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84当祥子》 第1章 上吊的男人 大概是穿越重生类的网文和短剧看多了,顾岩做了个梦。 梦里他穿越到了1984年,家中四个孩子,他排行老二。 上面的大哥顾峰77年回城,顶了死去父亲的岗。 等到他78年回城,工作机会已是狼多肉少。 家里无权无势,想走个门路都走不通。 待业三个月,幸运地碰上了首都汽车公司开设沙河培训班,他赶著培训班的尾巴,成为第三期学员。 经过半年培训,以全优的成绩毕业,被分到了首汽三场二队成为一名计程车司机。 后世说起计程车司机,起早贪黑是常態,睁开眼睛就发愁每天的份钱,抢客、拒载、绕路…… 不谈什么服务质量,毕竟还能赚些辛苦钱。 直到滴滴打车降维打击,这个行业彻底成了夕阳產业。 但在九十年代以前,可是份正经的金领职业。 据《中国青年报》在1984年的调查,社会上最受欢迎的职业前三名依次是:计程车司机、个体户、厨师。 上班第一个月,顾岩的基本工资+奖金+节油奖+安全服务奖一共拿了154块8,比他死去父亲那个六级钳工的工资还高。 高人一等的工资收入让他的生活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没人疼、没人爱的老二,成了家里的香餑餑。 连对象找的都是燕师大的高材生。 他对象叫林慧,两人是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的。 林慧的父母都是搞文艺的,从小家庭条件优越,性格也比较娇气,心气儿很高。 为了追她,顾岩没少花心思。 写情诗、送礼物,小心翼翼,嘘寒问暖,前前后后一年多花了几千块钱才抱得美人归。 可林慧一身小资格调早已刻进了骨子里,爱美、矫情、使小性……身上坏毛病一堆。 婚前她的臭脾气和爱慕虚荣就让顾岩吃尽了苦头,婚后依旧我行我素。 他偶尔也会对此感到苦恼,但更多的时候还是纵容她,为此连跟家里的关係都闹僵了。 寧可委屈了自己,也不愿委屈了林慧。 婚后半年,林慧就闹著要出国。 顾岩花光所有积蓄,把她送到了美国,又为了给她寄生活费,欠了一屁股债。 满心幻想著林慧学有所成,在美国站稳脚跟后会把他接到那边。 可等来的却是一纸离婚协议书。 “我每花一分钱都会告诉自己,要好好读书,等站稳脚跟,就接你过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可越是在这里努力扎根,我就越清楚,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以后了。” “你一定觉得我绝情,觉得我忘恩负义,可你想过吗?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有多孤独、多艰难。没有人理解我的委屈和疲惫,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我理解你的辛苦,可谁又能理解我呢?” “我曾经一万次想过放弃,可我不甘心,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我想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亲爱的,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远到我已经找不到和你並肩走下去的勇气。” “我知道,我这样做,对你很不公平。” “可我真的不能再委屈自己了,我不想再在这段没有理解、没有共鸣的关係里挣扎,不想我们最后变成彼此厌恶的人。” “所以,我们离婚吧。” 读著林慧从美国寄来的信,哪怕知道这是在做梦,可顾岩还是快气疯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美国去捅死那个贱人! 可顾岩悲哀地发现,这场梦並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梦里的顾岩在接到这封信后,没有愤怒,只有心如死灰的绝望。 媳妇没了,钱没了,出国的念想也没了,欠了一屁股债,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他竟然要上吊! “上尼玛的吊!” “给老子清醒一点,去美国乾死那个臭娘们儿!” “尼玛的,不许上吊!” “老子才不是你这样懦弱的怂包!” 顾岩气得破口大骂,可他还是没办法阻止梦里的自己。 眼看著自己买了绳子,坐上郊线公交,在石景山下车,旷野中找了个光禿禿的歪脖子树,掛上绳子。 绑好之后扥了扥,挺结实,应该能禁得住。 顾岩把头塞进绳套,感受粗糲的绳子摩擦著頜下的皮肤,心道还挺真实的。 脚下一蹬,石块倾倒。 重力之下,绳套骤然收紧,强烈的窒息感让顾岩眼睛控制不住地凸出,他好像看到自己的舌头。 不对,这不对啊! 太他么真实了! 这是真上吊啊! 不行,脖子要断了。 他手脚在半空中拼命地划动,力气却越来越小。 做个梦而已,要不要这么逼真? 顾岩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淡漠,难道我真的要死了?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画面,仿佛走马灯一般。 走马灯? 我他么真要死了!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內心充满了不甘。 就做个梦而已,至於吗? 砰! 不知过了多久,强烈的失重感后,五臟六腑都在呻吟。 难道我已经坠入了地狱? 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鸟鸣。 感受到意识的回归,顾岩缓缓睁开眼睛。 头顶是……那颗歪脖子树? 还在梦里?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顾岩直勾勾地盯著那些伸向天空的枝丫看了半天,终於想起来了,如果说之前的梦是480p,那现在他眼里的世界就是4k高清的。 梦里还带调解析度的? 不对! 身下贴著地面,皮肤上传来真真凉意,泥土湿润的气息钻进鼻腔,那是冻土在阳光下悄悄融化,还带了点陈旧的腐叶味道。 他一屁股坐起来,不顾浑身上下的疼痛,像刚出窝的兔子,四面张望。 视线里,旷野一望无际,远处是灰濛濛的天穹。 风轻轻吹过来,是初春独有的微凉。 耳边的鸟叫愈发清晰了。 他又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上面沾了些泥土。 这他么是梦? 猛然间,无数画面好像在他脑海中爆炸开来,顾岩痛苦地抱住头,浑身战慄。 片刻后,信息大爆炸结束了。 明明是初春阴冷的天气,可顾岩已经满身大汗,微微颤抖。 这他么绝对不是梦! 我穿越了! 第2章 日里瓦,退钱 原来刚才的那一切不是梦,而是原身那个顾岩的亲身经歷。 顾岩仰头望著歪脖子树树杈上那半根短绳,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万一这绳子没断…… 隨即他又摇了摇头,把这个晦气的想法拋在脑后。 来都来了,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拍拍身上的泥土,顾岩离开了歪脖树下。 顶著浑身的酸痛,走了二里多地,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公交才来。 买票的时候,他数了数兜里的钱。 1块2毛8。 这当然不是顾岩现在全部的身家,他还欠了一屁股债呢。 公交车上,乘客们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过了一阵,顾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脖子上那可怕的红印。 他立起衣领,向喉结处拉了拉,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1984年的燕京,与后世大不相同。 公交车从郊区开到二环內,街道两边的景物不断退后,记忆与现实不断重叠,直到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木樨地。 顾岩下了车,往记忆中的家的方向走去。 首汽在月坛北街的家属楼是75年盖的,跟这年代大多数筒子楼一样,狭长的走廊贯穿东西,两侧分布著各家各户的房间。 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走廊內到处堆放著住户们不常用的杂物。 顾岩家两边住的都是公司的小年轻,他刚掏出钥匙开门,隔著不远的宿舍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顾哥回来了?我这扑克四缺一,玩两把?” 年轻人叫何向兵,公司修理场的焊工,刺儿头一个,跟社会上的混混走得很近。 他家里是交邮处的,从去年之后倒是老实了很多。 “累了,你们玩吧。” 拒绝了邀请,顾岩打开家门,一股冷清之气扑面而来。 宿舍向南,十三四平米的样子,四白落地,地面铺设的是深红色的油漆木地板。 靠东侧的墙边摆著一张双人床,一套成品衣柜摆在门边,原来放电视机的地方已经空了下来。 不光是放电视机的地方,很多原本应该摆著东西地方都空了下来。 眼下这家里,只剩下床、衣柜、衣服和锅碗瓢盆了。 顾岩暗自为原身感到不值,你可真是被狐狸精给迷昏头了,好好的家折腾成这个样子。 他端起卷红边的搪瓷盆,去水房洗漱一番,回来倒在床上。 感觉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硌得慌,拿出来原来是个笔记本。 翻开一看,上面记得密密麻麻,是帐本。 “5月5日,发工资267元6角; 5月5日,慧买皮鞋一双,24元6角; 5月9日,慧买雪花膏1盒,5毛2分; 5月12日,副食商店打酱油二斤,2毛4分; 5月13日,慧买奶油饼乾1斤,1元2毛5分; 5月14日,取邮政银行存款2400元,利息236元; 5月14日,慧在王府井商店买衣服三件,89元5毛; ……” 帐本是从83年4月开始记录的,前面应该还有,记录的都是生活中的开支。 顾岩粗算一下,光是一个5月份,媳妇林慧花在吃穿用度上的钱就超过了180元,这还没算顾岩本人和家庭生活的开支。 顾岩又找出了刚工作时记的帐本,发现那时候原身工资154元8毛,每个月还能攒120元。 结果工作几年之后,工资从154元8涨到267元6,收入已经超过了这个年代99%的人了,积蓄却不增反降。 接著往下翻,顾岩血压更高了。 “6月9日,向周胜利借1000元,约定每月还100元,分10个月还清; 6月13日,向张强借450元,约定半年后归还; …… 7月5日,发工资267块6,还周胜利100元; …… 12月14日,还张强400元,剩50元约定年后2月开工资还; 84年。 1月10日,向老张借120元,约定年后还; 1月13日,向李建国借100元,建国说不著急,定85年下半年还; ……” 帐本从去年6月份开始,出现大量借款,仅6月一个月,合计借款超过了1万元。 6月份,正是原身媳妇林慧出国前的那个月。 之后零零散散,每个月多则七八百,少则三四百的借款,记得很详细,连约定的还款日期都有,应该是给林慧匯的生活费。 总的借款数额加在一起足有1万9千元,跟记忆中的数字分毫不差。 1984年,1万9千元。 顾岩只感觉到一阵窒息。 你小子这是遇上八零版翟欣欣了。 他还注意到,从年后这段时间,帐本上出现了售卖家中二手货物的记录,並且是越到最近越频繁。 很显然,这大半年里不断向林慧输血已经让原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即便是拆东墙、补西墙也难以为继了。 顾岩猜想,这也是原身上吊自杀的原因之一。 当然,要说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林慧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 顾岩的感受很复杂,既有对原身的哀其不幸,也有怒其不爭。 没见过漂亮女人吗?那幣是金幣吗? 但同时,他心里对原身也有几分敬佩,至少人家借钱这態度很端正,到日子就还钱。 把帐本塞回枕头下,顾岩又找出林慧给原身写的信。 从去年7月份赴美,林慧共来信4封。 不看內容,单看数量就不正常,在他的记忆里,原身和林慧约定过,双方每个月都要通信。 结果等到了美国,就变成了两个多月才来一封信。 等读完信,顾岩就更恼火了,他总结了一下这4封信的內容。 第一封信,下飞机了,美国真好,顾岩打钱; 第二封信,美国生活好贵,语言不通,顾岩打钱; 第三封信,美国生活不易,但我很努力,顾岩打钱; 第四封信,终於不谈钱了,直接要离婚。 “屮!”顾岩骂了一句国骂,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林慧很明显是把原身当成提款机了,说她是良心发现才跟原身离婚,他打死也不相信。 最可能的结果是,她找好下家了。 否则,没了原身的供养,她拿什么在美国留学、生活? 想到这里,顾岩牙都快咬碎了,决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想离婚? 先把钱还了! 日內瓦,退钱! 第3章 催债的来了 顾岩敢篤定林慧找好了下家,是有原因的。 在最后一封来信里,她写得清清楚楚,说她会在近期委託律师找原身办理离婚手续。 现在不是四十年后,中美两国相隔千里之遥,通讯不便,別说是跨国办理离婚手续,就是打个国际长途都是难事。 她在美国留学,经济上本就不富裕,还有閒钱、閒工夫在国內找律师办离婚,她图什么? 这里面没猫腻,可能吗? 顾岩按下心中的愤怒,將信和帐本都收好,躺回床上。 这事不能急,得先晾晾林慧,如果他所料不差,现在是她更急。 翌日清早,顾岩从床上醒过来,浑身通泰。 一朝穿越四十年后,虽然有碰上林慧这么个糟心事,但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至少年轻了,体格更是棒得没话说。 同行们总自嘲干他们这行的是现代祥子,可实打实地说,几十年过去了,他们这些司机远不如当年的祥子。 人家祥子可是正儿八经的燕京户口,住的房子是二环內的,娶的是老板的女儿,六年全款换了两辆车,一个人拉车赚的钱够养活八口人…… 能比吗? 比不了,再过几十年都比不了。 顾岩唯一能跟祥子媲美的,就是他这副好身板儿。 身高一米八,体型魁梧有力,长相也算得上周正。 用损友周胜利的话说,“我要是有岩子这身皮,裤襠都磨烂了。” 人这辈子,有钱、有权都能横行一时,但要说能仰仗一辈子的,除了脑子里的货,就是这副身板儿了。 巧的是,顾岩现在脑子里正好装了领先时代四十年的先知,两样都占全了。 还有什么好愁的! 干就完了! 一个鷂子翻身,从床上下来,端著水盆到水房洗漱,又碰上了何向兵。 “誒,顾哥,你这……” 何向兵瞥见顾岩脖子上可怕的红印,在自己脖子上比划著名问。 “这个啊,昨儿跑郊区,碰著个小毛贼,从后面搂我脖子,要借俩钱儿花花。” 顾岩的瞎话张口就来。 何向兵並未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几年国內治安环境每况愈下,计程车上有票款,司机又是孤身一人,是许多犯罪分子最好的下手对象。 “哎呦,那小子胆子够肥的,敢劫道儿!后来呢?” “一头槌给撞晕,扔郊外了。” 何向兵竖起大拇指,“还是顾哥你心善,要是我肯定免费送他个枪子儿吃!” 轰轰烈烈的治安大扫荡还未完全过去,这种敢抢劫计程车司机的,被抓著了真不是开玩笑的,何向兵夸一句心善没毛病。 “顾哥,你这身手,开车白瞎了,回头你也教我两招。” “行啊,先去跑五公里。” 何向兵立刻嘴遁了。 洗完漱,吃过早饭,顾岩戴上围脖出门。 围脖是为了遮掩脖子上的伤痕,省得见人还得挨个编理由解释。 眼下是3月初,今儿燕京的风很大,捲起漫天尘土,这围脖戴得並不违和。 自行车半年前就让顾岩掛信託商店卖二手了,兜里就剩1块2毛8,顾岩连坐公交都没捨得,腿儿著来到站点。 前门火车站站点是首都汽车公司在燕京城的三十多个营业站点之一,也是三场二队的所在地。 站点是单独场地,可停放30辆车,设施也很全面。 有调度室,调度员们24小时值班,配备了修理班,负责车辆的小修。 还有办公室、司机休息室、食堂等设施。 正是上班点儿,站点內人员来来往往,顾岩如常跟同事们打招呼。 来到自己那辆沪上牌小轿车前,他先进行出车前检查,然后又打了桶水,准备擦了车就出车。 就在这时,车队的调度员胡涛走了过来。 “岩子,吃了吗?” “胡哥,吃了。” “要出车了?” “是啊。” …… 胡涛没话找话聊了两句,便开始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胡哥,有事吧?” 胡涛面露难色,“唉,兄弟,那我就直说了,你我借你那钱……” 他是来要帐的。 儘管胡涛的態度很好,但顾岩还是感觉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种压力只有借过钱的人才懂。 顾岩的眼神落在胡涛脖子上的抓痕,胡涛神色不自然地整了整衣领,遮住抓痕,然后冲顾岩尷尬地笑了笑。 顾岩心中暗嘆,別管什么年代,能借给你钱的人,都是够意思的朋友,他不能让人寒心。 这钱必须还。 哪怕他现在掏1块钱都费劲。 “胡哥,我现在手头確实没钱,你看下周行不行?下周我一准儿还你。” 顾岩態度诚恳,胡涛也不好逼他,只带著些无奈的口气说: “岩子,哥不是逼你,哥也不容易,我们家你嫂子那性格也知道,听人说你现在到处借钱……” 胡涛和顾岩是同事,两家又住的都是首汽的家属楼,对他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差不多。 这半年顾岩为了给妻子林慧匯生活费,拆了东墙补西墙。 车队上下和家属院难免出现一些流言蜚语,不少债主都怕他还不上债。 可这事也怪不了別人,要怪只能怪林慧那个捞女。 答应了人的事得办到,现在不仅是胡涛,按照顾岩帐本上记的,光是这个3月,他就有900多块的债要还,光靠那点工资是肯定不够的。 他必须得想办法! 顾岩擦著车,脑海中渐渐萌生出一个想法。 他拎著水桶倒完水,把抹布和水桶放在杂物间,拉住了正要出车的周胜利。 “干啥?”周胜利问。 “胜利,这个月你的钱我就先不还了,实在撑不住了。” 周胜利跟原身不仅是同事,还是同学,原身能进首汽的培训班,就是靠著周胜利家里的关係。 也是因为关係好,所以原身跟周胜利借了1000块,约定的是每个月还100块,已经还了6个月。 “反正我也不急著用钱,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再说。”周胜利满不在乎地说道。 周胜利他爸是首汽成立后的第一批司机,50年代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就能拿到三百多块,自小家境优越,对这点钱並不太在乎。 顾岩在说这些话之前就料到了他的反应,心中感动之余,又问道:“你跟我再仔细说说,之前你换外匯券那事是怎么被外宾捅到公司的。” 第4章 首都机场的二鬼子 1984年,私营经济刚刚萌芽,燕京这里的风气还不如沿海开放。 顾岩一没本钱,二没人脉,想搞倒卖玉米那种一夜暴富的操作是行不通的。 眼下要干个体,还不如靠著本行来钱快。 改革开放初期,国內的物资供应还十分紧张。 日常用品都是定量供应,更別提紧俏物资,而来华访问的外宾、华侨和港澳台同胞日益增多。 这些人的生活场景与普通民眾不同,多集中在涉外宾馆和友谊商店。 为了便於这些人在宾馆和商店消费,又使他们区別於国內居民,在1980年外匯券这种“旅游货幣”应运而生。 许多平时买不到的进出口商品和名贵商品,都可以在涉外的商店里使用外匯券买到,而且还不需要票证。 外匯券这种特殊的使用属性,在方便了外宾和华侨的同时,也让许多脑瓜活泛的人看到了有利可图的机会。 这几年在燕京各处涉外宾馆、中国银行、友谊商店的门前,你总能看到些鬼鬼祟祟的身影,这些人就是倒买倒卖外匯和外匯券的黄牛。 他们的背后是一条完整的“倒匯”產业链。 外匯券名义上跟人民幣是等值的,但实际在黑市上兑换价格常年维持在1:1.3以上。 而在实际使用中,根据商品的紧俏程度,外匯券的价值还会有不同程度的上浮,这个范围很大,通常在50%~100%之间。 而顾岩他们这些计程车司机,因为常年接送外宾,可以轻易地接触到外匯券。 顾岩打算先靠外匯券应应急。 据他所知,这两年首汽有不少司机私下都倒卖过外匯券。 只是如今涉外无小事,公司严查过几回,处分了两批人,这股风气才被剎住。 外匯券来钱是容易,可大家收入都不低,犯不著为这事挨处分,甚至是丟了工作。 周胜利去年就因为这事挨了处分,之后就再没碰过外匯券,他又不缺钱,倒外匯券纯粹是看大伙都搞,跟著凑热闹。 “看来你是真顶不住了。”周胜利说。 原身在车队一直属於比较本分、有定见的人,之前周胜利倒外匯券的时候还拉过他,可原身觉得不能因小失大,硬是没参与。 把我这样的老实人逼得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林慧这贱人简直罪不可赦。 顾岩嘆息道:“没办法,应应急。欠大伙那么多钱,总不能不还,大家都不容易。” 周胜利点点头,“你啊,就是太厚道了。” 他接著便跟顾岩说起他倒外匯券被公司抓著的原因。 首汽司机的外匯券来源就是老外乘客,一是有些老外有给小费的习惯,二是有些英语还算过得去的司机会主动跟老外卖卖惨,让他们给换点外匯券。 至於外匯券的去处,多数司机会选择找倒匯的二道贩子,毕竟效率更高。 老外除非是觉得自己被骗,否则是很少会举报司机的。 “最保险的办法就是自己寻找买方。”周胜利最后总结一句,又说:“不过这种办法就是费时间,你要是想弄,回头我帮你联繫联繫。” 顾岩拍拍周胜利的胳膊,郑重道:“谢谢你了,胜利。” “兄弟之间,说这个干嘛!”周胜利轻笑一声,又问:“不过你英语比我还差,能搞定那帮老外吗?” 首汽的司机都是要经过英语培训的,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会一些简单的日常对话而已。 要想聊到老外开心,心甘情愿地掏小费或是换外匯券,口语不利索可不行。 顾岩笑了笑,说:“事在人为。” 穿越前炒股,顾岩看过许多货幣相关的书籍和资料,他知道外匯券诞生的前几年,国家对於外匯券的倒买、倒卖抓的其实並不严。 一直到85年打击的力度才逐渐加大,今年算是“政策宽鬆”最后的窗口期。 心中有了定计,顾岩照常在站点排队拉客,等拉满了30元的票款,才往首都机场方向开去。 ----------------- 首都机场。 “乘坐ca***次航班前往东京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您携带好隨身物品,从三號登机口登机……” 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在候机大厅高耸的穹顶下迴荡。 顾岩的眼神在人群中巡弋。 在机场趴活儿需要耐心,现在不像后世,首都机场一天起落的飞机也就八九十架次。 其中国內航线又占了一大半,国际航线一天就十几架次,这十几个架次的航班才是顾岩的主要目的。 作为计程车司机,顾岩接触老外的机会很多。 友谊商店、涉外宾馆、中国银行、使馆门前,都能拉到老外。 但这些地方的老外很多都是“中国通”,不好忽悠,还容易被举报。 反观机场这边的老外,多是第一次来华,眼神清澈,更好沟通。 閒来无事,他的眼神定格在一对青年男女身上。 男的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西服,模样倒是不错,典型的小白脸儿,只是他皱著眉头,看起来不太高兴。 此时他正提著行李箱,站在供乘客休息的椅子旁,低头对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说著什么。 那女人穿著红色风衣,应该长得不错,光凭半个背影,顾岩便敢篤定。 开了几年计程车,他对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 这几年燕京的出国风愈演愈烈,遥想几年前还只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近来已经是崇洋媚外了。 甭管什么东西,只要是外面来的,那就是比你“土货”高级。 那男的大概率应该是出国留学,女的应该是她妻子或者女朋友。 马上要上飞机了,男的这会儿心里都快长草了,哪里顾得上什么离愁別绪。 可偏偏面对女人的不舍与牵绊,他又不能表现得太绝情,还得说点虚情假意的话安慰著。 看著那小白脸,顾岩又想到的林慧,好好的心情都败坏了。 “乘坐ua***次航班前往纽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您携带好隨身物品,从二號登机口登机……” 登记广播的声音传来,那男的似乎更著急了。 衝著女人嚷了几句,转身提著行李头也不回的疾奔安检口。 可惜这不是大兴机场,要不然跑你死丫的! 都市男女的离別戏码才结束,一只手搭在顾岩肩上。 他回头一看,是周胜利。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周胜利嘴上没说,可顾岩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 周胜利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淡黄色烟盒,烟盒上印著个门楼和烟名——大前门。 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握著打火机,刚想给自己点上,烟就被一只手顺走了。 “饿死鬼啊你?” 顾岩夺过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烟,狠狠嘬了一口。 “你说,婚姻到底给男人带来了什么?” 周胜利乐了,“呦,现在这境界可以啊,都思考上哲学问题了。怎么著?终於想开了?” 顾岩不言语,只是朝半空吐出一口烟圈,然后凝神望著那烟慢慢消散。 隔了一阵才说道:“就抽这烟?” 两指夹著的烟拧了个方向,露出“大前门”三个字。 “瞧不起大前门?年產40万箱,利税1个亿。咱平头老百姓的口粮烟,你不是老百姓? 你不抽,我不抽,飞弹坏了谁来修。 我冒烟,我骄傲,我为祖国造大炮。 別人抽万宝路,那是给老外做贡献。我抽大前门,这叫支援国家建设。” 顾岩竖起大拇指,“行,你高尚!” 他嘴上夸著,心里清楚,周胜利应该是兜里没钱了。 不过他这个没钱跟自己不一样,人家是月光族,到发工资又是一条好汉,而且家里条件更好,根本不用愁。 玩笑过后,周胜利递给顾岩一小沓钞票。 “拿著,总得有点本钱。” 顾岩握住钱,心中充满了感动。 他本来是打算先靠著流利的口语混点小费,现在不用了。 说话间,一伙乘客从通道走出来,其中多数是金髮碧眼的老外。 相看半天,周胜利瞄准了一个落单的老外,冲顾岩扬扬眉。 “学著点儿!” 他三步並作两步地跑到出口,冲两个老外点头哈腰,笑得脸上褶子叠三叠,活像个二鬼子。 揍性! 第5章 傻老外 如今来华的老外数量很少,来旅游的基本都是在本国就报了旅行团的,落地有旅游公司的导游来接,公干、探亲的多数也有人来接。 在82年《外国人在我国旅行管理规定》颁布后,外国人来华到燕京、天津、沪上等甲类地区旅游的,免办旅行证。 不用提前报批、不用接待单位开介绍信,比以前方便多了,自由行的游客也隨之增多。 顾岩瞄准的就是那些零零散散的自由行游客。 不光是他,在首都机场趴活儿的计程车司机有很多,有些是国营计程车公司的,有的是集体企业的。 单蹦儿的老外就这么多,双方时不时还会因为抢客发生点衝突。 周胜利操著一口塑料英语抢到金髮老外前,比比划划跟人家说了半天。 没把老外哄上车,反倒嚇得老外抓紧背包,拼命向旁躲去,以为自己碰上打劫的了。 见此情景,顾岩不再犹豫,走上前斜插到周胜利和金髮老外中间。 “先生,欢迎来到中国燕京!需要用车吗?” 老外意外於顾岩標准的美式英语发音。 比老外更惊讶的是周胜利,他瞪大了双眼盯著顾岩的后脑勺。 谁在说话? “我是首都汽车公司的司机,我的车是正规的运营车辆,您可以乘坐我的车。” 顾岩和老外攀谈两句,顺利將这名叫查尔斯的英国佬拉上了他那辆沪上牌小轿车。 在两人身后,周胜利仍维持著不敢置信的表情。 这孙子英语啥时候说这么溜了? 查尔斯上车后左看看,右摸摸。 沪上牌小轿车的造型方方正正,车身稜角分明。 內饰风格完全是苏联式的,仪錶盘是机械指针的,方向盘是塑料的,座椅是织布的。 不管是审美还是硬体,都已经落后了如今西方汽车行业整整一个时代。 查尔斯这样的英国佬自然是看不上的,但不妨碍他对这辆满是苏联工业气息的汽车感兴趣。 顾岩透过后视镜看著他的表现,轻鬆地开口:“查尔斯,不得不说,你今天很幸运。” “幸运?为什么?” “看到我这辆车了吗?它叫沪上sh760,是新中国最早自主研发的家用汽车之一,以前都是给政府公务部门用的,现在的產量已经很少了。 前些年我们汽车公司又引进了大批日本车替换了国產车,像这种七十年代生產的古董车已经凤毛麟角了。 来中国旅游,不坐坐中国產的汽车,怎么能算是完美的旅行体验呢?” 如今这个时候来国外旅游的老外,就跟后世中国人跑朝鲜去旅游一样。 体验的就是个原生態,顾岩这番话放在三十年后就是鬼扯,但听在查尔斯耳中却觉得分外有道理。 “顾,你说的太对了。我来之前就是这么想的,探索未知的世界,体验异国风情,才是旅行最大的意义。” 查尔斯仿佛找到了知音,两人间没有语言障碍,一路热聊著。 “顾,要不你来给我当导游吧?我可以付你导游费。” “这恐怕不行。查尔斯,你们这些外国游客是有专门的旅行社指派导游来服务的,我这个计程车司机只负责接送游客。” “那可太遗憾了。” 车子驶上长安街,顾岩出言提醒:“对了,查尔斯,你还没换外匯券吧?” “哦!”查尔斯拍额头,“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需要兑换专门的旅游货幣对吗?我记得办签证时审核人员对我说过。” “没错。我先带你去换外匯券?银行就在这条街上,不过跟你住的新侨饭店是两个方向,需要绕一下路,大概四五公里。” “就按你说的办。” 中国银行在天安门广场西侧的一栋欧式建筑里,离伟人纪念堂很近。 沪上牌轿车停在银行门前,查尔斯一下车,就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朝他走过来。 是倒匯的黄牛。 顾岩立马跟著下车,见这老外“有主儿”了,两个黄牛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查尔斯,你打算换多少外匯券?” “我对这东西没什么概念,我计划在中国待一个月,需要换多少合適?” “官方对你们这些外国游客有一套特定的物价体系,比我们普通人要贵了一些,比如说住宿,你们只能住指定的涉外酒店,每晚至少要100多块。 我建议你多兑换一点外匯券,有备无患。一个月的话,四五千块吧,换算成美金的话就是两千多。 当然,如果你需要买一些纪念品的话,可能还要更多一点。” 查尔斯欣然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迈上台阶,顾岩突然拉住查尔斯,向他提了个请求。 “查尔斯,能请你帮点小忙吗?” “什么忙?” “我有个朋友正打算结婚,需要买一台电视机……” 顾岩无中生友,编了个藉口,並且表示愿意以1:1.1的比例跟查尔斯换些外匯券。 换个外匯券,转手就有10%的利润,查尔斯欣然应允,“这当然没问题。” 在中国银行门口保卫的注视下,顾岩陪著查尔斯走进银行。 其实查尔斯换外匯券並不用顾岩陪,中国银行的工作人员英语十分流利。 查尔斯说明来意后,银行工作人员收走了他的美金和护照,把钱和护照夹在柜檯上方的两个夹子上。 一扯绳子,夹子上方的滑轮滑动,夹子顺著半空中的传输系统飞走。 两人等了约莫15分钟,夹子从远处回归,唯一不同的是,之前的一小摞美金被换成了厚厚的一沓外匯券。 查尔斯换了2000美元,如今的人民幣与美元的官方匯率约为1:2.8,他一共换了面值5600元的外匯券。 “顾,你想要多少?我多换点给你怎么样?”上了车,查尔斯主动说道。 顾岩笑道:“別傻了,我们这是在薅社会主义羊毛。太多的人民幣,你是花不出去的。” 老外在国內旅行,官方要求是必须使用外匯券,实际上他们也会偷偷花点人民幣。 毕竟谁都不傻,外匯券和人民幣在国內享受的物价可完全不一样。 闻言,查尔斯有些失望,跟顾岩商量一番,拿出了300元的额度换给他。 顾岩兜里就揣了一百多元,还是周胜利借给他的,身上一下子拿不出来这么多钱。 他跟查尔斯打了个商量,先將查尔斯送到新侨饭店办理入住,然后他再回车队去筹钱。 新侨饭店在崇文门,离著车队驻点不远,也就三公里。 第6章 逆子归家 有外匯券,却没钱换,这大概就是幸福的烦恼。 回车队的路上,顾岩一边开车,一边琢磨著他还能从谁那借著钱。 原身的信用透支得太狠了,接近两万元的债务。 这也就是首汽的司机们收入高,放在別人身上,两三千都不一定能借出来。 原身几乎是把身边能借到的朋友、同事都借了个遍。 旧债未还,又要借新债,谁敢借给他? 顾岩想来想去,选定了个人。 “胡哥,刘队呢?” 回到车队,顾岩趴著调度室的窗口问胡涛。 “去场里开会了,等会应该能回来。” 要找的人不在,顾岩只能耐心等著。 半个小时后,一位黝黑脸的中年走进站点。 顾岩一见著他就迎了上去,“刘队!” 车队队长刘永庆,是那种典型面黑心善的人。 “岩子啊,下午没出车?” “有点事。” 刘永庆一瞧顾岩的神態,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来办公室吧。” 进到办公室,两人落座,刘永庆道:“说吧,什么事?” 顾岩了解刘永庆的性格,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想跟您借点钱?” “又借?” 这大半年来,顾岩把车队上下都借遍了,刘永庆自然也不例外。 儘管心里有了判断,但听他说出来,刘永庆还是皱起了眉头。 顾岩適当地露出难为情的笑容,“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刘永庆眉头紧锁,斟酌著语气开口。 “岩子,你这人本分、能干,从你来队里,我是一直看好你的。 咱开计程车,算不上多了不起的工作,但实打实地说,收入在平头百姓里也算是拔尖儿的了。 可有些事,咱也得量力而行啊!” 听著他的话,顾岩脸上一阵燥热。 哪怕这钱都是原身借的,可锅却实实在在是要他来背的。 “我明白。最近我也在想办法筹钱,爭取儘快把借大家的钱还上。 今天跟您借钱,实在是手头周转不开了。 您这边要是方便的话,下周我肯定还。” 刘永庆望著顾岩,眉头舒展开,“响鼓不用重锤,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借多少?” “三百,您看成吗?” 借都借了,能多借点自然是最好的。 他这钱借得急,也就是刘永庆这个掌握了车队財政大权的人才能拿出来。 刘永庆点点头,“钱我等会给你。” 顾岩识趣地转头出了办公室,隔了不到两分钟,刘永庆找到他,递出钱。 顾岩也递出了他刚写好的借据,郑重地说道:“您收好,下周我一准儿还。” 刘永庆愣了一下,没说话,接过了借据。 望著顾岩的背影,他心中忽然冒出了个奇怪的念头:岩子最近变化,好像挺大的。 ----------------- 新侨饭店是燕京最早一批专门接待外宾的酒店,並不对普通燕京市民开放。 顾岩到饭店前台报上查尔斯的名字,过了几分钟查尔斯才下来。 两人交易过后,顾岩又递给查尔斯一个绿军挎。 “查尔斯,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希望你在中国玩的开心。” “哦,谢谢,我太喜欢这个礼物了。” 查尔斯没想到还有礼物,欣然收下后越看越喜欢。 军绿色的挎包上印著“为人民服务”的字样和红色的五角星,极具中国特色,可算得上这个年代最具標誌性的日用品。 供销社、百货商店、劳保店均有现货,不用票证,最常见的中號才2块钱。 帆布挎包不值钱,但狠狠戳中了查尔斯他们这些老外的癖好。 顾岩送出东西,也很高兴。 查尔斯这一单,他能赚一百多块。 老外也是人,礼多人不怪,花两块钱就能消弭一些潜在的风险,在他看来完全是值得的。 从新侨饭店出来,顾岩心情大好。 眼见快下班了,便开著车回站点,这个年代可没有加班的习惯。 下了班,顾岩刚出站点,就听见一声“二哥”。 他转头,是妹妹顾嵐。 “你怎么跑这来了?” “妈让我来的,叫你回家吃饭。” 顾岩父亲顾俭之和母亲何秀芳育有三子一女,分別是老大顾峰、老二顾岩、老三顾岭、老四顾嵐。 老大顾峰是在父亲顾俭之去世那年成的家,到今年已经4个年头了。 顾岩是前年年末结的婚,剩下老三顾岭也交了女朋友,最小的妹妹顾嵐还在上学,她是家里几个孩子里最爭气的,考上了燕京语言学院,现在大三。 因为送林慧出国的事,顾岩和家里已经闹掰了。 不过他跟小妹顾嵐的关係向来亲近,见了面,他问起顾嵐在学校的学习和生活,一路聊到上公交车。 22路公交车很慢,路过西长安街,在西单路口北上,到缸瓦市站下车。 入兵马司胡同前行百来米,有条小院胡同。 里面有个22號院,院里85间房,住了44户,顾岩父母家就住在这。 顾岩婚后单位分了月坛北街的宿舍,家里同住的就是母亲、大哥顾峰、嫂子杜玲、侄女顾新月和三弟顾岭。 妹妹顾嵐在上学,只有周末和寒暑假才住在家里。 三进的院落,顾岩家住在二进院的西厢。 傍晚的夕阳斜斜擦过四合院的屋檐,院门口人来人往。 “陈叔儿,下班了?” 被顾岩叫作陈叔的老者推著二八大槓,车把上还掛著铝饭盒,跟顾家二十多年的老邻居。 “顾岩回来了,好长时间没见著你了,有空去家里坐坐。” 正跟陈叔聊著,垂花门门口走出个拎著竹编菜篮的大妈。 “李婶儿,买菜去?” “呦,是顾岩啊。” 一连路过四五位邻居,顾岩都笑盈盈地打招呼,只是在他路过后,许多邻居都在窃窃私语。 顾嵐也落后半步,偷偷打量著顾岩。 她总感觉二哥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抗震棚搭的厨房里,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顾岩母亲何秀芳在炒菜。 “妈。” 顾岩跟母亲打了个招呼。 何秀芳一见他,先是露出笑容,后又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嘛? 顾岩討了个没趣,往案板上望了一眼,有鱼、有肉,过年都没吃这么好。 回来的公交车上顾嵐已经跟他说了,今天老三顾岭领对象回来吃饭。 “大哥!大嫂!” 大哥顾峰看到顾岩,从鼻尖哼出声音,算是打过招呼。 大嫂杜玲笑著冲顾岩点了点头,看著就憨厚本分。 两人正在收拾家里卫生,看得出来,母亲对老三这个对象是相当重视了。 这架势都快赶上当年林慧第一次登门吃饭了。 “你三哥这个对象是干嘛的?”顾岩偷偷问妹妹。 “轧钢厂的会计,她爸是厂里劳资科的科长。” 顾岩瞭然。 难怪一向市侩的母亲会摆出这样的场面,还特地叫他这个“逆子”回来。 第7章 三叔又哭嘍 顾岩父亲顾俭之是轧钢厂工人,家里的两间房是轧钢厂分的,里屋是大哥一家三口住,外屋是母亲和弟弟顾岭住。 妹妹周末和寒暑假回家,就在外屋靠北墙处拉个帘子,搭上床住。 居住条件逼仄,但这个时候大家都一样。 一家三代挤在一二十平的房子里的人家,大有人在。 母亲还在灶台备菜,大嫂杜玲收拾完卫生挺著大肚子去帮忙了,顾嵐拉著侄女小月去胡同口玩,顺便看看三哥什么时候带著女朋友到。 顾岩和大哥顾峰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顺眼。 顾峰比顾岩大两岁,兄弟俩是从小打到大的。 最早顾岩是挨揍的那个,6岁时他跟师父练了搏击术,后来居上,十一二岁时对上顾峰就不落下风了。 打那之后,兄弟俩攻守之势易形,顾峰的兄长尊严屡遭践踏。 “那天我听24號院的人说,你又跟人借了不少钱。” 顾峰斜著眼,脸上的表情带著淡淡的嘲讽。 小院胡同24號院就在顾岩家隔壁,是首汽最早的家属院。 见顾岩不说话,顾峰嘲讽得更凶了。 “真是活腻歪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真当林慧她能接你去美国?” 顾岩看著他,心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大嫂快生了吧?” 顾峰愣住,预想中的反击没等到,却等到这样一句话,他吭哧一会儿,回道:“啊,啊,是啊!还有俩月。” 顾岩頷首道:“挺好,这回你儿女双全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顾峰又憋了半天,乾瘪瘪地说:“不送林慧去美国,她也该怀上了。” 这话一说完顾峰就有点后悔,有点刻意挑衅了。 但他还是装出强硬的姿態。 顾岩笑了笑,不再说话。 “妈,我三哥回来了!” 院里传来顾嵐的喊声,厨房里顾母的动作麻利起来,起锅烧油。 片刻后,顾岭过了垂花门,走到家门口。 顾母眼角余光看到他就自己一个人,忙问道:“小余呢?” 顾岭失魂落魄,嘴唇囁嚅,“她今天有事,不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垂头丧气地走进家门,然后坐到椅子上,一言不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家中几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小余有事,是顾岭“有事”。 大哥顾峰先开了口,“老三,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啊,出了什么事?你说话啊!”母亲也放下了炒勺,急切地催问道。 被母亲和大哥连声催问,顾岭终於抬起头,眼眶泛红。 “哦~哦~三叔又哭嘍!” 一旁的小月童言无忌,拍著手嘲笑。 屁股上立刻挨了母亲杜玲一巴掌,也哭了。 顾峰不耐烦地摆手,“领里屋去。” 小月被拎著胳膊拽进了里屋,传来的哭声小了一些。 “行了,你能不能改改这遇上事就哭的毛病?”顾峰呵斥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顾岭更控制不住了。 “你別说话!”母亲又呵斥顾峰,拉住顾岭的手,“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啊!你想急死你妈呀?” 顾岭抽著鼻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余霜她爸不同意我们俩。” “他不同意,你也用不著哭啊。他是不是还说別的了?” “他说……我要工作没工作,要家世没家世,他就是让余霜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可能让她嫁给我,让我死了这条心。” 母亲一听这话,气得直拍桌子,“欺人太甚!” 顾岭哭喊著说道:“他就是嫌我没有好工作,嫌咱家没钱没势!” 顾岭比顾岩小了三岁,今年才二十三,赶上知青返城的浪潮,大哥顾峰顶了父亲的岗,二哥顾岩误打误撞进了首汽,都是国营单位的正式工人。 唯独他运气不好,没有合適的工作岗位,最后去了轧钢厂的服务社,一个月工资刚刚三十冒头。 工资低就算了,关键是在服务社工作,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前途。 “老三,你说你自己就说你自己,別带上咱家。” 一直没说话的顾岩冒出一句。 “我说错了吗?我爸要是厂长,他敢这么对我吗?”顾岭抹著眼泪回嘴。 顾岩挑挑眉,懒得说话了。 他们家这老三从小就受父母的宠爱,性子软、爱哭,就会窝里横。 “行了,都少说两句。” 母亲心疼地擦去顾岭脸上的眼泪,“別管別的,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她张罗著让顾嵐盛饭、端菜。 难得丰盛的晚餐,顾岩带头,和顾嵐和小月两个丫头吃得狼吞虎咽。 一旁的母亲看著几人的吃相,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股气憋到晚饭后,一家坐在八仙桌旁,谁都没说话。 她眼睛一横,“老大、老二,本来老三要带对象回来吃饭,可刚才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人家姑娘他爹没看上他,更没看上咱家。 你爸走了,你们俩是当哥的,总不能看著自己弟弟这么受人欺负吧?” 顾岩就知道,宴无好宴。 母亲向来偏心老三,今天绝不是为了见见未来弟媳妇、吃顿饭这么简单。 顾岩没急著说话。 顾峰先开口了,“妈,你什么意思?又想让我把岗顶给老三?” 顾峰这话纯粹是应激反应,老三是家里最得宠的,当年父亲要办內退让他顶岗,母亲就不同意,非说要把这岗留给老三。 是父亲一再坚持说,老大工作都没弄明白呢,哪能轮得到老三,才让他顶了岗。 为了这事,这几年老三跟他一直慪气。 他刚结婚那年,父亲去世,母亲又旧事重提,还跑去厂里打听,是厂里觉得她在胡闹,把她撵了回来,这才作罢。 见大哥说话了,顾岩立马跟上,“妈,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偏心了。大哥现在拖家带口,大嫂马上就要生了,你哪能这么做啊!” 他这么说,纯粹是搅浑水。 母亲被他气得直哆嗦,指著顾岩骂:“放你妈的屁!” 顾岩嘿嘿一乐,“您要这么说,我不反对。” 母亲站起身就要去抽鸡毛掸子,顾嵐连忙拦住她,“妈,你有事说事,別老动手。” 有人搭了台阶,母亲停下动作,仍气咻咻地骂:“你看看你们俩,有个大哥、二哥的样子吗?” 第8章 我有个条件 顾峰和顾岩对视一眼,难得的感受到一丝难兄难弟的情谊。 “老大,你爸的岗是你顶的,房子是你住的,家里的好处你拿的最多。” “老二,你工作好,挣得也多,可你自从结婚管过家里吗?钱都给外人花了。” “老三是你们亲弟弟,他现在最难,你们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他让人欺负?” …… 母亲念念叨叨个没完,顾峰实在忍不住了。 “妈,您到底想干啥呀?” 母亲终於停了下来,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才说道:“你们都有好工作,就老三没有。” 绕来绕去,还是工作。 顾峰站起身,满脸焦躁:“能找我能不给他找吗?现在什么环境您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那么多好工作给他。再说,我自己工作都快保不住了。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计划生育在82年被定为基本国策,写入宪法。 燕京作为首都,不像一些农村或边远地区,对国策是要坚决执行的。 杜玲怀著二胎,顾峰因为这事已经被厂里约谈好几次了。 “怪我吗?从小月生下来,我就让你们再要一个,你们听了吗? 现在可倒好,孩子死了你来奶了,人家不让生了你怀孕了,怪谁?” 母亲说话的时候,脸衝著里屋的方向,显然是说给大嫂杜玲听的。 顾峰脸色涨红,大叫一声:“妈!” 母亲这才停下来,把目光转移到顾岩身上。 “看我也没用,我没钱,也没关係。”顾岩一摊手说道。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母亲气哼哼地骂道。 顾岩死猪不怕开水烫,“是是是,我白眼狼。您消消气儿,为我这个白眼狼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你……” 母亲气结,坐下又起来,搓手顿足。 最后,她似乎实在没有办法了,颓然坐下来。 “好,换工作这事你们办不了,我也不为难你们。 可老三都二十三了,这婚事不能耽误,人家看不上他的工作,只能想点別的办法。” 顾岩听著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劲,可顾峰已经接话了。 “什么办法?” “表示诚意唄。彩礼多给点,把四大件都配齐。” 顾峰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妈,我结婚的时候就买了自行车和缝纫机,凭什么他结婚就得四大件?” “你结婚是哪年的事,现在跟以前能一样吗?” 顾峰眉头拧紧,满脸不情愿,眼神扫向顾岩:你倒是说话呀! 顾岩轻咳一声,“妈,老三结婚,你该准备的就准备,不用跟我们商量。” “准备是自然的,可现在钱不凑手……” 图穷匕见,顾岩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峰一脸诧异,“钱不凑手?妈,您別蒙我们。” 他掰著手指头算道:“爸走那年,家里存摺上还有3000块钱。我结婚,家里拢共就花了一千出头,老二结婚没用家里出钱。您这几年不攒不攒也能攒个千八百块吧?” 顾岭插话道:“大哥,那点钱够干嘛的呀,电视、冰箱、洗衣机……哪个不得大几百块钱?” 顾峰惊叫:“电视、冰箱、洗衣机?” 母亲斥道:“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我一惊一乍怎么了?妈,您这也太过分了,他结婚凭什么就得配电视、冰箱、洗衣机?还让我们出钱?” 顾峰不服气地瞪著眼睛。 刚才他还以为母亲说的四大件是自行车、手錶、缝纫机和收音机,结果人家早把標准抬得高高了。 紧跟时代潮流,说的是电视、冰箱、洗衣机和录音机这新四大件。 母亲也知道这事她办的过分,语气和缓下来,说: “小余人家是会计,她爸又是厂里的干部。老三那个工作你们也知道,不这么干,人家凭什么同意把闺女嫁过来?” “那也不能老三结婚,让我们喝西北风啊!”顾峰嚷嚷道。 “什么叫让你们喝西北风?你们当大哥二哥的,弟弟结婚出点钱怎么样? 再说,这钱是借的,以后会还你们。” 顾岩抬眼淡淡瞥一眼顾岭,“妈,你要说借钱,按理说老三要结婚,这钱我肯定得借给他,可现在我外面还欠著钱呢。” “你一个月给你媳妇寄几百块钱,亲弟弟结婚借钱就没钱?”母亲逼问道。 顾岩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顾岭,“老三,要不我看你这婚就別结了,反正人家也看不上你。” 顾岭从小就最怕他这个二哥,看著顾岩脸上的表情——从小每次挨揍前,二哥都是这个表情。 他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少嚇唬他。这婚必须得结,小余她爸是劳资科的科长,老三跟小余结了婚,说不定能换个岗位。” “妈,您这想法挺好。不过您让老三吃软饭,以后说不定一辈子都得听人家指挥了,得不偿失啊!” 见顾岩难得正色起来,母亲轻嘆道:“那能怎么办?就一辈子在服务社当个打杂的?都是我跟你爸没本事……” 彻底明白了母亲今天演这场戏的目的和盘算,顾岩也没兴趣再听下去了,他站起身。 “您就別念秧儿了。您想让老三攀高枝儿去,我管不著。 大嫂马上要生了,大哥那边也不容易。 我呢,眼下確实没钱。 不过总归是兄弟,老三结婚这么大的事,我不出力也说不过去。 这样吧,我出台电视机。” 母亲听著顾岩的话,本以为他又要犯浑,拍拍屁股就走,没想到他竟然话锋一转。 顾岭腾地窜起来,脸上写满了惊喜,“二哥,你真给我出台电视机?” 与他相比,母亲脸上的惊多过喜,她太了解自家这个老二了,自小就有主意,肚子里不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狐疑地问道:“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顾岩拍拍顾岭的肩膀,“老三这两个月下班和周末过来给我帮点忙。” 顾岭呆愣愣地问:“二哥,帮什么忙?” “小忙,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顾岭看看母亲,见她在犹豫,心下一横,说道:“好,我答应你。” 第9章 久坐伤腰(感谢天机尾巴喵盟主打赏) 碰上偏心眼儿偏得这么厉害的老母亲,顾岩也很无奈,但指望放他的血来接济兄弟姐妹,那是不可能的。 想占我的便宜可以,先做点贡献。 顾岩让顾岭帮的忙也很简单,他要靠外匯券还债,来源有了,但还没有卖出去的渠道。 总不能真一直指望著周胜利。 顾岭这小子从小就嘴甜,会哄父母,派出去替他招揽生意,是个最合適的人选。 在那些倒匯的团队里,他这种负责招揽买卖的,叫“粘活儿”。 说完帮忙的事,在顾岭送他离开时,顾岩把他拉到一边蛊惑道,“老三,光一台电视机够吗?” 顾岭呼吸停滯,什么意思?还能有別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二哥,还要我干啥?” 顾岩笑了起来,算你小子识趣。 “手里有钱吧?” “我工资都在妈手里攥著……”在顾岩的眼神逼视下,顾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改口道:“就有一百。” “就一百?” 顾岭嘴唇囁嚅,“一百五。” “就一百五?” “真没了,就这些。” 顾岭可怜巴巴地说。 顾岩点点头,“行吧,一百五就一百五,先借我用用,一个月就还你,给你二分利。” 听到还有利息,顾岭眼睛亮了。 银行现在整存整取的利率才六点几,顾岩直接给他两分利,几乎是四倍的差距。 “二哥,一百五够不够?” “刚才还说没了!” “我真的就一百五。” “你小子不是打算从妈那骗钱吧?” 顾岭嬉笑道:“二哥,你可真会开玩笑。钱到了妈的手,就跟进了貔貅肚子里一样,我有我的办法。” 顾岩看著他,眼神犹疑,“你那钱是正经来的吗?” 顾岭急了,仿佛受到了侮辱,嚷道:“怎么就不是正经来的!” 一只大手像掐小鸡崽一样,掐住他的脖子,顾岭一下子喘不上气来。 “別叫!” 顾岩压著声音说完才放开他,顾岭咳得脸都红了。 “二哥,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 顾岩毫无诚意地抚了抚他的后背,“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又问:“你能拿多少?” “你要多少?” 顾岩眼神惊异,这口气,那个他那个妈宝男老弟吗? “两千吧。” 顾岩斟酌了个数字,觉得这个数字再加上手里的钱,应该足够外匯券的周转了。 顾岭又咳了起来,不过这回不是被掐的,是被嚇的。 “五百吧,我想办法给你弄五百。” 听顾岭说他只能弄到五百,顾岩反而放心了。 “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下班吧。”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 翌日下午,顾岩依旧在首都机场趴活儿,周胜利也来了。 周胜利弓著身子,半个脑袋探进顾岩的车窗,正跟顾岩聊天呢,不远处有人朝这边喊。 “师傅,走不走?” 那人喊的是周胜利,他的那辆“小丰田”就停在十几米之外。 小丰田是燕京人的称呼,这车准確的叫法是科罗娜。 70年代初中日外交关係正处於蜜月期,73年首都汽车公司一口气进口了450辆科罗娜,周胜利有幸开上了进口车。 顾岩的沪上看著很高大上,但跟丰田一比,立刻就逊色了。 连个空调都没有,夏天靠手摇车窗通风,冬天裹军大衣御寒。 那人的喊声打扰了周胜利谈话的雅兴,他直起身,呛声道: “喊什么喊?没看说话呢吗?坐別的车去!” “你什么態度?” 那人很不服气。 “就这態度,有能耐別坐我车!” “你……” 那人穿著西服,戴著眼镜,斯斯文文,被周胜利两句话懟的说不出话来,气呼呼地转身而去。 顾岩看著发小的表现暗自摇头,行业就是被你们这帮人败坏的! “人家坐车是花钱的,你注意下態度。”顾岩说。 “一看就是外地来出差的,拉他没意思。”周胜利不以为意,反而教训起了他,“你还有脸说我,你忘了去年你打乘客的事了?” 呃…… 尘封的记忆被隨机抽出,顾岩一时无言以对,正想著该如何措词给自己找回面子,却发现周胜利眼睛直了。 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顾岩看到一个女人正走出候机大厅。 女人身姿窈窕纤细,每一步都带著恰到好处的舒展,踩在人心坎上。 今天燕京的风很大,掀起她红色风衣的衣角,明艷得近乎夺目,热烈而张扬。 偏偏女人却眉眼清冷,神色淡然,周身裹著一层疏离的气质,热烈与冷艷交织在一起,让人过目难忘。 “上我车!上我车!” 周胜利口中念念有词,算盘珠子都快打到顾岩脸上了。 可惜他的祈愿没什么用,女人出了候机大厅后,径直走向了359路的站牌处。 359路是左家庄到首都机场的郊线。 “你也是想瞎了心。” 首都机场按照后世的標准算,挨著六环边,离著燕京东三环都二十多公里。 坐一趟少说十几块钱,搭进去一周工资,所以顾岩才说周胜利想瞎了心。 在他调侃周胜利时,也忍不住贪恋地朝女人多瞧了两眼,他认出了那女人的红色风衣。 是昨天见过那对情侣中的女人,也可能是夫妻,看打扮、气质,应该出身不俗。 在机场出口等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老外都是由旅行社接待的,顾岩和周胜利也没办法截胡。 顾岩退而求其次,接了一对国內的小两口。 隨口聊几句,得知对方是沪上来燕京度蜜月的。 “度蜜月”是这两年才兴起来的舶来品。 原身和林慧结婚时去的是北戴河,为此林慧还老大的不情愿,按照林慧的想法,蜜月应该去沪上和羊城。 送完小两口,抬手看一眼手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再看一眼里程表,今天跑了两趟机场,再加上点零散乘客,一共跑了120公里,票款45块5。 放在车队里,绝对是勤快人的標准,够用了。 顾岩把车子停在路边,正打算下车歇歇,就听见车窗被敲响的声音。 “大妈,您去哪儿?” 站在车外的大妈神色惶急,“师傅,我去西单协和。” 顾岩一瞧这状態,肯定是家里有人出事了。 “得嘞,您上车吧。” 顾岩瞟了一眼里程表,送剎车、踩离合、掛挡,一气呵成,车子往珠市口方向驶去。 “师傅,能快点吗?” 刚开出去不长时间,大妈催了一句。 “大妈,给您快著呢,您看这仪錶盘,都60多了,再快容易出事。” 顾岩如此说,大妈也不好再说什么,但眉宇之间的急迫和焦躁却藏不住。 “您也別太著急,从这到协和也就八九里地,一会儿的功夫就到。” 顾岩没有多说话,人家家里人出事了,这会儿肯定没心思搭茬儿。 “我知道,谢谢师傅。” 燕京如今的市政建设远不如后世,不过二环內还是相当不错的,关键是汽车少,压根没有堵车的问题,驾驶体验与后世完全是两个档次。 一脚剎车,车子稳稳停在医院门口。 顾岩又看了一眼里程,这完全是出於职业习惯。 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没有计价器呢,计程车的计价全靠司机记录乘客上下车时的里程数。 79年半导体器件三厂研製出了cmos电子里程计价器,首都汽车公司的一批212吉普车和沪上牌小轿车成了第一批试用者。 不过这玩意故障率不低,隔三差五就会罢工,导致顾岩他们这些司机都不敢太相信,每次乘客上下车都会默默把里程数记在心里。 当然,这个毛病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故障率高,就给了大家作弊的空间。 计价器隔三差五的坏一回,司机推说忘了记里程数,搞个十块八块不要太轻鬆,公司和车队对此也无可奈何。 也因为故障率高,所以这几年电子里程计价器始终没有大面积推广开。 从菜市口到西单协和,里程显示跑了5公里,车费一共2.5元。 顾岩收了钱,正填车票呢,大妈已经付了钱急急忙忙地往院內跑去。 看来確实是生死关头的大事。 不过对这年头的计程车司机来说却是稀鬆平常的事,他每个月至少拉五六位孕妇和病人。 没办法,人多车少,谁家还没个急事啊! 大妈下车,顾岩不打算再跑了,下车抽根烟,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当司机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久坐。 久坐伤腰,影响很大! 第10章 老牛吃嫩草 一根烟没抽完,车內车载台传来了无线电流特有的滋啦声,调度员的声音通过车载台传来。 说是鲍家街43號有居民突发疾病,急需用车,附近西单协和的救护车和候车的两辆计程车这会儿恰好都去接病人了。 鲍家街43號? 顾岩一听,这不巧了吗,他离著那边不到三里地。 顾岩抄著对讲机跟调度那边沟通了两句,车子直接挑头。 开著车,他突然想到鲍家街43號,那不是林慧父亲工作的中央音乐学院吗? 开到学校门口,被门卫给拦下了。 “师傅,你们院里有病人,得赶紧送医院!” 顾岩摇下车窗说明情况,门卫立刻放行。 “我给你指路。” “上车。” 顾岩按著门卫的指点,很快便来到一处红色的家属楼前。 恰好碰上一辆板车,车上还拉著病人。 “是你们家打的电话要车吗?” “是是是。” 板车旁跟著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看著不到三十,柔柔弱弱的,听著顾岩的问话,急忙应承。 “你们可算来了!” “赶紧上车。” 顾岩飞快地下车拉开车门,跟几个帮忙的邻居七手八脚地把病人放到后座上,然后又喊道:“家属上车!” 女人跟著上了后座,手忙脚乱的,顾岩只注意到了病人满头银髮,对女人说:“別挤著病人,把你爸放平,车窗摇下来,透点气。” 女人闻言哭声一滯,张口正想说什么,副驾传来一声关车门的声音。 顾岩扭头一看,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学生,像洋娃娃一般漂亮。 女学生似乎听到了顾岩刚才的话,甜美的脸蛋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听著没?別挤著『你爸』!” 女学生的话似乎戳到了女人的痛处,让她脸色难堪起来。 女学生没有再刺激她,反而催促顾岩,“愣著干什么?赶紧走啊!出了事你负责啊?” 嘿,我这暴脾气! 眼下车上装著病人,顾岩也不好去计较她的语气,车子发动,一路朝著西单协和疾驰而去。 顾岩觉得自己今天跟医院干上了。 中央音乐学院靠著西二环,离西单协和也就五六里地的样子,不堵车,几分钟就到了。 车子停在急诊门口,医护人员急忙用担架將病人抬进急诊进行抢救,女人两眼红红的跟在后面,女学生也下了车。 “誒,车费还没结!” 女学生一摊手,“我没钱!” 见过吃霸王餐的,没见过坐霸王车的。 “那你去叫你姐,让她出来结帐。” 闻言,女学生表情怪异,似笑非笑。 她的脸小而圆润,皮肤白皙,但並不是苍白,反而透著一股健康的红晕。 最出彩的是那双杏眼,圆溜溜的,黑瞳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 不笑时带著股桀驁的俏丽,一旦笑起来,眼角堆起臥蚕,脸颊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人心里发烫。 顾岩看著她的笑容,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 “行,你等著吧。” 女学生进了急诊,过了几分钟还没人出来,顾岩不想接著等,刚打算下车去要钱,最先进急诊的女人出来了。 “师傅,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事,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理解。” 两人互相客套了一句,女人开始翻隨身的小皮夹。 顾岩每天拉客人,见过各种各样的钱包、皮夹,女人的棕色皮夹很精致,一看就是小牛皮的。 女人翻出一张钞票,正面是炼钢工人图,背面是国徽和露天煤矿,是5元的票子,也叫炼钢5元。 顾岩找钱给她,递出零钱和计程车票的一瞬间,他的眼神扫到皮夹里夹著的一张照片,不由得为之一怔。 那是张全家福,这年头难得看见的彩色照片。 照片里一男三女,眼前的女人坐在男人身边,一身旗袍,身段玲瓏,男人穿著西装,斯文儒雅,如果忽略至少二十岁的外貌差距,两人可以称得上男才女貌。 女人身后站著小姑娘,看著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顾岩一下子联想到了刚才进去的那个小辣椒。 还有最后一个少女,站在男人的背后,她也是顾岩出神的原因。 林慧? “师傅?师傅?” 顾岩回过神来,看著女人的脸,他感觉这世界实在荒诞。 “刚才您送来的,是您爱人?” 女人脸上的羞赧一闪而过,老夫少妻的婚姻多年来一直让她饱受世人异样的眼光,她脸上的线条微微收紧,但还是说道:“是。” “他姓林?” 女人有些意外,虽然不明白顾岩是怎么知道这个信息的,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顾岩没说话,他在消化。 花心的爸,早亡的妈,烦人的妹妹和破碎的她。 別误会,他不是在默想什么偶像剧剧情,而是在回忆前妻林慧的家庭状况——虽然离婚手续还没办,但林慧在他这已经是过去式了。 经过刚才的对话,他现在基本可以確定,刚才被抬进急诊的老同志应该就是他的前岳父。 而眼前这位……妇人,就是他前岳父的三婚小娇妻。 “那个……” 顾岩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算了,说个屁。 顾岩把钱和票塞给她,“您忙吧,再见。” 女人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哦,好,再见。” “誒!” 顾岩刚打开车门,不远处传来声音。 他和女人循声望过去,只见刚才的女学生就站在急诊门口,正抱著胳膊看著他们。 “怎么?不跟你丈母娘打个招呼?” 顾岩当场尬在那里。 丫头片子长得挺漂亮,小嘴儿跟淬了毒一样。 女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哦……” 她指著顾岩,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是我。” “没想到这么巧。” 女人惊讶之下一句话也没说,但顾岩看懂了她的意思,自言自语,好像在跟空气对话。 “那什么……要不还是进去说吧。” 顾岩这人属於顺毛驴,他对林慧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深恶痛绝。 但同时他也知道,林慧跟家里其实早就断了联繫,连两人结婚时她都没邀请过家人,可见跟家里人的关係。 这也是为什么顾岩会不认识她父亲和继母的原因。 前·继·岳母態度亲和,诚心邀请,他也不想恶声恶气地对待人家,平白跌了份,隨她走进了医院。 第11章 大则甚喜 医院走廊,抢救室的门还紧闭著。 俞宛秋心乱如麻,一方面是因为丈夫危在旦夕,一方面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遇到丈夫大女儿的丈夫。 “真是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说来也是缘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犹豫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两句话。 顾岩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旁边却传来一声冷哼,顾岩抬头,就见小辣椒一脸的桀驁不驯。 林慧的家庭情况有些复杂,她父亲林维简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母亲方蔓是歌唱演员,两人56年结婚,婚后第三年诞下林慧。 64年因林维简出轨,导致女学生吴映真怀孕,两人离婚,在离婚的第二个月,林维简便火速迎娶了第二任妻子。 小辣椒叫林薇,她的母亲就是吴映真。 父母离婚后林慧跟了父亲,母亲方蔓则在66年投奔亲戚去了香江。 而眼前的这位,是林维简的第三任妻子,早先也是林教授的学生…… 顾岩有些鄙夷前岳父的人品,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但同时又不得不佩服老人家的泡妞功力。 俞宛秋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今年还没到三十呢。 什么叫老牛吃嫩草? 这就叫老牛吃嫩草。 吾辈楷模! 因为父亲的滥情、母亲的离去,再加上人道洪流时的衝击,林慧跟家里的关係很僵。 顾岩跟她谈恋爱时曾经几次提出过见父母,却都被她拒绝了,连结婚时她都没有邀请父亲。 也因此,顾岩和林慧的家人从来没有见过面。 只知道她父亲在中央音乐学院工作,家里还有个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妹妹。 顾岩跟林薇对视了一眼,很好奇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许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但不屑於解释,林薇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脾气太差了,难怪你们俩能成姐妹! 顾岩转头跟俞宛秋聊了几句家常,便问起了前岳父今天心臟病突发的原因。 俞宛秋却顾左右而言他,顾岩见这態度,心中猜想难道又有什么狗血的家丑? 这一家子,快成琼瑶剧了。 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好追问。 閒聊几句,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从里面出来,摘了口罩。 “护士,人怎么样?”俞宛秋立刻上前。 “病人抢救过来了。家属赶紧去把费用交一下。” 听著护士的话,俞宛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顾岩注意到在俞宛秋问护士的时候,林薇的身子不由得前倾,带著些紧张。 看起来这倒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酷。 等护士说了情况,她立刻又恢復了之前的神態。 “没事我先走了,还得上班呢。” 林薇说著话,脚步已经迈开。 俞宛秋急忙拦住她,“你爸还在病床上呢,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这不还有你的便宜女婿嘛。” 林薇把顾岩推了出来。 “你……你姐夫他还有工作,不好麻烦他。” “我不用上学吗,你就好意思麻烦我?俞宛秋,你別太过分!” 林薇对俞宛秋这个小后妈谈不上任何尊重。 別管熟悉不熟悉,顾岩终究是俞宛秋的晚辈,当著他的面被林薇这样训斥,俞宛秋只感觉脸上一阵发烧,態度难得严厉起来。 “要不是你乾的混帐事,你爸能气成这样?今天你敢走,明天我就去你学校!” “俞宛秋,你少胡搅蛮缠!要不是你告状……” “我怎么胡搅蛮缠了?你爸差点死了,我让你留下来照顾还成错了?” “你……” 顾岩旁观两人的拌嘴,林薇看起来盛气凌人,实则很好拿捏,顾岩给她总结了四个字——色厉內荏。 交手最终以林薇败下阵来收场。 俞宛秋把皮夹递给她,“去把住院费交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交费窗口。 “顾岩,真是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这孩子跟家里闹彆扭,现在……唉!” 顾岩不知道俞宛秋口中的彆扭是什么,他也没心思去管。 林家的事跟他可没关係。 又过了一阵,林维简被推进了病房,病床旁放著笨重的心电监护仪,个头比微波炉还大,屏幕是模糊的绿色,显示著心跳波形。 “老林!老林!” 俞宛秋轻声呼唤著林维简,刚走了一遭鬼门关,他十分虚弱,冲俞宛秋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的目光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顾岩,俞宛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林慧的丈夫顾岩,今天多亏了他送你来医院。” 林维简看起来是认识顾岩的,顾岩猜他应该是在什么时候偷偷看过自己。 跟林维简问了声好,顾岩找个藉口出了病房。 正巧碰见林薇交完费回来,要往病房进,顾岩拦住她。 “干嘛?” “刚才你……俞姨说你爸是让你气的,你还是等会儿进去吧。” 顾岩以为他这么说林薇会生气,没想到她倒是坦然接受了。 “也对,老林现在巴不得见不著我呢。” 见顾岩眼神怪异地看著她,她不忿地说:“怎么了?我这都算好的了,你媳妇还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呢。” “我跟……” 顾岩本想说他跟林慧正在闹离婚的事,但一想林维简刚抢救过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跟什么?” “没什么。” 林薇的大眼睛里满是狐疑,转来转去,“我听说,她出国了。” 顾岩有些意外,“你消息倒是很灵通,听谁说的?” “这你別管。她好端端的出国干什么,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自中美、中日外交关係改善以来,国內有关於外国月亮比较圆的新闻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铺天盖地地席捲而来,崇洋媚外的风气也趁势而起。 在燕京,这种风气尤为突出。 林薇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她的这种想法在如今的年轻人当中不能说另类,但肯定是个少数派。 这倒让顾岩对她多了一些好感。 “大概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吧。”顾岩说。 “什么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她那个人从小就……”林薇盯著顾岩,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好像是在观察他的態度。 “从小就什么?” “从小就爱慕虚荣。” “你这么说你姐不好吧?” “我说你媳妇你生气了?” “童言无忌。” “你才童言无忌呢。” 林薇杏目圆瞪,眉毛倒竖,故作凶狠,可惜个子只到顾岩下巴頦,身形纤弱,实在没什么气势。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顾岩正打算离开,病房的门从里面开了。 俞宛秋走出来,冷不防他们俩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说道:“你爸情况还不太稳定,我今晚得陪床,你回家去取点换洗衣服和牙刷牙膏。” “你怎么不去?”林薇本能地反驳她。 “那好,我去,你留这守著你爸。” 俞宛秋不正面对抗,却能让林薇碰钉子。 她才不想陪著老林呢,一来是烦,二来也怕陪得老林犯病。 林薇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妥协了。 “姐夫,要不你送我一趟吧!” 她冲顾岩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嘴巴微微嘟起,唇形饱满,染著一层鲜亮的粉红色。 “別麻烦你姐夫了,他还得上班。” “姐夫,你应该顺路吧?”林薇又央求了一句。 当姐夫的送送小姨子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林薇很会拿捏人情世故。 “顺路,走吧。” “谢谢姐夫。” 林薇一笑,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上了车,她左看右看,摸来摸去。 “顾岩,你这车一般啊,我看人家別的司机都开丰田、达特桑了。” “没大没小,顾岩你是能叫的?” 这丫头片子属狗脸的,刚才还“姐夫”、“姐夫”的叫那么甜,一出医院立马就成“顾岩”了。 “那我叫你什么?你还真想让我叫你姐夫啊?” 林薇扭著身子靠近,仰著脸问。 她在问问题时,眼尾上挑,桀驁的娇俏带著锋芒,咄咄逼人。 “叫哥吧。” 林薇靠回椅背,“我可没有叫人哥的习惯,就叫顾岩。你要是不乐意,就叫顾师傅。” 她仗著年纪小胡搅蛮缠,顾岩轻轻摇头,也懒得跟她掰扯。 中央音乐学院位於鲍家街43號,金黄色的大门,上面门楣倒掛,刻著五福捧寿,朱红色的大台基。 这里以前是醇亲王府,他的其中一位主人许多人都听说过——五阿哥永琪。 亲王府规格很高,放在如今最大的好处是门口够宽,门槛放平后可以开著汽车进去。 车子停在家属楼前,林薇下车。 “那我就先走了。” “你等一下。” 林薇说完不等顾岩的反应,噔噔噔跑进楼。 等了几分钟,始终没见林薇出来,顾岩百无聊赖,打开车门,下车给自己松松筋骨。 做了几个拉伸活动,顾岩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学生正站在电线桿前,看著上面贴的东西津津有味地討论著什么。 顾岩好奇地走上前,看到了电线桿上贴了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楷书,很漂亮。 但更让顾岩感兴趣的是內容—— “本人女,二十周岁,燕京本地人,现为燕京大学大二学生,容貌姣好,品行端正,欲寻三十岁以下品貌般配且有住房之男士为夫,住房十平米即可,大则甚喜。” 看样子还是专门为了解决房子问题征的婚,最后这个“大则甚喜”颇有灵性,还挺幽默。 这是谁家的姑娘,胆子真够大的,贴小gg徵婚。 顾岩一看落款—— 林薇。 第12章 倒匯第一单(感谢烽仙的盟主打赏) 呃…… 原来是林家的姑娘。 顾岩好像知道前岳父心臟病发的原因了。 林维简可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在学校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家女儿在学校里张贴这种小gg,顾岩要是林维简,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斯文扫地,晚节不保啊! 这丫头简直天生魔丸! 顾岩正感嘆呢,突然感觉脑后冒出丝丝凉意。 扭头一看,林薇正站在他身后眯著眼睛。 顾岩想起了他养的那只黑猫。 “呵呵,字写得不错。” “哼!” 林薇冷哼一声,手腕一抖,一包东西朝顾岩甩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接,竟然是用丝巾卷著的三条阿诗玛。 “什么意思?” “顶车费了,送我回医院。” 顾岩掂了掂手里的烟,“你这车费够包一天车了。” “多了算送你的。” 顾岩把烟递迴去,“你爸的烟吧?这我不能要。” “怕什么,他现在那个样子,以后估计也抽不了烟了,这烟留著也是浪费。” 好像也有点道理。 阿诗玛是特供的甲级烟,顾岩大半年没抽这么好的烟了。 “拿著吧,等他出院,你来接一趟,就当是包车了。” 林薇看出顾岩的犹豫,给他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也行。” 顾岩收下了烟,再看林薇,什么魔丸,分明是灵珠。 “走吧,送你回医院。” 收了烟得干活,这叫职业操守。 回医院的路上,顾岩在开车,眼神不时往一旁瞟去。 “誒……”他忍不住开口。 “不该问的別问。”林薇乾脆地打断他。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呵!” 林薇发出类似於冷笑的声音。 还在上大学呢,就著急结婚,甚至是以徵婚的方式,顾岩很好奇林薇这么做的原因。 但既然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好去刺探隱私。 一路无话,回到西单协和,將林薇放下后,他说:“我就不进去了。” “好,你忙你的。” 顾岩看著林薇走进住院楼,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都4点多了。 回到站点,把车停稳当,顾岩下车往司机休息室去。 里面已经聚集了几个同事,都是白班的。 个个老烟枪,搞得屋里云山雾罩,耳边也全是这些人拉活儿时的见闻。 周胜利他手里捏著扑克牌,抽空向顾岩招了招手。 实行达標制的坏处就是到了及格线之后,多跑少跑都一样,多跑就是多受累,很少有人愿意干这种傻事。 票款、里程跑到了,不少司机提早就回站点等著下班了。 周胜利低声问顾岩,“今儿跑得怎么样?” “就那样唄。” 两人正低声说话,队里的老师傅罗向东高声问:“誒,你们听说了吗?” 眾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 有人立刻跟上话,“你说调研那事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在汽车公司这种人均大喇叭的地方。 上午开会,消息下午就能传遍公司。 “调研不是重点,关键是后面的事,我连襟他表弟说,八成要改制了。” 罗向东他连襟的表弟是燕京市交通局的。 “听说市里面的调研结束后,公司的分配製度改革就会落听……” 改制关係到每一个职工的切身利益,尤其司机们。 他们身处一线,制度改革的结果直接影响了大家的经济收入。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论著,总体都认为改革是件好事。 眾人在说话时,顾岩找了个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休息这段时间,他也在思考自己当下的处境和未来的发展。 重生回八十年代,他还是他,最宝贵的就是脑海中多了未来几十年的先知优势。 眼下汽车公司的改革已经提上日程,那些司机们只知道改革是件好事,但他们並不清楚改革到底意味著什么。 顾岩对此却一清二楚。 伴隨著燕京市公共运输事业的改革,计程车行业將会进入一段长达十几年的繁荣景象。 84年合资汽车公司出现、分配製度改革、85年允许个人经营者经营出租汽车业务…… 年年亏损的国营出租汽车公司在体制改革的压力下终於迎来了盈利的春天,但真正赚大钱的却是那些合资、个人经营的出租汽车公司。 1985年,国务院放开公共运输独家经营的枷锁,实行多家经营,统一管理,以国营为主,发展集体和个体经营,燕京城开始出现第一批个体经营的出租汽车。 短短一年之內,便诞生了第一批靠著个体经营发家的“万元户”计程车司机,月入三五千是常態。 赶上首都公共运输事业改革的风口,不在这行深挖一下,好像有点浪费。 顾岩打算在明年燕京公共运输改制后成为第一批个体计程车经营者。 当祥子没意思,要当就当刘四爷! 不过眼下他最大的问题是没钱,別说是买车了,饥荒还欠了快2万呢。 在眾人的吵吵闹闹声中,下班点儿到了。 顾岩和周胜利一起往外走,他们都住汽车公司家属楼。 因行业特殊性,首汽的家属院散落在燕京城內,如西四小院胡同24號院、三里河二区12、13號楼、展览馆路4號楼等等。 顾岩住的是月坛北街的甲10號的筒子楼,周胜利家住的则是展览馆路4號楼的干部楼。 这还是沾了他爹的光,老爷子在首汽干了一辈子,是公司的功勋司机,几十年来服务了不知道多少国际政要。 退休工资按100%,算上各种津贴、补助,高达4位数。 “誒,我昨晚上帮你问了一下,正巧我三姨家表弟5月份结婚,想置办彩电和摩托车,需要点外匯券。” 在休息室时人多嘴杂,周胜利不好开口,这会儿就两人在一起才问道。 “我这钱不够。” “有多少算多少。给你1块6,怎么样?” “得了吧,给1块3吧。” 顾岩知道周胜利是帮他的忙,哪里肯按市价给他。 “別介,咱们俩就別客气了。你现在够不容易的,就1块6吧,外面现在1块8、2块的都有,他们给別人换也这价。” “行,那我先把外匯券给你?” “別。我就不经手了,正好明儿周末,九点你去友谊商店门口,到时候我表弟跟她对象去买东西,他叫朱连生。” “好。” 第13章 我啥也没干 傍晚,顾岭来到车队,把他凑到的钱交给了顾岩。 一共六百五。 顾岩点完钱,夸奖道:“行啊,还真弄来了。” 顾岭微微得意,问:“二哥,你说的那忙,我得怎么帮你?” “这事不著急。周日上午,你到友谊商店门口等我,我再告诉你。” 数日后的周日,顾岩起床给自己煮了碗粥和鸡蛋,囫圇吃完便出门坐上公交。 离著九点差十分,到了位於建国门外大街17號的燕京友谊商店。 友谊商店是栋四层建筑,占地很大,修得极气派。 儘管这会儿才早上,但门前已经停了几辆轿车。 一下车,顾岩就注意到马路两侧散落著几个行色可疑的年轻人,九成九都是倒匯的。 “二哥!” 顾岭就站在友谊商店门口,笑容灿烂地朝顾岩挥著手,丝毫没注意旁边保卫看向他那警惕的眼神。 “跑这干嘛来了?” 顾岩把他从商店门口拉开。 “不是上友谊商店吗?”顾岭单纯地问。 顾岩感觉要是在偶像剧里,老三这种傻白甜应该活不过第一集。 你丫的智力点数是不是全点的在父母面前爭宠啊? “去,跟那几个人搭搭话,了解了解行情?” “啥行情?” 顾岩推了他一把,“外匯券。” “啊?” 顾岭犹犹豫豫,脚下走走停停,三番五次回头,见顾岩瞪起了眼睛,才鼓足勇气朝那几个黄牛走过去。 远远望著顾岭,顾岩跟自己点上一根烟。 没过两分钟,就见一对小情侣走了过来。 “朱连生?”顾岩凑上去问。 “你是……顾哥?” 顾岩点点头,又朝左右望了望,“你选这地方可不好。” 他领著朱连生和对象走出了几百米,停在了后世被燕京人戏称为“巧克力大厦”的国际大厦前。 不过这会儿国际大厦主体建筑才刚落成,装修还没干完呢。 “这片儿背风。”顾岩说著从兜里掏出一小沓外匯券,有零有整,“一共750,你点点。” 这几天顾岩没閒著,外匯券几乎每天都有进帐。 朱连生接过来点了一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数出1200元。 顾岩接过来,“行,银货两讫,有需要再跟我说。” 朱连生道:“顾哥,你还是点点吧。” “用不著。”顾岩拍拍他的肩膀,又问道:“对了,能进去吗?” 朱连生指了指跟在身后不远褐色头髮的老外,“找了个南斯拉夫的留学生。” 如今的友谊商店,可比后世的skp、万象城牛气多了。 后世別管有钱没钱,至少老百姓还能进去瞧瞧。 可现在的友谊商店,只接待外宾、华侨和外事人员,您要是平头老百姓要进去,门口保卫准保两眼一闭,手一摆:玩儿去吧您! 老百姓想混进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跟著老外。 顾岩点点头,他刚才就注意到这小老外了。 “好,那就先这样,你们小两口去逛吧。下回有需要別约这了,太扎眼。” “知道了。” 顾岩与朱连生两人分开,来时的750块外匯券变成了120张大团结揣在兜里,让他胸口热乎乎的。 穿越来快一周了,今天总算是有了点收穫。 可一想到背的那近2万块的外债,他那点高兴劲立刻又散了去,还得努力啊! 目送著朱连生小两口走进友谊商店,顾岩正打算离开,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哭喊声。 “哎呦呦,可怎么得了啊!” “你们这帮丧良心的畜生!” 顾岩循声望去,只见友谊商店拐角处围了一圈人。 他走过去,只见人群中央头髮花白的中年妇女正坐在,她一只手攥著个蓝布手绢,另一只手在地上拍得尘土飞扬,哭天抢地。 “哎呦呦,可怎么得了啊!老天爷开开眼吧!” “你们这帮丧良心的畜生!骗我老婆子血汗钱啊!” “那可都是给我儿子出国的钱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顾岩很快便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这妇女姓张,儿子即將赴美留学。 如今这时候国家外匯奇缺,张大妈怕儿子在国外太拮据,今天特意取了2000块钱来友谊商店门前找倒匯的黄牛换美金。 按照黑市的匯率,张大妈换了500美金,钱到手都没敢看,直奔回家,结果到家发现包里只有一堆白纸,她才意识到被骗了。 等她再回到友谊商店门口,骗子早跑没影了。 顾岩一听这情况,立马明白张大妈是遇上切匯的骗子团伙了。 友谊商店门口鱼龙混杂,里面有真倒匯的黄牛,也有专门切匯的骗子。 所谓切匯,是指倒匯的黄牛在交易过程中利用手法暗扣交易金额。 负责执行这一任务的角色在倒匯团伙中叫“刀手”,手法好的刀手在交易过程中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扣下成百上千的交易额。 除了刀手,团伙里还有负责提供资金的“托剔”,和负责招揽买卖的“粘活”。 上面这种切匯靠的是手法,属於有技术含量的,而像张大妈碰上的属於切匯里最没技术含量的,纯靠骗,而且是吃绝户。 这种人也最为可恨,老外他们不敢骗,只敢冲同胞下手。 顾岩当司机常年拉活儿,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对这里面的弯弯绕再清楚不过。 “大妈,您先別哭了,报警没有?“顾岩问。 周围人回了一句:“报了,刚才友谊商店保卫打了电话。” “报警有什么用啊,人早跑了。”有人说起了风凉话。 “管不管用另说,这是诈骗案,公安得管,说不定还能追回来。” 这时候顾岭凑到顾岩身边来,他刚才跟商店门口的几个黄牛搭了好一会儿话,现在他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顾岩让他帮的是什么“忙”。 眼见著那几个黄牛都跑没影了,又听说警察要来,他心里慌张不已。 “二哥,咱先撤吧。” 顾岩瞥了他一眼,“跑什么?你干什么亏心事了?” 被他这一提醒,顾岭才反应过来。 对啊,我啥也没干,为什么要跑? 正说著话,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到了友谊商店门口。 第14章 不挺好看的嘛 开车的女公安看著眼熟,顾岩再一细想,这不是他前两天在机场见过的穿红色风衣的漂亮女人吗? 只是今天她没穿风衣,而是一身笔挺的制服,上白下蓝,腰上扎著皮带,脚蹬黑皮鞋,帽檐上那枚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女公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光在人群里一扫,落在张大妈身上:“刚才是谁报的警?” 友谊商店的保卫走过来,向她说明了情况。 女公安转过头又跟张大妈了解情况,可张大妈这会儿哭得六神无主,一时答不上来。 顾岩安抚道:“大妈,您先缓口气。別著急,公安同志都来了,您的钱肯定能追回来。” 女公安的目光与顾岩相遇,微微一怔。 顾岩看著她的神色,估计是认出了自己,只是那天在机场两人连打个照面都不算,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记住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顾岩,首汽的司机,那天在机场趴活儿的时候,我们还见过。”顾岩主动说道。 女公安点点头。 她干了几年公安,练就了一个特殊的本领,对照过面的人都会有个大致印象。 刚才她还只是觉得顾岩眼熟,被他这么一说,立刻想起来了。 出於职业本能,她问道:“你怎么会在现场?“ “我正好路过。“顾岩面不改色。 “路过?“女公安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戏謔,“这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爱路过的。友谊商店门口,倒匯的黄牛扎堆,你路过这儿干什么?” “我等朋友。” “又成等朋友了?刚才怎么说路过?” 被女公安逼问,顾岩神色如常,可他一旁的顾岭却不行了,小脸儿煞白。 女公安一眼就看出他的异常,注意力被他吸引了过去。 正打算开口询问,顾岩轻笑著说道:“这不是怕麻烦嘛,我朋友就在商店里面,不信您问问就知道了。” 女公安打量顾岩两秒,“你朋友叫什么?” “朱连生。” 女公安对身后跟著的年轻公安吩咐了一句,年轻公安快步走进友谊商店,过了几分钟才出来,冲女公安点了点头。 “同志,我没撒谎吧?”顾岩的语气带著几分调侃意味。 女公安轻描淡写地在他身上瞟了一眼,没有接话,转而又跟张大妈问话,顾岩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从她身上,顾岩闻到了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这种味道顾岩很熟悉。 他偶尔会拉到一些高干或者二代,眼前的女公安和那些人身上的那股劲儿很像,顾岩很不喜欢。 他收起笑脸,转身要走。 “誒!”年轻公安叫住了他,“別走,等会还得做个笔录。” 顾岩停下脚步。 一旁的顾岭小心地拉著他的衣角,“二哥。” 顾岩眉梢一挑,“慌什么?去了就咬死说是路过。” 他刚才没走,就是为了让老三练练胆儿。 这小子从小就备受父母疼爱,没赶上下乡,也没吃过什么苦,纯纯温室里的花朵。 不锻炼一下,根本顶不了什么用。 派出所就在建国门內大街,离友谊商店不远,七八分钟就到了。 二层的灰砖楼,门口掛著“建国门派出所“的牌子,院子里停著两辆偏三轮和一辆吉普车。 “雅南,怎么回事?” 几人一进门,碰到个比黎雅南多一道槓的老公安。 “陈所,是友谊商店那边……” 黎雅南简单匯报了情况,陈所冷哼一声,“这帮犯罪分子,越来越猖狂了!” 然后他笑呵呵地望向顾岩,“顾岩同志是在首都汽车公司工作?” 顾岩点点头。 “那平时肯定拉了不少外宾。” “偶尔能碰上。” “接触外宾多,对外匯券的事肯定不陌生。” 顾岩再迟钝也清楚陈所这是想从他身上套点信息。 他估摸著女公安把他带回来也是这个目的,在公安眼中,计程车司机跟倒匯团伙天然就有著利益勾连。 “极个別外宾会给小费,按照公司规定,我们是不能收的。” “周围同事有没有帮著换匯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这人性子淡,没什么朋友。” 女公安乜斜著眼看向顾岩。 他面对陈所的套话神態自若,滴水不漏,一看就是老油条。 陈所的眼神也在顾岩身上转了两圈,又不著痕跡地与女公安对视一眼,然后说道:“去做个笔录吧。別担心,就是例行公事。” 后半句话是对顾岩说的。 做完笔录,女公安让顾岩签字,顾岩终於知道她的名字。 ——黎雅南。 顾岩笑呵呵地说,“黎警官,那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黎雅南一摆手,示意他自行离开。 顾岩来到门口,顾岭已经坐在板凳上等一会儿了。 终於见到顾岩,他才放鬆了下来。 “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岭是跟年轻公安做的笔录,一开始他还挺紧张,但后来想到顾岩的话,心情逐渐放鬆了下来。 “还行,公安也没什么可怕的!” 怯而后勇没问题,但过犹不及。 顾岩给他泼了盆冷水,“你这是做笔录,你以为真等审讯的时候也是这样?” 顾岭说道:“我知道了。” ----------------- 顾岩走后,陈所出现在门口,问:“怎么样?” “滑不溜手,一看就是老油条。” 陈所笑道:“这帮司机啊,三教九流没有不打交道的,都是人尖子,问不出什么的。” “我就是想碰碰运气,他们这些司机一般跟倒匯的都有联繫,万一能问出点什么呢。” “我明白。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抓到人,这伙人东西城流窜作案,太狡猾了。 我看还是跟队里多申请两个人手吧,就你一个人根本盯不过来。” 黎雅南並非建国门派出所的片儿警,而是朝阳区刑侦支队的刑警。 因为近些日子建外大街一带倒匯、切匯的犯罪团伙活动猖獗,她才驻在所里。 见黎雅南没接话,陈所暗自嘆了口气,老同学这个外甥女实在太要强了。 他只得用商量的语气说道:“这样吧,我跟你们队里打个报告,你看行吗?” 陈所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黎雅南只得答应下来。 “雅南啊,你说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整天把自己弄得老气横秋,就不能多笑笑。” 说完了正事,陈所跟黎雅南玩笑一句。 她牵强地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算了,还是別笑了。” 陈所离开了。 黎雅南扭身看向窗户,对著玻璃不甘心地活动脸上的肌肉。 不挺好看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