在別处想都別想。 当即有人起身拱手:“將军既然开了口,我等岂有不从之理?” 他们纷纷应承下来,无论是不敢得罪温秀还是想攀关係,都得多少投资一些。 这些商家的投资,是温秀最想要的,因为他们可以带来更大的税收和更多的工作岗位,能带动经济。 温秀要打造的是一条以建安、都里镇为核心中转枢纽的海上商路,彻底打通。 辽东產出的食盐、生铁、皮毛,通过海船源源不断运往幽州、登州、江南等中原港口,换取粮食、绸缎、农具、日用杂货。 中原的粮草、茶叶、手工製品、各类物资,又顺著海路运抵辽东。 未来既满足了辽东军民的生活所需,也吸引了更多流离百姓渡海投奔。 人口、物资、財货在辽海之间双向流转,辽东的盐铁贸易愈发兴盛,建安与都里镇从原本的边地军镇,未来也將渐渐变成了舟船往来、商贾云集的海上枢纽。 温秀未来的財力、人力、物力才能日渐雄厚,势力根基才可稳固。 就这样, 日子在军务与商事的忙碌中悄然而逝。 温秀一心扑在练兵、拓產、稳守辽东诸事上,竟未曾察觉,时序已悄然走到年关——除夕將至。 连日来, 幽州城褪去了往日的兵戈肃杀,渐渐浸满喜庆之气。 纵然身处乱世,战火在边境未歇,可城中百姓终归盼著辞旧迎新。 街边商铺纷纷掛起红灯笼,街巷两侧贴起红联剪纸,车马行人往来间,都多了几分过年的暖意。 满城张灯结彩,透著难得的祥和热闹。 温府之內,更是早早备起了年事,一扫平日里的森严规矩,满院都是喜庆欢腾。 朱红廊檐下掛起灯笼,庭院扫得乾乾净净,处处贴著福字,暖意融融。 温秀处理完军务回府,刚踏入中院,便见满院热闹景象。 沈晚棠身著素色锦袄,仪態温婉,一旁怀有身孕的崔清沅虽行动稍缓,也亲自在旁照料。 两人带著一眾丫鬟僕妇围在院中,和面、擀皮、包饺子,忙得有条不紊。 竹匾、木盘摆了满满一院,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包好的饺子,个个圆润饱满,一眼望去竟数不胜数。 温秀看著这阵仗,不由上前几步,语气带著几分讶异开口: “这般多的饺子,咱们一府人,如何吃得完?” 沈晚棠手上动作未停,抬眸看向温秀,眉眼含笑,语气温柔又周全: “夫君放心,自然吃得完。这饺子不只是府中自食,还要分送出去……那些在矿上、工坊里为咱们干活的工人,城外的佃户,铺子里的伙计,家家户户都要送一份,图个新年吉利。” 她顿了顿,手上捏好最后一个饺子,放进竹匾,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更要紧的是跟隨夫君在营中征战的將士们。常年驻守辛劳,无家团聚,更要多送些去,让弟兄们也能过个饱年。” “噢,我明白了!” 温秀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心中暖意翻涌。 他原本是个南方人,过年可不吃饺子,竟没想到这一层。 看向沈晚棠的目光满是讚许,当即朗声笑道: “娶妻当娶晚棠。还是你心思仁厚,考虑得这般周全!我只认为设宴、发酒肉、发赏钱就够了,竟然疏忽了这个……” 说罢,他立刻转头吩咐身旁亲卫: “速速去营中传令……今年除夕,饺子管够,务必让每一个弟兄都吃好喝好,安心过年!” “是,” 亲卫领命而去。 院中丫鬟僕妇们听闻,干活的劲头更足,有的擀皮,有的包馅,有的烧水,忙得不亦乐乎。 满院饺子香混著年节的喜气,在温府縈绕不散。乱世之中,这份闔家安稳、体恤下人的温情,更显珍贵。 沈晚棠本就贤惠懂事,自温秀在外奔波,府中內外诸事便一力担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无一人不服。 第159章 过年 而年关將近,她更是事事周全。 府中节庆布置、年礼备办、下人分派,无一不安排得妥帖细致。 除了家中安顿,她还早早备下各色厚礼……绸缎、点心、辽东特產、上等皮毛,分门別类,一一装箱,以温秀之名送往节度使府与城中诸位大员府邸。 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諂媚,又维繫了人情往来。 除此之外,她心中常怀仁善,特意吩咐厨下蒸了不少米麵、准备多一些麵饼,又整理出府中旧衣棉絮,命下人抬到街头巷尾,分发给无家可归的流民乞丐。 寒冬腊月,乱世流离。 一点温饱、一丝暖意,让不少人感念温府恩德。 得閒时,她便轻车简从去往城中庙宇上香。 不求富贵权势,不求子嗣荣华,只默默祈福,愿多行善举积攒功德,保佑夫君在外刀兵无险、一生平安。 听闻节度使夫人新近有孕,她更是时常登门探望,带著滋补之物相伴,陪夫人閒话家常、解闷散心,言语温婉得体,从不多涉军政之事。 两家本就因李承训认温承安为义子而有亲缘,这般走动下来,关係愈发亲厚,儼然如一家人一般。 而这般看似寻常的夫人交际,也悄悄为温秀省去不少心力。 她与各家府邸女眷閒谈之间,不动声色便能听出许多官场动向、城中隱情……哪些官员走动密切,哪些事有异样风声,哪些安排暗藏深意。 归家之后,她便拣要紧处轻声说与温秀知晓,信息不多却句句精准,往往能点醒关键。 温秀每每听她细细道来,都暗自嘆服。 有这般贤內助在內宅安稳后方、在外悄通声息,他方能一心扑在军务与商事上,少去无数后顾之忧。 除夕之夜。 温府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正厅筵席铺陈,佳肴满桌,酒香与菜香交织。 沈晚棠抱著温承安坐於主位旁,崔清沅虽身孕未显,也一身喜庆锦袄相伴。 家丁僕妇垂手侍立,一派闔家团圆的热闹景象。 杯盏交错间,满堂欢声笑语,温秀却忽然沉默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悵然。 沈晚棠瞧得真切,轻声问道:“夫君可是有什么心事?” 温秀轻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很远的路。 “往年在家,总能陪母亲守岁。如今我身负军命,远在幽州,连年都不能回去,只托人带了一封书信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身为儿子,实在愧对她老人家。” 沈晚棠柔声安慰:“夫君镇守北疆、安定一方,是为国尽忠。老夫人深明大义,知晓你是为家国大义奔波,定会理解你的难处……只会为你骄傲。” 温秀闻言,心头稍缓,点了点头,將那份思亲之情压在心底,重新举杯与家人同庆。 年夜饭后, 温秀放下酒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整了整衣领。 “拿甲来。” 崔清沅一愣,抬眸看他。 沈晚棠也露出不解的神色,“除夕之夜,夫君还要出去?” 温秀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將士们都在寒夜值守,我身为主將,岂能独自安坐家中享福?今夜城中无宵禁,人多杂乱,唯有亲自去巡守,方能保幽州百姓一夜安寧。” 沈晚棠闻言自然懂得! 崔清沅连忙上前,亲手为他系甲束带。 指尖轻顿,忍不住劝道:“城门值守之事,交给部下便好,夫君何必亲自前去?” 温秀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去东城各门巡一圈,坐镇到后半夜,见各处稳妥了再回。” “我等你!” 说罢,温秀整好戎装,腰佩长刀,身形挺拔如松。 不等眾人再多说,温秀已带著几名亲卫大步踏出府门。 门外风雪微寒,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颼颼的。 他翻身上马,勒韁转头,望了一眼温府高悬的红灯……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洒下一片暖红色的光。 隨即一抖韁绳,策马朝著东城门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道上,嘚嘚作响,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温秀勒马缓行在东城门大街,满城灯火扑面而来。 虽是乱世年末,幽州百姓依旧把除夕过得多姿多彩,一派唐末边城年节的烟火气。 街边酒肆、食铺全都掛起朱红纱灯、纸灯,有的画著福禄,有的描著瑞兽,连寻常民宅檐下也挑著一两盏小灯,整条街明如白昼。 不时有爆竹在街角“噼啪”炸响,火星溅起,引得孩童惊呼嬉笑。 几个半大小子捂著耳朵蹲在墙角,等爆竹响完又一窝蜂衝上去抢没炸的。 大人们笑著呵斥,却也跟著沾几分年气。 路上行人大多换了新衣,虽不算华贵,也浆洗得乾净齐整。 男子三五成群,提著酒壶往酒肆里去,老远就能听见里面划拳吆喝的声音。 妇人挎著竹篮,边走边与邻人互道新年吉语,笑声清脆。 小商贩趁著无宵禁,还在街边摆著摊子,卖蒸糕、糖饼、乾果、小泥偶,吆喝声裹在年味里,不吵反暖。 寻常百姓只求一夜平安、家人团圆。这般烟火气,在战火边缘的幽州,显得格外珍贵。 而那些无家可归的老人或者身体有疾病残缺乞丐,只能在街角瑟瑟发抖,然后望著万家灯火,默默死在这冰天雪地当中…… 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等他们死了,乞丐问题也能解决不少。 街边衙役正呵斥他们离开主街,就是让他们要不到饭,然后饿死他们,这样幽州城才会显得繁荣安定。 他们的命已经不是命,只是累赘。 温秀一路行至东门。 门洞大开,今夜不闭城门。 士卒按刀肃立,甲冑映著灯笼微光,眉眼间虽也有几分节日的鬆弛,身姿却依旧笔直。 温秀翻身下马,走上城楼。 值守將领赵无忌一见主將到来,立刻上前拱手行礼: “参见都使大人!” 温秀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城內外,沉声问道: “无忌,今夜城中无宵禁,城门又彻夜开放,城中秩序如何?可有异动?” 赵无忌朗声回道:“回都使,一切如常,並无事端。末將已分出十队牙兵,分片在附近街巷来回巡弋,沿街酒肆、路口、僻静巷道都有人盯著,確保不出乱子。” “那就好!” 温秀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沿著城墙缓步走去。 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一路走,一路看,偶尔停下脚步,望望城外的旷野。 夜色沉沉,远山如黛,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散落在黑暗中,那是城外村庄的人家。 第160章 年夜值守 而行至东北角敌台,还未靠近,先闻见一股浓烈酒气。 温秀眉头一皱,加快脚步登上敌台。 只见两名州兵歪靠在垛口旁,酒罈倒在一边,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甲冑松垮敞著,头盔滚落在墙角,守城兵器隨意丟在地上……一把长枪横在台阶上,差点把温秀绊个跟头。 一个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另一个乾脆打起了呼嚕,鼾声如雷。 温秀脸色一沉,眉头瞬间拧紧,语气冷得像城头夜风: “除夕值守重地,竟敢酗酒醉臥,形同弃守!” 他当即回身下令:“拖下去!冷水泼醒,杖责十军棍,革去军职,逐出军营!” “是,將军!” 亲兵应声上前,將两个醉醺醺的州兵拖下敌台。 那两人被拖动的瞬间,一个猛地惊醒,看到温秀著装当场嚇尿,酒还没醒透就开始磕头求饶: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 声音很快被夜风吞没。 一旁带队的城防都头嚇得脸色发白,慌忙上前单膝跪地,满面羞愧,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末將御下不严,管束不力……请主將治罪!” 温秀垂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 “起来,整肃军纪。再有下次,唯你是问。” “是是是……” 都头连连叩首,爬起来后立刻去整队清查,脚步匆忙,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温秀一路再巡城墙下各处“武侯铺”。见铺兵皆备漫水车,严防火灾,灯火分明,並无懈怠,神色才稍稍缓和,微微点了点头。 行至东门瓮城处,几名守兵押著三个汉子上前稟报: “將军,这三人深夜欲出城,神色鬼祟。属下拦下一搜,竟搜出银两、首饰,合计价值约莫五十贯巨款,来路不明!” “大人冤枉啊!” 那三人立刻跪地喊冤,连声叫嚷是经商周转、亲友所赠,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温秀扫了他们一眼。 衣衫不整,锦袍下面露出打著补丁的里衣;眼神躲闪,说话时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商户。 倒像是窃贼,或是替人跑腿销赃的。 他懒得细问,淡淡一句: “赃物暂且扣下。人,押去州衙严加审问。” “啊,大人饶命,我们是良民啊!” “你不能这样!” 三人大惊失色,连连磕头求饶、百般狡辩,仍被牙兵架起,套上枷锁拖往衙门。其中一人还在挣扎,被牙兵一刀鞘砸在后背上,闷哼一声,顿时老实了。 温秀瞥了眼亲兵收妥的赃款,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管这钱是从哪户大户偷来、贪来、黑来的……今夜撞在他值守的东门,便算他整城守夜的辛苦钱。 除夕夜,城门不闭。 城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比白日里还热闹几分。 有走亲访友的,有赶著回乡下老家的,有商贩趁著最后一点时间送货出城的,形形色色,各怀心事。 守军持刃立在两侧,盘查得极为严密。行人但凡文牒齐全、无甚可疑,便当即放行,倒也井然有序。 偶尔有神色慌张的被拦下盘问半天,最终查无实据,便挥挥手放了过去。 温秀坐在东门城楼之上,摆上酒菜,凭栏小酌,独赏这边城年夜盛景。 一壶浊酒,一碟花生米,简简单单。酒是凉的,入喉却有一股热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城中烟花此起彼伏,衝上夜空炸开五色光屑,红的、绿的、金的,映得满城灯火通明,街巷屋舍、檐角灯笼,一览无余。 乱世之中,能有这般安稳夜景,他心中自有一番复杂滋味。 正观望间,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两名青年士子打扮的才俊想登城楼一同赏景,刚到梯口,便被值守牙兵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牙兵厉声喝骂:“瞎了你的狗眼!主將在上,也是你等隨便攀附的?想找死吗?” 两人被打得眼冒金星,捂著脸连声告饶,嚇得面无血色。 “对不起军爷,我们走……我们马上走,快……” 二人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跑出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其中一个还在嘀咕: “我的牙都打掉了,不就是个牙兵,摆什么谱……” “哎哟,你可別说了!” 他被同伴一把捂住嘴,拽著跑了。 另有百姓出城,包袱被守军强行扯开翻检,衣物杂物散落一地。 那百姓敢怒而不敢言,蹲在地上默默捡拾,捡到一半还被守军踢了一脚: “快点!磨蹭什么!下一个……” 只得加快了动作,捡起包袱匆匆离开。 一个商贩尝试给点钱牙兵,一点心意,试图免於搜查,但牙兵一把夺过钱揣进兜里,然后大怒: “老子缺你这点臭钱?把你这独轮车打开,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商贩见牙兵收钱不办事,他差点就哭了,哪有这样的。 但还是配的打开箱子和袋子检查,发现有糕点,牙兵伸手拿了几块,丟给一旁的兄弟,然后呵斥小贩快滚。 这些小事,不会传到温秀耳中,此刻他正欣赏这巨城美景与烟花。 不多时,一名牙將快步上楼,抱拳稟道:“將军,城外施粥棚聚集百姓太多,秩序有些混乱。” 温秀淡淡一挥手:“拨二十名牙兵过去,持杖维持秩序,今夜除夕,不许生事。” “是!” 没过多久,府里家丁也连夜送来热乎的暖身汤。 一个食盒,里面装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揭开盖子,香气扑鼻。 温秀接过浅啜一口。 他刚喝了酒,只觉得这汤滋味寡淡,不如酒来得痛快,便隨手递给身边牙將赵无忌: “给你,拿去喝吧,我喝不惯。” “多谢將军!” 赵无忌也不客气,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抹了抹嘴,笑道: “挺好喝的啊,將军这嘴是让酒养刁了。” 温秀没理他,转头继续望著城中的灯火。 城头风清,烟花依旧。 城中喧闹而安稳,远远传来一阵阵爆竹声和欢笑声,混著夜风,飘飘荡荡。 温秀靠在栏边,眼底微松。 看这光景,今夜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 可以安稳度过这除夕一夜。 第161章 哟,韦县令来了 温秀正打算撤岗回府,忽闻城门处一阵动静。 一队车马缓缓驶来,看规制竟是地方官的贺岁车队。 守兵上前拦问,片刻后回身来报: “將军,城外是平州石城县令韦崇安,携年货车队,请求入城。” 温秀闻言眉梢微挑。 石城紧邻开滦,他在那边煤矿、工坊颇多,这韦崇安的名字,他早有耳闻。 当下便提剑下楼,缓步走到城门口。 韦崇安正立在车前,年约四十,面容圆润,留著三缕长须,一身簇新官袍,在这除夕夜里显得格外精神。 他见过来一將身披重甲、气度沉凝,连忙拱手: “这位將军……” 温秀目光扫过车队箱笼,粗略一数,足有七八辆车,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目光,笑意淡淡:“哟,原来是,韦县令,除夕深夜,这是往何处去?” 韦崇安见他牙將戎装,不敢怠慢,忙拱手问道:“不知將军高姓大名?” “衙內都指挥使,温秀。” 话音一落,韦崇安神色立刻恭敬了几分,连忙躬身,腰弯得比方才更低: “原来是温都使,失敬失敬。” 他眼珠一转,怕温秀藉机刁难,故意抬出身份:“下官此来,是给李谦李判官送年礼。李判官昔日对下官有提携之恩,不敢忘报。” 这话里明著报恩,暗里却是拿李谦压人:你温秀再横,总得给节度判官几分面子吧? 温秀却不恼,反而笑了:“给李大人的年礼?” 他微微偏头,目光意味深长: “那……节度使府,可有一份?” 韦崇安脸色骤然一白,没想到话题突然扯到节度使身上,支吾道: “这……” 温秀脸色微冷,声音沉了几分:“怎么,满城官员过年,都要孝敬节帅,你倒好,唯独忘了他?” “不敢不敢!” 韦崇安慌忙摆手,“节度使之礼,下官早已备好,明日初一便亲自登门送上,万万不敢遗漏!” 温秀这才缓了神色,又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既然李判官有,节度使有……那敢问,本將军,有没有呀?” 温秀满脸期待,仿佛像要红包的孩子一般。 “这……” 韦崇安心里暗骂一声此人贪得无厌,但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此刻若是说没有,眼前这牙军大將隨便找个由头扣住车队,拖到初一过了拜年吉时,他这年礼便白送了。 只得硬著头皮赔笑,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温將军自然也有,下官心中早有安排,岂敢少了將军那一份。” 温秀笑容立刻舒展,眼睛都亮了几分:“好说。既然有份,眼下便拿出来吧。明日初一我未必起得来,正好现在收了。” “啊?” 韦崇安当场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怎么不安套路出牌? 我只是跟你客气一下。 他送礼都是早定好份额、写好礼单的,他代表的是整个平州,谁的份例多少,早就盘算妥当。 此刻临时抽一份给温秀,给李谦的那份便要少了,哪里肯甘心? 可温秀就站在那里,不紧不慢,笑眯眯地看著他,像猫看著爪子底下的老鼠。 韦崇安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说不出话来。 温秀一眼便看穿他的为难,忽然话锋一转,故作客气: “看来是本將唐突了。身为守將,值守城门便索要年货,確实不妥。” 韦崇安刚鬆一口气,以为逃过一劫,便听温秀语气一转,带著几分冷意: “也罢,东西我今晚不要。” “只是本將在石城、开滦一带多有產业,近来听闻地方不太平,豪强隱田逃税、乱象丛生。你去见李谦时,便替我提一句:你有意清丈田亩、整顿户籍,需请本將率兵入县协助。” 温秀顿了顿,目光直视韦崇安,一字一句: “做到此事,今日便算你过了城门一关。” 说罢,他笑意一收,眼神冷冽如刀,一副吃定了他的模样。 韦崇安站在原地,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淌。 他一个小小县令,如何敢跟手握幽州牙军的温秀硬顶? 今夜若不答应,这车驾怕是別想进城,连城门都进不去,更別提给李谦送礼了。 往后在石城,更是寸步难行。 他咬了咬牙,心中盘算再三,权衡利弊,终究还是认了命。 “都使既有心整顿地方,下官见到李判官,定然如实稟报,不敢有半分隱瞒。” “那就好,李大人肯定能过个好年!” 温秀这才重新露出笑意,抬手一挥,下令: “放行。” 守军立刻让开道路,甲冑哗啦作响,队列整齐地退到两侧。 韦崇安的车队缓缓入城,车轮轆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韦崇安坐在车中,面色复杂,手紧紧攥著膝盖上的衣料,此刻他有种小鹿被猛虎盯上的感觉…… 望著车队渐渐没入城中灯火,温秀立在城门下,指尖轻轻叩著腰间刀柄,眼底笑意早已敛去,只剩沉沉盘算。 辽东如今摊子越铺越大……建城、炼铁、造船、养军、移民,处处都是吞金的窟窿。 麾下牙军又要装备、要抚恤、要比寻常州兵更厚的津贴,光靠朝廷那点拨给和常规商税,已经难以为继。 钱从哪来? 唯有开源。 可幽州周边的良田沃土、便利陂塘,早被各方军將、世家、节度使府瓜分殆尽,连边角余地都没剩下。 他若在本地强取,只会立刻引爆內訌,得不偿失。 目光一沉,他望向夜色中南边石城县的方向。 那里是原世界的“唐山市”,田土肥美、户口稠密,又紧邻开滦煤田,正是他眼下最缺的一块腹地。 旁人眼里石城只是一县之地,在温秀看来,却是能养军、能扩產、能填辽东无底洞的一块肥肉。 既然近边无地可爭,那就把爪子伸得再远一些…… 石城县,他必须狠狠咬下一大块。 用这一县的土地、赋税、人力,餵饱自己的兵马和私囊,撑住整个辽海大局。 年节刚过,初三。 温府正厅已是箱笼堆叠、琳琅满目。属下官吏、军中將校、沿线商贾送来的年礼堆了半屋,绸缎、珠宝、金银、特產应有尽有,把厅堂挤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温秀虽按规矩备了回礼,可收进来的依旧价值不菲。 沈晚棠带著丫鬟清点了整整一个上午,粗算下来竟有一千多贯。 温秀扫了一眼满屋物件,淡淡嘆道: “我不过一介掌兵武將,年节一过便有这般进项。那李谦身为节度判官,掌一路財赋人事,门都被挤破了,不知要收多少。”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这些珍玩绸缎於他並无用处,温秀当即吩咐下去: “都拿去折现,换成现钱,填到新开那几座工坊的亏空里去。” 沈晚棠在一旁静静听著,轻轻点头,隨即又蹙眉道: “只是夫君,近来府库开支实在太大……辽东、工坊、牙军津贴处处用钱,早已入不敷出。这般长久下去,恐生事端。” 第162章 我来协助?不,我来要钱的 她的语气里带著担忧,眉间笼著一层轻愁。 温秀摆了摆手,神色沉稳,眼底藏著篤定:“无妨,不必慌。钱的路子,我自有办法。” 年节余韵未散, 节度使府的军令便已送至温府。 命温秀率兵协助石城县令韦崇安,定境安民,清丈田亩。 温秀接过军令,展开细读,嘴角微微上扬。 此事定然是李谦顺水推舟。 他既不愿公然得罪自己这位手握牙军的衙內都指挥使,又不想彻底撕破脸面,便借著节度使的名义,顺理成章应了此事。 这般人情,他自然坦然收下。 当即,温秀点齐一百精锐牙兵,披甲整肃,亲自带队奔赴石城县。 不过三日行程, 大队人马便已抵达县城。 甲冑鲜明的“骑马牙兵”列队驻守在县衙门外,刀枪林立,气势凛然,引得周遭百姓纷纷侧目,胆小的远远绕道走,胆大的缩在街角探头探脑。 县衙內的属官更是个个心惊,趴在窗户缝里往外瞧,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韦崇安早已在衙內等候,听闻牙兵抵达,嚇得连忙快步迎出。 他一路小跑,官袍下摆沾了泥都顾不上拍,脸上堆著极尽恭敬的笑意,拱手躬身: “下官见过温都使,都使一路辛劳,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温秀淡淡頷首,目光都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径直越过韦崇安,大步踏入县衙正堂,毫不客气地直接落座在主位之上。 甲冑未卸,周身气场冷冽,铁叶窸窣作响,尽显主將威严。 一旁的师爷见状,连忙战战兢兢地捧著热茶上前,双手都在发抖,茶水在杯沿晃来晃去,躬身將茶盏递到温秀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这副姿態,哪里是来协助的,分明就是反客为主,来当阎王爷的。 温秀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隨即放下茶杯,开门见山,语气冷硬: “时间紧任务重,把石城县歷年田亩帐册尽数取来,本將要亲自查验。” “是,大人……” 韦崇安不敢耽搁,连忙命师爷將所有田赋帐册捧到案前,堆了满满一案。 “大人请看!” 温秀隨手翻开帐册,细细翻阅片刻,眉头骤然拧紧。 他將帐册重重拍在案上,“啪”的一声响,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声音带著几分厉色: “荒唐!偌大石城县,在册良田竟只有五万亩?这点田亩,连本县百姓餬口都难,更別提缴纳赋税……简直是一派胡言!” “啊!!” 韦崇安心头一紧,脸上瞬间泛起急色,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他连忙上前躬身,语气急切: “都使明察!下官也是无可奈何啊!这田亩数目都是下辖乡绅地主逐级上报而来,下官只是按籍造册,並非有意瞒报啊!” 温秀抬眼,眸中泛起一抹冷笑,目光直直看向韦崇安: “乡绅地主的片面之词,你也尽数轻信?身为一县县令,不实地核查,反倒照搬豪强说辞……”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冷厉:“你敢说,自己没有收了这些人的好处,刻意包庇隱田逃税之事?”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韦崇安耳边。 他当即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 “都使明鑑!下官绝无此事!下官一心为公,万万不敢徇私枉法啊!” 温秀看著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早已瞭然。 除夕那日,韦崇安送往幽州的年礼足足好几车,价值不菲。 他一个小小县令,俸禄微薄,哪来的如此钱財?无非是搜刮民脂、勾结乡绅、贪墨赋税所得。 只是温秀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查办贪官污吏: 他的目的,是拿下石城县的大片土地,扩充私產以养军! 眼下,拿捏住韦崇安的把柄,让其乖乖听命,便足矣。 念及此,温秀神色稍缓,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起来吧,本將姑且信你是清白的。”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韦崇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依旧垂首站在一旁,浑身冷汗涔涔,后背的官袍都湿透了。 “但帐目不清、田亩不明,终究是大事。”温秀目光沉沉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这石城县的土地,必须彻查清楚,一寸都不能含糊——你可明白?” 短短一句话,韦崇安瞬间醍醐灌顶。 他哪里还不明白温秀的真实意图? 哪里是真的要清查田亩,分明是要借清丈之名,插手石城土地,蚕食县域田產。 此刻自己把柄被握,性命前程全在温秀一念之间,哪里敢有半分反抗之意? 他连忙再次躬身,腰弯得比方才更低,语气恭敬至极,连连表態: “下官明白!下官全都明白!后续清丈之事,全凭都使吩咐,下官必定言听计从,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见韦崇安彻底服软,温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滋味不错。 这石城县的土地,已是囊中之物。 彻底架空韦崇安、掌控石城县衙大权后,温秀再无半分顾忌,当即下令。 他命牙兵按此前查到的蛛丝马跡,將石城县境內大大小小的地主豪绅尽数抓捕,一股脑押至县衙大堂。 牙兵如狼似虎,踹门、拿人、绑缚、押送,一气呵成。 那些平日里在石城作威作福的乡绅豪强,全都被甲冑森严的牙兵押著,狼狈跪满一地。 有人衣衫不整,有人光著脚,有人脸上还带著酒意未散的酡红,可一进大堂,看见端坐主位的温秀和他身旁持刀肃立的牙兵,那点醉意立刻被嚇得乾乾净净。 往日的骄横荡然无存。 温秀端坐主位,周身煞气逼人,根本不按什么律法、官场规矩出牌。 他指尖轻叩案几,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把你们隱匿不报的田亩帐册……尽数交出来。” “啊,这……” 堂下豪绅面面相覷,皆是不肯轻易鬆口。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 第163章 一口气兼併六万亩良田,大贪 一个穿著绸袍、体態富態的大地主鼓起勇气,拱手道: “將军明鑑,小民等世代守法,並无隱田……” 他话没说完,便对上了温秀的目光。 那目光像看死人一样。 此人根本没搞清如今什么情况什么世道。 温秀嘴角勾起一抹嗜血冷笑,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 他缓缓起身,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乍现,刀锋映著堂中烛火,冷得像冬天的冰碴。 不等那带头顽抗的大地主再开口! 手起刀落! “啊!!”一声惨叫。 鲜血溅满大堂,那地主的人头骨碌碌滚到堂下,身子还跪在原地,顿了一顿,才“扑通”一声歪倒在地。 血从腔子里涌出来,浸透了青砖地面,在烛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哎呀,握草!!” “杀人啦!杀人啦!杀人啦!” “我头有点晕……” 此骇人一幕,惊得其余豪绅魂飞魄散,有人当场瘫倒在地,有人捂著眼睛不敢看,有人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温秀慢条斯理地擦去刀上血跡,仿佛在杀一只鸡。 他是谁?他是牙將啊,是军阀。 別说杀一个地主,就是杀节度使,那也一样杀,这都是跟他大舅学坏的。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不囂张跋扈,他这牙將不是白当了? 温秀此刻声音淡漠却字字诛心:“在石城,本將的刀,就是规矩。再有敢隱瞒、不配合者……”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语气轻描淡写: “下场与他一般。” “是是是,我们愿意交,我们愿意交,求大人饶命!” 在这杀鸡儆猴之下,一眾豪绅彻底被嚇破了胆。 贪生怕死的他们再也不敢有半分隱瞒,连忙命家人取来藏匿的隱田帐册,乖乖呈给温秀。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份帐册一交,便成了他们欺瞒官府、隱田逃税的铁证。从此沦为温秀手中任人拿捏的戴罪之身,再无反抗之力。 温秀翻著那些帐册,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豪绅隱匿的田地,比帐面上多了何止一倍? 他合上帐册,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豪绅,冷声再喝: “把隱匿的依附人口、佃户帐册,也一併交出来!” “是是是……” 眾人不敢违抗,只得再次交出人口帐册。 温秀拿著两份帐册,居高临下看著他们,直言不讳: “你们犯下如此大罪,论罪当抄家问斩。本將给你们一条生路,想活命,就拿出让本將满意的钱財赎罪。” “是是是……” 豪绅们为求活命,只能忍痛砸锅卖铁。金银、珠宝、粮食、布匹、牲畜! 能卖的全卖了,换成钱財源源不断奉上,只求换一条性命。 有人倾家荡產,有人一夜白头,有人当场晕厥过去,被家人抬了回去。 可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经此温秀尽责彻查,石城县隱匿的田地触目惊心。 在册田亩从原先的五万亩,直接暴增十二万亩,整整十七万亩田地,远超官府旧帐! 温秀看著查清的田亩数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十七万亩,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这些地,他不会全部上交。上交的那些,不过是做给別人看的;真正的好东西,要留给自己。 他隨即开始暗中操作田册改造。 命心腹重新造册,將其中四万亩土质贫瘠、偏远零散的劣田,上报给平州、蓟州州府,充作官方核定的田亩数。 这些地,拿去交差,足够应付上面的盘查。 隨后又以田亩置换、地界规整为由,强行將六万亩最肥沃、水源充足的良田,从豪绅田產中剥离。 打通地界连成整片,篡改田册记录,把肥田偽造成贫瘠薄田,硬生生划为“无主公地”。 他的师爷是个老於吏事的老手,做这些事轻车熟路,涂涂抹抹、改改写写,不到三天,崭新的田册便造了出来。 单看表面,天衣无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做完这一切,温秀以官府名义公开售卖这片“瘠田”,定价极低,近乎白送。 而他则以私人名义,派心腹出面出资购置。 转眼之间,这六万亩膏腴良田,便通过左手倒右手的手段,光明正大纳入温秀的私人地產之中。 全程滴水不漏,看似完全合乎法度,实则破绽百出! 按律,售卖公地的钱款理应全额上交州府。可温秀手握牙军兵权,权势滔天,根本不理会州府催促。 他直接以工坊周转、辽东军需为由,选择分期上缴……有钱就给,没钱便拖欠。 你还能动我不成? 媯州刺史的下场就是得罪牙將的血淋淋例子。 所以平州、蓟州州府官员明知他刻意侵吞,却忌惮他手中兵权,又抓不住明面上的把柄,只能忍气吞声,半点办法都没有。 有性子急的官员想往上告,被同僚拉住: “告?告谁?人家打著清丈田亩、安定地方的旗號,手续齐全,帐册乾净,你告什么?” 至於石城县令韦崇安,本就有贪腐受贿的把柄握在温秀手中,自身难保。 即便看著温秀公然巧取豪夺、侵吞良田,也只能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那些被榨乾钱財、失去大半土地的豪绅,更是罪证在身,连控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 看著温秀凭藉强权,將石城最肥沃的六万亩良田尽数收入囊中。 连依附在这些土地上的数千佃户,也一併归了温秀,成了他的私属佃农。 短短十多日。 温秀便以雷霆手段,在石城完成了土地兼併,牢牢掌控了这片膏腴之地。 足以供养麾下大批牙军,填补辽东与工坊的巨额花销,彻底达成了此番前来的目的。 他站在石城县衙门前,望著远处连绵的田畴,冬日的阳光落在枯黄的土地上,泛著淡淡的金色。 身后是甲冑鲜明的牙兵,身前是匍匐在地的豪绅,脚下是浸透鲜血的青石台阶。 六万亩良田……数千佃户。 一整个县的財税命脉。 他微微眯起眼,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这个军头,如今也成了大地主了……一个字,爽!! 温秀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石城县城门,对著韦崇安说道: “本將回幽州向节度使復命,你可要把这里管理好了,要是出问题,有百姓闹事,我拿你人头是问。” “是是是,下官一定安定地方!” 说罢,温秀马鞭一挥,带兵扬长而去。 身后,韦崇安和一群豪绅跪在县衙门口,望著远去的烟尘,久久不敢起身。 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 可他们心里的寒意,比风更冷。 因为他们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牙兵的可怕,这简直就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兵匪。 第164章 可怜的奚族 温秀率队自石城县折返幽州。 行至郊外旷野时,风雪正紧。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雪粒子被北风卷著,斜斜地抽打在脸上,生疼。 远远便见一片简陋营帐扎在荒坡上。说是营帐,其实就是几块破旧的毡布搭在木棍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隨时都要散架的模样。 约莫五十来號人,男女老幼皆有,衣衫单薄得可怜,有的裹著看不出顏色的旧毡,有的乾脆只穿著夹袄,露出的手臂冻得发紫。 一个个瘦骨嶙峋,多是妇孺不见青壮,缩作一团挤在背风处取暖,可他们连柴火都少得可怜,只有一小堆湿柴在冒烟,火苗微弱得隨时会熄灭。 温秀勒住马,示意队伍稍停,独自上前几步打量。 风雪中,他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腰间佩刀的刀穗被吹得横飞。 而这些人是逃难的奚族人,那族长见状,连忙带著一名通事迎上。 族长上了年纪,鬚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腰佝僂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在下黑讫支部族长,见过上国將军!” 他躬身行礼,神色悽惶又恭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们在此扎营,意欲何往?”温秀声音平淡,却带著兵戈养成的威压。 通事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裹著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皮袄,冻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地將话译了过去。 族长说了几句,通事转述道:“回將军,我等本居塞外,不堪契丹人侵夺欺压,牛羊土地尽失,这才举族內迁,只求能归附大赵,寻一处地方安家活命。” “归赵??” 温秀目光扫过他们冻得发紫的脸和空空的行囊! 没有牛羊,没有车辆,连像样的行李都没有,只有几只破旧的皮囊和几捆看不出顏色的被褥。 他微微頷首,却语气冷淡: “这里不適合你们。你们世代游牧,不会耕种,幽州周遭早已无閒地可做牧场,留在此地,终究无路可走。” 族长的脸瞬间惨白,以为温秀要將他们驱逐。 他急忙上前一步,险些在雪地里滑倒,连连摆手,声音急切得几乎要哭出来: “將军明察!我们已经派人覲见节度使大人,正等待答覆,我们可以学种地,愿意归汉人管束,听从官府號令!如今隆冬,我们粮草早已耗尽,再要迁徙,族中老弱必定活不成……” 他身后,几个瘦弱的孩童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大人惊慌失措,也跟著哭了起来。 哭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更添几分淒凉。 那群牙兵听不懂他说什么,但一个个面色不善,从对方的反应来看,觉得给脸不要脸。 几名牙兵正欲呵斥,但温秀却抬手阻止,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 “那你们愿不愿受我统属,替我放牧牧羊、养马驯畜?” “啊?” 族长一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带著几分不安:“不知將军要我们去往何处?” “辽东。”温秀语气平静,“那是本將的辖区,在那里你们是安全的,能活命!” 族长脸色微变。 辽东……那地方他们刚逃出来,动乱不休,契丹来了欺负他们,赵军来了抓壮丁,渤海国也打草谷,响马横行,他们实在怕了,所以才迁移换个地方活。 他沉默半晌,涩声道: “將军,辽东冬日酷寒,以我们如今的衣食,此刻前往,必定冻死饿死许多人……” “我会安排船只,渡你们过去。粮草、御寒之物,路上可给一部分。”温秀不紧不慢。 族长依旧迟疑,低声恳求:“我们……我们只想去媯州,那里有旧部同族,求將军成全……” 温秀闻言脸色骤然一沉,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没得选。” 温秀只给他们两个选择: “要么,归顺於我,隨我去辽东,尚有一条生路;要么,便留在这风雪野地,等死。” 话音未落,他身后百名骑马牙兵齐齐策马上前一步! 甲叶鏗鏘,刀枪寒光一闪,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百道目光冷冷扫过来,气势骤然压来,像一座山压在这群已然走投无路的族人身上。 族长浑身一颤,嚇得面无人色,佝僂的身子又矮了几分。 他慌忙躬身下拜,双手撑在雪地里,冻裂的指节上满是血口子,声音都在发抖: “將军,我等知错,愿意效忠將军……一切听凭將军安排!” “那就好!” 温秀神色稍缓,淡淡补了一句,像是给对方一个台阶: “也不是本將逼你们,是你们一开始就来错了地方。碰到我还算心善,换作別的军將,早把你们当成契丹细作拿下,拿人头领功了,你们人太少了,节度使就別指望了!” 温秀说得是事实,倘若他们有百人以上,那么很可能会再送回营州找到边角地方安置。 但就这点人,最多通报到李谦那里,李谦依旧会把他们赶出去,要死哪里死哪里,谁会为他们这点人费心思。 想去媯州做梦,迁移他们的钱谁出?就地安置如何管理?况且这些大多都是老弱妇孺,只是累赘罢了。 他们只会在下一批军队过来时,全杀了充军功又或者抓走拿去卖了,又或者饿得不行偷东西,然后被州兵抓住全都充当长期徭役和胡娼胡婢。 也就温秀心善,给他们一条出路。 “是是是,將军说的是!” 族长哪敢反驳,只顾拼命点头称是,额头上的雪都被他磕掉了。 温秀隨即吩咐几名亲兵留下,先將这一族人就近安置,等年后船期一到,便送往辽东。 交代完毕,他不再多留,勒转马头,带著大队继续踏雪往幽州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身后,那群奚族人在风雪中跪了一地,久久没有起身。 寒风卷著雪沫,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奚族族长佝僂著身子,破旧的毡毯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从雪地里爬起来,望著那队牙军远去的背影,望著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温”字旗帜,浑浊的眼底翻涌著无尽的酸楚与绝望。 他们本是生长在塞北草原的部族。 守著水草丰美的故土,放牧牛羊,逐水草而居,日子虽不算富足,却也安稳。 孩童在草原上奔跑,老人在帐中讲述先祖的故事,女人挤奶、擀毡,男人骑马、射箭……那是他们祖祖辈辈的生活。 可契丹铁骑的铁蹄踏碎了一切。 残暴的契丹人像狼群一样扑来,烧杀抢掠,夺走他们的草场和人口,洗劫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牛羊。 他们曾试图抵抗,可男人手中的弯刀怎么敌得过契丹人的铁甲? 稍有反抗便是屠刀相向,整个部落被血洗,尸体餵了野狼。 第165章 李克用传位李存勖 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拋下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土地,举族背井离乡,踏上漫无天日的逃亡之路。 这一路,是用族人的尸骨铺就的血泪路程。 沿途的乱兵、豪强,但凡遇见他们这支孱弱的部族,便肆意欺压劫掠。 仅剩的口粮被抢光,仅有的几张毡毯被扯走,年轻的族人被掳走为奴,连女人和孩子都未能倖免。 老弱妇孺在风雪与飢饿中接连倒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死在路边,死在荒野,连一块像样的埋骨之地都没有。 更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是,沿途的边地官兵,根本不问他们的身份来歷,只把他们当成可领赏的契丹细作。 有几次,他们好不容易接近一座城池,想要求一点救济,城头的守军却直接弯弓搭箭,厉声喝骂,將他们像驱赶野兽一样赶走。 更有甚者,直接派兵追杀,挥刀屠戮,拿他们的头颅去领功请赏。 一次次洗劫,一次次屠杀。 原本数百人的部族,如今只剩下寥寥五十余人。 大半还是老弱妇孺,连一个能拿起武器反抗的青壮都所剩无几。 他们也曾在绝望中放下所有尊严,四处求告,想要依附附近的部族、边镇势力,只求一处遮风挡雪的容身之地,只求一口活下去的粮食。 可乱世之中,这般一无所有、孱弱不堪的流民部族,如同螻蚁一般。 人人避之不及,处处遭人嫌弃。 有人嫌他们累赘,有人怕惹麻烦,有人乾脆把他们当牲口一样驱赶。 无人愿意收留,无人肯施以援手。 他们只能在荒野中辗转流离,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从夏到秋,从秋到冬,一路向南,一路逃亡。 如今好不容易逃到幽州边境,本想祈求大赵庇护,能在媯州寻一处安稳之地苟活,却终究逃不过被强权拿捏的命运。 面对牙兵冰冷的威胁,看著身后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族人,听著牙兵们甲冑鏗鏘、刀枪寒光逼人的声响……族长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 是因为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奈。 他何尝不想拒绝?何尝不想带著族人去往故土相近的媯州,去投靠那些同族旧部?可他还有选择吗? 他们没有选择。 没有反抗的资格,更没有承受一次流离的力气。 一路的屠戮、劫掠、冷眼与拋弃,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稜角,耗尽了部族最后一丝心气。 他们只剩下为了活下去而苟延残喘的麻木……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了。 反抗,便是全族横尸荒野;顺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是被强制迁往混乱的辽东,哪怕要终身为奴、替人放牧,哪怕再无自由可言……只要能让活著的族人活下去,便別无他选。 族长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雪粒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白髮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身后的族人们看著离去的牙军,皆是垂首默然。 一张张枯槁憔悴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歷经劫难后的麻木不仁。 仿佛早已註定这般结局。 只为了那一丝渺茫的生机,任由命运摆布,再无半分反抗的气力。 一个年轻的女人蹲在地上,紧紧搂著怀里的孩子。 孩子才两三岁大,瘦得皮包骨头,睁著一双大眼睛,茫然地望著远处的雪原。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什么。 女人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头髮里,肩膀轻轻抖动。 没有哭声。 连哭声都没有了! 这世道可怜人太多了,灭族的也太多了…… 两天后, 温秀刚回幽州府中,甲冑上的雪还没化尽,便有亲兵递上一份加急军报。 “將军,河东来的急报!” 温秀接过,展开一看,纸上寥寥数语,却震动河朔: “晋王李克用病亡,晋阳已由其子李存勖接手主事。” 旁侧亲將见了,皆是神色微动。有人低声嘆道:“李克用一死,河东怕是要乱上一阵了。” 有人面露担忧:“梁军一直在潞州与河东对峙,若是李克用一死,潞州失守,梁军北上取得河东,那河朔就危险了。” 帐中一时议论纷纷。 温秀没有说话,只是將军报又看了一遍,搁在一旁。 据传,朱温第一反应是不信,认定是诱敌诈计,不敢鬆懈半分。 待確认属实后,他又大喜过望,认为河东群龙无首、不足为患,对李存勖这个二十三岁的少年十分轻视,当即放鬆潞州前线戒备,甚至返回汴州开“香檳庆祝”去了。 而赵王闻讯后,则假惺惺地发出赵国全州布告,洋洋洒洒一大篇: “盖闻天不憖遗,栋樑遽折,王室屏藩,一朝摧陨。晋王李克用,世篤忠贞,夙秉雄略,当唐室多难之秋,提孤军以靖国难,扫逆竖、安宗社,竭股肱之力,尽忠孝之节,镇守河东,屏障北庭,为朝廷砥柱,为天下藩臣楷模。 今遽闻薨逝,中外震悼,孤失一长城,唐室失一柱臣。匡復唐祚、扫清氛秽之业,顿失砥定之人,此乃天下之憾,亦臣子之痛也!” 隨后赵王下令魏州与幽州全城輟市三日,衙门、军营皆掛白幡,文武官吏穿戴素服,刻意摆出悲痛模样。 又挑选亲信幕僚,带著贵重財帛、牛羊祭品,前往晋阳弔丧。 温秀看完,嘴角抽了抽。 这都什么鬼?赵王这也太过了吧? 他搞不明白赵王这番做派……像个舔狗一样。但想想也许是想拉近与河东的关係,將来河东不济,好有名头插手分河东地盘? 也许只是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 他摇了摇头,懒得深想,將军报搁在一旁。 李克用常年征战,伤病缠身,寿数本就不远,这一日迟早会来。 倒是朱温那般轻敌的態度……温秀心中清楚,旁人以为河东从此可欺,却是大错特错。 第166章 契丹又支棱起来了 李存勖此人,远比李克用更为难测,也更为狠厉。 他作为过来人,知道李克用临终前留下三支箭作为圣遗物,每一支都指向一个仇敌。 分別是耶律阿保机,刘仁恭,朱温……如今刘仁恭父子已没,不知道会不会少一支。 但也许依旧不会少,毕竟赵王见死不救,比敌人更可恨,李克用更恨李公佺,因为赵王只是一个傀儡! 李存勖可能认为,要是赵国发兵驰援潞州,那么李克用也许不至於整日忧心,死那么快。 墙头草最可恨,今日你我为盟友,明日就能收朱温的钱,这还是人吗? 有了三支箭鞭策,將来李存勖必会成为搅动天下的巨患,比起李克用,威胁只大不小。 只是…… 晋阳远在河东,与幽州、辽东隔著千里山河。 这天真要塌下来,自有节度使、中枢大人物在前头顶著,还轮不到他一个掌兵的衙內都指挥使忧心。 与其空耗心思去猜度千里之外的风云变幻,不如扎扎实实把辽东、石城这几处地盘经营妥当。 手里有粮、有地、有兵、有工坊……比什么长远忧虑都来得实在。 温秀收起思绪,將那纸军报丟在一旁,提笔便开始批覆石城清丈与辽东安置奚族部眾的文书。 千里之外的帝王將相生死更替,终究不如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的实在利益要紧。 河东李克用身死、李存勖继位的变故尚在人心间縈绕,而近在边陲的契丹异动,已然成了卢龙朝会上的头等大事。 节度使府大堂,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眾人心头的寒意。 一眾將官、文吏分列两侧,气氛肃穆。节度留后李承训端坐主位,手中握著边地军报,神色沉凝。 他缓缓开口,將事情公之於眾: “去年我赵国大军大破契丹,两国定下盟约,约定契丹每年向我大赵奉送万匹战马,充作岁奉。可近日辽西送来军报……” “今年卢龙接收的一批契丹贡马,儘是老弱病残之辈,数目更是连约定半数都不到,而去年则有五千匹良马,契丹方面屡屡推脱,百般抵赖,全然无履约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眾人:“诸位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一语激起千层浪。 这话刚落地,朝堂两侧瞬间炸开了锅。武將们本就性子刚烈,听闻契丹如此背信弃义,当即面露怒色,个个义愤填膺,甲叶哗啦作响。 骑军主將王烈更是直接跨步出列,鎧甲鏗鏘,声如洪钟,语气满是激愤: “大帅!这分明是契丹不服我大赵威势,故意挑衅!去年一战不过是让他们暂退,並未彻底打服他们!若是今日忍让,他们必定得寸进尺,往后非但岁奉会彻底不给,还会再度挥兵南下,侵扰边境!” 他抱拳一拱,铁甲撞击声清脆刺耳:“依末將之见,不必多言,即刻发兵北上,给契丹人一顿迎头痛击,把屎打出来,让他们知道背弃盟约的下场!” 他话音一落,周遭数名武將纷纷附和,齐声请战,主张立刻出兵討伐,以雷霆手段震慑契丹。 “王將军说得对!打!” “不打不服!这帮契丹人就是皮痒!” “让他们知道赵国不是好惹的!” 这群马屁精,就会拍节度使马屁,令温秀这种实力派所不耻! 而就在主战声浪高涨之时,牙將周安快步出列。 他代表牙將群体,神色沉稳,连忙出言阻止,声音响亮,盖过了那些叫嚷声: “万万不可贸然兴兵!” 大堂中稍静,周安趁机侃侃而谈: “如今正值隆冬,北地天寒地冻,风雪封路,大军根本无法顺利行军。即便熬过冬季,待到开春,辽西一带冰雪融化,道路泥泞不堪,车马难行,粮草輜重难以转运,同样不適宜大军作战!”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计策: “当下绝不能出动大军,只需派遣小股精锐骑兵,北上边境袭扰契丹部落,烧其粮草、扰其放牧,拖住他们即可。待到夏季,天气回暖、道路通畅,再联合东部的渤海国,南北两路一同出兵,夹击契丹,方能一举重创,彻底根除辽患!” 周安话音刚落,节度判官李谦也缓步出列。 作为文臣之首,他的看法更趋稳妥审慎。他拱手一礼,声音不疾不徐: “周將军所言有理。且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去年契丹虽大败,损兵折將,但根基未动,部族实力依旧完好。如今耶律阿保机强势清除內部异己部落,再度一统契丹八部,权势更胜以往,实力不容小覷。” 他抬眼看向李承训,语气愈发凝重: “再看我卢龙境內,歷经连年战乱,民生刚刚有所起色,百姓亟待休养生息。府库粮草、军械储备也尚需时日充盈,此时贸然发动大军征討,只会劳民伤財,拖累境內安定。”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主张: “依下官之见,当下应先派遣使者,前往契丹质询问责,勒令他们履约奉上良马。先礼后兵……若是契丹依旧蛮横推脱,执意要挑起边衅,我们再整兵备战、出兵討伐也不迟。如此方能师出有名,占据道义高地。” 李谦话音一落,武將那边立刻有人不干了。 “什么?等他们来打我们?愚蠢!” “这什么话!我们害怕区区契丹不成?” “堂堂大赵,还要去跟契丹讲道理?讲道理有用还要我们这些武將做什么?” 一时间,朝堂之上分成两派,爭论不休。 武將们个个慷慨激昂,坚持即刻出兵,以战止战;文臣与部分稳重將领则力主谨慎行事,先遣使质询,静待时机。 双方各执一词,爭执不下,喧譁声充斥著整个大堂,嗡嗡声响成一片。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吹鬍子瞪眼,有人甚至擼起了袖子,若不是在节度使面前,怕是早就动起手来了。 温秀站在武將队列中,一直未曾开口。 他听著两边你来我往的爭论,目光从周安身上扫到李谦身上,又从李谦扫到主位上的李承训。 李承训端坐主位,看著下方激烈爭论的眾人,神色愈发凝重。 他左手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没有制止爭论,只是静静地听著。 温秀垂眸,心中暗暗揣度……少帅这一关,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契丹的事,看似是贡马不足,实则关係到卢龙北境的安危大局。 处理好了,边境可安;处理不好,后患无穷。 但温秀依旧是一副看戏的態度,契丹在松漠一带,紧邻辽西营州,要打是先打他几位好大哥。 契丹离他辽东半岛建安,隔著较远,且辽东半岛都是山地,他著急个屁! 他的邻居是善財童子泰封国王弓裔和外强中乾的渤海国,可不是契丹。 简直安逸得不行! 他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 第167章 君臣猜忌,强將受制 文臣武將吵个不停,也吵了很久,像个菜市场一样。 两边各说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唇枪舌剑爭执许久,自始至终都没能达成统一的定论。 几番辩驳下来,朝堂局势渐渐偏向文臣一派! 因为沙场悍將只懂披甲杀敌、戍边御敌,不善朝堂口舌之爭,不通经史礼法,更不懂怀柔隱忍、制衡朝堂的为政之道。 纵然手握重兵、满心战意,在朝堂辩论之上,辩不过字字引经、句句权衡利弊的文臣。 终究是吃了没文化的亏,除了无能的狂怒,出口成脏,什么也做不了。 一眾文官也纷纷进言剖析: 契丹虽背约拖欠贡马、心怀不敬,可经去年大败之后元气大伤,再加上部落初定、內部尚未完全稳固,五年之內,根本无力大举兴兵南下犯边。 边境眼下无近忧,事態根本算不上紧迫,完全不必急於一时动武开战。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句句切中利弊,在场不少中立的官员也纷纷附和赞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秀站在武將队列中,始终没有开口。他冷眼旁观著两边的爭论,心中却比那些慷慨激昂的同袍们看得更清楚! 文臣们说的没错,眼下確实不是大举北伐的好时机。 可武將们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契丹人向来是不服就打的性子,你若示弱,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只是有些话,不能说,因为他是武將,立场必须主战,不然你就是文臣的狗,得去文臣一桌。 他垂眸,继续保持沉默。 李承训端坐主位,將眾人爭执尽数听在耳中,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他权衡良久,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 终究採纳了文臣稳妥守边的諫言。 他不愿在民生初復、內局未稳的当下,贸然掀起北边战火。 幽州经不起一场大战,他手头的筹码,也不够支撑一场北伐。 抬手压下殿中的喧闹爭执,李承训神色淡然开口,终止了这场朝议: “诸位不必再爭。契丹虽背信失礼,却暂无南下进犯之力,边情尚且安稳。此事不急在一时,容我三思,改日再召集眾人重新商议定夺。” 话音落下,这场围绕征討契丹的激烈朝会就此落幕。 “节帅英明!!” “退朝!!” “臣等告退……” 文武百官见少主已然表態,便不再多言,各自躬身行礼,依次退散离场。 武將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还带著几分不甘,有人小声嘀咕,见文臣就骂唐奸。 温秀隨著人群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 路过周安身侧时,两人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谁也没有开口。 朝堂殿內很快清静下来。 李承训抬手示意,独独留下了心腹老臣李谦。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四下无人,再无旁人窥听。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屏退左右侍卫,神色褪去了朝堂上的端重从容,眉眼间满是忧心,转头看向李谦,缓缓开口: “今日朝堂文武各执一词,爭执不下。此事你我皆是李氏一族,不必藏著掖著……你且说句心底实话,契丹之事,究竟该如何定夺?” 李谦躬身垂首,沉吟片刻,抬眼时目光凝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直击要害: “少主心中自问……如今整个卢龙境內,真正能领兵出征、正面征討契丹的战將,又有几人?” 李承训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脱口而出: “放眼卢龙,能与契丹铁骑正面抗衡的,唯有周安、温秀、赵崇、张猛四位牙將麾下的精锐牙军,再加上对我忠心不二、战力不俗的飞骑军。除此之外,再无可用之师。” 他说完,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李谦闻言,重重嘆了口气。 那一声嘆息,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说不出的沉重,字字沉声道: “此四支兵马固然能征善战……可也正因如此,万万不能派他们北上征討契丹。” 李承训眉头骤然一蹙,眼中满是诧异,当即追问: “此话怎讲?” 李谦缓步上前,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地剖析其中深层利害: “周安、温秀四將本就手握骑马重步强兵,各自镇守塞外要地,麾下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若再命他们出征契丹,必然要许出诸多权柄作为安抚与犒赏……扩编兵马、私纳战俘与部落,自主处置缴获物资、边境用兵之权,样样都要尽数下放。”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他们倘若与契丹长期交战,必然契丹降兵降马数不胜数。一旦大肆收编契丹降卒,组建轻骑队伍,悄悄扩充数千控弦之士……” 李谦抬眼看著李承训,一字一句: “少主试想,他们在塞外的兵权彻底坐大、羽翼丰满之后,日后还如何制衡节制?驱狼吞虎之计,固然妙哉,可若虎死,何以制群狼?” 一番话句句戳中藩镇兵权大忌。 李承训听罢,脸色沉鬱,眉头紧锁,心底的忌惮与忧虑瞬间翻涌上来。 他瞬间看透了其中暗藏的隱患! 那些看似忠诚的牙將,一旦给了他们足够的兵权和地盘,李谦说的那些,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他沉默片刻,指尖叩著案几,又开口追问,仍存几分指望: “那本帅遣嫡系飞骑军出征,总该无后顾之忧了吧?” 李谦立刻摇头,语气篤定,不留半分余地: “少主难道忘了飞骑军真正的用处?” “飞骑军常年驻守幽州腹地,一来拱卫节度使府安危,二来便是暗中制衡、压制一眾骄横牙兵。一旦这支嫡系精锐尽数调离幽州北上,城中群龙无首……那些桀驁不驯的牙军,还有谁能镇得住?谁能拿捏管束?” “啊,这……” 一语点醒梦中人。 李承训瞬间恍然大悟,后背莫名生出几分寒意,彻底看清了內里层层牵绊、处处掣肘的困局。 他本还指望李谦能给出一条两全其美的可行对策,既能震慑契丹,又不损伤自身根基。 可如今听完这番剖析,才发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处处皆是死局。 一时间,他满心无力,万般算计皆被兵权制衡的利害困住,再无半分爭討之心。 第168章 在战与和之间,选择改名 但李承训仍不死心,沉吟片刻,又试探著问: “倘若让他们出征,多加节制如何?” 李谦闻言,当即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万万不可,这更是下下之策。多有节制,不但让牙將束手束脚,无法御敌、打贏战爭,更是让牙將心生怨恨,多有不满,一旦兵变,必引发卢龙大乱!” “啊,这……”李承训脸色愈发难看,“那该如何?” 李谦拱手,沉声道:“正如刚才所言,契丹五年內恐难大举南下,正是少主养兵之时。戍边牙將抵御契丹所需,额外军需皆得从军屯州地自筹。少主只需稳住內局、积蓄力量……等到拥有上万骑精锐,方可北上伐辽!” “唉……” 闻言,李承训长长嘆了口气,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心中安逸感慨: 吾帐下诸將,皆抗辽劲卒,守边御虏,无人能出其右。 然其兵势过盛,威望日隆,一旦遣出塞外,兵权外放,必难约束。外敌需之若渴,內忧防之若虎,能用而不敢用,能战而不能战,何其荒诞也? 他神色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里透著说不出的倦意: “罢了。就依你之计,契丹之事,暂且搁置,不再提及。” “是。” 自此,幽州征討契丹的提议,暂且压下。 虽然李承训搁置了出兵征討契丹的念头,既不愿授予周安、温秀一眾戍边牙將外放领兵权,更不肯拨付钱粮军械扩充各部实力。 可为了对外彰显卢龙抗辽的姿態,稳住边境人心、堵住朝野非议,他必须做点什么。 於是,思来想去,他特意下了一道军令……给四支戍边劲旅尽数更改正式番號。 节度使府大堂,李承训亲笔题写四个金字:镇、靖、安、破。 分別赐予四牙军冠名,对外昭告全军,立誓不灭契丹、不復辽患,绝不更改军號。 声势做得轰轰烈烈,檄文传遍了卢龙各州县,连街头的百姓都在议论纷纷。 其中温秀麾下百战精锐,正式定名——靖辽军。 军令传到军营时,温秀正坐在帐中批阅文书。亲兵进来稟报,他接过军令展开一看,眉头微挑,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帐中几个心腹牙將围过来看,赵大壮挠著头,满脸不解: “將军,这靖辽军……是啥意思?咱们要出征打契丹了?” 温秀把军令丟在案上,淡淡道:“意思是咱们的旗號换了,从今天起叫靖辽军。” “那……军餉涨不涨?甲冑发不发新的?”赵大壮追问。 温秀白了他一眼说,“当然发……发个锤子给你用。” “锤子在哪?” 赵大壮脱口询问,但突然又明白了,尷尬的嘿了一声,转身走了。 而温秀心里满是哭笑不得的吐槽……只改个好听的金字番號,一分军餉、半件甲冑、一匹战马都不多拨付。 空有名头没有实利,这空架子的抗辽名號,事先连半句问询都没有,便直接安在了他头上。 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虽然温秀心中牢骚满腹,却也只能暗自闷著。 说到底,不过是个虚名番號,不触及兵权、钱粮与封地根本,翻不起半点风浪。没必要为此公然顶撞节度使、落人口实。 他提起笔,在军令下方批了个“遵”字,交还给亲兵。 “传令下去,全军更换旗號。” “是。” 同时,得益於温秀的敛財手段!他的部队编制逐渐补齐,达到了千人牙兵满编。 一千人,实打实的一千人。 甲冑齐全,兵器精良,战马膘肥。 每日晨操,一千人列阵校场,旌旗招展,气势如虹。 温秀站在將台上,看著这满营精锐,心中有了几分底气。 在他的想法里,吃空餉只是暂时的,兵力才是乱世的话语权。 手里有多少兵,嘴里就有多大口气;手里没有兵,说什么都是废话。 如今,他终於可以不再吃空餉了。 而幽州一眾文人秀才、寒门士子得知节度使的“骚操作”后,瞬间群情激昂,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 “节度使赐下金字番號,立誓不灭契丹不更名!此乃大丈夫之志!” “镇、靖、安、破……四个字,何等气魄!何等雄心!” “我赵国厉兵秣马,整军备战,用不了多久便会大举北伐,一举击溃辽国,平定边患!” 文人秀才们奔走相告,人人交口称讚节度使深谋远虑、志在北扫契丹。 有人写诗颂扬,有人作赋讚美,还有人提议在城门口立碑纪念,將节度使的功绩刻在石头上,传之后世。 满城文臣儒生都沉浸在这份虚浮的声势之中,对北伐之战满怀憧憬,仿佛契丹已经俯首称臣、边患已然荡平。 文武之间的心思高下、务实与务虚的差別,此刻尽显无疑。 可自打麾下兵马掛上靖辽军的名头,温秀从头到尾就没將平镇契丹放在心上。 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节度使不想打,文臣们不敢打,武將们打不起……他一个牙將,李承训不给他放权,他拿头打? 所以他有自己的算盘,先不管契丹,而是兵器私用,忙於自己的事情。 对外打著清剿山匪、安定边野的名目,温秀频频带兵往返檀州、媯州各处。他目光全然盯紧了从河东逃难外流的流民。 因为他的辽东半岛实在太缺人了。 近两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起步人口不到四万。这个数字,搁在中原不过是一个中等县的规模,撒在这偌大的辽东半岛上,简直就像一把芝麻撒进了大海。 地广人稀到了极致,放眼望去多是荒田旷野,城镇之间隔著一日甚至两三日的路程。 他不努力,猴年马月辽东半岛才能有一万大军? 好在,机会来了。 河东百姓因为潞州之围,官府横徵暴敛,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李克用死后,河东更是人心惶惶,百姓爭相逃往河朔。 这正是温秀补充辽东人口的大好时机……等他们进了幽州腹地,那就晚了,各路势力早就抢光了。 他要主动出击。 为了抓流民,温秀摸透了流民的落脚习性,早已熟门熟路。 荒山野岭的破败庙宇……那些断了香火、墙倒屋塌的破庙,遮不住风,挡不住雨,却是流民们为数不多的棲身之所。 第169章 御边无策,掠民有方 佛像背后、神案底下、坍塌的偏殿里,常常蜷缩著三五成群的逃难者。 废弃无人的荒村村落……人去屋空,门窗歪斜,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流民们在这些空屋子里生火取暖,留下满地灰烬和凌乱的足跡。 荒郊偏僻的乱葬岗周边……这种地方,活人避之不及,却是流民们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温秀第一次带兵去乱葬岗搜人时,下令:“给老子搜,能喘气都带走,一个流民都別放过!” 赵大壮满脸不情愿: “將军,这地方阴气重,不太好吧?” 温秀看了他一眼:“活人比死人可怕。快去搜……” 果然,在乱葬岗背风的山坳里,男女老幼挤在一起,看著一点柴火取暖。 一看官兵围了过来,他们嚇坏了,四散而逃,哇哇的叫,孩子的哭泣,大人的呼喊响彻乱葬岗…… 但他们这些流民,吃不饱穿不暖,哪有什么力气跑,很快全都被牙兵抓了起来,从中搜出了两三百號流民。 他们在官兵的呵斥下,押送下山。 这些平常没人来的地方,此刻儘是流民藏身聚集之地。 温秀每次带兵前往都一搜一个准,从不落空。 抓到的男女老幼、青壮劳力尽数收拢集结,分批编队,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全都一路护送渡海,运往辽东建安。 这些人被分配到辽东各处军屯荒地之中,开垦拓土、耕作屯粮。 源源不断的人口涌入辽东,既补了耕种的劳力,又能从中挑选青壮训练府兵。 实打实地壮大了温秀的属地根基。 起初,周安、赵崇、张猛几人瞧见温秀如此行事,还只当他不务正业。 堂堂牙將,放著正事不干,整日带兵去山里搜刮流民,像什么样子? 他们私下里纷纷嗤笑打趣,“温老弟这是改行做人贩子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搜他娘的三五百个流民,能顶什么用?还不够我一营人马嚼用几天。” “隨他去吧,总比閒在城里生事强。” 可话是这样说,但有人静心一盘算,不由得神色大变: 温秀一个月便能收拢五千流民,长年累月下来,一年便是数万人口。 乱世之中,人口便是田地、粮草、財富,更是源源不断的兵源底气。 他们镇守塞外军屯,属地同样地广人稀,最缺的就是劳动力与青壮。 眼见温秀靠著收拢流民飞速壮大属地实力,几人再也坐不住了。 周安第一个坐不住,他拍案而起: “他温秀能搜,我搜不得?” 张猛大惊,“坏了菜了!这小子有二心,竟然不叫我等!” 他们当即也带兵出城,照著温秀的路子,奔著荒山野岭去了。 赵崇紧隨其后,张猛更是激进……他直接带兵卡住了几条主要官道,凡是路过的流民,不分老幼,一律拦下,统统带走。 几人行事比温秀还要严苛。 但凡身无残疾、尚可劳作的百姓尽数掳走,就连三岁孩童也不肯放过,尽数带走充实自家辖地。 若是有流民不愿跟他们走,轻则打骂,重则直接绑了拖走。 一时间,卢龙边境的河东流民,被几大牙將瓜分殆尽。 消息层层传到李承训耳中,他当即怒不可遏。 卢龙歷经连年战火,又遭刘仁恭多年苛政摧残,境內本就户籍凋零、人口稀薄。 他正急需流民落户休养、恢復民生赋税,把这些流民编入州县户籍,才能慢慢恢復元气。 可河东逃难而来的流民,尽数被一眾牙將私自截留掳走! 他这个节度留后分毫捞不到,朝廷户籍、州县民生半点得不到增补。 李承训又气又急。 他当即颁下严令,通传各州县衙、边防守军: 凡遇河东过境流民,一律就地截留安置,派兵全程护送管控,严禁各路牙军私自掳掠抢夺。 胆敢违令者,一律按军法论处,绝不姑息。 政令下达之后,各州官府严防死守,牢牢把住边境要道。 流民一入境,就被州兵接走,编入州县户籍,分配田地、发放口粮。 流民们本就不愿意被牙兵强行掳走送去塞外,如今官府出面护著,自然乐意归顺。 牙將们再想下手,已经无处下手。 几番管控下来,卢龙境內过境流民直接近乎绝跡,边境再也难寻大批量逃难百姓的踪跡。 此事风声很快传回河东晋阳。 李存勖得知麾下流民大批量外流,尽数被卢龙牙將掳走充实属地,瞬间察觉到其中利害。 人口持续流失,只会不断削弱河东根基、资敌壮大对手。 新继位的晋王虽然年轻,手腕却狠辣果断。 他当即下达严守边境的军令,命各处关口严防死守,严查私逃百姓,彻底禁止河东百姓擅自出逃流亡。 关口增加了岗哨,巡逻的骑兵日夜不息,但凡发现有人企图越境出逃,轻则押回家中,重则枷锁示眾。 河东的人口,从此被牢牢锁住。 自此,幽州、河东两边,皆为人口暗自相互设防对峙。 连续两个月,温秀借著剿匪巡边的名义,日日带兵往返檀州、媯州山野荒隘。 各处破庙荒村、郊野僻壤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流民也被他收拢得一乾二净。 一个不剩。 等到他再带兵出城,走遍往日流民扎堆藏身的各处据点! 破庙里空荡荡,荒村中静悄悄,乱葬岗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四下空荡荡,杳无人烟。连零星逃难的百姓都再也寻不到半个。 温秀勒马立在荒郊野地,望著满目清冷旷野,心中瞬间瞭然。 他眉头微挑,暗自感慨。 短短两月光景,周边流民竟已被搜刮殆尽。 先是我们几拨牙將爭相收拢掳掠,后有李承训下令州县沿路截留管控,再加河东李存勖锁死边境、严防百姓外逃。 三重关卡层层堵截,往后再想大批量收拢流民、增补辽东人口,已然无从下手。 乱世之中,土地易得,活人最难求。 田地荒地隨处皆是,可能耕种、能服役、能充兵源的人口,才是乱世藩镇真正的根基命脉。 如今流民断绝,等於断了他低成本扩充属地、发展屯田產业的绝佳来路。 温秀骑在马上,寒风从北方吹来,捲起地上的残雪,颳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的牙军列队静立,甲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心底轻轻嘆了口气。 流民本无人管,他一抓就有人爭! 面上神色沉静,没有露出半分急躁或沮丧。 心中已然清楚……靠著掳掠河东流民扩充辽东底蕴的捷径,走到头了。 往后想要发展属地、积攒实力,只能另寻门路,徐徐图谋。 “回营。” 温秀抖了抖韁绳,调转马头。 身后千名靖辽军將士列队跟隨,马蹄踏碎残雪,缓缓消失在旷野的风雪之中。 第170章 建安经济稍有起色 隨著温秀一直招揽人口,一批批汉人流民、奚族降眾被源源不断送至辽东。 辽东半岛的人口增加了近两万,广袤的建安军屯终於褪去了往日的荒芜死寂,渐渐生出了人间生机。 田垄间,有了农人扶犁耕作的身影。 春耕时节,三五成群的农夫散在田野里,吆喝著牲口,翻开沉睡了整个冬天的黑土。 泥土的腥气混著晨雾瀰漫在田间,新翻的垄沟笔直地延伸向远方,像是大地上的一道道刻痕。 村落里飘起裊裊炊烟。 清晨和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著或浓或淡的青烟,在无风的天气里笔直地升上天空,在半空中散开,融进灰白色的天幕里。 鸡鸣狗吠之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著孩童的嬉闹、牲畜的嘶鸣,交织在一起,给这片曾经死寂的土地注入了鲜活的气息。 这片曾饱受战乱、人烟稀少的边陲之地,终究有了实打实的人气。 不再是放眼望去只剩荒草与残垣的死地。 温秀坐在书房里,看著报告,嘴角上扬,很是得意。 增加两万人口,不多,但总算有了个开头。 虽然这群迁移过去的百姓还得忍飢挨饿,但等秋收了有了粮食,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温秀扎根辽东, 並未止步於填充人口,而是立刻著手盘活属地物產,全力夯实根基。 此前辽东盐田荒废多年,產盐微薄,他接手后当即下令修復盐田,摒弃以往耗费人力、品质低劣的煮盐之法,大力推行成本更低、出盐更精的晒盐工艺。 所谓晒盐,便是引海水入盐田,藉助日光和风力蒸发水分,使盐结晶析出。 此法不需大量燃料,不需日夜熬煮,只需人手勤於翻晒、收盐,便可成倍提升產量。 不过数月,盐田便全面復產。 从最初岁盐產量不过一千五百石,暴涨至五千七百石。 不仅解决了辽东军民吃盐难的问题,更成了属地一大稳定进项。 与此同时,他力主引进外地產业设立冶铁监,调集工匠、徵集矿石,推行规模化冶铁作业。 改进冶铁炉灶与锻造工序,將原本零散冶铁、產量低下的局面彻底扭转。 原本岁铁產量仅有五万斤,一番整顿革新后,直接增至九万七千斤。 预计今年,仅靠盐铁两项,便能为辽东带来八千六百贯的收入。 只是眼下这点產量,堪堪能满足辽东半岛本地军民的日用所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军械打造、农具修缮、百姓炊具,样样都要用铁,样样都离不了盐。 想要靠盐铁外销牟利,攒下钱粮推进建安城扩建筑城之事,还得等来年加倍扩產。 或者,把焦煤炼铁高炉工艺真正做出来。 一旦完成改进型炼铁高炉,届时铁產量將是爆炸性的增长,將是旧法的五倍之巨,岁铁三十万斤不是梦。 届时便能腾出海量的盐铁货品外销牟利。 温秀心中算盘打得清楚……那才是真正的大钱。 温秀也深知,仅靠盐铁两项,远不足以快速充盈府库、壮大辽东实力。 他目光当即投向了跨境商贸之上,尤其盯上了利润丰厚的茶叶贸易。 辽东地处北疆,气候苦寒,不產茶叶。 而中原、江南所產茶叶,在辽东、塞外各族眼中却是紧俏珍品,价格翻著倍上涨,恰好能与当地盛產的毛皮、良马形成等价兑换。 茶叶换毛皮,毛皮卖到江南,江南的丝绸、瓷器再运回辽东……这一来一回,利润极为可观。 更让他占据先机的是,如今辽东半岛所有深水良港、优质码头,尽数掌控在他手中。 商路四通八达,向北可直通渤海国,向內可连接辽东、辽西各处! 一旦商人喜欢来他这里交易,成为经济中枢,那么钱岂不是哗啦啦的来。 唯一的弊端便是……辽东建安码头地处边陲,此前常年战乱,过往商船极少在此停靠,毫无名气,根本吸引不来远道而来的江南茶商。 为了快速打开商贸局面,撬动茶叶贸易经济,温秀当即定下优惠招商之策,魄力十足。 凡各地商船自愿停靠辽东建安码头者,前三年关税全免,仅收取极低的象徵性停泊费。 除此之外,还调派当地府兵或靠谱鏢局,为商船提供沿途护航,保障水路货运安全,仅收取少量码头仓储费。 如此优厚的条件,在整个北疆沿海码头中绝无仅有。 既能让商贩免去高额税赋成本,又能保障货物安全,足以打动唯利是图的各地商贾。 计策敲定,温秀丝毫没有拖延,当即召来苏惟,將所有优惠条款一一说明: 命其擬定成文,製成律令公告,张贴在码头各处、边境关口。又派人四处传扬,务求让南北往来的商贩尽数知晓辽东建安码头的招商新政。 前来述职的苏惟领命而去,临走时回头看了温秀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事?”温秀问。 苏惟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將军这招商之策,实在是……太便宜那些商贩了。” 苏惟的不理解是有道理的,在唐朝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低位,从没一个权贵,像温秀这般对商人好。 温秀也笑了:“便宜他们,就是便宜自己。他们不来,咱们的码头就是死水一潭。他们来了,辽东的货才能出去,外面的货才能进来。三五年內吃点亏,换来的是长远的大局。” 苏惟拱手:“將军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说完,他快速前去筹办! 盐铁搞定,码头招商的政令也发了出去,温秀本该鬆一口气。 可他这人閒不住,脑子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来。 这天他坐城外私人庄园二楼露台的摇椅当中,望著城外绿油油的田野,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想製造羊毛衫。 因为辽东盛產羊毛……这里的羊,在苦寒之地长出的毛,纤维粗长、保暖极佳,全方位碾压南方羊毛,是天然优质牧区毛源。 这东西要是能做成衣服,又暖和又耐用,不比那些粗麻布衣强百倍? 温秀越想越兴奋……要是他能搞出羊毛衫,他岂不是要发达了? 直接领先世界700年! 整个五代没有轻薄、柔软、保暖、贴身又雅致的针织衣物,是完全的市场空白。 这碾压级的顶流奢侈品,王公藩镇、世家富商抢破头, 可问题是,羊毛不能直接做衣服。 他知道羊毛需要脱脂,脱脂需要碱。碱可以烧草木灰来制,但用草木灰脱脂? 温秀皱了皱眉。 他感觉那跟粗製滥造差不多,费劲不说,品质完全没保证。搞不好成本比价格还贵,费力不討好。 所以,要规模化生產羊毛衫,就需要纯碱。 而他也有优势。 平郭有成规模的晒盐场。 第171章 穷得我胡思乱想 可夏天晒盐,冬天出碱……辽东冬季风大严寒,滩涂滷水昼夜温差极大,每晚寒潮过后,盐田浅滷麵上会浮出一层雪白的碱霜,那就是高纯度的天然纯碱。 想到这里,温秀一拍大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来人!” “將军有何吩咐?” “去找人打听打听,平郭盐田冬天是不是有碱霜?能不能收集?需要多少人手给我全收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亲兵愣了愣,抱拳道:“是,末將这就去查。” 温秀刚想再补充几句,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现在几月了?” 亲兵想了想:“回將军,春末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入夏了。” “入夏了?这么快?” 温秀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春末夏来,没有碱了。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嘴角抽了抽,半晌没说话。 “……行了,去吧。等冬天再说。” 亲兵忍著笑,抱拳退下。 温秀坐在椅子上,心里盘算著,虽然现在收不了碱,但可以提前做准备。 碱可是好东西,不但能加工毛皮,製作还能製作玻璃。 但烧玻璃除了碱最好还有硼……这里名为白硼,安市城那边就有產出。 白硼能不能当硼砂用?用来炼玻璃和炼铁,这他不知道。 “不管了,试一试就知道。”温秀自言自语。 他提起笔,在案上铺开一张纸,开始罗列冬天要办的事:从盐监和冶铁监里各抽调几个脑子活、做事细的老吏和工匠,新设一个『平郭碱事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这个司,夏天归盐监管,协助晒盐;一入秋,便独立出来,专管储卤、取碱、提纯。 两季任务,两套班子,但都在一片盐田上干活。 另外找工匠试製玻璃,看看能不能烧出像样的东西;研究羊毛脱脂工艺,爭取明年冬天就能產出第一批羊毛衫。 写完之后,他看著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思绪不由得飘得老远,兀自出神胡思乱想起来。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更大的念头——棉花。 若是能在五代时期大规模植棉,纺布製衣,不论自用还是外销,都是一本万利的绝顶生意。 他前世深知棉花是何等暴利的物资,更是后世列强把持的核心財源之一。 若是能提前在五代培植推广,凭著这一桩物產,自己便能积攒泼天財富,辽东也能一跃而起,彻底站稳根基。 可念头刚起,他陡然回过神来,心头瞬间蒙上一层鬱闷。 眼下五代乱世,他也尝试搜寻,但似乎偌大的中原大地根本连半株棉花都没有。 他蹙眉苦思,猜测棉花极大概率还远在万里之外的美洲大陆。 以如今的造船航海水平,漂洋过海远赴美洲寻种,根本是天方夜谭,完全不切实际。 当下根本没有半点实现的可能。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满心遗憾地將种棉的念头就此作罢。 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温秀心中越发悵然。 不光是棉花,花生、土豆、玉米、红薯、辣椒、菸草……这些高產又暴利的粮菜经济作物,此刻世间尽数绝跡。 隨便拿出一样引种扎根,都能让他財源滚滚,不仅能解决辽东百姓的口粮温饱,还能垄断商贸、富甲一方。 可偏偏一样都寻不到踪跡。 他心中暗自嘀咕,想来这些好物尽数还蛰伏在美洲大陆,未曾向外流传,不然中原与边陲绝不会半点记载都无。 他本就对古作物传播史所知不多,翻遍脑海记忆,也寻不到半点引种的门路,只能徒留惋惜。 思绪越飘越远,他竟又天马行空联想到了蒸汽机。 若是能造出蒸汽机,便能直接革新冶铁、农耕、航运所有行当。 辽东的发展更是能一日千里,彻底甩开这个时代所有势力。 煤矿的积水可以抽乾,铁矿的矿石可以更高效地破碎,海船可以不靠风力逆流而上! “嘿嘿嘿……” 想到妙处,温秀不由失神傻笑起来,嘴角微微咧起,目光涣散地望著屋顶。 想得入神时,他险些口水垂落,整个人沉浸在一步登天的美梦之中,仿佛已经看见辽东的烟囱林立、铁水奔流,船队纵横四海。 他摇身一变成为东北王,奉军大帅! 片刻过后,一阵寒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猛然回过神。 发觉自己自始至终稳坐椅上,身子分毫未动,从头到尾都只是不切实际的白日做梦。 案上的纸还是那张纸,笔还是那支笔,辽东还是那个辽东。 没有棉花,没有蒸汽机,连碱都得等到冬天才能收。 满腔火热的憧憬瞬间尽数冷却,巨大的落差涌上心来。 温秀垂眸,长长嘆了一口气。 乱世创业,百业待兴,样样皆是万事开头难。空有满肚子超前见识,却受限於时代桎梏,寸步难行。 他望著案上那张写满计划的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纸上写的是制碱、玻璃、羊毛衫。 可这些东西,哪一个不是要从头摸索?哪一个不是要反覆试错?哪一个不是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还不一定能有成果? 他摇了摇头,將写有制碱的纸折好,塞入信封,命人交给苏惟。 罢了。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棉花没有,就先种粮食;蒸汽机造不出来,就先改进水车;羊毛衫搞不成,就先搞碱。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乱世创业,急不得。 而两月后。 一份潞州战报传入幽州城內,瞬间传遍整个卢龙藩镇。 晋王李存勖三垂冈奇袭大破梁军,潞州围城之围尽数解除。 惊天消息,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自李克用薨逝后,后梁大军重兵围困潞州,围守经年不退,河东岌岌可危。 天下诸侯皆以为新继位的李存勖年少稚嫩、威望不足,绝难守住河东基业,潞州迟早会落入朱温手中。 谁也未曾料到! 李存勖沉心隱忍,趁大雾夜色为掩护,亲率精锐伏兵三垂冈,连夜疾行奔袭梁军夹寨。 梁军连日鬆懈、毫无防备,將士尚在睡梦之中,连甲冑都来不及披掛,便被晋军骤然杀入营寨。 第172章 潞州之战,梁军大败 周德威、李嗣源兵分两路,填壕破寨,擂鼓衝杀。 梁军猝不及防,全线崩盘,十万大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梁军主將符道昭兵败战死,麾下將官被俘三百余人,士卒阵亡数以万计。 丟弃的粮草军械、兵甲輜重堆积如山,绵延数十里。 残兵败將狼狈南逃,一路丟盔弃甲。后梁对潞州长达一年的围困,一朝彻底瓦解。 消息传回开封,朱温闻讯大惊,连声慨嘆: “生子当如李亚子!李克用至死不亡!吾诸子皆豚犬耳!” 言语间满是忌惮与惶恐。 此一战,李存勖彻底稳住河东基业,年少立威,震慑诸藩,彻底扭转梁晋攻守之势。 原本轻视他的各方诸侯、藩镇將领,无不收起小覷之心。 人人都看清,这位新晋王绝非泛泛之辈,已然成了大梁最难对付的劲敌。 幽州官署、军营內外,人人皆在议论这场大胜。 流言四起,人心震动,各方势力都开始重新掂量河东李氏的分量。 北疆的整个局势,也因这一场大捷,悄然发生剧变。 节度使府抄录的潞州大捷官文,很快送至温秀帐下。 温秀接过公文,细细阅罢。 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心底毫无半分意外波澜。 三垂冈奇袭破梁、解潞州之围! 这般雷霆手段、过人胆识,本就配得上李存勖的锋芒。 他心中暗自感慨,此人年少有为,文武兼备,確有问鼎天下、登临九五的帝王之姿。 只是他深知,这般耀眼人物终究是乱世转瞬即逝的流星。 纵然一时璀璨夺目、威震天下,锋芒盛极一时,到头来也盛极而衰,国运霸业皆难以长久存续。 他將公文折好,搁在案上。 与此同时,赵王第一时间便遣快马遣使,向河东送去亲笔贺表,言辞极尽恭顺交好。 文中直言赵晋同盟牢不可破,应互为屏障,更是盛讚李存勖承先父遗志、重振唐祚,直言匡扶大唐社稷后继有人。 字字句句皆是依附交好、见风使舵之意。 成德、义武,个个心惊震动,纷纷收起轻视河东的心思。 见少年李存勖用兵如神、战力滔天,立刻集体转变態度,纷纷遣使送贺、暗中通好河东。 温秀將官文缓缓合拢,冷眼旁观各方藩镇的纷纷动向,心中早已把天下大势掂量得一清二楚。 各路诸侯皆爭相向新晋崛起的李存勖示好站队,乱世格局,已然悄然改写。 他靠在椅背上, 他心中也不免感嘆! 当別人如此年轻就光彩照人、一战成名天下知时,他却像个老头子一样还在为辽东的经济忧心不已,连冬天收个碱都得提前半年计划。 唉, 只恨自家节度使无能,不如人家新王李存勖。 人家对旧臣信任有加,李克用临终託孤,李存勖倚重周德威、李嗣源如左右手,君臣同心,方能一战定乾坤。 而李承训呢? 只会猜忌部下。有功不赏,有才不用,给个虚名番號就以为能打发人。这样的人,怎么跟人家比? 呸! 垃圾……只恨自己跟错了人。 不但要操心练兵打仗,还要操心经营地方,差点把自己给累死。 潞州一战,梁朝元气大伤。 经此一役,朱温短期內再无余力兴兵北犯。 莫说吞併河朔,便是守住现有地盘都已勉为其难。他只能退守南疆,休养生息,舔舐伤口。 另一边,李存勖刚凭大捷稳住河东根基。 他忙著整编降兵、收拢粮草、稳固属地人心,专心消化潞州大胜的战果。 根基未稳之下,这位新晋的河东之主绝不愿贸然插手河朔各方藩镇的內部纷爭。 至於其余各地藩镇,更是各怀心思。 皆只顾固守自家辖地,闭门自保、坐观天下风云。谁都不愿平白无故引火烧身,更不会为有名无实的傀儡赵王罗绍勛出头髮声。 一时之间,河朔之地再无外部势力掣肘干预。 赵国境內,李公佺手握滔天权柄! 身兼內外马步军都总管、卢龙节度使、检校太尉、两镇牙兵总都虞候数重要职,军政大权、官吏任免、属地人事尽数独揽在手。 朝堂文武皆是他的党羽,幽州內外要塞、城关兵马,尽数由其把控。 傀儡赵王罗绍勛形同虚设。 朝堂之上全无半点话语权,偌大赵国,早已是李公佺的囊中之物。 蛰伏多时,局势彻底安稳,李公佺心中已然篤定! 再也不需要田氏旧部当作遮人耳目的挡箭牌。取而代之、自立为赵王的心思,彻底燃了起来。 他当即暗中授意手下人四处散播祥瑞异象、民间流言。 一时间境內到处皆是风声,人人都传罗绍勛昏庸孱弱、无治国之才,德不配位难守赵国基业。 又盛讚李公佺文韜武略、护国擎天、天命所归,理当承袭赵王大宝,安抚河朔百姓。 流言愈演愈烈。 朝中百官察言观色,瞬间便认清了风向,纷纷主动站队,接连上奏恳请李公佺顺天应人,登基称王、执掌赵国。 而罗绍勛本就是被魏博牙兵强行推上节度使之位,然后再逼上王位的傀儡。 他压根就不想坐这个位置! 这些年身居王位看似享乐昏庸,实则日日如坐针毡,早已身心俱疲,半点实权没有,终日活在惶恐忌惮之中。 他早就巴不得卸下这份烫手的王位。 如今李公佺有意取而代之,正中他下怀,哪里还敢有半句违抗? 当即顺水推舟,接连下旨自陈德薄无能,再三禪让王位。 朝堂之上,上演了一出三辞三让的千古戏码。 而李公佺故作姿態,屡屡推辞不受,满口皆是忠君辅主、绝无僭越之心的言辞,摆出一副忠心耿耿、无意王位的模样。 几番推让往復,文武百官接连跪地苦劝,他才故作万般为难、迫於朝野万民所请的姿態,勉为其难应允接下赵王之位。 处处营造出是眾人强逼、天命难违,你们害苦了我,自己绝非有心篡权的假象。 这在明眼人眼里,简直虚偽得不行。 但李公佺就是要来这样的死出,他篡位竟然还要脸。 滑天下之大稽! 待朝野內外尘埃落定,李公佺宣布择定吉日举办登位大典。 第173章 赵王李氏 新王登基, 第一道詔令便是將罗绍勛封为安乐公,划拨深宅大院、赐予终身丰厚俸禄,让他安稳閒居度日,保全了性命与体面。 同时封长子李承训为东平郡王兼卢龙节度使! 李承训心心念念的正位算是得到了,还被顺带封了个郡王。 李公佺此举显然有意安抚他这个嫡长子。 同时为笼络赵国八大牙將,稳固军中根基,李公佺尽数兑现先前承诺。 一眾手握兵权的魏博牙將尽数封侯拜相,赏赐田宅財帛,爵位世代承袭、荫及子孙。 温秀的舅父李横,也受封“扶风郡侯”,荣宠加身。 消息传至幽州, 温秀命人备下上等珍奇贺礼,打点车马,专程送往赵国王畿魏州,恭贺他大舅喜得封侯。 幽州其余各路牙將亦纷纷效仿,人人备礼进献。族中亲眷皆因这次封赏沾光受益,满门荣光。 一时间,赵国上至王侯將官,下至牙兵士族,人人各得好处,个个满心欢喜。 无一人觉得受损,反倒都觉得得了实打实的实惠。 温秀等幽州牙將虽没捞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也不亏什么,也就没说什么。 乱世藩镇,兵权为王,礼义纲常早已形同虚设。 弱肉强食、私权至上,这般荒诞乱象,便是五代十国最真实的世道写照。 但消息传至汴梁,朱温却勃然大怒。 他当即亲笔写下告天下檄文,遣使送往魏州,字字句句皆是怒斥: “魏博罗氏,联姻梁朝,世代承爵,是朝廷亲封的正统赵王,名分堂堂正正。罗绍威死於牙兵之乱,已是藩镇不幸;罗绍勛继立为王,早已坐稳名分,天下诸侯尽皆认可。” “李狗贼以臣子之身,挟兵权逼宫夺位,三辞三让皆是惺惺作態,散播祥瑞、蛊惑百官,从头到尾都是谋逆篡位的算计!不念恩、不守礼、不忠君、不守道,仗兵权欺辱幼主、窃取王位,毫无人臣底线。今日他能篡赵王之位,来日便能反大梁、叛天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信使將檄文递到面前,李公佺扫过通篇字字句句的问责怒斥,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当著文武百官的面,他冷声回驳,字字锋芒,毫不退让: “朱贼也配斥责本王?他本是大唐叛將,身食唐禄、身受唐恩,不思忠君报国,反倒以下犯上、弒君篡唐,倾覆大唐社稷,自立偽梁,乃是天下头號乱臣贼子!” “天下藩镇,谁不知他狼子野心,篡唐自立,满身逆骨?如今也好意思拿君臣纲常、藩镇礼法来教训旁人?” 自此之后,二人相互敌视痛斥,嫌隙彻底无解。 哪怕隔著黄河天险,两边边境也摩擦不断、兵衅不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河东李存勖。 他虽刚稳住潞州战局,却第一时间派出亲信使臣,赶赴赵国王都魏州。 使臣携带著厚礼,言辞极尽恭维贺喜之词,对李公佺篡位之事绝口不提,只赞其文韜武略、治理有方,顺天应人执掌赵国。 全然一副交好拉拢之意,丝毫不顾及君臣礼法,只著眼於当下河东与赵国的边境安稳,不愿轻易树敌。 河朔境內的成德、义武两镇,本就是惯於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素来只看重实力强弱。 得知李公佺彻底掌控赵国军政大权,两镇节度使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备好厚礼,派遣专使星夜奔赴魏州,当面恭贺李公佺登基称王。 言语间极尽諂媚,只求討好新王,换得自家藩镇一时安稳,全然没有半分气节可言。 盘踞凤翔的李茂贞,自恃割据一方、兵力雄厚,素来与河朔藩镇保持距离,既不屑於巴结新晋称王的李公佺,也无必要与其交恶。 索性闭门不理,既不遣使祝贺,也不发表任何言论,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天下风云。 其余中原、江南一眾小国与藩镇,一则忌惮后梁朱温的强横实力,不愿因公开祝贺李公佺得罪朱温,引来兵祸;二则也不想贸然站队,捲入河朔纷爭。 便不约而同选择了默不作声,既不斥责,也不道贺,彻底做了壁上观,静观其变。 而远在东北的渤海国与泰封国,虽与赵国相隔甚远,却都看中了李公佺掌控下赵国的实力与辽东地缘价值,加上渤海国与李家算是姻亲关係。 两国皆派出正统使臣,携带国礼与朝贡之物,长途跋涉赶赴魏州。 以藩国朝见之礼,恭贺李公佺登基,主动示好结盟。 意欲藉助赵国之势,稳固自身边境、谋求更多利益。 一时间,四方態度涇渭分明……怒斥者、諂媚者、中立者、漠视者、远交者齐聚,將乱世之中利益至上、无有永恆盟友的生存法则,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公佺在满朝拥戴、朝野归心的声势里正式登临赵王大位。 登基大典那日,魏州城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百官朝服整齐列队,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李公佺身著赭黄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王座,俯瞰阶下俯首的群臣,心中百感交集: 多年的苦心经营,数不清的暗夜谋划,无数次的隱忍蛰伏,终於在今日结出了果实。 內外皆是一片俯首顺从、眾望所归的景象。 他甫一上位,便接连颁布数道仁政詔令。 先下令全境大赦天下,赦免轻罪囚犯、安抚流民归乡;隨即免去赵国所辖各州半年赋税徭役,与民休养生息。 又命各地官仓开仓放粮,賑济流离贫苦的百姓,同时调拨钱粮徵调民夫,兴修境內河道水利、修缮陂塘堤堰。 一连串举措面面俱到,处处皆是体恤黎民、励精图治的明君做派,瞬间贏得民间百姓交口称讚。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皆称颂新王贤明仁德。 朝野声望一时间达到顶峰。 可光鲜表象之下,內里的局势却是暗流涌动。 赵国各州重镇、边防要地,尽数由各大牙將兼任镇守,地方军政大权牢牢握在各镇武將手中。 他这位赵王颁布的政令,能不能下到州县、能不能落地推行、能落实几分成效。 全看牙兵集团愿不愿给面子、肯不肯配合执行。 看似一统的赵国,实则政令割裂,中枢对地方的掌控力,薄弱得不堪一击。 外人只见他登顶王位、风光无限,唯有李公佺自己心中清楚,王座坐得半点安稳不得,头顶始终悬著一柄隨时会落下的利剑。 他心中越发明晰,眼下对他威胁最大的,从来不是兵败萎靡的后梁朱温,也不是雄踞河东、锋芒毕露的李存勖,而是手握重兵、割据地方的一眾魏博牙將。 昔日他未曾称王时,身为牙帅首领,全程代表著全体牙將的利益。 彼此利益一致、休戚与共,眾人自然同心同德、倾力拥护。 可一朝登临王位,身份立场彻底翻转。 往日的袍泽盟友,顷刻间就变了模样:在他眼中,这些拥兵自重的牙將,成了不断蚕食藩镇根基、贪利跋扈的吸血鬼,更是撼动王权、威胁王位的最大隱患。 牙將们手握私兵、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之势已然成型。 第174章 如今有好日子,那牙兵就打不了一点外仗 长此以往,王权迟早会被架空蚕食。 从前是同路人,如今已成心腹患。 李公佺端坐王宫之中,面色深沉,眉宇间满是沉鬱忧虑。 他整日都在暗自思索破局之法,盘算著如何制衡、分化、削弱各镇牙將的势力,彻底摆脱如今受制於人、大权旁落的困境。 君有猜忌之心,臣生提防之意。 自此,赵王与麾下牙將之间,表面依旧君臣和睦、一派祥和,背地里却隔阂渐生、互相提防。 而刚上赵王之位不久后,李公佺很快出手。 他最先生出一计! 打算借著朱温公然斥责、声討赵国篡权的由头,亲率大军南下伐梁。 借著对外征战的由头,长途出征消耗魏博牙兵与各镇牙军的有生力量,不动声色地削弱这帮心腹隱患。 谁料他刚在朝堂提出南下伐梁的提议,立刻遭到一眾牙將齐刷刷的严词回绝。 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牙將们態度强硬,说辞更是直白不加掩饰: 他们安守本土,守著家眷田地,安稳领餉过日子便足矣。谁也不愿远离故土,远赴他乡为君王卖命送死。 眾人纷纷罗列各类藉口推脱出征: 有人说粮草不济,有人说天候不宜,有人说士卒疲惫,有人说梁军势大……个个態度消极、百般推諉。 人人心里都透亮: 朱温不过只是隔空放狠话,压根没有发兵北上的动向。根本犯不著主动挑起战端,拿自家弟兄的性命去填。 一眾牙將更是直言,若非要强令全军出境作战也並非不行,朝廷必须拨付三倍军餉,且出兵期限仅限三个月。 时限一到,必须立刻班师回朝,绝不多留一日在外。 “啊~” 李公佺闻言暗自长嘆,心头一阵发沉,这打仗跟出差一样,还有期限的? 而魏博牙兵本就坐拥全中原最高的粮餉俸禄。 三倍军餉开支何其庞大,整个赵国的府库都未必能长久支撑,这笔开销根本无从承担。 借征战削兵的计策,就此彻底落空。 一计不成,他又生一计。 隨即下詔推行各镇牙將跨州换防,借著驻地调换的规矩,打散牙將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切断他们与属地士卒、地方乡绅的绑定根基。 可这条政令刚传下去,又被各镇牙將联手顶了回去。 牙將们纷纷上书回绝,直言麾下士卒久居一地,安家落户已久,早已习惯了一方水土。 將士们只求安稳度日,十分牴触来回调防迁徙。无端换防只会引得全军上下心生怨言,动摇军心。 换防之策,再度彻底搁浅。 接连两番谋划尽数失败,李公佺依旧不肯罢休。 他又打算自筹钱粮、另行招募青壮,组建完全只听命於自己的直属新军,日后靠这支嫡系兵马对外征战、拱卫王权,慢慢摆脱对老牌牙军的依赖。 可此事一经流露,立马又遭到所有牙將集体反对。 “哎呀,大王不可呀!” 眾人纷纷进言劝阻,直言凭空组建新军纯属空耗国库、白费钱粮。 有这份財力,不如尽数拿来给现有牙兵增发俸禄、添补赏赐、或者大吃几顿来得好! 言语间更是满是不满,全然不顾君臣体面,反问他: 如今你已然登上赵王大位,就该事事为麾下將士考量安稳,多为牙兵谋福利,为何老是整日想著兴兵打仗? 沙场征战刀剑无眼,白白折损士卒性命,於国於民全无益处。 牙將们更是暗自嘀咕: 咱们把你推上王位,是让你带著大傢伙儿吃香喝辣、免税免役、躺著数钱的。 不是让您每天琢磨著怎么把咱们往火坑里推的。 打仗?打你个头。 要打你自己去打,反正弟兄们的刀枪只认魏州城这方圆百里……出了这个圈,谁认识你李公佺是哪根葱? 赵国牙兵为什么服李公佺? 不是因为他比別人能打,是因为他替弟兄们说话。 从前牙帅府议事,李公佺是拍桌子替大家爭餉银、爭田宅的那个。 如今李公佺坐到大殿里去了,反倒把这事儿忘了?不替牙兵著想的大王,牙兵凭什么替他卖命? 这群牙將丝毫不怕李公佺,反而把他当兄弟,话里话外说得十分直白。 就是让他別忘初心! 几番谋划,次次被当眾驳回。步步受制,处处碰壁。 李公佺心中积攒的压抑与怒火彻底绷不住了。 这日散朝之后,他屏退左右,独坐书房之中。窗外暮色沉沉,室內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他终於彻底被牙兵说破防,一腔愤懣尽数爆发。 “放肆!放肆!”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文书、茶盏哗啦啦散落一地。 对著空荡的房间怒骂不止,痛骂这群牙將恃功骄纵、蹬鼻子上脸,眼中全无君上威严,处处掣肘王权,半点顏面都不肯给自己留。 “孤待他们不薄!封侯拜相,赏赐田宅,爵位世袭……他们还想要什么?” 他越说越怒,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迴荡:“这群骄兵悍將,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赵王?他们只记得自己是牙將,忘了自己是臣子!” 盛怒之下,他目露凶光,心中更是生出滔天杀意。 恨不得当即下令,將这群跋扈难制的骄將集团尽数剷除,诛灭全族,永绝后患。 可杀念一起,又瞬间被现实浇灭。 杀不得。 杀一个,其余七个立刻抱团反扑。到时候,他这个赵王还能坐得稳吗? 李公佺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良久,他颓然坐回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糟糕,他似乎成为第二个罗绍威了! 此刻,李公佺他是真的希望朱温能主动打过来。 他作为牙兵过来的人,太清楚这群骄兵悍將的脾性了。 主动南下伐梁,牙兵们认为是替君王开疆、替君主削权,远离故土、白白送死,好处全归君王,牙兵一无所获。 自然人人推脱,百般不愿。 可一旦朱温率兵打过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175章 神圣大唐之共和赵国 保家园、护妻儿、守家產、保特权的生死防卫战。 魏博牙兵世代扎根本地,家属、田宅、產业、根基全在赵国境內。 大梁大军入境,第一件事就是取缔牙兵特权、裁汰世袭军户、瓜分他们的財富田產。 外敌临门,就是覆巢毁家之祸。 不用李公佺下令,甚至不用出钱……牙兵自己就会全员披甲、全力死战。 这就是典型的“守割据从不含糊,对外扩张绝不卖命”的態度。 但难就难在——如今的朱温,他才不会过来。 朱温久经藩镇混战,一眼便看穿了赵国牙兵的致命短板: 这群世袭骄兵只愿坐守本土保家產、享富贵,畏远役、怯远征,绝不肯出境南下替赵王卖命作战。 李公佺空有称王的野心,却被一眾牙將处处掣肘,麾下兵马偏安一隅、魏博之地水利便利,何其富裕,自然毫无向外征伐的锐气。 赵国早已外强中乾,根本不足为患。 在朱温眼中,魏博藩镇已成守成有余、进取全无的疲软之地,根本无法对后梁构成实质性威胁。 眼下天下格局里,唯一能撼动后梁根基的……从来不是李公佺的赵国。 而是锋芒初露、锐气正盛的河东李存勖。 朱温只要死死守住泽州、怀州、河中这三处咽喉要塞,扼守住河东南下的所有出山通道,就能彻底锁死李存勖南下染指中原的去路。 如此一来,北疆全线无大患。 朱温便能毫无后顾之忧,收拢残兵、休养生息、整顿吏治、享受儿媳与臣子妻妾之福、恢復钱粮人口,一点点补全潞州大败折损的国力,重新夺回梁晋爭霸的主动权。 至於反覆內耗、兵无斗志的赵国……朱温压根不放在眼里。 只需按兵不动、冷眼旁观,任由李公佺与牙將內斗消耗即可。 王畿內斗纷乱,边境安稳兴业 魏州王畿之內,李公佺与各镇牙將互相猜忌、明爭暗斗,朝堂风波此起彼伏,暗流汹涌不休。 可这场中枢的权力博弈,丝毫波及不到远在北疆的幽州地界。 上头权斗愈烈,幽州一眾军头反倒愈发自在安逸,无人管束掣肘,尽数借著手中职权大肆牟利敛財。 眾人借著边境管控的便利,暗中往来倒卖盐铁、战马牛筋、江南茶叶、各色绢布,往来贸易获利颇丰,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另一边的契丹部落,虽对上供之事百般敷衍、屡屡找藉口拖延推諉,贡马也多是老弱羸弱之辈,却始终不敢彻底断绝岁贡,更无大举南下犯边的胆量。 北疆边境由此免去战火侵扰,辽东、辽西两地迎来难得的安稳太平。 边境安定之下,两地民生稳步恢復,农商各业蓬勃发展。 温秀顺势放开关市,大力打通与渤海国的互市商路,互通有无。 渤海国盛產的上等皮毛源源不断流入境內: 其中珍稀的水瀨皮、紫貂皮质地上乘,价值堪比黄金,一经入市便被各地商贾爭相抢购,为辽东积攒了丰厚財货。 而在辽东与泰封国接壤的边境地带,却是另一派萧条光景。 弓裔执掌泰封国以来,暴虐苛政,对辖內百姓横徵暴敛,又大肆徵发民夫修建寺院宫闕、加固城池、开凿运河,层层赋税与无休止的徭役压得百姓苦不堪言。 国內田地荒芜,粮食连年减產,饥荒遍地蔓延,民不聊生。 为求一条活路,大批泰封百姓拖家带口向北逃难,纷纷翻越边境关隘,或是投奔渤海国,或是涌入温秀管辖的辽东半岛。 这批北逃的流民,不仅为急缺人口、亟待开荒拓土的辽东缓解了一点人力缺口,还带来了世代驯化、极耐寒凉的粟、黍粮食品种,以及適配北方水土的旱稻耕种技法。 除此之外,流民还掌握著修筑石堰、开山开垦梯田的农耕技艺。 恰好能开发辽东境內不適宜中原大田犁耕的丘陵荒坡,大幅扩充境內耕地面积。 温秀见状心中大喜,本就求贤求民若渴,对此批流民向来来者不拒。 当即下令属官苏惟全权负责,妥善安置流民,划分聚居地界,分发粮种农具,统筹安排垦荒耕种,让百姓安居乐业,安心扎根辽东。 无论出身部族、不分南北地域,但凡前来归附,皆是赵国子民,一律妥善接纳、好生安顿。 而温秀素来也將关外毛皮贸易视作辽东敛財的重中之重,上等紫貂、水獭、玄狐皮毛质地珍稀,身价直逼黄金,贩运至江南中原,便能卖出令人瞠目的天价。 只是长久以来,他皆以丝绸、茶叶换取皮毛珍宝。 几番盘算下来,总觉得这般交易损耗过大,性价比极低,白白折损了自家稀缺的商货,心中始终觉得十分吃亏。 几番思索琢磨之下,他陡然想到了一桩得天独厚、旁人无从仿製的好物。 那就是烈酒。 眼下五代乱世,天下尚无蒸馏酿酒之法,烈酒更是世间未有。 辽东天寒地冻、风雪漫长,烈酒在苦寒关外,本就是各部族人人追捧的至宝。 黑水靺鞨、山林诸部常年居於林海雪原、滨海荒寒之地,终年酷寒侵骨。 平日里只会酿造滋味寡淡、度数极低的野果薄酒,仅能聊作慰藉,根本无从驱寒暖身。 若是有醇厚凛冽的高度烈酒现世,不仅能抵御风雪严寒、健体御寒,更是部族祭祀大典、部落宴饮待客的顶级珍物。 对关外诸部有著无可抵挡的吸引力,各部必会心甘情愿拿出珍稀皮毛前来交换。 以往渤海国一直將酒水列为边贸严控禁物,严禁私流出关,靠著酒水贸易死死拿捏住毛皮互市的定价权,垄断整条关外商路。 可渤海国所酿皆是寻常低度穀物酒,口感、酒劲、价值都远远比不上蒸馏烈酒,根本不值一提。 温秀一眼便看穿了其中暗藏的巨大商机,当即拍板布局。 他下令在辽东择地设立官营酒坊,按照他传授的蒸馏技法,大批量酿造高度粮食烈酒。 酒坊很快量產成酒,凛冽醇香的高度烈酒一经问世。 温秀便当即绕开渤海国这个中间商,悄悄打通隱秘边贸线路,主动与黑水靺鞨、东海女真、吉列迷等偏远部族开启私下互市。 第176章 对酒毫无抵抗力 辽东塞北, 山林草木繁茂,暖风却依旧带著北疆独有的清寒。 黑水靺鞨的部落依山林水泽而居,营帐错落排布在河畔草场,族人日常渔猎放牧,世代守著这片苦寒山林度日。 十几名辽东过来的走私贩子,带著隨行货郎,一身利落行装,以交好通商的名义,径直走进了部落族长的主营大帐。 他们有自己的渠道,常年与这些蛮夷打交道,已经算是熟门熟路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人唤周三郎,在辽东边境混了十几年,通晓靺鞨、契丹、渤海三国语言,一张嘴能说会道,如今是温秀手下得用的私商之一。 帐內炭火微温,族长与族中几位长老围坐而坐。 族长名唤阿古只,五十余岁,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精亮有神,见熟客登门,脸上皆是和善之色。 周三郎笑著拱手落座,语气熟络又带著几分神秘: “族长,诸位长老,今日前来,除了往日咱们交易的盐铁、綾罗丝绸、江南好茶,我还特意带来一桩世间罕见的稀罕好物。” “噢?” 这话一出,帐內所有靺鞨人瞬间来了兴致,个个眼中满是期待,纷纷催著快拿出来瞧瞧。 一个年轻些的长老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恨不得伸手去翻周三郎的行囊。 “別急!” 周三郎故作神秘,缓缓从隨身的木匣里,捧出一只密封严实的陶製酒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磕碰分毫。 他抬手轻轻掀开罐口的封泥木塞…… 剎那间,一股醇厚凛冽、浓烈霸道的酒香瞬间喷涌而出,顺著营帐四下漫开,清冽醇香直钻鼻腔,连帐角的炭火都仿佛被这酒气熏得旺了几分。 “啊,这……?” 满帐的靺鞨族人尽数怔住,个个面露惊愕,彼此对视连连。 他们常年只饮寡淡酸涩的野果淡酒、或者渤海国粗酿薄醪。 但这辈子从未闻过如此浓郁醇厚、摄人心魄的酒香。 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凑近罐口使劲嗅了嗅,脸上露出陶醉之色。 “怎么样?这好东西没见过吧?” 靺鞨人纷纷点头,目光灼热地盯著那只陶罐,像饿狼盯著一块肥肉。 紧接著,周三郎取出乾净的陶酒碗,缓缓倾出半碗澄澈透亮的酒液,酒液如琥珀般透亮,在碗中微微荡漾,映著帐中的火光,煞是好看。 他笑意真诚,抬手相让:“族长不妨先尝尝此物,便知它的不凡。” 族长阿古只满心好奇,伸手接过酒碗,先是低头轻嗅…… 那气味浓烈而霸道,与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酒都不一样。 他犹豫了一瞬,隨即仰头,小口饮下。 辛辣凛冽的酒意瞬间铺满舌尖。 转瞬之间,一股滚烫的热流顺著喉咙直落腹中,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 暖意腾腾升起,浑身暖意翻涌,连日渔猎奔波积攒的疲惫寒凉,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脑袋也渐渐泛起温润上头的酥麻感,通体舒畅无比。 “啊!这东西,竟然……” 阿古只瞳孔骤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低头看著碗中剩下的半盏残酒,又抬头看看周三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北疆苦寒之地摸爬滚打几十年,从未尝过这般烈性的酒……不,这已经不是酒了,这是能快速驱散骨子里寒气的神物。 一眾长老也连忙轮番上前品尝。 第一个接过酒碗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汉子,一口闷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酒……有火!我一下子感觉年轻了十岁!” 第二个是部落里最年长的老者,牙齿都快掉光了,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浑浊的老眼顿时亮了起来,颤声道: “我活了六十年,没喝过这种酒……热,从肚子里往外热。” 人人喝过之后,皆是满脸惊羡,连连称奇。 他们世代居於北疆寒地,从未尝过这般劲霸驱寒、滋味绝佳的佳酿。 有人开始打听这酒叫什么名字,有人已经在盘算自家能拿多少毛皮去换。 阿古只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连忙开口追问这究竟是何物、產自何方。 周三郎故作高深,淡淡开口:“此乃辽东出產的建安酒,御用佳酿,是中原宫中专供皇帝饮用的珍物,寻常诸侯藩王,都难求一滴。” “皇帝?” 听闻是天子御用之物,帐內靺鞨族人更是心生敬畏。 有人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仿佛这酒罐里装著的不是酒,而是某种神圣的东西。 在北疆蛮夷眼中,中原的天子是凌驾於一切之上的存在,天子喝的东西,那自然是世间最好的东西。 阿古只当即將族长拍板,迫不及待询问售价,想要大批量换取。 周三郎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当即狮子大开口,漫天报价: “一罐烈酒,换百张上等紫貂或者獭皮。” “啊!!一百张??” 这个天价一出,阿古只当场大惊失色,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满脸难以置信,万万没想到这小小一罐酒竟会昂贵到这般地步。 帐中几个长老也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覷。一百张上等毛皮,够他们一个中等猎户忙活一整年的了。 可回味著方才酒液驱寒暖身、绝妙无比的滋味,阿古只又实在捨不得放弃。 那热流在腹中翻涌的感觉,至今还未散去,在这苦寒之地,没有什么比驱寒更重要了。 他咬了咬牙,拉下脸面,对著周三郎恳切討价还价,希望能压低价钱。 “周老弟,一百张太多了,我们全族上下拼一拼,一年也攒不出这么多上等皮子……” “三十张!” “五十张!不能再多了!” 周三郎摇头,一脸为难。 阿古只见他不鬆口,又换了个说法……实在不行,就买一两斤作为祭祀用即可。 毕竟这东西能如此快速去除疲劳,那么对於镇痛也是有奇效的。 他们常年渔猎,摔伤、刀伤、冻伤是家常便饭,受伤治疗时,就需要这种快速见效的酒中神物。 若能有此酒镇痛疗伤,族中战士的伤损能少一半。 周三郎闻言,立刻顺势装作为难,连连摆手叫苦: “族长,不是我不肯让,实在是这御用佳酿得来何等艰险!沿途关卡重重,冒著杀头的风险才能带出关来,耗费无数本钱,每少一分价钱,我都要亏得血本无归啊!” 一番说辞声情並茂,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一边说一边嘆气,又是摇头又是皱眉,活脱脱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 几番推拉周旋过后,周三郎方才故作勉强,长嘆一口气,鬆了口: “也罢,咱们相交许久,我素来敬重族长与族人,今日便看在多年朋友的情分上……”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只给你打三折,但必须包含十张顶级毛皮!” 三折的价格敲定,瞬间让一眾靺鞨族人又惊又喜。 第177章 辽东镇抚使要来 “三折?周老弟,你……你这……” 阿古只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一把抓住周三郎的手,用力握了握。 帐中长老们也是满脸喜色,心中满是感激,只当周三郎真心相待、让利相赠,感动得无以復加。 阿古只当即上前,拉著周三郎的手,不由分说地吩咐族人摆下酒宴,执意要与他结拜为异姓兄弟。 周三郎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勉强”答应。 一帐之人欢声笑语,酒肉飘香。 就此,高度烈酒彻底在靺鞨部落扎下了根。一条独属於辽东的暴利毛皮商路,也就此稳稳打开。 隨后,一眾商人携带著余酒,顺著北疆河畔部族一路辗转前行,接连走访沿途大大小小的靺鞨部落。 周三郎在前面开路,后面的商队络绎不绝,一罐罐烈酒从辽东运出,一捆捆上等毛皮从关外运回。 有了首个部落的口碑相传,凛冽醇厚的建安烈酒名声很快传开。 各部族人皆是爭相前来交易,有人赶著狍子拉的雪橇,有人背著整捆的貂皮,有人甚至走了三天三夜的路,只为换一罐烈酒给家中久病的老父驱寒。 商人往来辗转一路,换回的上等紫貂、玄狐、水獭皮毛越积越多。 专属辽东的建安酒也彻底在北疆诸部打响名號,销路彻底铺开。 从黑水靺鞨到五国部,从生女真到熟女真,建安烈酒的名头传遍了关外千里雪原。 短短一趟商路走下来,不仅成皮收穫颇丰,更直接撬动了渤海国掌控多年的毛皮贸易格局。 北疆各部渐渐不再一味依附渤海国互市,转而倾心与温秀辖下的辽东通商交易。 渤海国长年把持的毛皮份额被不断蚕食,源源不断的暴利財货,自此流入辽东囊中。 这般异样的边境动向,很快被渤海国中恪尽职守、心系边事的大臣察觉。 他们敏锐发现边地毛皮贸易锐减、各部族私相贸易成风,察觉外商烈酒已然渗透边疆,纷纷忧心忡忡。 一位姓高的门下侍中连夜写了一道长长的奏疏,列举盐铁和酒入境的危害、毛皮流失的数据、边境贸易的变化,句句详实,条条有据。 他准备整理实情上奏渤海国王,恳请朝廷严封边禁、管控部族、重夺互市主导权。 可彼时的渤海国朝堂早已不復往日清明。 深宫之內派系林立、党爭不休,文武官员各怀私心、互相倾轧;镇守边境的守將拥兵自重,各自把控属地关隘,朝廷对边疆的管束日渐鬆弛,王权早已旁落。 渤海国王虽察觉到边境乱象,有心整肃边防、重整贸易法度,遏制外敌渗透。 可奈何国內內忧缠身、外患隱伏。朝堂政令出不了王宫,对千里边疆早已鞭长莫及、有心无力。 高侍中的奏书递上去,石沉大海。他又连上三道,依旧杳无音讯。 最后他亲自入宫求见,被內侍挡在门外,只回了一句:“大王今日身体不適,不见外臣。” 高侍中站在宫门外,望著紧闭的大门,良久无言。 一眾大臣上奏的疏表,字字句句皆是忠言良策,却终究淹没在无休止的朝堂內斗之中。 无人过问、无人採纳,最后悄无声息地石沉大海,半点波澜都未曾掀起。 渤海国的朝堂內乱、边防空虚,恰好给了温秀绝佳的可乘之机。 他深諳乱世藩镇的生存法则,暗中备好重金厚礼,贿赂拉拢渤海国各处边关守將,打通层层关卡壁垒,彻底畅通了整条北疆毛皮通商路线。 银子花出去,关卡便不再是关卡。守將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派兵护送商队过境。 反正朝廷发的那点俸禄根本不够养家,不如从商队手里拿点好处来得实在。 自此,辽东与关外诸部的贸易往来毫无阻碍。 海量珍稀皮毛源源不断运往辽东,再转贩中原换取重金。 一笔又一笔的丰厚利润,尽数纳入温秀的私库与辽东官仓。 有了这笔毛皮的钱款进项,温秀也能多点財力,开垦荒地、修筑城池港埠、扩建盐田铁冶、安抚安置流民,支持大兴土木、建设发展辽东全境。 但辽东好不容易熬过开荒拓土的苦日子,盐铁、毛皮贸易日渐红火,流民安居乐业,属地处处焕发生机。 这安稳富足的日子才刚过上没多久,魏州王城的詔令便快马送至辽东。 李公佺为了解边境、增加边地管控力,终究还是將手伸到了他苦心经营的辽东地界。 温秀收到刚送来的官报,眉头瞬间紧紧拧起,脸色沉了大半。 他在辽东自主行事惯了,向来不受旁人掣肘管束。一听说赵王要专门派遣钦差前来坐镇,心底当即涌上满心牴触。 他打心底里不愿头顶凭空多出一宦官,处处对自己指手画脚、肆意辖制。 这摆明了是赵王对他手握边镇兵权心生猜忌、百般提防,赤裸裸的不信任,更是直接触碰到了他安身立命的底线。 温秀心里看得通透! 今日朝廷敢派人来辽东分权辖制,来日便会逐步削弱所有外镇武將的兵权。 等到边镇势力逐一被拆解,下一步矛头,必然直指根基深厚、骄悍难制的魏博牙兵集团。 再下一步是否要屠魏州满城一万口? 这事不光是他不能容忍,整个赵国牙將集团,谁都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耐著性子继续细读詔令。 来人正式官封为辽东镇抚使兼互市判官,权责明文划定为安抚边地流民、协调关外部族互市、稽查边境商税、上传下达王命。 通篇文书,只字未提监察军营、干预军政防务的权责,乍一看並不触碰兵权,威胁看似极小。 分明只是朝廷想摸清辽东民生商贸的真实底细。 温秀垂眸,陷入久久沉思,心中反覆权衡利弊。 只要他没有走到公然抗命、举兵反叛的地步,这名朝廷命官名正言顺前来赴任,他便找不到半点正当理由公然回绝。 更何况,眼下辽东虽日渐富庶,却依旧离不开赵国藩镇的名义庇护与朝堂钱粮扶持。 一旦彻底撕破脸面断绝从属关係,全军粮餉、边地防务开支尽数要由他独自承担,府库现有的钱粮流水会瞬间枯竭,好不容易稳住的辽东基业,立刻就会陷入难以为继的困境。 隱忍接纳已是必然。 但温秀骨子里半点都不肯俯首服软。 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当即有了主意。面上不动声色,转头沉声吩咐下属: 只在建安城內收拾一处偏僻狭小、陈设粗陋破败的宅院当做官舍,內里一应陈设从简至极,半点体面优待都不给。 他就是要故意给这钦差一个下马威。 先用清苦简陋的居所磨掉对方的傲气,让对方知晓辽东不是魏州王城,更不是能肆意作威作福的地方。 第178章 钦差?我呸,我请你了吗,你就来 待到对方受不住这份苦寒清苦、日日煎熬,自然会心生退意,哭著上书恳请调回王城。 表面顺从接下王命,暗里处处设限拿捏。温秀已然打定主意,要好好试探一番这位赵王派来的人。 但温秀心里越想越不舒服。 我呸! 什么玩意? 老子拥兵自重,一统辽东八城,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生机勃勃,尔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本將辽东插一脚! 赵王?呵呵……不过一篡逆之辈! 也敢妄称正统! 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温秀心中也满是伤心,他为赵国流过血、长期镇守边疆、恪尽职守、有家不能回,保一方安寧! 可到头来呢? 终究受朝廷猜忌,这是让忠臣心寒啊,自己就挣那么一点小钱钱,这你都要抢? 那还是人吗? 数日之后,平郭码头风清岸阔。 岸边戍卒列队肃立,辽东大小属吏整齐分列,皆是衣冠齐整,静候朝廷钦差蒞临。 温秀一身规整武將常服,气度沉稳,从容立在码头最前,脸上掛著温和得体的笑意,全然是毕恭毕敬、热忱相迎的模样。 不多时,官船缓缓靠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船板搭落,一名身著內侍官袍、眉目带著几分文气的朝臣缓步登岸,正是新任辽东镇抚使——安知节。 他身后只跟著两名文吏、一名亲隨,隨行人员寥寥无几,不见半分铺张张扬,倒显出几分低调务实。 温秀当即上前,拱手长揖,礼数周全又极尽客气: “安大人一路舟车顛簸,远涉边塞风尘僕僕,下官率辽东一眾官吏,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温秀倒也是十分客气,因为他虽然官职是幽州衙內都指挥使兼建安军屯使,但他同时兼任御史大夫,所以是正三品。 而安知节是辽东镇抚使,是正四品大员,温秀官阶其实比他高。 但由於对方多一个钦差身份,所以不能光看官阶,他代表朝廷顏面,该客气还是得客气一下。 安知节目光温和,上下打量了一番年少持重的温秀,含笑抬手回礼,言语间满是夸讚: “温都使年纪轻轻,便能镇守极边、安抚一方百姓,把辽东打理得井井有条,当真年轻有为。赵王在王城时常念及你的才干,说你是我赵国边镇武將中的翘楚。” “大人谬讚了。” 温秀微微躬身,语气谦和谦逊,处处滴水不漏,“边境稍有安稳光景,皆是朝廷庇佑、曾隨赵王一路南征北討,对下官有栽培之功。如今不过是恪尽职守,不敢居半点功劳。” 一番官场寒暄客套过后,宾主气氛看似和睦融洽。温秀抬手侧身引路,陪著安知节往城內走去。 行至半路,安知节边走边状似隨意地开口问道: “本官来时早有耳闻,温都使在建安一地大兴土木,修筑新城。不知如今城池修筑到何等规模了?” 温秀神色平淡,隨口淡淡回道:“不过才刚勘定地界,只打下一方地基罢了,荒土一片,不值一提。” 安知节闻言微微頷首,心中暗自记下此事。 不多时,一行人行至一处宅院门前。 院墙低矮斑驳,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土坯。 木门歪斜,门槛都烂了半截。 连温秀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 屋舍破旧寒酸,樑柱陈旧,处处透著破败荒凉,连半点像样的陈设都无。院子里长了荒草,一看就是久无人居,隨时都可能塌了。 安知节脚步骤然顿住,双目猛地瞪大,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僵住,满脸错愕难以置信。 他愣了好一会儿,以为走错了,才皱眉开口: “温都使,此处是何地?” 温秀神色自然,笑容不变,语气平淡地回话:“安大人,这便是为你收拾好的驻节居所。” “啊??”眾人大惊。 这一刻,安知节心头骤沉,心中波澜翻涌。 他早料到温秀手握边镇实权,性情桀驁,定会对自己心存牴触、暗中怠慢,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敢做得如此明目张胆。 这般破败简陋的住处,分明是刻意羞辱,压根没將他这位朝廷钦命的镇抚使放在眼里,更是当眾轻慢朝廷威严。 安知节面色瞬间冷了几分,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气氛陡然僵持的剎那,头顶房檐年久风化的瓦片忽然鬆动! “啪嗒”一声,重重坠落,砸在门前地面上。 声响刺耳突兀,碎瓦四溅,惊得在场眾人皆是心头一跳。 那瓦片落地的地方,离安知节的脚不过半步之遥,他们纷纷惊呼: “啊,这瓦片怎么都掉了?” “这还能住人吗?” “不会突然塌了吧?谁敢住这呀!我等是赴任可不是发配呀!” 一时间几人议论纷纷。 温秀见状冷笑一声,隨后立刻面上装作勃然大怒,转头厉声呵斥身旁负责打理居所的属官,声色俱厉: “尔等是如何办事的?!钦差大人驻节之地,怎会如此破败失修?这瓦片若是方才落下伤了安大人分毫,你们有几颗脑袋够赔!” 他声色俱厉地问责下属,表面上是震怒追责、体恤钦差,实则字字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敲打安知节。 安知节站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难堪又憋屈,一时间进退两难,彻底说不出话来。 安知节心思剔透,瞬间便看穿了温秀这番刻意安排的用意。 摆明了就是阳奉阴违,借著破旧居所给自己立规矩、敲敲打打立下马威。 他压下心底的慍色,面上依旧保持著从容自持,缓步上前,语气平和地开口解围: “温都使不必苛责手下官吏。边塞之地本就清苦简陋,本官心中並无半分介意。温都使镇守边关,素来节俭自持、不事铺张,这般清廉作风,本就是为官表率。” 他顿了顿,看了看那破败的房舍,斟酌著措辞: “只是本官带来的三名隨行僚属久居內地,素来不惯边塞苦寒破败的居所。这般住处一来起居不便,二来也有损朝廷钦差的体面,实在不宜当做办公驻节之地。” 温秀眼底掠过一丝瞭然,脸上立刻露出左右为难的神色,故作迟疑斟酌片刻,才好似万般无奈般开口: “既然安大人住不惯此处,倒也简单。辽东境內尚有几户囤积田產、家境殷实的大户,直接抄没一户的深宅大院,拨给大人一行人居住便是。只需大人出具一道亲笔手令,此事便可立刻办妥。” 这话一出,安知节与三名隨行属官当场面面相覷,心头皆是一凛。 第179章 朝廷没给地方钱,地方哪有钱招待你们 温秀这话听著是贴心安排,实则是暗藏陷阱、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无端抄没地方富户家產宅院,一经传开,他们这群朝廷命官瞬间就会落得欺压百姓、强取豪夺的恶名。 届时在辽东寸步难行,更是彻底失了民心,往后的差事根本无从开展。 安知节当即连忙摆手阻拦,神色郑重道: “万万不可!温都使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等身为朝廷臣僚,自当体恤地方百姓。我等尚有隨身带来的差旅资费,自行在外租赁一处规整院落便可,无需劳烦都使费心张罗。” 温秀见状,立刻面露敬佩之色,连连拱手讚嘆,语气满是由衷的感慨: “安大人一行人果真高风亮节,体恤边地民情,不扰百姓、不谋私利,实在令下官由衷佩服。”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温秀隨即吩咐手下人手,即刻去城中寻访合適的租赁宅院。 没过多时,下人便寻好了住处。 温秀领著安知节一行人来到一处青砖黛瓦、规整雅致的院落,屋舍乾净齐整,起居一应俱全,比起先前的破屋堪称天差地別。 谁知院落主人张口便狮子大开口,直言月租金要十两纹银。 安知节当场脸色一变,满脸错愕惊呼出声: “区区一处宅院,月租竟要十两?边塞辽东的物价,竟比魏州王城还要昂贵数倍!” 话音刚落,一旁隨行的牙兵不等吩咐,上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啪!” 院主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直直摔翻在地,嘴角渗出了血丝。 温秀当即面色沉冷,厉声怒斥:“大胆刁民!朝廷钦差驾临辽东,你竟敢漫天要价、藉机勒索命官……好大的胆子!” “啊,小民不敢,小民不敢呀!” 院主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连滚带爬起身,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连连认错告罪。 温秀神色稍缓,淡淡开口敲定价格,直接压到五两纹银一月。 院主不敢再有半点异议,连忙应声允诺,磕头如捣蒜。 安知节站在一旁,全程看得分明。 此刻心中早已彻底摸清了温秀的手段,五两月租依旧是极高的天价,可事到如今,他们孤身身处辽东地界,別无选择,只能硬著头皮点头应下。 他心中万般无奈,也彻底认清了! 这位镇守辽东的温都使,看著谦和有礼,实则步步算计,城府极深,绝非易与之辈。 好不容易敲定租住的院落,安知节压著心头的鬱气,整理了一番衣袍,看向温秀,沉声问道: “温都使,住处暂且定下……那我等办公理事的镇抚使衙署,设在何处?” 他这话一问出,身后三名隨行属官也纷纷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温秀。 即便住处受了怠慢,办公之地总该有个体制內的模样。他们是朝廷钦命的官员,总不能连个办公的衙门都没有。 温秀闻言,眉峰都未动一下,神色坦然至极,语气平淡直接的说: “没有。” “没有?”安知节一愣,脸上瞬间涌上错愕,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温秀负手而立,语气从容地解释: “安大人心里清楚,朝廷自始至终,可未曾向辽东拨付一分一毫的衙署营建银两、一分一厘的办公钱粮。辽东本就是苦寒的军屯州地,境內所有盐铁、互市收入,尽数用於戍边守军粮餉、军械补给、流民安置。” 他顿了顿,看著脸色逐渐难看的安知节四人,淡淡补了一句: “如今北疆看似安稳,实则契丹、诸部环伺,边防吃紧。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实在没有余力单独营建镇抚使府衙。” 安知节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温秀却还没有说完:“若是大人几位实在要办公,我回头让人在平郭县衙腾出一间偏室,暂且供几位理事便是。” “偏室?!” 安知节身后一名年轻属官瞬间变了脸色,失声惊呼。 其余两人也面面相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们是赵王亲派的钦差,代表著朝廷威仪,就算辽东偏远贫瘠,也不该让他们屈居县衙偏室办公。 这分明是极致的怠慢与羞辱! 那年轻属官性子急躁,当即压不住怒火,上前一步指著温秀,厉声怒斥: “温秀,你这是故意刁难我等!藐朝廷,目无钦差……” 话音未落,温秀眼色一厉,掌心一股气力翻涌…… 一旁安知节脸色骤变,他听说温秀曾以一掌拍死老方丈。当即猛地抬手拽住那人的衣袖,用力將他拉回身后。 他深知此刻身在辽东,人单力薄,彻底得罪温秀没有半点好处。 只能强忍心头怒意,对著温秀拱手,语气带著几分勉强的歉意: “温都使恕罪,属下年轻气盛,一时口不择言,还望都使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温秀目光淡淡扫过那怒容满面的属官,又看向强作镇定的安知节,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接过了这份歉意。 隨即他又开口,语气平静地断了他们最后的念想: “还有一事。如今辽东军民用度吃紧,粮草钱財皆要精打细算。按照惯例的接风洗尘宴,也就不必置办了,还望几位海涵。” 话说到此,温秀不再多言,对著四人微微拱手,语气疏离: “本將军中、州中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置,就不多陪了。几位一路辛劳,好生歇息吧。” 说罢,他丝毫没有留恋,转身便带著隨行的牙兵、属吏大步离去,步履从容,没有半分迟疑。 空旷的院落门口,只留下安知节四人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心的憋屈与恼怒无处发泄。 他们本是奉王命而来的钦差,本该风光坐镇辽东,却被温秀接连刁难。 住高价租来的院子,屈居县衙偏室,连一顿接风宴都没有。 从头到尾被玩弄於股掌之间,却偏偏无可奈何,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安知节望著温秀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进院。”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率先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三名属官面面相覷,最终也只能低头跟上。 院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 次日天光破晓,安知节带著三名隨行属官早早赶赴平郭县衙,前来查看议定的办公偏室。 推门入內的剎那,满目萧索破败瞬间映入眼帘。 这间偏室狭小逼仄,不过寻常书房大小,窗户纸破了大半,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屋中陈设陈旧破败,桌案歪斜蒙尘,三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著,摇摇欲坠。 墙角蛛网遍布,地面杂乱不堪,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便是深深的脚印。 连最基础的笔墨、案几、置物器具都残缺不全,置物架断了两层,歪歪扭扭靠在墙上。 安知节望著这番光景,心中百感交集,只剩满心的无奈与悵然。 他心中暗自轻嘆: 朝廷一文钱粮都不曾调拨,无官署、无经费、无人手,这般窘迫处境,想要完整铺开镇抚使、互市判官的一应权责,规整边贸、核查商税、安抚边民,根本是举步维艰。 县衙的衙役差官们面上个个笑脸相迎,礼数做得周全客气,嘴上不停说著恭维客套的场面话。 第180章 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景象 可一到动手打扫整理、搭建办公陈设的时候,便纷纷以公务繁忙、手头差事缠身为由推脱,无一人肯上前搭把手相助。 “大人见谅,小的这边还有一桩案卷要送……” “哎呀,下官忘了,县尊还吩咐了別的事,先行告退……” 片刻之间,满屋的衙役走了个乾净。 四名朝廷官员堂堂钦差,到头来竟要亲手收拾脏乱破旧的偏室。 他们久居內地王城,素来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般粗活委屈? 年轻的属官周寧第一个忍不住,一边扫灰一边低声抱怨: “这算什么?我们好歹是朝廷命官,竟沦落到扫地擦桌子的地步?” 另一人接话,语气里满是憋屈:“別说扫地了,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这破地方,怎么办公?” 安知节压下心中的烦闷,耐著性子温声安抚住几名同僚,吩咐三人留在屋內整理清扫、打理办公处所。 自己则打算独自一人走出县衙,去平郭县城的街巷里四处走走,暗访民情世面。 他换下官袍,一身素色布衣便服,装作寻常文人模样,缓步走上街头。 原本他以为辽东边塞荒寒贫瘠,县城必定萧条冷清,可入目所见,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平郭县城城池虽不算宏大,城內却一派繁华热闹。 主街两旁商铺鳞次櫛比,酒肆、货铺、栈行接连排布,旗幡招展,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上人流往来络绎不绝,车马商队川流不息,骡马的铃鐺声、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往来辽东本地、关外部族、渤海国的商队隨处可见,各色货物沿街陈列,鱼龙混杂。 有堆著毛皮的牛车,有驮著盐袋的骡马,有满载布匹的货车,还有挑著茶篓的行商。 商人们操著各地的口音討价还价,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商贸交易格外繁盛。 安知节心中暗自诧异,脚下不停,寻了街角一处清静的茶肆落座。 茶肆不大,却也乾净雅致,几桌客人散坐著,多为南来北往的商贩。 他点上茶水后,便装作往来经商的行商模样,与邻桌几名各地商贩閒谈嘮嗑,不动声色打探当地的商贸行情、边关政令。 “几位老哥,在下头一回来辽东跑货,不知这边什么行当好做?”安知节笑著拱手,递过去一小串铜钱,“请几位喝茶。”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中年商人接过钱,咧嘴笑道: “老弟头一回来?那你可来对地方了。辽东如今最红火的就是毛皮和烈酒,只要你有关係弄得到货,运到北疆和中原就是几倍的利。” “毛皮?烈酒?”安知节故作不解,“这些东西不都是朝廷管制的吗?” 络腮鬍子哈哈大笑,压低了声音: “老弟,一看你就是外来的。在这边,管制的就是最好做的。盐铁、烈酒、马匹、毛皮,你只要上了温將军的路子,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你点税就过去了。比別处省一半的心。” 安知节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追问:“温將军……就是那位温都使?”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话,语气里透著几分敬畏,“温將军在辽东,那就是天。他说行就行,他说不行就不行。你只要別触他的霉头,规规矩矩交税,这辽东的生意隨你跑。” 几番閒谈周旋下来,安知节拿出一点钱向他们购买跑商情报。 而这几个商贩见他不懂行,也是拿出隨手可得的地图,说了一些商路和行情。虽只是些皮毛信息,却也让他渐渐摸清了內里门道。 原来建安州一带走私商贩数量极多,盐铁、烈酒、马匹、毛皮、绢茶各类禁私货物往来贩运络绎不绝。 当地官府对此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顾著收税捞钱,上下全然不加管束。 民间更是对此毫无避讳,早已形成了成熟稳定的私贸脉络,甚至有专门的“引路人”和“通关秘道”。 这一番发现,让安知节心头猛地一沉,满脸意外之色。 他万万没想到,辽东边境的私货贸易已然猖獗到这般地步。 温秀在当地的掌控力,以及边境错综复杂的商贸格局,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这不单单是一个武將镇守边关那么简单……这是温秀一手搭建起来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安知节在茶馆閒谈间,屡屡听闻往来客商交口谈论建安新城的光景,心底不由得生出浓浓的好奇。 他心中一直记著温秀口中“只打好地基、荒无人烟”的说辞,越发心生疑虑。 建安新城距平郭县城路程极近,不过片刻车程便已抵达。 待马车停稳,安知节掀帘下车,抬眼望去的剎那! 整个人当场怔住。 满脸皆是震惊之色。 眼前赫然横亘著一座周长十余里的巨型城池轮廓,放眼望去连绵壮阔,犹如一头沉睡初醒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上。 无数民夫、工匠往来不绝,满山遍野皆是搬石运土、夯筑城墙的人影,人声鼎沸,劳作声势浩大。 號子声、夯土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一丈高的夯土城墙已然修筑成型,巍峨厚重的城垣初具规模,还在不断建高,雄浑气势扑面而来。 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哨楼矗立,虽尚未完工,却已能看出未来的雄伟轮廓。城门洞开,宽约三丈,足以並行两辆马车。 安知节心底翻起滔天波澜,愕然不已。 他万万想不到……日日在他面前哭穷叫苦、辩称辽东粮餉拮据、府库空虚、处处捉襟见肘的温秀,背地里竟手握这般雄厚的財力,悄悄动工修建如此规模的雄城。 城墙虽尚未完全竣工,城內却早已不是荒土一片。 街巷横平竖直、规划得整齐规整,一排排屋舍宅院错落排布,青砖黛瓦,檐角飞翘。 沿街商铺鳞次櫛比,布局井然有序,各家店铺门前都掛著醒目的招牌,旗幡招展。 內里不少深宅大院建制恢弘、用料考究,门楣雕花,石狮把门,屋宇气派精良,这般规制放在魏州王城,也丝毫不见逊色。一眼便知居住在此的,皆是家底殷实、手握財权之人。 新城內街市更是一派热闹兴旺的景象。辽东的钱庄、鏢局、当铺、青楼皆集中於此,南北商行沿街密布,酒楼茶肆、各色坊市一应俱全。 往来商旅、流民百姓络绎不绝,车马穿行不息,商队的驼铃声、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匯成一片热闹的喧囂。 第181章 温秀要的是態度 商贸往来格外繁盛,一派蒸蒸日上的烟火气象。 此处正是建安州治核心所在,知州官署、边防大营皆坐落於此,已然稳稳坐稳辽东的经济、军政中心,短短时日便隱隱有崛起雄镇之势,发展势头一日千里。 亲眼目睹这般欣欣向荣、暗藏雄图的景象,安知节过往对辽东“苦寒贫瘠、边地荒芜落后”的固有印象,彻底被顛覆改观。 他心中既感慨温秀深藏不露、城府难测,也不由得对镇守此地、主理民政的知州苏惟心生好奇。 能將一处荒蛮边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业兴旺,绝非寻常庸碌之辈。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 温秀口中的穷困窘迫全是假意说辞。辽东早已在无人关注的北疆,悄然积攒起了不容小覷的底气与实力。 安知节移步前行,不多时便抵达规制气派的建安知州府前。 府门前两尊石狮威严佇立,威仪儼然,石狮口中衔著石球,雕工精湛。 两侧戍兵披甲执械肃然值守,腰杆挺直,目不斜视。 高悬的官牌庄重规整,“建安知州府”几个大字笔力遒劲,朱门黛瓦、台基高筑,恢弘气派远非平郭那破败县衙能相比,二者高下立判。 他迈步上前,正要通名求见知州苏惟,却被守门官兵抬手拦下。 安知节当即取出隨身的镇抚使令牌亮明身份,语气平和,命人速速入內通报。 守兵见了令牌不敢怠慢,连忙请他在门外稍候,转身快步入府稟报。 片刻功夫,一身文职官袍、气度沉稳干练的苏惟亲自迎出府门。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礼数周全又客气,拱手道:“不知镇抚使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隨即抬手引路,邀安知节入府內堂落座。 堂內清雅整洁,窗明几净。 中堂掛著一幅山水画,笔意疏阔,两侧悬著楹联,比平郭县衙如云泥之別。 僕从奉上香茶,茶汤碧绿,香气裊裊。二人分宾主坐定。 安知节看著周遭规整有序的府署布局,由衷开口夸讚: “苏知州治理有方,將建安打理得百业兴旺、民心安定。照此势头发展,不出三年,此地必成北疆举足轻重的边防重镇。” 苏惟闻言连忙欠身谦逊回礼,神色谦恭有度: “大人谬讚,下官不敢居半分功劳。全赖温將军镇守边塞、安稳疆土,护得辽东內外无扰、百姓安居乐业。我不过是依令行事、打理民政琐事罢了。” “温將军……” 安知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意味深长,“苏知州可知,温將军对本官,可是半点都不放心。” 苏惟笑了笑,没有接话。 二人閒谈片刻,气氛温和融洽。安知节神色微动,不由得自嘲轻嘆一声,言语间满是落寞无奈: “说来惭愧,本官奉赵王王命,千里远赴辽东任职,至今连一处像样的办公衙署都无著落,只能屈居平郭县衙一间破旧偏室。著实比不上苏知州这般规整气派的府衙。” 苏惟脸上当即露出几分诧异不解。 他深耕辽东民政事务,知道钦差要来,可从不知朝廷钦差竟会被如此安置,面露疑色追问缘由。 安知节便將温秀刻意安排破旧住所、划拨县衙偏室办公、朝廷分毫经费未拨付的种种经过,尽数道出。 苏惟听完,顿时朗声失笑。 那笑声不大,却让安知节心头莫名一紧。 “安大人切莫心生芥蒂,怪罪温將军。”苏惟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透著几分深意: “如今建安府库常年拮据亏空,根本徵收不上多少税赋,全城城防修筑、民生开支、流民安置、军伍粮餉,大半都是温將军自掏私银贴补,硬生生撑起了整座建安城的运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陈设,又看向安知节: “眼前城池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皆是温將军心血所筑,莫说给大人拨付衙署银两,便是建安知州府的修缮费用,也是温將军从牙军军费里硬挤出来的。” 安知节沉默不语。 苏惟话锋一转,语气温和提点道: “大人与温將军之间,不过是初来乍到、心存隔阂。若是大人能放下身段,私下坦诚交心、表明心意,消解掉这份猜忌嫌隙……大人如今窘迫难堪的处境,自会迎刃而解。” 安知节闻言,心中骤然瞭然。 苏惟这番话,分明是委婉劝他向温秀低头让步、主动示好。 可他心中暗暗沉吟,自己身为赵王亲派的钦差,代表朝廷威仪。 今日一旦低头示弱,往后在辽东便再无半分威严,从此处处都要受制於人,再也抬不起头。 他收敛心绪,面上不动声色,对著苏惟拱手谢道:“多谢知州好意提点,本官心中有数,自会好生思量权衡。” 说完这番话,安知节不再多做逗留,起身拱手作揖,向苏惟告辞离去。 苏惟送至府门口,望著安知节的马车渐行渐远,微微摇头,轻轻嘆了口气。 而另一边的温秀,可不管安知节怎么选择,都会把他限制得死死的。 安知节在这里还算好的了。 温秀听到营州和辽东城那边的消息时,亲兵绘声绘色地讲述著另外两位镇抚使的遭遇,温秀听得嘴角直抽。 那边的镇抚使已经哭了。 牙將们的作风比温秀更直接: 冷板凳轮流坐,各种索要“见面礼”“喝茶钱”“安家费”,名目繁多,花样百出,简直苦不堪言。 有镇抚使想出门巡视,被守门牙兵拦著不让出营,说是“没有都指挥使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 有镇抚使想找人商量公事,进了军衙连个凳子都没有,站著等了半天,最后被告知“都指挥使今日军务繁忙,改日再来”。 吃喝拉撒睡,全得自己解决。 更绝的是,有牙將直接把镇抚使安排在马厩旁边的破屋里,美其名曰“与士卒同甘共苦”。 把朝廷钦差当兵来练! 那镇抚使半夜被马嘶声吵醒,起来一看,满屋子都是马粪味,当场气得浑身发抖,连夜写了一封长长的奏摺,哭诉辽东牙將跋扈、目无朝廷,派人送往魏州。 至於那奏摺能不能送到李公佺手中、送去了有没有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温秀等武將眼里,朝廷派来的镇抚使就是来噁心他们的,要断他们走私財路的,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要不是军餉还得靠朝廷拨发,粮草才由当地自筹,他们怕是会直接破口大骂让其滚蛋。 温秀靠在椅背上,听著亲兵继续讲述那些趣闻,冷笑一声。 朝廷想往辽东伸爪子? 真是可笑……天高皇帝远,他们有的是办法。 不过温秀还不想撕破脸,毕竟他老母在魏州,妻儿在幽州。 在五代时期,將军在外,妻儿放在节度使眼皮底下,这已经成了惯例和默契。 不然谁信得过你? 只要不是真把人逼急了,温秀一般不会反,但真逼急了,孩子可以再生,老婆可以再娶。 直接和你拼了! 你杀我全家,我也一定起兵打回去,要杀你全家。 第182章 大冤种弓裔 温秀在辽东,日子过得並没有安知节想的那么轻鬆。 新城要修,码头要建,盐田要扩,冶铁要搞,流民要安置,牙兵要发餉…… 处处都是花钱的窟窿。 盐铁、毛皮、烈酒虽然来钱快,可架不住花钱更快。府库里的钱粮,常常是这个月刚进帐,下个月就见底。 每当这种时候,温秀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投向东北方向。 那里有一个大冤种。 那就是弓裔。 这位泰封国主,好大喜功,虚荣心极强,偏偏出手阔绰。 自从第一次遣使朝贺得了重赏之后,温秀就摸准了门道: 只要给弓裔送上一顶漂亮的高帽,国库的大门就会自动敞开。 温秀这个人,经过魏博牙兵群体氛围的长期薰陶,说好听点叫“善於交际”,说难听点就是厚顏无耻,全无道德包袱。 他时常派使者前去恭贺弓裔: 陛下喜得一子,恭贺恭贺;陛下新纳了妃子,恭贺恭贺;陛下修的寺庙竣工了,恭贺恭贺;陛下境內出现了祥瑞,恭贺恭贺;陛下过节了,恭贺恭贺;陛下对南部战爭取得了小胜,恭贺恭贺…… 总而言之,只要有藉口,温秀的使者一定准时出现在泰封国朝堂上。 使者个个能说会道,专门拣好听的说。什么“陛下威震海东”,什么“陛下圣德广被”,什么“泰封国运昌隆”,一套套漂亮话说得行云流水,把弓裔捧得飘飘欲仙。 弓裔虽然偶尔也纳闷: 这温秀这人怎么老是派使者来?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来恭贺,是不是太殷勤了点? 可转念一想,人家千里迢迢派人来朝贺,那是敬重他、仰慕他、认可他是海东真主。 若是心中无他,谁会这般上心? 再加上使者们那张嘴实在太甜,每次都能把弓裔哄得龙顏大悦。一高兴,大手一挥——“赏!” 金银、绸缎、器皿,每次赏赐价值都不低於一千贯。 温秀在辽东收到赏赐,眼睛都笑弯了。一千贯买粮食,够他两万流民吃一个月的了。 於是更加卖力地寻找由头。 他完全不管弓裔会不会烦……反正烦的是弓裔,又不是他。只要钱到手,脸皮算什么? 一有机会就派人去报喜,简直就是把弓裔当成了行走的提款机。 这次,使者又满载而归。 上千贯的赏赐,金银珠宝装了好几车,使者笑得合不拢嘴,一路快马加鞭赶回辽东。 平壤朝堂上,弓裔刚退朝,心情还不错。 可有人心情很不好。 户部侍郎裴玄手持帐册,面色凝重,在殿上忍了又忍,终於还是跨步出列,对著弓裔躬身行礼,语气恳切急切: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弓裔正翻看著辽东使者送来的贺表……这次的理由是“恭贺陛下寿诞”。 他头也不抬:“说。” 裴玄深吸一口气,翻开手中帐册,声音沉痛:“近一年来,我泰封国对辽东温秀各类赏赐、馈赠,累计已达两万贯。金银、绸缎、器皿不计其数,国库耗损著实不小!” 他合上帐册,拱手疾言:“如今国內民生尚需安抚,南部战事军需吃紧,这般无度赏赐,无异於掏空国库!臣恳请陛下,即刻停止对温秀的滥赏,以固国本!” “啊??” 话音刚落,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不好,但这会触及到弓裔的顏面和霉头,谁也不敢说出来啊。 弓裔抬起头,面色微沉。 他正沉浸在温秀使者带来的恭维话里,冷不丁被裴玄一盆冷水浇下来,心中颇有不快。 这番话,听著像是在说他昏庸滥赏、不辨忠奸,让他脸上很不好看。 中书令金顺察言观色,立刻跨步出列。他一身锦袍,面色倨傲,厉声反驳: “裴侍郎此言何其荒谬!” 他大声道:“温秀每逢喜事就遣使朝贺,恭敬有加,称颂陛下圣德,想与陛下同乐……远邦归心,此乃我泰封国盛世之兆!区区两万贯赏赐,换得边疆安稳、四方臣服,何等划算!” 裴玄眉头紧蹙,寸步不让:“金大人糊涂!大唐已亡,虎狼割据,那温秀绝非真心归服,不过是巧言令色、刻意諂媚,藉机骗取我朝財物,用以壮大辽东实力!” 他声音愈发激愤:“一年两万贯,足够我军供养三千將士半年军需粮草,足够賑济数万流民!这般白白送人,岂是治国之道!” “大胆!” 金顺厉声呵斥,抬手指著裴玄,神色激昂,声音愈发高亢: “你这是在质疑陛下的决断!温秀频频遣使来朝,正是陛下圣德广被、威震北疆、四海咸服的明证!我泰封国国力强盛,万邦敬仰……难道连这点赏赐都出不起吗?”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咄咄逼人: “你屡次提及国库空虚,是在詆毁陛下治国无方,是在长他人志气,灭我大泰封国威风!” “你……” 裴玄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辩,御史中丞郑嵐出列,与裴玄並肩而立,沉声附和: “金大人休要搬弄是非!裴侍郎所言,皆是为国为民!滥赏无度,只会养肥虎狼之辈,助长其野心……他日温秀实力壮大,必成我朝边患!” 郑嵐拱手向弓裔,声音恳切:“臣恳请陛下,明辨忠奸,停止滥赏,严查边贸赏赐帐目!” 殿中奸臣阵营顿时譁然。 內侍省监李庸快步出列,先是对弓裔諂媚躬身,而后转头怒斥二人:“郑大人、裴大人简直是杞人忧天!” 他尖声道:“那温秀远在辽东,一心与我朝交好,边境安寧,商路亨通,何来虎狼之心?陛下乃天命君主,赏罚隨心……些许赏赐,彰显的是我大国气度!”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尖刻:“尔等身为朝臣,不颂陛下功德,反倒处处掣肘、扫陛下顏面,居心何在!” 金顺顺势再拜,高声道:“陛下,远邦结好,乃是千古难逢的盛事!若因些许钱財寒了外邦之心,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朝小气?” 他叩首在地:“臣恳请陛下,莫听谗言,照常恩赏,以显陛下天威!” 裴玄目眥欲裂,再度拱手,声音几近嘶哑:“陛下!国库钱財,皆是民脂民膏,一分一毫都当用在刀刃上!两万贯不是小数目,再这般下去,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外患渐生……悔之晚矣!” 他眼眶泛红,叩首在地:“臣冒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杜绝滥赏!” 殿中一片死寂。 第183章 朝中奸佞当道 片刻后,裴玄抬起头,咬了咬牙,又说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陛下,倘若真要赏赐,臣斗胆恳请……往后对辽东外使的赏赐尽数削减,单次额度最高不得超二百贯,方能节流固本,充盈府库!” 话音落下的一瞬,金鑾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端坐龙椅之上的弓裔,面色瞬间骤然一沉。 整张脸黑得如同寒潭凝冰,眉宇间怒意翻涌,周身威压骤然散开,龙顏大怒之色一览无余。 在他眼中,每次千贯厚赏温秀,是泰封国国力强盛、四方宾朋归附的象徵,也是他彰显霸主气度的方式。 如今朝臣当眾哭穷,还要把赏赐从一千贯骤压至二百贯……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为国节流。 而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嚷嚷著国家没钱、国君寒酸。 等同於向天下承认泰封国外强中乾、他的王国快要完蛋了,快要倒闭了…… 直接扫了他的帝王威严,让他顏面尽失,他还怎么当弥勒圣主、三界大法师、一目大王、水德万岁圣明大王? 心底瞬间生出滔天慍怒。 二百贯的赏赐! 在他看来寒酸简陋,拿出去不仅留不住人心,还会被周边所有势力嘲笑讥讽,落得个吝嗇小气、格局狭小的名声。传出去,千秋蒙羞。 金顺捕捉到弓裔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当即冷笑一声,满脸讥讽地踏出朝班,眼神轻蔑地看向裴玄,字字尖锐刻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百贯?裴大人这番话,分明是当眾打陛下的脸面!” 他声调拔高,振振有词:“我泰封国疆域辽阔、兵强民富,一年两万贯的赏赐,於大国根基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何足掛齿?” 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拔高,句句都在拿捏弓裔的虚荣心: “若是我朝堂堂君主,对外邦赏赐寒酸至此,辽东使者看在眼里,心生鄙夷、当眾拒收赏赐……该如何收场?消息传遍周边列国、关外诸部,天下人皆要嘲笑陛下小气吝嗇,我泰封国也要沦为四方笑柄!” 这话听著狂妄夸大,谁都心知肚明。 两万贯绝非不值一提的小数目。 泰封国岁入五十万贯左右,军费、宫室、民生、徭役处处皆是巨额开支。每次一千贯的赏赐,確实只是九牛一毛,一年两万贯,泰封国也能承受。 可架不住长年累月、无休止地消耗下去。国库必定日渐亏空,早晚酿成祸患。 裴玄心急如焚,正要上前据理力爭,直言国库实情、痛陈长久滥赏的利弊…… “够了!” 弓裔猛地一掌狠狠拍在龙案之上,怒喝声陡然响彻大殿。 满朝文武齐齐噤声。 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弓裔双目含怒,目光凛冽扫过阶下两名忠臣,语气满是盛怒与不耐: “你们一眾臣子,脸皮薄如草纸。朕却身为一国之君,还要保全君王顏面、大国国威!” 他声音愈发冷厉:“此事朕自有决断,轮不到尔等再三置喙!” 语气强硬,不容半点反驳。 他当眾定下铁律:“从今往后,但凡辽东温秀遣使入朝,每一次赏赐,数额绝不得少於一千贯!谁若再敢妄议削减……以忤逆罪论处!” 说罢,他怒目圆睁,厉声喝令殿前禁军: “裴玄、郑嵐二人,妄议朝赏、折损国威、屡逆君意……即刻拖出去,廷杖二十,革去现职,停职留用,以儆效尤!” 他猛地起身:“退朝!” 两名忠臣大惊失色,连连叩首伏地,高声疾呼:“陛下!臣忠心为国,句句良言啊!陛下明察!” 可禁军已然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二人,毫不留情地朝外拖拽。 二人一边挣扎,一边痛心疾首连声呼喊:“陛下!臣所言皆是为国为民!陛下三思啊!” 悽厉恳切的劝諫声迴荡在大殿之中,字字泣血。 弓裔余怒未消,看都未再看二人一眼,甩动袍袖,带著满身盛怒,转身径直拂袖退朝。 满朝文武个个垂首屏息,人人心中惊惧惶恐,无一人再敢抬头言语半句。 眼睁睁看著禁军將两名忠心耿耿的忠臣拖拽出殿,朝堂之上,只剩一片压抑死寂…… 而在辽东刺史府內。 温秀捏著来自泰封国的密报,將朝堂上赏赐之爭、忠臣获罪的始末看得一清二楚。 他指尖轻叩案几,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本还想著日后要多费心思笼络泰封朝臣、稳住弓裔。 如今倒好,泰封朝堂那些趋炎附势的奸臣,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得力。 不用他暗中使半点手段、花半分钱,就主动帮他挡了諫言,保住了丰厚赏赐,还顺带帮他除去了碍眼的忠良之臣。 不过温秀心中自有盘算。 他从不是涸泽而渔、贪求一时之利的人。深知细水长流方能长久获利,若是把弓裔和泰封国库薅得太狠,断了这条路,反倒因小失大。 再者,朝中那个力保赏赐、处处迎合弓裔的中书令金顺,是个绝佳的棋子。 若是能牢牢拉拢住,日后打探泰封朝堂动向、左右君王心意,便有了绝佳的內应。 心念既定,温秀立刻吩咐下去……破天荒的备上一份厚重回礼。 他让人精心挑选膘肥体健的良马十匹、矫健凶猛的上等海东青三只,又搜罗了中原精致书画、上等瓷器整整百件,甚至特意寻了一个技艺精湛的戏班子,一併打包备齐。 这些礼物皆是泰封贵族追捧的稀罕之物,既显诚意,又不会过於奢靡引人猜忌。 句句贴合“兄弟情谊”的由头,不留半点结交朝臣的把柄。 温秀特意叮嘱使者: 此番礼物不必直接呈给弓裔,全数交由中书令金顺代为转交。且要在私下里,向金顺传达他的交好之意。 他深知金顺贪慕权势財物,这般私下馈赠,既是示好拉拢,也是递出结盟的信號。 第184章 復建安州都督府旧疆 温秀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结交下金顺这个泰封权臣,往后泰封朝堂的一举一动、弓裔的心思喜怒,他都能了如指掌。 有金顺在君王身边时时美言、从中斡旋,这辽东与泰封的財路,便能走得更稳、更久。 长久为辽东输送钱粮。 待使者领命出发,温秀望著窗外建安新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温秀虽表面上始终与弓裔维繫著和睦交好的姿態,常常遣使朝贺、互赠珍货,尽显邻邦亲善之谊。 可內里,他却始终暗藏城府,从不会一味恭维,也会適当亮出拳头。 他深諳制衡之道! 一边稳住泰封国,一边暗中不动声色施加威压。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弓裔: 辽东这位盟友,绝非可以隨意轻慢。一旦交恶决裂,泰封国必將付出惨重代价。 思虑再三,温秀便以建安州军屯使的名义,当眾打出“復建安州都督府旧疆”的旗號,昭告四方。 这道號令一出,正统性瞬间拉满。 大唐盛世之时,安东都护府威震辽东,辖境涵盖高句丽全境。 而建安州都督府,虽不及安东都护府的声名显赫,却也能涵盖辽东半岛全境、清川江以北大片疆土,尽数归建安州都督府统辖。 虽然是羈縻统治,但也是实打实的中原故土。 只因唐末天下大乱,中原战火连绵、王纲崩毁,这片疆土才先后被新罗、渤海、泰封相继割据侵占。 如今温秀高举光復唐土、重设旧府的大旗,名正言顺收復失地。出师有名、大义堂堂,从始至终都算不上侵略征伐,只算故土重归、光復旧疆。 他划定的疆域范围,不仅囊括整片辽东半岛,更是顺势向南延伸,直接將平安北道广袤地域尽数划入辖境。 当眾划定两国以清川江为天然边界,一锤定音。 名义上是追復大唐旧制、安抚边民、规整疆界,实则给泰封北部边境施加强大压力。 让对方清清楚楚看清辽东的实力与野心,不敢肆意妄为,更不敢生出半点轻视怠慢之心。 温秀高举光復建安旧疆、划清川江为界的號令一出,消息很快传入泰封国。 朝堂瞬间掀起轩然大波,满朝文武皆为之震动不安。 平安北道一带疆土,泰封虽从未正式下詔划归本国版图、设立官署统辖,却早已默认是自家边境缓衝之地,一直暗中经营、视作囊中之物。 如今温秀骤然亮出疆界口號,直接將这片土地划入建安都督府旧境,瞬间让两地边境生出了实打实的领土爭端。 朝堂之上,百官个个心绪纷乱,却偏偏找不出半点驳斥的理由。 此地本是前朝高句丽旧壤,王朝覆灭后本就是无主的边境閒地,乱世之中向来是强者得之,本就没有定数归属。 温秀搬出大唐建安都督府的正统名分,光復中原故土的名头堂堂正正,泰封国根本拿不出站得住脚的理由去反驳阻拦。 毕竟他们还处於自己究竟是高句丽人还是新罗人的矛盾时期。 文武群臣心底皆生出浓重的危机感,人人都察觉到了温秀暗藏的锋芒与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眾人纷纷揣测……温秀敢公然划定疆界、亮明诉求,背后定然有赵国朝廷的默许与撑腰,怕是早已和魏州方面暗中达成默契,早早就盯上了北疆这片土地。 但也不是人人畏惧如虎。 一名边关武將出身的强硬派率先出列,神色激愤,朗声进言: “陛下!平安北道乃是我泰封北疆屏障!温秀无端划界、强占疆土,分明是恃强挑衅、蚕食边境!我朝当即刻整飭兵马,北上戍边施压!绝不能任由他肆意妄为,白白丟掉国土!” 话音刚落,位列朝班的“投降派”金顺立刻冷笑一声,跨步出列。 他目光锐利地直视那位武將,字字鏗鏘,当庭驳斥: “將军此言,纯属祸国妖言!”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顺身上。 金顺神色肃穆,语气越发沉重,句句都戳中要害: “如今我朝南边战事未休,民生初定、国库尚不充盈。倘若贸然与赵国撕破脸面,在北境重燃战火,我朝即刻便会陷入南北双线作战的绝境!” 他目光扫过方才还慷慨激昂的武將们,声音愈发冷厉: “到那时,兵马疲於奔命,粮草耗损无底,境內百姓饱受徭役战火之苦,四方生灵涂炭……这罪责,诸位大人担得起吗?” 一番话,说得强硬派大臣瞬间语塞。有人低下头,有人挪开了目光,方才那激昂的气势被浇了个透心凉。 金顺继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圆滑稳妥,句句贴合弓裔好大喜功的心思: “再者,温秀高举大唐故土之名收復原疆。古往今来,大唐歷代皇帝皆有疆土归还、睦邻相让的先例。” “我朝只需尽显陛下仁德宽宏、友邦相待的姿態,不动边兵、不启战端,以礼相待、从容斡旋……赵国与温秀感念陛下厚谊,迟早会成人之美,两相商议划界,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他转头躬身朝向龙椅,再度进言: “衅不可轻开,战不可妄起!臣恳请陛下,切勿听信好战妄言,无端挑起边患!北境所有交涉、疆界往来诸事,尽数交由臣全权处置。臣定能不动刀兵,稳住北疆局势,绝不擅自开启边衅,引火烧国!” 弓裔本就忌惮双线开战,又偏爱“仁德睦邻”的美名。听完金顺一番话,他深以为然。 当即压下朝中所有主战言论,当庭下旨: 將北境一切大小事务、对辽东所有外交交涉,全都交由金顺一人全权决断。严令满朝文武不得再妄议开战,不得擅自挑起边境纷爭。 一眾强硬派大臣满心愤懣,却被金顺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再无半分发声余地。 有人愤然拂袖而去,有人垂头丧气地退回队列,朝堂之上,主战之声就此销声匿跡。 自此,泰封对辽东的所有往来博弈,尽数落入了金顺的掌控之中。 泰封朝野上下,再无人敢轻视这位辽东守將,对待温秀的態度骤然变得愈发谨慎忌惮。 谁都不敢轻易与其交恶,生怕骤然撕破脸皮,引发边境兵戈四起。 就在泰封君臣人心惶惶、进退两难之际,温秀接见了泰封国遣来的使臣。 使臣言辞恭敬,基本认同温秀的宣称,但也留有余地。 谈及这块地属於高句丽的遗產,上面多为高句丽遗民,暗示泰封有权过问此地归属。 第185章 我就是要开疆拓土 温秀闻言,適时放软姿態,主动释放出十足的友善信號。 他对使者的观点表示了不少认同,全程没有半分蛮横强硬的姿態,更没有拍桌子瞪眼。 他强调:自己顾及陛下的感受,认可陛下是他最重要的朋友,对泰封国边境基本不设防。 对外更是直言,自己与弓裔向来友邦相称,往来交好已久。 弓裔陛下向来慷慨厚待、屡次馈赠重金,两国素来和睦无间。疆界之事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定夺,尽可坐下来从容商谈。 他更是暗中隱晦示意。 如今疆界名分虽已划定,但辽东暂且不会派兵进驻平安北道之地。 这片爭议之地,泰封若有心留存,尽可拿出財货馈赠,两相议价、和平交割便可。 这番话传入弓裔耳中。 原本紧绷鬱结的心情,瞬间豁然开朗。 连日的猜忌与不安一扫而空,弓裔心中大喜过望,只觉得时常赏赐给温秀的金银財货,全都花得万分值得。 重金笼络换来的忠心与情谊,此刻尽数显现。 温秀手握大义名分占儘先机,却依旧顾念旧情、留足体面,不愿兵戎相见。 弓裔心中已然盘算清楚: 只需再拿出钱財,便能不动干戈、不费一兵一卒,稳稳將平安北道的疆域正式买回手中。 不用兴兵打仗,不用损耗国力,便能保全边境领土,保全泰封国的北疆体面。 实在是两全其美。 欣喜之下,弓裔当即派出使臣出访温秀,频频致意问好,又给出不少礼物。 再三確认与温秀的友邦之谊,直言彼此永为邻邦挚友,两相和睦,互不侵犯。 温秀不费一兵一卒,既震慑了泰封、拿捏了谈判主动权,又稳住了弓裔,还能再借“领土”之事,源源不断从泰封换取钱粮补贴辽东发展。 一石数鸟,心思深沉至极。 而温秀將势力范围伸向平安北道之后,目光便牢牢盯上了边境咽喉的要塞——大行城、泊汋城、乌骨城。 这三座城池横亘在辽东通往鸭绿江两岸的要道之上,卡在他扩张疆域、管控边境互市的必经之路。 儼然成了阻碍他版图整合的两块绊脚石。 温秀从不缺出师的由头。 他当即以边境互市遭袭、商队屡受滋扰劫掠为藉口,不做多余交涉,直接调遣靖辽军出兵。 大行、泊汋二城本就是弹丸小城,守军不过数百,见温秀大军压境,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不过两日,两城尽数拿下。兵不血刃,完成了驻军接管。 掌控两城之后,温秀马不停蹄,当即挥师北上……重兵合围乌骨城。 大军压境,刀枪如林,旌旗遮天蔽日。温秀派人入城传话,逼迫城內部族世家开城归降。 乌骨城一眾世族豪强顿时彻底慌了神,满心又惊又怒。 往日他们处处退让、步步包容。 默许温秀在边境开设互市、通商贸易,本想著安分守己、交好邻邦,便能换得一方安稳。 万万没想到! 温秀野心勃勃,终究还是撕毁约定,翻脸动了刀兵,將主意打到了他们头上。 盛怒之下,全城上下同仇敌愾,人人心中愤懣难平。 军民拧成一股绳,任凭城外大军威逼利诱,誓死不肯开城投降,决意死守城池,绝不俯首称臣。 城头之上,几个白髮苍苍的老族长发誓:“寧可站著死,绝不跪著生!” 温秀见状,心知乌骨城军心稳固、城防坚固。若是强行猛攻,虽然能取,可必定会造成大量兵马伤亡,得不偿失。 他当即改变战法,下令全军只围不攻。 断绝城內对外的所有粮道、商路与求援通道。以长期围困的方式,慢慢消磨城內的军心与粮草,静待其不战自溃。 三百牙兵和两百州兵轮番上阵,日復一日,围著乌骨城转圈。 城里的守军起初还能在城头骂阵,渐渐地骂声少了,再后来连城头的守兵都稀稀拉拉。 温秀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边境变故很快传入渤海国中。 渤海朝廷得知……大行、泊汋、乌骨三座名义上依附於渤海的边城,接连被温秀侵占,立刻派出使臣前往赵国,当面质问边境侵地之事,討要说法。 执掌赵国大权的李公佺不愿此刻与渤海国撕破脸面、无端开启边战,只想息事寧人、安稳北疆局势。 他当即拿出一笔补偿金赠予渤海使臣,好说歹说: “横竖你我皆无力辖此三城。此三城屡自劫掠商旅、截掠商道,致边境岁岁不寧。不如令赵国出兵勘乱定乱,於各方皆为万全之策。” 渤海国本就內忧缠身、朝堂党爭不断,边將拥兵自重,早已无心过问边境偏远城池的归属。 何况这三城地处偏僻,几乎没有任何產出,且依附事实早已名存实亡,割据一方。 在赵国言臣一番“攻心”解释下,再给点小钱,渤海国竟然奇蹟般地答应下来。 收下这笔补偿,有了台阶之后,就此闭口不提此事。彻底放任三座城池落入温秀手中,再不派人过问、出兵討要。 此事过后,节度使李承训立刻传令辽东:要將赔付给渤海的一万贯补偿金算在温秀头上,全数从温秀的辽东军费之中抵扣扣除。 这笔钱款,明面上是温秀无端挑起边衅、引发外交爭端带来的责罚。 温秀理亏在先,无从辩驳,只能咬牙认下这笔扣款。 但他心底分毫不在意。 一万贯,换来大行、泊汋、乌骨三座边防重镇,彻底打通鸭绿江下游的所有要道,掌控整条边境商贸与行军路线。 在他眼中,这笔买卖稳赚不赔,价值无可估量。 温秀丝毫没有放鬆对乌骨城的围困部署。 他反而以占领的大行、泊汋二城为后方据点,就近调运粮草军械、补给围城大军,稳稳扎住阵脚。 三百牙兵日復一日,轮番围困乌骨城,不断招降攻心,城內的粮草一天天见底。 他倒要看看乌骨山城虽號称自给自足,但没有商人送盐,能撑多少年? 第186章 泰封国的致命隱患 为了避免大行、泊汋与乌骨城暗中勾结,他又下令: 將五百户与乌骨城有关係的家族、商户,全部强制迁移到卑沙城去。 再把部分汉人流民迁过来,填充两城人口,彻底断了乌骨城的根基。 做完这一切,温秀便把围城的事交给了副將。自己则转身去处理辽东的其他事务……盐田、冶铁、新城、码头,桩桩件件都等著他拍板。 乌骨城可以慢慢熬。 他等得起。 而在辽东边境战事僵持、疆土稳步扩张的这段时日里,安知节亲眼见证了温秀在辽东的根基、手腕与城府。 从最初的官场暗斗、冷遇试探,再到亲眼目睹温秀步步为营开拓疆土、把控商贸、收拢人心,他彻底看清了大势所向。 乱世之中,这般人物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周身隱有王者之姿、霸主风骨。 假以时日,定能乘风而起,或是逐鹿中原,或是割据一方。 而他深知自己孤身远赴辽东,手中无兵无势、朝堂拨款杯水车薪,根本无力制衡深耕此地的温秀。 一味针锋相对,只会处处碰壁、一事无成。 几番权衡之下,安知节彻底放下了朝廷钦差的身段与心中的执念,主动向温秀服软示好,表態往后甘愿听从温秀调遣安排,安分守己打理边务。 温秀將他的转变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品评: 安知节心性沉稳、能屈能伸,遇事懂得隱忍进退,又確实颇有治政之才,绝非只会逞官场意气的庸碌之辈。 於是顺水推舟,特意將泊汋城划给他设立镇抚衙署,全权委任他处置地方民政。 又將渤海、泰封两国战乱饥荒逃难而来的大批流民,尽数交由他安置安抚、编籍管理、垦荒落户。 泊汋城地处边境要衝,远离建安权力中心。 既给了安知节实打实的实权与体面,又不会触碰辽东核心兵权……位置安排得恰到好处。 安知节见状心中豁然,当即欣然领命。 他彻底放下了非要坐镇建安中枢、监察牵制温秀的初心,不再纠结於虚名权位,一心扎根泊汋城打理民政要务,安分守己做好分內差事。 他这番识时务、知进退的姿態,让温秀十分满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秀心中已然有了考量: 安知节若是能真心归顺依附、始终安分履职,踏踏实实替自己打理边地民政、安抚流民、稳固边境后方,那日后大可提拔重用,让他成为自己治理辽东的左膀右臂。 自此,二人先前针锋相对的隔阂彻底消散。辽东內外文武各司其职,局势愈发安稳。 而自温秀官宣將平安北道划入建安旧疆、纳入自家辖制之后。 泰封朝中少数深諳边地利弊的掌权重臣,第一时间便察觉了暗藏的致命隱患。 平安道,这片向来归属安东都护府旧地,高句丽灭亡前,歷来是该国赖以生存的核心铁矿重地。 但高句丽灭亡后,所有权在安东都护府手里,新罗与泰封国从未拥有对该地全部的所有权。 不过泰封朝廷虽从未正式將此地全部划入国土建制,却一直暗中默许本国边民进山开矿、沿路贩运矿石。 举国五成的铁器用料、全境大部分的高品位精铁,尽数產自平安道的群山矿脉之中。 其介川铁矿,半岛品位最高,原矿50–65%,部分富矿70%+,几乎不用选矿,直接入炉。 云山、寧边、大榆洞之地,连片高品位磁铁矿,40–55%,低硫低磷,炼出的是精铁/鑌铁级,专造甲冑、重兵器。 如今平安北道,落入温秀之手后,便可兵锋威胁平安南道,除了平安北道地形险峻一些外。 平安南道至柳京,地形整体非常利於骑兵突进,属朝鲜半岛西部最优骑兵走廊,昼夜一天即达。 而温秀的靖辽军精锐,以“骑马重步兵”为主,上马可千里奔袭,下马可变人型坦克。 最適合在此类地区作战。 等同於泰封的半数铁脉命门,攥在了对方手里。 而泰封国疆域,除了黄海南道铁矿品质可与平安道抗衡,但由於缺乏铁坊,设施不如平安南道多,其產量不到全国三成。 除了两地,其余南部地区低品位20–35%、难炼、缺煤,多褐铁,赤铁,杂质多,需反覆选矿,炼出多为熟铁,普通生铁,做农具、普通兵器为主。 有铁无煤,只能烧木炭,成本高、產量受限,无法支撑大规模重装甲部队。 其差距如同精钢与生铁、重甲与皮甲之別,不在一个层级。 温秀只需一句话、一道命令,便能顷刻间让平安南道人心惶惶,四散而逃,掐断泰封一半铁矿来源。 泰封国以南国土,素来贫铁,而通往渤海国的陆上通商要道,又被大行、泊汋、乌骨三座城池牢牢锁死,对外铁料贸易彻底断绝。 一夜之间,弓裔坐拥江山,却陡然陷入了一旦与温秀交恶,就缺铁少矿、无铁可用的窘迫绝境。 当朝权臣金顺心思縝密,目光毒辣,第一时间就看透了这桩足以动摇国本的天大危机。 可他权衡利弊之后,非但没有第一时间入宫稟奏弓裔,反而决意將此事彻底压下、隱瞒不报。 他心里算盘打得通透: 眼下温秀並未屯兵边境、泰封的铁料供应一切如常,这场危局尚且隱而不发,朝野上下无人察觉分毫。 倘若此刻贸然上奏,非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倒会引火烧身! 弓裔好大喜功,生性多疑暴戾,事后必会追责,质问他为何早不察觉、早不奏报,平白给自己招来祸事。 因此他非但对这件事闭口不提,还动用手中权势,极力压制所有知晓內情、想要上书进諫的官员,严防半点风声传入宫闈。 在金顺看来,只要始终稳住和温秀的交好关係,维繫住边境通商互市不变,泰封缺铁的致命隱患便永远不会爆发。 他依旧能稳稳稳住君王的信任,把持朝堂大权,安享荣华富贵,地位永远固若金汤。 他心中更是暗自筹谋: 只待泰封国內民生恢復、国库充盈、国力稍有起色,便主动拿出重金,向温秀赎回整片平安北道铁矿腹地。 到那时,他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收復疆土、稳固国本,既是保全江山的社稷功臣,又是开拓疆土的朝中能臣。 定然能深得君王倚重,名震朝野,甚至青史留名。 一己私心,便將整个泰封国的命脉安危,尽数置之度外。 为了压住缺铁缺矿这颗隨时会引爆的亡国隱患。 金顺越发殷勤主动,频频遣使赴辽东接洽温秀,一心想以財货赎买平安北道全境,將这座泰封赖以存续的铁仓重新收回掌控。 温秀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片疆土的战略价值。 可辽东开垦筑城、养兵安民处处都要用钱,眼下府库正急需大批钱粮充盈,便顺势开出了赎地价码: 一口咬定一百五十万贯,便可將平安北道完整交割,划归泰封永久管辖。 听到这个天价的瞬间,金顺当场大惊失色,心底连连骇然。 泰封国全年岁入不过数十万贯,就算把国库一分不剩全数掏空,也断然凑不齐这般巨款。 第187章 大奸臣?但不在我这边 这个数目根本是天文数字,完全超出了泰封的承受极限。 赎地无望,金顺不敢有半分得罪,只能放下所有权臣身段,转而百般討好巴结温秀。 奇珍异宝、绝世美人源源不断送往辽东,事事逢迎、处处討好。 对温秀极尽諂媚奉承,姿態放得极低,小心翼翼百般逢迎,当爹一样伺候。 温秀將他这番卑微顺从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盘算。 他也知晓一百五十万贯的確太过苛刻,便鬆口退让一步,將价格压到一百万贯,同时態度强硬地放话! 少於此数,一切免谈,绝无商量余地。 一百万贯依旧数额庞大,可相较之前已然锐减不少。金顺见状稍稍鬆了口气,勉强能接受这个定价。 可双方很快在付款方式上產生了巨大分歧。 温秀十分缺钱,心底只想让泰封国一次性全额付清,一步到位收齐钱粮。 他也心知对方根本拿不出全款,却绝不肯应允对方提出的二十年分期偿还。 漫长岁月遥遥无期,分期太久等同於空头支票,毫无实际意义,他断然不肯答应。 一来二去,双方使者反覆交涉拉锯,赎地之事便一直悬而未决。 见言臣无用,金顺於是亲自前来商谈。 泊汋城府夜宴高张,堂內烛火摇曳,酒香脂香交织縈绕,一派奢靡慵懒的氛围。 温秀高坐主位,神態桀驁张扬,全然一副目中无人的跋扈模样。 左右四名容貌姣好的美人皆是金顺特意进献而来,环伺在他身侧殷勤侍奉。 他一手隨意揽著美人纤细的腰肢,一手漫不经心抬起另一名女子的下巴,眼神轻佻又傲慢。 任由美人纤纤玉手捧著玉杯,一口一口为他斟酒劝饮,眉眼间满是肆意轻慢,半点不將身侧的泰封权臣放在眼里。 下首端坐的金顺,早已没了泰封朝堂之上一人之下、百官匍匐的赫赫威仪。 往日里他在朝中呼风唤雨、说一不二,满朝文武无人敢有半句忤逆,何等风光张扬。 可此刻身在辽东,面对著手握边境生杀大权的温秀,他全程躬身敛神,脊背不敢挺直半分,心头满是压抑与憋屈。 连呼吸都格外小心翼翼,像条狗摇尾乞怜,生怕哪一句话、一个举动惹得温秀不快,坏了赎地的全盘大计。 酒过三巡,温秀把玩著手中酒杯,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带著居高临下的命令感,漫不经心开口: “金大人倒是懂事,送来的美人很合我心意,让我这腰最近都酸疼得厉害。往后多挑些姿色出眾、性情温顺的送来。只要你事事討我欢心,咱们什么事都好商量。” 金顺心里又羞又涩! 堂堂当朝宰辅,竟要这般低三下四靠进献美人討好外敌藩將。 满心屈辱却半点不敢流露,只能强压下心底的难堪,满脸堆笑躬身应答: “將军放心,下官记在心里了。回去之后立刻挑选绝色佳人,每月都送一批往辽东侍奉將军,保管事事都合將军心意。” 他捏著满肚子的难堪,斟酌再三,终於壮著胆子试探著开口,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温將军,下官有一事斗胆恳请。可否先將江北岸一里边境土地,先行归还我国?一来能彰显將军宽仁大度,两国交好诚心可见;二来下官回宫也好向陛下稟明利害,力排眾议敲定百万贯赎地款项。早日把银钱全数送抵辽东,將军也能早日落得实惠……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刚一落地,温秀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敛去。 眼中寒光乍现,猛地將手中酒杯重重往桌案上一磕。 “砰”的一声脆响。 满堂瞬间寂静无声。 他抬眼冷冷睨著金顺,语气满是讥讽与囂张,字字带著锋芒: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般好糊弄?” “还一里土地先行归还?我若是鬆了这个口,你们转头便会在江北岸筑城修堡、屯兵布防,步步蚕食压我边境,把险要尽数握在你们手里。” “真到那时,我辽东门户大开,进退皆受你们掣肘……你告诉我,置我於何地?!你是不是不想给钱啊?” “啊?” 金顺被这一声呵斥嚇得心头巨震,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 他慌忙离座跪地,连连拱手作揖,惶恐不安地急忙辩解: “將军息怒!下官绝无半分暗藏祸心的意思!下官只是一心想促成两边和谈,只为拿出些实在凭据,好向陛下进言,加快赎地之事敲定……绝不敢暗中图谋边境寸土啊!” 他心中又慌又悔,暗暗埋怨自己太过心急,不该贸然提这种触碰温秀底线的话,平白惹得对方动怒,反倒把事情推向僵局。 温秀冷眼看著他惶恐俯首的模样,心中优越感更盛,语气愈发傲慢不屑: “我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背地里耍小动作。” “只是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文臣,从来不懂边防攻守的利害关窍。边境寸土皆为兵家要害,半点退让都不能有……此事,不必再提。” 金顺垂首不敢辩驳,心口堵得满满的,满心委屈憋屈却有苦难言。 他身为泰封权相,何时受过这般动輒被训斥呵斥的委屈? 可为了举国命脉、为了铁矿重地,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半点脾气都不敢表露。 温秀慢条斯理重新端起酒杯,淡淡拋出自己的最终底线,语气不容半分討价还价: “赎金一百万贯。我准许你们分期偿付,但期限最多五年。五年之內全款结清,土地立刻交割;但凡超出一天,这笔买卖直接作废……平安北道,你们这辈子都別再妄想。” 金顺猛然抬头,脸上满是为难,急忙开口哀求: “將军!五年时限实在太过紧迫!我国连年开支浩大,国库空虚,五年之內根本无力凑齐百万贯巨款!可否恳请將军宽限,分十年分期交付?如此国库压力大减,下官也能稳稳筹措银钱,绝无拖欠!” 温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嗤笑,眼神轻蔑又囂张: “十年?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十年漫长岁月,变数丛生,难不成我要遥遥无期等著你们慢慢磨?” “没得商量。最多五年,少一年可行,多一日不允。愿意便按这个章程办,不愿意……那咱们就此作罢。” 金顺张了张嘴,还想再开口苦求辩驳,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他心中万般清楚: 朝中无数能言善辩的文臣轮番前来游说爭辩,到头来全被温秀一一驳回。 此人心性强硬、油盐不进,意志坚如磐石,任凭再多巧言善辩,都撼动不了他分毫的决定。 再多的辩解、再多的哀求,全都是徒劳无功。 他满心颓丧,所有的委屈、不甘、憋屈尽数压在心底,再不敢多言半句,只能颓然躬身行礼。 一番卑微周旋,半点便宜都没討到,反倒处处受辱受制。 金顺满心灰暗,再也没有半分逗留的心思,只能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地辞別离去。一路心头沉甸甸的,满是无可奈何与百般憋屈。 温秀要求五年付清一百万贯,这个要求太高了。 他都不敢跟弓裔提。 看来只能另想办法,从长计议。 至於温秀索要的美人,金顺倒是不在意,他权倾朝野,资源取之不尽。 每月十多个美女……於他何难? 从府中家姬、地方献纳、罪臣家眷里挑,个个年轻貌美、性情温顺、懂规矩,送到温秀身边不会惹事,反而能討欢心。 甚至他在朝中一声令下,府里、教坊、郡县,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挑出来,打扮好,送上车,不过举手之劳,耗些人力,费些小钱,对他而言,九牛一毛。 难的是这口气! 他在泰封,呼风唤雨,百官跪拜,谁不称我一声『金相』? 可到了温秀面前,他却要像个奴才一样,温秀要美人,他就得乖乖送来;温秀要珍宝,他就得连夜搜罗。 温秀搂著他送的女人,肆意调笑,把他当成取乐的工具,他却连半句怨言都不敢有。 可他不能不送。 平安北道在温秀手里,铁脉在他手里,泰封的命脉攥在温秀手心。 他瞒下缺铁的事,就是为了权位、为了富贵;若惹恼了温秀,一切都成泡影。 罢了,罢了。 不过是些女人,不过是些脸面。只要能稳住温秀,只要能保住他的权位,这点屈辱,他忍了。 而温秀虽然缺钱,但也不急。 反正地在他手里,还能跑了不成? 金顺? 不过是一条他看不起的狗! 自己越是囂张跋扈,他就越是害怕,越是言听计从,百般顺从! 对外则屈膝媚敌、纳幣求和,一味苟安示弱;对內则结党营私、排挤忠良,专擅朝堂大权。 让这种人把持朝政,呵……泰封已有亡国之兆! 第188章 赵王穷怕了 歷经麾下官吏月余走遍边境山野、逐城逐寨摸排清查、逐项核算统计后。 温秀终於对新拓疆域內的在册户口、流民人口,有了较为清晰的掌握。 乌骨城约四百户,泊汋城三百五十一户,大行城二百一十七户。 三城相加,不过千户人家,五千余口。 平安北道整片地域,曾是高句丽西境根基腹地。 鼎盛之时,户口繁茂、人丁兴盛,在册民户不下三十万。 彼时境內粮仓遍布、囤粮充足,铁矿冶炼工坊星罗棋布,农商兵冶无一不盛,堪称关外沃土,是高句丽赖以抗衡中原王朝的西部屏障。 可自大唐覆灭高句丽至今,二百四十载岁月流转。 连年部族迁徙、战火兵祸、天灾饥荒接踵不断,昔日繁华城池尽数沦为荒丘废墟,百姓流离四散、死伤逃亡不计其数。 待到后梁开平二年,温秀挥师入主这片土地时,偌大一片旧日龙兴腹地,仅剩下残存三千余户人家。 相较昔日鼎盛,早已百不存三。满目萧条凋敝,触目惊心。 境內人口构成更是繁杂混杂。 半数皆是渤海遗民,当年渤海国强盛时,曾將此地纳入版图,迁入大量渤海部族。 余下多为高句丽遗留部族、世代定居关外的汉人。 更有大批不堪泰封苛政、渤海战乱,翻山越岭逃来的流民,零散聚居在深山荒岭、边塞坞堡之中,无人管辖、流离失所,急需官府统一安置、编户落户、安抚耕作。 温秀接连开拓义州、泊汋、大行、乌骨、龙冈、肃川、殷山等八座城池,收拢流民、招抚边民、规整户籍之后,境內新增人口足足两万余人。 再加上他原本掌控的五万六千余旧部百姓,此刻温秀治下实际管辖人口,已然逼近八万之数。 这份人口体量,已然远超另外三位辽东戍边牙將,甚至比三人所辖人口加起来还要多出不少。 八万人在中原不算什么,不过是一个中等县的规模。 可在辽东这片地广人稀的苦寒之地,已是举足轻重的势力。 只是这片疆域群山连绵、荒岭遍布,村落部族散落分散、居无定所。 百姓依山而居、依涧而住,聚落零零散散,极难集中管控治理。 站在地图前,那些堡寨標记像是一把散落的棋子,彼此之间隔著崇山峻岭,道路崎嶇难行。 望著这份户籍名册,温秀心知肚明……眼下人口虽大幅扩充,可疆域分散、民户零散仍是最大的治理难题。 往后安抚百姓、规整户籍、开垦荒地、筑牢统治根基,还要耗费大量心力慢慢经营。 一步登天不现实,只能日拱一卒。 虽然温秀在辽东之事不想声张,也没有上报朝廷,但他要发財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赵国都城魏州的王府深处,一封来自辽东的急报,让端坐於书案后的赵王猛地攥紧了手中竹简。 他反覆看了三遍,眼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狂喜与贪念。 急报上字字清晰……他治下的辽东版图,最近竟凭空多了一片平安北道。 而那泰封国更是愿出一百万贯巨资,只为买下这片土地。 一百万贯! 这个数字在赵王脑海中疯狂盘旋,像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他最迫切的渴望。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身为赵王,看似坐拥魏博、横海、卢龙三镇,让成德、义武俯首称臣,执掌一方权柄,风光无限。 可內里的窘迫,唯有自己清楚。 赵国国库看似充盈,可那银钱从来不是他赵王一人私產。 皆是麾下魏博牙將集团共同掌控,每一分一毫的挪动,都需与眾牙將商议,徵得他们首肯。 他这个君王,实则处处受制於人。 手中无钱,便无底气养自己的心腹兵马。在朝堂之上、牙將之间,话语权始终被掣肘,处处要看旁人脸色。 那些骄横跋扈的牙將,高兴了喊一声“大王”,不高兴了连朝会都不来,他除了忍,还能怎样? 可这一百万贯不同! 这笔巨款完全是额外之財,无需经过牙將集团的准许,尽数可落入他自己囊中。 有了这笔钱,他便能打造一支八千人的嫡系禁军。 精良鎧甲、上等战马、优厚粮餉,一切都可暗中筹备,不必再看牙將们的脸色。 五千禁军,足以增加对赵国朝堂的掌控权和话语权。不至於像如今这般,无兵可用,任魏博牙將宰割。 一念及此,赵王心中的悸动几乎要溢於言表。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著书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转瞬之间,狂喜便被冷静与忌惮压下。 一个名字隨之浮上心头——温秀。 这片平安北道,不是朝廷派兵拓土得来的。是这位年轻边將一手拿下的。 赵王闭目回想,脑海中缓缓浮现出那个少年將领的模糊模样。 第一次见温秀,还是在带牙军回魏州时,那时魏州刚赶走朱温,彼时不过是个小兵,就斩杀朱温大將马嗣勛。 虽然有很大水分,但已经锋芒初显,自己亲自將其封为什长。 如今也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却早已是战功满身、锋芒毕露。 他是扶风君侯、牙军都指挥使兼德州刺史李横的亲外甥。 而李横身为魏博老牌牙將,手握重兵,在魏博牙將集团根基极深,权势滔天,向来不好招惹。 更重要的是,温秀本就是他嫡长子李承训麾下的得力牙將,奉命留守幽州,隨后驻守辽东边境,南征北战屡立战功。 当年温秀既隨他自己出征作战,后也跟著李承训立下赫赫军功,在边军之中威望颇高。 是实打实的有功之臣、手握兵权的在外边將,一颗冉冉升起的將星。 想到这里,赵王刚刚燃起的贪念瞬间冷却几分,不由攥紧了眉头。 若是换做寻常將领,他或许一道詔书,便可强行將平安北道收归国有。 可面对温秀……他可不能如此草率。 强硬夺地? 先不说李横那一关绝对过不去。 以李横的性子,必定会联合其他牙將直接入宫怒斥,闹得朝野皆知。 更会寒了国中所有出征將士的心……眾將士在边境浴血奋战、开疆拓土,君王却隨意抢夺战功成果,日后谁还肯为赵国卖命? 轻则军心涣散,重则引发边军动乱。得不偿失。 可若是就此放弃这一百万贯,放弃壮大嫡系势力的绝佳机会,他又实在不甘心。 赵王缓缓坐回椅中,闭目沉思。 沉吟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权衡利弊后的精明,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想要名正言顺拿走平安北道,不能来硬的,只能以利诱之。 给温秀足够的名利封赏,让他心甘情愿交出土地。 他细细思忖温秀的身份履歷: 如今的温秀,虽有战功在身,却尚无朝廷册封的爵位。 正是封赏的好时机。 赵王指尖轻叩书案,心中敲定主意,当即唤来心腹宦官阎忠。 阎忠跟隨他多年家臣,有苦劳之功,李公佺他称王后,也没忘记他,就將其阉了入宫享福,此人办事稳妥,口风严实,是这种私下交涉的最佳人选。 “你即刻动身前往辽东,给温秀传本王的话。” 赵王沉声吩咐,“就说他驻守边境,为我赵国开疆拓土,收復安东旧地,功勋卓著,理当厚赏。本王念其战功,特册封他为建安伯。”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若是他肯识时务,將平安北道划归朝廷,本王可再退让……底线封他为辽东郡侯。你且去好好试探,看他是否愿意以此爵位,交换平安北道。” “是!”阎忠躬身领命。 赵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暮色,眼底闪过一丝渴望: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爵位,一边是远在边境、难以彻底掌控的土地。 他也不知道温秀会如何选择。 倘若温秀拒绝,他也没有办法。 毕竟赵国就是一盘散沙,就算將其定义为逆贼,谁又会去征討呢? 魏博牙兵不想外出作战,且赵王的討伐命令也没道理。就是摘桃子的行为,魏博牙兵肯定不想去,甚至消极作战。 而令安东边塞牙將討伐? 他们与温秀穿一条裤子,甚至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根本不会动手。 这赵国当王,真是难呀……什么赵国? 特么就是一个大號的魏博藩镇。 第189章 辽东郡侯之位 而在辽东建安,温秀听闻赵王派人来传旨,当即领建安诸將恭迎。 军署正堂打扫得一尘不染,香案摆好,两侧將领甲冑鲜明,按品级分列左右。所有人面色肃穆,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阎忠一身宫中锦袍,手持明黄圣旨,在隨侍簇拥下迈入堂中。 温秀当即迎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微臣温秀,领麾下將士肃立,恭听王爷圣諭!” 话音落,满堂將官齐齐单膝跪地。 甲冑相撞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数十人同时俯身,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出奇一致。 眾人垂首俯身,脊背挺直,尽显军中威仪,不敢有半分怠慢。 温秀跪在最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垂眸盯著地面青石板,目光落在石板缝隙间的一株青苔上,面上无喜无怒,唯有眼底暗藏几分思忖,静候宣旨。 阎忠站定堂中,看到这里强將如云,点了点头,展开圣旨,尖细却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 “奉天承运,赵王詔曰:” “疆土之固,赖於边臣;社稷之安,归於戎绩。虎牙將军温秀,年少驍勇,镇守辽东,秉忠勇之节,怀拓土之略。近岁以来,督率边军,抚定流民,收復建安旧疆,拓地清川以北,力克险阻,安定边陲,使我赵国版图得扩,边鄙无虞,功勋昭著,朝野共睹。” “孤有功必赏,爵禄攸归。温秀竭忠尽节,宜加荣宠,特册封建安伯,食邑两千户,依旧总督辽东建安诸军事,统辖所辖城寨,抚民御寇,恪尽职守,以彰其功,以励三军。 钦此!” 旨意宣罢,温秀双手抱拳,俯身叩首,声音洪亮沉稳,在大堂中迴荡: “臣,温秀,谢赵王隆恩,吾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诸將亦齐声附和:“吾王千岁!” 声浪震得堂內烛火微微晃动。 温秀直起身,依旧保持单膝跪地之姿,神色平静。 他心中却已暗自思忖……赵王此时册封,来得恰逢其时,绝非单纯嘉奖战功那么简单。 难道走漏了什么风声? 因为他可没有上报什么功绩啊,要封也是李郡王封,怎么赵王的圣旨都来了? 温秀十分纳闷。 阎忠见状,上前一步,亲手將圣旨递与温秀。 待温秀双手接过,他才挥了挥手,示意堂外隨侍的宫人退下,又示意左右无关將吏暂且迴避。 几个牙將看向温秀,温秀微微頷首。 眾人抱拳退下,甲叶哗啦作响,片刻间堂中便只剩温秀与阎忠二人,以及门口值守的两个亲兵。 待堂內只剩心腹近侍,阎忠脸上端严之色褪去,换上几分亲和笑意。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以只有两人能听闻的语调,私下与温秀商谈: “伯爷接旨谢恩,恭喜伯爷晋封爵位。咱家此番前来,除了宣读册封圣旨,还带来了赵王的私下授意。” 他顿了顿,看著温秀淡然的神色,继续说道:“赵王深知,平安北道皆是伯爷浴血奋战、一手收復。此番拓土之功,远非一个建安伯足以酬谢。” 阎忠的语气愈发恳切:“赵王念伯爷盖世功勋,心有垂怜……若伯爷顾全国朝大局,愿將平安北道划归朝廷直辖,赵王当即刻颁布第二道圣旨,晋封伯爷为辽东郡侯,食邑增至三千户,赏赐良田、金帛无数,殊荣更胜如今百倍。”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温秀,语气满是商谈之意,全无强硬逼迫之態: “此事全凭伯爷心意,赵王绝不强求。只是咱家替伯爷盘算,以一地换郡侯之爵,名留赵国勛贵册,子孙永享荣华……於公於私,皆是两全之策,还望伯爷细细思量。” 说完,阎忠便不再多言,后退半步,静待温秀答覆。 听完“辽东郡侯”的爵位封赏许诺,温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只剩嗤笑: 什么玩意? 一个破郡侯就要平安北道? 赵王当他傻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所谓的“辽东郡侯”,不过是赵王隨手拋出的虚爵空头衔。 无外乎一纸詔书、一个名號,既无实打实的封地食邑,也无半分兵权赋税。 听起来光鲜,实则一文不值,掛在墙上当画看还嫌占地方。 可平安北道是什么? 那是攥在手里的铁脉命脉、百万贯真金白银、实打实的疆域版图! 这片土地扼守泰封国生死咽喉,握著它,泰封国就得俯首帖耳、年年进贡,金顺要像狗一样巴结討好,百万贯赎金早晚能收入囊中。 握著它,境內铁矿、良田尽在掌控,能养兵、能聚財、能扩充势力,是他在辽东立足称霸的根本。 他十七岁就孤身镇守边境,一手打下八座城池,收拢八万子民。 靠的不是朝廷的爵位封赏,是自己的刀枪、自己的谋略、自己实打实的战功! 他本就是李承训麾下牙將,背后有舅舅李横的魏博兵权撑腰,本就不缺军中权势。 区区一个郡侯爵位,对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虚名,甚至是赵王想要空手套白狼的算计! 真要答应了,交出平安北道,等於自断臂膀、拱手送钱……丟了铁脉、丟了財源、丟了制衡泰封的筹码,最后只落一个没用的爵位,任人拿捏。 他温秀向来骄横跋扈、只认实利,怎么可能做这般赔本的买卖? 阎忠见温秀脸上故作沉吟,眉眼间似有迟疑,分明是嫌一个辽东郡侯只是虚名、无实地盘、无实权柄,迟迟不肯鬆口。 他心中瞭然,立刻往前微倾半步,又拋出一颗重磅炸弹: “伯爷是聪明人,何必拘泥於虚名?大王既有心意,便不止一个郡侯头衔这般简单。” 他目光深意沉沉,缓缓补了一句:“只要伯爷肯顺遂王意,交出平安北道……王爷愿意下詔恢復辽东郡旧制。” “哈??” 这话一出,温秀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心底瞬间透亮。 旁人只当“辽东郡制”只是个行政区划名號,可温秀太清楚其中分量。 恢復辽东郡制,就不是虚爵閒侯,而是实打实的郡级方镇实权。 郡有治所、有辖境、有典吏、有徵兵之权、有属地税赋支配之权……等於赵王亲口承认,让他名正言顺总领辽东一郡军政民政。 是有地盘、有治权、有合法兵权的实封。 绝非一纸空衔可比。 但这辽东半岛是他的,这不就是纯粹拿温秀的东西赏给温秀,还要拿走温秀的平安北道吗? 赵王打得真是好算盘,隔著渤海他都听到了。 阎忠见他神色微动,知道这话说到了心坎里,又趁热打铁轻声点拨: “旧辽东郡幅员辽阔,一旦復置,伯爷便是名副其实的辽东郡守、郡侯一身,总揽边地军民诸事。爵位、地盘、实权,三样俱全——远非一个空有食邑的建安伯能比。大王这份诚意,已是给到顶了。” 第190章 边疆水很深啊 听闻此言,心念瞬息百转。 温秀眼底的讥讽骤然敛去,方才权衡利弊的迟疑尽数消散,心底反倒滋生出一个极为大胆、极尽腹黑的绝妙算计。 他暗自在心中冷笑! 赵王既如此贪得无厌,妄图空手套白狼,想用我的东西换我千里铁脉、百万巨资,那我为何不能顺水推舟,两头通吃,名利双收? 既稳稳拿住赵王许诺的辽东郡侯爵位、世袭殊荣,將赵国朝堂的顶级勛贵名头收入囊中。 又绝不放手平安北道的命脉根基,甚至暗中出手,彻底阻挠泰封的赎买谈判。 他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思路愈发清晰通透。 此事一旦搅黄,对外全然是赵国与泰封两国的邦交纠葛、谈判僵局,是赵王贪心不足、慾壑难填逼得泰封退步,是两国朝堂的博弈拉扯。 从头到尾,他温秀只是一个奉命镇守辽东、听从王命的边將。 半分干係都落不到他身上! 所有烂摊子、所有矛盾纠葛,尽数由赵王派来的谈判使者背负。 辽东这片山河棋局,水深莫测、利害缠绕,遍地都是局中暗棋、边疆诡道。 深居魏州王都、困於朝堂方寸之间的赵王,高高在上,哪里摸得清辽东半分深浅? 哪里知晓这片边境疆土的真正格局? 赵王天真地以为一道圣旨、一个爵位,便能拿捏辽东、夺走他的基业,实在是愚蠢至极。 辽东八万军民、十六城甲兵、所有边军精锐,从来只认他温秀的將令,不认赵王的一纸空文! 赵国朝堂的名號好听,却调不动辽东一兵一卒,管不了辽东一寸土地。 不止如此,经他数月布局周旋,如今的泰封朝堂早已被他渗透得如同筛子。 权臣金顺俯首帖耳、唯他马首是瞻,朝野上下半数势力皆受他制衡拿捏,泰封的命脉、外交、財货,早已尽数受温秀影响。 金顺这条狗,温秀要他咬谁就咬谁,他若不认赵王与泰封国的交易,金顺敢把弓裔的钱给赵王,那就是打水漂,他敢给吗? 要是被骗一百万贯,拿不回地,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赵王痴心妄想,以为收回平安北道,便能坐收百万贯赎金、壮大嫡系势力? 我呸! 简直是白日做梦! 这笔天大的好处,他温秀攥在手里捂热了,赵王想凭空摘桃……绝无可能! 一念既定。 温秀眼底掠过一抹凉薄至极的冷笑,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下一秒, 他面上所有的深沉算计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片赤诚忠勇、感恩戴德的喜色,眉眼舒展,神色真挚,仿若真的被赵王的隆恩厚赏打动,满心欢喜。 不等阎忠再多劝说半句,温秀当即上前拱手,语气恳切热烈,毫无半分迟疑: “大王圣恩浩荡,体恤臣下,信任栽培,臣感念於心,无以为报!臣愿谨遵王命,归辖平安北道於朝廷,甘愿受封辽东郡侯……此生必誓死效忠赵王,镇守辽东,不负圣恩!” 他答得乾脆利落、毫不犹豫,一副忠君爱国、顾全大局的赤诚模样。 “哎呀,少將军真乃千古忠臣啊!” 一旁的阎忠猝不及防,瞬间大喜过望,眼底满是意外与欣喜。 他本以为温秀年少权重、骄横难驯,必然会百般推脱、討价还价,甚至心生牴触,此番交涉必定耗费周折。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少年边將如此识时务、明事理,竟这般痛快地应下了天大的条件! 阎忠顿时放下所有顾虑,满脸堆著讚赏的笑意,连连夸讚: “好!好!伯……侯爷深明大义、忠心耿耿,实属国之栋樑!咱家定会返回王都后,在赵王面前竭力美言,尽数稟报侯爷拳拳报国之心,让王爷知晓侯爷的赤诚忠勇!” 说罢,阎忠再不迟疑,抬手取出早已备好的第二道加冕圣旨,当庭展开,朗声宣读晋升郡侯、加赐食邑的封赏詔令。 温秀身姿恭肃,垂首躬身! 全程礼数周全、仪態恭敬,一丝不苟领下第二道圣旨。 模样谦卑温顺,挑不出半分错处,活脱脱一个忠臣良將的完美典范。 可当明黄圣旨落於掌心,指尖触碰到华美织纹的那一刻,温秀低垂的眼眸深处,再次升起一抹冰冷、嘲弄的淡笑。 他心中瞭然。 今日接旨受封,从来不是这场博弈的终点。 不过是他入局操盘、玩弄朝堂与两国局势的开端而已。 赵王想要名、想要利、想要百万巨资、想要边境沃土。 那他便让赵王空得虚名、一场幻梦,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赵王虽然许下復立辽东郡的许诺,心中却存了拖延算计。 他打算待泰封赎地钱款落定、或是再捞得实利后,方才兑现承诺,只將此事暂且搁置不提。 可人算不如天算。 此事辗转传入扶风君侯李横耳中。 听闻外甥温秀將晋封辽东郡侯,他心头大喜,还是那句话,有“有外甥当如温秀”,当即上朝议事。 朝堂之上,李横出列拱手,直言追问: “臣敢问大王,此前应允復立辽东郡旧制,究竟何时下詔施行?” 赵王神色微动,刻意敷衍搪塞:“此事交由户部擬定规制、划界定编,流程繁杂,还需静待时日,不可操之过急。” 李横闻言眉头紧锁,心知拖延日久恐生变数,断然不肯就此作罢。 他声线洪亮,据理力爭,毫无退让: “臣斗胆进言,辽东郡侯温秀戍守辽东,亲率部眾拓土安民,收復疆土几近旧日建安都督府全境……拓土之功,冠绝国中。如今仅是復立一郡,朝堂却这般推諉拖沓,实在不公!” 他直言道破实情:“辽东地域看著广袤,实则地处边塞苦寒,人丁稀疏,部族混杂,整体实力尚且不及我德州下辖一县,需儘快復立以安民心,不然真叫我將领等心寒啊!” 一眾魏博牙將听闻,纷纷頷首附和。 “是啊!” “温秀还是可以的。” “放眼偌大安东,唯有温秀一直为国开疆拓土!” 眾人皆认温秀实打实的拓边功绩,又见辽东贫瘠偏远、人口才三万、构不成势力威胁,乐得卖李横一个顺水人情,接连出声劝諫赵王应允。 满朝声浪齐聚,赵王被眾人裹挟,头疼不已却无力反驳,只得无奈鬆口。 他这个赵王憋屈啊!!! 下詔復立辽东郡,郡界以温秀当下实际掌控疆域为准,不再另行裁改。 詔令即刻颁行天下。 辽东郡,正式重立。 朝廷接踵降下荣宠,温秀正式受封辽东郡侯,一身兼任辽东郡守、辽东郡都尉,总揽一郡军政民政大权。 特赐九旒冕、青罗朝衣、紫色公服,佩金鱼袋。 择吉日举办盛大册封大典,仪制尊崇,声势浩大。 自此,温秀手握辽东全境实权。 疆土、兵权、治权,尽归一身。 稳居辽东半岛核心,声名远震朝野,成一方举足轻重的显赫人物。 第191章 谈判使团 辽东诸事落定, 温秀受封辽东郡侯、总领郡中军政后,即刻著手布局交涉事宜。 他主动递书至赵使行营,提议赵、泰两国领地赎买谈判尽数定於泊汋城举行。 此地本就是先前双方交涉旧地,诸事熟稔。 一应接应、布防、接洽皆是温秀一手排布,调度便利无虞。赵王派出的谈判使团权衡利弊,无有异议,当即应允此议。 使团正使李又炳,乃是赵王同族亲眷,身负朝命远赴辽东。 此人年约三十,面白无须,眉目端正,一看便是久居朝堂、惯於周旋的老手。 临行前赵王亲自召见,殷殷嘱託,此事容易建立功绩,承诺事成之后许以厚赏,他心中志得意满,只当这趟差事是唾手可得的功劳。 使团入城当日,温秀亲率麾下將吏出城相迎。 仪仗齐整,甲冑鲜明,旌旗猎猎。 入城后大开府衙,设下丰盛宴席,水陆珍饈齐备,礼遇隆重,给足王廷使团顏面。 席间宾主坐定,温秀抬手作揖:“辽东地处极边,苦寒荒僻,不比王都魏州富庶繁华。物资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李大人海涵。” 李又炳抬眼扫过府外街巷。 泊汋城乃高句丽时期建造的旧城,屋舍错落粗朴,鲜有规整华屋,城郭透著边塞荒寒。 他眼底掠过几分轻淡嫌弃,淡淡开口:“无妨,我等身负王命而来,只为两国议和谈判,非为游赏玩乐。居所吃食,不必讲究。” “大人清心持正,风骨不凡,秀由衷敬佩。”温秀从容应和,语气恭谨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又炳细细打量身前少年。 不过十八年岁,便封侯掌郡、独镇一方,沙场战功赫赫。 乱世之中,这般年少显贵之人寥寥无几。他眼中生出几分赏识,缓声嘆道: “侯爷年纪轻轻,便拓土封侯。纵是当下乱世纷爭,亦是极为罕见……实属少年英杰。” 温秀垂首拱手,姿態谦逊:“大人谬讚,本將不敢居功。一身所得,皆是赵王恩眷、郡王提携栽培,方能有寸微建树。全是上峰之功。” 一番回话滴水不漏,谦卑守礼,不显骄矜。 李又炳闻言微微頷首,话锋一转,步入正题试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侯爷收復平安北道,拓土定边乃是大功。为何迟迟未向王廷奏报实情?大王还是经耳风得知。” 问话暗藏考究,意在探其心思、察其私心。 温秀面色不改,从容搪塞作答:“大人有所不知,平安北道初定之时,战乱方歇,流民四散,城邑荒芜,乱象未平。属下一心忙於安抚百姓、规整户籍、安定边地秩序,诸事繁杂缠身,故而上报之事耽搁些许时日……绝非有意隱匿。” 李又炳又问:“听说將军对泰封国开价一百万贯,卖大赵疆域?” “啊?” 温秀闻言,故作大惊。 他惶恐地瞪大了眼,声音骤然拔高:“冤枉啊!末將可从未说过此话!皆是捕风捉影之谣言!绝非末將提出,而是泰封国使者出价利诱……末將从未答应!” 他表面惶恐,心里却平静如水。 因为这只是试探,且不说没有证据,就算有,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就有挽回的余地。 李又炳听罢,心中瞭然,不再深究追问,轻轻点头默许。 温秀见试探暂歇,又转正话题谈起边疆风情,待菜过三味后,他就抬手唤来麾下属吏,朗声道: “速引大人与隨行僚属去往备好的居所。院內清净安逸,一应所需皆已备妥。诸位一路劳顿,好生歇息安顿。” “是,” 属吏应声领命引路。 宾主间看似和气融洽,言语往来暗藏机锋,彼此试探摸底。 安顿好赵使李又炳一行人,温秀露出一抹笑意,突然觉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很有意思。 他遣散隨行护卫,只带两名心腹亲卫,悄无声息去往泰封使团驻馆。 馆內侍从早得叮嘱,见温秀到来,立刻躬身引路入內。 泰封正使朴宗健快步出迎,身姿恭谨,礼数周全,面上半点使臣傲气皆无,躬身行礼,语气谦卑。 “侯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金相临行再三嘱託,谈判一应事宜,下官唯侯爷號令是从,绝不敢自作主张。” 温秀缓步走入厅堂,径直坐上正位。姿態从容,气度沉凝的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朴宗健,在礼部任职。” “金相倒是通透识趣,分得清主次。也明白平安北道真正掌事之人是谁。” 朴宗健垂首立在一旁,拱手回话:“边境局势全凭侯爷定夺。我泰封上下皆知,若无侯爷点头,疆土交割无从谈起……官心中自有分寸。” “明白就好!” 温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於朴宗健身上,语气从容: “明日正式谈判,你拿捏好分寸,步步压价,出价要多低有多低。放心大胆地出……务必让赎地之事谈不拢、议不成。” “是是是,下官知道怎么做。” 温秀稍顿,直言內里利害:“你倒是识时务,本侯受朝廷册封,得爵位荣宠开心。赵王若顺利成交,能得百万贯巨款充盈私库也开心。”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可这事情若谈成了,钱也给了,这一旦到了土地交割时出问题,弓裔陛下发现给了钱却拿不到地,他高不高兴就不知道……朝堂追责、朝野问责,受苦受难的是你们泰封臣子,与本侯毫无干係。其中得失,你可要掂量清楚。” 朴宗健脸色一白,连忙上前添满茶水,神色恳切: “侯爷所言句句在理,下官省得其中关节。我深知侯爷与金相相交深厚,断不会顺著赵国使团心意促成交易。定死守底线,让谈判僵持不下。” 温秀眸中漾起浅淡笑意,语气带著提点:“你这般懂事机灵,往后朝堂升迁、仕途前程,自有大把机会。” 朴宗健面露感激,躬身拜谢:“下官前程全系侯爷一念之间。侯爷便是下官再生父母,此恩没齿难忘。” 这话舔得极其不要脸,说罢,朴宗健抬手轻击两下。 厅侧屏风缓缓向两侧移开,一名身著高丽传统衣饰的女子缓步走出。 容貌清丽温婉,身姿曼妙,眉眼间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柔美。 朴宗健指著女子,陪笑进言:“小女素来仰慕侯爷年少英雄、威震辽东,心怀倾慕。下官特意送来,愿留在侯爷身边贴身侍奉,聊表下官一片心意。” 温秀打量女子片刻。 心中瞭然……这绝非朴宗健之女,不过是搜罗来的美人,借“女儿”之名送人罢了。 但他也不点破,只是泰封那边送来的美人太多,温秀的行营都有点苦恼装不下了,但为了家族,他也只能辛苦一些,多补补腰子: “你倒是有心。此女合本侯心意,我便收下了。往后金相那边,我自会替你美言举荐,助你站稳朝堂。” 朴宗健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道谢: “多谢侯爷垂怜提携!下官定牢记侯爷吩咐,事事尽心办妥,绝不辜负信任!” 温秀摆摆手,知道不宜久留,便带著美人离开了。 回到了行营,温秀亲自將其调教一番,然后命人给李又炳送去…… 李又炳颇为欣喜,认为温秀这人会来事,打算事情谈成了,在大王面前多为温秀美言几句! 第192章 两国谈判 次日清晨, 泊汋城主府大堂清扫一新。案几分列左右,烛火通明,仪仗肃整。 赵国、泰封两国谈判使臣依序入席,分庭对坐。 赵国使团首座,李又炳一身端庄朝服,腰佩玉带,神清气爽,端坐稳坐。 想来昨夜睡得很好,他心中底气十足,早已暗自盘算妥当。 赵王底线极低……百万贯是奢望,七十万贯便可圆满回朝復命。 在他眼中,平安北道铁脉丰厚、疆域广袤,泰封国势在必得。 最多拉扯几番、磨去些许零头,这笔买卖必然稳稳成交,毕竟100万贯,泰封国都曾同意。 他甚至已经提前想好回朝请功、在赵王面前述职的说辞,眉宇间儘是胜券在握的篤定。 堂下侧边,温秀以辽东郡侯、郡都尉身份列席监议。 他一身紫罗公服,腰悬金鱼袋,头戴规制冠冕,身姿端正,垂眸静坐。 神色平淡无波,看似中立旁观,眼底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甚至上了一盘盐炒苏子配酒细细品尝。 吉时已到,谈判正式开启。 李又炳端起官腔,仪態端方,率先开口: “前日两国议定,泰封赎回平安北道全境,初议价一百万贯。今日重启磋商,贵国可报底价,我赵国择宜定夺。” 他语气从容,坐等对方顺势还价。 对面泰封正使朴宗健面色平静,躬身一礼,神色恭顺却毫无诚意。 抬眼淡淡出声,一开口直接砍在大动脉上,离心臟仅一寸之遥: “启稟赵使,我泰封国反覆斟酌边境局势、土地民情,愿以一万贯铜钱,赎回平安北道全境。” 轰—— 一句话,瞬间震得满堂死寂。 李又炳正在品茶,听到翻译的话,一口清茶“噗”地尽数喷了出来! 茶水飞溅,淋湿了身前案牘文书、朝服衣襟。水珠顺著桌沿滴滴答答落下,湿了一片。 他满脸错愕、难以置信。 什么玩意? 他没听错吧又或者他还没睡醒? 李又炳浑然不顾狼狈失態,死死盯著朴宗健,双目圆瞪,满脸匪夷所思。 “你、你说多少?一万贯?!” 朴宗健神色不变,依旧恭恭敬敬重复一遍:“正是。一万贯,举国筹措,已是极限。” “你再说一遍!” “一万贯!” “你確定?” “確定,就是一万贯!” 李又炳呼吸一滯,只觉荒唐到极致,险些气笑。 这……什么鬼? 这对吗? 曾百万贯谈好的疆域重地,对方直接砍到一万贯……近乎白送乞討! 天壤之別,简直是將赵国国土、朝堂顏面踩在地上肆意践踏! 我操你妈!! 他猛地抬手拭去嘴角水渍,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怒极反笑,拍案沉声质问:“朴宗健!你泰封国是故意戏耍我赵国不成!平安北道群山藏铁、沃土绵延,扼守边境咽喉,乃是辽东命脉重地!纵是再折价减半,也绝无万贯之理!你此价一出,轻贱疆土、蔑视邦交……是何用意?” 朴宗健不慌不忙,从容拱手,慢条斯理狡辩,语气四平八稳,字字句句都像事先背好的: “赵使此言差矣。平安北道连年战火、城郭残破,山野荒芜、民户凋零。方才平復,无税无赋、无市无商。且地处极边苦寒,常年兵戈不休,需常年驻军耗財镇守。”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李又炳,语气愈发篤定: “在我泰封看来,此地是烫手苦地、耗財累赘,並非沃土宝地。一万贯,已是我国体恤邻邦、诚意赎回的仁至之举。” “一派胡言!” 李又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笔架震颤,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此地乃温侯血战拓土、收復旧疆!群山铁矿充盈,可养数万甲兵、积十年財货!何为累赘?!你泰封先前拼死乞和、愿出百万贯赎地,今日翻脸压至万贯……出尔反尔、毫无信义!你故意找茬是吧?” 面对李又炳的暴怒斥责,朴宗健依旧神色淡然,全然不惧赵国威压。 他只是低头垂手,摆出一副“我就这点钱,爱要不要”的敷衍姿態。 “国用拮据、仓廩空虚,实在无力支撑高价。若赵使不允,我泰封只能作罢。这样,我方再加一千贯……一万一千!你卖不卖吧?” “我卖你***……”此话翻译不敢翻译。 谈判彻底陷入僵局。 接下来的拉锯拉扯,更是让李又炳几近抓狂。 无论李又炳如何“据理力爭”、摆事实、讲利弊、述地利、谈邦交,朴宗健始终油盐不进。 后续加价更是慢如蚂蚁爬坡、抠抠搜搜……一万、一万一千、一万两千、一万三千……每次只加数千贯,磨磨蹭蹭、极尽敷衍。 整整半个时辰,拼死磨价,堪堪抬到两万贯出头。 这般加价幅度,在百万贯的基数面前,形同儿戏,连零头都远远不及。 李又炳越谈越怒,胸腔怒火熊熊燃烧,额头青筋隱隱暴起。 他出使之前意气风发,以为是唾手可得的大功。万万没想到,会被泰封使团如此敷衍戏耍! 他再度拍案而起,声震满堂,怒不可遏: “朴宗健!本官直言告诉你……两万贯!你在想我屁吃!我赵国千里疆土、百战所得,岂是你泰封两万贯便可轻买?!你等根本无心赎地!无心和谈!纯粹故意刁难、戏耍我大赵!”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直指朴宗健,厉声道:“今日谈判到此为止!贵国毫无诚意,再谈亦是白费口舌!你们这是在玩火!” 满堂文武屏息噤声。 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朴宗健依旧一副油盐不进、阴阳敷衍的模样,慢悠悠拱手: “赵使何必动怒?我国財力仅此而已。若是执意漫天要价,那这和谈,便只能作罢。” “作罢?” 李又炳双目赤红,怒极攻心,再也顾不得半分朝堂体面、邦交礼仪,厉声唾骂: “你们泰封朝野上下皆是鼠辈无赖!先前跪地乞和、百万贯赎地句句恳切,如今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拿螻蚁小钱戏耍大赵朝堂!全无信义、卑劣无耻!” 一句怒骂,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偽装。 泰封使团眾人本就奉命“摆烂”,此刻被当眾辱骂,瞬间人人面露怒色。 朴宗健脸色一沉,当即反唇相讥: “赵使休得狂言!辽东本是荒蛮废地,是我泰封体恤贵国守边劳苦,才愿出钱赎回!尔等贪得无厌、坐地起价……分明是大赵蛮横无礼,欺压邻邦!” “放肆!你们也配论礼仪?” “大赵空占苦寒荒地,痴心妄想漫天敛財,才是可笑至极!” “我操你妈!” 第193章 酣畅淋漓的谈判 双方口舌之爭瞬间升级,句句带刺、字字揭短,斯文扫地,彻底演变成当眾怒骂对峙。 翻译此刻都失去了作用……两边已不需要翻译,直接对骂上了。 两边隨员武官纷纷起身,面红耳赤,出口成脏。 朝堂谈判的肃穆荡然无存,满厅堂儘是怒骂爭执之声,嗡嗡作响,吵得屋顶都要掀了。 温秀大喜,他要的就是这种谈判氛围,犹如余音绕樑。 妙……实在太妙了! 他一边喝酒一边吃下酒菜,简直胃口大开,目不暇接,就差喊一两个字。 大爽! 而赵国以魏博藩镇起家,自然武德充沛。一名魁梧的武官率先忍无可忍,扬手將一只青瓷茶盏凌空飞出,带著呼呼风声砸向泰封使团案前! “哐当——!” 瓷片炸裂,茶水四溅。 “啊!打人啦!对方打人啦!” “狗娘养的,打你咋啦?” 混乱彻底引爆。 “跟你拼了!” “打他!” 泰封武官见状怒火滔天,当即抓起案上砚台、卷宗狠狠砸回赵国使团! 一时间,堂內茶盏、笔架、木盘、文书漫天乱飞,器物碎裂之声此起彼伏,脆响不绝,像过年放鞭炮似的。 两国隨员彻底失控,再也顾不上使臣身份,纷纷扑上前扭打在一起。 衣袖翻飞、拳脚相加,推搡、撕扯、缠斗乱作一团。 文臣扯冠袍,武官互挥拳,原本规整肃穆的谈判大堂,瞬间沦为一片混乱斗殴的市井场子。 桌椅翻倒、文书散落满地。 两边人人气急败坏,脸上儘是怒意狰狞。 有人鼻青脸肿,有人冠冕歪斜,有人官袍被扯破了一道口子,还有人抱著对方的腰死不撒手。 混乱中央,一直静坐旁观的温秀差点笑死。 他死死咬著舌尖,忍住了笑意。 但碍於侯爷身份,他骤然起身,面色故作骇然,大步冲入混战人群之中,高声疾呼,声嘶力竭: “住手……快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两国谈判重地,岂容放肆斗殴!休得失了邦大体面!” 他装得竭尽所能。 张开双臂奋力隔在两方人群中间,故作费力拉扯推搡两边缠斗的人,眉头紧锁、神色焦急,一副极力维持秩序、拼死稳住局面的忠臣模样。 可唯有他自己心底,早已乐开了花,暗爽到极致。 打得好!打得越凶越好! 赵泰两国使团彻底撕破脸面、当眾斗殴,邦交彻底崩坏。 这笔赎买谈判便再无半点迴旋余地!赵王心心念念的百万贯、七十万贯巨款,从此彻底化为泡影,永远別想到手! 他面上拼尽全力阻拦,暗地里却处处放水、虚拉虚挡。 看似在劝架,实则半点力气不用,压根不阻止任何人缠斗。 有赵国武官从他身边衝过去,他侧身让了让;有泰封文臣从他身边逃过来,他伸手虚拦一下便放了行。 一个人无东西砸,他还无意间推了一下凳子,似乎在说,快乾死他! 堂外值守的辽东卫兵听见堂內震天喧譁、器物炸裂、怒骂打斗之声,纷纷持戈奔来,欲入內平乱。 可刚至门槛,就被温秀厉声喝止! “站住!不许进来!任何人不得踏入大堂半步!” 温秀背对混乱人群,面色凛然,义正词严对著门外卫兵厉声呵斥: “两国使臣公务爭执,乃是朝堂体面之事!外人介入,只会让闹剧外传,貽笑四方、折损两国国威!本侯在此坐镇,自有分寸……尔等原地值守,谁敢擅入,斩!” “是!!” 卫兵闻言大惊,无人敢违逆,快步退出去,关上房门……听著堂內愈演愈烈的打斗喧譁,不敢动弹分毫。 几个年轻的卫兵面面相覷,眼中满是困惑,却也只能挺直腰杆站在原地。 “住手啊……你们这,成何体统……” 温秀转过身,立刻又换回焦急拉扯的模样。一边假意拉扯缠斗的眾人,一边心底阴冷狂笑。 他就是要锁住这场混乱! 就是不让任何人进来制止!就是要让两边使团毫无顾忌、放开手脚,狠狠打到底! 闹得越大,裂痕越深!打得越凶,谈判越死! 赵王想空手套白狼,拿平安北道换巨款?做梦! 今日这场大乱,便是他亲手送给赵王的绝局! 大堂之內,两国使臣彻底打作一团。人人狼狈不堪、冠袍散乱、顏面尽失。 有人倒在地上捂著鼻子,有人扶著桌案喘气,有人还在互相揪著衣领不肯鬆手。 而人群中央的温秀,依旧故作焦灼阻拦、疲於劝架,一副尽心维繫大局的模样。 但要看要死人,温秀还是命兵士尽来把他们分开,毕竟谈判不成,不关他屁事。 但在他的地方上死人,他作为这里的地方主官得负责的啊。 分开后,几个躺地上的人立即抬去送医,医药费温秀先行垫付。 但这场干架,还是赵国略胜一筹,打倒三个,自己才躺一个,大胜! 温秀命史官速速记上,“交涉论爭尤烈,洽谈情状热切,赵据势占先,间有推攘,人皆安好。” “是,” 史官马上记录! —— 自从双方打了一架之后的一个月,连被围困多时的乌骨城都投降了,双方谈判依旧毫无进展,分歧过大。 李又炳以泪洗面,忧心不已。 毕竟他是奉命而来,谈不成,他就辜负赵王。 每日清晨醒来,他便坐在窗前对著魏州方向发呆,茶饭不思,形容日渐憔悴。隨行的属官们也是一个个愁眉苦脸,像霜打的茄子。 温秀来看他,宽慰道: “大人放宽心,还有大把时间可谈。终归会有转机的。” 李又炳苦笑,端起茶盏又放下,眼眶微红:“侯爷不必安慰我了。泰封那边根本无心谈判,赵国这边……唉。” 他长嘆一声,没有说下去。 他此刻只觉得这辽东的水太深,处处都是算计,处处都是鬼胎心机,事情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他怀疑温秀,可没有证据。 他心中清楚! 此谈判不成,他必然担责。 赵王派他来时寄予厚望,如今空手而归,王廷问责,轻则罢官,重则……他不敢往下想。 他算是完了。 第194章 乐浪郡 魏州赵王王府,御案之前。 赵王伏案细读李又炳传回的泊汋城谈判奏疏,一字一句,越看面色越沉。 奏疏字字句句写满谈判崩坏、泰封国极其反常的態度转变。 百万贯赎买计划彻底沦为泡影,不仅分文未得,大赵邦交顏面更是扫地殆尽。 他筹备的敛財大计,一夜之间全盘倾覆。 赵王將奏疏重重拍在案上,指尖叩击桌面,眼底满是阴鷙猜忌。 他久歷藩镇权斗,何等老谋深算。 寻常邦交分歧、议价拉锯,绝无可能闹到当庭互殴、彻底决裂的地步。这场谈判崩得乾净利落、荒唐诡异,处处透著刻意。 无风不起浪……他猜测此事定是那少年侯爷从中作梗,一手搅黄赎买大计,既不愿让朝廷拿到巨款,也不肯交出平安北道半寸土地。 赵王心中通透,却抓不到半分实证,唯有一腔憋屈与忌惮縈绕心头。 感觉在赵国是个人都能欺负他。 沉吟良久,他心中有了决断。 既然拿不到泰封的百万贯赎金,那他便绝不能让这片沃土、铁矿边民尽数落入温秀囊中,任由他在辽东坐大、割据一方! 思定决断,赵王打算效仿古制,割平安北道全境,新设乐浪郡,归赵王朝廷直辖! 乐浪郡单独划出疆域、单独定编户籍、单独划拨朝廷驻军,自成一套军政体系。 他钦点还在辽东那成事不足的李又炳出任首任乐浪郡守,独掌一地赋税、防务、民政大权,官制独立、权责独立。 新立的乐浪郡与温秀执掌的辽东郡分疆而立、互不统属、互不干涉,割裂温秀对平安北道的绝对掌控。 明面上,是朝廷光復古郡、拓土置镇的赫赫功绩;暗地里,是拆分辽东版图、稀释温秀实权、锁住其扩张之势。 虽然李又炳不足以稳住平安北道,但赵王李公佺確实已经无人可用,只能暂时如此安排,等有了好的人选再替换他。 旨意即刻交付朝堂公议,满朝文武无人反驳,瞬息便议定章程,快马传詔直驱辽东。 当詔书送至泊汋城,落在李又炳手中时,这位赵王亲眷、堂堂朝廷正使,看完詔文的那一刻,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捧著明王詔书,双手颤抖。 “啊,不……” 片刻后双目通红,堂堂朝廷重臣,竟当场红了眼眶,喉头哽咽,压抑许久的委屈与绝望彻底绷不住,当眾潸然落泪。 旁人封侯进爵、任职州郡,皆是富庶繁华之地。而他,竟是实打实的变相发配边疆、弃置蛮荒! 旁人不知乐浪郡底细,但他在辽东也呆了一段时间,心知肚明此地何等荒芜凶险。 昔日汉唐乐浪故地,歷经数百年战火连绵、朝代更迭、兵戈不息,早已彻底荒废。 曾经的高句丽千年城池,如今只剩残破地基深埋荒土,断壁残垣半被野草荆棘掩埋,城郭荒废、市井全无。 全境之內,无成型城池、无规整乡里、无安分百姓。 遍地皆是杂居蛮夷、散落部族,民风凶悍、不通教化,性情桀驁难驯。 所谓“治地”,根本无民居城郭可言,百姓多聚简陋堡寨而居,聚落零散、盗匪横行、械斗成风。 更棘手的是,乐浪境內铁矿虽储量丰厚、质地优良,却尽数被当地盘踞百年的土著豪强、地头蛇私占垄断。 这些豪强世代割据一方,拥私兵、藏铁器、拒官府,蛮横霸道,只认刀兵不认王法。 这般穷山恶水、蛮夷盘踞、豪强割据的死地,哪里是郡守治地? 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蛮荒绝域! 就这,朝廷只愿给一百镇兵,而且其中还参杂著“益发恶少年”。 他们是在军营得罪人和年轻罪犯编入军中然后一起发配而来,怨气极大,更为桀驁。 李又炳本是长於王都、养尊处优的文臣亲贵,细皮嫩肉、久居繁华,从未亲歷边塞杀伐、蛮荒乱象。 让他孤身驻守此地,独镇蛮夷豪强,无异於將他扔进绝境,能不能活过一年都是未知! 满心悽苦绝望,尽数化作无声泪水。 此事传开,很快传入温秀耳中。 温秀听闻乐浪郡建制与李又炳的境遇,当即专程登门探望。 他望著满脸憔悴、泪痕未乾的李又炳,面上尽数是悲悯体恤的神色: “李大人受苦了啊!” 温秀微微嘆息,一副深知疾苦、颇为同情的模样: “乐浪旧地歷经数百年战乱荒废,確实形同流放绝地。蛮夷混杂、豪强割据、堡寨零散、民风悍烈……此地之难,远超寻常郡县。” “本地铁矿虽为天赐地利,却尽数被地头豪强私吞把持,根深蒂固、难以撼动。我麾下百战精兵坐镇辽东,方能以武力压服各方势力、震慑蛮夷豪强。” “大人一介文臣,初来乍到,无兵无势、无根基无助力……確实举步维艰。本侯都未曾收服那里,大人敢去,本侯实在佩服!” 一番话,精准戳中李又炳所有恐惧与难处。 李又炳听得眼眶更红,连连苦笑摇头,满心绝望无助。 “侯爷,我怕是回不去了呀……这可如何是好啊!我……我不想死啊!” 就在他心神俱崩、茫然无措之际,温秀话锋一转,郑重安抚: “大人不必太过忧心。你我同守辽东边境,互为邻郡,本就该守望相助。往后乐浪郡诸事棘手难处,但凡有需,本侯必倾力相助……帮大人镇慑豪强、安抚蛮夷、稳住边地局势,绝不坐视大人孤立无援。” 字字恳切,句句暖心,仿若雪中送炭。 绝境之中得此承诺,李又炳如抓救命稻草,瞬间热泪纵横,泣不成声,连连拱手道谢: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绝境之中,唯有侯爷体恤下官、施以援手,下官此生感念大恩!以后我的兵全交由侯爷来指挥!” 此刻的他,满心感激涕零,只当温秀是唯一可依靠、可信赖的同僚恩人,是他在蛮荒死地唯一的生路与依仗。 他全然不知,眼前这位语气温和、悲悯相助的少年郡侯,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与漠然。 温秀静静看著他感恩戴德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淡笑。 他哪里是真心相助? 他不过是乐见其成罢了。 赵王委任这位文臣郡守,无兵无权、软弱可欺、出身显贵却毫无镇边能力。 正是他日后掌控乐浪郡、包揽所有实利、出了问题隨时可以捨弃的最佳背锅侠罢了。 这辽东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 第195章 君臣离心,四將皆不敢回 时序匆匆,转瞬步入十月。 辽东大地早已褪去秋末余温,朔风捲地,寒彻筋骨。 凛冽的北风横扫荒原旷野,捲起满地枯草残叶,连绵冷雨夹杂著细碎飞雪,簌簌飘落,浸染整片边塞疆土。 山川萧瑟,城郭凝寒,天地间儘是一片肃杀清冷的冬意。 按照赵国边军旧制,至十月寒冬,边境戍边主將可统领军中主力,返回幽州中枢述职报备、与家人团聚过年,待来年开春再重回边地驻守。 往年此时,辽东军营早已整顿兵马、清点军械,筹备归城事宜,军心安稳,诸事有序。 可今年,寒风已至,霜雪已落,幽州中枢的述职詔命却迟迟未至,杳无音讯。 营中诸事如常,却唯独缺了归城的调令。反常的沉寂縈绕在辽东军营,也让温秀心中生出重重疑虑。 他坐镇辽东日久,深諳朝堂规矩与中枢权术,知晓事出反常必有蹊蹺。 於是他写下一道奏摺,细细稟明边地防务近况,同时委婉问询中枢,请示今年边军归幽州述职、休整的具体时日,静待朝廷批覆。 奏章传往幽州, 数日之后,一道暗藏机锋的正式公文送抵辽东。 温秀拆开帛书,逐字阅罢,眸光缓缓沉了下来,心底所有疑虑尽数落地。 公文言辞冠冕堂皇,字字皆是体恤將士的模样: 辽东边塞路途遥远,山川阻隔,大军往返奔波劳苦,耗费粮草钱粮无数,徒增国力损耗,亦有边境隱患。 为体恤边军、节省公帑,特下令: 今年辽东边军主力无需回幽州述职,就地驻守边防;戍边牙將可率少数贴身亲兵,独自返回幽州探望家眷过节即可。 寥寥数语,看似体恤军心、精简军务,实则剥去了边將最核心的依仗。 温秀手持公文,立在萧瑟寒风之中,不由得心中暗骂。 哪里是体恤將士奔波,分明是忌惮边军权重,刻意削权设防! 他心中通透,这必是李承训的意思。 他们这些戍边军头,兵强马壮,战功卓著。幽州中枢的节度使,终究是怕了,也翅膀硬了。 李承训畏惧辽东百战精锐入归幽州,畏惧手握重兵的边將回城,会撼动中枢权势、威胁自身地位。 才以节省钱粮、体恤军士为藉口,严禁戍边牙军回城,只允他孤身带少数亲兵归城。 而且……如今节帅已经手握近万骑兵,觉得已经有实力抗衡他们这些牙军军头了。 终究是攻守异形了! 温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 乱世纷爭的五代,兵权便是立身之本,是將领唯一的护身符。 將不离兵,兵不离营。將无兵,则如虎落平阳、蛟龙失水,任人拿捏。 如今这世道,哪一位手握重兵的边將,敢弃自己大军於边疆,孤身徒手回去束手就擒? 李承训忌惮边军威胁,想要剥离他与麾下將士的羈绊,伺机剥夺他的兵权。 可反过来想,无兵在手,他又如何敢信李承训不会藉机发难、卸磨杀驴? 人心隔朝堂,权谋藏人心。 他戍边千里,远居辽东,幽州中枢风云变幻、暗潮涌动,他一无所知。 谁能保证,在他驻守边塞的这些日子里,幽州朝堂没有布下天罗地网,没有滋生针对他的阴谋陷阱? 若他真的捨弃兵权,只带寥寥亲兵只身归城……便是自断臂膀、自投罗网。 纵使他的妻儿家眷尚在幽州,是他心中牵绊。 可乱世之中,兵权在身,家眷尚有制衡保全的余地;兵权一失,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闔家性命皆由他人掌控! 一念及此,温秀可不敢回去。 毕竟命只有一条,不带兵,那就不归。 万一李承训突然“杯酒释兵权”,温秀打拼多年的家业凭空蒸发,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况且你李承训是赵匡胤吗? 我信你? 我呸,我还不如信我自己能黄袍加身,从辽东建安一路砍到幽州城下。 温秀回身落座案前,提笔落笔,再写一道周折。 文中只字不提兵权猜忌、朝堂博弈,只以边塞严寒、水土恶劣为由,谎称自己连日操劳军务,不慎感染深重风寒,畏寒乏力、身体抱恙,臥榻难行。 简直快要死了,活不长了,难以长途跋涉……恳请朝廷准许他留镇辽东,缓归城休整。 笔墨落定,封缄奏章,快马送往幽州。 看著信使策马远去的背影,温秀立於城楼寒风之中,望著漫天飘雪,不由得苦笑。 这一道推脱归城的奏疏,看似是臣子因病请留,实则是边將与中枢的第一次公开对峙。 从这一刻起,所有表面的君臣和睦、上下相得尽数撕碎。 幽州中枢猜忌边將,边將防备中枢夺权,彼此心知肚明,互相设防,再无信任可言。 朔风呼啸,飞雪漫天。 辽东与幽州,千里相隔。 君臣之义,至此,彻底明面上离心离德,裂痕昭然天下。 也不单单温秀不回去。 其他三位戍边的牙將,同样不敢回去。 他们皆是人精,纷纷找理由推脱……有说与契丹打仗走不开的,有说雨雪天气路不好走的,有说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的,皆要留在边疆驻地! 而李承训对於他们的请求,无论理由多么漏洞百出,都批覆同意。 他先是夸讚他们的以社稷为重,然后同意让他们今年可留边境戍边,不用回来述职。 四牙將全都不回幽州述职。 节度使府朝会上,满堂譁然。一个有事不回正常,四个都有事……那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但他们也不敢斥责四牙將有异心或拥兵自重,毕竟四牙將没回来但余威还在,倘若回来了找他们麻烦可就糟了。 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 李承训也没有说自己不让四牙將带兵回来,只说他们有事,以江山社稷为重,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隨后命人照顾其妻儿老小,让他们放心戍边。 到了冬季, 既然不回去,温秀最关注的就是收碱之事。 这天,温秀裹著厚实狐白裘,踏霜而行,步履落於冻硬的滩地,直奔连片浓卤碱塘。 放眼望去,二百亩碱塘碧波凝寒,塘中是夏晒余存的浓卤,经秋沉淀、冬寒凝冻,水面结著薄冰,冰下碱层已然厚积。 滩上盐户皆是短褐裹身,呵气成白霜,不惧凛冽寒风,各司其职忙碌。 有人持木橇破开塘面薄冰,冰碴碎裂脆响连连;有人俯身探入卤中,摸索凝结紧实的碱坨;木耙起落,將成片灰白莹润的碱晶收拢归堆。 浓卤沉底凝碱,盐分浮於上层,涇渭分明。 盐户手法熟稔,剔杂沥卤,一块块紧实碱料被捞起,堆在塘边空地,经寒风沥乾残卤,色泽匀净。 第196章 產碱十万斤 正在碱塘忙活的碱官踩著冻硬塘埂快步至温秀身前,拱手躬身,语气郑重。 “下官见过侯爷!” “不必多礼,跟本侯说说这產出如何?” “侯爷,二百亩试种碱塘全数凝碱完工,属下连日清点核算,预计能出净碱足足十万斤。” 温秀驻足凝眸,脸上满是惊愕,抬声问道:“十万斤?这般產量远超预估,何以能丰產至此?” 碱官呵出白气,缓缓细说:“侯爷有所不知,此地盐户世代守著卤塘营生,祖祖辈辈摸索透了滷水寒凝析出的规律。辽东自古便有冬月捞硝采碱的古法,家家户户皆通晓此技,算不上稀罕本事。” “天寒降温,滷水自然分层……碱晶沉底、海盐上浮,能干净分离开採。天然碱用处极广,洗衣去污、鞣製皮毛、配药入药样样可行。城中织坊、药铺、皮货行常年刚需,市价素来不输海盐。往年安稳年月,一季出数万斤乃是常態。” 温秀微微頷首,隨即心生疑竇:“碱料值钱、產量又高,这般好物为何从前无人开採上报,任由荒置?” “唉……” 碱官面露惋惜,长嘆一声:“早年安东都护府坐镇边境,世道太平,每到冬日便有各地商贩赶来批量收运,销路畅通。自大唐覆灭,天下战乱四起,往来商路尽数断绝,客商四散逃难,无人再来收碱。” “再加碱品怕潮易化、不便长久囤积存放,采出也无处售卖。久而久之,卤塘便渐渐荒芜,采碱手艺也少有人用心打理了。” 温秀恍然明悟,轻声道:“原来是战乱断了商路,才埋没了这份地利。” 碱官目光扫过成堆碱料,满心好奇开口:“侯爷费心收拢囤积这么多碱料,不知准备作何用途?” 温秀目光落向成片碱堆,说道:“尽数留作自用。有了充足碱料,便能脱脂洗绒、鞣製羊毛。往后军中兵卒、治下百姓,都能穿上轻便厚实的御寒衣物与羊毛衣衫。” 碱官听得一头雾水,蹙眉追问:“御寒新衣、洗绒製衣?属下从未听过这般衣物,不知是何等样式?” 温秀笑而不语,不愿多做细解,转而正色下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率眾抓紧採收晾晒,妥善入库封存,一粒碱料都不可损耗。来年开春,再拓两百亩碱塘,扩大种养规模。” “属下谨遵侯爷號令。”碱官躬身领命。 温秀拢了拢身上华贵厚重的狐白裘,迎著寒风转身离去。 狐裘虽暖,取材珍稀、造价高昂,寻常人穿戴不起,也无法批量打造。 天然碱正是脱脂羽绒、处理羊毛的关键原料。待工艺成熟,便能批量製成轻便保暖的羊毛大衣,羽绒冬衣。 既解决边地军民寒冬御寒难题,又能造出独一份货品,垄断销路,赚取源源不断的巨额財利。 有了大量的碱供应,温秀便立刻著手筹建羊毛织造,意图先成羊毛织物,再推羽绒冬衣。 他召集的一眾匠人皆是辽东世代织毯、纺毛的老手,听闻侯爷要用碱水煮毛、去脂纺线织新衣,个个信心十足。 “侯爷放心。” 为首老匠捧著一团原毛,拱手稟道,“羊毛之所以硬膻、不可细纺,全因油脂裹绒。自古以来,去污去油,唯有猛火沸煮!我等今日便用新得碱水,大火滚煮,必能去尽油腻!” “好,快试与侯看!” 温秀微微頷首,静待成果。 匠人们手法嫻熟,將剪收洗净的白羊毛尽数投入翻滚的碱水沸锅,灶下薪火添得极旺,一锅碱水咕嘟狂沸,白雾冲天。 碱味、羊膻味混杂湿热水汽,瀰漫整座工坊。 一锅羊毛足足猛煮两刻时辰,匠人才用长木笊篱尽数捞起,铺在木架上沥水风乾。 待毛料稍凉,老匠伸手一扯,脸色顿时微变。 原本柔软蓬鬆的白羊毛,经过沸水碱煮,全然变了模样。油脂虽去除极其乾净,无油感、不粘手,没有腥膻味。 但多了皂味,毛丝偏硬、发僵,色泽死白无光泽。指尖稍一用力,纤维便脆生生断裂! 老匠神色尷尬,连忙上前躬身:“侯爷……您请看。” “啊,这……” 温秀伸手捻起一缕干透的羊毛,轻轻一扯便断成数截。 他眉头骤然拧紧,心头一片鬱闷。 这和他预想的科技改良、旧物新生截然不同。 他本以为,天然碱脱脂乃是最简单、最基础的轻工业起步,只要碱料充足,便能批量得到柔软净绒,纺线织衫、织造冬衣轻而易举。 可眼前成品,硬、脆、断、容易掉毛,显然不能不能织成贴身保暖的羊毛衫。 温秀心底暗嘆:说好的科技改变世界?怎么落到实处,竟是一地狼狈。 他压下心头落差,神色沉定,看向一眾匠人。 “这不是本侯想要的,全部作废。” 一眾老匠皆是一怔,连忙垂首: “是,侯爷。” 温秀又郑重说:“本侯要的羊毛,须是毛条完整、纤维不断、洁净无杂、蓬鬆顺滑。摸之乾爽不粘手,存放不结块、不发霉、无重膻味。达不到这个標准,便一遍遍试,一遍遍改,直至合格为止。” 一名老匠人迟疑开口:“侯爷,老法便是沸水煮脂,自古如此……若沸水不行,我等实在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古法粗用,只可做粗毡、地毯、马褥。” 温秀淡淡道,“本侯要的是贴身织物,自然不能沿用旧法。你们只管不断调试……火大火小、水温水凉、碱多碱少、时长长短,一一记录,日日试错。” “遵命!” 匠人不敢再言,只得领命。 自此,一连半月,建安羊毛工坊日夜不息。 灶火不歇,清水不竭,毛料、碱料日日消耗。 匠人们熬守昼夜,反覆更改蒸煮方式:或微火、或中火、或先泡后煮、或先洗后浸,一遍遍比对毛料成色、柔韧、断丝、膻味。 直至半月將满, 终日试验的老匠终於摸出端倪,急匆匆奔至温秀面前,神色激动。 “侯爷!找到了!癥结找到了!” 温秀抬眸:“讲。” 老匠喘著粗气,恳切稟道:“之前皆是我等鲁莽,错在猛火沸煮!羊毛纤维极嫩,高温沸水一烫,油脂虽去,绒丝却直接枯焦脆死……是以发硬易断易散发!” 他顿了顿,报出摸索出的新法:“真正脱脂之法,不该煮,该浸!以兑好碱料的温水,恆温不沸,长时浸泡,足足十个时辰,缓慢逼出羊毛內里油脂。如此脱脂乾净、膻味尽除,绒丝不伤、不断不枯!” “当真?” 温秀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你真是个天才!” 原来是温度错了、方式错了。高温猛煮毁纤维,低温久浸保绒质。 只是此法极耗工时……十个时辰浸泡一轮,日產量极低。且终日蓄水保温,耗柴极巨、费力极甚。 老匠忧心道:“侯爷,此法虽好,但要处理万计羊毛,却费燃料、占场地、耗人力。城南工坊柴薪不足,长久这般浸泡,恐难支撑大规模织造。” 温秀早有考虑,当即决断: “无妨。即刻迁厂。羊毛工坊整体迁至建安州西山脚下。” 匠人愕然:“西山?” “西山多煤窑,山下有长河活水。” “有水,便可无尽泡洗;有煤,便可日夜恆温。別处缺柴,唯独西山不惧。只管放开手脚,全力脱脂、全力制绒!” 一句话,直接解决了古代轻工业最致命的燃料、水源、场地三大瓶颈。 匠人轰然领命,人人振奋。 温秀立於工坊之中,看著架上终於试出的蓬鬆柔软、洁净无膻、丝条绵长不断的优等羊毛,心底默然生出万丈宏图。 羊毛精製已成,羊毛衫量產近在咫尺。 有了羊毛衫,那羽绒服还远吗? 一旦羽绒服出现,那就是弯道超车,直接领先这个世界一千年。 当合法盗墓者挖出羽绒服时,怕是都觉得挖错了坟。 全都大吃一斤! 怀疑歷史学不存在了…… 第197章 元月赏之乱 隆冬腊月, 朔风卷著碎雪横扫辽东边关,年关的气息渐渐浓重。 建安州城內年味初生,可军营之中,靖辽军將士戍守边疆、浴血奋战一整年,人人心中都悬著一桩头等大事——元月赏。 边关苦寒,將士拋家舍业、枕戈待旦,一年到头最盼的便是岁末这笔朝廷恩赏。 这是任何节度使府规制已久的恩典,是朝廷笼络边军、安抚军心的定例,从来都是由中枢户部拨款、节度府下发,与地方军镇私財毫无干係。 帅帐之內, 温秀看著麾下军备台帐,指尖划过军需开支,神色淡然。 他执掌靖辽军,镇守辽东重地,大小战事亲力亲为,练兵布防耗费无数心力,可这岁末元月赏,他分毫不想自掏腰包。 一千精锐牙军將士的年赏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由他来发,任他家底丰厚,也难免心疼肉痛。 更关键的是,这本就是朝廷的职责,是朝廷维繫边军忠心的规矩,绝非他一地守將的本分。 他不贪就不错了,还让他掏钱,这不可能,毕竟他还有那么多女人要养。 温秀当即执笔修书,擬写奏摺送往幽州节度府。 奏摺言辞恳切、有理有据,直言辽东將士终年戍边、抵御外敌,风雪戍关、劳苦功高,岁末年关將至,恳请节度府依循旧制,按时足额发放元月赏银、岁赐绢布,以慰士卒劳苦,安定边关军心。 奏摺送出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幽州远隔千里,路途风雪阻隔,音讯迟迟未归。 军营之內,將士们日日期盼,议论之声不绝於耳,军心渐渐浮动。 足足旬日之后,幽州的批覆文书终於姍姍来迟。文中应允依例发放元月赏,敲定了押运抵达的时日,言语周全,看似一切照旧。 见了文书,温秀终於鬆了口气,悬著的心彻底落下。 虽然文书未提数额,但他认为会和以前一样,当即传令全军各营,昭告將士: 朝廷岁赏已定,不日便会运抵建安,足额发放年终犒赏。 军令传遍三军,整座靖辽军营瞬间沸腾,积压多日的期盼尽数迸发出来。 寒风凛冽的边关军营里,处处都是欢声笑语。普通士卒大多出身贫寒,常年在外驻守,难得有俸禄结余。 人人心里都早早盘算好了赏银的用途:大半银钱打包寄回乡里,赡养父母、安顿妻儿,余下些许便留在营中,待年休之时入城小酌、消遣享乐,犒劳辛苦一年的自己。 將士们日日翘首以盼,人人眼中都亮著期待的光,只等著朝廷赏车抵营。 数日之后, 幽州押运的赏银车队终於踏著风雪抵达建安军营大门。 “大伙快看,朝廷的元月赏赐来啦!” “发赏钱啦!” “好耶!” 士卒们自发围拢上前,脸上满是欢喜,军营门口围满了悍兵。 他们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但此刻却跟討糖吃的孩子一样憨憨的傻笑。 可在这开心的氛围中,当一箱箱银钱、一捆捆绢布被抬下车清点时,所有人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场面很快死寂,隨即轰然炸开一片譁然。 眾人看得真切,今年的元月赏银相较去年直接少了整整一半,分得铜钱数量大打折扣。 而配套赏赐的绢布更是不行,全然不是往年软糯结实的上等官绢,是妥妥的残次品、次等货。 “哎,这不对呀!” “就是,朝廷今年怎么只有这么点?” “去年一人两贯赏钱,今年折合只剩一贯都不到!” “这绢布粗得磨手,连做冬衣都勉强,朝廷这是糊弄我们?” …… 愤怒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军营內一千牙兵的期待尽数化为滔天怒火。 终年浴血守边,拿命镇守辽东疆土,到头来换来的不是朝廷体恤,而是对半剋扣的赏银、以次充好的物资。 “朝廷这是在剋扣军餉!” “这是喝我们边关將士的兵血!” “我们在边关拋头颅洒热血,朝中权贵却在家中贪墨我们的卖命钱!” 全军將士群情激愤,各营士卒攥紧了拳头,双目赤红,怨气衝天,军营之內的譁变之势一触即发。 帅帐外的喧闹怒骂声穿透风雪,尽数传入帐中。 温秀闻声走出,扫过眼前寥寥无几的赏银、次等的绢布,再看著群情激愤、满心怨懟的麾下將士。 冷峻的面庞瞬间覆上一层彻骨寒霜,眼底怒火熊熊燃烧。 好大胆子,竟然有人敢喝他的兵血? 他最清楚,年底边军心气最是脆弱,赏银乃是军心根本。 朝廷此番明目张胆的剋扣,不止是寒了將士之心,更是在动摇他靖辽军的根基。 “传押运官入帐!” 温秀声音冰冷刺骨,带著雷霆怒意。 负责押运赏赐的朝廷官吏慌忙入內,看著暴怒的温秀和满营怒目的將士,双腿一软,跪地颤慄不止。 温秀居高临下,眼神凌厉如刀,沉声质问:“往年元月赏足额足量,铜绢皆是上等规制,为何今年赏钱减半、绢布儘是次品?是谁大胆,敢剋扣边关军需,盘剥將士血汗?” “侯爷饶命!” 那官吏嚇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涕泪横流:“下官不知情啊!下官只是奉命押运,自幽州户部领来的便是这些钱绢,分毫未动,绝非下官贪墨!求侯爷明察!” 他哭喊求饶,一味推諉,將所有罪责尽数推给中枢户部。 可此刻全军怒火沸腾,军心动盪,最需的便是立威平怒、以正军法,何来推諉搪塞的余地? 温秀根本不听他半句狡辩,这事无论是不是他做的,都得拿他来交代,眼底杀意凛然,厉声断喝: “军需粮赏,分毫乃將士血汗!户部规制足额下发,唯独你押运至此缺斤短两、以次充好,不是你沿途贪墨剋扣,便是你勾结朝中官吏以次换优。” “仗我靖辽军心气,贪我边关兵血,罪无可赦!” 话音落下,他再不犹豫,厉声喝令左右亲卫:“此人贪墨军需、扰乱军心,拖出辕门,即刻斩首!” “侯爷!冤枉!下官真的冤枉……!” 赵大壮上前,先是一锤砸其嘴巴上,官吏悽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满地找牙,满嘴是血! 左右亲卫应声上前,不顾对方挣扎,直接將人拖拽而出。 片刻之后, 辕门之外一声脆响,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营前雪地,也瞬间压下了满营將士的滔天怨气。 亲眼见剋扣军赏的官吏被当场正法,躁动的三军渐渐安静下来,心中的愤懣稍稍平息。 但依旧有小部分將士交头接耳,怒骂朝廷不仁。 而就在人声嘈杂、几近失控之际,一道挺拔身影踏雪而出。 温秀缓步走到那具尚有余温的押运官尸身旁,玄色藩侯披风被朔风猎猎吹展,眉眼冷冽如霜,周身杀伐戾气骤然铺开。 他目光横扫黑压压的三军將士,声线凛冽如惊雷炸响,厉声暴喝: “吵什么!聚眾喧闹,你们是想造反不成?” 第198章 我气,得利的藏后头,凭啥老实人掏腰包 这一声厉喝,穿透所有嘈杂喧闹,震得全场瞬间死寂。 全场將士浑身一僵,所有怒骂、议论尽数戛然而止。 眾人下意识垂首屏息,无人再敢出声。 眾人皆知,温秀治军极严,法度森严。 两年来,他们追隨这位少年侯爷出生入死、征战辽东,亲眼见过他临阵决断、铁腕治军,赏罚分明、杀伐果断,军中上下,无人不敬、无人不惧。 方才是赏银被剋扣、血汗被践踏,义愤冲昏头脑,才一时失了分寸。 此刻被温秀一语震慑,滔天躁动瞬间被强行压服。 偌大军营,落针可闻,只剩北风呼啸过境。 温秀站在高台,立於风雪之中,身姿挺拔,神色威严冷峻。 他把一只手放在腰间刀柄上,缓步来回踱步,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肃有力,传遍三军: “本侯知晓,诸位心中有气。岁末元月赏,减半缩水、以次充劣,尔等戍边浴血、终年苦寒,换来这般对待,任谁心中不忿。” 他先一语道破將士心中委屈,让眾人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动。 隨即话锋一转,字字鏗鏘: “但本侯信得过朝廷!幽州节度府、中枢户部,素来体恤边军,绝无刻意剋扣將士年赏、凉我边关军心的道理!” “今日赏银亏欠、绢布劣质,绝非朝命本意,必是沿途污吏勾结作祟、胆大妄为,私吞兵餉、盘剥士卒,欺上瞒下,祸乱边地!” 此言一出,將士们纷纷頷首,心底怨气有了落点,不再全然怨恨朝廷,尽数归罪於贪墨污吏。 温秀隨后当眾许诺:“此次赏银短缺之亏,本侯绝不叫诸位寒心。待明日天亮,本侯自掏私府银钱,纵使典卖家產也会全数补齐全军亏欠的岁赏,一分不少、一毫不缺。所有人该得的年例,尽数补发到位!” 话音落下,满营譁然。只是这一次,再无愤怒,只剩动容。 “侯爷自掏腰包补赏?” “我等闹餉,竟劳侯爷私府贴补?” “侯爷仁义啊!” 將士们心头滚烫,原本鬱结胸间的愤懆、失望、怨恨,瞬间被暖意冲淡大半。 他们依旧记恨朝廷官吏贪腐剋扣、凉待边军,却对身前这位护著他们的少年侯爷,心生无尽感念与拥戴。 温秀眼神一厉,再度沉声肃令: “但此事,仅此一次。赏银亏欠,本侯自补;贪墨污吏,本侯必会上奏朝廷,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今日之后,此事休要再提。再有私下非议、聚眾霍乱军心者,一律立斩不赦!” 最后一句,杀气森森,不容置喙。 全军將士齐齐拱手躬身,声震风雪:“我等谨遵將令!” 胸中怨气尽数平復,军心彻底归稳。 温秀见军心已定,神色稍缓,挥手吩咐:“眾人各领现有赏赐,尽数归营休整,严守军纪,静待明日补赏。” “是!” 將士们有序领下银绢,各自归营,喧闹散去,混乱的军营转瞬重归井然肃穆。 看著士卒尽数散去,雪地重归清冷,温秀立於高台之上,眼底方才的仁厚体恤尽数褪去,只剩深沉冷冽的权谋算计。 他方才自掏腰包补赏、以身笼络军心,是为稳住靖辽军根基,让数千边军唯他马首是瞻。 但这笔亏空、这场军心动盪,他绝不会默默咽下,更不会替朝廷遮掩过错。 他吩咐赵无忌、赵大壮、韩老二、安摩耶几位得力干將去安抚军心,莫让叛变朝廷之心蔓延,屡教不改者,立即革职。 四人当即领命去办。 此刻温秀也怕这群大头兵“下克上”,硬是要逼他带头造反,他可以造反,但绝对不是被底下的兵逼著造反。 那样容易搞不清大小王! 温秀转身回返中军大帐,帐內烛火摇曳。 他端坐案前,铺开宣纸,执笔蘸墨,字字沉凝,落笔极重。 笔下毫无半分自己安抚军心、自补银钱的举措,只字字放大事態、极尽危言,向幽州节度府与中枢上奏: 直言辽东靖辽军岁末元月赏严重短缺、物料劣质,三军將士怨气滔天,军心大乱,几近全军譁变,营中躁动失控。 一都更是兵变叛逃脱营,幸得他以军法铁血强力镇压、苦苦弹压,方才遏制譁变、稳住局势,其中流血颇多。 秀认为定是蛀虫所害,望节帅能彻查。 文末,他笔锋凌厉,暗藏震慑之力,郑重警示: 边军戍边苦寒,今年不能归家团聚,赏赐则是將士全家人活命的倚仗,也是对家人的亏欠慰藉。 年关时节军心最为脆弱,经不起二次伤害。 此次事端已然险酿大祸,若来年岁赏再行如此亏欠、官吏再敢剋扣,臣纵有铁血治军之能,亦再难压制全军怨气、稳固辽东军心。 届时边军心寒,乱局再起,后果绝非臣所能承担。如今杀押运官属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节帅恕罪。 通篇奏摺,字字都是压力,句句都是警告。 他要让幽州、让朝廷清清楚楚看见:不是他温秀要拥兵自重,是朝廷薄待边军、剋扣兵餉,生生在逼边军寒心、逼將士生反。 写完奏摺, 他吹乾墨跡,加盖將印,即刻命快马信使星夜驰送幽州。 安抚军心、笼络將士是他;放大祸事、施压朝廷、敲打中枢,亦是他。 希望,朝廷再不敢隨意拿边军赏赐试探辽东军心。 岁赏是朝廷抚恤、戍边血汗对价,是將士心中“卖命换安稳”的约定。 若朝廷依旧昏聵贪腐、苛待边卒,他日边军譁变、辽东异动,错不在他温秀,而在昏庸庙堂。 温秀说得也是事实。 这点元月赏赐,与整个辽东边防军镇造反、导致朝廷平叛的开支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倘若朝廷看不清这一点,能因小失大,那只能说明朝廷已经烂透了,已经不值得温秀与眾將士半点效忠。 千里快马风雪兼程! 不过两日, 辽东数道军报,尤其是温秀那篇字字带锋、危言警示的奏摺,已然叠放在幽州节度使帅案之上。 不止建安靖辽军一镇,其余北边三座边镇,皆有奏报入京,字字控诉岁赏剋扣、绢布低劣,士卒怨沸、军心摇动,隱隱俱有譁变之险。 李承训端坐帅椅,指尖抚过一道道奏摺,面色沉沉,眼底无半分体恤边卒的暖意,只剩藩镇上位者冰冷的权衡算计。 他看得通透。 这一波全军闹餉,绝非小事。 辽东边军手握重兵、远守绝疆,本就割据一方、尾大不掉,早已隱隱脱离幽州节制。 若此事处置不当,真逼得边军彻底寒心,各镇联乱、辽东崩盘,他这个幽州节度使首当其衝,难辞其咎。 第199章 逐渐失控的边军 节度使当即传令,急召幕府僚属、户部转运官吏入帐问罪。 他深諳为官之道,更懂藩镇维稳的手段,钱虽然是他贪得,但绝不自己担责,绝不自掏腰包,只拿小官顶罪。 半日之內,幽州城內风声骤紧。 节度使迅速从户部转运司、沿途押运官吏中,揪出数名品级低微、无权无势的中层贪官僚吏,直接扣上“私扣军餉、以次充优、欺上瞒下、祸乱边军”的重罪。 午后时分,幽州辕门行刑。 数名官吏当眾处斩,家產尽数查抄入库,妻小流放,宗族连坐。 行刑告示贴遍幽州內外、传至所有北边军镇,字字昭告: 此次边军岁赏亏空,全系奸吏私自贪墨、擅改规制,与节度府、朝廷无半点干係。今首恶伏诛、家產查抄,以儆效尤,以慰边关將士冤屈。 此举一出, 便是赤裸裸的杀鸡儆猴、斩替罪羊以平眾怒。 各镇边军听闻朝中贪吏伏法,怨气稍稍有了宣泄之处,汹涌的舆论风波很快被强行压下。 可唯独最关键的一件事……亏欠的元月赏银,节度使自始至终,只字不提补发。 帅帐深处,僚属小心进言: “大帅,边军怨气虽平,赏银亏欠属实,是否需调拨府库银两,补足各镇岁赏?” 李承训抬眼,眼神冷嗤,字字道破私心:“补?拿什么补?” “幽州府库本就空虚,岁入粮草银钱,堪堪只够供养本镇亲卫骑军。本帅养自家精锐尚捉襟见肘,何来余钱去填那些有异心的边军窟窿?” 在他眼中,各镇戍边军远离中枢、割据自治,早已不是听令於他的嫡系。 温秀的靖辽军雄霸辽东,圈地自肥,势大难治,早已是他心中的隱患。 他寧可把有限的钱粮尽数养在幽州近侧、听令可控的亲骑军身上,也绝不肯把真金白银白白填给手握重兵、不受节制、暗藏不臣之心的关外边军。 在他的盘算里:边军可用,不可亲;可用其力,不养其兵。 但他亦深知,不可把边军逼至绝境。杀了官吏、平了舆论,若是半点实惠不给,长久积怨,迟早逼得辽东各镇彻底倒戈、自立为王。 硬钱不出,那便出权。 沉吟良久,李承训定下一套两全之策: 以权代钱,放任边军自肥。 当日,幽州颁下明文条令,传檄北边所有边境军镇: 自今往后,边关战事、巡哨拓土所得一切战利品、牲畜、財货、人口,尽数归各镇守军自行处置,官府不征,节度不收,户部不核。 换言之:往后杀敌缴获、劫掠敌地、拓土所得,皆是边军自己的餉。 朝廷不再足额发岁赏,却默许边军打秋风、准边军打草谷。 朝廷不给的钱粮,允许你们自己去战场上抢、去敌境里取。 这一纸政令,便是彻底放开了边关约束。 以往边军劫掠敌境、私取財物尚有规制约束、罪名追责,从今往后,名正言顺,合法自肥。 节度使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既不用动幽州府库一分一毫,又给了边军实打实的好处出路,暂时稳住各镇军心,避免即刻崩盘叛乱。 至於边军日后愈发骄横、擅劫擅掠、难以管束,那是日后之事。 眼下维稳、省钱、控局,便是最好结果。 詔令快马出关,传向辽东建安。 幽州以几颗人头、一纸空权,搪塞了全军亏欠的岁赏。而远在辽东的温秀,即將看懂朝廷最冰冷的算计。 朝廷不愿养边军,便索性放边军自流。朝廷不再给恩赏,便默许边军自行杀伐、自取富贵。 风雪驛卒快马入营,幽州节度的批覆詔令送到温秀案前。 他一目扫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冷笑。 朝廷不肯补发半分欠餉,只杀几个小吏搪塞军心,反倒默许边军自行劫掠敌境、缴获尽数自留,靠打秋风、打草谷自给自足。 不用朝廷花钱养边军,放任边军向外掠夺自肥,这对温秀也算一个好局面。 辽东苦寒,府库有限,人口稀少,唯有向外劫掠辽国財货牛羊,才能长久富足军心、壮大自身实力。 节度使这一步昏招,正中他下怀。 几乎同时,北边四镇牙將之首、衙內马步军都指挥使兼营州刺史兼镇遏使周安,心思转得更快。 他立刻遣使面见契丹耶律阿保机,强势交涉: 辽国屡次深入渤海地界劫掠打草谷,赵国与渤海世代姻亲,本就不能坐视不理。 若是契丹继续在渤海肆意掳掠,所得人口牛羊財货,必须分出四成好处,分给辽东四镇牙將。 不然赵国边军绝不袖手旁观,届时联合渤海王师,共同討伐辽国。 渤海饱受辽国侵扰,早有心反击。只要赵国出兵,渤海必定愿意出钱出粮,全力攻辽。 信使把话原封不动带到耶律阿保机帐下。 听完之后,耶律阿保机仰天狂笑,满脸不屑与嘲讽: “我契丹铁骑纵横塞外,在渤海劫掠缴获,凭什么分你们中原军將一份?荒唐可笑,滑天下之大稽!” 他素来驍勇桀驁,从不畏惧中原藩镇,冷笑著回击使者: “你们若是沿街乞討,我倒不介意赏几坨羊粪,当做施捨。想要分我战利品,痴心妄想!” 傲慢言辞传回营州,周安勃然大怒,温秀狂?其实周安比温秀更狂! 不然他怎么做四牙將老大! 当即传信其余三镇,邀约赵崇、张猛、温秀四方合兵,集结精锐马步军一万,陈兵边境,要狠狠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契丹。 与此同时,使者星夜奔赴渤海王城,向渤海王陈情: 赵国边军愿出兵相助,討伐屡屡侵扰的辽国契丹,只求渤海供给大军粮草輜重,一同南北夹击。 渤海国王本就深受辽国劫掠之苦,日夜忌惮契丹壮大,听闻赵国援军愿联手伐辽,大喜过望,当即应允。 一面下令集结国內劲卒三万,即刻向西进军;一面调拨大批粮草军械,接济赵国联军。 一时间,东南两面大军云集。 耶律阿保机站在塞外寒风之中,望著四方战报,脸色骤然凝重,心头阵阵不安。 赵国四镇联军压於南侧,渤海大军自东而来,两路合围之势已然成型。 眼下正值寒冬腊月,塞外冰封雪冻,常人皆以为严寒不宜用兵。 可他心里无比清楚,中原藩镇悍不畏寒,渤海军急於復仇,谁也说不准敌军会不会顶著风雪骤然入关突袭。 耶律阿保机一时也没了底气。 前番与赵军交战大败,如今还未完全恢復过来,又要面对赵国联军討伐,这需要慎重考虑才行。 他需要召集大军应对。 但他也想哭……是节度使不给你边军发元月赏,你们不去找节度使要,找他干嘛? 他耶律阿保机欠你们的? 但周安、温秀等人不管,他们妻儿在幽州,且榆关险要不好打。 如今他们缺钱,士兵需要出气,就只能先拿你开刀。 別怪他们蛮横,要怪就怪你契丹太弱,老是打败仗! 如今没钱,不打你打谁? 一时间,整个东北草原大军调动频繁,大战一触即发。 第200章 为发財而北伐 新年刚过, 辽东的年味尚余裊裊,边塞寒风依旧凛冽刺骨。 建安州中军大帐內,温秀看完周安送来催促合兵伐契的信件,陷入思虑。 他与周安早结攻守同盟,唇齿相依、利害与共。如今四牙將联兵伐契丹,於情於理,他都没有多少推脱的余地。 更遑论……这是幽州默许、朝廷放任的合法打草谷,是绝佳的壮兵敛財之机。 温秀隨后下令,传令各营点兵集结。 不过半日,一千精锐牙兵、两百久经骑战的胡人轻骑、五百精干辅兵尽数在校场列阵,甲冑森寒,刀枪映雪。 寒风卷著军旗烈烈作响,將士们站姿挺拔,眼神却个个透著好奇与躁动。 新年刚歇,本是休整之时,骤然整军,必然是有战事。 温秀缓步踏上將台,俯视黑压压的全军,声线清冽,穿透呼啸北风: “诸位將士,年关刚过,本不该劳师动眾。” 士卒们纷纷抬首,屏息静听。 “但契丹年年越境,劫掠渤海、骚扰边鄙,视我边军如无物。今幽州默许边军自逐外敌、自取所得,周將军联四镇之兵北伐,我靖辽军当同行。”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侯爷,此番寒冬出战,是为何而战?是为朝廷戍边,还是为建安守土?” 细碎话音落尽,温秀嘴角勾起一抹直白冷然的笑意,字字坦荡,响彻校场: “都不是。” “此战,只为发財!” “发財?” 全军一怔,瞬间寂静。 下一瞬,就在眾將士疑惑时,温秀高声明定军规赏例,彻底点燃所有人的心火: “此番北上伐辽,不破官规、不违朝令。所有战场所得……契丹牲畜、財货、奴隶、家眷妇孺,尽数由军中自行均分。上不缴府,下不扣克,除了军需支出要填补以外,剩余本侯分文不取,全归尔等!” “都归他们?” 这话一出,整个校场轰然炸开。 先前肃立隱忍的將士,瞬间眼冒精光,压抑不住的狂喜从队伍里迸发出来。 “当真?尽数归我们自己?” “侯爷此话当真?不用上交节度府?” “往年打仗拼命只拿死餉,这次打贏了抢多少得多少!” 胡人轻骑更是轰然大笑,摩拳擦掌:“早看契丹牛羊眼馋许久了!这回总算能光明正大去抢!” “冬天苦寒,正缺財货过冬,此战打得值!” 军中自古如此: 保家卫国的仗是苦仗,升官发財的仗是悍仗。为忠义死战,士卒唯有敬畏;为家財搏命,士卒方能疯狂。 一时间,整支队伍战意冲天,先前冬日严寒带来的倦怠一扫而空,人人攥紧刀枪,脊背挺直,只恨不得立刻北上踏平契丹营帐。 不少年轻士卒低声窃喜盘算:“若是能抢几头牛羊、些许银货,今年年关就能宽裕!” “若得俘虏奴隶,带回营中打杂,省多少力气!” “契丹部族富庶,这一趟,稳赚不亏!” 军心彻底沸腾,人人亢奋,再无半分畏战之意。 何为骄兵悍將,精锐之师? 临战而不危,敢战好战方为精锐! 温秀看著麾下將士战意暴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沉定微光。 他要的,就是这股为財搏命的悍勇。 军心既定,温秀沉声传令:“即刻拔营,北上扶余州!” “遵令!” 震天喝声震彻风雪。 身为边军时刻备战,不用整备,即可隨时开拔! 大军浩荡开出建安城门,踏雪北上。 与此同时,营州周安早已敲定四路伐辽大计。 三路主力大军直扑契丹核心迭剌部腹地,步步推进,压向老哈河流域的契丹王庭,正面牵制耶律阿保机主力。 而温秀所部为侧翼奇兵,路径更为深远凶险……先北上进驻扶余州,再与渤海国西进王师合兵,两军联势,大举西进,直扑通辽一带,斩断契丹臂膀。 行军途中,將领聚在温秀身侧,低声议论战局,人人胸有成竹。 “侯爷,今年冬天是契丹死劫!” “隆冬时节,塞外百草枯死,河道冰封,水源断绝!” “契丹举族五十万人口,裹挟百万牲畜、老弱妇孺隨行,輜重如山、拖累重重。天寒地冻之下,行动迟缓,跑不动、藏不住!” 一旁的赵大壮笑道:“他们要么捨弃家產族人四散逃亡,四分五裂、部族溃散;要么只能收拢全部族人牲畜,硬著头皮与我联军决战!” 温秀闻言一愣,他纳闷,赵大壮常年埋头打仗,这大老粗竟然也有墨水? 能说出此番见解。 该不会被人穿越夺舍了吧?温秀颇为狐疑。 骑將安摩耶抚刀大笑:“不管是逃是战,今年耶律阿保机都头疼至极!冬天不是他们游牧驰骋的时节,是他们的末日!” 眾人所言句句属实。 往日契丹凭骑兵机动、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难追难剿。 可寒冬冰封、水草尽枯,庞大部族携百万牲畜拖累在身,机动性彻底归零。 如今四路赵军压境,三万渤海军侧翼夹击,天时与地利尽数在联军之手。 耶律阿保机纵是绝世雄主、驍勇善战,此刻亦是进退两难、束手缚脚,满盘皆困。 北风漫漫,大军踏雪前行。 自建安州拔营北上,正值隆冬深寒。 辽东大地早已是千里冰封、万里雪茫。放眼望去,平川旷野尽数被厚雪覆盖,荒林枯木凝著皑皑霜冰,河道冻成坚硬的白冰坦途。 朔风无遮无挡,从北地荒原肆意席捲而来,颳得军旗猎猎狂响,吹得人麵皮生疼。 这条从建安直通扶余府的官道,冬日里早已断绝行旅,一路只见枯雪、荒丘、冻林,杳无人烟,唯有一队甲冑行军,踏碎积雪,浩浩荡荡向北推进。 大军行伍规整,分工井然有序。 两百胡人轻骑散作前哨,三五一组,奔巡前路、探查雪道、排查契丹游骑踪跡,逢雪深堵路之处,便下马铲雪开道。 一千嫡系牙兵为中路主力,未穿重甲,只身披轻甲手持刀戈,稳步压阵,护住中军与輜重。 五百辅兵分列两翼与后队,负责驱赶骡马、推送粮车、看护营帐、捡拾枯枝,兼收容掉队士卒,维持整队行军速度。 出兵前三日,全军士气尚是鼎盛。 將士们心里揣著伐辽求財的念想,个个精神抖擞,即便寒风吹面,依旧笑语不断。 队伍里此起彼伏的说笑,有人畅想破敌之后分得的牛羊財货,有人盘算著战后寄银归家、置办田產。 胡人骑兵更是高声谈笑,夸耀曾经劫掠的收穫。整支队伍热气腾腾,全然不惧冬日苦寒。 人人心头燃著贪功求財的烈火,只觉风雪再大,也挡不住到手的富贵。 可北地寒冬的酷烈,远比將士预想的更狠。 三日之后,浩荡欢腾的行军队伍彻底沉寂下来。 北风一日猛过一日,皆是刺骨的干寒风,裹挟碎雪粒子,打在甲片上簌簌作响,扫在人脸上如细针穿刺。 寒风穿透皮甲缝隙,浸透內里衣料,冻得四肢血脉滯涩、手脚僵硬发麻。 再无人说笑喧闹。 没人愿意张嘴……寒风灌喉,刺骨生疼,嘴角皮肉被冻得乾裂,稍稍说话便裂口渗血,又僵又痛。 整条行军长队,只剩马蹄踏雪、脚步碾冰、车轮滚动的沉闷声响。 为了不延误军机、按期赶赴扶余府合兵,全军昼夜兼程,赶路较紧。 第201章 赵辽联军 白日行军从无热食,士卒腰间掛著干硬麦饼、炒米、风乾肉,边走边啃。 寒风一吹,乾粮冻得坚硬如石,咬得牙酸腮疼,就著喉间寒气勉强下咽,腹中只有冰冷的饱腹感。 唯有夜色降临、扎营休整,將士们才能燃起篝火,煮一锅热汤、热粥,吃上一日唯一一顿热乎饭,稍稍驱散满身寒气。 即便如此,苦寒依旧伤人。 连日踏雪行军、昼夜受冻,军中伤病渐渐滋生。 不少士卒受早晚温差侵袭,外感风寒,发热咳喘、头晕乏力,扛不住高强度行军;更多人手背、耳廓、脚后跟生出红肿紫黑的冻疮,又肿又痒,一旦蹭到甲冑、鞋袜,便是钻心剧痛。 风雪无情,终有减员。 数名体弱兵卒连日饥寒交迫、风寒加重,高烧不退,彻底跟不上队伍,倒在了北上的雪路之上。 行军疾苦肉眼可见,军心虽疲,却无一人敢擅自停滯。 中军马背上,温秀一身玄色披风,立於风雪之中,面色冷峻,目光始终坚定朝北。 他亲眼看著麾下士卒饱受苦寒、染病冻伤,却从未下令放缓进军速度。 慈不掌兵,战机不等人,寒冬合围契丹的天时转瞬即逝,他绝不能因路途艰苦貽误战局。 但他治军铁血亦存仁心,从不苛待伤病。 当即接连下令:凡风寒发热、体力透支无法步行者,尽数安置入后方輜重马车,避风保暖、隨队前行。 但凡伤病沉重、摇摇欲坠、实在无力支撑赶路者,就地择背风乾爽营地安置,拨两名辅兵留守照料,留足粮草药品,待情况好转后送回建安,绝不弃兵荒野,且出征所得也有其一份。 军令严明,体恤有度。 將士们看在眼里,感念在心,纵然满身苦寒、身心俱疲,却无一人怨懟,只是默默咬紧牙关,裹紧衣甲,低头踏雪前行。 漫漫行军路,沉闷且漫长。 唯有偶尔巡哨的胡人轻骑有所收穫,於荒雪林间猎得冻兔、山雉、野鹿。 每当猎物驮回队前,死寂的大军才会掀起片刻欢呼,沉闷的氛围稍稍鬆动,士卒们眼底掠过一丝亮色,短暂冲淡连日苦寒的疲惫。 欢呼转瞬即逝,余下依旧是无尽风雪、无尽前行。 整整十五日。 十五日夜风雪兼程,十五天饥寒相伴,这支从建安出发的队伍,踏过千里雪原,终於遥遥望见扶余府城墙轮廓。 巍峨城郭立在雪原尽头,城上旗幡飘动,人烟市井依稀可见。 久违的城池烟火,让所有將士瞬间鬆了紧绷半月的心弦。 扶余府官吏早已接到联军伐辽的檄文,得知靖辽军远道来合,早早备下牛羊、烈酒、热饭、熟食,於城外大营旁设下劳军宴席,专程迎接温秀大军。 热气腾腾的肉食出锅,醇厚烈酒倾入碗中,一锅锅热汤、热菜蒸腾起白雾,驱散了將士身上半个月的寒霜冷气。 连日啃冷饼、饮雪水、受冻挨寒的士卒,终於大口吃肉、大碗饮酒。热食入腹,暖流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乾裂的皮肉得以舒缓,僵冷的筋骨渐渐舒展,连日积压的疲惫、苦寒、颓气一扫而空。 肉眼可见地,全军士气飞速回涌。 方才还疲惫萎靡、沉默佝僂的將士,吃过热饭、饮过烈酒,再度挺直腰背、眼神发亮,说笑打闹的声音重新响彻军营。 半月苦寒行军磨出的疲態尽数褪去,靖辽军再度恢復生龙活虎的悍勇姿態,只待合兵渤海,西进伐辽,一战求財。 扶余府城主帐內,暖炉烧得通红,驱散了关外漫天风雪。 渤海国王之弟、当朝大將军大玄锡,年逾四旬,身著紫金边武將朝服,腰悬佩剑,面態雍容自持,带著上位者久居的矜傲气度,亲自出帐迎接温秀。 此番赵国边军远道来援,联兵伐辽,渤海举国寄予厚望,大玄锡身为掌兵主帅,自是礼数周全。 初见温秀这般不过弱冠的少年藩侯,容貌清俊、年纪轻轻便坐镇一方、手握边镇兵权,大玄锡眼底掠过几分讶异,隨即满面笑意,拱手由衷恭维: “久闻建安温侯大名,少年封侯,威震辽东,今日一见,果然风姿卓绝,年少有为。这般年纪便能独镇一方,放眼北地,古今罕见。” 温秀从容抬手回礼,神色谦和有度,不骄不躁: “大將军过誉。不过是仗边地多战,侥倖立功,堪堪守得一方安寧罢了,不敢当盛名。” 他姿態放得平和,礼数周全,不显锋芒。 大玄锡见状更是满意,只当这少年侯爷虽有威名,终究是晚辈,谦和甚好拿捏。 可待他目光越过温秀身后,望见整支赵军队伍时,脸上的笑意悄然淡了几分。 温秀千里驰援,堂堂一镇主將亲征,可身后士卒寥寥。甲士整齐列阵,尽数算上也不足两千之数。 对比自己动輒號称数万的王师,这般兵力,实在寒酸。 大玄锡眼底悄然掠过一丝轻视,压下心中诧异,故作隨意地开口问道: “温侯亲领援军合兵伐辽,不知为何兵马如此稀少?莫非建安尚有防务牵制,难以尽数出动?” 话语里,已然带上几分不以为意。 温秀神色未变,淡淡从容答道:“大將军须知,兵贵在精,不在多。” “本侯麾下一千牙兵、两百胡骑,皆是年年浴血戍边、百战余生的精锐。无冗兵、无弱卒,人人披甲善战,个个可以一当十。与其带数千庸卒拖累战局,不如精锐千人,足以破阵制敌。” 一字一句,平稳篤定,没有半分吹嘘浮夸。 大玄锡闻言微微一滯,一时语塞。 他本想顺势提点对方兵力单薄、难当大任,没想到被温秀一句精兵理论堵得无话可说,只得尷尬抚须,乾笑两声: “哈哈,温侯治军有方,是本將浅见了。” 场面微滯,大玄锡略感顏面掛不住,连忙转话题,试图扳回主场气势: “那不知温侯对於此番西进,该当如何?” 温秀抬眸:“不知大將军此番出动多少兵马?” 大玄锡腰背一挺,面露自得之色,语气傲然:“本將奉王上旨意,亲率三万渤海王师西进,与赵军共伐契丹。两路夹击,耶律阿保机必败无疑!” 温秀神色平静,眸光微深,不急不缓追问一句: “三万之中,实出精锐几何?” 大玄锡笑容一顿,片刻后哈哈一笑,不再虚撑门面,坦然道: “实话告知温侯,足额精锐一万,皆是我国常年练兵、镇守东疆的死士劲卒,其余皆是辅役、运粮民夫,为大军供输輜重。” 温秀微微頷首,面上不显半点异色。 但他心中早已瞭然。 乱世诸国皆是如此,对外號称数万大军,大半都是裹挟民夫、辅兵充数,用来壮声势、充门面,当真能上阵廝杀的精锐寥寥无几。 第202章 坚壁清野 渤海这一万精兵,怕是成色依旧有限,远不如他靖辽军的百战悍卒。 所谓三万联军,听听便罢,当不得真。 饮宴过后, 二人隨即转入帐中,围坐案前,正式商谈伐辽战术布局。 一谈及战事谋略,大玄锡瞬间来了精神。 他此番领兵为主帅,一心要在少年温秀面前展露自己的將帅之才,当下滔滔不绝、侃侃而谈。 从地势水文、季节天时、契丹习性,讲到分兵排布、前后夹击、截敌退路,条条道道说得头头是道,言语间极尽运筹帷幄之態,竭力彰显自己深通兵法、胸有韜略。 温秀端坐一侧,耐心倾听。 虽然觉得他的计划过於理想与温秀经验存在诸多不妥之处。 但无论大玄锡说什么、拋出何等看似精妙的布局,他皆是微微点头,淡淡附和: “大將军高见。” “有理,確实如此。” “將军谋划周全,晚辈受教。” “啊,对对对对对……” 句句顺著对方,全程捧场,绝不反驳,也不爭执。 大玄锡见温秀这般虚心认可、连连赞同,只当自己谋略折服了这位少年名侯,心中愈发得意,谈兴更浓,唾沫横飞,越说越是激昂。 可温秀心底,早已冷静通透,毫无半分波澜。 他看得清清楚楚。 渤海军队军纪鬆散、久无恶战,纸面人数庞大,实际战力拉胯不堪,常年被契丹打草谷。 大玄锡这次更多是来镀金的,空有纸上谋略、满口兵道,实则缺乏实战淬炼,好看不中用。 温秀听得越多他的计划,对他的指挥才能水平几何有所了解。 更重要的是,两国联兵,体系不同、號令不一,他指挥不动渤海兵,渤海也帮不上他的硬仗。 温秀心中早有定数: 此番合兵,他从来就没指望渤海国能正面破敌、攻坚决胜。 这三万虚兵、一万精锐,最大的用处,便是坐镇东路、牵制契丹兵力、分其耳目、乱其部署。 只要能拖住耶律阿保机一部分注意力、牵扯其侧翼,让契丹无法集中主力对抗赵军四路北伐,渤海军便算立了大功。 至於战术对错、谋略高低、大玄锡是否纸上谈兵……无关紧要。 只要这位渤海大將军自我感觉良好、满心运筹帷幄,愿意老老实实出兵站位、安分牵制、充当炮灰、便足够了。 温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轻笑,依旧谦和附和。 面子给足,利用到位。 至於真正的硬仗、真正的破局、真正的伐辽获利,终究还要靠他自己的靖辽精锐。 温秀部在扶余府整休两日。 士卒彻底褪去千里行军的苦寒疲惫,酒肉补足、甲械修缮完毕,军心饱满,战力重回巔峰。 与渤海大將军大玄锡敲定合兵路线、分进合击的方略后,大军即日拔营,向西挺进,直扑通辽地界。 此番西进,与此前建安北上的苦寒苦行截然不同。 全程粮草、肉食、车马輜重,皆由渤海国全权供给。 无需士卒背负乾粮跋涉,无需辅兵艰难筹粮,每日营中皆有热食、足额粮草、备用毡帐,行路条件宽裕数倍。 渤海为求联军尽力伐辽,后勤供给极为周全,一路上行军安稳、补给无忧。 靖辽军將士再无饥寒困顿之苦,也可让温秀军中战马路上补膘。 只是这片地界本就是渤海与契丹常年拉锯的交战缓衝带,连年兵祸肆虐,早已荒无人烟。 沿途百里不见村寨、不见部落,荒芜雪原一望无际,枯林横斜,冻土坚硬。 昔日牧民逐水草而居的痕跡尽数湮灭,只剩漫天白雪与凛冽寒风,死寂沉沉,毫无生机。 大军稳步西进,整整七日,踏过荒雪冻土,终於由胡人轻骑前锋率先踏入通辽境內。 可预想中的契丹边防哨卡、对峙廝杀、边境鏖战全然不见。 整片通辽边境空空荡荡,不闻人语,不见炊烟,连游牧牲畜的嘶鸣都无半点踪跡,安静得诡异。 温秀领中军抵达前沿,放眼望去,只见一处废弃的契丹冬季驻牧营地静静铺展在雪原之上。 昔日供牧民过冬的连片越冬石屋尽数损毁,墙体坍塌、石垣崩裂。 囤积如山的越冬牧草带不走就尽数焚烧殆尽,满地焦黑灰烬铺盖白雪,黑白刺目,烟气早已散尽,只剩刺鼻的枯焦气息縈绕不散。 周遭的浅井尽数被土石填埋、封死水口,可饮用的井水尽数断绝。 一切可资利用的器物、粮草、毡帐要么搬空,要么砸毁焚毁。 偌大一处过冬部落驻地,被彻底糟蹋得寸草不留,再无半点可用之物。 安摩耶带著一队胡骑绕遍营地四周,又放出猎犬循地嗅查,反覆排查数里,快马折返至温秀马前,拱手沉声回稟: “侯爷,查遍周遭十里。契丹人早已尽数撤离,此地已是空营。没有留守士卒,没有隱匿牧民,没有遗留粮草牲畜,乾净得半点东西都没剩下。” 温秀端坐马上,目光扫过满目焦黑废墟,神色平静,无半分诧异。 他早料到耶律阿保机必有此一手。 塞外游牧部族逢强敌压境,最惯用的便是坚壁清野,跑去躲藏。 弃边地、空驻营、烧牧草、填水井、毁居所,不留一粒粮、一寸草、一座房给来敌。 让联军入境之后无粮可食、井水可饮、无地可驻,困於寒冬荒原,不战自疲。 “意料之中。” 温秀淡淡开口,稳如老狗。 他抬眼望向远方蜿蜒河道,雪原之上尚未落新雪,旧跡清晰可辨,当即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增派十倍探骑。趁著新雪未降、踪跡未掩,全员沿河道两岸地毯式搜寻。这里十数万契丹族人、数十万牲畜,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们走不远,必然藏在河流水草谷地之中。” “是!” 安摩耶拱手领命,转身挥手。 大批胡人轻骑携猎犬四散而出,分成数十小队,沿著通辽境內所有河流、溪谷、洼地,分头追索踪跡。 马蹄踏雪,快速消失在茫茫雪原深处。 温秀驻马原地,低头看著脚下厚厚一层被焚烧殆尽的牧草灰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淡笑。 契丹部族此举看似决绝狠厉,断了联军就地补给的念想,实则也是自断命脉。 隆冬已深,塞外牧草彻底枯竭,本就存量极少。 契丹人主动焚毁带不走的越冬储草、清空边地草场,看似困敌,实则最先熬不住的是他们自己。 数十万头牲畜,每日粮草消耗皆是天文数字。 如今无储备足够牧草、无就近驻营、无固定水源,茫茫寒冬雪原,天寒地冻、粮草匱乏。 他们躲得一时,躲不过一世。 缺草、缺水、缺越冬物资,不用联军强攻围剿,只需保持紧迫之势,迁延日久,契丹部族便会自行饥寒溃散、牲畜大批倒毙。 温秀目光沉凝,望著苍茫北地。 这场寒冬围剿,契丹的坚壁清野,看似死守,实则是自困死局。 夏季水源牧草丰盛,他们哪里都能去,但在冬天,丟了过冬牧草。 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第203章 亲率精锐追击 进入通辽境內的数日之间,联军沿著河谷雪原持续搜捕追袭。 茫茫荒野之中,不少来不及隨大部落远迁、或是被遗落掉队的契丹底层牧民,尽数被联军搜揪出来。 这些人多是老弱、妇孺、底层牧奴,来不及跟隨主力撤离,只能蜷缩在雪洞、岩缝、背风荒谷中苟延残喘,最终尽数沦为联军的俘虏。 战地从无仁慈。 为逼问出契丹乙室部主力的藏匿落脚点,联军將被俘的契丹牧民悉数捆绑在雪地的木桩之上,严加拷问。 寒冬北风如刀,行刑士卒直接將俘虏的手脚浸入冰冷刺骨的雪水冰潭之中。 “啊!!” 冰水彻骨,瞬息间便冻得皮肉僵硬、血脉冻结。 不消片刻,手背脚掌便青紫肿胀,继而麻木坏死,刺骨的冻痛钻透骨髓,让人痛得浑身抽搐、嘶吼颤抖。 风雪荒原之上,此起彼伏的惨叫呜咽不绝於耳。 可即便受尽酷刑,这些底层牧民能吐出的情报依旧寥寥无几。 契丹游牧部族本就逐水草而居,无固定城郭营盘,主力部落时常昼夜变换驻牧位置。 这些底层牧奴只管放牧劳作,从未知晓高层部署,更不清楚主力大军的精准去向。 酷刑之下,眾人慌乱求饶、胡乱招供,报出的藏匿方向五花八门、南北各异,有的指东、有的指西,所言山谷、河滩、林地遍布四野,杂乱无章、真假难辨,几乎没有几条靠谱线索。 大玄锡麾下將士看得头昏脑胀,几番筛查,依旧无法锁定契丹主力位置。 唯有立於一旁冷眼观审的温秀,耐著性子逐条甄別、比对、排除,也结合归降的契丹人给出情报。 无数杂乱的零碎线索堆叠在一起,剔除虚妄重复的假话之后,依旧隱隱拼凑出几处可疑的活动区域,让他心中渐渐有了追剿的苗头与大致方向。 可正当战局初见眉目之际,一则坏消息传来,打乱了联军节奏。 狡猾的契丹人深知正面难以抗衡合围大军,竟不再死守避让,转而派出精干轻骑,绕开大股联军主力,频频游走於联军后路,专门袭扰绵长的补给粮道。 渤海联军西进日久,后勤线从扶余府一路延伸至通辽雪原,绵延数百里,沿途皆是荒无人烟的雪原,无城寨屏障、无守军依託,防守单薄。 契丹骑兵来去如风、打完即走,频频劫掠粮草、袭杀护粮辅兵、焚毁輜重,屡屡得手。 后勤接连受创,军心隱隱浮动。 大玄锡为此忧心忡忡,急匆匆赶到温秀临时帅帐,面色凝重: “温侯,不能再继续深入追剿了。” “我军西进太远,补给线拉得极长,沿途空旷无援、守备薄弱。契丹骑兵昼夜袭扰粮道,屡屡截断后路。长此以往,輜重粮草损耗殆尽,一旦彻底断绝补给,数万大军深陷冰封荒原,无粮无食、进退无路,军心必然彻底大乱,届时不战自溃。” 帐內气氛陡然沉凝。 温秀闻言神色不变,稍作沉吟,心中已然定下对策。 他抬眸看向大玄锡,开口道:“大將军所言极是,后勤长线確实已是隱患。” “既如此,便由你统领全部联军就地驻扎、稳守阵地。你只需收拢兵马、严守粮道、加固后路防御、稳住全军后勤即可,不必再贸然分兵深入。” 大玄锡一愣:“那契丹主力……如何追剿?” 温秀眼底掠过一抹锐利锋芒,冷笑道:“契丹敢分出精锐骑兵绕后袭扰,足以说明其本部主力必然兵力空虚、守备薄弱。这般分兵,是契丹人的险招,亦是他们的破绽。” “追剿之事,无需劳烦联军。本侯亲率我的本部兵马,单独深入雪原,追击契丹残余牧民、直搜乙室部主力。” 此言一出,瞬间解了大玄锡所有顾虑。 他本就忌惮契丹骑兵游击战术,畏惧后路崩盘,又苦於无破局之法。 如今温秀主动揽下最凶险的深入追剿任务,让他只需留守稳后勤、坐享其成,正是求之不得。 大玄锡当即鬆了口气,脸上重展笑意,连连点头赞同:“温侯智勇双全、胆识过人。此计绝佳!” “本將便在此固守大营、死守粮道,为温侯稳住后方,静候温侯大捷归来的好消息。” 既定方略敲定,两军即刻分作两处。大玄锡领三万联军固守原地,严防骑扰、保全补给。 温秀亲领麾下近两千余百战精锐,甩开拖沓臃肿的大兵团,轻装深入冰封雪原,昼夜不停追击契丹乙室残部。 三日急行军,换马不换人。 全程深入无人荒寒之地,无热灶、无大帐休整、无后方接济。 將士们全靠怀中冷硬干粮、腰间凛冽烈酒撑过漫漫寒路,渴抓积雪、飢嚼干肉,日夜不歇,辗转追剿。 连日奔袭之下,无论是战马还是士卒,肉身早已抵达疲累极限。 士卒眼底布满血丝,双腿僵硬麻木,战马吐著白雾、四蹄酸软,一身征甲冻得结满白霜。 可所有人,非但没有疲態溃散,反而越追越亢奋、越赶越精神。 只因脚下雪原的痕跡,愈发清晰、愈发密集。 一路之上,遍地都是契丹人仓皇逃窜丟弃的累赘:冻死的羔羊、冻毙的老马、染病倒毙的牲畜,横七竖八倒伏在白雪荒原上,尸体冻得僵硬僵直,绵延数十里不绝。 这是逃亡的铁证。 契丹部族携数十万牲畜奔逃,寒冬损耗极大,病弱牲畜不堪风雪跋涉,被沿途遗弃,步步皆是败亡乱象。 对靖辽军將士而言,这满地弃畜不是荒芜惨状,而是唾手可得的战功与財货。 近在咫尺的丰厚战利品,像一剂烈性鸡血,时时刻刻刺激著全军心神。 人人心中清楚,乙室部主力就在前方,只需再追上一程,牛羊、財货、奴隶、牲畜尽数可得。 巨大的期待感压过了肉身疲惫,每个人眼底都燃著贪婪又悍勇的火光,咬牙紧跟行军步伐,死咬敌踪不放。 更妙的是,这遍地冻僵的牲畜,恰好成了大军天然的行军补给。 士卒隨手剥皮割肉,架火即食,极大补足了粮草消耗,让这支轻装追军无需顾虑后勤,能够无止境地死死咬在契丹身后。 乙室部疲於奔逃,早已山穷水尽,根本甩不掉身后的追兵。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已经逃不掉了。 可越是贴近敌巢,局势便越是凶险。困兽犹斗,穷寇最是难防,濒临绝境的契丹人,必然会拼死反扑。 暮色沉落,雪原寒风更烈,漆黑夜幕彻底笼罩荒原。 温秀大大小小打了那么多仗,经验丰富,深知穷寇必袭,当即下达严令: 全军就地背风扎营,昼夜高度戒备,今夜开始全员禁酒,和衣臥帐,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將士谨遵將令,各自休憩,人人披甲侧臥。营帐外哨岗林立,弓弩上弦,长枪倚帐。 整座大营看似沉寂,实则紧绷如满弓,蓄势预敌。 深夜三更, 万籟俱寂,唯有北风呜咽。 骤然之间,一阵急促的马蹄破风声自黑暗深处炸响。 “敌袭——!” 悽厉的警哨撕裂夜幕。 温秀走出营帐,只见黑暗中无数契丹铁骑借著夜色掩护,骤然直衝营寨,眼色一厉。 契丹隱忍数日、假意奔逃,实则暗中集结精锐,打算趁追兵连日奔袭疲惫,连夜劫营、断尾求生。 火光瞬间炸开。 第204章 与契丹大战数百回合 契丹骑兵手持火把,冲入营中四处纵火,帐幕、粮草、輜重接连被引燃,烈焰滚滚、浓烟冲天。 刀锋呼啸,马蹄轰鸣,契丹人嘶吼著劈砍衝杀,试图一举衝垮营地,乱杀乱屠。 夜色大乱,杀声震天。 可靖辽军早有戒备。 闻声的士卒全无慌乱,瞬间从营帐中暴冲而出。人人身披重甲、甲冑严整,无一人脱卸防具。 “是契丹人,杀!!” 士兵手中横刀出鞘、陌刀高举、长枪挺立、弓弩搭箭,迎著冲入营內的契丹死士正面硬撼。 何为精锐?临危不乱方为精锐! 不需要温秀指挥,他们就嗷嗷叫衝上去与敌军廝杀! 漫天箭矢破空如雨,近距离射翻奔冲的契丹骑手;沉重的陌刀劈斩而下,直接斩断奔马前腿,人马轰然倾覆;雪亮长枪攒刺合围,穿透敌兵胸腹,血花喷溅在皑皑白雪之上。 乱战之中,一名身披明光鎧的牙兵被高速衝撞的战马狠狠撞翻在地,甲叶震得哐当作响,整个人重重砸在雪地之中。 不等旁人救援,他咬牙翻身爬起,浑身落雪、面色通红,他吐了一口血,不顾胸腹震痛,提刀再度扑上,死死追著溃散的契丹兵卒劈杀。 契丹箭矢射来,却只钉在明光鎧光滑的胸甲、肩甲之上,很快打滑偏移,难伤分毫。 夜色火海、刀枪交错、人马嘶鸣,整座营地彻底陷入混战乱局。 危急关头,温秀立於火光风雪之中,声如惊雷,响彻全场: “轻骑即刻上马!枪兵封锁四面营门,堵死退路,其余人全力绞杀!不许一敌逃脱,一契丹人头可领赏一贯!” 两百胡人轻骑得令,拼了命奔向战马,翻身上马,疾驰衝出。 皆是在辽东徵募常年边塞廝杀的精锐骑卒,深諳骑战之道。 他们不与契丹人缠斗乱杀,只以骑兵对冲骑兵,正面挤压、迂迴截杀,硬生生压缩契丹战马的腾挪空间,打乱其高速机动的阵型。 契丹骑兵赖以制胜的速度、迂迴、突袭优势,瞬间被彻底废掉。 失去机动优势的契丹骑卒,如同案板鱼肉,再无威慑之力。 紧隨其后的重甲牙兵稳步推进,长枪结阵、陌刀横扫,一步步將被困住的契丹骑手纷纷挑落、劈杀在地。 眼见夜袭彻底破產,赵军甲坚兵利、早有防备,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残存的契丹首领脸色惨白,厉声大喝: “不好,中计了,快撤!!” 余下契丹残兵见势不妙,心惊胆寒,深知偷袭无望、久战必亡,不敢恋战,纷纷调转马头,仓皇朝著黑暗雪原逃窜。 “追!全军上马,追杀到底!” 温秀冷麵翻身上马传令,眼神凛冽。 他当即命安摩耶亲率两百胡服弓骑为先锋,死死咬住溃逃的契丹残部,衔尾追杀,绝不鬆口。 夜色雪原之上,隨著月亮出云,亮如白昼,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契丹夜袭转瞬变成溃败,溃败变成亡命逃亡。 胡骑弓手且追且射,箭无虚发,沿途不断有契丹人马中箭倒地。黑夜风雪之中,契丹人丟盔弃甲、死伤无数,一路尸横遍野、血染白雪。 足足追杀数十里,契丹精锐夜袭部队被斩杀近千人,尸身铺满雪原。 残存残兵彻底被打散建制,只能分成小队四散奔逃,借著夜色荒雪各自逃生,方才勉强保住一丝有生力量。 漫天风雪依旧,血色覆雪。 经此一战,乙室部一支的反扑精锐,彻底被打残、打崩、打废。 夜袭尘埃落定,兵士收拢战场清点伤亡。全军战死负伤合计不过五十余人,以极小代价重创来犯契丹精锐,实打实一场大胜。 眾人稍作休整,裹伤补食,未多耽搁便再度整军启程,循著踪跡继续追剿。 次日天光破晓, 雪原视野开阔,前方赫然列著两千契丹骑兵拦路对峙。 这些契丹兵甲冑残缺、衣袍单薄,兵器杂乱,阵型鬆散,看著便是仓促凑起的杂兵。 虽然个个满眼热血与仇恨,但在明光鎧如林的靖辽军面前,不堪一击。 温秀冷眼一扫,沉声下令! “眾將听令,击溃他们!” “杀!!!” 將士应声衝杀而出,刀枪並举、弓弩齐发,不过片刻便將这支契丹队伍轻易击溃。 敌军似乎无心死战,纷纷拨马向西仓皇逃窜。 安摩耶按捺战意,拱手请命:“侯爷,敌军丧志溃逃,末將请率军追剿,全歼残敌。” 身旁都头赵无忌立刻出声劝阻:“將军,穷寇莫追。贸然深入,一旦轻骑与马步兵大幅度脱节,轻骑孤军冒进恐遭伏击合围,不妥!” 眾將士望著逃窜的契丹骑兵,隨后回头,等待將军的命令。 温秀望向敌军遁走的方向,微微頷首。他心中透亮,眼下要务不是追歼散兵,而是寻到乙室部主力所在。 他转头唤来擅长追踪的胡將:“猎犬探得乙室部踪跡,偏向何方?” 胡將躬身回稟:“回將军,猎犬分嗅出两路气息,契丹部族应当是分头撤离了。” 温秀眉头微蹙,低声沉吟:“竟分开逃窜了。” 部族拆分,搜寻难度陡增,绝非利好。他清楚契丹骑兵仍多於己方,万万不可分兵散力,此乃大忌! 隨即追问:“两路之中,哪一路人畜数量更眾?” 胡將抬手指向正北:“北边一路踪跡最密,人畜居多。” “全军转向北进,紧盯主力踪跡。” 大军即刻调转方向向北疾行。 没走多远,又遇一股契丹骑兵拦路阻击。两军短兵相接,靖辽军战力碾压,契丹兵再度大败奔逃。 契丹骑兵频繁袭扰交战,这说明温秀选对了方向。 又追出数里,眾將士眼睛瞬间瞪得老大,赵大壮呢喃道: “我滴个乖乖,这得多少羊啊!” 雪原开阔处豁然映入成片牛羊,漫山遍野散落雪地,一眼望不到头,皆是契丹人来不及驱走的牧群。 眾將士瞬间跟打了鸡血一样狂喜,他们知道要发財了。 温秀眼中骤现喜色,高声传令:“全军列阵合围,將牧群尽数圈控。” 隨著温秀一声合围令下,靖辽军马步齐出,如铁钳合拢,死死封住整片雪原草场。 偌大一片越冬谷地之內,正是契丹乙室部拆分北逃的主力残部。 二十万头牛羊散布雪原,黑压压一片,低头啃食残雪下的枯草;营帐连绵成片、错落林立,一万四千余部眾,老弱妇孺、残余牧民……尽数困在这片冰封谷地之中。 当甲冑森寒、杀气滔天的靖辽军从四面雪原合围而至时,整片部落瞬间陷入末日般的慌乱与崩溃。 “啊,不好,敌人追来了……” 震天的惊呼声骤然炸开。 牧民们猝不及防,丟下手中活计,惊恐四顾。 第205章 掠人口上万,牛羊无数 女人悽厉尖叫,孩童嚇得放声大哭,老弱扶著帐门瑟瑟发抖,青壮牧民慌忙抓起弯刀、骨矛,想要护家抵抗、夺路突围。 可四周皆是层层叠叠的甲士,长枪如林、弓弩上弦,铁骑堵死所有出口,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但凡敢持刀上前反抗的契丹青壮,根本来不及近身,便被阵前弓弩手一箭封喉,当场射杀在雪地之中。 而在这过程中,靖辽军有意清除部落老弱,无论是否跪地投降,皆是一刀送走。 鲜血喷涌,染红皑皑白雪,尸体直直倒毙,嚇得剩余牧民再也不敢妄动。 死了数百人后,无人再敢抵抗。隨后靖辽军又四处出击,將躲藏起来的契丹大小部落全都驱赶聚拢。 绝望的牧民只能惊慌奔逃、互相推挤,抱著孩子、拽著家眷,在冰冷寒风中四处躲闪,却无处可逃、无路可遁。 冰冷的军令声声传下,士卒列队推进,將四散奔逃的一万三千余乙室部眾,硬生生从各个营帐、角落驱赶到谷地中央的空旷雪原之上。 老幼啼哭、妇孺啜泣、牧民垂首颤抖,黑压压一片人,噤若寒蝉,再无半分部族往日的桀驁。 稳住人群之后,士卒分散冲入一座座毡帐、石屋之中,翻箱倒柜,大肆搜刮。 金银珠玉、皮毛绸缎、部落积蓄、私藏兵器、马鞍鎧甲、牲畜毛皮,锅碗瓢盆、內衣內裤、尽数被搜出,成堆成堆搬运出来,整齐堆放在雪地之上。 財货堆积如山,满目皆是缴获。 营帐之內数年、数十年的部族积累,一朝尽归靖辽军所有。 待大局彻底掌控,全场死寂,温秀策马踏入部落中央,居高临下俯视黑压压瑟瑟发抖的万余契丹部眾,神色冷冽无波。 他召来隨军翻译,当著所有乙室部牧民的面,声音淡漠却字字威严,传遍全场: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契丹乙室部族人。你们换了主人。本侯,便是你们新的天……新的可汗!” 寒风猎猎,他目光扫过一眾面如死灰的部落长老,继续沉声宣告: “草原旧规,兵败被围,凡身高过车轮的青壮男人,尽数斩杀。” 一眾牧民闻言,浑身剧烈颤抖,不少青壮麵如死灰,绝望闭眼。 可下一刻,温秀话锋一转,带著绝对掌控的生杀大权,缓缓道: “但今日本侯心存仁义,不循酷法。只要尔等安分守己、诚心归顺、绝不作乱,便可保全性命,闔家安稳。” 一语落下,绝境之中的乙室部眾人瞬间鬆了半口气。 几名白髮苍苍、执掌部落事务的长老连忙上前,屈膝跪伏雪地,连连叩首,颤声乞降: “我等愿降!从今往后,归服新可汗,永世效忠,绝不敢有二心!求侯爷保全部族老小性命!” 温秀垂眸看著跪地乞降的眾人,神色平淡,微微頷首。 他不会轻易相信这群草原部族的忠心,隨即拋出制衡筹码,冷声吩咐: “既然愿降,便替本侯传讯。你们部落外出游猎、阻击、溃散在外的骑兵,尽数残余。立刻派人传令,限他们三日之內,尽数归营投降。” 他语气骤然凌厉:“三日为期,逾期未归者,视作死战不降。届时,你们这些长老、以及所有滯留在此的骑兵家眷,全部陪葬,无人可活。” “啊?!” 几位长老闻言大惊失色,浑身冷汗,不敢有半句迟疑,连连磕头领命,即刻挑选族人,快马外出传讯,招降四散在外的部落骑兵。 待使者离去,温秀看向跪地长老,淡淡发问:“部落拆分出逃的另一支族人,去往了何方?” 长老不敢隱瞒,老实答道:“回侯爷,另一支部族、家眷、残余畜群,尽数向西逃窜而去,不知具体落脚何处。” 温秀默然沉吟。 西边逃逸的部族不知人数多少、战力几何,踪跡渺茫。 如今他手中仅两千余精锐,却要就地管控一万三千余名契丹牧民、二十余万牲畜。 万余降民鱼龙混杂、人心未定,暗藏隱患无数。 此刻若是贸然分兵西进追敌,兵力一旦分散,极易被暗处残敌偷袭、被降民趁机作乱反噬,得不偿失。 短暂思虑,他当即决断,放弃追击西逃残部。 “传令全军。放弃西进追剿,即刻管控部落,拔营向东迁移。” 先將到手的人口、牲畜、財富稳稳掌控,消化战果,再图后续,方为上策。 自此,偌大乙室北部分部,彻底被温秀吞灭。 时光转瞬两日。 期限未满,外出溃散的乙室骑兵共计一千二百余骑。 忌惮家眷族人尽数在温秀掌控之中,不敢负隅顽抗,只能无可奈何,全员折返,卸甲归营,向温秀投降。 一千二百余契丹骑兵,皆是常年骑战的草原悍卒,战力不弱,若是收编得当,是一股助力。 可温秀眸底无半分收纳之意,只剩深沉冷厉。 他太清楚草原部族习性:降而反覆,叛如家常。 这千余骑本就是契丹战力,心底不服汉人管束,今日迫於家眷安危被迫归降,他日一旦有机可乘,必然里应外合、聚眾叛乱,是埋在军中的巨大祸根。 养之必乱,留之必反。 慈不掌兵,温秀心中杀机已定,面上不动声色,假意接纳投降,温和安抚眾人。 待一千二百余契丹降骑尽数放下兵器、整队集结完毕,他悄然调遣牙兵重甲、弓弩队四面围合,以“安置休整、分发粮毡”为由,將所有降骑尽数带往营地之外偏僻空旷的雪谷之中。 待全员入谷,四周瞬间杀机四起。 重甲封路,弓弩上弦,退路断绝。 一千二百余名契丹降骑瞬间明白过来,惊恐嘶吼、拼死反抗,却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逃。 山谷之內,杀声骤起,转瞬寂灭。 整整一千二百余契丹骑兵,无一人逃脱,尽数被坑杀於冰封雪谷之中。 血渗冻土,尸埋雪原。 温秀与眾將士冷冷的看著这一幕,他们毫无心理负担,因为他们在战场中也是隨时会死,对生命的脆弱有了深刻的理解。 此战落幕, 温秀不费多少精锐,破夜袭、追逃敌、围大部、收万民、得畜二十余万、尽灭乙室主力骑兵,彻底吞灭契丹一大部族。 收穫空前丰厚,財力暴涨。 十日路途漫漫,温秀押著俘虏、輜重与大批牛羊折返通辽。 一路之上,他始终提防契丹降民异动,令士卒昼夜轮岗戒备,不敢有片刻鬆懈。 连日高度紧绷,麾下兵卒个个面色倦乏、眼神黯淡,精气神低落不少。 但好在这支部族的善战男子都快被杀光了,没人来救也无力造反,路程相对安稳。 隨军战马长途奔袭、风雪侵体,普遍掉膘瘦弱,不復往日雄健。 雪原酷寒、草料匱乏,畜群折损不小,两万多头老弱牛羊挨不住冻饿,接连病死冻死,被弃於沿途雪地。 清点过后, 精壮牲畜余下近十八万头,尽数保全完好。 温秀望著成片牧群,沉声对身旁副將道:“天寒草枯,此刻长途迁人赶畜风险太大。先將一万三千部眾与牛羊就地安置在通辽圈管,待开春雪融草发,再慢慢迁回建安。” “是!” 副將拱手应下,即刻传令布防看管。 捷报传入联军主营! 大玄锡闻讯大喜,当即命人宰杀牛羊、备足烈酒熟食,亲自出营迎接,设席劳军。 第206章 两万打不过两千,这简直不可思议 二人相见,大玄锡快步上前,满面笑意拱手: “温侯此番孤军深入,大破乙室部,斩获人口牲畜无数,真是大功一件。我渤海上下都要感念你出力良多。” 温秀微微欠身,谦和回话: “不过顺势击溃逃窜残敌,侥倖有所收穫。皆是大將军坐镇后方稳住粮道,本侯方能安心追剿。” “哈哈哈……” 大玄锡抚须大笑,入席落座后直言:“如今契丹主力遭重创,再无往日气焰,我方后勤压力也轻了大半,不可错失良机。” 他目光篤定看向温秀:“本帅打算亲自统领本部兵马出寨追击,也攻取一处契丹部族,立下战功。不知温侯意下如何?” 温秀眼底掠过瞭然,面上满脸推崇,高声应和: “大將军胆识过人。契丹残部早已嚇破胆子,一路抱头鼠窜,正是大展宏图、扬名北疆的好时候,此番出战必定马到功成。” 他心中暗忖,自家兵马连日苦战,將士疲累、战马羸弱,正需休整养力。 让大玄锡领兵出战,既能持续消耗契丹残余势力,己方坐收渔利,再好不过。 席间閒谈, 温秀处处顺著大玄锡心意,事事以对方为先,言辞恭敬妥帖,从无爭执顶撞。 大玄锡心中越发受用,对这位少年侯爷好感倍增,大哥感爆棚,当即抬手示意亲兵抬来诸多好物: “温侯年少有为,又与我同心共事。这些皮毛、锦缎、精铁兵器与粮草,便赠予你聊表心意。” 见赏赐丰厚,温秀面露喜色,郑重接过,姿態愈发谦卑,拱手笑道: “承蒙兄长厚爱,小弟愧受了。往后军中诸事,还需兄长多多提点照应。” 一句兄长、一声小弟,姿態放得十足恭谨。 大玄锡素来爱重顏面,被这般敬重拥戴,心中畅快无比,朗声笑道: “贤弟不必多礼,你我携手並肩,平定北地指日可待。” 二人笑语相融,场面和睦亲近,一派並肩共事的模样。 数日后, 北疆战局暂归平稳。 大玄锡一心想要蹭战功、博虚名,不愿让温秀独占所有伐辽功绩,日日摩拳擦掌。 最终点齐一万七千渤海兵马,旌旗浩荡开出联营,嘴上说是乘胜犁庭、清剿残敌,实则满心都是轻鬆镀金、稳拿军功的算盘。 想著契丹经此大败早已胆寒,自己隨便走一圈便能满载战功而归,就出发了! 而温秀则按兵不动,留守通辽主营。 他一边令全军休整养力、修缮甲马、调养连日奔袭的疲敝士卒,一边有条不紊清点、消化此战缴获的十几万牛羊、万余降民与无数財货輜重。 同时严守整条边防粮道,布岗设哨,昼夜提防契丹残部偷袭后路。 温秀心中算盘打得极精。 他如今战果满载,早已心满意足,不急再拼硬仗。 索性让渤海军在前衝锋耗损,替自己继续消磨契丹最后的兵力、体力与战意。 待双方两败俱伤,他再领兵出去“打秋风”,捡漏收利、轻取战功。 他暗自忖度: 眼下寒冬未尽、风雪未歇,等开春草长,契丹战马復壮、部族恢復机动,再度来去如风,再想围剿便难如登天。 到那时这场冬季伐辽之战便会自然落幕,自己稳稳手握大胜实绩,减少损失,最为稳妥。 可他万般算计,终究没算到渤海军那离谱至极的战斗力。 大军出征整整十日,通辽主营风平浪静。 直到第十日午后,营外忽然传来急促至极的乱蹄声,一骑斥候拼死奔回,嘶吼传报军情。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紧跟著,一名身披破甲、满脸血污、盔缨折断、浑身沾满风雪泥土的渤海高阶將领,狼狈跌撞进中军大帐。 此人乃是大玄锡麾下亲將,朴泰贤。 他扑通一声跪地,气息紊乱、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惊惶绝望,伏地急呼: “温侯!救命!大事不好!大將军被困!我军大势危矣!” “什么?” 帐內文武皆是一愣,原本安稳的气氛瞬间紧绷。 温秀指尖一顿,颇为纳闷,难道是契丹全部主力来了不成? 他三位大哥难道全都大败啦? 没拖住耶律阿保机? 他抬眸看向狼狈不堪的朴泰贤询问: “慢慢说,怎么回事?近两万大军出征,如何会危局告急?” 朴泰贤喘著粗气,咬牙急报:“我军一路西进,初时不见敌踪。后探得契丹部落所在,大將军贪功心切,不顾斥候警示,执意深入谷地。不料中了契丹埋伏,敌军骤然杀出,將我军死死困在无水的荒原之中!” 温秀眉峰微蹙:“围你们的契丹兵力,多少人?” 朴泰贤身体一颤,面色涨红,羞愧难言,迟疑许久,才低声吐出数字:“两……两千。” “?” 温秀眼底骤然闪过极致的错愕与荒谬。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坐直身子,沉声再问一遍: “你说多少?你再说一遍!本侯刚才没听清!” 朴泰贤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声音带著哭腔: “被两千契丹骑兵所围。他们凶狠异常,绝非寻常,我军尝试突围,损失不小!” “啊,这……” 这一刻,温秀心中只剩瞠目结舌的荒唐感。 他惊的从来不是两千契丹兵有多强,而是一万七千渤海正规军,近两万之眾,竟被两千人反包围困死。 简直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 这……怎么有点像二百年后的铁血强宋啊? 我不明白! 究竟是如何做,两万才打不过两千! 真是搞笑。 最后,温秀压下心底的哭笑不得,冷声道: “详细战况,一一说来。” 朴泰贤连连叩首,含泪细说:“敌军皆是精锐骑卒,机动性极高,不与我步兵结阵硬拼,只绕谷奔袭、骑射骚扰。我军骑兵仓促迎敌,契丹佯装败退,三千精锐骑兵过於冒进追击,结果被契丹伏杀,尽数折损。” “如今我军只剩步卒死守谷地,可那荒谷无泉无水,积雪薄少。士卒无水可饮,军心大乱。日夜被契丹骑军袭扰,夜夜惊营,將士疲敝,士气崩尽。再守三日,全军必溃,大將军与数万兵马尽数要葬送在此。恳请温侯速速发兵驰援,晚了,就来不及了!” 帐內一片寂静。 第207章 王后述律平,风韵雄主 啊,原来是这样啊! 温秀彻底看清了渤海军的真实底色……人数庞大、装备齐全,却是实打实的外强中乾、不堪一战。 他心中暗自冷笑: 这般军纪战力,难怪常年被契丹压著打,属实不冤。 片刻沉吟,温秀再度开口,语气淡淡:“统兵围困你们的契丹主將,是谁?” “是一个女人!” “女人?”温秀不明所以。 朴泰贤咬牙答道:“探得確切消息,是契丹王后——述律平!” “述律平?” 温秀眸光微凝。 他是穿越过来的,但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印象。他知道辽太后萧燕燕,可萧燕燕如今还没出生呢。 但能凭区区两千精锐,拿捏渤海两万大军……此人不可小覷,实力恐不在他之下。 温秀心底虽多了几分郑重,却並无半分畏惧。 只是……救人可以,绝不能白救。 盟友归盟友,兵是他的兵,命是他的本钱。没有好处,凭什么替渤海国填窟窿、替大玄锡擦烂摊子? 他目光微沉,心思飞速盘算。 要金银財货?太过小家子气。要边境土地?此刻不宜激化两国矛盾。要通商贸易权?倒是长远利处,却需慢慢磋商。 几番权衡,他暂时还没想好要什么,选择困难了这是。 温秀看向跪地惶急的朴泰贤,语气不疾不徐:“朴將军,我可以出兵。” 朴泰贤瞬间大喜,抬头热泪盈眶:“多谢温侯!多谢温侯仗义援手!” “別急著谢。” 温秀打断他,字字清晰:“但请稟报渤海国王。” “此番我亲率精锐,冒风雪、驰险地,倘若救出大玄锡,保全你们大军。此战恩情,渤海国需欠本侯一份人情。” 朴泰贤当场愣住,怔怔看著温秀,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原以为温侯会索粮、索钱,万没想到对方只要一个“人情”。 见他迟疑,温秀声音冷了几分:“怎么?这份人情,渤海国不敢应?” 朴泰贤瞬间回神,不敢有半点犹豫,连连叩首:“末將遵命!末將即刻回报王上,必定如实稟奏!” 温秀不再多言,起身大步踏出大帐。 帐外寒风烈烈,他看向立在帐外待命的赵无忌,沉声下令:“赵无忌。” “末將在!”赵无忌抱拳肃立。 “传令全军,即刻点兵披甲,整队出征。驰援大玄锡!” “遵令!” 顷刻间,大营號角轰然吹响。 呜呜號角穿透风雪,响彻整座通辽大营。 休整多日的靖辽军士卒闻声而动,甲叶鏗鏘、步履整齐,不过片刻,千余精锐尽数集结列阵,煞气凛然、军容严整,与散漫慌乱的渤海军判若云泥。 临上马前,温秀回头,冷眼扫过尚且留在营中的朴泰贤,冷声道: “朴將军。” “本侯全军主力尽出,前往救援。营中所有战利品、十几万牛羊、降民輜重,尽数託付你部看管。” “分毫不得有失,半点不得差错。” “若是我归来之时,財物有损、牲畜有丟、营中有乱……我打断你的腿,拿你开刀问罪。” 朴泰贤浑身一僵,连忙躬身拱手,汗流浹背:“末將必定死守大营,寸步不离!绝不敢有分毫差池!” 温秀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铁蹄踏雪,千余靖辽精锐紧隨其后,破开凛冽风雪,朝著大玄锡被困的枯水荒谷疾驰而去。 数日后。 冰封荒原,枯野十几里无泉无溪。 大玄锡所率一万七千渤海大军,如今只剩一万三千人,被困在一片谷地荒原相对高耸之地。 四面皆是光禿禿的冻土雪原,寒风呼啸,死寂如坟。 自被述律平两千契丹骑兵合围以来,被困之地水源彻底断绝。 起初士卒尚能扒地吞雪、捧雪解渴。可连日死守,周边就近积雪早已被近两万大军啃食乾净,地面冻得裸露发黑,再无半点白雪可食。 人可忍渴,血脉筋骨却熬不住。 全军上下口乾舌裂、喉中冒烟,嘴唇乾裂出血,士卒个个头晕乏力、眼神涣散,连握戈持枪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万般无奈之下,大玄锡只能一次次硬著头皮,遣小队士卒冒险出寨,远赴远处雪原扒雪取水。 可这一切,尽数在契丹人的监视之下。 述律平用兵极稳,从不强攻硬杀,只以轻骑游走四周,死死锁住谷地荒原出口。 但凡渤海兵敢踏出寨垒半步,契丹骑队即刻如风扑杀,远射近斩,步步收割。 为取区区一捧残雪、一口冰水,渤海每日都要折损数十士卒。小小一口雪水,几乎是以人命换来。 死伤日积月累,军心彻底崩颓。 帐內帐外,皆是压抑到极致的绝望气息。 大玄锡立在寨楼之上,望著下方萎靡瘫坐、死气沉沉的大军,心中悔得肝肠寸断。 他本想著出兵镀金、轻鬆捞一场战功,谁料轻敌冒进,落入绝境,被区区两千契丹骑兵团团困死。 连日积压的焦躁、羞愤、恐慌一併爆发,他猛地转身,对著帐下一眾垂首不语的部將厉声怒斥: “废物……一群废物!” “被困多日,断水损兵,尔等个个束手无策!整日立在这里,无策、无谋、无进退之法!本將养你们何用?” 他面色赤红,气急败坏:“援军迟迟不到!战局日日恶化!你们谁能给本將一个出路?” 眾將被骂得抬不起头,窘迫难堪,却也自知无能。当下帐中轰然响起爭执辩驳之声。 有人急切建言:“大將军!再守下去全军渴死!不如遣使求和,许以財货,求契丹放我军一条生路!” 立刻有人反驳:“不可!契丹豺狼成性,得寸进尺。求和必遭羞辱,甚至被尽数缴械屠俘!” 又有將领急道:“死守亦是死局!不如全军拔营,且战且退,拼死突围而出!” 话音刚落,一名老將厉声否决:“糊涂!我军久困缺水,士气低落到底,士卒早已疲惫不堪。如今唯有凭寨固守尚可支撑。一旦拔营移动,阵型鬆散,契丹铁骑四面袭扰,我军跑不能跑、战不能战,顷刻便是全线崩溃,沦为任人宰割的屠场!” “那你说该怎么办?都怪你!” “怪我?我呸……” 帐內瞬间吵成一团,各执一词、纷乱不休,却无一人能拿出真正破局良策。 听著耳边嘈杂爭吵,人人空谈无策,大玄锡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中怒火彻底炸穿底线。 他猛地怒喝一声:“够了!” 全场瞬间死寂。 大玄锡满脸失望、羞愤交加,恨铁不成钢地扫视一眾老资格將领,咬牙痛斥: “你们这群身居高位的宿將,临危只会爭吵推諉、束手待毙!一群老朽,竟不如一个年仅二九的少年温侯!” 此话落下,满帐武將尽数面红耳赤、垂首羞愧,无人再敢多言半句,哑口无言,顏面尽失。 堂堂渤海举国精锐万余之眾,危局之中,竟不如隔壁年轻封侯的边镇小將。 第208章 救下猪队友 就在全军绝望、人心溃散的极致关头。 高处寨塔之上, 值守哨兵陡然扯破嗓子嘶吼出声,声音带著极致的狂喜与颤抖: “大將军!东方有黑点!似有兵马疾驰而来!” 死寂的绝境谷地,瞬间被这一声喊震活。 “什么?!” 大玄锡浑身一震,所有焦躁怒火瞬间僵住。他大步衝上寨楼,眼底死死盯著东方雪原,呼吸骤然急促: “是援军?可是温侯的赵军?” 哨兵眯眼远眺,望著远方浩荡雪尘,急声回道:“距离尚远,旗帜看不清,看不清番號!” 可此刻的大玄锡早已濒临绝境,任何一点希望都是救命稻草。 他激动得浑身发颤,连连催道:“快!扶我上望楼!本將要亲自看!” 一眾亲兵簇拥著他登至最高望台。 极目远眺, 东方雪原之上,一支骑军踏雪疾驰而来。 行列笔直、阵列规整,甲冑在寒风日光下泛著冷冽银光,行军无声、军纪肃然,步伐节奏整齐划一,没有半分乱序,与渤海散漫军容判若云泥。 队伍规模不大,却杀气凝练、精锐逼人。 一名老將凝视良久,瞬间激动得浑身颤抖,高声大呼: “是!是温侯!定是温侯的靖辽军!这般严整军纪、这般甲冑规制,除了温侯麾下精锐,別无他军!” “哈哈哈,我们有救了啦!” 这一刻,压在眾人心头多日的死寂绝望轰然破碎。 大玄锡望著那支越来越近的铁军,狂喜涌上眉眼,笑得合不拢嘴,激动得抚掌长嘆: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快!速速整兵列阵,开门接应温侯援军!” “是……!” 可就在渤海军躁动振奋、准备接应之际。 西侧雪原骤然蹄声如雷。 一直在远处冷眼监视的契丹骑队,已然察觉援军动向。 数十上百契丹铁骑调转马头,狂风一般朝著温秀援军衝锋拦截而去,欲要以骑射冲崩援军阵脚、阻其靠近谷地。 眼看骑袭將至。 靖辽军动作快如惊雷。 前方重步兵齐齐下马,手持强弩,大步踏出,上前十步列阵。 一排排明光鎧重甲步兵立定雪原,肩甲相连、阵型如墙,人人弩机上弦,冷麵待敌。 契丹骑兵深諳草原骑射战法,飞速疾驰变阵,腰身一转,队伍顺势铺开l型迂迴阵型,侧身拉弓,蓄势拋射,打算以最擅长的骑射压制重步军。 可下一秒,战局彻底顛覆。 “放弩!” 一声令下。 靖辽军凭藉射程优势率先发难,漫天弩箭破风而出,密集如暴雨倾泻。 草原长弓对上重甲劲弩,瞬间呈现一边倒的碾压。高速穿透力的制式军弩,狠狠贯穿契丹战马皮肉。 雪原之上,战马连连中箭哀嚎,轰然翻倒,背上骑兵失重坠地,未及起身便被后续弩箭钉死雪地。 反观契丹射出的漫天羽箭,尽数钉在靖辽军士卒的明光鎧胸甲、肩甲、背甲之上。 坚硬光滑的鎧面直接滑开箭势,箭矢啪啪弹落、弯折崩飞,竟伤不得牙兵分毫。 一轮对衝下来,契丹衝锋骑队尸横雪原,丟下数十具人马尸体,死伤惨重。而靖辽军唯有一人因倒霉至面部中箭倒下。 剩余契丹骑兵心惊胆寒,深知步弩重甲克制骑射,再冲必死,只能慌忙勒马后撤,狼狈拉开距离。 首次拦截交锋,契丹彻底受挫败退。 谷地之內,全程目睹这场神速碾压战局的渤海全军,人人目瞪口呆。 片刻之后,压抑多日的军心彻底炸裂。绝境之中,士气肉眼可见地暴涨冲天。 一轮短促交锋,契丹试探骑兵折损数十人马,悻悻远撤,不敢再轻易迫近。 谷地寨墙上, 上万渤海將士亲眼见证靖辽军弩甲无敌、碾压骑袭的威势,人人振臂挥手,欢呼声响彻雪原。 “温秀牛也……” “打死那群契丹狗贼!” 积压多日的绝望与惶恐一扫而空,满眼皆是得救的狂喜。 面对此起彼伏的欢呼,温秀神色淡然,並无半分进驻营寨、顺势邀功的意思。 他深知渤海军早已军心溃烂、战力全无,困守荒谷断水多日,再耗下去依旧是死局。 当机立断,即刻遣亲兵策马奔至渤海军寨,传讯大玄锡: 即刻整飭全军,放弃困守谷地,全军向河畔水源地缓慢撤离,优先取水解渴、稳住军心。后路防务、敌骑袭扰,尽交靖辽军殿后死守,无需分心! 寨內的大玄锡听闻传命,悬了数日的心彻底落定,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鬆弛。 绝境之中得人兜底断后、替自己扛住所有兵险,这份恩情让他感念不已,连忙遣人回传: “烦请温侯殿后坐镇!今日救命之恩,本將没齿难忘!” 军令迅速下达, 渤海大军即刻拔营,浩浩荡荡朝著百里外的河畔水源缓缓移动。 可这支久渴濒死的军队,早已没了半分军纪约束。 方才行军阵型尚且勉强整齐,可路途中但凡遇见一片尚未被啃食乾净的积雪,整条队伍瞬间轰然骚乱。 饥渴难耐的士卒彻底失了理智,纷纷挣脱队列,弯腰疯抢地上积雪,大把大把塞进嘴里。 冰凉雪水入喉,哪怕刺骨冻喉,也足以缓解数日的乾渴灼痛。 人人爭先恐后、推搡拥挤,队伍七零八落、散乱不堪,早已不成章法。 隨行的渤海將领看得心惊肉跳,后背发凉,满心后怕。 眾人心中透亮: 若不是温侯率军在此坐镇、死死拖住契丹主力,此刻敌军骑兵只要一轮奔袭衝杀。 这支散乱无章、只顾抢雪解渴的大军,必然全线崩盘,演变成毫无还手之力的大溃败,一万三千人尽数葬送荒原。 大玄锡虽是纸上谈兵、实战庸碌,却也看得清眼下致命隱患,面色凝重地连连传令: “各营將领严守兵卒,敢擅自离队抢雪、乱阵脱形者,立斩不赦!” 军令森严,高悬斩首之刑。 可全军数万士卒皆被乾渴折磨到极限,求生解渴的本能压倒了军法威慑。 依旧有无数士卒罔顾军令,纷纷离队爭雪,人数眾多,遍地皆是。 法不责眾四字,在此刻的雪原荒地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將领们看著遍地乱兵,终究不敢真的大肆诛杀,只能眼睁睁看著阵型崩坏,徒呼奈何。 前方渤海军狼狈撤离、乱象丛生,后方雪原之上,温秀亲率靖辽军列阵而立,稳稳断后,与远处契丹骑军遥遥对峙。 第209章 我想罢兵,王后竟然想要我? 寒风猎猎,两军阵营相隔百丈,杀气无声僵持。 温秀的目光越过层层契丹骑卒,精准落在敌阵核心处。 那处立著一名年约三旬的女將,身披精致寒铁战甲,腰悬弯刀,身姿挺拔颯爽,眉眼锐利英气,全无寻常妇人柔態,一身沙场杀伐气场凛冽逼人。 正是契丹王后,述律平。 此刻的述律平,脸色阴沉至极,眉宇间满是郁色与不甘。 此前她以两千轻骑,巧用地形诡计、扼守水源、疲敌耗敌,將一万三千渤海精锐死死困在荒谷,断水绝粮、瓦解军心。 只差最后片刻,便能吞灭整支大军,一战立下赫赫威名,稳固契丹部族声望。 可偏偏在大功將成之际,温秀却来了。 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少年藩侯,带著麾下赫赫有名的靖辽军而至。 这支以重甲步骑、强弩坚甲为主立足辽东的精锐,恰恰克制了她最擅长的轻骑游击、骑射袭扰战术。 述律平心中清明,己方仅有两千轻骑,无重甲、无强弩、无攻坚利器,面对阵型严密、甲弩无双的靖辽军,再打下去全无胜算。 原本唾手可得的绝世战功,转瞬付诸东流,大好战局彻底崩盘。 她眼底满是憋屈,却不得不承认,天时地利,尽数被温秀一人打破。 而阵前的温秀,同样没有主动开战的念头。 他冷静权衡战局: 述律平麾下皆是王庭百战轻骑,机动性远超自己的重甲步骑。 若执意强攻,对方大可游走拉扯、迂迴袭扰,虽能取胜,却必然要白白折损麾下精锐,得不偿失。 此番驰援,他的初衷本就是救人稳局,而非与契丹死拼消耗。 思虑已定,温秀抬手示意,遣一名隨军使者策马出阵,奔赴契丹军前。 使者向述律平躬身行礼,朗声转达温秀原话,字字坦荡,不卑不亢: “我家侯爷有言:王后以两千骑困破两万大军,谋局精妙、攻守有度,智勇冠绝北疆,当真巾幗不让鬚眉。” “今日观之,方知契丹能立足草原、雄霸辽东,绝非侥倖,天亦眷契丹也。” “我家侯爷素来敬佩智勇之士,不愿与王后结死敌、拼损耗。” “如今渤海军已撤,战局已然生变,倘若开战只会徒增將士伤亡,可否就此罢兵息战,双方各退一步,互不攻伐?” 百丈雪原,风声寂寂。 一纸议和之言,堂堂正正递到述律平面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契丹阵前,述律平听完使者转述的罢兵提议,清冷的眸光微微流转。 她心知此战再无胜算,强行纠缠只会徒增伤亡,白白折损契丹精锐。 但她並未立刻应允撤兵,反而心生一招离间吸纳之计。 塞外风烈,她端坐马背,一身战甲凛冽颯爽,语气平静却带著十足的招揽诚意,对著赵军使者缓缓开口,命其代为回话: “久闻赵国藩镇昏暗,节度使治下鬆散,边军將士常年劳苦,军餉赏赐层层被贪官污吏剋扣压榨,有功不赏、苦战无荣。” “温侯年少封侯,勇冠辽东,智谋勇武皆是人中龙凤。这般绝世英才,困於昏主庸臣之下,实在可惜。” “若是温侯愿弃赵投契丹,我必以国士待之,奉为上宾,委以重兵重权,极尽重用,绝不埋没你的才干!” 字字恳切,句句戳中边军疾苦,意图招揽温秀归降契丹。 使者不敢多言,躬身领命,即刻策马折返靖辽军阵中,將述律平的原话一字不差稟报给温秀。 温秀闻言,当场朗声大笑。 “哈哈哈……有意思!” 他本只求一场体面罢兵,了结此战、救出渤海大军,从未想过这位契丹王后竟存招揽之心,试图將他收入麾下。 他心中毫无怒意,只觉新鲜有趣。 述律平有勇有谋、格局甚大,不愧是能辅佐耶律阿保机雄霸草原的奇女子。 笑罢,他神色从容,对使者吩咐回话,语气坦荡无奈: “烦请回稟王后,我温秀亦知良禽择木而棲,素来有心投奔明主。” “只是如今我的家眷妻儿尽在赵国节度使掌控之中,身为人夫、人父,牵掛牵绊太深,实在不敢贸然率军归降,恐累及家人性命。” “但若来日王后能解我妻儿危困、保我家眷周全,届时我必深思利弊,择明主而事,倾心相投。” 这番话半真半假,不拒不应,既没有彻底回绝招揽,又没许下任何承诺,只把一切推作家眷牵绊,给双方都留下了无尽余地。 立在温秀身侧的赵无忌、安摩耶等一眾心腹將领,听得皆是瞳孔微诧,面露惊疑。 侯爷素来心志坚定、雄霸自主,何曾有过半分投敌之意? 眾人对视一眼,瞬息间便各自瞭然,压下心头诧异,缄口不言。 眾人心中通透: 这是侯爷的拖延缓兵之计,亦是预埋的后路,用来稳住契丹、麻痹述律平。 契丹阵前,述律平听完使者带回的答覆,原本不甘沉鬱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希冀的光芒。 她本只是试著离间招揽,並未抱太大期许,万没想到温秀竟真的流露鬆动之意,只因家眷受制才未能归降。 若是能將这等百战精兵、绝世帅才纳入契丹麾下,得温秀与靖辽军相助,何愁契丹不能重整旗鼓、再振雄风,再度碾压松漠诸部。 一念至此,述律平心中鬱结尽数消散,神色舒缓,再度命使者传信: “本王静待那一日到来。” “此外,恳请温侯善待此前被俘的乙室部族人、牧民百姓。” 温秀听闻所求,唇角微扬,坦然应下:“王后放心。自今日起,那些牧民、人畜,便是本侯温秀治下子民,本侯自会妥善安置,予以保全。” 一句应答,彻底敲定所有局事。 述律平深深看了一眼对面阵列森严、甲冑如霜的靖辽军阵营,再无半分恋战之意。 她抬手扬令,清冷的声音响彻契丹军阵:“全军撤!” 令下如风,两千契丹精锐骑兵齐齐调转马头,马蹄踏雪,阵型有序收拢,不再纠缠对峙。 伴著凛冽北风,缓缓消失在茫茫雪原深处。 这场险些覆灭渤海两万大军的绝境围杀,最终被温秀一己之力破局。 隔空议和、巧留后手,兵不血刃,完美收官。 第210章 春天已至,我不打了 契丹骑兵尽数撤入雪原深处,旷野之上终於恢復平静。 可温秀立於阵前,面色依旧沉肃,没有半分鬆懈。述律平智计深沉、行事狠绝,此番退走绝非溃败,只是暂避锋芒。 雪原暗处依旧暗藏杀机。 他当即严令斥候四散而出,扩大数倍巡查范围,远近十里、二十里轮番探哨,严防契丹潜藏回马偷袭,確保后路万全。 安排完防务,温秀策马赶至渤海军行进队列,与大玄锡会面。 经此一役,大玄锡早已对温秀心悦诚服、感激入骨。 方才绝境余生、虎口脱险,全赖温秀驰援断后、孤身破局。 若是没有这位少年侯爷,他那万余渤海“精兵”早已葬身冰封荒原。 大玄锡握著温秀的手,神色恳切万分,满是由衷的感激: “温侯此番救命大恩,我毕生难忘。我家中有一女,品貌温婉、贤良淑德,今日我便做主,將小女许配於你。你我自此亲如手足、结为姻亲,共守北疆。” 这番许诺极为厚重,是以宗室联姻的方式极致拉拢示好。 温秀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礼貌拱手应下,姿態谦和有度,心中却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他知晓大玄锡是情急之下的感恩之举,隨口许诺的姻亲,时局变幻之后终究做不得准。 他隨即收敛笑意,正色进言: “大將军,契丹虽暂时退兵,却並未溃败。述律平所部尽数遁入松漠雪原深处,此地林密雪深、地形复杂,藏匿极易,短时间內再难搜寻其主力踪跡。穷追无益,反而容易陷入埋伏。依我之见,需从长计议,暂缓进兵。” 大玄锡此刻早已被打怕,深知契丹兵锋之狡诈、雪原作战之凶险,对温秀的判断全然信服,连连点头: “温侯所言极是。一切依你之计,暂且收兵休整,再图后计。” 大军一路缓缓东行,最终抵达西拉木伦河畔。 冰封的河面厚如磐石,连日缺水濒临崩溃的渤海士卒,终於见到救命水源。 军士纷纷持斧凿冰,厚厚的冰层碎裂开来,清澈河水破冰而出。 士卒们轮番俯身饮水、盛水储囊,冰凉的河水入喉,消解了连日以来的乾渴灼痛。 全军紧绷多日的生机与气力缓缓回笼,困扰大军数日的绝境缺水危机彻底解除。 补水整军完毕,联军沿著西拉木伦河顺势东进,缓缓折返通辽大营休整。 此后半月时光,北疆降下漫天新雪。 皑皑白雪覆盖整片荒原,抹平了草原上所有人马、牲畜奔走的痕跡。 契丹部落迁徙、藏匿的踪跡尽数被积雪掩埋,茫茫雪原白茫茫一片,再无半点可追踪的线索。 天时至此,已然断了继续追剿的可能。 温秀本就无意继续苦寒鏖战,乐得安稳休整。大营之內风平浪静,再无烽烟战事,北疆战场彻底陷入沉寂。 漫长寒冬缓缓落幕,春日悄然將至。 冰雪消融、冻土化开,荒原变得泥泞湿滑,道路淤堵难行。 经过一整冬的征战耗损,南北战马普遍掉膘羸弱,筋骨疲乏,再也撑不起长途奔袭、列阵大战。 天时地利皆失,已然不適宜大军作战。 温秀与大玄锡心照不宣,双双生出撤军休整的心思。 正当此时,营州方向传来重磅捷报。 周安坐镇西线,在冬季將契丹主力被牵制於王庭战场,率兵强攻契丹迭剌本部,歷经数场苦战,重创迭剌核心战力,打得其元气大伤。 残余迭剌部眾无力抵抗,被迫放弃世代居住的王庭故地,仓皇向西远遁,逃入偏远草原。 此战西线大获全胜,周安一举抢占大片优质草场,缴获牛羊、輜重、民畜无数,收穫极为丰厚。 虽未与契丹达成最终和议,却彻底掌握了北疆战事的绝对主动权,手握十足谈判筹码。 周安审时度势,深知春至雪融、道疲马弱,已然再无再战价值,当即传令全军准备拔营撤军。 听闻东线大捷、全军收兵的消息,温秀彻底放下心来。 北疆全局已定,冬战落幕,战果尽数落袋。 他当即下达將令,命全军整理营帐、清点人口、收拢畜群。 十余万完好牛羊马、上万契丹降民、无数战利品尽数收拢集结,列成浩荡队伍。 休整完毕,靖辽军拔营启程,浩浩荡荡,挥师南下,满载累累硕果,缓缓回归建安州。 通辽烽烟散尽,赵国边军与渤海国相继罢兵撤军,北疆看似重归平静。 可广袤的东部草原,真正的动盪才刚刚拉开序幕。 经此一冬连番血战,契丹乙室、迭剌两大核心部落遭受极大重创。 世代赖以生存的优质草场尽数丟失,王庭故地被占,百万牲畜损耗殆尽,数万部眾或死或俘,根基被连根撼动。 曾经雄霸东部草原、压得周边部族喘不过气的契丹,已然不復往年鼎盛威势。 故土尽失、草场枯竭、畜群残缺,熬过酷寒严冬的契丹残部陷入绝境。 草原部族生存法则向来残酷无温,无草无牧、无地可居,便唯有掠夺求生。 走投无路的契丹骑兵,將屠刀与兵锋转向了草原其余弱小部落。 他们四处袭扰、越界劫掠,抢夺草场、掳掠人口、劫夺牛羊,以邻为壑,试图靠吞併弱小部族补足自身的滔天损失。 这般竭泽而渔的掠夺,瞬间点燃了东部草原的部族矛盾。 首当其衝的室韦部落不堪其扰,常年受制於契丹的压迫本就积怨已久,如今遭遇毁灭性劫掠,彻底撕破隱忍面具。 各部族迅速抱团集结,举兵反抗契丹侵袭,草原战火骤然燃起。 紧邻的奚族见状,深知唇亡齿寒。 契丹一旦缓过元气,必然再度称霸草原,届时奚族依旧难逃被奴役、被压榨的命运。 权衡利弊之下,奚族毅然举兵,与室韦结成同盟,联手围剿残弱的契丹势力。 一时间,辽阔无垠的东部草原处处烽烟四起、杀伐不断。 部落混战、草场爭夺、部族仇杀连绵不绝,遍地腥风血雨。 昔日相对稳定的草原格局,彻底崩塌瓦解。 这场由元月赏被剋扣引发的边疆动乱余波仍未停歇,影响依旧深远。 第211章 身处五代乱世,哪个將军不喝兵血 中原各路藩王见草原大乱、势力洗牌,皆嗅到了可乘之机。 无人轻易亲自出兵深陷草原泥潭,却纷纷暗中布局,各自筛选扶持草原弱势部族,输送兵器、粮草、情报,借力打力,培植属於自己的草原代理人。 藉机渗透北疆势力,蚕食边境话语权,坐看草原各部互相消耗、彼此削弱。 而在这场席捲草原的大乱局中,渤海国成了最大的贏家。 此番联兵伐辽,渤海虽耗费巨额粮草、损耗不少国力,將士亦有折损,看似付出不小代价,却彻底根除了悬在国门之上的最大威胁。 盘踞北疆百年、年年入寇劫掠、蚕食边境的契丹,经此一役彻底衰败,再无能力大举南下侵凌渤海。 仅此一战,渤海便换得十年边境安稳、举国太平。 相较於常年被契丹劫掠人口、粮草、牲畜的巨额损失,此番战时损耗不过九牛一毛,换来的却是长久的国祚安寧。 反观整场战爭的始作俑者、被动捲入战局由赵国边军局部失控引发的草原大战中,契丹是唯一的最大受害者。 他们近乎濒临灭族之危,精锐战死、部眾被俘、草场尽失、畜群锐减,数十年积累的部族底蕴一朝散尽,险些彻底湮灭於寒冬雪原。 可草原民族的韧性,远超中原诸国想像。 耶律阿保机与述律平稳住残部根基,终究是熬过了最致命的寒冬绝境。 他们深知,只要部族火种未灭、骑战底蕴尚存,便能借著草原混战之机,不断掠夺室韦、奚族的资源人口,填补自身亏空。 只要能补足损耗、休养生息,假以时日,歷经战火淬炼的契丹,依旧是那支威震草原、逐水草称霸的不败雄师。 但契丹想要恢復过来,仍然有很长的路要走,不仅是外忧,还有分裂的內患。 不久后, 满载著牛羊人口与各类財物,温秀率领部眾安然返回建安州。 大战落幕之后,首要要务便是清点处置海量战利品,依照军中规制逐一拆分核算。 按照既定规矩,此番征战损耗的军械粮草、车马物资,先从战利品中划出三成,尽数归入军需库房填补亏空。 余下財物牲畜,再依照军功高下逐层分发。 各级將领优先申领奖赏,立下赫赫战功的精锐士卒额外多分份额,负伤伤残的兵士也单独核算抚恤补贴,分毫都核算得清清楚楚。 层层抵扣分配完毕后,寻常牙兵依旧能拿到丰厚犒赏,人均可分得三十只羊、两头牛,外加三名被俘人口。 一眾兵士听闻分配数额,起初个个喜上眉梢,脸上满是斩获颇丰的得意神色。 可等到清点俘虏名册时,眾人方才发现,几番血战拼杀下来,契丹青壮男子几乎死伤殆尽,留存下来的俘虏只剩妇孺与懵懂孩童。 这些草原之人常年风餐露宿,身上沾染风尘泥垢,浑身脏乱不堪,自幼只会游牧放牧,半点耕田劳作、市井手艺都不曾掌握。 不少士兵私下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看著人数不少,可全是妇孺孩童,半点力气活都干不了。” “咱们建安地界家家都有农活人手,这种俘虏压根没人愿意买下,怕是砸在手里咯。” 士兵们犯难了。 这要是卖不出去,留在手中岂不是多了几张吃饭的嘴? 如此多奴隶,怕是也卖不出价格,毕竟中原最不缺的就是人,到处是流民。 温秀见状索性出面,以颇为低廉的统一价格,將所有俘虏尽数从兵士手中收拢过来。 他並未直接兑付银钱……他也没那么多钱……而是折算成“盐引”发放下去。 军营中议论纷纷: “盐引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啊!” “没错,城里外头那些私盐贩子,挤破头都想要盐引。拿到手隨便一转手就能换成现钱,比握著卖不掉的俘虏划算多了!” “比起难出手的人口,盐引变现省心太多,这分配法子倒是实在。” 军中將士都清楚,食盐是民间实打实的硬通货,市井之中私盐商贩向来爭相高价收购盐引,变现十分便捷。 眾人对此分配方式並无异议,满心欢喜地收下凭证。 心里盘算著往后寻个合適时机兑换银两。 领完盐引凭证,眾人又成群结队赶往城外广袤牧场认领牛羊。 放眼望去,漫坡遍野全是黑压压的牲畜,羊咩牛哞声响成一片,数目多到一眼望不到边际。 大家手持领赏票据各自清点属於自己的牲口,可当真把牛羊聚拢起来时,才发觉数量远超预想。 成群的牲畜漫山奔走,根本难以管束驱赶,浩荡的畜群直接堵死了入城的官道,往来通行都变得困难重重。 起初的欢喜劲儿没过多久,眾人心里渐渐打起了算盘,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顾虑开始涌上心头。 几名老兵靠在路边,如今牛羊滯销,没有网络销售渠道,让他们眉头紧锁交谈起来。 “这么多牛羊一下子涌进城里周边,市面上哪有这么多人购买?” “往常一只上好的肉羊能卖到四百文,如今扎堆拋售,价格铁定大跌。” 果不其然,短短几日之內,本地牲畜市场行情断崖式下跌。 即使白菜价,都有价无市。 往日值钱的牛羊沦为寻常货色,即便商贩把价格压到五十文一只,依旧少有买家问津。 赶著牛羊的士兵们越发焦躁,纷纷吐槽叫苦。 坏了,他们这些职业军户成了农民了,养羊?他们不会呀,卖又卖不出去! “这东西留在手里就是累赘。每天要耗费大把草料餵养,圈舍也不够用,白白耗费钱粮。” “咱们是上阵杀敌的兵士,平日里舞刀弄枪还行,哪懂放牧养畜的门道?哪有精力照看这么多牲口。” “卖又卖不动,养又养不起,纯粹成了烫手山芋。这牛羊反倒成了麻烦。” “算了,我不要羊,我要钱!” “对,我们要钱!” 一时间军中怨言四起,將士们不干了,闹腾起来。 不少人乾脆不愿认领实物,已经领到牲畜的也纷纷打算退回,谁都不想白白蒙受损失。 看著军心异动,眾人进退两难,温秀这个滑头等的就是这个局面,立即充当老好人拋出收购举措。 他当眾宣告: 如今市面羊价低迷,为了兄弟利益不受损,他自己愿意以高出市价一倍的价格,按一百文每只统一回收所有羊,牛价也高一倍。 消息一出,军营瞬间炸开了锅。 “眼下五十文都无人接手,侯爷竟愿意出一百文收购?” “这下总算不用为滯销的牛羊发愁了,能稳稳换成现银,稳赚不亏啊!” 士兵们心中的顾虑一扫而空,纷纷爭先恐后赶著牛羊前去售卖。 將士总计近十万余只羊,温秀仅仅花费一万贯钱財,便將这批分散在兵士手中的牲畜尽数收回囊中。 温秀嘴都笑歪了,这tm全是油水啊! 而且大头兵们还得念他的好,噁心?不不不……一点都不会噁心! 这是五代十国,不是大唐盛世。 温秀要是不回收他们的战利品,他们就全砸在手里了,空欢喜一场。 有这样的好將军,没文化的士兵就偷著乐吧。 將士们揣著到手的铜钱,个个心满意足,互相打趣说笑。 “这一趟赏赐分得舒坦,不用费心打理牲口,银两稳稳落袋。” “要说还是侯爷体恤下属,这般处置方式,咱们两边都不吃亏,妥妥的共贏好事!” 眾人只觉著自己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满心欢喜,全然没察觉到兜兜转转之间,方才分发出去的海量牛羊財物,已然尽数重回温秀掌控之中。 前面嘴上说战利所得分文不取,结果转头就喝下去大口兵血! 这还是人吗? 第212章 打算娶个正妻 收拢回所有契丹妇孺俘虏与大批牲口后,温秀隨即定下严苛的管束规矩。 这些俘虏依旧负责日常放牧、照料牛马,只是眼下所有存栏的牲畜,所有权尽数归属温秀一人。 唯有牲畜后续繁育诞生的幼崽,劳作的牧民才可算作自己的收益。 从战俘沦为依附领地的农奴,他们再也没有自由身。 想要脱离辖制、重获人身自由,唯有日復一日勤恳牧养牲畜,积攒钱財补齐赎身资费,除此之外別无出路。 流离失所、部族覆灭的契丹俘虏孤立无援,根本没有反抗的底气,只能默默接受既定规则,俯首帖耳听从管束,安心留在草场之中放牧劳作。 建安城內衙署之中, 知州苏惟与温秀落座閒谈品茶。苏惟脸上满是讚嘆神色,对著温秀拱手感慨出声: “侯爷此番处置战利品的手段,实在是高明至极,下官由衷佩服。” 温秀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神色淡然轻笑:“不过顺势而为,谈不上何等高明。” 苏惟连连摇头,目光通透,將內里门道一一剖析开来: “旁人若是处置这般巨量斩获,无非两种做法。要么早早定下规矩,压低价钱直接从將士手中收走財物。这般行事,难免落得搜刮部下、剋扣战功的名声,轻则军中人心生出隔阂,重则引得兵士暗自怨懟,得不偿失。” “要么索性任由士卒自行变卖处置。海量牲畜骤然涌入城中集市,物价崩盘是必然之事。到最后將士辛苦换来的战功奖赏大幅缩水,满心欢喜尽数落空,反倒挫伤军心士气,於治军大局毫无益处。” 他顿了顿,由衷讚嘆眼前人的运筹之术: “可侯爷却另闢蹊径。先按军功足额分发实物奖赏,既兑现了承诺,也让沙场拼杀的將士实实在在享受到得胜的酬劳,保全所有人的顏面与心气,无人会觉得自己功劳被轻视。” “待到眾人亲身见识到牛羊泛滥滯销,养著耗费粮草人力,售卖又无人接手,真切体会到其中难处,心中生出倦怠无奈之时,侯爷再出面兜底收购。” “这般时机拿捏恰到好处。在外人眼中,侯爷是体恤下属难处,出手帮眾人化解麻烦,不仅不会招致半点非议,反倒能收穫全军感念拥戴。” 温秀闻言,嘴角死活压不住,也不是他有多聪明,而是他见过资本世界的险恶。 他那个世界的资本手段,可比五代十国凶险多了,一问全都是合法合规。 就这? 温秀都不好意思称自己是资本家。 而苏惟话锋一转,道出最核心的利害得失: “到头来,十数万头牲畜、上万人口,轻轻鬆鬆便尽数归於侯爷掌控。耗费的银两寥寥无几,却將这份丰厚战果稳稳攥在手中。將士拿到实打实的银钱与盐引,各自满意知足;侯爷收拢资產、扩充麾下劳力畜產,壮大自身实力。” “一场战利品分配,既安稳了军心,又悄无声息聚拢財富人力,还未曾落下半分刻薄牟利的口舌,方方面面都顾及周全。这般城府与算计,寻常將领远远不及啊。” 温秀闻言放下茶杯,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苏知州看得透彻。军中人心最是微妙,威逼强取只会埋下隱患,顺水推舟、各取所需,方能万事妥帖。” 二人閒话间,温秀话锋一转,神色从容地开口发问: “近日有一桩心事,想问问苏知州的看法。渤海大將军大玄锡数次当面提及,有意將其女儿许配於我。此事你觉得,我应当应允,还是婉言回绝?” 苏惟闻言略一思忖,嘴角扬起瞭然的笑意,从容作答: “此事取捨,全看侯爷心中所求。若是有心图谋渤海疆土、经营北疆基业,便顺势迎娶;倘若无意扎根塞外,一心著眼中原格局,那便不必缔结这门亲事。” 温秀指尖轻叩桌面,面露疑惑:“此话怎讲?还望先生细细剖析其中缘由。” 苏惟端正身形,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大玄锡手握重兵,在渤海朝堂权势滔天,话语权极重,是渤海不可撼动的支柱人物。侯爷若是迎娶其爱女,便是与渤海实权大將结成姻亲同盟。” “往后便可借亲家之谊,稳步渗透渤海事务,既能將渤海视作臂膀盟友,也可寻机將其慢慢掌控、扶持为附庸势力,稳稳安定北疆边境。可若是侯爷志不在塞外,一心想要南下角逐中原天下,那便不宜迎娶外族女子。” “中原世家王族之女,才是最优婚配。一门得力姻亲,背后牵动朝堂势力、人脉资源,抵得上十万雄兵助阵,对爭霸中原裨益无穷。” 一番剖析入耳,温秀瞬间豁然开朗。他端起青瓷茶杯,徐徐抿下一口热茶,思绪飞快权衡利弊。 中原朝堂派系林立,纷爭诡譎,各方藩王势力犬牙交错,入局便深陷无尽凶险。 反观北疆草原与渤海地界,如今契丹元气大伤,部族互相攻伐,正是势力洗牌、扩张扎根的绝佳时机,局势反倒更容易把控经营。 思虑已定,温秀手腕微沉,重重將茶杯搁在案几之上,语气篤定决然: “两相权衡,北疆更合心意。这门亲事,我应下了。” “侯爷目光长远,决断英明。” 苏惟拱手称讚,隨即又道出更周全的谋划,“若决意迎娶,臣建议首选大慕禾。此女乃是大玄锡最为疼惜的掌上明珠,更是渤海王室敕封的县主,身份尊贵不凡。” “侯爷此番曾於绝境救下大玄锡全军,对渤海有莫大恩德。借著婚约名分,大可求取一州之地作为陪嫁封地,並且將这片疆域收益划归到大慕禾名下。如此一来,未来既有机会將实土纳入掌控,又名正言顺,不会招来旁人非议猜忌。” 听闻此言,温秀眼中顿时浮现喜色。既有尊贵姻亲维繫联盟,又能留有藉口扩充属地,一举两得。 他当即看向苏惟,语气爽快地吩咐道:“此事甚好。就劳烦知州出面,全权替我接洽商议,敲定这门婚事。” “属下遵命,定將此事妥善办妥。”苏惟应声领下。 第213章 指定娶银川郡主 而温秀与大玄锡暗中心照不宣,皆有缔结姻盟、稳固南疆的心思。 双向奔赴之下,双方使者往復传信,联姻一事迅速摆上檯面。 最初朝堂只议“哪位宗室贵女远嫁建安”,眾臣皆觉是美事。 直至温秀使者当眾拋出明確条件:非县主大慕禾不娶,且婚娶嫁妆需附带银州全境完整食邑收益。 唯一让步,是银州疆土、治权、官吏、驻军仍归渤海,由扶余府託管,仅赋税財利尽数归於县主私帐,永世不变。 此条一出,原本平和的朝堂瞬间譁然。文武百官神色骤变,殿內气氛陡然凝重。 没人反对联姻。 所有人心底透亮:若无温秀击败契丹乙室部和千里驰援,大玄锡一万七千主力早已覆灭雪原,契丹铁骑必会趁势东进,再屠渤海边地、劫掠州县。 温秀此战,等於硬生生为渤海续了十年国祚、十年安寧。 与这样一位手握强兵、智勇无双、且有恩於渤海国的边疆梟雄结亲,是稳赚不赔的国策,满朝无人会愚蠢到阻拦。 所有人爭议的核心,只有一桩:一州食邑作嫁妆,太重、太奢、太破格。 一名白髮御史率先出列,持笏苦諫,语气恳切: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银州一州之地,通辖三县、三千余户,良田草场无数,年年税粮、畜税、商税每年盈余上万贯,皆是南疆重镇的根本財赋。以往即使公主下嫁,最多赐数乡食邑、一县封地,从未有整州为女嫁妆的先例。” 他躬身叩首,声声郑重:“名义虽非割地,土地仍属渤海,可一州財赋尽数归外臣姻亲掌控。岁岁输送、年年流出,与割利何异?今日开此先例,他日藩镇求亲、外族联姻,皆索一州食邑,我渤海疆利何以自持?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是呀,有道理!” “而且银州可是有银矿的啊,要不怎么叫银州呢?倘若不是因契丹威胁,全力开採,一年稳定產出白银可达数万两!” “而且在位於辽河关键渡口,局势一旦稳定,通商收益只增不减!” 话音落下,数名守旧文臣纷纷附议,皆认为温秀所求逾矩,过於贪婪,不可纵容。 隨即,户部侍郎跨步出列,从容辩驳: “御史言重了。” “此番並非割地,亦非失土。银州官吏仍是我渤海任免、刑狱仍是我渤海执掌、兵防仍是我渤海掌控,寸土未失、主权未失。” “不过是將一州赋税归於县主私產,且县主仍是我渤海宗室,並非赵臣外女。” “再者言,温侯救我举国西疆、退契丹百年大患,若连一州食邑酬劳都吝惜,反倒显得我渤海薄情寡恩、忘恩负义。日后再有危难,谁肯拼死相助?” “糊涂……” 朝堂瞬间分裂两派,吵得沸沸扬扬。 保守派忧国体、忧祖制、忧后患; 务实派顾大局、顾恩情、顾边疆安稳。有人嘆祖制崩坏,有人言时局不同;有人惧养虎为患,有人盼借强藩护国。 殿中嘈杂不休,人人各执一词,却无一人否定联姻本身。 阶下,大將军大玄锡立在武將班首,垂眸沉默,心底五味杂陈。 於公,他万分愿意。 温秀他十分欣赏,年轻有为、雄才大略、兵甲精锐、杀伐果断,是此刻北疆唯一能挡契丹、镇草原、护渤海南疆的巨擘。 能与温秀结成姻亲,等於为渤海锁死十年安稳、二十年靠山,於国大利。 於私,他心如刀割。 他子女眾多,可唯独大慕禾是他晚年最疼爱、最懂事的嫡女,聪慧温婉,备受宠溺,自幼养在膝下,从未远离王城半步。 如今却要远嫁千里之外的建安,远赴异国藩镇,为人妇、居异乡、隔山河。 更因温秀点名只要她一人,连退让、替换的余地都没有。 大玄锡眼底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疼惜与不舍,却半点不敢外露。 他身居高位、掌全国兵权,最懂家国大局重於私情,只能死死压住心底柔软,面色肃穆,静立无言。 满殿爭执良久,无人能说服彼此。 高坐龙椅的渤海国王静静俯视群臣,將所有人的爭辩、顾虑、私心尽数看在眼里。 他心中自有一本清明帐: 契丹经此大损,虽未灭族,却已无力东侵。这份太平,是温秀卖力换来的。 渤海国不比往日,国力孱弱,常年受草原劫掠,早已疲敝不堪。 如今能用一州赋税、一场联姻,稳稳绑定一位南疆最强战力,是天大的划算买卖。 所谓祖制先例,比起国祚安稳,不值一提。 国王终於抬手,淡淡一声:“够了。” 嘈杂朝堂瞬间死寂。 帝王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喙的君断:“诸卿顾虑,朕皆知之。” “可诸卿亦需记得……往年每秋契丹东进,我渤海边民被杀、牛羊被掠、州县残破,年年损耗何止数州之税?” “温侯一战,打残契丹两大部,碎草原霸权,为我渤海挡十年刀兵、护百万生民。他救的不是一將一军,是我整个渤海西疆。” “区区一州食邑,换十年边境无战、百姓安居、国库不空,何来不值?” 国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定:“孤意已决。” “准辽东郡侯温秀所求。银州全境食邑,归大慕禾终身享有,隨嫁入建安。” 隨即下詔:“特进封银川县主大慕禾为银州郡主,特赐公主仪仗、公主婚嫁礼制,择吉完婚。银州税赋岁岁归其私帑,由扶余府依规託管,永世不改。” 金口一开,尘埃落定。 大玄锡上前一步,躬身深揖,行大礼谢恩:“臣,谢陛下赐婚。” 行礼之时,他指尖微紧,心底依旧悵然……他贏了国策、稳了边疆,却终究要送走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可他说联姻,却从没想送大慕禾啊! 唉…… 眾臣见圣意已定,再无辩驳余地,纷纷齐齐躬身拜伏: “吾皇英明!” 殿內爭执彻底平息。 国王垂眸看向大玄锡,语重心长,带著嘱託与敲打:“玄锡。” “温秀如今镇北疆、慑草原,是我渤海南疆第一道屏障,也是最坚固的屏障。这桩婚事,关乎两国安稳、边疆太平。” “慕禾年幼娇柔、久居深宫,不识外镇风霜。你是其父,亦是国之柱石,当晓以大局、劝其明理,莫使儿女私情,误了家国长远。” 大玄锡压下心中所有不舍,肃然叩首:“臣遵旨。臣必当悉心规劝小女,以家国为重,顾全大局,顺遂完婚,不负圣望。” 国王微微頷首。 一场牵动渤海国疆利、绑定南疆梟雄、安定十年边局的政治联姻,就此正式落定。 时序流转,两月光阴倏忽而过。 春风遍拂辽东与渤海疆土,冰河彻底消融,海路风平浪静,天气凉爽,正是通航嫁娶的绝佳吉日。 渤海国为银州郡主大慕禾备下的大婚仪程,极尽举国重礼,完全破格参照正宫公主婚嫁规制操办。 第214章 正妻乃顶级豪门女財主 举国瞩目,荣光鼎盛。 此番远嫁建安的送嫁队伍,规模浩荡空前,足足两千仪仗隨行扈从。 其中精挑细选的贴身侍女、宫內宦侍、隨行巧匠、府中僕从各司其职,更有渤海王室精锐护卫列队护航,衣冠齐整、刀甲鲜明,气度森严,尽显大国婚典威仪。 隨行輜重车马共计三十辆精工雕花锦车,满载举国厚赐的天价嫁妆,珍宝物资罗列如山,分毫皆是渤海至诚结好、酬报温秀的真心。 赤足足色黄金两千两、纹银两万两,沉甸甸压满箱匣。 上等精工绢帛六千匹,锦绣綾罗一千八百匹,皆是宫廷御用顶级织料,流光溢彩、质地无双。 宫廷传世金银器皿数百件,鎏金镶玉、巧夺天工,件件价值连城。 除却珍玩財帛,军备粮草更是厚重扎实:精选良马五百匹,其中更是囊括十匹“率宾之马”。 此马產自渤海率宾之地,体魄雄健、耐力超凡、负重极强,是世间罕见的重骑顶配战马,可直接编入靖辽军重骑阵列,战力价值无可估量。 除此之外,嫁妆清单更藏著实打实的疆土与基业: 正式加盖渤海王璽的银州全境食邑詔书,一纸文书,永归大慕禾终身享有。 渤海王室出资,將於建安城內择风水佳地,精工修筑规制完备的专属郡主府,府邸建制比照藩王亲眷规格。 另附储粮五万石、精铁原料一万斤,尽数输送辽东,充实温秀领地根基。 举国厚赠,財、马、粮、铁、封地、府邸一应俱全,前所未有。 这场婚事,从规制到嫁妆,早已超越寻常宗室联姻。 既是渤海国王感念温秀一己之力平定契丹边患、为渤海换来十年国泰民安的重磅酬谢,更是两国正式缔盟、永结睦好的郑重见证,將南疆边患彻底依託温秀屏障,从此南疆安稳互通。 送嫁队伍自渤海东京龙原府启程,浩浩荡荡开赴海港,登巨舰、启风帆,循海路西行。 船队横渡对马海峡西口,一路风平浪静、舟船浩荡,径直奔赴辽东半岛南端,最终锚定平郭码头,静待大婚收官。 远在建安城的温秀,早早收到海路婚报,得知这般惊天厚重的嫁妆规制,心中狂喜难掩,眼底儘是势在必得的笑意。 他征战雪原、运筹布局数月,熬苦寒、平战乱、费尽心机收拢战利品、稳固领地,所求的便是这般实打实的基业底蕴。 他现在都闹饥荒了,急需一个富婆充实私库,这份嫁妆真是雪中送炭。 这一纸食邑、万千物资、精锐战马,足以让他的领地实力再跃一阶。 大喜之下,温秀即刻连下数道严令,全城筹备大婚盛典。 先是命巡城、环卫士卒全员出动,清扫建安全城街巷。 但凡路面碎石、垃圾、污秽之物尽数清剿乾净,大街小巷一尘不染,户户整洁、街衢开阔,以最盛市容迎接郡主归嫁。 隨后颁布惠民政令: 全境百姓免除半年赋税,与民同乐,共享联姻盛事。一时间建安全境万民欢腾,人人感念温侯恩德。 为候佳人跨海而来,穷得快破產的温秀更特拨专款,於平郭码头近海高地破土动工,修筑一座巍峨——望海楼。 楼高百丈,临海而立,可俯瞰万顷碧波、尽观海路千帆。 他要日日登楼望海,朝暮静待大慕禾的婚船抵岸。 旁人皆知他盼的是渤海郡主,唯有温秀自己心知,他盼的不仅是一桩姻缘、一位佳人,更是这份举国罕见、足以夯实霸业根基的惊天嫁妆与北疆霸权。 海风將起,高楼初立,辽东全境张灯结彩,只待跨海红船至,良缘落地。 数天后,暮春海晏,万里风平。 辽东平郭码头外的碧蓝海面之上,天际一线红帆渐次铺展。 三十艘巨舰列队驶来,桅帆如云、旌旗浩荡,层层叠叠铺满整片港湾。 船身高悬渤海龙凤幡旗,海风一吹,猎猎作响,华贵庄严,远非寻常商船仪仗可比。 大船压浪靠岸,铁锚沉海,缆绳入桩,震天的落锚声宣告这场跨海大婚,终临辽东。 码头两岸早已焕然一新。 沿岸民居、商铺、廊檐尽数张灯结彩,朱红悬锦、彩绸垂檐,满城儘是喜庆金红。 数千建安百姓早早拥至码头四周,层层叠叠挤作人海,踮首眺望海东来船,人声如潮,欢呼不息。 码头正中,迎亲仪仗肃立如林。 温秀一身顶配侯朝礼服,威仪绝世。 头戴九旒玄冕,身著紫章侯服,腰佩金鱼袋,胸前大红花灼灼夺目,身姿挺拔如山,立在文武百官最前。 辽东各州文官列左、武將列右,乡贤耆老、富商望族整齐肃立,冠带如云。 两侧靖辽军精锐甲士列队开道,刀枪映日、甲光凛凛,军容肃穆,衬得这场迎亲大典规格空前、万眾仰望。 待巨舰泊稳,舱门缓缓开启。 数十名身著浅红宫装的渤海侍女率先缓步踏出,步履端雅、仪態嫻静,两两分列,如行云列队,立於船板两侧。 海风浩荡,日光倾落海面。 人群屏息一瞬。 侍女左右分开的剎那,一抹极致华贵的金红华影,静静立在船头。 银州郡主大慕禾,终现真容。 她一袭大红织金鈿釵重礼衣,金线缠枝、云霞暗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艷如赤霞落海。五彩披帛隨风舒展如云,轻扬翻卷,却丝毫不乱其姿。 头顶凤冠精工绝伦,金雕海东青昂首展翅,欲凌云霄,十二层珠翠花树层层叠垂,珍珠、琉璃、翠羽摇曳生辉。 额间一点凝红花鈿,两侧三点朱红羽斑点缀如玉,衬得一张面容白皙莹润、眉目端雅绝尘。 最动人的是她的仪態。 明明是一身艷绝天下的大婚盛妆,本该娇媚喜庆,她却脊背挺直、双肩平整、目光清正平视前方,不怯、不娇、不艷媚,自带一股大家宗室、王族贵主的凛然端庄。 温柔是衣色,风骨是其人。 未发一言,未行一步,大慕禾已在万眾瞩目之中,立成了一道不容轻慢、不可褻玩的绝世风景。 百名侍女环拥其周,珠翠琳琅、暗香浮动,步步皆是王室风华。 码头万眾寂静一瞬,隨即轰然响起震天惊嘆。 立在最前的温秀目光落至她身上,心中悬著许久的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此前他心底並非毫无顾虑。 两国联姻、王女下嫁,他最怕的便是养尊处优、性情跋扈、容貌粗陋、体態臃肿的骄横贵女,徒有身份、难成內助,反倒拖累家事、徒生嫌隙。 可此刻一见……容色端雅、身姿端正、仪態沉稳、风骨清华。 温秀眼底悄然掠过一抹真切的惊喜与满意,心中大喜,暗自嘆一句: 得妻如此,不负南北联姻,不负惊天嫁妆。 第215章 明媒正娶,先婚后爱 他稳步上前,躬身行隆重迎宾大礼:“辽东郡侯温秀,恭迎郡主。” 船头红影微动。 大慕禾微微侧身,敛衽低首,从容还礼,姿態温婉有度,分寸尽礼。 但从她的眼神中,也流露出意外之色,这未曾谋面的郎君,比她父亲所说的还要英俊,且脸上些许伤痕,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这轻轻一答一礼,再度引得岸边数万百姓欢声雷动,喝彩、祝福、鼓譟此起彼伏,漫彻整座码头。 稍后,规制堪比皇家公主的重翟礼车由数名力士稳稳从大船接驳落地。 车舆鎏金覆顶、朱漆雕栏、流苏垂络、锦绣围帐,极尽尊荣。 温秀抬手,亲自扶住车辕,护著大慕禾登车落座。 隨著郡主入车,大典仪仗彻底启行。 车前七彩团扇、龙凤华盖、日月旌旗层层展开,蔽日方张。两侧鼓吹乐匠齐奏雅乐,钟鼓鏗鏘、丝竹悠扬,喜乐震天。 “启程……回建安!” 温秀翻身上马,紫衣冠冕迎风猎猎,沉声下令。 军令落下,全军开道。 甲士在前肃道,文武隨行拱卫,仪仗居中缓行,翟车稳驰中路。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自码头向建安城內绵延而去,如龙如蟒,望不到尽头。 平郭街道一大群痴女满是羡慕。 “快看,侯爷成婚啦!” “侯爷好生年轻俊俏!” “我也想给侯爷生孩子……” 沿途百姓夹道追隨、爭相围观,孩童奔走嬉闹,万民笑语盈街,满城喜庆蒸腾。 长街仪仗绵延十里,鼓乐不息,万民相隨。 待龙凤翟车稳稳驶入建安城主街,最终停驻在气势巍峨的温氏侯府门前。 整座侯府早已妆点一新,朱门悬彩、廊下掛灯、庭树缠锦、红毯铺阶。府內天井、穿堂、正院层层张灯结彩,红灯万盏错落高悬,流光映照著满院衣冠权贵,一派百年难遇的盛大婚典气象。 今日侯府大开中门,满堂高朋满座。 辽东三镇总兵悉数亲临,各镇副將、牙將层层肃立;州府文官、主簿、僚佐、地方乡绅、世族富商尽数赴宴,冠带盈庭,车马填巷。 北疆大半文武权贵齐聚一堂,人人面带喜色,专程见证这场跨海东疆、联络两国、绑定十年太平的盛大联姻。 吉时已至,礼官高声唱喏,婚礼大典正式启幕。 礼乐再起,丝竹雍容庄重。 温秀褪去冕服,换一身大红亲婚礼衣,身姿挺拔俊朗,眉目沉稳凛然。 大慕禾一身华光凤冠礼衣,缓步隨礼序而出,金翠垂摇、容色端庄,步步雍容有度,不见半分新嫁慌乱,依旧是那股王室贵主独有的端肃风骨。 满堂宾客屏息注目。 在辽东三镇总兵与全州文武的共同见证之下,二人循古礼、行婚仪。 拜天地,敬山河安定;拜高堂,承家国礼序;夫妻对拜,结山海盟约、永固北疆之好。 三礼既成,礼官高声贺吉,满堂瞬间爆发出震天贺喜之声。 掌声、道贺声、笑语声交织一片,喜庆充盈整座侯府庭院。 礼毕入席,大慕禾由侍女接引暂归后堂休憩。 温秀作为男主、一镇藩侯,自是脱不开应酬往来。 他转身从容落座主位,依次与三镇总兵举杯对饮,安抚各镇武將,谈笑之间稳牢辽东军心;又与州府文臣、乡贤富商周旋寒暄,礼数周全,气度雍容。 麾下诸將赵无忌、安摩耶等人轮番上前敬酒,恭贺主將大婚,声言北疆自此根基永固、霸业可期。 从午后直至深夜,宾客络绎不绝,筵席流水不断。 温秀从容应对八方来客,分寸得当、进退有度,既不失上位者威严,又尽显亲和气度,满堂权贵无不心悦诚服。 待到夜色深沉,宾客渐次散去,喧闹的侯府终於慢慢归於静謐,只余廊下灯火通明,晚风轻拂,灯影摇曳。 喧闹尽消,良辰终至。 前院筵席散尽,內外僕从尽数退下,院门轻掩。 后院洞房之內,早已布置得雅致华美。 满室暖灯摇曳,红烛高烧。龙凤锦帐垂落满地流苏,案上摆放合卺玉杯、龙凤喜果、同心锦帛,一室温柔喜庆,暗香浅浅浮动。 大慕禾端坐床沿,凤冠已由侍女轻轻卸下,长发如鸦,眉目清绝。 一身大红嫁衣衬得肌肤莹白如玉,褪去了白日万眾之前的凛然庄重,添了几分闺中女儿的温婉静柔。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温秀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步入寢房。 褪去了朝堂迎宾的威仪肃然,也卸下了应酬宾客的温和客套,他一身常服喜衣,身姿挺拔清雋,眉眼褪去杀伐锋芒,只剩沉沉温和。 连日执掌战局、运筹权谋的凌厉尽数敛去,此刻只是她的夫君。 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一室温柔静謐。 大慕禾闻声,下意识抬眸望去。 烛火落在她莹白的面庞上,冲淡了白日王族贵主的凛然,添了几分少女的温婉柔软。 眼尾微垂,澄澈的眸底藏著一丝浅浅的不安,却依旧守著大家闺秀的端庄礼数。 温秀停在她身前,语声低沉温润,不带半分逼迫: “累了一日,不必拘礼。” 他俯身,动作轻柔妥帖,抬手替她解开层层繁复的嫁衣系带。 指尖微凉,动作克制又谨慎,没有半分唐突。衣带轻解,华贵厚重的婚衣层层褪去,卸下了属於郡主的重担、和亲的使命、两国联姻的枷锁。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渤海高高在上的银州郡主,不再是维繫南疆安稳的棋子,只是他明媒正娶、十里红妆、跨海而来的妻。 室內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大慕禾垂著眼帘,长睫轻颤,耳根悄悄染上薄红。 自小长於王室深宫,恪守礼教规矩,从未与外男近身相伴。这般亲密独处,让她心底羞怯渐生,却无半分抗拒。 眼前的男子,是威震北疆、智破契丹、护得渤海十年安寧的少年英雄。 是她父兄信赖、举国託付的盟友,亦是往后与她岁岁相守、共渡余生的良人。 她轻声屈膝,柔声道:“夫君。” 软软沉沉的二字,落进寂静夜里,温柔入心。 温秀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小臂,將她稳稳扶起,眸底盛满认真的温柔: “往后岁岁年年,这里便是你的家。我护你安稳无忧。” 一句承诺,重逾千金。 他见过朝堂诡譎、草原杀伐、人心算计,手握万顷基业、十万部眾,却在这红烛帐下,褪去所有梟雄城府,待她以赤诚温柔。 锦帐轻垂,隔绝了窗外沉沉夜色,锁住一室春暖。 红烛摇曳,光影缠绵。 少年封侯的铁血梟雄,遇上养於深宫、端庄温婉的王族贵主。 没有仓促孟浪,只有温柔契合、缓缓情深。 长夜漫漫,良辰千金。红烛映帐,鸳鸯合欢。 自此,山海相许,两姓合欢。 一朝成婚,一生相守。 第216章 刚结婚,新郎就找新娘借钱 翌日晨光破晓,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落进暖意氤氳的婚房之內。 一夜温存繾綣,一室喜庆余韵未消。 温秀率先转醒,身姿舒展起身,从容抬手整理衣襟、更换朝常锦袍。 他目光淡淡扫过身侧床榻,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笑意。 锦被堆叠凌乱,昨夜旖旎痕跡悄然暗藏。 床榻之上,大慕禾整个人蜷缩在鬆软锦被之中,只露出半张白皙小巧的脸蛋。 往日端庄凛然、落落大方的渤海郡主,此刻双颊染满緋红,耳根尽数发烫,眼睫轻垂,始终不敢抬眸与温秀对视。 不过一日相识,一夜夫妻。 从前她是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银州郡主,身负两国盟约重任,仪態万方、不卑不亢。 可昨夜彻底结为一体,褪去所有王族威仪,尝尽夫妻温存,少女心性的羞怯与娇羞尽数翻涌上来,满心侷促羞涩,无处安放。 温秀见她这般娇憨模样,心头柔软,语气平和从容,出声叮嘱: “时辰不早了,稍后要行晨起奉茶礼,我先去正堂布设天地牌位,你稍作休整,整理仪容,备好仪式便可。” 被窝里的大慕禾闻声,轻轻点了点头,髮丝蹭著枕衾,乖巧温顺,不敢出声应答,只以小动作应下。 温秀见此,不再多言,理好衣衫,转身轻步踏出婚房。 房门轻轻合拢的剎那,大慕禾紧绷一夜的心神骤然鬆懈,悄悄吐出一口浊气,肩头微微鬆弛。 纵使已然行过夫妻大礼、尽过枕席之实,可二人初识不过一日,昨日初见、昨日成婚、昨日相守,这般仓促缔结的姻缘,依旧让她羞赧难当、心绪纷乱。 片刻后,几名隨她远嫁而来的贴身侍女轻手轻脚入內。 见熟悉的贴身之人,大慕禾终於放下所有拘谨,不必再刻意隱忍羞態,任由侍女上前服侍起身、洗漱梳妆。 侍女细心收拾床榻,將染著落红的元帕妥帖收好、妥善保管……这是郡主完婚与清白的凭证,亦是两国联姻圆满的象徵,半点不敢怠慢。 待元帕收好,府中专人即刻外出传报喜讯。 转瞬之间,建安侯府外鞭炮齐鸣,清脆响亮,喜庆声响彻府邸內外,昭示著新婚圆满、佳偶天成。 一番精心梳妆过后,大慕禾重著端庄礼衣,珠翠轻点、妆容素雅,褪去昨夜的娇媚繾綣,重归宗室郡主的温婉威仪,端庄从容。 待她收拾妥当,便移步前往侯府正堂。 温秀早已等候在此。 天地牌位端正设於堂中,案上香烛、供品整齐齐备。 因温秀父亲早逝,母亲留守故乡未曾前来辽东,此番新婚奉茶之礼,便以敬天地、安家国替代父母高堂。 二人並肩立於堂前,依循古礼躬身行礼,敬天地良缘,证此生婚配。 礼仪庄重肃穆,步步合规,彻底敲定二人名分,昭告天地世人。 奉茶礼毕,温秀当即传令,召集侯府所有管事、僕役、护院、厨役等一应下人尽数齐聚正堂。 满堂府中执事齐齐垂首肃立,静待主公吩咐。 温秀立於阶上,身姿挺拔,声线沉稳威严,字字清晰,响彻整座厅堂: “大慕禾郡主,乃本侯正妻,建安侯府正统主母。自今日起,府中大小內务、人事调度、用度开支,皆由主母统管。尔等上下眾人,需尽心遵从主母號令,恭敬侍奉,不得有违、不得怠慢。” 一言落下,彻底確立大慕禾执掌侯府內宅的绝对权威。 “是,见过主母!” 满堂下人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应诺,恭敬拜见新任主母。 待眾人尽数遣散,正堂只剩夫妻二人,周遭归於安静。 温秀望著身侧容色温婉、气度雍容的大慕禾,眼底生出几分愧色,轻声开口致歉: “委屈夫人了。” “夫人身为渤海郡主,身负一州食邑,隨身侍女、匠人、僕从、家事队伍人数眾多,仪仗规制更是王族规格。如今这座侯府格局狭小、屋舍有限,著实容纳不下夫人的隨行部属与庞大家事仪仗,未免太过简陋侷促。” 话音落下,他语气一转,带著篤定的承诺:“不过夫人放心,我已批覆城內十亩绝佳平地,不久便动工修建专属郡主府,规制远超如今侯府內宅,亭台楼阁、別院厢房一应俱全,一年之內便可彻底完工,届时定让夫人安居无忧,不负郡主身份。” 大慕禾闻言,眸色温润,微微頷首,语气温柔恭顺,毫无半分骄矜,字字得体: “夫君安排便是最好,妾一切听从夫君吩咐,无需为妾多虑。” 温柔懂事、进退有度,全然没有宗室贵女的娇纵任性,让温秀心中愈发满意。 安顿好內宅诸事,为答谢渤海送嫁使团一路护送、促成两国联姻美事,温秀当即下令筹备盛大答谢宴席。 宴席之上,馈赠厚礼极尽用心: 有本土精工打造、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有辽东深山开採打磨的珍稀宝石,有新式工艺製成、保暖华贵的羊毛大衣,更有中原上周的名家字画。 件件皆是珍奇好物,诚意满满,尽数赠予渤海使团眾人,酬谢其跨海护送、成全良缘的辛劳。 宴席连日不断,宾主尽欢,两国臣属相处和睦,气氛融洽。 数日之后, 跨海而来的渤海送嫁使团诸事完毕,辞別温秀与大慕禾,满载厚礼登船返程,归返渤海王城。 隨著使团帆影渐远,这场横跨沧海、联结两国、牵动北疆格局的盛大联姻大典,歷经迎亲、大婚、圆房、晨起礼仪、立主母、酬谢使臣,终是彻底圆满落幕。 夜色沉静,建安侯府內灯火温柔。 新房暖意融融,褪去了昨日大婚的喧囂热闹,只剩夫妻二人相对的静謐閒適。 帐外侍女尽数退居外院,四下无人惊扰,唯有檐下灯火摇曳,映得室內暖意绵长。 温秀陪著大慕禾静坐片刻,斟酌再三,语气委婉,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盘算。 他知晓大慕禾身为渤海郡主,自带丰厚私帑嫁妆,家底充盈远超寻常世家贵女,便没有迂迴客套,轻声坦诚道: “夫人,为夫有一事相求。近日领地事务繁杂,收容的万名契丹佃农需要安置开垦,北疆马场也需扩建修缮,粮草、棚舍、畜种皆是开支,府中公款调度紧张,为夫想从夫人私帑中支取一笔钱財周转,不知夫人可否应允?” 大慕禾闻言,神色坦然,无半分迟疑。 她自幼生於王族长於富贵,锦衣玉食从不缺分毫,一生无需为银钱生计操劳,对世俗钱財本就没有半分执念与概念。 在她心中,既已嫁为人妇,夫妻一体,夫君的基业便是她的依仗,夫君所需便是分內之事。 她抬眸看向温秀,眉眼温顺柔和,语气毫无芥蒂: “夫君何须客气?你我已是结髮夫妻,家中財物本就共用,夫君但凡需要,儘管拿去便是,无需与我多言。” 温秀见她通透大度、毫无小家子气,心中暖意滋生,微微頷首,却並未贪心多取,只报出数目: “为夫只需借一万贯便可,专款专用,尽数用来安置佃农、营建马场,待日后赋税、畜產盈利,我再尽数归还夫人。” 一万贯巨款,於寻常权贵已是天价,可大慕禾听来依旧波澜不惊,依旧是淡然模样,轻轻点头应下。 隨即她侧身扬声,唤来贴身隨嫁的宦官管事。 那宦官躬身入內,垂首肃立,静待吩咐。大慕禾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娇贵架子,条理清晰道: “支取私帑铜钱一万贯,交於夫君调度使用,妥善登记入帐,不可错漏。” “奴才遵命,郡主。” 宦官躬身领命,行事沉稳干练,转身便退下安排银钱支取、对帐交接诸事,进退有度,规矩森严。 第217章 夫人竟有自己的班底,那不成搭伙过日子了 看著下人利落退去的背影,温秀心中微动,生出几分好奇,隨口问道: “夫人远嫁而来,隨身带了不少帐房幕僚,不知是何缘由?寻常宗室婚嫁,极少带一眾帐房谋士隨行。” 大慕禾闻言浅浅一笑,坦然解释道:“是父亲特意安排的。他知晓妾自小长於深宫,不懂俗务、不善打理財货,更不会经营花销。便为我配齐了帐房、幕僚班底,让他们替我打理私帑閒钱,盘活资產、经营盈利,说免得我的嫁妆財物閒置浪费,可保私库年年增收、源源不断。” 温秀闻言瞬间一愣,心底暗自讚嘆老丈人思虑周全至极。 旁人嫁女只求体面安稳,这位渤海大將军,竟是早早为爱女铺好了一生財路,备好全套理財班底。 让她即便远嫁异乡,手中也握有独立財源、专属人手,无需全然依附夫家,终生不受钱財掣肘。 他心中暗自感慨: 有这一套班底坐镇,往后他的私库、领地副业、商贸理財,怕是稳当了,再也无需忧心財物閒置、帐目混乱、盈利无门。 心念至此,温秀又追问一句:“那夫人自身,可懂营商理財、资本周转之道?” “妾不太通晓。” 大慕禾坦然摇头,隨后开口解释: “这些牟利经营、帐目算计的繁杂事务,向来都是交由麾下幕僚全权处置。隨我前来的这批帐房、管事、幕僚,皆是我大渤海宗室世代亲信,世受我家族恩禄,忠心无二、绝对可信,从无贪腐欺瞒之事。” 这一刻,温秀彻底恍然,心中掀起一阵狂喜。 他原本只当大慕禾带来的是丰厚嫁妆、閒散僕从,此刻才彻底看清: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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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色珍稀兽皮、优质铁器、天然卤碱、塞外良马、成群牛羊、深山美玉宝石,珍珠人参、还有温秀领地新近烧制打磨的琉璃玻璃器物,尽数成为南方商贾爭相收购的紧俏货物。 商贸飞速兴盛之下,连带一眾附属行业顺势崛起。 海港货仓囤积物资,码头搬运劳力需求暴涨,海船修造、木料工坊、城池营建、铁监需要铁匠、官道拓筑。 各项工程接连动工,处处都急需大量人手。 安稳的世道、丰厚的工钱、日渐繁华的城池,不断吸引四方流民、边境百姓纷纷迁入辽东定居,人口源源不断向內聚拢。 时至公元909年夏初, 短短时日休养生息、通商聚民过后,整个辽东半岛所辖治下。 在册总人口已然稳稳突破十万之数,属地底蕴肉眼可见地愈发厚实。 除却商贸富民,温秀麾下最重要的重工业,更是迎来关键性跨越。 领地焦煤炼铁工艺不断攻克技术壁垒,淬炼手法改良精进,炼出的尽数是质地上乘的低硫精铁。 铁质精纯、杂质稀少,硬度与韧性远超寻常生铁,是锻造军械战甲的上上之材。 如今属地年產生铁规模,已然突破三十万斤,这仅仅还是工匠们学了一些皮毛的起步。 手握足量优质精铁,便意味著军备彻底自主。 以往辽东军士所用甲冑兵刃,尽数需要中原节度使辖区统一调配下发,处处受人牵制,军械补给不由自己掌控。 而今大势已然转变。 只要温秀正式落成规模化兵工厂,便可自主大量锻造明光重鎧、锋利陌刀、硬弓劲弩、长短各类制式冷兵器,完整配齐全军军备,再也不必仰仗外界供给。 富余下来的大批低硫好铁,更是稀缺紧俏货品。 无论中原藩镇还是草原部族皆爭相购入,铁料外销便能换来巨额利银,財源愈发雄厚。 三十万斤岁铁铁量,仅仅只是起步而已。 温秀心中早有长远谋划,眼下不过是根基铺垫。 往后循序渐进改良窑炉、扩充矿场、增开冶炼工坊,铁料年產量势必要衝破百万斤,乃至攀升至数百万斤,以重工业撑起整片北疆霸业。 宏图前路明朗,民生、商贸、人口、冶铁、兵马皆在稳步壮大。 可唯独一处隱患,始终卡在咽喉之处,令温秀隱隱心存芥蒂。 规模化炼製精铁必不可缺的开滦主煤田,並不在自己管辖疆域之內。 煤矿命脉拿捏在卢龙节度使手中。 对方日后若是心生忌惮,便可直接封禁煤炭外运、截断燃料供给,轻轻鬆鬆钳制辽东炼铁產业,死死卡住自己工业与军备的命脉。 这份受制於人之处,便是当下最大短板。每每思及此处,都让温秀颇为鬱结难受。 但身处风雨飘摇、群雄逐鹿的五代乱世,他心中看得透彻明白。 万般规则制衡,终究抵不过强横的武力。 財货可以积攒,冶炼可以扩充,人口可以聚拢,兵马可以练兵。 待到自己麾下甲兵强盛、疆域稳固、战力冠绝北疆,別说区区一处煤矿掣肘,算不上什么难题。 就是皇帝宝座,他也摸得! 乱世之中,兵强方为根本。 实力足够,所有枷锁与牵制,终有一日能够亲手尽数打破。 前路蓄势蛰伏,暗自蓄力,只待他日羽翼丰满,便可纵横北疆,再无任何人能够拿捏自己。 他可是要当节度使称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