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刑案之王》 第一章 暴雨夜的尸语者 平行时空一九八五年六月。 雨下了三天,整个江城泡在水里。 林默蹲在楼梯间,把一粒种子按进墙根的水泥缝,动作很快,没人看见。 站起身来,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左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捻了二十三年。 那是前世戴戒指的位置。 前世他是22世纪中科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研究情绪感应植物。实验室爆炸后,第七代基因库绑在了他的意识里,成了一台只有他能看见的作业系统。 系统里有种子,按在案发现场的物质残留上就能激活,长出各种功能的灵植。 一级只能捕捉模糊的声音片段,二级能显影指纹、重现死者最后三十秒的幻境,三级能感受凶手心理、回溯静態场景,四级能让人说真话,五级能看见因果……六七级更逆天。 可惜用不了。 每颗种子都需要“正义值”才能激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义值靠破案攒——普通命案加三十到五十,大案加八十到一百。 攒够两百解锁二级种子,够五百解锁三级,再往上是一千、两千、五千! 他现在正义值是零(╯_╰)╭ 想要用这个得先预支! “小林!你还在磨蹭啥?”纺织厂派出所所长赵建国在楼上喊。 “来了。”林默擦了擦眼镜,上楼。 三单元五楼,门开著。 一根灯管坏了,只剩一根在闪,屋里忽明忽暗,地上全是水渍和脚印。 技术科老孙蹲在地上画白圈,嘴里叼著烟,菸灰掉在尸体旁边,他也不管。 “老孙,菸灰掉证物上了。” 老孙抬头白了他一眼:“你个户籍警懂个屁。” 林默没接话,他站在门槛外,扫了一眼屋里: 餐桌上的碗没收,三菜一汤:红烧肉凝了白油——得放了至少半天了;窗户开著,纱窗右下角撕了个口子;臥室五斗柜的抽屉全拉开了,衣服翻得乱七八糟。 他捻了一下指根。 翻得乱,但床头柜上的东西没动。 不合理! 如果是抢劫,不会翻完抽屉不拿东西。 这是偽装!! 市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雷万山蹲在客厅尸体旁边。 四十八岁,一米八五,左眉骨有道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上海牌手錶,錶盘裂了一道缝。 浑身都湿透了,但手很稳。 “雷队。”林默开口。 老雷抬起头:“你是哪个?” “纺织厂派出所,林默。” “户籍警?谁让你上来的?” “赵所长让我跟著学习。” 老雷哼了一声:“学习站远点,別踩了脚印。” 他继续看尸体,用捲尺量伤口:“钝器伤,宽度四厘米,深度见骨。凶器像是斧头背。” 林默闭上眼睛——刚才种下的那颗种子是一级灵植【諦听草】。他用意识连结上去。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膜: 【諦听草·激活。消耗正义值20。当前正义值:-20(透支)。破案后返还。】 【一级灵植剩余:諦听草x3,荆棘藤蔓x5。二级灵植未解锁(需200正义值):显影苔蘚、往生花、寻踪藤。三级灵植未解锁(需500正义值):共情菇、时光蕨……】 脑海有声音传来,很是模糊,像隔著一堵墙。 “……妈的……谁让你开灯的……”男人声音,沙哑,带著酒气。不是本地口音,像城郊那边的。 “……给老子闭嘴……”脚步声,一轻一重,左脚跛。 “……把钱拿出来……快点……” “……不要……不要杀我孩子……”女人哭腔,喉咙像被掐住了。 闷响:一下。两下。三下。钝器砸骨头的声音。 “……你他妈……”拖拽声,衣服在地上摩擦;抽屉拉开的声音,导轨生锈了,嘎吱响。 最后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活该……都他妈活该……” 脚步声远去,一轻一重。下了楼,被雨声盖住了。 林默切断连结。 太阳穴像针扎,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林默使劲捻了一下指根,等疼痛过去。 【諦听草】枯萎了,灰黑色粉末混在水泥缝里。 正义值消耗20,累计-20。 “雷队,凶手是从正门进来的。” 屋里几个刑警都笑了。 老孙叼著烟,菸灰掉在血泊里:“小伙子,五楼,窗户外头是光溜溜的墙。不翻窗难道有钥匙?” “纱窗是从里往外撕的。”林默说。 老雷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纱窗破口边缘,纤维朝外翻。如果是外面撕的,应该朝里翻才对。窗台是乾的。 “窗台上没有泥水-雨这么大,外墙全是湿的,翻窗不可能不留水痕;窗台是乾的,连个水印都没有;纱窗破口在右下角,正常人翻窗会从中间撕,不会从角落——除非他是故意的。” 老雷转过头盯著他,从上扫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哪个警校毕业的?” “我没上过警校,高中毕业。” “这些东西在哪学的?” 林默顿了一下。不能说前世,不能说灵植。 “看书——档案室的案卷,1980年到1984年的,每本都看了至少两遍,还有图书馆的翻译刑侦书,只要能找到的,我都翻了最少两遍。” “你看得懂?” “硬啃的!遇到不懂的就查字典,查不到就猜。” 林默靦腆的笑。 老雷眯起眼睛,看了林默足足五秒钟,然后把烟掐灭在门框上。 “老赵,这人借我用用。” 赵建国的笑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林默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株草——已经彻底枯了,变成灰黑色粉末,被雨水衝散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諦听草,值得纪念。 正义值还欠著20,离解锁二级种子还差220,得赶紧破案。 单元门口,雨还在下,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下水道口堵住了。 树叶和垃圾漂在水面上。 他把自行车从墙边推出来,坐垫湿透了,一坐上去裤子就湿了一片。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飞马牌香菸,烟盒泡软了,捏起来像湿透的纸板。菸捲也软了,叼在嘴里像叼著一根麵条,火柴湿了,划了两下才著 林默狠狠吸了一口——前世实验室不让抽菸,这辈子补回来。 楼上传来老雷的大嗓门:“技术科,纱窗拆了带回去!脚印全部石膏固定!一个都不能少!” 林默吸完最后一口烟,菸头扔进雨里。 “有意思。”他轻声说。 这是他的口头禪。 老雷后来问他为什么不说“太好了”,他说:“案子破了不是好事,是有人死了。” 老雷当时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推著自行车往外走,后座上的帆布包被雨淋透了,用手指摸了摸——里面的种子用塑胶袋裹了三层,还在。 这包种子是上辈子花了十年培育出来的,这辈子得省著花。 一级的【諦听草】还有三粒,【荆棘藤蔓】还有五粒。二级的还没解锁,得攒够两百正义值才行。 什么,你说不怕被人拿了去? 呵,这玩意儿只有他能看见。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雷正指挥人往外抬尸体——白布盖著,雨水打湿了,显出人形。 三个,一家三口:大人,大人,孩子。 林默沉默看著,捻了一下指根。 他想起1980年那个夜晚,自己也是这样被抬出来的——裹著白布,雨水打湿了,什么都看不见。 父母没能爬出来。 消防队的结论是电路老化,但他看过现场勘查记录——起火点有两个,一个在客厅,一个在臥室。 电路老化不会同时烧两个地方! 林默跟赵所打了声招呼,骑上车就走了。 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溅起来,打在裤腿上,凉的。 整辆车哗啦啦作响,除了铃鐺不响,哪里都响。 来都来了。 林默对自己说。 第二章 唯一的目击证人是一株草 第二章唯一的目击证人是一株草 第二天一早,雨小了,毛毛雨。 林默五点就早早到了派出所,煤炉上的水壶噗噗响,他用隔夜茶漱了漱口,苦得皱眉,不由捻了一下左手指根。 昨晚的正义值还欠著二十,得赶紧把案子结了才能补回来。 林默把邻居的走访记录又看了一遍:五楼王老太说听见吵架,很快就没声了;四楼小李说看见一个人影从三单元出来往北走了,走路一拐一拐的;六楼住户说闻到煤油味,以为自家炉子没关,起来检查发现不是。 煤油! 跛脚! 林默把这两个词圈起来,笔尖戳破了纸。 “老赵,我去查一个人。” 赵建国正在刷牙,满嘴白沫:“谁?” “后门那个收废品的,独眼龙。” “你怀疑他?” “煤油味,跛脚,都对得上。” 赵建国漱了漱口:“你自己去?” “先摸摸底。” “要不要喊人?” “不用。” 赵建国盯著他看了两秒:“查可以,別硬来,觉得不对劲就跑。” “知道了。” 林默骑上二八大槓,沿著江堤往北骑。 土路全是泥,车轮陷进去感觉穿了一身盔甲,蹬得大腿酸。 车铃鐺锈死了,按不响,只能用嘴喊:“让让,让让。” 路边早起买菜的大妈嗔怪的看著他。 红星胡同,江城最老的巷子,两边是解放前的青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掛著各家各户的床单裤衩,雨水顺著床单往下滴,打在脸上凉颼颼的。 废品收购站在巷子最里头,一个用石棉瓦搭起来的棚子。门口堆著成山的旧报纸、啤酒瓶、破铜烂铁,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和煤油混合的味道。 棚子门口坐著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矮胖,右腿细,穿著厚底鞋。 左眼戴黑眼罩,右眼眯著,正拿一把破蒲扇扇炉子 ——炉子上坐著一把铝壶,壶嘴冒著热气,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响。 林默把自行车停在巷口,解放鞋踩在烂泥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收废品?”男人头也没抬。 林默掏出工作证:“派出所的,昨晚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 “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谁能证明?”他右眼翻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林默扫了一眼棚子:墙角堆著几个蛇皮袋,其中一袋的口子没扎紧,露出一截深蓝色布料。死者李德胜穿的裤子就是深蓝色涤卡布料,那种料子只有纺织厂的人才有,外面买不到。 “那袋子里装的什么?” “旧衣服。” “打开看看。” “你有搜查证吗?” 林默愣了一下。 一个收废品的居然知道搜查证?这词儿在1985年的江城,百分之九十的市民没听过! 他捻了一下指根。 “不用搜查证。我怀疑你跟一桩命案有关,依法对你进行盘查。你配合就配合,不配合我有的是办法。” 男人盯著他看了几秒,笑了:“行,你看。”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蛇皮袋旁边,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旧衣服,全是旧衣服,深蓝色涤卡裤子也有,但膝盖上有个补丁,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 林默蹲下来翻了翻。 一件蓝布褂子,一条的確良裤子,一件破了洞的背心,一双解放鞋。 又翻了翻褂子的口袋,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 展开一看是烟盒纸,上面用铅笔写著几个数字:503和21。 他把数字记在脑子里,把纸放回去。 站起来,转身要走,余光突然瞥见炉子旁边煤油桶底下压著一张纸。 纸被煤油浸透了,半透明,字跡模糊,但能看出来是表格,上面有红章——纺织厂的工资条,红章印的是“江城纺织厂”。 “你认识李德胜吗?”林默突然问。 男人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不认识。” “那他工资条怎么在你这儿?” 男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被冤枉的那种变色——那种是委屈和愤怒,脸上发红;他是被抓住的那种变色——脸颊肌肉往下垮,嘴唇收紧,脸色发白。 这个表情林默在案卷照片里见过无数次,错不了! 没等男人反应过来,林默一脚踢翻了煤油桶。 煤油洒了一地,顺著地势往棚子里面流,刺鼻的气味猛地炸开,林默的眼泪差点被熏出来。 炉子里的火苗躥上来,呼的一下,地上著了,火焰是蓝色的,舔著煤油表面,嗤嗤响。 男人本能地往后躲。 林默衝过去,一把掀开炉子后面的油毡布。 后面是个小隔间,地上铺著稻草,稻草上放著一个帆布包,军绿色的,带子磨断了,用麻绳接上。 唰一下拉开拉链。 里面是三个存摺、一沓现金、两条金项炼、一块上海牌手錶,还有一把斧头,斧头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发黑,裂开了细纹,斧刃上有缺口。 男人转身就跑。 瘸腿跑不快,刚跑出棚子就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脸砸在泥水里。 林默追上去,一脚踩住他的后背,从腰间取下手銬銬上,金属碰撞,咔嗒一声。 “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男人趴在地上,右眼瞪得溜圆,嘴里喘著粗气,泥水从他的嘴角流进去,他呸了两口。 十几分钟后,老雷带人到了。 两辆吉普车停在巷口,车门砰砰地开,下来七八个人。 老雷看了一眼被銬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林默。 他走过来,蹲下,翻了翻帆布包,拿起斧头看了看,斧头很重,他掂了掂又放下。 “你小子……真让你找著了?” “凶器、赃物都在帆布包里,人交给你了。”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个胡同?” “煤油味。邻居闻到了,有人告诉我红星胡同有个收废品的身上总有煤油味。” 老雷盯著他看了半天,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天生的。”林默羞涩的笑,宛若昨天。 老雷哼了一声,转身对身后的刑警挥手:“把人押上车,现场再搜一遍。帆布包和斧头单独装,別跟其他物证混了。” 林默站在旁边,看著他们把独眼龙押上吉普车。 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了泥,还有煤油味。 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帕染上了一圈黑油渍,洗不掉了。他 重重嘆了口气,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小,被雨盖住了。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刘建国(独眼龙)已被抓获,案件尚在审理中。正义值暂未到帐。当前正义值:-20。破案后预计+50,届时累计30,解锁二级种子还需170。】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二级种子里的【寻踪藤】可是好东西,那东西能追踪罪犯逃跑方向,简直神技! 回到派出所,赵建国在门口等他。 “抓著了?” “抓著了,人交给老雷了。”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林默知道赵建国在掛念自己——这个老所长在派出所干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今天他让一个户籍警单独去抓人,万一出了事他担不起,但他还是让林默去了。 赵建国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担当的。 林默把自行车锁好,这才回到宿舍。 正义值还欠著二十。得催老雷儘快审讯,案子结了才能到帐。 他捻了一下指根。 来都来了。 脸上不自觉的带著笑容。 第三章 审讯室的博弈 审讯室在公安局三楼。 房间不到十平米,里面的装饰更是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油漆都裂了几道缝。 老雷坐主审位,林默坐旁边做笔录。 刘建国坐在对面,手銬在扶手上,手在抖,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老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刘建国,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不知道。” 老雷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斧头、存摺、现金、金项炼,动作很慢,每摆一件就停一下。 “斧头上有血,存摺上写著李德胜的名字,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捡的,昨晚在街上捡的。” 老雷气笑了:“你捡一把带血的斧头回家?” “我不知道那是血,以为是铁锈。” “那你跑什么?” “我害怕,我一个收破烂的看见警察就腿软,怕被冤枉。” 刘建国强装无辜。 老雷看了林默一眼,那意思是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林默没抬头,他在纸上画图,客厅、臥室、厨房,然后画了三条线,进入路线、作案路线、逃离路线,三条线都指向正门。 站起来,走到刘建国面前蹲下来,盯著刘建国的右眼,神色有些莫名: “你左眼怎么瞎的?” 刘建国愣了一下:“小时候放鞭炮炸的。” “疼吗?”林默很是关切。 刘建国只觉得莫名奇妙。 “那当然疼。” “那你砍李德胜的时候,他疼不疼?”林默忽然提高了音量,甚至有些刺耳。 刘建国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嘴唇上的血色褪了,变成灰白色。 “第一斧头砍在额头上,他没死,跪在地上求你;第二斧头砍在脖子上,他倒下去了;第三斧头砍在头顶,脑浆溅在你手上。” 林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放缓了,很是平静,话语里冰冷的不含一丝感情。 然而他始终盯著刘建国的眼睛,能看到他的瞳孔放大,能听见刘建国的呼吸变粗了,鼻腔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林默又低低补充了一句——声音低的刚好只有刘建国能听到。 “你住的地方没有自来水,你拿煤油洗的手,煤油烧得皮肤生疼。” “但你不敢停,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手上全是煤油味,洗不掉。” “你为什么洗手?” “是怕面对李国胜的脑子,还是怕两个孩子的血?!” 刘建国的右眼开始发红,嘴唇在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指甲磕在铁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怎么找到我的?”刘建国的声音很沙哑。 “你身上那股煤油味隔著三条街都能闻到,你以为煤油能洗掉血,但你洗不掉味道,那股味儿会跟著你——你吃饭的时候它在,你喝水的时候它在,你睡觉的时候它在,甚至连你跑的时候,它也在。” “它会跟你一辈子的!” 林默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著他,眼神中儘是轻蔑。 刘建国趴在桌上,銬在扶手上的手哐啷哐啷响,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下去,额头抵在桌面上,鼻涕眼泪全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是他先骗我的……”他哭著说,声音含混不清,“他说借我一百块,三个月还,还带利息,我等了半年……他一分钱不给,我去要,他拿板凳砸我,我顺手拿起了斧头……” “然后呢?”老雷问。 “他老婆叫起来了,我慌了,我怕邻居听见……” “两个孩子呢?”老雷追问。 刘建国不说话了,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刘建国交代了全部经过。 敲门进屋,要钱不成,爭吵,抓起门后的斧头,砍死男主人,然后砍死女主人,两个孩子醒了在哭,他怕孩子指认他,也杀了。 翻箱倒柜找了存摺和现金,撕破纱窗偽装成翻窗入室,从正门离开。 他以为只要现场看起来像是入室抢劫就不会查到他头上。 老雷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看著天花板。 林默继续做笔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后他把笔录推到刘建国面前:“按手印。” 刘建国颤抖著右手在每一页上按了红手印,按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右眼里全是泪。 “我还能活吗?” 林默没回答,他把笔录收好,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吹得门板吱呀作响。 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破获李德胜一家三口被杀案,正义值+50,扣除透支20,剩余30,累计30,离解锁二级种子还需170。】 捻了一下指根,正义值终於正了。 然而林默却並不觉得很愉快。 一家四口人就这么没了。 老雷从审讯室出来,递给他一根烟:“累了?” 林默嘲弄道: “这个独眼龙真是自作聪明。” “他以为只要现场看起来像是入室抢劫就不会查到他的头上。” “他不知道纱窗的纤维方向会出卖他,不知道煤油味会出卖他,不知道那个坡脚的脚步……会给邻居留下多么深刻的记忆。” “他更是不知道那些存摺意味著什么,就这么抢回了家。” “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默喃喃自语,却是没有回答老雷的话。 老雷顿了一下: “这些事情你会习惯的。” 林默忽然沉默下来,半晌才小声道: “那俩孩子,大的两岁,小的在吃奶。” “可tm的独眼龙竟然还问自己能不能活?!” 老雷手中的烟掉了! 林默惨然笑了——人在无语的时候真会笑的! 沉默了一会儿,老雷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你这身子骨不行,太瘦。”老雷假装上下打量他,“以后跟著我跑案子得锻炼,明天早上跟我跑步,六点,江堤上。” 林默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明天来市局报到。”老雷说,“周队同意了,试用期三个月,干不好就滚回派出所。”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所以你別给我丟人。”老雷拍了拍他肩膀。 林默心道,丟人也丟我的人啊! 第四章 借调刑侦队 林默下楼。 法医室在一楼走廊尽头,白漆写的字,门缝里透出惨白色的光,一股福马林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 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下,指节叩在木门上,闷响。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冷的,跟冬天江面上的风一样:“进来。” 法医室不大,二十来平米,靠墙一排铁皮柜。 柜门上贴著標籤,指纹、血样、毒物。 中间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上是空的,但檯面上还有没擦乾净的水渍,在灯光下反著冷光;台面边缘有一个浅浅的凹槽,是用来接体液的,凹槽里还有没冲乾净的暗红色残留。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著低马尾,戴无框眼镜,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 领口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衬衫,袖口上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也不知道是不是乾涸的血跡。 她没化妆,嘴唇抿著,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 “好冷的专业人士”林默暗暗评价。 她正在写东西,头都没抬,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报告在桌上,自己拿,签个字。” 林默来到桌前,拿起尸检报告翻了翻。 数据很详细:伤口尺寸、深度、角度,死亡时间,失血量,胃內容物,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每一页都有她的签名:苏青,签名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林默不由看了她一眼,苏青,还真是人如其名。 低头翻到第二页,死因分析那一栏写著: “死者李胜德,男,四十五岁,死因为重度颅脑损伤” “头部共检出三处钝器击打伤:第一处位於左额部,创口长4.2厘米,深达颅骨外板,骨折线呈放射状延伸;第二处位於右顳部,创口长3.8厘米,颅骨凹陷性骨折,骨折片嵌入脑组织;第三处位於顶骨正中,创口长5.1厘米,颅骨粉碎性骨折,脑组织外溢。” 林默盯著那组数字,三处,第一斧额部,第二斧顳部,第三斧头顶,跟他审讯时说的顺序一模一样。 翻到第三页,死亡时间推断:“ 根据尸僵分布(全身关节僵硬,已发展到高峰)、尸斑(背部暗红色,指压不褪色)、胃內容物消化程度(米饭及青菜已部分排入十二指肠,红烧肉仍可见块状结构),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在餐后三至四小时。 死者最后一餐为晚餐,约十八时三十分进食,故死亡时间在二十一时三十分至二十二时三十分之间。” “死亡时间判断在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根据胃內容物?”林默问。 苏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冷,像解剖台上的手术刀,无框眼镜后面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反著一点光。 “死者最后一餐是晚上六点半左右,米饭、红烧肉、青菜,到死亡时胃內食物已部分排入十二指肠,符合餐后三到四小时的消化进度。”她顿了一下,“你也懂这个?” “看过一点书。” “什么书?” “《法医病理学》,还有《刑事技术》杂誌,1984年合订本。” 苏青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低下头继续写。 “你在哪个派出所?”她问,声音很冷,宛若她的人一样。 “纺织厂派出所。” “户籍警?” “是。” 苏青没再问了,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她写字的速度很快,但字跡依然工整。 林默在签收单上签了字,把报告夹在腋下准备走。 “等一下。”苏青叫住他。 林默转过身。 “你手上的伤最好处理一下,法医室有碘伏,在第二个抽屉里。”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小口子,结了血痂,追刘建国的时候蹭的,他自己都没注意,伤口周围有点发红,但不严重,表皮有点翘起来。 “谢谢,不用了。” “隨便你”苏青低下头继续写,笔尖顿了一下,“不过你要是感染了,別来法医室找我,我这里不看活人。” 林默愣了一下,轻轻笑著捻了一下指根,走出法医室。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年代选择做法医的女性……可不是如同后世一样多啊。 走到二楼拐角,他碰见一个人。 四十出头,国字脸,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髮蜡固定住,油光鋥亮。 穿著一身熨得笔挺的警服,风纪扣系得比林默还紧,领口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一级警督的星徽擦得发亮,皮鞋也是鋥亮的,鞋头能照见人影。 刑侦大队长,周志国。 “你就是林默?”周志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仿佛在对他进行评估。 “是。” “老雷跟我提过你,李胜德那个案子你表现不错。”周志国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不轻不重,不快不慢,“但是刑侦队不是派出所,在这里一切讲程序讲证据,你那套野路子在我这儿行不通。” 林默没说话,他捻了一下指根。 “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之內你要是跟不上,就回派出所。” 周志国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声音在楼道里迴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默站在楼梯上,捻了一下指根。 周志国的眼神很奇特,不同於老雷的眼神。 老雷是看你行不行,而这位,心里藏著不一样的意味。 “有意思。”他低声说。 三楼是刑侦大队办公室,老雷正站在走廊上抽菸,看见林默,招了招手。 “报告拿了吗?” “拿了。” “给我看看。”老雷接过报告翻了翻,纸张哗哗响,他看得很快,只看结论和关键数据。 “苏青写得还挺细,这姑娘业务没得说,江城医科大学法医专业第一名毕业的,能读英文原版书。” “明天早上八点,刑警会议室別迟到了!” 林默挥手向老雷告別。 明天开始,他就是刑侦大队的借调民警了,编制还在派出所,工资还是四十八块五,。 老雷说了,市局会有补贴:一个月多十二块——够买三条飞马烟,够在食堂吃半个月的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隔著布料能感觉到那几粒小小的凸起,硬的,凉的,一粒一粒的,一级的【諦听草】还剩三粒,【荆棘藤蔓】还有五粒,二级的还没解锁,正义值三十,离二百还差一百七,离三级种子还差四百七。 又捻了下根指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回到派出所,特意跟老赵说了一声——若是没有他同意,自己想要借调会平生许多波折。 请老赵吃了一顿饭,这才回到宿舍躺下。 天花板的水渍像一张地图,有山川,有河流。 还有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可林默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来都来了嘛!” 第五章 消失的新娘 林默到刑侦大队报到的第一天,没赶上开会。 早上七点半。 他刚把自行车停在市局车棚里,老雷就从楼里衝出来,手里拿著半个馒头,嘴里还嚼著。 “走,出事了。” “什么事?”林默把帆布包背上。 “纺织厂东区,新娘子失踪了。” 两人上了吉普车,老雷开车,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拿著馒头,咬一口,嚼两下,掛挡,再咬一口。 馒头碎屑掉在座椅上,他也不管。 车子鸣著警笛往东开,路边的大妈们伸著脖子看。 林默从帆布包里摸出磨的发白的笔记本,又检查了钢笔確实是满著的,轻轻点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他两辈子都推崇的名言。 纺织厂家属院东区,一排排红砖楼房,外墙刷著“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白漆掉了不少。 楼与楼之间种著梧桐树,树干上用石灰水刷了半截白。 报案的是新郎的父亲,姓王,车间主任。 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蓝色的確良工作服,站在单元门口,两只手不停地搓,搓得手心发红。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机油。 他看见警车来了,迎上来想说话,嘴唇哆嗦了两下又闭上了。 老雷和林默上了三楼。 楼梯间堆著蜂窝煤和啤酒瓶,绿油油的码得整整齐齐一股酸菜味从楼道里飘出来,墙上贴著一张“五好家庭”的奖状,已经发黄了,甚至边角还翘了起来。 门开著,屋里坐满了人。 亲戚、邻居、厂里的领导,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在哭,有人在劝,有人在抽菸——烟雾繚绕,熏人眼。 老雷皱著眉头拿出工作证,喊了一声:“警察!閒杂人等都出去!別破坏现场!” 人群慢慢散了。 林默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棉线的,指腹位置有橡胶颗粒,增加摩擦力,避免污染物证。 这是他从档案室的一本翻译刑侦书里学到的手法。 新郎叫王建国,二十五岁,纺织厂技术员,白白净净,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指纹也不管。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著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老雷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王建国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仿佛是哭了一夜。 他的声音发涩,喉咙像卡了东西。 “昨晚我们喝了交杯酒,秀兰就说累了先去睡了。我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十点多,进臥室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你確定她睡了?” “我亲眼看见她躺下的。” “然后呢?” “我出去找了,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没找著。我以为她回娘家了,就没在意然后自己睡了。今天早上我打电话去她娘家,她妈说她没回去,我才慌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动,指甲剪得很短,但指尖有一圈淡淡的黑色——那是长期接触机油留下的,洗不掉。 老雷皱著眉站起来,走进臥室。林默跟在后面。 臥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三开门衣柜,一张梳妆檯。 床上铺著大红色的床单,绣著鸳鸯戏水的图案,红色的绸面在灯光下反著光。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茶,搪瓷缸子,上面印著“劳动最光荣”,缸子边缘磕掉了一块瓷。茶杯旁边是一包没拆封的红双喜香菸,还有一盒江城火柴厂出的火柴。 床铺得很整齐。 被子叠成豆腐块,稜角分明,四个角都掖进去了。 枕头没有压痕,羽绒枕头,按下去会慢慢弹起来,但表面平整得像没睡过。 床单上没有褶皱,大红色绸面绷得很紧,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新婚之夜,被子叠成这样? 老雷回头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看呢。 林默没说话。 他蹲下来,视线与床沿平齐,从侧面看床单的表面——这是他在档案室的案卷里学到的——从不同角度观察物证,往往能发现正面看不出的细节。 绸面在灯光下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均匀,没有压痕,没有汗渍,没有任何人体躺过的痕跡。 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表面飘著一层茶沫,褐色的,细细的,像碎屑。 他打开手电筒,从侧面照茶杯。 手电是铁壳的,老式的那种,装两节一號电池,光柱偏黄,但够亮。 光柱打在杯口上,林默顿时眯起了眼睛! 杯口边缘有一小片白色粉末,很细,很均匀,像麵粉,但比麵粉更细,在光线下反著微光。 粉末附著在杯口內侧,大约一厘米长,两毫米宽,呈不规则形状。 林默用指甲轻轻颳了一点下来,动作很轻,避免粉末飞散。粉末沾在指甲上,白得发亮。 他捻了一下指根,把指甲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味道。 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微微发苦——舌尖有一点麻木感,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消失了。 苯二氮卓类。 安眠药。 错不了! 这是药理学的基本知识。 苯二氮卓类药物口服后口感发苦,舌下黏膜吸收快,会產生局部麻木感。 安定、舒乐安定、氯硝安定都是这个味道。 他在档案室的案卷里见过十几起用安眠药作案的案例,每一起的尸检报告或毒化分析里都有类似的描述。 “老雷,这杯茶有问题。”林默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確定。 老雷凑过来,低头看了看杯口。“你確定?” “確定。杯口有白色粉末,我尝了一下,发苦,舌尖发麻。苯二氮卓类安眠药的特徵。” 老雷盯著他看了两秒。“你疯了?万一不是安眠药是毒药呢?” “毒药也会有味道。” “氰化物是苦杏仁味,有机磷是大蒜味,生物碱是苦味。” 说到这里,林默忽然顿了一下, “如果是剧毒,人不会只是失踪!” 林默又指了指杯口, “粉末只在杯口內侧,说明是事后撒上去的,或者下药的时候洒出来的。” “如果是新娘自己放的,不会撒在杯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滤纸。 定性滤纸,中速,直径九厘米——是他从技术科老孙那里要来的——叠成小方块,用铅笔刀裁成合適的大小,装在信封里方便隨身带。 捏住滤纸边缘——避免手指油脂污染——轻轻在杯口內侧擦拭了一圈。 粉末吸附在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跡。 把滤纸摺叠好,小心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王家婚床床头柜茶杯,杯口內侧粉末”,用铅笔写的,字跡工整。 铅笔不会褪色,不会洇墨,是物证標籤的標准用笔。 “去法医室。”他说。 第六章 婚床下的秘密 第六章婚床下的秘密 林默拿著信封,快步下楼。 法医室在一楼,门开著,苏青还在写报告。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默手里的信封,没说话,伸手接过去。 “杯口的粉末,苯二氮卓类,安眠药。”林默说。 苏青打开信封,用镊子夹出滤纸,放在显微镜下看了几秒,又拿试剂滴了一滴——淡紫色。 “是。”她说,“剂量不大,杯口的残留量说明下药的人很匆忙。但要注意,溶在茶水里的量——足够让人昏迷两到三个小时。”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老雷,”他转身对跟进来的老雷说,“有人给新娘下了安眠药。” “杯口有残留,不可能是自己放的。” “门窗没有撬痕,家里也没有打斗痕跡。能让新娘毫无防备喝下安眠药的,一定是她信任的人——或者,是家里人。” 老雷没说话,点了根烟,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脚步微微有些重。 苏青皱著眉看他,法医室不许抽菸,可老雷是副大队长,她忍了。 “有一点很奇怪,王建国说他昨天晚上就睡了,可是看他的样子,仿佛是哭了一夜一样。” “你是说他提早知道了?”老雷若有所思。 “我们回王家再看看。” 重新回到纺织厂家属院 王家客厅里,老雷留在那儿跟王主任说话,林默没听,径直走进臥室,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了。 他开始仔细检查婚床。 床是木製的,床板是五块松木板拼起来的。 掀开床单,把褥子也掀开一角。褥子很厚,白色的棉布,缝线很密,摸上去软乎乎的,有股浆洗过的味道,还有点肥皂的碱味。 松木板之间有缝隙,大概两三毫米宽。 用手指摸了摸。 指腹触到一些颗粒状的东西,沙沙的,像细沙,还有点油腻。 拿手电筒照进去,缝隙里有灰白色的粉末,很少,但能看见——旁边还有几根黑色的长头髮,头髮上带著头皮屑,髮丝很细,在光线下反著油光。 他用镊子夹出一点粉末,放在手心里看。 皮屑——人的皮肤碎屑,很小,半透明,边缘捲曲,像晒乾的鱼鳞。 正常情况下,新床单上不应该有成片的皮屑,除非有人没穿衣服在床上躺过很久! 可是褥子和床单都很乾净,没有汗渍,床单上没有褶皱,枕头上没有压痕,被子叠成豆腐块。 这不是有人睡过的床。 这是有人故意铺成“有人睡过”的样子。 他把皮屑和头髮装进证物袋,用铅笔在袋子上写了“王家婚床床板缝隙”。 走出臥室。 “老雷,我需要回宿舍一趟。” “干嘛?” “拿点东西。” 他没解释,骑上车走了。 失踪案,有一个黄金七十二小时,若是不儘快把人给找回来,那么,新娘子的下场…… ------------------------------------------------------------------------------------------------ 林默回到了宿舍,打开了樟木箱子。 箱子里装著他的“私货”:一小包种子,几瓶自製试剂,一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显微镜——三十块钱,当初镜片有一小块霉斑,他擦了一下午才彻底擦乾净。 拿出种子,挑了一颗放在培养皿里。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膜: 【宿主特权·往生花(二级灵植)。当前正义值不足(30/200),可透支使用。消耗正义值10。透支后优先扣除。】 【特权种子剩余:往生花x1(共2),諦听草x2(共3),荆棘藤蔓x4(共5)。特权种子用尽后需解锁方可兑换。】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特权给的种子不多,用一颗少一颗——解锁二级之前,往生花只剩最后一粒了。 他把皮屑放上去,加了几滴蒸馏水。 水滴在皮屑上,皮屑吸水后微微膨胀,像活过来了似的。 种子发芽。 只有他能看见的生长过程。 根须扎进皮屑,像针一样细的白色根丝,在皮屑表面蔓延。 茎秆拔地而起,嫩绿色,带著细小的绒毛,几秒钟就长成了一株开著白色小花的小草。 花瓣上有露珠一样的光点。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指触碰到花瓣。 幻境。 他看见了一个房间。 视角是躺著的,仰面。头 顶是一盏白炽灯,灯管上落满了灰,有一只飞蛾的影子在灯管上爬来爬去。 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 “……快点……別磨蹭……”年轻男人,声音急促,带著压抑的紧张。 “……她醒了怎么办……”另一个,声音有点尖,在发抖。 “……醒了就再灌一次……快点……把人抬走……” 然后他被抬起来了。 两只手一左一右托著他的腋下和腿弯。左 边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肉里,疼。右边的手在抖,他能感觉到那种颤抖从皮肤传过来,像过电一样,一阵一阵的。 被抬著穿过房间,经过走廊,下了楼梯。 楼梯很窄,头磕在扶手上,闷响一声,疼。 可身体没有反应,像被麻醉了,想喊喊不出声。 最后他被放在一个冰冷的地方。 金属的,有顛簸感,像是车斗。 然后是剧烈的顛簸,身体在金属板上滚动,撞到什么东西停下来,撞击的地方疼了一下。 然后是黑暗。 幻境结束。 林默睁开眼睛。 后背的衬衣全湿透了,让他很不舒服。 看了一眼手錶——幻境持续了不到三十秒,但感觉像是过了十分钟。 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疼,眼前发黑,耳朵里有嗡嗡的鸣叫声。 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休息了两分钟。 然后確认了两件事。 第一,新娘子赵秀兰不是自己跑的! 第二,抬走她的是两个人——丈夫王建国,和另一个声音很尖的男人! 那个声音他在王家听过。 是王建国的弟弟,王小军!! 林默把枯萎的往生花捏碎,衝进下水道。脑海中浮现新的提示: 【往生花已枯萎。正义值-10,当前剩余:20。累计20。离解锁二级种子还需180。】 骑上车,飞快赶回王家,车轮在泥地里打滑,差点摔了,林默却蹬的更加用力。 老雷还在客厅抽菸,菸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菸头。 看见林默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不由皱眉:“咋了?不舒服?” “老雷,新娘不是自己跑的。她是被两个人抬走的——一个是新郎,一个是王小军。” 老雷的烟差点掉下来。 “你確定?” “床板缝隙里有皮屑和头髮。褥子和床单被人重新铺过,被子叠成豆腐块,这不是睡过的床。”林默说的飞快,“新娘是被下了安眠药,两个人抬走的。” 老雷站起来,疾步走进臥室,仔细看了看床,又蹲下来看床板缝隙,用手摸了摸。 “王小军在哪?” 王主任在旁边听见了,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我……我不知道,他今天没去上班……” “去他房间。”林默说。 —————————————————————————————————— 王小军的房间在客厅另一头,门锁著。 一把小铁锁掛在门鼻上,锁是新的,铁皮还反光,跟门框上褪了色的旧漆搁在一起,扎眼得很,像一张白脸混在一堆灰脸中间。 老雷一脚踹开。 木门框裂了,锁鼻飞出去,掉在地上叮噹响。 房间不大。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墙上贴著港台明星的海报——邓丽君、凤飞飞、林青霞,都是从《大眾电影》上剪下来的。 空气里有股汗臭味和脚臭味,混著发霉的枕头皮味道,熏得人想吐,林默站在门口,让气味先涌出去,才走进去。 床上扔著几件脏衣服。一件蓝色的確良衬衫,一条劳动布裤子。 书桌上摆著一本日记。 塑料封皮,上面印著“1985”的金字。金字已经磨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白色的塑料底,边角还磕了一个口子。 林默翻开。手指触到纸面,粗糙,带著廉价纸张特有的涩感,还有一点潮气。 翻开的那页写著—— “哥结婚以后就不管我了,家里的钱都给了嫂子。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我才是亲弟弟。” 字跡潦草得很,像是在愤怒的时候写的。 笔画很重,有的地方把纸都戳破了,笔痕凹下去,用手摸能感觉到一道道沟,像犁过的地。 这得用多大劲儿?恨成这样。 林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凭什么?”林默暗暗重复了一遍。 抽屉里乱七八糟——半包烟、一盒火柴、几本连环画。 连环画的封面卷了边,画著武松打虎、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顏色都褪了,红的不红绿的不绿。 最底下是一沓纸,叠得整整齐齐。 纸是新的,没有摺痕,白得扎眼,跟抽屉里那些破烂搁在一起,像富人蹲在乞丐堆里。 抽出来一看。 保险单。 三份。 投保人写的是赵秀兰,受益人写的是王主任的名字。保额——五万! 林默把保险单举到光线下。纸张光滑,摸著像丝绸,油墨味还没散,崭新的,刚列印出来没几天。 五万块! 1985年的江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五十块,五万块够买三套房。 这家人哪来这么多钱? 除非他们知道很快就能拿到赔付。 他把保险单递给老雷。 老雷接过去,烟叼在嘴里,两只手翻著保险单,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骗保。”老雷说。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著烟嗓的沙哑。 “不只是骗保。”林默脸色很黑。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空荡荡的,只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耷拉著,没精打采。 “新娘失踪如果找不到尸体,不能算死亡。要想拿到保险金必须確认死亡。所以他们不会只是把人藏起来。” 老雷把保险单塞进口袋,大步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每一步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通知派出所,封锁所有出城路口。找!” 第七章 砖窑 一个小时后,守窑老头提供了线索:一辆三轮车,骑车的瘦高个戴草帽,车斗里还坐著一个人。 老雷带人赶到城东废弃砖窑。 窑门虚掛著一把锈锁,锁眼里全是干泥,林默上前看了看——根本没锁。 老雷一脚踹开,木门倒下去,扬起一片黑灰。 窑洞里很暗,地上铺著发黑的稻草,角落里堆著几个麻袋,其中一个蜷缩著像是有人。 林默走过去,蹲下来。 麻袋口扎著绳子,他扯了两下没扯开,从口袋里摸出小刀割断。 扒开袋口,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他把手伸进去——手指碰到一团湿冷的布料,然后是皮肤,冰凉。 林默摸到了脖子,轻轻按下去——有搏动,很弱,但还在跳。 “还活著。” 他用力扯开麻袋。 新娘子赵秀兰果然蜷在里面,嘴被胶带封住,手脚被绳子捆著,手腕勒出血印,碎花睡衣上沾满泥土和尿渍,她意识模糊,嘴唇发白起皮,瞳孔涣散。 林默小心地撕开胶带。 赵秀兰疼得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没醒。 林默割断绳子,把人从麻袋里抱出来,人很轻,像一把乾柴。 “送医院。” 刚出窑门,一声尖叫—— “別动!” 王小军站在窑顶上,手里一把杀猪刀。刀是农村那种杀猪用的,宽背薄刃,晨光里反著白光,刀刃上有一道缺口。 他眼睛通红,眼白上全是血丝,脸上分不清雨水还是眼泪,头髮乱成一团,嘴里喘著粗气,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牛。 身后站著王建国,脸色惨白,嘴唇在抖,两条腿像灌了铅。 林默用诡异的眼神看了看哥俩,然后看了看自己身边一圈的警察。 老雷的手已经摸到配枪,枪套扣子啪一声弹开。 “把刀放下!” “我不放!”王小军挥舞著刀,“你们別过来!过来我就砍!” “你砍谁?”老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砍了你嫂子,你哥就是杀人犯,你爸也跑不了。你们一家子都得进去!” “我不在乎!”王小军吼道,声音都劈了,“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哥娶了老婆就不管我了!家里的钱都给她了!我不甘心!” 林默把赵秀兰放在地上,交给旁边的民警,站起来,看著王小军。 二十一岁,没结婚,没工作,在家里不受重视。 哥哥结婚后觉得被拋弃了,这种人不是天生的恶人,是被嫉妒和不甘心推著走的。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土很鬆,踩上去往下陷。 “你知道你哥为什么让你干这个?” 王小军愣住,刀举在空中没动。 “因为出了事你是主犯,他是从犯。” “你杀人,你判死刑。” “他拿著保险金过得比现在还好。” “你被枪毙后,谁会记得你?你爸?你哥?他们只会觉得你是活该。” 王小军的脸色变了,不由转过头看了王建国一眼。 王建国不敢看他,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你骗我!”王小军冲王建国吼,声音尖得刺耳,“你说只要把人藏起来过几天就放了她!你说不会有事!” “他没骗你。”林默说,又往前走了一步,“他骗你的是藏起来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把人放了,她报警,你们全进去。不放,就得杀了她。你下得了手吗?” 王小军的刀开始抖。 林默冷冷的盯著那把刀,又给补了一句, “你下不了手,但你哥下得了手。因为从头到尾,你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王小军的嘴唇在抖。 手里的刀在抖。 整个人在抖。 眼眶红了,眼泪流下来,和鼻涕混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哽咽声,像一个委屈到极点的孩子。 林默又往前走了一步——离窑顶不到三米了。 他右手拇指和中指捻了一下——一粒种子从指间弹出,没入泥土。 旁人看来,他只是习惯性地捻了一下手指。 荆棘藤蔓从地面钻出,只有他能看见。 细刺藤条像蛇一样缠上王小军的脚踝,倒刺扎进裤腿。 王小军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可他的脚確实被绊住了,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从窑顶摔下来,砸在碎砖堆上,胳膊肘擦破了皮。 杀猪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刀刃插进泥里。 老雷衝上去,一脚踩住他的手,銬上。 王建国站在原地,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 林默走过去,蹲下来,看著王建国的眼睛,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空洞的眼睛,瞳孔散大——恐惧到了极点。 “你新婚第二天给你老婆下安眠药,让你弟弟把人抬走藏在砖窑里。” “等风声过了再让你弟弟把他她弄死,偽造成意外,拿保险金。” “你弟弟判死刑,你判几年,出来拿著钱还能再娶一个。” “是这个计划吗?”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从黑框眼镜后面流下来。 “我没有……我没有想杀她……” “那你下安眠药干什么?让你弟弟把人抬走干什么?” 王建国不说话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声像野狗一样。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带走。” ———————————————— 救护车来了,把赵秀兰拉走,警车把王家兄弟拉走。 老雷站在砖窑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你小子,又立一功。” 林默没说话,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破获王家骗保案,正义值+40。当前正义值:60。累计60。离解锁二级种子还需140。】 【二级特权种子剩余:往生花x1。一级种子可通过正义值兑换。】 他捻了一下指根。 “走,回局里。”老雷说。 吉普车上了江堤,林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赵秀兰的脸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蜷在麻袋里,嘴唇发白,手腕勒出血印。 还有王小军站在窑顶上的样子——二十一岁,拿著刀,吼著“我不甘心”。 不甘心。 就为了这三个字,差点搭上一条命。 林默心里烦躁,不由自己念叨。 “床重新铺过,被子叠成豆腐块,但床伴缝隙里的皮鞋没有清理。” “保险单三份,五万块,受益人写他爹的名字。” “藏人的地方离家不到三公里,选了一个没有主见的弟弟做帮手。” 林默摇摇头, “每一条看似都动了脑子,每一条都留下破绽。” “他以为自己能骗过警察,以为自己能控制弟弟,甚至还说服了他爹,以为赵秀兰不会醒。” “王建国还说服了他爹?”老雷不由插嘴。 林默冷笑不已, “受益人可是他爹的名字,王主任不是共犯至少也是默认。” “结果把一家子都赔进去了!” 老雷叼著烟,没接话。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嘲弄道: “更蠢的是,这种杀妻骗保,法律上根本赔不了。” “折腾了半天,一分钱拿不到,还得搭进去十几年。” 老雷弹了弹菸灰,还是没有说话。 “莫伸手,伸手必被抓。这话说了多少年,总有人不信!” 林默后来听说,赵秀兰出院之后离了婚,跟父母回了老家,据说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人,生活的还不错。 兄弟俩的案子还在审的时候,王主任被提前退休,逢人就说“不关我的事情。” 王建国被判了十二年,王小军被判了七年。 第八章 尘埃落定 案子结了,但有些事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 赵秀兰出院那天,老雷没让林默去。 “你去干什么?人家看见穿警服的,又想起那晚上的事。” 林默没坚持。 过了几天,老雷从外面回来,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隨口说了一句:“今天在街上碰见赵秀兰了,跟她妈买菜。瘦了不少,精神还行。她让我替她谢谢你。” 林默正在看卷宗,抬起头:“她怎么说?” “就说谢谢那个戴眼镜的警察。”老雷点了根烟,“还说了一句——『我嫁给他那天,他还给我夹菜』。” 林默没接话。 老雷弹了弹菸灰,又说:“她妈说,有人给介绍了一个隔壁县的,开拖拉机的,但愿这回运气好点。”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老雷把烟抽完,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 “王建国判了十二年,王小军七年,王主任提前退休,厂里没追究,但他在江城待不下去了,听说回了乡下。保险单的事证据不足,没起诉。” “一家子,就这么散了。”老雷说。 —————————————— 案子破了的第二天,林默回了一趟纺织厂派出所。 他没穿警服,穿了一件灰色夹克。自行车停在院子里,链条上还沾著砖窑的泥,没来得及洗。 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子里的茶泡得发黄,茶叶沫子沉在底下。 他正在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林默,把报纸放下。 “回来了?” “回来了。” 赵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老雷打电话跟我说了。”赵建国说,“说你脑子好使,让我別担心。” 林默笑了笑:“运气好。” “运气?”赵建国哼了一声,“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运气好的户籍警能破杀人案。 “你那个李德胜案,老雷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半个钟头,说你一个人把独眼龙给审了,说得他哑口无言。” 林默没接话。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小子,我没看错人。当初你天天泡在档案室看案卷,我还以为你閒得慌,现在看来,你是真下了功夫。” “在市局好好干,別给我丟人。”赵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知道了,老赵。” 林默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睛,骑上车往市局走。 ——————————————————————————————————————— 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老雷正在写结案报告,看见林默进来,把钢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报告你写,我写不动了。”他点了根烟,“苏青让你去拿伤情鑑定,赵秀兰的。” 林默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是王家骗保案的卷宗,还有几张现场照片——婚床、茶杯、麻袋。 “交给我了。” 转身就下了楼,法医室的门开著。 林默敲了敲门。 苏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 桌上那排玻璃瓶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瓶里的標本泡在福马林里,一动不动。 她依然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报告在桌上,自己拿。” 林默拿起来翻了翻。 赵秀兰的伤情鑑定:手腕勒伤、脱水、软组织挫伤,结论是“符合被捆绑、拘禁所致的损伤特徵”。 字跡工整,每一页都有她的签名,签名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他翻到最后一页,备註栏里有一行小字:“建议对嫌疑人进行心理评估。” “你写的?”林默问。 苏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写这个?” “王小军才二十一岁。他不是主犯,是被他哥煽动的。”苏青放下笔,“这种人不是天生的恶人,心理评估对量刑有帮助。”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这女人不光看伤,还看人。 “你从床板缝里找到皮屑,是破案关键。”苏青说,“怎么想到去查那个地方的?” “床单是新的,被子叠成豆腐块。” “新婚夜不会有人叠被子,说明床被人重新铺过。” “为什么要重新铺?因为原来的床单上有痕跡。” “什么痕跡?两个人躺过的痕跡——皮屑就是证据。” 苏青听完,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观察力不错。” 声音还是冷的,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 中午,食堂。 人不多,几个下班的民警在吃饭。 老雷打了两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两份米饭。 林默端著餐盘坐下来,对面坐著技术科的老孙和治安科的小王。 老孙叼著烟,眯著眼睛看林默,菸灰已经很长了,他也不弹。 “小林,听说你又破了一个案子?”老孙说。 “运气。” “运气?”老孙哼了一声,菸灰掉在桌上,他也不管,“我干技术二十年,没见过运气好的人能从床板缝里找出皮屑。你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小王在旁边插嘴:“林哥,以后有什么案子带带我唄,我也想学学。” “你先把你那笔录写清楚再说。”老孙白了他一眼,“上次那个盗窃案,你写的什么玩意儿?时间、地点、人物,三个要素你漏了两个。” 小王訕訕地笑。 老雷嚼著饭,没说话,但嘴角有一点弧度。他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一句:“吃你的饭。” 林默低头吃饭,红烧肉入口即化,满嘴流油。 搁在平时,这是好东西。 他今天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块就搁了筷子。 “饱了?”老雷扫了他一眼。 林默摇摇头:“饱了。” 老雷把他碗里剩下的红烧肉全都夹了过去,“好东西別浪费。” 老孙又开口了:“小林,老雷说你在档案室泡了好几年,把案卷都翻烂了?” “差不多。” “那你现在破案还用看书吗?” “看。每本看两遍。” 老孙摇了摇头,对小王说:“听见没有?人家看两遍,你看两页就犯困。” 小王低著头扒饭,没敢吭声。 ———————————————————————————————————— 下午,刑侦大队办公室。 周志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翻著王家骗保案的卷宗。林默站在桌前,老雷站在旁边。 周志国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每个数字都盯著看。翻完了,他合上卷宗,抬起头看著林默。 “床板缝隙里的皮屑,你是怎么发现的?” “床单是新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新婚夜不会有人叠被子。所以我怀疑床被人重新铺过。” 周志国盯著他看了几秒。“你一个人进臥室,反锁了门?” “是。” “没有叫我,没有叫技术科,一个人搜?” 林默没说话。 周志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默,我说过,刑侦队不是派出所。程序上该叫人的时候要叫人。你一个人把证据取了,法庭上怎么证明链条完整?” 老雷插了一句:“周队,当时情况紧急——” “我没问你。”周志国打断他。 安静了几秒。 周志国转过身,看著林默。 “案子办得不错。但下次,按程序来。你的试用期还没过,別给自己找麻烦。” “知道了。”林默说。 周志国挥了挥手。 走廊上,老雷低声骂了一句:“妈的。” “他说的也不是全错,”老雷嘆了口气,“下次让我先上。你留著脑子破案。你那个脑子比你的身子金贵。” 林默没接话,捻了一下指根。 周志国的眼神很特別——不是老雷那种“看你行不行”的眼神,是另一种。 像在掂量什么。像在算什么东西。 有意思。 第九章 食堂的味道 第九章食堂的味道 中午一点十分,老雷的自行车衝到派出所宿舍门口。 “城东纺织厂!集体中毒!” 林默从床上翻起来,套上警服。 老雷蹬得飞快,十五分钟到了纺织厂。 厂门口乱成一锅粥。救护车、警车、家属挤在一起。 老雷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带著林默从侧门进了厂区。 门口拉了两道警戒线,空气里全是酸臭味。 技术科老孙蹲在地上画白圈,叼著烟。 看见老雷,他站起来,把烟掐灭。 “雷队,这现场没法弄。几百號人踩过了,鞋印叠了七八层。” “餐具被工人收走了,饭盒已经泡在水池里。” “厨房里面更乱,厨师中毒倒在地上,帮厨的把人抬出去的时候又踩了一遍。” 老雷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没说话。 林默没听这些。他蹲下来,看地上的呕吐物。 他用镊子夹起一片没消化的青菜叶子,对著光看。 又夹起一块土豆,土豆表面有绿色的芽眼——发芽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呕吐物里青菜叶子很多,土豆块却很少。 大部分人吐出来的主要是青菜和米饭。 “毒在炒青菜里。”林默站起来,对老雷说。 老雷弹了弹菸灰:“那为什么只有李小红死了?” “不知道。得等法医报告。” 技术科小王从厨房出来,手里拿著几个证物袋。 “厨房里提取了三十多枚指纹,我们做了紧急提取比对,都是食堂员工的。” “后门锁鼻上提取了两枚指纹,被雨水泡了,没法比对。” 老雷把烟掐灭:“垃圾桶翻了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翻了。没有可疑物品。” 林默没再听,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一片狼藉。灶台上的土豆块泡在水盆里,水已经发灰。 案板上有没切完的青菜,蔫了,叶子发黄。 林默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 灶台下面的塑料筐里堆著洗好的青菜。 他蹲下来,一把一把地翻。 翻到第三把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把菜叶子比普通青菜窄,顏色更深,边缘有锯齿。 叶子背面有一层细毛,摸上去涩手。 他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臭味,像烂红薯。 断肠草! 他在档案室的案卷里见过。1981年,下塘乡,一个农民把断肠草当野菜煮了吃,一家三口死了俩。 那起案子的尸检报告他看了三遍。断肠草的生物碱主要作用於神经系统,致死量很小,几克鲜叶就能要命。 他继续翻,又翻出几把同样的叶子,混在青菜堆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这些断肠草被切碎了混在里面,洗菜的没看出来,切菜的也没看出来。 炒出来的炒青菜里都有毒。 但为什么只有李小红死了? 他把菜叶装进证物袋,走出厨房。 “老雷,你看这个。” 老雷接过去看了看:“青菜?” “不是青菜。是断肠草。剧毒,几克就能致死。” “我从青菜筐里翻出来的,混在里面,被切碎了。” 老雷盯著他看了两秒:“你確定?” “叶子形態、背面绒毛、气味,都对得上。我在档案室的案卷里见过。” “这不是群体中毒,这是投毒。” 老雷把证物袋攥在手里,脸色铁青。 “就算是断肠草。谁下的?怎么下的?” “防疫站那边两天才能出结果,我们等不了两天。” 林默没回答。他转身走到食堂后门。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技术科的人已经在这里取过样了,白圈画了好几个。 但没人注意到墙根底下。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著墙根的水泥缝。 脚印虽然被踩乱了,但最底下那层还在。 一个脚印,从巷子方向过来,走到后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原路返回。 四十码左右,解放鞋,波浪纹。 脚印上有露水乾涸后的痕跡——凌晨两三点踩的。 只有一个人的脚印。没有第二个人的。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他看了一眼四周——老雷在食堂门口抽菸,背对著他。老孙在厨房里面,小王在拍照。 没人注意这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諦听草,一级灵植。 把种子按进墙根的水泥缝里。 【諦听草·激活。消耗正义值20。当前正义值:60→40。】 闭上眼睛,用意识连结上去。 声音传来,模糊,像隔著一堵墙。 “……胡厂长……你断我財路……”男人的声音,沙哑,五十来岁,带著恨意。 铁门被撬的声音,嘎吱——锁鼻歪了。 塑胶袋放在地上的声音。 “……断肠草……牛吃了拉肚子……人吃了也拉肚子……死不了人……”声音在发抖,他在害怕。 “……李小红只吃土豆烧肉……不吃炒青菜……她不会吃到……”那人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让我没饭吃……我让你厂里出名……” 脚步声远去,被远处的狗叫声盖住了。 林默切断连结,太阳穴像针扎。 他使劲捻了一下指根,看著諦听草枯萎。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现在他知道了几件事: 投毒的是一个人,五十来岁,城北口音。 他提到了胡厂长,说“断我財路”,跟厂长有仇,很有可能是被辞退的人。 他知道食堂没人,知道后门好撬,说明他很熟悉这里。 他知道李小红只吃土豆烧肉,以为她不会吃到。 最后,他以为断肠草只会让人拉肚子,不知道会死人。 林默不能把这些告诉老雷。他只能从现场找到的证据推导出一个方向。 他走回老雷身边。 “后门外面有一串脚印,只有一个人的。凌晨两三点踩的,有露水痕跡。鞋底花纹是解放鞋,四十码左右。” “青菜筐里发现了断肠草,被切碎了混在里面。这个人知道食堂的菜放在哪,知道凌晨没人,知道后门的锁好撬。他熟悉食堂。” 老雷点了根烟:“所以呢?” “所以这个人,很可能跟食堂有关係。要么是以前的员工,要么是经常出入食堂的人。” 老雷弹了弹菸灰:“查一下最近被辞退的食堂员工。” 他转身去找厂长。 厂长姓胡,被老雷拽过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最近有没有辞退过后勤人员?” “有……有一个。周德茂,后勤主任。他贪污食堂经费,我查帐发现的,辞退了。” “多大年纪?” “五十二。” “干了多少年?” “十五年。从食堂管理员干到后勤主任。”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十五年。食堂的每一个环节他都门清。 採购、验收、储存、加工——他知道怎么把毒草混进去不被发现。 他知道凌晨没人。他知道后门的锁很好撬。 “他认识李小红吗?” 胡厂长想了想:“应该认识。她在厂里干了三年了,在食堂吃饭,嘴甜,叫谁都喊叔叔阿姨。” “他知不知道李小红只吃土豆烧肉?” 胡厂长愣了一下:“知道。她那习惯,食堂窗口的人都清楚。” 老雷把烟掐灭。 “周德茂现在住哪?” “城北,周家湾。他老家。” 老雷想了想,转身对林默说:“你去一趟周家湾。先摸摸底,看看人在不在,別打草惊蛇。” “到了先观察。如果人在,別惊动他,回来叫人。” 林默点了点头。 老雷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让治安科的人在村口等著。你確认了人再发信號。” 林默骑上车往城北走。 太阳偏西了,晒得后背发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諦听草还剩两粒,荆棘藤蔓四粒,往生花一粒。 正义值只剩四十。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周德茂。五十二岁,城北人,被辞退的后勤主任。 十五年工龄,熟悉食堂每一个环节。 他知道李小红只吃土豆烧肉,以为她不会吃到炒青菜里的毒。 他把断肠草混在炒青菜里,想报復厂长,想绕开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死了? 林默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蹬车的力气大了几分。 第十章 嫉妒的滋味 周家湾在城北十五里外,一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 房子都是土坯房,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稻草,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著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牌,字跡模糊。 林默把自行车停在村口,步行进村。 他问了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头:“周德茂住哪?” 老头指了指村东头:“那间,门口堆柴火的。” 林默顺著老头指的方向走过去。 那是一栋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门口堆著一捆柴火,还有几个空酒瓶,窗户上糊著旧报纸。 门关著,没锁。 林默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敲门,先绕到屋后看了一眼,屋后是一个小院子,堆著一些破烂——一个坏了的搪瓷盆、几根铁丝、一个断了腿的凳子,院墙是用碎砖头垒的,不到一人高。 他翻过院墙,走到后窗。 窗户关著,但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糊著。 透过塑料布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很暗,灶台、铁锅、菜刀。里屋有一张床,床上躺著一个人。 林默从屋后绕回来,走到前门,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有一股霉味,底下压著一股呛人的氨水味——老鼠尿。 灶台上放著一口铁锅,锅盖掀开,里面还有半锅没吃完的麵条,麵条已经坨了,发白,表面结了一层皮。 林默在灶台上翻了一遍,没有找到断肠草。 缺在灶台角落里发现一个小玻璃瓶,棕色的,瓶口用橡皮塞封著。 拿起来,对著光看。瓶底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液体——暗绿色,发黑。 他把玻璃瓶装进证物袋。 里屋的床上躺著一个人,五十多岁,瘦黑,穿著一件灰布褂子,上面全是泥点子,闭著眼睛,胸膛还在起伏。 林默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开口。 “周德茂。” 男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著林默看了几秒。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清醒,喉咙里发出一声乾咳。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 “你是?” “公安局的。” 周德茂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冤枉的白——那种是委屈和愤怒。 他是被抓住的那种白——脸颊肌肉往下垮,嘴唇收紧,脸色发白。 他的声音还算镇定。“ 什么事?” 林默没急著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棕色玻璃瓶,举到周德茂面前。 “这是什么?” 周德茂看了一眼瓶子,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开始抖。 “药瓶。”声音明显发虚。 “什么药?” “……治胃病的。” 林默把瓶子放下,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装的是那把从青菜筐里翻出来的断肠草的叶子,叶子已经蔫了,边缘捲曲,但锯齿和北面的细毛依然清晰。 “今天中午,食堂中毒,一个女学生死了。” “我们在青菜筐里发现了断肠草,混在青菜里面,被人切碎了放进去的。” 周德茂的呼吸变粗了,他的胸口起伏著,嘴唇在抖。 “你认识一个叫李小红的女生吗?”林默问。 周德茂的手突然不抖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僵在那里。 “她……她怎么了?”他的声音发虚,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死了。” 周德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慢慢地流,是涌出来的。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她……她只吃土豆烧肉……”好半天之后,他终於挤出一句,声音轻得像嘆气,“她不吃炒青菜……她说苦……我以为……她不会吃到……” 林默盯著他。 “你以为她把断肠草混在炒青菜里,她就不会吃到。你想绕开她。” “是……是……”周德茂哭得浑身发抖,“我就是想让他学校出点事……让那个张校长吃不了兜著走……我不知道会死人……我以为就是拉拉肚子……她不会吃炒青菜……她不会……” “那为什么她死了?”林默问。 周德茂说不出话。 林默盯著他的眼睛。 “李小红今天早上跟班主任请假,说胸口不舒服,班主任让她去医务室,她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她从小身体就弱,体育课从来不上。她爸妈带她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她的心臟比正常人差,不能剧烈运动。” 林默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 “断肠草的毒对別人可能只是拉肚子,对她来说就是要命的。別人吐两天就没事了,她抗不过去。” 周德厚浑身都僵住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想害她……她叫我周叔叔……整个学校只有她叫我周叔叔……” 林默沉默了几秒。 周德厚不是针对李小红,他是想报復校长,想绕开她,但是他不知道她心臟有病。 林默从腰间取下手銬。 “周德茂,你涉嫌投毒致人死亡,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周德茂没有反抗,他伸出手,任林默銬上。金属碰撞,咔嗒一声。 架著他往外走的时候,周德茂的腿软得像麵条。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坨了的麵条。 “那锅面……我昨天晚上下的……想吃完就去……回来就没胃口了……” 林默没接话。他架著周德茂走出村子。 村口,老雷带著治安科的人刚到。 两辆吉普车停在老槐树下,老雷靠在车门上抽菸。 看见林默架著周德茂出来,他把烟掐灭,走过来。 看了一眼周德茂,又看了一眼林默。 “就是他?” “就是他。灶台上搜到了装毒液的玻璃瓶,回去化验。人带回去审。” 老雷点了点头。 两个治安科的民警上来,把周德茂接过去,塞进警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德茂突然喊了一声:“她真的死了?” 没人回答他。 老雷走到林默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辛苦了。” 林默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走吧,回去审。”老雷说。 ——————————————————————————————————————— 审讯室。 周德茂坐在椅子上,手銬在扶手上,他已经不哭了,但眼睛红肿,鼻涕糊了一脸,也不擦。 老雷坐主审位,林默做笔录。 “周德茂,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 “说说。” 周德茂抬起头,眼睛浑浊,眼袋很重。 “我被辞退了,不服气,想报復。” “怎么报復?” “往炒青菜的菜筐里放了断肠草。” “断肠草哪来的?” “山上挖的。煮了水,切碎了混在青菜里。” “你怎么知道断肠草有毒?” 周德茂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那东西有毒,谁不知道?小时候大人就告诉我们,断肠草不能碰,吃了会死人。” “你知道会死人?” “我知道……”周德茂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把药水煮得很稀,我以为……就是拉拉肚子……不会死人……” “那你为什么专门往炒青菜里放?” 周德茂不说话了。 “因为李小红只吃土豆烧肉,不吃炒青菜。你想绕开她。” 周德茂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是……我就是想报復学校……不想害她……她叫我周叔叔……” “法医说李小红有先天性心臟病,断肠草的毒对別人可能只是拉肚子,对她来说是要命的。” 周德茂趴在桌上,銬在扶手上的手哐啷哐啷响。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有心臟病……” “你不知道。”老雷的声音很冷,“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投毒?” 周德茂不说话了。 老雷点了根烟。 “你知道李小红今年多大吗?” 周德茂摇了摇头。 “十五岁。高一,成绩很好,班主任说她能考上大学。” 周德茂的嘴唇开始抖。 “她爸妈现在在医院守著,她妈哭晕过去两次。” 周德茂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但人死了。”老雷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林默继续做笔录,写完后他把笔录推到周德茂面前:“按手印。” 周德茂颤抖著右手在每一页上按了红手印,按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还能见见我儿子吗?” “等判决下来再说。”老雷站起来,走到窗边。 审讯结束。周德茂被押往看守所。 ———————————————————— 走廊上,老雷点了一根烟,看著窗外。 “小林。”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默想了想。 “因为嫉妒。” “嫉妒?” “周德茂被辞退不是因为校长冤枉他,是因为他贪污。但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他觉得是校长对不起他。他想报復,想让校长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老雷吐出一口烟。 “所以他选了食堂。他想绕开李小红,但她还是死了。” “因为她有心臟病。他想不到,她自己也想不到,谁都没想过。” 老雷沉默了很久,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 “她叫他周叔叔。” “嗯。” “整个学校只有她叫他周叔叔。” 林默没说话。 老雷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 “走吧,写结案报告。” ——————————————————————————————————————— 林默坐在办公室里,结案报告写了四页,把断肠草的鑑定、现场勘查、周德茂的供述都写了进去。 在“死因分析”一栏,他写了“死者李小红,系断肠草生物碱中毒,合併先天性心臟病房室间隔缺损,导致循环衰竭死亡”。 写完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破获三中投毒案,正义值+35。当前正义值:40→75。累计95。离解锁二级种子还需105。】 【一级种子剩余:諦听草x2,荆棘藤蔓x4。二级特权种子剩余:往生花x1。】 捻了一下指根。 李小红叫他周叔叔。他记得她只吃土豆烧肉。他记得她不吃炒青菜。他记得她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 他以为把毒放在炒青菜里,她就不会吃到。 他不知道她有心臟病。 她也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 第十一章 结案之后 三中的案子破了。 破得很快——从案发到抓人,不到八个小时。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局里都震了一下。 市领导盯著,省里在问,谁都以为这个案子至少要折腾一个星期。 结果当天晚上,周德茂就坐在审讯室里了。 第二天一早,林默走进市局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周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小林,”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听说三中的案子是你破的?” 林默把自行车锁好,走过去。 “运气好。” “运气?”老周嘿嘿笑了两声,“我在这儿看了十五年大门,没见过运气好。” 他竖起大拇指, “厉害。”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没接话,往楼里走。 走廊上碰见技术科的小王,小王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见林默,差点把茶洒了。 “林哥!”小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三中的案子真是你破的?断肠草是你从青菜筐里翻出来的?” “嗯。” “我靠。” 小王把茶杯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想拍林默肩膀,拍了一半又缩回去了,大概是觉得不合適。 “林哥,你那个观察力,绝了。我们在厨房忙活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现。你进去转了一圈,就把毒草翻出来了。” 林默笑了笑:“你们忙著画白圈,没顾上翻菜筐。” “那也是。”小王挠了挠头,“下次你教教我唄。” “行。” 小王兴高采烈地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林哥,中午食堂我请你!” 林默摇了摇头,继续往楼上走。 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开著,老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菸,菸灰缸里堆了五六个菸头。 看见林默进来,他把烟掐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你的。” “什么?” “嘉奖。局里批的,三中投毒案,个人嘉奖。”老雷点了根新烟,吸了一口,“你小子,来刑侦队一个月,拿了两个嘉奖了。李德胜案一个,三中案一个,王家骗保案不算大,没给。” 林默拿起信封,没拆,塞进帆布包里。 “不看看?”老雷问。 “回去看。” 老雷哼了一声,弹了弹菸灰。 “今天早上局长开会,专门提了这个案子。说刑侦大队反应迅速,八小时破案,消除了社会恐慌。周队脸上有光,在会上没少笑。” 林默没说话。 “不过,”老雷顿了顿,“局长问了一句『谁发现的断肠草』,周队说是技术科的功劳。”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他提了你。” “『借调民警林默同志也参与了现场勘查』。”老雷把“借调”两个字咬得很重,“你懂我意思吧?” 林默懂。 周志国不会打压他,但也不会让他出头。 “借调民警”三个字,就是一道墙。 墙那边是正式编制,墙这边是他。 案子是你破的,功劳是大家的。这是规矩,也是手段。 “无所谓。”林默说。 老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中午,食堂。 林默端著餐盘刚坐下,老孙就端著盘子过来了。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林默对面,叼著烟,眯著眼睛看他。 “小林,三中的案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知道那筐青菜里有断肠草?” 林默夹了一块土豆,慢慢嚼。 “翻出来的。” “翻出来的?”老孙把烟取下来,弹了弹菸灰,“我也翻了。小王也翻了,技术科五个人都翻了。怎么就你翻出来了?” 林默想了想。 “你们翻的是垃圾桶,我翻的是菜筐。”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烟叼回去,摇了摇头。“行,你小子行。” 小王端著餐盘走过来,挨著老孙坐下。他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林默碗里。 “林哥,请你吃肉。” “你自己吃。” “我专门给你留的。”小王嘿嘿笑,“早上我说了中午请你,你忘了?” 林默看了看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他夹起来吃了,没说话。 老孙在旁边看著,哼了一声。“小王,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夹块肉?” “孙哥,你又不缺肉吃。” “我缺,我缺你这种拍马屁的劲儿。” 老雷端著餐盘走过来,坐在林默旁边。 他看了一眼林默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没说什么,把自己盘子里的一筷子炒青菜夹过去。 “多吃菜。”老雷说,“光吃肉不行。” “雷队,你也偏心。”老孙嘟囔了一句。 老雷瞪了他一眼,老孙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 林默低头吃饭,炒青菜有点咸,但今天吃起来没那么咸。 下午,林默下楼去法医室拿一份补充材料。 法医室的门开著,苏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本英文书。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报告在桌上,自己拿。” 林默拿起报告翻了翻,是三中案的法医补充意见,关於李小红心臟缺陷的详细说明,字跡工整,每一页都有她的签名。 “写得很细。”他说。 苏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青菜筐里找到断肠草,是怎么想到的?” “炒青菜的呕吐物最多,但技术科的人都去翻垃圾桶了。毒在菜里,不在垃圾桶里。” 苏青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观察力不错。”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第一次是在王家骗保案之后。林默注意到她这次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上次多了一点什么。 “谢谢。”他说。 走出法医室,他站在走廊上,把报告又翻了一遍。 最后一页的备註栏里,苏青写了很长一段,分析断肠草生物碱对先天性心臟病患者的影响机制。 他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最后一句话他看懂了:“建议对全市中小学食堂进行一次全面的食品安全排查。” 有意思。这女人不光看死人,还管活人的事。 下午四点,老雷从局长办公室回来,脸色不错。 “局长说了,三中案要报省厅,作为典型案件。”老雷把一份文件递给林默,“你把结案报告再润色一下,写得漂亮点。” 林默接过文件,翻开。里面夹著一张纸,是局长手写的批示:“刑侦大队反应迅速,八小时破案,应予表彰。” 他捻了一下指根。 八小时破案。从接到报案到周德茂签字画押,八个小时,这个速度,放在全省也是快的。 “对了,”老雷忽然说,“今天上午三中的张校长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说谢谢,说要不是案子破得快,学校家长闹起来,他这个校长就当到头了,还说想请你吃饭。” 林默摇了摇头。“不去。” “我就知道你不去。”老雷点了根烟,“我替你拒了。不过他说了一句话,我转给你——『那个戴眼镜的小林警官,我记住了』。” 林默没接话。 下班后,林默没有直接回宿舍。 先去了一趟供销社,花了两块八毛钱,买了一条大前门香菸和半斤水果糖。 水果糖用油纸包著,方方正正的,上面印著红字。 他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骑上车往纺织厂派出所走。 他把自行车停在派出所院子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两辆警用三轮摩托车还停在那儿,车斗上盖著帆布。 墙根底下那棵梧桐树比一个月前高了一点,叶子更密了。 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开著,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搪瓷缸子里的茶泡得发黄,茶叶沫子沉在底下。 老花镜滑到鼻尖,脑袋一点一点的,又快睡著了。 林默敲了敲门框。 赵建国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林默走进去,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条大前门,放在桌上。又掏出那包水果糖,也放在桌上。 “你买这干什么?”赵建国看了一眼烟,又看了一眼糖,眉头皱起来,“你一个月才四十八块五,瞎花什么钱。” “顺路。”林默说。 “顺路?”赵建国哼了一声,“从市局到纺织厂,顺哪门子路?你当我老糊涂了?” 林默没接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赵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报纸上,看著林默。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那条大前门,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三中的案子,我听说了。”赵建国说,“你破的?” “嗯。” “后勤主任投毒?” “嗯。” “八个小时?”赵建国弹了弹菸灰,“局里都在传,说你从青菜筐里翻出了断肠草,一个人骑车去周家湾把人抓了。” 林默没说话。 赵建国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家孩子有出息”的笑。 “你小子,”他说,“我没看错人。”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赵建国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两个苹果,放在桌上。 “拿著,回去吃。你张姨前天送来的,说是乡下亲戚带来的,甜。” 林默拿起那个红的,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甜。”他说。 “甜就多吃。”赵建国坐回去,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管你,吃饭对付,睡觉对付,对付对付就把身体对付垮了。我跟老雷说过,让他看著你,他说行,我看他也没看著。” 林默嚼著苹果,没说话。 赵建国又点了一根烟。 “三中的案子破了,你张姨在电视上看见了。”他说,“晚上跟我念叨了半天,说小林有出息了,我说废话,我带出来的人,能没出息?” 林默愣了一下。“电视?” “江城新闻播了,『我市警方八小时破获投毒案,消除了社会恐慌』。镜头扫了一下公安局大门,没扫到你。”赵建国弹了弹菸灰,“不过快了。你再破几个大案,电视台就该来採访你了。” 林默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老赵,那个糖,是给张姨的。” “知道了。”赵建国说,“她肯定高兴。上次你请她吃的那个糖,她到现在还念叨。” 林默站起来。 “走了?” “走了。” “路上慢点。” 林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老赵。” “嗯。” “谢谢。” 赵建国没说话,林默走了出去。 骑上车往宿舍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青苹果,咬了一口,有点酸,但比红的脆。 他想起赵建国说的那句话——“我带出来的人”。 其实不是赵建国带出来的。 赵建国没教过他破案,赵建国教他的是另外一些东西,怎么跟群眾打交道,怎么在所里混日子,怎么在体制里活著。 这些东西不在案卷里,也不在刑侦书里。 他捻了一下指根。 有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那个破派出所当成家的。 回到宿舍,他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躺在床上。 脑海中那行半透明的字又浮上来:正义值九十五,离解锁二级种子还差一百零五。往生花只剩最后一粒。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硬的,凉的。 够用,但不够多。 得省著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著一张年历,1985年6月,还有十几天就七月了。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哗哗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 第十二章 密室里的化学老师 上午九点,刑侦大队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老雷接的。 “什么?一中?好,我们马上到。” 放下电话,他抓起警服,朝林默吼了一嗓子:“走!化学老师死了,书房门反锁!” 报警的是教导处王主任。 陈国栋第一节课没来,同教研组的刘老师觉得不对劲,去他宿舍找人。 门反锁著,敲了半天没人应。 刘老师叫上王主任,合力把门踹开了。 结果发现人趴在书桌上,嘴唇发紫。刘老师闻到一股苦杏仁味,心里咯噔一下——氰化物中毒。 他赶紧让门卫老李去传达室打了报警电话。 林默背上帆布包,跟老雷下楼。吉普车驶出大门时,快九点半了。 老雷一手把著方向盘,一手摸出烟来点上,叼在嘴角,含糊道:“技术科老孙骑摩托先过去了。他那边近,这会儿该到了。” “氰化物中毒,门窗反锁。”林默翻开笔记本,一边写一边说,“要我说,如果是自杀,手边就有毒,倒也说得过去。可要是他杀呢?凶手怎么出去的?” 老雷弹了弹菸灰,没接茬。车子拐进一条窄巷,顛了一下。 “到了再说。让老孙先看看。” 江城一中在城西,老雷只开了十五分钟。 校门口停著一辆警车,单元门口拉著警戒线。老孙蹲在楼梯口抽菸,见老雷来了,起身掐灭菸头。 “雷队,四楼,书房。”老孙一边上楼一边说,语气篤定得很,“门窗全反锁,杯子里检出氰化物,死者嘴唇发紫。” “指纹提取了十几枚,门把手上也取了几枚,窗框上什么都没提到——被人擦过了。具体是谁的,得回去比对。” “但从现场看,门窗反锁,毒源在手边,没有打斗痕跡——自杀,没跑了!我跟你说,这案子结案报告都能写了。” 老雷没吭声,转身上楼。 四楼,门开著。几个技术科的人在拍照,画白圈。 林默站在书房门口,没急著进去。他掏出笔记本,先扫了一眼整个房间。 书房不大,十来平方,三面墙全是书架,塞满了化学专业书籍。 书桌靠窗,桌上摊著一本教案,旁边放著一杯水。 死者趴在桌上,脸朝下,嘴唇发紫,手指间夹著一支钢笔。 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 教案翻开,写著“卤素性质实验”。 窗户关著,插销插上了。 老孙走进书房,蹲在窗边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雷队,我说句不好听的——这现场,乾净得不像话。但自杀,没跑了。你看看,门窗反锁,毒在手边,人趴桌上,没有挣扎痕跡。化学老师,评职称不顺,单身,孤僻——条条都对得上。” 老雷没说话,转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走了进去,他先看了书架——书脊朝外,按高矮排列。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图,標出每层书的分类。翻到第三排时,他停了一下。 最右边那本《犯罪心理学》插在《分析化学》和《仪器分析》之间,书脊矮了一截。 林默把这本书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没说什么。 他又走到书桌前。 教案的装订线在右侧,翻开摊著的教案,本该左侧在左、右侧在右,此刻却是倒著放的——装订线挨著死者身体。 林默掏出笔记本,把教案的位置画了下来。 蹲下来,视线与桌腿平齐。 地板和桌腿之间有一小片白色碎屑。他用指甲颳了一点,放在拇指与食指间一搓——凉的,滑的,很快就没了。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依然没说话。 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插销插上了。 掏出放大镜,凑近了看插销的侧面。 有一圈极浅的胶痕,不侧著光根本看不见。 又看窗框,上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林默直起身,走到书架后面。书架与墙壁之间有一条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 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有一块区域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少。 他把这些发现一个一个记在笔记本上,依然没吭声。 老孙还在门口跟技术科的人说话。 “……我跟你说,这种案子我见得多了,一个人住,性格孤僻,工作上不顺心,一时想不开……” 老雷站在走廊上抽菸,没接话。他看了看林默,林默还在书架后面蹲著。 老雷没催,他在等。 林默从书架后面出来,走到老雷身边,把笔记本递过去。 “老雷,你看看这个。” 老雷接过笔记本,上面画著一张图——书架的简图,標出了那本《犯罪心理学》的位置。旁边写著:位置异常,像是隨手塞进去的。 “就这?”老雷皱眉。 “往下翻。” 第二页画的是教案的装订线和摆放方向,旁边写著:倒著放。写教案的人不会这样放,有人动过。 第三页画的是桌腿下的白色碎屑,旁边写著:乾冰。乾冰升华会留下这种痕跡。 第四页画的是插销和窗框,旁边写著:插销上有胶带残留。窗框上有鱼线划痕。有人从外面拉掉了胶带。 第五页画的是书架后面的灰尘分布。旁边写著:有人站过。凶手提前藏在书架后面。 老雷一页一页翻完,把笔记本还给他,没说话。 “老孙。”林默转头叫了一声。 老孙正蹲在门口画白圈,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你看看桌腿底下。”林默指了指。 老孙走过来,蹲下去看。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脸色变了一下。“这是……乾冰?” “你再看看插销。”林默说。 老孙站起来,凑到窗户边,眯著眼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又看了一遍。脸色更难看了。 “胶带?”老孙的声音低了下去。 “窗框上还有鱼线勒过的印子。”林默说。 老孙又看了一遍,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篤定,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没吭声,就这么看著老孙。 老孙又走到书架后面,蹲下去看地上的灰尘。 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完全不是刚才的样子了。 他把放大镜塞回口袋,声音有点发乾:“雷队,我……我刚才没注意到这些。” 老雷弹了弹菸灰,“现在呢?” 老孙咽了口唾沫,“不像是自杀。” 老雷没再看他,转头对林默说:“你再看看,还有什么。” 林默点了点头,重新回到书房。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犯罪心理学》,又翻了一遍,书页里夹著一张纸条。 上面写著一行字:“我知道是你乾的。今晚八点,书房见。” 字跡工整,像印刷体,看不出笔跡特徵,林默把纸条装进证物袋。 又翻了翻书架,在一本《无机化学》后面找到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拍的是一份手写的论文草稿,作者署名“陈国栋”,字跡却不是他的。 林默把照片装进口袋。 又把书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在第三层最里面找到一本没有书名的笔记本,翻开,里面记著一些数字和名字,像是借款记录,他把笔记本也装进证物袋。 他站在书架前,把笔记本打开,重新翻看。 每翻一页,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一笔。 书架位置异常、教案倒放、乾冰、胶带、鱼线、书架后面的脚印、纸条、论文草稿、借款记录。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有人来过这里,布置过什么,又收拾过什么,但没收拾乾净。 林默合上笔记本,捻了一下指根。 他看了一眼老雷,老雷正站在走廊上,背对著他抽菸。 老孙蹲在门口,不说话了,脸色很难看。 技术科的小王还在拍照,但动作明显慢了,像是不知道该拍什么。 林默走到书架后面,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諦听草,最后一粒了,他把它按进地板缝里。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諦听草·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七十五→五十五。】 他闭上眼睛,用意识连结上去。 声音传来。模糊,像隔著一堵墙。翻书声,脚步声,两个人。 “……你来了。”声音低沉,带著疲惫。 “……嗯。”另一个年轻一些,声音里压著什么东西。 “你说有话跟我说,什么事?” 沉默。 “……你还问我什么事?你心里没数吗?”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论文。你署了你的名字。我的职称。你拿了我的奖金。” 沉默。 然后第一个人笑了一声,笑得很假。“你听我说——” “別叫我名字。” “好,好。你冷静一下。这件事我们可以谈……” “谈?我找过校长,找过教育局,谁跟我谈?” 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有水溅出来。 “你先喝水,冷静一下……” “我不喝。” “那你看著我喝……” 吞咽声。安静了两秒。 “……这水……” 椅子刮地板的声音。 第一个人倒下去了,教案掉在地上。 “你……你下毒……” 第二个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氰化物,你教我的。”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没声了。 脚步声,教案被捡起来,窗户打开又关上,插销被拨动,鱼线在窗框上摩擦的声音。 然后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胶带……好了……线从窗户穿出去……乾冰放在桌腿下面……等升华完了,线一拉,胶带就掉了……”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说你帮我投稿……你说发表的时候会署我的名字……” 门开了,又关了。锁舌弹进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默切断连结。 太阳穴针扎一样疼,他使劲捻了一下指根。諦听草枯萎了,灰黑色粉末混在地板缝里。 他站起来,扶著书架缓了缓。 諦听草就是好用,但是,在十几秒的时间听到案发现场几十分钟內压缩的事情,后劲太大了。 现在他知道了几件事——论文被剽窃,职称被抢,凶手是同事,化学老师,氰化物和乾冰都从实验室来,凶手约了死者晚上八点见面。 可他不知道凶手叫什么。 那人从头到尾没说自己名字,死者也没叫过他名字。 林默走回老雷身边,压低声音。“老雷,凶手是化学老师。论文剽窃就是动机。教案被人放反了——动教案的人不熟悉这本教案,可对化学实验室的门道门儿清。还有,死者约了凶手晚上八点来书房谈事——不是外人,肯定是同事。” 老雷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是晚上八点?” “纸条上写的。”林默把证物袋递过去,“『我知道是你乾的。今晚八点,书房见。』而且教案翻开的那一页,写的是晚上要备课的內容。死者原本打算晚上干活。有人约了他,他等著,那人来了,他就再没备课。” 老雷接过证物袋看了看,把纸条还给林默,转身走到走廊上,朝老孙喊:“老孙,插销和窗框上的胶痕全部提取,送省厅做微量物证。还有——把校长叫来,现在就要!” 老孙应了一声,小跑著下楼去了。 老雷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林默靠在墙上,翻著笔记本,把今天的发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校长来得很快,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肉鬆垮垮的,眼袋很重,他站在走廊上,腿在抖。 老雷弹了弹菸灰,盯著校长的眼睛。 “我问你,最近有没有老师因为论文的事跟陈国栋闹过矛盾?你仔细想想,別跟我说没有。” 校长犹豫了一下。 “有……有一个。刘洋,也是化学老师。去年他写了一篇论文,让陈国栋帮忙投稿,结果发表的时候只有陈国栋的名字。他来找过我,我……我说证据不足,让他回去等。” “刘洋今天来上班了吗?” “没来。他今天没课,但按说应该在办公室。” 老雷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刘洋。名字有了。 老雷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转身朝老孙说:“这里你盯著,胶痕一定要提取乾净。”又对林默说:“走,去刘洋家。” 两人下楼,上了吉普车。老雷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林默靠在座椅上,翻开笔记本,把刘洋的名字写下来,旁边打了个问號。 动机有了——论文被剽窃。 条件有了——化学老师。 时间呢?邻居有没有看见他出门?得去问。 他合上笔记本,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老雷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说刘洋要是凶手,他跑了没有?” “不好说。”林默说,“他要是想跑,昨晚就跑了,不会等到今天。”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先去他家看看。” 老雷没再问了,踩了一脚油门。 第十三章 第二个嫌疑人 吉普车拐进学校家属楼后面的巷子时,快十一点了。 刘洋住的那栋楼在院子最里头。 墙皮剥落,楼梯间堆著蜂窝煤。 老雷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左边那间。” 两人上楼。 林默走在后面,手里攥著笔记本,一边爬楼一边翻看刚才的现场记录。 乾冰、胶带、鱼线、教案倒放、书架后面的脚印、纸条、论文草稿。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拼图碎片,还差一块。 三楼,左边那间,门关著。 老雷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还是没人。 “妈的。”老雷骂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传达室问问。” 传达室的老头戴著老花镜在看报纸。 见老雷进来,他摘下眼镜。 “刘老师?他今天没课,早上我见他出去了,拎著个帆布包,往北边走了。” “几点?” “七点多吧。我正开门,他出来的,还跟我打了个招呼。我说『刘老师这么早』,他说『出去一趟』。” 老雷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把时间记在笔记本上——早上七点多,拎包离开。 “他说去哪了吗?” “没有,就说『出去一趟』。”老头想了想,“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好,眼睛有点肿。” 老雷又问了几句,老头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人出来,站在单元门口。 老雷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七点多就跑了。昨晚八点到九点作案,今天一早跑路。时间对得上。” “不一定。”林默说,“他要是想跑,昨晚连夜就走了,不会等到今天早上。”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但人不在家,得找。”林默翻了翻笔记本,“他老家在哪?档案上写的是城北刘家沟。” 老雷把烟掐灭,转身往吉普车走:“先回局里,让车站那边留意,再给双河镇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去刘家沟看看。” 两人上车。 老雷发动车子,掉头出了校门。 林默靠在座椅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 刘洋,三十二岁,单身,化学老师。 动机:论文被剽窃。 条件:能接触氰化物和乾冰。 时间:邻居说昨晚七点出门、九点多回来。 去向:今早七点离开,方向北边——刘家沟在北边。 然后合上笔记本,看著车窗外。 老雷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说他要是凶手,跑得倒是挺快。” “但他作案后没马上跑。”林默说,“他等了一夜。为什么?” 老雷弹了弹菸灰:“也许他以为警方会认定自杀,没当回事。今天早上发现不对劲了,才跑。” “也有可能。”林默没再说什么。 回到市局,老雷直奔电话机。 他先拨了车站派出所的號码,握著话筒等那边接通。 “喂,老张?我老雷。有个案子,嫌疑人是江城一中的化学老师,叫刘洋,三十二岁,单身。你们留意一下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见了人先扣下。有消息给我打电话。” 掛了电话,他又拨了双河镇派出所的號码。 “喂,双河镇派出所吗?我是市局刑侦大队老雷。你们辖区有个叫刘家沟的村子吧?有个叫刘洋的,江城一中的老师,老家在你们那边。你们去他家看看,人在不在。要是见了,先稳住,给我们打电话。” 打完电话,他把话筒一搁,坐下来点了根烟:“等消息吧。” 林默没坐。 他站在窗前,把笔记本翻开,重新看那张纸条——他从现场带回来的原件。 “我知道是你乾的。今晚八点,书房见。” 字跡工整,像印刷体。 “老雷,纸条上的字,跟刘洋的笔跡比对了吗?” “老孙在弄。他说得等省厅专家,咱们自己比不了。但他说了,光看字形,有点像。” 林默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老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林默坐在椅子上,把笔记本翻来翻去,把现场的每一条发现重新看了一遍。 乾冰、胶带、鱼线、教案倒放、书架后面的脚印、纸条、论文草稿。 这些东西指向一个人——化学老师,同事,论文被剽窃。 刘洋符合所有条件。 但他人呢? 下午两点,电话响了。 老雷抢步上前,抓起话筒。 “餵?……嗯……嗯……好,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车站那边说,没见到刘洋。候车室、售票处、广场都看了,没有。” 林默没说话。 三点,电话又响了。 双河镇派出所打来的。 “餵?……嗯……他不在?……父母怎么说?……好,谢谢。” 老雷掛了电话,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刘洋没回老家。他父母说不知道他去哪了,也没接到过电话。问他出了什么事,他父母反过来问我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雷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人没了,跑哪去了?” 林默合上笔记本:“老雷,再去一趟刘洋的住处。” “又去?” “上午只是敲门,没进去,得进屋看看。” 老雷想了想,抓起警服:“走。” 两人骑车到了学校家属楼。 三楼,左边那间,门还是锁著。 老雷找来房东开了门。 屋里收拾得很乾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灰尘,书摆得规规矩矩。 林默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衣柜,几件衣服掛在那里,不算多,但够换洗。 他蹲下来看床底下,有一个纸箱子,拉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本旧书,有《无机化学》《有机化学》,还有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 林默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 书页有些卷边,像是翻过很多遍。 扉页上写著一个名字——“刘洋”,钢笔写的,字跡工整。 他翻到中间,有一页折了角。 那一篇是《跳舞的小人》。 林默把书放进证物袋。 又在箱子里翻出一本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翻开,前面记著一些化学方程式和实验数据,字跡工整。 翻到最后几页,写著一行字:“他该死。他偷了我的一切。” 字跡潦草,笔画很重,纸被戳破了。 林默把笔记本也装进证物袋。 又翻了翻抽屉,有一些零钱、几张发票、一盒火柴、半包烟。 没有车票,没有存摺,没有信件。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老雷说:“存摺不在家,他带走了。” 老雷皱眉:“带存摺干什么?” “要么是跑路要用钱,要么是去了一个需要花钱的地方。” 老雷没说话。 两人又在屋里搜了半个小时。 林默把每个抽屉都翻了一遍,把每本书都抖了抖,没有夹带。 下楼时碰见二楼的一个老太太,正拎著菜篮子上楼。 她看见林默和老雷,停住了脚步。 “你们是警察?”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们。 “是。阿姨,您认识楼上的刘老师吗?” “认识,住我楼上。昨晚上我听见他回来,大概九点多,脚步声挺重的,像是心情不好。今天早上七点多又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老太太想了想:“没什么人来。他一个人住,不爱说话。偶尔有个男的来找他,瘦高个,戴眼镜,穿灰色中山装,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林默心里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来了一次,待了没多久就走了。我买菜回来,正碰上那人在楼下,问他找谁,他说找刘老师。我上楼的时候,听见他们关门的声音。” “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戴著帽子,低著头。个子挺高的,瘦。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林默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瘦高个,灰色中山装,戴眼镜,北方口音。 两人骑车回市局。 路上林默没说话。 脑子里转著那个人的描述——瘦高个,灰色中山装,北方口音。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来找刘洋? 回到市局,老雷把材料往桌上一摔:“人找不到。车站没有,老家没有,他还能飞了?” 林默把笔记本翻开,把今天的发现捋了一遍。 “老雷,刘洋不是跑路。”林默说,“他要是跑,不会只带一个帆布包,不会把书和笔记本留下。但他把存摺带走了,说明他需要钱。”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但他一定还在江城。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老雷点了根烟,没说话。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五十五,諦听草用完了,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 案子有了方向,人找不到。 但人不会飞,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林默转过身:“老雷,明天一早,去刘洋可能去的地方找。他的朋友、同事、常去的地方。还有那个瘦高个——找到那个人,也许就能找到刘洋。” 老雷把烟掐灭:“行,明天一早分头找。” 林默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他下楼,路过法医室,门关著,灯灭了,苏青已经走了。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骑上车往宿舍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回到宿舍,他洗了脸,躺在床上。 脑子里面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个案子。 刘洋,论文被剽窃,职称被抢。 他恨陈国栋,恨了两年。 他约陈国栋晚上八点见面,下了毒,布置了密室,然后离开。 他以为警方会认定自杀。 今天早上发现不对劲,才走了。 但他没带换洗衣服,只带了一个帆布包和存摺。 他不是跑路,是去了一个地方——一个他信任的地方,或者一个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还有,那个瘦高个是谁?为什么要来找刘洋? 第十四章 寻踪藤 天刚亮,林默就醒了。 洗了把脸,套上警服,骑上车往市局赶。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扫街的环卫工人。 到市局时,老雷已经在办公室了。 面前的菸灰缸里堆著五六个菸头,手里夹著一根刚点的烟。 “分头找。你去刘洋常去的地方——实验室、书店、他常去的饭馆。我去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周边。” 老雷站起来,把烟掐灭。 “下午四点,不管找没找到,回局里碰头。” 两人下楼,分头骑车走了。 林默先去了江城一中。 化学实验室的门锁著,透过玻璃往里看,实验台收拾得很乾净。 不像有人来过。 他又去了学校门口的小饭馆。 一家一家问,有没有见过刘洋。 有的摇头,有的说好几天没见了。 有个卖早点的老头想了想,说昨天早上好像看见一个人往北走了,瘦高个,戴眼镜,但没看清脸。 林默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 又去了新华书店。 刘洋喜欢在那里买推理小说,也许他会去。 店员说没见著他,好几天没来了。 林默站在书店门口,把笔记本翻了一遍。 刘洋带走了存摺,说明需要花钱。没带换洗衣服,说明没打算走远。 他需要一个地方待著——安静、不用登记、没人打扰。 城北老城区有很多小旅馆,一家一家问下去,问到天黑也问不完。 但他没有別的办法。 骑上车,沿著往北的方向一路找。 城北的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墙皮剥落,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 林默每到一家小旅馆,就推门进去问。 “有没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来住?瘦高个,戴眼镜,脸色不太好。” 第一家,没有。第二家,没有。第三家,老板娘说没见过。 第四家,一个老头坐在前台打瞌睡,被林默叫醒后直摇头。 第五家,门脸很小,招牌都看不清了。老板说昨天倒是来了一个年轻人,但不是瘦高个,是个胖子。 第六家,第七家,第八家。 都没有。 林默从早上找到中午,从中午找到下午。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晒得后背发烫。 他的嗓子哑了,腿也酸了。 在路边买了一瓶汽水,站在树荫下喝了几口,把空瓶子还回去,骑上车继续找。 又找了两个小时。 还是没有。 下午四点,他回到市局。 老雷已经在了,脸色比锅底还黑。 “火车站那边找了十几家,没有。长途汽车站周边也找了,没有。”老雷把菸头掐灭,“你那边呢?” 林默摇了摇头:“没有。实验室、书店、饭馆,都没有。城北的小旅馆找了十几家,也没有。” 老雷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人没了。车站没有,老家没有,常去的地方没有。他还能飞了?” 林默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开,把今天的发现重新看了一遍。 往北走。 只有这个方向。 但往北的地方大了,城北那么大,他一个人怎么找? 老雷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明天继续找。扩大范围。” 林默没接话。 明天继续找?后天呢?大后天呢? 刘洋手里的存摺有多少钱?够他躲多久? 如果他换一家旅馆,又得从头开始找。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 諦听草用完了,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但不能追踪活人。 系统面板上还有一个选项——寻踪藤。 二级灵植,需要正义值二百才能解锁。 他正义值只有九十五,不够。 除非透支。 林默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系统,能否透支正义值兑换寻踪藤?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宿主特权·寻踪藤(二级灵植)。当前正义值不足(95/200),可透支使用。消耗正义值二十。透支后优先扣除。使用后需追踪目標残留气息方可生效。】 林默睁开眼睛。 透支就透支吧,先把人找到再说。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刘洋的笔记本——从刘洋家里找到的那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那上面有刘洋的指纹和汗渍。 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黑色的,比芝麻还小,捏在指腹间几乎感觉不到。 把种子按进笔记本的封皮里。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根须扎进牛皮纸,茎秆拔地而起,嫩绿色。 藤蔓从笔记本里长出来,向著窗外延伸,穿过玻璃,指向北边。 【寻踪藤·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透支)。当前正义值:95→75。离解锁二级种子还需一百二十五。】 林默站起来,把笔记本揣进怀里。 “老雷,我再去找找。” 老雷抬头看了他一眼:“天快黑了,明天再说。” “我再转转。城北那边还有几家没问。” 老雷没再拦他。 林默骑上车,跟著藤蔓的方向往北走。 藤蔓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巷子。 他骑得不快,眼睛一直盯著藤蔓的尖端。 它像一根绿色的手指,笔直地指著前方。 穿过三条街,到了城北边缘。 路边有一家小旅馆,两层的红砖楼,墙皮剥落。 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和平旅社”四个字,漆都掉了一半。 藤蔓在旅馆门口停住了,缠绕在门框上,不动了。 林默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前台坐著一个胖女人,正在织毛衣。 见林默进来,她抬起头:“住店?” 林默掏出工作证:“公安局的,打听个人。” 胖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毛衣。 “有没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来住?瘦高个,戴眼镜,脸色不太好。” 胖女人想了想:“昨天来的?” “对,昨天早上。” “有。昨天早上七点多来的,说要住两天。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姓刘。我说登记一下,他说身份证忘带了,我就让他住了。” 林默心里一跳:“他住哪间?” “二楼,203。” “人现在在吗?” “在。今天一天没出门,中午我上去敲门问他吃不吃饭,他说不饿。刚才我又上去看了一眼,门关著,灯亮著。”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旅馆。 他走到巷口,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在路边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 “喂,老雷?我找到了。城北,和平旅社,往北走到头。人还在,你过来吧。” 掛了电话,他靠在自行车上等。 二十分钟后,老雷的吉普车到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看了林默一眼:“你一个人,没上去?” “等你。” 两人上楼。 二楼走廊很暗,灯泡坏了,只有楼梯口透上来一点光。 林默走在前面,老雷跟在后面。 203房间的门关著,门缝里透出灯光。 林默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著疲惫:“谁?” “公安局的。开门。” 安静了几秒。 脚步声走近,门开了。 刘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髮乱糟糟的。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夹克,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看见林默和老雷,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手里攥著一张存摺,存摺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刘洋?”老雷问。 “是。” “跟我们走一趟。” 刘洋没有反抗,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把存摺塞进口袋,转身从床上拿起那个帆布包,跟著林默和老雷下楼。 胖女人站在前台,看著他们,没说话。 上了吉普车,老雷开车,林默坐在副驾驶,刘洋坐在后座。 林默忽然想起自己的自行车还停在旅馆门口。 “老雷,你先走,我骑车回去。” 老雷点了点头,一脚油门先走了。 林默下了车,骑上自行车,跟在吉普车后面。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很舒服。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吉普车尾灯,红红的,越来越远。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七十五,还欠著系统二十。 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寻踪藤用完了。 但人抓到了,值了。 第十五章 审讯刘洋 回到市局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雷把刘洋带进审讯室,林默跟在后面。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老雷坐主审位,林默坐旁边做笔录。 刘洋坐在对面,手銬在扶手上。 他低著头,头髮遮住了脸,脸色白得像纸。 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刘洋,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刘洋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说。” 刘洋抬起头,眼睛浑浊,眼袋很重。 他看了老雷一眼,又看了林默一眼。 然后低下头。 “我恨他,恨了两年。” “恨谁?” “陈国栋。” “为什么?” 刘洋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他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篇论文是我写的!” “我花了半年做实验,三个月写稿。” “陈国栋说帮我投稿,结果发表的时候,署名是他一个人!” “我去找校长,校长说证据不足。” “我去找教育局,教育局说不管。” “我一个中学老师,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是压了两年的愤怒。 老雷弹了弹菸灰:“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研究了一个月。” 刘洋的声音又平静下来了。 像是从高处坠落之后,摔在地上,反而安静了。 “氰化物是从实验室拿的,乾冰也是。” “乾冰不能放太久,会升华,我得算好时间。” “我提前三天做了试验,把乾冰放在桌腿下面,看多久能化完。” “室温二十五度左右,拳头大一块,大约四十分钟。” “那天晚上,我约他八点在书房见。” “他知道我要谈论文的事,没防备。” “我在他的水里下了氰化物,他喝下去,很快就死了。” “你怎么製造密室的?” “先用胶带把窗户插销固定住,从外面关门反锁。” “然后用乾冰製造延时,乾冰升华后,从门缝里拉线撕掉胶带。” “线是从窗户缝隙穿出去的。” “线是钓鱼线,我专门去渔具店买的。” “胶带就是普通的透明胶带。” 老雷把烟掐灭:“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干?” 刘洋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种平静底下,是烧完了的灰烬。 “因为我不甘心。” “我辛辛苦苦写的东西,他拿去署自己的名。” “他升了职称,拿了奖金,我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你的孩子,被別人抱走了,別人管他叫爸爸。”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裂缝。 不是哭,是那种快要哭出来但硬撑著的颤抖。 林默坐在旁边做笔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那本推理小说是谁推荐给你的?”林默忽然问。 刘洋愣了一下。 “什么推理小说?” “你说你研究了一个月,看了很多推理小说。” “那本教你乾冰延时的书,是谁推荐给你的?” 刘洋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 “没人推荐。我自己在书店买的。” “哪个书店?” “新华书店。”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林默盯著他:“你以前看过推理小说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那本书里有你要的手法?” 刘洋不说话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手指在手銬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人告诉你的,对不对?”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刘洋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一个朋友。在书店认识的。” “什么朋友?” “不知道名字。” “瘦高个,戴眼镜,穿灰色中山装,北方口音。” “他看我在翻推理小说,就过来聊了几句。” “说那本书里的手法很有意思。” 林默和老雷对视了一眼。 “他长什么样?” “瘦高个,一米七五左右。左手食指有一道疤。” 林默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 “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別的。就推荐了那本书。”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走过来,问我喜欢看什么书。” “我说隨便翻翻。” “他就说那本书不错,让我看看。” 林默没再问了。 老雷弹了弹菸灰:“你后悔吗?” 刘洋想了想。 “后悔。不是后悔杀他,是后悔用了这个方法。” “我应该用更乾净的办法。” 他的语气里没有悔恨。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 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老雷皱了皱眉:“那你为什么不跑?” 刘洋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跑哪去?跑哪都一样。” “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我一个人,无牵无掛,跑不跑有什么区別?” 老雷愣了一下:“你今天早上不是出去了吗?” “出去买报纸。”刘洋说。 “看见报纸上写『警方已介入调查』。”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认定自杀。” “那你还不跑?”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存摺在手里,钱够买车票。” “但我坐在旅馆里想了一整天,没想出去哪。” “回老家?你们会去。” “去外地?我一个人,不认识谁,能去哪?” “后来就想通了,跑不跑都一样。” “你就这么等著?” “等著。反正跑不掉。” 老雷盯著他看了几秒。 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林默把笔录写完,推到刘洋面前:“按手印。” 刘洋颤抖著右手在每一页上按了红手印。 按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 老雷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审讯结束。 刘洋被押往看守所。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著他,他的腿软了走不动。 被拖著出了审讯室,脚在地上拖著。 鞋底磨著地板,吱吱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了很久。 林默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笔录装进档案袋。 老雷站在窗前,又点了一根烟。 “又一个。”老雷说,声音很沉。 “有意思。”林默说。 老雷转过身,盯著他:“你还说有意思?” “我是说,那个瘦高个。” 林默把档案袋扎好,走到老雷身边。 “刘洋说有人在书店给他推荐了那本推理小说。” “瘦高个,灰色中山装,戴眼镜,北方口音,左手食指有疤。” “跟刘洋家楼下老太太说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老雷皱了皱眉:“你是说,有人故意给他推荐那本书?” “有可能。” “那本书里的手法跟现场一模一样。” “刘洋说他自己研究了一个月,但他以前从来不看得推理小说。” “一个月时间,从零开始设计一个乾冰延时密室,还要反覆试验,不太现实。” “他是化学老师,懂乾冰和氰化物,但密室手法需要的是物理知识。” “鱼线从窗户穿出去,从外面拉掉胶带——这种手法,更像是从书里直接抄来的。” 老雷弹了弹菸灰:“你是说,那个瘦高个是故意的?” “不知道。但值得查。”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 “先把手头的案子结了再说。” “瘦高个的事,以后慢慢查。” 林默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他下楼,路过法医室,门关著,灯灭了。 苏青已经走了。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骑上车往宿舍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回到宿舍,他洗了脸,躺在床上。 正义值到帐了。 【破获陈国栋案,正义值+60。】 【当前正义值:75→135。累计135。】 【离解锁二级种子还需65。】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 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 寻踪藤用完了。 二级种子很快就能解锁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那个瘦高个,灰色中山装,北方口音,左手食指有疤。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给刘洋推荐那本书? 跟这个案子到底有没有关係? 林默把这些疑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答案。 第十六章 破案之后 陈国栋的案子结了。 从接警到刘洋签字画押,不到四十八小时。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刑侦大队都炸了。 林默第二天早上走进公安局大门,门卫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小林,听说你又破了一个?” “嗯。” “化学老师那个?” “嗯。” 老周竖起大拇指,缩回去了。 林默把自行车锁好,往楼里走。 走廊上碰见技术科的小王。小王端著一杯茶,看见林默,差点把茶洒了:“林哥!听说你从书架后面找到了凶手藏身的地方?” “不是。”林默说,“是別的手段。” “反正就是你!”小王嘿嘿笑,“雷队早上在办公室说了,说这个案子要不是你,得折腾一个月。” 林默没接话,继续往楼上走。 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开著。 老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看见林默进来,他把手里的烟掐灭。 “报告写完了?” “写完了。” “拿来我看看。” 林默把档案袋递过去。 老雷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完了,他把报告放下,点了根烟。 “写得不赖。比老孙强多了。” “老孙写报告喜欢加感嘆號。” 老雷哼了一声:“他那个人,干什么都喜欢加感嘆號。” 林默没说话。 老雷弹了弹菸灰,看著他:“周队早上找我谈了。” “谈什么?” “谈你。”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他说你破案有一套,但程序上还是要注意。上次一个人衝上去的事,他还没忘。” “知道了。” “不过,”老雷顿了顿,“他也说了,这个案子办得不错。刘洋的供词、现场物证、链条完整,报上去没问题。” 林默点了点头。 老雷吸了一口烟:“你小子,来刑侦队一个月,破了三个案子。李德胜案、王家骗保案、三中投毒案、陈国栋案——四个了。李德胜案是你到队里之前破的,算半个。那也是三个半。” 林默没纠正他。 “中午食堂,老孙说要请你吃饭。”老雷说。 “请我吃饭?” “说是感谢你帮他省了半个月的工。” 林默没听懂。 老雷解释:“陈国栋的案子,老孙一开始说是自杀。要不是你找出那些证据,他那个结论报上去,脸就丟大了。” “所以他请我吃饭?” “对。他怕你记仇。” 林默笑了笑:“我没记仇。”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 中午,食堂。 林默端著餐盘坐下来,老孙就端著盘子过来了。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林默对面。 “小林,今天这顿我请。” “不用。” “必须请。”老孙把那盘红烧肉推到林默面前,“专门给你打的,你看这肉,肥瘦相间,我排了半天队。” 林默看了看那盘红烧肉。在那个年月,肥肉比瘦肉金贵。老孙这份心意不轻。 “谢谢。” “谢什么。”老孙叼著烟,眯著眼睛看他,“我干技术二十年,头一回被人当场打脸。打就打吧,打完了还得谢谢人家。” 林默夹了一块肉,没说话。 老孙把烟取下来,弹了弹菸灰:“说真的,你怎么看出来那个教案是倒著放的?” “装订线在右边。” “就这?” “就这。” 老孙摇了摇头:“我看了三遍,没注意到。” 小王端著餐盘走过来,挨著老孙坐下。他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到林默碗里。 “林哥,吃肉。” “你自己吃。” “我专门给你留的。” 老孙白了他一眼:“小王,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夹块肉?” “孙哥,你又没破案。” “我没破案,我帮你擦了多少屁股?” 小王訕訕地笑,低头扒饭。 老雷端著餐盘走过来,坐在林默旁边。他看了一眼林默碗里的排骨和红烧肉,没说什么,把自己盘子里的一筷子青菜夹过去。 “多吃菜。” “雷队,你也偏心。”老孙嘟囔了一句。 老雷瞪了他一眼。老孙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林默嚼著饭,忽然放下筷子。 “老雷,你说刘洋这人蠢不蠢?” 老雷愣了一下:“怎么?” “他研究了一个月,用了乾冰、胶带、鱼线,偽造了密室。手法倒是精巧,可他把教案放反了,把乾冰留在桌腿底下,把胶带印留在插销上。每一条都动了脑子,每一条都留下破绽。” 林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嘲弄。 “他以为警察会认定自杀,结果发现不对劲了,跑去旅馆躲著。躲就躲吧,还把存摺捏得皱巴巴的,坐在房间里等了一天,哪也不去。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跑哪去?跑哪都一样』。” “他以为能躲过去。他以为。”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没接话。老孙和小王也不说话了,都看著林默。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冷笑了一声。 “莫伸手,伸手必被抓。这话说了多少年了,总有人不信。” 老雷弹了弹菸灰:“你念叨完了没有?” “完了。” “那就吃饭。”老雷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肥肉夹到林默碗里。 下午,林默去法医室送补充材料。 法医室的门开著,苏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本英文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头都没抬。 “报告在桌上,自己拿。” 林默把材料放下,拿起桌上的报告翻了翻。最后一页的备註栏里有一行小字:“建议对全市中学实验室的氰化物管理制度进行排查。” “你写的?” “嗯。” “跟三中案的建议差不多。” “不一样。”苏青抬起头,语气里带著一点较真,“三中案是食品安全,这个是实验室安全。” “都是安全。” 苏青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声音还是冷的,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你的观察力不错。教案倒放那个细节,我看了现场照片都没注意到。”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谢谢。” 他走出法医室,站在走廊上,点了一根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志国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见林默,他停了一下。 “林默。” “周队。” “陈国栋的案子,办得不错。”周志国的语气很平。 林默没说话。 周志国看著他,眼神很复杂。 “程序上注意。你的试用期还有两个月。” “知道了。” 周志国点了点头,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有意思。 他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回到办公室,老雷正在整理卷宗。 “周队找你?” “碰上了。说了两句。” “说什么?” “说案子办得不错,程序上注意。” 老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他就那两句。” 林默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瘦高个,灰色中山装,北方口音,左手食指有疤。这个人还没找到。 林默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帆布包。 “老雷,我先走了。” “去哪?” “纺织厂派出所。” 老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语气里带著点欣慰:“去吧。別空手。” 林默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他下楼,路过法医室,门关著。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骑上车往供销社走。买了一条大前门,半斤水果糖。装进帆布包,往纺织厂派出所骑。 路上他又把刘洋的案子想了一遍。 论文被剽窃,职称被抢,恨了两年。他本可以走正规渠道,可校长不管,教育局不管。他被逼到绝路上,选了最极端的方式。 可他选的方式也不聪明。留下的破绽比筛子还多。 林默摇了摇头。 有意思。 他把自行车停在派出所院子里。 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开著。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林默,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林默走进去,把烟和糖放在桌上。 赵建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起那条大前门,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听说你又破了一个案子?” “嗯。” “化学老师那个?” “嗯。” 赵建国弹了弹菸灰,看著他,眼睛里带著笑:“局里都在传,说你是破案机器。” 林默笑了笑:“运气好。” “运气?”赵建国哼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 林默没接话。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有点哑:“好好干。別给我丟人。” “知道了,老赵。” 林默走出派出所,骑上车往宿舍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还有几粒。够用,但不够多。得省著用。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整辆车子除了铃鐺不响,哪里都响。 第十七章 师徒之间 陈国栋的案子结了。 林默把结案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下午,老雷叫住他。 “晚上去我家吃饭。你张姨说了,再不把你带去,她就不给我做饭了。” 林默愣了一下:“又去?” “什么叫又去?上次去是半个月前了。”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说:“你张姨燉了排骨,还特意买了条鱼。” “去吧,別让她念叨我。” 林默点了点头。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去老雷家。 先拐进供销社,买了一条大前门和两包点心。 点心用油纸包著,方方正正的,上面印著红字。 大前门是给老雷的,点心是给张桂兰的。 他又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买了一瓶白酒。 二锅头,绿瓶的,標籤上印著红五星。 老雷好这口,上次吃饭喝的就是这个。 林默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骑上车往老雷家走。 老雷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红砖楼,五楼。 没有电梯,林默爬上去喘了喘气。 张桂兰开门,笑眯眯的:“小林来了!快进来。” 屋里飘著红烧排骨的香味,还有葱花的味道。 林默换了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两包点心,放在茶几上。 “张姨,这是给您的。” 张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这孩子,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顺路。”林默说。 “顺路?供销社在城西,我家在城东,你顺哪门子路?” 张桂兰瞪了他一眼,但笑得更开了。 她把点心收起来,嘴里念叨著:“这孩子,真是的。” 老雷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林默手里还拎著酒。 “还买了酒?” “嗯。”林默把酒放在桌上。 老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林默又把那条大前门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 老雷愣了一下:“你一个月才四十八块五,瞎花什么钱。” “没多少钱。”林默说。 老雷盯著他看了两秒,把烟拿起来,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下次別买了。”他说,语气硬邦邦的,但声音有点哑。 张桂兰从厨房端出一盘花生米,放在桌上。 “你们先吃著,鱼马上就好。” 雷小军从房间里出来,穿著一件背心,头髮乱糟糟的。 “林哥。”他喊了一声。 “下班了?”林默问。 “嗯,修车厂今天活不多,早回来了。” 雷小军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块西瓜啃。 “林哥,听说你们又破了一个案子?化学老师那个?” “嗯。” “厉害。”雷小军竖起大拇指。 “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好好上班,別想那些。”老雷从厨房探出头。 “修车厂好好干,以后自己开个店。” 雷小军撇了撇嘴:“修车有什么前途。” “什么前途不前途的,能挣钱就行。” 老雷说完缩回去了。 雷小军看著林默:“林哥,你觉得呢?” “你爸说得对。先学好手艺,以后再说。” 雷小军没说话,低头啃西瓜。 吃饭了。 张桂兰做了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 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热气腾腾。 “吃,多吃。”张桂兰给林默夹菜。 “你太瘦了。老雷说你又不按时吃饭。” “张姨,我自己来。”林默端著碗。 老雷把那瓶二锅头打开,倒了两杯。 “来,喝一杯。” “老雷,人家小林不喝酒。”张桂兰瞪他。 “今天案子结了,高兴,少喝点。”老雷举杯。 林默端起杯子,二锅头辣,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 “慢点喝。”老雷笑了。 “小林,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张桂兰问。 “没什么打算,先把工作干好。” “对象呢?有没有看上的?” 林默脸红了:“没……没有。” “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厂里有个小姑娘,挺好的。” “行了行了。”老雷摆手,“人家的事你別操心。” “我怎么不操心了?小林跟自家孩子一样。” 张桂兰给林默夹了一块排骨:“吃,別理他。” 林默低头吃饭,心里暖暖的。 他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但这些人在一点点变成他的亲人。 吃完饭,林默帮忙收拾碗筷。 张桂兰不让,把他推出厨房。 “你陪老雷说话,他平时没什么朋友。” 林默回到客厅,老雷泡了茶。 “你张姨就这脾气,你別嫌她烦。” “不会,张姨人好。”林默喝了一口茶。 老雷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 “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我的线人。以后你也得用。” 两人下楼。老雷骑上车,林默跟在后面。 老雷拐进一条巷子,在一间修鞋铺门口停下来。 铺子门关著,但里面亮著灯。 老雷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 “我,老雷。” 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六十来岁,矮,驼背。 眼睛半瞎,戴著一副破眼镜,镜腿上缠著白胶布。 围裙上全是鞋油和胶水,手指粗短,指甲缝里黑的。 “雷队,这么晚了,什么事?” “带个人给你认识。”老雷指了指林默。 “小林,刑侦大队的。以后他来找你,跟我一样。” 老头看了林默一眼,点了点头。 “进来坐。” “不坐了。就是跟你说一声。”老雷转身就走。 “雷队,慢走。”老头关上门。 林默跟上去:“他是谁?” “瞎子刘。修鞋的,眼睛不好使,耳朵灵。” “火车站那一带的事,问他比问谁都清楚。” “他跟了我十几年,信得过。” 林默把这条记在心里。 老雷又拐进一条巷子,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 菜摊已经收了,木板一块一块码在台子上。 旁边有个小门,门开著,里面亮著灯。 “三婶。”老雷喊了一声。 一个胖女人从里面出来,围裙上全是鱼鳞。 头髮用夹子夹著,碎发掉下来也不管。 “雷队?你怎么来了?” “带个人给你认识。”老雷指了指林默。 “小林,刑侦大队的。以后他来找你,跟我一样。” 胖女人看了林默一眼,笑了。 “行,我知道了。小伙子长得挺精神,有对象没?” 林默脸又红了。 “行了行了。”老雷摆手,“別嚇著人家。” 胖女人笑著回去了。 老雷骑上车,林默跟在后面。 “三婶,菜市场鱼贩。谁家两口子吵架、谁家来了生人,她都知道。” “消息灵通,嘴也严。” 林默点了点头。 老雷骑得很慢,林默跟在旁边,两人並排。 “老雷,谢谢你。” “谢什么?”老雷没看他。 “把这些线人介绍给我。”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菸灰。 “你小子,脑子好使,人也正。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这些线人跟了我十几年,信得过。交给你,我放心。” 林默没说话,蹬车的力气大了几分。 回到宿舍,他洗了脸,躺在床上。 正义值到帐了。 【破获陈国栋案,正义值+60。当前正义值:135→195。】 【累计195。离解锁二级种子还需5。】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 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諦听草还有两粒。荆棘藤蔓还有四粒。 二级种子很快就能解锁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老雷今天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这些线人跟了我十几年,信得过。交给你,我放心。” 不是信任。是託付。 瞎子刘,三婶。火车站,菜市场。 这些都是老雷十几年攒下来的人脉。 现在交给他了。 第十八章 古墓惊魂 凌晨五点半,林默宿舍的门被砸响了。 “起来!郊县出事了!”老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古墓被盗,守墓人一家三口全死了!” 林默从床上翻起来,套上警服,抓了帆布包就往外跑。 开门时老雷已经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 “什么古墓?”林默跟上去。 “汉代的。去年才挖出来,县里派了人守著。” 老雷一边下楼一边说,语气又急又躁。 “值班室接的电话,是郊县派出所打来的。” “他们今天早上接到报案,附近村里一个放羊的老头发现的。” “老头天不亮去山上看羊圈,路过墓道口,看见门被砸开了。” “守墓人的房子门敞著,进去一看,三个人全死了。” “嚇得连滚带爬跑回村里,村长打电话报的案。” 两人出了宿舍楼。吉普车停在门口,苏青已经坐在后座了。 她手里提著法医箱,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 看见林默,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老雷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天还没亮,街上没有灯。车灯照著前面的路。 老雷开得很快,车轮碾过碎石子,咔嚓咔嚓响。 林默抓著扶手,身子隨著车子顛簸。 “郊县离江城多远?”他问。 “六十公里。路不好走,得一个多小时。” 老雷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烟雾在车里散开。 “一家三口,全死了。”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发沉。 “守墓的老赵,他老伴,还有他儿子。” “盗墓就盗墓,挖了东西跑就行了,杀人干什么?” 苏青在后座没出声,但她握紧了法医箱的提手。 一个多小时后,天刚亮,吉普车拐进一条土路。 古墓在一片山坡上。墓道口用木板封著。 木板被撬开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守墓人的房子在墓道口旁边,一间土坯房,门开著。 门口停著两辆警车,几个民警在拉警戒线。 看见老雷的车,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雷队,你可来了。” “什么情况?”老雷跳下车。 “死者三个。赵守田,六十二岁,守墓人。” “他老伴刘桂兰,六十岁。他儿子赵大柱,三十五岁。” “都是钝器打死。赵大柱胸口还中了一刀。” 老雷没说话,脸色铁青,往屋里走。林默跟在后面。 苏青提著法医箱,跟在最后面。 屋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 地上全是血,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 赵守田倒在门口,后脑勺凹进去一块,血已经干了。 刘桂兰倒在灶台边,脸朝下,身下是一滩暗红色的血。 赵大柱倒在里屋的床上,胸口全是血。 苏青蹲下来,打开法医箱,戴上橡胶手套。 老雷蹲下来,看了看赵守田的尸体,又看了看刘桂兰的。 他站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林默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 地上有几个脚印,很深,花纹很奇怪。 不是普通的鞋底花纹,像是某种动物的蹄子。 “老雷,你看这个。” 老雷蹲下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像是兽皮鞋。”林默说,“有人穿著兽皮鞋踩的。” “兽皮鞋?这年头还有人穿兽皮?” “不是普通的兽皮,是特製的。” 林默用手指比了比:“花纹很深,边缘整齐,是机器压出来的。” “不是用来穿的,是用来偽装的。” 苏青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有意思。凶手穿著兽皮鞋,偽装成动物脚印。” “为了误导侦查。” 林默站起来:“所以凶手不是一般人。有预谋,知道反侦查。” 老雷皱眉:“盗墓团伙乾的?” “很可能。” 林默走到门口,墓道口的木板倒在地上,铁锁被砸开了。 他蹲下来看锁的断面,痕跡很新,是昨晚砸的。 “老雷,通知县里,封锁方圆十公里的路。他们带著文物,走不远。” “已经通知了。”老雷说,“但这里连著山,他们可能翻山跑了。” 林默站起来,看著远处的山。山不高,但很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 正义值一百九十五,离解锁二级种子还差五。 一级种子管够,諦听草还有两粒,荆棘藤蔓还有四粒。 但二级的特权种子——往生花只剩最后一粒了,寻踪藤已经用完了。 得省著用。 他走回屋里,蹲在赵守田身边。 “苏青,赵守田的指甲里有没有东西?” 苏青翻过赵守田的手,用镊子夹了夹他的指甲缝。 夹出一点皮屑,放在证物袋里。 “皮屑。可能是抓凶手的时候留下的。” 林默把证物袋接过来,装进口袋。 他走到屋外,在墓道口周围转了转。 地上有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人拖著什么东西走过。 他顺著痕跡往山上走,走了大概五十米,痕跡消失了。 地上有一片被压平的草丛,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林默蹲下来,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菸头。大前门。 他把菸头装进证物袋。 老雷走过来:“有发现?” “菸头。大前门,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带回去化验。” 老雷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装进自己口袋。 林默继续往山上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山顶。 山下是一个村子,房子密密麻麻的。 他站在山顶,看著四周。山坡上全是玉米地,人钻进去就看不见了。 这个案子不好办。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 唯一的线索是脚印、菸头、皮屑。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光靠这些不够。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走回土坯房后面,蹲下来,把一粒諦听草按进墙根的水泥缝里。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諦听草·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195→175。】 他闭上眼睛,用意识连结上去。 声音传来。模糊,像隔著一堵墙。 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沙沙沙。不止一个人。 “……快点搬……別磨蹭……”一个声音,低沉,急促。 “……有人来了……”另一个声音,尖一些,也在发抖。 “……快走……” 木箱磕在地上的闷响。脚步声乱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车呢?车在哪?” “……在下面……快点……” 声音断了。脚步声远去。 林默切断连结。太阳穴针扎一样疼,他使劲捻了一下指根。 諦听草枯萎了,灰黑色粉末混在水泥缝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现在他知道了几件事:凶手至少两个人,一个声音低沉,一个声音尖一些。 他们很慌,有人发现了他们。他们带了车,车停在山下。 至於口音,他听出来了——不是本地人,说话带著北方的腔调。 但他不能把这个告诉老雷。老雷会问“你怎么知道?”。 他只能从物证上找能说的话。 林默走回老雷身边。 “老雷,至少两个人。脚印有两种,大小差不少。” “地上有车辙印,从山下上来的。他们开了车。” 老雷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看远处的车辙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我让人留意。你先去看看別的。” 林默没说什么。他把“北方口音”这四个字咽了回去。 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林默走回屋里,苏青正在採集尸体上的物证。 “有什么发现?”林默问。 “赵大柱胸口的刀伤,创口形状很特殊。” “刀刃宽约三厘米,单刃,刀尖很尖。” “不是普通的匕首,像是专业定製的。” 林默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 “刘桂兰呢?” “头部打击伤,跟赵守田一样,凶器是同一把。” “具体是什么锤子,需要回去做进一步检验。” 林默点了点头。 他走出土坯房,在墓道口周围又转了一圈。 地上有拖拽的痕跡,从墓道口一直延伸到山下。 他顺著痕跡往下走,走了大概一百米,到了山脚。 路边有明显的轮胎印,是麵包车或小货车留下的。 林默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轮胎印的宽度。 手掌横著放进去,刚好。 他把轮胎印的样子画在笔记本上。 回到山上,老雷正在跟县里的人说话。 “局里派的人下午到。”老雷掛了电话。 “我们先回市局?” “等。苏青还要做初步尸检。” 林默点了点头,走到土坯房后面,点了一根烟。 赵守田一家三口,只是守著古墓,碍著谁了? 盗墓的人为了文物,杀了三个人。 三条命,换一堆罈罈罐罐。 他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回到屋里,苏青已经做完初步检查了。 “尸体可以运回去了。回去做详细尸检。” “好,我让人安排车。”老雷出去打电话。 林默看著地上的三具尸体,白布盖著。 赵守田的手露在外面,指甲缝里还有泥。 他蹲下来,用镊子夹出指甲缝里的皮屑,装进证物袋。 这是凶手的皮屑。如果能化验出血型,就能缩小嫌疑人范围。 他把证物袋装好,站起来。 运尸体的车来了,几个民警把尸体抬上车。 林默、老雷、苏青也上了吉普车,往回开。 路上谁都没说话。车子顛簸得厉害。 老雷一手握著方向盘,一手把烟叼在嘴里。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 “那个放羊的老头,说他进去的时候,灶台上还有半锅没吃完的麵条。” “老头说,麵条还没坨,还是温的。” 林默愣了一下。 “温的?” “温的。”老雷弹了弹菸灰,“凶手走的时候,那家人还没吃饭。” “或者,凶手自己下的面。” 林默没接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正义值一百七十五。諦听草还剩一粒。 荆棘藤蔓还有四粒。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 这个案子,正义值应该能加不少。 离解锁二级只差二十五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 第十九章 兽皮鞋的线索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了。 林默把证物送到技术科。老孙接过去翻了翻。 “菸头能检测出血型,皮屑也能。” “但需要时间,量太少还不一定成功。” 老孙叼著烟,眯著眼睛看林默。 “多久?”林默问。 “最快明天下午。”老孙弹了弹菸灰。 “你们先回去休息,脸色跟鬼似的。” 林默没接话,转身走出技术科。 老雷在走廊上抽菸,看见他出来,把烟掐灭。 “老雷,查一下江城有没有做兽皮鞋的地方。” “你是说,凶手穿的鞋是定做的?” “对。那种花纹不是机器压的,是手工刻的。” “能做这种鞋的人不多,查一查就能找到线索。” 老雷想了想:“行,我去查。你去哪?” “我去一趟旧货市场,找三姐问问。” “三姐?倒卖古董那个?” “对。她消息灵通,可能知道最近谁在倒腾汉代的东西。” 老雷皱眉:“你一个人去?很危险。” “三姐是老熟人,不会有事。”林默说。 “行,你小心点。有事给局里打电话。” 林默骑上车往城北旧货市场走。 太阳西斜了,晒得后背发烫。 旧货市场人不多,几个摊主在收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默把自行车停在巷口,走到最里面。 掀开布帘子进去,三姐正坐在椅子上算帐。 手指上戴著金戒指,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她抬起头,看见林默,脸色变了一下。 “林警官?稀客。” “三姐,打听个事。” “什么事?” “最近市面上有人在找汉代的东西吗?” 三姐的脸色变了,把帐本合上,压在算盘下面。 “你问这个干什么?” “古墓被盗,守墓人一家被杀。你应该听说了。” “听说了。但跟我没关係。”三姐低下头。 “我没说跟你有关係。只是想问问,谁在找货。” 三姐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最近確实有人在找汉代的东西,出价很高。” “什么人?” “不认识。中间人牵的线,我没见过正主。” “中间人是谁?” “王德胜,开古董店的。你去找他。” 林默记下了:“谢谢三姐。” “別谢我。我什么都没说。” 林默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巷子里光线昏暗,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烟雾散得快,被他呼出的气吹散了。 他把烟掐灭,弹进墙角,骑上车往王德胜的古董店去。 古董店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 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德胜古董”。 林默推门进去。屋里很暗,空气中有股陈旧的木头味。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 “老板,看点什么?”他站起来。 “你是王德胜?” “是。你是?” “公安局的。”林默掏出工作证。 王德胜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事?” “你最近在帮人牵线找买家?汉代的货。” “没有。我做正经生意,不碰出土的东西。” “我们接到举报,说你最近在当中介。” 王德胜的脸色变了:“谁举报的?胡说!” “你不用管谁举报的。有没有这回事?”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默盯著他:“古墓被盗,死了三个人。你知道吗?” “知道。但跟我没关係。” “那跟谁有关係?” 王德胜的额头开始冒汗,手在抖。 “有人找我,让我帮忙联繫买家。” “谁?” “不认识。男的,四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 “他给你多少钱?” “五百块。让我牵线。” “买家是谁?” “不知道。我只是中间人,没见过买家。” 林默心里一动。灰色中山装,四十来岁,戴眼镜。 “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左手食指上有个疤。”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你能找到他吗?” “找不到。他都是来找我的,我不知道他在哪。” “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让我叫他『王老板』。” “你跟他联繫过几次?” “三次。都是他来找我。”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上周。他让我找买家,说出了一批汉代的东西。” “东西在哪?” “不知道。他说货到了会通知我。” 林默站起来:“王德胜,你涉嫌倒卖文物,跟我走一趟。” 王德胜的脸白了:“我……我只是牵线,没经手文物。” “牵线也是犯罪。”林默拿出銬子。 王德胜被带回市局。老雷正在办公室。 “抓到了?”老雷问。 “中间人,王德胜。他说上线是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瘦高个,戴眼镜,左手食指有疤。” 老雷皱眉:“又是这个描述。跟刘洋说的荐书人很像。” “对。可能是同一个人。” 老雷点了根烟:“先审王德胜,看能不能挖出更多线索。” 审讯室里,王德胜坐在椅子上,低著头。 老雷坐主审位,林默做笔录。 “王德胜,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倒卖文物。” “不止。古墓盗掘案,死了三个人,你也脱不了干係。” “我没杀人!我只是牵线!” “但你牵线的人杀了人。” 王德胜不说话了。手在抖。 “那个『王老板』,还有什么特徵?” “他……他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像是北方人。” “还有什么?” “他抽菸,抽的是大前门。” 林默和老雷对视了一眼。 现场发现的菸头就是大前门。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这批货很值钱,让我儘快找买家。” “买家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个香港人,姓陈。” “联繫方式呢?” “他给了我一个电话號码,说是香港的。” “號码在哪?” “在我家,抽屉里。” 老雷站起来:“我去找。” 林默继续问:“你还知道什么?” “没了。真的没了。” 老雷很快回来了,手里拿著一张纸条。 “號码找到了。我让人查一下。” 林默点头:“王德胜,你先待著。等查清楚了再说。” 王德胜被押走了。 林默和老雷走出审讯室。 “香港买家,这个案子大了。”老雷点了根烟。 “对。文物可能已经被运出去了。” “不一定。码头和机场都封了,走不了。” 林默想了想:“他们可能走水路。江边有很多私人码头。” “那个『王老板』是北方人,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他找的买家是香港人,说明这批货要往南走。” 老雷弹了弹菸灰:“你是说,他们可能从江城走水路,运到广东,再转香港?” “有可能。”林默翻开笔记本,把这条记下来。 “码头那边得提前布控。不能让他们把货运出去。” 老雷把烟掐灭:“我现在让人去查。你也別閒著,跟我去码头转转。” “走。”林默站起来。 两人走出办公室。老雷去喊人,林默回办公室拿手电。 五分钟后,三辆吉普车从市局出发,往江边开。 林默坐在副驾驶,老雷开车。 夜风吹进来,凉颼颼的。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 正义值一百七十五。諦听草还剩一粒。 荆棘藤蔓还有四粒。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 他捻了一下指根。 第二十章 走私快艇 三辆吉普车从市局出发,往江边开。 林默和老雷一辆,老雷开车。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土路,坑坑洼洼的。 “去哪个码头?”老雷问。 “先去城东那个私人码头。上次抓走私的时候去过。” “那个码头荒了好几年了,还能用?” “能用。而且隱蔽,从主航道看不见。” 夜风吹进来,凉颼颼的,带著江水特有的腥味。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城东码头。 码头不大,几个破旧的仓库,堆著一些废钢材。 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船灯一闪一闪的。 林默下车,打开手电,照了照四周。 “老雷,你带人去仓库那边。我去码头边上看看。” “小心点。”老雷从腰间拔出枪。 林默沿著江堤往码头走。脚下是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 他走到码头边上,蹲下来,用手电照水面。 水里没有船,码头上也没有人。 他站起来,准备往回走,突然听见仓库后面有动静。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默关掉手电,摸黑往仓库方向走。 他躲在仓库拐角处,探出头看。 两个人影从仓库后面走出来,抬著一个大箱子。 箱子很沉,两个人抬著走得很慢。 “快点,船快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知道了,別催。”另一个声音。 林默屏住呼吸,看著他们往码头走。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几粒种子。 荆棘藤蔓,一级灵植,还有四粒。 他把种子夹在指缝间,准备隨时弹出去。 那两个人把箱子放在码头上,直起腰喘气。 “还有几箱?” “两箱,在仓库里。” “快去搬,船十分钟就到了。”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林默趁机往后退了几步。 他绕到仓库另一侧,从窗户翻进去。 仓库里很暗,手电不敢开,只能摸黑走。 地上堆著几个木箱。他蹲下来摸了摸。 木箱很粗糙,上面有泥土,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文物。 林默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 那两个人又从仓库后面出来了,抬著第二个箱子。 林默等他们走远,悄悄跟上去。 到了码头边上,那两个人放下箱子,站在那儿等。 江面上传来马达声,由远及近。 一艘快艇开了过来,没有开灯,只有马达的突突声。 快艇靠岸,上面跳下来一个人。 “货呢?” “在这,三箱。” “钱呢?” “带来了。先看货。” 那人蹲下来打开箱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放大镜。 他凑近了看陶罐的底部,又看了铜器的纹饰。 还用手指摸了摸锈跡,在放大镜下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过了半晌,他才直起腰,点了点头。 “东西对,汉代的。品相还行。” “钱呢?”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抬箱子的人。 “一万。数数。” 抬箱子的人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沓沓钞票。 他借著快艇上的灯光数了数,点头:“够了。” “搬上船。” 几个人开始往快艇上搬箱子。 林默退后几步,跑去找老雷。 老雷正带著人在仓库那边搜,看见林默跑过来。 “码头那边,三箱文物,快艇到了,五个人。” “准备行动。”老雷拔出手枪。 几个人摸黑往码头走,林默跟在老雷后面。 快艇上的马达还在响,箱子已经搬上去两个了。 “动手!”老雷喊了一声。 “警察!不许动!” 码头上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一个往快艇上跳,两个往岸上跑。 林默衝上去,拦住一个。 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朝林默捅过来。 林默往旁边一闪,刀划破了他的袖子。 他把种子弹出去。荆棘藤蔓缠住了那人的脚踝。 那人摔倒了,刀掉在地上。 林默一脚踩住他的手,从腰间取下手銬銬上。 老雷那边也抓了一个。 跳江的那个扑通一声扎进水里,往对岸游。 开快艇的发动马达,掉头往北跑。 老雷从车里拿出车载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夹杂著断断续续的杂音。 “下游拦住!跳江的那个跑不远!” 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几乎被电流声盖住。 对讲机那头传来含糊的回应,听不太清。 老雷又喊了一遍,然后放下对讲机,转头对林默说: “你开那艘小艇追!” 林默跳上码头上另一艘小艇,拉开发动机。 小艇冲了出去,江风打在脸上。 前面的快艇速度很快,林默的小艇追不上。 但他看见那艘快艇往北拐进了一条岔江。 那条岔江是断头河,前面没有出口。 林默关掉发动机,让小艇顺著水流漂。 他听见前面有马达声停了,然后是水花声。 有人在涉水上岸。 林默重新发动小艇,往声音的方向追。 到了岸边,他看见一个人影爬上了堤坝。 林默跳下小艇,追上去。 那人跑进了一片玉米地。玉米叶子打在脸上,生疼。 林默跟著钻进去,脚下是鬆软的泥土。 跑了大概五十米,那人没声音了。 林默停下来,蹲下,仔细听。 风声,玉米叶子哗哗响,没有脚步声。 他慢慢往前摸。突然脚下一绊,摔了一跤。 那人从玉米丛里扑出来,压在林默身上。 林默翻身,一拳打在那人脸上。 那人闷哼一声,鬆了手。 林默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 “別动!警察!” 那人喘著粗气,不再挣扎。 林默从腰间取下手銬,把他銬上。 他站起来,拽著那人往回走。 出了玉米地,老雷带人赶到了。 “抓到了?”老雷问。 “抓到了。开船的。” “跳江的那个呢?” “下游的兄弟截住了,已经押上车了。” 老雷点了根烟,喘著气:“五个,全抓了。” 林默蹲下来,打开箱子。里面是陶罐和铜器。 “看起来像是出土的。具体要等文物局的人鑑定。” 老雷凑过来看了一眼:“先带回去。明天让文物局的人来看。” “那个『王老板』,还是没出现。”林默说。 “这几个都是马仔。真正的主使还在后面。” 老雷拍了拍他肩膀:“先回去审。能挖出多少是多少。” 林默点头,跟著老雷上了岸。 警车开过来,把抓到的五个人押上车。 林默坐在副驾驶上,老雷开车。 回到市局,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老雷把五个人关进看守所,明天再审。 “你先回去睡觉。明天一早过来。” “好。”林默骑上车往宿舍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他打了个哈欠,蹬车的力气小了几分。 回到宿舍,他洗了脸,躺在床上。 正义值到帐了。 【破获走私快艇案,正义值+50。当前正义值:175→225。】 【累计225。二级种子已解锁。】 【新增可用灵植:显影苔蘚、往生花、寻踪藤。】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 二级的终於能用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码头,快艇,文物,五个马仔。 还有那个“王老板”。灰色中山装,左手食指有疤。 他到底是谁? 第二十一章 国宝归途 文物入库的第三天,林默接到了省文物局的通知。 郑教授明天上午有时间,让他把东西带过去。 老雷开车,林默坐在副驾驶。后座放著四个木箱。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老雷压根不敢开快了,车子走的很慢。 “你说这些东西值多少钱?”老雷问。 “不知道。郑教授说看了才知道。” “汉代的东西,应该不便宜。” 林默没接话。他看著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 到了省文物局,郑教授已经在门口等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外套,戴著一副老花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头髮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林警官,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在后座。” 老雷把木箱搬进鑑定室。 郑教授戴上手套,打开第一个木箱。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陶罐,放在工作檯上。 凑近了看,又用手摸了摸纹饰,翻过来看底部。 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好东西。”他低声说。 “汉代的?”林默问。 “汉代的。你看这纹饰,这胎质,这拉坯的痕跡。” 郑教授拿起放大镜,凑在陶罐上看。 “西汉的,距今快两千年了。这纹饰叫云气纹,西汉早期常见。” “你看这线条,流畅自然,不是机器能压出来的。” “这是手工刻的,刻的时候胎土半干,所以线条边缘有毛刺。” “机器压的没有。你看这里,还有工匠的手指印。” 林默凑过去看了看。罐底內侧確实有一个浅浅的指印。 “这指印两千年前留下的。”郑教授说。 “做这个罐子的工匠,早就化成了土。但他的指印留下来了。” 老雷在旁边没说话,盯著那个指印看了好几秒。 郑教授把陶罐放下,又打开第二个箱子。 铜镜,背面有铭文。 他仔细看了铭文的內容,用铅笔在纸上描了下来。 “这铭文记载的是铸造年代和工匠名字。” “『永元十四年三月,蜀郡作镜』。永元是汉和帝的年號。” “永元十四年,公元102年。蜀郡,就是现在的四川。” “这说明这面铜镜是四川造的,然后流通到外地。” “难得,很珍贵。” 第三个箱子里是铜鼎,鼎耳上有绿锈。 郑教授用手摸了摸锈跡,凑近闻了闻。 “真锈。仿不出来的。假锈是用酸咬出来的,顏色发乌。” “你看这锈,一层绿一层红,是几千年自然形成的。” “做不了假。假锈没有层次,顏色死板。” 第四个箱子里是玉器,玉佩、玉环,温润光滑。 郑教授拿起一块玉佩对著光看,玉质通透。 “和田玉。汉代的玉佩,工艺精细。” “你看看这孔,打得多圆。古代没有电动工具。” “打孔全靠手工,用砂绳拉,一拉就是几天。” “这孔壁上有螺旋纹,就是砂绳留下的痕跡。” 郑教授放下玉佩,摘下眼镜,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批文物,每一件都是国宝。要是流出去,就是民族的罪人。” 林默把郑教授的话记在本子上。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郑教授,您看这些文物的来源能判断吗?” 郑教授想了想,又拿起陶罐翻过来看底部。 他盯著罐底看了很久,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眼镜戴上又摘下,凑近了看。 “林警官,你看这个。”他指著罐底的一个刻痕。 林默凑过去。是一个刻符,圆圈里有一个“山”字。 刻痕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用针尖刻的。 “这是什么?” “標记。我在別处见过。” 郑教授放下陶罐,又拿起铜镜看底部。 铜镜底部也有同样的刻符。 玉佩上没有,但玉环上有。 每个器物上的刻符大小一样,位置也一样。 都在底部正中央。 “这批文物是从哪里缴获的?”郑教授问。 “江城。码头上截获的,准备走私出境。” 郑教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广东那边查获了一批走私文物,底部也有这种標记。” “我当时去帮忙鑑定过,印象很深。” “那批货也是汉代的,也是陶罐、铜镜、铜鼎。” “包装方式跟这批很像。木箱、防震泡沫、刻符。一模一样。” 林默心里一动:“广东?哪个城市?” “广州。海关查获的。那批货也是从码头上截获的。” “那批货的刻符也是『山』字,也是这个位置。” “我当时就问过海关的人,他们说这个刻符可能是走私团伙的暗记。” “用来標记货物来源或者去向。但具体什么意思,他们也不知道。” “您还记得那批货的货主是谁吗?” “不知道。案子不是我们文物局办的。我只是去鑑定。” 郑教授把陶罐放回木箱,又拿起铜鼎看了看。 “那个刻符,我在一本古籍里见过。记不清是哪本了。” “好像是讲古代窑口的。等我回去翻翻,找到了告诉你。” “谢谢郑教授。” 林默把木箱搬上车,老雷开车往回走。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子顛簸得厉害。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说:“那个『山』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代號,可能是地名。” 老雷弹了弹菸灰:“你是说,这批货跟三年前那批是一伙人?” “有可能。包装方式一样,刻符一样,都是汉代文物。” “那这个『山』,就是他们的记號。” 林默点了点头,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 回到市局,林默把文物交给老雷入库。 他自己去了证物室,打开木箱,拿起陶罐翻过来看底部。 那个刻符很小,刻得很规整。他用放大镜看了很久。 刻痕的底部是平的,不是v形的,像是用平口刀刻的。 圆圈是用圆规画的,很圆。刻痕里有泥,干了的,硬邦邦的。 他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先拍整体,再拍局部,最后用微距镜头拍刻符。 然后拿起铜镜,也拍了底部。玉环太小,拍不清。 他换了一个微距镜头,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焦对了好久。 拍完照,他把木箱封好,放回证物架。 用胶带封箱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木箱的边角有一个標籤,上面写著“宏达贸易”四个字。 字很小,印在標籤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凑近了看,確实是“宏达贸易”。 他把標籤拍了下来。 晚上,林默一个人在办公室。 他把照片摊在桌上,用放大镜一个一个看。 刻符的形状很规整,像是用模具压的,不是隨手刻的。 圆圈是正圆,“山”字的笔画粗细均匀。 每个器物上的刻符大小一样,位置也一样。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了一个“山”字。 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郑教授说广东那批货也有这个標记。 广州那批货也有这个標记。宏达公司的赵天霸,他的公司包装了这批文物。 广州的旧案,江城的宏达公司。这两件事,被一个“山”字串在一起。 林默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著。 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这个“山”,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代號? 正义值二百二十五。二级种子已经解锁了。 显影苔蘚、往生花、寻踪藤,都能用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 第二十二章 审讯马仔 回到市局的第三天一早,林默和老雷进了审讯室,五个马仔分开关在看守所,一个一个审。 林默翻开笔记本,把前两天的现场勘查记录和物证清单看了一遍,老雷坐在主审位,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第一个,带赵大江。” 赵大江被带了进来,三十八岁,壮实,脸上有一道疤,他坐在椅子上,手銬在扶手上,低著头,不看人。 老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赵大江,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不知道。” “走私文物。码头截获的,三箱汉代文物。” “我不知道什么文物。有人让我开船,我就开了。” “谁让你开的?” “不认识。打电话找的我。说晚上有货要运,给五百块。” “案发当晚你几点到码头的?” “九点多,那人说十点船到。” “你到码头的时候,箱子已经在那里了?” “是,在仓库里堆著。” “谁搬进去的?”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就在了。”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你在码头上有没有见过其他人,除了搬货的那几个?” 赵大江想了想:“有,一个瘦高个,穿灰色中山装,他站在仓库门口,看著我们搬货。” “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让我们叫他『王老板』。” “他有没有说箱子从哪来的?” “没有,就说货到了,让快艇等著。”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你看见他手上有什么东西吗?” 赵大江愣了一下:“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疤。” 林默和老雷对视了一眼。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 林默把笔录推过去:“按手印。” 赵大江按了,被带出去。 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第二个,钱小虎。” 钱小虎被带了进来,二十八岁,瘦高个,穿著一件花衬衫,进来的时候腿在抖,椅子还没坐稳就开始说话:“警察同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帮忙搬货的。” “谁让你搬的?”老雷问。 “不认识,有人打电话找的我,说晚上有货要搬,给两百块。” “案发当晚你在码头上看见什么人了?” 钱小虎咽了口唾沫:“一个瘦高个,穿灰色中山装,他站在仓库门口。” “他有没有说箱子从哪来的?” “没有,就说搬完给钱。” “你有没有看见其他人?不是你们搬货的。” 钱小虎想了想:“有,一辆麵包车开过来,从车上下来两个人。” “长什么样?” “天黑,没看清,一个高个,一个矮胖,都戴帽子。他们从车上搬下箱子,放进仓库就走了。” “他们开的什么车?” “白色麵包车,车牌没看清。”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白色麵包车,两个人,一个高个一个矮胖。 “那两个人跟瘦高个说话了吗?” “说了,瘦高个跟他们说『东西放这里,剩下的我来处理』。” “然后就走了?” “走了,开了另一辆车,也是白色的麵包车,没看清车牌。” 林默追问了一句:“也是白色的麵包车?” “对,也是麵包车,比拉货那辆旧一点,车身上有泥。” “往哪个方向开了?” “往北边,顺著江堤走的。”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两辆白色麵包车,一辆拉货,一辆接人。 “你还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些。” 林默把笔录推过去:“按手印。” 钱小虎按了,被带出去。 第三个,孙二毛,二十五岁,瘦小,脸上有痘印,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像隨时要跑:“警察同志,我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看见什么了?” 孙二毛低著头:“我看见那两个人了,从白色麵包车上下来的。” “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一个矮胖,都戴帽子,看不清脸,但矮胖那个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林默心里一跳,缺手指。 “你確定?” “確定,他伸手接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了,左手小指短了一截,齐根断的。”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他们还说什么了?” “瘦高个跟他们说『货齐了,剩下的钱明天打你帐上』,矮胖的说『行,那一家三口的事也结了』。” 老雷的手顿了一下:“一家三口的事?什么意思?” “不知道,就听到这一句。” 林默盯著他:“你確定他说的是『那一家三口的事』?” “確定,矮胖说的。” 林默把这条圈起来,一家三口的事,赵守田一家就是三口人。 “他们开什么车走的?” “另一辆白色麵包车,旧一点,车身上有泥,往北边去了。”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 “他们还说什么了?” “没了,他们说完就上车走了。” 林默把笔录推过去:“按手印。” 孙二毛按了,被带出去。 老雷把烟掐灭,脸色铁青:“那两个人是盗墓的,赵守田一家是他们杀的。” 林默点了点头:“左手小指缺一截,这个特徵好认。” “第四个,李老四。” 李老四被带了进来,三十五岁,精瘦,眼神很活,他坐在椅子上,四处张望。 “李老四,你在码头上跳江跑了,为什么跑?” “我……我害怕。” “怕什么?” “怕被抓。” “你知道那是文物?” 李老四不说话了。 “案发当晚你在码头上看见什么了?除了搬货的。” 李老四低下头:“看见两个人,从白色麵包车上下来的。” “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一个矮胖,都戴帽子,矮胖的左手小指缺一截。” “他们说什么了?” “瘦高个跟他们说『货齐了』,矮胖的说『行,那一家三口的事也结了』。” “你还听见什么了?” “矮胖还说了一句『锤子处理乾净了,別留下指纹』。又说『那刀也扔江里了,刀是特製的,別让人看出来』。” 老雷的拳头攥紧了:“刀?什么样的刀?” “不知道,就听到这一句。说是特製的,跟普通的不一样。”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刀,特製,凶器之一。赵大柱胸口那一刀,对上了。 “他们开什么车走的?” “另一辆白色麵包车,旧的,车身上有泥巴,往北边去了。”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 “他们还说什么了?” “没了,他们说完就走了。” 林默把笔录推过去:“按手印。” 李老四按了,被带出去。 最后一个,孙大成,四十岁,矮胖,圆脸,他坐在椅子上,低著头,不说话。 “孙大成,你知道什么?” “我……我开车拉货,別的不知道。” “你看见那两个人了吗?” 孙大成犹豫了一下:“看见了,从白色麵包车上下来的。” “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一个矮胖,矮胖的左手小指缺一截,他们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北方口音?” “对,像河北那边的。”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河北口音,跟大前门烟对得上。 “他们还说什么了?” “矮胖的说『锤子扔江里了,找不回来』。又说『那把刀也扔了,刀是特製的,別让人查到』。” 林默和老雷对视了一眼,锤子和刀都扔江里了。 “他们开什么车走的?” “另一辆白色麵包车,旧车,车身有泥,往北边去了。” “车牌看清了吗?” “没有,天太黑。”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白色麵包车,旧车,车身有泥,往北边去了。 “他们还说什么了?” “没了,说完就走了。” 林默把笔录推过去:“按手印。” 孙大成按了,被带出去。 五个马仔审完了。 林默合上笔记本,捻了一下指根。 现在他知道了几件事。 盗墓的有两个人,一个高个,一个矮胖。 矮胖的左手小指缺一截,北方口音,河北那边的。 他们用锤子砸死了赵守田和他老伴,又用一把特製的刀捅死了赵大柱。 锤子和刀都扔江里了。 他们开一辆白色麵包车拉货,送到码头仓库后,换了一辆旧一点的白色麵包车,往北边走了。 两辆都是白色麵包车,不显眼,不容易被注意。 “王老板”是中间人,他联繫盗墓的,也联繫运输的。 老雷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左手小指缺一截,河北口音,用锤子和特製的刀,白色麵包车,往北边去了。这六条,够查了。” 林默翻开笔记本,把特徵一条一条列出来:“让各派出所留意,河北来的,左手小指缺一截,三十到五十岁之间。还有,查最近有没有人从江里捞东西,锤子和刀,可能包了布或者塑胶袋。再查一下案发当晚往北边去的路口,有没有设卡拦到过白色麵包车,旧车,车身有泥。” 老雷点了点头:“我让人去办。”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那两个人杀了人,还敢留在江城?” “也许跑了,也许没跑。”老雷弹了弹菸灰,“他们以为把凶器扔江里就没事了,以为没人看见,但他们忘了,码头上有眼睛。” 林默没说话,他翻开笔记本,把“左手小指缺一截”几个字圈了起来。 这个特徵,够用了。 第二十三章 寻踪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雷就敲开了林默宿舍的门。 “起来,去古墓。”老雷站在门口,嘴里叼著烟,眉头拧著,“昨晚我想了想,现场可能还有遗漏。今天再去看看。” 林默从床上翻起来,套上警服,抓了帆布包。苏青已经在楼下了,手里提著法医箱,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 三人上了吉普车。老雷开车,林默坐副驾驶,苏青坐后座。 车子出了市区,往北开。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顛得人骨头疼。 “雷队,怎么突然想起来復勘现场?”苏青在后座问。 “五个马仔的口供都看了,那两个盗墓的杀了人之后往北跑了。但北边那么大,往哪追?”老雷弹了弹菸灰,“现场可能还有什么线索,之前没注意到。再去找找。” 林默没说话。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证物袋——赵守田指甲缝里的皮屑,昨晚从证物室借出来的。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黑色的,比芝麻还小。 他把种子攥在手心里,没急著用。 一个多小时后,吉普车到了古墓所在的山坡下。三人下车,走上山。 山坡上安安静静的,警戒线还在,土坯房的门关著,贴了封条。墓道口的木板重新钉上了,但没人看守。 老雷撕掉封条,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地上画著白圈,血跡已经干了,发黑。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青,你再看看赵大柱的伤口位置。我当时觉得刀口角度有点怪,不像是正面捅的。”老雷蹲下来,指了指地上画的白圈。 苏青放下法医箱,戴上橡胶手套,蹲在赵大柱尸体倒下的位置,用手比划刀口的角度。 林默没进土坯房。他绕到屋后,蹲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屋后是一片杂草,墙根底下有几丛野草,已经蔫了。赵守田就是在这里被杀的——他的尸体倒在门口,但指甲缝里的皮屑,是在这里抓下来的。 林默从帆布包里掏出证物袋,把皮屑倒在一张滤纸上。然后摊开手掌,把那粒种子按进皮屑里。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寻踪藤·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225→205。】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根须扎进皮屑,茎秆拔地而起,嫩绿色。藤蔓从墙根底下长出来,绕过土坯房的墙角,指向北边。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把滤纸和证物袋收回帆布包。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老雷还蹲在地上,苏青在旁边做记录。 “老雷,”林默说,“我想往北边走走。昨天马仔说他们往北跑了,我觉得顺著北边的土路往前开,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老雷抬头看了他一眼:“走多远?” “开车转转。反正来了,看看地形。” 老雷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上车。” 三人出了土坯房,上了吉普车。林默坐副驾驶,藤蔓从帆布包里伸出来,穿过车窗玻璃,笔直地指著北边。 “往北开。”林默说。 老雷发动车子,沿著土路往北。路越来越窄,两边是玉米地,叶子在晨风里哗哗响。 开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岔路口。藤蔓微微向右偏。 “往右。” 老雷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打方向盘拐进右边的路。路更窄了,两边是杨树,落叶铺了一地。 苏青在后座没出声,但她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但没问。 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藤蔓突然变得断断续续,像信號不好的天线,一会儿指向前方,一会儿缩回去。 林默皱了皱眉。设定里说过,如果目標乘坐交通工具离开,追踪精度会大幅下降。气息被车带走了,藤蔓只能指向大致方向。 “慢一点。”他说。 老雷放慢车速。藤蔓又伸出来了,指向左边一条更小的路。 “往左。” 老雷把方向盘往左打,吉普车顛得更厉害了。 开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著几个老头在下棋。藤蔓没有在村口停下,而是穿过村子,指向北边。 “进村,下去问问。”林默说。 老雷把车停在村口。三人下车。 林默走到那几个老头跟前,掏出工作证:“大爷,跟您打听个事。这两天有没有看见一辆白色麵包车从这边经过?” 一个老头抬起头,眯著眼睛想了想:“白色麵包车?有,昨天下午,往北边去了。开得不快,车上两个人。” “您看清那两个人长什么样了吗?” “没看清,车玻璃脏得很。”老头摇了摇头,“不过那车在我们村停了一会儿,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东西。” 林默心里一动:“小卖部在哪?” 老头指了指村东头:“那间,门口摆著几个塑料筐的。” 林默快步走到小卖部门口。小卖部不大,一间土坯房,门口摆著几个塑料筐,里面码著汽水瓶,泡在凉水里。 他推门进去。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胖女人,正在嗑瓜子。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昨天下午有没有一辆白色麵包车在你这儿停过?” 胖女人想了想:“有。买了五瓶汽水,两包大前门,还有一斤饼乾。” “开车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一个矮胖。矮胖的那个付的钱,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我看见了。他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像是北边的。” “他们往哪边去了?” “往北,顺著这条路一直走。我问他们去哪,他说去北边的林场。” 林场。林默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 “他们还说什么了吗?” “没了。买了东西就走了。” 林默道了谢,走出小卖部。老雷正站在门口抽菸。 “北边有个林场,他们往那边去了。”林默说。 老雷把烟掐灭,弹进路边的土沟里:“林场那边山多林子密,藏几个人容易。今天来不及了,天快黑了。明天一早,调人过来搜。” 三人上了吉普车,掉头往回开。 林默靠在座椅上,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寻踪藤用了一次,正义值还剩205。 他捻了一下指根。 方向有了——北边,林场。 下一步,得把那两个人从林场里翻出来。 回到市局,已经快中午了。老雷把证物交给技术科,又给双河镇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明天一早派人到林场路口集合。 林默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路线画成一张简图。从古墓到村子,直线距离至少十几公里。那两个人对这边的路很熟,不是隨便乱跑。 他们要去林场。林场里有东西——要么是藏身的地方,要么是还没挖出来的文物。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意思。”他低声说。 第二十四章 林海围捕 回到市局后,老雷立刻拨通了武警中队的电话。 “老吴,我这边有个案子,两个杀人犯,杀了古墓守墓的一家三口,手里有凶器,可能藏在双河镇北边的林场里。明天需要你们派人支援。” 电话那头的武警中队长吴卫国答应了:“多少人?” “一个班,带长傢伙。外围封控,正面强攻。” “行。明天一早,林场路口见。” 老雷掛了电话,又给刑侦大队的值班室打了招呼:“明天刑侦的骨干都去,六个人,配枪。” 林默坐在旁边,把今天的笔记又翻了一遍。林场,北边,山洞,两个人。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寻踪藤还有一粒,諦听草还有,荆棘藤蔓还有四粒,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正义值还剩二百零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市局门口集合了四辆车。 第一辆是刑侦大队的吉普车,老雷开车,林默坐副驾驶,后座挤著两个刑警。 第二辆是武警中队的一辆卡车,一个班的人,全部实弹,带了两支衝锋鎗。 第三辆拉著苏青、老孙和小王——他们留在林场路口待命,等现场安全后再进入。 第四辆是双河镇派出所的破吉普,张所长带著两个人。 “苏青也跟著?”林默上车时问了一句。 “她非要来,说法医要第一时间看尸体。”老雷发动车子,“让她在路口等著,安全了再进去。” 一个多小时后,四辆车到了林场路口。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起了一层薄雾。 老雷下车,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武警中队长吴卫国穿著一身橄欖绿,腰里別著手枪,身后站著一个班的战士,两支衝锋鎗横在胸前。 老雷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张简图。 “林场分三块。东边是松树林,西边是杂木林,北边是山崖。”他用树枝点了点,“昨天我们开车走到这里,路到头了。从那往里走,大概四十分钟,有一片山崖,崖壁上有洞。那两个人很可能藏在那里。” “吴队长,你带人从正面上去,封住洞口。”树枝画了一条线,“刑侦的老赵,你带两个人从东边绕过去,堵住山崖东侧的退路。张所长,你带人从西边进去,堵西侧。我带小林从侧面接应。” “三方同时行动,六点半准时动手。武警正面攻坚,刑侦和派出所负责外围封堵。不管抓到没抓到,七点在路口碰头。”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林默走到一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证物袋——里面是赵守田指甲缝里的皮屑,还有昨天用过的滤纸。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 他把种子按进皮屑里。 【寻踪藤·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205→185。】 藤蔓从证物袋里长出来,穿过车窗玻璃,指向林场深处。比昨天粗了一些,绷得笔直。 林默把证物袋收回帆布包。 六点十分,天刚亮,四组人同时出发。 林默和老雷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两个刑警。武警中队的人跟在后面五十米,两支衝锋鎗已经端在了手里。 林子里没有路,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没有声音。雾还没散,树冠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林子里暗暗的。 林默盯著藤蔓,它一直指向深处。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藤蔓突然绷直了,指向前方一片山崖。林默停下来,蹲下,对老雷说:“到了。山崖上,灌木丛后面有个洞。” 老雷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回头朝武警中队长打了个手势。吴卫国带著人从后面摸上来,散开在两翼。 林默拨开灌木丛,弯腰钻进洞里。老雷跟在后面,枪已经拔出来了。 洞不大,只有几米深,最里面是一块平地。地上铺著乾草,草上有一件旧军大衣,还有几个空罐头盒。有人在这里住过。 林默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乾草——还是潮的。他又摸了摸罐头盒——铁皮,没有生锈,是最近才打开的。 老雷看了看四周:“人不在。” “可能出去找吃的了。”林默说。他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粒种子——諦听草。 他把种子按进洞壁的泥土里。 【諦听草·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185→165。】 闭上眼睛,用意识连结上去。 声音传来。模糊,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老七,你去村里买点吃的,我守著。”一个沙哑的声音,河北口音。 “……行,別乱跑。天黑之前我回来。”另一个声音,尖一些,也是河北口音。 脚步声往洞外走,踩在碎石子上,沙沙沙。 然后沉默。风声。松针沙沙响。 林默切断连结。太阳穴针扎一样疼,他使劲捻了一下指根。 “一个出去买吃的了,往南边去了。另一个应该还在附近,不会走远。”他压低声音对老雷说,“刚才进来的时候,洞口外面的脚印,往南走的是新的。” 老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洞口。 他对吴卫国说:“洞里只有一个,另一个从南边回来了。你带人守洞口,等那个回来的。南边那个,我派人去堵。” 吴卫国点了点头,挥手让武警战士散开,埋伏在洞口两侧的灌木丛里。 老雷对身后一个刑警说:“老赵,你带两个人去南边路口设卡。那个人从南边回来,手里可能有凶器,注意安全。” 老赵点了点头,带著两个人往南边去了。 林默站在洞口,看著老赵他们走远,又看了看老雷。 “我跟你一起。”老雷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別想一个人去。” 林默没说话,点了点头。 老雷和林默没有留在洞口。他们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南边来的那条土路,也能听到洞口方向的动静。 老雷蹲在一棵松树后面,枪握在手里。林默蹲在他旁边,眼睛盯著南边的方向。 “你说那个出去买吃的,会从哪条路回来?”老雷问。 “只有这一条。玉米地边上的土路,从南边进林场的唯一一条路。”林默指了指,“老赵他们在那边守著,跑不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南边传来一阵骚动。喊声、脚步声、树枝折断的声音。 然后是老赵的声音:“別动!警察!” 紧接著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老雷站起来,提著枪往南边跑。林默跟在他后面。 跑了没多远,看见老赵和两个刑警把一个人按在地上。瘦高个,穿著一件灰色夹克,脸上全是泥,手已经被銬上了。旁边地上散落著馒头和汽水瓶。 “叫什么?”老赵问。 那人趴在地上,喘著粗气,不吭声。 “问你呢,叫什么?” “……刘老七。” 老雷蹲下来,看了看刘老七的脸,又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没有武器。 “带路口去,交给苏青他们看著。”老雷站起来,对老赵说,“洞里那个还没出来,你把人送出去就回来。” 老赵点了点头,把刘老七从地上拽起来,推著往林子外走。 老雷和林默回到洞口附近,在灌木丛后面蹲下来,等著。 又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林子里终於有了动静。 不是南边,是山崖后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著松针,沙沙沙地往北边跑。 吴卫国低声骂了一句:“从后面跑了!” 他带著两个武警战士追了上去。老雷和林默也从灌木丛后面衝出来,从另一侧包抄。 跑了大概一百米,看见一个人影在松树林里乱窜。矮胖,圆脸,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孙大彪。 他跑得不快,但很能钻,专门往灌木丛密的地方钻。武警战士端著衝锋鎗追在后面,但林子里树多,不敢开枪。 林默从侧面插过去,离孙大彪不到二十米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荆棘藤蔓。 他把种子按进松针下面的泥土里。 【荆棘藤蔓·激活。消耗正义值十。当前正义值:165→155。】 只有他能看见的藤蔓从地面钻出,横在孙大彪逃跑方向的路面上,离地十公分。 孙大彪跑过来,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栽倒,脸朝下砸在松针上。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都挣不开。 老雷衝上去,一脚踩住他的手腕,銬上。 “別动!” 孙大彪喘著粗气,不再挣扎了。他的脸上全是松针和泥,左眼眶磕青了一块。 吴卫国带著武警战士赶到了,把孙大彪从地上拽起来。 “就这两个?”吴卫国问。 “就这两个!”老雷说。 所有人回到林场路口。苏青正蹲在吉普车旁边,面前摊著刘老七的塑胶袋,用镊子夹起馒头,放进证物袋。 看见林默和老雷押著孙大彪回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干活。 老孙和小王开始拍照、提取现场物证。山洞里的旧军大衣、罐头盒、乾草,全部装袋。洞口外面的脚印,用石膏固定。 武警中队的人收队,把孙大彪和刘老七押上卡车,先一步开回市局。 林默站在一边,点了一根烟。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透过松树的缝隙,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到帐了。 【破获古墓盗掘案,抓获嫌疑人孙大彪、刘老七,正义值+80。当前正义值:155→235。】 【累计235。离解锁三级种子(需500)还需265。】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寻踪藤用完了,諦听草还有,荆棘藤蔓还剩一粒,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 老雷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汽水:“辛苦了。” 林默接过来,喝了一口,汽水是温的,不凉。 “回去审。”老雷说,“看能不能挖出王老板。” 林默点了点头,上了吉普车。 车子沿著土路往回开。林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孙大彪和刘老七抓到了,文物追回来了。但王老板还在逃,那个瘦高个、灰色中山装、左手食指有疤的人,还逍遥法外。 案子没有完。 第二十五章 审讯 三辆吉普车鱼贯开进市局大院,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武警中队的人把孙大彪和刘老七押下车,送进看守所临时关押。老雷没让他们走,说下午还要再审。 林默从车上下来,揉了揉被顛得发酸的腰。苏青提著法医箱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手上蹭破皮了。”她说。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小口子,结了血痂——追孙大彪的时候被树枝划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没事。” 苏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扔给他。 “消过毒的。”她说,头也没回。 林默接住纱布,捻了一下指根。有意思。 中午,食堂。 老雷端著餐盘坐到林默对面,盘子里是红烧肉和炒青菜。他把红烧肉推到林默那边。 “多吃点,下午要审人。”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那两个傢伙,分开审。你审那个瘦的,我审那个胖的。” 林默夹了一块肉,慢慢嚼。 “刘老七胆子小,应该好突破。”他说,“孙大彪是主犯,杀了人,嘴会硬一些。” “那就先从刘老七下手。”老雷弹了弹菸灰,“审完对一下口供,看能不能把王老板挖出来。” 林默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审讯室。 林默坐在主审位,面前摊著笔录纸,钢笔拧开了帽。旁边坐著技术科的小王做记录。对面椅子上坐著刘老七,手銬在扶手上。 刘老七比上午看见的时候更瘦了,脸白得像纸,嘴唇乾裂起皮。他低著头,头髮遮住了脸,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鸡。 林默没急著开口。 拧开钢笔,在笔录纸上写下日期、时间、地点、审讯人、被审讯人。笔尖沙沙响,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刘老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默写完,放下笔,看著他。 “刘老七,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刘老七没吭声。他的手指在手銬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铁扶手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盗墓,杀人。”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赵守田一家三口,你也有份。” 刘老七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有……我没杀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就是帮忙搬东西……人不是我杀的……” “那谁杀的?” 刘老七又不说话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著他的眼睛。 “孙大彪已经交代了。”林默说,语气很平,“他说是你出的主意,是你找的王老板。” 刘老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他放屁!是王老板找的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王老板……不对,我认识……是王老板找的我……” 他语无伦次,手开始抖。 林默站起来,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 “那你慢慢说,王老板怎么找的你。” 刘老七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王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两个月前。”他终於说话了,声音很低,“王老板在旧货市场找到我,问我有没有门路挖点东西。我说我不会挖,他说不用我挖,只要我找人。” “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百块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一千五。” “一共两千?” 刘老七点了点头。 “他让你找谁?” “孙大彪。王老板说孙大彪是河北来的,在工地上干过,会挖土。我找到孙大彪,跟他说了,他答应了。” “王老板怎么知道那个古墓有东西?” 刘老七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说。他就说地方他知道,让我们去挖。挖出来的东西交给他,他负责出手。” “你们挖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挖出来几个陶罐,第二次挖出来铜器和玉器。王老板说东西值钱,让我们先藏好,等他找买家。” “藏哪了?” “砖瓦厂后面,埋在地里。还有一部分在林场的山洞里。” 林默把这些都记在笔录上。 “王老板长什么样?” 刘老七想了想:“瘦高个,戴眼镜,左手食指有道疤。穿灰色中山装,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像北边的。”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就让我叫他王老板。” “他怎么联繫你?” “他来找我。有时候在旧货市场,有时候在我住的地方。他从不留电话,也不留地址。”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杀人那天晚上。他让我和孙大彪把东西搬到码头上,说船到了有人接。我们搬完,他给了孙大彪一沓钱,就走了。” 林默盯著他看了几秒,把笔录推过去:“看看,有没有出入。没有就按手印。” 刘老七颤抖著右手在每一页上按了红手印。按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我得判多少年?” 林默没回答。他把笔录收好,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走廊上,老雷正靠在窗边抽菸。看见林默出来,他把烟掐灭。 “撂了?” “撂了。王老板找的他,他找的孙大彪。王老板给两千,先付五百。王老板知道古墓有东西,知道码头有船接应。”林默翻开笔记本,“孙大彪那边呢?” 老雷摇了摇头:“嘴硬得很。就说自己是收废品的,去古墓是想捡点破烂,不小心碰倒了老头,老头自己摔死的。” “赵守田后脑勺凹进去一块,那是摔的?” “所以我说他嘴硬。”老雷点了根新烟,“先晾他一晚上,明天再审。反正刘老七的笔录在这儿,他赖不掉。” 林默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林默去了一趟技术科。 老孙正趴在显微镜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小林,正好。你送来的那双兽皮鞋,我做了鞋底花纹比对,跟古墓现场的脚印完全吻合。还有那把铁锹,锹头上的泥土我看了,里面有碎陶片,跟砖瓦厂后面挖出来的陶罐胎质一样。” “菸头呢?” “菸头是大前门的,唾液血型是a型,跟孙大彪的血型对上了。刘老七是o型,现场菸头没有o型的。” 林默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 “还有那个塑胶袋,”老孙叼著烟,指了指桌上的证物袋,“刘老七掉在地上的那个,里面装馒头的。塑胶袋上有指纹,跟刘老七的指纹比对上了。” “谢谢老孙。” “谢什么。”老孙把烟取下来弹了弹菸灰,“你们抓人,我们取证,分工明確。” 林默回到办公室,老雷正坐在桌前写东西。桌上摊著刘老七的笔录复印件,还有孙大彪的户籍资料。 “孙大彪,河北保定人,三十八岁,农民。1982年因为盗掘古墓被当地派出所拘留过,后来证据不足放了。”老雷把资料推过来,“有前科。” 林默翻了翻,目光停在“保定”两个字上。 保定。王老板也是北方口音。刘老七说的“王老板是北边的”。三姐说过,文物底部的“山”字刻符,在保定那边也有人见过。 又是保定。 “老雷,你看这个。”林默指了指资料上的“保定”,“刘老七说王老板是北边的口音,孙大彪是保定的。王老板找孙大彪干活,他们很可能是一个地方的人,或者之前就认识。”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看了看:“你是说,王老板也是保定的?” “有可能。或者,他在保定有关係。”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明天再审孙大彪,重点问他和王老板怎么认识的。” 林默点了点头。 下班后,林默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去了趟旧货市场,找三姐。 三姐正在收摊,看见林默进来,脸色变了一下。 “林警官,又有什么事?” “打听个人。王老板,瘦高个,戴眼镜,左手食指有疤,北方口音。在江城做文物生意。” 三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摊,把木板一块一块码好。 “没听说过。”她说,声音很平。 “三姐,古墓案死了三个人。这个王老板是上线。”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是知道什么,现在说还来得及。” 三姐沉默了很久。她把最后一块木板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我没见过他,但听人提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年冬天,有人来我店里问路,说找一个姓王的,做古董生意的,北方人。我说不认识,那人就走了。” “什么人问的?” “不认识。三十来岁,穿黑夹克,脸上有颗痣。” “后来呢?” “后来就没消息了。”三姐低下头,“林警官,我就知道这么多。这个人不好惹,你別往外说是我讲的。”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透了。林默洗了脸,躺在床上,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老七交代:王老板出钱,王老板知道古墓位置,王老板联繫了码头快艇。孙大彪有前科,河北保定人。三姐说有人打听过姓王的北方人。文物底部的“山”字刻符,郑教授说在广东的走私文物上也见过。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像一张拼图,还缺好几块。 但有一块已经露出来了——王老板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保定那边有人,广东那边也有人。 林默翻了个身,面朝墙。 正义值还是二百三十五,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二百六十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諦听草还有,荆棘藤蔓还剩一粒,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 够用,但不够多。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哗哗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些线索。 王老板。保定。山字。宏达贸易。 明天,再审孙大彪。 第二十六章 硬骨头 第二天一早,林默到办公室的时候,老雷已经在看孙大彪的卷宗了。菸灰缸里堆了三四个菸头,搪瓷缸子里的茶泡得发黄。 “来了?”老雷头也没抬, “昨晚我又看了一遍孙大彪的材料。他在保定有案底,1982年因为盗掘古墓被抓过,后来证据不足放了。那会儿还没开始严打,要是晚一年,他跑不了。” 林默坐下来,接过老雷递来的材料。 “保定那边我托人查了,当年办这个案子的经办人叫韩正刚,现在是保定刑侦的副大队长。” 老雷点了根烟, “我昨晚给他打了电话,他说记得孙大彪,还说当年那个案子背后也有个中间人,姓王,没抓到。” “同一个王老板。”林默说。 “大概率是。”老雷弹了弹菸灰,“韩正刚说,那个王老板在保定活动了至少三年,专门找有盗墓前科的人干活。孙大彪就是他找的。” “那为什么当年没抓到?” “证据不足。被抓的三个马仔都说有个王老板,但不知道真名,没见过任何证件,联繫都是王老板主动找他们。没有照片,没有指纹,没有地址,没法追。”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跟江城的情况一模一样。 “今天再审孙大彪,必须把他的嘴撬开。”老雷站起来,“你主审,我旁听。” 上午九点,审讯室。 孙大彪被带了进来。他比昨天更憔悴了,左眼眶的青紫还没消,脸上有干了的泥印子。他坐在椅子上,手銬在扶手上,低著头,不看人。 林默坐在主审位,面前摊著尸检报告、现场勘查照片和刘老七的笔录。老雷坐在旁边,手里夹著烟,没点。 林默没有急著开口。 先拧开钢笔帽,在笔录纸上写下日期、时间、地点、审讯人、被审讯人。笔尖沙沙响,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孙大彪。 沉默。一分钟。两分钟。 孙大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孙大彪,知道为什么抓你吗?”林默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 “知道。挖坟。”孙大彪的声音沙哑。 “还有呢?” 孙大彪不说话了。 林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是赵守田尸体的现场照片,后脑勺凹进去一块,血已经干了,发黑。 “认识这个人吗?” 孙大彪看了一眼照片,脸色白了一下,別过头去。 “赵守田,六十二岁,守墓人。”林默的声音很平,“法医鑑定,后脑勺一处钝器击打伤,位於枕部,颅骨粉碎性凹陷骨折。”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又抽出一张刘桂兰的照片。 “刘桂兰,六十岁,头部两处击打伤,颅骨凹陷性骨折。” 再抽出一张赵大柱的伤口特写。 “赵大柱,三十五岁,胸口一刀,穿透心臟,刀口呈三角形,宽度两厘米。” 三张照片排开。孙大彪的呼吸开始变粗。 “你用的什么凶器?”林默问。 沉默。 “锤子?什么锤?” 孙大彪不吭声。他的手指在手銬上轻轻敲击。 “刘老七已经交代了。” 林默把刘老七的笔录复印件拿出来,放在自己面前,没推过去,“他说你用羊角锤砸的人,用探刀捅的赵大柱。凶器扔在江城大桥下面的江段。” 孙大彪猛地抬起头:“他放屁!他没看见!他当时在搬东西——”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林默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在笔录纸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著孙大彪,不说话。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老雷的烟烧到了滤嘴,他掐灭,又点了一根。 孙大彪的额头开始冒汗。 “你刚才说,刘老七当时在搬东西。”林默的声音很平静,“那他没看见你动手,你怎么知道他没看见?” 孙大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还是说,你自己承认了当时你在现场,而且手里有锤子和刀?” 孙大彪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林默没有继续逼问。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孙大彪终於开口了,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去挖东西……那个老头听见动静,出来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拿手电照我们,喊『抓贼』……我慌了……” “你手里有什么?” “锤子……羊角锤……” “砸了几下?” “一下……我砸他后脑勺……他倒下去了……” “他老婆呢?” “她衝出来……我又砸了她两下……锤子脱了手,掉在地上……” “他儿子呢?” 孙大彪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扑上来……我来不及捡锤子……就拔了腰间的探刀……他抢我的刀……我……我就捅了……” “捅了几刀?” “一刀……” “捅的什么位置?” “胸口……左边……” 林默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在笔录纸上。写完后,他没有急著让孙大彪签字,而是继续问。 “凶器现在在哪?” “扔江里了……江城大桥下面……” “谁扔的?” “我扔的。” “刘老七知道吗?” “知道。他看著我扔的。” “王老板知道吗?” 孙大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他让我们处理乾净。” 林默放下笔,看著孙大彪的眼睛。 “王老板是谁?” 孙大彪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林默没有催,就这么等著。 “我要是说了,能算立功吗?”孙大彪的声音很低。 “那要看你说多少。” 孙大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王老板是我老乡,保定清苑县的。他真名我不知道,都叫他王老板。他在保定做古董生意,专门找会挖坟的人干活。” “你怎么认识他的?” “1982年,在保定一个饭馆里。他找上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干一票。我说行,就干了。” “那次挖的是什么?” “汉墓。挖出来几件铜器,他拿去卖了,给我八百块。” “后来呢?” “后来我被抓了,关了两个月,放了。出来后找不到他,我就自己来了江城。” “来江城干什么?” “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孙大彪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又找上我了。去年冬天,在江城一个工地附近,他找到我,说这边有活干。” “他怎么知道你在江城?” “不知道。他总有办法找到人。”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 “他长什么样?” “瘦高个,一米七五左右,戴金丝边眼镜。左手食指有一道疤,右手虎口有个纹身,是个『山』字,蓝色的。” “多大年纪?” “四十来岁。” “说话什么口音?” “北方口音,保定那边的。” “他在江城住哪?” “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每次都是他来找我,在街上、在工地、在饭馆。他来了就说事,说完就走。” “他怎么联繫你?” “不联繫。他来找我。” “古墓的位置谁告诉你们的?” “他带我们去过一次,指了地方,让我们自己挖。” “码头快艇呢?” “他联繫的。他说东西挖出来先藏著,等他的信。那天晚上他让我们把东西搬到码头上,说船到了有人接。” “他坐什么车走的?” “黑色轿车,没看清车牌。” 林默把所有信息核对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然后把笔录纸推到孙大彪面前。 “看看,有没有出入。没有就按手印。” 孙大彪颤抖著右手在每一页上按了红手印。按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红肿。 “能判几年?” 林默没有回答。他把笔录收好,站起来。 “带回去。”老雷对门口的值班民警说。 孙大彪被架起来,腿软,走不动。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拖著他,脚在地上拖著,鞋底磨著水磨石地面,吱吱响。 走廊上,老雷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山字纹身。”老雷说,“跟文物底部的刻符一样。王老板跟『山』有关係。” “不是有关係。”林默翻开笔记本,“他就是『山』的人。或者,他就是『山』。” 老雷弹了弹菸灰:“纹身这条线索,明天让人去查。各路口、车站、码头,留意右手虎口有『山』字纹身的瘦高个。” 林默点了点头。 “古墓盗掘和杀人案,证据链完整了。”老雷把烟掐灭,“明天整理材料,移送预审。剩下的,追王老板。” 林默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到帐了。 【破获古墓盗掘案、赵守田一家三口被杀案,正义值+80。当前正义值:235→315。】 【累计315。离解锁三级种子(需500)还需185。】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寻踪藤用完了,諦听草还有,荆棘藤蔓还剩一粒,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 案子结了。但王老板还在逃。 那个瘦高个、灰色中山装、左手食指有疤、右手虎口纹著“山”字的人,还逍遥法外。 林默合上笔记本,走出办公楼。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他骑上车往宿舍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有意思。”他低声说。 第二十七章 归队 古墓案的卷宗移送预审后的第三天,技术科老孙送来了最后一份鑑定报告。 “羊角锤和探刀都捞上来了,江城大桥下游三百米,淤泥里挖出来的。” 老孙把报告放在桌上,难得没叼烟, “锤面上的血跡跟赵守田、刘桂兰的血型对上了。刀上的血是赵大柱的,刀口形状跟尸体创口完全吻合。” 林默翻开报告,一页一页看。数据写得很详细,翻到最后一页,老孙签了名,盖了章。 “还有那个兽皮鞋。”老孙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上一根,“省厅那边回话了。那种花纹,他们也没见过。但省厅的老法医说,这种手工刻花的兽皮鞋,做鞋的手艺有地域特点。他已经把花纹照片发到江城几个老鞋匠那里去了,等回復。” 林默点了点头:“江城能做出这种鞋的,大概有多少人?” “不多。我跑了几天,问了十几个鞋匠,都说没见过这种花纹。但有一个老鞋匠说,这花纹像是城西陈记鞋铺的手艺。”老孙划火柴点著烟,吸了一口,“陈记鞋铺的老板叫陈德厚,六十多了,祖传三代的手艺。我明天去会会他。”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我跟你一起去。” 下午两点,老雷敲开了林默办公室的门。 “走,去局长办公室。”老雷的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孙局要见你。” 林默站起来,整了整警服的风纪扣,跟著老雷上楼。 局长办公室在四楼尽头。老雷敲了敲门。 “进来。” 孙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古墓案的卷宗。 他的旁边还坐著一个人——周志国。 刑侦大队长周志国穿著一身熨得笔挺的警服,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头髮用髮蜡固定得整整齐齐。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著一支没点的烟,表情看不出喜怒。 “林默,坐。”孙局长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脸上带著笑。 林默在老雷旁边坐下来。 孙局长拿起桌上的卷宗,翻了翻:“古墓这个案子,我看了。一家三口被杀,影响恶劣。你们能在四十八小时內破案,抓获嫌疑人,追回文物,不容易。” 他合上卷宗,看著林默,“老雷在报告里写了很多,说你现场勘查有一套,审讯也有办法。” 林默没说话。 孙局长顿了顿,转向周志国:“老周,你说呢?” 周志国坐直了身子,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放在桌上。他看了林默一眼,目光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案子办得不错。”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程序上也没什么问题。” 孙局长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林默的编制,从纺织厂派出所正式调到刑侦大队。试用期提前结束,今天就算。” 周志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僵硬。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既然局长定了,我照办。” 语气很恭敬,但林默听出了那层恭敬底下的东西——不情愿,但没有办法。 孙局长似乎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站起来,走到林默面前,伸出手。 “林默,欢迎正式加入刑侦大队。” 林默站起来,握住孙局长的手:“谢谢孙局。” 孙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周志国:“老周,人交给你了。好好带。” 周志国站起来,点了点头。他看了林默一眼,这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跟你说说队里的规矩。”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老雷坐在沙发上没动。等周志国的脚步声远了,他才站起来,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烟点上。 “走吧。” 两人走出局长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 “老雷。”林默叫了一声。 “嗯。” “周队好像不太高兴。” 老雷弹了弹菸灰,没回头:“他高不高兴不重要。孙局拍了板,他只能执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你心里有数就行。周志国这个人,面上不会为难你,但你也別指望他帮你。” 林默没说话。 老雷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试用期还没到就转正,这在局里是头一份。周志国当年从警校毕业,熬了三年才转正。你让他怎么想?”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走吧。”老雷把烟掐灭,“晚上去我家吃饭,你张姨燉了排骨。” 傍晚,林默没有直接去老雷家。他先骑上车,往纺织厂派出所走。 他得告诉老赵。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林默把自行车锁好,上楼。 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开著,他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清是林默,把报纸放下。 “小林?你怎么来了?” 林默走进去,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条大前门,放在桌上。 “老赵,跟你说个事。” 赵建国看了一眼烟,没说什么,伸手拿起来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什么事?” “局里把我的编制转过来了。正式调刑侦大队。”林默顿了一下,“孙局长亲自批的,试用期提前结束。” 赵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林默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 “好事。”他的声音有点哑,“早就该转了。” 林默没说话。 赵建国弹了弹菸灰,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他笑了。 “孙局长亲自批的?周志国没说什么?” “他说『既然局长定了,我照办』。” 赵建国哼了一声:“他那个脾气,能说出这话,已经不容易了。”他把烟叼在嘴里,摇了摇头,“你以后在他手下干活,多个心眼。面上过得去就行,別跟他顶。” 林默点了点头。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两个苹果,放在桌上。 “拿著,回去吃。你张姨昨天送来的。” 林默拿起那个红的,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 “甜。”他说。 “甜就多吃。”赵建国坐回去,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到了刑侦大队,好好干。別给我丟人。” 林默嚼著苹果,点了点头。 “老赵。” “嗯。” “谢谢你。” 赵建国没说话,摆了摆手。 林默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还坐在那里,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老雷家。 张桂兰燉了排骨,还炒了两个青菜。雷小军也在,穿著一件沾了油污的工作服,刚下班回来。 “小林来了?快坐。”张桂兰笑眯眯地把他按到椅子上,“老雷说你转正了?好事啊!” 林默笑了笑:“张姨,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你来了你张姨高兴。”张桂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 老雷把那瓶二锅头打开,倒了两杯。 “来,喝一杯。”老雷举起杯子,“庆祝你转正。” 林默端起杯子,二锅头辣,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 “慢点喝。”老雷笑了。 雷小军在旁边啃排骨,嘴里含混地说:“林哥,听说你们抓了两个杀人犯?还出动了武警?” “嗯。” “厉害。”雷小军竖起大拇指,“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好好上班,別想那些。”老雷瞪了他一眼,“修车厂好好干,以后自己开个店。” 雷小军撇了撇嘴,没接话。 张桂兰从厨房端出一碗番茄蛋汤,放在桌上。她坐下来,看著林默,眼睛里带著笑。 “小林,转正了,工资是不是也涨了?” “涨了。五十六块,加市局补贴十二块,一个月六十八。” “那比以前多了將近二十块呢。”张桂兰高兴地点点头,“好好存著,以后娶媳妇用。” 林默脸红了:“张姨,还早呢。” “早什么早,你都二十三了。”张桂兰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说,我们厂里有个小姑娘——” “行了行了。”老雷摆手,“吃饭吃饭,別扯那些。” 张桂兰白了他一眼,给林默又夹了一块排骨。 林默低头吃饭,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林默帮张桂兰收拾了碗筷,然后告辞。 老雷送他到楼下。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 “老雷,谢谢你。”林默说。 “谢什么。”老雷点了根烟,“是你自己有本事。” 林默骑上车,往宿舍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脑子里转著今天的事,孙局长的破格提拔,周志国那句“既然局长定了,我照办”,赵建国的叮嘱,张桂兰的排骨。 还有那双兽皮鞋——明天跟老孙去陈记鞋铺。 他捻了一下指根。 转正了。工资涨了。但案子没完。 王老板还在逃。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整辆车子除了铃鐺不响,哪里都响。 “来都来了。”他低声说,声音被风盖住了。 第二十八章 规矩 第二天一早,林默上了三楼,敲响了周志国办公室的门。 “进来。” 周志国坐在办公桌后面,警服熨得笔挺,头髮用髮蜡固定得一丝不苟。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旁边放著一个搪瓷缸子,印著“为人民服务”。他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到上。 “坐。” 林默在椅子上坐下来。 周志国没有急著说话。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林默,你的编制转到刑侦大队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手下的人。”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刑侦大队不是派出所,不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一切讲程序,讲规矩。” 林默没说话。 周志国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古墓案的卷宗摘要。他没有看,只是用手按著,食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古墓这个案子,你办得不错。四十八小时破案,抓获两名嫌疑人,追回文物,省厅都通报了。”他顿了顿,“但是。” 那个“但是”拖了半拍。 “我听老雷说,你在现场勘查的时候,有时候不按程序来。你是新人,破案心切可以理解,但刑侦工作不是一个人的事。每一步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份证据都要经得起法庭质证。”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没说话。 周志国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著林默。 “以后出任务,必须请示。现场勘查,必须叫技术科。审讯笔录,必须完整规范。这些规矩,你都要记住。” “记住了。” 周志国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挥了挥手。 “去吧。” 林默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规矩。程序。 周志国说的都对。但林默听出了那层正確底下的东西——敲打。告诉他:你是新人,別太出格。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回到办公室,林默从抽屉里取出那包种子,打开油纸,数了数。寻踪藤用完了,諦听草还有几粒,荆棘藤蔓还剩一粒。他想了想,將手按在种子上,心中默念。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兑换寻踪藤x1,消耗正义值五十。当前正义值:315→265。】 一粒黑色的种子出现在掌心,比芝麻还小,硬邦邦的。林默把它单独装进贴身的口袋里,合上油纸,锁回抽屉。 老孙推门进来:“走,去城西。陈记鞋铺。” 两人上了吉普车。老孙开车,林默坐副驾驶。 城西老街,窄得只能过一辆车。 陈记鞋铺在巷子中段,门口掛著一块木匾,漆已经掉了大半。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瘦,背微驼,戴一副老花镜,正在修鞋。手里拿著一把锥子,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林默掏出工作证,把兽皮鞋鞋印的拓片递过去。 “这种鞋底花纹,您见过吗?” 陈怀远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开始抖,锥子掉在柜檯上,叮噹一声。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看了一遍。 “是我做的。”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去年冬天,我儿子小军来找我,说有人定做一双鞋,要兽皮的,鞋底花纹要特製的。他给了我一张图纸。” “什么人定的?” “不知道。小军没说。就说是一个北边来的老板,出手大方,给了五百块定金。” 林默扫了一眼鞋铺。柜檯边有一把旧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袖口有油渍,领口磨得发白。 “那件衣服是谁的?” 陈怀远看了一眼:“小军的。他有时候来店里帮忙,脱了衣服隨手扔那儿。” 林默走过去,用镊子夹起工作服,装进证物袋。上面有汗渍、皮屑——陈小军的气息。 出了鞋铺,林默对老孙说:“老孙,你先回局里,我有点事。” 老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开车走了。 林默走到巷子深处,蹲下来,从证物袋里取出那件工作服。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粒新兑换的种子——黑色的,比芝麻还小。 他把种子按进工作服的领口。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寻踪藤·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265→245。】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根须扎进布料纤维,茎秆拔地而起,嫩绿色。藤蔓从工作服里长出来,穿过巷子,像一根绿色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城东方向。 林默把证物袋塞进帆布包,跟著藤蔓走。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藤蔓在前面引路,他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藤蔓在一间出租屋门口停住了。门锁著,窗户用报纸糊著,里面没有动静。藤蔓缠绕在门框上,不动了。 林默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屋里很乱,床上的被子没叠,地上有菸头和空酒瓶。墙角堆著几个啤酒箱,桌上放著半碗坨了的麵条。 陈小军的住处。 他没有破门而入。他退到巷子对面的墙根下,蹲下来,等著。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太阳升得更高了,巷子里的阴影缩成了一窄条。林默的腿蹲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在墙上。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拐角处闪出来。瘦高个,头髮乱糟糟的,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脸上有伤,左颧骨青了一块,嘴角结著血痂。 他走路低著头,像是怕被人看见,脚步很快,但带著一点跛。 陈小军。 林默没有动。他看著陈小军走到出租屋门口,从口袋里掏钥匙。 等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林默站起来。 “陈小军。” 陈小军猛地回头。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叮噹响。他认出了林默身上的警服。 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跑。 巷子窄,他跑不快。林默没有急著追。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荆棘藤蔓,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弹进陈小军逃跑方向的路面上。 种子没入泥土。只有他能看见的藤蔓从地面钻出,细刺藤条像蛇一样在巷子里蔓延,横在路面上,离地十公分。 【荆棘藤蔓·激活。消耗正义值十。当前正义值:245→235。】 陈小军跑了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栽倒,脸朝下砸在石板路上。塑胶袋从他手里飞出去,里面装著几个馒头和一瓶汽水,滚了一地。 林默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后背,从腰间取下手銬。 “別动。公安局的。” 陈小军趴在地上,喘著粗气,浑身发抖。他的脸埋在石板路上,不敢抬头。 “我……我没杀人……”声音含混不清,带著哭腔。 “没人说你杀人。”林默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墙根蹲下,“问你几句话,老实回答。” 陈小军蹲在墙根,双手抱著头,肩膀在抖。他的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背上有一道还没癒合的划伤。 林默蹲下来,盯著他的眼睛。 “去年冬天,谁让你找你爹做鞋的?” 陈小军的嘴唇在抖,好半天才挤出声音:“一个……一个北边来的老板。” “叫什么?” “不知道。他让我叫他王老板。” “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左手食指有道疤……”陈小军咽了口唾沫,“说话北方口音,像河北那边的。” “他怎么找到你的?” “在游戏厅。他来找的我,说有个活干,给五百块定金。就让我爹做一双鞋,鞋底花纹要特製的。他给了我一张图纸。” “鞋做好以后呢?” “他让我送到城东一个公司去。”陈小军的声音越来越低,“叫……叫宏达贸易。” 林默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送去以后,谁接的?”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白衬衫,戴手錶。他把鞋拿走了,给了我剩下的钱。” “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我就见过一次。” “王老板后来找过你吗?” “找过。上个月,他让我再找我爹做一双鞋,我说我爹不干了,他就没再说什么。”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陈小军的声音带著哭腔,“我欠了赌债,到处躲,他也找不到我。” 林默盯著他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他夹克口袋里。 “你要是再见到王老板,或者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主动交代,算立功。” 陈小军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红肿,鼻涕糊了一脸。 “你……你不抓我?” “你犯的事回头再说。现在滚。” 陈小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迴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默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 宏达贸易。接货的人,四十来岁,白衬衫,戴手錶。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老板定鞋,陈小军找他爹做,鞋送到宏达贸易,一个中年男人接货。古墓案的文物包装箱上,也贴著宏达贸易的標籤。 宏达贸易的老板,叫赵天霸。 林默转身,沿著巷子往回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城西老街。他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谈好价钱,坐车回了市局。 车轮吱呀吱呀地转,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靠在车斗里,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3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65。 王老板。宏达贸易。赵天霸。1983年的案子。 这些线开始往一处匯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第二十九章 公用电话 林默从宏达贸易公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雷还在办公室,菸灰缸里堆了五六个菸头。看见林默进来,他把手里夹著的烟掐灭,靠在椅背上。 “怎么样?” 林默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赵天霸不在,姓马的仓库管理员说老板去广州出差了,但发货单是三天前的。林默推断人应该还在江城,在躲。 姓马的还交代,去年有人来公司订了一批包装箱,留了个电话號码,自称外贸公司,姓王。 老雷听著,眉头越皱越紧。他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姓马的说赵天霸出差了,但发货单是三天前的。”老雷把烟叼在嘴里,“这说明他在说谎。他为什么要说谎?因为他知道我们在查他。”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没说话。 赵天霸能提前得到消息,一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这个人是谁,他还不知道,想起周志国看自己的眼神——那种打量一件器物的眼神。但他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老雷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號码呢?”老雷问。 “电信局查过了,公用电话。”林默把纸条递过去,“城东一个杂货铺门口的。” 老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接话。他划火柴点著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公用电话。不留痕跡。”他弹了弹菸灰,“这个人太谨慎了。” “我想去那个杂货铺看看。”林默说。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著。 “去可以。”他转过身,“別打草惊蛇。王老板还在江城,赵天霸也在。你露了脸,他们就会躲。” 林默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默骑著自行车往城东去。 七月的江城,一早起来就热得不行。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人心烦。他蹬得很快,破车除了车铃不响哪里都响,汗水顺著脖子往下淌。 杂货铺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 杂货铺门脸不大,门口堆著几箱汽水和啤酒。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胖女人,正在织毛衣。她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 “买什么?” 林默掏出工作证,把纸条递过去:“公安局的。这个电话號码,是你这儿的吗?” 胖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毛衣,接过纸条看了看,点了点头。 “是。公用电话,搁门口那个。” “最近有没有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的男人来打过电话?” 胖女人想了想,把毛衣叠好放在柜檯上。 “瘦高个……戴眼镜……有。”她点了点头,“来过几次。穿灰色中山装,说话不是本地口音。每次来都低著头,打完就走,不多待。” “他打电话的时候,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没注意。”胖女人摇了摇头,“不过有一次他打完电话,我看见他手上有个疤,左手食指。挺明显的,一道长长的疤。”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胖女人掰著手指头算了算:“好几天了。大概一星期前。” 她忽然停下来,“对,上星期三。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儿子过生日,他来了,打完电话就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胖女人指了指巷子北边:“往北,顺著这条路走的。那边有个停车场,我见他往那边去了。” 林默道了谢,走出杂货铺,沿著巷子往北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一个停车场。停车场不大,地上铺著碎石子,停著几辆货车和麵包车,车身上全是泥。 林默在停车场里转了一圈。 一辆白色麵包车的车窗上贴著一张送货单,日期是一星期前。 一辆货车的车厢门没关严,露出一截麻袋。 林默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装的是水泥。 没有黑色轿车,没有可疑车辆。 他蹲下来看地面。 碎石子被车轮碾得乱七八糟,什么痕跡都看不清。 他又站起来,走到停车场边上,往北边看——北边是一片居民区,巷子更窄,房子更密。人钻进去,就像水滴进了江里,別想能找到。 林默点了一根烟。 上星期三。 王老板来过这里,打完电话往北走了,北边除了这个停车场,再往前走就是一片居民区。 这个人太会选了。 公用电话在巷子深处,停车场在巷子尽头。 打完电话,进停车场,换一辆车,从另一个出口出去。 没有人知道他开的是什么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回到杂货铺门口,他又问了胖女人一句:“那个人来的时候,是走路来的,还是开车来的?” 胖女人想了想:“走路来的。从北边过来的,低著头,走得很快。”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从北边过来的,不是从停车场方向来的。那他住的地方,应该在北边更远的地方。 回到市局,已经快中午了。 老雷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林默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摘下老花镜。 “查到了?” 林默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杂货铺老板娘说的,瘦高个,灰色中山装,戴眼镜,左手食指有疤。跟孙大彪、刘老七、陈小军描述的完全一致。上星期三来过,打完电话往北走了,进了停车场。” “停车场查了没有?” “查了。停的都是货车和麵包车,没有黑色轿车。老板娘说他每次都是走路来的,从北边过来。” 老雷皱了皱眉:“走路来的?从北边?” “对。北边是居民区,巷子多。”林默合上笔记本,“他住的地方应该就在那一片。但范围太大了,挨家挨户问不现实,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老雷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 “这条线暂时断了。”他弹了弹菸灰,“王老板用的是公用电话,不留痕跡。赵天霸躲著不见人。姓马的只是个仓库管理员,问不出更多。” 林默没说话。 他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那几条线索: 王老板的体貌特徵、公用电话的位置、停车场的方向、赵天霸的宏达贸易。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条线,但线的两端还看不清楚。 “换个方向。”老雷把烟掐灭,“王老板要出货,必须找买家。江城黑市里肯定有人知道他的消息。” 林默抬起头:“三姐。” “对。”老雷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去找三姐,让她帮你打听打听。黑市上的消息,她比我们灵通。” 林默点了点头。 下午,林默骑著自行车往城北旧货市场去。 太阳偏西了,晒得后背发烫,旧货市场人不多,几个摊主在收摊。林默把自行车停在巷口,走到最里面,掀开布帘子进去。 三姐正在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看见林默进来,她抬起头,把算盘一推。 “林警官,又来照顾我生意?” 林默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条大前门放在桌上:“三姐,跟你打听个事。” 三姐看了一眼烟,靠在椅背上。 “什么事?” “最近黑市上有没有人出手汉代的东西?” 三姐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子往外看了看,又回来坐下。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问这个干什么?” “古墓案的文物还没追完,上线还在逃。”林默也压低了声音,“三姐,你在这行消息灵通,帮我留意留意。” 三姐沉默了很久。她拿起桌上的大前门,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我没经手过,但听人提过。”她的声音很低,“有个中间人叫刘老六,专门帮北方来的老板找买家。出手大方,但很谨慎,从不留真名。” “刘老六在哪儿?” “城东旧货市场,有个摊位,卖假古董的。矮胖,圆脸,眼睛小,说话油滑。四十来岁。”三姐弹了弹菸灰,“林警官,这个人不好惹。他背后有人。你小心点。” “我知道了。”林默站起来,“谢谢三姐。改天请你吃饭。” 三姐摆了摆手:“吃饭就不用了。你少来几趟,就是对我最大的照顾。” 林默笑了笑,掀开布帘子,走了出去。 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 刘老六。中间人。北方来的老板。 他想起王老板。想起那些公用电话。想起赵天霸的宏达贸易。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条线,王老板是上线,赵天霸是下线,刘老六是中间人。这中间还有多少环节,他不知道。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 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55。 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45。 “有意思。”他低声说。 第三十章 窗台 城北派出所民警老李来到市局,直接去了老雷的办公室。 “雷队,有个案子你得帮我看看。”老李把案卷放在桌上,满脸愁容, “老太太家连续三次被偷,丟的东西不值钱——一把旧紫砂壶,一双布鞋,一本民国旧书。门窗没有撬痕,锁完好。我们查了半个月,挨家挨户问了百来號人,技术科去了两趟,愣是没找到一点线索。” 老雷翻了翻案卷,没说话。 老李嘆了口气,接著说: “老太太七十多了,老伴去世早,一个人住。那把紫砂壶是她老伴留下的,布鞋是她老伴生前没穿过的新鞋,那本旧书是她老伴最喜欢翻的。丟的不是东西,是念想。老太太天天来派出所哭,说我们不办事,说我们对不住她死去的老伴。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可实在查不出来。”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技术科的人说,窗台上提不出指纹,木头太粗糙。现场没有目击者,周围邻居都说没看见陌生人。这案子跟鬼做的一样。” 老李搓了搓手, “雷队,我听说你们刑侦有个小林,破了好几个案子。能不能请他帮忙看看?” 老雷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朝走廊喊了一声:“小林,过来一下。” 林默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 “城北老李有个案子,你去看看。”老雷把案卷递给他,语气不容商量,“別丟我的人。” 林默接过案卷,翻开看了看。现场照片、走访记录、勘查报告——技术科的结论写著:“窗台木质粗糙,未提取到有效指纹。门窗无撬痕,锁具完好。无目击者。建议进一步排查周边有前科人员。” 他捻了一下指根。技术科去了两趟,什么都没找到。 “走,去看看。” 老太太住在城北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林默隨老李进门时,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同志,你们可算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发颤,“我老伴的东西,一件一件没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老李赶紧安慰:“大娘,这位是市局刑侦的小林,破案很厉害的。您別急,让他看看。” 林默没急著说话。他蹲下来,视线与窗台平齐。 窗户是老式木框推拉窗。 老李在旁边说:“技术科的人看过了,窗台上没提取到指纹。木头的,太粗糙。我们也试过用铝粉刷,什么都看不出来。你说这小偷也怪,偷这些东西能值几个钱?可就是找不著人。” 林默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 老李继续絮叨:“我们排查了周围三十多户人家,问有没有看见陌生人,都说没有。这楼老,没单元门,谁都能进来。可这贼像是专门盯著这一家,来了三次,每次都挑老太太不在家的时候。” 林默的放大镜停在窗户外侧。 那里有一处很浅的擦痕。不侧著光根本看不见。他调整了角度,让光线斜著打在窗框上——擦痕立刻清晰起来。 “李哥,你过来看。”林默说。 老李凑过来,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什么?” “鞋底擦痕。解放鞋,四十码左右,体態偏瘦的人。”林默指著那处擦痕,“从外向內,说明有人从外面踩上去过。” 老李愣了一下:“技术科怎么没发现?” “不侧著光看不见。他们可能只看了正面。”林默又指向窗台內侧,“这里,灰尘被抹过的痕跡。有人翻进来后,用手掌把台面擦了一遍。但擦得不乾净,木缝里还有残留。” 他用镊子夹起木缝里的灰白色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 “皮肤碎屑,混著泥土。手掌上的老皮和汗渍。” 老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默站起来:“老太太,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老张家的小子,不学好,天天不著家。”老太太压低声音,“有人说他吸毒。他爸死得早,他妈管不住他。” 林默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台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毛刷和一小瓶铝粉。 老李跟过来:“你还要试?技术科试了好几次,木头上提不出指纹。” 林默没说话。他在窗框內侧刷了几下。铝粉附著在漆面上,但木纹粗糙,指纹纹路断断续续,根本看不清。他换了角度又试了一次,还是一团模糊。 老李摊了摊手:“你看,我说了吧。这木头表面,神仙也提不出来。” 林默把铝粉收回包里。 “李哥,你带老太太去厨房倒杯水,我再看看。”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领著老太太出去了。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黑色的,比芝麻还小。 他把种子按进窗台內侧的木框缝隙里,那里残留著皮肤碎屑和汗渍。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显影苔蘚·激活。消耗正义值十。当前正义值:255→245。】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翠绿色的苔蘚从木纹里生长出来,像一层薄绒,覆盖在窗框表面。几秒钟后,苔蘚上显现出一枚清晰的指纹——拇指,偏小,边缘有磨损,指纹纹路呈箕型,中心有细小的断裂。 林默从帆布包里取出透明胶带,小心地贴在指纹上,揭下来,粘在一张白纸上。他把纸折好,装进证物袋。 苔蘚枯萎了,灰绿色的粉末混在木纹缝隙里,没人看得见。 回到市局,林默拿著证物袋去了技术科。 老孙正趴在显微镜前,嘴里叼著烟。看见林默进来,他把烟取下来:“又有什么好东西?” “一枚指纹,帮我比对一下。嫌疑人可能住在城北,有吸毒前科。” 老孙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放在显微镜下。他眯著眼睛看了半分钟,然后翻了翻桌上的档案夹。 “张强,二十四岁,有吸毒记录。”老孙把档案推到林默面前,“住城北建设路xx號。指纹对上了。” 林默接过档案,看了一眼地址——正是老太太隔壁那户。他捻了一下指根。 “谢了,老孙。” “谢什么。”老孙把烟叼回去,“你们破案,我们取证,分工。不过你从哪儿提的这枚指纹?木质表面,铝粉根本提不出来。” 林默笑了笑:“自己配的试剂。” 老孙看了他一眼,把烟叼在嘴里,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林默没有直接去找老李。他先去了法医室。 门开著,苏青坐在办公桌后面写报告,头也没抬。 “报告在桌上,自己拿。” “不是拿报告。”林默把证物袋放在桌上,“帮我再確认一下这枚指纹。老孙比对了,我想让你看一眼。” 苏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放下笔,拿起证物袋,走到显微镜前。 看了十几秒,她直起身。 “箕型纹,拇指,边缘磨损,符合长期干体力活的特徵。”她把证物袋还给他,“跟老孙的结论一致。” “谢谢。” 苏青低下头继续写,笔尖顿了一下。 “那个老太太的案子,技术科去过,说提不出指纹。你怎么做到的?” “自己配的试剂。”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有这种小案子,可以叫我一起去现场。” 林默愣了一下。他看著她,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好。”他说。 城北派出所那边,老李已经带人把张强带回来了。 林默到的时候,张强正蹲在走廊上,双手抱著头。瘦高个,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有痘印,眼神躲闪。他的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老李从审讯室出来,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竖起大拇指:“小林,厉害。这小子全招了。从窗台翻进去的,偷了三次,都卖到废品站了。技术科去了两趟没辙,你一去就破了。” 林默点了点头。 张强被带出来的时候,经过林默身边,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警察同志,我能不能问个事?”他的声音很低。 林默看著他。 “最近有个北边来的老板到处收旧书旧物件,说民国以前的都收。我偷的那本旧书,他说能值两百块。”张强咽了口唾沫,“我就想知道,那人是不是骗子?” 林默心里一动。 “什么老板?” “不认识。就留了张名片,上面有个电话。”张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林默,“说是让我找到东西打这个电话。” 林默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號码,没有姓名,没有地址。 “他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行了,走吧。”他把名片装进口袋。 张强被押走了。 老李走过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小林,以后有疑难案子,我还找你。你这刑侦知识,没得说。” 林默点了点头:“行。有疑难案子,隨时找我。” 林默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一根烟。 瘦高个,戴眼镜,北方口音。收旧书旧物件,出手大方。 他想起王老板。想起那张只有电话號码的名片。 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电话號码是江城本地的號段,但只有號码,没有其他信息。 又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4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55。 张强的案子破了,但王老板的名片让线索又连上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 第三十一章 锦旗 张强被押走的第二天上午,城北派出所老李又来了市局。 这次他不是空手来的。 手里抱著一面锦旗,红色绒面,黄色流苏,上面写著“破案神速,为民解忧”八个字。 他身后跟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正是那个丟了东西的孙大娘。 老太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了笑模样。 老雷正在办公室抽菸,看见老李进来,把烟掐了。 “雷队,孙大娘非要亲自来感谢。”老李把锦旗展开,放在桌上,“说是要当面谢谢小林。” 老雷朝走廊喊了一声:“小林,过来一下。” 林默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看见锦旗和老太太,脚步顿了一下。 孙大娘迎上来,一把抓住林默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磨得林默手背发痒。 “同志,谢谢你。”老太太的声音发颤,“那几样东西都找回来了。紫砂壶、布鞋、旧书,一样不少。我老伴要是地下有知,也能闭眼了。” 林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他感觉到老太太的手在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抓著他的手,粗糙、温暖。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李在旁边说:“小林,你是不知道,孙大娘这几天天天往所里跑,我们都不好意思见她。你这一出手,案子破了,东西追回来了,我们脸上也有光。” 老雷靠在椅背上,嘴角叼著烟,没点。他看著林默,眼睛里有一点光。 “行了,锦旗掛墙上吧。”老雷站起来,把锦旗接过去,看了看,递给林默,“你自己掛还是我帮你掛?” 林默接过锦旗,在墙上找了个位置,钉上去。 锦旗旁边掛著的是“为人民服务”的標语,红底白字,有些年头了。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锦旗的红色在灰白的墙上格外醒目。 这是他从警以来收到的第一面锦旗。他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孙大娘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老李领著她走了。临走时老李回头对林默说:“小林,以后有疑难案子,我还找你。” 林默点了点头:“行。” 送走老李和孙大娘,林默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墙上那面锦旗,又移开目光,翻开笔记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张强给他的那张,上面只有一个电话號码。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半分钟。 老雷走过来,拿起名片看了看:“又是只有號码?” “嗯。”林默翻开笔记本,“跟之前那个公用电话不是一个號段。这个应该是私人电话,或者某个地方的座机。” “查了吗?” “还没。”林默把名片收回去,“我打算先去电信局查一下这个號码的登记信息。” 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电信局那边我有个熟人,姓周,在技术科。你去找他,报我的名字。” 林默点了点头。 下午,林默骑著自行车往电信局去。 电信局在城东,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门口掛著牌子。 找到技术科。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著眼镜,头髮稀稀拉拉的,正在看图纸。 “你好,我找周工。” 男人抬起头:“我就是。你是?” “市局刑侦大队的,老雷让我来的。”林默掏出工作证。 周工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还给他,站起来:“老雷的人?什么事?” 林默把名片递过去:“这个號码,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登记地址和户主?” 周工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走到隔壁房间。林默听见他翻电话簿的声音,还有拨电话的声音。等了大概十分钟,周工出来了,手里拿著一张纸条。 “这个號码是城东一个杂货铺的公用电话。”周工把纸条递给林默,“登记在杂货铺老板名下,姓刘。地址在建设路xx號。” 林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是公用电话。他捻了一下指根。 “能不能查到这个號码的通话记录?” 周工摇了摇头:“查不了。局里的设备只能查登记信息,通话记录没有保存。除非是长途电话,长途台那边有记录,市內电话查不到。” 林默皱了皱眉。他道了谢,走出电信局。 建设路在城东老城区,两边是各种小店铺。林默找到了那个杂货铺,门脸不大,门口堆著几个纸箱子。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瘦老头,正在看报纸。 林默掏出工作证,把名片递过去:“老板,这个电话號码是你这儿的吗?” 瘦老头接过名片,看了看,点头:“是。公用电话。” “最近有没有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的男人来打过电话?” 瘦老头想了想,把报纸放下:“有。来过几次。穿灰色中山装,说话不是本地口音。每次来都低著头,打完就走。” “他打电话的时候,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没注意。”瘦老头摇了摇头,“不过有一次他打完电话,我看见他手上有个疤,左手食指。”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又是左手食指的疤。跟之前那个杂货铺老板娘说的完全一致。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好几天了。大概一星期前。”瘦老头想了想,“对,上星期四。那天下午来的,打完电话往南走了。”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道了谢,走出杂货铺。 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 上星期四,王老板来过这里,打完电话往南走了。 南边是居民区,巷子多。这个人总是在不同杂货铺之间换著打电话,让人摸不清他的活动规律。 回到市局,林默把查到的信息跟老雷匯报了。 “又是公用电话。登记在建设路一个杂货铺,老板姓刘。王老板上星期四去过,往南走了。” 老雷皱了皱眉:“他换地方了。上星期三在城东,上星期四在建设路。这个人很谨慎,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打电话。” “所以查不到他。”林默合上笔记本,“他用的都是公用电话,不留痕跡。就算我们找到他打过电话的杂货铺,也追不到人。”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那就换个方向。”他弹了弹菸灰,“他不留痕跡,但赵天霸留了。宏达贸易是实体,跑不了。你继续盯赵天霸,王老板迟早会跟他联繫。” 林默点了点头。 傍晚,林默去了趟法医室。 门开著,苏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本英文书。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报告在桌上,自己拿。” “不是拿报告。”林默在椅子上坐下来,“上次你说,下次有小案子叫你一起去现场。明天我去旧货市场找三姐,顺便查点东西,你去不去?” 苏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无框眼镜后面的瞳孔在灯光下反著一点光。 “旧货市场?” “嗯。三姐是线人,消息灵通。我想让她帮忙查一个电话號码的来歷,顺便看看黑市上有没有人出手汉代的东西。”林默顿了顿,“你对文物有了解,帮我看看。” 苏青放下笔,想了想:“大学的时候学过一点。考古学选修课,还跟著导师去博物馆实习过半个月。” “够了。”林默站起来,“明天下午两点,大门口见。” 苏青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林默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別迟到。”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法医室出来,林默没有直接回宿舍。他骑上车,往纺织厂派出所去。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他骑得不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觉得应该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林默把自行车锁好,上楼。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开著,灯亮著。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 林默敲了敲门框。 赵建国抬起头,看清是林默,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小林?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林默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没带烟,也没带別的东西,就是空著手来的。 “路过。”他说。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 “吃饭了吗?” “吃了。” 赵建国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老赵,我今天收到了一面锦旗。”林默说。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家孩子有出息”的笑。他把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放在桌上。 “什么案子?” “城北一个老太太,家里被偷了三次。技术科去了两趟没辙,我去看了看,把案子破了。”林默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赵建国听完,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把缸子放下。 “锦旗掛哪儿了?” “办公室墙上。” “回头我去看看。”赵建国说。他顿了一下,“你张姨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她老念叨你。” 林默没接话。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墙上。墙上掛著好几面锦旗,最早的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那是赵建国这些年攒下来的。 赵建国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那些都是虚的。案子破了,老百姓不受罪,才是实的。” 林默点了点头。 “行了,不早了,回去吧。”赵建国站起来,“路上慢点。”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赵。” “嗯。” “谢谢。” 赵建国摆了摆手,没说话。林默走了出去。 林默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一根烟。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他想起赵建国说的“那些都是虚的”。老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他知道,老赵替他高兴。 捻了一下指根。正义值24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55。 张强的案子破了,锦旗掛了,老太太的东西找回来了。老赵知道了。 他该回去了。明天下午,还要和苏青一起去旧货市场。那个电话號码,王老板,赵天霸,还有那条一直没断的线索——都在等著他。 林默安静的骑著车,消失在路灯尽头。 第三十二章 黑市 三姐的店在旧货市场最里面,穿过两排卖旧家具的摊位,拐进一条窄巷子,尽头掛著一条褪色的蓝布帘子。 林默走在前面,苏青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 三姐正在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看见林默进来,她把算盘一推,又看见身后的苏青,眼神变了一下。 “林警官,带朋友来了?” “同事。”林默在椅子上坐下来,“三姐,上次你说的刘老六,我想见见他。” 三姐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你见他干什么?” “买货。” “买什么货?” “汉代的。” 三姐盯著他看了几秒,把桌上的大前门拿起来,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林警官,你不是做这行的。你去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我找你帮忙。” 三姐弹了弹菸灰,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可以帮你牵线,但你不能用真名,不能穿警服,不能带枪。”她看了一眼苏青,“她也不能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林默摇了摇头:“她跟我一起。她懂文物,能帮我掌眼。到了之后她少说话,主要看东西。” 三姐又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 “刘老六在城东旧货市场有个摊位,卖假古董的。你们明天上午去,装作看货的客人。我提前跟他打招呼,说你们是南方来的老板,想找真东西。” 三姐站起来,走到柜檯后面,翻出一个纸条,写了个名字递给林默,“你姓张,叫张建国。做进出口贸易的,刚从广州回来。” 林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刘老六这个人很精,你们別露馅。”三姐坐下来,“他手里有一批汉代的货,说是从河北那边来的。价格不低,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钱不是问题。”林默说,“货要看,真的才要。” 三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三姐店里出来,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苏青从帆布包里拿出一顶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 “张建国?”苏青问。 “隨口起的。”林默说,“明天你跟我一起进去。你懂文物,帮我掌眼。我来谈生意,你看货。儘量少说话,別让他起疑。” 苏青点了点头:“明白。” “万一他拿出真东西,你帮我確认。如果是仿品,你暗示我。” “怎么暗示?” “你只要说『胎土不对』或者『纹饰不对』,我就知道了。” 苏青看了他一眼:“你对文物也有研究?” “郑教授鑑定的时候,我在旁边学了一点。”林默说,“但不如你专业。” 两人走出旧货市场。苏青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 回到市局,林默把情况跟老雷匯报了。 “明天上午,我和苏青去城东旧货市场,以买家的身份接触刘老六。三姐已经打好招呼了,我用的是化名,张建国。苏青帮我掌眼,看货的真假。” 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刘老六这个人,我听说过。在江城黑市混了十几年,从没翻过车。你们小心点。” “知道。” “要不要派人跟著?” “不用。人多了反而容易露馅。”林默说,“苏青跟我一起进去,不会有事。”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 “行。你们去吧。注意安全。” 第二天上午,林默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夹克,黑裤子,皮鞋。他没戴警帽,头髮梳得整齐。苏青还是昨天那身白衬衫,但换了一条深色的裤子,看起来利落一些。 两人到了城东旧货市场。 刘老六的摊位在市场东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口摆著几只仿古瓷瓶,落了一层灰。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板凳上,手里拿著一把紫砂壶,正在喝茶。 林默走过去。 “刘老板?” 男人抬起头,圆脸,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把紫砂壶放下,站起来。 “你是?” “张建国。三姐介绍来的。” 刘老六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右手,和林默握了握。手很软,掌心有汗。 “张老板,三姐跟我提过。南方来的?” “广州。” “做什么生意?” “进出口贸易。”林默说,“主要是工艺品。” 刘老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青身上:“这位是?” “我的合伙人,姓苏。懂点文物,帮我看看货。” 苏青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老六又打量了她一眼,没多问。他转身往摊位后面走,掀开一条布帘子:“里面谈。” 林默跟进去。苏青跟在后面。 布帘子后面是一个小隔间,摆著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幅字画,都是印刷品。刘老六坐下来,给林默和苏青各倒了杯茶。 “张老板,三姐说你想要真东西?” “是。”林默端起茶杯,没喝,“汉代的。” 刘老六笑了笑,露出一排黄牙:“汉代的东西可不好找。市面上流通的,十件有九件是假的。” “所以我找刘老板。” 刘老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货有。但价格不低。” “价格好说。货要看,真的才要。” 刘老六盯著林默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一个铁皮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慢慢拆开。 里面是一只陶罐,巴掌大小,灰褐色,表面有简单的绳纹。 林默拿起陶罐,翻过来看底部。没有刻符。他又看了看胎质和纹饰,跟郑教授之前鑑定的那批汉代陶罐相比,做工粗糙很多。他把陶罐递给苏青。 苏青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十几秒,轻声说:“仿品。胎土不对,纹饰是机器压的。” 刘老六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默把陶罐放下,看著刘老六:“刘老板,三姐说你是做老货的。拿这种东西出来,不合適吧?” 刘老六的笑容僵住了。他把陶罐用报纸包起来,放回铁皮柜。 “张老板好眼力。”他重新坐下来,给林默续了茶,“真东西有,但不在店里。你懂的。” “什么时候能看?” “我得问问上家。”刘老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批货是从河北过来的,东西对,品相好。但最近风声紧,上家不轻易出手。” “风声紧?” 刘老六压低声音:“古墓那边出了事,公安盯得紧。上家说要等一等。” 林默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等多久?” “快了。个把月。”刘老六放下茶杯,“张老板要是诚心要,我可以帮你留两件。你先付个定金。” “没看货,不付定金。” 刘老六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等上家的信。我让三姐通知你。” 林默站起来:“那就麻烦刘老板了。” 他掀开布帘子走出去。苏青跟在后面。 出了旧货市场,苏青才开口:“那个人很油滑。” “干这行的都这样。”林默说,“他说的上家,应该就是王老板。” “你怎么知道?” “河北过来的货,古墓出了事,风声紧——都对得上。”林默顿了一下,“他说的『个把月』,可能是王老板给他的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他联繫我。 回到市局,林默把情况跟老雷匯报了。 “刘老六手里有货,但说是从河北过来的,上家最近风声紧,要等个把月。他说的上家,应该就是王老板。” 老雷点了根烟:“也就是说,王老板还在江城,而且手里还有货没出手。” “对。刘老六是他的中间人,负责找买家。只要刘老六还在活动,王老板就跑不了。” 老雷点了点头:“那你就等他的信。三姐那边盯紧点。” 晚上,林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老六的试探,那只仿品陶罐,他说“从河北过来的”,他说“古墓那边出了事”。这些都对得上。 王老板还在江城,手里还有货。刘老六是他的中间人。只要盯住刘老六,就能找到王老板。 他把这些记在笔记本上,合上,锁进抽屉里。 等。 第三十三章 等待 从刘老六摊位回来后的第三天,林默一直没等到消息。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王老板的线索写了好几页:左手食指有疤,右手虎口蓝色“山”字纹身,北方口音,灰色中山装,开黑色轿车,抽大前门——不,这个不对,大前门是孙大彪抽的,王老板这种人不可能抽廉价烟。 林默把那条划掉,在旁边打了个问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坐回去。 老雷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你屁股上长钉子了?” “等消息。”林默说。 “刘老六那边?” “嗯。” 老雷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根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那种人说话没准。说个把月,可能半年,也可能一辈子不联繫你。”老雷弹了弹菸灰,“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默没说话。他知道老雷说的对,但他不想等那么久。 第四天下午,一个半大小子来到市局门口,说要找“张老板”。 门卫老周把人拦住了,打电话到刑侦大队。林默接的电话,听见“张老板”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下楼,看见一个穿脏兮兮背心的男孩蹲在台阶上,手里攥著一张纸条。 “三姐让我来的。”男孩把纸条递给林默,“说给你就行。” 林默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四点,老地方。上家见。” 字跡歪歪扭扭,是三姐的笔跡。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给男孩。男孩接过钱,转身跑了。 林默拿著纸条回到办公室,老雷正在看文件。他把纸条放在桌上,老雷看了一眼,把烟掐灭。 “老地方?哪个老地方?” “城东工业区的废弃仓库。刘老六上次提过。”林默坐下来,“王老板选那种地方,说明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落脚点。”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雷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默。 “仓库那种地方容易设埋伏。你们別去。” “不去就见不到王老板。机会只有一次。”林默说,“他在江城待了这么久,从来没跟买家直接见过面。这次他肯出来,说明他手里的货急著出手。” 老雷转过身,盯著他看了几秒。 “我派人在外围盯著。你们进去,二十分钟不出来,我带人衝进去。” “別带太多人。王老板很警觉,人多了反而坏事。四五个就行,分散开,別聚在一起。” 老雷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城东工业区的地图,摊在桌上。 两人用手指在上面比划了半天,確定了三个外围位置——一个在仓库东边的废弃厂房里,一个在仓库西边的土路拐角处,一个在北边的玉米地边上。 老雷又安排了信號:林默进去后,每隔五分钟从仓库窗户往外看一眼,表示安全。 如果林默没出现,或者仓库里有异常动静,外围的人就动手。 “还有,”老雷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你们进去以后,儘量靠窗户站。外面能看见。” 林默点了点头。 晚上,林默去了趟法医室。 门开著,苏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本英文书。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明天下午四点,王老板要见面。”林默在椅子上坐下来,“城东工业区的废弃仓库。” 苏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无框眼镜后面的瞳孔在灯光下反著一点光。 “你確定是他?” “三姐传的话。刘老六的上家,应该就是王老板。” 苏青放下笔,想了想。 “需要我做什么?” “跟我一起去。你看货,確认真假。我来谈。” “他见过我。上次在刘老六摊位,我认出了仿品。”苏青说,“他会不会起疑?” “不会。你做的是份內的事——懂文物的人帮他看货,很正常。”林默顿了顿,“你明天换一身旧衣服,別背法医箱,看起来像跑单帮的就行。” 苏青点了点头。 “还有,”林默站起来,“別带枪。工作证也別带。” “我知道。” 林默走到门口的时候,苏青叫住他。 “林默。” 他转过身。 “小心点。”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林默在办公室里整理东西。 他把工作证锁进抽屉里,把配枪也锁进去。 帆布包里只装了笔记本、钢笔、手电筒、一卷纱布和几个证物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种子,数了数:寻踪藤还有一粒,諦听草还有,荆棘藤蔓还剩一粒,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 他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60。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40。 如果明天能用上寻踪藤,说不定能追到王老板的落脚点。但他不能把希望全压在灵植上。灵植只能帮他找到方向,追人还得靠腿。 他把种子贴身装好,拉上帆布包的拉链。 下午三点半,林默和苏青在大门口碰面。 苏青换了一身深蓝色工装外套,头髮扎在脑后,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著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林默穿了一件灰色夹克,黑裤子,皮鞋擦得不太亮。两人看起来就像跑单帮的生意人。 老雷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外围的人已经过去了。你们到了之后,別急著进去,先在外面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 林默点了点头。 “记住,二十分钟。”老雷说,“二十分钟不出来,我带人衝进去。” “记住了。” 两人骑一辆自行车。 林默蹬车,苏青坐在后座,一只手抓著车座,另一只手按著帽子。 七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来一阵凉爽。 苏青没说话。林默也没说话。 自行车沿著土路顛簸,车轮碾过碎石子,咔嚓咔嚓响。 快到工业区的时候,苏青忽然开口了。 “林默。” “嗯。” “你说王老板会认出我们吗?” “不会。”林默说,“上次在刘老六摊位,你只说了几个字。他没见过我。” “那他要是认出我是法医呢?” 林默蹬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他不会。你穿著便装,帽檐压著,没人认得出。” 苏青没再问了。 仓库周围是齐腰深的杂草和倒闭的厂房,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和霉味,混著一股说不出的潮湿气息。 刘老六已经等在仓库门口了。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衬衫,手里夹著烟,看见林默和苏青,把烟掐灭,迎上来。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脸上带著笑,但笑容很假。 “张老板,上家在里面。”刘老六压低声音,往仓库里指了指,“他脾气不好,你说话小心点。看货谈价,別问来路。” 林默没理他,径直往里走。苏青跟在后面。 仓库很大,堆著生锈的机器和废铁皮,地上有厚厚的灰尘。光线从破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最里面的角落站著一个男人。 第三十四章 接头 王老板站在阴影里。 他选的位置很讲究——身后是一堆废铁皮,左边是生锈的机器,右边空著,但窗户透进来的光正好照不到他。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薄嘴唇,下巴线条硬朗,皮肤偏白。灰色中山装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没有一丝褶皱。 林默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仓库里安静极了。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铁皮哗哗响,但王老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没有急著说话,也没有看刘老六,只是打量著林默。 那目光不急不慢。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在你身上来回刮,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开口。 “张老板?”声音很低,带著浓重的北方口音。每个字都像称过的,不多不少。 “是我。” “三姐介绍来的?” “是。” “她说你是做进出口贸易的?” “工艺品出口。”林默说,“主要做香港市场。” 王老板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林默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指根,像是被刀划开的旧伤。 他转身从身后的木箱里拿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东西,放在一张破桌子上,慢慢打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里面是一只青铜鼎,巴掌大小,通体绿锈,鼎耳上有云纹。锈跡层次分明,一层绿一层红。 林默走上前,拿起青铜鼎。他翻过来看底部——正中央有一个刻符,圆圈里一个“山”字。刻痕很细,很规整。 苏青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凑近看了一眼,轻声说:“真品。汉代。” 王老板的目光移到苏青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他又从木箱里拿出两件——一只陶罐,一面铜镜。陶罐底部也有“山”字刻符,铜镜背面也有。 “三件一起拿,五万。”王老板说。 林默把鼎放下,摇了摇头。 “五万贵了。这批货来路不明,我出手有风险。” 王老板盯著他看了几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审视。 “那你出多少?” “三万。” 王老板没说话。他把青铜鼎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张老板,你不是做这行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做这行的人不会这么砍价。三万连成本都不够。” 林默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我做的是进出口,不是地下交易。这批货我是帮香港客户找的,价格太高人家不要。你要是觉得不合適,那就算了。” 他作势要走。 王老板叫住他:“四万。最低了。” 林默停下来,转身看著他。 “三万五。行就成交,不行我找別人。” 两人对视了几秒。王老板的右手搭在桌沿上——虎口露出一片蓝色的纹身,半个“山”字。 王老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看透了你”的笑。 “张老板,你在广州做什么生意?” “进出口。” “哪家公司?” “这个不方便说。” 王老板点了点头,把青铜鼎包起来。 “三万五,成交。但我要现金,先付一半定金。” “货到付款。先看货,后付钱。” “不行。”王老板的语气硬了起来,“这批货是从河北来的,路上风险大。你先付一半,我让人把货运到广州。” “广州哪里?” “到了告诉你。” 林默正要开口,仓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沙沙沙,越来越近。林默透过破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一个人影从仓库侧面闪过,深色衣服,看不清脸。那人的动作很快,一闪就不见了。 老雷的人不应该这么快到。老雷说二十分钟后才动手,现在才过了十分钟。 王老板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冷冰冰的警觉。他没有犹豫,没有问,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跑。动作很快,绕过那堆废铁皮,从后门冲了出去。灰色中山装的下摆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林默追上去。 后门外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王老板钻进了玉米地,叶子哗哗响。林默追了几步,只看见玉米秆在晃动,人已经跑远了。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 寻踪藤。 【寻踪藤·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260→240。】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藤蔓从土里长出来,指向北边。林默跟著藤蔓跑,穿过玉米地。叶子打在脸上,生疼。跑了大概一百米,藤蔓在一处土路边停住了。 土路上有新鲜的车轮印。藤蔓在这里消失了——王老板上了车。 林默蹲下来。 车轮印是新的,泥土还没干透。他在车轮印旁边发现了一个菸头——中华,滤嘴上有清晰的咬痕,菸灰还带著一点余温。 他把菸头装进证物袋。 林默回到仓库的时候,老雷已经带人把刘老六控制住了。 刘老六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裤子湿了一片。他的嘴唇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老雷走过来:“王老板呢?” “跑了。上了车。”林默把证物袋递给他,“菸头,中华。滤嘴上有唾液,回去化验血型。” 老雷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装进口袋。 “外围的人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北边开走了,速度很快,没看清车牌。” 林默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木箱里的青铜鼎、陶罐和铜镜。 “东西带回去。” 回到市局,林默直接进了审讯室。 刘老六坐在椅子上,手銬在扶手上,浑身发抖。他的手指在手銬上无意识地敲击,指甲磕在铁扶手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林默坐下来,翻开笔录本。 “刘老六,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倒卖文物……” “王老板叫什么?” “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都叫他王老板……” “他住哪?” “不知道……都是他来找我……” “你们怎么联繫?” “他给我打电话。用公用电话。每次號码都不一样。”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他有什么特徵?” 刘老六想了想,咽了口唾沫。 “他右手虎口有个纹身,是个『山』字。蓝色的。有一次他擼袖子,我看见了。左手食指还有一道疤,挺长的。” 跟孙大彪说的一样。 林默把笔录推过去:“按手印。” 刘老六颤抖著右手按了红手印。 走廊上,老雷靠在窗边抽菸。 “王老板跑了。但东西留下了,刘老六也抓了。”老雷弹了弹菸灰,“这批文物加上之前的证据,够赵天霸喝一壶了。” 林默没说话。 “你怎么看?”老雷问。 “王老板很警觉。”林默说,“他今天不是来卖货的,是来试探我的。他可能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谁走漏了消息?” 林默没回答。但他想起仓库外围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老雷的人还没到,那个人就先出现了。是谁?是王老板自己安排的眼线,还是別人派来监视的? 他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40。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60。 “菸头的血型出来以后告诉我。”林默说。 老雷点了点头。 第三十五章 求助 老雷推开林默办公室的门时,身后跟著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五十出头,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眶红肿,手指紧紧攥著一个布包,指节发白。 “这是王磊的母亲。”老雷让女人坐下,自己靠在窗边,把烟掐了。 女人没坐。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儿子不是坏人。”她的声音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话,“他就是在夜市卖烤串的,跟人打架?他不会打架的。他们抓了一个人,说是凶手,可那个人不承认。警察就说案子结了,让我等著判。我儿子白死了?” 林默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女人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溅出来洒在桌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端著,眼睛直直地看著林默。 她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儿子王磊,二十八岁,在城东夜市摆了个烧烤摊。十几天前的晚上,收摊时跟一伙人起了衝突,被捅了一刀,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警察当天晚上抓了一个叫张伟的人,说他是凶手。但张伟一直不认罪,说自己是路过的。案子移交给检察院,等著开庭。 “我去看了那个张伟。”女人把水杯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他就是个小混混,胆子很小的,说话都不敢看人。他不像是杀人的人。” 她说著说著,声音又哑了。她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得很压抑,像是在忍著,又忍不住。 老雷站在窗边,没说话。他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心里嘆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有的哭天抢地,有的沉默不语,有的追著他骂。但这个女人的样子让他想起一个人——他说不上来是谁,就是心里堵得慌。 “阿姨,您先回去。案子的事,我帮您看看。”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鼻涕糊了一脸,嘴唇哆嗦著说了句“谢谢”,然后站起来,鞠了一个躬。 林默赶紧扶住她。 下午,林默去了城东分局,穿便装,骑自行车去的,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后背发烫,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身上。 城东分局的刑侦组长姓刘,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客客气气,但眼神里带著点不以为然。他把卷宗推到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 “林默?老雷跟我提过你。这个案子证据链完整,凶器上有张伟的指纹,现场有三人指认他捅的人。没什么好看的。” 林默没接话,翻开卷宗。 死者王磊,二十八岁,夜市烧烤摊主。 案发当晚十一点,收摊时与一伙人发生口角,被捅伤,送医不治。 嫌疑人张伟,三十岁,无业,有盗窃前科。 凶器是一把弹簧刀,刀刃上有血跡,刀柄上提取到张伟的指纹——拇指、食指、中指,三枚,都很清晰。 现场目击者证言:三人均指认是张伟捅的人。 林默把卷宗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盯著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刀柄上的指纹太乾净了。 三枚指纹轮廓完整,纹路清晰,没有任何重叠或模糊。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如果一个人握著刀捅人,手掌会出汗,血跡会喷溅,指纹会被覆盖或模糊,不可能留下这么完整的纹路。 重点是只有三枚指纹,没有掌纹,没有其他手指的痕跡——正常握刀时,掌心、虎口、其他三根手指都会接触刀柄,不可能只留下三枚指纹。 像是有人拿著张伟的手指,一枚一枚按上去的。 他又看目击者证言。三份笔录,內容几乎一模一样——“我看见张伟捅的人”。没有描述过程,没有说怎么捅的、捅了几刀、捅的什么位置。像是有人写好让他们背下来的。 林默合上卷宗。 “刘组长,我想见见张伟。” 刘组长皱了皱眉,把交叉的手放下来,身体前倾。 “你以什么身份?” “顾问。老雷让我来了解一下这个案子的情况。” 刘组长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號码,说了几句,掛了。 “行。明天上午,看守所。” 第二天上午,林默到了看守所。 会见室不大,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让人心里发慌。 张伟被带进来的时候,林默差点没认出他来。 卷宗上的照片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小混混,圆脸,有点胖。但眼前的这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 手銬的铁链拖在桌面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他坐下来,不敢看林默,低著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著,搓得指节发红。 林默没有急著开口。他拧开钢笔,在纸上写下日期、时间、地点。笔尖沙沙响了几秒,然后停下来。 就这个动作把张伟嚇坏了。 张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 “张伟,我是刑侦大队的林默。问你几个问题。” 张伟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响声。 “王磊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声音沙哑,带著哭腔,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你的指纹为什么在刀上?” 张伟的肩膀开始发抖。他双手抱头,手銬的铁链哗啦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是李虎……是他逼我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著东西,“他说我要是不帮他顶罪,他就杀我全家……他真干得出来……他杀过人……” 林默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李虎是谁?” “赵老板的手下……在赌场看场子的……”张伟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红得像兔子,“求求你,別让他知道我说的……他会弄死我……他真的会弄死我……” “案发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家睡觉。我老婆可以作证。警察来抓我的时候,我老婆嚇哭了。”张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他们把我带走,我说不是我乾的,没人信……没人信我……” “刀上的指纹呢?” “我不知道……李虎来找过我,让我在一张纸上按手印……说是什么协议……我当时喝了酒,没多想……后来他就拿著那张纸走了……再后来警察就来了……” 张伟趴在桌上,浑身发抖。手銬的铁链磕在桌面上,噹噹响。 林默看著他的后脑勺,沉默了几秒。 “李虎长什么样?” “脸上有刀疤,左脸,从这里到这里。”张伟抬起头,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手指在颧骨和下巴之间画了一条线,“很壮,一米八左右,胳膊上有纹身。”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 “你说的赵老板,是哪个赵老板?” 张伟愣了一下,眼神闪躲,像是说漏了嘴。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宏达贸易的赵老板……李虎是他的人……”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赵天霸。 他站起来,合上笔记本。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我真的没杀人……求求你,救救我……”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市局,林默把情况跟老雷说了。 “张伟是被冤枉的。” “真凶叫李虎,是赵天霸手下赌场的打手。” “他威胁张伟顶罪,还让张伟在纸上按了手印,然后把指纹转移到刀上。张伟的老婆可以作证他当晚在家。现场目击者的证言只说了『指认』,没有描述看见的过程,可信度存疑。” 老雷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著。 “你確定?” “確定。刀上的指纹太乾净了,不可能是握刀留下的。”林默顿了顿,“李虎是赵天霸的人。” 老雷把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赵天霸的赌场,在城东开了好几年了。”他的声音很低,“一直没人动它。” 林默没说话。 老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默。 “我去跟刘组长说。”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这个案子,不能冤了人。” 林默点了点头。他翻开笔记本,在李虎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赵天霸”。 李虎。赵天霸。赌场。 这条线,越来越近了。 第三十六章 諦听 林默回到市局的第二天,老雷从城东分局打来电话。 “刘组长同意了。凶器还在证物室,你可以去看。別动东西,看就行。” 林默掛了电话,下楼骑车。 城东分局的证物室在地下室,铁门,一把大锁。管证物的老周找了半天钥匙,开了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老周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照得屋里的铁皮柜泛著冷光。 “弹簧刀在第三號柜,第二层。”老周指了指,转身出去抽菸了。 林默戴上白手套,打开柜子。 弹簧刀装在一个透明塑胶袋里,刀刃上的血跡已经发黑,刀柄是黑色的塑料。 隔著塑胶袋把刀拿起来,对著灯光仔细观察。 指纹提取的痕跡还在——铝粉留下的灰白色印记,拇指、食指、中指,三枚,位置正好是握刀时的著力点。 太整齐了。像是有人摆好了姿势,一枚一枚按上去的。 林默把刀放下,看了一眼门口。老周在外面抽菸,背对著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諦听草,最后一粒了。 他把塑胶袋翻过来,把种子按在刀柄的缝隙里。那里有血跡乾涸后的粉末,是案发现场的原始物质。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諦听草·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290→270。】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根须扎进乾涸的血跡粉末,茎秆拔地而起。他闭上眼睛,用意识连结上去。 声音传来。模糊,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张伟,你帮我顶罪,我给你三万。”一个凶狠的声音,带著威胁,“你要是不答应,你全家別想在江城待了。” 另一个声音发抖:“李……李虎哥,我不敢……这不是小事……” “你他妈少废话。按个手印就行,剩下的我来办。” 然后是沉默。 纸张翻动的声音。 手印按下去的声音——啪的一声,很闷。 “李虎哥,万一警察查出来……” “查不出来。上面有人,你怕什么。”凶狠的声音顿了顿,“你要是说出去,你知道后果。” 然后是脚步声,门开,门关。安静了。 林默切断连结,太阳穴针扎一样疼,他使劲捻了一下指根。 李虎——上面有人。 他睁开眼睛,把刀放回柜子里,锁好。 回到市局,林默找到老雷。 “李虎,三十四岁,有三次伤人前科,都是打架斗殴,关了几个月就放了。”老雷把一份档案推过来,“目前在赵天霸的赌场看场子,住在城东。” 林默翻了翻档案,照片上的李虎方脸,寸头,左脸一道疤,从颧骨到下巴。 “张伟的老婆找到了吗?”林默问。 “找到了。她说案发当晚张伟在家睡觉,十点就睡了,没出过门。”老雷弹了弹菸灰,“我让她写了份证词,签了字。” “够了。”林默站起来,“抓人吧。” 抓捕很顺利。 李虎在一家洗浴中心被抓的。老雷带了四个人,林默没去,在局里等消息。 一个小时后,老雷打电话来:“人马上带回。” 审讯室。 李虎坐在椅子上,手銬在扶手上。 他比照片上更壮,脖子上的肌肉鼓著,左脸的刀疤在日光灯下泛著白。 他不像张伟那样发抖,也不像刘老六那样油滑。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林默,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打量。 林默坐下来,翻开笔录本。 “李虎,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不知道。”声音很硬,带著点外地口音。 “王磊的案子。夜市捅人的那个。” 李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屑。 “那不是我乾的。你们抓错人了。” “张伟已经交代了。”林默把张伟的笔录复印件推过去,“他说你逼他顶罪,还让他按了手印。” 李虎看了一眼那份笔录,没动。 “他胡说。我跟他有仇,他栽赃我。” 林默盯著他看了几秒,李虎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手銬上轻轻敲了一下。 “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没人能证明。” 林默低下头,在笔录纸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著李虎。 “凶器上有你的指纹。” 李虎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外。 “不可能。我没碰过那把刀。” “刀柄缝隙里提取到了你的指纹。”林默的声音很平,“法医做了微量物证分析,你的指纹被血跡覆盖,但用特殊试剂显影出来了。” 李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手銬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默没有给他时间思考。 “你去找张伟,让他按手印的时候,用的是不是一张白纸?” 李虎的呼吸变粗了。 “张伟的老婆可以作证。我们还有那张纸上的指纹比对。”林默把照片推过去,“这张纸上除了张伟的指纹,还有你的。你怎么解释?” 李虎盯著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审讯室里安静了,老雷的烟烧到了滤嘴,他掐灭,又点了一根。 过了大概一分钟,李虎抬起头。 “是我乾的。” 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王磊欠了赌场的钱,不还。我去收帐,他骂我,我就捅了他。” 李虎的声音没有感情,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张伟是我找的,给他三万块,让他顶罪。按手印的纸,我用来包刀了,指纹可能是那时候沾上去的。” “谁让你去的?” 李虎不说话了。 “赵天霸让你去的?” 李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赌场是赵天霸的,帐也是他放的。你去收帐,出了人命,他让你找人顶罪?”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你不是主犯,你是从犯。你要是把主犯交代出来,算立功。” 李虎的呼吸变粗了。他的胸口起伏著,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说了,能减刑吗?” “那要看你说多少。” 李虎沉默了很久。 “赌场是赵天霸的。我给他看场子,一个月三千。收帐的事,也是他让我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王磊欠了五千块,三个月没还,让我去嚇唬嚇唬他。我带了刀,本来没想捅人,他骂我,我就……” “赵天霸知道出了人命吗?” “知道。他让我找人顶罪,说上面有人,不会有事。” 林默和老雷对视了一眼。 “上面有人?谁?” 李虎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不说。就说不用怕,有人罩著。” 林默把笔录推过去:“看看,有没有出入。没有就按手印。” 李虎颤抖著右手在每一页上按了红手印,按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默把笔录收好,站起来。 走廊上,老雷靠在窗边抽菸。 “赵天霸的赌场,李虎说得对,在城东开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人动它。”老雷弹了弹菸灰,“现在李虎供出来了,可以动手了。” 林默没说话。 “明天一早,我带人去查。”老雷把烟掐灭,“你留在局里,审审李虎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林默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林默坐在办公室里,把李虎的笔录又翻了一遍。 赵天霸的赌场、放高利贷、收帐出了人命,找人顶罪、上面有人罩著。 他把“上面有人”四个字圈了起来。 老雷打来电话。 “赌场关了。人去楼空,帐目全烧了。”老雷的声音很沉,“昨天李虎被抓,今天就有人通风报信。动作够快的。”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赵天霸呢?” “找不到人。公司关了,家里没人。”老雷骂了一句,“妈的,跑得真快。” 林默没说话。 脑海回想著起李虎说的“上面有人”。 老雷回来了,脸色铁青,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赵天霸这条线,断了。” 林默摇了摇头:“没断。” 老雷看著他。 “李虎还在。”林默说,“赌场没了,帐目烧了,但李虎知道赵天霸的底细。他知道赌场的位置、规模、放贷的规矩。他还知道赵天霸上面有人。”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审。把赵天霸的底子全挖出来。” “我来审。”林默站起来。 下午,林默又进了审讯室。 李虎坐在椅子上,比上午更憔悴了。他的手銬在扶手上,低著头,不看人。 林默坐下来,没急著开口。他翻开笔记本,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李虎,赵天霸的赌场,在城东开了几年了?” “三年。” “放贷的规矩是什么?” “月息一毛。借一万,到手九千,每个月还一千利息。还不上就利滚利。” “王磊借了多少?” “五千。到手四千五。还了两个月,还不上了。” “你们怎么催帐?” 李虎不说话了。 “打过人吗?” 沉默。 “把人打伤过吗?” 李虎低著头,手指在手銬上轻轻敲了两下。 “打过。打断过一个人的腿。” “赵天霸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乾的。” 林默把这些全部记下来。 “赵天霸说的『上面有人』,是谁?” 李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说是谁。只说不用怕,有人罩著。” “他跟谁联繫?” “每周三下午,他去清风茶楼。见什么人,我不知道。他不让我跟进去。” 林默心里一动。清风茶楼。 他把这条圈起来。 李虎被带走了。林默坐在审讯室里没动,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清风茶楼”四个字,画了一个圈。 他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老雷在走廊上抽菸,看见他出来,把烟掐灭。 “怎么样?” “赵天霸每周三下午去清风茶楼。”林默说,“见什么人,李虎不知道。” 老雷皱了皱眉。 “下周三,我去看看。”林默说。 老雷盯著他看了几秒。 “小心点。” 林默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李虎的案子破了,赌场关了,赵天霸跑了。但清风茶楼这条线,还在。 他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到帐了。 【破获斗殴致死案,抓获真凶李虎,正义值+15。当前正义值:270→285。】 【累计28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需215。】 下周见。 第三十七章 盯梢 李虎说,赵天霸每周三下午去清风茶楼。 林默把这句话从笔录上抄到笔记本上,在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周三。清风茶楼。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离下周三还有五天。 第二天下午,林默去了旧货市场。 三姐正在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看见林默进来,她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林警官,又来了?” “三姐,跟你打听个地方。”林默坐下来,没拐弯,“清风茶楼,你知道多少?” 三姐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子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根晒太阳。她回来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问那个地方干什么?” “了解一下。” 三姐盯著他看了几秒,把桌上的大前门拿起来,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清风茶楼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姓梁,人很圆滑,从不掺和客人的事。”她弹了弹菸灰,“二楼有包间,常年被同一个客人包著。具体是谁,我不知道。梁老板嘴严,从不往外说。” “茶楼的结构呢?” “一楼是大厅,散客。二楼四个包间,最里面那间最大,常年包出去的那个就是。”三姐把烟掐灭,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简图,“大门朝南,正对著大街。对面有一条巷子,窄,能藏人。后面有个小停车场,不大,能停四五辆车。” 林默把这些记在笔记本上,道了谢,掀开布帘子走了出去。三姐在身后说了一句:“林警官,那个地方的人不好惹,你小心点。” 他回头点了点头。 林默又去了火车站。 瞎子刘正在修鞋,锥子扎进鞋底,一针一线,不紧不慢。鞋摊上摆著几双修好的皮鞋,擦得鋥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是林默。 “小林?雷队让你来的?” “刘叔,跟您打听个地方。清风茶楼,您知道吗?” 瞎子刘放下锥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全是鞋油和胶水,黑一块棕一块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著黑色的东西。 “知道。城东那条街上,灰砖楼,红漆门窗。开了十几年了。” 他想了想, “茶楼对面有一条巷子,窄,只能过一个人。巷子口有个垃圾桶,常年没人倒,臭烘烘的,所以没人愿意在那儿多待。但蹲人的话,那个位置正好。” “后面呢?” “后面有个小停车场,围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居民区。”瞎子刘把锥子拿起来,又放下,“小林,你问这个干什么?” “了解一下。”林默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鞋摊上,“谢谢刘叔。” 瞎子刘看了一眼钱,没推,收进围裙口袋里。“小心点。那个地方,去的人不简单。” 周三下午一点半,林默骑著自行车到了清风茶楼对面。 七月的江城,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他把自行车支在巷口墙根,从帆布包里掏出望远镜——这是老雷借给他的,局里配的62式军用望远镜,外壳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黄铜色的金属,但镜片擦得透亮。 他靠在墙角,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对准茶楼门口。 茶楼是栋两层老建筑,灰砖墙,红漆门窗,门口掛著两盏灯笼,灯笼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上书“清风茶楼”四个字,字跡遒劲,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 这个点在江城不算热闹,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铃声叮噹响。 远处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拖得很长。 林默把后背贴在墙上,保持姿势不动。 望远镜在手里稳稳地端著,但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 他换了只手,甩了甩右手的手指,又举起来。 巷子里很安静,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掛著几件床单,被风吹得飘荡。 墙根底下长著一丛野草,蔫蔫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垃圾的酸臭味——巷口那个垃圾桶果然没人倒。 两点一刻,一辆黑色皇冠轿车从街角拐过来,缓缓停在茶楼门口。 车身擦得鋥亮,阳光下反著光,晃得林默眯了一下眼睛,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角度,看清了车牌——江城01-12345,是赵天霸的车。 司机先下车,四十来岁,圆脸,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块表,錶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是上次在宏达贸易见过的那个姓马的。 他绕到后门,拉开车门,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无数遍。 赵天霸从车里出来。 白衬衫,金表,头髮梳得整齐,一丝不苟。 赵天霸站在车旁,整了整袖口,目光扫了一圈街面——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林默把望远镜往下压了压,只露出半个镜片,怕反光被看见。 赵天霸的目光扫过巷口的时候,林默屏住了呼吸。 然后赵天霸转过身,快步走进茶楼。姓马的没有跟进去,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后背靠著车门,两只脚交叉,看起来很放鬆,但眼睛一直盯著街面。 林默把望远镜对准茶楼二楼的窗户。 二楼有四个窗户,最里面那间的窗帘半拉著,只露出上半截玻璃。玻璃后面影影绰绰,看不清是谁。其他三个窗户的窗帘都拉开著,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桌椅。 林默记下时间:两点十五分。 他在巷口蹲了四十分钟。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在墙上,又觉得腰酸,慢慢蹲下去,膝盖顶著下巴。汗水顺著脖子往下淌,衬衫领口湿了一圈。巷子里没有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脑海里反覆转著同一个问题:他每周三来这儿,见谁? 三点零三分,赵天霸从茶楼出来。 姓马的已经把烟掐灭了,站直了身子,打开车门。赵天霸的脸色跟进去时一样,看不出喜怒。他上了车,姓马的关上门,绕到驾驶座,黑色皇冠驶离。 林默记下时间:三点零三分。待了四十八分钟。 他没有马上走,又在巷口蹲了十分钟,確认没有其他车辆跟著赵天霸离开,才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扶著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了,才把望远镜收进帆布包,推著自行车走出巷口。 自行车座被太阳晒得发烫,他跨上去的时候被烫了一下,齜了齜牙。 骑上车往市局走,破车除了铃鐺不响哪里都响。 路过一个修车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没停。 回到市局,已经快四点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拧开钢笔帽,写下今天的记录。 “清风茶楼,城东建设路,灰砖楼,红漆门窗。对面巷口可隱蔽,后面有小停车场。赵天霸,周三下午两点十五分到达,三点零三分离开,待了约四十八分钟。司机姓马的在门口等候。二楼最里面包间窗帘半拉,看不清里面。”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在“四十八分钟”下面画了一条线。 四十八分钟,不是匆匆见一面,是坐下来慢慢谈的时间。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板上,斑斑驳驳的。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 下周三,再去。看能不能见到那个人。 第三十八章 茶楼 下周三下午,林默又去了那条巷子。 一点四十分,他到的时候巷子里空无一人。 望远镜架在墙头,镜头对准茶楼门口。 调了调焦距,直到门楣上“清风茶楼”四个字清晰可见。 胳膊架在墙头上,省力一些。 前世在实验室里,他能盯著显微镜连续看八个小时。 现在这点时间,不算什么。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太阳照不进来,但闷热一点没少。 汗水顺著脖子往下淌,衬衫领口湿了一圈。 他伸手擦了擦,没再看手錶。 不急。慢慢来。 两点一刻,黑色皇冠准时出现。 赵天霸下车,扫了一眼街面,快步走进茶楼。 姓马的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林默把望远镜对准二楼最里面那扇窗户。 窗帘半拉著,看不清里面。 两点二十分,一辆黑色桑塔纳停下,下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两点三十二分,又一辆车停下,下来两个人,一高一矮。 林默记下这些人的特徵,继续盯著那扇窗户。 三点零五分,深色夹克的男人出来。 三点十分,一高一矮出来。 茶楼门口只剩下姓马的和那辆黑色皇冠。 三点二十五分,赵天霸出来,上车离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林默放下望远镜,准备收工。 弯下腰去拿地上的帆布包。 手指碰到拉链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对。 上次赵天霸走了之后他就离开了,什么都没看到。 万一还有人没出来呢? 他直起身,重新举起望远镜。 再等等。 三点三十二分。 一个人从茶楼里走出来。 灰色夹克,低著头,手里端著一个白瓷茶杯。 那人站在门口,喝了一口茶。 然后抬起头,往街两边看了看。 林默的手指在望远镜上猛地收紧。 那张脸—— 周志国!!! 什么?! 怎么是他?! 林默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把望远镜放下来,揉了揉眼睛。 我看错了?! 他又举起来。 那个人还在。 灰色夹克,黑裤子,头髮用髮蜡固定著。 没有警服。没有风纪扣。没有那一丝不苟的威严。 但那张脸——就是周志国! 周志国?! 刑侦大队长周志国?! 那个每天把警服熨得笔挺、风纪扣繫到最上面那颗的人?! 那个说“一切讲程序、讲规矩”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默的呼吸停了。 手指僵在望远镜上,一动不动。 他和赵天霸?! 他想起周志国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警服熨得笔挺,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头髮用髮蜡固定,皮鞋擦得鋥亮。 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称过的。 看人的时候目光从上扫到下,像是在掂量你的斤两。 那样的一个人。 **那样的一个人,穿著便装,从茶楼里走出来。** 从赵天霸待了七十分钟的茶楼里走出来! 林默盯著那个人又喝了一口茶。 盯著那个人走向停在街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盯著那个人拉开车门,上车离开。 周志国!!! 他慢慢放下望远镜。 手在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巧合! 赵天霸两点十五分进去,三点二十五分出来。 周志国三点三十二分出来。 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待了至少七十分钟! 林默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前世在实验室里,再大的实验事故他都能冷静处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他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他想起周志国第一天看他的眼神。 不是老雷那种“看你行不行”的眼神。 是另一种。 像在掂量什么。像在算什么东西。 林默当时觉得有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掂量,是防备! 周志国从一开始就在防备他! 林默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手还在抖,火柴划了两下才著。 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散开。 他回想了一下。 自己一点四十就到了,一直盯著茶楼门口。 如果周志国是从正门进去的,他不可能没看见。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周志国是从后门进去的! 茶楼后面有个小停车场。 周志国把车停在后面,从后门进。 他不想被人看见! 他穿著便装,从后门进出,和赵天霸待了七十分钟!** 林默把烟掐灭。 收起望远镜,推著自行车走出巷口。 回到市局,林默把自行车锁好,上楼。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笔记本摊开,钢笔拧开帽。 他没有马上写。 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面。 脑海里还在转那个画面——**周志国从茶楼出来!** **那个他从来不敢想像的人!** **那个警服永远笔挺、风纪扣永远繫著的人!** **那个说“一切讲程序、讲规矩”的人!** **穿著便装,从后门进出茶楼,和赵天霸待了七十分钟!** 林默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周三下午,清风茶楼。赵天霸两点十五分进,三点二十五分出,待了七十分钟。三点三十二分,**周志国**从茶楼出来,穿便装,灰色夹克,开黑色轿车,车牌xxxx。周志国应该是从后门进去的,我一点四十就到了,没看见他从正门进。” 写完,盯著“**周志国**”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巧合! 林默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老雷与周志国共事多年。 告诉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如果不告诉他,这条线就断了。 赵天霸和周志国之间的关係,不是普通的工作往来! 是私下见面!是提前约好的!是刻意迴避的! 林默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8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15。 下周,还要去! 看他什么时候进去! 关灯,锁门,下楼。 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坐垫上落了一层灰。 他骑上去,出了大门。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他没有说话。 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 周志国抬起头,往街两边看的那一眼。 他是在看有没有人跟踪他! 林默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第三十九章 旧案 第二天上午,林默坐在办公室里。 笔记本摊开,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周三下午,清风茶楼。赵天霸两点十五分进,三点二十五分出。三点三十二分,周志国从茶楼出来,穿便装,灰色夹克,开黑色轿车,车牌xxxx。” 他盯著“周志国”三个字,已经看了十几分钟。 李虎交代赌场之后,第二天赌场就关了,赵天霸也跑了。 老雷说“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现在,通风报信的人找到了。 但林默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那行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老雷知道了会怎么想?** 老雷和周志国共事二十年。 二十年。 他从一个普通刑警干到副大队长,周志国从副大队长干到大队长。 他们一起办过多少案子?一起熬过多少夜?一起扛过多少压力? 现在告诉他,你共事了二十年的人,是內鬼。 林默不敢想老雷的表情。 他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合上,又翻开。 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坐回来。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敲了敲老雷办公室的门。 “进来。” 老雷正在看文件,桌上摊著几份卷宗,老花镜架在鼻樑上。 他抬起头,看见林默的脸色,把老花镜摘下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默走进去,把门关上。 老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靠在椅背上。 林默坐下来,没有马上开口。 他翻开笔记本,放在自己面前,没有推过去。 “老雷,李虎交代赌场那天,你说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老雷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二天赌场就关了,赵天霸也跑了。不是巧合。” 老雷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我当时就在想,谁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谁能让赵天霸连帐本都来不及烧、连夜跑路?” 林默抬起头,看著老雷。 “只有內部人。而且是有一定级別的人。”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没吸。 “周三下午,我又去了清风茶楼。” 他把笔记本推到老雷面前。 “赵天霸两点十五分进去,三点二十五分出来。三点三十二分,**周志国**从茶楼里走出来。穿便装,灰色夹克,开黑色轿车。从后门进去的,我一点四十就到了,没看见他从正门进。” 老雷盯著笔记本上那行字。 烟烧到了滤嘴,他没掐,烫了一下手指,才扔掉。 “你確定?” “確定。” 老雷没说话。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这次他吸得很慢,一口,两口,三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 林默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手——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赌场的消息,周志国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他通知赵天霸,赵天霸连夜跑路。然后他们去茶楼见面,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雷,通风报信的人,就是周志国。” 老雷吸了半根烟,才开口。 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1983年赵天霸的案子,是我带人抓的。” 林默没插话。 “当时接到举报,说宏达贸易有一批走私文物要出货。我带人在码头蹲了三天,三班倒,眼睛都不敢眨。第三天晚上,一艘快艇靠岸,赵天霸亲自到场。” 老雷弹了弹菸灰,声音开始发涩。 “人赃並获。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汉代的东西,陶罐、铜鼎、玉器,品相好得嚇人。赵天霸被抓的时候,脸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卷宗整理了一个星期,我亲自盯著,生怕出错。送到检察院,结果过了几天,检察院说证据不足,退回补充侦查。” 老雷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重新整理材料送上去,还是证据不足。最后赵天霸被释放了。” “关键证据是一本帐本,记录了走私文物的数量、金额和上下家。那本帐本的复印件在卷宗里,但送到检察院的时候不见了。原件我们没留,只有复印件。复印件没了,证据链就断了。” 林默问:“帐本复印件怎么会不见?” 老雷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卷宗在移送检察院之前,在局里放了三天。那三天里,谁都能接触到。” “我一直怀疑內部有人搞鬼,但查不出来。” 老雷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周志国那时候已经是刑侦大队长了。卷宗移送检察院之前,他看过。他说是例行检查,了解案情。” “我当时没多想。他是大队长,看卷宗很正常。” 老雷的声音忽然哑了。 “现在想起来,那几页帐本,可能就是那时候没的。赌场的消息,也是他透出去的。你昨天看到的那些,不是开始,是延续。” 林默没说话。他知道老雷在把这些年所有的怀疑,一块一块拼起来。 老雷把烟掐灭,扔进菸灰缸。 “赵天霸被释放之后,我去找过周志国。我说这个案子证据確凿,不应该放。他说检察院的决定,我们只能执行。” “我说帐本复印件不见了,他说可能是移送过程中丟的。” 老雷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苦笑。 “他的话,每一句都对。程序上没问题,道理上也说得通。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从那以后,赵天霸的生意越做越大。宏达贸易从一个小公司,几年之间变成了江城数得著的企业。没人知道他的钱从哪里来。” 老雷抬起头,看著林默。 他的眼眶有点红。 “你昨天看到的那些,加上赌场的事,加上1983年的帐本——把我想了很久但不敢想的事情,**坐实了**。” 老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一样了。 那种疲惫、犹豫、挣扎,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默从没见过的冷。 “周志国在局里干了二十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人脉广,根基深。没有確凿证据,动不了他。” 林默说:“所以不能打草惊蛇。” “对。”老雷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把缸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先查1983年的卷宗,看看少了什么。赵天霸那边,先不要直接跟,从外围查。” “我在明,你在暗。有什么事先告诉我,**不要自己动手**。” 林默点头。 “档案室的老王,你认识。去找他,查借阅记录。看看除了周志国,还有谁动过那份卷宗。” 老雷盯著他看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小心点。周志国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老雷。 “老雷。” “嗯。” “如果查到最后,真是他,你怎么办?” 老雷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把缸子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来回摩挲,搪瓷已经被磨得发亮。 林默等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老雷开口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默看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握成了拳头。 林默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晚上,林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今天写下的內容。 1983年。赵天霸。帐本。证据不足。 周志国。清风茶楼。后门。便装。 赌场。通风报信。赵天霸跑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老雷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但林默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是一个背了很重东西走了很久的人,终於把东西放下了。 不轻鬆,但解脱了。 林默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明天,去档案室。 找老王,查借阅记录。 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8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15。 **这件事,必须查到底。** 第四十章 借阅 第二天傍晚,林默去了档案室。 他知道这个时候人少,老王通常一个人在。 五点半,下班铃刚响过,走廊里乱了一阵。 脚步声、说话声、关门声,然后安静下来。 林默等到六点,才从办公室出来。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开著。 日光灯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在闪,照得屋里忽明忽暗。 老王坐在柜檯后面,正在整理一沓借阅登记本。 老花镜滑到鼻尖,头髮花白,稀稀拉拉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是林默。 “小林?这么晚了,还不下班?” “王叔,查份卷宗。” 林默把一条大前门放在柜檯上。 “1983年赵天霸走私案的。” 老王看了一眼烟,没推,收进抽屉里。 “那个案子不是结了吗?还查什么?” “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为现在的案子做参考。” 老王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面,打开標著“1983”的柜门。 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柜檯上。 “就是这个。不过少了十几页。好几年前就少了。”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 “少了?” “嗯。好几年前就少了。” 老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默盯著他。 “王叔,档案室的卷宗少了十几页,您就这么轻描淡写?” 老王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不耐烦。 “小林,你这话说的。当年我发现的时候,比你紧张多了。” “后来呢?” “后来——”老王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后来就这样了。” 林默没接话。 他打开纸袋,把里面的材料倒在桌上。 薄薄的一沓,只有十几页。 立案报告、现场勘查记录、抓捕经过、嫌疑人的简单口供。 他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目录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目录上清清楚楚写著:第三页至第七页,帐本复印件(共五页)。 第八页至第十页,资金流水(共三页)。 第十一页至第十三页,物证清单(共三页)。 第十四页至第十五页,审讯补充笔录(共两页)。 这些,全都不在。 林默把目录推到老王面前。 “王叔,这些哪去了?” 老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跟你说实话。当年我发现少了页数,查了借阅记录,只有一个人借过这份卷宗。” “谁?” 老王没回答。 他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林,你別问了。” “王叔,这是公安机关。档案室的卷宗少了十几页,不是小事。”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您当时上报了吗?” 老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上报了。” “报给谁了?” “当时的领导。” “领导怎么说?” 老王低下头,盯著柜檯上的登记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领导说,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叫『当没发生过』?” “就是——不要声张。谁问起来,就说卷宗送来就是这个样子。” 老王的额头开始冒汗。 “小林,你知道那个人是谁。领导惹不起,我也惹不起。” “你我也惹不起。” 林默盯著他。 “王叔,您在公安局干了三十年。您告诉我,谁惹不起?” 老王没有回答。 他把老花镜戴上,翻开借阅登记本,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林默低头看。 日期:1984年3月12日。 借阅人:周志国。 用途:案件研究。 林默盯著“周志国”三个字。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他一个人借过?” “只有他。” “还回来的时候,您检查了吗?” “检查了。当时没注意页数。后来整理卷宗的时候才发现少了。” “发现之后呢?”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不知道,可能是移交过程中丟的。” 老王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一点都不著急。一点都不慌。”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能怎么办?他是大队长,我就是个管档案的。”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您没再往上报?” “报了。找了当时的领导。领导说,这事他来处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领导调走了,这事就压下去了。” 老王的声音开始发抖。 “小林,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千万別往外传。我老头子还想安安稳稳退休。” 林默没说话。 他把材料装回纸袋,封好,还给老王。 “谢谢王叔。” 老王接过纸袋,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小林,你要是查什么事,小心点。这个人,不好惹。” 林默点了点头,走出档案室。 回到办公室,林默把门关上。 坐下来,笔记本摊开,钢笔拧开帽。 他没有马上写。 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面,把刚才听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王发现卷宗少了页数,查了借阅记录。 只有一个人借过——周志国。 老王打电话给周志国,周志国说“不知道,可能是移交过程中丟的”。 语气很平静。一点都不著急。一点都不慌。 老王上报领导,领导说“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然后领导调走了。事情压下去了。 林默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1983年赵天霸案卷宗,缺少帐本复印件、资金流水、物证清单、审讯补充笔录,共约十几页。借阅记录:周志国,1984年3月12日借,用途『案件研究』。老王发现缺失后致电周志国,周志国称『不知道,可能是移交过程中丟的』。老王上报领导,领导指示『当没发生过』。后领导调走,事情被压。” 写完,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周志国借过卷宗。卷宗里少了关键证据。他接到电话的时候不慌不忙。 老王上报了。领导压下来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上面罩著。 林默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翻到昨天的记录。 清风茶楼。赵天霸。周志国。后门。便装。 再往前翻,翻到李虎的笔录。 赌场。放高利贷。收帐出了人命。上面有人罩著。 再往前翻,翻到孙大彪的笔录。 王老板。右手虎口的“山”字纹身。河北来的货。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但证据还不够。 林默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老王说“这个人惹不起”。 老王在公安局干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能让他说“惹不起”的,不是一般的领导。 林默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眼前散开。 赌场的事、茶楼的事、卷宗的事,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光有指向不够。要的是证据。 他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8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15。 明天,把这些告诉老雷。 关灯,锁门,下楼。 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坐垫上落了一层灰。 他骑上去,出了大门。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脑子里还在转老王那句话——“这个人,你我也惹不起”。 林默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惹不起,也得惹。 第四十一章 警告 第二天上午,林默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林默,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周志国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林默放下电话,坐了几秒。 笔记本锁在抽屉里,钥匙在口袋里。他摸了一下,站起来。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 林默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周志国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著一条缝。 林默敲了三下。 “进来。” 周志国坐在办公桌后面。 警服熨得笔挺,风纪扣繫著,头髮用髮蜡固定得一丝不苟。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旁边放著一个搪瓷缸子,印著“为人民服务”。 他没有抬头。 正在写什么东西,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林默站在桌前,没坐。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周志国没说话,也没抬头。钢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响。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批阅什么重要文件。 林默站著,看著他的头顶。 头髮用髮蜡固定得很整齐,一根不乱的。 四分钟。 五分钟。 前世在实验室里,他能盯著显微镜连续看八个小时。 这点时间,不算什么。 周志国终於放下笔。 他把写好的纸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 “坐。” 林默坐下来。 周志国靠在椅背上,盯著林默,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到上。 不急不慢。像在称一件货物的重量。 “林默,你昨天去档案室了?” “是。” “查什么?” “1983年赵天霸案的卷宗。” 周志国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那个案子已经结了。你查它干什么?” “学习。”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很篤定。 “局里鼓励民警查阅旧档案,提升业务水平。我在档案室看过通知。” 他顿了顿。 “我在纺织厂派出所的时候,就把所里的卷宗翻了个遍。一本没落。来了刑侦大队,更要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是他骄傲的东西。 高中没毕业,没上过警校,靠看卷宗自学成才。 这是他的底气。谁都不能否定。 周志国盯著他看了几秒。 “学习是对的。但有些案子,情况比较复杂。不是你看几份卷宗就能搞明白的。” “所以要多看。” 周志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赵天霸的案子,当年是我办的。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直接问我。” 林默看著他。 “那我想问,卷宗里为什么少了十几页?” 周志国的表情没有变化。 “少了什么?” “帐本复印件、资金流水、物证清单、审讯补充笔录。一共十几页。” 周志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 “那些材料,移送检察院的时候就在。后来检察院退回来,说证据不足。等卷宗回到局里,那些材料就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不知道。”周志国的语气很平,“可能是移交过程中丟的。” 林默没说话。 移交过程中丟的。这个说法,老王也提过。 老王说,周志国当年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那您有没有查?” 周志国盯著他看了几秒。 “查了。查不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 周志国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看透了你”的笑。 “林默,你来刑侦大队多久了?” “从借调算起,快两个月了。” “转正呢?” “不到一个月。” 周志国点了点头。 “不到一个月。你破了几个案子,表现不错。局里对你评价很高。” 林默没接话。 “但是。”周志国的语气变了,不重,但很乾脆。 “但是你要记住,你是新人。有些案子,该查的查,不该查的不要碰。” “1983年的案子已经结了。检察院都定了性,证据不足。你翻它,学不到什么东西。” 林默说:“证据不足不代表没有犯罪。” 周志国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天霸的宏达贸易公司,跟古墓案的文物包装箱有直接关係。他当年的走私案,跟现在的文物走私案,可能是同一条线。” “所以?” “所以需要了解。” 周志国盯著他看了几秒。 “林默,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称过的。 “你在查什么,我知道。你查到了什么,我也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查的这些事,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林默没说话。 “你是新人,破案有一套,我不想为难你。” 周志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默。 “但是,有些案子已经结了,不要再翻旧帐。这是为你好。” 林默说:“正义不会过期。” 周志国转过身,看著他。 “正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林默,你还年轻。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正义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周志国没有回答。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你回去好好想想。手头的案子办好,不要节外生枝。”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低下头,不再看林默。 “去吧。”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队。” “嗯。” “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有人违规,怎么办?” 周志国抬起头,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周志国的嘴角动了一下。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默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 林默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 周志国知道他在查卷宗。知道他查到了什么。甚至知道他在怀疑谁。 他说“这是为你好”。那不是关心,是警告。 周志国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能看到你的一举一动,你最好停下来。 但林默不怕。 他查卷宗是合规的。局里鼓励民警学习旧案。任何人来查,他都有正当理由。 而且他是真的在学习。 从纺织厂派出所的档案室,到市局的档案室,他一直在学。 谁都不能说他不该学。 周志国只能用“为你好”来劝他,不能用“违规”来压他。 这说明周志国慌了。 林默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 在昨天写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周志国已察觉。警告我不要翻旧帐。他慌了。” 写完,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8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15。 不能停。停了就输了。 第四十二章 夜火 凌晨一点,林默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不是敲门,是砸。整个门板都在震,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小林!小林!快起来!”门外是老雷的声音,又急又沉,带著喘。 林默翻身下床,光著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得他一激灵。 衝到门口,拉开门閂。 老雷站在门外,衣服扣子扣错了两颗,领口歪著,头髮乱糟糟的,脸色铁青。 “档案室著火了。快走。” 林默没多问。套上裤子,抓起帆布包,蹬上鞋,跟著老雷往外跑。 走廊里灯没亮,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像有人在追他们。 楼下的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吉普车,车灯开著,照得水泥地白花花的,刺眼。 林默跳上老雷的车,车门还没关严,老雷就踩了油门。 “什么时候的事?” “十二点半。值班室接到火警电话,说二楼冒烟了。” “谁值班?” “老王。他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林默没再问。自行车还在宿舍楼下,他没来得及骑。 老雷开得很快,车轮碾过碎石子,咔嚓咔嚓响,车身顛得厉害。 夜风吹进车窗,凉颼颼的,带著一股焦糊味——从市局方向飘过来的,越来越浓。 吉普车拐进市局大门的时候,林默看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两辆消防车,一辆救护车,四辆警车。 红蓝灯在夜里转著,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红忽蓝。 消防水管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楼里,水沿著台阶往下淌,在路灯下反著光,像一条银色的蛇。 林默跳下车,跟著老雷往楼里跑。 走廊里全是人。消防员、民警、值班的、临时赶来的,挤成一团。 有人在喊“让开让开”,声音又尖又急。 有人在打电话,对著话筒吼。 有人在抽菸,烟雾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 水从二楼顺著楼梯往下流,台阶上湿了一片,踩上去打滑。 林默脚下一滑,扶住了墙才站稳。 他挤过人群,衝上二楼。 档案室的门框燻黑了,墙上的白灰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水泥,灰扑扑的,像一块伤疤。 门歪著,半开半闭,从里面飘出来的焦糊味比楼下更浓,混著一股潮湿的烟气,呛得人想咳。 技术科老孙蹲在门口,嘴里叼著烟,菸灰掉在水里也不管。 他抬起头,看见林默和老雷,把烟掐灭,站起来。 裤腿湿了半截,鞋上也全是水,但他浑然不觉。 “老雷,烧得不严重。就一个柜子。” 老雷皱了皱眉:“一个柜子?” “最里面那个,1983年的。”老孙的声音很沉,压低了几分,“其他柜子都没事。连旁边的柜门都没燻黑。” 林默没说话,侧身挤进档案室。 日光灯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在闪,照得屋里忽明忽暗。 地上全是水,消防水管从门口一直拖到墙角,像一条黑色的蛇,盘在地上。 墙角的铁皮柜被烧得变了形,柜门歪著,漆皮起泡、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铁皮。 柜子里的纸页烧成了灰,黑乎乎地堆成一团。 有几页还没烧透,边缘焦黄捲曲,泡在水里,字跡已经模糊了,一碰就碎。 他转过头,看其他柜子。 整整齐齐地靠墙站著,柜门关著,锁完好。 墙上没有燻黑的痕跡,地上没有烧焦的纸屑。 档案室的其他地方,除了地上有水,几乎看不出著过火的痕跡。 只有那个柜子。 林默蹲下来,凑近铁皮柜的残骸,深深吸了一口气。 焦糊味底下,藏著一股刺鼻的气味。 汽油。 他站起来,看著老雷。 “不是线路老化。有人倒了汽油,点了火。” 老雷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没说话。 菸头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照著他的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走廊里传来老王的哭声。 林默走出去。 老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披了一件警服,里面是睡衣,头髮乱糟糟的。 老花镜掛在胸口,镜片上全是水渍,歪歪扭扭的。 他两只手撑著膝盖,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围了好几个人,都在安慰他。 有人拍他的背,有人递纸巾,有人说“王叔別急,人没事就行”。 但老王越哭越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林默蹲下来,看著老王。 “王叔,今晚谁值班?” 老王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嘴唇在抖。 “马……马三。今晚是马三值班。” “他人在哪?” “不知道。我接到电话赶过来,他就不见了。” 老王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打电话没人接……家里也没人……我去他宿舍看了,被子还是热的,人不在……” 林默站起来,扫了一眼走廊。 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搬东西。 消防员在收拾水管,哗啦啦地捲成一圈一圈的。 技术科的人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吵吵嚷嚷,乱成一团,说话都要靠喊。 但马三不在。 “谁最后见到马三?”林默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一个年轻民警说:“我十一点多去档案室还卷宗,他还在。之后就没见过了。” 老雷走过来,把烟掐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默听得见。 “人跑了。” 林默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 那个被烧焦的柜子,在闪烁的日光灯下,像一个黑色的窟窿,张著嘴。 1983年。赵天霸。帐本。借阅记录。周志国。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沉到胃里,沉甸甸的。 走廊里还在吵。 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有人在问“烧了什么”,有人在说“幸亏发现得早”。 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粥。 林默没听进去。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著地面。 地上全是水,但靠近档案室门口的位置,有一个不太清晰的鞋印。 解放鞋,42码,花纹是波浪纹。 鞋印的方向是往外走的——从档案室出来,往楼梯口去,鞋尖朝外,后跟朝里。 林默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证物袋,用镊子夹起一小片灰烬,装进去。 那是汽油桶残留的痕跡,薄薄的一层,沾了水,黏在地上。 老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先別声张。天亮再说。” 林默站起来,把证物袋装进帆布包。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凌晨一点四十。 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走廊里还在吵。老王还在哭,声音已经哑了。 消防员在收水管,哗啦哗啦的。技术科的人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老孙叼著烟,蹲在门口,菸灰掉在水里,他也不管。 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个烧焦的柜子。 林默站在档案室门口,看著那个被烧焦的柜子。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马三跑了。1983年的卷宗烧了。 马三跑不远。 天亮之后,要找到他。 第四十三章 显影 天刚蒙蒙亮,林默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夜没睡。 帆布包靠在脚边,笔记本摊在桌上,钢笔帽没拧,墨水干了,笔尖结了一小团黑痂。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五点二十。 走廊里安静了。 消防车走了,救护车走了,大部分人也走了。 只剩下几个值班的,还有老孙。 老孙还在档案室门口蹲著,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菸头扔了一地。 林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凉了,涩的。 他皱了皱眉,放下缸子,拿起帆布包,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声控灯没亮。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档案室的门还开著。 日光灯还是那根亮、那根不亮,一闪一闪的,照得屋里忽明忽暗。 地上水干了,留下灰白色的水渍,一圈一圈的。 老孙蹲在门口,手里夹著烟,看见林默,站起来,把烟掐灭。 “这么早?” “睡不著。”林默侧身挤进档案室,“我再看看。” 老孙没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点了根新烟。 林默蹲下来,用手电照著地面。 地上的水干了,鞋印比昨晚清晰了很多。 解放鞋,42码,花纹是波浪纹,边缘磨损严重,鞋尖外侧磨平了——这个人走路外八字。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毛刷和铝粉,轻轻地在鞋印上刷了几下。 铝粉附著在水泥地面上,鞋印的轮廓更加清晰了。 他用透明胶带提取了鞋印,贴在白纸上,装进证物袋。 然后他走到那个烧焦的柜子前。 铁皮柜歪著,柜门掉在地上,压住了一小块汽油桶的残片。 林默用镊子夹起残片,翻过来看。 残片內侧有一个模糊的指纹,拇指,箕型纹,被烟燻得发黑,但纹路还在。 他用铝粉刷了一下,指纹清晰了一些,但还不够完整。 木质地面、铁皮残片,铝粉的附著力不够。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老孙背对著他,正在走廊里跟人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显影苔蘚。 黑色的,比芝麻还小,捏在指腹间几乎感觉不到。 他把种子按在汽油桶残片上。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显影苔蘚·激活。消耗正义值十。当前正义值:275→265。】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翠绿色的苔蘚从残片上生长出来,像一层薄绒,覆盖在金属表面。 几秒钟后,苔蘚上显现出一枚完整的拇指指纹。 箕型纹,中心有细小的断裂,边缘清晰,纹路线条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林默用透明胶带提取了指纹,粘在白纸上,装进证物袋。 苔蘚枯萎了,灰绿色的粉末混在残片的焦黑中,没人看得见。 他站起来,把证物袋装进帆布包。 老孙走进来,看了一眼柜子,又看了一眼林默:“找到什么了?” “指纹。拇指。”林默说,“回去比对一下。” 老孙点了点头,没多问。 回到技术科,老孙把指纹放在显微镜下。 林默站在旁边等著。 老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指纹档案,翻到內部人员那一栏,一页一页地比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老孙嘴里菸头的滋滋声。 看了大概十分钟,老孙停下来。 他把显微镜旁边的烟掐灭,抬起头,脸色变了。 “马三。档案室值班员。指纹吻合。” 林默没说话。他早就猜到了。 “鞋印呢?”老孙问。 “42码,解放鞋。花纹波浪纹,鞋尖外侧磨损严重。” 老孙翻了翻马三的档案,抽出一张表格,上面有马三的基本信息和鞋码记录。 42码。解放鞋。 “马三在局里干了五年,一直挺老实的。”老孙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图什么?” “有人给了他钱。”林默把证物袋收好,“或者有人拿住了他的把柄。” 老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林默拿著证物袋去找老雷。 老雷在办公室里,桌上摊著马三的档案和一张江城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城东客运站。 他抬起头,看见林默进来,把老花镜摘下来。 “查到了?” “指纹和鞋印都是马三的。”林默坐下来,把证物袋放在桌上,“纵火犯就是他。” 老雷盯著证物袋看了几秒,然后点了根烟。 “车站派出所那边说,马三买了去保定的火车票。早上七点的车。” 林默看了一眼手錶。六点十分。 “还来得及。” 老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默。 “我已经让人去车站截了。但火车站那么大,能不能找到,不好说。” 林默没说话。 他想起马三的鞋印——外八字,鞋尖外侧磨平了。 这个特徵,在人群里不难认。 “我去。”他站起来,“瞎子刘在火车站,我让他帮忙盯著。” 老雷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小心点。马三背后有人,你別一个人上去。” 林默点了点头,抓起帆布包,出了办公室。 自行车在楼下,他跨上去,拼命蹬。 破车除了铃鐺不响哪里都响。 街上人不多,几个扫街的环卫工人在低头扫地,早点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 林默骑得很快,十五分钟就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广场上人不多。 候车室门口排著队,进站口有人在检票,喇叭里播著车次信息,声音沙沙的,听不太清。 林默把自行车锁在栏杆上,快步走进候车室。 他找到瞎子刘的修鞋摊。 瞎子刘坐在小马扎上,围裙上全是鞋油和胶水,手指粗短,指甲缝里黑的。 他正在修一双皮鞋,锥子扎进鞋底,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是林默。 “小林?这么早?” “刘叔,帮我看个人。” 林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马三的鞋印特徵。 “解放鞋,42码,外八字,鞋尖外侧磨平了。今天早上七点的车去保定,人可能在候车室。” 瞎子刘把锥子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外八字,42码,解放鞋。”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帮你盯著。”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进瞎子刘手里。 瞎子刘没推,收进围裙口袋里。 “你在这等著,有消息我叫你。” 林默退到候车室门口,靠墙站著。 眼睛盯著进站口,耳朵听著喇叭里的广播。 六点二十。六点三十。六点四十。 候车室里的人越来越多。 扛著编织袋的,拎著皮箱的,抱著孩子的,挤来挤去。 林默的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但没有看到外八字的解放鞋。 六点四十五,瞎子刘从修鞋摊后面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林默快步走过去。 “第三候车室,检票口,穿灰色夹克,背著帆布包。” 瞎子刘的声音很低。 “外八字,42码,解放鞋。鞋尖外侧磨平了。” 林默心跳加速,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刘叔。” 他转身往第三候车室走。 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第三候车室的人更多了。 检票口排著长队,人们挤在一起,往前挪。 林默站在人群后面,视线越过人头,寻找灰色夹克、帆布包、外八字。 他看见了。 队伍中间,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背著一个军绿色帆布包,低著头,往前挪。 脚上穿著一双解放鞋,鞋尖外侧磨平了。 林默没有急著上去。 他站在人群后面,等著。 队伍往前挪,灰色夹克也往前挪。 快到检票口的时候,林默从人群里挤过去,站在灰色夹克身后。 他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马三。” 那人猛地回头。 脸色煞白,嘴唇在抖,眼睛瞪得溜圆。 林默掏出工作证。 “公安局的。跟我走一趟。” 第四十四章 纵火犯 马三被押回市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林默走在前面,马三跟在后面,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著他。 马三的腿在抖,走不动,几乎是拖著进的楼。 走廊里已经有人上班了,看见这一幕,都停下来,窃窃私语。 林默没理会,直接把人带进了审讯室。 老雷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桌上摊著笔录纸,钢笔拧开了帽,旁边放著马三的档案和一沓空白材料。 日光灯亮著,照得屋里白花花的。 马三被按在椅子上,手銬在扶手上。 他低著头,不敢看人,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嘴唇乾裂起皮,脸上全是汗,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林默坐下来,翻开笔录本,写下日期、时间、地点、审讯人、被审讯人。 笔尖沙沙响,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老雷坐在旁边,手里夹著烟,没点。 他盯著马三,目光很沉,像两块石头。 林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马三。 没说话。 等。 马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 手指在手銬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铁扶手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林默开口了,声音不大。 “马三,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马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知……知道。” “说。” “放火……档案室……” “谁让你乾的?” 马三不说话了。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老雷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身体前倾。 “马三,你在局里干了五年,一直挺好的。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扛不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 “谁让你乾的,你现在说,算坦白。不说,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马三的嘴唇在抖。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雷队……我……我也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 “我欠了钱……很多钱……”马三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赌输了,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了……” “然后呢?” “有人找到我,说帮我还债,再给我五万块。” “谁?” 马三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周……周队。” 老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默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志国?” 马三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一个星期前。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是不是欠了钱。我说是。他说他能帮我。” “他让你干什么?” “让我烧掉1983年赵天霸案的卷宗。就那个柜子,別的不用管。” 林默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在笔录上。 笔尖沙沙响,每一笔都写得很重。 “他怎么说的?” “他说『把那个柜子烧了就行,別的不用管』。他说汽油他会准备好,放在档案室后面的杂物间里。让我半夜动手,烧完就走。” “他给你钱了?” “给了。先给了三万,说事成之后再给两万。赌债也帮我还了。” 老雷把那根烟拿起来,又放下。 “你烧完之后呢?” “他让我去保定躲一阵子,等他消息。” “车票谁给你买的?” “他让人买的。放在我宿舍枕头底下。” 林默把所有內容都记了下来。 写完后,他把笔录推到马三面前。 “看看,有没有出入。没有就签字按手印。” 马三颤抖著右手,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手在抖,眼睛在流泪,但他看得仔细,每一行都盯著看。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著林默。 “我签了,能减刑吗?” “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马三拿起笔,在每一页上签了名字,按了红手印。 按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红色。 林默把笔录收好,装进档案袋。 老雷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两个民警进来。 “把他带到拘留室,看好。” 马三被架起来,腿软得走不动,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拖著他。 脚在地上拖著,鞋底磨著水磨石地面,吱吱响。 林默坐在审讯室里没动。 他看著马三被拖出去的背影,心里很沉。 老雷走回来,把门关上。 “笔录你收好。” 林默点了点头。 “先不要拿出来。现在时机不对。” “我知道。” 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马三今晚关在拘留室,明天一早就移交。不能再出事了。” 林默没说话。 但他知道,该出事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晚上,林默没有回去。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马三的笔录锁进了抽屉。 钥匙在口袋里,他摸了一下,硬邦邦的。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已经十一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早就灭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著。 他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正准备关灯锁门,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跑过来了。 门被推开,是小王,脸色发白,喘著粗气。 “林哥,马三……马三被人提走了!” 林默的手指猛地收紧。 “谁?” “看守说周队长打电话来,让把马三移交到城东分局,手续明天补。他听得出是周队长的声音。”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刚才。来了两个人,开了车,把马三带走了。” 林默抓起桌上的钥匙,冲了出去。 ———————————————— 拘留室在一楼走廊尽头。 门开著,灯亮著,里面空荡荡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有一个没吃完的馒头。 看守坐在门口,脸色煞白,手在抖。 看见林默,他站起来,声音发颤。 “林哥,周队长亲自打的电话,我……我以为……” “他说什么了?” “他说把马三移交到城东分局,手续明天补。让我配合来人。” 林默盯著他。 “你確定是周队长的声音?” 看守点点头:“我跟周队长敢了三年,他的声音我听的出来。” 林默没有再问。 他站在空荡荡的拘留室里,盯著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老雷赶来了,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拘留室,没说话。 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笔录还在吗?”老雷问。 “在。”林默说,“锁在我抽屉里。” 老雷点了点头,把烟掐灭。 “那就好。先別声张。等时机。” 林默没说话。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硬邦邦的,还在。 ———————————————————— 第二天上午,周志国把林默叫到了办公室。 林默敲门进去的时候,周志国正在批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听说你们抓了马三?” “是。” “招了什么?” 林默看著他的眼睛。 周志国的目光没有躲闪,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什么都没招。”林默说,“就被人提走了。” 周志国点了点头。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 “那就继续查。人跑了,案子不能跑。” 林默没说话。 周志国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去吧。” 林默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 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周志国在试探他。 问他马三招了什么,是想知道他手里有没有笔录。 林默说“什么都没招”,周志国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笔录还在。 锁在抽屉里。 林默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硬邦邦的,还在。 第四十五章 无名尸 马三被提走后的第三天,林默坐在办公室里,盯著抽屉发呆。 钥匙在口袋里,笔录在抽屉里,但他不能拿出来。 老雷说等时机。可时机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 敲门声响了。老雷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案卷,扔在桌上。 “城东一个案子,你看看。” 林默翻开案卷。死者叫刘长河,四十二岁,独居,在出租屋被杀。死因是钝器击打头部,现场没有撬痕,熟人作案。城东分局查了五天,没头绪。死者家属天天来闹,说警察不办事。 老雷点了根烟:“你去看看。別老闷著。” 林默合上案卷,站起来。 出租屋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 林默到的时候,门口还拉著警戒线。一个年轻民警蹲在台阶上抽菸,看见林默,站起来。 “林哥?雷队让你来的?” “嗯。现场还在吗?” “在。没动过。” 林默侧身挤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著,灯泡只有一颗亮,昏黄昏黄的。地上画著白圈,血跡已经干了,发黑,呈喷射状。一击致命,下手很重。 林默蹲下来,看地面。 血跡旁边有几个模糊的鞋印,解放鞋,42码。但不是一个人的——鞋印花纹不一样,凶手穿的是新鞋,花纹清晰。 窗台上有一处不显眼的擦痕,像是有人从外面翻进来过。但门锁完好,没有撬痕。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户是老式木框推拉窗,插销锈死了,根本插不上。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墙根底下堆著几块砖头。 林默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窗台外侧有一小块泥土被踩掉的痕跡。 凶手是从窗户翻进去的,然后从正门离开,製造了“熟人作案”的假象。 他回到屋里,蹲在尸体倒下的位置。死者趴在地上,脸朝下,后脑勺凹进去一块。 林默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证物袋,用镊子夹起一小片死者衣物上的纤维,装进去。 然后他看了一眼门口。没人。民警在外面抽菸。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往生花。黑色的,比芝麻还小。他把种子按进死者的衣领里。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往生花·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265→245。】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他闭上眼睛,用意识连结上去。 幻境。视角是躺著的,仰面。头顶是一盏白炽灯,灯管上落满了灰。一张脸凑过来,逆光,看不清五官。但林默看清了——左脸有颗痣,黄豆大小,黑色的。那人举起一个东西,圆形的,像是菸灰缸,砸下来。 闷响。画面断了。 林默切断连结,太阳穴针扎一样疼。他使劲捻了一下指根,等疼痛过去。 左脸有颗痣。菸灰缸。 回到城东分局,林默调取了死者的社会关係。 刘长河,四十二岁,无业,跟人合伙做小生意。合伙人叫孙德財,四十五岁,住在城东。两个人因为分钱不均闹翻了,吵过好几次。 林默翻了翻孙德財的档案,没有前科。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孙德財左脸有颗痣。 他没有急著去抓人。先去了孙德財家楼下,在对面蹲了半个小时。 一点二十,孙德財从楼里出来,穿著拖鞋,去巷口买烟。 林默看清了他的脸——左脸有颗痣,黄豆大小,黑色的。跟往生花幻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林默没有惊动他。等孙德財买完烟上楼,他才站起来,回到出租屋。 他蹲在窗台边,用铝粉刷了一下窗框內侧。铝粉附著在木纹上,显出一枚模糊的指纹。拇指,箕型纹。 他用透明胶带提取了指纹,装进证物袋。 然后他回到城东分局,找到值班民警。 “抓人。孙德財,城东xx路xx號。凶器是菸灰缸,可能被他扔了,或者藏在家里。” “证据呢?”值班民警问。 “现场窗框上有他的指纹。他翻窗户进去的时候留下的。” “他有没有前科?” “没有。指纹不在系统里。抓回来取他的指纹,跟现场比对。” 值班民警点了点头,带人出发了。 孙德財被抓的时候,正在家里看电视。 他看见警察衝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两个民警把他按在沙发上,銬上。 林默走进来,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有一个菸灰缸,玻璃的,圆形的,跟架子上的印记吻合。 “这个菸灰缸是新买的?” 孙德財的嘴唇在抖,不说话。 “旧的哪去了?” 孙德財低下头。林默没再问,对民警说:“把菸灰缸带走,回去化验。上面可能有血跡。” 审讯室里,林默坐在孙德財对面。 孙德財的手銬在扶手上,低著头,不敢看人。手指在手銬上无意识地敲击,指甲磕在铁扶手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技术科老孙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张指纹比对报告。 “现场提取的指纹,跟孙德財的指纹吻合。” 老孙把报告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林默把报告推到孙德財面前。 “你的指纹。在刘长河家窗框上。你怎么解释?” 孙德財的嘴唇在抖。 “你从窗户翻进去,用菸灰缸砸了他,然后从正门离开。你以为没人看见,但窗框上有你的指纹。” 孙德財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他欠我钱……三万块……欠了两年……” “所以你杀了他?” “我不是故意的……我去找他理论,他骂我,我顺手拿了菸灰缸……” “顺手?”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翻窗户进去,还顺手带了菸灰缸?” 孙德財不说话了。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林默把笔录推过去。“签字,按手印。” 孙德財颤抖著右手,在每一页上按了红手印。 按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老婆孩子知道吗?”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不废话吗! 他把笔录收好,站起来。 回到市局,天已经快黑了。 林默坐在办公室里,把案卷整理好,放在桌上。 墙上那面锦旗还在,“破案神速,为民解忧”,红色的绒面在灯光下反著光。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正义值到帐了。 【破获刘长河被杀案,抓获嫌疑人孙德財,正义值+10。当前正义值:245→255。】 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45。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往生花用了一粒,还剩最后一粒。 老雷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份案卷。 “城东的案子破了?” “破了。” 老雷点了点头,把案卷放在桌上。 “別想太多。马三的事,早晚有个说法。” 林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著。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硬邦邦的,还在。 等时机。 第四十六章 残页 档案室失火后的第五天,技术科把烧毁的卷宗残页整理出来了。 老孙端著一个纸箱子走进林默办公室,箱子里全是残页。 烧焦的、泡水的、粘连在一起的,一摞一摞的,用白纸隔开。 “就这些了。能拼的我都帮你拼了,剩下的你自己看。” 林默点了点头,接过箱子,放在桌上。 老孙走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默坐下来,把残页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摊在桌上。 像拼图一样。 立案报告的残页,烧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字跡模糊,水渍把墨水洇开了,看不清楚。 现场勘查记录的残页,泡过水,纸页发黄髮脆,边缘捲曲,一碰就掉渣。 抓捕经过的残页,还算完整,但关键部分——赵天霸的口供——烧没了。 林默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每一张都盯著看,翻过来看背面,对著灯光看水渍下面的字跡。 有的实在看不清,他就放下,换下一张。 翻到第十九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是一页帐本残片。 纸页烧掉了一半,剩下的部分焦黄捲曲,边缘焦黑,但中间有一小块还勉强能看清。 上面有数字,有日期,有金额。 还有半个刻符。 圆圈,里面半个字——山。 林默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山”字。只有一半,但刻痕的形状、大小、位置,跟古墓案文物底部的“山”字刻符一模一样。 他把残页翻过来,背面也烧焦了,看不清。 又翻过来,盯著那半个“山”字。 旁边有一串数字,是电话號码。七位数的江城本地號码,前面还有区號——0312。 保定。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 他放下残页,翻开笔记本,把之前的记录一条一条找出来。 古墓案文物底部的“山”字刻符。 郑教授说广东那批走私文物也有这个刻符。 王老板是保定口音。 孙大彪是保定人。 马三逃往保定。 现在,帐本残片上也有“山”字刻符,还有一个保定的电话號码。 林默把这些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 保定——“山”组织——王老板——赵天霸——周志国。 一条线,串起来了。 他盯著这张图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老雷的號码。 “老雷,你来一下。” 老雷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看见桌上摊了一桌子残页,皱了皱眉。 “发现了什么?” 林默把那张帐本残页递给他。 “帐本。上面有『山』字刻符,还有一个保定的电话號码。” 老雷接过残页,凑近了看。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眉头越皱越紧。 “跟古墓案那个刻符一样?” “一样。郑教授鑑定过,古墓案文物底部的『山』字刻符,就是这个。” 老雷把残页放下,点了根烟。 “也就是说,1983年赵天霸的案子,跟现在的古墓案,是同一伙人。” “不止。”林默翻开笔记本,推过去,“王老板是保定口音,孙大彪是保定人,马三逃往保定。他们的上线在保定。” 老雷盯著笔记本上那张图,看了很久。 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扔掉。 “『山』字。『山』组织。” “对。” 老雷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保定那边,得查。” “现在查不了。”林默说,“马三跑了,线索断了。但我们有这个电话號码。” 老雷拿起残页,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 “我让人查一下这个號码。” 他拿起电话,拨了电信局的號码。 林默等著。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老雷报了电话號码,问登记地址和户主。 对方说了几句,老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掛了电话,把烟掐灭。 “公用电话。城东一个杂货铺门口的。” 林默没说话。又是公用电话。 王老板用公用电话,周志国用公用电话,现在这个號码也是公用电话。 他们不想留下痕跡。 老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默。 “这条线也断了。” “没断。”林默说,“號码断了,但方向没断。保定。『山』组织。他们还在活动。” 老雷转过身,看著他。 “你打算怎么查?” “暂时查不了。”林默合上笔记本,“先把证据收好。等时机。” 老雷点了点头,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林默接起来。 “餵?” 对方沉默。 林默没掛。 等了大概五秒,对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故意压著嗓子。 “別再查了。下一个烧的不是档案,是你。” 电话掛断了。 林默把话筒放下,看著老雷。 “匿名电话。” 老雷的脸色变了。 “说什么?” “让我別再查。下一个烧的不是档案,是我。” 老雷把烟掐灭,用力过猛,菸头断了,菸草撒了一桌。 “我去查这个號码。” “不用查。”林默说,“肯定是公用电话。” 老雷没说话。他拿起电话,拨了电信局的號码。 等了半天,对方回话了。 公用电话。城西一个杂货铺门口的。 林默猜对了。 老雷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他们急了。” 林默点了点头。 “这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 老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接下来的事,我出面。你在暗。” 林默没说话。 “马三的笔录还在你手里?” “在。” “收好。別让任何人知道。”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硬邦邦的,还在。 老雷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心点。” “嗯。” 门关上了。 林默坐在办公室里,盯著桌上那些残页。 帐本残片上那半个“山”字,在灯光下像一只眼睛。 他把残页一张一张收起来,装回纸箱里。 然后把纸箱锁进柜子。 钥匙在口袋里,又多了一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著。 他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5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45。 他们急了。 这是好事。 第四十七章 停职令 匿名电话之后的第三天,林默被叫到了周志国的办公室。 来通知他的是老雷。 老雷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志国找你。” 林默站起来,跟著老雷往外走。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 老雷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 “什么事?” 老雷没回答。 林默没再问。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周志国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著。 周志国坐在办公桌后面,警服熨得笔挺,风纪扣繫著,头髮用髮蜡固定得一丝不苟。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旁边放著一个搪瓷缸子,印著“为人民服务”。 老雷敲了敲门。 “进来。” 林默走进去,站在桌前。 老雷站在他旁边,没坐。 周志国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把手中的笔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林默,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到上。 不急不慢。像在称一件货物的重量。 “林默,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周志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打开,推过来。 “有人反映,你在办案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 “擅自调查已结案件,越权办案,程序不当。” 林默没说话。 周志国看著他,等了几秒。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在查古墓案。” “赵天霸的宏达贸易公司与古墓案文物包装箱有直接关係。” “我查1983年的卷宗是为了了解当年的案情,为现在的案子做参考。” “局里鼓励民警查阅旧档案提升业务水平,这是內部规定。” 周志国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放下。 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默,1983年的案子已经结了。” “检察院都定了性,证据不足。” “你查它,不是在办案,是在翻旧帐。” 林默看著他。 “证据不足是因为关键证据不见了。” 周志国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帐本复印件、资金流水、物证清单,一共十几页,都不见了。” “借阅记录显示,只有一个人借过这份卷宗。” 周志国盯著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你怀疑我?” 林默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铁板上。 周志国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打开,推到林默面前。 “局里接到举报,说你私自留存审讯笔录,不上交归档。” “有没有这回事?”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 “林默,你抓了马三,审了他,做了笔录。” “笔录去哪了?” “马三没交代就被人提走了。没有笔录。” 周志国盯著他看了几秒。 “谁提走的?” “不知道。” 周志国点了点头。 他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 “林默,局里的决定是,暂停你的职务,配合调查。” “配枪和证件交出来。” 林默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鬆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放在桌上。 又从腰间解下配枪,放在工作证旁边。 动作很慢,但很稳。 枪套的扣子弹开的时候,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老雷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拳头攥著,指节发白。 周志国把工作证和配枪收进抽屉。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是一扇门关上了。 “调查期间,你不要离开江城。隨时配合。” 林默点了点头。 “去吧。” 林默转身走出办公室。 老雷跟出来。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 林默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手很稳。但心跳很快。 老雷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 “周志国搞的鬼。” 林默没说话。 “你手里的笔录——” “还在。”林默说,“他们找不到。” 老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先回去。有什么需要,找我。” 林默点了点头,走了。 楼梯很长,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脚下的台阶像是往下陷。 回到办公室,林默开始收拾东西。 帆布包、笔记本、钢笔、手电筒、证物袋、镊子、放大镜。 还有那包种子。 他把种子贴身装好,拉上帆布包的拉链。 抽屉里还锁著马三的笔录。 他没有动。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硌著大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犹豫。 有人在他门口站了一下,又走了。 林默没抬头。 他听得出那是谁的脚步——技术科的小王,平时最爱给他夹肉的那个年轻人。 现在连门都不敢进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孙来了。 他叼著烟,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听说你被停了?” “嗯。” 老孙把烟取下来,弹了弹菸灰。 “周志国搞的?” 林默没回答。 老孙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去。 “有什么需要技术科做的,你说话。” 然后他走了。 话不多,但林默听得出分量。 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一份报告,没进来,就那么站著。 “听说你被停了?” “嗯。” 苏青没说话。 她走进来,把报告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帮林默收拾东西。 她把桌上的案卷整理好,一摞一摞码整齐,放进柜子里。 动作很轻,很利落。 她没问林默接下来怎么办,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就是收拾。一件一件地收拾。 林默看著她,没说话。 苏青把最后一摞案卷放好,转过身。 “你打算怎么办?” “等。” 苏青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有什么事,叫我。” 然后她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默站在办公室里,看著墙上那面锦旗。 “破案神速,为民解忧”。红色的绒面在灯光下反著光。 他把它取下来,卷好,塞进帆布包里。 然后关灯,锁门,下楼。 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没亮。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像有人在追他。 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坐垫上落了一层灰。 他骑上去,出了大门。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骑著车。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马三的笔录还在,钥匙在口袋里。 “有意思啊!” 林默忽然笑了。 第四十八章 坠楼 林默停职后的第三天,住在纺织厂派出所的宿舍里。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白灰脱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 窗户对著院子,院子里停著两辆三轮摩托车,车斗上盖著帆布。 林默坐在床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翻到马三笔录的那一页。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他盯著那几行字,脑子里反覆转著同一个念头:时机。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敲门声响了。 “小林,是我。” 老赵的声音。 林默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过去开门。 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案卷,脸色不太好。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案卷放在桌上。 “有个案子,你帮我看看。” 林默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 “什么案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厂里的会计,孙丽华,从办公楼坠楼了。” 老赵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分局初判自杀,说证据確凿,准备结案。” “但家属不信,天天来闹,说她不可能自杀。” 林默接过案卷,翻开。 死者孙丽华,四十二岁,纺织厂会计。 坠楼时间:三天前,下午三点左右。 地点:纺织厂办公楼五楼,孙丽华自己的办公室。 现场勘查记录写著:窗户开著,窗台上没有撬痕,死者身上没有外伤,排除他杀。 结论:自杀。 林默合上案卷。 “家属为什么不信?” “她女儿说的。”老赵弹了弹菸灰,“说她妈最近精神是不太好,但她不会自杀。她女儿说,她妈还答应了下个月去她家看外孙。” “一个要去看外孙的人,不会跳楼。” 林默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的三轮摩托车。 “老赵,我现在停职了,不能办案。” “我知道。”老赵把烟掐灭。 “你不用以警察的身份去。就当帮我的忙,以个人身份去看看。” 林默转过身,看著他。 “老赵,周志国刚停我的职。我这个时候去办案子,万一被他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老赵打断他。 “你停职了,但你还是警察。停职是让你配合调查,不是把你开除了。” 老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 “你破你的案子,他管不著。” 林默没说话。 老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你別想那么多。周志国是刑侦大队长不假,但他不是天。局里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林默看著他。 “这个案子,是我叫你来的。你是我请的帮手,不是以警察身份办案。” “出了事,我担著。”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你不怕得罪周志国?” 老赵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活了五十年我怕谁”的笑。 “我在派出所干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周志国再厉害,他的手也伸不到纺织厂来。” “你只管破案,其他的不用管。” 林默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 纺织厂办公楼是一栋五层的灰砖楼,外墙刷著白漆,已经斑驳了。 林默没穿警服,穿著一件灰色夹克,跟在老赵后面。 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问。 五楼的走廊很长,声控灯不灵敏,脚步踩上去没反应。 孙丽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著,贴了封条。 老赵撕掉封条,推开门。 办公室里很整齐,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一支一支排好。 窗户开著,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林默站在门口,没急著进去。 他先看地面。水泥地面,没有血跡。 人是从窗户掉下去的,掉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当场死亡。 所以办公室里没有血跡。 他走进去,蹲在窗台边。 窗户是老式木框推拉窗,窗台宽约二十公分,水泥抹面,刷了一层白漆。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 窗台外侧,有一小块泥土被踩掉的痕跡。 不大,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把放大镜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 泥土是湿的,顏色发黑,跟窗台上的白漆形成鲜明对比。 如果是自己跳下去的,人应该站在窗台上,两只脚都会踩上去。 窗台內侧应该有清晰的鞋印。 但內侧没有。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 五楼,下面是一块水泥地,尸体落地的位置还画著白圈。 他缩回来,蹲下,继续看窗台內侧。 內侧的白漆完整,没有蹬踏痕跡。 没有鞋印,没有划痕,什么都没有。 林默站起来,转过身。 “分局的人来勘查的时候,有没有提取窗台上的痕跡?” 老赵想了想。 “取了。说没有提取到有效的鞋印。” “內侧没有。” “对。” 林默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 电话线是插著的,能打通。 他放下电话,看著老赵。 “她跳楼之前,有没有给谁打过电话?” “不知道。分局没查。” “为什么?” “因为他们认定是自杀。” 林默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办公桌下面的地面。 地上有一个搪瓷缸子,掉在桌子腿旁边,磕掉了一块瓷。 缸子里还有水,水已经凉了。 林默用镊子夹起缸子,看了看,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走廊。 走廊很长,从楼梯口到孙丽华的办公室,大约三十米。 如果她是自己走到办公室的,走廊里应该有她的脚印。 但走廊是水泥地面,每天有人拖,留不下痕跡。 林默走回窗台边,又看了一遍。 窗台外侧那块被踩掉的泥土痕跡,始终在他脑子里转。 如果是自己跳下去的,为什么外侧有痕跡,內侧没有? 只有一个解释——有人从外面把她推下去的。 那个人站在窗外,脚踩在窗台外侧,把她推下去。 所以外侧有泥土痕跡,內侧没有。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赵,孙丽华的家属在哪?” “在家里。她女儿在。” “去看看。” 孙丽华的家在纺织厂家属院,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 开门的是她女儿,二十出头,眼睛哭得红肿。 她穿著一件黑衣服,头髮隨便扎著,脸色苍白。 看见老赵,她点了点头,让开身子。 林默跟进去。 客厅不大,摆著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孙丽华的遗像。 林默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最后一次见你妈是什么时候?” 女孩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出事那天中午。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在查帐,忙完了就来看外孙。” “她情绪怎么样?” “正常。跟平时一样。” “有没有说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话?” 女孩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她就说厂里的帐有问题,她要查清楚。” 林默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 “她跟谁关係不好?” 女孩抬起头,看著他。 “赵厂长。她查帐查到他头上,两人吵过好几次。” 林默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妈的办公桌抽屉,你们翻过吗?” “翻过。没有什么。” “家里呢?” 女孩愣了一下。 “家里没翻过。” 林默点了点头。 “我能看看你妈的房间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孙丽华的臥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上摆著一盏檯灯,一个笔筒,几本书。 林默站在书桌前,看著那几本书。 都是会计专业的书,书页发黄,边角捲曲。 他一本一本地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书页里夹著一把钥匙。 小钥匙,铜色的,像是抽屉上的。 林默拿著钥匙,蹲下来,看书桌的抽屉。 三个抽屉,两个没锁,一个锁著。 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咔噠一声,抽屉开了。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林默把信封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帐本,手写的,字跡工整。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金额、去向。 其中有一笔,转帐到“宏达贸易公司”,金额五万块。 林默盯著“宏达贸易”四个字。 赵天霸的公司。 他把帐本装进信封,站起来。 走到门口,对女孩说:“这个我带走。回头还给你。” 女孩看著他,没说话。 老赵在旁边点了点头。 回到派出所,林默把帐本放在桌上,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厂长挪用公款,每一笔都记在这里。 孙丽华发现了,要查,要报。 厂长慌了。 林默合上帐本,看著老赵。 “不是自杀。是他杀。” 老赵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 林默翻开笔记本,写下一个名字。 “赵厂长。” 他把笔记本推过去。 “窗台外侧有泥土痕跡,內侧没有蹬踏痕跡。有人从外面把她推下去的。” “她查帐查到了厂长头上,厂长动的手。” 老赵盯著笔记本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证据呢?” “窗台上的泥土痕跡,赵厂长的鞋底花纹比对。还有这本帐本。” 老赵抬起头,看著林默。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要声张。把帐本上的內容核实一下,看看赵厂长还有什么隱瞒的。” 老赵点了点头。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著。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眼前散开。 脑子里转著帐本上那四个字:宏达贸易。 赵天霸。又是赵天霸。 停职了,案子还在找他。 他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70。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30。 第四十九章 帐本 帐本摊在桌上,林默一页一页地翻。 老赵坐在对面,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老赵嘴里菸头的滋滋声。 “这笔,转给城东建材,三万多。”林默用手指点著那一行。 “这笔,转给北方商贸,两万多。” “这笔,转给宏达贸易,五万。”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指。 老赵把烟掐灭,凑过来看。 “这些钱,全都是赵厂长挪用的?” “全都是。”林默合上帐本,“孙丽华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金额、去向,每一笔都有。少说也有十几万。”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宏达贸易这笔,是赵天霸的公司。” “对。就这一笔。其他的转给谁了,查不到。” “各种空壳公司,钱转出去就没了。” 老赵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默。 “孙丽华发现了这些帐,要举报。厂长慌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证据够吗?” “够。”林默把帐本推过去,“挪用公款,十几万。杀人,窗台上的痕跡。” “帐本在这儿,窗台上的泥土痕跡在这儿。” “赵厂长的鞋底花纹,比对一下就知道。” 老赵转过身。 “小林,你现在停职了,不能出面审人。” 林默没说话。 “我审。”老赵说,“你提供证据,我走程序。” 林默点了点头。 “行。” 第二天上午,老赵带人去传唤赵厂长。 林默没去。他坐在宿舍里,等消息。 院子里停著两辆三轮摩托车,几个民警在擦车。 水桶放在地上,抹布搭在车斗上。阳光很好,晒得水泥地发白。 林默点了一根烟,坐在床边,盯著墙上的白灰脱落的那块印子。 赵厂长被带到派出所的时候,林默在隔壁房间里听著。 墙不厚,那边的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老赵的声音,不紧不慢。 “赵厂长,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孙丽华的案子。她不是自杀。” 沉默。 “窗台外侧有泥土痕跡,內侧没有蹬踏痕跡。” “她是被人从外面推下去的。” 老赵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秤砣。 “那个人脚踩在窗台外侧,把她推下去。” “所以外侧有泥土,內侧没有。” 林默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著。 赵厂长没说话。 老赵把帐本翻开,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是孙丽华记的帐本。” “你签字转的钱,一笔一笔都在这里。” “城东建材,北方商贸,宏达贸易——十几万。” “你怎么解释?” 赵厂长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我……” “十几万,不是小数目。你把这些钱转到哪里去了?” 赵厂长不说话了。 林默听见椅子刮地板的声音。 老赵站起来,走到赵厂长面前。 “孙丽华发现了这些帐,要举报。” “你找她谈,谈不拢。你把她推下楼。” “我没有……我没有推她……” “那你脚上穿的鞋,鞋底花纹是什么?” 沉默。 “窗台外侧的泥土痕跡,是皮鞋底留下的。” “你的鞋底花纹,跟那个痕跡吻合。” 赵厂长的声音变成了哭腔。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不答应就去举报……我推了她一下……她就掉下去了……” “推了一下?五楼,推了一下?”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默听见老赵把笔录纸推到桌上的声音。 “签字,按手印。” 赵厂长哭著,在每一页上按了手印。 林默从床边站起来,把烟掐灭。 赵厂长被带走的时候,林默站在窗户后面看著。 警车开出院门,消失在巷口。 老赵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招了。” 林默点了点头。 “挪用公款,十几万。杀人,推的。” 老赵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你提供的证据,全用上了。” “帐本,窗台上的痕跡,鞋底花纹比对。” 他吸了一口烟,看著林默。 “你小子,不穿警服都比那些穿警服的强。” 林默没说话。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丽华的家属要见你。” “见我?” “嗯。说要当面感谢。” 林默摇了摇头。 “不用了。案子破了就行。” 老赵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去说。” 晚上,林默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翻开,又合上。 正义值到帐了。 【破获孙丽华坠楼案,抓获嫌疑人赵厂长,正义值+15。当前正义值:270→285。】 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15。 他把帐本上那笔“宏达贸易”的记录单独抄了下来。 五万块。赵天霸。赵厂长。 就这一笔。但这一笔,把赵天霸和纺织厂的厂长连在了一起。 敲门声响了。 “小林,是我。” 老赵的声音。 林默过去开门。 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兜桃子。 “孙丽华女儿送的。非要给,推不掉。” 他把桃子放在桌上。 “她说谢谢你。还说她妈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林默看著那兜桃子,没说话。 老赵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小林,你別老闷著。案子破了,该高兴高兴。” “高兴。” “你这叫高兴?”老赵弹了弹菸灰,“脸拉得比驴还长。” 林默没接话。 老赵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周志国的事,早晚有个说法。你手里的东西,收好。別急。” 林默点了点头。 老赵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你张姨让你周末去家里吃饭。她说好久没见你了。” 林默愣了一下。 “行。” 老赵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林默坐在床上,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 脆,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他把桃核扔进垃圾桶,拿起笔记本,翻到马三笔录的那一页。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时机。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走廊里传来老赵的喊声:“小林,老雷电话。” 林默楞了一下,放下桃子,走出宿舍。 值班室里,老赵拿著话筒,递给他。 “雷队的。” 林默结果电话: “餵?” “听说你又破了一个案子?”老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著沙沙的电流声。 “小案子。”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 “纺织厂那个会计的?” “嗯。” “帐本上还有宏达贸易的帐?” “有一笔。五万块。” 老雷的声音很低。 “赵天霸的手伸得够长的。纺织厂的钱都敢动。” 林默没说话。 “你先別管这些。帐本收好,等我消息。” “嗯。” 电话掛断了。 林默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还有那把从孙丽华书桌里找到的小钥匙。 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点了一根烟。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著。 “时机吗?” 林默喃喃自语。 第五十章 线人网 停职第五天,林默坐在宿舍里,盯著墙上那块白灰脱落的印子。 不能再等了。 老雷说“等消息”,但消息不会自己来。 林默穿上灰色夹克,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出了门。 骑车出了大门。天刚亮不久,街上人不多。 几个扫街的环卫工人在低头扫地,早点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 林默没停。他蹬得快,破车除了铃鐺不响哪里都响。 晨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他深吸了一口气。 停职第五天,他不能穿警服,不能带枪,不能以警察身份办案。 但他还能动。还能走。还能问。 旧货市场人不多,几个摊主在打盹。 三姐正在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看见林默,她的手停了一下,把算盘一推。 “林警官,听说你被停了?” “停了也能办案。”林默在椅子上坐下来。 三姐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子往外看了看,回来坐下。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查谁?” “赵天霸。还有王老板。” 三姐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的大前门拿起来,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赵天霸每周三去茶楼,二楼包间常年包著。司机姓马,开黑色皇冠。这个你知道。” “王老板呢?” “王老板好久没露面了。他上次出货被你搅了,现在风声紧,他不敢动。” 林默点了点头。这些信息虽然不新,但確认了赵天霸的活动规律没变。 “他那个司机,姓马的,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三姐想了想,弹了弹菸灰。 “前两天我听人说,姓马的在城东菜市场附近转悠,打听出租屋。” “找什么?” “不知道。说是帮朋友找房子。” 林默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姓马的在找出租屋,给谁找? 三姐把烟掐灭,看著他。 “林警官,你停职了,有些人就不把你当回事了。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林默站起来,掀开布帘子走了出去。 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喇叭里播著车次信息。 进站口排著长队,检票员喊著“排好队排好队”。 林默把自行车锁在栏杆上,走进候车室。 瞎子刘坐在小马扎上,正在修一双皮鞋。 锥子扎进鞋底,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围裙上全是鞋油和胶水,手指粗短,指甲缝里黑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是林默。 “小林?你不是停职了吗?” “停职了也能来看您。” 林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瞎子刘把锥子放下,接过烟,叼在嘴里。 林默划火柴给他点上。 “刘叔,马三跑之前,在火车站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瞎子刘吸了一口烟,眯著眼睛想了想。 “有。他跑之前那天,我在候车室看见他跟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说话。” “那人开黑色皇冠,手上戴金表,像是赵天霸的手下。马三看起来很怕他。” “他们说什么了?” “离得远,听不清。但那个白衬衫走了之后,马三就去买了去保定的票。” 林默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 赵天霸派人来送马三走,或者来催他走。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圆脸,白衬衫,袖口挽著。”瞎子刘弹了弹菸灰。 “手上戴块金表,亮闪闪的。走路外八字,步子不快但很稳。” 林默记下了。姓马的。赵天霸的司机。 “他后来又来过吗?” 瞎子刘想了想,摇了摇头。 “就那一次。之后再没见过。” 林默点了点头。 “谢谢刘叔。” 瞎子刘把烟叼在嘴里,摆了摆手。 “小林,你停职了,有些人就不把你当回事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 林默站起来,走出候车室。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鱼腥味和菜叶子味混在一起。 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三婶正在杀鱼,手起刀落,乾净利索。 围裙上全是鱼鳞,头髮用夹子夹著,碎发掉下来也不管。 看见林默,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林?好久不见了。听说你被停了?” “三婶,帮我留意一下。” 林默压低声音。 “菜市场附近有没有赵天霸手下的人活动?开黑色轿车的,或者穿白衬衫戴金表的。” 三婶想了想,把刀放下。 “前几天倒是有个开黑色轿车的人来过菜市场,买了条鱼,还打听过附近有没有出租屋。” “我没搭理他。”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圆脸,白衬衫,袖口挽著。手上戴块金表,亮闪闪的。” 林默心里一动。姓马的。赵天霸的司机。 他在菜市场附近打听出租屋,可能是给王老板找藏身的地方。 “他问的是哪一片?” “就这附近。他说要租个安静的地方,不临街的。” 三婶指了指菜市场后面那片老居民区。 林默记下了。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买了鱼就走了。”三婶想了想,“不过他走的时候,往北边去了。” 北边。那片老居民区。巷子深,房子旧,租金便宜。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 “谢谢三婶。” 三婶摆了摆手,拿起刀继续杀鱼。 “小林,你停职了,有些人就不把你当回事了。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林默很是无奈,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不过人家是好意,说得也是事实。 回到宿舍,林默把笔记本摊开。 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写下来。 赵天霸每周三去茶楼,活动规律没变。 姓马的在菜市场附近打听出租屋,可能在给王老板找地方藏身。 马三走之前,姓马的去过火车站。 这些人在他停职期间还在活动。他不能停。 林默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时机还没到,但快了。 正义值28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15。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真以为停了自己的职,自己就不会动了吗? 呵! 第五十一章 老赵的课 林默停职第五天,住在纺织厂派出所的宿舍里。 他坐在床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敲门声响了。 “小林,是我。”老赵的声音。 林默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过去开门。 老赵站在门口,空著手,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背心。 他看了林默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来我办公室坐坐。” 林默跟上去。 老赵的办公室不大,桌上摊著报纸,搪瓷缸子里的茶泡得发黄。 缸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红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老赵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摘下老花镜。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著林默。 “坐。”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来。 椅子是老式的木椅,坐上去吱呀响。 老赵没有急著说话。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 “你停职这几天,天天往外跑,回来就坐在那儿翻笔记本。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默没说话。 老赵弹了弹菸灰,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家孩子有出息”的笑。 “行啊,你小子。你到市局才几个月,破了好几个大案了。” 林默愣了一下。 “雨夜那个灭门案,一家三口,你一天就破了。”老赵掰著手指头数。 “三中投毒案,两百多个学生中毒,八个小时,你把人从村里抓回来了。” “化学老师那个密室案,四十八小时。” “古墓案,一家三口被杀,四十八小时,你还把武警都调去了。” 老赵把烟叼在嘴里,眼睛发光。 “你知道局里怎么传你的吗?说你是破案机器。” 林默低下头:“运气好。” “运气?”老赵哼了一声,菸灰掉在桌上,他也不管。 “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户籍警。” 他站起来,走到林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你破的这些案子,放在別人手里要多久吗?” 林默没说话。 “雨夜那个案子,换別人,至少一个星期。三中投毒案,光化验毒药就要两天。” “你倒好,八小时连人带证据全拿下了。” 老赵走回去,在椅子上坐下,又点了一根烟。 “孙局长为什么让你提前转正?就是因为你破案快。” “公安局这个地方,什么都是虚的,只有破案率是实的。” “你能破案,你就是硬的。” 林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 老赵看著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现在被停了。” 林默的笑容收了起来。 老赵弹了弹菸灰,声音沉了下去。 “你被停,不是因为你真的违规了。是因为周志国要敲打你。” “你查案查到他头上了,他慌了。” 林默抬起头:“我没查他。我在查赵天霸。” “一样。”老赵说,“赵天霸是他的钱袋子。你查赵天霸,就是查他。”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小林,我跟你说说老雷。你觉得老雷这个人怎么样?” “靠谱。懂规矩。破案有一套。”林默说。 “他不越级上报,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 老赵点了点头。 “老雷在刑侦大队干了二十年,副大队长也当了快十年了。” “二十年,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林默没说话。 “意味著他见过太多案子,太多人,太多事。”老赵弹了弹菸灰。 “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知道怎么在规矩里办事,也知道怎么在规矩里藏事。” “他不越级上报,不是因为他怕。” “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越级没用。上面的人要的是结果,不是举报。”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但你发现没有,他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该留的证据,他一定会留。因为他知道,那东西早晚用得上。” 林默想起老雷锁证据时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无奈。 是一种很平静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老雷不是不作为。”老赵弹了弹菸灰。 “他是在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林默问。 老赵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 从里面翻出一个搪瓷缸子,放在林默面前。 缸子里没有水,但內壁有一圈茶锈,棕黑色的。 缸口磕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 “你看这个缸子。用了十几年了,磕了好几个口子,但还能用。” “你知道它为什么还能用吗?” 林默看著那个缸子,没说话。 “因为它里面那层瓷没破,水不会漏。你看到的那些磕碰,都是表面的。” 老赵把缸子拿起来,放在桌上。 他用手指敲了敲缸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志国在局里干了二十年,不是一个人。” “他有关係,有人脉,有人欠他人情,也有人他欠人情。” “你手里那些东西,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够。放在一起,也不够。” “因为周志国会解释,会抵赖,会找人来证明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在局里二十年,有的是人愿意替他说话。” 林默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怎么办?”老赵弹了弹菸灰。 “你继续破你的案。” 林默愣了一下。 老赵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孙局长不是傻子。他在局里干了这么多年,周志国是什么人,他心里没数?” “但他为什么要管?周志国没出事,案子照破,队里照转。” “他犯得著去掀一个干了二十年的人吗?” 林默想起孙局长拍板让他转正的那天。 老雷说“试用期还没到就转正,这在局里是头一份”。 周志国当时的表情——不情愿,但没有办法。 原来孙局长不是不知道,是选择了“平衡”。 老赵转过身,看著林默。 “你停职这件事,不只是周志国在打你的脸,也是在打孙局长的脸。” “你是孙局长拍板转正的,才转正几天就被停了?” “这让外面怎么想?说孙局长看人看走眼了?” 林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 “所以孙局长不会让你停太久。”老赵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你等著看,用不了几天。” 他拿起搪瓷缸子,想喝茶,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老雷让你等,等的不是证据。证据你已经在收了。” “他等的是周志国自己犯错。” “从里面?”林默问。 “对。”老赵把烟掐灭,看著林默的眼睛。 菸头在菸灰缸里按灭,发出滋滋的声响。 “周志国这个人,你从外面攻不破他。他的破绽,只能从里面露出来。” “他帮赵天霸,这件事本身就是错。但他聪明,他藏得深。” “可你越查,他就越慌。他越慌,就越会做多余的事。” “每做一件事,就多一个破绽。他做得越多,倒得越快。”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老雷让我等,是等他继续犯错?” “对。”老赵说。 “你不用去对付周志国。你只要继续破你的案。” “赵天霸的线,你继续查。王老板的线,你继续查。” “每查出一个案子,周志国的保护伞就少一层。” “他越觉得自己危险,就越会做更多的事来掩盖。” “到最后,他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老赵站起来,走到林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不重,但很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进林默的身体里。 “行了,不早了,回去睡吧。” “你张姨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她说好久没见你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赵。” “嗯。” “谢谢你。” 老赵摆了摆手,没说话。 林默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 他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飞马。 火柴划了两下才著。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他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你只要继续破你的案,他自己就会倒。” 不是等证据。不是等时机。 是等周志国自己露出破绽。 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林默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回到宿舍,他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 翻到空白的一页,他拧开钢笔帽,写下一行字:“继续破案。不管是谁。”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地图,有山川,有河流。 他闭上眼睛。 嘿嘿,有意思啊。 第五十二章 断桥(上) 老雷深夜敲门的时候,林默刚躺下没多久。 敲门声很急,不像平时。 林默翻身下床,光著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得一激灵。 拉开门閂,老雷站在门外。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手里攥著一份案卷,指节发白。 “城东断桥下发现一具男尸。”老雷压低声音。 “分局查了七天没头绪,家属闹到市局,孙局长限期破案。” 他看了林默一眼,把案卷递过来。 “你帮我看看,別露面。” 林默接过案卷,侧身让老雷进来。 宿舍不大,只有一把椅子。 老雷没坐,靠在桌边,点了根烟。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 林默坐在床边,翻开案卷。 第一页是现场照片。 死者趴在地上,脸朝下,后脑勺凹进去一块。 血已经干了,发黑。 林默盯著照片看了几秒,又翻到勘查记录。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盯著看。 老雷没催他,靠在桌边抽菸。 菸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 林默放下案卷,拧开钢笔帽,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 “死者叫什么?” “刘永强,四十二岁,城东一家小工厂的厂长。”老雷说。 “死因?” “后脑勺钝器击打。分局初步判断是抢劫杀人。” “抢劫?”林默抬起头。 “死者身上钱包、手錶都在。戒指不见了,但钱包里的钱没少。” 他指了指现场照片上死者的右手。 “你看这里。右手无名指有一道白印,戒指被人取走了。” “但左手腕上的手錶还在,上海牌的,錶盘没碎。” 老雷凑过来看了一眼。 “所以不是抢劫。抢劫不会只拿戒指不拿手錶。” “对。”林默说。 他又翻开尸检报告,快速扫了一遍。 “死者左手半握,手指弯曲的弧度不自然。” “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或者被人掰开过。” 老雷皱了皱眉:“你怀疑什么?” “先看完再说。”林默没抬头。 他翻到第三页,是分局技术科的现场勘查记录。 上面写著:窗台无撬痕,门锁完好,无搏斗痕跡。 “熟人作案。”林默说。 “门窗没撬,家里没翻乱,死者没有防备。” “凶手是死者认识的人,而且信任的人。” 老雷把烟掐灭,在桌上按了按。 “动机呢?” “不知道。”林默合上案卷。 “去现场看看。” 老雷看了一眼手錶。 凌晨一点四十。 “现在?” “现在。”林默站起来,抓起帆布包。 老雷开车,林默坐副驾驶。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凉颼颼的。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老雷开得很快,车轮碾过碎石子,车子顛簸的厉害。 “断桥在城东,老护城河上。”老雷说。 “那座桥荒了十几年了,桥面塌了一半,平时没人去。” “报案的是个拾荒老头,早上路过看见的。” “分局当天就去了,查了七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林默没接话。 他翻开笔记本,把刚才写的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勒痕。安眠药。戒指。 这是他凭照片和报告圈出来的三个疑点。 具体对不对,要看了现场才知道。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拐进一条土路。 路很窄,两边是齐腰深的杂草。 车灯照过去,能看见远处有一座灰白色的石桥。 桥面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也裂了几道缝。 警戒线还在,但没人值守。 老雷把车停在路边,关掉车灯。 “你不能进警戒线。”他说。 “我知道。”林默说。 “你进去,我在车里指挥。” 老雷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铁壳的,老式的那种。 装两节一號电池,光柱偏黄,但够亮。 林默摇下车窗,看著老雷走向断桥。 “先看桥墩下面。”林默说。 “死者是从桥上掉下去的,第一现场可能在桥上。” “但血跡在桥下,说明他是被击中后掉下去的。” 老雷蹲下来,手电照著桥墩。 桥墩是石头砌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老雷一寸一寸地找。 手电的光柱在石缝间扫来扫去。 “有没有什么?”林默问。 “没有。”老雷说。 “全是泥和草。” “再看仔细点。”林默说。 “缝隙最深处,手电侧著照。” 老雷换了角度,手电从侧面打光。 石缝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他伸出手,用镊子夹出来。 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边缘烧焦了。 “找到了。”老雷说。 “什么顏色?” “深蓝色。帆布的,像工作服上的。” “装袋。”林默说。 老雷把布料装进证物袋,用铅笔在袋子上写了编號。 “再看看桥面上。”林默说。 “桥栏杆內侧,有没有鞋印?” 老雷站起来,走上桥面。 桥面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长满了杂草。 他蹲下来,手电照著桥栏杆內侧。 “有。”他说。 “但只有前半掌,花纹是菱形格。” “多大码?” “四十出头。鞋底磨损不严重,像是新鞋。” “石膏固定,带回来。”林默说。 老雷从帆布包里取出石膏粉,加水搅拌。 他蹲在那里,等石膏凝固。 夜风吹过来,带著河水的凉意。 林默坐在车里,点了一根飞马。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车窗飘出去。 老雷端著石膏模具回到车上。 “还有什么?”他问。 “先回去。”林默说。 “等苏青的电话。” 老雷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土路。 开出去不到五分钟,老雷的对讲机响了。 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苏青的声音。 “雷队,尸检补充报告出来了。” 老雷把对讲机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来:“我是林默。” 苏青顿了一下。 “你停职了,我本来不该跟你说。” “但有些东西你得知道。” “说。”林默说。 “死者胃內容物检出安定成分。”苏青说。 “剂量不小,足够让人昏迷两到三个小时。” “也就是说,死者在被击打之前,已经昏迷了?” “对。”苏青说。 “还有,死者左手掌心有一道勒痕。” “宽度约零点五厘米,边缘有皮下出血。” “是活体时被绳子勒出来的。” 林默的手指在对讲机上收紧。 “安眠药。勒痕。昏迷后被击打。” “这不是抢劫杀人。” “是谋杀。” 苏青沉默了两秒。 “我同意。” “报告我明天正式提交。你们先查。” 对讲机掛断了。 林默把对讲机还给老雷。 老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过了好一会儿,老雷才开口。 “你要是没被停职,这案子早破了。”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快了。” 回到市局,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老雷把证物送到技术科,交代老孙加班。 林默没上楼,坐在车里等。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笔记本,把今晚的发现一条一条写下来。 深蓝色帆布纤维——工作服上扯下来的,边缘烧焦。 菱形格鞋印——手工布鞋,新鞋,四十码左右。 安眠药——处方药,普通人拿不到。 勒痕——绳子,零点五厘米宽。 戒指被取走——但钱包手錶都在,不是抢劫。 他盯著这几行字,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熟人。有预谋。先用安眠药把人弄晕。 然后用绳子勒过,再把人带到断桥。 最后用钝器击打后脑,推下桥。 偽装成抢劫,但留下了太多破绽。 林默合上笔记本,靠在座椅上。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又变成灰白色。 老雷从楼里出来,手里拿著两个搪瓷缸子。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林默。 缸子里是茶,泡得发黄,茶叶沫子沉在底下。 “老孙连夜比对。”老雷说。 “纤维是涤卡布料,工厂工作服上常见的。” “鞋印送省厅了,要等明天。” 林默喝了一口茶,苦得皱眉。 “刘永强的社会关係查了吗?” “查了。”老雷点了根烟。 “他有个合伙人,叫孙福来。” “两个人合开工厂,帐目有问题,刘永强要举报。” “但孙福来案发当晚在棋牌室打牌,有七个人证明。” “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林默说。 “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老雷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他有同伙?” “不一定。”林默说。 “但一个要被人举报的人,突然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不奇怪吗?” 老雷弹了弹菸灰,没说话。 林默放下搪瓷缸子。 “天亮之后,我去一趟刘永强的工厂。” “你现在停职了。”老雷说。 “我知道。”林默说。 “所以我以个人身份去。不穿警服,不带枪。” “你开车送我。到了之后你在车里等。” 老雷盯著他看了几秒。 “行。” 他掐灭菸头,发动车子。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林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碎片。 纤维。鞋印。安眠药。勒痕。戒指。 还有那个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捻了一下指根。 “有意思。”他低声说。 第五十三章 断桥(中) 天刚亮,林默就坐在了宿舍的桌前。 他把现场照片一张一张排开,用红笔在死者左手掌心画了个圈。 旁边写著:勒痕,宽0.5cm,活体反应。 又在死者胃部位置写:安眠药,安定类,剂量足昏迷2-3小时。 在右手无名指处写:戒指被取走,钱包手錶未动。 他把桥面鞋印照片拿过来,在下面写:手工布鞋,菱形格,40码左右,新鞋。 又把深蓝色纤维的照片放在旁边:涤卡布料,工作服,边缘烧焦。 林默盯著这几条线索,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关联图。 熟人作案。有预谋。 先用安眠药把人弄晕,然后用绳子勒过。 为什么勒?不確定。 再把人带到断桥,击打后脑,推下桥。 戒指被取走,可能是偽装抢劫。 但为什么只取戒指不取手錶? 矛盾。 他在矛盾处打了个问號。 又写下几个问题:安眠药从哪里来?谁有处方权? 绳子是什么绳子?麻绳?尼龙绳? 工作服是谁的?为什么烧掉?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飞马。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窗口飘出去。 院子里的三轮摩托车还没动,几个民警在擦车。 水桶放在地上,抹布搭在车斗上。 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 林默推开老赵办公室的门。 老赵不在,桌子上摊著报纸,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市局法医室的號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法医室。”苏青的声音,清冷冷的。 “是我。”林默说。 苏青顿了一下。 “你停职了,用派出所的电话打给我?” “嗯。死者指甲缝的皮屑还在吗?” “在。我保存了。” “帮我私下比对一下血型。孙福来的档案血型是a型。” 苏青沉默了两秒。 “你停职了,我不能正式出报告。” “你私下告诉我结果就行。” 又沉默了两秒。 “好。等我电话。” 苏青掛了。 林默放下话筒,捻了一下指根。 —————————————————————————— 老雷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手里拿著一份材料,脸色不太好。 “刘永强的合伙人,孙福来。”老雷把材料放在桌上。 “两个人合开工厂,帐目有问题,刘永强要举报。” “但孙福来案发当晚在棋牌室打牌到凌晨,有七个人证明。” 林默翻看材料,一页一页地看。 “七个人,都是什么人?” “棋牌室的常客,退休老头、无业人员。”老雷说。 “孙福来跟他们打了四圈麻將,十点半开始,凌晨两点才散。” “四圈麻將,三个半小时。”林默说。 “中间有没有离开过?” “都说不记得了。”老雷点了根烟。 “时间太久,七个人的说法对不上。有的说他一直没动,有的说他上了一趟厕所。” “上厕所多久?” “没人说得清。” 林默合上材料。 “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七个证人,说法不一,但都说他在。” “这本身就是问题。” 老雷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双布鞋,放在桌上。 “这是孙福来穿的鞋。手工纳的千层底,他老婆做的。” 林默接过鞋,翻过来看鞋底。 菱形格花纹。 他把鞋放在桌上,与桥面鞋印照片对比。 “花纹一样。” “但鞋印只有前半掌,不能完全確定。”老雷说。 “让技术科做石膏模型比对。” 林默又看了看鞋底,用手指摸了摸花纹的凹槽。 “这双鞋穿了多久了?” “至少一年。”老雷说,“后跟磨损严重,鞋底花纹都磨平了一半。” “现场鞋印是新的,磨损不严重。” 林默把鞋放下,指著照片上的鞋印。 “所以他可能换了新鞋作案。或者,鞋印不是他的。” “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穿新鞋?” “怕留下痕跡?但新鞋的鞋印更容易被识別。” “如果他不是凶手,那鞋印是谁的?” 老雷弹了弹菸灰。 “你是说他可能不是一个人?” “对。”林默说。 “安眠药需要处方,普通人拿不到。” “孙福来自己不打牌吗?为什么案发当晚他偏偏在棋牌室?” “谁给他做的不在场证明?” “谁帮他下药?谁帮他处理现场?” 老雷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我去查。从棋牌室那七个人入手。” “谁和他关係最近?谁最可能帮他作假证?” “还有,查他最近联繫频繁的人。”林默说。 “尤其是能接触到安眠药的——医生、护士、药房的人。” “还有工厂里的人。谁和他走得近?谁有他工厂的钥匙?” 老雷点了点头。 “你出去的时候,帮我买包烟。飞马。”林默说。 老雷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飞马扔给他。 “省著点抽。” 林默接住烟,抽出一根点上。 火柴划了两下才著。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 老雷忽然又道:“苏青让我告诉你,” 林默抬起头。 “血型比对结果出来了。” “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血型是a型。孙福来的档案血型也是a型。” “吻合。” 林默笑了。 “但不能作为唯一证据。”老雷补充道, “苏青说,只能说明他接触过死者,或者到过现场,不能直接证明他杀人。” “接触过死者。”林默重复了一遍。 “什么时候接触的?如果是案发当天,那他就在现场。” “皮屑是抓下来的,不是自然脱落的。” 老雷若有所思, “所以是搏斗或者挣扎时留下的。” “对。”林默说。 “孙福来和死者有过肢体接触。” “但他不承认案发当晚去过现场。” 老雷又道, “苏青对你很关心,让你行动小心一些。” 林默苦笑道,“她会说,你小心点。” 老雷没说话,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默合上笔记本,看著老雷。 “孙福来有动机,有作案条件,鞋印花纹吻合,血型吻合。” “但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所以?”老雷问。 “所以他有同伙。”林默说。 “帮他下安眠药,帮他製造不在场证明。” “这个人可能是他的朋友、亲戚,或者工厂里的人。” “能接触到安眠药,能拿到工厂的工作服,能帮他处理现场。” “还帮他烧掉了抹布或者手套。” 老雷把烟掐灭,在桌上按了按。 “我让人从棋牌室那七个人入手。” “谁和他关係最近?谁最可能帮他作假证?” “还有工厂里的人,一个一个问。” 林默点了点头。 老雷转身走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默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 他在孙福来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问號。 同伙。 他盯著那个问號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桌上的飞马,抽出一根点上。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捻了一下指根。 “有意思。”他低声说。 第五十四章 断桥(下) 审讯孙福来之前半小时,老雷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这是城东分局的一间閒置办公室,在审讯室旁边。 林默站在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將会看到审讯室的一角和孙福来的侧脸。 老雷把一份材料递给他。 “查到了。孙福来最近联繫最频繁的人,叫李庆丰。” “工厂的保安队长,在厂里干了五年。” 林默翻开材料。 李庆丰,三十二岁,瘦高个。 案发当晚没有不在场证明,一个人在家。 邻居说看见他晚上十点多出门,凌晨才回来。 “他有工厂所有钥匙,能拿到工作服。” 老雷点了根烟。 “安眠药呢?”林默问。 “李庆丰的老婆在医院上班,能拿到处方药。” 老雷弹了弹菸灰。 “所以孙福来的同伙,很可能就是他。” 林默合上材料,递给老雷。 “审讯的时候,先用这个敲他。” “让他以为李庆丰已经交代了。” 老雷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孙福来被带进来了。 四十多岁,矮胖,圆脸,穿一件灰色夹克。 他坐在椅子上,手銬在扶手上。 表情镇定,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雷走进审讯室,坐在主审位。 旁边坐著一个记录员,面前摊著笔录纸。 老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孙福来,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孙福来抬起头。 “我配合你们调查,但我是清白的。” 老雷把刘永强的死亡照片推过去。 “认识这个人吗?” 孙福来看了一眼照片,脸色没变。 “认识。刘永强,我的合伙人。他死了,我也很难过。” “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棋牌室打牌。从晚上十点半打到凌晨两点。” “有七个人可以作证。” “你几点离开的?” “两点十分左右。直接回家了。” “有人能证明你回家了吗?” 孙福来面带苦笑,“我老婆当晚值班,不在家。” “我一个人住,没人能证明。但我確实回家了。” 老雷反覆问了几个问题。 孙福来对答如流,表情镇定。 林默站在隔壁房间的门缝后,盯著孙福来。 他注意到孙福来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频率不快,但很规律,每两三秒一次。 而且孙福来每次回答完问题,都会低下头,不敢看老雷。 林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紧张。右手食指敲扶手。低头迴避眼神。有隱瞒。” 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他怕的不是被怀疑。他怕的是李庆丰。” 林默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钢笔写。 “李庆丰已经交代了。攻心。” 他把纸条折好,走出隔壁房间。 走廊里没人。 他走到审讯室门口,从门缝把纸条塞进去。 轻轻敲了两下门。 老雷听到敲门声,站起来走到门口。 弯腰捡起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上。 林默回到隔壁房间,继续从门缝盯著孙福来。 老雷把纸条压在桌上,看著孙福来。 沉默。 审讯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孙福来抬起头,看了老雷一眼,又低下头。 老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孙福来,安眠药不是你下的。” 孙福来的手指停了一下。 “李庆丰已经交代了。” “你现在说,算立功。等我们查出来,你就是主犯。” 孙福来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冤枉的白,是那种被抓住的白。 脸颊肌肉往下垮,嘴唇收紧,脸色发白。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手指不再敲击,而是紧紧攥住扶手。 指节发白。 老雷没有催促。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烟雾在审讯室里慢慢散开。 过了大概两分钟,孙福来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他答应过我,不会出事。” “谁?”老雷弹了弹菸灰。 “李庆丰。工厂的保安队长。” “他做了什么?” “他帮我在刘永强的茶水里下了安眠药。” “然后我们把他抬到断桥。” “谁动的手?”老雷问。 孙福来沉默。 “你动的?” 孙福来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我用锤子砸了两下。” “他欠我钱,还要举报我……我太生气了……” “烧掉的东西是什么?” “抹布。李庆丰用来擦手的那块。上面有安眠药粉末。” 老雷又问:“戒指呢?刘永强手上的戒指。” 孙福来低著头:“我拿的。” “为什么?” “我想偽装成抢劫。让警察以为他是被劫匪杀的。” “戒指在哪?” 孙福来沉默了几秒。 “扔了。砸完他之后,我顺手扔断桥下面的河里了。” “扔之前有没有擦过?” “擦过。用李庆丰烧掉的那块抹布擦的。” 老雷在笔录上记下。 写完后,他把笔录推到孙福来面前。 “看看,有没有出入。没有就签字按手印。” 孙福来颤抖著右手,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眼泪滴在纸上。 然后拿起笔,签了名字,按了红手印。 老雷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走廊上的民警说:“带李庆丰。” 又对另一个民警说:“通知技术科,去断桥下游打捞。” “一枚金戒指,可能是物证。” 李庆丰被带进来了。 三十多岁,瘦高个,穿著工厂的深蓝色工作服。 他坐在审讯椅上,腿在抖。 老雷把孙福来的笔录复印件推过去。 “孙福来已经交代了。你帮他下药,帮他处理现场。” “你现在说,算从犯。不说,就是主犯。” 李庆丰的脸白了。 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我就是帮他的忙。” “他说刘永强欠他钱,不还,他要教训教训他。” “他让我在刘永强的茶水里放安眠药。药是他给我的。” “然后他让我跟他一起把刘永强抬到断桥。” “他让我在桥上等著,他下去砸。” “砸完之后,他让我把抹布烧了,別留下痕跡。” 老雷问:“戒指呢?你见过吗?” 李庆丰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拿。” 老雷没有追问,让李庆丰签字按手印。 林默从隔壁房间出来。 站在走廊上,点了一根烟。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老雷走过来,把烟叼在嘴里。 “你那张纸条,写得够准的。” “他手指一直在敲。”林默说。 “还有他不敢看你的眼睛。” 老雷没再问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分局的刘组长走过来,手里拿著一面锦旗。 “雷队,这个案子多亏你了。分局请你们吃饭。” “饭就不吃了。”老雷说。 “锦旗留下。” 刘组长笑著走了。 第二天晨会,孙局长表扬了刑侦大队。 散会后,他把老雷叫到办公室。 “林默还在停职?” “是。查了,没有违规。” 孙局长沉默了一下。 “局里重新议过了。他没问题。” “明天上班,让他回来。” 老雷点头:“我通知他。” 当天下午,老雷把一份文件放在林默桌上。 “局里的復职通知。签个字。” 林默拿起笔,在签收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雷把文件收回去。 “走吧,食堂开饭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雷。” “嗯。” “谢谢。” 老雷摆了摆手,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默走进市局大门。 门卫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 “小林,回来了?” “回来了。” 老周竖起大拇指,缩回去了。 走廊上遇到周志国。 周志国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注意程序。” “知道了,周队。” 两人擦肩而过,目光交匯,都能看到对方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默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的东西还是他走时的样子。 墙上那面锦旗不在了,只留下两颗钉子。 钉眼周围的墙皮翘起来一小块。 他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拿出卷好的锦旗。 展开,重新掛上去。 “破案神速,为民解忧”。 红色的绒面在灯光下反著光。 他站了一会儿,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在断桥案的记录后面,他写下: “已破。孙福来、李庆丰被捕。戒指在断桥下游河中,技术科打捞中。”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破获断桥杀人案,抓获嫌疑人孙福来、李庆丰,正义值+50。】 【当前正义值:335。累计335。】 【离解锁三级种子还需165。】 他捻了一下指根。 点了一根飞马。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有意思。”林默笑了。 第五十五章 復职与铁三角 林默復职第二天,一早去了档案室。 门开著,日光灯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在闪。 老王坐在柜檯后面,老花镜滑到鼻尖。 他正在整理一沓借阅登记本,手指粗短,指甲缝里黑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小林,你没事了?” “没事了。”林默把断桥案的借阅材料放在柜檯上。 老王接过材料,没有马上登记。 他摘下老花镜,看了看走廊,確定没人。 压低声音:“签个字。” 林默拿起笔,在登记本上签名。 他注意到老王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王叔,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王摇头,声音很低。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林默盯著他看了几秒。 老王避开他的目光,翻开登记本,指著一页。 “你看,这是你借的,签了就行。”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登记本上有一行被划掉的记录,看不清字跡。 他问:“这行是谁划掉的?” 老王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合上登记本,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小林,別问了。你走吧。” 林默没有动。 “是周志国吗?”他问。 老王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在登记本上攥紧,指节发白。 “王叔,您在公安局干了三十年。您告诉我,那行记录是不是他的?” 老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我退休金就没了。”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指著那行被划掉的记录:“日期是哪天?” 老王犹豫了一下。 “1984年3月。”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行记录是周志国的,对不对?” 老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盯著柜檯上的登记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小。 “小林,你查不到的。那个人,你惹不起。” 林默看著他:“王叔,我已经在查了。” 老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那你小心点。”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王翻开登记本,看著那行被划掉的记录。 嘆了口气,把老花镜戴上,继续整理。 中午,食堂。 林默端著餐盘找位置。 老孙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嘴里叼著烟,菸灰很长。 看见林默,他招了招手。 林默走过去坐下。 老孙把烟取下来,弹了弹菸灰。 “断桥案是你破的?” “老雷破的。” 老孙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把烟叼回嘴里。 “技术科把戒指捞上来了。” “金戒指,上面有擦过的痕跡,但指纹还在。” “跟孙福来的指纹对上了。” 林默点了点头:“证据链完整了。” 老孙弹了弹菸灰。 “打捞可不容易。断桥下面水浑得很,淤泥有一尺厚。” “老赵带著两个小年轻,在水里泡了三个小时。” “用筛子一铲一铲地筛,才把那枚戒指筛出来。” 他摇了摇头:“你们审案子动脑子,我们捞东西得卖力气。” 小王端著餐盘凑过来,挨著老孙坐下。 “林哥,下次有案子带带我唄。” 老孙瞪了他一眼。 小王訕訕地笑,低头扒饭。 老雷端著餐盘走过来,坐在林默旁边。 他把一盘红烧肉推到林默面前。 “多吃点。瘦了。” 林默:“你自己吃。” 老雷:“我打了两份,这份是你的。” 林默没再推,夹了一块。 老雷嚼著饭,问:“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林默放下筷子。 “赵天霸的线不能断。姓马的司机还在城北活动,盯紧他。” 老雷点了点头。 “三婶说姓马的在打听出租屋,可能是给王老板找地方。” “王老板还在江城?”林默问。 “应该还在。”老雷点了根烟。 “他上次出货被你搅了,手里还有货没出手,走不了。” 苏青端著餐盘走过来。 她没说话,在林默旁边坐下。 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扎在脑后。 她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一块到林默碗里。 “多吃菜。” 语气很平,动作很自然。 林默愣了一下。 老孙叼著烟,眯著眼睛看,嘴角有一丝笑意。 老雷咳嗽了一声。 小王赶紧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林默低头吃饭,嘴角有一点弧度。 下午,林默回到办公室。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断桥案的记录后面,他写了一个“结”字。 然后翻到前面,把断桥案的经过重新看了一遍。 孙福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七个证人。 李庆丰帮他下安眠药,两人把昏迷的刘永强抬到断桥。 孙福来用锤子砸了两下,李庆丰烧掉了抹布。 孙福来取走戒指扔进河里,偽装成抢劫。 林默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 “七个人的不在场证明,三个半小时的四圈麻將。” “上了一次厕所,没人说得清时间。” “烧掉的抹布,扔掉的戒指,新换的布鞋。” “每一条都动了脑子,每一条都留下破绽。” “他以为自己能骗过警察,以为自己能控制李庆丰。” “结果李庆丰一听说『已经交代了』,腿就软了。”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莫伸手,伸手必被抓。这话说了多少年,总有人不信。” 他合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把赵天霸的线索重新列了一遍。 王老板:瘦高个,左手食指疤,右手虎口山字纹身,北方口音。 赵天霸:宏达贸易老板,赌场,走私文物,与周志国秘密会面。 周志国:借阅1983年卷宗,帐本丟失,指使马三烧档案。 马三:纵火,供出周志国,被提走,下落不明。 他盯著这几行字,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先找赵天霸。找到赵天霸,就能找到帐本。” “找到帐本,就能找到周志国的证据。” 他从抽屉里翻出古墓案的卷宗复印件。 翻到“宏达贸易”標籤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又翻出1983年赵天霸走私案的残页复印件。 上面有“山”字刻符。 他把两份材料並排放在一起,用红笔在中间画了一个箭头。 在箭头上面写:“赵天霸”。 在箭头下面写:“山组织”。 他翻开笔记本前面记录的线人信息。 三姐说:王老板是北方口音,保定那边的。 孙大彪说:王老板右手虎口有山字纹身。 刘老七说:王老板左手食指有疤。 这些特徵指向同一个人。 那个人还在江城。 赵天霸也在江城。 他们躲在暗处,等风声过去。 林默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他点了一根飞马。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把赵天霸、王老板、周志国、山组织串在一起。 还缺一环。 赵天霸在哪? 王老板在哪? 他捻了一下指根。 “有意思。”他低声说。 第五十六章 白骨案(上) 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老雷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了下去。 “城北十五里,废弃砖窑,村民发现白骨。” 他放下电话,抓起警服。 “走。” 林默合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 苏青已经在楼下了,手里提著法医箱。 三人上车。老雷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砖窑荒了五年了,一直没人去。”老雷点了根烟。 “今天早上一个拾荒老头路过,看见窑洞里有东西,进去一看,嚇得连滚带爬跑出来。” 林默翻开笔记本,写下“废弃砖窑”四个字。 苏青在后座整理法医箱,没有说话。 老雷吸了一口烟,弹了弹菸灰。 “这个砖窑以前是村办企业,八零年倒闭的。” “附近村民偶尔去捡点废砖,但窑洞里没人进去。” 林默问:“报案人是谁?” “附近村里的一个老头,姓李,七十多了。” “派出所的人已经把他带回去做笔录了。” 车子出了城区,拐进一条土路。 路很窄,两边是齐腰深的杂草。 车轮碾过碎石子,车身顛簸得厉害。 远远看见一座灰黑色的砖窑。 窑体是用红砖砌的,顶上长满了杂草。 窑门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门口。 警戒线已经拉上了,两个派出所的民警站在门口。 看见老雷的车,一个年轻民警迎上来。 “雷队,在里面。没敢动。” 老雷点了点头,带著林默和苏青走进去。 窑洞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 地上铺著厚厚的灰烬和碎砖。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和霉味。 窑洞最深处,灰烬中散落著几块骨骼。 骨骼发黄髮黑,部分被火烧过。 苏青蹲下来,打开法医箱,戴上橡胶手套。 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碎骨,放在帆布上。 动作很轻,很慢。 老雷打著手电照著地面。光柱扫过灰烬,灰尘飞扬。 林默站在旁边,用手电一寸一寸地照。 灰烬很厚。他用脚轻轻拨开表面的浮灰,露出下面烧得发黑的土层。 苏青用小刷子將灰烬中的碎骨一片一片地筛出来,在帆布上分类摆放。 她一边筛一边说:“这是颅骨碎片……这是肱骨碎片……这是肋骨碎片……” 碎骨数量不多,且大多碎裂,无法拼出完整人形。 但根据骨骼的厚度、弧度及碎片数量,可以判断属於一名成年女性。 十几分钟后,她抬起头。 “成年女性。根据脛骨碎片长度推算,身高约一米六。” “颅骨碎片有骨摺痕跡,钝器击打。死后才被焚烧。” 林默问:“能推断年龄吗?” 苏青摇了摇头。 “骨骼太碎了,没有完整的耻骨联合面,推不出来。只能確定是成年人。” 林默又问:“死亡时间呢?” 苏青拿起一块颅骨碎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骨骼表面风化程度不重,但骨质已有明显脱钙。” “死亡时间至少五年。” 林默在心里算了一下。至少五年。 砖窑是八零年倒闭的。如果死者死在八零年之前,砖窑还在运营,凶手不可能在这里焚尸。 所以死亡时间只能是八零年——砖窑倒闭的那一年。 他把这个推断记在笔记本上。 苏青继续在灰烬中筛找。 她从灰烬里夹出几块烧焦的布料残片,放在证物袋里。 “衣物的纤维还有残留,回去可以化验。” 林默点了点头,继续用手电搜索。 他在靠近窑壁的位置发现一小块没有被烧毁的金属物件。 用镊子夹出来,对著光看。 是一枚铜纽扣,表面有绿锈,上面刻著“宏达”两个字。 他把纽扣装进证物袋,递给老雷。 老雷接过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宏达?江城叫这个名字的地方多了。” “城东有个宏达建材,城北有个宏达五金。赵天霸的宏达贸易只是其中之一。” 林默说:“先查死者身份。看能不能找到关联。” 老雷把证物袋装进口袋,对派出所民警:“封锁现场,灰烬全部装袋,送回技术科化验。” ———————————————— 下午,老雷推开档案室的门。 老王坐在柜檯后面,正在整理卷宗。 看见老雷,他摘下老花镜。 “雷队,找什么?” 老雷说:“帮我查八零年的失踪人口。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 老王愣了一下:“就这两个条件?” “先查。”老雷说,“查到了再筛。” 老王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面。 打开標著“一九八零”的柜门,翻了一会儿。 抱出厚厚一摞卷宗放在桌上。 “八零年的失踪人口都在这里了。不多,十来份。” 老雷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翻。 每一份都看得很慢,盯著照片和基本信息。 第一份,不是。第二份,不是。第三份,不是。 翻到第五份时,他停下来。 卷宗上写著“陈素芬,女,三十六岁,失踪日期一九八零年三月”。 身高一米五八,接近一米六。 报案人:王志强,丈夫。 笔录中王志强说“她跟人跑了”。 但备註栏有一行小字:“丈夫王志强系宏达贸易公司財务经理。” 老雷的手指在“宏达贸易”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把卷宗抽出来,翻了翻后面的材料。 没有更多的线索。 分局当时查了几天,没有头绪,就搁置了。 他对老王说:“这份借走。” 老王拿起笔,在借阅登记本上签字。 手顿了一下:“雷队,这个案子当年分局查过,没有线索。” 老雷说:“现在有了。” 拿著卷宗走出档案室。 傍晚,林默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摊著砖窑现场照片、宏达纽扣照片、陈素芬失踪卷宗。 他用红笔在王志强的职业上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宏达贸易財务经理”。 又在纽扣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宏达”。 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一个问號。 他翻开笔记本,把古墓案中“宏达贸易”標籤的记录翻出来。 又翻出1983年赵天霸走私案的残页复印件。 三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 他盯著这三份材料,在笔记本上写。 “砖窑纽扣:刻『宏达』二字。” “死者丈夫:宏达贸易財务经理。” “古墓案包装箱:宏达贸易標籤。” 写完之后,他盯著这三行字,沉默了半分钟。 纽扣上的“宏达”不一定是宏达贸易。可能是宏达建材,也可能是宏达五金,甚至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 但死者丈夫在宏达贸易上班,古墓案的包装箱也来自宏达贸易,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公司。 如果纽扣也是宏达贸易的,那就对上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需要核实。对比纽扣与宏达贸易工作服纽扣是否一致。” 他点了一根飞马,盯著这几行字。 赵天霸不是第一次涉案。 他一直在做,只是没被抓到。 他拿起电话,拨了老雷的號码。 “老雷,白骨案的材料我看完了。明天去找王志强。” 电话那头老雷说:“行。早上八点,大门口见。” 林默掛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王志强”三个字。 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又翻出砖窑的信息。 砖窑八零年倒闭,属於城北一家乡镇企业。 负责人的名字已经查不到了。 他在旁边写“暂不动”。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他捻了一下指根,若有所思。 第五十七章 白骨案(下) 老孙坐在显微镜前,旁边放著那枚宏达纽扣。 他叼著烟,眯著眼睛,用镊子把纽扣翻过来。 林默和老雷站在旁边等。 老孙把烟取下来,弹了弹菸灰。 “背面有编號。” 林默凑过去看。 纽扣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凸起数字:8009。 老孙说:“这是生產批號。80代表1980年,09代表第九个月。” “1980年9月生產的。” 老雷皱眉:“死者失踪是3月,纽扣是9月才生產的?” “那这件衣服不可能是死者的。” 老孙摇头:“不一定。死者失踪不代表立刻死亡。” “如果她是3月失踪,9月还活著,那这个案子就不成立。” 林默盯著那行数字。 “如果纽扣是在砖窑焚烧时留下的,那说明死者在9月之后还在穿这件衣服。” “失踪档案是3月报的,她3月以后还活著,那就不是失踪,是躲起来了?” 老雷说:“或者,王志强报失踪的时候,她还没死。” 林默说:“但苏青说死亡时间至少五年。从85年倒推,80年正好五年。” “如果她死在80年9月之后,死亡时间就不够五年。矛盾。” 老孙把烟叼回嘴里:“你们自己琢磨。技术科能告诉你们的就这些。” 老雷把纽扣装回证物袋,看向林默。 “这个纽扣,说明死者至少活到了80年9月。” “而王志强3月就报失踪了。” 林默说:“他在撒谎。他报失踪的时候,他老婆还活著。” —————————————— 林默坐在桌前,面前摊著纽扣照片、生產批號放大图、陈素芬失踪卷宗。 他用红笔在“1980年3月失踪”和“1980年9月生產”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上写:“矛盾”。 他在笔记本上写:“王志强报失踪时妻子还活著。他为什么撒谎?” 又写:“纽扣是宏达贸易的,死者死前穿过宏达贸易的工作服。” 他点了一根飞马,盯著笔记本。 拿起电话,拨了老雷的號码。 “老雷,纽扣的生產批號是关键。” “王志强报失踪的时候他老婆还没死。我们先用这个敲他。” “然后提赵天霸。” 老雷说:“提赵天霸什么?” 林默说:“不提他涉案,只说他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是王志强的老板,出了这种事,他会不会自保?” 老雷沉默了两秒。 “行。什么时候去?” 林默说:“现在。” —————————————— 宏达贸易公司在一栋四层办公楼里,门口掛著牌子。 林默和老雷带人走进大厅,前台打电话通报。 王志强从二楼下来,穿著白衬衫,头髮梳得整齐。 脸色不太自然。 他带两人到二楼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公司荣誉匾额。 王志强坐下,挤出笑容:“雷队,什么事?” 老雷把工作证收起来,不急著说。 林默从帆布包里掏出陈素芬的照片,放在桌上。 王志强的笑容收了收,但还算镇定。 “我老婆的事,上次不是说了吗?她跟人跑了。” 林默没有接话,又从包里掏出纽扣的照片,放在桌上。 王志强看了一眼,说:“这纽扣怎么了?” 林默说:“这是在砖窑灰烬里发现的,上面有『宏达』两个字。” “你是宏达贸易的財务经理,这件工作服是你的。” 王志强说:“宏达贸易的工作服发了很多,不一定是我那件。” “而且我老婆失踪的时候,这件工作服还没发。” 林默说:“你怎么確定她失踪的时候这件工作服还没发?” 王志强愣了一下。 “因为她3月就跑了。我记得工作服是那年夏天才发的。” 林默从包里掏出纽扣的生產批號放大照片,推过去。 “你看这个。背面有批號,8009,1980年9月生產。” 王志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那又怎样?” 林默说:“你老婆3月失踪。如果她真的失踪了,她不可能拿到9月才生產的工作服。”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她3月的时候还没死,你们还住在一起。” 王志强不说话,手指在桌下攥紧。 林默说:“你为什么报假案?你老婆3月没跑,她什么时候跑的?” “还是说,她根本没跑?” 王志强的额头冒汗了。他站起来:“我还有会,你们请回。” 老雷按住他肩膀:“坐下。” 王志强僵硬地坐回去。 林默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志强,你在宏达贸易干了几年了?” 王志强抬起头,不知道林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五年。”他说。 林默点了点头:“赵天霸赵老板在江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要是知道你出了这种事,会怎么想?” 王志强的脸色变了。 林默说:“你是他的財务经理,公司的帐从你手上过。” “你要是出了事,他脸上也不好看。” “你扛得住,但他扛得住吗?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把你推出去?” 王志强的嘴唇开始发抖。 林默说:“你现在不说,等我们去找赵老板核实。” “他要是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沉默。 王志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老雷把录音机打开。 王志强沉默了近一分钟,声音沙哑。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发现了公司帐目有问题,要举报。” “我求她,她不听。我推了她一把,她头撞在桌角上……我嚇坏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打电话给赵天霸。他说他会处理。” “他让我报失踪,说『跟人跑了』。” “然后那天晚上,他派了两个人……” 林默说:“谁?” 王志强摇头:“我不知道。我没问,我不敢问。” 林默说:“帐本呢?” 王志强愣了一下:“什么帐本?” 林默说:“赵天霸做生意的帐本。你经手的,你应该知道。” 王志强低下头。 “在赵天霸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只见过一次,没看过內容。” “他把所有东西都锁在里面。” 老雷把钢笔递给王志强:“把刚才说的写下来,签字按手印。” 王志强颤抖著拿起笔,一页一页地写。 写完最后一页,老雷把笔录收好,磁带取出来,装进证物袋。 他走到门口,从走廊上叫了两个民警进来,吩咐他们在门口等著。 林默合上笔录本,站起来。 “带我们去赵天霸的办公室看看。” 王志强愣了一下,没有拒绝,带著两人走出会客室。 赵天霸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锁著。 王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打开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是文件柜,墙角立著一个铁皮保险柜。 林默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菸灰缸。 里面有几个菸头。中华。 他用镊子夹起一个菸头,装进证物袋。 王志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林默又在办公桌抽屉的拉手上用棉签擦拭了几下——赵天霸经常接触的地方,残留著皮屑和汗渍。 他把棉签也装进证物袋。 走出办公室,林默对门口的民警点了点头。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起王志强。 王志强的腿软了,走不动,几乎是被拖著出去的。 —————————————— 林默和老雷走出公司大门。 林默没有急著上车,站在车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那粒种子。 寻踪藤。黑色的,比芝麻还小。 他把种子按进证物袋里的棉签上。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寻踪藤·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385→365。】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根须扎进棉签的纤维,茎秆拔地而起,嫩绿色。 藤蔓从证物袋里长出来,穿过车窗玻璃,笔直地指向北边。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把证物袋收回帆布包。 老雷发动车子:“往哪走?” 林默说:“往北。” 老雷没问为什么,打方向盘拐上大路。 藤蔓一直指向北边,穿过城区,出了城。 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岔路口。 藤蔓微微向右偏。 “往右。”林默说。 老雷打方向盘拐进右边的路。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农田和稀疏的村子。 又开了十分钟,藤蔓在一座小桥前停住了。 桥对面是一个村子,灰瓦白墙,掩在树丛里。 藤蔓在桥头缠绕了几圈,指向村子的方向,然后缩了回去。 林默说:“赵天霸应该在这个村子里。” 老雷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这是什么地方?” 林默翻开地图,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 “柳河村。” 老雷弹了弹菸灰:“三婶说过,姓马的司机在柳河村附近出现过。” “两个方向都对上了。” 林默点了点头:“赵天霸就藏在村里。但不能打草惊蛇,先摸清楚具体位置。” 老雷掐灭菸头:“我让人去查。你留局里,別露面。”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开车吧,先回去。” —————————————— 林默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在陈素芬失踪案的记录后面,他写下: “已破。王志强供认杀妻,赵天霸协助毁尸。纽扣生產批號是关键证据。” 他把赵天霸的罪行重新列了一遍。 走私文物。开设赌场。协助毁尸。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白骨案已破。正义值+50。当前正义值:365→415。累计415。】 【离解锁三级种子还需85。】 他捻了一下指根,点了一根飞马。 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寻踪藤指向柳河村。线人网也指向柳河村。 赵天霸就在那里。 他睁开眼睛,在笔记本上写下“柳河村”三个字,画了一个圈。 “快了。”他低声说。 第五十八章 链条 林默坐在桌前,把摊开的材料一份一份排好。 马三笔录复印件、老王证言记录、清风茶楼目击记录。 赵天霸帐本残页、白骨案材料、断桥案材料、陈素芬失踪案材料。 桌上铺满了纸。 他先拿起马三的笔录。 那是马三签字按手印的原件复印件。 上面写著:“周志国让我烧掉1983年的卷宗。” 林默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 周志国以为把马三提走就没事了。 他忘了,笔录还在,或者他以为单凭笔录奈何不了他? 他又拿起老王证言的记录。 老王说:“1984年3月12日,周志国借阅1983年赵天霸案卷宗。” “还回来的时候,帐本复印件、资金流水、物证清单都不见了。” 林默想起老王说这话时颤抖的手。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不知道,可能是移交过程中丟的。” “语气很平静。一点都不著急。一点都不慌。” 林默把这份记录放下,拿起清风茶楼的目击记录。 那是他自己写的。 “赵天霸两点十五分进,三点二十五分出。” “三点三十二分,周志国从茶楼出来。穿便装,灰色夹克。” 他从后门进去的。从后门出来的。 不想被人看见。 林默合上这份记录,拿起赵天霸帐本残页。 是从烧毁的1983年卷宗里拼出来的。 上面有半个“山”字刻符,还有一个保定的电话號码。 他把白骨案的材料拿过来。 砖窑现场照片、宏达纽扣照片、陈素芬失踪卷宗。 纽扣上刻著“宏达”两个字。 死者丈夫王志强是宏达贸易的財务经理。 赵天霸帮他处理了尸体。 他把古墓案的卷宗复印件也翻出来。 文物包装箱上有“宏达贸易”的標籤。 林默盯著这几份材料,拿起红笔。 他在一张大纸上画时间线。 一九八零年:陈素芬失踪,王志强杀妻,赵天霸协助毁尸。 他在这一行旁边写下:“纽扣生產批號8009,死者至少活到九月。王志强三月报失踪,矛盾。纽扣是关键证据。” 一九八三年:赵天霸走私文物,帐本丟失,被释放。 他写下:“周志国当时是副大队长。帐本丟失后他升了正职。” 一九八四年三月:周志国借阅一九八三年卷宗。 他写下:“唯一借阅人。还回来后帐本复印件、资金流水、物证清单都不见了。” 一九八五年六月:古墓案,山字刻符,宏达贸易標籤。 他写下:“王老板上线。赵天霸包装运输。周志国通风报信。” 一九八五年七月:赌场通风报信,李虎案。 他写下:“赵天霸跑路。周志国第一时间通知?” 一九八五年七月:清风茶楼会面,林默目击。 他写下:“赵天霸两点十五分进,三点二十五分出。周志国三点三十二分从后门出来。穿便装。” 一九八五年七月:马三烧档案,周志国指使。 他写下:“马三供述。周志国给钱三万,帮还赌债。” 一九八五年八月:白骨案,砖窑发现。 他写下:“王志强供认杀妻。赵天霸协助毁尸。纽扣生產批號锁定谎言。” 他把每个时间点用红笔圈起来。 又在旁边標註证据来源和可信度。 红色:直接证据——马三笔录、王志强口供、林默目击。 蓝色:间接证据——老王证言、纽扣、帐本残页。 黑色:待查证——赵天霸帐本、王老板下落、山文远身份。 他画了一张树状图。 周志国在根部。 向上分出赵天霸、马三、老王、清风茶楼四个枝。 每个枝上標註证据內容。 赵天霸的枝上写著:走私文物、开设赌场、协助毁尸、与周志国会面。 马三的枝上写著:纵火、指认周志国。 老王的枝上写著:借阅记录、卷宗缺失。 清风茶楼的枝上写著:林默目击、后门进出、便装。 他又在赵天霸的枝上分出一个新枝:帐本。 旁边写:“在赵天霸保险柜里。记录与周志国资金往来。” 林默盯著这张图,点了一根飞马。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赵天霸是锁眼。打开他,整个链条就鬆了。” 为什么八三年赵天霸案证据丟失后,周志国就升了大队长? 他在八三年之前只是副大队长。八四年初才提的正职。 时间对得上。 为什么古墓案后,周志国立刻警告林默不要翻旧帐? 因为古墓案的文物包装箱上有“宏达贸易”的標籤。 他怕林默查到赵天霸。怕林默查到八三年的旧帐。 林默把这些思考也记在笔记本上。 敲门声响了。 老雷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材料。 他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飞马点上。 “柳河村摸清楚了。” 林默看著他。 老雷弹了弹菸灰:“赵天霸藏在村东头一户空房子里。” “房子是红砖平房,独门独户,前后都有路。” “前门对著村道,后门出去是一片荒地,再往前就是玉米地。” 林默问:“姓马的司机呢?” “隔天送一次东西。”老雷说。 “米麵粮油、菸酒、报纸。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久,放下东西就走。” “我安排了四个人轮班盯著。两个在前门,两个在后门。” “赵天霸白天不出来,晚上偶尔在院子里走动。” “姓马的每次来都开那辆黑色皇冠,停在村口,走路进去。” 林默说:“赵天霸的案子走完程序了吗?” “批捕手续明天下来。”老雷把烟叼在嘴里。 “后天动手?” 林默想了想:“后天。” “凌晨四点。人最困的时候。” 老雷点头:“我安排。” “赵天霸的帐本在保险柜里。”林默说。 “抓捕的时候要快。控制住人之后立刻搜保险柜。” “他要是反应过来,可能会销毁证据。” 老雷弹了弹菸灰:“知道。” “我带人堵前门和后门。你跟著搜保险柜。” “姓马的司机要是那天晚上在,一起抓。” 林默说:“分开关。別让他们对口供。” 老雷说:“已经安排好了。” “带枪吗?”林默问。 老雷沉默了一下:“带。” “赵天霸手里有枪。帐本里有一笔『购枪款』。” 林默说:“那更要快。不能让他反应过来。” 老雷站起来:“我去准备。后天凌晨三点,局里集合。”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周志国那边,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林默说:“没有。正常上班,正常开会。” “但他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老雷沉默了两秒。 “他应该发现赵天霸联繫不上了。” 林默说:“让他慌。他越慌,破绽越大。” 老雷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林默坐在桌前,把摊开的材料一份一份收好。 他拿起马三的笔录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周志国让我烧掉1983年的卷宗。” 他把笔录锁进抽屉。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他又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种子。 硬的,凉的。还剩几粒。 諦听草用完了。寻踪藤还有一粒。荆棘藤蔓还剩一粒。 往生花用完了。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当前正义值:415。累计41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需85。】 他点了一根飞马。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窗外黑漆漆的,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他捻了一下指根。 笑了。 第五十九章 赵天霸落网 凌晨三点,市局大院里三辆吉普车熄火停著。 老雷站在车旁抽菸,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 林默从楼里出来,帆布包挎在肩上。 老雷把烟掐灭:“人齐了。走吧。” —————————————— 三辆车熄灯驶出市局大门。 老雷开车,林默坐副驾驶。后座两个刑警,一个抱著衝锋鎗,一个別著手枪。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赵天霸手里有枪。帐本里有一笔『购枪款』,五年前的。” 林默说:“按有的准备。” 老雷点头:“我带人堵前后门。你跟著搜保险柜。” 林默捏了捏口袋里的荆棘藤蔓种子:“一次机会。” 老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从仪錶盘上拿过一张手绘地图递给林默。 是柳河村的地形草图,標著赵天霸藏身的房子、前后门、侧窗、周围的巷子和荒地。 林默折好塞进口袋。 —————————————— 车子出了城区,拐进土路。路窄,两边是齐腰深的杂草。 车灯照过去,远处村子的轮廓浮现在黑暗中。 老雷把车停在村口,关掉车灯。后面两辆车也停了。 所有人下车。老雷打手势,十个人散开,沿著村道摸黑前进。 林默跟在老雷后面,手里攥著种子。 村道没有路灯,远处传来狗叫声。 —————————————— 赵天霸藏在村东头一户空房子里。红砖平房,独门独户。 四个盯梢的人还在。一个人从墙角闪出来,压低声音: “雷队,人在里面。灯灭了一个多小时了。” “姓马的来了?” “来了。九点多开车来的,没走。车停在村口大槐树下。” 老雷点头,打手势让所有人就位。 十个人分两组。五个包后门和侧窗,五个正面突破。 林默跟著老雷。他们摸到前门两侧,贴著墙根蹲下。 老雷看了一眼手錶:凌晨四点十分。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根落下。 第二根落下。 第三根落下。 老雷一脚踹开门。木门撞在墙上,闷响。 手电照亮。 “警察!不许动!” —————————————— 屋里一张木板床。赵天霸穿著白背心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 他的手本能地伸向枕头底下。 林默弹出荆棘藤蔓。 种子没入地面。只有他能看见的藤蔓从泥土里钻出,细刺藤条缠住赵天霸的脚踝。 赵天霸身体前倾,从床上摔下来,脸砸在地上。 老雷衝上去,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双手扭到身后,銬上。 林默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压著一把仿五四式手枪,枪膛里顶著火。 他把枪拿起来,退出弹匣。七发子弹,满的。 老雷看了一眼,没说话。 —————————————— 后门那边传来动静:“抓到了!” 姓马的司机被按在后门口的荒地里。他看见警察想往后跑,被蹲守的人扑倒,裤襠湿了一片。 —————————————— 林默走到墙角。 那里立著一个铁皮保险柜,灰绿色漆皮,门锁著。 他在赵天霸裤腰带上摸了一下,没找到钥匙。 老雷把赵天霸从地上拽起来,按住他的头,在他身上搜了一遍。 钥匙串从裤兜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叮噹响。 林默捡起来。四把钥匙。 他把第三把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噠。 保险柜开了。 —————————————— 保险柜分两层。 上层放著几沓现金、两条中华烟、一把梳子。 下层放著一本手写帐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林默先拿起帐本,翻开。 第一页:1980年3月。字跡工整。 他一页一页地翻。 第五页:“周队,五万。现金。1984年3月。” 老雷凑过来看了一眼:“周志国刚升大队长的时候。” 林默继续往后翻。 “周队,三万。现金。1985年2月。” “周队,八万。转帐。1985年6月。” 有的后面还註明“赌场分红”“文物款”“运输费”。 林默合上帐本,装进证物袋。 现金、香菸也装袋。 —————————————— 老雷把赵天霸从地上拽起来,按著往外走。 赵天霸光著脚,穿著白背心,满脸灰土。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默没说话。 —————————————— 姓马的司机被押上另一辆车。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著他。 老雷开车,林默坐副驾驶。后座坐著赵天霸,两个刑警夹著他。 车子掉头往回开。 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帐本拿到了?” “拿到了。”林默把证物袋攥在手里。 老雷弹了弹菸灰:“周志国那边,该收网了。” 林默没说话。他翻开帐本,又看了一遍那几行记录。 1984年3月,五万。周志国刚升大队长。 赵天霸坐在后座,低著头,一言不发。 林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王志强你认识吧?” 赵天霸没抬头。 “他老婆的事,你帮的忙?” 赵天霸的手抖了一下。 “你派了两个人,用麵包车把尸体拉到砖窑烧了。” 赵天霸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老雷说:“別问了。回去再审。” 林默合上帐本,靠在座椅上。 —————————————— 车窗外黑漆漆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赵天霸落网,缴获帐本。正义值+80。】 【当前正义值:415→495。累计495。】 【离解锁三级种子还需5。】 他捻了一下指根。 老雷把烟掐灭,弹到窗外:“天亮之后,把帐本上的记录整理出来,一笔一笔核对。” 林默说:“1984年3月那笔五万,时间点太巧了。” 老雷没说话。 —————————————— 车子驶进市局大门。天边开始发白了,从黑色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老雷停好车,熄火。 后座的两个刑警把赵天霸架下来,往拘留室走。赵天霸的腿一直抖,走得很慢。 林默站在车旁,点了一根飞马。火柴划了一下,著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老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睡一觉。下午整理帐本。” 林默点了点头。 ——————————————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还摊著昨天画的树状图。 他在赵天霸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 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第六十章 马三归案 林默翻开赵天霸的帐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 那一行写著:“周队支,马三安家费,三万。1985年7月。” 林默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 “周队”是周志国。“支”是支取。 周志国从赵天霸的帐上支了三万块钱,给了马三。 赵天霸只是记帐的人。 林默合上帐本,拨了老雷的电话。 “帐本里有一笔记录:『周队支,马三安家费,三万。』时间在马三被提走之后。” “周志国从赵天霸那里拿的钱,给了马三。” 老雷沉默了一下:“赵天霸是周志国的钱袋子。周志国拿他的钱办事。” 林默说:“马三应该还在江城,没跑远。” 老雷说:“找人问问。” —————————————— 老雷先联繫了三婶。 三婶在菜市场杀鱼,电话打到她隔壁摊位的公用电话。 老雷问:“城北那边有没有听说谁家来了个外地亲戚,躲著不出门的?” 三婶想了想:“前两天听人说,城北石门村有个表叔,家里来了个侄子,瘦得跟鬼似的,天天关在屋里不出来。” 老雷追问:“哪个表叔?” “姓马,叫马永年。住村东头,土坯房,院子堆著柴火。” 老雷又问了几句,三婶说得更详细了。 “那侄子刚来的时候还出来过,后来就不敢出门了。村里人问他表叔,表叔说是老家的亲戚,来住几天。” “但住了快一个月了,也没见要走的意思。” 老雷掛了电话,对林默说:“找到了。城北石门村,马三的表叔家。” 林默点了点头:“走吧。” —————————————— 傍晚,两人开车往城北去。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农田和稀疏的村子。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把玉米地染成暗红色。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三婶说那侄子瘦得跟鬼似的,天天关在屋里不出来。” “表叔跟村里人说他是老家的亲戚,来住几天。但住了快一个月了。” 林默说:“马三不敢跑。他怕周志国灭口,也怕我们抓他。” 老雷说:“周志国从赵天霸那里拿钱给他,是让他跑。他跑了吗?没跑。” “他不敢跑远,也不敢回家。只能躲在表叔家,等周志国给他消息。” “周志国不会给他消息了。” 林默嘲弄道:“周志国现在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马三。” 老雷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马三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警察,是给他钱的人。因为他知道对方隨时可能灭口。” “他躲在表叔家,天天做噩梦,听见车声就以为是周志国派来的人。” “这种人,扛不了多久。” —————————————— 老雷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村。 石门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散落在一片坡地上。 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堆著柴火和破木板。 一只黄狗趴在门口,看见人来了,站起来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老雷敲门。 一个老头开了门,六十多岁,穿著一件脏兮兮的蓝布褂子。 手粗糙,指甲缝里黑的。 看见老雷和林默,他的脸色变了,想关门。 老雷顶住门:“马永年?” “是……是。” “你侄子马三在吗?” 老头的嘴唇哆嗦起来,说不出话,眼睛直往屋里瞟。 他的手抓著门框,指节发白。 林默从他身边挤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泡掛著,光昏黄昏黄的。 地上坑坑洼洼,墙角堆著几个蛇皮袋,空气里有股霉味。 里屋的门半掩著。 林默推开门。 床上坐著一个人。 瘦。瘦得脱了相。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头髮乱糟糟的,好几天没洗。 穿著一件发黄的旧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 是马三。 他看见林默,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响声。 “我……我受不了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想自首。” 老雷走进来,站在门口。 马三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周志国帮我还了赌债。三万八。” “高利贷。利滚利,欠了一年多,还不上了。” “他说只要我听他的,这些钱他帮我摆平。” 林默问:“他让你做什么?” “烧档案。1983年赵天霸案的卷宗。” “他说烧完再给我三万,让我跑路。” “后来……后来我被你们抓了。他让人把我提走了,又给了我三万。” “我拿了钱,不敢跑远,就躲在我表叔家。” “我天天晚上睡不著觉,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害怕。” “我以为周志国会派人来杀我灭口……我怕……”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林默问:“他帮你还的赌债,是直接给了你,还是还给放贷的了?” 马三说:“他让人把钱送去的。我没经手。” “放贷的收到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帐清了。” “从那以后,我就被捏在他手心里了。” 林默又问:“他总共给了你多少钱?” 马三想了想:“还赌债三万八,安家费三万。后来提走我的时候又给了一万跑路费。” “加一起,七万八。” 老雷在旁边听著,没说话。 林默看了马三一眼——七万八!! “跟我们走。” 马三站起来,腿软,扶了一下床沿。 老雷从口袋里掏出手銬,銬在他手腕上。 铁链哗啦响。 马永年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不敢说话。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指节发白。 林默对老头说:“他跟你住了多久?” “快一个月了。”老头的声音发抖。 “他给你钱了吗?” “给了……给了两千。说是生活费。我不要,他硬塞给我的。” 林默说:“两千块你收著。”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 回到市局,已经快九点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 老雷把马三带进审讯室,林默跟在后面。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刷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油漆,裂了几道缝。 日光灯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在闪,照得屋里忽明忽暗。 马三坐在椅子上,手銬在扶手上。他低著头,不敢看人。 老雷坐主审位,林默坐旁边做笔录。 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马三,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马三的声音很小。 “说说。” “放火。档案室。1983年的卷宗。” “谁让你乾的?” 马三抬起头,看了老雷一眼,又低下头。 “周……周志国。” 老雷弹了弹菸灰:“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是不是欠了钱。我说是。” “他说他能帮我。帮我还赌债,再给我三万块跑路费。” “让我把1983年赵天霸案的卷宗烧了。就那个柜子,別的不用管。” “汽油他准备好了,放在档案室后面的杂物间里。” “让我半夜动手,烧完就走。” 老雷问:“赌债多少钱?” “三万八。高利贷,借了一万五,滚到三万八。” “周志国帮你还了?” “是。他让人把钱送去的。我没经手。” “放贷的收到钱,给我打了电话。” 老雷又问:“烧档案的安家费呢?” “给了三万。先给的。说事成之后再给两万。” “后来我被你们抓了,他让人把我提走了,又给了我三万跑路。” 林默停下笔,看著他:“他总共给了你多少钱?” 马三说:“还赌债三万八,安家费三万,跑路费三万。加一起,九万八。” 老雷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继续问:“那三万安家费,和后来三万跑路费,你怎么收的?” “安家费是现金。他办公室给我的。” “跑路费是提走我的时候,那个人给的。我不认识,开车的。” 老雷把录音机打开,换了一盘新磁带。 “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马三重复了一遍。录音机沙沙地转。 老雷又问:“周志国有没有说过『上面有人』?” 马三愣了一下,想了想。 “说过。他说不用怕,上面有人罩著。” 林默问:“谁?” 马三摇头:“不知道。他不说。” 老雷把这些问题逐一確认,马三一一回答。 写完后,老雷把笔录推到马三面前。 “看看,有没有出入。没有就签字按手印。” 马三颤抖著右手,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手在抖,眼睛在流泪,但他看得仔细,每一行都盯著看。 看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然后拿起笔,签了名字,按了红手印。 —————————————— 林默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在马三的记录后面,他写下一行字: “马三归案。供认周志国帮还赌债三万八、给安家费三万、跑路费三万。共计九万八。钱款来自赵天霸帐本记录。” 他又在周志国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 “马三证实周志国说『上面有人』。”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马三归案,正义值+30。】 【当前正义值:495→525。累计525。】 【三级种子已解锁。新增可用灵植:共情菇、时光蕨。】 他捻了一下指根。 点了一根飞马。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他靠在椅背上,露出微笑。 “三级了啊!” 第六十一章 崩塌 赵天霸被关在市局拘留室,单独一间,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 老雷和林默审了他两天。他咬死了不开口,就那么坐著,一句话都不说。不承认,不否认,不解释。问急了,就闭上眼睛。 但帐本已经摆在纪委的桌上了。那上面的每一笔记录,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周志国的案卷里。 赵天霸开不开口,已经不重要了。 —————————————— 第二天,周志国照常上班。 警服熨得笔挺,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他在走廊上碰到林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林默侧身让过,看著他的背影。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和平常一样。 但后来听老雷说,他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 第三天,周志国照常开会。 会上他总结了古墓案的侦办经验,表扬了刑侦大队的同志们。老雷坐在下面抽菸,没说话。林默注意到周志国的手在翻文件的时候微微发抖。 只有一瞬间,很快就被压住了。 散会后,周志国把老雷叫到办公室,问了赵天霸案的情况。 老雷说:“正在审。帐本已经送技术科了。” 周志国点了点头:“抓紧办。” 老雷出来后,对林默说:“他慌了。” —————————————— 第四天,周志国请了病假。 他从来没有请过病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默从市局出来,骑上车往纺织厂派出所去。他需要跟老赵聊聊。 老赵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搪瓷缸子里的依然泡著苦丁茶。看见林默,他摘下老花镜。 “来了?” “来了。” 林默在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根烟。老赵也不催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林默才开口。 “赵天霸抓到了。帐本拿到了。马三也归案了。” 老赵点了点头:“我知道。” “周志国今天请病假了。” 老赵弹了弹菸灰:“他扛不住了。” 林默说:“他不是请病假,他是慌了。” 老赵看著他:“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说:“不怎么办。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作死。” 老赵笑了,把烟叼在嘴里,摇了摇头。“你小子,学会等了。” —————————————— 第五天,周志国没有来上班。 老雷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省城那边来消息了。” 林默接过信封,抽出来看。是一份银行转帐记录的复印件。赵天霸帐本上有一笔八万的转帐,收款帐户在省城。 那个帐户的主人,半个月前因为另一起案子被省纪委调查了。帐本上的记录和省城那边查到的资金流向,对上了。 老雷说:“省纪委今天下午到。” 林默把复印件装回信封,还给老雷。 “周志国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老雷说,“他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 —————————————— 下午两点,两辆黑色轿车开进市局大院。 车上下来四个人,都穿著深色夹克,表情严肃。 门卫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看见车牌,脸色一变。赶紧拿著登记本跑出来,声音都发紧了:“同志,你们找谁?”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瘦削,戴眼镜,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客气的递过证件:“省纪委的,找孙局长。” 老周连忙打电话。 孙局长从楼上下来,把人接了上去。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站满了人,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在抽菸,有人在窃窃私语。 林默站在窗边,看著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隨风飘荡。 老雷站在他旁边,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 孙局长走出来,脸色铁青。他对走廊上的民警说:“周志国在哪?” 没人回答。 孙局长说:“打电话,让他来局里。” 一个民警跑去打电话。过了一会儿跑回来:“局长,电话没人接。” —————————————— 孙局长带著纪委的人去了周志国家。 林默和老雷没跟去。 半个小时后,孙局长打来电话。 “人带到了。你们过来。” 林默和老雷赶到会议室的时候,周志国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的警服还穿著,但风纪扣解开了,头髮没有用髮蜡,乱糟糟的。脸色灰败,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 纪委的人坐在他对面,面前摊著材料。 为首的那个中年人抬起头,看了林默和老雷一眼。孙局长说:“这是刑侦大队的雷万山和林默。赵天霸案是他们办的。” 中年人点了点头:“坐下吧。” 林默和老雷在旁边坐下。 中年人翻开材料,看著周志国。 “周志国,这些材料你看了。” 周志国没说话。 “赵天霸的帐本里,有你和他资金往来的记录。 1984年3月,五万。1985年2月,三万。1985年6月,八万。 还有几笔小的。总计超过二十万。” “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志国抬起头,看了中年人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中年人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马三已经交代了。你指使他烧毁1983年赵天霸案的卷宗。” “档案室的老王也证实,1984年3月你借阅过那份卷宗,还回来之后关键证据就不见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志国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周志国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什么要说的。” 中年人点了点头,合上材料。 “那走吧。” 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站起来,一左一右走到周志国身边。 周志国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子。 他经过林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走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声音在走廊里迴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 走廊上,老雷站在窗边点菸。手抖,火柴划了两下才著。 林默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老雷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眼前散开。 “二十年。”他说。 “什么?”林默问。 “我和他共事二十年。” 老雷弹了弹菸灰,声音很低。 “从普通刑警干到副大队长,再到大队长。一起办过多少案子,一起熬过多少夜。”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走到这一步。” 林默没说话。 老雷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走吧,回去写报告。” 林默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周志国案移送纪委,正义值+150。】 【当前正义值:525→675。累计675。】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在周志国的名字后面,他写下一个字:“结”。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心里却是异常的平静。 第六十二章 对峙 纪委办案点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灰楼里。 门口没有牌子,只有门牌號。林默到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在门口等他,穿深色夹克,表情严肃。 “林默同志?” “是。” “跟我来。” 走廊很长,瓷砖地面擦得乾乾净净。墙上刷著白灰,掛著“严肃庄重”的標语。林默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年轻人把他带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林默推门进去。 询问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窗帘拉开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日光灯亮著,照得屋里一片白。 桌面乾乾净净,没有灰尘,没有杂物。 周志国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没有穿警服,穿著一件灰色夹克——和他在清风茶楼后门出来时穿的那件一样。 脸色灰败,眼袋很重,嘴唇乾裂起皮。头髮没有用髮蜡,乱糟糟的,好几根翘著。 他低著头,看著桌面,没有看林默。 桌子对面放著一把椅子。林默走过去,坐下来。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纪委的工作人员坐在角落,面前摊著笔录纸,手里拿著笔,但没有开口。他们只是记录,不参与。 安静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林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队,我不是在查你。” 周志国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在查赵天霸、查王老板、查那个『山』。你只是我查案过程中顺带碰上的。” “你当初说过,无论查到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现在就是这个结果。” 周志国终於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涣散。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 周志国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面。 指甲缝里有灰,手背上的皮肤鬆弛,青筋凸起。 林默注意到他的袖口磨出了白边,衣领也有点脏了。 这件灰色夹克,他可能穿了好几天没换。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 【共情菇】。三级灵植。黑色的,比芝麻还小。 正义值已经超过五百,足够使用。 他把种子按进掌心。 种子没入皮肤,只有他能看见的生长过程。根须扎进血管,茎秆沿著经脉蔓延。他闭上眼睛,用意识连结上去。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 是一种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后悔。 是疲惫。 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扛著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可以把东西放下了。 那种疲惫底下,还有一点什么东西。 林默分辨不清,他仔细感受了一会儿。 也许是解脱——终於不用再装了,不用再每天早上起来用髮蜡把头髮固定,不用再把警服熨得笔挺,不用再在每个会议上说话滴水不漏。 也许是认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也许是平静——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於放弃挣扎,沉到了水底。 林默睁开眼睛。 周志国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动了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默没有催他。 又过了大概十几秒,周志国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就我一个?”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笑,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无奈。 “你太年轻了。” 林默没有追问。 他坐在那里,看了周志国几秒。 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声音。周志国没有叫他,纪委的工作人员也没有说话。 —————————————— 走廊上,老雷在等林默。 老雷靠在窗边,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 看见林默出来,他问:“他说什么了?” 林默说:“没什么。” 老雷看了林默一眼,没有追问。 他在公安局干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著了。点上烟,吸了一口。 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默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飞马,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著。 他吸了一口,烟雾和烟雾混在一起。 窗外,天快黑了。 老雷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周志国的事,翻篇了。” 林默没说话。 “接下来,那个『山』怎么查?”老雷问。 林默说:“帐本里有王老板的线索。还有那个『山』。” “帐本残页上有一个保定的电话號码,古墓案的文物底部有『山』字刻符,王老板是保定口音,右手虎口有『山』字纹身。” “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保定。” 老雷点了点头:“保定那边,我联繫韩正刚。上次打过电话,他还记得这事。” 林默说:“把帐本里的线索和他共享,让他帮忙查那个电话號码和『山』字刻符的来源。” 老雷弹了弹菸灰:“去保定不是小事,得孙局长点头。” 林默说:“明天一早去找他。” —————————————— 第二天上午,林默和老雷敲开了孙局长办公室的门。 孙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赵天霸案的卷宗。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什么事?” 老雷把情况说了一遍。 赵天霸帐本里的保定线索、山字刻符、王老板的籍贯、保定那边韩正刚的联繫方式等等。 孙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打算去保定?” “是。”老雷说。 孙局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老韩,我是江城老孙。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他简单地说了几句,掛了电话。 “韩正刚那边知道了。你们去了,他负责接洽。” 孙局长说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印好的介绍信。 林默接过来看。 是市局的便函,白纸黑字,盖著江城公安局的大红公章。 上写著:兹介绍我局雷万山、林默同志前往bd市公安局联繫办案事宜,请予接洽为盼。 孙局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住宿介绍信,递给老雷。 “到了保定,先找公安局招待所住下。没有介绍信,人家不让住。” 老雷接过去,折好塞进口袋。 孙局长顿了一下,又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跨省出差,吃饭用全国粮票。局里给你们换了三十斤,不够再想办法。” 林默接过信封,掂了掂,塞进帆布包。 孙局长看著他们,沉默了两秒。 “帐本的复印件带上了?” “带了。”老雷说。 “王老板的口供复印件也带上。到了那边,该出示的时候出示。別藏著掖著,也別让人家为难。” “知道。”老雷说。 孙局长挥了挥手:“去吧。” “到了那边,注意程序。別越界。有什么事,先跟当地警方沟通。”他最后又补了一句。 —————————————— 走出局长办公室,走廊上的阳光很好。 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路还长。”他说。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来都来了。” 第六十三章 王老板的尾巴 当天晚上,林默正在整理去保定的材料。 桌上摊著笔记本、帐本复印件、地图。 电话铃响。林默接起来。 老雷的声音:“王老板找到了。在双河村,今晚可能要跑。” 林默问:“三婶的消息?” “她表侄送货时碰上的。瘦高个、戴眼镜、左手食指有疤,北方口音,全对上了。看到他在收拾东西,门口有麵包车等著。” 林默说:“我二十分钟到。” 掛了电话,他抓起帆布包和手电筒。 —————————————— 老雷在双河村村口等林默。 旁边停著一辆吉普车,还有两个刑警。 老雷把烟掐灭,脸色不太好。 “三婶表侄刚才又打电话来了。麵包车动了。” 林默问:“走了?” “往北开了。他说跟了一段,没跟上。” 老雷拉开车门:“上车,边走边说。” 吉普车驶出土路,往北追。 老雷一边开车一边说:“双河村往北有三条岔路。一条去省道,一条去邻县,一条去北边的山区。” “三婶表侄跟到岔路口就丟了,不知道往哪边拐了。” 林默问:“什么车?” “白色金杯。车牌没看清。” 林默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如果王老板要跑,最可能是省道。上了省道,往北可以去保定,也可以转火车。 “去省道。”林默说。 老雷打方向盘,拐上省道。 开了十分钟,没看到白色麵包车。 老雷把车停在路边,皱著眉。 “追不上了。” 林默没回答。 他下车,蹲在路边。 省道上的车不多,偶尔有大货车驶过,车灯照亮路面。 林默用手电扫了一下路面。轮胎印很多,新的旧的压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麵包车的。他趴下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找到。 他站起来,走回车上。 “追不上了。”老雷又说了一遍,声音发沉。“他要是上了省道,往北一走,咱们连他往哪边去了都不知道。” 林默说:“不。他跑不掉。” —————————————— 林默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证物袋。 是三婶表侄从双河村出租屋里带出来的——一张揉皱的烟盒纸,双叶牌的,上面有王老板留下的指纹和汗渍。老雷之前让他留个东西,方便以后比对,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 【寻踪藤】。二级灵植。黑色的,比芝麻还小。 正义值目前625,足够使用。 他把种子按进烟盒纸的纤维里。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寻踪藤·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625→605。】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根须扎进纸纤维,茎秆拔地而起,嫩绿色。 藤蔓从证物袋里长出来,穿过车窗玻璃,指向北偏东的方向。 林默说:“往前开。下一个路口往右。” 老雷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发动车子。 藤蔓一直指向北偏东。 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一个岔路口。 藤蔓微微向右偏。 “往右。”林默说。 老雷打方向盘拐进右边的路。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农田和稀疏的村子。 林默盯著藤蔓。它的尖端绷得笔直,像一根绿色的手指,死死地指著前方。 又开了十分钟,藤蔓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前停住了,缠绕在生锈的加油机柱子上,不动了。 林默说:“到了。” 加油站荒了好几年了,房子塌了一半,院子里停著一辆白色麵包车。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车旁边站著一个人——瘦高个,戴眼镜,左手夹著一根烟。 王老板。 他还没来得及上车。 林默说:“就是他。” 老雷一脚油门衝进院子,车灯照亮。 王老板猛地回头,看见吉普车,脸色一变。他扔了烟,转身就跑。 林默推开车门,追上去。 王老板往加油站后面跑,翻过一道矮墙,钻进玉米地。玉米叶子打在脸上,生疼。林默跟著钻进去,脚下是鬆软的泥土。 跑了大概五十米,王老板没声音了。林默停下来,蹲下,仔细听。风声,玉米叶子哗哗响,没有脚步声。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荆棘藤蔓。 他把种子按进泥土里。 【荆棘藤蔓·激活。消耗正义值十。当前正义值:605→595。】 只有他能看见的藤蔓从地面钻出,细刺藤条像蛇一样在玉米地里蔓延,横在王老板逃跑方向的路面上,离地十公分。 王老板从玉米丛里衝出来,脚步慌乱,根本来不及看脚下。 他一脚绊在藤蔓上,整个人向前栽倒,脸朝下砸在泥土里。 林默衝上去,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把他的手扭到身后。 “別动!警察!” 王老板趴在地上,喘著粗气,浑身发抖。他的眼镜歪了,脸上沾著泥,头髮上粘著玉米叶和碎草屑。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角反而掛著一丝苦笑。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北方口音。 林默没回答。 老雷从后面追上来,喘著气,把手銬递给林默。 林默銬上王老板,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王老板站稳了,看著林默,又看了看老雷。 “你们抓了我也没用。”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上面还有人。” —————————————— 市局审讯室。 老雷坐主审位,林默做笔录。 王老板坐在对面,手銬在扶手上。他低著头,不再说话,也不看人。衣服上还沾著玉米地里的泥和碎叶子,狼狈不堪。 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王老板,真名?” 沉默。王老板的右手食指在手銬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默说:“你不说,我们也能查。户口、亲属关係。但你说,算主动交代。” 王老板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 “王海东。” 老雷问:“上线是谁?” 王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嘴巴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 “老山。” “真名?” “山文远。保定人。” 林默问:“你们怎么联繫?” “他来江城的时候找我。或者我打电话给他。电话是保定的,號码我写了,在我住处抽屉里。” “他在保定的地址你知道多少?” “城东一座四合院。具体门牌我说不清,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他不一定在。那只是他其中一个落脚点。” 老雷问:“你在江城干什么?” “找买家。文物、古董。赵天霸负责出货,我负责找下家。” 林默问:“周志国呢?” 王老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警惕。 “那不是我的线。赵天霸跟他对接。我只管买家,不管保护伞。” 老雷把录音机打开,换了一盘新磁带。 “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王老板重复了一遍。录音机沙沙地转。 老雷又问了几句关於赵天霸、帐本、文物来源的细节,王老板一一回答。 但关於“上面还有人”那句话,他不再解释。林默问了一句,他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是谁。我只是听说。” 问完所有问题,老雷把笔录推到王老板面前。 “看看,有没有出入。没有就签字按手印。” 王老板颤抖著右手,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拿起笔,签了名字,按了红手印。 —————————————— 林默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在王老板的记录后面写: “王海东,绰號王老板,供认上线山文远(保定人)。已交代电话號码和大致地址。” 他把帐本上“王老板,货款五万”的记录和王老板的口供放在一起。 又翻出之前古墓案的记录——“山”字刻符、保定电话號码。 他盯著这几页纸,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帐本残页上的保定电话號码——王老板供出的山文远——古墓案的“山”字刻符。 保定的那条线,终於有了名字和方向。 他点了一根飞马。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又变成灰白色。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王老板到案。正义值暂未到帐,待山文远落网后统一结算。】 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上面好像有光。 第六十四章 北上保定 天刚亮。 江城火车站候车室里人不多,长椅上稀稀拉拉坐著几个等车的旅客。 林默和老雷坐在靠窗的位置。 老雷嘴里叼著烟,没点,从耳朵上夹著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林默靠在椅背上,翻开笔记本。 赵天霸帐本里抄下来的那几页——保定电话號码、“山”字刻符——他又看了一遍。 纸张有些皱了,边角捲起来。 “你心里有底吗?”老雷开口了。 “什么底?” “保定。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去了得处处小心。” 林默合上笔记本。“查案就是查案。谁的地盘都一样。” 老雷哼了一声,终於把烟点上。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韩正刚,你跟他打过电话?” “没有。孙局长联繫的。”林默翻开笔记本另一页。 “保定刑侦副大队长。八三年办过孙大彪的案子,对『山』组织应该有了解。” “八三年……”老雷弹了弹菸灰。 “那会儿我刚调刑侦队。孙大彪案我听老孙提过,说保定那边有个中间人没抓到,姓王。” “同一伙人。”林默说。 老雷没再问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天花板。 林默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 硬的,还在。 正义值七百五十五。 -------------------------------------------------------------------------------- 绿皮火车缓缓驶出站台,车轮碾过铁轨,咣当咣当的节奏像一首老歌。 林默和老雷面对面坐在硬座车厢。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著一个抱小孩的妇女,旁边是一个打盹的老头。 老雷点了一根烟,被列车员瞪了一眼,又掐了。 林默把帐本残页复印件摊在小桌板上,用手指点著那串保定电话號码。 “这个號码是公用电话。城东一个杂货铺门口的。” “山文远很谨慎,不会留自己的固定电话。” 老雷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忽然说了一句: “周志国说『你以为就我一个』——他说的『上面』,会不会在保定?”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在笔记本上写下“保定·山文远”,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周志国”。 “先找到山文远再说。” 火车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水田变成了北方的平原。 玉米地一望无际,偶尔闪过几座灰扑扑的村子。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 火车正点到达。 保定火车站比江城大,人也多。 出口处挤满了扛著编织袋的旅客,喇叭里播著车次信息,声音沙沙的,听不太清。 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四十五六岁,方脸,浓眉,警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老式手錶。 “雷万山?”他伸出手。 老雷握住:“韩正刚?” “是我。” 韩正刚打量了老雷一眼,目光移到林默身上。 “这位就是林默?” “韩队。” 韩正刚盯著他看了两秒: “孙局长在电话里提过你,说你是破案机器。” 林默笑了笑:“运气好。” 韩正刚没再追问,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先回局里。” ---------------------------------------------- 韩正刚的办公室不大,桌上摊著几份案卷。 墙上掛著一张保定地图,用红蓝铅笔画了好几个圈。 他给林默和老雷倒了茶,搪瓷缸子,印著“为人民服务”。 林默从帆布包里把材料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赵天霸帐本复印件、古墓案“山”字刻符照片、王老板的口供摘要、孙大彪和马三的材料。 “这些,都指向保定。” 韩正刚看得很慢。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把帐本复印件上的数字一个个核对。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眉头越皱越紧。 “山文远,五十二岁,保定本地人,做古董生意起家。” 韩正刚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 “经营山雅阁,城东老街上。表面正经生意,但道上都知道他收赃。” “你们查过他?”老雷问。 “查过。八三年孙大彪的案子,传唤过他。” “坐了八个小时,一句有用的话没说出来。证据不足,放了。” 林默翻开笔记本:“1983年之后呢?” “最近半年他活动频繁。保定本地也有几起文物走私案,线索都指向他。” “但每次都差一点——人证突然改口,物证莫名其妙丟失。” “有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林默说。 韩正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城东四合院是他的住处?” “是。但三天前就空了。”韩正刚把烟掐灭,“我们去看过,人去楼空。” 老雷皱眉:“他会不会跑出保定?” 韩正刚想了想,摇头: “不一定。他的根在保定。古董店、人脉、关係网,都在这里。” “跑出去,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林默在笔记本上写下:“山文远还在保定,但藏得更深了。” 韩正刚说完山文远的情况,顿了一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案卷,放在桌角。 没有推过来,只是用手按著。 “山文远的事,你们先查。这边有个案子……算了,先顾你们的。” 林默注意到了那份案卷,但没有多问。 -------------------------------------------- 招待所在公安局后院,一栋三层红砖楼。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刷著白灰,贴著一张保定地图。 林默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摊在桌上。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记载山文远线索的那几页。 “山雅阁在城东老街上。”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四合院也在城东,但三天前空了。韩正刚说山文远在城南还有落脚点。” 老雷坐在床上,点了根烟:“你觉著他会在城南?” 林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帐本残页复印件放在地图旁边,用手指点著那串保定电话號码。 “这个號码是城东一个杂货铺的公用电话。山文远用过。” “但他很谨慎,不会固定用一个。如果他在城南活动,城南应该也有类似的联络点。” 他用红笔在城南区域画了几个圈。 “明天先去山雅阁看看。现场能留下什么,不一定。” 老雷弹了弹菸灰,点了点头。 林默把地图折好,塞进帆布包。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保定城的夜景星星点点,和江城没什么不同。 他捻了一下指根。 “有意思。”他低声说。 第六十五章 保定疑案(上) 保定城东老街,两排灰砖楼,墙皮剥落。 山雅阁在巷子中段,两层小楼,门脸上掛著一块木匾,字跡斑驳。 门关著,掛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韩正刚开车带林默和老雷到现场。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林默走到窗户前,往里看。 柜檯空了,架子上的古董也搬走了。 地上有纸屑和灰尘,墙角倒著一把扫帚。 他蹲下来看门口地面。 水泥台阶上有新鲜的轮胎印,轿车,不超过三天。 从帆布包里掏出镊子,夹起台阶缝隙里的一小片纸屑。 纸屑上有半个“山”字,是信纸抬头的一部分。 他把纸屑装进证物袋。 “山文远三天前来过。”林默站起来。 “而且不止他一个人。轮胎印是新压的,车没熄火——他很匆忙,或者有人在外面等他。” 韩正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山雅阁隔壁是一家茶叶店,门脸不大,门口摆著几个茶叶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正在算帐。 看见穿警服的,脸色变了一下。 韩正刚出示工作证:“大姐,跟您打听点事。” 胖女人放下笔,压低声音:“你们还查山老板的事?他那些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別紧张。”林默笑了笑,“就问您最近有没有看见他来过。” 胖女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来过的。最近半个月来过两次,都是晚上。” “前天晚上也来了,开车来的,从后门进去的,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走的时候呢?”林默问。 “很急。东西都没搬完,我听他说『快点快点』,跟车里的人说的。” “他开的什么车?” “黑色的轿车,没看清牌子。” “往哪个方向走了?” 胖女人指了指北边:“往北。” 林默记下来。 --------------------------------------------------------- 山雅阁对面有一家小饭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著白围裙,正在擦桌子。 韩正刚问了同样的问题。 男人想了想:“山老板的店关了快一个星期了。” “不过关店之前,有个外地人来过。” “外地人?”林默追问。 “瘦高个,戴眼镜,在山雅阁门口站了一会儿,打了个电话就走了。” “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著帽子,低著头。” 男人摇了摇头,“但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像是腿不太方便,一拐一拐的。” 林默把这些特徵记在笔记本上。 “谢谢。” ---------------------------------------- 回到市局,韩正刚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带著林默和老雷去了会议室。 他让民警拿来一摞案卷,放在桌上。 “有个案子,查了一个多星期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韩正刚翻开最上面一份,推到林默面前。 “你们帮忙看看。” 林默翻开案卷。 【保定无名尸案】 发现时间:七天前。 地点:城东废弃厂房。 死者:中年男性,身份不明。 死因:中毒。法医初步判断为氰化物或类似毒剂,但省厅化验后无法確定具体毒物成分,標註“疑似新型混合毒剂”。 现场:无搏斗痕跡,死者坐靠在一根水泥柱上,姿態安详。无指纹、无脚印、无目击者。 遗物:无。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衣物標籤被剪掉,口袋空空。 韩正刚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省厅的说法医也没见过这种毒。死者身份查不到,现场物证等於零。” “这个案子,常规办法破不了。” 老雷皱眉,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案卷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盯著看,圈出关键信息。 “死者身高约一米七二,体重约七十公斤,四十岁左右。”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坐姿安详——说明毒发前没有痛苦,或者不知道自己中毒。” “隨身物品被清理乾净——凶手有反侦查意识。” “毒物未知——不是常规毒药。” “我想去现场看看。”林默说。 韩正刚点头:“行。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 --------------------------------- 废弃厂房在城东工业区,荒了好几年。 铁门锈死了,从侧墙的破洞钻进去。 厂房很大,堆著生锈的机器和废铁皮。 地上有厚厚的灰尘,被之前的勘查人员踩得乱七八糟。 林默戴上白手套,没有急著进去。 他先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空间。 光线从哪里来,空气怎么流通,声音怎么传播。 然后他蹲下来,一寸一寸地往前走。 尸体发现的位置在厂房最深处,一根水泥柱旁边。 地上用白圈画著人形,圈里还有乾涸的血跡——不是死者的,是之前勘查人员留下的。 林默蹲在白圈旁边,仔细观察。 水泥柱背面有一块顏色略深的痕跡,面积约巴掌大小。 他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 “汗渍。或者体液。” 地面上灰尘被压过的形状——死者靠坐在这里,至少几个小时才被发现。 压痕的方向和深度,说明死者没有挣扎,是慢慢滑下去的。 他又在墙根发现一小片塑料薄膜碎片,指甲盖大小,透明,边缘有撕裂痕跡。 装进证物袋。 窗框上有一处不显眼的擦痕,像是被人用手掌抹过的。 他用铝粉刷了几下——没有指纹。被擦掉了。 老雷在旁边看著:“有发现吗?”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多。塑料薄膜太常见,擦痕没有指纹。” “走访没有结果,身份查不到,毒物验不出。” 他顿了顿,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这个案子,常规手段走不通。” ---------------------------------------- 从厂房出来,韩正刚带著林默和老雷走访了周边几户村民。 第一家,没人见过可疑人员。 第二家,摇头。 第三家,一个老头想了想,说前几天好像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房外面。 但记不清车牌,也记不清时间。 线索太模糊,没用。 死者衣物没有任何標识,標籤被剪掉。 韩正刚说:“周围三公里都问遍了,没人认识他。” --------------------------------------------------- 林默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 塑料薄膜碎片、窗框擦痕照片、走访记录、尸检报告、案卷复印件。 他画了十几张分析图。 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仇杀、情杀、灭口、隨机投毒。 但每一种都缺少证据支撑。 凶手是谁?不知道。 毒从哪里来?不知道。 死者是谁?不知道。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老雷抽著烟,没催他。 “老雷,”林默开口了。 “传统手段走到头了。省厅验不出毒,身份查不到,现场没有目击者,物证没有指向性。” “这个案子,常规办法破不了。” 老雷弹了弹菸灰,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再去一趟。有些地方可能漏了。” 老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窗外,保定城的夜景星星点点。 第六十六章 保定疑案(下) 天刚亮,林默就醒了。 他把种子包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打开油纸数了数。 显影苔蘚一粒,往生花一粒,寻踪藤一粒。 荆棘藤蔓还剩一粒,共情菇没用过。 正义值七百五十五。 老雷正在穿鞋:“走?” “走。” ------------------------ 废弃厂房还是昨天的样子。 林默直接走到窗框前,蹲下来。 那处擦痕还在,不侧著光根本看不见。 老雷站在旁边,点了根烟:“这地方能有什么?” “不一定。”林默说。 他掏出放大镜,装作仔细观察的样子。 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摸了几下。 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胶带,贴在那处擦痕上。 撕下来,粘在白纸上。 动作很快,很自然。 老雷看著他的动作,没说话。 “有发现?”老雷问。 “可能是指纹。回去让技术科看看。” 老雷没再问了。 林默把纸折好,装进证物袋。 显影苔蘚的种子已经没入木纹。 翠绿色的苔蘚从木质表面生长出来,又枯萎了。 灰绿色的粉末混在灰尘里,没人看得见。 ------------------------------------------------ 回到市局,林默直接去找韩正刚。 韩正刚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林默把证物袋放在桌上。 “窗框上有一处擦痕,我用胶带提取了,可能有指纹。” 韩正刚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 “技术科去过两趟,铝粉刷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提到。” “试试这个。”林默说。 韩正刚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技术科的號码。 “老刘,你来一下。” 几分钟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技术科老刘,四十来岁,瘦高个,戴著眼镜。 韩正刚把证物袋递给他:“这个,加急。” 老刘接过证物袋,看了看標籤,没多问,转身走了。 -------------------------------------------------- 下午两点,技术科的电话打过来了。 韩正刚接的。 他听了几句,眉头先皱起来,然后又鬆开。 放下电话,他看著林默和老雷。 “比出来了。一枚拇指指纹,纹路清晰。” “葛石头,四十三岁,保定第二纺织厂工人。” “1980年因为盗窃厂里布匹被判过刑,关了半年。指纹档案在库里。” “住城东工人新村。” 林默把名字记在笔记本上。 韩正刚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现在带人去抓。”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默,那个窗框,技术科去了两趟都没提到指纹。” “你用胶带就提出来了?” 林默说:“木质表面粗糙,铝粉附著力不够。胶带直接提取,有时候反而能粘到深层残留。” 韩正刚盯著他看了几秒。 “老刘说他在保定干了十五年,没见过有人用胶带从木质表面提到过完整指纹。” 林默没说话。 韩正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走吧,抓人。” -------------------------------------- 出发前,林默对韩正刚说:“韩队,我想再去法医室看一眼尸体。” “看什么?” “衣物的纤维。我之前取了几根,想確认一些东西。” 韩正刚点了点头:“去吧。赵法医在。我们楼下等你。” 老雷说:“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看车就行。我很快。” 老雷没多问,下楼去了。 -------------------------------- 法医室里,赵法医正在写报告。 看见林默进来,他放下笔。 “韩队打电话说了。要看什么?” “衣物的纤维。我想再看看死者贴身衣物的缝合线。” 赵法医拉开冷柜,白布掀开一角。 死者面部已经发黑,但五官还能辨认。 林默戴上手套,从衣领处取了几根纤维。 那不是普通的纤维——是死者皮肤与衣物摩擦时留下的,混合了汗渍和皮屑。 他把纤维放在一张滤纸上。 “赵老师,我能不能单独待一会儿?我想仔细看看。” 赵法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去倒杯水。” 他拿著保温杯出去了。 门关上。 法医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冷柜嗡嗡的声响。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一粒黑色的种子。 往生花。 他把种子按进纤维里。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往生花·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七百四十五→七百二十五。】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他闭上眼睛,用手指触碰花瓣。 用意识连结上去。 幻境。 视角是躺著的,仰面。 头顶是一盏白炽灯,灯管上落满了灰。 一个人影凑过来。 逆光,但林默看清了。 中年男性,方脸,左眉有一颗黑痣。 那人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递过来。 视角伸出手,接住缸子。 手指在缸壁上收紧。 喝水。 吞咽。 然后喉咙像被火烧一样,视线开始模糊。 那人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著。 像是在確认什么。 画面断了。 林默切断连结。 太阳穴针扎一样疼,他扶著解剖台站了一会儿。 睁开眼睛,把凶手的面部特徵记在笔记本上。 方脸,左眉有痣。 还有那个搪瓷缸子。 ---------------------------------- 抓捕很顺利。 葛石头在出租屋里被抓的,没有反抗。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在抖。 林默走进屋里,扫了一眼。 桌上有一个搪瓷缸子——和幻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用镊子夹起缸子,装进证物袋。 ------------------------------------------------ 审讯室在城东分局。 韩正刚坐主审位,林默旁听。 葛石头坐在对面,手銬在扶手上,低著头。 他穿著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起初他什么都不说,反覆只有一句“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韩正刚把指纹比对报告推过去。 葛石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厂房窗框上有你的指纹。”韩正刚的声音很沉。 “你擦过了,但没擦乾净。” 沉默。 林默把搪瓷缸子的照片放在桌上。 “这个缸子是你的。上面也有你的指纹。” 葛石头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往缸子里放了什么?” 葛石头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缸子內侧有残留物。技术科会化验。” 这不是真的——林默在诈他。 但葛石头不知道。 审讯室里安静了。 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葛石头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过了很久,他终於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欠我钱……欠了两年……” “我去找他要,他不还,还骂我……” “我气不过……” “你给他喝了什么?”韩正刚问。 葛石头低著头。 “药……黑市上买的……” “一个外地人卖的……跟我说这东西药老鼠管用……” “我不知道是什么……就一小瓶,无色无味……” “我以为是耗子药……” “你不知道是什么就敢给人喝?”韩正刚的声音很冷。 葛石头不说话了。 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韩正刚把笔录推过去。 “签字,按手印。” 葛石头颤抖著右手,在每一页上按了红手印。 按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 抬起头,眼睛红肿。 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 案件破获的消息很快在局里传开了。 当天下午,韩正刚开了会,匯报了侦破过程。 他在会上专门提到了林默和老雷。 “江城的同志,在现场勘查中发现了一处被忽略的擦痕,提取到了关键指纹。” “技术科比对后,锁定了嫌疑人。” 会后,韩正刚把林默和老雷叫到办公室。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著林默,旧事重提。 “那个窗框,技术科去了两趟,铝粉刷了好几遍。” “你怎么想到用胶带再试一次的?” 林默说:“铝粉在粗糙木纹表面附著力不够。胶带直接提取,有时候反而能粘到深层残留。” 韩正刚盯著他看了几秒,又强调了一遍: “老刘说,他在保定干了十五年,没见过有人用胶带从木质表面提到过完整指纹。” 林默没说话。 韩正刚把烟掐灭,声音低了下去。 “省厅都说验不出毒,建议我们先放著。你们来了三天,破了。” 他站起来,走到林默面前。 “山文远的事,你们放心。我调一个中队,全力配合。” 老雷在旁边抽菸,嘴角有一点弧度。 林默点头:“谢谢韩队。” 韩正刚摆了摆手:“你们帮了我大忙,这是我该做的。” --------------------------------------------- 林默回到招待所,把今天的记录整理了一遍。 笔记本上写著: 葛石头,四十三岁,保定第二纺织厂工人。 因债务纠纷投毒杀人。毒药来源:黑市购买,成分不明。 已抓获,供认不讳。 与山文远无关。独立案件。 他翻开系统日誌。 显影苔蘚,消耗正义值十。 往生花,消耗正义值二十。 破获保定无名尸案,正义值加四十。 当前正义值:七百五十五→七百四十五→七百二十五→七百六十五。 净增加十。 他捻了一下指根。 窗外,保定城的夜景在灯光下铺展开来。 第六十七章 抓捕山文远 天刚亮,林默就醒了。 他把种子包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打开油纸。 寻踪藤还剩一粒。荆棘藤蔓还剩一粒。 正义值七百六十五。 老雷推门进来,已经穿好了警服。 “韩正刚说城南那一片摸得差不多了。” “但山文远有好几个住处,来回换,没法確定他今晚住哪个。” 林默合上笔记本:“再去一趟他那个四合院。” “还去?不是搜过了吗?” “有些东西可能漏了。” ------------------------------------------------------------------------- 四合院已经空了。 地上落了一层灰,门窗都贴著封条。 韩正刚派人开了门。林默进去转了一圈。 臥室里,梳妆檯还在。抽屉被技术科翻过了,但梳子还在。 林默用镊子夹起梳子,装进证物袋。 “这个上面有头髮。回去看看技术科能不能提取到什么。” 韩正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老雷站在院子里抽菸,也没说话。 林默回到车上,把梳子从证物袋里取出来,对著光看。 梳子的齿缝里缠著几根头髮,还有头皮屑。 他背著老雷和韩正刚,从口袋里摸出一粒黑色的种子。 寻踪藤。 把种子按进梳子的齿缝里。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寻踪藤·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七百六十五→七百四十五。】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根须扎进梳子齿缝里的皮屑,茎秆拔地而起。 藤蔓从梳子里长出来,穿过车窗玻璃,笔直地指向南偏东的方向。 林默把梳子装回证物袋。 他平静地问:“韩队,那个方向大概是什么地方?” 韩正刚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 “南偏东……应该是柳巷那一带。城南老巷子,路窄,车不好进。” “山文远在那片有房子吗?” 韩正刚想了想。 “好像有一处。档案里记过,但一直没去核实。那一片住的人杂,独院多,藏个人不难。” 林默说:“先去那边看看。” ----------------------------------------------------------------------------------------------- 韩正刚带人去了柳巷。 巷子很窄,只能走一辆车。两边是老式的砖墙,墙皮剥落。 林默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 藤蔓一直指著前方。 车子在巷子里开了几分钟,藤蔓的指向越来越清晰。 林默没有出声。 他让韩正刚把车停在巷口,自己下了车。 “我步行进去看看。车太显眼。” 韩正刚点了点头。 林默一个人走进巷子。 藤蔓在前面引路,穿过两条横巷,拐了一个弯。 在一扇黑漆木门前,藤蔓停住了。 缠绕在门框上,不动了。 林默蹲下来,没有急著看门,而是先看地面。 水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轮印。 轿车,轮胎花纹清晰。 他从口袋里掏出之前在案发现场提取的轮胎印照片,蹲在地上对比。 花纹一致。宽度一致。磨损特徵一致。 和山雅阁门口提取的轮胎印一模一样。 林默又看了看门锁。 锁鼻上有新鲜的划痕,金属光泽还没被氧化,像是最近几天有人开过。 门楣上方的砖缝里,有一小片纸屑。 他用镊子夹出来,对著光看。 纸屑上有半个“山”字,和之前在山雅阁门口发现的一模一样。 林默站起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图。 標明了巷子的走向、转弯的位置、门的朝向。 他回到巷口。 “韩队,往里走大概两百米,右拐第二条横巷,最里面那扇黑漆木门。” “门口有新鲜轮胎印,和山雅阁的一致。门锁有划痕,最近有人进出。” “门楣砖缝里有纸屑,上面有半个『山』字。” 韩正刚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走了一遍就找到这了?” “巷子不深。”林默说,“而且地上有痕跡,不难找。” 韩正刚没再问了。 他对身后的武警打了个手势。 “包围。前后都堵上,別让人从后门跑了。” ----------------------------------------------------------- 武警沿著巷子摸过去,散开在目標院落周围。 老雷带人去堵后门。 林默跟著韩正刚,蹲在正门两侧。 韩正刚看了一眼手錶。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根落下。 第二根落下。 第三根落下。 两个武警撞开木门,闷响一声。 “警察!不许动!” 院子里空荡荡的。 正房的门关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韩正刚带人衝进去。 正房里,山文远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穿著白背心,头髮乱糟糟的,脸色发白。 看见穿警服的,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手本能地伸向枕头底下。 林默弹出荆棘藤蔓。 种子没入地面。 只有他能看见的藤蔓从泥土里钻出,细刺藤条缠上山文远的脚踝。 山文远刚站起来,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栽倒。 额头磕在床沿上,闷响一声。 老雷从侧面扑上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整个人翻过来。 手扭到身后,銬上。咔嗒一声。 林默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压著一把仿五四式手枪,枪膛里顶著火。 他把枪拿起来,退出弹匣。 七发子弹,满的。 韩正刚看了一眼,没说话。 “把人带出去。”他对身后的民警说。 两个民警把山文远从地上拽起来,架著往外走。 山文远的腿在抖,走不动。 脚在地上拖著,鞋底磨著石板地面,吱吱响。 ---------------------------------------------------- 屋里搜查了一个小时。 衣柜后面有一个暗格。 武警撬开暗格的门板,里面藏著两本帐本。 林默翻开第一本。 和之前在江城赵天霸保险柜里看到的一样。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字跡工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录著文物交易的价格、数量、上下家。 “周队,八万”一行字再次出现。 林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时间对得上。金额对得上。 第二本更厚。 林默一页一页地翻。 里面记录了“山”组织多年来的走私网络。 保定、江城、广州、香港。 每一笔资金往来都有据可查。 韩正刚点了一根烟,站在旁边看著。 “这下证据链完整了。” 林默把帐本装进证物袋。 “韩队,这两本帐本的原件,我们需要带回江城。” “行。复印件我们留著。” -------------------------------------- 当天下午,韩正刚在火车站送林默和老雷。 候车室不大,人也不多。 几个扛著编织袋的旅客蹲在墙角打盹。 两个武警押著山文远站在检票口旁边。 山文远戴著手銬,低著头,不说话。 他的衣服上还沾著抓捕时蹭的灰。 韩正刚握住老雷的手,用力摇了摇。 “雷队,这次多亏了你们。” 老雷说:“客气。你们也帮了大忙。” 韩正刚又转向林默。 他盯著林默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小林,以后常联繫。” 林默握住他的手:“韩队,有事打电话。” 韩正刚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默。 “这是我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以后再来保定,直接找我。” 林默接过去,折好装进口袋。 韩正刚又说:“不光是山文远的事。以后我们这边要是再碰上葛石头那种案子,还请你们过来帮忙。” 老雷在旁边点了根烟:“行。反正出差有补贴。” 韩正刚笑了。 他看了一眼被武警押著的山文远,又看了看林默。 “你们那个胶带提指纹的法子,老刘念叨好几天了。说要在技术科推广。” 林默说:“木质表面铝粉附著力不够,胶带有时候反而管用。” “老刘说他在保定干了十五年,没见过有人这么干。” 韩正刚摇了摇头,“你们江城的同志,有想法。” 老雷弹了弹菸灰:“別夸他,他容易飘。” 韩正刚笑了一声。 检票口的门开了。 “保定开往江城的列车开始检票了。” 两个武警押著山文远走过去。 林默拎起帆布包,老雷把烟掐灭。 韩正刚站在检票口外面,朝他们挥了挥手。 “到了江城来个电话。” 老雷回头应了一声。 ----------------------------------------------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 林默和老雷坐在硬座车厢。 对面坐著两个武警,山文远被夹在中间,靠窗的位置。 山文远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窗外。 华北平原的田野飞速后退,玉米地一片连著一片。 老雷点了一根烟,被列车员瞪了一眼,又掐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韩正刚,心眼挺活。” 林默看著他。 老雷睁开眼,弹了弹菸灰。 “技术科去了两趟没提到指纹,省厅验不出毒,案子放了一个多星期。” “换个人,未必好意思开那个口。” “他开了。不光开了,还主动把案卷拿给我们看。” 老雷把烟叼回嘴里。 “这种人,適合打交道。” 林默没说话。 老雷又说:“他那句话你听见了吧?『以后有疑难案子还请你们帮忙』。这是在跟咱们搭线。” “听见了。” “保定是省会,市局的技术力量比咱们强。他都搞不定的案子,说明是真难。” 老雷弹了弹菸灰。 “韩正刚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谁也不知道哪天会碰上什么案子。” 林默靠在座椅上,翻开帐本,一页一页地核对。 “山文远押回去,周志国的案子就坐实了。” “帐本上的资金往来明细已经整理好了。回去交给预审,他们知道怎么用。” 老雷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破获保定文物走私网,抓获山文远,正义值+200。当前正义值:七百四十五→九百四十五。】 【累计九百四十五。离解锁四级种子还需五十五。四级种子解锁需一千正义值。】 他合上帐本,靠在座椅上。 窗外,华北平原的天空灰濛濛的。 远处的村庄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 路还长。 第六十八章 尘埃落定 山文远被押回江城后的一个月里,林默和老雷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帐本上的线索像一张网,从保定延伸到江城,又从江城指向广州和香港。每一笔资金往来都要核对,每一个涉案人员都要查实。 保定那边韩正刚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有时是问某个帐户的细节,有时是通报他们那边的进展。 老雷接了电话,总是嗯嗯几声,然后在菸灰缸里把烟掐灭,对林默说:“保定那边又查到一条线。” 林默把线索记下来,继续整理材料。 周志国的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但山文远的帐本又挖出了新的东西。 赵天霸在江城的赌场、文物走私网络、纺织厂厂长挪用公款案中涉及的五万块转帐——每一件都要单独成卷,每一卷都要附上完整的证据链。 技术科老孙把山文远帐本上的笔跡鑑定送过来了。林默翻了翻,装进档案袋,在封面写上编號。 他去档案室还卷宗的时候,老王正在整理一批旧材料。 “小林,你们那个山文远的案子,听说牵扯了好几个省?” “嗯。” 老王摇了摇头:“这种大案,走完流程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林默没说话。 他知道老王说的是实话。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过了两个月,表彰大会才召开。 周志国案、赵天霸案、古墓案、白骨案、断桥案、山文远案——六个大案合併上报省厅,省厅下文:给雷万山、林默各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表彰大会在市局大会议室举行。 主席台上坐著孙局长和省厅来的领导,墙上掛著横幅“全市公安机关侦破系列大案表彰大会”。 孙局长主持会议,声音洪亮。 老雷第一个上台。他穿著熨得笔挺的警服,风纪扣繫著,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一点光。接过证书和奖章,敬礼,转身下台。 “下面,请林默同志上台。” 林默站起来,整了整警服的风纪扣,走上主席台。 台下掌声雷动。 老孙在下面叼著烟鼓掌,菸灰掉在桌上也不管。小王拍得手都红了。 林默接过证书和奖章,敬礼。 台下,苏青坐在最后一排,没鼓掌,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林默下台时经过她身边,她低声说了一句:“恭喜。” 林默点了点头:“谢谢。” ------------------------------- 中午,食堂加菜。 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番茄蛋汤,比平时丰盛得多。 林默端著餐盘坐下,老孙、小王、老雷围过来。 老孙把那盘红烧肉推到林默面前:“小林,你多吃点,你都瘦了。” 林默笑了笑:“老孙,你也吃。” “我吃过了。”老孙把烟叼在嘴里,“这可是我排了十分钟队打的,专门给你的。” 小王夹了一块鱼给林默:“林哥,你太厉害了,二等功啊!我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拿一个。” 老孙白了他一眼:“你先把笔录写清楚再说。” 小王訕訕地笑:“那是意外……” 老雷嚼著饭,没说话,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苏青端著餐盘走过来,在林默旁边坐下。 她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一块到林默碗里。 “多吃菜。” 语气很平,动作很自然。 林默愣了一下。 老孙叼著烟,眯著眼睛看,嘴角有一丝笑意。 老雷咳嗽了一声。 小王赶紧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林默低头吃饭,脸上有一点红。 ------------------------------ 晚上,林默被老雷叫到家里吃饭。 张桂兰燉了排骨,炒了好几个菜。雷小军也在,穿著一件沾了油污的工作服,刚下班回来。 苏青也在——老雷叫的。 张桂兰笑眯眯地给林默夹菜:“小林,你太厉害了,二等功啊!” 林默:“张姨,运气好。” “运气?”张桂兰瞪了他一眼,“老雷在公安局干了二十年才拿过一次二等功,你半年就拿了,这叫运气?” 老雷在旁边抽菸,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雷小军竖起大拇指:“林哥,牛逼!” 老雷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雷小军嘿嘿笑,低头啃排骨。 苏青坐在林默旁边,安静地吃饭。 张桂兰给苏青也夹了菜:“小苏,你也多吃点。你帮小林那么多忙,我都听老雷说了。” 苏青点头:“谢谢张姨。” 吃完饭,林默帮张桂兰收拾碗筷。张桂兰把他推出厨房:“你陪小苏说话。” 林默回到客厅,苏青坐在沙发上。他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青开口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默想了想:“先把山文远的案子收尾。帐本上的线索还没完全理清,广州和香港那边可能还有分支。” 苏青看了他一眼:“还会去保定吗?” “可能吧。韩正刚说了,再有疑难案子,想让我们过去帮忙。” 苏青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默忽然说:“苏青。” “嗯。” “断桥案的时候,谢谢你。” 苏青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老雷从厨房探出头:“小林,来帮忙端菜。” 林默站起来,走进厨房。 苏青坐在沙发上,看著他的背影。 张桂兰从厨房里出来,笑眯眯地坐在苏青旁边。 “小苏,你觉得小林怎么样?” 苏青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苏青低下头:“挺好的。” 张桂兰笑得更开了:“那就好,那就好。” 苏青的脸红了。 ------------------------------------ 第二天下午,林默骑车去纺织厂派出所。 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两辆三轮摩托车还停在那儿,车斗上盖著帆布。 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开著。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 林默敲了敲门框。 赵建国抬起头,看清是林默,笑了。 “小林?来了?” “来了。” 林默走进去,把一条大前门和一包点心放在桌上。 赵建国看了一眼:“又花钱。” “没多少钱。” 赵建国拆开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听说你拿了二等功?” “嗯。” 赵建国盯著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骄傲,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小子,我没看错人。” 林默没说话。 赵建国弹了弹菸灰,声音有点哑:“你张姨知道了,高兴得不行。说『小林有出息了』。” 林默笑了笑。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別给我丟人。” “知道了,老赵。” ------------------------------------ 林默回到市局,坐在办公室里。 墙上那面锦旗还在,“破案神速,为民解忧”,红色的绒面在灯光下反著光。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行写下:“山文远已抓获。帐本已收缴。证据链完整。材料已移交预审。” 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飞马。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当前正义值:九百四十五。离解锁四级种子还需五十五。四级种子解锁需一千正义值。】 【四级灵植:真言莲。提取罪犯接触过的物品上的“生物信息素”,让嫌疑人在无意识状態下说出关键信息。需苏青协助医学监护。】 他捻了一下指根。 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窗外,夕阳照在梧桐树上,叶子上面好像有光。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把所有案件过了一遍:雨夜灭门案、三中投毒案、化学老师密室案、古墓盗掘案、断桥案、白骨案、周志国案、保定无名尸案、山文远案。 每一个案子,都像是拼图的一块。 现在,拼图完整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山”的一个分支。 帐本里提到的“广州”和“香港”还没有触及,保定那边韩正刚还在陆续查出新的下线。 山文远的案子才刚刚移送,光是跨省协调取证,没有一年半载走不完。 正义值还差五十五才能解锁四级。 路还长。 -------------------------------------- 第二天一早,林默骑自行车去上班。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溅起来。 整辆车子哗啦啦作响,除了铃鐺不响,哪里都响。 但他骑得很稳。 路过一个修车摊的时候,他停下来。 “师傅,帮我装个铃鐺。” 修车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旧铃鐺,用螺丝刀固定在车把上。 “试试。” 林默按了一下。 叮铃铃。 响了。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给师傅,骑上车走了。 铃鐺声在晨风里迴荡。 他捻了一下指根。 “来都来了。”他低声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 但铃鐺声还在响。 叮铃铃,叮铃铃。 一路向前。 新书《1980火红年代》已发 关於1985刑案之王,存稿还有三十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