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都妖魔化了,当个暴君很合理吧》 第1章 我是龙 “我可是龙啊……” “怎么就混成了这般模样?!” 陈陇被关在大衍的祭天鼎里,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 眼下说他是一条龙,其实都有些不太准確。 他没有肉身,没有鳞甲,也没有能撕云裂海的爪子。 眼下的他只是一团漆黑东西,沉在青铜大鼎最深处,被无数年的香火、国运、天子血,还有密密麻麻的符詔压著。 每逢大祭,鼎中便会燃起金火。 金火一起,他就疼。 疼得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从魂魄里一寸寸穿过去。 偏偏外面那些穿龙袍的鸟戳,还要站在祭天台上,说什么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陈陇听了三百年。 准確来说,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三百年。 他醒来的时候,鼎中已经黑得像死。 四周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那些残破的记忆碎片,在黑暗里沉沉浮浮。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人。 有时又觉得自己本该是龙。 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趴在电脑前骂两句狗策划,而不是被塞在一口破鼎里,天天闻皇帝家的香灰味。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叫陈陇。 龙的陇。 很有说法。 只可惜,他这条龙混得不怎么样。 別人家的龙,兴云布雨,出入青冥。 他这条龙,住鼎。 还是一口烧香火、煮国运,然后用来镇妖魔的鼎。 这事越想越没道理。 尤其是每次外面有皇帝祭天的时候。 那些皇帝一个个穿著龙袍,顶著通天冠,站在祭天台上,满口天命。 陈陇听得火大。 你们也配叫龙? 起初他还会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听到,后来骂累了,索性便闭嘴。 只是待在这里太寂寞,也太无趣了。 陈陇想出去,死了都想出去。 可是他无法从內部將这玩意掀开,所以只能等。 等一个倒霉东西,把这口鼎掀开。 这一等,就等了许久许久。 等到他无意间从照料这口大鼎的人口中得知,这一代天子,也叫陈陇。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鼎里的陈陇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他感觉,自己的机会终於来了。 景安帝登基那年,祭天鼎里没有起金火。 因为他没有亲自祭天。 太师说天子年幼,国事繁重,诸礼从简。 太皇太后说皇帝身子弱,不宜受风。 於是祭天大礼便草草了事。 陈陇只听见外面一群人磕头,念詔,唱礼,像一群披著人皮的蛤蟆在泥里叫。 这位和他同名的天子,连到鼎前露个脸都没有。 陈陇当时就觉得,这小子完了。 天子不祭天。 龙气不入鼎。 人心不归位。 不是他不敬天。 是他连不敬天的资格,都被人替他收走了。 果然。 景安帝登基之后,大衍坏得越来越快。 江南洪涝、北境地动、中州蝗灾、流寇破城、蛮族叩关…… 一封封灾报送进皇城,最后都像落进烂泥里。 朝堂上吵得很凶,陈陇在鼎里也听得见。 有人骂皇帝失德,有人骂地方无能,有人骂国库空虚。 还有人说,天灾频仍,必是上苍示警,需天子斋戒罪己,以安天下人心。 陈陇听得想笑。 天灾来了,骂皇帝。 皇帝没钱,骂皇帝。 賑银没了,还是骂皇帝。 这狗娘样的世道,果然几百年都不曾改变。 很快,陈陇要等待的时机就到了。 一天月黑风高的晚上,两个声音在外面说话。 “祭天那日,百官齐请,三卫封锁台下,护龙卫候在外围。” “陛下若肯退位,自然还能幽居西苑,保全宗庙体面。” “若不肯呢?” “那便是天子失德,疯悖失仪,受不得大统。” “太皇太后懿旨已经备好。” “传国宝璽呢?” “在那位陛下身上里。” “很好。” 鼎外安静片刻,苍老声音又道: “明日之后,大衍还姓陈。” “只是不能再由那个废物坐著。” 陈陇顿时听明白了,居然是有人要废皇帝,而且还不是临时起意。 是刀都磨好了,就等把那小皇帝按在祭天台上放血。 妙哇。 这天下果然有趣。 他在鼎底笑了笑,抖动了下漆黑的身躯。 出狱的机会,好像要来了。 …… 祭天之日,云低如铁。 皇城四门封闭,六卫列阵。 祭天台下,朱紫成片。 礼官捧册,太常陈鼎,香菸自青铜鼎中直直升起,像一根灰白色的绳,吊著这座將死的王朝。 景安帝被人扶著走上祭天台。 他穿著玄色祭服,头戴通天冠,脸色比衣襟上的玉还白。 沈孟白站在百官最前方,银髮如霜,手持笏板。 这位五朝元老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日头。 很好。 兴许是老天爷也不想看见这一幕,而正好,他也不想让老天爷看到自己做得事。 如此,算是一拍即合了。 景安帝站在祭天鼎前,手指有些发抖。 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 傀儡不是傻子,只是傀儡没有权势而已。 “陛下。” 蟒袍太监低声道: “该取血告天了。” 景安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厌恶,也有怕。 最后还是伸出手。 礼刀割破指腹,血珠滚落,滴入祭天鼎中。 咚。 那声音很轻,轻到常人根本就无法听闻。 可落在鼎底,却像是一声沉闷的轰雷。 陈陇睁开眼。 如果他还有眼睛的话。 黑暗裂开。 金色锁链一根根绷紧,又一根根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外头礼官开始宣读罪己詔。 “朕以寡德,嗣守大统,不能敬天勤民,致使阴阳失序,灾异频仍……” 景安帝低著头,一言不发。 台下百官也低著头。 不过他们也不是对於皇帝的罪己詔有多大兴趣,而是等著之后要发生的事情,那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罪己詔念完,风也停了。 当朝太师,沈孟白大步向前。 所有朝臣同时抬起笏板。 那一瞬间,祭天鼎中的天子血猛然沸腾。 陈陇听见了很多声音。 礼官的余音。 百官的呼吸。 禁军甲叶碰撞。 蟒袍太监向前迈步时,靴底碾过石面的轻响。 还有景安帝心里那一点微弱到可怜的念头。 不想死。 真可怜。 鼎中黑暗如潮水翻涌。 那些古老的符詔一张张亮起,又一张张熄灭。 百官声浪终於落下。 “天子失德,纵情声色,荒废朝政,致使社稷倾颓,民不聊生!” 陈陇猖狂大笑。 鼎中所有黑暗轰然上涌,青铜祭天鼎无声震颤。 没有人看见,一缕墨色顺著鼎口香菸钻出,贴著祭天台的阴影,没入景安帝脚下。 景安帝浑身一僵。 他的影子里,多出了一条龙。 下一刻,那条龙抬头。 张口。 把他吞了下去。 第2章 龙,可是帝王之徵啊! 祭天台上,风很大。 天色阴沉,黑云垂得极低,像一口倒扣在神都上空的铁锅。 台下百官朱紫满列,旌幡猎猎,礼乐声却早已停了。 原本今日该是天子祭天,告慰灾民,祈求风调雨顺。 可等到陈陇再度睁眼时,看见的不是香菸繚绕,也不是万民山呼,而是一张张低垂却藏著兴奋的脸。 礼官跪在台阶下,双手捧著一卷玉册,声音尖细,却故意念得极响。 “钦天监占得天象,苍龙失位,紫微蒙尘。” “江南水患,北境地裂,流寇作乱,边军失餉,皆因君德不修,天心厌弃。” “今请陛下去冠冕,解袞服,跪受锁龙綬,以身代天下受过。” “待太皇太后另择宗室贤德,承继大统,再奉陛下幽居西苑,静心悔罪。” 祭天台下,百官齐齐躬身。 “请陛下受天命。” “请陛下代万民谢罪。” “请陛下以宗庙社稷为重。” 声音一层压一层。 不像劝諫,倒像提前排练了几百遍的丧乐。 陈陇听得迷迷糊糊。 他刚夺了这具躯壳,神魂还未彻底贴合,耳边诸声杂乱,像隔著一口深井听人说话。 什么天象。 什么苍龙失位。 什么以身代天下受过。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听不太懂。 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 这些人要他他跪下唱真服,还要他把屁股底下那张椅子让出去。 这就很不好。 他才刚坐上来,还没捂热呢。 况且凭本事抢来的,陈陇並不觉得需要还。 “陛下。” 一名钦天监官员已经上了祭天台。 那人身穿玄色官衣,手中托著一枚金符,符上刻著细密云纹,中间有一道龙形篆字。 锁。 锁龙金符。 这是大衍太祖年间留下来的东西,据说能令暴君知惧,昏君悔过。 当然,到了如今,更多是嚇唬皇帝用的。 钦天监官员低著头,语气恭敬,眼神却不恭敬。 “还请陛下伸手,受符。” 陈陇低头看著他。 “这是什么?” “天命。” 那官员答得极快。 “陛下受了此符,便是顺天应人。” 陈陇眨了眨眼。 “那朕若不受呢?” 钦天监官员抬起头,终於露出一点笑。 “不受,便是逆天。” 祭天台下,百官静默。 静得能听见风从旌幡上割过去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被酒色掏空的傀儡皇帝伸出手,等那枚锁龙金符落在他腕上。 等他的冕旒被摘下,袞服被剥去,像一头祭牲,被体面地送进西苑。 然后大衍朝便可换一个更听话的天子。 一切都有章程。 一切都有体面。 可陈陇不喜欢体面。 他伸出手,径直抓住了那名钦天监官员的手腕。 那官员脸上的笑意尚未散尽,便听见咔嚓一声。 下一刻,他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头,一节一节拧了过去,皮肉还连著,可骨头却已经不知碎成多少截。 他张口要叫。 可陈陇已经率先预判了他的预判,隨手把那枚锁龙金符按进了他嘴里。 金符入喉,符光大亮。 那人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怪响,整个人像被塞进一团烧红的铁,脸皮、脖颈、胸口都浮起金色裂纹。 隨后砰的一声。 金符炸开,人也炸开,血肉喷了半座祭天台。 方才还跪在台边的礼官被溅了一脸,手中玉册啪嗒落地,碎成两截。 祭天台下,满场失声。 陈陇低头看著自己沾血的手掌,活动了两下。 舒服。 太舒服了。 那股从妖心深处涌出的畅快,像热油顺著骨缝流遍全身。 他这才慢慢明白。 这具身体很弱,但他的魂不是。 而且这副天子皮囊,可比以前好多了。 能动,能杀。 能站在最高处,看一群自以为聪明的东西发抖。 陈陇很满意,可台下却已经彻底乱了。 几名礼官脸色惨白,钦天监的人连退数步。 前排重臣没有立刻看沈孟白,而是先看向那摔碎的玉册,又看向被炸得不成人形的同僚。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发生了什么? 不是说这位陛下已被药酒迷住,连站都站不稳么? 不是说锁龙金符一落,便可请他去冠么? 不是说今日只是走个过场么? 怎么过场里忽然死了人? 沈孟白站在最前方,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沉稳。 只是他握住笏板的手,慢慢紧了一些。 他看著祭天台上的陈陇,眼底终於多了一点阴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个被他亲手推上皇位的小皇帝,胆怯、空虚、贪色、无能。 他会发怒,会摔杯子,会在宫人身上找一点可怜的威风。 可他不会杀人,更不会这样杀人。 而且那种眼神,也不是人君的眼神。 陈陇却没有理会沈孟白。 他脑子里,那些属於前身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浮上来。 先帝暴毙,太皇太后太后垂帘,沈孟白摄政。 边军不听詔,世家不纳税,佛寺不出粮,勛贵不交兵。 江南賑银一层层拨下去,到了灾民手中,只剩一张盖著官印的空文。 北境军餉年年告急,帐面上却养著十几万早已死去的兵。 所谓皇帝,坐在龙椅上,连自己身边伺候的宫人是谁的人都不知道。 难怪前身整日醉生梦死。 他不是不想醒,是醒来也没用。 可陈陇不同,他觉得这样的场面妙极了。。 这地方烂成这样,岂不是正適合他这妖魔来肆意玩耍? “天命?” 陈陇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 “你们说天厌朕?” 无人敢答。 陈陇又看向台下百官。 “若天真厌朕,为何朕站在这里,你们跪在那里?” 这话一出,几名老臣脸色微变。 陈陇张开双臂,破碎冕旒在风中轻轻摇晃。 “祭天台这么高,朕站著很舒服。” “你们趴得那么低,想必也舒服。” 台下一片死寂。 陈陇咧嘴一笑。 “那便说明天意如此。” 有人脸皮抽动。 荒唐。 太荒唐了。 天下灾荒,九州不寧,这昏君竟然用谁站得高谁有理来解释天命。 简直可笑。 可笑归可笑,先前那礼官的尸体还没凉下呢,谁敢真笑出声? 便在这时,沈孟白终於开口了。 “陛下。” “祭天台前,百官在列,陛下妄杀天官,又出此狂悖之言,岂非更证天象无误?” 陈陇低头看他。 “天象无误?” “不错。” 沈孟白挺直脊背。 “苍龙失位,紫微蒙尘。今日之祸,皆因陛下不修德行,荒废朝政。” 陈陇听笑了,当皇帝的欠他们的是吧,这他妈也往自己身上甩锅? 也就是前身了,他才不惯著这些狗官。 “江南賑银进了谁家地窖,北境军粮养了谁家私兵,流寇剿了三年越剿越多,边將吃空餉吃得满嘴流油。” 他抬手,指了指台下。 “你们把天下啃成这个鬼样子,回头说天厌朕?” 沈孟白心道那个奸人私下妖言蛊惑陛下,回头一定要將他碎尸万段,可面不改色。 “陛下乃天子,天下有罪,罪在天子。” “好。” 陈陇点头。 “既然天下有罪,罪在天子。” 他向前一步。 “那朕今日便先替天下,杀几个有罪的看看。” 沈孟白眼神一冷。 “金吾卫何在?” 话音落下,一名披甲武將踏上祭天台。 此人身量高大,甲叶森然,腰间佩刀,手中却持著一柄祭天用的金鉞。 那本是斩牲之器。 祭牛羊,祭天地,祭祖宗。 如今却被他握在手中,鉞刃朝著陈陇。 金吾卫將军,薛廷。 武道七重天。 放在江湖上,已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 放在朝廷里,更是足以镇守宫禁的一条恶犬。 眼下得了太师的命令,根本濂一句话都懒得和这傀儡多言,祭天金鉞带起一道沉重风声,不斩头颅,不劈胸腹,而是横压陈陇双膝。 他要让天子跪下。 当著百官的面,当著天地的面,来一个五体投地的大跪! 只要陈陇一跪,今日的名分便定了。 昏君畏罪,天命已移。 后面的事,自然有人写成史书。 史官握著笔,心臟几乎提到喉咙。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写。 景安失仪,祭天不恭,金吾奉詔,请帝去位。 嘭! 然后伴隨著一道沉闷的声响,无数炽热的液体溅了他一头。 史官僵硬的一点点转过头,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场景。 那位金吾卫的將军身体还立著,可他的头已经没了。 不是被人砍了下来,而是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巨力硬生生砸进了他自己的胸腔。 颈骨寸断,锁骨粉碎,兜鍪连著头颅一起嵌入了胸腔深处,將肋骨撑成了一个狰狞的形状。 鲜血从甲叶缝隙里喷涌而出,飆出去丈余远。 溅的前排几位朝臣的朝靴、袍角,星星点点全是血。 满殿失声。 没有人看得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就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那位武道七重天,在天下武夫里也排的上號的武道宗师。 就这么—— 没了? 陈陇站在御阶上,活动了一下手脚。 扭了扭脖子,转了转手腕,伸展了一下五指,握拳,再鬆开。 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刚刚下床,试探性地跑了两步,发现—— 嘿,还行,这身体比想像中好使。 他已经適应了这具久违的肉身。 妖心大畅,魔魂雀跃。 陈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那滩蔓延的血跡,目光里没有嫌恶,也没有快意。 只是隨意扫了一眼,像看路边一摊脏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满殿朝臣。 咧嘴一笑,再度出声。 而这一次,已经没有人再不敢不听了。 陈陇站在最高处,张开双臂,龙袍大袖在风中舒展,血珠从袖口滑落。 “朕是真龙。” 他说。 “龙啊,你们懂吗?” 他张开双臂,龙袍大袖舒展,血珠从袖口滑落。 “那可是帝王之徵啊!” 第3章 什么太庙,都是朕的口粮啊! 展露出沛然实力的陈陇垂下他慈爱的双眸,那如同骄阳烈日般的光芒刺的满场禽兽都不由低下头。 满场朱紫无声。 方才还伏地请废的臣子,此刻脖子一个比一个低,恨不能把头钻进笏板里去。 他们见过天子失德,见过权臣废帝,见过宫中落水、风疾、暴病而亡,见过太后懿旨换一张脸坐龙椅。 可他们没见过一巴掌扇死內侍,一掌把武道宗师的脑袋打进胸腔里,还能站在血泊中讲什么帝王之徵的皇帝。 这他妈还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天子吗? 这是披著龙袍的妖魔。 问题是,谁敢说? 沈孟白虽然敢,但他没有立刻说。 这位五朝元老的眼角抽了抽,旋即缓缓垂下眼皮,遮住眸中惊惧。 能活五朝的人,別的不说,保命的本事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他向前一步,拱手。 “陛下既称真龙,臣等自然不敢妄议。” 眾臣心头一松,不愧是沈太师,大衍朝的定海神针,那是没得说。 “只是天子承继大统,非只凭一身勇力。龙椅之上,坐的不是一人血肉之身,坐的是宗庙社稷,是大衍三百年国祚。” 沈孟白声音苍老,却又沉稳,一字一句落在殿中。 “若陛下真为天命所归,臣等自当叩首称贺。” 他抬头,看向陈陇。 “还请陛下移驾太庙。”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老臣眸光微动。 太庙。 这两个字,对於大衍天子而言可比外面守著的三万禁军种多了。 大衍太祖以武开国,又亲手斩过八尊妖王,灭过十七处魔窟。临终之前,曾於太庙铸下九龙问圣之制。 后世天子登基,必入太庙,拜祖宗,受国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血脉不正,名分不正,心术不正,皆会被国运排斥。 这话听起来像祖宗保佑,可实际上是祖宗留给后世皇帝的一条铁索。 你是天子,祖宗认你,你才是天子。 祖宗不认,你坐上去也只是个穿龙袍的死人。 更不要说,若真有妖魔夺舍,入了太庙,便如脏手伸进滚油锅。 大衍国运有灵,最能镇妖。 哪怕是九重天武道法相,到了太庙之中,也要被压去三分顏色。 更何况眼前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人。 沈孟白没有喊妖魔乱国,也没有妄动刀兵。 他请皇帝去见祖宗,此便是读书人的刀。 不见血,先诛心。 陈陇搜颳了下脑海的记忆,自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只不过,经歷一场战乱,被迫迁都后的大衍,又还能有几分国运? “太师说的是。” 沈孟白眼皮一跳。 “朕若不去,便是心虚。朕若去了,你们便用祖宗压朕。” 陈陇踩过地上的尸体。 那金吾卫將军的甲叶被他靴底碾出一声脆响。 “好计较。” 群臣屏息。 沈孟白心头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陇咧嘴,露出满口寒光闪烁的大牙,笑道: “不过嘛,朕这人向来宽厚,既然太师想让朕去,那朕便跟你去。” 他抬手,指向殿外。 “带路。” 眾人一怔,感觉要长脑子了。 现在住在这景安帝身体里的,当真是个妖魔?怎么看的傻傻的。 但如果不是,就原来那个废柴不是他们看不起,而是他根本没那个能力知道吧! “去太庙。” 陈陇咧嘴,牙齿森白。 “朕也想看看,大衍的祖宗,够不够劲口牙!” 没有鑾驾、没有仪仗,更没有礼乐。 景安帝陈陇穿著染血龙袍,拖著一道赤痕,走出祭天台。 他身后,满朝文武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纸扎人,僵著脸,低著头,被迫跟上。 宫人们跪伏在道路两侧,没人敢抬头。 偶尔有人偷看一眼,只看到陛下袖口滴血,脸上带笑。 那笑不似人君。 疯疯癲癲,像是什么痴傻疯魔的人一般。 太庙在皇城东侧。 朱墙黛瓦,松柏森森。 平日里此处静得厉害,连鸟雀都不大敢落。今日百官至此,脚步声却像走进水底,越往里走,越发沉闷。 宗正寺卿早已得了消息,跪在庙门前,脸色惨白。 他抬头望见陈陇,嘴唇哆嗦了两下。 “陛下,太庙重地,容臣先净道焚香。” 陈陇从他身边走过。 “朕身上有血。” 宗正寺卿一愣。 陈陇回头看他,张嘴一笑。 “別怕別怕,都別人的。” 宗正寺卿当场闭嘴。 庙门缓缓打开,冷香扑面。 大衍历代先帝神主高列於上,一重一重,皆隱在昏暗里,像一双双没睡醒的死人眼睛,冷冷望著殿门。 陈陇踏进去的那一刻,香炉中的香灰忽然炸开。 无风,可满殿白幡猎猎而动。 沈孟白跟在后面,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 进来了。 进来了就好。 大衍太庙,不镇忠臣,不镇奸臣,不镇昏君,也不镇暴君。 它只镇妖魔。 陈陇站在殿中,仰头看著最高处那块太祖神碑。 “这就是祖宗?” 没人答。 “死都死了,居然还坐这么高,对朕这个天子一点都没有敬畏之心。” 陈陇摇摇头。 “比朕还会摆谱。” 宗正寺卿险些昏过去。 沈孟白却忽然跪下,双手举笏,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大衍列祖列宗在上。” 他声音陡然拔高。 “今有妖邪疑入帝躯,乱我朝纲,杀我臣子,毁我宗庙名分。” “臣沈孟白,叩请大衍国运,辨真偽,镇妖魔!” 轰! 太庙地底传来一声沉响。 一盏盏长明灯无火自燃。 灯焰不是赤色,而是金色。 金光从灯芯里流出来,像水一样淌过地砖,又沿著柱子爬上樑枋。 顷刻间,整座太庙亮如白昼。 群臣大喜,有人当场痛哭。 “祖宗显灵!” “国运未绝,大衍未绝啊!” “妖魔,妖魔终究见不得天!” 陈陇低头看著脚下。 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化作九条细长锁链,先缠住他的脚踝,再往上攀住膝、腰、肩、腕。 锁链上有无数细小篆文游走。 那不是寻常符籙。 是大衍三百年赋税、户籍、军功、科举、爵位、宗法、田亩、香火凝成的文字。 一字一国法,一链一王朝。 陈陇身上的龙袍被金光压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癲狂的笑意越发浓郁。 “桀桀桀,有点意思。” 太庙深处,一道威严声音响起。 “跪。” 眾臣头皮一麻。 有人听出来了,那是太祖皇帝的声音。 沈孟白伏地不起,眼中终於露出一丝快意。 武力再强又如何? 可你一个窃据陈氏子孙身躯的妖魔进了太庙,便是自投罗网。 国运压身,祖宗开口。 谁能不跪?谁敢不跪! 陈陇的肩膀被压低一寸,金砖在他脚下裂开。 那股力量並非只压肉身,它在压魂魄,压妖心,压魔念,压他这个外来之物与大衍天子躯壳之间最后一丝缝隙。 像要把他从这具身体里硬生生榨出来。 群臣狂喜。 “妖孽现形了!” “请太祖诛邪!” “请国运诛邪!” 陈陇的脊背又低了一寸。 然后,他忽然嘆了口气,有些说不出来的失望。 “就这?” 声音不大。 却让满殿呼喊齐齐一滯。 陈陇抬起头,脖颈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被压裂。 是他嫌不够舒服,自己活动了一下。 他看著太祖神碑,眸中金黄一点点转深,像两口烧热的妖井。 “朕还以为,大衍三百年祖宗能有多大本事。” 他咧嘴。 “原来只是会信信狂吠罢了,一点都不够劲那!!” 下一刻,他身后便有一片漆黑、黏稠、带著铁锈与血腥气的魔光轰然衝出。 继而,一头魔龙从他影子里缓缓抬首。 先是角,再是鳞,再是两只燃著金焰的眼。 太庙的金光被它一照,竟像遇火的雪,一层层消融。 那魔龙盘踞於陈陇身后,龙爪按住殿柱,龙尾垂落神龕之前,庞大身躯几乎將整座太庙撑裂。 群臣目瞪口呆,简直都嚇傻了。 沈孟白猛然抬头,脸上第一次真正变了顏色。 陈陇站直身体。 缠在他身上的九条国运锁链,被那魔龙一口咬住。 咔嚓。 碎了一条。 太庙內,某位先帝神碑无声裂开一道缝。 陈陇舔了舔牙。 “桀桀,味道还不错。” 他望向那片沸腾的金光。 “来。” “你再镇一个给朕看看口牙!” 第4章 国运吞入腹,朕就是大衍 太庙在震。 不是砖瓦在震,而是整座大衍的名分在震。 那一条国运锁链被魔龙咬碎之后,满殿金光骤然大盛。 歷代先帝神碑同时嗡鸣,仿佛死了几百年的皇帝们,全都被这一口咬醒了。 宗正寺卿双眼翻白,竟嚇得瘫在地上,嘴里只会念: “不可,不可,不可……” 不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不可妖魔入庙。 不可国运被吞。 不可祖宗无用。 不可大衍三百年,到头来竟被一个刚坐上龙椅的东西,当作点心咬了一口。 沈孟白伏在地上,手指死死抠住金砖。 他没有退,退也无用。 太庙若镇不住此獠,今日殿中所有人,都不过是案板上排队等切的肉。 “列祖列宗在上!” 沈孟白额头撞地,鲜血顺著眉骨流下。 “此獠非人,国运若有灵,岂容妖孽窃据天位!” 话音落下,太庙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龙吟。 金光从长明灯中,从神主牌中,从香火烟气中,从樑柱地砖中,从大衍三百年山河岁月中,一点一点匯成一条金色长龙。 那龙並不真实。 龙鳞上浮现的不是鳞纹,而是一册册户籍、一卷卷田亩、一行行科举名录、一枚枚军功印信。 它的龙鬚是天下河道。 它的龙爪是九州城池。 它的脊樑,是大衍历代皇帝死后仍不肯散去的权柄。 它一出现,满殿臣子不由自主低头。 不是他们想跪,而是他们这一身官袍、爵位、家世、田產、门生、故旧,全都系在这条金龙身上。 国运有灵。 国运不只是祥瑞。 它是规矩,是名分,是压在天下人头顶的那张网。 陈陇仰头看著它。 身后魔龙也抬起头。 一黑一金,两条龙在太庙之中相对。 金龙威严,浩大,肃穆,带著三百年帝王家养出来的老气。 魔龙狰狞,张狂,贪婪,像刚从无底深渊爬出来,见什么都想咬上一口。 满朝文武夹在中间,连喘气都不敢重一点。 金龙俯首,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落在陈陇身上。 下一刻,整座太庙所有神碑齐齐发声。 “妖魔,安敢作祟!” 声音恍若天雷炸响,陈陇身上的龙袍瞬间崩开无数裂口。 皮肉之下,有黑色鳞纹一闪而逝。 群臣大骇。 果然! 果然是妖魔夺舍! 景安帝已经不是景安帝了! 他是魔。 是龙。 是大衍三百年国祚里长出来的一颗毒瘤! 沈孟白近乎嘶声道: “镇!” 金光落在陈陇身上,化作一层又一层大印。 失德、乱政、妖邪、僭越、窃国。 每一枚大印落下,陈陇脚下金砖便粉碎一层。 他的身形一点点下陷。 仿佛整座大衍山河,都压在他肩头。 换作任何武夫,哪怕神意通天,也要被这股名分碾碎。 因为这不是武力,这是大衍三百年的国运说你不该活。 陈陇低头看著胸口那些金色印文。 “失德?” “乱政?” “妖邪?” 念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 “这个倒是没冤枉朕。” 他一笑,唇边露出尖利魔牙。 “可惜啊。” 陈陇缓缓抬手,抓住胸口那枚妖邪金印,五指合拢。 金印在他掌心发出悽厉龙吟。 “你们弄错了一件事。” 他用力一捏,金印碎成满手金屑。 “朕从始至终,可从来都没说自己是人。” 轰! 魔龙法相彻底张开,太庙的屋脊当场炸裂。 黑金色龙躯冲天而起,又盘旋压下,將那条国运金龙死死缠住。 金龙怒吟,满城钟鼓同响。 皇城之上,乌云凭空翻涌,日光被吞得只剩一道惨白边缘。 宫人、禁卫、太监、宫女,无论身在何处,皆觉膝头一软,纷纷跪倒。 太庙中,群臣更加狼狈。 陈陇却越发痛快。 他恨,恨当初大衍太祖不当人字,镇压他三百年。 而现在,他出来了。 他原来不懂什么叫皇帝。 可现在却懂了一点。 皇帝不是人。 皇帝是吃人的位置。 天下供他吃,祖宗帮他吃,群臣替他吃,礼法教百姓心甘情愿被吃。 可惜前头那个陈陇不爭气。 坐在龙椅上,反倒被这位置吸乾了。 废物! 太废物了! 陈陇咧嘴,眼中魔光大炽。 “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们居然只是拿来放在供桌上看?” 他张开双臂。 身后魔龙也隨之张开大口。 金龙疯狂挣扎,试图將陈陇重新定义为妖魔,逐出天子之身。 可陈陇不退,他一步踏前,身上大印层层破碎。 每碎一枚,太庙中便有一块神碑开裂。 每进一步,沈孟白的脸色便白一分。 直到陈陇走到金龙头颅之前。 他伸手按住那威严龙首,金龙低吼。 陈陇低头看它,语气竟有几分怜悯。 “你是大衍国运?” 金龙不会说话,只是一味嘶吼。 “那朕问你。” 陈陇笑道: “国都快亡了,你还替这群蛀虫镇妖?” 他指向身后百官。 “看看他们,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肚子里全是民脂民膏。你镇朕,不镇他们?” 群臣脸色煞白,眼神闪烁。 金龙龙目漠然。 它没有善恶,它只认规矩。 规矩说皇帝要受祖宗节制,规矩说世家与国同休,规矩说勛贵有功,佛寺有田,文臣有名,武將有兵。 所以它镇陈陇,因为陈陇要掀桌子。 “蠢东西。” 陈陇骂了一句。 “下辈子投胎前先睁开眼看看,別又是个没脑子的。” 下一刻,陈陇张口。 他身后魔龙也张口,一人一龙,同时咬下,金龙头颅被魔龙一口吞下。 整座太庙骤然暗了。 隨后,剩下的国运金光像被捲入漩涡,疯狂涌进陈陇口中。 群臣终於崩溃。 “不!” “国运,不可!”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有人哭,有人爬,有人想逃,却发现两腿已经不听使唤。 沈孟白跪在原地,怔怔看著这一幕。 他算过废帝后的朝局,算过宗室幼王,算过边军反应,算过世家分利。 可他没有算到皇帝被妖魔夺舍该如何处理。 更没有算到,这妖魔会把大衍国运给一口吃了。 眼下,大衍真的要完了啊 良久之后,金光散尽。 陈陇站在太庙中央,衣袍破碎,黑髮披散,眼中却多了一圈淡淡金芒。 他打了个嗝,然后抬手摸了摸腹部,心满意足。 “当年你镇压了我三百年,现在我吃你点国运,一报还一报,不过分吧?” 最高处,太祖神碑忽然咔嚓一声,从中裂成两半。 陈陇转头,懒得多看一眼。 因为从这一刻起,这大衍的宗庙存在不存在都不重要了。 从现在开始,他既是大衍! 陈陇转身,看向伏地发抖的群臣。 “现在呢,祖宗见完了,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呢,朕洗耳恭听口牙!” 苏孟白被一片阴影笼罩,明明少年人还未长成的身躯並不有多高大,可却偏偏给他一种覆盖苍穹,魔染天下的错觉。 而这种感觉,在陈陇將一只修长、白皙至极的手掌,轻轻排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刻,抵达到了极致。 “呵呵…当然了,如果你们没话说,那朕可就有话说了。” 如同魔龙吐息般的声音在耳边微微响起,这位素来以硬骨头著称的太师,此刻竟也难掩心中的一丝恐惧。 半昏半明的光线交织下,他眼前的这位少年天子的身形模糊,竟是隱约变成了一头鳞甲飞扬的魔龙。 隨著身形是交错,一阵阵带著铁锈味道腥风从脸庞刮过。 吹的苏孟白浑身一个激灵,冷汗从后背不自知的渗出来。 可正也因此,叫他顿时从先前失神中惊醒过来。 “好了,看来你们是没话说了。” “那就走吧,也是时候带朕出去,见见朕属於朕的皇城了!!” 第5章 绝对的力量面前技艺不值一提 “是时候带朕出去,见见朕属於朕的皇城了吧?” 沈孟白喉头动了动。 这位五朝元老本该有许多话可说。 譬如太庙重地,不可轻慢。 譬如陛下龙体有恙,当先回宫。 譬如国运异变,臣等还需议出章程。 可当陈陇那只手落在他肩上时,所有章程都变成了废纸。 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这副老朽皮囊之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细微哀鸣。 仿佛只要陈陇稍稍用力,他这位支撑大衍朝堂数十年的太师,便会像太祖神主一样,从中裂成两半。 沈孟白垂首。 “臣……领旨。” 声音很低。 却叫身后一眾朝臣心头齐齐发寒。 他们来时,是跟著沈太师请废天子的。 他们以为自己站在祖宗、法统、国运、天下大势这一边。 结果进了一趟太庙。 祖宗裂了,国运没了。 现在,连沈孟白也低头了。 太庙大门洞开。 阴沉天光落下,照在陈陇破碎龙袍上。 他衣袍残破,黑髮披散,唇边还带著吞食国运后未散的金光,看上去不像刚祭完祖宗的天子,倒像刚把祖宗连锅端了的妖魔。 群臣恍恍惚惚跟在后面。 礼部尚书走了几步,忽然腿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旁边有人扶他。 那人也在发抖。 “这……这该如何是好?” “闭嘴。” “可国运……” “闭嘴!” 低声呵斥的人嘴唇发白,眼神却比被骂的人还要慌。 国运二字,眼下已经不能提。 一提,便像揭开一块遮羞布,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大衍三百年国运,真被陛下一口吞了。 那他们这些靠大衍吃饭的人,算什么? 陈陇却全然不管身后这些衣冠禽兽的心思。 他站在太庙阶前,抬眼看向整座皇城。 宫墙巍峨,殿宇重重。 朱门金钉,白玉栏杆。 远处九门高耸,甲士列阵,旌旗如林。 这一切原本都是皇帝的。 可前头那个陈陇坐在龙椅上,却只能看著旁人摆布自己,连吃喝玩乐都要看人脸色。 如今不一样了。 现在,大衍是陈陇的。 这皇城自然也是他的。 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沉闷鼓声。 咚。 咚。 咚。 那声音从九门方向传来,层层叠叠,像铁潮压过地面。 紧接著,是甲叶摩擦声,马蹄声,军令呼喝声。 太庙外守著的宫人脸色大变,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群臣却像是被这鼓声从噩梦中惊醒了一些。 有人眼中竟重新亮起一点光。 禁军。 是禁军! 沈太师经营朝堂数十年,又岂会只备下太庙这一手? 太庙镇不住妖魔,还有九门禁军。 国运压不住他,还有刀兵火炮。 人总归是血肉之躯。 哪怕这妖魔吞了国运,总不能真的一个人杀穿三万禁军吧? “护驾!” 远处有人高声大喊。 “宫中有妖邪作乱,疑似夺占帝躯,奉太师令,九门禁军入宫护驾!” 这话一出,群臣神色各异。 有惊惧。 有狂喜。 有茫然。 也有几分说不出的讥讽。 护驾? 护谁的驾? 眼下站在太庙门口的,不正是天子吗? 陈陇转头看向沈孟白。 “太师。” 沈孟白脸色苍白,拱手道: “臣不知。” “真不知?” “臣万死。” “好一个万死。” 陈陇笑意更盛。 “不过朕恕你无罪。” 沈孟白眼皮微微一跳。 陈陇转过头,看向宫道尽头压来的铁甲洪流。 “你这么会给朕找乐子,死早了,怪可惜的。” 九门禁军已经到了。 三万甲士不能尽数涌入太庙前,可光是压在宫道与广场上的前军,便已黑压压一片,几乎將视线铺满。 长戟如林。 弓弩上弦。 盾牌连成铁墙。 更远处还有数十架破罡弩车,弩臂森寒,箭头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而立在禁军最前方的,並非寻常將校。 是三个人。 一人持剑。 一人横刀。 一人赤手空拳。 持剑者青衣白髮,神情冷淡,手中长剑无鞘,却无半点寒光外泄,仿佛那不是一柄杀人剑,而是一截寻常铁片。 横刀者披著半身旧甲,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頜的旧疤,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熬出来的凶气。 赤手空拳者身形最高,双臂垂落过膝,指节粗大如铁核,站在禁军前方,像一尊铜浇铁铸的凶神。 护龙卫仅存的三位八重天宗师。 他们原本不该听沈孟白的。 可世道便是如此。 天子养著他们,给他们官位、丹药、武典、宅邸。 但真正能调动他们的人,却是太师。 陈陇看见这一幕,不怒反笑。 “护龙卫?” 他轻轻念了一遍。 “护的是哪条龙?” 三人没有答。 当中的抬眼看向他,眸光淡漠,像在看一个死人。 “陛下。” 他开口道。 “今日宫中有妖邪作乱,还请陛下束手,容我等查验真身。” 陈陇笑出了声。 “查验?” “用剑查?” 剑客手中长剑轻轻一震。 “若陛下仍是陛下,自然无碍。” “若不是呢?” “那便斩妖。” 陈陇点点头。 “好。” 他一步步走下太庙石阶。 身后群臣下意识往两侧退开,像潮水避开礁石。 沈孟白站在原地,看著陈陇走向三大宗师和三万禁军,垂在袖中的手终於慢慢鬆开。 太庙败了。 可未必全败。 国运是死物,认规矩,不认人心。 可杀人,终究还得靠活人。 三位八重天宗师,加上三万禁军,足够把任何血肉之躯磨成肉泥。 就算这妖魔再强,刚吞国运,也未必来得及彻底炼化。 现在动手,便是最后的机会。 陈陇走到三人面前,停下,他甚至没有摆出架势。 只是张开双臂,笑道: “来。” “让朕看看,你们这些护龙的狗,有几颗牙。” 三人同时动了,並没有什么口號。 对真正的杀人者而言,喊杀本就是多余的。 许寥的剑最快。 快到连禁军前排都没看清,只见一道极淡剑影从陈陇胸前掠过。 横刀者慢了半线,刀光却更沉,斩向陈陇肩颈。 赤手空拳者最后出手,一拳轰向陈陇后心,拳未至,真炁已將地砖压出蛛网裂纹。 一刀。 一剑。 一拳。 几乎同时落下。 於是,便有了接下来那一幕。 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人是一种十分脆弱的生物。 无论是用刀也好,还是用剑也罢,亦或者乾脆就用拳头,只要伤及要害,人就会死。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也是杀人者赖以为生的经验。 三人当中,持剑者名为许寥。 天下第一剑客,许寥。 这个名头放在江湖上,足够让九成九的武人听到之后转身就走,剩下那一成,多半是聋子。 许寥这一生杀过很多人。 拦路的山匪、虚偽的江湖前辈、魔道的妖人,乃至於不肯屈服的傲骨小娘子。 往事不多提。 总之,许寥对杀人的技艺已经臻至巔峰。 他甚至不需要看,光凭藉长剑刺入血肉的触感,就能断定一个人的生死。 剑尖破开皮肤时的阻力,切入肌理时的涩感,碰到骨骼时的震颤,以及最后贯穿要害时那一下微不可察的落空。 这套经验从未失手过。 直到今天。 长剑刺入陈陇,熟悉的手感如期而至,剑尖破皮入肉,一路畅通无阻,直没至柄。 与此同时,另外两人也动了手。 一刀劈在陈陇的肩颈之间,入肉三寸,血溅刀锋。 一拳轰在陈陇的后心,闷响沉重,真炁贯体。 一刀,一剑,一拳。 三个八重天的武道宗师同时命中,全部打在要害上。 按照许寥毕生的经验,这个人已经死了。 所以他下意识地就要抽剑转身。 剑没抽动。 许寥愣了一下。 “杀人都没有力气,你们不够劲啊!” 按理来说,人被杀了就会死。 可眼下身受重创的陈陇非但没有倒下,反而还歪著脑袋,咧嘴肆意的笑起来。 於此同时,三人骇然的发现,陈陇胸口的伤口不再流血了。 更离奇的是,非但不往下流了。 而且先前那些已经涌出来的、顺著龙袍往下淌的猩红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般,一丝一缕地沿著伤口的边缘往回爬。 肌肉开始收紧。 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嫩粉色的新肉从裂口两侧拱出来,將许寥的剑身一寸一寸地往外挤。 肩颈处的刀刃也是一样。闭合的肌肉像是两片合拢的铁钳,先是夹住了刀身,然后开始施加一股恐怖的压力。 咔嚓。 长剑断了,长刀紧隨其后。 密密麻麻的碎片夹裹著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朝外崩射。 三位八重天宗师被同时震飞。 许寥后仰著飞出去五六丈,脚跟在地砖上犁出两道深痕,堪堪站稳。手中只剩一截光禿禿的剑柄。 用刀的被崩飞得更远,撞在禁军方阵前列,掀翻了两排长戟手。 出拳那个最惨,他离得最近,吃到的反震最大。整条右臂的骨头都在皮肉下面扭出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人还没落地,嘴里的血就先喷出来了。 陈陇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龙袍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皮肤。甚至连个疤都没留下。 他又看了看肩膀。 也好了。 妖心微动,一个此前模模糊糊的感知忽然清晰了起来。 “原来如此。” 身为先前的妖魔,如今的妖魔天子。 自己的行为、言语越是离经叛道,自身的力量便会越发的强。 方才在祭天台上夺占天子躯壳,是违背天理。 当殿杀死金吾卫將军,是蔑视人命。 此刻以肉身硬吃三位八重天的全力一击,更是对一切武道常理的践踏。 而这些非常,就是他这个妖魔赖以成长的养料。 越不讲理,越强。 越荒唐,越强。 “妙哇!” 陈陇捏了捏拳头,感受著体內那股又涨了一截的滚烫力量,满意得不行。 对面。 许寥握著那截断剑的剑柄,面色铁青。 他活了三十七年,杀了不知多少人,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剑明明是刺进去了,可对方非但没死,伤口还自己长回去了,顺带把他的剑给夹碎了。 这他妈的还能是人? 用刀的那位从禁军堆里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握刀的手在抖,但眼神还没散。 用拳的就惨得多。右臂已经废了,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截,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著,只靠皮连在身上。 可他还是站起来了,左手按住断臂,咬著牙,满脸是汗。 三个人对视一眼,各自眼中的犹豫通通散去。 先前不愿意动手,是因为不想替沈孟白背黑锅,也不屑於和陈陇这个毫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动手。 可现在便不是他们呢愿不愿意的问题了。 而是陈陇愿不愿意放他们离开! “他就一个人!” 许寥率先开口,声音冷厉 “况且就算这小子从娘胎里开始练武,到现在也不过十多年而已,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去?” “我们三人合力,一起出手,杀了他!” 三人几乎同时动了。 真炁全开,不再有任何保留。 先前那一轮交手,三人只用了一成力。 不是不想用全力,是觉得完全没必要,一个傀儡小皇帝罢了,一成力都是高看他了。 可现在他们拿出了十成,甚至是十二成。 这种把命都豁出去的状態,上一次出现还是截杀那个北元高手的时候。 气势確实唬人。 三道真炁洪流匯聚冲涌,气焰外显,脚下的砖石不住颤抖,最近的禁军被那股余威压得连连后退。 “哈!” 陈陇兴奋起来。 也不等他们衝上来了,直接朝他们过去。 用拳的那个离他最近。 这人断了一条胳膊还敢衝上来,陈陇觉得他有种,值得高看一眼。 他伸手,接住了那人轰过来的左拳。 五指合拢,握住。 拳头被捏在掌心里,动弹不得。那人脸上闪过一丝骇然,拼命想要挣脱,真炁疯狂催动,都在身上激发起一层光焰了。 可是,丝毫没用。 “就这?” 陈陇有些失望了。 本以为被世人传唱的所谓武道大宗师应当是一些有力的、值得挑战的对手,可事实,却是让他失望了。 他们,不够劲啊!!! 仰头狂笑一声,手臂用力,然后就把那条胳膊从对方身上连皮带肉连著筋骨从肩膀的关节处硬生生撕扯下来。 断口处的血管失去了束缚,血液在真炁的压力下像是炸开的水管一样四处狂飆,喷了陈陇一脸。 那人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陈陇抓住了他的脚踝,將他整个人抡了起来。 人作锤,地作砧。 这个一百多斤的八重天武者在陈陇手中被抡成了一个旋转的肉锤,带著一蓬狂洒的血雾,狠狠砸向正从侧面扑来的用刀者。 两人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用刀者横刀格挡,可他挡的住刀剑,挡不住一整个人。 一百多斤的肉体夹著足以撕裂龙虎、倾倒山河的妖魔之力砸过来,长刀当场折断,连人带刀一起被砸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圈。 许寥著手里的断剑,一身精气神已经提到了极致。 可望著眨眼间功夫里发生的场面,他本来蓄势待发的一剑,憋在了肚子里。 祭天台下。 那些衣冠禽兽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探头探脑变成了踮起脚尖子打量。 有人在小声说些什么,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这个狗皇帝!” 不然的话…… 若是真叫这个妖魔附身天子活过今天,那接下来的日子—— 怕是便要血流成河了。 第6章 来吧,朕要看到血流成河 皇城里,尤其是祭天台广场上发生械斗,这在大衍朝这三百年的歷史里是头一遭。 换往常里,別说真实发生了,就算是想想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更別说,这场械斗的主角之一还是皇帝,那就不光是荒唐了,而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可如果这位皇帝还是陈陇这般模样—— 浑身上下沐浴著別人的鲜血,脸上的笑意狰狞到了极致,一个人站在广场正中间,挑衅般地面对著三个武道高手以及数不清的披甲禁军。 那这画面,当真是天下头一遭了。 许寥握著断剑,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还站著,但也仅仅只是站著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太快。 从陈陇接住拳头、撕下手臂、把人当锤子抡出去,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 可就这几息,已经把许寥这辈子积攒的胆气磨去了大半。 而他身后,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禁军在將领的催促下簇拥向前。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方阵深处涌出来,地面在千百双铁靴的践踏下开始发颤。长枪如林,前排的士卒踏过被砸烂的地砖和同袍的血跡,一步接一步地朝前推进。 后面的人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上头下了令,往前走就是了。 成千上万人匯聚起来的衝锋,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去描述的东西。 陈陇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铁靴踏起来的烟尘,以及烟尘后面黑压压的甲冑人潮。 那股子气势铺天盖地的碾过来,就跟一座山朝你倒下来似的。 如果换做一个普通人站在这里,別说拔腿逃跑了,恐怕现在连转身的念头都生不起来了。 可眼下,站在这里的是陈陇。 妖魔般的躯体给他带来的是常人难以想像的恐怖实力。 如果陈陇愿意,他完全有一万种手段,一点一点將这支禁军杀乾净。可以从侧面绕开枪阵,可以从空中俯衝而下,可以把地砖掀起来当暗器甩。 但他没有那么做。 甚至连想都懒得想。 因为妖魔不需要计谋,妖魔只需要力量。 他今天就是要以力服人! 就是要堂堂正正的、毫无取巧地,用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告诉在场的所有文武百官、军中將领。 他陈陇,今天站起来了口牙! 一切过去的、老旧的、陈腐的、腐朽的东西,通通都要被他的铁拳砸成粉碎!!!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陈陇迎著那面铁甲长枪的洪流,放声咆哮,冲了上去。 “让我好好衡量一下你们的勇力罢!!!” 不过一息不到的功夫,就已经衝到近前。 陈陇惊人的视力能够让他看到对面人脸上的容貌,呼出的气体,嘴里泛黄的牙齿。 甚至超凡的感知能够让他听到无数声轰鸣的心臟跳动。 “呼、哈!” 两道呼喊排山倒海,长枪如林,不动如山。 面对此般情况,陈陇不闪不避,张开双臂,揽手一抱,將数十根长枪连著枪尖一齐搂在了怀里。 枪头扎在龙袍上,有的刺破了衣料,有的连皮都没蹭破。 然后用力一甩。 几十號死死握著枪桿不肯鬆手的禁军士卒连人带枪飞了出去,砸进了后面的方阵里。 一片人仰马翻。 仅仅一个照面,前排的阵型就彻底溃了。 骇人听闻! 武道八重天號称万人敌,那是凭藉超凡武艺斩將夺旗,以个人之力左右一场战役的走势。 可那也做不到这种事。 简直非人哉! 陈陇自然也不会放过阵型大乱的机会。 大笑著冲入了那片混乱的人潮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凡是被他擦到的,筋骨俱断。 凡是被他推开的,非死即伤。 凡是持枪持刀朝他捅过来的,兵器先碎,手臂再碎,然后整个人飞出去。 禁军用血肉与钢铁组成了一面厚实的墙。 而现在,这座墙被人撞翻了。 一个人。 就一个人。 祭天台高高的御阶之上,那些满朝禽兽居高临下地看著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少年天子浑身浴血,一人镇压三大高手、衝杀禁军铁阵,所过之处甲裂人飞,势不可挡。 已经有人看傻了。 不是形容词的那种傻,是真的傻了。 一个四品的御史大夫站在人群当中,整个人看似依旧人模狗样,但內心已经崩溃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旁边的同僚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去拦他。 因为从他身上,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 怎么能不疯呢? 自从这位年轻的傀儡天子登基以来,在场的诸位,谁没有在朝会上拿他刷过声望! 他就跟一个人形靶子似的杵在那里,谁都能上去踩两脚,末了还能博一个犯顏直諫的忠臣美名。 那现在呢? 这个无法反抗的泥胎木偶活了。 不光活了,还一拳一个八重天,一人打穿三万禁军。 之前他们对这位天子蹬鼻子上脸有多爽。 事后被清算的时候,就会有多痛苦。 有人表面不言不语,可朝服底下的裤襠已经湿了一片。只是袍子宽大,暂且还能遮住。 群臣怎么想的,陈陇不在乎。 他现在玩得十分尽兴。 或者说,太尽兴了! 一口气从北杀到南,再从南杀回北。 龙袍上的血已经糊了一层又一层,玄黑的底色早就看不出来了。 直到身旁百丈內再无一个站著的人,他才停下脚步,仰头痛痛快快地呼出了一口气。 “痛快呀!!!” 广场上横七竖八全是断枪碎甲和倒伏的人体,远处残余的禁军退到了广场边缘,挤作一团,再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陈陇甩了甩手上的血,正要找点新的乐子,脑子里忽然又涌上来一些记忆碎片。 “武道九重天…人间武神…真意显形……” 是这具身体深处残存的武道知识,直到此刻才被体內那团不断壮大的妖魔之力激活。 “真是有趣而有力的世界口牙!” 陈陇消化完这些信息,收回目光,饶有兴致地看向了不远处。 广场上的站著的人已经不多了。 用拳的那位早就没了声息,缺了两条胳膊的身体不知被甩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用刀的那位倒在一堆禁军中间,胸口起伏得极轻极慢,半死不活。 唯独许寥。 天下第一剑客还站著,手里捏著那截没有剑刃的剑柄,孤零零地立在那片狼藉之中。 先前陈陇和那些著甲持械的禁军玩的兴起,没有在意这个人的存在。 眼下一片倒地的人当中,一个人孤零零站著,確实有些不合群了。 陈陇歪了一下头,正想说点什么。 噗通。 许寥跪了。 第7章 我的忠诚像太阳 许寥跪的十分乾脆。 双膝落地,额头贴砖,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倒是可惜了。 陈陇扫了他一眼,有些遗憾。 方才他甚至都兴致勃勃的准备好了,要再同这位天下第一剑客好好玩耍上一阵。 结果就听到这么一声响,顿时整个人就跟萎了似的。 兴致大无。 他再三看了许寥几眼。 发现这位往日里的护龙卫高手,现在跪得十分实在。 脑袋贴在地上,后背微微发颤,但没有任何要起来的意思。 瞧那样子,確实是不打算反抗了。 “甚是无趣啊。” 陈陇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本以为所谓的护龙卫能够让朕活动活动手脚,没想到竟也只有这般程度而已。” “起来吧,跪著碍眼。” 许寥没什么动静。 也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不敢动。 陈陇也懒得管他了,反正他乐意跪著那是他的事,和自己无关。 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更远处。 庞大的广场四周角落里,那些持著枪矛的残余禁军,在陈陇的目光扫过来的瞬间,齐刷刷僵住了。 陈陇朝他们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很阳光,很灿烂。 如果忽略掉他满脸满身的血跡的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你们呢?” 声音不大,可广场上安静得连风声都稀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残存的禁军顿时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的枪桿子已经在抖了,有人的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再敢往前迈一步。 陈陇也没指望他们回答,他就是问问而已,找个乐子罢了。 毕竟,这些所谓的高手、军队太弱了,也太无趣了。 正这时候,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广场的几个方向同时传来。 铁甲碰撞,军靴踏地,一队队人马从皇城各处的宫道涌入广场,旗號各异,甲色不同。 天子六卫。 大衍朝拱卫皇城的六支亲军卫率。 此刻赶到的,是先前没有参与围堵祭天台的另外几支。 他们来得不快,也不慢。 说不快,是因为祭天台里头的动静闹出来都有小半个时辰了,这才姍姍来迟。 说不慢,则是因为,宫里最是藏不住事。 先前陈陇在祭天台里大展神威的消息,早就通过太监和宫女的嘴,一传十、十传百,悄然的向外蔓延。 如此情况下,不管是真是假,他们显然都要来凑凑热闹。 只不过,眼下赶到广场上的六位统领,分列两侧,涇渭分明。 一方三人,甲冑鲜明,人高马大,身后的兵士精神饱满,军容齐整。 这不用看就知道,这些显然是沈太师控制的人。 兵甲精良、粮餉充足,连士卒脸上都带著一股养尊处优的油光。 另一方也是三人,可那模样就寒磣多了。 甲冑陈旧,缺损处用粗布扎裹,兵士面有菜色,行列也不如对面齐整。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这三卫还勉强被算在天子这一方。 当然了,他们又能对皇帝有几分忠心,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只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 他们之前都准备躺平等死了,结果突然传来消息,老大带飞了? 我他妈不是在做梦吧? 什么叫天子一朝觉醒,偷偷修成武道之神了?! 眼下站定的三位统领对视一眼,眼中的神色又惊又喜。 可对面沈太师那三位,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眼下见到陈陇这位天子当面,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但瞅一瞅四周的惨状,登时就十分从心的下马跪在地上。 “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喊得响,有的喊得虚。 至於哪边响哪边虚,那就不用再多分说了。 陈陇看著面前齐刷刷跪倒的一片人头,笑了。 魔性的,愜意的,还带著几分玩味的笑。 “起来说话。” 陈陇打量了他们片刻,开口。 “之前的事,朕不知道,也懒得知道。所以,既往不咎。” 站队太师那一边的几人顿时鬆了一口气。 可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事放在以往那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造反重罪,现在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可紧跟著的话让他们心臟一紧的同时,顿时也生出几分释然。 有转折,这才对嘛! “不过——” 陈陇拖长尾音,目光在场间六位统领的脸上慢慢扫过。 他不是以前那个窝囊皇帝,往后更也没兴趣做个按部就班的皇帝。 妖魔,自然就应该有点妖魔的样子。 妖魔天子,他也是天子啊! “忠诚不绝对,那就是绝对不忠诚。” 陈陇晃晃手指。 “但让你们现在表忠心,估摸著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脑袋磕在地上也就是出点血,朕知道不疼。” “朕也不难为你们。” 他收回手指,转身向后走去。 “这样吧,十抽三。” “你们六卫的人,十个里面挑三个出来杀掉。” “至於杀谁…你们自己选,自己来动手。” 广场上又安静了,连风都不敢吹了。 六位统领跪在地上,身体僵得跟石头似的。 本来以为自己被老大带飞的三个统领现在也愣住了,怎么还有他们的事? 正要抬头狡辩一下,忽然余光注视到自己脚下的一截残肢,喉咙顿时就哑了。 不就是十抽三嘛,杀! 左右这些年里他们这三卫也不知道被掺进来多少沙子,正好趁这个机会清理一番。 “陛下英明!” 他们如是高呼。 闻言,陈陇打了个哈欠。 从夺了身体到在祭天台大闹一通,再到广场上验证自家的惊世武力到底惊不惊世,一场折腾下来,多多少少也有些疲倦。 虽然他骨子里是个妖魔,但这具躯壳毕竟刚到手。 想要彻底匹配他伟岸的龙身,显然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如此想著,陈陇迈步朝御阶走去。 沾满血跡的龙袍拖在地上,在破碎的砖石和横七竖八的残骸之间蹚出一条路来。 御阶之上,沈孟白躬著身子,像个虾米一样飞快蛄蛹到正在拾阶而上的陈陇面前,发出由衷的称讚: “陛下神威浩荡,实乃国家之幸、社稷之福。” 这位五朝老臣,当朝太师儼然没有了之前敢为天下先的刚正不阿表率。 此时此刻,他对於大衍至高无上圣天子的忠诚,就像凡人敬仰太阳般滔滔不绝。 陈陇拍拍这位忠诚的老臣肩膀,暂时没有一股脑杀掉这些衣冠禽兽的想法。 那些,都是普通皇帝该去想的事情。 如此凡俗的智慧,又怎能体现出他身为妖魔的本性呢? 身为独一无二的妖魔天子,陈陇从来不走寻常路。 “朕乏了,朕要沐浴更衣。” “另外,叫御膳房那边准备一百人份的吃食,稍候朕要用餐。” 夺回了他皇帝宝座,重新成为这座皇城里至高无上圣天子存在的某人,发布下他人生第一条圣旨。 群臣偃服,无敢不从。 御阶之下,名为六卫的禁军在同僚的屠刀下拋弃为人的思考,化作野性的猛兽。 身披禽兽的百官不忍直视,闭上双眼。 这天下,要完…… 第8章 练得身形似鹤形 汤泉殿。 偌大的汤池热气蒸腾,雾气繚绕。 陈陇靠在池壁上,脑袋搁在玉石池沿,眯著眼睛,浑身泡在热水里只露一张脸。 身下的水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到现在还是泛著淡淡的粉红,那些渗进皮肤纹理里的血腥味,不是换几次水就能洗得乾净的。 身后跪著两个宫女,颤颤巍巍地替他搓洗头髮。 手劲很轻,轻得跟摸似的。 前殿发生的事情,伴隨著这位天子走进汤泉殿的脚步一併传了进来。 儘管不知真假,可亲眼见到这位天子浑身浴血的样子,就是足以让她们骇然。 只是,这还是她们印象当中,那个只知道沉迷享乐的皇帝样子嘛? 怎么看都不像了。 陈陇自然不会去在意她们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螻蚁的想法不值得花心思猜。 难得有一阵清閒,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翻捡起那个窝囊废留下来的记忆。 先前忙著杀人,只来得及拼出一些跟眼前局势直接相关的东西。现在沉下心来细细翻找,翻著翻著,陈陇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然后越翻越皱,越皱越紧。 享有九州山河万里的大衍王朝国祚至今,已经有三百年了。 三百年前太祖皇帝纵横四海打下万里河山,何等威风。 可三百年后呢? 居然叫一个落第书生杀进了东都,使得天子西迁。 眼下里天下群雄並起,藩镇割据,大大小小的军阀占著各自的地盘,名义上奉大衍为正朔,实际上没有一个拿朝廷的话当回事。 天下最多的雄兵,居然是掌握在北境镇北王一人手中。 而他这个皇帝,看似是有后宫佳丽三千,可仔细一数全都是各路藩镇送上来的,名义上是为陛下绵延子嗣,实际上就是让他这个皇帝別瞎逼逼,老老实实的当播种机。 陈陇差点被气笑了。 搞了半天,他还以为那帮衣冠禽兽爭来爭去的是什么了不得的权力呢。 结果就这?就一吉祥物啊! 陈陇是真的无语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破烂局面搁在正常皇帝身上,確实是绝望到了骨子里。 可搁在他身上—— 有句老话怎么讲的来著? 乱世出妖孽! 这样纷爭四起、礼崩乐坏的世道,才正好是適合他这种妖魔口牙! “哈哈哈哈!乱罢!那便给我更加的混乱罢!只有这等极致的癲狂与无序,才能叫朕感到真正的痛快吔!” 陈陇闭上眼,嘴角微翘,颇为愜意。 脖子忽然一紧。 一根用毛巾拧成的绳索猛地勒上了喉咙,从后方死死收紧。两只脚同时踩上他的肩膀,借著体重往下压。 陈陇睁开眼。 倒不是被勒疼了,以他这具妖魔之躯的强度,一条毛巾绳子还不如挠痒痒。纯粹是被打断了思路。 他偏头瞥了一眼,就见方才还在替他洗头的宫女正踩在他肩头,面容扭曲,双手死死拽著绳子,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 另一个宫女早已瘫倒在池边,显然已经是被同伴打晕了。 陈陇並不在意这孩童过家家般的刺杀,只是心中暗付: 这狗皇帝到底是有多不招人待见? 就连伺候洗澡的宫女都想弄死他,还是说外面那帮文臣已经开始发力了? 算了,懒得想。 脖子一甩。 没用多大力气,踩在肩膀上的人整个便腾空飞出去,扑通栽进了汤池里。热水炸开一蓬水花,溅了陈陇一脸。 他抹了把脸,站起身来。 汤池里的水顺著身体哗哗往下淌,热气蒸腾之中,这具年轻的天子躯壳完完整整暴露在空气中。 虽然前身是个窝囊废,但毕竟是皇帝,吃穿用度从不亏待自己,身体底子其实相当不错。再加上妖魔之力的浸润改造,此刻站起来的时候,当真有几分龙的气象。 堪称是龙的象徵。 汤池里那个被甩进水中的宫女咳嗽著冒出头来,湿发贴了一脸。 正要再杀上去,同这昏君爭个你死我活,可防疫抬头,整个人僵在那里。 朦朦雾气中,似有什么东西遮蔽了她的视线 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旋即银牙一咬,怒声大骂: “昏君!!!” 陈陇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时候倒是注意到了,这宫女跟先前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不太一样。 五官极为凌厉,眉目间带著一股英气,不像伺候人的,倒像是练家子。 “宫女?谁派你来刺杀朕的!” 水中的女子抹开湿发,露出一张因为愤怒和羞耻涨得通红的脸,激愤出声: “谁是你的宫女!” “我乃高句丽之民,剑圣座下关门弟子,姜雪衣!” “你这昏君妄动刀兵,侵我高句丽国境,致我百姓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我姜雪衣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要取你狗命,为万千亡魂討一个公道!” 侵略? 开什么大衍笑话。 前身就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倘若他又能耐说动帮杀人不眨眼的牙兵,早就叫他们上落把沈孟白这些老东西都砍了。 高句丽?什么东西,也配摆在桌上当盘菜! 大抵是某个边境的节度使閒来无事,出门打草谷去了。 好处別人享了,结果黑锅要自己来背。 这昏君当的,名不符实啊! 陈陇越想越觉得好笑,看著水中这个瞪著自己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姜雪衣,忽然就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收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低到高,越来越放肆,越来越癲狂,在汤泉殿的穹顶下来回激盪,震得水面都泛起了涟漪。 姜雪衣被他笑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笑什么!” “笑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陈陇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著池壁,笑到喘不上气,好半天才直起身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想杀朕?就凭你?就凭你方才那一下?” “哈哈哈哈!那点力气拿来给朕捏肩都嫌不够劲口牙!!!” 他张开双臂,水珠从指尖甩落,魔气自肩背处隱隱浮现。 “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 “你这样孱弱的力量,就算再给你十次、一百次、一千次机会,也杀不了朕口牙!!!”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陇猛地俯下身,一张脸凑到姜雪衣面前,近得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朕是龙啊!是这天下独一无二、至高无上、伟岸如神的真龙天子口牙!!!” “凡人,如何能弒杀得了神呢!” “不过——” 陈陇直起身,歪了一下头,忽然语气一转,竟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慷慨。 “眼下朕心情好,便给你一个机会。” “朕就站在这里,隨便你怎么打,隨便你用什么招,朕一动不动,让你打到满意为止!” 他咧开嘴。 “只要你能让朕感觉到痛,那朕就让赦你无罪!” 姜雪衣死死盯著面前这张狂到了极点的脸,胸口剧烈起伏,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她本该觉得这是羞辱。 可问题是方才背后勒脖颈的那一下,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全力以赴,可对面就跟挠痒痒似的,毫无感觉。 “怎么?不动手?” 陈陇等了几息,发现姜雪衣只是瞪著他不动,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又是一个无趣的傢伙。” “罢了。” 他上前一步,手掌按上了姜雪衣的头顶。 五指收拢,把她整颗脑袋攥在掌心里。 一缕缕漆黑的魔气从陈陇的指缝间渗出来,顺著姜雪衣的头皮、髮根,一丝一丝地往她颅內钻去。 第9章 魔染青天 魔气环绕,宛若实质。 漆黑的雾气从陈陇的指缝间不断渗出,缠绕在姜雪衣的头颅上,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钻入她的髮根、头皮,朝著颅骨深处蔓延而去。 姜雪衣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从外面看,那副模样骇人得很。 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一样,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青筋从脖颈一路暴起到太阳穴。 汤泉殿里伺候的其余宫女早就嚇得跪了一地,额头贴在地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不知道天子对那个女人做了什么,但光看那副惨状,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 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只是她们不知道的是,姜雪衣此刻的感受,和她们想像的恰恰相反。 不是痛苦。 是爽。 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愉悦。 像是有一只温热的手伸进了她的脑子里,把那些常年累月积攒的疲惫、伤痛、仇恨、执念,一根一根地抽出来,再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填补回去。 每抽出一根,浑身上下就鬆快一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每填补一处,那股子愉悦就浓烈一层。 爽到她脚趾头都忍不住蜷了起来,嘴唇微微张开,一声呻吟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可最后一丝理智死死咬住了那个声音。 不行。 眼前这个人是大魔头,是昏君,是侵略高句丽、造成她家园生灵涂炭的刽子手。 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自己怎么能在他面前发出那种声音? 绝对不行! 姜雪衣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拼了命地忍住。 可那股子从头顶灌下来的魔力並不因为她的抗拒而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强,越来越深。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有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柔,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她自己心底一直藏著、不愿意去听的那个声音。 “他真的是造成眼下这一切的刽子手吗?” 姜雪衣的意识恍惚了一瞬。 她在这座皇城里潜伏了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看清楚很多事情。 这个皇帝就是一个被人捧上去的傀儡。 毫无权力,毫无自由,连每天吃什么穿什么都要看別人的脸色。 朝堂上的政令没有一道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军队没有一支是听他號令的,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就是喝酒、玩女人、当一个任人摆布的吉祥物。 试问这样一个连自己身边太监都指挥不动的人,又怎么可能发號施令去进攻高句丽? 说到底,不过也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比她姜雪衣可怜得多的可怜人。 那自己千里迢迢潜入皇宫,歷经九死一生,就是为了杀掉这么一个无辜的人? 那和那些真正下令屠杀高句丽百姓的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別? 姜雪衣的信念开始动摇了。 那些支撑她走到今天的仇恨与大义,在这一刻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地基,摇摇欲坠。 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温柔地、不容拒绝地,一点一点瓦解著她最后的坚持。 外面的世界里,陈陇正饶有兴致地体味著自己的新能力。 说来也奇怪,这些能力的使用方法並不需要谁来教,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然。 手掌按上去的时候,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了两个词。 魔染。 龙裔。 简单来说,他作为妖魔天子的力量,分为两种。 魔染,属於妖魔的力量。 可以將魔气灌入他人神魂里,强行扭转对方的想法与意志,使其从根本上臣服於他这个魔中之魔。 不是恐惧的臣服,不是利益的臣服,而是从灵魂深处认定他为主人的、绝对的、不可违逆的臣服。 龙裔,则是属於龙的力量。 需要他赐予旁人属於龙的高贵血脉,使受者洗涤根骨,获得远超常人的体魄与武力。 两种能力虽然看著类似,都是转化手下,可消耗却是不可同日而语。 魔染只需要一缕魔气,而製造龙裔却是要他割捨自身血脉之力。 但不管是哪一种,对陈陇而言都是好事。 一个人的武力再高,终究分身乏术。 陈陇可以强大到一拳打破天,却不能按著每一个人的头让他们强行去吃草。 想要按照他的想法玩转这个天下,需要人手。 大量的、绝对忠诚的,有能力的人手。 刚好,现在有了获取这些人手的办法。 而眼下这个刺客,便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陈陇收回手掌。 漆黑的魔气像是潮水退去一般,从姜雪衣的头顶迅速消散。 姜雪衣的颤抖停了下来。 她跪在汤池当中,水没到腰间,湿漉漉的长髮垂落在两侧,整个人维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沉默了数息。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里的神色变了。 一道漆黑的魔光从她瞳孔深处一闪而过,带走了曾经种种属於凡人的、无用的情绪。 旋即,姜雪衣在水中俯下身去,额头触及水面,匍匐在陈陇的伟岸之下。 “姜雪衣…拜见陛下。” 陈陇低头看著她,点了点头。 很好。 “起来吧。” 姜雪衣从水中站起身,垂首而立,恭顺不见当时喊打喊杀的模样。 陈陇打量了她片刻,脑子里转了转。 “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尚宫了。” 尚宫,掌管宫中一切內务的女官之首。 整座后宫的宫女、太监、用度、起居,统统都要归她管辖。 说白了就是皇帝在后宫的大管家,品秩不高,但权力极大,等閒的嬪妃都要给几分面子。 只不过,这个位置以前是太皇太后的人把持著的。 现在是姜雪衣的了。 至於那个老妖婆的看法? 她若是有看法的话,那就让她亲自来找自己罢! 对於重新认识了自己找到全新人生目標,那就是一心一意辅佐眼前魔王的姜雪衣而言。 陈陇所说的每一句话,对她都是至高无上的旨意,自然无需推辞。 “臣,领旨。” 周围跪了一地的宫女们目瞪口呆。 只著了一层薄纱,面容淑丽且带著几分罕见英气的新上任尚官毫无先前一副刺杀天子的大义凛然。 退后几步站在天子身旁,带著几分饜足红晕的脸庞面对眾人,视线冷冷扫过。 堂下早就在刺杀发生时跪倒一片宫女无不目瞪口呆、满心哑然。 旋即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但心里却是不约而同的喝骂一声狐媚子! 同时,再补上一句昏君! 已经在心里把姜雪衣打成了怪形媚上、以色侍人一类,只恨想到这法子的为什么不是自己…… 陈陇懒得理会这些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宫女 他起身走出汤池,任由裴雪衣为他擦拭身体,肚子里一阵飢饿感传来。 折腾了这么久,是真的饿了。 “上膳罢。” 他闭上眼,隨口吩咐。 “朕饿了。” 第10章 圣天子的仁慈 汤泉殿前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拼在一起的桌案。 桌案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碟,蒸笼叠了三层高,汤盅排成两排,烧鹅烤鸭燉肘子一盘接一盘地往上码,流水一般送上来,流水一般被扫空。 陈陇身披一件薄衫,衣带都没系,姿態肆意地坐在桌案前头,吃相豪放到了极致。 往往一盘菜端上来,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进了他的肚子。什么红烧的清蒸的煎炸的燉煮的,到了他嘴巴里就只剩下往肚子里倒这么一个吃法。 就连骨头都不吐。 整根整根的棒骨咬在嘴里,跟嚼脆骨似的嘎嘣嘎嘣几下就碎了,连渣都吞了下去。 而他的肚子像是个无底洞,不管多少东西填进去,看著都跟没吃一样。 一旁候著的御膳房管事太监弓著腰,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从入宫起就在御膳房当差,伺候过三任天子,什么样的饮食癖好没见过。 先帝爱吃甜的,每顿饭必要三道蜜饯点心。 再往前那位爱吃辣的,无辣不欢,御厨们成天变著法子找辣椒。 可这位,著实是不挑。 什么都吃,就是量大得骇人,一百人份的御膳已经吃完了。 可面前这位天子还在吃,速度丝毫不减。 这陛下…当真是妖魔附身了不成! 不,一定是妖魔附身了! 不然的话,吃了这么多加了特製小调料的御膳,眼下就算真的是一头龙来了,也早就该倒下了才对。 管事太监越想越慌,越慌就越悔恨。 悔恨什么呢? 悔恨自己怎么就收了沈太师女婿递过来的那二百两银子呢。 当时想著不过是顺水人情,太师要废帝,御膳房这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又不用自己动手。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他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个大巴掌!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的陛下居然真的站起来了。 別管究竟是不是什么妖魔附身了,可这副悍绝天下的勇力,就是他们天底下最凶狠也最可靠的靠山啊! 他们这些內侍,吃的就是天子的饭。 天子越强,他们的日子就越好过,可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站错了队。 蠢啊,蠢透了。 管事太监悔不当初,已现在已经想著要怎么跑路才好,这皇宫绝对待不下去了。 若是事发,他都不敢想像自己会怎么死。 “嗝。” 陈陇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终於停下了筷子。 究竟是吃了多少?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反正桌上能看到的盘子碟子摞起来怕是有半人高,估摸著差不多有个三百人份。 但即便如此,他也才勉强吃了个七成饱而已。 这具身体在经歷了妖魔之力的改造后,对能量的需求已经远远超出了常人的范畴。 三百人份的御膳塞下去,也不过就是垫了个底。 不过暂时够了。 陈陇擦了擦手,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身子。 身后,姜雪衣安静地替他梳拢散落的长髮,神態恭敬。 若是不说的话,任谁也想不到她先前还是一个要刺杀天子的刺客,可纵然是说了,怕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人的反覆能快到如此程度。 “姜雪衣。” “臣在。” “你是高句丽人。” “是。” “那边现在什么光景了?” 姜雪衣梳拢头髮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恨意。 “回陛下,高句丽如今…已经不成样子了。” 她斟酌著措辞,声音放得很低。 “大衍边军年前入境,烧了东都王城,杀了国主一族。眼下国中群龙无首,真血贵族各占一方,互相征伐,比大衍的藩镇还要乱上十倍。” “真血贵族?” 陈陇好奇,他是真不知道这世道上除了天竺那地方外,还有其他地方是种姓等级制的。 “陛下有所不知,高句丽世代以血脉分等,真血贵族世代把持一切,土地、兵马、財货、女人,全在他们手里。贱民如螻蚁,生来便是他们的附庸,卖命种地,活著是牲口,死了连个坟都没有。” 姜雪衣的语气很平淡,脸上闪过一丝极深的恨意。 “国破之后,那些真血贵族照样高高在上,日子过的快活,可活下来的贱民们想要活著就更难了。” “不过,倒是有不少贱民私底下说……” 她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若是能生活在大衍的治下,便是当狗,也是乐意的。” “大衍再怎么差,至少还有一口饭吃。比在高句丽给那些真血贵族当牛马,强了不知多少倍。” 姜雪衣说完,垂下眼帘,不再开口。 陈陇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一个当狗也是乐意的!好一个真血贵族!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这世道当真是有趣得紧口牙!” “到处都是人吃人,到处都是狗骑狗,整个天下从上到下就没有一处乾净地方!” 笑著笑著,忽然收了声。 陈陇歪著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想了一息,嘴角又翘了起来。 “不过嘛,这些事情……” “倒也不能说跟朕全然无关。” 他伸了个懒腰,语气隨意。 “毕竟朕是圣天子嘛。天下间的不平事,总归是要有人去管一管的。” “当然了,不是现在管,朕现在还忙著呢。等朕什么时候閒了,心情好了,想起来了!” “朕就带著大军亲自走一趟,去看看你们那边的真血贵族,到底有几条命够朕玩的。” 身为圣天子在这世间第一个魔徒的姜雪衣,此刻自然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热诚。 纵然其中魔性凛然、杀意滔天,可…… 那又和她这般的贱民又有什么关係呢? 总之,高句丽,不会更坏了不是吗! 如是想著,姜雪衣的嘴角勾起了和陈陇一般无二的癲狂笑容。 “陛下圣恩浩荡……臣,铭感五內。” “行了行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呢。” 陈陇摆摆手,站起身来。 “后宫里头那些个什么妃什么嬪的,朕记得都是各路藩镇塞进来的?” “回陛下,大多是。也有几位是先帝在时便入宫的。” “很好,现在交给你一件事。朕没空去分辨她们谁有问题,谁没问题,现在全权交由你来负责。朕不问过程,只要一个乾乾净净的后宫。” “另外!” 陈陇想了下,又补充了一句: “去把朕的六卫统领都叫来。” “尊令。” 姜雪衣领命告退。 身为大衍的天子,皇帝召急忠於他的六卫统领实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不过,那也只是在迁都之前了。 至於眼下像是笼中雀般被关在皇宫中的皇帝。 哈?六卫,那是什么东西。 当然了,如果是眼下掌握著爆表武力的圣天子,那就另当別论了。 就今天他的表现,別说是区区掌握在朝臣手里用来滥竽充数的三万禁军了。 就是北境五十万的百战精兵来了,怕也奈何不了这个怪物! 不然的话,早在朝堂上的各位大人夹著裤子走出皇城的那一刻,就召集自家的兵马,攻入皇城,把这妖魔绑在柱子上火烧了。 只是他们不作妖,陈陇可就要展现昏君的荒唐昏聵了。 “今日朕从太师手里抢了些兵马回来,想想还是有些於心不忍。” “太师为国操劳半生,鞠躬尽瘁,朕若是把他的人全抢了,岂不是寒了老臣的心?” 陈陇嘖了一声,一脸的真诚和体贴。 “传朕旨意——” “加封沈孟白为天下兵马大將军,节制天下兵马,总领军务,开府建牙。” 第11章 六卫什么的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作为一个不能用世俗常理来揣度的圣天子,陈陇觉得自己时刻都应当做出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来。 就像方才这道圣旨。 天下兵马大將军,节制天下兵马,总领军务。 听著是够威风的。 可实际上呢? 大衍朝眼下的情况就摆在那里,天下节度使不知凡几,哪个不是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这些人连正牌天子的面子都不给,你沈孟白一个文臣,就算头上顶了个天下兵马大將军的名头,谁愿意头上平白无故多个顶头上司?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那也碍眼。 更何况这个名头还是当今天子亲封的。 在那些节度使看来,这和直接朝他们头上扔了一坨臭不可闻的东西没什么区別。 噁心的不是沈孟白。 噁心的是皇帝。 可被噁心到的,偏偏又是沈孟白。 想到那老东西接到圣旨时候的脸色,陈陇就觉得浑身舒坦。 妖心大畅,庞然的力量又强了一分。 当然了,其实也无需往后去想。 现在就有一些人的脸色已经十分精彩了。 比如正在姜雪衣的带领下,鱼贯走进汤泉殿前空地的六卫统领。 六个人,浑身上下都带著血。 有的血已经干了,在甲冑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壳。有的还是新鲜的,顺著手指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十抽三的活,他们是亲自提刀干完的。 不管先前站在哪一方,此刻这六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铁青的、煞白的、木然的,各有各的难看法。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些堆成小山的残羹碗碟,又落在了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连衣带都没系的天子身上。 然后齐齐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都站起来说话。” 陈陇摆摆手,上下打量著他们。 惨状摆在面前,这六个人一个比一个狼狈。 亲手杀自己的兵,不管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对於一个带兵的人来说都是件折磨心神的事。 不过这就是陈陇要的效果。 这些人如果不想步那些倒在祭天台外广场上的同袍后尘,那就只有老老实实听话。 至於心里服不服? 那不重要。 手上沾了自己人的血,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你们大概也听到了,方才朕下了一道旨意,加封沈太师为天下兵马大將军,节制天下兵马,总领军务。” 六个人先前还以为自己听差了,可眼下亲口从皇帝嘴里听到这番话,顿时人都傻了。 给沈孟白那个今天早上还在祭天台里主持废帝的老东西,加封天下兵马大元帅? 六位统领互相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军中之人向来慕强,他们並不介意跟隨一个铁血的暴君,哪怕这个暴君杀起人来毫不留情,那也是强者该有的做派。 可若是这个暴君的脑子还有问题,那就另当別论了。 把天下兵马大將军封给一个刚刚谋反的人,这是什么路数? 但转念一想,这招数…… 妙啊! 往后里那些节度使们,不得把这老东西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而此时,一旁的秉笔太监已经颤颤巍巍地写完了圣旨,双手捧著呈到陈陇面前。 陈陇瞄了一眼,隨手从案上摸过玉璽,蘸了蘸印泥,啪的一声盖了上去,然后把圣旨往外一丟。 “去,麻溜送到太师府上。” 秉笔太监连滚带爬地捡起圣旨,抱著就跑了。 陈陇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站著的六个人。 “好了,说说你们的事。” 示意身边的侍女赶紧给自己穿好衣服。 陈陇虽然不介意展露自己雄壮的身躯,但还没有在六个肌肉大汉面前暴露的癖好。 “从今日起,你们六卫一同合併。” 六人一震。 “剩余的人统一编为锦衣卫。” 六人茫然。 “往后通通都归朕直辖,不受任何衙门部门节制,谁来说话都不管用。” 说到这里,陈陇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补了一句。 “番號嘛,暂定为赎罪军。至於什么时候能彻底转正成为锦衣卫的指挥使,那就要看你们日后的表现了。” 六位统领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赎罪军。 这三个字倒是好理解。 今天在祭天台广场上乾的那些事,不管是站在太师那边主动参与逼宫的,还是站在天子这边却按兵不动的,严格论起来没有一个乾净的。 能活著站在这里,已经是圣天子开恩了。 不就是赎罪嘛,应该的,应该的。 可这个锦衣卫,作何理解? 六人的目光带著几分探究,小心翼翼地看向陈陇。 陈陇读出了他们的疑惑,但懒得解释锦衣卫这三个字的来歷。总不能跟他们讲这是六百年后一个姓朱的皇帝发明的吧。 所以,他只说了用途。 “以朕的惊世武力在身,往后还需要什么护卫?难不成还留你们在宫里吃乾饭?” “皇城虽大,可不养閒人!” 陈陇甩了甩身上崭新的玄袍,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六人。 “从今往后,你们锦衣卫就是朕手里的枪,让你们往那捅,就往那捅。” “听明白了?” 六人敢不答应: “臣等领命。” 声音倒是挺齐,至於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各人自知了。 不过这几人心里不约而同都有一个想法,这个年轻天子虽然看著像个疯子。 可疯归疯,但不傻! “另外。” 陈陇想到记忆里那些颇有些门道,练到深处可以喷火、吐水的武功,登时就来了兴趣。 “过后你们各自把所修炼的武功通通呈上来,功法秘籍也好,手抄心得也罢,朕要过目。” 这话一出,六人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这是天子要他们表忠心了。 武功秘籍对於武人而言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轻易不会示人,更不可能上交。 可眼下这个局面,天子开口要,你敢不给? 何况皇族秘藏里什么神功没有? 虽说迁都的时候遗失了一些,又被世家大族薅走了一批,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里看得上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的破烂。 说白了,就是要他们一个態度。 六人正各自在心里盘算著怎么应对,其中一人忽然出列,抱拳躬身。 此人名叫韩铸,原是天子这边三卫之一的统领。面相方正,看上去倒像是是个老实人。 “陛下要观臣等武学,自是理所应当,臣不敢有二话。” 韩铸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臣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听闻,太尉之子韦元琦,不日前在城外猎场得了一块天外奇石。据说那奇石上隱约可见纹路,似是附有神魔武学。韦家如获至宝,专门辟了一间密室存放,请了好几位武道宗师去参悟。” “天外奇石?什么武学?” 陈陇的眼睛亮了。 什么武功秘籍不秘籍的,哪有天外奇石来得刺激。 这种东西,一听就很贵,很稀有,很拉风。 朕要了。 “去,你把朕的奇石带回来。” 陈陇拍了一下桌案。 昏君啊! 六卫统领心里齐齐骂了一句,隨后又长出一口气,昏的好啊! 不然他们怎么活命? 韩铸领了命,躬身告退。 其余五人看韩铸吃了头一口螃蟹,还全须全尾地退了出去,心思也跟著活泛起来。 奇石算什么,他们手里的东西未必就比这个差。 有人想起自己在军中时曾听说过某处深山里藏著一位能预知未来的奇人,传得神乎其神,但一直没人去验证过。 若是能把那奇人找来献给天子,这功劳可比一块破石头大多了。 也有人想起某个世家暗地里挖出来一批上古灵丹,据说吃了能脱胎换骨。这事先前他还去打听过,可被人狠狠警告了一番。 现在嘛,嘿嘿,死道友不死贫道! 五人各怀心思,齐齐躬身告退。 只要能让自己活著,他们什么搞不来? 第12章 来点有挑战的性的事啊! 三言两语就草率地解决完了一桩大事。 陈陇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堪称英明神武,堪称圣天子典范。 效率之高,古今罕有。 可正因为太顺了,陈陇反而觉得缺了点什么。 没有挑战性啊。 打人太容易,收人太简单,嚇唬人更是不费吹灰之力。这个世道给他的第一天就像是新手村的引导关卡,隨隨便便就通了。 得找点更有意思的事情来做。 陈陇琢磨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东西。 钱! 他是皇帝不假,可皇帝穷不穷,那就两说了。 前身那个倒霉蛋被人架空成那副鬼样子,国库里有多少银子,內帑里有多少底子,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一个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的皇帝,跟一个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血的妖魔一样,都是很危险的。 得查帐,狠狠大调查! “姜雪衣。” 无人应答。 陈陇愣了一下,想起来了,这女人被他派去清理后宫了。 那就算了。 他隨手一指旁边一个低头站著的宫女。 “你,过来。” 那宫女嚇得一哆嗦,小碎步挪过来,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你拿著朕的印,去內承运库把帐本给朕取来。” 他伸手从桌案上把玉璽拿起来递过去。 “通通都要,一本不许少。朕今天要查帐。” 宫女双手接过玉璽,捧在怀里,应了一声便要退出去。 刚转身,还没走出两步。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殿外传了进来。 “查帐?查什么帐?” 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浓得很,带著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像是习惯了对所有人颐指气使。 “你一个已经被废的皇帝,凭什么查帐?凭什么身份查帐?谁给你的胆子查帐?”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殿门口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女子,三十许岁的模样,穿著一身品秩不低的宫装,梳著高髻,面相还算周正,眉眼间带著一股子常年发號施令养出来的凌厉。 她进门之后看都没看陈陇一眼,径直走到那个捧著玉璽的宫女面前,劈手一把就將印璽夺了过来。 陈陇挑了一下眉。 这是谁人的部將,如此勇猛? 不知道他是皇帝的吗! “你一个被太皇太后旨意废掉的废帝,安敢假借玉璽,假传圣旨?” 来人將玉璽抱在怀里,看向陈陇的眼神跟看一条死狗没什么区別。 “太皇太后的懿旨言犹在耳,你便敢如此放肆?当真是不知死活。” 言语刻薄,牙尖嘴利。 看容貌倒也有几分顏色,比姜雪衣差了一线,但也算得上中上之姿。 可配上那副鼻孔朝天的神情,那便是又降了好几个档次了。 陈陇扭过头,看向旁边另一个瑟瑟发抖的宫女,问了一句。 “她是谁?” 那宫女神情变换了几回,看天子的眼神都有些古怪了。 感觉这位圣天子当真是抽风了,太皇太后身边的大姑姑都不认识? 可看看外面广场上那副惨状,再想想今天传来的那些消息,宫女心里一横,十分从心地凑到陈陇耳边,压著嗓子把这人的来歷交代了一遍。 “她叫常姑姑,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贴身女官。管著后宫的採买和用度,手里攥著不少银子。平日里在宫中横行惯了的,谁见了她都得矮上三分。” 哦。 陈陇立马就从那个倒霉蛋的记忆里翻出了对应的碎片。 太皇太后的贴身女官,说白了就是老太婆的头號走狗。 官职本身不算高,可架不住太皇太后给她撑腰。在这后宫里,她说的话比嬪妃管用,她的脸色比天子好使。 前身那位窝囊废在位的时候,没少被这个女人指著鼻子骂。 前身敢怒不敢言,每次被骂完了就只能跑去喝闷酒、玩女人。 就是陈陇以前当柱上龙所看到的那种场景,这下都对上了。 而此刻这位常姑姑显然还没有收到前殿的消息,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面前她这个一口一个废帝的,才不久以一人之力打穿了整个禁军。 “你,那个小浪蹄子。” 常姑姑看到方才那个宫女凑在陈陇耳边嘀嘀咕咕,当即脸色一沉,一根手指点过去。 “太皇太后懿旨在上,你居然还敢苟合废帝,私传耳语,假传圣旨,其罪当诛!来人,给我把这贱婢拿下!” 这帽子扣得又快又大,张嘴就是死罪。 宫女嚇得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就跪下去。 陈陇看了一眼这具鲜活的尸体。 “此人言辱於朕。” 陈陇歪过头,问旁边那个快要嚇哭了的宫女。 “依大衍律,该当何罪啊?” 宫女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声音颤得厉害,可还是说出来了。 “回、回陛下,辱骂天子,依律当诛九族,传首京城。” 这话说完,连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常姑姑更是瞪大了眼,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到面前这个人。 这个废帝,疯了不成? “大胆!” 常姑姑尖声喝道。 “你一个废帝,怎敢如此同本官说话!” “太皇太后的懿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已经不是天子了!你就是一个待罪之身!你有何资格审断本官?” 这位还活在昨天的常姑姑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態的危险性。 於是乎,他这位太皇太后忠心耿耿的走狗很快就迎来了迎头痛击。 陈陇从来不惯著任何人,哪怕这个人是个女人。 他也从来不自衿身份,皇帝怎么了,皇帝生气了也是要打人的! 啪! 常姑姑半边脸的牙齿齐齐碎裂,连著血沫和碎牙渣子一起从嘴角飞溅出来。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狼狈无比的瘫在地上。 她捂著脸,满嘴的血顺著指缝往下淌。 眼睛瞪得老大,满是不可置信,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来。 “你…你怎么敢的啊!你要是杀了我,太皇太后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陈陇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大殿的门口,瞪了旁边看傻了的太监一眼。 这个没眼力见的,回头就把他送內侍房里,再阉一回。 “还愣著干什么?” “赶紧带著这个聒噪的尸体,摆驾乾清宫。” “朕倒是要看看,这皇宫里,到底是谁说的算!” 第13章 圣天子出行 皇城里的消息向来是十分灵通的。 谁和谁睡了,谁在谁背后捅了刀子,谁家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这些事情用不著半天功夫就能传遍整座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太监们嘴碎,宫女们嘴更碎,这是自古以来就改不了的规矩。 可有意思的是,皇城里的消息同样也可以是十分闭塞的。 而这当中的差別,无外乎只取决於一样东西。 天子权力的多寡。 早在陈陇初步展露异象,还没有亮出绝对实力的时候,祭天台里的消息多多少少还能往外传一传。毕竟那时候谁也拿不准这位傀儡天子到底是迴光返照还是真的翻身了,两头下注才是宫里人的生存之道。 可当陈陇在广场上一人打穿三万禁军,当六卫统领亲手提刀杀了自己的兵跪在他面前领命起。 宫里的这些太监宫女们,就全都闭嘴了。 原因无外乎只有一个。 荣华富贵、大权在握换不来绝对的忠诚,只有无止尽的欲望。 可当一个如神似魔的圣天子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时候。 谁敢不敬重? 谁敢多那一张嘴? 所以直到眼下,先前发生的一切,竟是半点风声都没有传进后宫去。 这座皇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此刻反倒成了最闭塞的角落。 而正因如此,此刻皇城中轴线上出现的这一幕,就显得格外的荒诞。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在列队而行。 打头的是十二名內侍,手持拂尘,分列两侧。 后面跟著的是四五百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太监宫女,乌泱泱的一大片,捧著各式各样的物件,有的端著铜盆,有的抱著帐本,有的举著伞盖。 排场之大,比先帝出巡时候也不遑多让。 而队伍的正中间,是一顶御輦。 陈陇歪歪斜斜地靠在御輦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態散漫到了极点。 他也是头一回坐这玩意儿。 说实话,不太舒服。 晃晃悠悠的,还没有走路来得痛快。 可他今天杀了一天人,打了一天架,虽然妖魔之躯不觉得累,可这具才到手的皮囊多少有些吃不消了。 能坐著就別站著,能躺著就別坐著,该享受的时候就得享受。 御輦缓缓行进,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没有人敢说话。 整支队伍几百號人,脚步声都压得微不可闻,生怕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动静惹了这位圣天子的不快。 陈陇对於这种氛围倒是颇为享受。 他歪著头,看著两侧巍峨的宫殿从视野中缓缓退去,心里头对於前身那个窝囊废的想法十分不屑。 权力权力,叫你整天追逐权力,追到了吗? 追了个屁。 被人当狗使唤了一辈子,最后连怎么死的都稀里糊涂。 权力这种东西,哪里是追来的。 当自己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之后,权力这东西就跟外面那些宫女太监一样,不用你去找,它自己就屁顛屁顛地跟过来了。 只有庸人才去追逐权力。 真正的强者,权力追逐他。 陈陇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悟出了一条相当了不起的道理,很满意,很舒坦。 可紧接著这位昏君就又发挥了昏君的本能,本能的对这座皇城有些不满了。 这些宫殿楼阁倒是修得巍峨壮观,金碧辉煌,可也仅仅就是好看而已。 身为圣天子,在自己忠诚的皇城里行走,这座建筑,居然对他的到来没有丝毫的回应。 没有大地震颤,没有金光万丈,连个像样的欢迎仪式都没有。 简直就是对圣天子的大不敬。 不过陈陇也知道,自己虽然醒过来了,但显然还没有让整座皇城都活过来的伟力。 这事,只能暂且放过它了。 御輦继续前行,穿过含元殿后的宣政门,沿著中轴一路向北,过紫宸门,经延英殿,两侧的建筑从朝堂议政的庄严逐渐变成了后宫起居的精致。 红墙黄瓦的色调渐渐浓了起来,空气里也多了一股子脂粉香与花木的气息。 队伍里的人越走越安静。 不光是慑於圣天子那惊天动地的威严。 他们更也知道,一场无可避免的腥风血雨就要来了。 可只要瞥一眼前面御輦上那道歪歪斜斜的身影,一切担忧就都散了。 没有为什么。 因为圣天子就在那里坐著。 所有阻拦他的、束缚他的、羈绊他的,都会被那神魔般的威力,彻彻底底的撕成粉碎。 同一时刻。 乾清宫。 太皇太后的寢殿里,门窗紧闭,闷热得很。 铜炉里还燃著安息香,烟气在密不透风的殿中缠绕繚绕,熏得人脑袋发昏。 太皇太后萧令姝斜靠在榻上,一只手支著额头,面容烦躁。 她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出头的样子。 这个年纪顶著太皇太后的名头,听著荒唐,可大衍朝传到眼下这一代,什么稀奇事都不少见。 先先帝继位时才十二岁,三年后驾崩,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陈陇这个皇位是从旁支过继来的,论辈分得管先帝叫一声皇叔祖,那先帝的皇后自然就成了太皇太后。 所以这位太皇太后其实只比陈陇大了十来岁。 容貌是极好的。 先先帝在世的时候就以天下第一没人著称,哪怕如今守了三五年的寡,可那份顏色也依旧没有褪去多少。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斜靠在榻上的姿態慵懒中带著几分天生的贵气。 可眼瞎爱这张脸上,只有烦躁。 身边一个替她打扇子的小宫女,大概是天气太热,又站得太久,眼皮子一阵一阵地打架,扇子的频率越来越慢,到最后手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太皇太后眼皮一掀。 “拖出去。” 萧令姝头也不抬,淡淡伸了伸手 旁边的宫人立刻上前,架住那个嚇得浑身发抖的小宫女就往外拖。 作为她身边的贴心人,他们自然知晓如何处置这些办事不利的小宫女。 哭喊声从殿门口传来,又很快被捂住了嘴,渐渐远了。 萧令姝揉了揉眉心,越发烦闷。 “常月去哪了?” 萧令姝皱了皱眉。 只是想到常月办事向来利索,今天不过去打听下前殿的消息居然这么久都不曾有回应,这不像是她的做派。该不会是前头出了什么变故? 萧令姝正想著要不要再派个人去催一催,某个人大大咧咧的声音顺理成章的接上话。 “在这呢。” 话音刚落,一道半死不活的身影被人从殿门外丟了进来。 常姑姑的身体在光滑的地砖上滑出去好几尺,最终停在了太皇太后的榻前。 满脸是血,半边脸肿得老高,嘴巴张著合不拢,里面的牙齿碎得七零八落。气倒是还有一口,但也就剩这一口了。 太皇太后猛地坐起身,脸色骤变。 “放肆!谁敢——” 话没说完。 就陈陇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 他背著光站在那里,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玄色龙袍,衣带松松垮垮地繫著,姿態散漫。 一双眼睛不紧不慢地扫过殿中,眼睛里没有对太皇太后的敬重,也没有对她那张確实不错的脸的渴望。 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跃跃欲试的,迫不及待想要搞事情的躁动! 第14章 那都是朕的钱 不得不说,这位年逾三十、正值丰润的太皇太后还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 至少御下的能耐不差。 陈陇从殿门口走进来的这一路上,前前后后居然有不下数十个太监、侍卫扑上来拿命拦他。 虽然这些人的实力在陈陇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但他们敢动手这件事本身就让陈陇感到十分震惊。 皇帝走进太皇太后的寢宫,太监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跪迎圣驾,而是拔刀子。 这到底是太皇太后的宫殿还是朕的皇城? 合著这帮人连谁是主子都分不清了是吧。 既然如此,陈陇便也不吝嗇花费些手脚,让这些人认清楚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过程是崎嶇的。 毕竟打太监这种事情,说出去多少有些跌份。 但结果是简单的。 所以当那些跟著陈陇一路过来的宫人们鱼贯进入乾清宫正殿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就是满地横七竖八的太监和一屋子被嚇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宫女。 而陈陇站在殿中央,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萧令姝整个人是懵的。 她坐在榻上,头一次露出了不属於太皇太后该有的茫然神情。 她怎么也没想到。 一个旁系庶出的傀儡,眼瞎爱居然敢造反。 而且还就带了一帮子太监宫女,连个正经的兵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谁呢! 萧令姝差点就要被气笑了。 不过纵然身边的护卫都被制住了,她依旧坐得稳稳噹噹,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姿態。 她就不信这个废物能拿她怎么样。 太皇太后就是太皇太后,哪怕天塌下来,身份摆在这里,谁也动不了她。 何况沈孟白的三万禁军还在外面呢,这个废物能翻出什么浪来? “陈陇,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萧令姝冷冷开口,声音里带著十足的篤定。 “衝撞太皇太后寢宫,殴打宫中內侍,这是大不敬之罪。哀家念你年幼无知,现在退出去,跪在殿门口给哀家磕三个头,哀家还可以——” 啪。 又是一巴掌。 陈陇这一天下来扇了不少人,手法已经相当熟练了。 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把一个人从榻上扇到地上去。 萧令姝整个人从榻上滚落,摔在了常姑姑旁边,两个人面对面趴在地砖上,大眼瞪小眼。 常姑姑的小眼是因为脸肿得只剩一条缝了。 “你……” 萧令姝捂著脸,头一回露出了失態的表情。 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虽然陈陇收了力没有把她打得跟常姑姑一样满嘴碎牙,但那股子火辣辣的疼痛还是实实在在的。 可比起疼痛,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被打这件事本身。 放在以往,这种事情別说发生了,就是想一想她都觉得荒唐到了极点。 她萧令姝居然被一个自己亲手推上去的傀儡给打了?说出去都叫人家笑话。 陈陇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太皇太后,感觉这才对劲嘛。 大步走到榻旁,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朝身后的宫人招了招手。 “帐本呢?拿来。” 几个抱著帐本的太监连忙小跑上前,將一摞摞厚薄不一的册子摆在了陈陇面前的案上。 內承运库的总帐、月帐、年帐,后宫各殿的用度开支、赏赐记录、採买流水,还有皇庄皇田的出入明细。 一共三十多本。 陈陇隨手翻开最上面那本,看了几页。 又翻开第二本,再看几页。 然后是第三本。 翻帐本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倒不是看不懂,前身那个窝囊废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好歹也是受过皇家教育的,基本的帐目还是能看明白。再加上陈陇上辈子好歹也是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加减乘除还是会的。 正因为看得懂,才越看越来气。 內承运库,也就是皇帝的私房钱库。 按照规制,这笔钱是供天子日常起居、赏赐群臣、修缮宫殿所用的。可翻开帐本一看,里头的银子十成里有七成都花在了同一个地方。 赏赐太皇太后家人。 萧家长兄,赏银三万两。 萧家二弟,赏金器一批,折银两万。 萧家侄子进京赶考,赏纹银五千两做盘缠。 萧家在城南新修宅院,拨內帑银八万两。 一页一页翻过去,萧家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比天子的年號还高。 再看皇庄皇田的明细,那就更不像话了。 京畿周边的皇田一共有一百二十多顷,按册子上的记录,其中九十顷的收益都被划拨给了太皇太后家用。 剩下的三十顷倒是还掛在天子名下,可再一看支出,每年的產出大半又以各种名目被萧家支走了。 合著皇帝就是个给萧家打工的是吧? 那要不这皇帝你们改姓萧就好了,不像话。 陈陇把手里的帐本往案上一拍。 “好傢伙。” 他抬起头,看著怒视自己的萧令姝,感觉自己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这些,可都是朕的钱吶。” “朕的银子,朕的田,朕的庄子,朕的金器。” “一个不落,全进了你萧家的口袋。” 他掰著手指头算了算。 “就这几年功夫,你萧家从朕的內帑里前前后后搬走了少说有四五十万两银子。再算上那些皇田的產出,这个数目怕是还得翻上一番。” “百万两白银啊。” 陈陇嘖嘖摇头,语气里带著真诚的讚嘆。 “太皇太后当真是持家有道。就是持的不是你萧家的家,是朕的家。” 萧令姝从地上爬起来,扶著榻沿站直了身子,对於陈陇说的话,那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你算什么东西。” “本宫的懿旨已下,你眼下已经不是皇帝了。一个被废的废人罢了,拿著偷来的玉璽,假传圣旨,衝撞本宫寢宫。这些罪名隨便拎一条出来,都够你死上十回的。” “现在放手,乖乖回你的西苑待著,本宫还可以在太师面前替你说两句话,好歹保你一条命。” “不然的话,等太师领兵进来,那就是死路一条了。” 萧令姝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篤定,因为她確实有篤定的资本。 沈孟白的兵马就在外面,只要消息传出去,最多半个时辰,禁军就会围过来。 一个废帝带著几百个太监宫女,能翻出什么天来? 陈陇听完,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嘿,你还真提醒朕了。” 萧令姝微微一怔。 “朕现在確实已经不是景安帝了。这名號听著就晦气,不吉利,朕早就看它不顺眼了。” 仰头望著殿顶的藻井,陈陇嘴里念念有词。 “还得想个匹配朕这位圣天子的年號才是。” “景安,景安。安个屁啊,哪里安了?改了改了。” “叫什么好呢。” 陈陇陷入了沉思,一只手托著下巴,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案面。 萧令姝站在在地上,和常姑姑面面相覷。 她眼下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困惑、不可置信,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荒诞感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傀儡,是不是真的病了…… 得了一种,我还是皇帝的病? 第15章 朕的年號,叫永劫 陈陇指节一下一下敲在檀木案面上。 嗒、嗒、嗒。 殿里没人敢出声,三十多本摊开的帐簿像一排死物横在案上,风一过,纸页哗啦翻了两下,又静止。 陈陇眯起眼。 “永劫。” 两个字蹦出来的那一瞬,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就咧了开来。 妙。 妙就妙在刁钻。 天子改元,图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求一个国祚绵长、四海晏平。 可如果当真有效的话,大衍此时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也不会是他陈陇才对。 故而,什么吉祥不吉祥的话都是放屁,好不容易当一次天子,自然是怎么开心怎么来。 永劫才对。 什么叫永劫? 佛家的那群禿驴曾经说过,坠入地狱,永无出期,万万年不得超生,是为永劫。 他这妖魔天子一朝登基,对这天下而言,可不就是一场捱不到头的劫数。 想到如此离经叛道的行为,光是念头一动,陈陇就已经觉著脊骨里那股滚烫又翻腾了一寸。 “就这个了。“ 他一拍案面,昂扬做声。 “给朕传旨——“ 陈陇抬眼扫向侧边那个正捧著砚台、两腿抖如筛糠的秉笔太监。 “废景安年號,改元永劫。即日起,本年为永劫元年。晓諭天下。“ 那秉笔太监喉头一滚,险些没咽下去。 永劫?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伺候笔墨三十年,经两代短命天子。吉字討彩,这是天底下最不用脑子的规矩。 可眼前这位…… 离经叛道,离经叛道啊! “还不快擬?“ 陈陇斜他一眼。 “臣、臣遵旨!“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带出一道长痕。秉笔太监一咬牙,把那两个字稳稳写在了黄綾上——永、劫。笔画工整,字字锋锐,看著就像两口薄薄的棺材板。 陈陇伸手过去,从案上摸过玉璽,也不蘸印泥,直接往黄綾上一按。 啪。 “拿去六部传看,一炷香之內要到礼部尚书手里。他若是皱一下眉头,就把眉头替朕剃了送回来。“ 秉笔太监捧著黄綾连滚带爬地出了殿。 萧令姝的脸色在这一瞬间终於绷不住了,倒不是因为年號的原因,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而是她第一次从这个傀儡身上嗅到一种不对的味道。 是什么东西,能够让这个昨天还是个傀儡的废物,敢这么大张旗鼓的发布施令的? 谁给他的勇气!谁给他的胆子!又是谁站在他身后! 一时间,萧令姝闭上了嘴,陷入沉思,和依旧趴在地上,臭袜子塞住嘴的常月大眼瞪小眼。 陈陇並不关心这两个女人在想什么。 自己不来就算了,既然来了,她们的结局就已经註定。 歪著头,陈陇看向自己身旁那一排垂首肃立的小太监脸上慢慢扫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 “你、你。“ 陈陇伸手点了个。 “还有你,和你。“ 一共点出四个,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都是十七八岁、眉眼还没长开的嫩货。 不过在这深宫里能活到这个岁数没被人吃乾净,多少都是人精了。 “你们叫什么名字?“ 最前头那个噗通跪下,头磕在金砖上。 “回陛下,奴、奴叫小……“ “算了算了,你们以前叫什么都不重要了,反正今天过后都没有再用的必要了。” 四个小太监齐齐愣住。 就看到陈陇手指从他们头上一一划过去。 “你叫曹正淳,你叫魏忠贤,你叫刘瑾,你叫雨化田。” 陈陇充分发挥自己作为昏君的任性,以及上辈子的恶趣味。 只是说来也怪,这些名字从他嘴里蹦出去的瞬间,那四个小太监的脊背就直了几分。 转头再看向四周同僚的时候,脸上顿时就多了几分优越感。 “不错不错,接好了,这是给你们的赏赐。“ 陈陇伸出食指,对著眼前新鲜出炉的四个“有名”大太监轻轻一勾。 四缕漆黑魔气从他指尖渗出,不疾不徐,飘过半空,落在他们的眉心。 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瞬间就散开了。 其人浑身一颤,眼白翻了一下,又重新合拢。等睁眼时,眸子里已多了一丝阴冷的底光。 “奴才,叩见主上。“ 陈陇满意地点头。 旁边围观的太监们顿时呼吸都屏住了。 惧怕固然有,可更多的却是羡慕嫉妒恨。 大家同样都是太监,凭什么他们能得到圣天子赐名,还有赏赐! 同时,萧令姝的心臟像是被人握住,脚步不由自主的往后倒退,贴在墙根上。 贴身的宫装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紧紧黏在背脊上,难受得很。 她本不信鬼神,可眼前的这番场面,却是叫人不得不相信。 皇帝—— 被妖魔附身了! “……妖魔。“ 陈陇歪头一笑。 “太皇太后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一眼就瞧准了。“ 圣明神武的圣天子从不屑於掩饰自己的身份,有种的就上来比划比划! 不著急料理这个老寡妇,陈陇冲那四个新出炉的魔徒抬了抬下巴。 “从今日起,你们四人便是朕的东厂提督了。“ 东厂二字落下来,殿里没一个人听得懂。 朝廷衙门六部九寺,从上到下的衙口萧令姝闭著眼都能背出来,唯独没有东厂这两个字。 “至於东厂是什么?“ 陈陇不等人问,自问自答。 “替朕看人,替朕听话,替朕杀人。“ “朝里的、野里的、宫里的、外头的。凡是心怀不轨、背地里编排朕的、私底下串联的……“ 他伸手虚虚一划,像在半空里切了一刀。 “你们通通都要记下来,上报给……姜尚官那里。” 昏君自然要有昏君的样子。 处理情报这些事情交给下面人做,昏君只要考虑好怎么杀人就好了。 曹正淳、魏忠贤、刘瑾、雨化田同时伏身。 “奴才领命。“ 陈陇接著挥手。 “即日起,朕的武库起对你们开著。里头的秘典、心法、刀谱、剑经,任由你们挑选、修行。切以你四人为首,各自去挑选人手,朕只有一个要求,带把的不要。“ “另外,都给朕记好了,东厂一概只听朕一个人的號令。“ “除了朕——“ 陈陇顿了一下,目光从容扫过殿內。 “谁的话都不必听。“ 四人三跪九叩,莫干不从。 场间其他太监闻言精神一震,这东厂,大有可为啊! 陈陇说完了正事,伸了个懒腰,往榻上一靠,顺手拎了颗案上摆著的蜜浸樱桃丟进嘴里。 魔染这东西,比他想的还要好用。 不仅能让他所选中的人献上忠诚,还能改易他的根骨。 虽然和自己这幅妖魔之躯没有可比性,但放在这世俗里,那也足够算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天骄了。 修炼起武道来不说一日千里把,那也差不了多说了。 这些继承了他不到百一根骨的魔徒便如此了,那陈陇本人就更不用说了。 “嘿。“ 想到这里,他便武功秘籍什么的,一时间没了什么兴趣。 与其苦哈哈的对著书本练什么武功,倒不如靠天赋来的增长。 倒是韩铸说的那块天外奇石,有点意思,据说有神魔武学在上。 神魔武学嘛,想来是老天爷给他这位圣天子的见面礼。 不过也不急,等人给自己带回来就是了。 萧令姝足足愣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反应过来陈陇放出了一头怎样的猛兽。 如梦初醒的她,作为太皇太后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陈陇!你是要亲手毁了大衍吗?!” “自古以来,宦官不得干政!此乃太祖旧制。” “今日你任用阉竖,纵他们持你之威行走朝野,查人杀人。但你可知此事一旦传开,天下士林会如何看待朝廷?“ “宦官乱政,汉有十常侍,唐有仇士良,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因此而亡?“ “陛下此举,难道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 她瞪大眼睛,连陈陇疑似被妖魔附身的事都拋在脑后了。 作为先先帝的妻子,垂帘听政近十年。 萧令姝理所应当的觉得大衍有自己的一份子,眼下陈陇所做,已经不是在挖墙脚了,而是在刨根基! “——是要將祖宗三百年基业,亲手葬送吗!“ “葬送?“ 陈陇毫无形象的把樱桃核朝萧令姝吐去,觉得这老女人莫名其妙。 “朕是天子,是这天上的太阳,是天下人的圣父,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只能听著、看著,没有质疑的权利。” “另外,哪怕朕就在这里宠幸你,那也是你的荣幸,只能趴好了等待天恩,而不是在这里嘰嘰歪歪。” 当然了,陈陇对这个老女人没什么兴趣。 圣天子的恩泽,也是要看对象的。 “你敢!” “你別忘了,现在你陈家的大衍是靠著我萧家人撑著的,你要是敢乱来,那你陈家的江山连最后的体面也保不住!” “你现在把本宫放了,磕头赔罪还能挽救一二!” 意识到陈陇已经变了,而且真的像是在来真的,萧令姝直接发狂,把只能放在暗处不能说的事情也说了。 自从当上太皇太后以来,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朕的天下要靠你萧家撑?” 陈瓏一副看傻子的模样。 “就算朕的大衍完蛋了,那朕也得把朕的银子都討回来。” 陈陇把脚放下来,身子往前一倾,眼睛里跳著两簇看戏的火苗。 “朕的银子,朕的田,朕的金器,朕的庄子……这么些年,通通都进了你萧家的口袋。” “朕也不多要,只要朕把本该属於朕的那一份,连本带利的还回来就成。” 萧令姝浑身僵住,一时上头的情绪退却后,心里是无法抑制的冰冷。 “你……“ “还不上?“ 陈陇咧开嘴。 “还不上也没事。“ “朕听说你那几个哥哥弟弟,一个个在城南起了新宅子,金丝楠木的门槛,汉白玉的影壁,养的小妾一个比一个嫩。有钱,有地,有人,有閒。“ “麻烦太皇太后叫个人,去把他们通通请到宫里来。“ “现在、立刻、马上,就来!“ 萧令姝的脸在这一刻褪尽了血色。 “你要做什么,本宫告诉你,他们是大衍的公侯,是大衍的有功之臣,你不能如此卸磨杀驴!“ “功臣怎么了,功臣就能偷窃朕的钱?“ 陈陇挑了下眉,这老女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你萧家这些搬朕的,里里外外算起来怕是过亿两的都打不住,这还是明面上的。这笔帐要么你萧家自己补上,要么……“ 他的目光很隨意地从上到下扫过这位当朝太皇太后。 从那张肤若凝脂的脸,到绷在宫装下头还算丰盈的腰身,到袖口下露出的一截白皙腕子。 目光没停多久,只是扫了一扫。 可萧令姝浑身的寒毛都在这一扫之下竖了起来。 “朕听闻,这天底下的节度使们,对太皇太后还是有些想头的。“ 陈陇的嗓音慢悠悠的。 “尤其是北境那位镇北王,听说前头还派人送过一盒东海明珠进宫。盒底压著的是贺寿摺子,摺子里的字句嘛——“ 他笑了一声。 “写得挺含情的。“ “萧家还不上的,就让你去还。“ “想必那位镇北王,还是愿意为你这位当年的青梅竹马掏些腰包的。“ “你说是不是?“ 第16章 让大衍再次伟大 萧令姝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在抖,眼眶泛红,可硬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陈陇等了几息,觉得没意思。 这种靠嘴皮子恐嚇人的游戏,头一次还算新鲜,可再往后就腻了。他又不是那种靠说话取乐的文人墨客,嘴巴能干的事情,手干起来要快得多。 “罢了。“ 陈陇收回目光,朝殿中那四个刚被赐名的新任东厂提督抬了抬下巴。 “这乾清宫里伺候的太监,一共多少人?“ 名为曹正淳的少年太监上前半步,躬身应道: “回主上,乾清宫內院现有內侍一百二十人,宫女三百余。“ “一百二十。“ 陈陇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趴著的常月,又看了看墙根下脸色惨白的萧令姝。 “杀。“ “给朕的太皇太后看看,和朕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曹正淳没有任何迟疑,转身便走。 魏忠贤、刘瑾、雨化田三人紧隨其后,分头朝乾清宫各处散去。 他们手里没有刀。 太监不比武夫,没有提刀子砍人的勇力。 可在这座皇城里摸爬滚打到今天还能活著的人,哪一个不是把杀人的手段揣在袖子里过日子的? 殿外很快就传来了动静,倒也不甚吵闹。 偶尔夹杂几声极短的惨叫,还没来得及拔高就断了。 陈陇靠在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丟樱桃,对殿外的动静充耳不闻。 萧令姝听到了。 每一声都听到了。 她认得那些声音。 有的是跟了她七八年的贴身內侍,有的是负责给她试膳的小太监,有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替她熬安神汤的老阉人。 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蜡烛被人一根一根地掐灭。 第一具尸体被拖进来的时候,萧令姝的身体只是僵了一下。 那是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杂役太监,脖颈上勒著一道深深的紫痕,舌头伸在外面,脸涨成了猪肝色。 被人像丟柴火一样扔在了她脚前三步远的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尸体一具一具地堆上来,横七竖八,姿態各异。 有的是被勒死的,脖子上的勒痕深可见骨。有的是被毒杀的,口鼻间渗出黑血,面容扭曲。还有一个是被银针从耳后扎进去的,面上看著倒是乾乾净净,可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手法不一,结果相同。 曹正淳做事极利索,每送进来一具,便向陈陇方向微微欠身,隨即退出去继续。 殿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起初还只是淡淡的铁锈味,后来就变成了一种黏稠的、甜腻的、让人胃里翻涌的恶臭。 那些原本跟著陈陇进来的宫女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缩在殿角不敢抬头。 可陈陇吩咐过不许走,她们就只能站著,闻著那股越来越重的血味,听著尸体被拖进来时衣料蹭过地砖的声响。 萧令姝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无法言喻的呆滯和惊恐当中。 比起杀人不眨眼的朝堂,后宫女人间的爭斗更加隱晦,却也更加惨烈一些。 一路走到眼下这个位置,萧令姝这辈子见过的鲜血太多太多,生命在她眼中只是隨意操弄的玩具。 她自认高贵,別说是区区一条贱民的性命了,便是百条、千条,也比不上自己的千分之一。 然而事实证明。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即便是自詡高人一等的太皇太后,在血淋淋的死亡面前,也无法谈笑风生。 以前可以漠视淡然,只是因为刀子砍不到自己身上! 身边的亲近人一个个死去,有陪伴她多年的旧人,有她新看上的面首…… 可无论以前身份如何,现在都只有一个下场—— 死! 不得不说,魔徒的办事效率就是高。 不过是一刻钟不到的功夫,整个乾清宫的一百来號,属於太皇太后死忠派的顽固分子,就已经以各种离奇的模样死去。 他们的尸体就那样堆在萧令姝的面前,让这位前不久还是这世间名义上最崇高的女人,充分的体验到什么是圣天子的威严。 她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她却浑然感觉不到疼痛。 徒劳的张开嘴,想要尖叫、想要咒骂,想要把心里所有翻涌的东西一股脑全吐出来。 可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后只挤出一个走了调的、嘶哑的气音,像是一只被踩住脖子的猫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萧令姝的腿软了。 她的后背贴著墙面,沿著墙根一点一点地滑下去,最终瘫坐在了地上。宫装的裙摆散开来,刚好盖住了旁边一只苍白的手。 她没有注意到,也不敢低头看。 而赐下这一切的陈陇坐在椅子上,平静的看著先先帝的皇后一点点崩溃。 “如何呢?“ 他歪著头,看向瘫坐在尸堆旁的萧令姝。 “尊贵的太皇太后。“ 萧令姝听见了他的声音,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完全失了焦距。 瞳孔散大,嘴唇发青,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方才那个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太皇太后不见了。 什么萧家的荣耀、什么先帝的遗命、什么太祖旧制、什么天下士林的风评…… 在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尸体面前,那些东西连一文钱都不值。 她终於记起了一件事。 一件她坐在太皇太后的位置上太久,久到几乎忘掉的事。 是人,被杀了,就会死! 陈陇心满意足了,这个表情才对。 他起身走过去,蹲在萧令姝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朕最后再说一次。“ 距离很近,近到萧令姝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一缕跳动的金芒。 “叫人去传萧家的人进宫。朕的钱,要连本带利的一文不少地还回来。“ “而在朕看到朕的钱之前,就劳烦太皇太后委屈上几日了。” 陈陇笑呵呵的起身,同身旁的尸体擦身而过。 侍立在一旁的魏忠贤低著头,目送圣天子远去。 心中不由感慨,这真是太祖显灵了,陛下和之前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圣哉、壮哉! 他们必將在陛下的带领下,让大衍再次伟大。 第17章 哪怕是做狗,也是心甘情愿的 后宫,落霞殿。 姜雪衣办事的效率不差。 在陈陇前往乾清宫的这段功夫里,她已经將后宫里这些鶯鶯燕燕过了一遍筛子。 方法倒也简单。 不问出身,不查来路,只看一样东西。 听不听话。 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拎出来。 至於什么贵妃、淑妃、贤妃、德妃,四妃九嬪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 名头叫得再响亮,排场摆得再大,在姜雪衣看来都只有一种分法。 圣天子要的,和圣天子不要的。 眼下聚在落霞殿里的这些嬪妃,大多属於后者。 本朝天子的后宫,说是佳丽三千,实际上有名有份的不过四十余人。 可这四十余人里,真正和前身那个窝囊废有过什么夫妻之实的,十个手指头都用不完。 剩下的全是各路藩镇、世家塞进来的钉子。 名义上是充实后宫、绵延皇嗣,实际上就是各方势力安插在天子枕边的眼线。 有镇北王送来的,有西南节度使送来的,有沈太师的远房侄女,甚至还有几个是北元方面通过商路私底下运进来的。 这座后宫,与其说是皇帝的后院,不如说是一张铺在枕头底下的情报网。 前身那个窝囊废大概也知道这些,只是知道了也没用,反正也管不了,索性眼一闭腿一张,隨便吧。 於是乎,就在上朝的大殿里大开无遮大慧。 而眼下的姜雪衣从不觉得自己需要搞清楚每一个人的底细。 那些事情交给其他专业的人去做就好,她只需要按照圣天子的要求把眼前这些人分成两堆。 但其中有一个人,令她额外注意了一下,皇后楚顏。 从姜雪衣踏进后宫开始排查的那一刻起,这位平民出身正宫娘娘就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比起其他窃窃私语的女人而言,面对姜雪衣的言语,她倒是显得十分镇定,镇定到显露出几分反常来。 以前姜雪衣没看出来,可眼下她却发现这位皇后並不简单。 看似柔柔弱弱,实则有武力在身,眼下的自家不是其对手…… “你说你是陛下新封的尚宫?” 一个穿著华丽的妃子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浓浓的不屑。 “宫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太皇太后同意了吗?” 姜雪衣没有回答。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那妃子提高了嗓门,一只手指快要点到姜雪衣鼻尖上。 啪。 指头没点到,倒是脸先挨了一巴掌。 妃子捂著脸,整个人都傻了,连尖叫都忘了。 从入宫起,还从来没有人敢动她,她可是西南节度使的亲侄女! “你……你敢打我?!” 姜雪衣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將目光平移到下一个人脸上。 又有一位嬪妃被身边的人推了出来,仗著资歷老,一开口就搬出太皇太后的名头来压人。 话说到一半。 也挨了一巴掌。 第三个聪明些,嘴巴刚张开,看到姜雪衣的目光扫过来,又把话咽了回去。 从第四个开始,就没有人再出声了。 满殿安静。 姜雪衣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不过是些依附男人討生活的女人罢了,拳头到位了,什么骄矜什么身份都是假的。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人没有一个能用。 她心里清楚,圣天子的伟力不会浪费在这些庸脂俗粉身上。 自己能做的,不过是替圣天子收拾出一个乾乾净净的后宫罢了。 至於往后她手底下办事的人手,得自己去外面挑。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高句丽的那些苦出身的姐妹们。 若是能把她们接过来…… 心念一动,浑身便充满了干劲。 为圣天子办差,为圣天子分忧,光是想想就觉得血都热了几分。 楚顏始终坐在原处,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姜雪衣也並没有波及到她。 这位暗藏不俗武艺的皇后,还是得让圣天子亲自裁决。 …… 另一边。 斗倒了老妖婆的陈陇心情极好。 好到回来的路上看什么都顺眼,连路边石灯笼上雕的那条歪歪扭扭的小龙都觉得颇为可爱。 到底是皇城,审美虽然差了些,但这种统一的排场还是有点东西的。 等朕往后有了閒暇,一定得把这宫里好好修缮一番。 至少得把柱子上的龙刻得像样一点。 正溜达著,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陛下!” 韩铸快步走来,单膝落地,抱拳稟报。 “臣已派人前往韦府取石,眼下奇石正在运往皇城的路上,约莫再有半个时辰便可送达。” “哦?” 陈陇来了兴致,停下脚步。 “仔细说说,怎么个情况。” 韩铸长出了一口气,这关算是过了。 “回陛下,臣带人到韦府时,太尉並不在府上。其子韦元琦出面接待,臣宣了口諭,韦元琦便命人將奇石搬出来了。” “全程未有抗拒,十分配合。” “就这么给了?” “给了。” 陈陇歪了一下头。 “那韦元琦,有没有说什么难听话?为难你了?” “不曾。” 韩铸答得乾脆。 陈陇沉默了一息。 “这太尉什么路数?骨头也太软了些吧。” 他皱了一下眉,圣天子感觉到了些许不悦。 这些恶臭的世家果然一如既往的让人討厌。 但问题不大,等朕收拾完宫里腾出手脚,自然有的是功夫同你们玩耍。 “石头到了直接送御花园。朕去那边等著。” 陈陇摆摆手。 “另外韩铸。” “臣在。” 陈陇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下回朕让你办事,胆子大一点。朕要你拿的东西,你就明明白白去拿。什么客气不客气的,跟朕的臣子客气,那就是跟朕不客气。” “听明白了?” 韩铸脊背一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臣……谨记。” 陈陇不再理他,迈步朝御花园走去。 …… 御花园。 日头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从斜处照进来,把花圃和假山的影子拉得老长。 八百余名禁军列阵其间,铁甲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全员著甲,列队恭迎。 当陈陇的身影出现在御花园入口的时候,八百人齐齐单膝落地,甲叶碰撞,声如闷雷。 “参见陛下!” 声浪滚过花圃,震得树梢上的鸟扑稜稜飞了一片。 陈陇站在那里,看著面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披甲军士。 夕阳照在他身上,玄色龙袍的金纹被光一打,亮得刺眼。 与此同时,御花园另一头,姜雪衣打头而来。 耳边响起震天响的声浪,目光理所应当的落在当中那个人身上。 夕照之中,玄袍金纹的年轻天子被满身煞气的禁军拱卫其间,铁甲如林,刀兵如霜。 而他就那样隨意地站著,双手背在身后,姿態散漫,可偏偏整座御花园的气势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姜雪衣的呼吸滯了半拍,双腿不自觉地並紧了些。 能跟在这样的人身后。 哪怕是做一条狗,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第18章 圣天子万万岁 姜雪衣上前半步,躬身行礼。 “陛下,后宫已清理完毕。” “各宫嬪妃皆已归院禁足,贴身宫人逐一甄別过了。挑出有问题的全在这里。”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串被绳子拴在一起的女人。 有哭的,有骂的,有咬著牙一声不吭的。 陈陇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 “另外,妾身还將各宫用度重新核定,削去冗余份例,裁撤多余宫人,腾出的银子和空房都造了册子,稍后呈给陛下过目。” 陈陇挑了一下眉。 他让姜雪衣去清理后宫,本意就是把那些不听话的拎出来,顺带摸一摸底。 没想到这女人连各宫的份例银子都给他理了一遍,还把多余的人手和房子都腾出来了。 自己压根没提过这些事,她就给办了。 这般干练的模样,倒有几分合该秘书的样子了。 “不错。” 陈陇点了点头。 两个字的夸奖,叫姜雪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饜足。 隨即她的目光越过陈陇肩头,落在了御花园角落里蹲著的两个人身上。 太皇太后的宫装上沾了血渍,头髮散了大半,整个人缩在花圃的石栏边上,活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鸡。 常月更惨,半边脸肿成了猪头,嘴里的臭袜子还没取出来,只能用鼻子呼哧呼哧地喘气。 两人身旁各站著一个看押的太监,手里攥著软鞭。 萧令姝大概是听到了姜雪衣的声音,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姜雪衣面无表情。 萧令姝则是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贱婢。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姜雪衣的方向扑去,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啪! 旁边看押的禁军眼疾手快,一鞭子抽在她后背上。 萧令姝闷哼一声,整个人又趴回了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姜雪衣收回目光,不再多瞧。 自作孽,不可活。 陈陇倒也没在意这点细节,而是在想这些女人该如何处理。 杀了吧,浪费。 但留下来,怪膈应人的。 “倒不如……” 陈陇抬起头,面朝八百禁军,朗声开口。 “想来你们当中肯定是有不少未曾成家的,正好,朕向来也不是个浪费的人。” “这些个女人,杀了可惜,留在宫里又白吃白喝。眼下朕做主,就通通赏都赐给你们了。” “接下来,单身汉都给朕排好队去领女人!” 赎罪军里的军汗们闻言都快高兴到爆炸,八百人的队列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倒不是单纯的因为女人。 以前能混到天子六卫里面的,谁家没点小身份,漂亮女人是不缺的。 可重要的是,这女人是圣天子发的! 那还说什么呢? 即便上午他们回到砍向同僚的时候心里痛骂狗皇帝,可也並不阻碍他们现在向崇高的圣天子献上他们的忠诚。 整个人都变得燥热起来,像是有太阳的炽热的光辉照耀在身上。 “圣天子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从御花园里传出去,越过宫墙,越过屋脊,惊起一群棲在琉璃瓦上的麻雀。 先前十抽三的芥蒂、被迫向袍泽举刀的怨气、对这位天子的畏惧和疏离,在这震天响的欢呼声中,消散了大半。 这位天子是疯的,是不讲道理的,是动不动就要人命的。 可这位皇帝,他是真给啊! 跟著这样的天子,虽然脑袋別在裤腰上,但只要脑袋还在。 吃香喝辣睡美人,什么都有。 陈陇心满意足。 虽然靠著自己惊世的武力,他並不在乎这些人的忠诚与否。 但若是听话一些,总是能省些事情的。 如此想著,便感觉身体里那团滚烫的力量又涨了一分,像是有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 天子把自己的女人赏赐给丘八。 这种事,莫说是见了,翻阅过往千年史书,都是闻所未闻。 离经叛道,荒唐至极。 “这手段……” 趴在一旁的萧令姝將全过程看在眼里。 她缩在花圃石栏边上,看著那些曾经往日里被她看不起女人被一个个扛走, 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比起那些女人的下场,她心头更大的恐惧是另一件事。 自己会不会也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陇的目光就飘了过来。 像是故意似的。 他看了看萧令姝,又扭头看向身旁的韩铸,忽然笑了一声。 “韩铸。” “臣在!” “你成家了没有?” 韩铸浑身一僵,一股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又不是傻子,陈陇的目光在萧令姝和自己之间来回扫了两趟,什么意思还能不明白? 太皇太后。 先先帝的皇后。 这要是接了,那他韩铸的名字往史书上一刻,遗臭个千百年都不够洗。 “陛、陛下!” 韩铸噗通跪下去,脑门砸在地砖上,砰的一声闷响。 “臣…臣家中已有糟糠之妻!万不能弃!” 陈陇耸了耸肩。 “可惜了。” 他又看了一眼萧令姝,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 “行吧,朕从来不难为人。” 陈陇摆摆手。 “反正朕也不差她这一口饭。不过太皇太后的伙食费,每天一万两,得从你们萧家的帐上支。” “吃多吃少朕不管,帐单到时候一併算在你们萧家的欠款里就行了。” 萧令姝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每天一万两。 一个月就是三十万两。 吃金子都吃不了这么多。 欢呼声渐渐平息,御花园重新安静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从西边的宫墙上滑落,天色暗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轆轆的车轮声从宫道尽头传来。 一辆盖著粗布的大车,在两排禁军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御花园。 车轮碾过砖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架上的粗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块漆黑的、表面隱隱泛著光泽的巨石。 陈陇的眼睛亮了。 第19章 终极无量气功,磁场转动五十万匹 龙行虎步,大手挥散四周所有碍眼的人,圣天子来到属於他的天外奇石之前。 伸手將粗布掀开,现出奇石。 几人合抱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生成的东西。 但这些外貌大小什么的通通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石头表面的那些纹路。 那些乍看之下就像是些寻常裂痕,可若是仔细盯上几息,就会发现好似是在不断游动的怪异纹路。 缓缓地,就像是有什么活物贴著石壁在里头游。 围在圣天子背后,保护他们最忠实帝王后背的赎罪军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几步,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心里有点毛毛的感觉。 可陈陇却是恰恰相反,如此奇异景象反倒更是激发了他的好奇心。 凑上前去,歪著脑袋打量这块石头,眼睛越看越亮。 灵魂深处那独属於妖魔的力量此时居然在轻轻震颤,像是一条蛰伏已久的蛇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自打从夺占这具天子躯壳以来,还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体內的力量主动產生回应。 “有意思。” 陈陇抬手就按了上去。 剎那间,纹路亮起。 深邃到极致的黑光从他掌下向四面八方蔓延,整块巨石震颤起来,发出一种低沉的、压在胸口上的嗡鸣。 紧接著,一道庞杂到不可思议的信息流从石面灌入陈陇的掌心,顺著经脉直衝脑海。 太多了。 混沌的、无序的,用他从未见过的方式编织而成的信息洪流铺天盖涌来。 换作常人,这一下足以让脑袋当场宕机,下半辈子变成痴痴傻傻的植物人。 可陈陇是什么? 他是妖魔呱! 都不用他的念头髮出什么驱使的指令,和他融而一体不分彼此的妖魔力量便是自行运转,將那些混沌的信息一条条拆开、剥离,然后再用他能理解的方式重新拼装起来。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陈陇鬆开手掌,后退一步。 石头上的光芒渐渐熄灭,纹路重归沉寂。 可陈陇脑海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门武学,一门叫做终极无量气功,但明显不是这个世界里该有的武学。 “终极……无量……气功?!” 陈陇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挠了挠头。 莫名的,脑海里升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总感觉上辈子在哪里听说过的样子。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门武学的內容。 拋开那些以繁复到让人厌恶的偽装文字不提,这门武功的內核可谓是简单到了极致。 修行之初以精神和肉体为引,强行摩擦自身的每一颗细胞,让它们在碰撞中迸发出强大的生物电流。 当这股电流的伏特数攀升到一个极限的时候,便会引发质变,激发出属於武者自身的生物磁场。 而这,便到了这门武学或者是这一种武学的关键点—— 磁场转动! 以精神和肉体高速运转这个磁场,与天地自然的磁场產生共鸣,借取大自然的力量为己用。 到了极深处,甚至可以操控物质的微观结构,破坏原子,重组细胞,凭空造物。 简单来说就是力大,砖飞。 力量的极致就是一切口牙! 什么刀法剑法拳法掌法,统统需要技巧、需要领悟、需要几十年苦功。 而这门终极无量气功只要一样东西。 力量。 力量! 而力量,恰恰是他陈陇,这个世间最为伟大的圣天子,最不缺的东西口牙! “试试。” 天下在握的圣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犹豫。 陈陇闭上眼,將体內的妖魔之力调动起来,按照脑海中的描述,强行驱动自身的每一颗细胞开始摩擦。 起初没什么感觉。 就像是两块乾柴对搓,还没等冒烟就停了。 可妖魔之躯终究不是凡人的血肉。 当妖魔之力裹挟著体內的每一颗细胞以远超常人极限的烈度碰撞摩擦的时候,变化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一息。 体內有什么东西被点著了。 生物电流从骨髓深处迸发出来,沿著经脉四散奔涌。 十万伏。 二十万伏。 三十万伏。 电流在体內狂飆突进,每一次攀升都让陈陇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玄黑色电弧。 噼啪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放烟花。 咔嚓。 最近的一座假山从根部裂开一道缝,碎石簌簌而落,砸在地砖上噼里啪啦作响。 四十万伏。 花圃里的树木歪倒下去,根须从泥土里被连根拔起。水缸炸裂,水柱冲天。 那辆运石头来的大车吱嘎一声散了架,车轮飞出去老远。 五十万伏。 质变来了。 陈陇体內那股疯狂攀升的生物电流在这一刻撞破了某道看不见的壁垒,像是一条怒龙撞碎了笼门。 生物磁场,一息就成。 一股庞然到不可思议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所过之处空气变得黏稠,地面开始龟裂,连光线都似乎被扭曲了。 八百赎罪军被那股无形的力量逼得连连后退。 前排的士卒脚下打滑,后排的人互相搀扶,整个队列乱成一团。 六位统领死死扎著马步,真炁外放,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嘴唇发白,额头青筋暴起,这般架势显然也维持不了多久。 他们是武道六重天以上的修为,在天下武夫里也排得上號。 可在这股庞然的生命磁场面前,就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別。 而处於磁场中心的陈陇,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五十万匹的力量在体內轰鸣运转,与脚下的大地、头顶的苍穹產生共鸣。 天地间的力量被他的磁场捲入、加速、放大,再从他身上辐射出去。 他不是在用力量。 他就是力量本身口牙!!! “好武功!” 陈陇猛地睁开眼,仰天大笑。 “好武功口牙!!!” 癲狂笑声在御花园上空炸响,伴隨著磁场的脉动,地面又裂开了几道缝。 “这才对嘛!这才是匹配朕这位圣天子的惊世武学口牙!” 陈陇张开双臂,龙袍被磁场的余波鼓盪得猎猎作响。 “什么刀法剑法,什么以巧破力,什么四两拨千斤,通通都是花拳绣腿!在朕的面前,在这绝对的力量磁场面前,通通都给朕碎掉!” “朕是龙!龙需要什么招式?龙只需要力量!” “无穷无尽的、碾碎一切的、让天地都为之颤抖的绝对力量口牙!!!” 脊骨深处的滚烫翻涌,磁场的力量与妖魔的秉性无比融洽的契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半晌之后,陈陇收功,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御花园一片狼藉。 假山碎了三座,花圃毁了大半,地砖裂成蛛网,满地碎石断枝,连那块天外奇石都被余波推出去了好几丈远。 八百赎罪军东倒西歪,有的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扶著断树弯腰乾呕。 六位统领总算鬆开了扎马步扎到发抖的双腿,面面相覷,谁也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在看著陈陇。 方才那一刻。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遮天蔽日的魔龙活生生站在了他们面前。 张牙舞爪,吞天食日。 心头的恐惧、敬畏,在悄然间进一步加深。 陈陇活动了一下手腕,咔吧咔吧响了两声。 扭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推远的石头,能够感觉到这远不是这块石头的极限,里面还有更多的东西等待著他去发掘。 “好东西,搬去朕的寢宫。” 说罢,便是狂然的转身离去。 龙袍下摆从碎石和断枝上拖过去,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姜雪衣无声跟上。 御花园里,满地狼藉当中,八百赎罪军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 久久无人说话。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星子从天幕深处一颗一颗冒出来,这才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圣天子……” 声音很轻,带著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这就是他们要追隨的人。 这就是他们的圣天子呱! 第20章 必须要给萧家上点狠料 回到寢宫的时候,天已经泛黑了。 陈陇往龙榻上一靠,伸手捞过案上的茶壶,对著壶嘴灌了一气。 茶是温热的,入口正好。 当皇帝有这不好那不好,可唯独一点,在被人伺候享受这方面,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了。 润了润嗓子,又抓了一把案上的点心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几口,感觉味道一般。 鼓捣了一阵,突然疑惑的扫了扫四周,扭头朝殿外看了一眼。 “萧家的人来了没有?” “回陛下,还没有。” 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弓著腰回话,生怕哪里惹到这位暴躁的圣天子。 陈陇顿时笑了,这萧家能人辈出啊。 不愧是太皇太后的母族,敬他们有种! 本来还想说给他们留一条生路的,给那些世家门阀们打个样,证明他陈陇也不是什么弒杀的性子。 可现在看来,是很有必要去翻一翻老萧家的族谱了。 “朕叫人传话传了多久了?” “回陛下……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 放在城南骑快马跑个来回,一个时辰都绰绰有余。 现在天子有召,居然这个时候都不见人影。 好啊。 大大的好啊! 陈陇琢磨了下,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佝僂著腰侍立在角落里的老太监身上。 这人头髮花白,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整个人缩在柱子旁边,恨不得把自己揉进阴影里去。 陈陇认出了这个人,前身的记忆碎片里有他。 內廷总管,黄守忠。 是个熬走了好几代先帝的老人了,在这宫里头混了四十多年,属於那种谁上台都不会动的老油子。 沈孟白用他,萧令姝也用他,谁都能指使他两下,谁都不把他当回事。 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活到了今天。 但这样的人好啊,没什么瓜葛,用起来也顺手。 “黄守忠。” 老太监浑身一个激灵,险些没站稳,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老、老奴在!” 陈陇打量了他几息。 “你在这宫里待了多少年了?” “回陛下,老奴…老奴是天授帝在位第三年入的宫,至今四十二年了。” 天授帝是大衍第十八位皇帝,在他后面还有六个倒霉蛋。 仔细算算,这些倒霉蛋的继位时间都不超过六年,而且这六年时间大部分还是处於年幼状態,被朝臣和后宫把控。 往往还没等到能亲政的时候,就一不小心著凉嗝屁了。 所以说,在大衍当皇帝真是个高危职业。 而皇帝如此,太监就更不要说了,那个权臣上位不得清洗一番,把內廷都换上自己的人。 但即便是在如此情况下,这黄守忠居然能活到现在。 不得不说,这老小子还是有几分门道的。 “你能伺候七代先帝,甚至到了朕这一朝,还能在这宫里头有一口饭吃,也算是你的本事大了。” 黄守忠的额头贴在地砖上,心绪起伏个不停。 按理来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歷经了那么多年的宫廷风浪,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歷过,早就已经到了看破生死的地步了。 可今天这一天下来发生的事情,还是把他这辈子攒下来的胆子都给嚇没了。 什么叫只知道睡女人的废物傀儡皇帝一朝觉醒变成手握惊世武力的圣天子了? 这样也太恐怖了,就算太祖復生都比这个来的更能让人接受。 “先前你也事出无奈,朕也不为难你。” 陈陇瞥了眼这个宫里最大墙头草。 “看在你侍奉多位先帝的份上,朕饶你一条老命。” 黄守忠连连谢恩。 “不过朕眼下有一桩差事要交代你。” “办好了,相安无事,往后在宫里该吃吃该喝喝,朕不亏待老人。” “办不好……” “老奴听命!” 陈陇话还没说完,黄守忠就连连答应,根本就问做什么。 废话! 都眼下这个地步了,做什么重要吗,重要是的天子还愿意吩咐去做事。 “你先前应该也有所耳闻了,朕让人带话去萧家让他们把朕的钱还回来,可传了两个时辰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陈陇將手中的凉茶壶隨手丟在案上。 “朕不喜欢等人。” “你现在就持朕的天子剑,作为监军带著朕的锦衣卫,亲自去城南萧家走一趟。” “把朕的钱,一文不少地给朕搬回来。” 黄守忠愣了一瞬。 圣天子要他带锦衣卫去抄萧家? 那可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当朝有数的公侯门第! 但眼神余光瞥到一旁被拴在角落里的太皇太后,登时就打了个激灵。 太皇太后都被眼前这位圣天子当狗了,萧家……又算什么。 况且,死了的萧家得罪就得罪了。 “老奴领命!” 黄守忠十分从心的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去吧。” 陈陇向他投去殷切的视线,期待他给自己带来好消息。 想通透了的黄守忠精神抖擞的站起来,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中。 不多时,甲叶碰撞的声响从宫道上远远传来,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殿里安静了下来。 陈陇往龙榻上一歪,伸了个懒腰。 折腾了这一整天,办了前身这个废物別说三个月,三年,三十年都不一定能办完的事,他也著实有点累了。 虽然妖魔之躯不知疲倦,可这具刚到手的皮囊到底还是肉长的,眼皮子不爭气地开始打架了。 “陛下,要不要移驾后宫就寢?” 姜雪衣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陈陇想了一下。 后宫里那些女人,说是佳丽,但那些凡人庸俗的躯壳,看似完美脸蛋下潜藏著的无数虫豸,光是看上一眼就叫人作呕。 这样寻常的女子,又怎配於接受自己的恩宠呢? “没必要那么麻烦,你留下来就好了。” 陈陇打了个哈欠,还是看眼前的姜雪衣顺眼一点。 起码习武多年,外加被自己的魔气洗礼,不说脱胎换骨了吧,那也和凡人不是一个物种了。 姜雪衣应了一声。 面色如常,该有的恭敬半分不少。 只是低头的一瞬间,耳根悄悄泛上一层薄红。 浴池里见过的那副光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般的…… 自己当真能承受得住?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姜雪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连忙掐断了往下走的思绪。 她余光扫了一眼被押在殿角里的萧令姝,开口问道: “陛下,那这萧家罪妇……” 自打受到圣天子感知之后,姜雪衣对於从前的事情就都不大放在心上。 但是却也忘不了先前潜入这皇宫里的那段岁月,被这姓萧的贱和她手下走狗折辱的日子。 “就拴在那里就好了,別让人跑了,也別死了,万一萧家的人藏了朕的银子,朕还要用她去换出来呢。” 萧家非法侵吞国有资產,那自己绑架……呸,拿捏命脉,让他换钱,总没错吧? 而陈陇的话显然是进一步刺激到了萧令姝,她寧肯被他掐死在……这个算了,好似不如赖活著。 寧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也不愿意看到这个小畜生联合这个小贱婢两个人对自己进行折辱。 不过转眼间,她就认识到了自己並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能自哀自怨起来。 这该死的小畜生! 萧家为你撑起大衍的天,拿你点钱怎么了? 要是没有她萧家,这大衍早就不知道是姓谁了,现在哪里还能姓陈。 可恨先帝当年没有给自己留下一儿半女,不然现在哪里还有这小子叫囂的份。 无力反抗的萧令姝现在只能寄希望於自家的父兄。 暗暗期盼他们一定要早早看清这个小畜生的真面目,然后联合沈孟白那个老东西,带兵狠狠將他镇压,解救自己於水火。 眼看那两个不知羞耻的已经在宽衣解带,迈步上榻。 萧令姝紧紧闭上了自己通红的双眼。 快活吧,今天就是你最后的好日子了。 她如是想到。 第21章 死不能停 当圣天子正以身作则,带著批判性的目光审视这封建糟粕的时候。 皇城之外,灯火通明。 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今晚谁都睡不著。 盖因白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骇人,骇人到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当作没看到。 而那些从祭天台上夹著裤子走出来的衣冠禽兽们,回到各自府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锁进书房里,谁也不见。 有的在里头坐了一个时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差。 有的乾脆一整个下午都没出来,连饭都是从门缝里塞进去的。 还有一位四品御史大夫,锁了半天门后忽然跑出来,二话不说吩咐家丁连夜收拾细软,说要回乡省亲。 “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省什么亲啊?” “省!必须省!再不省就来不及了!” 说穿了,这些人怕的都是同一件事。 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变了。 从一个任人隨意拿捏捏的傀儡,一夜之间变成了某种不可用言语描述的恐怖存在。 那就是个妖孽! 昨天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今天就能掌毙七重天的武道宗师,甚至还能在顺手把护龙卫高手打趴下后迎著成千上万的禁军衝锋。 像是杀鸡屠狗一样,被这个妖孽图赤手空拳硬生生杀了好几百。 而这妖孽居然毫髮无伤…… 这还是人? 所以,当天子无法被换掉,且也无法在短时间內易溶於水,或者急性铁中毒之后,这些文臣武將就都开始思考起新的问题了。 以前怎么拿捏傀儡的那套玩法通通作废,怎么在天子头上拉屎的胆子通通收回。 现在留给他们的出路,要么跪、要么跑,要么就梗起脖子和这狗皇帝反抗到底,绝对再没有第四条出路了。 而在所有人当中,今天晚上最无法安寧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太师沈孟白,沈大人了。 沈府。 书房里的灯点了一下午,中间换了三次蜡烛。 茶续了五遍,没喝一口,全凉了。 沈孟白坐在案后,满头银髮在烛火下映出一层昏黄。 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里,他把自己这辈子经歷过的所有事情,一桩一桩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废三立,五朝元老。 什么样的天子他没见过? 荒淫的、暴虐的、愚蠢的、精明的、短命的。 可没有一个是像这妖孽这样子的。 以前那些天子別管是什么模样,终归还像是个人。 可今天站在祭天台上的那个东西,他还是算是人吗? 自打把这个皇室旁支的少年人推到傀儡的位置上后,沈孟白对他就展开了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 三个月里,这小子身边的太监是他的人,伺候的宫女是他的人,就连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也全都是他的人在提供。 就连上茅房的时候,都有人在一旁看著。 可结果呢? 就在这般滴水不漏的看管下,这小子冷不丁的就变成了一头怪物。 怎么变的?什么时候变的?谁教的? 沈孟白从下朝后一直想到现在,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唯一能解释的原由,就是—— 妖魔附身! 可就算是妖魔附身,那又如何? 只要那个东西顶著天子的长相坐在龙椅上一天,他就是天子。 天子的武力碾压一切,天子的圣旨不可违抗。 而且更让沈孟白心寒的是,眼下天下大乱,藩镇割据,流民遍地,百姓苦了太久太久了。 他们渴望安定,渴望一个强有力的天子来结束这一切。 而现在,这样一个天子出现了。 只要这个妖孽走出皇城,向天下人展露他无可想像的神力,那么他的地位將永远固若金汤。 无数的百姓会將他视为救世主,前仆后继的向他献上忠诚,哪怕是为之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如此一来,光是在皇城,他就可以拥有源源不尽的兵马。 这才是最叫人恐怖的地方! 沈孟白正想著,书房的门被人叩响了。 篤、篤、篤。 “老爷,宫里来人了。” 沈孟白闭了一下眼,起身出了书房。 前厅里站著一个小太监,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看到沈孟白出来,躬身行礼。 “太师大人,圣天子有旨。” 沈孟白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遍。 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绿。 “这是乱命,恕臣无法领命。” 沈孟白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把这圣旨直接丟在狗皇帝的脸上。 可那小太监也不慌不忙,更不多说什么,只是朝皇宫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 就这么一个动作。 沈孟白的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了白天那副场景。 魔龙盘旋殿空,少年天子一拳碎杀七重天武宗,以肉身硬吃三位八重天的全力一击,一人打穿上万禁军方阵。 手掌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面色铁青地將圣旨重新展开,双手接下。 “老臣……领旨。” 小太监笑眯眯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孟白捧著那捲明黄,在原地站了很久。 …… 半个时辰后。 沈府內堂,灯火昏暗。 沈孟白坐在主位上,面前跪著三个人。 是他的三个儿子。 长子沈伯谦,礼部侍郎,文臣清流一脉的中坚。面容方正,气度沉稳,是沈孟白最看重的继承人。 次子沈仲恪,京营副將,掌著两千精兵,是沈家在军中扎下的根。生得虎背熊腰,脾气最是火爆。 三子沈叔寧,翰林院编修,年纪最小,性子最软,文章写得好,可胆子就那样了。 三人被连夜从府上叫来,心里都隱约猜到了什么。 “今天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沈孟白开口,声音比平时老了十岁。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沈仲恪率先开口。 “爹,我在京营的弟兄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两千精骑直扑皇城,一刀剁了那个狗皇帝!” “他就算武功再高,能挡得住两千骑兵的衝锋?我就不信了,弩箭齐射、火油泼洒,看他还怎么……” 作为纯粹的武夫,沈仲恪的脑子十分简单,同样也只相信自己手里的刀。 没有亲眼见过皇帝恐怖的他並不相信那些外界流言,在他看来肯定就是那些文臣被皇帝装神弄鬼的手段嚇破了胆子。 他就不信自己两千人对一,还不能拧下那昏君的脑袋? “闭嘴。” 沈伯谦回过头,低声怒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弒君!” “弒君怎么了?爹他还废帝呢,能差多少?” “那能一样吗!废帝有太皇太后的懿旨,有法理依据。你现在要带兵冲皇城,那是造反!” “造反就造反!反正……” “够了。” 沈孟白出声,两个字不重,但堂中立刻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捲明黄色的圣旨,拇指在绸面上慢慢摩挲。 天下兵马大將军。 好大的一顶帽子。 十年前,若是有人把这顶帽子递到他手里,他肯定会欣然接受。 然后用十年时间,一个藩镇一个藩镇地收拾,一道政令一道政令地推行。 裁撤冗兵,整顿吏治,削藩平乱,与民休息。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抱负。 可那是十年前。 十年前他精力尚在,威望正隆,天下节度使里至少有一半肯给他几分薄面。 而现在呢? 他变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过往的关係也全都不做数。 而天下的局势比十年前烂了十倍不止,节度使们一个比一个跋扈,朝廷的政令连皇城都出不去。 就算真给他节制天下兵马的权力,他拿什么去节制? 拿这顶帽子去?人家会笑掉大牙的。 而这顶帽子真正的用处只有一个。 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道圣旨看似是在嘉奖,可却是在逼沈孟白去死啊! 沈孟白忽然很想笑,可嘴角提了两下,没提起来。 倒是眼角多了几条纹路,像是一瞬间又老了几岁。 “伯谦。” “儿子在。” “你去收拾一下,带上你那几个出色的子侄,今晚就走。” 沈伯谦一愣。 “仲恪。” “啊?” “你也走。带上你媳妇和孩子,连夜出城,往南走,去江南也好,去蜀中也罢,越远越好。” 沈仲恪整个人都懵了。 “叔寧。” 最小的儿子声音发颤:“儿、儿子在。” “你也走,带著你的书和你的笔,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改个名字,好好活著。” 三个儿子面面相覷。 沈伯谦最先反应过来。 “爹,您要我们跑?” “可是爹!皇帝再厉害也就一个人!皇城里还有各大世家在,韦太尉、张国公、李侍中,他们手里哪个没有兵?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而且要走,我们一起走!” 沈伯谦一步上前,跪到了沈孟白面前。 沈孟白看著长子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有些时候聪明得厉害,有些时候又蠢得可怜。 “你不懂。” “今天在祭天台上,为父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个站在上面的,已经不是人了。” “是妖魔。” 三个字落在堂中,烛火晃了一下。 “是一头唯恐天下不乱的妖魔。他要的不是天下太平,不是什么中兴大衍,他就是要乱,要所有人跟他斗,跟他打,跟他闹。” “如果不斗,立马全家死绝!” 正因为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沈孟白拼著这把老骨头也要斗下去。 可沈家有他一人在这杀场里卷生卷死就够了,没必要赔上其他人的性命,希望狗皇……天子能看在他帮他继续主持这个局面的份子上,能够饶过他们。 思绪放落。 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马蹄声、铁甲声、呼喝声,还有隱隱约约的……兵刃相交的声响。 沈孟白愕然的抬起头。 三个儿子也同时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那声音不远,就在隔壁街上。 沈伯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看去。 火光。 冲天的火光从城南方向升起来,映红了半边夜空。 而火光之下,一队队披甲持刀的人马正沿著街道快速推进,打头的人高声大呼: “锦衣卫办事,閒杂人等避退!” 第22章 春秋圣地 城南,萧府。 往日里这座府邸是什么光景呢? 一门三国公,外加太皇太后坐镇后宫,萧家的门楣在整个神都排得进前三。 金丝楠木的门槛,汉白玉的影壁,院子里的假山是从江南千里迢迢运来的太湖石,连马厩里的马吃的都是掺了蜂蜜的精料。 皇宫有的,这里有。 皇宫没有的,这里也有。 毕竟他们萧家扛起了大衍半壁江山,享受享受怎么了。 都是他们应得的! 但眼下。 那扇金丝楠木的大门已经被人从外头踹烂了,汉白玉的影壁上溅满了血点子,院子里的太湖石歪倒在花圃里,压碎了半棵百年桂树。 到处都是火把的光,到处都是铁甲碰撞的声响,到处都是哭喊和怒骂。 韩铸站在萧府大门前,手按刀柄,面色复杂。 他身后是黄守忠,这位內廷总管此刻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捧著天子剑,面无表情。 门里头的动静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了。 赎罪军的士卒们杀红了眼。 这些人白天在祭天台广场上亲眼见过圣天子的武力,傍晚又收了圣天子赏赐的女人,再加上出门前还得了圣天子的承诺。 说是此番抄了萧家,清点入库之后,所得財货折算一成,平分给在场眾人。 一成,听起来是不多。 可却也不想想萧家又是什么门第? 敛財无度、富可敌国,光是明面上从內帑里搬走的银子就有近亿两,暗地里的更不知凡几。 光是一成,那也是个天文数字。 足够在场这些丘八们祖孙三代吃穿不愁了,更別说以后这般事还会成了他们锦衣卫的定例。 在这般泼天恩宠下,他们还有什么不尽力的道理? 况且,今天挥刀杀了自己的袍泽,又收了天子的女人,这条路已经走到底了,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往前冲,还能搏一个富贵。 所以当萧家的护院私兵拔刀抵抗的时候,赎罪军的士卒们甚至都没等將领下令,自个儿就嗷嗷叫著衝上去了。 面目表情那叫一个凶残了得。 萧家的护院在神都城里確实算得上號的,百十来號人,个顶个都是练家子,领头的几个甚至有五重天六重天的修为。 搁在平时,这股子力量足够让任何不长眼的人在萧家门口碰一鼻子灰。 可今晚来的不是不长眼的人。 而是一群渴望建立功业、脱离赎罪营,已经杀红了眼的丘八! 半个时辰不到,萧家护院死的死降的降,院子里横七竖八全是人。 韩铸不忍再看,別过了头。 他虽说是个武人,可这些年里乾的都是护卫天子的活,根本就没经歷过什么廝杀,眼下看到这般残忍场面,多少有些不忍。 黄守忠倒是看得很仔细。 墙头草並不是问题,可一旦作为墙头草的你选择站了队那就不要想著犹豫。 不然,犹豫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 萧家正堂。 三位国公被压了上来。 萧大公被两个士卒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按跪在地上。 这位往日里在神都横著走的国公爷此刻狼狈到了极致,锦袍撕裂,发冠歪斜,嘴角还掛著一道血痕。 “狗皇帝!乱臣贼子!” 萧大公挣扎著抬起头,一口血痰吐在地上,破口大骂。 “我萧家为大衍撑了多少年的天!没有我萧家,陈家的江山早就姓了別人了!现在卸磨杀驴,天理不容!” “老天爷会看著的!我萧家列祖列宗会看著的!” “陈陇,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 啪。 旁边一个赎罪军的什长横刀一拍,刀背结结实实招呼在萧大公的嘴上。 几颗牙齿带著血沫飞了出去,后半句话连著舌头一起咽了回去。 萧二公和萧三公跪在旁边,看到大哥的下场,本来想骂的话也全都憋了回去。 倒不是怕挨打,而是挨了打连骂都骂不出来了,太亏。 黄守忠对这些场面视若无睹。 他手里捧著一本从萧家祠堂里翻出来的族谱,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对。 每核对完一个,就让人从跪在院子里的萧家族人中把对应的人揪出来,押到一边去。 男丁归一堆,女眷归一堆,下人奴僕再归一堆。 分类清楚,条理分明。 不愧是在宫里管了多年內务的老人,干起抄家这种活计来竟也是驾轻就熟。 与此同时,一箱又一箱贴满封条的箱子从萧府各处搬了出来。 金银、珠宝、地契、房契、古玩字画、皮裘绸缎。 搬出来的东西码在院子里,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赎罪军的士卒们抬著箱子进进出出,脚步生风,精神百倍。 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喜气洋洋,跟过年似的。 可不就是过年嘛! 圣天子说了,一成归他们。 这些箱子里装的每一两银子、每一颗珠子,都有他们的一份。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黄守忠翻到族谱最后几页,目光停了一下。 “萧家三房嫡女,萧妃暄。” 他念出这个名字,抬起头,看向跪了一地的萧家族人。 “此人何在?” 下面萧家人全都低著头,没一个人说话。 黄守忠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答。 这时候,他便也认识到了一些不对,难道是叫这人跑了? 心里顿时沉下去几分,第一次给圣天子办事就办砸了,这后果他可承受不起。 脸色一阴,正要在说些什么 先前被打的萧大公忽然仰起头,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满脸狰狞,恶狠狠地盯著黄守忠。 “你这条阉狗!” “我告诉你,妃暄早已拜入春秋圣地,位列九位神女之一!” “你们今日所为,春秋圣地不会坐视不理!” “今日之仇,往后必报!” 春秋圣地。 黄守忠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可不是什么江湖门派。 春秋圣地作为大衍境內唯二圣地之一,据说山门中坐镇著不止一位九重天的老怪物。 別说是眼下名存实亡的朝廷了,就连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在春秋圣地面前也得客客气气的。 而神女,更是春秋圣地里地位最为尊崇的存在之一。 这萧家何德何能,居然能有人拜入其中,晋位神女? 黄守忠墙头草的心思下意识作祟,但很快就掐了自己一把。 神女又如何,触怒了圣天子,春秋圣地也得磕头赔罪…… 当然,这就是黄守忠的一厢情愿了。 不过这样的话,他回去之后也就有了和圣天子交代的理由。 想著,他在萧妃暄的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小字: 拜入春秋圣地,位列神女。 然后合拢册子,朝身后的士卒抬了抬下巴。 “带走。” “通通带走。” 士卒们一拥而上,將萧家族人连拖带拽地往外押。 萧大公还在张牙舞爪,被人一脚踹倒在地,堵了嘴,架著就走。 黄守忠站在萧府正堂中央,环顾四周。 方才还金碧辉煌的厅堂此刻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桌椅倾倒,字画撕裂,地上满是碎瓷和散落的珠玉。 他弯腰捡起一颗滚落在脚边的东海明珠,在手里掂了掂。 成色极好,怕是值个几千两。 萧家啊萧家。 可惜了。 第23章 圣天子今天不上朝 萧家的火烧到后半夜才灭。 但消息传得比火还快。 天还没亮,神都城里该知道的人就全知道了。 不该知道的人,也知道了大半。 毕竟,几十车的金银珠宝从城南往皇城拉,那动静瞒不住谁。 沿途值夜的巡城兵看到了,街角巷尾的更夫看到了,连茶楼里彻夜赌钱的閒汉们都看到了。 於是乎,在鸡还没叫的时候,这座古老的神都城就已经开始了窃窃私语。 而比窃窃私语更早开始的,是满城朱紫的失眠。 …… 清流御史刘渊的书房里,灯亮了一整夜。 这位素以铁骨諫臣著称的五品官员此刻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份写了一半的遗表。 没错,遗表。 就是那种写完了就准备去死的东西。 刘渊觉得自己明天必须得说点什么。 身为言官,天子行暴政而不諫,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別? 可他又不傻,今天萧家的下场摆在那里,他要是在朝堂上指著天子鼻子骂昏君,下场估计比萧大公还惨。 所以这封遗表他写了改,改了写,改了一整夜。 措辞从“陛下倒行逆施,臣以死諫之”改成了“臣恳请陛下三思”,又从“三思”改成了“陛下圣明,臣斗胆进言”。 越改越软,越改越不像遗表了。 最后索性把纸揉成一团丟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死諫个屁,老婆孩子还等著自己养呢。 …… 户部侍郎周通的书房里,灯也亮了一整夜。 不过让他坐立难安的倒不是其它什么。 而是萧家被抄了,叫那个什么锦衣卫搬走的东西里少不了各种帐册往来凭据。 而周通身为户部的人,和萧家之间的银钱往来那叫一个千丝万缕。 光是他经手替萧家走內帑的那几笔,数目就不小。 这个要是被天子翻出来了…… 周通越翻越慌,越慌手就越抖,到后来连帐本都快拿不住了。 家僕端著醒神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案角。 “老爷,天快亮了,是不是该……” “滚、快滚。” 家僕缩著脖子退了出去。 周通翻完了最后一本,呆坐在原地。 完了。 那些帐目根本做不平,漏洞太多了。 以前有萧家和太皇太后在上面罩著,这些漏洞就是漏洞,没人敢翻。 可现在萧家完了,太皇太后被拴在天子寢宫里当狗了。 这些要是被人翻出来,按照那个昏君昨天表现出来的尿性,自己绝对是没有一丁点活路的呀! …… 城北寧国公张家內院里,寧国公张怀义正在对自己的嫡长子千叮嚀万嘱咐。 “咱们不比那些文官,咱们是勛贵,没必要和他们混在一起。” “我不管你小子以前和他们的关係有多亲密,但明天到了殿上,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吭声。” “谁要是拉你说话,你就装没听见。谁要是拿话挤兑你,你就装傻。” “记住了,明天在含元殿里,谁先开口谁先死。” 书读的多了点的嫡长子点头如捣蒜。 生死有关,这事可由不得他使小性子。 …… 而说起上朝这件事。 大衍朝的早朝制度传承自太祖,三百年来规矩没怎么变过。 寅时起身,卯时集合,辰时入殿。 文武百官天不亮就得从被窝里爬出来,穿戴整齐赶到皇城午门外候著。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当然了,这说的是规矩。 至於实际执行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衍自有国情在。 太祖精力过人,一天上三次朝都不嫌累,硬生生把满朝文武熬得叫苦连天。 到了第五代天子的时候,这位仁兄觉得上朝太无聊了,就改成三天一次,后来又改成五天一次,再后来乾脆改成了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 等到了先帝那会儿,这位短命天子在位三年,倒是勤勉,恢復了每日早朝,可他上朝的目的不是听政。 而是熬那些朝堂上上了年纪的权臣。 这位每天凌晨四更天不到就坐在龙椅上,拉著朝臣们上朝商量国事,直到日上三竿。 这么日復一日下来,但凡年纪大点的老臣就遭不住了,一个个请病假的请病假,告老还乡的告老还乡。 先帝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把那些倚老卖老的衣冠禽兽们活活熬走,好腾出位置来安插自己的人。 可惜熬走了一批,还没来得及安排新人,结果自己先没了。 留下的烂摊子就丟给了现在这位。 而现在这位嘛…… 谁也不知道他要怎么上朝,或者说,他到底上不上朝。 …… 天微微亮的时候,第一批朝臣的马车就已经到了午门外。 来得最早的是几位低品的言官,这些人品级虽低,但胜在命硬,觉得自己官小不碍事,天子总不至於在朝堂上杀一个八品的芝麻官。 应该不至於吧? 紧接著是中层的各部官员,三三两两地从各条街巷匯聚过来。 相互碰面的时候,打招呼的方式和往常截然不同。 以前是拱手寒暄,互道辛苦。 现在是对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各走各的,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昨天下朝的时候,这帮人里有不少还在私底下串联,说一定要想办法对付这个昏君。 各家走动的走动,递话的递话,一副同仇敌愾的架势。 可一夜之间,萧家都没了,他们还哪敢有那个小心思啊。 所以今天再碰面的时候,那份心虚是藏都藏不住的。 你家昨晚有没有人来串联过? 我家倒是来了几个,可我没答应! 你別看我,我昨晚什么人都没见! …… 人越聚越多,午门外的广场上渐渐站满了人。 可整个广场上安静得嚇人。 几百號人聚在一起,竟然鸦雀无声。 偶尔有几声压得极低的耳语,也很快就被周围的沉默吞没。 有心细的人已经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今天午门外的禁卫换了。 面孔全是生的,甲冑上的番號也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批金吾卫的人,而是…… 锦衣卫! 除了禁卫换了,午门两侧的值守太监也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圆滑世故、见人三分笑的老面孔不见了,换成了几个年轻得过分的新面孔。 这些小太监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眼神冷冷的,看谁都像在看死人。 有经验的老臣心头一凛,这是天子又重新启用了宦官! 昏君啊昏君,天子权柄又岂能操持於此般阉人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於,到了该开门的时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朝服,准备迎接今天这场不知道会出什么么蛾子的早朝。 “噹——” 晨钟敲响,可午门没有开。 数百朝臣面面相覷。 这昏君几个意思? 正当眾人惶惑不安的时候,午门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太监探出半个身子,扫了一眼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 “陛下口諭——” “朕昨夜辛苦,今日不朝。诸卿各归其位,有事过后再议。” 说完,侧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广场上安静了三息,然后瞬间骚动起来。 经歷了昨夜的辗转难眠后,所有人都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肩膀明显鬆了几分。 不朝好啊,不朝就不用面对那个妖魔了,今天又多活一天。 …… 寢宫。 日头已经升了老高。 金色的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龙榻上,照在散落的衣物上,照在两具交叠的身影上。 陈陇醒了。 第24章 圣天子亲自指导工作 陈陇醒了,精神好得不像话。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搓洗了一遍,通透得很。 昨晚折腾了大半宿,按理说应该累得够呛,可妖魔的体格和凡人就是不一样。 凡人是越折腾越虚,他是越折腾越来劲。 做人真他妈的有趣。 以前当蟠龙柱上的盘龙那会儿,他虽然有龙的身子,可连手都没有,更別提体验什么人间至乐了。 眼下不光有了手,还有了一具怎么用都用不坏的妖魔躯壳。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对他的补偿了吧。 帷帐半卷,殿內还残著甜腻的薰香味。 陈陇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 姜雪衣还没醒,整个人趴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肩膀。 长发散了满枕头,呼吸又浅又轻。 身上隱约还带著些痕跡,从脖颈一直延伸到锦被盖不住的地方,红红紫紫的,看著就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昏君嘛,在这方面自然也不能输。 陈陇甚至还有余力赏鉴了一番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伸了个懒腰,掀被下榻。 殿门外跪了一排宫女,听到里面有了动静,为首那个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从头到尾都不敢抬眼往龙榻的方向看一下。 “陛下,热水已经备好了。” “泼。” “啊?” “朕说,泼过来。” 陈陇伸手一指。 宫女愣了一瞬,旋即捧起铜盆小碎步跑过来,哆哆嗦嗦地往陈陇脸上浇。 水太热了,浇完之后宫女嚇得差点把盆子也扔了。 陈陇浑然不觉,抹了一把脸,觉得不够痛快。 “再来。” 第二盆浇完,这才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殿角里,萧令姝依旧被拴在原处。 整个人缩成一团,头髮散了满脸,宫装上的褶皱和血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昨天挨鞭子留下的,哪些是在尸堆旁边蹭上的。 听了一晚上圣天子的墙角,她现在整个人已经是有点恍惚。 人…… 当真能强硬如此嘛? 陈陇瞧了他一眼,得意洋洋的挑了挑眉头。 朕永远是她得不到的男人。 “给她弄点吃的,別死了。” 交代完这一句,陈陇坐到案前。 早膳早就铺满整张桌案,碗碟摆了三层,蒸笼叠了四摞,汤羹粥点排了两排。 至於味道什么的,能给皇帝吃的,自然差不了。 没有人在昨天的事情之后,还敢顶风作案,那是对自己项上人头的不负责任。 三百人份的早膳一扫而空,圣天子打了个饱嗝,往椅背上一靠。 正愜意著呢,黄守忠顛顛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这老太监昨晚带人抄完了萧家,又押送財货进宫入库,折腾了一整夜没合眼,可眼下精神头反而比往日还足。 做了四十二年太监,头一回替天子办了件这么痛快的差事,那感觉別提了。 “陛下,今日早朝……” “朝?上什么朝。” 陈陇连眼皮子都懒得抬。 “朕是昏君,哪有昏君上朝的。让他们滚回去。” 黄守忠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在他看来,以这位爷的脾性,不上朝才是正常的,要是上朝那才叫个稀奇。 “是,老奴这就去传。” 黄守忠屁顛屁顛的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外隱隱传来一阵远处的骚动声,像是午门那边有了什么动静,持续了一小会儿就消停了。 陈陇压根没在意。 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准备要开始干活了。 虽然朝是不可能上的,但是身为至高无上的天子,自然是要对他手下这个庞大的帝国负责的。 当然,在这之前,英明神武的圣天子要先对那群愚蠢的百官进行指导工作。 “去把人给都朕叫进来。” 话音落下,四道身影鱼贯而入。 曹正淳、魏忠贤、刘瑾、雨化田。 这新出炉的东厂四大金刚,眼下经过一夜的魔气浸润,此刻气质已经是和昨天判若两人了。 往那一站,腰杆笔挺,眼神明亮,和旁边那些圆滑世故的宫中太监相比,这四个就不像是同一个物种。 陈陇看著他们,满意得很。 “笔墨伺候,朕要办差。” 四人齐齐应声,铺纸研墨,跪坐在案前两侧,执笔待命。 陈陇懒得自己动手写字,前身那个窝囊废的字丑得一匹,他自己的字更不用提了,上辈子考试都是选择题蒙出来的。 所以嘛,还是就不丟那个人了。 圣天子当然是要十全十美,毫无缺点的。 “第一道,给咱们的大太师,让他督促更改年號的事情,务必要在今天內落实下来。” 曹正淳奋笔疾书,一道圣旨写完,吹乾墨跡,双手呈上。 陈陇啪的一声盖了玉璽,隨手丟到一边。 门外候著的小太监立刻上前领走。 陈陇伸出手指,一缕魔气弹出去,没入那小太监的眉心。 对方浑身一震,低头退下,脚步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三分。 第二个小太监上来。 “第二道,给內阁大臣,让他们给朕写一份任职报告,具体如下……” 魏忠贤写完,呈上,盖印,领走。 又是一缕魔气。 “……” 一道接一道。 陈陇窝在椅子里,一只手托著下巴,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丟点心,嘴巴就没停过。 四个东厂提督奋笔疾书,写完一道换一道,案上的黄綾消耗得飞快。 门外排队等著领旨的小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个人进来的时候还是普通的宫人模样,出去的时候眉心就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一缕魔气,一个魔徒。 能染多少就染多少。 陈陇也不挑,来一个染一个,反正魔染的消耗对他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等到以后这些人就都丟给魏忠贤这四个大档头去分配,顺理成章的就能填充起东厂的架子了。 虽然短时间来说,可能还比不上那些什么圣地之流的千百年积累。 但胜在个绝对忠诚,且未来可期。 就这样,圣天子窝在寢宫里头,一口气口述了一千多道旨意。 当然,除了一些“简在帝心”,另有安排的人外。 对於大多数官员,圣天子也並没有难为他们的意思,只是让他们写个报告,描述一下自己的简歷、现在乾的工作、乾的怎么样了、未来打算怎么干…… 简单的很。 而且当官的不会写报告怎么行呢? 以前他们怎么干圣天子管不到,但现在圣天子来了,那就都得安排上。 姜雪衣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穿戴整齐,跪坐在案侧替陈陇研墨。 面色如常,腰背挺直,看不出昨晚有过任何事情。 只是偶尔站起来给陈陇续茶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 陈陇余光瞥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一千多道旨意发完,陈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自己可太努力了些。 “行了,今天就这些。”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咔吧咔吧响了一串。 “对了,抄萧家的帐册清点得怎么样了?” 黄守忠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回陛下,正在清点中。初步估算,光是现银和金器就已经超过了三百万两,田亩地契还在核算……” “三百万两?” 陈陇挑了一下眉。 “就这?” 黄守忠的嘴角抽了一下,三百万两在他这辈子的认知里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回陛下,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慢慢清点吧,別让人手脚不乾净就行。” 陈陇摆摆手,忽然想到了什么。 “萧家那个族谱上写的什么来著,有个女的拜入了什么圣地?” 黄守忠精神一凛,赶紧把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春秋圣地,神女,萧妃暄。 “春秋圣地……神女……” 陈陇嘎嘎嘎的笑起来,他就说嘛,这世道既然有他这个妖魔出世了,那怎么可能会没有其他的降妖除魔的正派人物呢。 正魔对抗什么,可太有意思了口牙! …… 午门外。 群臣散了之后,大部分人都如蒙大赦地往家里赶。 只是沈孟白顶著一双黑眼圈,没有隨大流。 这位五朝元老站在午门外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城墙和城墙上那些崭新的锦衣卫旗帜。 心里暗骂一句朝廷鹰犬,昏君当道。 然后转过身,面色铁青地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稳,沈孟白的脚刚迈过门槛。 “老爷!” 管家急匆匆地从影壁后面窜出来,脸色惨白。 “宫里来人了!在前厅等著呢!” 沈孟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正坐在客位上喝茶,看到沈孟白进来,笑眯眯地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 “太师大人,圣天子有旨。” 第25章 圣天子英明无双 沈孟白接过圣旨,展开。 只有一行字。 “著太师沈孟白,於一日之內推进改元永劫之事,擬定詔书,昭告天下。钦此。” 永劫。 沈孟白盯著这两个字,眼前一阵发黑。 他做了五十年的官,两废三立,经手过的圣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什么样的荒唐事没见过? 先帝要把自己的奶妈封为一品誥命夫人,他见过。 再往前的那位要拿国库的银子给宠妃修一座纯金的马桶,他也见过。 可那些荒唐比起眼前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永劫、永劫! 永坠劫难,万世不復。 这是年號?这他妈分明是诅咒! 大衍三百年国祚,歷代天子改元,哪个不是趋吉避凶?什么永昌、太和、景安,图的就是一个好彩头。 而这位倒好,生怕大衍亡的不够快是吧。 摆明了就是告诉天下人—— 朕来了,你们通通都给朕一起下地狱。 沈孟白握著圣旨的手在抖,憋的胸口发闷。 有一千句话堵在喉咙口,每一句都能把这个狗皇帝骂到祖坟冒烟,但还是忍了。 “下臣领旨。” 小太监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作为新晋的魔徒,圣天子麾下的走狗鹰犬,他显然是和这般覬覦天子权力的权臣没什么好脸色的。 “太师大人辛苦了,陛下说了,年號的事情务必在今日內办妥,明日一早他要看到詔书。” “至於詔书的措辞嘛,陛下说太师是大衍第一笔桿子,写出来的东西一定比他好,就全权交给太师了。” 说完,笑嘻嘻地走了。 沈孟白站在前厅里,手里捏著那捲明黄,气的牙打颤。 这詔书一写,等自己两眼一闭,上了史书,后人又该如何看自己? 昏君啊昏君! 沈孟白弯下腰狠狠拍自己的大腿,欲哭无泪。 不写? 不写今天就得死翘翘。 “笔墨。”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 “笔墨伺候。” …… 沈府在忙著擬詔书的时候,神都城里其他收到圣旨的官员们也没閒著。 准確的说,是没法閒著。 一千多道圣旨像撒豆子一样撒遍了整个神都,从六部九寺到各衙门各司局,但凡吃朝廷俸禄的,几乎人手一份。 內容倒是大同小异。 简单来说就是,给朕写个报告,说说你是谁,干什么的,干得怎么样,以后打算怎么干。 限期三日。 就这? 收到圣旨的官员们第一反应都差不多,愣了片刻,然后开始骂人。 “荒唐!圣旨岂能如此儿戏!这成何体统!” 兵部郎中李思远一把將圣旨拍在桌上,气得鬍子都歪了。 他做了二十年的官,头一回收到让自己写这般东西的圣旨。 只不过骂完了,又赶忙把圣旨捡起来。 看了看四周,发现传旨的太监已经走远了,这才鬆了口气。 眼下这昏君上位,动用这些宦官,正是得意的时候。 要是让他们抓到自己的小辫子,那可真是哑巴说黄连有苦说不出。 想到昨晚萧家的那场火,李思远的鬍子也不歪了,脾气也不发了。 赶紧穿起衣服去衙门,准备抓个倒霉蛋来办差。 笑话。 他李思远堂堂六部高官,又岂能干这等有辱斯文的事? …… 太常寺卿方守仁是个老学究,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体面和规矩。 收到圣旨之后,他没有骂人,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把圣旨展开看了三遍,然后长嘆一声。 “国將不国啊。” 嘆完了,吩咐家僕备马。 家僕不解:“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去衙门,写报告。” “可大人方才不是还说国將不国……” “国將不国是国將不国,报告该写还是得写。这两件事有什么矛盾吗?” 家僕沉默了。 確实没什么矛盾。 …… 户部侍郎周通就没有这份从容了。 他收到的圣旨和別人的不太一样,除了写报告之外,还多了一句话。 “另,著户部侍郎周通,將近五年经手之內帑出入帐目,一併呈上。” 周通看完这句话之后,先是脸白了,然后嘴唇青了,最后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家僕以为他是嚇晕了,七手八脚地掐人中、灌凉水。 折腾了半天,周通悠悠转醒,睁开眼说出的话就把四周的人嚇了半死: “棺材…备好了没有?” …… 类似的场景在神都城的大街小巷里同时上演著。 有人骂,有人哭,有人装病,也有小机灵鬼当天就写好了报告,呈上了宫里。 还有人脑子转得快,觉得这是个机会。 天子要看报告,那就写唄。 別人写的是流水帐,我写的是投名状。 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同僚的烂事,挑几件不痛不痒的夹在报告里头,递上去给天子过目。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眼下圣天子像太阳,盛大的光芒笼罩神都。 那自己不得赶紧上前抱大腿,至於之前什么的…… 读书人的事,那能叫背叛嘛。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千多道圣旨砸下去,整个神都的文武百官就像是被人搅了一遍的蚂蚁窝,彻底乱了套。 谁也不知道天子到底想干什么。 是真的要看报告,还是借著报告摸底,还是纯粹就是閒得无聊找乐子。 可大家都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个以前只能管到皇城墙根底下的朝廷,变天了。 往常那种上面说什么下面阳奉阴违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因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妖魔,他娘的是真的一言不合就杀人啊! …… 午后。 一车车贴满封条的箱笼从城南方向驶入皇城。 这是萧家抄出来的第二批財货,比昨晚连夜运回来的那批还要多出不少。 黄守忠带著锦衣卫的人在內承运库前清点入库,忙得脚不沾地。 箱子一个接一个地打开,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珠宝玉器用锦缎裹著,地契房契叠成厚厚一摞,光是田亩数目就写满了三本册子。 “这一批现银一千七十百万,金器折算八十万两,珠宝字画另算,田亩一千六百顷……” 黄守忠拿著帐册念,念著念著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二年,內帑最宽裕的时候也不过几百万两的底子。 而萧家一户人家,抄出来的东西就已经超过了內帑最好年份的十倍。 难怪天子要抄他们,不抄才是傻子。 黄守忠合上帐册,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寢宫的方向。 圣天子英明啊! 第26章 圣天子的恩情还不完 萧家的財货还在往宫里运。 从昨晚到现在,大车来了七八趟了,每一趟都比上一趟装得多。 最新这一批刚过宫门,黄守忠就带著几个小太监迎上去,手脚麻利地揭封条、开箱验货。 箱子打开的那一刻,金光晃得人眼疼。 金锭码得整整齐齐,一箱三十块,每块十两,整整齐齐跟砖头似的摞在一起。 后面几箱更嚇人,全是珠宝玉器。 东海明珠成匣成匣地装著,翡翠鐲子拿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有几块成色极品的羊脂玉,搁在锦盒里头,光泽温润得能照出人影来。 再往后是地契房契,叠成厚厚一摞,有些年头久远的已经泛黄髮脆了,翻都不敢使劲翻。 还有帐簿、药材、甲器、古玩,分门別类装了十几个大箱子,光是搬进內承运库就花了小半个时辰。 小太监们来回跑的面红耳赤,痛並快乐著。 黄守忠跪在寢宫外面正晒太阳的圣天子面前,小声回报。 “截至目前,萧家抄没財货共计现银四千三百余万两,金器折银六百万两,珠宝字画估价尚在核算中,预计不低於八百万。各地田亩合计三千二百顷,另有城中铺面四十七处,城外庄园九座……” 陈陇听得频频点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 “不错不错,继续查,仔细查,朕的钱一文都不能少。” 当然了,这才哪到哪。 萧令姝在皇后、太皇太后上的位置坐了那么多年,明里暗里侵吞的国有资產何止这些? 眼下帐面上能查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暗地里转移掉的、藏在各种犄角旮旯里的,估计还有不少。 不过不急,慢慢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萧家的人都在天牢里关著呢,有的是时间慢慢挤。 俗话说的好,拔出萝卜带出泥。 打击萧家不是目的,是手段,是为了掌握萧家和其他世家勾结的证据,是为了圣天子后续的计划铺路,让他们这些过往的虫豸乖乖听话,不要搞事! 圣天子眯著眼睛,悠哉悠哉,外面传来小太监稟告的声音。 六卫统领,准確的说是除了韩铸之外的五个在外面求见,陈陇抬了抬手指。 五个人鱼贯而入,齐齐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参见陛下。” “起来吧,什么事。” 五人互相对了个眼神,推了半天,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先开了口。 “启稟陛下,昨日韩铸將军奉旨抄没萧家,办差得力,末將等深感钦佩。” “末將等商议了一番,斗胆替韩將军请功,不知陛下可否考虑……让韩將军脱离赎罪之名?” 说白了,白说了。 这五个狗东西就是鼓起狗胆,想拿韩铸当探路石,试试圣天子的口风。 毕竟不管怎么说,韩铸是六人里头第一个主动向圣天子献上忠诚的,又忙前忙后脚不著地的替天子跑腿办差,別管以前怎么样,现在可谓是忠心耿耿。 要是连他都不能转正,那他们五个可就更没戏了。 反过来说,要是韩铸转正了,那他们跟著使劲干,早晚也能摘掉赎罪军的帽子。 说来道去,不过就是怕陈陇事后清算。 但圣天子又岂是那样出尔反尔,不讲信誉之人?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圣天子之腹。 想著他们心里那点丑陋的想法, 陈陇就忍不住大笑出声,笑的前翻后仰,笑的在场眾人面色戚戚,尽不敢言。 “朕……朕想来说话都是一言九鼎!” 陈陇笑够了,歪著头看他们。 “但,你们不会以为,替朕跑了一趟腿,搬了几箱银子,就能把以前的帐一笔勾销了吧?” 五人额头冒汗,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想哭又不好意思。 “继续干。” 陈陇摆摆手。 “什么时候干到朕满意了,朕自然会让你们摘帽子。什么时候满意?朕也不知道,看心情。” 五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走在宫道上,互相对视一眼,苦笑。 这昏君果然不好糊弄啊。 看来之前定下的那些討好计划还得继续执行,而且得加大力度。 …… 赶走的了凡人的苍蝇,陈陇正准备歪在榻上小憩一会儿,余光忽然注意到了殿角里一个存在感极低的人。 眾所周知,歷朝歷代的天子身边时刻都要有史官隨侍,记录起居言行,以备后世修史所用。 以前嘛,皇帝醉生梦死,能快活一天是一点,儘管见惯了大衍的荒唐皇帝,史官都有些气笑了,根本懒得搭理。 可今天,这位史官显然有些不安分。 他已经在殿角站了一上午了,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每次都欲言又止,最后又把话咽回去。 陈陇本来没打算搭理他。 但这人实在是憋得太辛苦了,脸都涨红了,像是一只被堵住了嘴的蛤蟆。 “你有话说?” 史官浑身一震,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一步,躬身开口。 “陛下,臣斗胆进言。” “说说看。” “眼下天下遭灾,江南洪涝未平,北境流民遍地,各地饥民嗷嗷待哺。” “今日萧家財货入库,数目之巨,骇人听闻。臣恳请陛下开內帑賑灾,救万民於水火,以彰圣天子仁德!” 说完之后,就梗著脖子瞪著牛眼和陈陇眼对眼。 陈陇看了他一眼。 “天灾和朕有什么关係?” 史官一愣。 “那是老天爷惩罚那些欺上瞒下的世家蠹虫的,天降灾祸,和朕有什么干係?活该他们受著。” “况且,这是朕凭本事討回来的钱,凭什么分给別人?不给,一分都没有。” 陈陇都要被这人气笑了。 要不是杀史官,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这老小子的头早就被他踢皮球了,哪里还容的下他在这里大放厥词。 “陛……陛下!百姓何辜啊!” 史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语,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他们无辜朕也无辜啊。” 陈陇理直气壮。 “朕也没让老天爷下雨发洪水,朕也没让地龙翻身。那些世家大族们吃香喝辣的没想著朕,那些节度使们割据一方的时候也没人替朕分忧,怎么现在出了事就都赖朕头上来了?” 史官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狗皇帝的逻辑居然还挺通顺的,可通顺不代表他娘的对啊! “那…那陛下打算拿这些財货作何用处?” 史官做出了最后的努力。 “废话!当然是给朕修筑享乐的绝世园林了!哈哈哈哈!” “朕便要他们日夜赶工,造出一个大得夸张、能塞进一千人的酒池肉林!更要造出一座能让朕站在极高处、把星星也摘下当玩具的通天鹿台!” “到那时,朕便要在天下人的羡慕神色中,与美人们日夜玩乐,把这天下当作朕的游乐场口牙!呱呱呱!呱呱呱呱!” 陈陇发出顛佬的狂笑,开口就让人发晕。 史官整个人都麻了。 昏君两个字几乎写在脸上,差点就脱口而出。 就连一旁的黄守忠黄公公都满心荒谬,心想先帝啊,你快睁开眼看看…… 算了,虽然世家大族们不是玩意,但先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 “不过朕也知道,现在又是天灾,又是人祸的,神都附近早就没什么人了,就算徵发劳役也征不到人。” 史官心里翻白眼。 明知道都征不到人了,还要强征人来修园子,生怕亡国亡的不够快是吧? 作为一个拥有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妖魔,陈陇可比这帮古人更清楚底层老百姓是什么处境。 这种类似晚唐藩镇的年头,底层小民能活著就不错了,再往他们身上加担子,人家真会提起刀子反的。 打不过正规军? 没关係,跑去当牙兵嘛,跑去投流寇嘛。 到时候流民越来越多,反贼越来越多,节度使的兵力越来越强,朝廷就更加名存实亡了。 所以穷鬼的钱不能赚,穷鬼的人不能用。 但是呢。 陈陇的惊世智慧告诉他,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穷鬼才算人手。 “所以,朕从来没打算再去压榨那群穷鬼。” “世家有门客吧?上千上万的养著,天天在府里吃乾饭,白瞎了那些粮食。” “世家有佃户吧?掛在他们名下的隱户,朝廷的户籍册子上都查不到,不用交税不用服役,肥了他们瘦了朝廷。” “世家有工匠吧?修宅子、造器物,手艺精得很,可惜只给他们一家使唤。” “还有外宅养的閒人、宗学里养废了的紈絝子弟、庄子上看门护院的閒丁……” 下面的人都听傻了,这是能说的吗? “一个三品以上的高官家里,养著几百號人是常態。一个家族里面,动輒成千上万的隱户、家丁。” “整个神都城里三品以上的官员有多少?又有多少世家大族?朕今天刚让他们交报告了,回头核实一下就知道了。” “这些人加起来有多少?十万?二十万?搞不好更多。” 陈陇一脚踢翻桌案,露出十六颗洁白闪亮的大牙。 “朕不找穷鬼,朕要那些世家大户把他们藏著掖著的人手通通给朕交出来!” “违背大衍律法蓄养隱户,偷逃赋税,私蓄兵甲,哪一条朕拎出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现在朕给他们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出人替朕修园子,感不感动?” 史官瞪大了眼。 律法……我大衍还有这玩意? 哦! 太祖朝的定的律法,那都什么时候的陈年规矩了,早就过时了喂! 现在这外面是个什么世道? 节度使林立,草头王漫山遍野,有人有刀子就是道理,谁还跟你一本正经的讲什么律法。 不过话说回来。 眼下这神都城里,谁的拳头最大?当然是眼前这昏君了…… 眼下他要同大家讲律法。 谁赞同?谁反对? 史官识相的把嘴闭上了,他也不想尝一尝圣天子的惊世伟力。 “而且这劳役的名目朕也替他们想好了,就叫圣天子的恩情,你们说,朕是不是大大的仁慈口牙!” 史官听得头皮发麻,黄守忠腿肚子抽筋。 六卫统领刚走没多远又折回来復命的,站在殿门口脸都快绷不住了。 这位圣天子的脑迴路当真是独一份。 “就先从太师家开始。” 陈陇收起笑,隨手扯过一张黄綾,朝曹正淳一努嘴。 “写。凡朝廷官员、世家大族,每家每户都给朕出人。谁家出多少朕不管,三天后朕要看到十万民夫!” 黄守忠欲言又止,止了又欲言。 很想说以那些世家大族的尿性,他们绝对只会拋出一部分的佃户,然后派人去抓乡野的流民来滥竽充数。 到最后,还是要盘剥到那些穷人身上。 但显然这位侍奉了多位皇帝的大內总管仅仅只是凡人的智慧,没有想到以圣天子的智慧早就预料到了此时。 但那又如何呢? 没有他陈陇,这些狗东西们就不压榨穷人了? 没有他,穷人就不苦了? 结果还不是一样的,那些穷人照样要被压榨,照样朝不保夕,照样遭受天灾人祸求个一日三餐都是奢求。 而且那些狗东西们在压榨完这些穷鬼之后,还不是把骂名通通都丟在他这个天子头上,自己美美隱身,不粘锅 。 既然穷鬼们横竖都要被压榨,自己横竖都要背骂名。 那为什么要有中间商来赚差价呢? 圣天子决定自己来赚这个钱,打倒中间商。 在他这位拥有神魔般伟力的天子面前,这两人的心思简直单纯的可笑,陈陇都不用问,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朕是天子,享万万民,是天下人的慈父。” 陈陇懒得多费口舌。 “让他们干点活怎么了?嘰嘰歪歪的。况且朕又不是不给工钱。”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的神色顿时都变得十分玩味了起来。 天子叫人办差,什么时候给过工钱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头一回见。 第27章 皇宫很大,不养閒人 这事不由其他人置喙。 圣天子金口玉言,说干就得干。 不过嘛,光是有一群劳役还不够。 十万人修工程,那得有人盯著。 不然以这些刁民的尿性,领了工钱吃了饭,干起活来磨磨蹭蹭,十天的活儿给你拖成三个月,到最后钱花了人累了,工程还停在那里,圣天子的酒池肉林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那可太扫兴了口牙! 可让谁去盯呢? 陈陇摸著下巴琢磨了一圈。 锦衣卫? 那帮丘八是杀人抄家的好手,让他们去工地上监工,保不齐看谁干活慢了直接一刀剁了,工期没赶上,人先杀完了。 东厂? 阉人们擅长的是监视告密,让他们蹲在工地上盯人搬砖,大材小用不说,以他们那副阴冷的做派,用不了三天就能把十万民夫嚇得集体暴动。 到时候搞出个神都皇城大起义,倒是热闹了,可要是耽搁了他做昏君的正经事,他可是会发飆的口牙! 陈陇歪著头想了一阵,忽然一拍脑门。 “哈,很简单嘛。” 他扭头看向正跪坐在一旁替他研墨的姜雪衣。 经过昨晚的沐浴天恩,这位尚宫大人今天的精气神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满脸红光,目若朗星,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子被滋润过后的水灵劲。 虽然坐的时候腰背还是挺得笔直,可要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坐姿比昨天微微偏了一点。 大概是某些部位还有些不適。 但那一时的痛楚过后,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以前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浑身满满的都是力量,经脉里的真炁运转比之前顺畅了数倍,连感知都敏锐了许多。 圣天子的恩泽,当真是由內而外、彻头彻尾的。 “姜雪衣。” “臣妾在。” “朕给你一桩差事。” 陈陇眼睛亮起来。 “宫里这些宫女,朕昨天看了看,少说也有上千號人。成天待在各宫各殿里伺候那些个妃子,有什么用?” “朕的皇宫里面不养閒人,有自愿出宫的,就放她们走,朕不拦著。剩下留著的,你给朕组织起来。” “那些妃子们不是整日嫌待在后宫无趣嘛,朕给她们个差事干。封她们做女官,一人管一队宫女,给朕带到工地上去,监督那些劳役干活。” “再从禁军里拨一些人手给你,充当护卫。” 姜雪衣眼中一亮,俯身领命。 “臣领旨。” 旁边的黄守忠听到这里,嘴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到底还是没憋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后宫……后宫怎能张扬与人前……更別说当女官……” 声音不大,可陈陇的耳朵是妖魔的耳朵,蚊子放屁都听得见,更別说一个老太监的嘀咕了。 “后宫怎么了?即便是作为朕的妃子,她们也有追求人生目標的权力,朕只是给她们一个机会罢了。” 陈陇瞪了他一眼。 朕好不容易想个法子把这群女人打发出去,你个老太监插什么嘴。 “你一个太监,操这份閒心干什么?你那玩意都没了,对女人有什么意见?” 黄守忠老脸一红,再不敢吭声。 况且女官这个东西,自古以来倒也不是没有先例。 前朝就曾设过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制度,只是后来渐渐形同虚设,变成了后宫里头掛个虚衔的体面活。 可眼下陈陇要干的事,和以前那种花瓶女官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是真的要让宫女们走出后宫,去工地上管人做事。 在大衍朝当下的风气里,这无疑是有些大逆不道了。 可大逆不道又如何? 圣天子自从昨日以来,做的大逆不道事情已经太多了,却也没有人跳出来阻拦他。 这却是让陈陇有些期盼的內心大感失望,这些人也太不够劲了口牙。 不过没关係,他就不相信这些人可以一直忍下去。 姜雪衣心头一热。 圣天子待自己可太好了。 至於陈陇方才说的什么自愿放宫女离开?姜雪衣根本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离开? 离开去哪里? 外面兵荒马乱,流民遍地,一介弱女子出了宫门能活几天? 况且服侍圣天子是高句丽多少少女梦寐以求却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若是有人不珍惜这个机会的话,姜雪衣会狠狠让她明白这个道理的。 “这支人马朕给你取个名字。” 陈陇想了一下,动用他的惊世智慧。 “就叫监察司吧,你是司正,直接向朕匯报。”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託。” 姜雪衣干劲满满,恨不得现在就衝去后宫把那些宫女统统拉出来编队操练。 陈陇对她这个贴身秘书十分满意。 能打,能管事,还能暖床。 简直是全能型人才。 有事没事秘书干,完美。 做了这么多事,又是抄家又是改年號又是征劳役又是设女官的,陈陇觉得自己今天的工作量已经远超大衍朝歷代天子的总和了。 为国操劳至此,可太努力了些。 “行了行了,都去忙吧,別在朕跟前晃了。” 陈陇挥挥手,赶苍蝇似的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叫住了四大金刚。 “对了,你们四个。” “奴才在。” “以后办事的时候,留心看看有没有好苗子。机灵的、办事利索的、嘴巴严实的,挑出来送到朕这里看看。” “朕手里头可还有不少好名字没给出去呢。” 陈陇嘿嘿嘿笑了两声,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了。 什么曹少钦啊,什么汪直啊,什么贾精忠啊,什么十二连环坞的雨化田那都是名花有主了,可还有什么东方不败啊,什么赵高啊、嫪毐啊…… 嗯,最后那个好像不太对。 算了,以后再说。 “还有,你们平时有空多跟黄公公学学。” 陈陇朝门外努了努嘴。 “老黄在这宫里混了四十二年,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都多,多请教请教没坏处。” 四人齐声应是。 本来已经走到一半的黄守忠听到这话,老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先是受宠若惊,然后是惶恐,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四十二年了。 作为活了四十二年的宫廷老狗,他还是头一遭被天子这般看重。 感觉重新找回了人生的力量,整个人活著都变得有劲儿许多。 昏君就昏君吧。 那个重用宦官的天子不是昏君呢? …… 清退了所有人之后,寢宫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陈陇搬了把椅子到殿外的廊下,往上面一歪,翘著二郎腿晒太阳。 日头正好,不冷不热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脑袋枕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丝满意的弧度。 和煦的阳光洒在这位昏君身上,倒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当然了,如果忽略掉在一旁走廊角落里蹲著的太皇太后的话。 忽然。 一阵香风拂面而来。 温软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从什么名贵的脂粉里沁出来的。 陈陇没有睁眼。 他嘴角的弧度弯了弯,发挥昏君的本能,闭著眼睛就开口了。 “来的是哪位美人啊?” 第28章 太玄正道 来人没有回话。 陈陇等了好几息,连个声音都没有。 这就不对了。 寻常的后宫妃子听到天子开口,就算不立刻请安告罪,那至少也得应一声。 可这位倒好,一声不吭,搞的陈陇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样。 他睁开眼,然后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自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真红翟衣,金凤冠,珠翠环绕,衣制上绣著的是正宫独有的九尾凤纹。 不同於那种妖艷贱货,迎面而来的是一种堂皇大气的美。 五官周正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樑挺直,唇色淡而不薄。 脸上不施脂粉,可那种天然的端庄感比涂了十层胭脂的妃子们还要来得叫人挪不开眼。 站在那里的姿態也好看,不疾不徐,脊背如松,双手交叠在身前,仪態里透著一股子经年养成的规矩。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陈陇被这气质惊了一下。 隨即,完全没意识到任何问题的他,以圣天子特有的亲和力,开口问道。 “美人你是哪位?” 身旁的小宫女实在看不过眼了,凑到陈陇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这是皇后娘娘。” 皇后。 哦…… 你瞧朕这脑子。 可这事也真怪不到他头上。 前身那个窝囊废的婚姻完全是包办的,从头到尾都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故而对於这位正牌皇后也是十分厌恶的紧。 皇后什么时候进的宫、什么来路、长什么样,这位大衍天子通通不关心。 就在登基那天见了一面,连手都没碰过,行了个礼就算完事了。 往后就一直沉迷在那些各路藩镇送来的鶯鶯燕燕身上,正宫娘娘被他扔在坤寧宫里,和守活寡没什么区別。 所以陈陇不认识她,那是理所应当的事。 倒是昨天姜雪衣提了一嘴,说皇后有武功在身,有点不对劲儿。 可也没说长这样啊! 陈陇拍了一下大腿,理直气壮的说道: “原来是朕的皇后呀!” “朕就说嘛,怎生得这般端庄大气,母仪天下!” “朕整日操劳国事,竟然连皇后都怠慢了,这是朕的不对。来来来,坐,坐到朕身边来。” 说著一伸手,就把楚顏的手腕给攥住了,顺势往身旁一拉。 楚顏也不反抗,顺著著陈陇的力道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姿態依旧端庄,面容依旧平静。 只是在坐之后,她就一直在打量陈陇的脸。 明明就是同一张脸。 一张和以前那个整日醉生梦死、连正眼都不肯看她一下的废物天子,一般无二的脸。 然而眼下从这张脸上散发出来的东西,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言行荒唐,举止轻佻,一开口就是不著调的话。 可偏偏那双眼睛里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东西,霸道的、肆意的、像是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皱一下眉头的篤定。 以前那个废物坐在龙椅上,像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眼前这个人坐在廊下晒太阳,却像是一头隨时可以吞天食日的巨兽在小憩。 除了那张脸之外,这两个人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 “天子变得不一样了。” 楚顏在心头默默说了一句。 “皇后啊,你来得正好!” 陈陇攥著她的手不撒,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述自己的伟大构想,完全没有两人今天可能才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感。 “朕打算重修皇宫!你看看这破地方,柱子掉漆,砖头开裂,简直配不上朕这般英明神武的圣天子。” “朕要建一座大大的酒池,里面灌满天下最好的美酒,想喝了就跳进去,泡著喝!” “还要建一片肉林,把各种山珍野味掛在树枝上,走到哪吃到哪,伸手就有!” “最要紧的是鹿台!朕要建一座高到能摸著星星的鹿台,站在上面,整个神都尽收眼底!” “到时候朕就带著美人们在鹿台上喝酒赏月,把这天下当作朕的游乐场!” “皇后你说,好不好?” 楚顏安静地听完,然后点点头,淡淡笑著温柔应声。 “陛下做什么,臣妾都信。” 陈陇畅快的大笑出声,这便是他梦寐以求的好皇后呱! “只是世人不解陛下大志,恐又多几多非议。” 楚顏握住陈陇的大手,双眸同他对视,眸光里泛出担忧神色。 “臣妾倒是不怕非议,只怕陛下为这些閒言碎语扰了心神。” 陈陇哈哈大笑。 “天下庸人碌碌,又怎能懂朕的志向!” 他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 “就是苦了皇后,跟了朕这么一个昏君,往后怕是要背负妲己之名嘍。” 楚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陛下不是桀紂,臣妾又怎会是妲己呢?” 一旁伺候的宫女听著这两位一本正经的说著胡话,心里的吐槽已经按捺不住了。 这两个人到底是在演戏还是在说真的? 可看看两人的表情,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端庄如玉,愣是看不出一丝破绽。 行吧,戏精配戏精,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陇拉著楚顏的手聊了好一阵,从酒池肉林聊到鹿台,从鹿台聊到要搜天下奇工巧匠让整座皇城都能动起来。 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楚顏全程微笑点头,说什么应什么,从来不反驳,偶尔还会適时地接上一句恰到好处的捧场话。 配合得天衣无缝,陈陇越聊越满意。 这皇后好啊、妙啊,更是懂他啊! 陈陇忽然收了笑。 “对了,朕还有一件大事要和皇后商量。” 楚顏露出仔细倾听的模样,静静等候他的下文。 “陛下请讲。” “朕准备立个国教。” 楚顏的手指不可察觉地紧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鬆开了。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声音也没有任何波动。 可陈陇是什么人? 妖魔的感知比什么都灵。 方才那一下极其细微的变化,落在他的感知里就跟放了一个响炮似的。 有意思。 这是楚顏从头到尾第一次露出破绽。 前面不管陈陇说什么荒唐话,她都接得滴水不漏,完美得很,可谈到这里终究还是產生了情绪上的波动。 “陛下欲立何教?” 楚顏压抑住波动的心跳,第一次询问出声。 “太玄正道。” 第29章 圣女楚顏 楚顏的呼吸骤然一滯。 方才坐在她身旁的那个嬉皮笑脸的昏君,在这一刻变了。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动,可是楚顏敏锐的感知告诉她自己,身边的这个原先还嘻嘻哈哈的昏君,在一瞬间变了一番模样。 不像是人,而像一头龙。 一头盘踞在她身侧,鳞甲覆体、瞳孔竖裂、隨时可以一口將她吞下去的魔龙。 一双冰冷无情的眸子死死盯著她,像是在打量一只渺小卑微的野兽。 楚顏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是太玄道圣女。 以不到二十之龄修成武道八重天的修为,已经站在了这人间绝大多数武者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巔峰。 眼下距离九重天之境,也不过一步之遥。 只要找到当年被大衍太祖藏在宫中的太玄道至宝,便可一步突破极限,成就无上大宗师之境。 这也是她甘愿以皇后之身隱忍在此的缘由所在。 可眼下,面对陈陇释放出来的磁场压制,这位距离九重天只有一步之遥的武道强者,却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东西。 脆弱。 仿佛下一刻就会死的那种脆弱。 可就算自己眼下没有到九重天,但对那个境界已经有所了解,九重天便真有的有如此恐怖?能够让自己这个八重年顶峰的武者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不,不对! 眼前这个人的力量,已经不能用九重天来衡量了。 他是谁? 他绝对不是陈陇! 楚顏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可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 太玄道的圣女,在定力这一项上,从来不输给任何人。 “陛下。” 楚顏面不改色道: “太玄道,这个名字倒是让臣妾想起了一些旧事。” “哦?” 听到她说话,陈陇收了弥散在外的生命磁场。 龙消失了,昏君回来了。 笑嘻嘻的,懒洋洋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后知道太玄道?” “略有耳闻。” 楚顏垂下眼帘,以一种旁观者的语气缓缓说道。 “太玄道是此方天地极为古老的一脉道统,据说可以追溯到上古立教之初,比大衍的国祚还要久远得多。” “鼎盛之时,太玄道的势力遍布九州,门人弟子何止万万,便是那些圣地大宗在太玄道面前也要矮上三分。” “只是后来……” 楚顏顿了一下。 “后来怎么了?” “后来其他几大圣地联手,以太玄道行妖邪之术、蛊惑百姓为由,合力將其覆灭。” “宗门圣地被毁,至宝失落,门人四散,传承断绝。一夜之间,偌大的太玄道就烟消云散了。” “至於那些攻破太玄道的圣地们,则瓜分了太玄道的地盘、弟子和资源,各自壮大。” “如今天下的几大圣地,包括春秋圣地在內,多多少少都吃了当年太玄道的血肉。” 楚顏说完,抬起头看向陈陇。 “所以太玄道的名號,在那些圣地眼中,是一个极为敏感的存在。” “陛下若是以太玄正道为国教之名,那些圣地恐怕不会坐视不理。” 陈陇听完,歪著头想了想。 “那照皇后的意思,朕不应该立这个国教?”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楚顏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 “太玄道覆灭已久,可当年散落各地的太玄道门人一直都不曾断绝。他们隱姓埋名,藏於民间,代代相传,只等著有朝一日能够復兴道统。” “眼下太玄道凋敝至此,若是陛下能以天子之威將其收拢、整合,立为国教……” 楚顏的目光清亮,似乎感觉这昏君成立国教对太玄道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那確实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陈陇大笑出声。 “朕的皇后果然有见识口牙!” 笑完之后,他忽然收了声,侧过头来,那双眼睛里跳动著两簇明灭不定的光。 “那依你之见,朕立这个国教,是要拿来干什么呢?” “以其为矛,攻伐其他圣地?” 楚顏看向陈陇,略带疑惑的出声。 陈陇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笑了。 嘎嘎嘎嘎的笑声在廊下迴荡,震得头顶的琉璃瓦都嗡嗡响。 笑得楚顏心头髮紧,可面上还是那副温和如水的模样。 陈陇笑够了,也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国教既立,总得有人来操持。” “朕整天忙著操劳国事,哪有什么閒功夫再去兼职一个国师。” “所以朕就想著,得找个人来替朕把这摊子撑起来。” 陈陇看向楚顏,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皇后来当这个国师,行不行?” 楚顏整个人僵了一瞬。 就一瞬。 他知道。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不然怎么会偏偏挑中她这个太玄道的神女来当这个国师? 楚顏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多少? 知道她是太玄道的圣女?知道她进宫的真正目的?知道她在找至宝?还是说什么都知道? 可如果什么都知道了,她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但她眼下还活著好好的,甚至这昏君还打算让她来做这个国师。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楚顏的脑子转了飞快的几圈,做出了决定。 她抬起头,那副从进门起就掛在脸上的温和端庄,终於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双沉静到了极致的眸子,和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决绝。 “陛下若將太玄道交在臣妾手上。” 楚顏的声音不再温温软软了,变得清冽,变得篤定。 “那臣妾就一定能替陛下做好。” “好!” 圣天子一拍大腿,嘎嘎嘎嘎的大笑出声。 “朕就知道,朕的皇后不是什么寻常女子!” “这国师,你当定了!” 说罢伸手一揽,直接將楚顏拦腰抱了起来。 楚顏整个人悬在半空,体內的真炁本能运转,下意识就要挣脱。 可那股真炁刚一催动,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壁,被磁场的余韵弹了回来,动弹不得。 八重天的修为,在这个人怀里,和一个普通女人没有任何区別。 “陛下!现在天色还早……” “朕是天子,谁敢说朕?” 陈陇抱著她,一脚踢开寢宫的大门,大步跨了进去。 “况且朕和自己的皇后亲热亲热,天经地义口牙!” 门在身后轰然合上。 廊下的宫女们齐齐低下了头。 角落里的萧令姝闭上了眼睛,银牙暗咬。 这昏君,又来了。 第30章 那是朕的龙元啊! 一场大战。 准確来说,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楚顏躺在锦被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滚水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都泛著一层薄红,胸口急促起伏,半天都喘不匀气。 太玄道圣女,武道八重天。 论修为、论体魄,比之寻常女子不知强出多少倍。 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比姜雪衣多撑了一阵而已。 陈陇歪在旁边,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十分满意地打量著身旁这具滑润的娇躯上自己留下的痕跡。 嗯,比姜雪衣好太多了。 姜雪衣虽然被魔气洗礼过,底子不差,可毕竟是凡人出身,扛不住几个回合就瘫了。 这位就不一样了,八重天的身体摆在那里,经脉坚韧,气血充沛,折腾起来的感觉完全是两个档次。 “武道啊,还是有点用处的。” 陈陇由衷感慨。 楚顏听到这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武道有用处?就这个用处? 她从三岁开始,苦苦修行十五年,歷经千难万苦才走到八重天的巔峰,差一步就能踏入九重天的无上境界。 结果在这个男人嘴里,这些年的苦修就换来一句“有点用处“? 而且这个用处还是指的…… 楚顏羞恼到了极点,可话又说不出口。 以往谁敢这样同她说话? 作为太玄道的圣女,无论是师长还是其余之人,哪个男人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可方才切切实实体会过陈陇厉害的她,確实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那二十年的修行和一个普通女人没有本质的区別。 无非就是多扛了一阵罢了。 就在楚顏又羞又恼、满脑子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小腹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感觉。 热热的,烫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面缓慢地流动。 倒也不是真炁,她对自己体內的真炁了如指掌,这股东西和真炁完全不一样。 真炁是温和的、循序渐进的,而这股力量是蛮横的、霸道的,像是一团裹著火焰的液態金属在她的经脉里横衝直撞。 所过处,经脉被撑得隱隱作痛,可痛过之后,又传来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就好像有人在用一把烧红的烙铁,一寸一寸地帮她把经脉里那些淤堵的、陈旧的杂质烫化,再用一种全新的、更强大的东西填充回去。 楚顏浑身一颤,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这是什么?” 陈陇翻了个身,用一种看自家宠物学会了新把戏的眼神瞅著她。 “震惊吧,这是朕的龙元。” “……什么?” “龙元啊,朕的精血所化,可以让你变得和朕一样。” 陈陇伸出手指,在楚顏的小腹上点了点。 “以后,你就是和朕一样的真龙啦。” 真龙。 楚顏瞪著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她觉得这个男人疯了。 什么龙元,什么真龙,荒唐到了极致。 可小腹里那股滚烫的力量確实存在,而且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態势改造她的身体。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经脉里的真炁在那股力量的裹挟下开始加速运转,速度越来越快,浓度越来越高。 这种感觉…… 就像是有人在替她练功一样。 不需要她主动引导,不需要她吐纳调息,那团龙元就在自发地运作,一点一点地拓宽她的经脉,淬炼她的根骨,增强她的气血。 同时,也在將她朝非人的地步一点点转化。 陈陇看她那副呆愣的模样,就知道这女人还没彻底回过神来。 不过也不急。 龙裔这个东西,不比魔染那般立竿见影,除非他捨得一次性灌注大量精血打造,不然的话就得日积月累,一点一点来。 正好。 给这女人一点甜头尝尝就行了,不能给太多,免得膨胀。 让她知道好处在这里,知道跟著他这位圣天子有前途。 楚顏在锦被里沉默了很久。 那团龙元在小腹里渐渐安定下来,不再横衝直撞,变成了一颗温热的种子,扎根在丹田深处,和她自身的血脉慢慢融合。 沉默几息之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陇。 “陛下。” “嗯?” “臣妾有一件事想要告诉陛下。” 陈陇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等著她的下文。 “臣妾在入宫之前,是太玄道的圣女。” 陈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楚顏注意到了这一点,心头愈发沉了几分。 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臣妾入宫为后,並非本意。” “太玄道覆灭后,歷代圣女都肩负著一个使命,便是寻回当年失落的太玄道至宝。” “据宗门残存的典籍记载,此物在太玄道覆灭之际被大衍太祖所得,藏於皇城大內当中。” “只是此物究竟是什么模样,典籍中並未详述。臣妾只知道……” 楚顏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此物传承自极为古老的年代,据说是仙人存世之时留下来的器物。可以承接九天仙露,凡俗之人饮之,青春永驻,寿命延年。武夫饮之,可增长真炁,突破修为。” 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之后,楚顏 楚顏安静地看著陈陇,等他的反应。 她已经把底牌亮出来了,接下来就看这个男人打算怎么处置她。 陈陇歪著头,想了想。 仙人的器物,承接九天仙露,青春永驻,增长真炁…… 听起来倒是不错,但对於他这等妖魔而言,属实是毫无用处。 不过嘛,这东西对楚顏、对姜雪衣、对他手底下那些需要提升战力的人手来说,倒確实是个好东西。 眼下既然撞上了,那倒是可以找一找。 “行了,朕知道了。” 陈陇摆摆手,大大咧咧道。 “这事简单,过后朕便带你去內库找一找就是了。” 楚顏闻言一怔,显然没想到陈陇居然会是这般反应。 “不过话说回来……” 陈陇忽然坐了起来。 “什么仙露,什么增长真炁,什么突破修为。” 他嗤地一声笑了。 “就算练到你们所谓的九重天,又能如何?” 话音落下的同时,陈陇的生物磁场毫无徵兆地释放出来,五十万匹的力量直接灌满了整间寢殿。 磅礴的磁场力量被他精准地控制在了寢殿里,没有溢出一丝一毫。 不碎一物,不动一尘。 可那股顛覆一切的浩荡姿態,却是充斥在此间每一个缝隙里。 楚顏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陈陇的身后,从无到有,浮现出一团漆黑的虚影。 那是一头龙。 一头活生生的、鳞甲森然、獠牙交错的魔龙。 盘踞在陈陇身后,巨大的龙首从他肩头探出,一双竖瞳俯视下来,嘴角拉出一道弧度,仿佛在磨牙吮血。 楚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感觉自己所谓的武道八重天,在这个男人面前,怕也和凡人没什么区別而已。 瞧到自家的皇后已经被惊世歷练所撼服,陈陇顺势收了气势,笑吟吟的看向身前面色犹带红云的女子。 “想学吗?” 楚顏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跳著金芒的眸子。 “朕教你啊。” 话音未落,一具滑润的娇躯如蛇般贴了上来。 第31章 崽卖爷田心不疼 嘭。 灰尘瀰漫。 陈陇一脚踹开了內库最里头那扇少说有十年没人动过的铁门,锈屑和蛛网一齐扑了他一脸。 “咳咳咳!” 黄守忠在后面咳得撕心裂肺,拿袖子捂著鼻子,整张老脸都皱成了核桃。 倒是楚顏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迎面扑来的灰尘。 八重天的底子摆在那里,这点灰算什么。 陈陇抹了一把脸,嫌弃地打量著眼前的场景。 內库的最深处,一间足有两三个大殿那么宽敞的地下石室。 可这地方和外面那些存放金银绸缎的库房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外面是金碧辉煌,这里是蛛网密布。 到处都是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架子,架子上横七竖八地堆著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有的像是器皿,有的像是兵刃,有的乾脆就是一坨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疙瘩,灰濛濛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这都什么玩意儿?” 陈陇隨手拿起架子上一个落满灰的铜壶,吹了一口气,灰尘呛得他又咳了两声。 铜壶底下刻著几个看不太懂的古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拿指头划出来的。 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特殊的地方,完全像是一堆破铜烂铁。 陈陇十分嫌弃的隨手丟出去。 黄守忠在后面赶忙双手接住,小心翼翼放在一旁。 心道你是皇帝你任性! 可这里面但凡有一件东西损坏在他的面前,那便是他这奴才做事不力,这责任,谁担的起? 不过也只能心里说说了,谁让太监就是人家的家奴呢。 “回陛下,这间库房存放的都是太祖爷在位时便收入大內的旧物。距今年代太过久远,大多辨不清用途,也说不上有什么价值。” “但因为都是太祖爷时期的东西,后面几代天子谁也不敢隨意处置,便一直封在这里了。” 说白了,就是谁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破烂,扔了怕万一有用,留著又占地方,索性就锁起来当没看见。 黄守忠说完这些,躬身候著圣天子的接下来的丰富。 不过眼神也没閒著,余光则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走在陈陇身侧的楚顏。 心道这天子爷是真变了。 若是换了以前,他可是对这位皇后不假辞色,丝毫不感兴趣的。 別说牵手了,同殿而居都嫌烦,躲都来不及。 可眼下呢? 嘖嘖嘖。 两人之间那股子黏糊劲儿,只要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从方才一路走过来,天子的手就没离开过皇后的腰,走到拐角处还会很自然地换到另一边扶著,顺带替她挡开头顶垂下来的蛛网。 作为一个在深宫中饱受摧残的封建主义战士,黄守忠由衷地为圣天子感到高兴。 天子武力在握,皇后得宠后宫安寧,那些乱臣贼子们也安分了不少。 这纷纷乱乱的大衍朝,前几日还是一副要完了的模样,眼下一转眼,居然就转好了。 蒸蒸日上啊,蒸蒸日上。 太祖爷在天有灵,肯定能含笑九泉了。 不过要是太祖爷知道这狗皇帝准备把他老人家好不容易薅到手的宝贝拿出来送给美人,怕是得气的棺材板都压不住。 但对於一个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人,眼下这位圣天子显然不在乎。 陈陇一路走一路看,东翻翻西摸摸,拿起来瞅两眼觉得没意思就扔回去,跟逛地摊似的。 “都是些什么破烂。” 他十分嫌弃。 “太祖的眼光也就那样了,费那么多劲结果搜罗了一屋子的东西,连个勉强能用的都没有。” 黄守忠在心里默默替太祖爷委屈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楚顏跟在陈陇身侧,目光却一直在扫视四周的架子。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端庄的模样,可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丝。 虽然眼下得了圣天子的龙元浇灌,对於她而言武道九重天已经触手可及。 但宗门多年的夙远在前,还是让她不由的呼吸急促起来。 “皇后要是看中了什么,儘管拿去就是了。” 陈陇拍了拍楚顏的手,大方得很。 “都是些破烂,搁在这里也是落灰。皇后喜欢,那就通通拿走,朕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正所谓崽卖爷田心不疼。 又不是真的他祖宗,客气什么呢。 楚顏微微一笑,低声道了一句谢,便顺著架子慢慢走了进去。 她走得不急,每到一处都会停下来仔细看几眼,偶尔拿起一件东西端详片刻,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不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更像是在隨意地欣赏古物。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拿起和放下的动作里,都有一丝极其特別的真炁游走其中,若是遇到那一桩宗门至宝,就会產生反应。 瞧著她认真的样子,陈陇也没跟过去。 他对这些破烂实在提不起兴趣,找了个稍微乾净点的箱子坐下来,翘著二郎腿,问起了正经事。 “黄大伴。” “老奴在。” “修园子的事传达下去了?” “传了传了,您先前刚落了口,老怒就叫锦衣卫的人把旨意送到各府去了。” 黄守忠连连点头,满口应承。 毕竟作为皇宫生存怪诞的第一准则,圣天子的命令就是天,在这里不听话的人,死的可是很快的。 眼下天子说三天要十万人,那就三天要十万人,少一个都不行。 至於能不能凑到,那就是那些世家大族们的事了,他们这些传话的太监可没关。 “那就等著唄。” 陈陇摸了摸下巴。 “过上一段时间,他们应该就会自己把人和工匠送过来。” 黄守忠的嘴角抽了一下。 您老人家做梦呢。 就那群貔貅一样的世家大族,吃进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吐出来过的。 別说让他们主动把人送过来了,刀子架在脖子上都不肯往外拿钱,会老老实实把自家的人手交出来? 怕不是先把那些人藏起来,然后哭穷叫苦,说什么家道中落、入不敷出,一个人都拿不出来。 这帮人的套路,黄守忠闭著眼都能猜到。 正想著要不要开口提醒一下,给圣天子打个预防针,免得到时候收不到人天子震怒,殃及池鱼。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门口跪下来,高声稟报。 “陛下!宫门外来了一队人马!” “是工部郎中赵怀安赵大人,带著他家里的三千多號僕役、佃户、工匠,说是奉旨前来为圣天子修筑皇城!” “人已经在午门外候著了,还带了十几车的建材物料!” 黄守忠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也行? 第32章 磨刀霍霍向世家,春秋圣地萧妃暄 黄守忠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世界观在今天碎了个乾净。 他在这宫里头混了四十二年,什么样的皇帝没伺候过,什么样的荒唐事没见过。 可他从没见过这种事,天子一道旨意下去,还没过半天,就有人屁顛屁顛地把自家底子掏空了往宫里送。 就好像生怕送晚了似的。 这帮世家大族不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吗?不是跟属貔貅一样吃进去的东西从来不吐出来吗? 怎么今天就开窍了呢? 黄守忠想不通,但他知道一件事。 圣天子说的都是对的。 圣天子说他们会自己送来,他们就真的自己送来了。 对於圣天子的崇拜,黄守忠此刻犹如那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那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行了行了,別在那杵著了。” 陈陇摆摆手。 “人和东西都收下,该安排的安排,该入库的入库。至於那个什么赵怀安,该回哪去就回哪去,別在朕前面碍眼。” 黄守忠应声退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陈陇翘著二郎腿坐在箱子上,等黄守忠走远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三千人,就这? 整个神都城里那么多世家大族,三品以上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到现在就来了一个六品的芝麻官,送了区区三千人。 “真当朕是叫花子呢?” 无名怒火涌上来的圣天子发出骇人的咆哮。 “圣上息怒啊!” 整个內库的密室都被嚇得哆嗦不停,扑簌簌掉下一片片灰尘,更別说那些凡人一般的太监、宫女。 此刻全都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刻就成为天子撒气的沙包。 那种命不由己的恐惧、无助,像是有一双大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让人喘不上气。 更像是面对到了火山、地震一般的天灾,让人升不起一丝一毫反抗的勇气。 除了转过头,两眼茫然的龙元承载者之外,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跪在地上。 就连刚离开不远的黄公公,也是满心骇然的跪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 此时此刻,他却是对於伴君如伴虎这四个大字,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骇人吶! 別拦著,老奴要告老还乡啊! 好在陈陇虽然杀人、揍官、睡皇后,可他还是一个好皇帝。 从来不会不教而诛。 於是乎,这股无名怒火来的快,也去的快。 “他们简直是在把朕当傻子耍!” 陈陇咬牙切齿,虽然前身在这些官员眼中除了睡女人一无是处,可眼下自己都来了,他们还敢这样愚君。 简直就是取死有道。 “奴婢这就叫锦衣卫带人把这些乱臣贼子通通都抓起来!” 不知何时出现的姜雪衣一脸怒火,恨不得马上把这些人通通都抓起来砍了。 主辱臣死,主辱臣死! 他们这些虫豸一样的人物,是怎么胆敢辱没她的主上的口牙! “那倒不至於,朕和他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统治东厂,派人给朕把他们都盯死了,以这些人的智商断然不会这么安稳下去,朕等著他们。” 狗皇帝似也想到了什么,露出昏君邪恶的奸笑。 这些人不是爱財不爱名,一个个还装的人五人六的吗。 別让朕逮到机会,不然把你们全都突突了。 前天在祭天台上杀人,杀的是禁军,是金吾卫,说到底都是底层的丘八。 昨晚抄萧家,抄的是外戚,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人。 对於那些真正盘踞在朝堂上的世家勛贵们来说,这些都还隔著一层。 虽然血流成河了,但是老爷们的毛都没掉一根。 固然在精神上受到了圣天子的折磨,可在短暂的痛苦之后,就开始酝酿反击了,真是一群刁民,胆大包天。 “这些刁民,不杀上几个,就不会认识到真正的局势!” 圣天子的眉眼冷酷,露出狰狞而嗜血的笑。 “好了,你们两个別瞪眼了,都是姐妹,以后还要一起上阵杀敌呢。” 看著面前两个大眼瞪小眼,互不服输的女人,圣天子也很无奈,人帅、无敌、多金……或许,这就是他让全天下女子都为之沉醉的原由吧。 在各自的弱点上拍了一巴掌,引起两声娇嗔。 圣天子简单的化解了一场后宫间不见硝烟的爭锋。 “臣监察司司长,见过皇后。” 姜雪衣拱了拱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小贱人!” 楚顏看著这个高句丽的妖艷贱货,心里暗骂一句,但圣天子都如此说了,她又怎能违背圣意? “妹妹在陛下身边当差,辛苦了。” 皮笑肉不笑应一句。 楚顏走到圣天子身边,轻轻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怀里。 也不再多说什么,就淡淡看著前面的妖艷贱货,宣誓主权。 姜雪衣银牙暗咬,决定不和这个花瓶多做爭斗。 你是皇后又如何? 以后陪伴在圣天子主人身边更多的,一定会是我。 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声,便和陈陇说悄悄话去了。 好半晌之后,主僕两人嘀咕完,姜雪衣挑衅似的看了楚顏一眼,噔噔噔离开。 “哦对了,皇后。” 陈陇揣著明白装糊涂,转头看向自家的皇后。 “你的东西找著了没有?” “找到了。” 楚顏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她被这个小贱货激发起好胜心了。 不过在这些事情都是她们女人间私下里的事情,就无需让圣天子操心了。 她平息了下心里的无名火,以先前从未有过的笑容面对她身旁的男子,旋即抬手指向库房最深处的角落里。 经歷三百年的光阴,即便是匠人以担保上九族为代价所製作而出的架子,此刻也已经歪了半边,上面的东西早就滑落了一地,灰尘堆了足有半寸厚。 而在那堆灰濛濛的杂物里面,有一样东西被楚顏从最底下翻了出来。 是一只盘子,一只足够让寻常成年人躺进去的怪异盘子。 造型极为古朴,线条简洁到了近乎粗陋的地步,上面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配饰,像是一层一层导流什么东西的装置一样。 通体呈一种说不上来的青灰色,表面没有任何花纹雕饰,只有几道浅浅的弧线从盏底向盏沿延伸,像是水波的纹路。 陈陇眨了眨眼,和他想像中的有些不一样。 “就这?” 他走过去拿起来隨手掂了掂,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这破盘子在他手里没有任何特殊的感应,不发光,不发热,不震动,就是一个灰扑扑的旧物件。 “皇后,你不会认错东西了吧。” 楚顏嘴角笑了笑,难得还能见到这个男人吃瘪的时候。 “陛下有所不知,此物名为承露盏,需要以太玄道特定的法门催动,方能可显化其能。” 楚顏將手放在此物上,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华。 真炁注入的瞬间,那只灰扑扑的玉盏表面忽然亮了一下。 青灰色的盏体上浮现出几道极细的纹路,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一闪即逝,然后又暗了下去。 “歷经三百年岁月流逝,它眼下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往后想要正常使用,恐怕需要不少的时间了。” 楚顏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如释重负,寻到此物,她肩膀上的重担就卸下来一般,而另一半…… 她將目光放在身前的男人身上,含情脉脉: “陛下!” “可否將那鹿台的营造事宜,交给臣妾看管?” 这种些末小事,圣天子怎会放在心上? 谁来管著不是管,既然眼下皇后愿意担此重任,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皇后有此心,朕怎忍心拒之。” 圣天子摆摆手,並不在意皇后的小心思。 在足以横压一切的伟力面前,所有的抵抗都是纸老虎。 况且,女人,不就是用来充的口牙! “皇后,天色已晚,我们不如……” 看著皇后大惊失色的花容月貌,狗皇帝展露他作为昏君的本性。 不过,龙性本淫,这也正常。 …… 而在千里之外。 大衍西北的崑崙余脉所在。 此地雪山连绵,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万丈峰顶之上,寒风呼啸,积雪覆盖著裸露的岩石,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顏色。 白与蓝。 白是雪,蓝是天。 在这两种顏色的交界处,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此刻盘坐在峰顶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身下没有蒲团,没有毡垫,就那么直接坐在冰冷的石面上。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她的衣袂翻飞,长发如瀑般散在背后,髮丝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冰晶。 可她的面容却没有丝毫被寒冷侵扰的痕跡。 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是凡人所有,眉目之间带著一股天生的清冷,像是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凝成了人形。 春秋圣地,神女,萧妃暄。 萧妃暄在这座雪峰上已经打坐了三月。 九重天的武道修为让她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以天地灵气为食,以日月精华为饮。 在这种境界下,凡俗的一切都已经与她无关。 什么世家荣辱,什么朝堂更迭,什么皇帝驾崩或者太后失势,都不过是螻蚁的纷爭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人间的事了。 扑棱。 一头白鹤从云层之上掠下,双翅收拢,稳稳落在她面前的岩石上。 白鹤的右腿上绑著一截竹管。 萧妃暄睁开了眼,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冷得像是两汪冰潭。 她伸手取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绢帛,展开。 字跡潦草,墨痕凌乱,显然是在极度慌张的情况下匆忙写就的。 “萧家满门抄没,三位国公以及家中上百族人尽数下狱。” “太皇太后失势,被天子囚於寢宫。天子疑似妖魔附身,武力通天,一人碎杀三万禁军……。” 萧妃暄將绢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重复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眉心拧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浮上了几分极淡的寒意。 萧家被抄了,三个伯父入了狱,自家的嫡母也被囚禁,一朝荣华富贵散尽,成为阶下囚。 她记得分明,当年家里费尽千辛万苦,將她送到山上的时候,萧家正是烈火烹油的鼎盛光景,太皇太后坐镇后宫,三位伯父位居恭候,满门荣耀天下无人可比。 而她萧妃暄之所以能安心在春秋圣地修行,正是因为有萧家在身后撑著。 而现在,短短不过几年时间过去。 一夜之间,居然全没了。 天子被妖魔附身,以成祸害! 这句话,萧妃暄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如果是別人写的她未必会信,可这封信是自家三哥的笔跡,三哥虽然莽撞,但不至於在这种事上胡说。 妖魔。 她缓缓將绢帛合拢,放在膝上。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髮丝飞舞,冰晶簌簌而落。 萧妃暄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眸子里的寒意已经凝成了实质。 白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拍了两下翅膀,往后退了几步。 萧妃暄站起身来,武道九重天的气势从她体內无声释放,周围数丈內的积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实,然后龟裂,然后粉碎。 雪粉腾空而起,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圈旋转的白雾。 萧妃暄抬起,视线落向东南方神都所在的方向,目光锐利,犹如利剑出鞘。 “昏君!” 第33章 这堂堂神都,都是我韦家撑起来的 韦府的佛堂修在后院最深处,三进院落隔开了外头的喧囂。 檀香从鼎炉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不急不缓,把整间佛堂熏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和皇城里那股子冲鼻的血腥味不同,这里的空气轻鬆悠远,好似吸一口都能延年益寿。 大抵是亏心事做多了,人到了这个岁数,就格外喜欢吃斋念佛。 韦老夫人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不肯换个姿势。 她今年已经七十有三三了,一头银髮梳得纹丝不乱,通身的衣裳都是素色的,料子却是极好的云锦。 整个人保养得还算过得去,可再好的脂粉也盖不住眼角层层叠叠的鱼尾纹,更遮不住那一层死气。 尤其是这两日,吃不好、睡不著,脸色底部就更也透著几分青灰。 韦老夫人仰头看向面前的佛像。 三丈高的镀金释迦,莲台宝相,慈悲垂目。 只是眼下檀香的烟雾缠上去,那张悲悯的面容就变得模模糊糊的,若隱若现间,反倒是生出几分狰狞。 “天子当真是这么说的?” 韦老夫人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躬著腰,五十二岁的年纪,两鬢已经斑白,穿著一身暗紫的常服,面容周正,气度端凝。 他是韦家长子,光禄大夫,韦怀仁。 “母亲,黄公公原话便是如此。” “天子叫我等勛贵世家,齐力凑出十万人来,为他修什么酒池肉林、通天鹿台。” 这倒也不是他口误,黄守忠就是这么说的。 自古以来,皇帝发下去要办的事,不是层层加码,就是加倍执行,这都是祖宗惯例了。 况且,圣天子还是想的简单了。 要重修皇宫,建院子、起高楼,又岂是区区三万人能做成的事? 君不闻始皇帝尽起七国余孽七十万余人,耗时三十九年方才修成帝陵。 眼下圣天子的工程虽然远不能比其此般,但区区三万人绝对是做不够数的。 作为圣天子的忠僕,黄守忠理所应当的要为圣天子考虑。 苦一苦勛贵世家,骂名他来担! “而且,这般事情的名目还叫作……圣天子的恩情。” 说到这里,韦怀仁都有些绷不住了,他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佛堂里安静了一阵,好像连檀香的烟都似乎被这般无耻的言语搞的近乎凝滯了。 “天子长大了。” 韦老夫人缓缓开口,拨弄佛珠的手指不停。 区区几天的功夫,从一个傀儡翻了身,还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拿捏他们这些权贵人家。 可不就是长大了,手段见长。 韦怀仁没敢接话,也不敢反驳 作为儿子,他可太了解自家的这位母亲了 韦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韦怀仁这一辈的本事,靠的是眼前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妇人。 韦家三代忠烈,太祖朝便是从龙功臣,歷经十数代经营,到了韦老夫人手里,已经是神都城里数得著的勛贵门第。 满门子弟遍布朝野军中,姻亲关係织成了一张密得连针都插不进去的网。 沈孟白能做到五朝元老、权倾天下,可论起在勛贵圈子里的根基,他在韦家面前还只是个新兵蛋子。 因为沈孟白是文臣,他的权力来自於官位和皇帝的信任,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个人坐龙椅他就得重新经营。 而韦家是勛贵,权力长在地里头,扎在血脉里,不管谁当皇帝,只要大衍的国號还在一天,韦家就倒不了。 至於外头传的什么天子被妖魔附身。 出家人不打誑语,韦老夫人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妖魔呢? 如果有的话,那佛祖肯定也是会存在的。 而如果佛祖存在的话,像她这样虔诚的教眾肯定会长命百岁的,可现在她哪里有长命百岁的样子 “什么妖魔,什么附身,都是沈孟白那个老东西输了棋之后编出来的屁话。” 韦老夫人嗤了一声。 “他沈孟白废帝不成,反倒被天子拿捏住了,丟了这么大的脸,总不能跟天下人说自己技不如人吧?往天子身上扣一顶妖魔的帽子,好歹能替自己遮遮羞。” “可是母亲……祭天那日发生的事情,不止沈太师一人看到了。那么多朝臣亲眼所见,天子一人碎杀三万……” “那又如何?” 韦老夫人打断了他,满脸轻蔑。 “武道七重天能千夫不可挡,八重天號称万人敌,九重天更是人间武神。天子若是自幼习武,扮猪吃虎到今日一朝爆发,打穿几万禁军有什么稀奇的?” “春秋圣地的那几位大宗师,哪一个拉出来不能做到这种事?” 韦怀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的是,沈孟白在推举当天天子上位前,就差把他每天穿什么裤衩都查清楚了,怎么可能查不到他偷偷修炼绝世武功? 可韦怀仁知道,母亲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她只是不愿意信。 上了年纪的老东西都这样,脑袋里的思维已经固化,不愿意也不想去接受新的东西。 直到某一天,整个人的认知或者固有世界观被人狠狠摔在地上打破了,就会在地上撒泼打滚骂娘。 你问韦怀仁是怎么知道的? 不才,他也是这样,只不过被圣天子打醒了。 “派去各家的信使,回来了没有?” 韦老夫人话头一转,不提前面的事。 “迅鹰回信,说是诸家节度使……还在考虑。” 考虑。 韦老夫人的念珠停了一息,又继续拨动。 考虑,就是嫌筹码不够,想坐地起价。 那些个粗鄙武夫,一个个占著几州几县的地盘,手里攥著几万兵马,就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让他们出兵靖难?可以啊,拿好处来换。 什么好处?无非就是更多的地盘、更大的名分、更多的钱粮。 贪得无厌。 韦老夫人拨断了一颗念珠。 木珠子骨碌碌滚在地砖上,在寂静的佛堂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既然如此,那便也用不著他们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传讯给庭芳。” 韦怀仁的瞳孔微缩,心里嘆息一声,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韦庭芳,韦老夫人的嫡孙,也是他韦怀仁的长子。 现任左武卫將军。 左武卫是天子六卫之外、拱卫京畿的三大营之一,驻扎在神都城外二十里的龙首原上,满编带甲五万人。 这五万人可不同於被沈孟白渗透得千疮百孔的天子禁军,左武卫是韦家数代人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军中从上到下全是韦家的人。 粮餉自筹,兵甲自备,连朝廷的兵部都插不进手去。 换句话来说,韦家就相当於身手里握著皇帝,驻扎在神都的一方节度使! 不然你以为当初天子是怎么迁都的?迁都之后,又凭什么能在神都安安稳稳,不被別人抢过去的…… 不就是因为有他韦家在嘛。 “让他整备京营。” 韦老夫人头也不回,一字一句地说。 “进宫,清君侧。” 韦怀仁无奈,但也只好应同。 因为韦家老妇人主大事,韦庭芳握军力。 至於他韦怀仁?充当门面罢了。 “天子无错。” 韦老夫人抬起头,看向她的长子,神色冰冷。 “天子只是被身边的奸人蒙蔽了,宦官弄权,外戚失势,朝纲败坏,这些都不是天子的过错。” “身为国之栋樑,为君分忧,天经地义。” “韦家要做的,不过是替天子清理门户罢了。” 她的措辞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经得起史书的推敲。 清君侧,诛奸佞。 至於谁是奸人—— 那当然是谁挡了韦家的路,谁就是奸人。 “沈孟白越老胆子越小。” 韦老夫人撑著龙头拐杖,从蒲团上站起来。 老迈的身躯在檀香的烟雾里微微摇晃了一下,像是一棵被风吹动的枯树。 “他做不成的事,老身来做。” “成与不成,后果老身一力承担。” 龙头拐杖重重杵在地砖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佛像脚下的莲花灯晃了两晃。 韦怀仁看著自己母亲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躬身,低头。 “儿子领命。” …… 皇宫,汤池。 陈陇蒙著一条明黄色的绸带,在寢殿里跌跌撞撞地摸索。 两只手在空气中乱抓,姿態十分不雅。 “皇后……你藏哪去了!” “朕的感知可是能覆盖整座寢殿的,你跑不掉的口牙!” 殿內的帷幔重重叠叠,锦帐低垂,烛火被来回跑动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一个身影从龙榻后面探出半个头,朝另一个身影无声地比了个手势。 姜雪衣会意,猫著腰从柱子后面绕到了陈陇的右侧,故意踩出一声响动。 陈陇的脑袋猛地转过去,双手一捞—— 扑了个空。 姜雪衣早就闪到了三步之外,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而楚顏趁著这个空当从龙榻后面无声滑出,提著裙摆,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从陈陇的左侧掠过。 八重天的身法用在捉迷藏上,属实是大材小用了。 “可恶!你们两个居然联手!” 陈陇扯掉绸带,一脸不忿。 “陛下自己提出来要蒙眼睛的。” 楚顏站在殿角,裙裾纹丝不乱,面容如常。 “就是。” 姜雪衣从柱子后面冒出来,语气里带著一丝难得的笑意。 “陛下要是不蒙眼睛,奴婢哪里能躲得过陛下的抓捕。” 陈陇挠了挠头,咧嘴笑了起来。 人人都骂昏君,可如果有机会的话,人人都想当昏君啊! 先前那些权臣、世家、勛贵,哪一个不是在朝堂上道貌岸然,回了府里照样声色犬马? 自己不过是稍稍效仿一下,甚至都没有太出格。 那些狗日的权贵们,表面上看著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按理玩的比谁都话。 最可恶的是,他们居然还不邀请他这个圣天子!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不过说起玩乐,前身那个狗东西,才是这方面的老玩家。 什么蒙眼捉宫女、击鼓传花罚酒、不同花样的…… 算了,那些个记忆细节就不必再翻了。 总之前身虽然是个窝囊废,但在享乐这件事上的创造力,堪称是登峰造极。 陈陇甚至怀疑,如果把这份聪明才智用在治国上,前身搞不好真能扑腾一下,虽然改变不了什么结局,但最起码也能噁心噁心那些权贵。 不对,前身那个德行,就是把诸葛亮塞他脑子里,他也只会让孔明先生替他研究怎么玩出新花样来。 正想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大事不好了!” 第34章 什么?居然有人要刺杀朕,太好了呱 来人是个宫女。 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十分清秀,一双杏眼水灵灵的,身段纤细,唯独胸前两团过分丰满,撑得宫装前襟绷出了明显的弧线。 据说就是因为这副身段,被上头的妃子视作眼中钉,入宫三年,愣是从洒扫的粗使丫头做到了……还是洒扫的粗使丫头。 昨日被姜雪衣一眼看中,从犄角旮旯里捞了出来,直接丟到了监察司充任耳目。 不为別的,就因为这种不起眼的、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小角色,最適合塞进世家送来的劳役队伍里头。 谁会在意一个端茶倒水的丫头片子呢? 饶是她事先已经被告知了圣天子眼下在做什么,可当推门进来,瞧见殿內的光景之后,还是一张小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低下头,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大气都不敢出。 “哈哈哈哈哈哈!” 陈陇大笑出声,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瞧瞧,又一个被朕的风采所倾倒的可怜人!朕的魅力果然是无处安放口牙!” 楚顏雍容端庄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恼。 袖子底下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若不是打不过这个昏君,她堂堂太玄道圣女,怎会沦落到和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小贱人一同在此嬉闹? 楚顏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等鹿台建成,承露盏修復,她一定要儘快突破九重天。 虽然到了那一步,依旧不是眼前这个怪物的对手。 可在其他事情上,她楚顏一生,从不弱於任何人。 而姜雪衣看了楚顏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这个女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做派,满心满眼都是武道修为、圣地传承。 又怎会知道,她看不起的这些小小宫女,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就好比眼下。 “说。” 姜雪衣朝那宫女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可语气里的冷厉让那宫女的腰弯得更低了。 “回…回司长。” 宫女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手指绞著衣角,紧张到发白。 “奴婢按照您的吩咐,混进了世家送来做饭的那批人里头。今日在灶房烧水的时候,听到韦家送来的几个家丁在角落里嘀咕。” “他们说……” 宫女咽了口唾沫。 “韦家的少將军,左武卫將军韦庭芳,已经在龙首原整备京营了。” “说是要…要带兵进宫,清、清君侧。” 殿內安静了一息。 “蛤?” 陈陇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圣天子沉寂已久的热血开始沸腾,满脑子的兴奋劲儿涌了上来。 “有人要谋反?!” 他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光著两条腿就蹦到了地上,两只眼睛放光,活脱脱一头闻到人味的妖魔。 “真的假的?!” “谁啊?!是韦家?!哪个韦家?!” 宫女整个人都傻了。 她设想过天子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很多种反应。 大惊失色,然后龙顏大怒,然后拍案而起,然后召集禁军把谋逆之人通通乱刀砍死。 可她万万没想到,天子的反应是—— 高兴? 而且是那种按捺不住的、溢於言表的、恨不得拍手叫好的高兴? 这…… 这还是正常人人该有的反应吗? “快!快!快!给朕一字不落、完完全全地讲清楚呀!” “这群废柴究竟打算如何谋反?带了多少兵马?从哪个方位杀来?到底何时才他妈的动手?!本帝体內的战意,已兴奋得完全按捺不住了口牙!!!” 陈陇双拳猛地攥紧,兴奋得浑身肌肉都在疯狂跳动,连周遭的空气也被这股骇人的狂气震得轰轰作响。 “朕等这一天,已等得太久太久了呱!!!” 他来回地狂躁踱步,十指兴奋地相互摩擦,那张因为极度愉悦而扭曲的脸上,正绽放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这班不知所谓的缩头乌龟!朕已刻意卖出那么多破绽给他们出招,这群扑街竟还如鵪鶉般缩在狗窝里不敢动弹!” “朕本以为他们全是一班没有卵葩的废柴软蛋!想不到在这群废物之中,竟真有一个不怕死的敢跳出来领死吔!” “好!好极!好得很呀!对於这等勇气,朕便必须得好好地赏赐他一番才行罢!” 陈陇狂笑著猛击大腿,那恐怖的力道竟將龙椅震得开裂。他咧开如狂兽般嗜血的嘴角,露出一口森寒惨白的利齿。 “那朕便奖励他一个…將他全家老小彻底轰成肉沫的九族消消乐口牙!!!嘎嘎嘎嘎嘎嘎!!!” 宫女的腿软了。 她把目光投向自己的顶头上司,两眼呆滯。 这位天子、皇帝、陛下……他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楚顏站在一旁,看著陈陇这副上躥下跳的样子,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和嫌弃。 这个男人的武力强到可怕,恐怖的气机磁场碾压八重天如碾蚁虫。 可他的心性偏偏跟个孩童似的,喜怒无常,行事荒诞,高兴了就嘎嘎怪笑,不高兴了就一拳把人脑袋砸进胸腔。 这样的人,如何能做好一个天子? 可偏生的,自己没得选,只能彻底委身於此人。 罢了! 就让本宫施以慈爱,往后好生教导他何为天子之道、帝王之法吧! 而姜雪衣的反应就和楚顏截然不同了。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淡然。 什么谋逆团伙,什么左武卫,什么五万京营。 在圣天子面前,不过跳樑小丑罢了。 见识过圣天子惊世力量的人,绝对不会升起与之对抗的心思,只会匍匐於地,献上自己的忠诚口牙! 於是乎,姜雪衣只是催促著那个宫女,让她把知道的事情赶紧说完。 宫女稳了稳心神,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说起来也简单。 这两日圣天子下旨让世家勛贵出人修鹿台,各家虽然心里骂娘,但多多少少还是派了些人来应付差事。 韦家也送了一批人过来,混在劳役队伍里。 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那些韦家人嘴里传出消息,说是韦老夫人已经下了决心,要让嫡孙韦庭芳带左武卫进宫。 名义上是清君侧,实际上是什么目的,那就不用多说了。 至於具体什么时候动手,那几个人倒是没说清楚。 只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就在这几日之內了。 “呱……???” 玩心大起的圣天子略略失望了,仅仅如此嘛? 只有区区一个韦家,完全不够劲啊! 第35章 五万对八百,优势在我! “就凭这点不知所谓的阵仗?” 陈陇歪著脑袋,两根手指轻蔑地拈著那条刚刚蒙在眼上的明黄绸带,如同玩弄死物般隨意甩动。 “区区一个废柴韦家?区区一支不入流的左武卫?” “这班扑街,便他妈的也敢来造本帝的反呀?!” 圣天子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度鄙夷的冷笑。 连做这等掉脑袋的绝命买卖,竟也没有豁出一切的觉悟?这群废物,简直是把朕这绝世帝王当成了隨手可捏的软柿子! “哼,若是换作朕来操盘——” 圣天子极度不满这群螻蚁的手段,开始指点江山起来。 “朕便会先连夜將京中武勛尽数收买,用绝对的权力,將这群贪婪野狗结成死盟!同时派出死士,將城中三大官仓彻底焚烧殆尽,製造惊天粮荒,逼得这满城螻蚁陷入极度的绝望与疯狂!” “紧跟著,便趁乱將九门完全封死,截断所有生路,把整个神都变成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绝命铁笼呀!” “隨后再遣一队绝顶杀手潜入后宫,把太后……哦,不对,那老东西已被朕像狗般拴起来了。那便换一个,直接把宗室亲王给强行挟持,拥立一个任人摆布的废物傀儡,打出他妈的清君侧旗號!” “最后再以这新帝之名昭告天下,號令各路兵马,將四方节度使的大军尽数调集,把这皇城围个水泄不通!” “里应外合,內外夹攻,十面埋伏!用尽一切最绝、最狠的手段,將这江山一举轰下吔!!!” 陈陇越说越是战意高昂,说到最后,他已猛地狂笑著站起! 双臂狂野张开,宽大的龙袍在这股狂暴气场的充斥下如怒龙般舒展,活脱脱就是一个沉醉於灭世快感中的绝世顛佬。 “区区一支左武卫便妄想弒君?!连个像样的內应也搞不出来,这班废柴,简直就是赤裸裸地看不起朕吶!呱呱呱呱呱!!!” 圣天子冷声嗤了一下,歪嘴龙王笑。 一番猖狂话语落定,殿內几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姜雪衣听得眼睛发亮,看圣天子的目光愈发炽热。 不愧是她的主人,就连造反这种事都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果然是惊世智慧口牙! 主人不造反,那是因为他已经是天子了。 要是他不是天子……那他就把天子干掉,然后自己当天子。 总之不管怎样,主人永远是对的! 楚顏则是连连摇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男人张嘴闭嘴就是造反攻略,说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甚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乱世梟雄都要周全。 偏偏他自己就是皇帝。 皇帝教人怎么造自己的反,还嫌人家造得不够好。 天底下有这样的皇帝? 至於那个大胸宫女,此刻已经彻底石化了。 她张著嘴,眼珠子一动不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哪有皇帝是这样当的啊! 他不应该听到消息之后大惊失色,然后小心求证,替换宫禁,下令拿下韦家满门,再传旨让韦庭芳不著刀甲、不带一兵一卒进宫面圣,跪在含元殿上等候发落吗? 这才是一个正常皇帝该做的事情吧! 可眼前这位…… 不对啊。 哪里都不对啊。 “行了行了,统统给朕滚退罢!杵在这里简直碍著本帝的眼。” 陈陇隨意地挥了挥手,像驱赶几只微不足道的苍蝇般,將宫女全数打发。 当那股极致的癲狂与兴奋退去后,圣天子脸上的狂笑竟瞬间收敛,变作安然平淡。 韦家那群废柴要反?那便由得他们去反罢。 用不著著急,一场用血肉堆砌的绝世好戏,便要慢慢地去欣赏、细细地品尝,那才会有他妈的最极致味道呀。 “把朕的旨意给传下去。” 陈陇往椅背上一靠,翘著的二郎腿晃了两晃。 “韦家那边,谁也不许拦,不许抓,不许打草惊蛇。” 姜雪衣应声,却没有走,而是等著下文。 她太了解自己的主人了,圣天子说完不许之后,后面一定还跟著但是。 果不其然。 “让东厂的人盯紧了就行。” 圣天子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朕不关心韦家要怎么造反,但这几日里头,有哪些人去过韦府,又有哪些人给韦家送过钱粮、借过甲冑、通过消息。” “还有,各家勛贵府上但凡有奴僕连夜离府的,通通都给朕记下来。” 姜雪衣眼中精光一闪。 圣天子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呀! 韦家跳出来没什么好怕的,可怕的是韦家背后还连著多少条线。 一个韦庭芳带著五万左武卫冲宫罢了,圣天子一个人就能把他们打成小饼饼。 可如果只是打散了韦家,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勛贵们立刻就会缩回去,该装孙子装孙子,该磕头磕头,一个都抓不到。 但如果在韦家动手之前,先把那张网上的每一根线都摸清楚…… 等到韦家举旗的那一刻,所有在暗中伸过手的人,就全都跑不掉了。 不愧是圣天子的惊世智慧口牙! “臣领命。” 姜雪衣低头行礼,转身快步出了寢殿。 楚顏看著她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她將目光收回,落在陈陇身上,轻声开口。 “陛下,韦家之事既已知晓,眼下是否该整备宫防?” “整什么防?费那事干嘛。” 陈陇打了个哈欠。 “有朕在,谁来都一样。” 楚顏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也是,有这么一头怪物蹲在皇宫里,確实谁来都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方式来儘自己皇后的本分。 “陛下,臣妾有一事相请。” “哦,皇后直说就是了。” “鹿台奠基在即,百官观礼,这几日的政务怕是有些积压。陛下是否应该…先处理一些政事?” 所谓正事,就是別再玩捉迷藏了。 陈陇看了她一眼,有那么一瞬间,楚顏以为这个昏君会直接拒绝。 可出乎意料的是,陈陇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罢,皇后所言极是,朕是该处理下政事了。” 他站起身来,任由皇后给他披上衣衫。 “来人吶,去把黄守忠和韩铸给朕叫来。” …… 几刻钟后,清理一空的大殿里多了两个人。 黄守忠弓著腰站在左边,韩铸甲冑齐整立在右边。 一文一武,一老一壮,一个是內宫大总管,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都是圣天子眼下最趁手的走狗。 “修院子的事,进度如何了?” 陈陇歪在龙榻上,嘴里嚼著一块御膳房刚送来的糕点,含含糊糊地问。 黄守忠赶忙上前一步,打开手里的册子。 “回陛下,截止今日,各家世家勛贵陆续送来劳役共计…三万七千人,已经超过预期,且还在源源不断送来途中。” “只不过,其中精壮只占六成左右,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 圣天子抬了抬头,有些意外。 “无妨,勉强也够用了,后续接著让他们往来送人就是,不管老的小的,朕都要了。” 陈陇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填了填肚子的圣天子对皇城的改建工作做出了如下指示: “第一,你们要迅速组织好民夫,先对原本的老破小建筑进行拆除,过程中凡有抵抗,一律通通打死。” “第二,关於图纸朕回头会给到你们,拿到手之后儘快让匠人复製,要做到人手一份,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伟业。” “第三,工程开始之后,务必要加班加点,超额完成!” 黄守忠和韩铸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臣一定竭尽全力,保质保量,按时交付!” 君臣相得,一派和谐。 如果不去想这要修的园子以及要建的酒池肉林的用途,那眼前这副场景,还当真有几分蒸蒸日上的大好气象。 “对了。” 陈陇拍拍手,脑袋里又多了个主意。 “你们商量一下,朕明天要办一个破土动工奠基仪式。” 黄守忠愣了一下。 “奠基…仪式?” “没错,重修皇城这么大的工程,怎么能没有个开工典礼?你们下去找礼部官员商量一下,定下章程。” “朕明日要亲自出席,百官观礼。文武大臣、勛贵宗室,一个都不许缺。谁要是干不来,九族消消乐!” 得! 圣天子的要求,哪里有他们拒绝的余地。 虽然距离明天只有一晚上的时间了,但也不是做不到。 比起让圣天子不开心,切换暴君人格,大开杀戒这种事,还是让下面的人多吃吃苦,骂名他老黄来担。 “老奴这就去安排。” 黄守忠应声领命。 “末將负责当日安保。” 韩铸抱拳。 “去吧去吧。” …… 韦府。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韦老夫人正在用晚膳。 一桌子的素斋,豆腐、青菜、素麵,毕竟吃斋念佛的人都不沾荤腥。 韦怀仁站在桌边,把从宫里打听到的消息低声说了。 “天子明日要在皇城举行鹿台奠基仪式,百官勛贵宗室悉数到场,不到者以欺君论处。” 韦老夫人夹豆腐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夹,送进嘴里,慢慢嚼,慢慢咽。 “黄口小儿,不知所谓。” 她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天下民不聊生,灾祸遍地,他不思賑济安民,反倒大兴土木,为自己修建享乐的宫室。” “还要百官亲临观礼?是嫌天下人骂他骂得还不够狠?” 韦老夫人摇了摇头,眼底浮上一层轻蔑。 “传话给庭芳。” “让他整军著甲,听候消息,只等老身一声令下,即刻挥师入城。” 韦怀仁低头应是。 韦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哼,五万对八百,优势在我!” 第36章 圣天子亲临现场,发出如下指示 皇城外苑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昔日栽著名贵花木的御花圃被连根剷平,假山亭台拆成了一地碎石,各种树木能移栽的移栽了,不能的通通都砍掉。 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木料、石材、铜柱,堆得跟小山似的。 三万多號劳役散布在这片广袤的工地上,搬砖的搬砖,运石的运石,和泥的和泥。人多得跟蚂蚁窝似的,可偏偏安静得出奇。 没人说话,没人东张西望,甚至连呼吸都是悄咪咪的。 没办法。 这些人当中,有一大半是各家世家勛贵的门客、佃户、隱户,以前在府上过的日子那叫一个苦,见了老爷小姐少爷都得磕头请安,一句话说的不对就是见阎王的下场。 老爷们都这样了,传说中比老爷们还凶恶一千倍、一万倍的皇帝,那不还得要吃人啊! 这种情况下,又有那个胆大包天的敢说话? 陈陇踩著一块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御阶台基,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片工地。 身后跟著楚顏、姜雪衣、黄守忠、韩铸,再后面是赎罪军的六位统领和他们的亲卫。 百官还没到,奠基仪式定在午时,眼下还有一个多时辰,圣天子是提前来视察的。 像他这样比下属早来的顶头大领导,现在可是著实不多的。 怪不得他叫圣天子呢,名副其实! “陛下请看。” 黄守忠弓著腰凑上来,手里捧著一捲图纸,展开之后足有一丈多长。 “这是依照陛下的旨意,连夜绘製的规划总图。” 陈陇低头看了一眼。 图纸上用硃砂標註了几个大字,旁边附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和尺寸標註。 “整座皇城改造完毕之后,定名为永劫天闕。” 黄守忠的手指点在图纸正中。 “这里是中央主体建筑,万象鹿台。高九十九丈,分三十六层,供陛下登临观天、俯瞰神都全城。” 手指往下移。 “鹿台之前,是一片大广场,可容十万人同时列队朝拜,定名真龙广场。” 再往下。 “广场正中,设一高台石座,用以安置陛下的那块天外奇石。此处定名磁极龙庭。” 黄守忠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覷了陈陇一眼,等著圣天子的评判。 这些名字当然不是他自己想的,一个太监哪有这等文采。 是昨晚连夜把礼部那帮人从被窝里拽出来,连哄带嚇逼他们憋出来的。 据说当时负责起名的那位老翰林一边写一边哭,笔桿子都捏断了两根。 百官当中,已经有一些来得早的。 当然了,现在仪式还没有开始,自然不会让他们进入会场。 眼下通通都被拦在外面,踮起脚尖张望著往里面看,面上神情不一,可心底里却是不约而同的痛骂。 这昏君,三日不上朝就不说了。 眼下叫他们来,居然是让他们参加这什么劳子的奠基仪式,难道是在向他们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当真真是欺人太甚! 只不过当中有几个以前就觉得天子脑子有问题的,此刻反倒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瞧瞧,这昏君荒淫无道的嘴脸到底还是露出来了。 什么酒池肉林,什么观天鹿台,这不就是商紂那一套? 亡国之兆啊! 圣天子当然不在乎这些螻蚁的看法,他对黄守忠拿出来的图纸十分满意。 “不错,就照这个来。” 陈陇把图纸丟还给黄守忠,大步朝真龙广场的方向走去。 天外奇石还放在原来的位置,用粗布蒙著,四周拦了一圈木柵栏,有赎罪军把守。 陈陇走到跟前,一把掀开粗布。 几人合抱大小的漆黑巨石露了出来,表面的那些怪异纹路在日光下若隱若现,像有什么东西贴著石壁在里头游。 陈陇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广场中央那个刚刚夯实的高台石座。 大几十丈远。 搬什么搬,圣天子亲自来。 他弯下腰,单手扣住奇石底部,微微一用力。 几人合抱大小、少说也有数万斤重的天外奇石被圣天子轻巧的从地面上拔了起来,单手托举,风轻云淡的向前走。 周围正在干活的劳役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陈陇抱著石头,一步一步朝广场中央走去。 万斤巨石在他手里跟没有似的,整个人脸不红气不喘,龙袍下摆隨著步伐一甩一甩的。 饶是那些见惯了武道高手的勛贵一號,还是见多识广的老臣也罢,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先前他们还隱隱有所期待,这昏君最好像那秦武王贏盪一样被这石头压死。 结果不成想,这人是项羽啊?! 而且神力,恐怕比那羽之神力。古今无双的项羽还要猛。 虽然他们没人亲眼看过项羽举鼎,但绝对没有眼前这个昏君这样轻若无物。 一个人,单手举著一块几人合抱大的巨石,在光天化日下大摇大摆地走过整座广场。 走到石座跟前,陈陇把奇石往上一放。 轰! 石座受力,整个广场都跟著颤了一下。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好像有一片无形的磁场被激活,迅速的將这片尚在规划当中的广场笼罩其中。 这样的异变,自然是瞒不过圣天子的耳目。 圣天子看著那片无形磁场迅速划过,笼罩在此间所有人的身上,渗透入身体当中,带来异变,若有所思。 他从这方奇石当中所得到的天外奇功:终极无量气功的修行,就是以精神和肉体为引,摩擦自身细胞,迸发生物电流。 这一步是最难的,因为世界的差异性,两个世界的人看似都是人,但內里差別可是海了去了。 故而这法门,就算其他人得了,也无法修行。 至於为什么他能,伟大的圣天子自然另当別论。 但眼下,似乎出现了一些转机。 此刻它所释放出来的磁场,居然能够刺激人体细胞產生微弱的生物电流,相当於把那扇原本对普通人紧闭的大门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虽然只是一条缝,可有缝就有光。 有了这个起点之后,剩下的路就可以靠修行来走了。 当然了,陈陇自己在磁场转动五十万匹之后,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他固然可以凝聚出磁场种子,塞进別人的身体里,强行帮人开启修行之路。 可想要做圣天子的追隨者,又能坐等著餵饭? 眼下这块石头放在这里,能感应到生命电流的,自己去悟,自己去练,算你有这个造化。 感应不到的,继续搬砖。 天择地汰,適者生存。 圣天子给了机会,抓不抓得住是你们自己的事口牙。 陈陇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驀然不提,就看眼下这些人当中,谁来当第一个幸运儿了。 到时候,圣天子定然会狠狠奖励他的呱。 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就算有人觉醒电流推动,那具体圣天子眼下的境界也有著十万八千里。 圣天子虽然从不畏惧挑战,可却没有那个耐心一直等待他们。 三万七千號劳役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被先前圣天子展露神力一个人搬著万斤巨石走了几十丈的场面给嚇的,总之这会儿没有一个站著的。 陈陇扫了一圈,大感不悦,这些人的状態太差了。 一个个面如土色,目光呆滯,跪在地上的姿势都是缩著脖子弓著背的,像一堆被抽乾了魂魄的空壳。 毫无精气神可言。 麻木,彻头彻尾的麻木。 陈陇看著这些人的眼睛,只觉得无趣得很,一群没有灵魂的工具。 就这副样子,能修好朕的永劫天闕? 不过圣天子是仁慈的,看不得自己的子民受苦。 所以,他转身就走了。 “他们给朕办差,劳心劳力,朕心里是记著的。” 陈陇一边走一边说,一边对身边的黄守忠说道: “一日三餐不要短了他们的,该给多少给多少,朕不差这点吃食。” 黄守忠赶紧点头,把这话一字不落地刻进了脑子里。 “朕下次再来的时候,要看到他们不一样的精神面貌。” 圣天子大步流星的离开。 黄守忠弓著腰站在原地,目送圣天子的背影远去。 脑子转了三圈。 陈陇的本意很简单,让他们这些人有点眼力界,別剋扣给朕修院子人的口粮,让他们吃饱点、精神点,別跟一群行尸走肉似的杵在那,看著心烦。 可这话到了黄守忠耳朵里,就完全不是那个味儿了。 圣天子说一日三餐不要短,这是天大的恩典,必须让每一个劳役都知道这饭是谁赏的,吃了就得感恩戴德,干活得加倍卖力。 圣天子说不一样的精神面貌,那就是嫌他们仪容不整、效率低下、有碍圣观。 换句话说,下次圣天子来视察的时候,如果这帮人还是这副死样子…… 黄守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老黄的脑袋,怕是不太保得住。 “来人!” 黄守忠一声令下,嗓门拔高了三度。 “传本公公的话下去!” “从今日起,工地上所有劳役一日三餐,顿顿管饱!这是圣天子的恩典,谁敢剋扣一粒米,本公公亲自剥他的皮!” “另外,所有人从明天开始给我把腰杆子挺直了!干活的时候不许缩头缩脑,不许死气沉沉!精神面貌必须焕然一新!” “怎么个焕然一新法?” 旁边一个小太监弱弱地问了一句。 黄守忠瞪了他一眼。 “你在教本公公办事?”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 第37章 天下第一汤池,朕得去 奠基仪式办得很热闹。 虽然从接到旨意到正式开场只有一个晚上的准备时间,可黄守忠不愧是宫廷老手,在砍头的生死威胁下,硬生生是给圣天子把排场撑起来了。 红绸铺地,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两排赎罪军甲冑鲜明地列在广场两侧,手里的长戟擦得鋥亮。 百官到得很齐。 就昨天那些没把圣天子亲自派人递过来圣旨上当回事的人,现在全家已经在地底下团圆了。 虽然人数没几个,大多也是那些学儒家学问学傻了的老学究,觉得天子管这么多不体面。 他们不体面,结果圣天子就帮他们体面了。 眼下剩下的这一批,那是已经是经过筛选,起码知道表面上不能和圣天子对著干。 於是乎,文武百官、勛贵宗室、六部九寺的大小官员,乌泱泱站了一大片,衣冠楚楚,满脸堆笑。 笑得真不真另说,反正牙齿是露出来了。 陈陇穿著崭新的龙袍,站在高台上,面前摆了一条红绸。 黄守忠递上一把金剪刀,弓著腰,满脸虔诚。 “陛下,吉时到了,您请。” 陈陇接过剪刀,咔嚓一声,红绸断成两截。 “好!” 台下百官齐声叫好,掌声如雷。 叫得诚不诚心那另说,反正手掌一个个都是拍的通红。 “永劫天闕,破土动工!” 黄守忠扯著嗓子高唱,锣鼓声再起,鞭炮礼花噼里啪啦炸了一阵,硝烟瀰漫。 陈陇站在高台上,俯瞰著底下这片黑压压的人头,嘴角微微翘起。 有点感觉了。 这当个昏君的感觉,那是真不错。 仪式结束之后,百官陆续散去。 走的时候一个个脚步飞快,生怕走慢了被圣天子逮住加派什么差事。 陈陇也没拦他们,从高台上跳下来,正准备回去歇著,姜雪衣凑了上来。 “陛下,臣有一事稟报。” “说。” “臣找来了宫廷画师,让他把方才陛下剪彩、百官庆贺的场面画成图卷,以留作圣天子临朝的伟大记录。” 陈陇一听,顿时乐了。 “不错呀,雪衣!不愧是朕的贴身小秘书,就是知道朕的心意口牙!” 姜雪衣低头,嘴角勾了一下。 能为圣天子分忧,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不过嘛……” 陈陇搓了搓下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光画一幅图掛在宫里,那有什么意思?这种事情怎么能藏著掖著呢!就应该广布天下!” “要让九州上下、四海八荒的每一个人,统统都知道朕今天干了一件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口牙!” 姜雪衣抬起头,等著圣天子的下文。 陈陇来了兴致,开始比划。 “你去找工匠,朕来跟你讲一个法子。” “用硬木或者铜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刻成一个一个单独的字模,每个字模上头反著刻一个字。然后把这些字模排在一块铁板上,拼成文章,刷上墨,往纸上一压,就能印出文章来。” “一套字模刻好了,翻来覆去能用无数遍。排版换一换,什么文章都能印。比手抄快上百倍千倍。” 姜雪衣听得仔细,虽然从未听过这种法子,可圣天子说的话,她从来不质疑。 圣天子说能成,那就一定能成。 “然后你去找人,把今天朕做的事总结成文章,配上画师的图,用这个法子刊印出来,印成一份一份的。” 陈陇越说越兴奋,作为圣天子做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能不叫天下人知道呢? 朕无需你们这些世家来抹黑,朕所做所为,自要由天下人来评判。 是非黑白,自在人心吶! “以后但凡朕做了什么大事,全都这么印,发到京城的大街小巷去,发到天下各州各府去,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东西就叫……” 圣天子动用他的惊世智慧,歪著头想了想。 “就叫做——圣天子有话说!” “开办报刊局,往后直属东厂管辖,你监察司负责內容审核。谁要是敢在上面乱写乱画,朕灭他九族!” 姜雪衣单膝跪地。 “臣领命。” 在她心里,圣天子的每一道旨意都是天音,执行就是了,理解不理解的,那是螻蚁才需要操心的事情。 陈陇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样的人才才是圣天子需要的。 …… 圣天子走后,工地上並没有安静下来。 恰恰相反,更忙了。 黄守忠把手底下能使唤的太监全部召集到了工地边上的一座临时棚子里,十几號人挤得满满当当。 “都竖起耳朵给咱家听好了。” 黄守忠坐在一张条凳上,手里捧著一碗凉茶,宣布圣天子的口諭。 “从今日起,这片工地上的所有劳役,按照以下章程办。” “第一,一日三餐。早上粥,中午乾饭,晚上汤。重体力的加一碗肉汤,哪天的量都不许少。” “第二,工地上设医棚,伤了病了的有人管。別给咱家死人,死一个咱家的脑袋就松一分。” “第三,按工种发工钱。搬石头的多给,和泥的少给,但一文都不许剋扣。银钱从內帑走帐,咱家亲自盯。” “第四,每日点名,死伤必须当日上报。谁敢瞒报漏报,咱家送他去锦衣卫喝茶。” 黄守忠一条一条说完,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棚子里安静了好一阵,你看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黄公公,给劳役发工钱?” 一个管事太监瞪大了眼睛,口乾舌燥。 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还给肉汤?这……这不会把贱民惯坏了吗?” “就是啊黄公公,哪朝哪代的徭役是给工钱的?” “这些人都是各家世家的佃户隱户,身份比牲口强不了多少,给他们三顿饱饭吃就是天大的恩典了,还要发钱?” 七嘴八舌,越说越离谱。 黄守忠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棚子里顿时安静了。 “这是圣天子的旨意。” 黄守忠扫了一圈,目光阴冷。 “你们哪个要违抗天意,现在就站出来,咱家送你们去陛下面前,让陛下亲自跟你们解释。” 眾人顿时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吱声了。 圣天子亲自跟你解释,那个解释法,在场的人没亲眼见过的,那也听说过。 一拳解释进胸腔里的那种。 不过沉默归沉默,有几个胆子大的还是小声嘟囔了两句。 “黄公公,您说的这些,咱们倒是想办,可人手实在不够啊。” “能干活的、识数的、会记帐的,好多都被东厂那边挑走了,剩下的全是些没脑子的粗笨货,帐都算不明白,怎么发工钱?” 黄守忠放下茶碗,白了这话多的一眼。 “没人就去找,难道还要咱家教你怎么办事?” “咱家什么都不管,只看结果,今天这五条章程必须落地。谁办事不利,就自己先去找块好地把坑挖好。” 说完,拂袖而去。 留下一棚子太监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开口。 …… 皇城里各种太监们为了自己小命不断奔走忙碌的时候,陈陇的心情很好。 自己带泳池的大园子破了土开始动工,天外奇石的新发现让他以后多了个看乐子的事情,至於区区一个韦家要造反的事,不值一提罢了。 眼下正事都办完了,也到了该享乐的时候了。 可一个问题摆在面前。 整座皇城现在就是一个大工地。 锤子敲石头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扬尘漫天,到处都是搬运木料石材的劳役和横七竖八的建材。 吵。 实在太吵了。 吵得圣天子连午觉都睡不安稳。 陈陇翻来覆去躺了半个时辰,终於不耐烦了,一脚踹开被子坐了起来。 “皇后。” 正坐在窗前为圣天子缝补衣衫展露贤淑模样的楚顏闻声抬头。 “臣妾在。” “朕听说紫金山上有个汤池,號称天下第一汤,前朝末代皇帝还在那里大兴土木,当做临朝之所,可曾有这回事?” 楚顏想了想,点了点头。 “確有此事,紫金山皇家別苑是前朝所建,汤池引的是山中温泉,水质清冽,终年不竭。前朝覆灭后別苑被本朝接受,歷代皆有维护。” “好,就去那。” 陈陇一拍大腿,当即拍板。 “皇城这边吵得要死,朕要去紫金山泡汤池。” 第38章 慈悲心肠圣天子 圣天子决定的事,从来没有第二天再说这个选项。 半个时辰之內,车輦备好,赎罪军集结,御膳房装了六大车吃食。 楚顏和姜雪衣分坐在陈陇两侧,一左一右,涇渭分明,顺带后面还带著个站著打散的大熊小宫女。 正是前日报信的那个,眼下立功升职了。 至於黄守忠和韩铸则是留守皇城,一个盯工地,一个管安保。 至於出城的理由嘛,圣天子倒是给了一个十分冠冕堂皇的说法。 “朕是圣天子,怎么可能会为了个人的享受去紫金山泡池子呢?” “朕是心怀大义,不忍神都遭受兵乱罢了!” 楚顏闻言一愣,心道您老人家还有这种心思呢? 但转念一想,貌似好像还有几分道理。 韦庭芳的五万左武卫驻在龙首原上,龙首原在城外二十里。 如果圣天子留在皇城里,韦庭芳要动手就得带兵攻城。 五万人涌进神都,就算圣天子能一个人全部解决,可打起来少说也得小半天。 这小半天里头,溃兵四散,马踏民居,火烧坊市,遭殃的全是城里的老百姓。 可如果圣天子出了城,把自己摆在城外的紫金山上,那韦庭芳就不需要进城了,直接奔著紫金山去就行。 战场从城內挪到了城外,神都百姓就不用跟著吃刀兵之苦。 当然了,以这狗皇帝一概的昏君作风来说。 他的话肯定是要反著来听的。 就像现在,他啊肯定是想去泡池子,然后开无遮大会。 身为为民考虑、仁慈仁爱的,通通都是藉口。 “五万人吶,朕开无双挨个去杀,那也得杀上好半天。” 陈陇靠在车輦的软垫上,嘴里叼著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肉乾,含含糊糊地说。 “杀著杀著肯定有往城里跑的,到时候践踏一通,朕的子民多遭罪?“ “朕可是天下人的慈父吶,怎么能让自己的子民平白遭受兵灾呢口牙!” 姜雪衣朝自己的陛下投来仰慕的神情,小宫女不语,只是把伞往圣天子这边挪了挪。 楚顏看著这主僕三人的坐视,心里暗暗咬牙! 都针对本宫是吧! …… 圣驾浩浩荡荡地出了皇城。 八百赎罪军开道,铁甲长戟,旗帜如林。 后面跟著天子的鎏金车輦,六匹高头大马並驾齐驱,车身上雕著龙纹,日光底下金灿灿的晃人眼。 再后面是装吃食以及御厨的輜重车队,六辆大车排成一排,车轴都被压得吱嘎作响。 以大衍眼下的国力来说,这排场確实有点过了。 国库都快见底了,天灾人祸遍地,流民起义此起彼伏,皇帝出个门搞这么大阵仗,搁在哪朝哪代都得被諫官喷个狗血淋头。 可问题是,眼下大衍的諫官们已经不敢喷了。 上一批喷的,坟头草都有半尺高了。 车輦驶入神都主街的时候,陈陇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皱起了眉头。 整条街空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 两旁的商铺全部关了门,铺板上得死死的,门缝里偶尔有一两道目光探出来,和陈陇的视线一撞上,立刻缩了回去。 街角的巷子里有孩子哭了一声,紧跟著就被大人一把捂住了嘴,再没了声响。 满街就只剩下赎罪军铁靴踏地的整齐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轆轆声。 满心欢喜,准备面对万人空巷迎接的圣天子有些不悦。 “朕的神都,怎地冷清成这样?“ 楚顏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都已经在龙榻上大被同眠过好几回了,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全看了个遍,再端著皇后的架子也没什么意思。 “陛下近日雷霆手段,祭天台杀禁军、抄萧家、征劳役、改年號,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大动静。” 楚顏的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神都百姓一时未识圣心,难免惶恐。” 说白了就是,你把人嚇坏了。 姜雪衣坐在左手边,闻言冷哼了一声。 “这些人通通都是刁民,不识好歹。” “沐浴在圣天子的荣光之下,本该感恩戴德才是,居然还敢闭门躲避,简直就是对圣天子的大不敬!” “要臣说,就该把这些不知感恩的人统统抓起来,让他们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罪过。” 楚顏眉头一皱,这主僕两个一唱一和的。 杀性怎么都这么大? 这些普通的老百姓,他们懂什么? 整日里听得看的,不就是世家大户们让他们看到了,有见识的又有千里挑一都多。 陈陇倒是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朕还不够努力啊!” “连朕的子民都还没认识到朕的伟大,朕这圣天子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任重而道远吶口牙!” 笑声在车輦里迴荡,传到外面,惹得几匹拉车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车輦继续前行。 经过一处街角的时候,陈陇忽然叫了声停。 赎罪军前锋立刻止步,整支队伍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陈陇掀开车帘探出头去,朝路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卖炊饼的小摊子。 摊主是个老汉,六十来岁的样子,头髮花白,背弓得像虾米,一条腿有点跛。 大概是腿脚慢了,別的商贩都关了铺子躲了起来,就他没来得及收摊。 等看到浩浩荡荡的圣驾停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老汉整个人就傻了。 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额头杵在石板路上,抖得跟筛糠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別、別、別杀小人……小人就是个卖饼的……” 陈陇从车輦上跳下来。 周围的赎罪军条件反射地围了上来,被他一挥手赶开了。 他走到摊子前,打量了一下。 竹篾编的笸箩里摆著十几个黄不拉几的炊饼,卖相一般,个头倒是不小。 圣天子隨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嘖嘖—— 这滋味,又干又硬,没盐没味,麵粉粗得拉嗓子,嚼在嘴里跟吃锯末差不多。 把剩下半个饼塞回笸箩里,一脸嫌弃。 “你这饼也太难吃了口牙!” “难吃到朕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了,你他妈究竟是怎么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东西出来的!” 老汉跪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觉得自己今天铁定要交代在这里。 卖了一辈子饼,结果因为饼太难吃被皇帝砍了脑袋,天大的冤枉啊。 这玩意本来就是给他们这些穷苦人用来填饱肚子的,肯定是不能和皇宫里的山珍海味比。 圣天子低头看了看这个老汉,跛著的腿,弓著的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还有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惶恐。 都这把年纪了,还得拖著一条坏腿出来摆摊挣钱,这人的儿女属实不孝。 自詡为天下第一大孝子的圣天子如何能看得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 於是乎,他摆了摆手。 小宫女不情不愿的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丟在了老汉面前的笸箩里。 “蒜鸟蒜鸟,一把年纪了还在外头风吹日晒的討生活,可怜可怜。” “拿著,回去给自己买上口好棺材、好寿衣,可千万別给不孝儿女嚯嚯了……” 说完,转身就走,跳回了车輦上。 “走,出城!” 圣驾继续前行,铁蹄声和车轮声渐渐远去。 老汉跪在原地,好半天没敢动弹。 额头上磕出了一片红印,膝盖跪得都麻了。 直到圣驾的旗帜消失在街角尽头,他才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 笸箩里的那锭金子还在。 老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卖了一辈子炊饼,从年轻力壮卖到腿脚残废,一天挣的钱刚够买两碗粗米。 这一锭金子,够他活十年的。 只是想到那昏……圣天子临走前的言语。 老汉很想辩解一句,老汉他这辈子没娶到老婆…… 唉! 到手的金子也不香了。 …… 圣驾出城之后,街巷里的人才陆续从门缝后面冒了出来。 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很低,全在说刚才的事。 “看到没有,天子出城了,浩浩荡荡的,也不知道去哪。” “听说是去紫金山泡汤池。” “这个当口出城泡汤池?当真是昏君做派。”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几个在角落里扎堆的汉子互相挤了挤眼睛,话题一转。 “你们听说没有,皇城那边招人做工,给修什么鹿台。” “听说了,不光管饭,还给工钱呢。”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立刻嗤了一声。 “放你娘的屁,给皇帝做事还想要钱?你怕不是活腻歪了。” “真的!我二舅的邻居的小姨子在宫里当差,亲口说的。一日三餐管饱,重体力的还加肉汤。” “肉汤?“ 几个人对视一眼,眼神变了。 对於这些在神都城里混一口饭吃都费劲的底层人来说,一日三餐管饱加肉汤,那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別。 可紧跟著就有人泼冷水。 “別想了,人家要的是世家勛贵交出来的人,咱们这种野路子,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就是,皇帝修园子用的劳役,那都是有来头的,哪轮得到咱们。” 说话的人嘆了口气,摸了摸自己乾瘪的肚皮,把话题岔开了。 可那几个年轻些的,嘴上不说了,眼神还在转。 管饭,给钱,加肉汤。 就算是给昏君修园子,那也比在街上饿死强吧? 第39章 执法钓鱼 紫金山不算高。 至少在陈陇眼里不算高。 可这地方胜在开阔,山势铺展,宫道绕山而上,远处能望见神都城墙,更远一些,西边隱约有大片营盘连绵,旗帜如林,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铁兽。 陈陇下了车驾,站在行宫前的白玉阶上,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 春日的风从山道吹上来,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他很满意。 不是满意这行宫修得如何。 皇室避暑之所,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楼台、温泉、猎苑、观景高台,该有的全有,甚至修建的比他想的还要繁华、享受。 但这些东西,在陈陇眼里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这里地方够大。 够宽。 够適合人死。 “好地方。” 陈陇抬手指向西边,问道: “那边就是京营?” 黄守忠今日没有隨驾,留在皇城工地盯著永劫天闕。跟在一旁回话的是新近被提到御前的一个小太监,听到天子发问,腿肚子一软,忙不迭跪下。 “回陛下,那边便是西山大营,左武卫、右武卫、神策诸营,多在此处轮驻。” 陈陇眼睛亮了一下。 是真的亮。 像是有人把火塞进了那双眸子里。 “哦?” 他往前走了两步,踩在高台边缘,俯瞰山下辽阔地势。 “那岂不是说,若有人想要杀朕,从那里发兵,半日不到便能围住紫金山?” 小太监额头一下子贴在地上。 一时间,连树梢上的风都嚇得不敢动,硬生生停在那里。 沉默半晌,圣天子捧腹大笑! “好啊,太好了。” 他展开双臂,像是在迎接远处即將到来的铁流。 “朕原以为出城泡个汤池,不过是消遣消遣,没想到此地竟然是这等一等一的好去处。” “西望京营,东看神都。” “要是再有五万披甲的沙包从山下衝上来,那便更是美得很,美得很口牙!” 跟在后面的百官闻言,齐刷刷低下头。 有人额角跳了一下。 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们是被“请”来的。 圣驾出城,自然要有百官隨驾。 至於为何出城泡汤池还要百官跟著,那就不好说了。 姜雪衣早在出城前便已代天子宣过旨意。 圣天子仁厚,见诸位臣工连日操劳,暑气渐起,心中不忍,故特赐群臣同赴紫金山避暑,沐汤养身,以彰君臣一体之德。 话说得很好听。 好听到满朝文武都想把耳朵割下来。 神都现在是什么时候? 萧家刚被抄,六卫刚被杀出血,后宫刚被清了一遍,鹿台刚开工,锦衣卫刚满城钻洞。 这种时候,圣天子突然体恤百官,带他们出城避暑? 这话狗听了都要摇头。 可他们又能如何。 天子请你避暑,那是恩典。 你若不来,便是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的人,在这几日里死得有些多了。 所以他们来了。 不但来了,还一个个穿戴整齐,面带感激,仿佛真是沐浴皇恩,前来陪圣天子享受山中清凉。 沈孟白站在人群前列,银髮被山风吹得一丝不乱。 他望著陈陇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到近乎可笑的念头。 这昏君是故意的,故意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刻出城。 而且还特意只带了少量赎罪军、姜雪衣、皇后、几个宫人,另外就是他们这群百官。 他也不是像其他人所想的那样,单纯是为了享乐,亦或是躲避什么。 这昏君,分明就是在钓鱼! 把自己这块明晃晃的龙肉,摆在紫金山这张大案上,然后等著那些饿疯了的狗扑上来。 至於他们这些百官? 沈孟白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恐怕就是这昏君特意拉来的观眾了。 可这种事又何其荒唐。 堂堂一个天子,居然主动把自己置身於兵灾凶祸的正面战场之上,何其不智,何其愚蠢! 可偏偏,放在眼前这位景安……永劫帝身上,竟又是合理得令人心中发寒。 因为这昏君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怕阴谋,他最是喜欢这些阴谋诡计不过。 他喜欢那些自以为躲在暗处的东西,举著刀扑到自己面前,然后被他一拳打成烂泥。 至於说,沈孟白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猜的这么准確。 还不是因为韦家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 他需要韦家试一试,神都诸家也需要韦家试一试。 这个披著天子皮的怪物,到底有没有极限。 三万禁军不够。 护龙卫不够。 那五万京营呢? 若是五万京营也不够呢? 沈孟白没再往下想。 再想下去也是徒劳,真到了那个地步就不是他该担心的事情了。 而是该轮到外面那些节度使诚惶诚恐了。 陈陇忽然转身,看向他。 “太师。” 沈孟白上前一步,躬身。 “老臣在。” “你说,五万京营,够不够劲?” 群臣呼吸一滯,这狗皇帝什么意思。 沈孟白垂眸,声音平稳。 他的三个儿子外加出色的孙子几日前便离开神都,眼下他孤身一人,反倒是没了什么束缚。 別管眼前站著的是人也好,是妖魔也罢。 他沈孟白倒是要看看,这位能做到什么程度? “京营乃国之重兵,拱卫神都,非有圣命,不得擅动。” “切……” 陈陇极其扫兴地咂了咂嘴。 “老太师,你这人实在无趣。你该懂的,朕脑子里装的,从来就不是这种无聊透顶的琐事。” 圣天子的目光锁死在西方,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露出森寒的白牙。 “朕现在,非常期待。这种浑身血液都要沸腾的快感,远比任何极乐享受都要来得痛快!” “先前那三万所谓的禁军,简直如纸糊般脆弱。他们甚至连让朕流一滴汗、稍微活动一下筋骨的资格也没有!” “希望这五万京营,能是一群足够耐打的沙包。別像刚才那些连一瞬也撑不住的垃圾般,只会让朕感到噁心与扫兴。” 语毕,他微微停顿,隨即爆发出一种仿佛要將天地吞噬的灿烂狂笑。 “那便统统放马过来罢!!!” “朕便是在这里等著,等著他们来挑战他们至高无上的神口牙!” 百官头埋得更低了。 有些人神色动容,眼皮子一个劲抽搐。似乎想要极力地向旁人传递什么消息,可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搭理。 楚顏站在御輦旁,神色温婉,像是没有听见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姜雪衣则站在另一侧,眼神冷得像刀。 她看向群臣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 仿佛只要陈陇开口,她就会立刻把这些人一个个拖下去,剥皮,抽筋,掛在行宫外的松树上风乾。 陈陇却没有再理会他们,他已经开始往行宫里走。 “汤池在哪?”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 “回陛下,在后山温玉宫,泉眼有三处,主池最大,乃太祖皇帝当年亲赐名为龙髓池……” “龙髓?” 陈陇眉头一挑。 这名字符合圣天子的性格,够气派,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呀。 …… 神都,韦府。 韦老夫人坐在堂上,手中佛珠转得很慢。 她年纪已经很大了。 大到连脸上的皱纹都像是被刀一层层刻上去的。 可她的腰背依旧挺直,眼神也依旧硬。 韦家三代执掌京营左武卫,门生故吏遍布军中。自太祖以来,韦家便是神都武勛里的头面人物。 文臣有沈孟白,武勛便有韦家。 只不过这些年大衍重文抑武,韦家表面上低了沈孟白一头,可也仅仅是表面上罢了。 真要论刀枪兵马以及纸面上的实力,神都城里韦家说第二,其他人便不敢说第一! 此刻,堂下跪著一个风尘僕僕的军汉。 “老夫人,都探清楚了。” “那昏君已携百官行至紫金山行宫,隨驾护卫不过赎罪军八百,另有宫中女官、內侍若干。” “黄守忠留在皇城,韩铸也未隨驾,锦衣卫大半散在城中。” 韦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沈孟白也去了?” “去了。” 军汉低头。 “群臣多隨驾。” 堂中一阵安静。 片刻后,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老夫人,会不会有诈?” 韦老夫人抬眼看了过去。 说话的是韦家旁支的一位中年人,平日里也算稳重。可此刻被她看了一眼,竟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有诈?” 韦老夫人的声音很慢。 “当然有诈。” “那昏君又不是蠢货。” 堂中诸人脸色微变。 这话听起来就很怪。 他们明明一直骂的是昏君。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人真敢把他当成蠢货了,毕竟蠢货,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內做到眼下这些。 韦老夫人重新拨动佛珠,眉眼不动。 “可有诈那又如何?” “他出了皇城,这是事实。” “他身边护卫不多,这也是事实。” “紫金山距西山大营不过数十里,左武卫若尽起兵马,至多一个时辰便可围山,这更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露出一点冷光。 “天下事,不是没有风险便能做。” “而是到了不得不做的时候,便只能做。” 堂中不语。 今日能坐在这里的,都是趁著永劫帝不在,绕过锦衣卫耳目赶来的诸家旁支。 “永劫天闕徵调人力,今日要的是工匠佃户。萧家被抄,今日是萧家,明日便可能是韦家。锦衣卫满城乱窜,今日查的是宫里旧帐,明日查的便是诸家私兵、田亩、隱户。” “你们以为还能等?” “等到那昏君把刀磨利了,挨家挨户上门来问你们,他的钱去哪了?” 有人喉结滚动,这句话实在太嚇人。 但事实也是如此,更是他们眼下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韦老夫人看著眼前这些犹犹豫豫的人,冷笑一声。 世家大族就是这样,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不狠狠鞭策他们一下,绝对是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诸位,你们可是要知道,我韦家有兵在手,大不了不做此事,退守外镇,割据一方。” “可诸家呢?你们有几个能走?” “神都的宅子、城外的庄子、库里的银子、族里的子弟,哪一样不是拴在这座城里?” 她目光逐一扫过眼前各家代表,陈家、竇家、梁家、庞家,还有那些说不上名字的。 “韦家今日要做一件大事,你们若是还有胆气,还想保住祖宗基业,那便跟著。” “若是不来的话,那也无妨。” “等这昏君回城之后,诸位一个都逃不掉。” 闻声,堂中有人低声问: “老夫人,若事成之后,当立何人?” 韦老夫人闭了闭眼。 “宗室里不是还有一个襄王幼子吗?” “年幼,体弱,性子也温顺。” “正合適。” 眾人顿时明白。 杀妖君,立幼王;清君侧,诛妖邪。 反正错的肯定都是那个永劫帝,只要把他杀了,再请宗室幼王登基,诸家仍旧是大衍柱石。 至於那个孩子能不能坐稳龙椅,对於他们来说这不重要。 韦老夫人手里的佛珠越转越快。 “传信给庭芳,今夜整军,隨时准备听我號令!” 话落,她猛地站起身,一杵龙头拐杖,掷地有声: “记住。” “老身只给你们一日的机会,无论到时你等如何选择,明日老身都会发动攻势。” “诸位,家族百年兴衰,在此一举!” …… 入夜。 紫金山行宫灯火如昼。 一盏盏宫灯从山门一路掛到温玉宫,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火龙盘在山上。 百官被安置在前苑,一个个坐立不安。 有的人装作赏景,有的人装作饮茶,有的人乾脆闭目养神。 只是耳朵都竖著,山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心口跟著跳一下。 沈孟白独坐廊下,望著远处灯火,手边的茶已经凉透。 相较於百官的坐立难安,此刻的他反倒是安定下来。 事已至此,无论后续如何,且看下去就是。 而且他沈孟白也不认为自己的那点小算计能够瞒过他人,更不认为他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当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一切就已经註定。 这很公平。 他算计了天子,天子便把他也摆上了桌。 沈孟白轻轻嘆了一声。 “妖魔啊。” 他低声道。 廊下无人应答。 后山,温玉宫內,热气蒸腾。 陈陇靠在龙髓池边,半闔著眼。 池水漫过他的胸膛,水面浮著一层淡淡白雾。 楚顏跪坐在池边,替他斟酒。 姜雪衣立在屏风旁,甲衣未解,腰间刀锋隱在灯影里。 大熊小宫女蹲在不远处,抱著一盘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眼睛时不时往池子里瞄。 热气蒸腾,渐渐將视线遮蔽。 隱隱约约里,好似可见天魔极乐,妖嬈起舞…… 第40章 圣天子斩妖除魔 帷帐之內,春意浓稠。 楚顏、姜雪衣、那个被姜雪衣捞出来的宫女,三人侍奉在圣天子身旁。 汤池里闹了一个多时辰,又折腾到了寢殿。 龙髓池的温泉水滑如脂,泡久了浑身骨头都酥了,再加上几壶烈酒下肚,她们的状態明显不支。 楚顏最先败下阵来。 八重天的体魄又如何,在圣天子面前不过是多撑了几个回合罢了。 姜雪衣紧隨其后,魔染之躯虽然耐久,但体力也並非无穷无尽。 至於宫女,小菜鸡一个,凡人之躯,没多久就已经瘫在锦被里,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不过凭良心讲,她天赋確实不错。 至少让圣天子多了几分新鲜感。 最后的战场上,三具横七竖八的娇躯散落在鎏金大榻,像是被暴风碾过的花田。 陈陇仰面躺在正中间,拍了拍肚皮,感慨昏君的生活就是美。 嘖。 这帝王之术,果然还是要亲身实践才能领悟精髓啊。 迷迷糊糊间,陈陇睡了过去。 ……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不知过了多久。 陈陇耳朵动了一下。 有声音。 很细,很碎。 像是指甲划过漆面,又像是有女子在极远处低低惊呼了一声。 妖魔的感知在睡梦中也不会完全沉寂,那道声响虽然微弱到了极致,却还是把他从沉眠里拽了出来。 陈陇睁开眼。 寢殿里很暗,宫灯的油快燃尽了,只剩几豆昏黄火苗在灯罩里摇。 身旁三人睡得死沉。 楚顏蜷在他右侧,长发散了一枕头,呼吸绵长。 姜雪衣靠在榻角,即便睡著了,右手也搭在枕下短刀上。 那个大熊宫女缩成一团,裹著被角,嘴巴微张,口水淌了一小片。 不是她们发出的声音。 陈陇坐起身来,歪著脑袋听了一阵。 声音从殿宇深处传来,时有时无,飘飘忽忽。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上挠。 寻常人大半夜在荒山行宫里听到怪声,要么嚇得缩回被窝,要么叫人来查。 圣天子自然不会。 他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再说了。 这行宫是朕的。 这床是朕的。 这山是朕的。 哪个不开眼的鬼东西,半夜敢在朕家里挠家具? 陈陇从榻上翻身而下,隨手扯了件外袍披在身上,光著脚踩在冰凉石砖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行宫殿宇修得曲折,一进套著一进。 走过两道迴廊,穿过一扇半掩的雕花门,便到了一处偏殿。 这里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地上积了一层薄灰,宫灯也没点,只有从窗欞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砖上铺出几道惨白光带。 陈陇站在偏殿正中,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一架屏风。 七扇连屏,高有一丈多,摆在偏殿深处。 屏风以沉香木为骨,漆面暗沉,边角嵌著细细金线。年代显然很久了,木色已经发黑,可那股幽幽香气仍未散尽。 屏面上画著七位飞天仙子。 云鬢霓裳,衣带翻飞,姿態各异。 有执花的,有捧壶的,有抱琴的,有吹笙的,有舞袖的,有散花的,还有一位双手合十,面带微笑,像是在远远看著什么。 画风极古。 线条不是新朝画师那种富贵堆砌,而是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轻盈。 像是笔尖落下时,画师真见过天女从云里飞过。 虽然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斑驳剥落,可那些仙子的眉眼、衣纹、手指,仍然清晰可辨。 颇有一种活色生香的味道。 像是她们只是睡著了,隨时都会醒过来。 陈陇凑上前去,歪著头打量。 “有点意思。” 他对什么仙人神佛向来不感兴趣。 不过这屏风画得確实好。 搬回去,摆在皇城园子里,倒也不算辱没圣天子的审美。 正想著,外面忽然又传来一声细响。 篤。 篤篤。 像是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 陈陇转头。 偏殿的门没有关严,露著一道黑缝。 月光照不到门外。 黑缝里却慢慢探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乾瘦,青黑,皮肉皱得像泡过水的老树皮,指甲又尖又长,在地砖上轻轻一刮,发出刺耳声响。 紧接著,是一颗脑袋。 头髮稀疏,麵皮青灰,眼珠凸出,嘴裂得很大,像是死前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开过。 它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钻进偏殿。 背后还拖著一股潮湿腥臭的阴气。 陈陇皱了皱鼻子。 “什么味?” 那东西似乎也看见了他。 它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根本不在意殿里站著一个活人,手脚並用,飞快朝那架七扇屏风爬去。 不是扑人。 是扑屏风。 陈陇顿时乐了。 “这年头,连鬼也知道朕的东西好?” 那东西爬到屏风前,青黑双手死死扒住第一扇屏面。 它张开大嘴,发出无声嘶叫,整个身体像一团烂泥一样往屏面里挤。 漆面泛起水波。 屏风上的七位仙子,神情竟然动了。 执花的仙子手中花枝轻颤。 捧壶的仙子后退半步。 吹笙的仙子转过脸,衣带在画中风里翻卷。 最右侧那位抱琵琶的仙子微微低眉,像是看了一眼屏外。 陈陇眸子微动。 哦? 不是屏风里的鬼。 是外面的脏东西,想钻进去。 那青黑鬼物已经把一只手挤进了屏风。 屏面上乌黑墨气散开,像是一滴脏水落进清池。 七位仙子齐齐变色。 整个屏风都在轻轻发抖。 陈陇的脸色沉了下来。 朕还没搬走呢。 你先钻? “出来。” 他冷冷出声。 那鬼物根本不理。 它半边脸已经挤进屏面,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细碎尖牙。 陈陇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它露在外面的后颈。 入手滑腻。 冰冷。 还臭。 圣天子眉头一跳。 “朕让你出来。” 五指一收。 那鬼物发出一声尖啸,整具身子被他从屏风里硬生生扯了出来。 漆面猛地一震。 原本被污染的乌黑墨痕飞快收缩,只剩一小点污跡掛在仙子裙角。 那鬼物在陈陇手里疯狂挣扎。 四肢乱蹬,脑袋扭了半圈,张口就要咬他的手腕。 陈陇反手一巴掌。 啪。 鬼物整张脸被抽得凹了进去。 半边牙齿噼里啪啦掉在地上,落地便化作一缕缕黑烟。 “朕的屏风你也钻?” 陈陇看著它,越看越不顺眼。 这鬼物身上没有寻常阴魂那种死气,反倒带著一股虎腥味。 像是被虎妖吃过,又没吃乾净,剩下一点魂魄被驱使著害人。 倀鬼。 陈陇脑子里冒出这么个词。 替虎作倀的东西。 活著的时候不一定是好人,死了之后肯定不是好鬼。 倀鬼被抽懵了一瞬,很快又凶性大起。 它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胸腹忽然裂开,从里面伸出两只细长鬼手,直抓陈陇面门。 陈陇眼睛一亮。 “还有才艺?” 他不退反进,一把攥住那两只鬼手,用力一扯。 撕拉。 倀鬼胸腹被拉开,黑血喷了半空。 腥臭气息炸开。 陈陇脸色更黑。 “臭死了。” 他一脚踹在倀鬼膝盖上。 咔嚓。 那东西两条腿反折过去,整个身子被按在地上。 倀鬼还想挣扎,脑袋猛地拉长,像一条青黑蛇颈,张开嘴朝陈陇脖子咬来。 陈陇伸手抓住它下頜。 另一只手抓住上頜。 轻轻一掰。 咔。 整颗脑袋从中间撕开。 倀鬼终於发出一声悽厉惨叫。 叫声没传出偏殿,就被陈陇掌心涌出的妖魔之力压了回去。 他双手用力,像撕破烂布一样,將这只倀鬼从头到脚撕成两半。 黑色血浆、碎骨、烂肉洒了一地。 落地之后还在蠕动,像是想重新拼回去。 陈陇低头看了一眼。 抬脚。 踩。 再踩。 又踩。 直到那堆东西彻底变成一滩不会动的黑泥,他才满意地收回脚。 “什么档次,也敢进朕的屋。” 他说完,转头看向那架屏风。 七扇屏风重新安静下来。 飞天仙子各归其位。 执花的仍旧执花,捧壶的仍旧捧壶,抱琵琶的那位也仍旧垂眸浅笑。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第一扇屏面边缘,还残著一点淡淡污痕。 陈陇伸手摸了摸。 漆面冰凉,细腻,带著沉香木独有的气味。 方才那番活色生香的景象,像是一场错觉。 他盯著看了一阵,酒劲重新涌上来,脑子又开始发沉。 算了。 懒得想。 明天叫人把这架屏风搬走就是了。 反正是朕的行宫。 朕想搬什么,就搬什么。 哪怕里头真住著什么仙人神女,也该给朕换个大点的房子。 陈陇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回走。 月光从窗欞里照进来,落在七扇屏风上,把那些仙子的衣裳镀上一层银白。 脚步声渐渐远去。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地上那滩倀鬼化成的黑泥,一点点乾枯,最后只剩薄薄一片灰。 屏风上,七位仙子静止不动。 过了许久。 那位抱琵琶的仙子眼珠似乎轻轻转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著屏风外那片灰。 唇角微动。 “好凶的天子。” 第41章 极乐天宫,妙欲仙子 第二日,天光大亮。 陈陇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睁眼看了看头顶绣金帷帐,又看了看趴在自己胸口睡得正香的大熊宫女,伸手把人拨到一边,翻身下榻。 楚顏已经醒了,正坐在铜镜前梳发。 姜雪衣立在一旁,替她递簪子,神情平静得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至於那个大熊宫女,睡得跟死猪一样。 陈陇打了个哈欠。 昨夜那架屏风的事,他还记得。 倀鬼,飞天,琵琶仙子,还有那一句“好凶的天子”。 可酒醒之后再回想,又觉得像是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算了。 懒得想。 反正是朕的屏风。 里面真有什么仙子妖女,也该轮到朕来享用。 今日有更要紧的事。 “走,皇后。” 陈陇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打猎去。” 楚顏手上动作一顿。 狗皇帝还有这爱好? “陛下要狩猎?” “紫金山本就是皇室猎苑,来了自然要试试。” 陈陇隨手抓过外袍披上,兴致很好。 “叫上雪衣,换猎装,带弓。” 楚顏看了他一眼。 总觉得这狗皇帝所谓打猎,多半不是什么正经打猎。 但紫金山是皇室猎苑不假,先帝在时也常来。 只不过先帝打猎,是彰显武德,演给群臣看。 这位嘛…… 不好说。 可能就是单纯想杀点什么玩。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策马入了紫金山西麓猎场。 春末山林草木茂盛,灌木丛高过人腰,林中有獐鹿奔走,山鸡扑稜稜飞起,偶尔还能听见深谷里传来低沉虎啸。 赎罪军在外围拉起警戒线,把方圆数里的山林围了起来。 说是狩猎,其实更像替圣天子圈出一处游乐场。 陈陇骑在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上,腰挎长弓,箭壶掛在马侧,换了一身玄色窄袖猎装,倒比龙袍利索许多。 楚顏骑在他右侧,白马银鞍,手持轻弓。 那弓是她自己带的,弦用上好牛筋,弓臂包著鮫皮,一看就不是宫里摆著好看的样子货。 太玄道圣女不只会清谈讲道。 骑射杀人,也是基本功。 姜雪衣骑在左侧,没有带弓,腰间掛著两柄短刀。 她不擅射术。 比起远远射一箭,她更喜欢贴身把人剁开。 猎场里的活物不少。 獐子、野兔、山鸡,不时从灌木中窜出来,又飞快钻回去。 楚顏率先出手。 白马驱前两步,她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空,钉在三十丈外一头奔跑中的獐子脖颈上。 一箭毙命。 獐子翻了个跟头,滑出去几尺,四蹄朝天不动了。 “皇后好箭法!” 后头赎罪军亲卫齐声喝彩。 声音很卖力。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皇后已经不只是皇后,还是圣天子身边最常见的女人之一。 吹皇后。 约等於吹陛下。 安全。 楚顏面色如常。 以她八重天的眼力和体魄射一头獐子,实在有些欺负獐。 姜雪衣看在眼里,面无波澜。 任尔东西南北风,她自岿然不动。 狩猎这种事,当然是圣天子开心最重要。 她一臣子、侍妾、女婢,出什么风头? 这小皇后,心思忒多。 想拿她当垫脚石? 没门。 “陛下,该您了。” 楚顏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笑意。 “臣妾不过拋砖引玉,今日猎场上的重头戏,自然还是陛下神射。” 姜雪衣立刻跟上,眼神倾慕。 “陛下出手,必定惊天动地。” 陈陇被两个女人捧得飘飘然,嘎嘎笑了两声,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那朕就不客气了口牙!” 他搭箭上弦,环顾四周,寻找猎物。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很识趣。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咆哮。 灌木摇晃。 一头吊睛白额虎从密林里走了出来。 那虎身形极大,肩背高耸,额上王纹清晰,四爪踩过枯叶,悄无声息。 一双兽瞳盯著眾人,凶光毕露。 寻常猎户见了,当场就得跪下叫山君。 圣天子见了,眼睛发亮。 “好!” “瞌睡了就来枕头,这不是天助朕扬威?” 陈陇大笑,略略用力。 十石大弓顿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弓弦被拉到极限,箭尖对准那头猛虎。 楚顏眼皮微跳。 那张弓是给武將用的。 不是给人这么玩的。 陈陇眯起眼。 鬆手。 嗖! 这一箭没有任何花哨技巧。 纯粹就是力大。 箭矢撕裂空气,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旋,发出尖锐啸音。 猛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箭从它张开的嘴里射入,贯穿整个躯体,从尾部穿出。 然后继续往前飞。 笔直扎进猛虎身后那块半人高的花岗岩里。 咔嚓。 巨石从中裂开,碎成三瓣。 碎石飞溅。 猛虎立在原地,身体还保持著咆哮姿势,嘴巴大张,已然没了声息。 一个前后贯穿的血洞,从嘴巴直通尾根。 血顺著洞壁往外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摊。 片刻后,虎尸轰然倒地。 尘土扬起。 猎场安静了一瞬。 旋即,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炸开。 “圣天子神威!” “陛下神射!” “一箭贯虎,碎石裂山,此乃真龙之力!” 赎罪军亲卫一个比一个喊得响。 不响不行。 这等场面谁敢不喊? 楚顏看著那块被射碎的巨石,嘴角笑意僵了一下。 她的箭术已经算极好。 可和眼前这一箭比起来,就像拿绣花针和攻城锤比力气。 姜雪衣两眼放光。 她恨不得立刻衝过去,把那头老虎尸体拖回来供起来。 “圣天子果然无敌口牙!” “一箭贯穿猛虎,射碎巨石,这等惊世武力,天下何人能及!” 陈陇把弓往马背上一掛,得意洋洋地接受吹捧。 “那是自然。” “朕可是真龙天子。” “区区猛虎,见了真龙还能不降服?” 眾人纷纷附和。 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陈陇听得浑身舒坦,正想再找点更大的猎物过过癮,忽然脊背上窜起一阵细微酥麻。 像是有谁的目光,隔著一层纱,轻轻落在了他后背上。 陈陇转头。 身后是密林。 枝叶交错,日光碎成满地斑驳。 没有人。 也没有兽。 只有那头死虎身上,冒出一缕极淡的黑气。 黑气一闪即散。 像昨夜那只倀鬼身上的味道。 陈陇眯起眼。 他想到了偏殿里的那架七扇屏风。 也想到了屏风上那位抱琵琶的仙子。 “有点意思。” 陈陇收回感知,没有声张。 既然人家想看。 那就晚上亲自去问问。 …… 夜深了。 行宫宫灯次第点亮,橘红色的光在山风里摇摇晃晃。 百官已经歇下。 赎罪军换了岗。 整座行宫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虫鸣。 陈陇披著外袍,独自来到偏殿。 白日里他吩咐过,不许人动那架屏风。 所以七扇连屏还摆在原处。 月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屏面上,给那七位飞天仙子镀上一层银蓝色微光。 屏风已经被宫人擦过一遍。 沉香木骨,乌漆金线。 陈旧。 贵气。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邪门。 陈陇走到屏风前,双手抱胸,低头盯著最右侧那位抱琵琶的仙子。 她侧身而坐,怀抱白玉琵琶,指尖搭在弦上,眼帘低垂,面容安详。 像是睡著了。 也像是在等他来。 “白日在猎场里,是你看朕?” 屏风没有动静。 陈陇笑了。 “装死?” 他抬手,敲了敲屏面。 篤。 篤篤。 声音很清。 “昨夜那只臭东西想钻你家门,还是朕替你撕了。” “今日看朕打虎,又不肯出声。” “这就是你们仙女的待客之道?” 话音落下。 那位抱琵琶的仙子眼睫轻轻一颤。 然后,她抬起眼。 屏风上的人,活了。 她眨了眨眼。 琵琶弦无风自颤,发出极轻的一声。 叮。 偏殿里的月光忽然变得很浓。 像一层银白色的水,从窗外漫进来,將地砖、樑柱、宫灯,全都浸得发虚。 那位抱琵琶的仙子从屏面里伸出一只手。 纤细,白皙,五指修长。 指尖泛著一层淡淡萤光。 掌心朝上,悬在陈陇面前。 像是在邀请。 换作旁人,大半夜在荒山行宫里,看到屏风里的仙子朝自己伸手,怕是当场就得嚇得尿出来。 圣天子自然不会。 他非但不怕,还伸手握了上去。 那只手冰凉,滑腻。 握在掌心里,像攥住一团凝脂。 下一瞬。 脚下一空。 偏殿开始褪色。 墙壁变淡。 樑柱变虚。 宫灯的火光碎成一颗颗星子。 七扇屏风像是七扇门,在他面前一扇接一扇打开。 陈陇整个人被那只手牵著,往屏风里走去。 不是撞进去。 也不是被吸进去。 是走进去。 一步踏出,石砖地面变成了翻涌云海。 再一步,殿中风声变成了仙乐。 第三步落下,身后偏殿彻底消失。 陈陇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是柔软云气。 云下深不见底。 抬头,天穹如琉璃,澄澈透亮,有光从极高处洒下来,不冷不热,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坦。 远处有宫闕。 一座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 金瓦琉璃,飞檐翘角,中间以金桥相连。 桥下云雾翻涌,桥上花树成行。 花瓣飘落时不往下坠,反而往上飞,融入琉璃天穹。 空气里飘著酒香、花香、脂粉香。 还有一种靡靡妙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知是什么乐器在奏。 听得人骨头髮酥,心神鬆弛。 陈陇站在云端,打量一圈。 “嚯。” 圣天子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这鸟地方居然比朕的皇城还气派?” 前方金桥尽头,宫闕大门缓缓打开。 仙乐声起。 琵琶、簫、笙、磬交织在一起,一层叠著一层,绕樑不绝。 数十名仙娥从门內鱼贯而出,分列金桥两侧。 个个云鬢高挽,霓裳飘带,面容姣好,低眉顺目。 她们朝陈陇欠身行礼,动作整齐,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陈陇看得更不爽了。 这排场好。 朕也要。 从仙娥队列尽头,有一人缓步走来。 脚步极轻,踩在金桥上没有一丝声响。 月白与淡金交织的天衣隨步伐而动,衣袂如烟霞流转。 肩上搭著一条薄如蝉翼的絳色披帛,腰间繫著金铃玉带,走动时铃声极轻极细,像远山泉水滴在玉石上。 眉心一点硃砂,眼尾微挑,唇色淡而不薄。 神情里有一种奇特东西。 庄严和妖异同时並存。 像寺庙里的菩萨忽然睁开眼,朝你莞尔一笑。 她怀中抱著一张白玉琵琶,琵琶弦似银丝。 指尖轻按时,脚下云海都跟著泛起一圈涟漪。 她走到陈陇面前三步远处,停下,俯身行礼。 “妾身妙欲,见过人间圣天子。” 声音像琵琶余韵,在耳畔绕了一圈才散。 陈陇打量著她。 点了点头。 然后迈步朝宫殿走去。 仙娥们让开道路。 陈陇大步流星走过金桥,穿过宫门,在正殿里找到主位,一屁股坐了上去。 自然而然。 理所当然。 就像这里本来便该是他的地方。 妙欲天女停在殿下,抬眼看他。 陈陇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笑吟吟地看著她。 “你认得朕?” 妙欲天女轻轻一笑。 “世间谁人不识圣天子。” 她眨了眨眼,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流光一转,魅態尽显。 “昨夜陛下一拳碎鬼,妾身在画中看得分明。“ “好凶。“ “好厉害。“ “好叫妾身心驰神往。“ 第42章 朕避他锋芒? 琉璃盏盛满碧绿的酒浆飘在身前,圣天子举起举起看了看,晶莹剔透的可以看到內里的酒浆。 “陛下请满饮。” 妙欲天女跪坐在侧,手指轻盈的托起另一只琉璃盏,同他轻轻一碰,低浮的上本身露出一线象牙白腻。 酒浆滑落,染湿轻纱。 於是乎,丰腴白腻的身姿呼之欲出。 陈陇大大方方的看了一眼、两眼……好几眼。 然后没忍住好奇: “你抱著这东西不撒手,是会弹还是拿来当摆设的?” 妙欲天女被他这话逗得眼角弯了一下。 “略懂。” “略懂?” 陈陇一拍金案,玉杯都跟著跳了一下。 “那还等什么口牙!还不快快给朕弹上来!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朕要听曲,要看舞!” 两旁侍立的仙娥们面面相覷,有几个面露惊慌,似乎是没见过有人这样同她们的天女说话。 妙欲的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眉梢,眸中流光一转。 “陛下稍等便可“ 她微微躬身,丝毫不在意某位狗皇帝快要钻到身子里的眼神。 站起身来,徐徐后退到殿中,广袖轻扬,一百零八盏琉璃灯第次亮起。 披著轻纱的仙娥们像是接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齐齐退到殿壁两侧,各自取出乐器。 琵琶、簫、笙、磬、箜篌、排簫,十几种乐器同时就位。 妙欲天女將白玉琵琶横抱在怀,指尖搭上琴弦。 轻轻一拨,拉开了序幕。 酒香忽然浓了三分,从杯中溢出来,在空气里凝成了若有若无的金色雾气。 脚下的云海开始翻涌,从殿外的窗欞里涌进来,没过了金案的桌腿。 殿顶的琉璃穹顶上浮现出点点星辰,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然后妙欲天女开始跳舞。 像是天人,更似欲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眼睛看到的光影变得更浓烈,耳朵听到的乐音变得更清晰,鼻子闻到的香气变得更馥郁,皮肤上感受到的空气都带了温度。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人体內最隱秘的那根弦。 仙娥们也动了起来。 她们踩在云雾上,足下生莲,衣袂翻飞,在妙欲天女身周旋转,像是眾星拱月。 殿中光影迷离到了极致,云雾翻涌到了极致,乐音层叠到了极致。 整座极乐天宫都在隨著这支舞颤动,像是一朵巨大的花在缓慢绽放。 这不仅仅是极致的视觉享受,更也是极致的听觉享受。 狗皇帝看的心旷神怡、心情大好,满饮一杯,开口问道: “你们是哪来的神仙?怎么眼下跑到一幅壁画里去了?” 陈陇打量著正弯腰侧身,高弹琵琶,同时正摇晃著足尖勾动金铃发出脆响的妙欲,猜测著她们的来歷。 “陛下容稟。” 一曲落罢,妙欲微喘,肌肤上似是出了汗,诸般灯光一照,越发晃眼。 “妾身等人,本是数百年前一位无名画师所绘。” “最初,我们只是壁上顏色。顏料、墨痕、灰泥,仅此而已。”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我们开始有了感觉。先是能听到殿外的风声,然后能感受到月光的冷暖,再后来,渐渐生出了喜怒哀乐。” “只是那时的我们浑浑噩噩,如同梦中,算不得真正的活物。” 挥退宫娥,妙欲上前来,依偎在圣天子身旁,为其斟酒。 “直到几十年前,天地间起了变化。” “妾身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涌上来,像是潮水。” “那股潮水灌入了画中,也灌入了我们的身体。” “从那以后,我们才真正有了神智,有了思想,有了这座极乐天宫。” 陈陇歪著头听著,插了一嘴。 “什么潮水?” 妙欲天女想了想,给了一个说法。 “天轨回潮。” “天地曾有大潮。潮涨时,神佛妖鬼皆可显圣。潮落时,万灵沉寂,仙神如画,妖魔如梦。” “如今潮声又起,旧日藏在画中、庙中、坟中、山中、水中的东西,都会慢慢醒来。” “昨夜那只饿鬼,便是潮声引动,从紫金山的阴影里钻入画中,想要侵占天宫,將此地化作鬼窟。” “若非陛下出手,妾身等人迟早被它吞噬。” 她说完,將琉璃盏中美酒送到陈陇嘴边。 陈陇这才明白,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原来竟然真是个小小的画中仙! 不过,这妙欲口中的天轨回潮,万灵復甦。 圣天子感到十分奇妙。 这个世界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不光有武道九重天,还有画中仙子、山中饿鬼,天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还藏著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妖魔的好奇心被挠到了,陈陇嘴角翘起来。 “这天下越来越有意思了口牙。” 妙欲天女放下空荡荡的酒杯,起身,將琵琶放在一旁。 “陛下方才只看了序曲。” 她回眸一笑,絳色披帛从肩头滑落半寸。 “真正的极乐天魔舞,尚未开始。” “陛下可愿一观?” 陈陇端著酒杯,嘎嘎笑了两声,挺身而起。 “朕有什么不愿的口牙!” …… 细节省略。 总之圣天子在极乐天宫里享受了一番天人之乐,验证了一个古老的真理。 人间仙境,不外如是。 仙子也好,天女也罢,在圣天子面前通通都是一样的。 事毕,陈陇从云榻上坐起来,整了整衣衫,准备走人。 妙欲天女的手循著圣天子健硕的胸膛轻抚上他的脸庞,霓裳羽衣如细雪般落在他的身上。 “陛下何不留下,做这天宫主人,享无边妙欲?” “笑话!” 圣天子闻言咧嘴。 “朕乃天下主,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仙女难道是喝醉了,说什么胡话?朕就是这里的主人呀!” 妙欲天女闻言一滯,似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旋即笑意復而涌动,起身替圣天子穿衣。 “那妾身,便在此恭候陛下大驾。” “天宫大门,隨时为陛下敞开。” 陈陇拍了拍她的手,嘿嘿一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转身朝殿门走去,妙欲天女送行。 走到金桥上的时候,缠绕在脖颈上的一双藕臂渐渐鬆开,那股清淡出尘的天香也渐渐远去。 陈陇转头看向四周,妙欲天女的身形在云雾中逐渐消失。 即將消失的剎那。 “陛下,有一事,妾身要提醒陛下。” 陈陇回头。 “白日在猎场窥视陛下的,並非妾身。” 陈陇的脚步停了一拍。 “紫金山中另有妖邪潜伏,它们被天轨回潮所引动,正在甦醒。那只饿鬼只是先驱,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东西从阴影里爬出来。” “另外,西方白虎煞聚,杀气冲天,刀兵將起,陛下若惜龙体,可避一避锋芒。”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被一层金光裹住,脚下的云海开始消散,极乐天宫像是被揉碎的画卷一样层层褪去。 金桥、宫闕、仙娥、花树,统统化成了光点,消融在虚空中。 陈陇回到了偏殿。 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月光从窗欞里照进来。 壁画上,七位仙子静止不动。 那位抱琵琶的仙子低著头,嘴角带著一丝极浅的笑意。 陈陇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上面还残留著一缕清淡的脂粉香。 他抬起头,看向西方。 月光下的紫金山连绵起伏,山脊线像一道黑色的刀刃横在天际。 更远处的龙首原上,有火光在闪。 圣天子咧开嘴,发出无声嘲笑。 “朕避他锋芒?” 第43章 任尔古仙旧佛,圣天子镇压一切敌 回返寢宫。 尚未休息的姜雪衣等一眾快速围了上来。 虽然以圣天子的武力,这个世界上想要单杀他的存在近乎於无。 但对於他们这些做僕从的来说,不知道主人何时离开又出现,那可是比失职更要恐怖的罪责啊! 好在圣天子向来仁慈,並不怪罪他们这些小小的过错。 只是吩咐唤来皇后的同时,叫姜雪衣去翻阅此间行宫的旧档。 紫金山行宫虽然不如皇城那般庞大,可毕竟是前朝传下来的皇室產业,库房里存著歷年修缮、用度、人事的卷宗,厚厚一摞,落满了灰。 姜雪衣办事向来利索,不过片刻比那从发霉的故纸堆里刨出了一卷泛黄的册子。 “找到了。” 姜雪衣恭敬的把册子摊开,让圣天子览阅。 “偏殿那面屏风,绘於前朝末年。” “画师名叫吴道玄。” 陈陇歪著头看了看册子上的记载,字跡潦草,墨跡洇开了大半,勉强能辨认。 “吴道玄,什么来头?” “档中记载不多,只说此人是前朝末年的宫廷画师,才华惊世,性情癲狂,被时人称为画圣。” 姜雪衣翻了一页,继续念。 “传说他画佛,佛像夜哭。画鬼,鬼影出墙。画美人,美人梦中来。” “前朝末帝极其宠信此人,命他为紫金山绘屏风以享乐。吴道玄画了三年,最后一幅便是偏殿中的那个了。” “屏风画成之日,据说行宫上空仙乐阵阵,异香三日不散。” “然后呢?” “然后吴道玄就失踪了。” 姜雪衣合上册子。 “行宫侍卫搜遍了整座紫金山,没有找到他的踪跡。只在偏殿壁画旁边的墙壁上,发现了他用指甲刻下的一行字。” “什么字?” “潮落莫寻仙,潮来莫开门。” 陈陇咂摸了一下这句话,觉得越发奇妙了。 光阴流逝,朝代更迭,这方世界经歷了漫长的退朝期。 可此时此刻,自己这位圣天子初一到来,就开始生出了变化。 这岂不是证明,就连天地也在为他陈陇的到来而改变吗! “果然,朕便是这天下命定的主人口牙!” 陈陇把册子丟回给姜雪衣,往椅背上一靠。 紫金山妖魔什么的,圣天子並不在意。 些许跳樑小丑罢了,若是不跳出来惹事,乖乖缩在阴暗处苟活,那便算了 可这群不知死活的畜生若是敢跳出来惹事…… “哼哼!” “朕定是要叫他好生瞧瞧,到底谁才是这世上最绝顶、最恐怖的终极妖魔之王吔!!!” 刚查清楚这事,楚顏便是到了。 “太玄道的古籍里头,有没有关於画中生灵、鬼物、天女一类的记载?” 和自己大被同眠过好几回、往后又將执掌国教的皇后,圣天子自然无话不可说。 “陛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陈陇把昨夜的事简略说了,当然,略去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细节。 楚顏的脸色却越听越凝重。 从最初的疑惑,到中间的惊讶,再到最后的沉默。 这事,她並不陌生。 只是从前年弱,並未曾將其放在心上,只当是门中师长所讲述的故事,来哄她入睡。 可现在看来,恐怕並非是如此了…… “陛下,门中似有其事记载。” 楚顏在殿中踱步,努力回忆脑海中的记忆。 “太玄道古籍中有一篇【天轨论】,是初代祖师亲笔所著。” “上面说,天地运行有其轨道,如日月经天,如江河赴海。这条轨道,祖师称之为天轨。” “天轨满盈时,天地间灵性充沛,神通显世,仙佛行走人间,妖魔鬼怪亦可现身。” “而当天轨枯竭之时,灵性退潮,神异退藏,仙佛化为泥塑金身,妖魔藏入画壁坟塋。天地间只留下武道与残术,供凡人修行。” 楚顏皱眉,顿了一下。 “过去数百年,天轨一直处於枯竭状態。宗门圣地只把天轨论当作上古传说,从来没有人当真。” “可若是画中天女和饿鬼当真復甦了……” 她转过身,看著陈陇。 “那就说明天轨回潮已经开始了。” “天地如海,潮有涨落。每当到了涨潮之时,山河间一切不该醒来的东西,都会醒来。” 陈陇听得津津有味,意趣大生。 本来圣天子都以为在这方天地里,自己的实力已经是极限了,更不可能出现有什么能匹敌自己的人出现。 如此一来,那还有什么提升的必要? 纵然就是比当下的自己再强上一千倍、一万倍,可那又如何! 螻蚁始终是螻蚁,对付他们从来动用不到第二招。 故而,即便是得到了那天外磁场武学,他也提不起什么修行的兴致。 无它。 无敌是多么寂寞! 於是圣天子將目光转向的其它,他要享乐、他要纵情,他要睡最美的女人、喝最烈的酒,收服九州,打下大大的江山,供他荒淫无度。 可现在,圣天子伟大的目標里,似乎又多了一项。 兴致起来的陈陇一把將皇后抱在自己怀里,迫不及待的刨根问底。 “皇后快说说,若是按照你们太玄道的说法,此般天轨回潮后,都会醒来些什么玩意?” 楚顏感受著某位狗皇帝自然而然的小手,白了他一眼,隨后略作沉吟,不確定道: “最开始是山精鬼怪、妖魔画灵,再强些便是山神水君、天魔天女……” “而等到浪潮最盛的时候,便会有古佛旧仙回归。” 她扭了扭身子,总感觉硌得慌。 “太玄道的祖师在天轨论里专门用了一整篇来警告后人,说天轨回潮时最需要警惕的,便是那些自称古佛旧仙的存在。” “它们可能真的是上古遗留的仙神,也可能是披著仙神皮囊的更古老的妖物。” “真假难辨,善恶莫测。” 陈陇听得连连点头,越听越起劲。 恨不得马上就提起斗大的拳头,同这些古佛旧仙来一场真男人间的战斗口牙! “那朕算什么?” 圣天子探头,满脸探究。 楚顏的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毕竟狗皇帝强的不像人,简直就是天外妖魔。 可若按照典籍记载,眼下的天地根本就容不下他这般强大的妖魔,古怪至极,神秘至极…… 楚顏还在想措辞,旁边的姜雪衣已经直接开口了。 “陛下自然是统御诸天妖魔神佛的圣天子。” 语气篤定,没有半分犹豫。 在她心里,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画灵也好,庙神也好,饿鬼也好,山君水君也好,天魔天女也好,古佛旧仙也好。 管它是什么东西,在圣天子面前,通通都要跪下来叫爸爸口牙! 陈陇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使劲鼓掌。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口牙!” “不愧是朕的雪衣!就是如此呢!” “什么妖魔鬼怪仙佛神圣,朕是天子!天子就是天的儿子!天底下所有的东西,通通都是朕的臣民!” “谁要是不服,朕就打到他服为止!” 他笑得嘎嘎作响,整个偏殿都跟著震。 楚顏看著眼前这个笑得像个疯子的男人,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跟这个狗皇帝有什么好说的呢,反正他脑子不正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又不是才知道。 心里嘆了口气,正想著要如何推脱这日夜精力旺盛昏君的双排请求。 这时候,她忽然察觉脚下的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一种有节奏的,且由远及近的沉闷颤动。 像是有很多很多的脚,正在同时踩踏大地。 正在搓圆圆的圣天子手上动作不停,偏过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听到了。 从西面传来的,密集整齐,且越来越响的马蹄声。 还有铁甲碰撞的哗啦声,旗帜被风扯动的猎猎声,以及號角低沉的呜咽。 挡在身前,本就身材高挑不下陈陇的楚顏微微探头,朝窗外远处看去。 便见昏暗夜色里,龙首原的方向拉起了一条火红色的长龙。 火光下,隱约可见铁甲如潮,长枪如林,旗帜连绵,沿著官道朝紫金山所在的方向快速推进。 在她身后的圣天子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却像是將一切都瞭然於胸。 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锐利白牙: “来了口牙!” 第44章 不好了,陛下飞起来了 躲在暗处的老鼠终於跳出来了。 陈陇甩开皇后,站起身来,透过宽广的明窗,看著西面那条越来越长的火龙,眼底的光比那些火把还要亮。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从祭天台上碎杀禁军开始,到抄萧家,到征劳役,到改年號,到办奠基仪式,到出城来紫金山泡汤池。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每一步都在给那些缩头乌龟递刀子。 朕把破绽露得这么大,朕把自己摆到你们家门口,朕只带了八百人。 你们要是连这样的机会都抓不住,那朕可真要瞧不起你们了口牙! 现在,终於有一个敢拔刀的了。 好啊。 圣天子这些天沉迷享乐,睡皇后,睡姜雪衣,睡大熊宫女,睡画里的天女,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装糖到如此地步。 不就是摆出一个明晃晃的阳谋,朕就是昏君,看不惯你来杀我啊? 眼下,圣天子终於要得偿所愿了。 上一回在祭天台广场衝击三万禁军,虽然痛快,可地方太小,顾忌影响,终究还是没能放开手脚。 这一次不一样。 五万京营,韦家的嫡系精锐,號称大衍最强的拱卫之师。 圣天子要在这里,在他亲手选好的战场上,用敌人的血肉来铸成自己的王座! 失败者將付出生命,以及他九族的脑袋口呱! 如此,那才叫一个地地道道的,劲道呀! 如此盛事,就算天塌下来,圣天子也是万万不可能错过的。 “给朕备甲。” 陈陇大手一挥,血液开始热了起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紫金山最高处的宫殿中,烛火通明。 楚顏亲手替陈陇穿甲。 不是寻常的战甲。 是从行宫兵库最深处翻出来的一套仪式甲,据说是大衍太祖当年祭天时所铸,此后再无帝王穿过。 金龙吞日甲。 通体赤金,甲叶细密如龙鳞,一片压著一片,层层叠叠,在烛火下泛出灼人的光泽。 胸前铸著一头吞日魔龙,龙首仰天,獠牙交错,双目嵌著两颗鸽卵大的红宝石,烛光一照,像是活了过来。 肩甲高扬,两侧各探出一只龙爪,爪尖锋锐。 背后披著赤金大氅,垂落至脚踝,边缘以金线绣了一圈翻涌的云纹。 冠也不是普通兜鍪,而是半礼冠半战盔。前额有玉珠垂旒,后脑是铁铸的护颈,既像帝王祭天时的九旒冕,又像魔神降世的战冠。 这套甲从头到脚穿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 换做旁人怕是拿都拿不起来,就更別说穿了,可眼下在圣天子身上,轻飘飘的跟披了件外套没什么区別。 楚顏替他系好最后一根束带,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 然后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金甲赤氅,龙纹战冠,烛火映在甲叶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尊从熔炉里走出来的金色魔神。 威武是真威武,气派是真气派。 可问题是,这玩意,真他麻麻的能穿出去上战场吗? 这不就跟穿著龙袍去打群架一个道理。 不是不能打,而是太他妈的扎眼了。 五万叛军远远看到一个金灿灿的人形靶子站在山头上,那不得全军开狂暴,刀刀加暴击? 楚顏欲言又止,斟酌了半天,开口。 “陛下当真要穿这套甲出去?” “有什么问题嘛?” 陈陇理所当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扯了扯胸口的吞日龙纹,十分满意。 “朕觉得挺好看的。” 楚顏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 好看! 五万铁骑长枪在外面等著呢,你说好看。 可她能说什么? 对於床上床下都能將她彻底镇压的狗皇帝,她楚顏什么都说不了。 只能像其他所有绑死在这个疯子身上的人一样,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祈求他贏得最终的胜利。 而姜雪衣不语,只是一味的吞咽口水。 她盯著穿上金龙吞日甲的陈陇,瞳孔里跳动著烛火的倒影,嘴唇微微发抖,心里激动到爆炸。 终於,又要亲眼见证圣天子的伟大了! 陈陇活动了一下手脚,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好了。” 他转过身,面向殿门,赤金大氅在身后拖出一道弧线。 “朕现在要去镇压叛乱了,宫里的事就都交给你们来主持。” 圣天子摆了摆手,面目扭曲,声音癲狂。 “给朕把那些狗官们通通都带上来,便让他们睁大狗眼,好好看看!” “看看朕是如何以一人之力,杀穿五万大军,將他们不该有的念想通通轰至绝灭口牙!” 楚顏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人之力? 八百赎罪军呢?难道不带? “赎罪军留下,看管那些狗官。” 区区五万人罢了,还用得著別人? 让別的妖魔知道了,还以为他陈陇玩不起呢。 楚顏再度欲言又止。 行吧。 狗皇帝都这么说了,她一皇后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支持了。 只是…… “叛军距紫金山已经不远了,骑兵行速极快,一旦抵达山脚开始围山,以陛下之力固然可以杀穿他们,可若让他们先行合围,百官在山上,难免受到波及。” 楚顏说出心里话,表达自己的疑惑。 叛军的目標是陈陇,可五万大军围山的时候不可能只打一个人。 行宫里还有百官、宫人、仙娥,这些人挨一支流矢就得交代。 “陛下是否应该先行下山,將战场拦截在山脚以外?” 皇后显露出天生利己的本色,毫不留情的驱赶英明神武的圣天子。 好在升天在也並不在意,甚至这本来就是如他所愿。 当然了,待圣天子经过一番酣畅淋漓的廝杀归来后,一顿鞭笞是少不了的。 娘们唧唧的,哪来的那么多话? 圣天子难道不知道山路崎嶇,从行宫到山脚起码要走半个时辰。 可这对圣天子来说,又能算什么事呢? 聒噪! 果然打仗什么的就不能带女人什么的…… 圣天子甩了甩披风,一脸劲劲的表情。 然后,他双腿一蹬。 殿门口的石阶在他脚下炸裂开来,碎石四溅。 一道赤金色的身影冲天而起,拖著长长的大氅尾翼,像一颗被射出去的流星,划破紫金山上空的夜幕。 金龙吞日甲的甲叶在风中哗啦作响,赤金大氅在高空中展开,被月光和火光同时照亮,像一面巨大的金色战旗。 楚顏站在殿门口,仰头看著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身影,整个人定住了。 飞起来了。 圣天子飞起来了。 五十万匹的生命磁场全功率运转,与脚下的大地、头顶的苍穹產生共鸣,抵消元磁之力,以肉身横渡虚空。 我靠靠!!!! 见过皇帝修仙的,没见过皇帝真的飞起来的。 史官整个人都惊了。 然后埋头奋笔疾书,这可是一手大新闻啊,註定要流传百世的。 赤金色的流星划过紫金山的夜空,拖著一道长长的光尾,朝西面的龙首原方向坠去。 行宫中的百官被这动静惊了出来,一个个仰著头,张著嘴,看著天上那道金光。 沈孟白站在廊下,下巴都惊到了地上。 “飞了!” “陛下飞走了……” 第45章 一不小心好像踩死了什么 萧妃暄已经赶了七天的路。 从崑崙余脉到神都,寻常人骑快马要走月余。 她用了七天。 九重天的修为摆在那里,日行千里不过是等閒。白天纵马疾驰,夜里以真炁代步,脚尖在山岗树梢上轻点,几个起落就是十几里地。 沿途所见,儘是末世光景。 流民塞道,饿殍横路,偶尔还能看到打著各路旗號的散兵游勇在官道上劫掠过往行人。 见到她一个孤身女子策马而过,有几个不长眼的想要拦路。 萧妃暄连马都没停,真炁外放,那几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巴掌扇飞出去,撞在路边的树上,筋断骨折。 她连头都没回。 九重天杀这些人,跟踩死蚂蚁没什么区別,不值得分心。 她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萧家。 三个伯父入狱,嫡母被囚,满门荣耀一朝散尽。 萧妃暄在春秋圣地修行十五年,早已將世俗的亲情看得极淡。 可淡归淡,血脉终究是血脉。 她能在崑崙雪峰上枯坐三月不动声色,可当那封三哥的亲笔信摊在膝上的时候,胸口里还是烧起了一把火。 那把火从崑崙烧到了神都,烧了七天七夜,越烧越旺。 想到那个被称为妖魔的昏君,想到萧家满门被囚的惨状,哪怕以她这般淡漠的修道人性子,此刻也是忍不住怒火翻涌。 恨不得亲手將那昏君手刃,以报血亲之仇,破家之恨。 进而了断尘缘,破除心魔,功行再上一层楼。 夜色中,神都城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了。 城墙上的望楼灯火稀疏,和她记忆中的煌煌帝都相去甚远。 萧妃暄放慢了脚步,站在一处高岗上,俯瞰前方。 然后她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大地在震,万马齐喑。 萧妃暄转头看向西方,龙首原所在的方向,火光冲天。 成千上万支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从龙首原京营的方向出发,沿著官道朝东南方快速推进。 铁甲反射著火光,长枪枪尖闪烁寒芒,旗帜在夜风中翻卷,马蹄声和脚步声匯成一片沉闷的雷鸣。 萧妃暄的眸子眯了一下。 她顺著那条火龙的行进方向看过去,尽头指向的是东南面的紫金山。 狗咬狗了。 萧妃暄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有人造反了,而那个昏君不在皇城,在紫金山行宫。 难怪那些叛军不朝神都去,而是直奔紫金山。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跑到行宫里享乐。 不愧是昏君。 萧妃暄原本打算直接去皇城,一剑劈开宫门,找到那昏君了结此事。 可眼下局面变了。 她收住身形,在高岗上站定,冷眼看向远方。 数万大军围剿一个昏君,结果会如何? 萧妃暄升起了几分意趣。 她想看看,这个被人称为妖魔附身的天子,面对这些叛军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 是像一条丧家犬一样被人从行宫里拖出来砍了脑袋? 还是真如传言所说,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管哪种,对她来说都有价值吗,暂且观望。 萧妃暄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头,盘腿坐下。 九重天的感知如潮水般铺展开去,方圆数十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不打算和那些大军接触。 哪怕以她的修为,死当然死不了。 可数万人的兵锋匯聚之下,人道气机交融,那股浑浊的煞气裹在一起,衝上来的时候也会让她不舒服。 像是一个洁癖症患者被人按进了粪坑里,噁心是真噁心。 没必要。 她只需要坐在这里看就行了。 况且,她也不认为那昏君能扛得住五万大军。 笑话。 就算他真是妖魔附身,什么样的妖魔能一个人打贏五万精锐骑兵? 那些是韦家数代人养出来的嫡系京营,不是那些被沈孟白渗透得千疮百孔的花架子禁军。 真刀真枪的野战精锐,骑射步战样样精通,在边境上跟北元蛮族硬碰硬过,不是吃素的。 就算传言他真的打穿了三万禁军,可野战和宫內械斗能一样吗? 三万步卒和五万铁骑能一样吗? 萧妃暄冷笑一声。 就算以后真的有妖魔能做到以一敌万,眼下也还不到那个时候。 天轨回潮才刚刚开始。 那些真正恐怖的存在,还远没有甦醒。 她安心等著看好戏。 …… 夜幕下,火龙席捲。 五万铁骑如洪流般涌过龙首原,官道两侧的庄稼地被马蹄践踏成烂泥,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夜空。 为首的中年人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全身甲冑,手持一柄丈八长槊,面容沉毅,正是韦庭芳。 三十二岁,武道七重天的修为,在京营中素有铁槊將军的绰號。 前锋斥候纵马折返,在韦庭芳马前勒韁。 “將军!前方十里即是紫金山,行宫灯火可见,未发现大规模伏兵!” “山上守军情况?” “据探,天子仅携赎罪军八百余人驻蹕行宫,另有百官隨驾。禁军主力留在神都城中,未见跟隨。” 韦庭芳的眼皮跳了一下。 八百人。 就八百人。 他原本以为天子出城是有所准备的,至少也该把禁军带上护驾。 结果就带了八百赎罪军?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韦庭芳没有多想,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抽出长槊,高高举起。 “全军听令!” “目標紫金山行宫!” “清君侧,诛妖邪!” “衝锋!” 五万铁骑轰然应喝,声浪卷过原野,把夜空中的星子都震得一颤。 马蹄声骤然加速,大地剧烈颤抖,火龙加速朝紫金山方向捲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 天亮了。 不是日出。 而是有什么东西从紫金山的方向升了起来,绽放无比耀眼的光芒。 继而像是一颗燃烧的流星,拖著长长的金色尾翼,划过夜空。 光芒刺目,灼得最前排的骑兵不由自主举手遮眼。 “什么东西!” 韦庭芳猛地勒马,仰头看向天空。 那团金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五万铁骑的衝锋势头被这从天而降的异象生生逼停,前排的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后排的骑兵互相撞在一起,队列大乱。 所有人都仰著头,看著那道金色的流星。 韦庭芳死死盯著那团金光,瞳孔里映出了一个越来越大的赤金身影。 心里升起一种无比荒谬的感觉: “我韦庭芳何至於此……” 然后金光坠落。 直直地,从天上,砸了下来。 砸在了韦庭芳所在的位置。 轰!!! 大地炸开。 以坠落点为中心,方圆十丈內的地面整个塌陷下去,泥土、碎石、草皮被一股骇人的衝击波掀飞到半空中。 最近的十几匹战马连同骑士一起被气浪掀翻,人仰马翻滚出去几十丈远。 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月光。 五万大军的阵型从中央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战马嘶鸣,士卒呼喊,铁甲碰撞,到处都是被掀翻的人和马。 “將军!將军呢!” 有人在喊。 “韦將军在哪里!” 尘土渐渐散去。 坠落点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深坑,直径足有数丈,深过膝盖。 坑底站著一个人。 赤金甲冑,龙纹战冠,赤金大氅沾满了泥土和血跡,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陈陇站在坑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靴底下踩著一坨碎烂的东西,铁甲、血肉、碎骨混在一起,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原来是什么模样了。 只有一柄断成两截的丈八长槊滚落在坑边,槊杆上还缠著半截韦字旗。 “嗯?” 陈陇抬起脚,看了看靴底那坨不明物体,皱了皱眉。 “好像踩死了个什么东西?” 他甩了甩靴子上的血泥,抬起头。 五万铁骑就在他面前,火光映著铁甲,长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 “算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既然朕现在已经到来了,那就——” “开杀吔!!!” 圣天子的一双铁拳猛地攥紧,骨骼爆鸣声竟犹如九天惊雷般轰然炸响! 在这股足以吞噬天地的恐怖魔威面前,那五万大军所匯聚的军阵杀气,竟瞬间被碾碎得如稚童般可笑。 这一刻,他已不再是那人间的帝王,而是那要將这世间一切生灵统统绞成肉沫的—— 终极破坏神呀!!! 第46章 天上下凡謫仙人 第一个衝上来的骑兵死得最快。 他大概是个什长之类的小军官,胆子不小,在混乱中第一个稳住战马,挺著长枪就朝坑里那个金色身影捅过来。 枪尖扎在陈陇的胸甲上。 金龙吞日甲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被扎的人丝毫不动,扎枪的人却冷不丁的闪了一下。 然后还不等有所反应,那穿著一身骚包甲冑的怪物已经伸手攥住了枪桿。 轻轻一拽。 那小军官便是连人带马都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砸进了后面的骑兵队列里。 一匹战马加一个全甲骑兵,少说也有千斤。 被砸中的那几个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直接就安详的睡了过去。 杀心大起的圣天子从坑里一步跨出来,迎著涌上来的骑兵冲了上去。 后面的骑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一个劲地往前冲。 数万匹战马匯成的铁流有自己的惯性,前排就算想停也停不下来,后面的浪头已经推著他们往前涌了。 而圣天子就站在这股铁流的正中间,逆流而行。 人头挤人头,马头挤马头,根本都用不著什么花里胡哨的武技,圣天子只是一味的挥拳。 一拳砸出去,马头碎了,骑兵从马背上飞出去。 一拳砸过去,战马连同骑兵一起横著飞出去十几丈,砸进旁边的队列里,连环撞倒一片。 一拳打下来,从马头到马尾,连人带马从中间劈成两半,內臟和血水洒了一地。 进攻、进攻,还他娘的是进攻。 至於放手,那踏马的是什么东西,伟大的圣天子还需要那种懦弱之举? 就算是站在这里让他们扎,这群软弱无力、发育不完全的菜鸡们,也根本破不了他的防口牙! 长枪扎上来,扎在甲冑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別。 弯刀劈上来,砍在肩甲上火星四溅,刀刃反倒崩了个豁口。 就连几个胆子大的往他身上撞马,结果马撞上去跟撞了一面铁墙似的,马脖子折了,骑兵从马背上甩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別说砍了,就是擦上一下就得人仰马翻。 碰到的,死。 挨到的,残。 靠近的,飞。 圣天子明明只是一个人往前冲,可愣是叫他闯出了一种千军劈易的豪迈气势。 整个人走过,身后留下的就是一条血路。 路面上横七竖八全是断肢残骸、碎甲破枪、死马烂人,血把泥地泡成了浆糊。 前后不过百息的功夫,陈陇身前就杀出了一片空地。 方圆十丈范围里根本就没有一个站著的活人,別说活的人了,就连活的生物都不允许存在。 圣天子停下脚步,仰头吐了口气。 浑身上下沐浴在別人的鲜血里,金龙吞日甲的赤金本色已经看不出来了,龙纹上掛著一缕缕血肉碎末,赤金大氅早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背上。 整个就一浴血魔神! 周围的骑兵终於反应过来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人已经亲眼见到了这个怪物是怎么杀人的,一个个嚇得眼睛都快掉下来了,战马不住地后退,再没有一个人敢往前靠。 可后面的人他们不知道哇。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还在喊冲啊、杀啊,还以为前面的同袍是遇到了什么小规模的抵抗。 前排想跑跑不掉,后排想冲冲不动。 整支军队就卡在了那里,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可就在这时候,后方传来了沉重的声响。 大地在震,而且和刚才万马奔腾的震法不同,这次的震动更有节奏,更沉闷,更重。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一步步走过来。 轰、轰、轰。 圣天子赶忙放眼看过去,想看看这群乱臣贼子又给他搞出了什么新花样。 就见骑兵队列匆忙的从中间裂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火光映出一排铁黑色的巨影。 圣天子眼睛亮了,嘴角微微勾起,认出了这是什么玩意。 人类冷兵器时代集杀伐大成之作—— 具装甲骑! 人和马都裹在厚重的铁甲里,浑身上下看不到一寸皮肤,只有面甲上两道狭长的缝隙里透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人甲、马甲连为一体,铁叶厚达半寸,覆盖了从马首到马臀的每一寸要害。 骑兵手中的不是长枪,而是重骑专用的铁製骑矛。矛杆比寻常长枪粗了一倍,矛尖打造成三稜锥形,专门用来破甲。 三百骑。 整整齐齐排成三排,一步步碾压过来,马蹄落地的声响像是在擂鼓。 毫无疑问,这是韦家用来压箱底的宝贝。 这三百骑兵,每一个都是武道六重天的好手,拥有十年以上的战场廝杀经验! 胯下的马也不是寻常战马,而是韦家花卖鉤子从镇北王那里搞来的异种大宛马,体型比普通马大了一圈,耐力和衝击力都远超同类。 光是打造一个这样的具装甲骑,甲冑、兵器、战马、训练、养护,前前后后就要烧掉上千金。 韦家倾尽全力,几代人的积累,当下也不过是堪堪凑出了这么三百骑而已。 眼下,为了乾死永劫帝这个鱼肉权贵的大大昏君,却是已经不管不顾,赌上一切了。 先前那些被嚇破了胆的普通骑兵看到三百具装甲骑碾上来,顿时精神一振。 这可是他们西山大营的定海神针啊! 人人玄盔铁面,马裹重甲,整支骑队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碾过来什么都得碎! 你以为先帝迁都的时候,那些节度使是不想手里握著个天子吗? 错了,是韦家的这三百具装甲骑太能打! 当时的节度使们都刚刚开始创业,一个个只有些草头兵,哪里比得上这些积累深厚的世家。 当然了,现在的话就另当別论了。 回到当下,现场大多数都认为,就算眼前这个怪物再厉害,难道还能硬扛三百个六重天好手的集体衝锋? 圣天子望著那如钢铁城墙般缓步逼近的三百具装甲骑,双目爆射出极度嗜血的凶光,竟仰天爆发出如癲似狂的魔神大笑。 “哈哈哈哈!来得好!来得他妈的极好口牙!!!” “先前那些不知所谓的垃圾,死得实在太快太贱!朕本以为今晚便只能带著一肚子扫兴回宫,想不到在这绝境之下,尔等竟还能给朕端上这种成色不错的极品沙包,大大有赏呱!” 他猛地张开双臂,胸膛迎著那片钢铁丛林,发出了震碎云霄的狂啸: “来!把你们这堆破铜烂铁的速度推至极限,全部给朕衝杀过来罢!!” 三百具装甲骑接到號令,重甲战马的喘息如风箱般拉动,齐齐开始加速。 铁蹄声如急促的战鼓。从压迫感十足的慢步,到铁甲鏗鏘的快步,最后彻底化作一阵山崩地裂的钢铁海啸,朝著那孤身一人的嗜血魔神疯狂衝刺! 三百个六重天武者同时催动真炁,甲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罩,骑矛上缠绕著肉眼可见的气旋。 这一击的威力,足以將一座城门连门带墙彻底轰成碎片吔!!! 而面对三百具如同钢铁城墙般高速衝刺而来的重装甲骑,陈陇非但没有后撤半步,眼中的癲狂之色反而浓郁得如同要滴出血来! “哈哈哈哈!!” “今日朕便是要叫你们这群不知所谓的废柴破烂,领教一下什么叫做无敌的——惊世力量口牙!!!” 陈陇狂笑著,猛然一步踏出,右拳蓄力,周遭的空间在他的沛然力量牵引下瞬间极度扭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耳嘶鸣! “尝尝这个,磁场转动十万匹的帝皇力量——真龙爆碎轰!!!” 不闪不避,这一拳,带著天子屠灭苍生的绝对霸道,硬生生地轰击在冲在最前方的那具装甲骑的精钢面甲之上!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炸开! 那足以抵挡床弩射击的厚重头盔,在陈陇拳下竟脆弱得如同纸糊,瞬间崩裂成无数激射的流星碎片! 连同內里的骑士头颅、战马颈骨,乃至整具重甲,都在这一瞬间被那股狂暴至极的毁灭力量瞬间轰至气化、粉碎!! 漫天血雾与钢铁残渣之中,陈陇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死神的流光,直接悍然撞入了三百甲骑的阵列里! 这是一场纯粹的、非人道的—— 单方面屠杀!! “死!死!死!统统给朕死吔!!!” 陈陇状若癲狂,浑身上下已成了世间最可怕的凶器。他飞起一脚,空气中瞬间爆开巨大的肉眼可见的气环: 暴君绝杀·屠城江山腿! 一匹衝刺的重甲战马连同背上的骑士,竟被这一脚当场踢得当空爆炸,化作一团烂肉血雨! 他五指成爪,带著撕裂一切的狂暴力量: 九五至尊·天子剥龙爪! 五根手指如同切豆腐般,硬生生插入厚重的精钢胸甲,將內里那颗还在疯狂跳动的心臟狂笑著扯出、一把捏至粉碎! “不够!不够呀!” “什么独步天下的具装甲骑,就这点程度的抵抗,连让本帝稍微感到愉悦也做不到口牙!!!” 陈陇在钢铁与血肉的洪流中肆意狂舞,每一拳轰出,必有一具甲骑被打成漫天飞射的废铁肉酱;每一掌劈下,必有连人带马被狂暴的气浪生生撕成两半! 盔甲的碎裂声、骨骼的折断声、战马的哀鸣声,连同陈陇那震耳欲聋的癲狂大笑,匯聚成了一支在这修罗战场上迴荡的绝望安魂曲! 仅仅数十个呼吸的时间。 原本气势汹汹、誓要碾碎一切的三百重装甲骑,已经彻底不復存在。 整片大地,已被一层厚厚的、由钢铁残骸与黏稠血肉混合而成的黑红色死寂物质完全覆盖。 陈陇傲立在这片由他亲手製造的修罗炼狱中央,浑身浴血。 那件象徵至高皇权的甲冑早已在爆裂的肌肉下碎成一块一块,露出他那宛如神魔般肌肉虬结的赤裸上身,周身更是縈绕著可怖的血色磁场雷电。 圣天子隨手甩掉指尖粘连的一块碎肉,抬起那双充斥著未尽战意的恐怖眼眸,望向远处早已被嚇得肝胆俱裂、瘫软在地的韦家残党。 嘴角裂开,露出一口森寒惨白的牙齿,发出了如同地狱恶鬼般的狞笑: “桀桀桀桀桀桀……热身结束了。” “接下来,奔逃吧、痛哭吧,然后带著无与伦比的荣幸死在本帝的手下吧!!!” 正当狗皇帝沉浸在嗜血杀戮当中一时无法自拔的时候,一声断喝从天而降。 “暴君!“ 清冽犹如九天风雪般的声音浩荡而出,瞬息席捲了整个战场,像是一根冰针般扎进了陈陇的耳膜。 “你大肆残害忠良还不够,竟然还如此屠戮大衍无辜將士,造下无边杀孽!“ “还不快快住手!“ 圣天子回过神来,歪了歪头,想著哪里来的聒噪声音。 然后就看到: 月光下,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白衣胜雪,衣炔飘飘。 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所有,眉目间带著一股天生的清冷。 混若口含天宪的謫仙人。 九重天武道的真气混合著神意气势毫无掩饰释放,方圆数里之內,几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那些正在溃逃的骑兵,跑著跑著忽然跑不动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原地。 跪在地上投降的那些人更惨,直接被这股气势压得趴在了泥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萧妃暄俯视著下方那个浑身浴血、肌肉虬结、身缠紫电的身影。 眉头深皱,冷冷开口。 “妖魔,本座来取你项上人头!“ “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第47章 笑话,我堂堂神女怎可能一击败北? 陈陇顺手把一个不肯跪下投降也来不及跑路的骑兵百夫长,脑袋朝下、如栽葱般狂暴地摁进泥地当中。 这人两条腿在外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冥顽不灵的废柴,便给朕在烂泥里好好反省至死罢!” 陈陇嫌恶地拍了拍手上的血泥,正欲寻下一个不长眼的沙包,然后就看到眼前出现的这般状况。 圣天子的面容,瞬间便沉了下来。 並非因为畏惧,更非紧张。 只因为这不知所谓的臭女人,竟然他妈的比他还能装吔! 朕在下方浴血虐杀,將暴力与霸者的气概推至极限,人前显圣。 你这贱人倒好,踩著月光飘飘欲仙,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给吸走了,那朕先前的努力不是白费了?! 这是在抢本帝的风头口牙! 圣天子这辈子什么都不能忍,更不能忍受有任何扑街在他面前摆出比他更狂的姿態! “给朕滚下来讲话!!” 陈陇仰头怒视那道白影,嘴角扯出一抹极度狰狞的冷笑。 强横到的磁场力量在一瞬间大功率爆碎释放! 力量不作半点逸散,而是凝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气柱,笔直地朝九天之上的白影狂轰过去。 那高高在上的萧妃暄刚欲吐出“束手就擒”四个字。 下一剎那,便察觉到一股蛮横到根本不讲世间法则的恐怖巨力,已当头狂砸而下。 仿佛苍穹之上探出一只无形魔手,一把死死攥住她的娇躯,以泰山压顶之势狠狠朝大地砸去! 什么狗屁九重天的真气屏障? 在这惊世力量面前连半息也撑不住,便如连夜雨中的烂窗纸般被无情扯碎! 失去平衡的身体如陨石坠地。 轰——!!! 泥土狂溅,尘烟如爆弹般腾起! 战场中央,赫然被砸出一个巨坑,而坑底,正像蛤蟆般死死趴著一个灰头土脸的白衣女子。 长发散乱,糊满血泥,原本那副令人作呕的謫仙人高傲气度,已被这一击彻底轰至荡然无存呀! 萧妃暄趴在烂泥中,整个人已彻底懵了。 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剧本绝不该是这样写的呀! 在她的自负妄想里,自己堂堂登场,九重天气场震慑眾生,那昏君定会嚇至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而她便大义凛然地一剑轰下他的首级,绝尘而去,留下瀟洒的背影,依旧刘芳百年的传说。 可现在? 她居然被人像是拍死狗般,硬生生从半空上扯下,脸朝下砸在骯脏的泥地里。 更荒谬的是,居然连对方用的是何等手段也看不出! 这绝不可能!一个空有蛮力的废柴武夫,怎可能撼动她这春秋圣地的绝世神女?! 她可是神州三百年来最年轻的武道九重天,是萧家的绝顶天才呀! “这不可能!绝对没可能口牙!!!” 萧妃暄死咬银牙,双手死撑大地,將一身九重天真气以及神意疯狂催谷至极限,誓要对抗那股如泰山般压在身上的恐怖磁场。 真气在经脉中狂涌暴走,绝强的武道意志凶猛衝击。 就在这般极限的压迫下,萧妃萱赫然发现自己体內那道坚如磐石的关隘,竟出现了一丝鬆动的裂痕! 那是突破的徵兆! 萧妃暄瞳孔剧震,心头狂喜。 果然!果不其然! 她便知道,她萧妃暄绝对是天命所归的绝世天骄,註定要成仙得道的人物。 眼前这头妖魔昏君,註定只是她踏上武道巔峰的垫脚石罢了! 上苍此刻安排这怪物出现在她眼前,便是为了让她在绝境中突破,踏入那前无古人的未知境界。 她是气运之子!这一切皆是对她的洗礼! 白衣被真气鼓盪得猎猎作响,她开始从泥坑中挣扎起身。 一寸、两寸、三寸! 手臂撑直,膝盖离地! 在那股足以將山岳夷为平地的恐怖磁场镇压下,这九重天武者竟靠著这股可笑的执念,硬生生站了起来! 萧妃暄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近乎疯狂的傲慢光芒: “我就知道——” 啪。 一只沾满血肉碎屑的军靴,毫不留情的踩在她的脸上。 厚重的鞋底结结实实地印在那张绝色面容上,將她那刚站直的身体,连同她那可笑的天命妄想,一脚重新踹回了无底的烂泥深渊当中。 脸部再次先著地,啃了一嘴腥臭的泥巴。 一个巨大而侮辱的靴印,死死烙印在她那精致得不似凡人的面庞上! 视线被阴影彻底覆盖。 萧妃暄绝望地从泥泞中抬起头,狼狈至极。 隨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从正上方俯瞰而下、满是血污且笑得极度癲狂的脸庞! 那口在月光下闪烁的森寒白牙,根本不是什么野兽。 而是一头正对她垂涎欲滴的灭世魔龙! 那双透著金光的双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令她灵魂也为之颤慄的东西! 那是把玩虫子般的兴趣啊! “女人。” 陈陇缓缓蹲下,一手撑在膝盖上,歪著头,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不爽。 “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可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蠢事?” 萧妃暄死死瞪著他,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 那股恐怖的磁场力量死死镇压著她的每一寸经脉,浑身犹如灌铅。刚才那一瞬的突破契机,早已被那一脚踹得灰飞烟灭! “朕好不容易才杀出那么一点点兴致,正准备好好享受这绝世的杀戮盛宴。” 陈陇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极具侮辱性地晃了晃。 “你这不知所谓的倒好,从天上飘下来嘰嘰歪歪,把朕的乐子败得一乾二净!” “你说,朕该怎么罚你了?口牙?” 萧妃暄的道心在疯狂震盪。 自从拜入圣地,成为神女,这么多年来,谁见她不是奉若神明?何曾有人敢如此辱骂她?何曾有人敢將脚掌踩在她的脸上?! 当下的这一切,都是她此生前所未有过的羞辱。 陈陇上下打量了她几息,那暴虐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充满恶趣味的狞笑。 “不过嘛,看在你这副皮囊还算凑合的份上……” 他猛地站起身。不得不说,这女人虽然灰头土脸,但底子確实极品。 五官绝色,身段高挑,九重天淬炼出的极品肉体,也是一副响噹噹的好材料呀。 “再加上你这一身九重天修为,虽然在朕眼里跟只蚂蚁也没分別,但好歹在那些凡人眼里,也算是强大一些虫子了。” 陈陇摸著下巴,做出了一个传出绝对会叫整个大衍武林发疯的决定。 “好!既然如此,朕便勉为其难,收下你当个人宠罢!” 萧妃暄瞳孔缩至针尖大小。 人宠?! 她堂堂春秋神女,九重天绝顶高手,竟被这昏君当作,狗一般的人宠?! 极度的屈辱与愤怒几乎要將她整个人焚烧殆尽,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她只能用充血的双眼死死瞪著对方。 陈陇根本懒得理会她的眼神。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残兵断刃,隨手抄起一截精钢打造的枪桿。 双手猛地一搓! 磁场重组! 坚不可摧的精钢在他双掌间竟如烂泥般软化、变形,短短一息,便被生生搓成了一条粗壮的精钢锁链!环环相扣,每一个链环都滚圆光滑。 他俯下身,粗暴地將铁链死死套在了萧妃暄纤细的脖颈上。 冰冷的钢铁贴著肌肤,萧妃暄浑身触电般剧震!她疯狂催动最后一丝真气妄图反抗,可真气刚刚凝结,便被铁链上附著的磁场力量彻底压死。 丹田被死死封锁,这不可一世的九重天神女,此刻已沦为一个半点武力都使不出来的柔弱女子。 “走了。” “既然你败坏了朕当下的兴致,那就要在另外方面补回来呀,朕在这方面可是向来公允的。” 陈陇拽著铁链的另一端,懒得在理睬那些跪在地上把头埋在裤襠里已经被嚇傻了的西山士卒。 只是用力拉扯了一下,锁链便猛地绷紧,扯得萧妃暄的脖子一阵剧痛,整个人像条狗般被拖得向前踉蹌了两步。 “还不快些给朕跟上?!难不成还要本帝亲自拉著你走吗?” 萧妃暄脚步踉蹌,眼眶通红,死死咬破了嘴唇却不肯发出一声哀鸣。 她的道心並未完全崩溃。春秋圣地的修行铸就了她的意志,这种屈辱只会让她愤怒痛苦,却不会让她发疯。 可她的骄傲碎了。 碎得像一地不值钱的玻璃渣,再也拼不回来。 …… 紫金山顶,行宫观景台上。 满朝文武人手抓著一只千里镜,如同一群惊恐的鸭子般挤在栏杆前,死死盯著山下的修罗场。 透过镜片,他们看到了那足以震碎他们毕生三观的恐怖神跡! 他们亲眼目睹那金色的暴君如流星坠地,一击將叛军大阵生生撕裂! 看到那五万铁骑的无敌军阵,被他凭一己之力杀得血肉横飞! 看到那三百具装甲骑如废铁般被拍成漫天飞洒的铁饼! 更看到那如謫仙降世般的白衣女子,被圣天子如拍死苍蝇般轰落凡尘,然后……像拴狗一样用铁链牵在了手里! 他们不知自己到底看了些什么他妈的鬼东西! 望远镜后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下巴骇得脱臼。有人镜筒掉落也浑然不觉,有人双手狂抖,仿佛看到的是顛覆常理的世界末日。 旁边那对圣天子忠心耿耿的小太监,似也是被圣天子癲狂的磁场力量感染,正用尽吃奶的力气,状若癲狂地嘶吼解说: “圣天子神威盖世!一击爆碎叛军主將吔!!” “圣天子天下无敌!三百重甲犹如草芥般被彻底扯烂口牙!!” “圣天子活捉绝顶高手!那白衣女子已被皇上用铁链拴住,叛军已全面溃败啦!!!” 小太监喊得喉咙撕裂,满眼皆是对那终极暴力的狂热膜拜。 而听著这等丧心病狂的转播,百官的脸庞已全数失去了血色,惨白如纸。 沈孟白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已经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 五万京营精锐,三百重装甲骑,外加一个绝世罕有的九重天的高手。 统统被一个人打穿了。 从天上飞下来,以一人之力,完全轰穿! 连九重天的高手都被一巴掌拍在泥里,用铁链拴著像遛狗一样牵走。 沈孟白闭上双眼,狠狠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重重朝服。 直到今日,他才终於彻底明白。 当圣天子降临的那一刻,除了匍匐在祂脚下,向他献上忠诚之外。 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呀…… 第48章 圣天子堂堂归来 战场已经不能叫战场了。 叫屠宰场更合適一些。 方圆数里的平原被彻底打烂,地面上一个接一个的坑洞,大的能蹲进去三匹马,小的也有磨盘那么宽。 人马的尸体混著鎧甲碎片、断裂的枪桿、崩飞的马蹄铁,搅成一锅分不清彼此的烂粥,铺了满满一地。 不知道从多少人身体里淌出来的鲜血来不及渗入地下,全都匯在一个个坑洞里头,黑红黑红的,在月光下泛著一层油光。 很难想像这是人能造成的破坏。 能做到这一步,也很难想像对方还是人了…… 而这五万大军到了眼下这般光景,已经是彻底废了。 胆敢逃跑的,通通变成了一摊分不清形状的烂泥,散落在方圆几里的各个角落里。 圣天子追杀逃兵的速度比他想逃跑的念头都快,生命磁场覆盖之下,別说是这些人的想法了,就算是小时候尿裤子圣天子都能逐一翻出来。 当然了,圣天子没这个兴趣就是了。 那些不信邪,想要和圣天子拼一拼速度的人,现在都已经东一块、西一块。 唯有那些如鵪鶉般匍匐在地面上、把脑袋死死埋在泥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方才暂时捡回了一条命。 可即便是这些活下来的人,也已经废了。 那个如神似魔的赤金身影死死印在了他们的脑海当中,刻进了骨头缝里,烙进了灵魂深处。 每一次回想起那个画面,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根本不是害怕那种简单的情绪。 而是一种从生物本能深处涌上来的、面对绝对天敌时的、无法抗拒的臣服反应。 就算圣天子现在大发慈悲把他们全放了,这些人往后也再別想在战场上面对圣天子,就连这个简单的念头都不会有。 因为当们拿起刀枪的那一刻,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那张浴血狂笑的面孔,然后就会万分惶恐的匍匐在地。 当然,为圣天子而战就又另当別论了。 除非有人能以绝大的意志力打破这层心魔。 可那又谈何容易? 能在圣天子的磁场碾压下不崩溃、还能重新找回战斗意志的人,放眼整个天下,恐怕都还没有出生呢。 当然了,真要是有这样的人出现,圣天子非但不会恼怒,反而会鼓掌雀跃、欣喜若狂。 毕竟能给他製造乐子的沙包可不多了呀! …… 圣天子气愤愤地回到了紫金山。 没有尽兴,差得远呢。 本来杀到最痛快的时候,被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打断了节奏,虽然已经是將她收为人宠作为惩罚,可被搅了好兴致的这笔帐,圣天子记著呢。 赤金大氅上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背上,走一步就嘎吱响一声。 金龙吞日甲也早就碎得差不多了,只剩胸口那块吞日魔龙的甲片还掛著,其余的甲叶散落了一路,从山脚一直掉到山顶。 陈陇把手里铁链的末端甩给姜雪衣。 “给朕拴起来。” 姜雪衣接过铁链,看了一眼链子另一头那个脖子上套著精钢锁链的白衣女子。 眼神冰冷,没有半点同情,反倒是有几分警惕。 毕竟平日里以圣天子忠犬自称的她,可不愿意有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和她爭夺地位。 这女人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圣天子天大的恩典了,绝对不能让她生出別的不该有的念头。 姜雪衣拽著铁链把萧妃暄带进了行宫大殿的角落里,让她和太皇太后作伴。 作为第一个被圣天子打倒的女人,拥有著不可取代纪念意义的她,圣天子当然不会让她这么简单死去的呀。 而是无时无刻都带著她,让她睁大一双狗眼好好看看,圣天子是如何治理这个国家的。 眼下的萧令姝虽然是被拴在了殿里一角,但除了睡觉环境比以前差点,但其他的还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好了不少。 毕竟,圣天子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怎么会在吃食上苛待她呢。 故而眼下的萧令姝除了精神上有些问题之外,整个人甚至还吃胖了些。 当萧妃萱被拽进来的时候,正在心里每日惯例痛骂狗皇帝的萧令姝两只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她认得这个人。 她又怎么可能不认得啊?!! 这是萧家最后的希望,春秋圣地的神女,武道九重天的绝世天才。 萧家满门被抄、三位国公入狱,再加上自己被囚之后,萧令姝心里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侄女。 只要萧妃暄从圣地回来,以她九重天的修为,肯定能斩杀了狗皇帝,救出自己,使得萧家绝地翻盘。 可现在…… 几个意思,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被她寄予全部希望的侄女,春秋圣地绝无仅有的神女,怎么沦落到和自己一个地位了? 萧令姝的嘴唇抖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天旋地转。 完了。 全完了。 萧家最后一张底牌也被这昏君撕碎了,和她一起拴在了角落里当摆设。 这该死的、天杀的,不知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妖魔昏君啊! 萧令姝的眼眶泛红,一时间连哭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萧妃暄被按坐在萧令姝身旁,背靠著殿柱,闭上了眼,根本就不敢看自己的姑母,更不知道该和她如何分说。 难道说,自己刚来了个帅气出场,想要斩妖除魔。 然后就连那妖魔的面都没见到,就像小丑一样被人一脚狠狠踩在了脚下? 萧妃萱说不出口。 无尽的耻辱在心头翻涌,可她一声不吭,银牙咬得咯咯响,硬是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吞回了肚子里。 “我不信,这世间会有如此强大的人!” “我还没有输!” …… 殿外,百官跪了一地。 圣天子从山下回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自发地跪好了。 都不需要谁来下令,更不需要谁带头,每一个人都是自己主动跪下去的。 千里镜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已经把他们最后一丝侥倖心理碾成了粉末。 其中不乏有人认出了萧妃暄的身份。 春秋圣地的神女。 武道九重天的恐怖修为。 放在整个天下武林中都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 可那又如何呢,在圣天子面前和那些拿著枪的小嘍囉没什么两样,一巴掌就拍死了 他们脑子里那些残存的反抗念头,什么串联外藩、什么联络圣地……这些通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连九重天都被当狗拴了,他们这些凡人拿什么去抗? 圣地? 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算春秋圣地知道了萧妃暄被擒的消息派人来救,从崑崙余脉赶到神都少说也要好几天的功夫。 几天? 以圣天子的性子,之內就能把他们这些人的坟修好了。 至於节度使?更可就別提了。 这些割据一方的武夫们本来就各怀鬼胎,韦家联络了这么久都说动几个,眼下韦家五万京营被一个人打成了齏粉,谁还敢冒这个头? 除非是有谁活腻歪了,想尝尝圣天子的铁拳。 所以,还能怎么办呢? 跪唄。 “陛下天威浩荡!”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这一声,然后所有人都跟著喊了起来。 “陛下天威浩荡!” “圣天子万万岁!” “臣等恭迎圣天子凯旋!” 第49章 圣天子发表获胜感言 圣天子踩著一路血痕走上石阶,赤金大氅拖在身后,在月光下像一条乾涸的血河。 他站在行宫正殿门前,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底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满意吗? 勉强还算满意吧。 这些人跪得很整齐,喊得也很响亮,面部表情更是到位得很,一个个恨不得把忠诚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比起前些日子那副阳奉阴违的嘴脸,进步不小。 可满意归满意,圣天子的记性一向很好。 威立完了,当然要秋后算帐了口牙! “朕的好臣子们吶。” “朕出城避暑,带著你们一道来紫金山享清福,好吃好喝伺候著,朕待你们不薄吧?” 底下一眾狗官微微眨眼,內心大感不妙。 “韦家那帮扑街要造反,朕一个人下山去替你们把事办了。朕待你们,更是没话说了吧?” 还是没人吭声。 “可朕倒是想问问。” 陈陇高昂的声音忽然就冷了下来。 “朕的好臣子们,你们就是这么支持朕办事的?” 底下的人群开始发抖了。 有人的膝盖在石板上磕出了声响,有人的牙齿打架打得咯咯作响。 “韦家造反之前,在京城里头上躥下跳联络了多少人,你们真当朕不知道?” “韦老太婆派人给各家送信的时候,有几个当场回绝了的?又有几个收了信还假装没收到的?” “还有些个更妙的,一边给韦家送钱粮送甲冑,一边又跑到朕面前来磕头喊万岁。” “脚踩两条船踩得挺稳当吶,朕都佩服口牙。” 做过亏心事的狗官们往日里一张唾面自乾的厚脸皮,现在也没了那般本事,一个个变得煞白。 更有人头都快埋到地里,生怕圣天子注意到他。 陈陇伸出手指,在人群中点了点。 “你、你、你。” “还有你们几个。” 圣天子看也不看,隨手点出几个人。 “別以为朕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不过朕这里呢,最是容不下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拖下去,通通都给朕砍了。” 几个人同时瘫倒在地。 有人张嘴想喊冤,声音刚到嗓子眼就被恐惧堵了回去。 有人想跑,腿刚动了一下就被旁边的赎罪军按住了脑袋。 “九族嘛……” 圣天子歪了歪头,想了想。 今日还是不宜杀伐过重。 “算了,就简简单单的诛个三族吧,別搞那么麻烦了。” 赎罪军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本来就对圣天子忠心耿耿的他们,看到方才那一幕后,更是恨不得把圣天子当做神佛给供起来。 更也生怕砍头砍的慢了,惹来圣天子的不快。 於是乎。 眨眼的功夫,几颗人头在石阶下滚了几圈,血溅在最近的几个官员袍角上。 没有人敢擦。 也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都跪在原地,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剩下那些没被点到名字的,心里也没鬆快到哪去。 圣天子只点了几个名,可剩下的有没有鬼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就在这时候,作为当朝太师的沈孟白站了起来。 五朝元老迈著不太稳当的步子走出了人群,朝陈陇躬身一礼。 “陛下圣断。” “这些乱臣贼子胆敢与韦逆暗中勾结,企图顛覆社稷,死不足惜。” “陛下雷霆诛逆,果决无双,实乃大衍之幸、社稷之福。” 百官当中有几个人偷偷抬起眼皮,看著沈孟白的背影,心头暗骂老东西。 当初要废天子的是你,现在第一个跑出来舔臭脚的还是你。 好事坏事都让你干了是吧? 但想归想,骂归骂,看到沈孟白站出来,狗官还是心头不由的鬆了口气。 “太师说的是。” 圣天子十分欣慰,不枉他一番含辛茹苦,终有臣子能体会到他的不容易了。 他上前,伸手拍了拍这位五朝元老的肩膀。 “太师不愧是大衍第一忠臣吶,关键时刻还得靠您来出来为朕分忧。” 沈孟白的肩膀被拍得一沉,老脸发红。 “太师出来的正好,朕眼下有件事要交给太师来办。” 沈孟白的眼皮跳了一下。 “眼下韦逆伏诛,左武卫群龙无首,就这么让他们一直跪著也不叫个事,而且下面的路啊什么的也得打扫打扫,免得过两天发臭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也有宽容之心,眼下既然首恶已诛,那便给他们一条活路。” “太师既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这左武卫便交由太师去处理吧。” 沈孟白心里暗暗叫苦。 他这总领天下兵马的大元帅手里没兵倒也还好,可手里兵越多,那就离死越快。 可眼下天子都这么说了,他敢不答应? “老臣领旨。” 陈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去吧太师,朕看好你口牙。” 沈孟白直起腰,扶了扶头上歪了半边的官帽,转过身,踉踉蹌蹌地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把官帽摘下来正了正,重新戴好。 然后继续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百官看著他的背影,心情很复杂。 有人觉得太师这是被天子架在火上烤,有人觉得太师这是弃暗投明,更多的人什么都不想了,只庆幸自己的脑袋还长在脖子上。 陈陇收回目光,瞅了眼另外的狗官们,笑眯眯的拍了拍手。 “好了,眼下太师去忙了,朕也有件事,和诸位爱卿说一下……” …… 站在后面的史官没有再听圣天子发言。 他满脸涨红,奋笔疾书。 笔桿子都快被他攥断了,可手停不下来。 他知道,自己正在记录的东西,是这个王朝三百年来最荒诞、最骇人、也最不可思议的一页。 墨跡在泛黄的纸面上蜿蜒展开。 “永劫元年,春。” “帝御紫金山行在,韦氏举兵叛,以左武卫五万眾犯驾。” “帝单骑迎之,自行在飞身而下,一击毙韦庭芳於万军之中,若陨石坠地,裂土数丈。” “帝復以一人之力破其全阵,具装甲骑三百,尽歿。残军或降或溃,伏尸数十里。” “又有春秋圣地神女萧妃暄者,九重天之修为,自崑崙来奔,欲诛帝以清君侧。” “帝一掌落之,锁以铁索,牵归行在,繫於殿柱。” “是役,帝未伤一卒,未折一矢,独身破五万,擒九重天。” “自太祖开国以来,未之有也。” 史官写到这里,停了笔,看著纸面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吾在场亲见,句句属实,若有不实,天打五雷轰 第50章 八面威风杀气飘,个人所得全上交 圣天子要说话。 於是满山上下便都安静了。 哪怕山下还有残军在哭,伤马在叫,断了胳膊腿的士卒在血泥里翻滚,行宫里也听不见了。 因为没人敢听见。 百官跪伏在石阶下,一个个把头埋得比平日上坟还要虔诚。 夜已经深了。 月亮掛在紫金山上,照著一地人头,照著满阶血跡,也照著那些衣冠禽兽背后湿透的朝服。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就该散了。 毕竟一夜惊魂,又是韦家造反,又是圣天子大显神威,连九重天的人间武圣现在都拴在柱子上当狗。 如此大起大落的,在场狗官又大多是年纪不轻的,一刻小心臟早就砰砰乱跳,快撑不住了。 可散? 谁敢散? 圣天子还没说散,便是天上下刀子,也得跪在这里听。 更何况,聆听圣天子的圣音教诲,那能叫熬夜吗? 那叫沐浴天恩口牙! 陈陇站在殿前,低头看著下面跪著的一片人,颇有种上辈子被领导训话的感觉。 只不过,眼下站在上面的训话的人变成了他。 唉,屠龙者终成恶龙啊! 圣天子颇有感慨。 “诸位爱卿,朕要说的事很简单,那就是朕修园子的钱不够了,要加税。” 声音落下,满山死寂。 刚刚还在心里盘算怎么在圣天子面前表忠心的狗官们,一下子全都僵住了。 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今晚的事嚇昏了头,耳朵出了毛病。 加税? 你他妈这个时候加税? 天下已经烂成这副样子了,江南大水,北境地龙翻身,流民遍地,盗匪如麻,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朝廷的政令连神都城门都未必走得出去。 这个时候加税,是嫌反贼还不够多吗? 就算你圣天子武力通天,一个人打穿五万京营,可天下有多少人? 十万? 百万? 万万? 难道你还能把九州百姓全都杀乾净? 暴君。 果然还是暴君啊! 方才百官心中才刚刚升起的一点小小期盼,什么圣天子虽暴虐但或许能重整山河之类的鬼话,顷刻之间就被砸得粉碎。 有几个老臣心头髮苦,万分担忧。 他们倒不是多爱百姓,主要是天下真不能这么玩。 若是皇帝逼得太狠,那些流民就会变成反贼,反贼就会变成军队,军队就会变成节度使手里的枪。 到了那个时候,大衍这口烂锅就真要炸了。 但那又如何呢?先前才刚刚瘦死了五万铁骑的圣天子就站在这里,身上的血还没洗掉。 在这么一尊杀神面前,谁又敢发表什么反对的意见呢? 头就在脖子上搁著,可谁也不想拿它去试试圣天子的耐心。 只是,他们也太小瞧圣天子的惊世智慧了。 泥腿子身上能刮出多少油水?若论富得流油,还是得看那些世家大户、门阀权贵,乃至不法商人。 他这一招,叫做善意收税,师从远在大洋彼岸的异域帝国的美武宗,就问你怕不怕! “当然了,朕懒得从那些泥腿子身上刮油水,吃力不討好。” “朕要收的,是世家大族、勛贵豪门、寺观商户,以及田连阡陌之家、库藏金银之户。” “凡是家里有钱的,没有正规收入证明的,通通都要给朕交税。” “也不多。” 圣天子想了想,发动自己一向宽宏大量的气度。 於是伸出一根手指。 一成? 百官眨了眨眼睛,感觉圣天子英名,回家就给圣天子牌位供奉上去。 “给你们留一成。” …… ps:今天修改前面错字,不知道西红柿发布字数上限把修改章节也算在里面,字数到了上限,只能先发一千,后面的过了12点补。感谢大家追读,作者拜首 第51章 文治武功俱全,圣天子实至名归 哗啦。 这是真有人被嚇瘫了。 整整九成啊!这已经不是收税了。 这是抄家。 不,简直比抄家还恶毒。 抄家好歹一刀了事,九成税却是要把人按在地上一年一年地放血,还美其名曰给你留了一成活路。 有些官员当场就想哭。 他们这些年寒窗苦读,明爭暗斗,结党营私,好不容易才把家业攒到今日这般厚实。 圣天子一句话,就要拿走九成? 这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別? 不对,还不如给他们来上一刀痛快的,不用看到自己的钱没了。 人世间最难受的事情,就是人活著,钱没了。 陈陇看著下面那一张张跟死了爹娘似的脸,眉头顿时一皱。 “怎么?不满意?” “有什么不满的,尽可畅所欲言嘛,朕又不是听不得上言的昏君。” 確实確实,您可是太圣明了。 这一句话落下,百官瞬间清醒。 满意。 太满意了。 怎么敢不满意。 不满意的都在山下烂泥里,和韦庭芳混在一起,连块整骨头都找不出来。 一个户部郎中最先反应过来,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砰的一声响。 “陛下圣明!” 他声音发颤,却极为响亮。 “天下积弊,正在豪右兼併、商贾藏匿、世家避税。陛下一言,正中病灶,实乃开万世太平之先河!” 旁边几人立刻骂了一句好快的狗。 但骂归骂,嘴上却半点不慢。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陛下明见万里,臣等往日也常有报效朝廷之心,只恨朝廷旧制不明,章程不定,使臣等有心无门啊!” “如今圣天子临朝,扫清奸逆,重定税法,臣等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不错,不错,臣家中虽薄有浮財,却早想献与朝廷,只是苦无门路,今日终得陛下圣裁,臣心甚慰,甚慰啊!” 说到最后,那人竟真挤出两行热泪。 也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心疼的。 百官顿时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纷纷开口。 一个比一个忠,一个比一个慷慨。 仿佛他们家中那些地契银票不是祖辈传下来的產业,而是早就准备好要献给圣天子的贡品。 至於九成税? 那叫税吗? 那叫圣天子仁慈,给他们留下了一成香火。 要是换个不讲道理的,今晚直接把他们全家掛在紫金山上吹风,他们又能如何? 圣天子听得心情大好。 这才对嘛。 他就说,洋洋大衍养士三百年,国难当头之际,总不能连一个忠臣都没有吧! 眼下看来,这不都是忠臣嘛,大大的忠诚。 “好。” 圣天子点头。 “既然诸位爱卿都这么懂事,那朕也不能叫你们白白为难。” 百官心头又是一紧。 圣天子这话,简直比他要动手砍人还嚇人。 陈陇背著手,在殿前走了两步。 “一事不烦二主。” “收税嘛,你们也都知道,这是个麻烦事,要查帐、清田、追银,更要拿人。” “朕近来忙著要修园子,哪有那么多閒工夫和这些抗税的乱臣贼子一点一点算?” 眾臣听得眼前发黑。 你也知道你忙著修园子啊? 这天下都要烂成泥了,你忙著修园子,还要我们出九成银子给你修园子? “所以呢,朕准备新设一司,就叫稽税司。” “专管天下豪右隱田、商贾漏税、官员藏財、宗族侵產之事。” 百官伏在地上,后背一阵阵发冷。 稽税司。 这名字听著便不是什么善地。 以前朝廷也不是没有查过田亩钱粮,可那些都是有规矩的。 上有朝廷,下有地方,中间再经几个衙门转一转,最后查出来多少,怎么查出来,大家心里都有数。 可圣天子这个稽税司,明显不是衝著查帐去的,而是要命去的。 原本他们还打算回去之后这就动手,把多年积攒的財富都捐出去,成立的万佛寺就是个好地方。 但眼下,听这狗皇帝的语气,怕是连佛门净土都不会放过啊! 陈陇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们的恐惧,只是继续说著自己的惊世智慧。 “至於人手嘛。” “你们各家不是都有会算帐的管事吗?不是都有討债的庄头吗?不是都有专门替你们打理田產铺面的能人吗?” “在你们那放著也是放著,不如都给朕送过来。” “朕也不白用,给官身。” “往后这些人进了稽税司,便是朝廷的人。” 百官这下连脸都绿了。 谁往后还敢说这昏君就是一只知道吃饭睡觉玩女人的蠢货,他们就和谁急。 听听,你听听。 这恶毒……堂堂正正的阳谋,是一个蠢货能想出来的吗? 这些帐房之类的人不知道知道各家多少脏事? 一旦人进了稽税司,那就不是各家给不给九成的问题了,是把把柄给皇帝送到手里了。 一个工部侍郎嘴唇一抖,差点没哭出声。 陈陇看著他的样子,低下头露出一个自认为亲切和善的笑容。 “怎么,爱卿捨不得?” 那工部侍郎如遭雷击,脑袋砰砰砰往地上磕。 “怎么会,为圣天子做事是他们一辈子求不来的福分。” “明日,不,今夜回去便命人送来,为陛下效力!” “很好。” 圣天子讚许地点点头。 “朕就喜欢你这种忠臣。” 站在后头的史官听到这里,呼吸都急促起来。 方才他记的是圣天子独身破军、擒九重天。 那是武功。 而现在,他看见的却是另一种东西。 文治! 谁说天子是昏君的? 从今日起,在他心里,天子就是上天派来挽救大衍於水火当中的圣天子。 至於为什么在水火当中,那你別管。 史官再度奋笔疾书: “帝既破韦氏,夜召百官於紫金山,詔加豪右之税,取其九,留其一。” 写到这里,他脸上带著古怪的笑意,又重重添上一笔。 “群臣皆称善。” …… 陈陇说了一通,终於觉得有些乏了。 今晚先是连番大战不说,回来后还要给这群狗官们上课。 唉,做皇帝可真累。 尤其是做一个胸怀天下、勤於政务、深夜还不忘替大衍朝財政开源的圣天子,更是累上加累。 陈陇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散了散了。” 百官心中同时鬆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至少今晚活下来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把这口气彻底吐出去。 忽然,山外有风来。 那风极冷,极腥,像是从深山老林里刮出的腐叶与兽血,卷过紫金山时,殿前灯火齐齐一暗。 百官刚刚放下去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紧接著。 一声虎啸自远山深处炸响。 吼! 整座紫金山都隨之震了一下。 殿中柱上,被铁链锁著的萧妃暄猛地睁开眼。 角落里的萧令姝脸色惨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姜雪衣握住铁链,眼神骤冷。 山下那些刚刚从屠杀中捡回一条命的残军,更是在这声虎啸里嚇得趴倒一片。 百官中有人骇然抬头,看向黑沉沉的远山,只看到一片张牙舞爪的黑影。 “妖怪啊……” 陈陇本来已经准备转身回殿。 听见这一声虎啸,脚步顿住。 他缓缓回头,望向山风吹来的方向。 方才还带著倦意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像是黑夜里烧起两团金火。 “哦?” 圣天子咧开嘴。 “居然还有乐子?” 第52章 你问我东厂是什么? 圣天子的乐子来得很快。 快到百官刚把那口活命的气咽下去,又差点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风还在吹,冷得像是从死人骨头缝里刮出来的。 山林深处,黑影晃动。 下一刻,一头巨物从夜色里跃出,轰的一声落在山道上。 坚固的石阶瞬间裂开,碎石滚落。 月光往下一照,百官全都看清了。 那是一头虎。 一头大得不像话的吊睛白额虎。 寻常猛虎到了它面前,怕是和狸奴也没什么分別。虎头比半个人还大,爪子按在地上,青石便像酥饼一样碎开。 最叫人头皮发麻的是,这白虎口中还衔著一柄长刀。 刀身宽厚,顏色暗沉,像是用血泡了几百年。刀背上生著一节节骨刺似的纹路,刀锋却白得刺眼,月光落上去,竟被割成了两半。 百官看愣了。 这他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妖怪叼刀?山君下山? 还是老天爷嫌今晚死的人不够多,又给圣天子送来个新的杀头玩意? 恐惧的同时,大家又齐齐在心里哀嚎。 当今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原本还是一片欣欣向荣万物竞发的勃勃生机场面,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样,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 只不过和这群废柴不同的是,方才还觉得有些乏味的圣天子,这会儿眼睛亮得嚇人。 “妙欲那女人还真没骗朕,紫金山居然真有鬼神!” 说著,活动了一下身体,传来清脆分明的骨节响动。 百官听见这动静,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圣天子又来兴致了。 妖怪可怕吗?可怕! 一头大到嚇人的老虎,估计一口就能吞下一个人,可也仅仅如此了。 但圣天子一旦来了兴致,那便不是可怕两个字能说得明白了。 姜雪衣握住铁链,眼神发冷。 萧妃暄靠在柱边,抬头看向那头白虎,眼底也有一瞬惊疑。 白虎衔刀,夜拜紫金。 这绝不是寻常妖物。 春秋圣地的典籍里有类似记载,天轨回潮,山川有灵,古兵復甦。 会有通灵之物遴选世间英才,为自己择主。 但叫她死死咬牙,一万个想不通的是,这般通灵之物,为什么要找到这个昏君、暴君! “难道说,他真是天命之人?!!!” 楚顏嘴角含笑,一副没多少惊讶,圣天子身上发生什么都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內心里,早就惊掉了下巴。 这天轨回潮刚刚回溯,就有通灵之物来投? 你当真是圣天子啊! 圣天子当然能看到这些人脑袋里的弯弯绕,但他懒也懒得理会。 “来。” 上前一步,朝那白虎招招手。 “来来来!让朕试试所谓鬼神的斤两,到底够不够劲口牙!“ 陈陇五指攥拳,骇然磁场力量蠢蠢欲动,浑身上下的战意像是火山口翻涌的岩浆,隨时都要喷出来。 然后白虎动身了,四爪踏在行宫前的广场上,地面被踩出四个深坑。 百官一个个往后缩,缩到了能缩的最远处。 白虎朝陈陇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陈陇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了。 然后,这头脑袋比人还大的吊睛白额虎,前腿一弯,整个身子趴了下来。 把嘴里衔著的长刀,轻轻放在了陈陇脚前。 然后把那颗巨大的虎头低下去,贴在地上。 一副恭恭敬敬、毕恭毕敬的模样,像是臣子在向君王献上贡品。 整座行宫安静了,安静得连风声都没了。 陈陇也愣住了,这是他成为圣天子以来,为数不多的真正愣住的时刻。 “几个意思?“ 他歪著头看著脚前趴伏的白虎,满脸莫名其妙。 “朕还没动手呢,你就跪了?“ 这天下到底怎么了? 怎么连妖怪都这么懂事? 百官也懵了,他们本来以为今晚在圣天子单人衝锋五万大军的场面后,还要再见一场人妖大战,结果妖虎落地就跪。 这场面实在有些超过他们的见识。 倒是史官反应最快。 他先是愣住,然后脸色涨红,最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白虎衔刀,伏拜天子。 这是什么? 祥瑞啊!大大的祥瑞啊! “白虎衔兵,伏拜圣天子!” 一道惊雷炸响,百官齐刷刷顺著声音来源看过去。 好傢伙,你这浓眉大眼的,居然也叛变了! 史官现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里会理睬这些和自己不是一个路数的狗官们…… “白虎主兵,刀为杀器。” “陛下方才独破韦逆,威震山川,故紫金山鬼神感陛下圣德,衔神兵以献!” “此乃天命归一,杀伐入掌之兆啊!” 说完,他重重叩首。 百官眼神古怪。 圣德? 你管山下那一地烂肉叫圣德? 可仔细一想,似乎也没毛病。 不然怎么解释这头妖虎叼著刀来跪?难不成说它是路过? 那话说出来,圣天子能高兴吗? 於是立马就有人跟上。 “陛下天命所归!” “白虎献瑞,神兵归主!” “臣等恭贺陛下!” “圣天子万岁!” 喊声很快连成一片。 陈陇本来还有些扫兴,听著听著,心情又好了。 “哦吼吼吼吼!“ 陈陇仰天大笑,浑然不似人主。 “朕就说嘛!朕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 “就连山里的鬼神山君都知道主动来跪,你们这些狗官要是有这畜生一半的眼力界,朕就谢天谢地了口牙!“ 笑够了,圣天子蹲下身,看著地上那柄长刀。 漆黑的刀身上虎纹暗金色的花纹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刀身里头游弋。 刀柄上缠著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白色裹布,触手温润,不冷不热。 刀很漂亮,漂亮到让人想拿起来。 所以圣天子就毫不顾忌地伸手握住了刀柄。 白虎的金色竖瞳猛地睁大,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刀柄入手冰冷,可紧接著,刀身一震,就有一股肉眼可查的凶气化作一头绝世凶虎顺著陈陇的手掌往上扑。 像饿疯了的野兽,张口便要咬他的神魂。 百官眼前一黑,恍惚间,仿佛看见尸山血海,看见白虎吞人,看见刀光劈开天地、斩破星辰。 萧妃暄眸光骤凝,心头一喜。 “这是……” “凶兵噬主!” 她的机会来了,狗皇帝果然德不配位。 可脑海里刚起这个念头,还不曾落下。 啪。 那股凶气撞进陈陇体內,像是一头疯狗撞上铁山。 山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疯狗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了。 刀身轻轻颤了一下,彻底老实了。 陈陇低头看著手里的刀,挑了挑眉。 “哪来的蚊子,胆敢来咬朕,诛它九族!” 白虎瞪大眼睛,那张虎脸上竟显出一点委屈。 委屈得百官都看出来了,埋下头,对於圣天子三个字,有了重新的理解。 陈陇没管它。 他把长刀提起。 这刀很沉,寻常武夫两只手未必抬得起来。 可落到陈陇手中,也就是一柄稍微有些份量的玩具罢了。 刀离地的一瞬,白虎低吼一声。 庞大的身躯开始散开。 一缕缕白光从毛髮间飘出,顺著刀身纹路钻入其中。 片刻后,那头白虎便彻底消失,然而刀背上却多出一道白虎纹路。 昂首欲啸,凶气內敛。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东西涌入陈陇脑中。 吞天、灭地、山崩、海裂、风暴、冰雹、烈火。 每一个字都带著杀意,像是有人將一整套凶残到不讲道理的刀法,硬塞进他的脑子里。 圣天子咂摸了一下,念出脑海里的几个字。 “吞天灭地七大限?听著倒是有点劲。” 刀身微震,像是在得意。 他又翻出两个字。 “虎魄?” 圣天子眉头一皱,有些不喜。 “不好听。” 刀身顿时僵住,白虎纹路一闪一闪,急的都快说话了。 圣天子把刀横在眼前,认真打量。 “叫什么虎魄,阴惻惻的,没点阳光气。” “朕乃圣天子,做事最是光明正大,最爱以理服人的口牙!” 百官听得眼皮狂跳。 以理服人?哪个理? 把五万铁骑打成肉泥的理吗?把九重天神女拴在柱子上的理吗?还是刚刚要收世家九成税的理? 陈陇想了想,忽然大笑。 “往后你便叫,道理。” 满山一静。 圣天子扛起长刀,露出森白牙齿。 “讲道理的道理。” 刀身轻轻震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认了,还是不敢不认。 百官脸上的神色更精彩了。 好一个道理! 史官脸色涨红,今天也是见证一桩桩歷史了。 他司马义,註定要名垂青史,说不定也能成为和先祖太史公一样的人物了! “是夜,白虎献刀,伏拜阶前。” “帝赐名曰,道理。” “盖圣天子以理服天下也。” 旁边一个翰林偷偷瞥见,嘴角抽了抽。 以理服天下。 你这史官是真不怕太史公他老人家从坟里爬出来打你。 可转念一想。 就算太史公爬出来,怕也是讲不过圣天子的道理。 圣天子將道理扛在肩上,隨手朝远处一挥。 一道刀风掠过,殿前一块百丈高的小山无声裂开,裂口光若明镜。 百官又是一阵发麻,什么砍头利器啊。 圣天子越发满意了,以后不和他讲道理的人,就要人头落地。 於是乎,他扭头看向眾臣。 “以后谁不讲道理,朕便用道理同他好好讲讲。” “散了。” 百官齐齐伏首。 “陛下圣明!” 声音比方才更响,也更整齐,毕竟圣天子现在真的有道理了。 陈陇懒得理他们,扛著新得来的道理进了殿。 路过萧妃暄身边时,脚步微顿,萧妃暄抬眼看他。 眼中有恨,有怒,还有压得极深的不甘。 圣天子笑了一声。 “看什么看?” “没见过朕的大道理是吧,今晚就让你看个够!” …… 神都城。 夜色深沉,仿佛发生在十余里紫金山外的事情半点都不曾影响到他们的安眠。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牛毛细雨,润湿了韦家大院外有三百年歷史的青石路。 同样,也润湿了东厂新上任千户的靴子。 小牛子…… 算了,从前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雨化田要爭一爭这厂公之位。 或许有人会笑,你年纪,戴罪之身,不过是靠著运气得到天子垂青,能坐在眼下这个位置就是邀天之倖,怎敢妄想更进一步。 君不见那锦衣卫韩铸,先帝託孤,武道高手。 君不见先后侍奉六位天子的忠僕,大內总管,黄守忠。 君不见…… 可雨化田今日就要说一句,这些人如同院中老狗,锐气不在,迟迟垂暮,爪牙已失。 上有圣天子当朝,做起事来居然还如此唯唯诺诺,叫人不齿! 前有人质问东厂何物,后有人打压异己。 “你问我东厂算什么东西?” 那我雨化田现在就要告诉你: “別人破不了的案,我东厂来破; 別人不敢杀的人,我杀; 別人不敢管的事,我管。 一句话,別人管得了的我要管,管不了的我更要管。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东厂口牙!劲吶!!!” 轰隆! 雨化田面貌狰狞,一脚踹开韦家大门。 第53章 有趣的游戏开始了,呱! 韦怀仁已经在佛堂里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了。 从东墙转到西墙,再从西墙转回东墙,鞋底在地砖上磨出了一条浅浅的白印。 砍头造反这种事情,谁他妈能不急? 他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一晚上没合眼,茶喝了七八壶,尿了十几趟。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韦庭芳带著五万铁骑廝杀而去,到现在一个消息都没传回来。 是贏了还是输了,是活著还是死了,什么都不知道。 韦怀仁现在无比后悔。 后悔当初没有趁韦老夫人不注意,偷偷收拾细软跑路。 这事办成了没他韦怀仁什么好处,军功是韦庭芳的,决策是韦老夫人的,他韦怀仁就是个跑腿传话的门面。 可一旦失败了,他韦怀仁是韦家在朝堂上的代表,明面上的当家人,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 如果不是韦老夫人把他盯得死紧,连府门都不让他出,他早就润了,跑到江南去隱姓埋名做个富家翁,比在这等死强一万倍。 可贼船都上了,想下也下不来了。 韦怀仁站在窗前,朝龙首原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到。 “庭芳啊庭芳,你可一定要贏啊……” 高大佛像下,韦老夫人倒是坐得住,一点一点的拨动著手里的佛珠。 不过对於自家这个没什么定性的废物儿子,她从骨子里就看不上。 韦家三代將种,到了韦怀仁这一辈,居然出了这么一个没胆子的软蛋。 好在韦庭芳隨了她,有胆气,有决断,是个能成事的。 五万铁骑,外加三百具装甲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是神都韦氏一族三百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底蕴。 就区区一个庶出子,上位不到半年的昏君,又拿什么来和她韦家相比? 笑话! 至於神都里那些世家,韦老夫人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过他们出一兵一卒。 把消息放出去,把他们拉上船,不过是把水搅浑,让他们別添乱、別挡道罢了,至於那些不识时务的。 哼哼~ 等庭芳提著那昏君的人头回来,大军马踏神都,正好连这些不听话的一块洗了。 韦老夫人已经在心里开始胜利结算了。 韦家独占左武卫的军权不变,再把沈孟白那些年积攒的政治资源吃下来。拥立的幼王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朝政大权自然落到韦家手里。 到时候,韦家就不只是神都第一武勛了。 而是大衍真正的主人。 乃至於等到时机合適,以韦代陈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韦老夫人闭上眼,嘴角浮上一丝淡淡的笑意。 大势在我! 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韦老夫人皱眉,这跑动的声音杂乱无章,完全不是韦家护卫该有的样子。 佛堂的门被人撞开,一个护卫连滚带爬地衝进来,扑倒在地,满脸的惊恐。 “老、老夫人!不好了!” 韦老夫人头也不回,冷声开口。 “没点规矩的东西!” “慌什么慌,老身还在,天塌不下来。可是庭芳回来了?” 护卫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时间不知道这老妇是如何还能坐得住的。 “是、是东厂的人……打上门来了!” 韦老夫人拨弄念珠的手指骤然用力,绳索断裂,佛珠哗啦啦滚落一地。 便此时。 噠、噠、噠、噠。 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閒庭信步。 可每一步落下去,都带著一股子叫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味道。 佛堂的门被人从外面很慢、很从容地推开。 月光和雨丝一起涌进来,照出一个年轻的身影。 飞鱼服,天诛剑。 剑尖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和雨水混在一起,顏色说不清是红还是黑。 一道惊雷乍闪,照出雨化田冷酷、癲笑的面容。 恍若杀神,又似疯魔。 其人先是扫了眼佛堂里的布置,镀金佛像,檀香鼎炉,满地的蒲团,轻嘖了一声。 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跪坐在蒲团上、面对佛像,不知何时挺直的脊背悄然弯下去的老妇人身上。 “韦高氏。” 雨化田开口,亦笑亦冷。 “你的事发了。” 噗通一声。 韦怀仁直接给跪了。 …… 哗啦~ 紫金山,寢殿。 陈陇歪在榻上,一手撑著脑袋,另一手拽著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著萧妃暄的脖子。 大殿里很安静,宫灯的火苗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楚顏和姜雪衣都被他打发走了,大熊宫女牵著我们亲爱的太皇太后散步去了。 眼下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和萧妃暄两个人。 萧妃暄跪坐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 哪怕真炁被封,脖子上套著铁链,作为春秋圣地神女的骄傲,她的腰杆子也没有弯过。 陈陇看著她,觉得挺有意思。 “看样子,你十分恨朕?” 萧妃暄没有说话,可她那一双死死盯著陈陇,仿佛两把利剑般直插而上的双眸,却是无疑给出了答案。 恨啊!怎能不恨。 她恨到骨子里,恨不得要把眼前这个人亲手撕成碎片。 “恨就对了嘛。” 圣天子一拍扶手,嘎嘎笑了两声,拽了一下铁链,把萧妃暄拽近了两尺。 “朕抄了你萧家,囚了你姑母,把你从天上拍进泥里,还拿铁链拴著你当狗。” “你要是不恨,那朕还觉得没劲呢。” 萧妃暄的银牙咬得咯咯响。 “昏君,你到底要如何?” “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辱?” 圣天子感觉莫名其妙。 当皇帝也有一段时间了,明明自己也展露出了足够的力量。 可偏生得,总有一些人,有著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也不知道是从哪带来的,让圣天子很是不解。 “你觉得你和朕,谁是正义的?” 萧妃暄诧异地看著上面的狗皇帝,这种问题还需要问? 她冷笑著,胸膛更挺起了几分。 “当然是我!” “你是暴君、是昏君、是妖魔,你残害忠良,致使生灵涂炭!我萧妃暄为家报仇,为天下除害,堂堂正正!” 圣天子懂了,这女人病的不轻。 但圣天子向来好为人师,从不搞不教而诛那一套。 “哦,当真如此?” “自是如此,天下所见,岂还有假!” 如此说著,萧妃暄感觉自己眼前涌起了一片圣光,自己被拱卫在当中,灵魂都有一种升华了的感觉。 仿佛自己便是天下正道的代言,哪怕此刻身为阶下囚,可昭昭正道,永不熄灭啊! “呵呵,你萧家世代国公,享尽殊荣,可你萧家又是如何回报大衍的呢?” “你萧家侵占了神都六成的田亩,养著上万隱户佃农,年年侵吞国帑。萧令姝把持后宫,前后毒杀两任皇帝,更意图架空於朕。” “你说这叫忠良?你说朕该不该杀?” 萧妃暄的嘴张了张,一时无声。 “还有你们春秋圣地,当年联合其他圣地覆灭太玄道,瓜分太玄道不说,还翻手给人家扣上一个魔门的帽子,这就是你说的正义?” 萧妃暄的脸色变了。 “朕是妖魔,朕从来不否认。” 陈陇鬆开铁链,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著她。 “可朕这个妖魔,行得正、坐得直。” “朕要杀人,就明明白白地杀。朕要抢钱,就堂堂正正地抢。朕从来不给自己的暴行贴一层仁义道德的遮羞布,朕就是一个暴君!” “而你们呢?” 萧妃暄沉默了,因为眼前这昏君说的是事实。 可是世人愚昧,不知礼义廉耻,庸庸碌碌,空活一生。 正是因为有了自己这样的人,才能代替他们打倒这昏君,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呀! 难道,这也有错吗? 至于田亩、隱户,难道她萧家不占,別人家就不会占了吗?最起码他们还给了这些人一条生路。 只要打倒了暴君,不就什么都能解决了? 为了人间正道,苦一苦天下苍生又怎么了?! 萧妃萱不认为自己错了,也不认为萧家错了,更不认为春秋圣地错了。 错的,只有这个无道昏君! “杀了我吧。” 萧妃暄闭上眼。 “你说的那些,我无力辩驳。” “可这不能改变你是昏君的事实,不能改变你是天下祸乱之源的结果,我不会臣服。杀了我,天下还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討伐你这个暴君!” 陈陇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她,隨后嘎嘎笑出声 “杀你?朕为什么要杀你?” “杀了你多没意思啊!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杀了就什么都没了,朕从来不做辣手摧花的事情。” “眼下,朕要和你玩一个游戏。” 萧妃暄豁然睁开眼,满目不解。 便见那狗皇帝蹲下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满脸玩味笑意的凑到她面前,吐息炙热。 “朕现在就解开你脖子上的铁链,把你的真炁也放开。”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隨时可以对朕出手,用武器也好,用拳也好,下毒也行,趁朕睡著了偷袭也行,朕不介意。” “直到有一天,你杀了朕。” “或者。” 陈陇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跪下来,唱征服。” 萧妃暄瞪著他。 “你这个疯子。” “唔哈哈哈!” “你说的没错,朕就是一个疯子吶!” 陈陇站起身,隨手一甩,那坚不可摧的锁链顿时便如麵条般软了下去。 铁链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萧妃暄感觉到被封印的真炁像潮水一样涌回经脉,九重天的力量重新充满了四肢百骸。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意凛然,璀璨若星。 “正道之火永不熄灭,我心永恆,我道永坚!” “昏君,我永远不会有屈服的那一天的,你痴心妄想!” 陈陇后退两步,张开双臂。 “那,有趣游戏就要开始了,呱!” 圣天子发出顛佬的狂笑,震碎漆黑的夜幕,直叫在外面的萧令姝浑身一颤,似也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似哭似笑中,又带著几分皈依者的狂热。 “妃暄……” 第54章 你对圣天子的力量一无所知 这一夜,萧妃萱使出了浑身解数。 只是可怜的春秋神女在狗皇帝的魔掌下,连游戏里半个时辰都没撑住。 九重天的修为又如何?武道巔峰又如何? 圣天子要跟你讲道理,你就得听道理。 不听? 那就得听大道理了,嘖嘖。 萧妃暄最终带著两行屈辱的清泪沉沉睡去,蜷缩在榻角,浑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了一遍的麦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她的道心没有碎,可她的身体背叛了她,这是比道心崩溃更让她无法接受的事情。 看著新玩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圣天子饜足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往后时间还长,要的就是她这一副恨不得將自己碎尸万段,但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魔染什么的,有些太过无趣了。 刚要睡去,圣天子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柔柔的声音。 “陛下。” 熟悉的嗓音,带著琵琶余韵般的尾调。 陈陇睁开眼,就见四周灰濛濛的一片,没有天宫,没有金桥,没有云海宫闕,和上次进入壁画时那番极乐仙境全然不同。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浓雾,吞没了一切方向和距离。 而雾中,有一个人走来。 月白天衣,絳色披帛,怀抱白玉琵琶。 妙欲天女如同天上宫娥下了凡尘,踩著雾气,无声无息地走到陈陇身旁。 她跪坐下来,从雾中不知何处取出一只琉璃盏,为他斟满。 “妾身恭贺陛下。” 陈陇坐下,拿起酒盏便喝。 酒入喉,温润如玉。 “贺朕什么?” 妙欲轻轻一笑。 “贺陛下独破韦逆五万军,贺陛下擒春秋神女,更贺陛下得白虎献刀,收伏虎魄。” “待过几日消息传出,山河上下、泱泱人野,谁还敢说陛下不是天命所归?” 圣天子毫不客气,理所当然地点头。 “天女说的不差,朕本来就是这么无敌。” 妙欲笑意更深。 “妾身原本提醒陛下紫金山有鬼神,只是盼陛下稍作避让,莫被那些刚刚復甦的东西衝撞。” “谁知陛下神威如斯,反而一夜之间打穿五万铁骑,叫那凶兵虎魄也主动来投。” 她垂下眼,声音越发娇媚如酥。 直若传说中六欲天大魔王麾下的六欲天女,一顰一笑、一言一语,都引人墮入无边慾海。 不过圣天子正在圣贤时刻,虽然本性魔龙,但也不是人形步种机哈。 对於妙欲的诱惑,只当不见。 而妙欲天女本来是想提醒陈陇,让他暂避锋芒,而不是如现在这样硬生生碰上。 陈陇接下来的一系列举动,更叫她十分震撼。 从来没想到,在天轨方方回溯的当下,居然有人能勇猛到这般不讲道理的程度。 故而,她今天也同样是因为陈陇一系列不类人的举动而来。 简单来说。 妙欲觉得陈陇不简单,或许真有几分能够成为祸世魔龙的潜力。 所以,她要加注了。 想到这里,妙欲俯身,水光瀲灩的眼睛里露出崇拜的神情: “敢问陛下,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圣天子想也不想,大手一挥。 “当然是造园子!” “杀人是为了没人打扰造园子,收税是为了更好地造园子。”“ “至於其他,都不过是造园子路上的添头,朕的永劫天闕,鹿台酒池肉林,那才是朕毕生的伟业口牙!” 妙欲天女听到这话,眨了眨眼。 为这昏君的从一而终的简单理想欢欣鼓舞,就是这样。 圣天子放下酒盏,笑著看向妙欲,反问。 “你此番提醒朕白虎煞聚、刀兵將起,虽然知不知道於朕而言都无关紧要,但也算是大功一件。”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妙欲天女笑了,没说自己想要的,而是再度向圣天子透露了一个消息: “陛下新得的那柄魔刀,乃上古魔神残骸所铸,凶厉非常,噬主成性。” “眼下它才刚復甦,刀中的凶性不过恢復了一成。伴隨天轨回潮渐深,它会越来越凶厉,越来越难以驾驭。” 圣天子並不在意。 区区一只小猫而已,又能翻起什么风浪呢? 就算什么神魔完全復甦了,也不过是多转动几圈磁场的事情。 现在只有五十万匹,那是此方天地当下的极限,可不是圣天子的极限。 就算是今天动手,也仅仅只是让圣天子展露了不足百分之一的力量。 妙欲再语: “陛下当有所留意,若有异动,妾身或可能添上几分助益。” 而这个时候,大殿里传来姜雪衣的声音。 “陛下。” “陛下?” 陈陇下意识地往外望去,却不见什么身影,只是一片云雾。 见到此时,妙欲很有眼力劲的站起身来,躬身和圣天子作別。 “还请陛下离去时,將那面屏风带入皇城,在您的园子里为妾身留一方容身之地便好。” “妾身有妙姿,可演天魔舞。有仙乐,可奏极乐曲。陛下若是得閒了,来画中坐坐,饮一杯,听一曲。” “保管叫陛下享尽天仙之乐,不虚此行。” 圣天子的眼睛亮了。 还有天魔舞?!! 好你个妙欲天女,跟朕还藏著掖著的。 下次见了,定叫你狠狠尝尝欺君的惩罚。 “准了!” 闻声,妙欲天女俯身行礼,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旋即退后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妾身恭候圣驾。” 浓雾吞没了她的身形。 白玉琵琶最后消失,弦音一颤,余韵绕了三圈才散。 陈陇的眼前豁然一亮,那股云雾繚绕的朦朧感消失,周遭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 天蒙蒙亮了,窗外的天边泛著一层鱼肚白。 殿门敞著,姜雪衣跪在殿中央,额头贴地。 “何事?” “回陛下,东厂千户雨化田来报。” 姜雪衣抬起头,眼神清冽。 “韦逆满门尽数俯首,韦怀仁跪地受缚,韦高氏撞柱未死,已被拿下。府中家產、文书、兵册通通查封,三族之內无一漏网。” “另有从逆的陈家、竇家、梁家、庞家,也已同步拿下,眼下关在东厂大牢里等候发落。” 陈陇点了点头。 “只有一人。” 姜雪衣的语气加重几分,咬牙切齿。 “韦家主脉当中,有一人名韦怀远,是韦怀仁之幼弟。此人早年出家,拜入城中万佛寺为僧,法號弘济,如今已是万佛寺住持。” “雨千户带人去拿时,万佛寺闭门不开,寺中僧眾以佛门净地为由拒绝搜查。” “涉及佛道之时,雨千户不敢擅自破门,便来回奏陛下。” 陈陇拿著道理有一下没一下的拍著大腿,吊儿郎当。 “哪来的和尚,住在朕的金库里?” 第55章 清理犯罪分子刻不容缓 陈陇懒洋洋翻了个身,把道理拎起来横在膝上。 刀身上的虎纹晃了一下,像是听见主人召唤的家犬,传来几声小猫叫。 “雪衣呀,朕来问你一件事。” 圣天子歪著头。 “你知道吗,朕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你猜是哪两种?” 姜雪衣不假思索。 “敢覬覦陛下龙位的,与不肯把钱交给陛下的。” “嘎嘎,知朕者雪衣也。” 名为天子的不明生物笑了两声,又摆摆手。 “猜得不全。” “朕恨的第一种,是欠了朕的钱不还的,至於第二种嘛……” 他刻意顿了一下,语气幽深。 “是放高利贷的。” 姜雪衣抬眸,脸上闪过不解。 眼下他们討论的和尚,和这些又有什么关联呢? 不过作为狗皇帝最忠心的忠僕,姜雪衣向来是没有那么多问题的。 陈陇放开道理,伸手从案上抓了块点心扔进嘴里。 “你说巧了不是,这两种事啊,和尚都他妈的干了!” 殿门外候著的小太监们齐齐打了一个寒战,下意识往门外缩了半寸。 楚顏不知何时从隔殿走了过来,正撞见这一幕。 她愣了一下,皱起眉。 “陛下何出此言?” “皇后。” 陈陇朝她招招手。 “来来来,过来坐,朕正好也有些事要让你来坐。” 楚顏在他身边的榻沿落座。 自打破罐子破摔认命了之后,她对自家这位昏君的德行已经不抱有任何期待。 可这话题起得太刁钻,她还是不由竖起了耳朵。 “和尚,是干什么吃的?” 圣天子歪著头问,眼睛里闪烁著惊世智慧的光芒。 “敲钟、念经、吃斋、超度。” 楚顏想了下,如实作答。 “放屁。” “和尚是放贷的,是收租的,是兼併良田的,是窝藏赃款的,是给世家洗钱的,至於念经,念经那是兼职,挣钱太多良心不安请佛祖宽恕的。” 楚顏眉头一挑,旋而又放鬆下来。 神色古怪的看向狗皇帝,不是说他在被人推举著当上皇帝之前,就是一个旁支庶出子吗? 这样的人物,不应该是被当做猪一般锦衣玉食的养起来,不知世事丑恶。 怎么现在,搞的一副深知民间疾苦的样子。 难道说,他偷偷背著自己补课了? 而且按照她对佛门的了解,和眼下这狗皇帝说的还真大差不差。 寺院占田,免一切赋税。 僧眾数十万,免一切劳役。 寺中放贷,月息三分,比城里的当铺还狠。 施主捐田换福报,田一旦进了寺產,便从此不缴一钱税。 韦家漏网那位住持弘济管著的万佛寺,据说光是城外的香火田就有一万多顷。 这数字楚顏以前听过,但从来没在意过,毕竟她只是个名义上的皇后罢了,咸吃萝淡操心。 可现在结合昨夜韦家被抄出的財货数目,她忽然就明白韦家把钱藏到哪去了。 “嘖嘖嘖,看来皇后也是聪明人啊。” 听著狗皇帝的发言,楚顏別过了脸。 圣天子也不在意,一脚踹掉锦被,从榻上坐起来。 “姜雪衣,你去叫雨化田给朕叫进来。” 雨化田在殿外候著已经有一个多时辰。 这位东厂千户连夜从神都赶回紫金山,飞鱼服上还沾著韦府的血腥气,脸上却笑的开花。 听到传召,几乎是一步跨进殿门,单膝点地。 “奴才在。” 陈陇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开口。 “雨化田,朕问你答,现在我大衍境內的寺院,共有多少?” 雨化田一愣,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可作为一个有志於督主的新时代太监,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不到两息,便从袖里掏出一本薄册,翻了翻。 “回陛下,奴才接掌东厂后,按例调阅了礼部旧档。” “册载有名有姓的大寺,三千四百一十六座,其他的小寺、野寺、私庵不计。” “出家僧眾,约六十万眾。” 陈陇翻了个白眼,这些吃白饭的。 唉,也就是圣天子太仁慈,不忍的见到天下血流成河。 不然以他妖魔的性子,早就开启武魂真身,杀他娘个浩浩荡荡了。 还能叫这帮子杂碎整天赖在人间不走? 不过这样也好,玩具嘛,总要一样样细细把玩才是。 一股脑玩坏了,並不可取。 眾所周知狗皇帝可是护食的很,眼下他已经把整个天下都当做是囊中之物了。 “还有庙田呢,被他们占了多少?” 圣天子波澜不惊。 “记在帐上的,一共两百三十万顷。” 楚顏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 大衍这两年灾荒频发,国库帐上能查到的可耕田,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万顷。 光是和尚名下,就占去近四分之一。 而这,还只是有据可查的数目,那些隱藏下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可以说,不论是谁杀光了天下的和尚们,绝对都能一波肥。 “嘎嘎嘎嘎嘎!” 圣天子仰头大笑,拍案顿首。 “朕的钱吶,朕的田吶,朕的人吶,现在全在和尚的庙里头收著呢。” 笑够了,他猛地坐直,敲了敲案。 “传朕旨意。” 雨化田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殿外候著的秉笔太监连滚带爬小跑进来,跪在案前研墨。 “清缴天下僧道不法收入,收归国有,凡涉案之人一律打入劳改营,让他们给朕去修园子去,此事刻不容缓!!!” “另,加封皇后楚顏太玄国师之名,节制天下宗门寺观。” “若有不从,立斩不赦。” 让堂堂皇后来当国师? 秉笔太监愣住。 楚顏在旁怔住。 她原以为狗皇帝先前说让她当什么国师,不过是顺嘴的玩笑。 可不曾想到,他居然是认真的。 楚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但也就一点点。 很快被她绷了回去。 毕竟如果有的选,谁她妈的想当个用处只是被人睡的皇后啊! 旁边的姜雪衣余光瞄到了,垂下头,假装没看见。 陈陇也没抬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过高兴归高兴,但自己究竟能不能做成,楚顏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陛下,佛门不比那些世家权贵。” 楚顏斟酌著开口。 “世家高门根基再深,终究是一家一姓,断了主脉便难成气候。” “佛门却是十方丛林,宗派交错。万佛寺背后是禪宗北脉,再上一层有大昭寺、白马寺、灵隱寺、净土宗、华严宗,更上还有大雷音寺。” “这零零总总的宫观庙宇里,不知藏了多少不显於世的大德高僧。” “光是大衍境內,號称证得罗汉果位的就不下二十人。其中六位据传已踏入金身境,与武道九重天同列。” 想到这些,饶是楚顏也有些头皮发麻。 “若是陛下不出手,光靠东厂和锦衣卫,纵使人人都有雨千户之能,贸然登门怕也是成不了事。” 圣天子一听,心道还真他娘的说的对。 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可也不能天下都靠自己打。 就看大衍眼下这个倒霉样子,光靠自己一个光杆司令,什么时候才能一统山河、荡平四海、八方来朝……过上荒淫无度的昏君日子。 “小雨子,朕先前吩咐你的事做的怎么样了?” 雨化田闻言顿时一个激灵,双膝在地上往前蛄蛹了几步。 “回陛下,奴才前几日得了陛下口諭,便四处挑了些好苗子,备著这一日。” “哦?” 圣天子眯起眼。 “现在有多少人了?” “一百零八。” “个个都是奴才亲手挑出来的,年纪不过十二到十八,根骨好,心性硬,无父无母,或亲族凋零,或自小被卖入宫中,无一例外。” 圣天子点点头,这些人作为自己的爪牙鹰犬也够用了。 “带到紫金山下广场,朕要亲自见见。” “唯。” 雨化田躬身退下。 楚顏沉默了一会儿,不由好奇出声: “陛下要做什么?” “赐他们一场造化。” …… 紫金山下,校场广场。 晨雾还没散,山风裹著潮气从林间漫下来,掠过青石。 一百零八名少年太监跪在广场正中。 最大的一个不过十八,最小的看著才到陈陇腰间,不过也有可能是圣天子太过威武雄壮了。 而这些,便是雨化田从四处搜罗来的全部好苗子,把以前的宫里的太监都一扫而空了。 若非是眼下圣天子仁慈,给了那些参与叛逆之辈家族三代以外的年轻人一条活路,宫里怕都是要没太监用了。 广场四周,赎罪军立成一圈,长戟如林。 陈陇拾阶而上,在广场尽头的高台坐下。 整个人被晨光一照,身上金光万千,不愧圣天子之名口牙! 而他脚边,磨刀化作白虎本相,眼下正趴在阶下打盹,尾巴一甩一甩。 就在场间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不知道圣天子又要搞出什么么蛾子的时候。 陈陇甩了甩手指,一滴血飞了出去。 晶莹剔透,散发奇香。 明明只是黄豆大的一滴,可偏生落在眾人眼中就好似如山似岳,压在心头直叫人喘不过气。 继而,便在那些小太监们骇然的目光中。 那滴血液悬在他们头顶,分化出上百丝线,钻入他们眉心。 与此同时,陈陇展开生命磁场,復压而下。 “来吧,让朕看看你们的潜力罢!”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承载朕的绝世力量口牙!哇哈哈哈哈!!!” 第56章 圣天子与二十血裔 为了培养出些堪用的爪牙,圣天子可谓是付出了血本。 那一滴血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凝聚出来的本源龙魔精血,一共也没多少。 寻常的龙元赐予,不过是圣天子施捨精华,將就个循序渐进,有利於舒缓心情,没什么坏处。 不过只要不出什么岔子,也足够回本了。 就这一滴本源精血,足够能造就出二十个拥有微弱龙魔血脉的后裔。 虽然微弱,可那也是龙魔血脉,放在这个还在玩人那一套的乡巴佬当中,起步就比別人高了一整个天。 只有不做人,才能变得更强更强更强口牙! 等等、后裔? 拥有惊世智慧的圣天子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盲点。 那就是以他本源精血所造就的后裔,从血脉传承的角度来讲,和他有著最直接的父系血缘关联。 在某种意义上来讲。 还是个纯情小男生的圣天子,莫名其妙的多了二十个儿子。 还是二十个太监儿子?!! “噗哈哈哈哈哈哈!” 陈陇仰天狂笑,差点高台上差点栽下去,脚下大猫被他带的一颤一颤的,白虎纹路都歪了。 什么圣天子威临四海,墨染九州。 结果第一批和他血脉最近的人,居然是一群太监。 这要是传出去,天底下的人怕是要笑掉大牙。 可圣天子略作思索,却也並不觉得这是什么可笑的事情,反倒觉得十分有意思。 况且,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顛覆认知的荒诞呢! 更何况,实力到了他这个层次,断肢重生不过等閒。 往后这些人要是立了大功,赏他们把缺的那玩意长回来,也不是不行。 就当是给圣天子卖命的年终奖了。 想到这里,陈陇笑得更癲了。 不过笑归笑,正事还是要办的。 他收了笑,目光沉下来,看向广场中央。 磁场的重压已经持续了一刻钟了。 五十万匹的磁场力量当然不会全放出来,那会把这一百零八个人全部压成粒子,连肉沫都不存在的那种。 而且光是生出这个念头,圣天子就能感觉到天地间对自己的压迫,就像是老天有意识的在约束著他。 “小东西,迟早要把你变成朕的玩具。” 心里暗暗道了一声,圣天子决定目前不和他计较。 妙欲那女人以为自己掌握很多古老的信息,奇货可居。 殊不知圣天子作为惊世妖魔,自然也有自己的奇异之处。 他虽然不知道天轨回溯这种嘰里咕嚕的词汇,但却是能察觉到,伴隨著自己的出现,加持在这个世界上的束缚正在一点点的解开。 如果说陈陇刚成为天子的时候,就像是一条乾涸的鱼在张口拼命呼吸。 那现在,池子里已经是有了一汪浅浅的积水了。 虽然依旧不多,但也能勉强扑腾一下了。 故而,眼下陈陇也只释放了大约千分之一不到,可就这千分之一,对於这些从未接触过超凡力量的少年太监来说,已经是灭顶之灾了。 广场上的丑態触目惊心。 有人趴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珠子翻到了后脑勺。 有人蜷成一团,抱著脑袋惨叫,声音从尖锐到嘶哑,最后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有人大小便失禁,裤襠湿了一片,臊臭味瀰漫开来。 还有几个最弱的,直接晕死过去了,嘴角淌著血丝,不知道是还有没有气。 这就是筛选。 这世间最为珍贵的龙魔血脉可不是什么人都承受得住的,身体扛不住的就会被反噬,轻则昏厥,重则经脉寸断,沦为废人。 可就在这片惨状当中,有人站著。 准確地说,有人正在站起来。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太监,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的肉少得能看见颧骨的形状。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鼻孔里淌著血。 但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当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萌生出来。 极其微弱的生物电流从骨髓深处迸发出来,顺著经脉往四肢蔓延。 滋滋滋,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电弧,噼啪作响。 陈陇眼睛一亮。 “哎呦,不错哦!!” 隨手甩出一道魔气,准確地钻进了那个少年太监的体內。 魔气入体,经脉被强行拓宽,血肉的杂质被烧成灰烬,肌肉纤维断裂又重组,骨骼浸变得更加致密。 整个人像是被丟进了一座熔炉里回炉重造。 疼。 疼得他几乎咬碎了满口牙。 可他没有倒下,反而死死撑著地面,把脑袋抬了起来,朝高台上那个金光万丈的身影望去。 眼神里的飢饿变成了狂热。 生物电流飆升,渐渐抵达极限。 於是乎,磁场就开始转动起来了口牙!!! 少年太监猛地站起身来,浑身上下缠绕著一层肉眼可见的电光,头髮根根竖起,眼瞳里有金光闪烁。 他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广场上陆续有人扛过了血脉的衝击,在磁场的重压下被逼出了生物电流。 每一个觉醒的人,陈陇都甩出一道魔气帮他们完成改造,加速从电流到磁场的质变。 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痛哭流涕,有的人咬碎了嘴唇硬是一声不吭。 最终,当磁场重压撤去的时候,广场上还站著的人,加上雨化田这四个被圣天子一脚踢进去补课的,一共有二十个。 十六个容貌各异的年轻太监,站在一片狼藉的广场中央,浑身缠电,眼神张狂。 有的在笑,有的在抖,有的咧著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活脱脱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疯狗。 磁场的力量改变的不只是他们的身体,还有他们的心性。 以及龙魔血脉自带的癲性和暴虐,正在一点一点渗进他们的骨头缝里。 圣天子看著这十六张充满野性和疯狂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古有上古帝皇坐拥二十原体,为其征伐四方、扫荡八荒。” “朕虽不才,可也凑出了自己的爪牙了口牙!” “唔哈哈哈哈!嚯嚯嚯嚯!!!” 他从高台上站起来,走下石阶。 道理化回刀形,被他隨手拖拉在地上,一路火花带闪电。 十六个少年太监齐刷刷跪了下来。 不需要人教,血脉里的臣服本能驱使他们朝著那个赐予他们一切的存在叩首。 陈陇在他们面前走了一圈,挨个打量。 然后开始赐名。 “你,从今天起,叫汪直。” “你,刘谨。” “你,王振。” “你,魏忠贤。” “你,冯保。” 一个一个点过去,每一个名字说出去,被赐名的少年太监都会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像是被注入了灵魂。 连同之前已经上任的雨化田、曹正淳等四人。 二十个,刚好二十个。 名为天子爪牙的二十头疯狗,齐齐跪伏在陈陇脚下,满脸狰狞的张开大口。 “感谢圣天子再造之恩!” “吾等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口牙!” 声音整齐,带著一股子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戾气。 隱约听到广场的动静,偷偷出来打量的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那! 他们这么听话,圣天子怎么还能用太监呢。 太监能办的,他们都能办,太监不能办的,他们也能办。 糊涂啊,陛下! 圣天子自然是不在意一些狗官们的信信狂吠的,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新出炉的爪牙们起来。 “雨化田。” “从今日起,朕封你为东厂代督主,执掌东厂一切事务。” 雨化田的身子一震,眼眶当场就红了。 呜呜呜呜啊!! 苍天有眼,圣天子垂青。 他雨化田,终於得偿所愿了!! “汪直、刘谨、王振、魏忠贤,你等四人为东厂千户,各领一队。” “余下十二人为百户,听候各自千户差遣。” “奴才领旨!” 二十个声音齐齐炸响,震得广场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陈陇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旬日之后,朕要你们肃清万佛寺。” “此次行动,代號——“ 圣天子歪著头想了想,嘴角咧开。 “扫黑除恶,鸡犬不留。” 二十头疯狗齐齐叩首。 “遵旨!” …… 紫金山外的惨状被清晨进山伐木的樵夫传回神都。 很快,一传二,二传三,整个神都便是炸开了锅。 再加上刚刚传出来的消息,韦家满门抄斩,三族之內无一倖免。 从逆的陈家、竇家、梁家、庞家,同步清洗,府邸查封,家產充公,族中子弟该杀的杀,该送进宫里变大的变大。(太→大) 一夜之间,神都武勛圈子少了五家,空出来的宅子、田產、铺面、奴僕,通通归入內帑。 迷迷糊糊醒过来的神都人,似乎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天,变了。 而就在这股子莫名的对未来极度不安的恐慌还没消化完的时候,一张张崭新的报纸贴满了神都城的大街小巷。 纸张精致,墨跡清晰。 而这这极其荒谬却又无比霸道的读物,便是被命名为【圣言】的创刊號! 虽然圣天子练了磁场武学,使得本来就猖狂的妖魔性子变得更加顛佬,导致说出原话粗暴至极,仅仅是“圣天子说的话”这般大白话。 但姜雪衣这女人倒也善於体察上心,稍加粉饰与凝练,便將这充斥著暴君绝对意志的刊物堂皇推出! 在她看来,古有那周游列国开创儒家社团孔老二留下的【论语】。 那如今这片天地,便只配由这镇压当世的圣天子降下【圣言】口牙! 而死死霸占这宝贵创刊號整整一个头版版面的,是一幅极具视觉衝击力的狂乱版画。 画面之上,一尊披掛著赤金战鎧的无敌魔神正从天而降! 他浑身缠绕著撕裂空间的紫电狂雷,脚下踩爆的是溃不成军的万千螻蚁,身后的背景,更是那被战火与杀意彻底烧至赤红的修罗夜空! 画工虽然粗獷至极,可那股几乎要將纸张完全撕扯至粉碎的极致暴力与无上霸气,便能叫任何一个看到此画的废柴,纵使是隔著纸页也感受到那股致命的压迫感。 当场被嚇至肝胆俱裂、心跳停顿口牙! 就在这幅恐怖版画的正上方,更用那好似要食人血肉、狂暴到极点的笔触,死死烙印著几个斗大墨字: 【圣天子从天而降,以『理』服人口牙!!!】 第57章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神都城的夜,安静了。 但並非是那种万家灯火、歌舞昇平的静謐,而是那种所有人都极度恐惧,缩在家里捂著嘴、闭耳朵,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安静。 因为,夜里,有杀人鬼敲门。 嗒、嗒、嗒、嗒。 牛皮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街巷里头传得极远。 一家大户里的少爷趴在窗缝后面偷偷往外看了一眼,就看到三五个穿著飞鱼服的身影从巷口走过去,腰间掛著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然后嚇的他浑身一个激灵,飞快缩回去,把窗户关死,门栓上了三道。 转过头就看到自家老爷子坐在堂屋里,脸色煞白,手里的茶碗抖得叮噹响。 “儿,没事吧?没朝咱家来吧?” “没……往东走了。” “东边是谁家?” “刘家。” 一片沉默。 片刻后,老爷子把茶碗放下来,抖著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 “去,把咱家那几个铺面的帐重新做一遍,明天一早就送到锦衣卫衙门去。” “爹,那可是咱家三代人……” “糊涂,等到锦衣卫的刀子落下来,头都没了,要要钱干什么。” 类似的场景,在这几日的神都城里,每个夜晚都在上演。 锦衣卫抄家,东厂拿人,稽税司封帐。 三把刀子同时落下来,简直就是叫神都城里的这些大户们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昨天还是神都有头有脸的豪门大户,今天就成了偷税漏税、欺瞒圣上的罪人。 家產充公不说,人还被一绳子捆到皇城里的劳改营去了,和那些泥腿子一起搬砖运料,给圣天子修他那荒唐至极的酒池肉林。 属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实话说,一开始这些豪门大户们也没有这么老实的。 还聚集武装,暴力反抗。 可当他们將锦衣卫拒之门外后,迎来的就是东厂的疯狗。 那下场,也就都不言而喻了。 几颗出头鸟的脑袋悬在城门楼子上晃了两日之后,没有被圣天子耳提面命的豪门大户们终於深刻领会了圣天子的殷切期盼。 於是乎,纷纷將不义之財打包上缴。 有聪明的,主动把过去三十年欠税连本带利一併补齐,再附上一封声泪俱下的悔过书。 更聪明的,连悔过书都省了,直接把自家隱户的名册、田產的暗契一股脑交出来,表示从今往后清清白白做人。 对此,朝廷也不吝赏赐。 由监察司统一铸造的铜製奖状,巴掌大一块,正面印著圣天子的铁拳。 一个由陈陇亲自在铜模上按的拳印,底下刻著四个字。 【奉公良民】 凡是掛了这块牌子的人家,就代表他家是按时交税的良民。 不过,有这玩意不代表是一辈子安稳,只是圣天子眼中暂时的自己人。 可若是没有,嘿嘿嘿…… 自求多福吧。 一时间,东厂、锦衣卫这两个特务组织成了那些体面人心头大恨。 可在底层百姓当中,风评却反了过来。 老百姓搞不清这两个衙门是干什么的,但他们却看得到最近神都的改变。 別管他们杀了多少人,可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还砍在往日那些狗大户身上。 这就不得不叫人高呼上一声圣天子了! …… 不过光是收拾上面的人还不够。 神都城修建至今已经有三百年,在宏伟的城池,也变得腐朽。 圣天子自然是看不到这个的,他出行的时候自然有专人提前净街打扫。 可这並不意味著圣天子永远都看不到,没有敢拿自己的脑袋来赌。 於是乎,在刀子架在脖子上,动輒就要和九族说再见的恐怖风险下,大衍最聪明、最狡诈的狗官们,充分的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一个全新的,取代了过往衙门捕快以及各种职务的组织,凭空出现了—— 神都城容整肃管理司。 而神都城的平头百姓,则是將这些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的灰皮狗们,亲切的叫做城管。 至於这些城管人员的来源嘛,自然是当日那些侥倖在圣天子手下存活下来的左武卫了。 他们这些人,被圣天子一战打碎了脊梁骨,更也在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往后別说提刀砍人了,就算是见到血都会发病。 所以啊,沈孟白也是没著了,只能去请教圣天子身边的第一红人,姜尚官自然不吝赐教。 所以,便是有了当下的城管。 一天下来的主要职责就是清理乱摊贩,拆违建棚屋,抓小偷地痞。 你还真別说,效果出奇的好。 街面上的乞丐也被一扫而空。 能干活的,统统拎去修缮下水道。 干不了重活的老弱,那就去工地上做饭。 反正一句话,圣天子麾下不养閒人,是人你就要有作用。 至於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则是被姜雪衣、锦衣卫和东厂瓜分。 毕竟圣天子的恩情教育,那当然是要从娃娃抓起。 而沈太师本人的工作,除了上述这些之外,还有至关重要的一条。 那就是让麾下的八千城管部队,督促神都百姓背诵【圣言】。 一时间。 书院不闻读书声,皆是圣人言。 神都几十万眾,俱成圣天子门徒。 我大衍朝,蒸蒸日上啊! …… 圣天子起居录,摘录。 註:以下內容为绝密,翻看者请自戳双目,以示对圣天子绝无褻瀆之心。 永劫元年,四月初七。 帝行在紫金山。是日,帝与皇后楚氏、姜妃同寢。 四月初八。 帝与罪臣萧妃暄玩闹,罪后萧氏侍奉於前。 四月十二。 大被同眠,大被同眠…… 四月十五。 ………… 司马义满脸茫然的放下笔,没有人知道他这些天经歷了什么。 他做史官十一年,经两朝三帝,什么荒唐事都见过。 先先帝好色,可好歹知道白天上朝;前一个天子是个窝囊废,至少不给他添太多笔墨。 可眼前这位!!! 真他娘的神了。 几日前紫金山上那一战何等壮烈! 独身破五万铁骑,擒九重天神女,白虎献刀,百官叩首。 司马义都以为自己正在见证一个伟大王朝的再度復兴,自己註定將隱藏在幕后,隨著他一同名留青史。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擬好了帝皇本纪的开篇: “帝以庶出践祚,承三百年衰运而起,独力破贼,威服天下。” 多提气,多壮烈。 可结果呢? 大被同眠。 大被同眠。 还他娘的是大被同眠。 圣天子啊! 你的志气呢! 你那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杀伐之气呢!! 你那以一己之力將五万铁骑完全轰散、彻底撕碎的惊世力量呢!!! 怎么他娘的看上去,和那些传说中的周幽王之流,无不及而过之呢? 司马义总感觉事情的发展的展开方式有点不对劲儿。 远处的行宫里隱约传来圣天子的狂笑。 “桀桀桀桀,萧小娘子,你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朕的手掌心呀~” 司马义想把自己的脑袋塞进砚台里淹死。 可这位铁骨錚錚的史官最终还是把脸从手掌里抬了起来,重新拿起笔。 在接连十数日的大被同眠后,他咬著后槽牙,一笔一划地补上了一行批註。 “帝虽荒於酒色,然政令不輟,日有旨意出。內委姜妃、楚后,外付东厂、锦衣卫,朝野肃然。” 看了看,觉得太给这昏君脸了,於是又添了一句。 “惟帝纵慾无度,日夜不休。臣窃忧之。” 第58章 圣天子也有了属於他的黄金…… 圣天子不言,只是一味的大被同眠。 萧妃暄觉得自己快要成一摊泥了。 四肢摊开,双目无神,整个人瘫在锦被里像一张被反覆揉搓过的宣纸。 別说刺杀了,她现在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昏君简直就是畜生啊! 不,畜生都比他讲究。 畜生好歹还分个春秋发情期,这狗皇帝是四季常青、全年无休、日夜不停口牙! 九重天的体魄又如何? 在圣天子面前,她的九重天除了让她多扛几轮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用处。 但那又如何。 佛家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古有佛陀割肉饲鹰,今有萧妃暄以身饲魔。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渡化这头魔龙。 所谓皮囊都是外相,应做白骨观。 这昏君如此沉迷於她的肉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沉迷得越深,防备就越少。防备越少,破绽就越多。 总有一天,她会在这头魔龙最鬆懈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又或者…… 萧妃暄的脑子忽然飘到了一个更宏大的方向。 天下大乱在即,天轨回潮,神佛妖鬼渐次甦醒。 与其行走人间漫无目的地寻找所谓真龙天子,倒不如直接渡化这天地间最大的魔头。 若能將这妖魔昏君引入正道,让他那惊世骇俗的力量为天下苍生所用,那便是无上功德,远胜杀他一万次。 如此,方才是上上乘的大道。 想到这里,萧妃暄四肢摊开瘫在锦被里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丝近乎癲狂的笑意。 口水从嘴角淌了出来,她浑然不觉。 对,就是这样。 她不是在被昏君玩弄,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度化昏君。 她是正道之光! 她是以身饲魔的圣女! 她所承受的一切苦难,都將在渡化成功的那一天得到回报! “我屮艸芔茻,这傻女人不会傻了吧?” 圣天子看著某人不自觉地露出了某种篤定的微笑,再加上四肢摊开的姿態和嘴角边那一丝可疑的口水,不由的嚇了一跳。 不过算了,这些不重要。 他翻了个身,目光越过萧妃暄,落在了屏风后面那个佝僂著身子、执笔如刀,翻著白眼露出一副死人脸的史官身上。 司马义正低著头奋笔疾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死了大半。 一个史官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只是如实记录罢了。 记录圣天子连续半个月大被同眠的丰功伟绩。 陈陇心里暗道一声冤枉。 都怪这个萧姓的女刺客! “昏君,我不会屈服的……” 你知道的,圣天子这辈子就没什么怕的,最喜欢做得事情也是迎难而上。 这女人的这番作態,如何能不激起圣天子的胜负欲呢。 圣天子深感自己也是受害者。 你说就在这样一个美色环伺,左有皇后右有雪衣,前有天女后有刺客,中间还夹著一个大熊宫女的环境下,怎么能不让圣天子变成昏君呢。 唉。 奇耻大乳、顏面尽丝、苦不堪顏。 为了符合天下人对於自己昏君的看法,煎熬的忍受了大半月封建糟粕的圣天子,终於决定暂时放下昏君人设了。 暴君上线了口牙。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他娘个天翻地覆! 陈陇猛地从榻上弹起来,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力量从身体当中逸散出来,寢殿里的宫灯齐齐炸成碎片,烛油飞溅了一墙。 墙角里的道理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白虎纹路猛地亮起,发出一声激昂的虎啸。 嗷呜! 终於! 等到这一天了呀! 杀杀杀杀杀杀!!! 前面忘了,后面也忘了,让我们一同起舞吧!! 虎……刀只需要杀戮就好了。 陈陇一把抄起凶刀,横在身前,嘎嘎大笑。 “你也感受到朕的波纹了口牙!” 道理的刀身嗡嗡直响,虎纹闪得跟频闪灯似的,恨不得马上就出鞘砍人。 正当等待了大半个月,给足禿驴们呼朋唤友召集人手时间,已经按捺不住心头杀性的圣天子准备一个大跳,杀到万佛寺的时候。 殿门外传来姜雪衣的声音。 “陛下,有事稟报。” “进来说。” 姜雪衣推门进来,跪在殿中央。 “天京留守崔延龄遣人来报,说是要亲自向陛下您匯报工作。” 天京是大衍的东都,和神都並称双京。 如果说神都是大衍的政治心臟,那天京便是大衍的经济血脉。 天下漕运、盐铁、商税,十有六七经天京中转。 天京留守是从二品的大员,名义上替天子镇守东都,可实际上在过往的时间里,他从来都不是天子的人。 眼下,居然太阳打东边出来,要给圣天子匯报工作了? 圣天子翘了翘不存在的尾巴,觉得这天下还是有不少聪明人的。 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自己都这么强了,不赶紧上来献上忠诚,难道还要负隅顽抗不成? “另外,崔留守还听说陛下营造宫闕,特意呈上了一桩奇物,说是在天京城外上古遗蹟中发掘所得,以此为陛下贺。” “哦?” 陈陇来了兴致,杀意暂且收了几分。 “什么奇物?” 姜雪衣的表情有些古怪。 “一张……黄金掐丝拔步床。” 第59章 让这天下彻底乱起来吧 “蛤?“ 圣天子歪著头,扣了扣耳朵。 这下自己这昏君的名头,怕是彻底洗不清了,他冤枉啊。 这姓崔的,绝对是大大的幸臣! 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据崔留守信使所言,此床通体以黄金为骨,掐丝珐瑯为饰,镶嵌各色宝石一千零八十颗。床帐以蜀锦织就,帘鉤为白玉所制。“ “床板以万载寒玉拼成,躺上去寒气入体,据说能安神定魄,增益武道修为。“ “四面围栏雕的是百龙朝天图,每一条龙的眼睛都是一颗指甲盖大的西域血红宝石。“ “整张床高九尺,宽丈二,长丈六,需要十六个壮汉方能抬动。“ 姜雪衣念完信使转述的清单,垂首等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本来正想著如何给这人赏赐一个別开生面死法的圣天子这么一听,脑袋转了转。 这床……貌似是个好东西! 可圣天子毕竟是圣天子,大场面见多了,怎么能被一张床就收买了呢。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 “朕岂是那般怠於国事、贪图享乐之辈?“ 姜雪衣愣了一下,隨即十分认真地点头。 “那臣这就派人去回绝崔留守,將此物退回。“ “別別別別別!“ 圣天子伸手往前抓了抓,差点没把自己绊倒。 咳了一声掩饰尷尬,沉声道: “来都来了,退回去岂不是驳了人家的面子?“ “朕乃天子,可不能如此薄情寡义。“ “勉强收下便是了,往后就摆在鹿台上,用来鞭策朕勤勉国事。“ 屏风后面的司马义翻了个白眼。 好一个鞭策! 这狗皇帝,妥妥就是一个昏君,亏他眼前还保佑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全都错付了啊…… 脑海里畅想著日后在酒池里洗尽身躯,然后登上鹿台,在整个神都的最高处料理国事,圣天子就忍不住隱隱期待起来。 当然了,绝对不会是什么大被同眠之类的。 “如此看来,朕的圣德已经开始流传天下了口牙!眼下就连这个天京的留守都知道主动前来献上忠诚,朕心甚慰啊!“ 说著说著,狗皇帝的眼珠子开始转了。 楚顏正从隔殿走过来,一看陈陇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心里就咯噔一下。 坏了。 这昏君怕不是又要搞事了,然后就听到: “当初朕登基的时候,各路节度使不是都送了贺礼来吗?虽然大多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可礼轻情意重嘛,朕也不好白受人家的好处。“ 楚顏在他身边坐下,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眼下朕也算是站稳了脚跟,总得回个礼才是。“ “朕决定了。“ 圣天子一拍大腿。 “別的朕也不捨得给,就给天下节度使,统统晋封为王吧!“ 楚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她瞪大眼看著陈陇,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封王! 给那些节度使封王? 这狗皇帝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眼下大衍之所以还没彻底崩盘,无非就是两个缘由。 其一,便是虎死威犹在。 大衍三百年国祚,不管眼下烂成什么样子,但表面上各路节度使还奉大衍为正朔,没人敢第一个掀桌子。 其二,便是別管这些节度使手头有多少地盘和大头兵,可他们的头衔完全是朝廷给的,他们手下的將校想升官,还得靠朝廷来盖章。 虽说名字写上去盖个章就完事了,可大义始终在朝廷手里攥著,谁也不敢公然拋开。 可一旦封王,那就全变了。 王,意味著名正言顺,意味著开府建牙,意味著在封地之內自成体系。 从节度使到王,只差一个字,可这一个字就是从臣子到诸侯的天堑。 封了王,那就意味著可以更进一步! 几乎可以想像,原本还能维持表面稳定的大衍,將会因为这道旨意彻底陷入无休止的诸侯混战。 每一个新晋的王都会觉得自己有资格问鼎天下,然后互相征伐,互相吞併,打到最后只剩一个胜者。 对於任何一个正常皇帝来说,这招无疑是天地同寿,拉著所有人一起自爆,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绝对不会有人用。 可对眼前这位而言…… 楚顏不由的看了陈陇一眼,从他脸上那副洋洋得意的表情里,读出了全部的答案。 就是一句话。 大衍与我何加焉? 圣天子巴不得这些人打成一团,杀个血流成河、尸山骨海。 打到最后,杀出一个最强者来,然后他再亲自动手,把这个最强者也捏碎。 这样就不用他一个一个去清理了。 多省事口牙! 好狠辣的心思! “陛下……“ 想到在这个过程里会死伤的人,楚顏张了张嘴。 可对上陈陇那双已经在发光的眼珠子,她把话咽了回去。 说什么? 说你这么做大衍就要完了? 可大衍就算不在这狗皇帝手里,换成別人,那不完也差不多了。 反正他武力通天,天下打成什么样子他都无所谓。 也只有他这种不把自己当人的妖魔,才想得出这种把天下当棋盘、拿苍生当棋子的绝户计。 陈陇根本没注意到楚顏不忍的神情,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惊世智慧当中了。 “本手、妙手,都不如举手口牙!“ “搞什么勾心斗角、合纵连横,朕直接把桌子掀了,统统都给朕下来大乱斗!“ “朕宣布,大衍吃鸡大赛,正式开启!“ “获胜者嘛,便奖励他被圣天子亲手打死的无上荣耀。” “至於其余败犬嘛……” 圣天子挥刀大笑,刀山红光暴涨,血色照彻殿宇,照得他眉目狰狞,恍若一尊披著龙袍的疯神。 “便和九族说再见吧口牙!” “唔哈哈哈哈哈哈!” 姜雪衣跪在地上,面色平静。 “传旨下去。“ 圣天子终於停下兴奋地手舞足蹈,迫不及待的催促出声: “让太师儘快擬好大大小小节度使的王號,派人去各镇传旨。“ “另外,叫那个崔什么的快马加鞭来紫金山见朕。朕只等他一天,忙著呢。“ “遵旨。“ 姜雪衣起身告退。 楚顏坐在一旁,沉默了好一阵,最终也没说出那些到嘴边的话。 算了。 这天下已经是他的玩具了,他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 神都城。 又是一日清晨,大日金光普照。 城北,澹臺府。 这座府邸占了整整半条街坊,门楼高耸,飞檐斗拱,气派比之韦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同於韦家的武勛底蕴,澹臺家有著悠久的传承,甚至在上一次乱世当中,也曾建立割据势力,自立为帝。 当年大衍太祖宽容大量,在一统天下后非但没有將他们这些前朝皇室血脉逐一清洗,反倒给予官职,不吝使用。 而当年修建神都的要务,便是交给了当时澹臺家之人。 其替太祖修建神都的时候,將整座城的格局全部依照易经之说来布置。 城分九宫。 一九坎位、二九坤位,定为皇宫之所,取水土承运、帝业绵长之意。 三九震位设太庙,四九巽位设国子监,五九中宫为含元殿,六九乾位为禁军大营。 七九兑位、八九艮位分別安置六部衙门和勛贵府邸。 而九五之位,按照易经“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的卦理,本该是最尊贵的一处。 却是被其人层层隱藏,做了澹臺家的祖宅。 三百年来,神都城的格局换了又换,可澹臺家的祖宅一直在那个位置上,纹丝不动。 旧朝皇室其不甘於人下的野心,昭然於世。 只不过澹臺家从来不出头,从来不站队,从来不掺和任何一次朝堂上的爭斗。 就像一只蛰伏在深水里的老鱉,缩著脑袋,一动不动。 默默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澹臺明月站在园林当中,一身明月真气登峰造极,阴寒四散,洞彻人心。 世人皆知澹臺明月为当朝太傅,只是被沈孟白打压,这些年无奈隱於幕后。 可是很少有人知晓,其人一身武道修为,亦是当世顶流。 家传的明月寒光劲叫他推陈出新,已然是到了八重天大圆满的地步,举手投足间便可冻彻江河,骇人至极。 澹臺明月徐徐收工,周围草木已是染上一片寒霜。 便在这时,外面迴廊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第60章 太傅救我 心腹老僕澹臺安匆匆从迴廊下走来。 他脚步急,气息却压得极稳,直到走入园中三丈,才低头躬身。 “老爷,外面又有消息传回来。” 澹臺明月周身寒气未散,衣袖上凝著细霜。 他没有回头。 “说。” “昨夜城东许家被锦衣卫破门,家主许伯庸不肯交帐,被当场打断了两条腿,拖去皇城劳改营。许家三百门客,死了当场四十七个,剩下的全被掛上木牌,押去给昏君修园子。” “城南王氏、城西赵氏也被封了帐。” “今早还未到上值的时候,几家老大人已经在太师府外堵著了。” 澹臺明月缓缓收功。 池中寒气一散,冻结半寸的水面发出轻响。 “堵著沈孟白有什么用?”那老东西若真有本事,今日坐在龙椅上的就不会是那头妖魔了。” 澹臺安低声道: “他们恨啊,想他们世家大族传承数百年,何曾被一群阉狗和鹰犬踩在门上查帐?” “锦衣卫白天拿人,东厂夜里杀人,稽税司抱著几本烂帐就敢定人满门死罪。” “如今士族之间都在说,昏君倒行逆施,重用特务,纵然一时猖狂,也必定眾叛亲离。” “若再这么杀下去,天下大变就在眼前。” 澹臺明月笑了一声。 “眾叛亲离?” “这话倒也不差。” 说话间,他转过身来。 澹臺明月面容清瘦,眉眼冷淡,一身明月寒光劲修到八重天大圆满,周身气机深沉如冰湖。 “自古天子用人,士族、勛贵、宗室、边镇,哪怕再不喜欢,也总要取一个平衡。” “可我们这位陛下一朝觉醒,就变得大大不一样。” “他不用士族,不用勛贵,不用清流,不用旧臣。” “反倒是大肆提拔太监、酷吏、厂卫,用那些泥坑里爬出来的鹰犬。” “叫阉人窥大臣家宅,叫锦衣卫翻世家帐册,叫稽税司清算祖宗田產。” 澹臺明月负手而立,声音渐冷。 “这昏君如此倒行逆施,是在把天下有头有脸的人全都往死里逼。” 澹臺安心有余悸,惶惶不安道: “可这妖魔有著一身骇人恐怖的惊世武力!” “武力能杀人,却杀不尽天下人心。” 澹臺明月冷笑。 “他今日能靠一双拳头压住神都,明日还能靠一双拳头压住九州?” “待天下士族离心,边镇自立,佛门宗派相继起事,他一个人还能把天下所有反他的人都打死不成?” “那昏君若只是修建个酒池肉林、沉湎於荒淫享乐当中,倒还能多活几年。” “可偏偏他得了力量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刨天下士族的根。” “如此,天下岂有其容身之地?” 澹臺安鬆了一口气,老爷既然如此说,那澹臺家便不用急。 澹臺家已经等了三百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只要那昏君继续倒行逆施,天下迟早会有人先忍不住。 到了那时,澹臺家便还是那只深水老鱉。 不动则已。 一动,就要咬住天命。 “只是……” 澹臺安犹豫道: “稽税司已经放出话,说世家大户藏匿田產、隱户、商號,罪同欺君。若真查到咱们府上……” “查?” 澹臺明月一甩衣袖,淡然出声。 “我澹臺明月一门清贵,两袖清风,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说得实在太有底气。 以至於澹臺安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不该接。 澹臺家有没有钱,他这个老管家还不知道吗? 寄存在万佛寺里的金银,隨便挖出来一点,恐怕都够那昏君修三座园子。 虽然最近传出风声,那昏君要对万佛寺动手。 可越是如此,越是要沉得住气,不能贸然慌张。 澹臺明月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便见他抬眼望向紫金山方向。 “传话下去,近来府中子弟没有老夫的命令谁也不许出门,不许饮宴,不许私见外客。” “谁敢在这时候给东厂锦衣卫递刀子,老夫先剁了他的手。” 澹臺安躬身。 “是。”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澹臺安眉头一皱,转身便要喝问。 还没等他开口,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已经从月门外扑了进来。 那人像是被野狗撕过,衣衫破碎,头髮披散,半张脸被血糊住,只能看出年纪不大。 他踉蹌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霜地上。 “太傅!” “求太傅给我周家一百三十六口人命做主啊!” 澹臺安脸色一变。 “什么人?” 那血人抬起头,露出一双赤红眼睛。 澹臺明月眼神骤然一凝。 “周驥?” “你父周定远乃为天京兵备使,掌兵马、军械、城防三司,麾下兵马近万,谁能动他?谁敢动他?” 周驥听到父亲名字,整个人像是被刀扎了一下,嚎啕出声。 “死了!都死了!”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兄长也死了!” “我周家上下,一百三十六口,连马厩里的马夫都没逃出来!” 澹臺明月周身寒气轰然一涨,园中草木瞬间披霜。 “荒唐,究竟是谁干的?” “崔延龄!” 周驥咬牙切齿,额头磕在地上,血一下一下溅出来。 “那狗贼暗中投了昏君,昨夜设宴请我父亲过府,说是共商天京自保之事。” “我父亲以为他也看清了昏君倒行逆施,必然激起天下大乱,这才带人赴宴。” “谁知道宴席上坐著一个太监!” “就是那个太监!” “他问我父亲兵备银藏在何处,问天京军中有多少空额,问周家和韦家有多少旧帐。” “我父亲不答,他就杀人。” “十三名供奉武师,三十七名亲兵,通通都是武道有成的好手啊,可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撑过去。” “我大兄想说理,可那太监一拳就把我大兄打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啊!” 周驥哭得嗓子都哑了。 澹臺明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澹臺安也是又惊又怒。 周定远不是寻常官员,他出生赤水周氏,名门望族之后,担任天京兵备使。 崔延龄名义上是天京留守,可周定远则掌天京兵械。 这两人一文一武,互相牵制,才是天京局面还能维持的缘由。 如今崔延龄投了昏君,借东厂之手杀周定远满门。 天京军械、粮仓、城防,就全落到了崔延龄手里。 而这崔延龄又在暗中投靠了昏君…… 荒唐! 澹臺明月面露寒光,冷声道: “昏君无道,擅杀大臣,他连中书门下的章程都不要了吗?” “凭几个太监,几条疯狗,就敢屠戮朝廷命官满门?” “那他今日能杀周家,明日是不是就能杀我澹臺家!” “澹臺太傅当真是这样想的?” 正说著,一道阴柔声音忽然从月门外传来。 周驥浑身一僵。 下一刻,他像是见了鬼一样往后爬。 “是他!” “就是他!” “太傅,就是他杀了我周家满门!” 月门外,一名身形高大的少年太监慢慢走入园中。 他穿著崭新的蟒衣,袖口乾净,靴底也乾净,半点不像刚屠过一家满门的样子。 他身后跟著十几名东厂番子。 个个低头垂手,安静得像一群死人。 少年太监看了一眼周驥,笑容不变。 “周公子跑得倒是快。” “咱家从天京一路追拿你到神都,没想到你竟然跑到太傅府里来了。” “也是。” “周家祖上和澹臺家有旧,逃命的时候想找太傅主持公道,合情合理。” 他说著,向澹臺明月拱了拱手。 “咱家东厂掌刑百户曹正淳,见过太傅。” 澹臺明月没有还礼,冷眼相对。 “就是你妄杀了周定远满门?” 曹正淳嘆了口气。 “太傅这话说得可就重了。” “周定远勾结韦逆,侵吞兵备银,私藏军械,意图谋反。” “咱家奉旨查办,按律诛逆。” “怎么能叫妄杀满门呢?咱家这一举一动可都是奉圣天子之令,报备在案的。” “太傅,咱家劝你一句,饭可以乱吃,可话万万不能乱说啊!” 澹臺安听得怒不可遏,区区一个东厂百户,低贱的太监罢了,眼下居然也敢这么和自己老爷说话? 当真是妖魔当朝,倒反天罡了。 “证据呢?” 澹臺明月没有在意曹正淳对自己的態度,只是冷冷问道: “没有证据,凭你一个阉人几句话,就定天京兵备使满门死罪?” “太傅要证据?” 曹正淳拍了拍手。 身后番子立刻捧出一只木匣。 匣子打开。 一颗人头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最后停在澹臺明月脚边。 双目圆睁,鬚髮染血。 正是周定远。 周驥惨叫一声。 “爹!” 曹正淳擦著手,慢条斯理道: “太傅要证据,这便是证据了。” 澹臺明月眼中杀意一闪。 “人头也能当证据?” “怎么不能?” 曹正淳一副太傅你没见过世面的神情。 “须知人死了,就不会喊冤。” “而不会喊冤,便说明他认罪。” “既然认罪,岂非证据確凿?” 场面一片死寂。 就连澹臺安都被这套道理震住了。 这他妈是什么法? 难道就是那位朝堂上昏君的法嘛? 真他娘的无法无天了…… 周驥崩溃大喊: “你胡说!” “我父亲没有认罪!” “他是活生生被你打死的!” 曹正淳瞥了他一眼。 “周公子慎言。” “你父亲临死之前,分明说了四个字。” 周驥愣住。 “什么?” 曹正淳笑道: “昏君无道。” “辱骂圣天子,不是谋逆是什么?” 周驥张了张嘴。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了原地。 他终於明白了,眼下这朝廷无论杀人也好,还是抄家也罢,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全看那昏君的心情。 东厂说有罪,就是有罪。 锦衣卫说有帐,就是有帐。 稽税司说你偷税,那你祖坟冒出来的烟都是逃税烟。 这就是那昏君的新朝廷。 阉狗做公卿,鹰犬执律法。 如此长久以往下去,天下哪还有半分道理可讲? 澹臺明月缓缓抬手,明月寒光劲在掌心流转。 一缕白气自他指间升起,四周温度骤降,园中石灯上都结出了一层细冰。 曹正淳见状没有半分惧色,甚至连笑容都没有变。 只是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净如玉,五指修长,伴隨著掌心一丝极细的电光跳动的同时,一种不可言喻的浑厚气势在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犹如天罡,浩荡而起。 此般武学却正是曹正淳自皇家武库中所习来的上乘武学:天罡童子功。 再加上被魔染的惊天才情,使得其在短短时间內便將其和自身的生命磁场相融合,诞生出了属於自己的磁场武学。 如此进度,便是在圣天子的二十个血裔当中,亦是佼佼! 此时澹臺明月看著曹正淳,心头警铃大作,暗暗吃惊,这太监明明年纪轻得过分,可修为却强得不讲道理。 当然了。 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眼下就坐在紫金山上。 从他身边走出来的狗,又能讲什么道理? 不过即便如此,若是拼上一条老命,杀了此人不难,那之后呢? 他澹臺家三百年蛰伏,便要一朝成空。 为了一个周驥,不值。 为了一个已死的周定远,更加不值。 澹臺明月掌中寒气慢慢散去。 曹正淳见状眼中笑意更盛: “太傅不愧是太傅,识大体,明事理,比周定远那等逆臣强多了。” 周驥难以置信地看向澹臺明月。 “太傅?” 澹臺明月没有看他。 周驥声音发抖。 “我爹当年替澹臺家挡过刀!” “我周家替你们做过多少事,你不救我?” “你不能不救我啊!” 曹正淳摆了摆手。 两个番子上前,按住周驥。 周驥拼命挣扎,指甲在霜地上抓出几道血痕。 “澹臺明月!” “你这老狗!” “你不得好死!” 澹臺明月眼皮都没动一下。 只是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曹正淳道: “周公子辱骂太傅,罪加一等。” “拖下去。” “带回东厂,好生问问周家余党藏在何处。” 周驥被拖了出去。 哭喊声一路远去,很快就没了声息。 园中只剩下那颗人头,还停在澹臺明月脚边。 曹正淳像是才想起正事,笑眯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太傅,周家之事只是顺路。” “奴婢今日来,是奉稽税司之命,请澹臺家补缴税银。” 澹臺安脸色一变。 澹臺明月心头一颤,淡淡道: “澹臺家何来欠税?” “多了。” 曹正淳展开文书。 “城西粮仓七处,洛水盐船二十一艘,天京绸庄十三家,河阴铁铺九座。” “这些產业明面上不姓澹臺,可帐本最后都流入太傅府的,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还有这座祖宅。”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 “当年太祖营建神都,九五之地本该入少府监,留作皇室园苑。” “结果澹臺氏监修神都,私改图册,將此地划为私宅。” “按陛下的话说,这叫侵吞国有资產。” 澹臺安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两股颤颤。 澹臺明月目光也冷了下来。 曹正淳旁若无人,继续念: “三百年地税、宅税、王气占用费、欺君罚银、恶意避税罚银,合计白银四千七百万两。” “另,澹臺氏主动补缴,圣天子仁慈,可免九族。” 澹臺明月盯著他。 “若不补呢?” 曹正淳合上文书。 “那便按谋逆办。” “怎么都是谋逆?” 曹正淳笑容温顺。 “偷陛下的钱,当然是谋逆。” “住陛下的地,也是谋逆。” “骂陛下昏君,更是谋逆。” “如今这世道,想谋逆太容易了。” “所以太傅这样聪明的人,最好不要让奴婢难办。” 澹臺明月忽然很想笑。 大衍三百年,朝廷烂成那副样子,也还知道在脸上蒙一层布。 可到了这位圣天子手里,连布都不要了。 说抢就抢,说杀就杀。 可这般也就算了,偏偏还要写个章程,盖个官印,告诉你这是依法办事。 真他娘的是惊世智慧! 澹臺明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老夫要见陛下。” “自然。” 曹正淳侧身,伸手一引。 “陛下也正想见太傅。” 澹臺明月迈步向外。 两人出门时,曹正淳忽而又道: “忘了提醒太尉,眼下陛下正在万佛寺,我等却是要直接去此地面圣。” 澹臺明月脚步一停。 “万佛寺?” “没错。” 曹正淳笑道: “弘济和尚欠税不还,拒不配合稽税司查帐,还敢说什么佛门净地,不入王法。” “陛下听了很不高兴,所以亲自去和他们讲道理去了。” 澹臺明月抬头,看向城西方向。 晨光正盛。 万佛寺金顶隱在远处楼阁之后,像一枚钉在神都城里的金钉。 三百年来,大衍不是没有雄才大略的天子看出佛门弊端,想要將其剷除,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世人都知道那地方水深,轻易招惹不得,可那妖魔天子偏生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在乎。 澹臺明月忽然意识到。 天下大变不是在即,而是已经像潮水一样轰轰烈烈的来了。 只是他们这些老东西缩在宅子里,还以为门关上,火就烧不到自己身上。 曹正淳阴柔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太傅,请吧。” “去迟了,陛下的道理,可就要按捺不住了呀。” 第61章 佛敌啊!他是佛敌 万佛寺。 顾名思义,寺里供奉著一万尊佛。 金身、铜身、木身、泥身…… 大的高过殿梁,小的只有拳头,层层叠叠,满殿满廊,平日香火一烧起来,烟雾繚绕,佛光照得人眼睛发花。 神都百姓都说,进了万佛寺,便是再硬的心肠,也要软三分。 因为你一抬头,全是佛。 一低头,全是功德。 往日里,这地方最不缺人。 求子的,求官的,求病好的,求升天的,求仇家下地狱的,都能在这里找到合適的佛。 和尚们也很慈悲。 只要香火钱给得足,佛祖什么都听得见。 可今日不一样了,万佛寺山门外冷冷清清。 倒也不是没人来,那些善信们本就心诚,一日不来给我佛请安,便一日內心难安。 而是来的人,此时都被打趴下了。 山门前,两排城管持棍而立,绣春刀横在石阶两侧,东厂番子站在阴影里,像一排没脸的鬼。 有香客不信邪,脖子一梗硬要说佛门清净地,怎能被兵马围困。 话音刚落,便被一个城管一秒八棍,抽的抱头鼠窜。 承蒙圣天子慈悲,给了他们这些被裹挟的乱军一条生路。 眼下,又怎能不用心去偿还圣天子的恩情? 一秒八棍不是他们的极限,只是人体的极限罢了。 毕竟他们只是来维持秩序的,不是来砍人的。 “再有上前者,便是和佛门同流合污,到时候那可就不是劳改的事情了,而是要杀头的!” 如此一声,后面原本蠢蠢欲动的信眾顿时安静下来。 那城管头目见状满意地点点头,隨后一挥手。 旁边立刻有人上前,把人往车上一丟。 那车已经堆了十几个。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还有个书生模样的人,嘴里还在喊: “佛法无边,王法岂能辱佛法!” 旁边城管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於是又给他补了八棍,打得他鼻青脸肿。 “有辱王法,罪加一等。” 这一棍下去,书生顿时就悟了。 什么王法、佛法,都比不过那昏君的家法啊! 山门內,平日里扫地的小沙弥、迎客僧、知客僧,现在全都不见了,广场上空荡荡一片。 鎏金的香炉被掀翻,香灰洒了一地。 几只平日吃惯了供果的肥鸽子落在殿檐上,刚咕咕叫了两声,便像是察觉到什么,扑稜稜飞远了。 佛祖不说话,鸟也不敢说话。 然而大雄宝殿里,却坐满了人。 从外面望进去,乌央乌央,一片光头反光。 这半月以来,从天南海北各寺赶来的高僧,坐了半殿。 有的白眉垂胸,有的满脸横肉,有的披著金线袈裟,有的手里转著念珠。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万佛寺办什么水陆法会。 只是这些和尚脸上没有半分慈悲,全是怒气。 万佛寺住持弘济坐在主位上。 他生得面白无须,慈眉善目,穿一身大红袈裟,掌中一串紫檀念珠转得极慢。 他出家前叫做韦怀远,韦怀仁的幼弟。 韦家一夜天倾,神都韦府被抄,全家上下尽数死绝。 眼下只剩下他这个独苗苗,因为早年出家,做了万佛寺住持的缘故,才侥倖留到今日。 当然了。 在圣天子临朝的当下,侥倖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存在。 圣天子要杀你全家,你全家就得整整齐齐的下去团圆,从无例外。 弘济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才广发佛帖,邀请眾人前来护佛。 此时此刻,他缓缓开口: “诸位师兄,诸位法友。” “今日请诸位前来,不为私事。” “那位陛下近来所行,想必诸位已经知道了。” 殿中一个胖大和尚怒哼一声。 “岂止是知道。” “那东厂阉狗昨日闯入我白马禪院,说我寺中铜钟、铜佛,乃是私藏战略物资,要登记造册,补缴金铁税。” “贫僧同他们讲佛理,他们同贫僧讲拳头。” “我院中四尊护法金刚,如今已经被抬去稽税司,说要熔了充作军费!” 另一名老僧心有不忍,闭目道: “没错,我灵照寺也被查了。” “他们说寺中田產不纳税,僧人不服徭役,乃是恶意占用朝廷人力。” “还说香火钱属於营业所得,要九成九都归公。” 听得这些遭遇,有人忍不住痛骂出声: “荒唐!” “香火钱乃是信眾供佛,何来营业所得?” 旁边一个黑瘦僧人冷笑,说出自己的遭遇。 “他们还说放生池里的王八占用水域,属於非法养殖。” “池里三百多只王八,已经被他们全部登记在册。” “限期內若拒不补交鱼税、鱉税、香火污染治理费,便要一併充公,僧人更是要去劳改,偿还所得。” 殿中群僧轰然。 有和尚气得脸色发青,有和尚念佛念得牙齿都在响。 弘济双手合十,眉眼低垂。 直到等他们骂够了,才慢慢道: “诸位,这远不是当下几座寺庙的事情。” “这是法难!!” 殿中一静。 弘济抬头,望著大殿上那尊金身大佛。 “那昏君设锦衣卫,立东厂,驱使阉狗鹰犬,残害士族,屠戮勛贵。” “世家大族如今恨他入骨,只等时机一到,天下必反。” “可这昏君竟然丝毫不知收敛,竟又把手伸向我佛门。” “他要查寺產,收僧税,断香火,毁金身,这是要断我佛门道统。” “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昏君了,而是我佛之敌,是魔头派下来要断绝传承的妖魔啊!!” 这般愤然话语落下,殿中诸僧眼中怒光同时一盛。 佛有慈悲相,可也有金刚怒目之时。 眼下这昏君如此无道,他们岂能束手待毙? 有人低声道: “圣地可有消息?” 弘济摇头。 “大雷音寺远在西域,消息往来未必及时。” “但禪宗北脉的几位师叔,已然是问询而来,此时便在殿中了。” 眾人闻声向后看去。 便见那通体由黄金铸就的高大释迦牟尼佛像下,四个鬚髮皆白的老僧盘坐。 看到眾人朝他们望过来,便是双手合十,唱了一声佛號。 胖大和尚见状一喜,这四位大字辈的高僧可都是炼就了金身堪比武道九重天的人物。 如此强援在侧,原本还有点虚弱的底气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住持,那我们还等什么?” “东厂番子围寺,外面也不过几百人。贫僧方才看过,都是些阉狗杂碎,修为再高又能高到哪里去?” “我等在场诸寺,加起来也有八百武僧。” “衝出去,將他们都拿下,然后再到那昏君面前,问问他!” 大和尚说的义愤填膺,但这勇气显然不是他自己的。 当中,那位叫做大智的白眉老僧却是皱眉道: “不可轻动。” “东厂能一夜清扫韦府,又敢围万佛寺,必有后手。” “据说那妖魔天子武力惊世,若他亲自来了,便是我师兄弟四人联手布下金刚伏魔大阵,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胖大和尚脸皮一抽,殿中眾人也隨之沉默。 陈陇。 这个名字如今不止神都士族怕。 和尚也怕。 毕竟报纸上写的清清楚楚,这昏君从天而降,以一人之力横扫紫金山五万韦军。 甚至於,还將春秋圣地的神女给直接俘虏,至今生死不知。 虽然不知道此事真假,但以那昏君的性子,既然敢传出来就不怕人质疑,多半是真的。 总之不可不防。 弘济转动念珠的手停了停。 “大德禪师说的有理,不过这昏君未必敢来。” “他若亲自来,此事便无转圜余地。” “贫僧以为,他虽残暴,却未必真敢同天下佛门开战。” 可话刚说完,眾人便察觉到殿外有些安静得过分了。 以往还有风吹幡动的动静,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殿中几位大字辈的老僧同时抬头,胖大和尚也皱起眉。 “外面怎么回事?” 无人应答,殿中诸僧彼此对视。 有个年轻和尚眨眨眼,天真的小声道: “兴许……兴许是那无道昏君良心发现,自发退去了?” 哈? 指望那昏君良心发现? 比起这个,殿里的和尚们寧愿相信这天下的节度使们放下手里的兵,改邪归正,出家念佛去了。 如此诡异的气氛下,弘济缓缓起身。 一双沉定中暗藏悲戚的双眸死死望向殿门。 那扇朱红殿门此刻半掩著,门缝里透进一线日光。 日光下,香灰慢慢飘。 “哪位朋友在外面?” “既入佛门,何不现身?” 无人应答。 殿中诸僧脸色越发凝重。 胖大和尚再忍不住,提起一根鑌铁禪杖,大步朝殿门走去。 “装神弄鬼。” “贫僧倒要看看,是哪路阉狗在佛祖门前撒野!” 他一把推开殿门。 阳光涌入。 便见殿外广场上,原本守著的三百武僧还在。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 黄衣僧袍,手持齐眉棍,面朝大殿。 胖大和尚鬆了口气。 “是我等精神绷得太紧,一时风声鹤唳了。” 可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变了几遍。 因为他发现,那些武僧一个个的都丝毫不动,像是木头人一般,唯有一双双眼睛睁大,脸上全是恐惧。 阳光照耀,反射出零星的白光。 大和尚这才发现,原来是有一柄柄绣春刀,从他们身后横在脖颈下。 只要轻轻一拉,便可以送这些武僧们去见佛祖。 便在气氛越发凝重之时,一名太监从武僧队列后走了出来。 其人穿蟒袍,腰悬长剑,面白如玉,眉眼阴柔。 不是旁人,正是前不久才东厂代督主,努力要把前面的代字摘下去的圣天子忠僕—— 雨化田是也呀! 当是时,他看著殿中诸僧,唇角一挑。 “弘济和尚。” “你这万佛寺表面一套,里子一套啊!山门倒是装得清净,可居然是在里头私聚武装。” “佛祖知道你们这样玩么?” 胖大和尚怒道: “阉狗,我等犯了何罪,竟然挟持我寺的护院僧眾!” 雨化田瞥了他一眼,哪来的小卡拉米。 要不是今日时间特殊,像他这样的存在,都无权和自己说话。 不过看在眼下这个场面上,雨督主决定不和他一般计较: “挟持?” “错了,大错特错。” “我东厂上领圣命依法行动,眼下是在控制涉案人员。” “你们这些禿头,一口一个清净慈悲,然而却在背地里养了三百棍僧,八百护法,还敢说自己不是非法武装?” “天天吃糠咽菜,能吃出这些精壮的武夫?笑话!” 胖大和尚大怒,禪杖往地上一顿。 “阉贼,安敢胡言乱语,我等护寺武僧,乃是佛门清净地的守卫!” 雨化田冷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神都城是陛下的,万佛寺的地是陛下的,铸造佛像用的金银铜铁也是陛下的。” “你们在陛下的地上,拿陛下的財货,骗陛下的百姓,又哪里来的脸说自己是什么清净地的守卫?” 他声音骤然一厉。 “守谁?防谁?” “难道是圣天子么?” 这句话落下,东厂番子手中刀锋同时往前一压,三百武僧脖颈上立刻渗出血线。 殿中诸僧脸色骤变,弘济深吸一口气。 “雨督主,我等佛门僧眾向来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之事,或许有误会。” “误会?” 雨化田笑了。 “稽税司请你们交帐,你们说佛门净地,不入王法。” “东厂请你们配合,你们说阉宦无礼,不得入寺。” “锦衣卫上门查封,你们说昏君无道,佛敌当诛。” “现在刀架在脖子上,知道误会了?” 雨化田哗啦一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眾人: “不,你们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阿弥陀佛。” 弘济不忍地合上双手,他心知今日之事绝非能够善了。 这昏君,以及昏君的爪牙是铁了心的要將他万佛寺覆灭。 可即便心知如此,一颗慈悲心在怀的他还是忍不住出声,再做最后的无谓努力: “贫僧乃万佛寺住持,寺中诸事,由贫僧一人承担。” “雨督主若要拿人,拿贫僧便是,这些僧眾都只是听命行事,与此事无关。” 雨化田冷冷看著他,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你说无关就无关?” 弘济睁眼。 “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愿以身受罚。” “如此泼天大罪,你受得起么?” 雨化田向前一步。 “万佛寺私通世家权贵,输送金银,私吞国有財產数以亿万计!” “如此罪责,岂是你弘济一人一死,便可以消除的?便是搜山检海、挖地三尺,我等也要將圣天子的银子都找回来!” 他上下打量弘济,眉眼里没有私人的仇恨,全是对进步的渴望。 话到此处,雨化田没了再和这些胡教叛逆说下去的兴趣。 转过身去,摆了摆手。 “给本督主,杀口牙!!!” 第62章 什么叫佛祖站起来了 雨化田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大雄宝殿里便炸了锅。 令行禁止四个大字,在圣天子的鹰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雨化田的“杀”字尚在殿樑上迴荡,十几名东厂千户、百户已经同时出手。 率先动手的是东厂千户,刘谨。 这个面容阴鷙的年轻太监使的是一门从皇家武库中翻出来的阴毒功法:化骨绵掌。 原版的化骨绵掌便已是江湖中叫人闻之丧胆,以狠辣著称的武学。掌力绵柔,不伤皮肉,专碎筋骨。 中招者外表看著完好无损,可体內的骨骼已经被掌力震成齏粉,整个人像一滩没了骨架的烂泥。 而在被圣天子赐福之后,刘谨更是动用自己的武学智慧將这门掌法与自身的生物磁场融合,蜕变成了一种远比原版更加骇人的东西。 原本还需要武夫抬掌打到敌人,可现在完全不需要了。 磁场的力量从身体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化作一片肉眼不可见的力场。力场所覆之处,对手体內的骨骼会被磁场的共振频率精准锁定,只要一动就会被震碎。 三名前来助拳的高手还没来得及察觉到发生了什么,顿时就僵在原地,身体里传来密密麻麻的噗呲声响。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塌缩,先是膝盖失去支撑,往两侧歪倒。然后是脊椎,一节一节地垮下去。 最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四肢软成了不可能的形状,像三具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 人还活著,可也和死了差不多了。 刘谨从他们身上跨过去,面无表情。 殿中僧人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他们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何时见过这般邪性的武功! 果然是妖魔啊! 另外一边,魏忠贤、吴大用、汪直等人纷纷出手。 一时间,原本宝相庄严的万佛寺,顿时化作了一片修罗地狱。 猩红的血液四溅,到处都是残肢断体。 伴隨著一阵阵桀桀嘎嘎的笑声,那些百户、千户们简直都杀疯了,杀到癲狂了。 “不要多做纠缠!” 雨化田负手立在殿门处,剑横在身前,衣袍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出手。 没必要。 那些弱的他不屑於出手,通通交给手下人就好了。 至於里面龟缩著的那几个老东西,不得不说自己眼下还真不是对手,而且那些也都是圣天子的玩具。 他们所要做得事情也很简单,在圣天子到来之前,打扫出一个乾净的场地。 不要让一些不知所谓的人,打扰到圣天子玩乐的兴致。 “快些杀乾净他们,陛下就要来了。” 雨化田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正盛。 从紫金山到万佛寺,以圣天子的脚程,最多再有一盏茶的功夫。 大雄宝殿里的廝杀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短。 每一声兵刃交击之后,紧跟著的就是骨骼碎裂的脆响,或者是肉体砸在地上的闷声。 那些和尚倒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先是外围的普通僧眾,然后是五重天、六重天的武僧头目,再然后是几个自恃有几分修为的寺中长老。 鲜血顺著金砖的缝隙流淌,匯成细细的红线,蜿蜒著流向大殿正中那尊三丈高的金身释迦。 弘济看著这一切,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不是恐惧,是悲。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悲慟。 他这一生修行四十余载,自问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万佛寺传承三百年,虽有这样那样的不堪,可哪座寺庙没有?哪个门派乾净? 世家大族侵吞田產,佛寺收纳香火,武林门派占山为王,各路节度使割据一方。 天下皆是如此。 凭什么单单他万佛寺就要被灭? 凭什么! 就因为那昏君要修他的酒池肉林,要铸他的通天鹿台,要满足他淫乐的趣味!!! 弘济牙关紧咬,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 他猛然转身,面朝殿外那个负剑而立的身影,声音如同老钟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 “阉宦!” 雨化田没有回头。 弘济也不在乎他回不回头。 “我万佛寺三百年香火,度人无数,积善无量!今日你灭我满寺僧眾,焚我三百年道场,毁我万尊佛像——” “殊不知因果轮迴,报应不爽!” 弘济双手合十,声音陡然拔高。 “那昏君妖魔夺舍,窃据天位,逆天而行!他杀士族、灭勛贵、屠佛门、荼毒苍生。纵使一时武力通天,可因果二字又怎能逃得过!” “贫僧今日虽死在此,但贫僧神魂不灭,定要徘徊在这神都上空,日夜不休的看著。” “看那个妖魔,终有一日永墮无间地狱,万劫不復!” 话音迴荡在大殿之中,声声如钟。 殿內外尚存的僧人们听到这番话,有的悲泣,有的念佛,有的心如死灰跌坐下来等待涅槃,可也有几人眼中陡然爆出一团厉芒,提起兵刃便要做最后的搏命。 雨化田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著弘济,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极为舒畅的笑。 “说得好哇!” “说得实在是太好了!” “大师能这样想,咱家这就放心了。” 雨化田拖长了腔调,阴柔的嗓音在血腥气中格外刺耳。 “既然你们死得这般幸福,又有极乐世界可去,那便无憾了。这污浊的人间嘛,就留给我等受苦便是。” 他用剑尖挑起地上一颗滚落的念珠,弹到半空,又接在掌心里。 “弘济大师,你们且放心去。” “等你们到了极乐世界,一定要替本督主在佛祖面前美言几句,就说雨化田这辈子做过最大的善事,便是送了一寺的禿驴去见佛祖。” “功德无量哇。” 弘济面容铁青,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殿外的廝杀声渐渐稀疏了。 不是因为僧人们扛住了。 而是能站著的人已经不多了。 广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黄衣僧袍的身体,齐眉棍断了满地,血把石板染成了深褐色。那些东厂番子提著绣春刀在尸体间穿行,偶尔俯身补上一刀,动作嫻熟得像在收割庄稼。 一座座庭院中的佛像被推倒、拖走,铜身的直接抬上大车,金身的当场刮漆。 雨化田皱了皱眉,忽然厉声骂道。 “你们这些蠢货,都给本督主轻著些!毛手毛脚的东西!” “这些金漆一两可以折银三两,铜佛更是重新熔铸了便是钱,都是陛下的军费,你们的俸禄!” “磕坏了一角,扣你们三个月的餉!” 番子们动作登时轻柔了许多。 弘济看著满目疮痍的寺院,看著那些被拖在地上脸朝下的佛像,看著金漆在石面上擦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跡。 他闭上了眼。 然后转身,看向大殿最深处。 金身释迦之下,四个老僧还在那里坐著。 大德、大智、大体、大美。 禪宗北脉四大字辈高僧。 每一个都是修行五十年以上的老人了,每一个都炼就了金身,战力堪比武道九重天。 他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闭目端坐,像四尊活著的佛像。 直到弘济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大智率先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一辈子,此刻却亮得出奇。 “弘济。” 大智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趁眼下还有机会,你走吧,往南方去,永远都不要回头。” 弘济嘴唇颤了颤。 大德也睁开了眼,嘆了一口气。 “我等四人,修行加在一起,二百余载。” “金身已成,可寿元无多。大智师兄还剩三年阳寿,贫僧更少,不足一年。” 大体和大美同时睁眼,对视一瞬。 大体苦笑。 “原本想著在山中安安静静坐化,也算圆满。” “可今日来了这里,见了这些,便知道圆满不了了。” 大美双手合十,沉声道。 “弘济,你方才说的对。” “那昏君若不被扼杀於此,日后必將法难天下,使正道陆沉,佛门不復!” “我等今日纵然身死,也务必要试上一试!” 大智缓缓站起身来,枯瘦的身躯在袈裟下显得单薄至极。可就在他双脚踏实的一瞬间,整座大殿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金光从他体內透出,沿著皮肤的纹路蔓延开来,將那副老朽皮囊渲染成一尊活生生的金身罗汉。 其余三人也同时起身。 四道金光在大殿深处亮起,將佛像的阴影都照得退了几分。 “弘济。” 大智看著他,声音平静如水。 “你带著些还能走的僧人快走。” “今日之后,无论胜负,万佛寺都將不復存在了。” 弘济浑身一颤。 他知道。 四位大字辈高僧今日已然是存了玉石俱焚想法,务必要將那妖魔昏君镇压於此。 不要说是眼前万佛寺这片地方了,便是半座神都城都要被殃及。 可他们要对付的人…… 弘济想到了那些传闻,想到了祭天台上的尸山血海,想到了紫金山上五万韦军的覆灭。 一人碎杀数万,九重天武神在他面前不过是多撑了几招的区別。 四位金身罗汉加在一起,真的够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弘济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事到如今,除了赌这一把,还有別的路吗? “大师……” “速去。” 大智挥了挥手。 弘济深吸一口气,转身衝出大殿,嘶声大喊。 “还能走的,通通走!快走!” 残余的僧人们茫然抬头,有几个腿还能动的年轻和尚不顾一切地朝后山方向跑去,脚步踉蹌,跌跌撞撞。 东厂番子刚要追。 雨化田摆了摆手。 “不必管那些杂鱼。” 他的目光锁在了大殿深处那四道金光上,神色凝重了几分。 便在此时,雨化田满脸的表情便是陡然一变。 他感受到了。 一股他无比熟悉、又无比敬畏的气息,正从极远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天地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沉了几分。 雨化田猛然转身,面朝万佛寺山门方向,单膝跪地。 “陛下驾到!” 他这一跪,身后数百东厂番子齐齐止住动作。 不管手上正在做什么,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呼吸间停下来,转身,单膝落地。 “我等恭迎圣天子!” 声浪从万佛寺前殿一路滚到后院,震得殿檐上的琉璃瓦都在轻轻作响。 弘济停下脚步。 大智四人同时看向殿门。 天空忽然暗了。 是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万佛寺的上空。 密密麻麻的绣春刀被番子们高高投掷而出,刀锋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雪亮的光河。 而在那光河之上,一个人踩著刀锋而来。 从山门口到大雄宝殿,上千余柄绣春刀铺成了一条银色的长龙。 而他就那样踩著龙脊,一步一步走来。 玄色龙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每走一步,脚下的刀锋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接连的嗡鸣连在一起,竟像是一条长龙在低吟。 圣天子踩著刀龙,俯瞰著下面螻蚁一般的人影,忽而发出一声长啸,从半空一跃而下。 目光穿空,越过那些无关紧要的身影,径直落在了大殿正中那尊三丈高的金身释迦上。 佛像紧闭双目,面容慈悲。 可在那慈悲的面容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佛像的金漆表面缓缓流淌。 圣天子眯起眼睛,嘴巴张大,看到了神奇的事情。 只见一滴清澈的泪水从佛像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来,沿著面颊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莲台上,发出极轻的叮咚声。 一滴。 两滴。 三滴。 殿中残存的僧人看到这一幕,先是呆愣,继而有人放声大哭。 “佛祖显灵了!” “佛祖在哭!” “我佛慈悲,不忍见这昏君毁佛灭僧啊!” 大智四人对视一眼,齐齐催动一身真气。 轰。 沉闷的震动从佛像底座传出。 莲台上的裂纹一条条蔓延开来。 三丈高的金身释迦,紧闭了三百年的双目,在这一刻。 睁开了!!! 陈陇从半空而落,张大嘴巴,惊异的看著眼前的佛像。 在这一瞬间,圣天子的脑海里只蹦出两个字—— 劲吶!! 便见金色的瞳仁里不见慈悲,只有如同金刚怒目般的满腔怒火。 紧接著,金身释迦的右手动了。 原本结在膝上的降魔印缓缓抬起,五指展开,掌心朝下。 整座莲台在佛像的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佛祖!! 站起来了!!! 第63章 圣天子受挫,圣天子反抗不能,圣天子大获全胜 大雄宝殿的屋顶终於撑不住了。 三丈三的释迦金身刚刚起身,脊背便撞在殿樑上。 轰隆。 横樑断裂,琉璃瓦如雨而落。 整座大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供奉了三百年的香火、经幡、匾额、金粉、木屑,全都在这一刻被震得乱飞。 佛祖一站起来,佛祖的房子先塌了。 然而此时此刻,殿中的僧人却已经没有人再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因为他们现在已经完全陷入了极度的疯狂当中,眼泪混著鼻涕一股脑地流出来。 大悲大喜之下,只剩下砰砰砰的叩首声。 “佛祖显圣!” “世尊垂怜!” “我佛显圣,昏君该死,妖魔该诛啊!” 弘济跪倒在地,满脸泪水。 他原本已经是万念俱灰,只抱著一腔恨意,诅咒那昏君万劫不復。 可当那释迦金身睁开双的眼一剎那间,整个人便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活力,看到了生的希望! 原来,佛祖真的在看,佛祖也真的会出手。 原来就算这昏君再凶、再狂,再无法无天,可他也终究不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大智、大德、大体、大美四位老僧齐齐站在金身两侧,身上金光暴涨,连成一片。 四人以自身金身为引,借三百年香火愿力,唤醒这尊释迦金身。 此法名为金刚伏魔。 既然是金刚伏魔了,那自然是要有金刚的。 他们自己不成,便只能是这尊释迦金身了。 不过若是放在以往天轨未曾回溯之前,他们佛门便是有这秘法,便是有万佛寺三百年香火,那也只是镜花水月,即便叫破喉咙佛祖也不会睁眼看他们一下。 可今时不同往日。 天地变了。 原本被蒙上一层阴影,晦暗沉睡的东西正在甦醒过来。 这尊世尊金身,便是其中之一。 佛门积攒三百年的香火,四大金身罗汉的修为,万佛寺满寺僧眾的血,还有一尊绝世妖魔的威胁在前。 种种要素相加在一起,佛祖就这样站起来了。 高大金身彻底撑破大殿,半边殿宇轰然坍塌。 阳光倾泻下来,照在金身之上。 赤金流光从肩头一路铺到胸腹,金粉与尘埃在光里翻滚,像有无数细小佛影在其中生灭。 世尊低眉。 世尊怒目。 世尊一只脚踩碎莲台,另一只脚踏在满地血水和香灰中。 常人立於其下,渺小如尘。 见得这超越世俗的一幕,东厂番子们虽然心有惊疑却也没自乱阵脚。 无它,这种事情他们已经在自家的圣天子身上见过太多了。 於是乎,便是齐齐拔刀,厉声高呼: “护驾!” 口號喊得很齐,不过心里想的却很明白。 眼下这两尊妖孽若是真打起来,到底是谁护谁,那还不好说。 可是道理同样很简单。 圣天子未必记得谁护驾有功。 但圣天子一定看得见谁没有护驾,那便不一样了。 雨化田握剑立在最前,眉眼阴沉。 他已经悄然將圣天子护在身前十丈。 这个距离很好。 既显得忠诚,又不会显得碍事。 做人臣子的,尤其是做圣天子的狗,最要紧的就是明白什么时候扑上去咬人,什么时候跪在旁边看主人欺负別人。 而眼下的场景,明显就是后者。 圣天子从天而降,轰然落在广场中央一尊被推倒一半的菩萨像头顶。 那菩萨原本低眉慈目,手持净瓶。 现在半截身子埋在砖石里,脑袋朝上,正好成了圣天子的落脚处。 陈陇站在菩萨脸上,仰头看著眼前的世尊金身。 那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开。 先是惊喜。 再是兴奋。 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癲狂的快活。 “劲!” “实在是劲吶!!” 圣天子抬手,指著眼前的释迦金身,笑得肩膀都在抖。 “朕原本以为,今日只是来收收税、杀杀人,顺便看看这群禿驴到底藏了多少属於朕的金银。” “可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们这些胡教番僧,总是能给朕搞出一些么蛾子出来。” 他张开双臂,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笑著,一脸陶醉。 “佛像金身居然他娘的站起来了!” “妙啊!妙极了!” “朕就喜欢站起来的东西,什么那些跪著的,软著的,哭著的,求饶的,通通没劲。” 圣天子眼中魔光越来越盛,五十万匹生命磁场在体內轰鸣,像是一万头巨兽同时撞击牢笼。 天地还束缚著他,让他不能来一场全力以赴的战斗。 可越是这般,他越是兴奋。 因为这世上终於有东西能让圣天子稍微认真一点,以此来消磨无趣的时间了。 “来罢来罢,就让朕来见识见识所谓佛祖的力道,够不够劲啊!!!” “妖魔大胆,释迦当面,安敢口出狂言!” 四大高僧同时催动真气,身上金光与世尊金身相连。 那尊赤金佛像双眸中的金光顿时大盛,平稳的身躯微微下蹲。 下一刻,粗壮如象般的双腿便是轰然用力,激起一片气浪的同时,轰然朝著圣天子扑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这般释迦金身右掌抬起,掌心朝下,五指如山。 大力金刚掌! 佛门诸般绝技之中,最刚猛,最酷烈,也最不讲道理的一掌。 没有变化,没有机巧,没有半分慈悲禪意,只有龙象巨力,只有金刚镇魔。 若说寻常武学尚有招架拆解之法,那这一掌便根本不是招,是山,是天,是万佛寺三百年香火供出来的怒目金刚。 此刻由三丈三世尊金身使出,威势更是骇人。 赤金佛掌抬起,整座万佛寺广场都暗了下去。 掌还未落,白石地面已一寸寸下陷。东厂番子胸口发闷,远处残僧却一个个双目赤红,像是终於看见了救命的佛光。 弘济从废墟里挣扎爬起,满脸血污,嘶声大吼。 “世尊降魔!” 殿中残僧跟著吼。 “世尊降魔!诛杀无道!” 佛號与喊杀声冲天而起。 陈陇立在碎裂佛头上,仰面看著那只越来越近的赤金巨掌,双手背负,龙袍猎猎。 若不看他脸上那股癲狂笑意,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气度。 若是忽略他脸上那股子不像人类的癲狂笑容,那还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风范。 可惜,圣天子是一个爱笑的大男孩啊。 “好掌。” 对於够劲的敌手,圣天子从来都不吝嗇夸奖。 “够大,够重,够有排场。” “就是不知,够不够力口牙。” 轰! 佛掌落下。 佛头粉碎,广场塌陷,尘土如浪衝起十余丈。 圣天子整个人被一掌拍入地底,那尊残破菩萨像连同莲台一併炸成齏粉,整座万佛寺都跟著狠狠一震。 残僧们愣了一息。 下一刻,喜悦的气息在眾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阿弥陀佛!世尊大力之下,那昏君焉有存活之理!” 弘济跪在碎石间,热泪滚滚,几乎哭出声来。 眼见到方才还是不可一世的昏君此时被释迦金身暴打入土,大起大落下,一时心绪难以自持。 唯有德智体美四个老僧面色未松,仍死死盯著深坑。 尘烟之中,忽而传出一声低笑。 “桀桀桀!” 满寺佛號顿时一滯,像是被捏住嘴巴的鸭子。 陈陇从坑中缓缓站起。 龙袍微脏,肩骨微塌,嘴角淌血,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怒,反而兴奋得近乎狰狞。 抬手抹过唇边血跡,低头看著指尖猩红。 “释迦金身,居然是令朕流血了?!!!” 他双手叉腰,仰天大笑,笑得越来越大。 “妙哇,朕很久没遇见这么有诚意的东西了。” 陈陇抬头,黑红眸光跳动。 “再来。” 大德老僧脸色一沉,世尊金身第二掌紧隨而下。 这一掌更快,更重,更凶,像是要把妖魔天子连同那一身帝王气数尽数碾进地脉。 陈陇越发兴奋,但依旧没有丝毫要躲闪的意思。 他抬起双臂,硬生生接掌。 又是一次惊天的轰鸣。 赤金大掌压下,圣天子脚下的地面瞬间炸开,继而整个人倒飞出去,一路撞碎三座石灯,撞穿半堵院墙,砸进五百罗汉像中。 泥胎罗汉纷纷爆裂。 僧眾屏住呼吸,双目死死瞧著远处那道人影。 得益於先前的事情,此番他们却是没有再呼喊出声,只是双手纠结而起,默然观战。 一击得力,释迦金身却没有停。 大跨步踏出,地面下沉,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赤金大掌横扫,掌风捲起碎瓦、木樑、残肢、香灰,化作佛光巨掌,狠狠轰向罗汉废墟。 圣天子刚刚站起来活动了下有些发晕的脑袋,便又被一掌扫飞,砸进放生池中。 池水炸开,王八、锦鲤、功德木牌和香炉碎片乱雨般飞起。 一掌、两掌、三掌,掌影如风。 大力金刚掌接连落下,金色掌影几乎遮住半座寺院。 圣天子被打得不断后退,或者说,不断被打飞。 他撞碎经墙,砸翻香炉,踏裂白石广场,最后被世尊金身一掌按在地上。 五根赤金巨指如山峰合拢,把他牢牢压入大地。 这一刻,万佛寺残存僧眾终於不再忍耐。 他们有人跪地大哭,有人仰天狂笑,有人抱著断臂仍拼命叩首。 “胜了、胜了!” “释迦显圣,镇压妖魔了!” “这昏君可曾想过这般结果,简直大快人心啊!!” 弘济浑身发抖,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个杀了他全家的昏君,那个要断绝他这一生信仰的暴君,居然眼下就死在了自己面前。 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理所应当,本该如此。 佛祖仍是佛祖,妖魔仍是妖魔,正道仍会胜过暴虐。 先前佛门遭难,只是佛祖不曾垂下目光,眼下释迦显圣,纵是这头妖魔天子再怎么无法无天,可在佛祖的五指山下,那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只有被镇压这一个结果。 雨化田握紧剑柄,魏忠贤双拳紧握,其他东厂番子们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圣天子不会败。 若圣天子真败在这里,他们这些狗,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然而就在两方人马心情各异,等待事態最终的结果之时。 那巨大的金身手掌下,驀地便是传来一阵不似人类的笑声。 先是低笑。 继而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响彻天地的笑声竟是以一人之力一点点压过了僧眾佛號。 释迦金身掌心剧震,大德老僧脸色骤变。 “快,压住他!” “绝对不能让这妖魔翻身,不然我等万分辛苦,都將付之一炬!” 四大金身老僧同时催动真气,佛光暴涨,赤金五指继续下沉。 可下一瞬,一道黑红赤金的光芒从佛掌缝隙中透出。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密密麻麻的,像地狱里的太阳裂开了壳。 “嘖嘖嘖。” 圣天子轻淡的声音响起,像是刚刚伸了个懒腰后的慵懒。 “朕已经让你打得够久了,你们也打够了吧?!” 咔嚓。 世尊金身一根手指裂开。 咔嚓咔嚓,裂纹飞快蔓延。 那只压在地上的巨大佛掌,被一点一点顶了起来。 不是什么神通,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法术。 就是力! 就是纯粹到极点,甚至可以让天地都为之倾倒的沛然巨力! 陈陇从佛掌下站起,头髮披散,胸口染血,脸上的笑意却比先前更狂,更亮,更不像人。 “释迦金身,不错不错,確实是有几分力。” “比韦家的五万废物有力,比春秋神女有力,也比满朝那些只会跪著发抖的烂肉,都有力得多。” 圣天子抬起头,双眼赤金黑红。 “可惜。” “还是不够有力口牙!!!” 轰隆隆—— 黑红磁场力量束缚,化作雷电赤焰缠绕右臂,魔龙虚影自他背后升腾,盘绕拳锋。陈陇双膝微曲,右拳收至腰侧。 这一拳没什么来歷。 只是圣天子一时兴起,觉得够劲,所以它便该有个够劲的名字。 “皇极升龙拳!” 圣天子咧嘴狂笑,气焰囂张。 “给朕飞起来口牙!” 第64章 你们谁看到朕丟的金人铸造法了? 圣天子劲道而有力的一拳自下而上,正中那释迦金身下頜。 黑红的龙头呼啸而出,龙吟炸裂。 赤金佛头猛地后仰,三丈三的释迦金身双脚离地,竟被这一拳从地面硬生生轰上半空。 僧眾脸上的狂喜还没散去,就凝固在那里。 弘济张大嘴巴,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大智四人同时喷血,想要拼命一搏,却已经来不及。 圣天子旱地拔葱,直接起飞。 然后,便是无情的铁拳轰击。 啊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没有章法。 没有留手。 只有狂暴到极点的力量倾泻。 拳影连成黑红雷雨,围著世尊金身疯狂轰落。 佛光消散,金身剥落。 僧人们仰头看著。 有人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事情,怎会如此的啊!! 明明释迦金身施展大力,昏君被打翻在地。 明明是释迦金身乘胜追击,昏君无力反抗。 可怎么一眨眼的功夫…… 圣天子就大获全胜了?! 所有僧人都闭上眼,不忍再看下去。 因为他们看到释迦金身的脑袋被圣天子一拳打偏,又被下一拳打了回来。 原本威风凛凛,恍若世尊降世的金身,此刻就像是一个沙包。 一个被那昏君吊在半空中暴打的沙包。 圣天子越打越舒畅,笑声震得山门乱颤。 “劲吶!” “胡教的贼人们,你们比那些废物有劲!” “可还不够!还不足够让朕痛快呀!” 一拳。 十拳。 百拳。 五百拳。 一千八百零拳。 圣天子在短短一瞬间的功夫,就酣畅淋漓地轰出了整整一千八百拳! 拳声密如雷鼓,半空中的释迦金身已遍体裂纹,胸膛塌陷。 大智四人双目赤红,不甘如此。 “世尊镇魔!” 四老僧七窍流血,齐声怒吼。 此时燃烧气血,催动最后真气,欲要拼死一搏,叫那释迦金身將这妖魔死死束缚,然后带著他一同自爆。 可圣天子是什么人? 不过一眼就瞧出了他们的小心思。 身形一闪,便重新出现在了那释迦金身的正上方。 双手抱拳,高高举起。 电光缠绕双臂,魔龙虚影咬住他的拳头,像要隨他一同砸落人间。 “镇魔?” 陈陇低头俯视那尊残破金身,笑容狰狞。 “朕今日便教你。” “什么才叫镇压,什么才叫道理口牙!” 双拳轰落。 “皇极龙皇印!” 轰隆! 世尊金身从半空坠下,化作赤金流星,狠狠砸进万佛寺广场。 地面翻起十丈石浪。 剩下半座大雄宝殿彻底坍塌,莲台粉碎,香炉倒飞,铜佛滚落,经幡烧成灰。衝击横扫整座寺院,远处逃跑的僧人被震得摔倒一片。 他们回头看去。 只见那尊方才还神圣如天的世尊金身,如今躺在巨坑之中。 浑身拳印,遍布裂纹。 像是一头死狗般蜷缩在废墟中央,手脚抽搐一下,彻底不动了。 满寺死寂。 佛號没了,哭喊没了,就连风声都像是被圣天子煊赫的一拳彻底打死了。 片刻后,圣天子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踩在金身破碎的胸口。 气息平静,衣衫微脏,脸上却满是意犹未尽的神情。 “佛祖。” “你有力。” “但还远远不够劲。” 圣天子抬头,目光扫过弘济,扫过满寺残存的和尚,最后落在四大圣僧上。 黑红磁场在他身后翻涌,如血与火一同交织成帝袍。 “慈悲救不了你们,香火救不了你们。” “而释迦的金身,更也救不了你们。” 圣天子嘴角高高扯起,一脚重重踏下。 轰隆—— 释迦金身胸口彻底炸开,赤金碎片四散飞射。 圣天子张开双臂,面目狰狞。 “从今日起,万佛寺里没有佛祖。” “而这人间,也只有朕的道理口牙!” “唔哈哈哈哈哈哈!” 大德老僧捂著胸口,嘴角不断淌血。 他看著坑中碎裂的世尊金身,又看著站在残破佛头上的陈陇,心中最后一丝侥倖终於散尽。 大德知道光是凭藉这一身非人的肉身,他们四人便在这昏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如同蚍蜉撼大树。 就连释迦金身都不是他的对手,这已经非是人间所能容纳的力量,在他的概念里也只有神佛才有这样的伟力了。 “昏君!” 大德缓缓站起,金身已裂,声音却依旧那般正大光明,浑厚透彻。 圣天子低头看他。 作为先前让自己难得尽兴廝杀一番的奖励,他决定听听这胡教妖僧说什么。 大德一步一步走出废墟,袈裟染血,白眉披散。 “为君者,当敬天法祖,安抚百姓,制衡群臣,使天下各安其位。” “你固然有一身魔功震鑠古今,世间难有敌手,更有锦衣卫、东厂为你鹰犬爪牙,使其毁朝纲、辱士族、杀勛贵、灭佛道。” “可你以为你有了这些,便能叫天下皆可隨你心意而动?” “可是昏君,你一定要记住!” 大德抬手,指向陈陇。 “人心不会永远屈服於暴力之下。” “昔年暴秦无道,亦有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天下英雄群起而诛之。” “先人虽亡,精神长存。” “今日贫僧死不足惜,万佛寺亡也不足惜。” “但总有一日,会有煌煌正道之人,继我等之志,伐无道,诛暴君!” “陈陇!” “贫僧先走一步,在无间地狱等你!” 说完,大德周身金光逆燃。 他竟是要自碎金身。 大智、大体、大美三人同时闭眼,亦要燃尽最后气血。 弘济悲呼。 “师叔!” 残存僧眾放声痛哭,悲慟莫名。 今日便是佛眾受难,佛道忍辱之时,可眼下他们已然没有了逃走的念头,剩下的只有一颗被大德那般话重新提振起来的崇高念头。 他们死不足惜! 但他们要以今日的牺牲,来唤醒天下人! 诛无道,伐暴君! 雨化田面色一变,正要招呼东厂番子出手,杀乾净这帮不知好歹、毁坏圣天子兴致的禿头。 可冷不丁的,却听到圣天子讶异的一言: “死?” “谁许你们死了?” 正准备慷慨赴死的大德、大智、大体、大美齐齐一震。 圣天子站在通体黄金打造的佛头上,俯瞰满寺残破佛像和废墟,一脸怪异的看著下方不知所谓的人群。 “犯下大罪顽抗到底便罢了,现在居然还想一死了之?天下哪有这么好的美事!!”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 强横磁场从天而降。 大德四人刚刚燃起的金身气血,竟被硬生生压回体內。 四人齐齐闷哼,金光逆乱,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圣天子纵身落下,踩在满地的废墟上。 属於妖魔毫无人味的冰冷目光居高临下的在四人身上扫过,说出来的话更是不当人子。 “你们这些逆贼,还不速速把朕昨天丟失的金身傀儡铸造法,通通交上来!” 第65章 澹臺明月正在赶来的路上 神都街道上,两匹快马狂奔。 马蹄踏碎晨光,也踏碎了澹臺明月心里最后一点侥倖。 从澹臺府往万佛寺去,一路本该穿过三条长街,两个坊口,半座神都最富贵的地方。 可眼下街上空荡荡的。 门户紧闭,车马避让,连往日里胆子最大的游侠儿都缩回了屋里。 因为城西方向传来的动静太大了。 先是万佛寺上空刀光如龙。 再是三丈金身破殿而起。 再然后,就是一声又一声如同天塌地陷般的轰鸣。 哪怕隔著数里地的光景,澹臺明月也能万分清晰地看到那尊赤金色的大佛飞上半空,又被什么东西追著打。 一拳,又一拳,快到不可思议的拳头如同疾风骤雨般呼啸而下。 金色碎屑像雨一样从天上洒下来。 拳拳撞击的轰鸣声响彻神都上空,除此之外,竟无他声。 本来坐在佛庙里的佛祖金身站起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叫人极度惊悚了。 可更可怕的是,居然有一个人…… 不,已经完全不能將其称之为人的存在,居然能按著这尊佛祖金身的头打! 这是何等恐怖,而叫人畏惧的伟力啊。 澹臺明月的手指攥紧韁绳,指节都在发白。 他自幼修行明月寒光劲,年少聪慧,后来又借澹臺家三百年底蕴,一路修到八重天大圆满。 世人只知他是当朝太傅,是被沈孟白压下去的清贵老臣,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一身武道修为放眼天下,也足以坐在前列。 他从前以为自己离武道九重天只差半步。 只要天时一到,便能踏出那一步。 可现在看来,可笑。 太可笑了。 万佛寺里那尊站起来的金身一掌拍在他身上,他当场就要变成肉饼,连丝毫反抗的余地都不会有。 更別说比那个佛祖金身恐怖一千倍、一万倍的妖魔昏君了。 接不住,根本接不住。 別说去同他战斗,去直面妖魔的恐怖了。 光是看到那些余波,便已经让澹臺明月心里升不起任何与之为敌的心思。 所谓八重天大圆满,所谓明月寒光劲,所谓澹臺家三百年隱忍积累,在那两个怪物面前,便像是孩童手中捏著的一片薄冰。 一碰就碎的呀! 沈孟白啊沈孟白。 你究竟放出了一个什么妖怪啊? 澹臺明月心头一片冰冷。 那冷意比他的明月真气还要深。 这是他在祭天台事变后第一次走出澹臺家的大门,可仅仅是片刻的时间,他的世界观就被人以一种绝强的、无法反抗的方式狠狠强姦!! 並且还在他耳边告诉他—— 老东西,你的时代过去了! 同时澹臺明月也认识到自己先前说的话是有多么的可笑。 在这样凶恶的妖魔天子面前,纵是有天下人拦著又能如何呢? 若是真有那么一日的话,恐怕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挥舞屠刀,將天下人都杀个遍的呀。 可怕,简直太可怕了。 那样的场面,澹臺明月光是想想就觉得无比骇然。 曹正淳骑在前面,脸色也不好看。 倒也不是对於方才发生场面的恐惧亦或是害怕,而是著急上火! 他早该在万佛寺的。 圣天子亲临,佛祖显灵,东厂血洗佛门。 这等关键时候,作为东厂百户,自己居然被一个澹臺明月拖在路上。 错过了! 这便是错过了进步的机会! 曹正淳越想越不痛快。 可他到底不是寻常蠢货,很快便又把这股不痛快压了下去。 澹臺明月也不是全然无用。 此人是当朝太傅,澹臺家家主,又是旧朝皇室血脉,世家清流里极有分量。 若能让他当眾指认万佛寺私通世家,替佛门藏匿巨额不明財產,岂不是一件大功? 圣天子曾经说过,这种人叫什么来著? 污点证人。 对。 就是污点证人。 曹正淳想到这里,心里顿时舒坦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 便见澹臺明月骑在马上,眼神发直,整个人像是魂都被打散了。 曹正淳眉头一皱。 这老东西,可別被嚇傻了。 若是傻了那便不好用了,圣天子怪罪下来,自己一个办事不力的名头定然是別想跑的。 “太傅。” 曹正淳阴柔出声。 “圣天子面前,可莫要失仪。” 澹臺明月没有反应。 远处,释迦金身被一道黑红流光从半空砸落。 轰隆一声。 整条长街都跟著一震。 两匹马同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 曹正淳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一掌拍在马背上,那马当场跪倒,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曹正淳却已经凌空跃起,反手一抓,直接扣住澹臺明月的肩膀。 澹臺明月这才从无边恐惧中回过神。 “你要做什么?” “太傅太慢了。” 曹正淳笑道。 “陛下的事情,可耽误不得。” 话音落下,他天罡童子功一转,掌心电光炸开,竟是抓著澹臺明月整个人拔地而起。 澹臺明月本能想反抗。 可他看了一眼万佛寺方向,又默默收了真气。 早晚都要见的,逃不脱,躲不过啊…… 曹正淳踏檐飞掠,身形如电。 他心急如焚。 进步就在眼前,岂能不快? …… 万佛寺。 释迦金身躺在巨坑里,浑身遍布拳印。 这尊方才还神圣如天的东西,此刻躺在满地碎石和香灰里,像是一尊被人打坏的玩具。 残存僧眾看著它,眼里已经没有泪了。 不是不悲,而是悲到深处,连哭都忘了。 佛祖站起来了。 佛祖又被昏君打趴下了。 大喜大悲之下,他们心头往日对於佛的虔诚,此时都仿佛隨著这金身碎得稀巴烂。 大德、大智、大体、大美四位老僧被强横磁场压住,金身气血逆乱,胸口剧痛,连自绝都做不到。 这才是真正的屈辱。 作为武道九重天,往日站在人间之巔的人物。 现在,居然连想自杀都做不到,都需要去问別人的意见。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呀! 圣天子扣动著指甲缝里的金泥,屈指一探: “这么说,你是寧死也不肯归还朕的宝物了?!” 大德老僧咳出一口血,怒极反笑。 “妖孽,昏君!” “金身法是我佛门不传之秘,更是禪宗北脉镇魔降妖不二手段。” “你便是杀了我等,也休想染指分毫!” “更遑论你这小人在此搬弄是非,顛倒黑白!” 大智也闭目道: “佛法岂容妖魔覬覦。” 大体、大美虽然气息萎靡,却也强撑著唱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圣天子听得很认真,然后玩味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確实是有了!” 第66章 圣天子想要,圣天子得到 圣天子享有九州,占据四海,天下之间莫非王土。 所以圣天子是名义上世间的主人,更是世间万物的主人。 所以什么你的我的? 只要圣天子想,那就都是圣天子的! 然而听闻陈陇此言,四僧的脸色齐齐一僵。 他们虽然老了,但也不是傻了,自然知道自家是被这昏君套出了话。 於是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双手合十默念佛號,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无论圣天子如何温言细语让他们交出不属於自己的东西,他们全都闭口不言。 雨化田见状,眼神冷了下来,上前一步。 “陛下,这些老禿驴嘴硬得很。” “您就放心把他们交给东厂吧,奴婢保证让他们把祖宗十八代念过的经都吐出来。” 大德此刻冷笑出声。 “阉犬,贫僧金身虽破,却还不是你这等鹰犬可以折辱的。” 雨化田皮笑肉不笑。 也就是圣天子当面了,不然哪里还能容这老狗放肆至此。 “到了詔狱里,希望大师还能这么硬气。” 他手中长剑轻轻一抖,剑光如水。 “我们东厂別的不多,手段最多。” “剥皮,剔骨,灌汞,点灯,挑筋,抽髓。” “大师修佛多年,想来定能一一受住。” 大德却也不同他这鹰犬爪牙计较半分,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陈陇。 “昏君,你今日灭我万佛寺,毁我佛门金身,来日必遭报应。” “报应?” 圣天子是专业的,除非忍不住,不然一般真不会笑。 他可太期待所谓的报应了。 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圣天子倒是要看看,这所谓的佛祖能给他这妖魔,来个怎样的报应? “那你往后劳改的时候可要给佛祖多多念经托信,別让他以后来了,找不到路。” 这般似乎忌惮,对於神佛毫无尊敬的话语顿时让大德的面色更白了三分。 这妖魔! 实在是,实在是…… 毫无畏惧之心啊! “快点,赶紧把朕的法门交出来。” “你们看朕这偌大的皇城,死水一滩,朕行在其中,居然连对朕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这很不好。” “所以,朕要让这皇城动起来,向朕俯首啊!” 什么! 德智体美忍不住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话语。 光是这般一个金身,就耗费不知佛门多少资源、人力,又有多少人为之付出生命。 自暴秦崩决后,佛门得到了这般铸造金人之法。 几千年光阴流逝,却也仅仅积攒了九尊而已。 这昏君居然如此异想天开? 想要將一座偌大皇城,铸造成金身一般的造物?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大美忍不住反驳道: “此法以香火愿力为根,以佛门妙法为引,传承自古老年代。你这妖魔纵然得了法门,也不可能铸成。” 圣天子眼睛一亮,玩味笑出声。 “哦。” “原来还要香火愿力,佛门妙法。” 大美顿时闭嘴。 大德差点气得再喷一口血。 蠢货! 这个时候还多什么嘴! 圣天子却笑得越发开心。 “继续说,怎么不说了?” 四人全部再度闭口,任由圣天子如何挑动,却也不言不语。 雨化田在一旁阴惻惻道: “陛下,还是让奴婢带下去审吧。” “就算这些和尚们的嘴再硬,也贏不过詔狱的二十一班大刑的” 圣天子却是摇了摇头,何必多此一举呢?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还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可是,他是圣天子啊!无所不能的圣天子。 这些凡人的智慧,又怎能理解掌握无上武力的圣天子所能拥有的不可思议之能? 读取记忆,不过寻常罢了。 “你们当真以为不开口,朕便拿你们没办法了?” 四位老僧心头一沉。 脑海里,突然间涌现了一种极度不妙的感觉。 陈陇低头看著他们,脸上满是戏謔。 “你们不说,那朕便只好自己拿了。” 话音落下,圣天子抬起手,五指张开。 强横生命磁场在一瞬间笼罩四人,直接穿透血肉骨骼,落在玄之又玄的灵魂记忆之上。 大德四人脸色剧变。 他们只感觉自己的心神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 记忆开始翻涌。 年少时与家人分別,拜入寺庙。 第一次练拳。 第一次坐禪。 …… 第一次知晓金刚伏魔法。 他们越是不想,脑海里便越是清楚。 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经文、图录、铸造法、香火牵引之术,全都像是被人从泥里硬生生拔出来。 大德惊恐到了极致,面目狰狞,怒吼出声。 “妖魔!” “尔敢!” 陈陇笑道: “朕敢得很。” 他方才故意问了一句。 就是为了让这些老和尚心头想起相关记忆。 人可以闭嘴,可脑子不会。 尤其在恐惧和愤怒的时候,脑子会把最想藏起来的东西,翻得比谁都快。 圣天子想要。 於是圣天子便得到。 四位老僧身躯剧烈颤抖,金身皮肤一寸寸渗出血珠。 他们拼命闭目,拼命念佛,可那些记忆依旧被陈陇以生命磁场一层层剥开。 雨化田站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 不愧是陛下。 这般手段,简直就是神乎其技呀! 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后,陈陇收回手。 四个老僧同时软倒在地,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 圣天子呸了一口,暗骂这些禿驴不要脸。 什么佛门金身法,结果是人家秦始皇当年匯聚天下方士,收五行之金,铸造十二金人的法门。 当初秦亡天下大乱,十二金人巨兵下落不明。 和尚们退而求其次,得到了铸造金人的方法,改头换面包装成了他们的金身法…… “不过……” 圣天子回头看了眼满地东厂番子,嫌弃地撇了撇嘴 让他们杀人还成,可让他们搞科研、做成果,那是万万行不通的。 毕竟这些杀胚的脑子里除了杀人,就是升官,最多再加一点替圣天子抢钱的惊世忠诚。 让他们研究金身傀儡,还不如让放生池里的王八来写帐本。 不过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 有谁能拒绝一个会动的大玩具的诱惑呢? 平日里是皇城。 有事就是一尊巨神兵。 到时候谁要是敢造反,朕就驾驶皇城过去,一脚踩碎他全家祖坟。 想想就有力。 太劲了口牙! “陛下。” 雨化田低声道: “既然您已经得到了法门,那这四个老禿驴……该如何处置?” 眉眼里寒光闪烁,显然是这杀胚已经动了杀念。 却见圣天子摇了摇头。 上天有好生之德,岂能妄造杀孽? 转而笑眯眯的看著四个已然万念俱灰的乾巴老头。 “朕先前听人说,做人啊,最重要的就是德智体美劳俱全,你们的为人朕不屑评价,但你们的法號朕不喜欢,怎么能看不起劳动人民呢?” “朕最是擅长助人为乐不过了,这便替你们补上。” 圣天子直起身子,下达审判。 “通通都送去给朕修园子。” 雨化田欣然领命。 大手一挥,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们便是扑击而上,將一个个精壮的僧人拖走。 而往后等待他们的命运,便註定是与打灰相伴了呀。 便在此时,万佛寺山门方向传来破空之声。 曹正淳提著澹臺明月落在广场外。 落地一瞬,澹臺明月下意识的抬头向前看去,可当他的双眼与那双魔龙之眸对上时。 整个人不由踉蹌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 那已经不是人。 澹臺明月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头横曳天地的魔龙面前。 明明对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 可那种毫不掩饰的妖魔气息,无法无天的凶横意志,无一不在昭示著眼前之人的身份。 大衍天子、妖魔皇帝、永劫帝君—— 陈陇是也啊! 曹正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奴婢曹正淳,奉陛下之命,特携太傅澹臺明月前来覲见!” 澹臺明月?! 圣天子正发动惊世智慧,想著如何该给自己造就一个大玩具呢 冷不丁听到这个人名,脑海里的记忆顺势翻滚而上。 “哦~” “你就是那个祖上以营造起家,却不思忠君报国,而是联合胡教妖人大肆侵吞国有资產的不法落马官员,澹臺明月?” 儘管听不懂圣天子话语里奇怪名词的含义。 可是当看到那张露出森然牙齿的大口在自己眼前不断开合时,澹臺明月就有一种被魔龙不断咀嚼的恶寒感觉油然而生。 “算了,你都落马了,朕还多跟你废什么话。” 圣天子撇了撇嘴,对这送上门的小白鼠没什么客气可言。 澹臺明月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只手掌扣住了头颅。 那只手修长、白皙,却比世上任何刑具都要恐怖。 黑红魔气从五指间涌出,顺著澹臺明月的头顶灌入体內。 澹臺明月双眼猛地睁大,惊恐万分。 下一刻,浑身便是剧烈抽搐起来。 第67章 这大衍九州四海都在我沈惊鸿肩上担著啊! 万佛寺一日倾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九州。 有些人本来不信。 说这万佛寺乃是北境第一佛寺,更是禪宗北脉重地,岂会被一群阉狗鹰犬轻易覆灭?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还有人说,佛门金身显灵,释迦亲自降世降魔,这等神跡既出,那昏君断然已经死无全尸。 可很快,张狂的圣言报便送到了各州郡。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圣天子亲临万佛寺,查获胡教非法武装上千人,追缴铜佛、金佛、银佛、掐丝珐瑯佛不计其数,破获世家通过佛门藏匿不明资產大案,涉案金额更是高达数亿两。 文章最后还浓墨重彩写了一句。 在圣天子英明神武的亲自领导下,万佛寺恶意抗税集团被一举摧毁,胡教的法外狂徒受到了应有惩罚。 至於什么释迦金身,什么佛祖显灵,在这版面上自然不会著重笔墨。 只在角落里补了一句。 另查获大型违规金属造物一尊,因拒不配合登记,已由圣天子依法收缴。 天下正道看完之后,无不悚然。 悚然之后,便是惊疑,害怕,还有愤怒。 昏君无道。 妖魔当朝。 可那些江湖中人害怕过后也就算了,毕竟刀子还没真切的落到自己头上,没感觉到有多少的痛。 可在那些世家大族们云集的南方地界,赫然已经是炸开了锅。 一桩桩、一件件,远在神都的圣天子已经被他们批驳的昏聵荒淫,赶超桀紂、远迈周幽。 而最叫他们这些自詡清流上等人无法接受的,便是这妖魔居然重用那些阉人、女人、寒门庶子,甚至连寒门都算不上的泥腿子。 这些人往日里,在他们眼中也就勉强算个人样。 不能通读圣贤书的存在,根本都不配和他们为伍。 过往里,这些士族们还以为能看一场好戏。 可现在他们就发现,错了,全都错了。 那些死太监居然会是如此的凶残,而那些女人、寒门居然也是如此的能干! 在圣天子的殷切教诲之下,一个个都爆发出惊人的才干。 若是只会杀人的话,就算是有圣天子在上面压著,那些士族们也早就暗戳戳的跑出去挑动天下反了。 可除了杀人之外,这些太监、女人、寒门们对於朝廷事务居然也是非常得力。 短短时间內,就扎根在朝堂上,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很快就將过往那些士族们占据的权力位置侵蚀一空。 这样叫人胆寒的杀伐,以及惊人的才干。 这才是叫天下人为之恐惧,感到心神震动的关键口牙! 与此同时。 在大衍的极北之地,同样有一人看到了这份圣言报。 …… 北境。 长城如黑龙横臥在大地尽头。 这座城墙修得极高,极厚,墙上插满铁旗,旗面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长城以北,便是无尽草原,塞外马场连绵不绝,成群战马在风雪里奔腾。 只是长城以南,却並非像是寻常边关的那般荒凉景象。 这里有一座大城。 镇北城。 城池高大,坊市繁华,街上人流往来不绝,商队车马挤满城门。 南来的绸缎、茶叶、瓷器、铁器从这里出关,北来的骏马、皮货、宝石、药材又从这里入关。 再往西去,便能接上西域商路。 无数財货在此流转,也將这座本该冷硬的边城,养成了一处不输神都的富贵地。 自古边关多苦寒,唯独镇北城不是。 因为这里有钱。 而有钱便能养兵,能养很多兵。 正也是因为这数不清的银子和兵马,便造就了当下镇北王的地位。 镇北王府。 后院演武场。 一匹赤色烈马如火般掠过场中,马背上坐著一个少女。 其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著银带,长发高高束起,眉眼冷冽,身形隨马背起伏,却稳得像是钉在上面。 烈马狂奔至箭靶前。 少女弯弓搭箭。 三箭连发。 箭矢破空,分別钉入三面木靶中心。 周围侍从轰然喝彩。 “郡主神射!” “此等骑术,便是军中宿將也未必能及!” 恭维声声,然而少女面目上却不见半点喜色。 她只是勒住韁绳,让烈马缓缓停下。 沈惊鸿翻身下马,把弓递给身边侍女,眉头却一直皱著。 身边的侍女十分奇怪,自从郡主经歷一场大病转醒过来之后,明明什么都做得比以往更好了。 可她人就是高兴不起来,像是心里有著什么很大的事一样。 “最近可有那人的消息?” 侍女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自家郡主口中的那人,自然不会是寻常人。 而是神都的那位景安皇帝。 不,如今圣言报上已经不许人这么称呼了。 要称圣天子。 而这样的事情,也是在沈惊鸿发生变化之后才开始的。 心里泛著疑惑,侍女连忙取出一份报纸。 “郡主,这是今早刚送到的圣言报。” 沈惊鸿迫不及待接过。 然后就看到报纸最上方一行刺眼大字映入眼眸。 《稽税司重拳出击,清查恶意偷税漏税三千七百户,追回税银一千九百万两,圣天子英明神武》 翻过一面,是同样的標题。 《万佛寺涉胡教非法武装、恶意占用朝廷人力、私吞国有资產大案告破,圣天子亲自部署,东厂奋勇爭先》 沈惊鸿看著上面的文字,久久没有说话。 周围侍从不敢出声。 他们都知道,郡主自从前段时日一场大病醒来之后,整个人便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似乎更冷漠,也更急躁。 尤其是听到神都消息时,脸上的神色总是有些叫人看不懂的怪异。 沈惊鸿確实看不懂了。 上一世明明不是这样的。 上辈子那昏君虽然也是个祸国殃民的狗东西,可一开始並没有这么大的声势。 其人假意退位,骗取沈孟白信任,后来趁乱刺杀太师,掌握宫廷,又借各方势力倾轧,一步步把大衍拖入泥潭。 虽然秦国公横空出世,勇武无双,智计过人,横击天下节度,扶大厦之將倾,挽狂澜於既倒。 可惜到了最后,终究还是差上一步。 那昏君占著天子名分,秦国公虽有天下人望,却始终不得上位。 反倒是那昏君越发猖狂、昏聵,最终使得魔灾降临之时,神州分裂,號令不一。 然后便是神州陆沉,魔灾肆虐,天下尽丧。 无数魔物从天外裂隙中涌入,吞城灭国,神州陆沉。 作为大衍抵御外敌的桥头堡,镇北王城首当其衝,第一个沦陷。 而她沈惊鸿也沦为魔族玩物,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所以重活一世,她理所当然的將这大衍天下的九州四海一肩担之,为天下兴亡而夙兴夜寐。 按照她的想法,她本该一步步掌握镇北王府军权,全力辅佐秦国公晋位大统,整合天下之力,以待魔灾。 可现在。 不对了,全都不对了。 那昏君居然比上一世更快的收归权柄,掌握神州,杀的士族胆寒。 更荒唐的是,他居然有了上辈子从来都不曾有过恶惊世武力傍身! 横扫紫金山五万韦军,打碎万佛寺释迦金身。 这还是上一世她知道的那个昏君吗? 沈惊鸿手指攥紧报纸,纸面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变了,一切都变了。” 她低声喃喃。 旁边侍女不敢说话。 沈惊鸿闭上眼。 “妖魔!” “这昏君一定是被妖魔附身了!” 心头一念闪过,沈惊鸿又猛然睁开双眼。 是了。 一定是这样。 那昏君多半真如传闻所说,被妖魔夺舍了。 自己能够重活一世,那世间自然也会有別的变数產生。 这便是天意给她重生所带来的劫。 既然如此,她更不能等。 上一世已经输的彻彻底底。 这一世若还让这妖魔天子坐稳神都,那恐怕日后的魔灾还未曾降临,这神州便已经是率先沦为人间炼狱,在世魔国。 沈惊鸿转身。 “我要见父王。” 侍女一惊。 “郡主,王爷正在议事。” “没有什么事能比我要说的事更重要!!” 沈惊鸿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 神都,皇城。 不过短短几十日光景过去,这里便已经是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原本守卫森严的宫禁,此时完全不设防。 从宫门到內苑,到处都是穿著粗布马甲、戴著竹盔的劳役。 人数眾多,却井然有序,没有丝毫乱象。 每十人一队,每队一个木牌。 木牌上写著姓名、罪名、工种、每日劳作时辰,还有是否具备武道修为。 有修为的去搬木、抬石、打桩,没修为的筛沙、运土、烧灰。 而和尚们就惨了。 因为圣天子亲自点名,说他们缺乏劳动。 故而这工地上最苦最累的活,都是交给这些个胡教叛逆来做。 而以四大金身为首的劳改施工团队,这些时日已经成了眾人眼中的香餑餑。 要不是圣天子有令要注重可持续性发展,怕不是这些和尚们早就被虎视眈眈的黄公公捉去,日夜不停的去建鹿台了。 工地中央,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澹臺明月穿著灰色短褂,外头套著一件写有大衍皇家建筑总公司的马甲。 作为十几日前全新走马上任的皇城翻修总工程的项目总监,澹臺明月恪尽职守,任劳任怨。 为了圣天子的宏伟构想而奉献出每一份精力。 至於澹臺家? 什么澹臺家,別来沾边好吧。 他澹臺明月是改邪归正的典范,是大义灭亲的大衍忠臣,更是圣天子的忠僕! 在隨著圣天子再造大衍的伟大理想面前,什么个人荣辱、家族传承,通通都是虚妄的。 此时此刻,在他心里,只有两个字—— 忠诚! 仿佛感受到了远处圣天子所传来的炽热目光。 即使是曾经最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但一想到跟隨在圣天子身边的无上荣耀,澹臺明月便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远处高耸的楼阁上方。 陈陇收回隨意扫视的目光。 一手摇晃著泛著冷气的水晶杯,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他的金丝拔步大床上。 旁边,萧妃暄面无表情的端著果盘。 哪怕经过了如此漫长时间猫捉老鼠的游戏,可作为春秋圣地的神女,她內心的骄傲依旧未曾被击破。 依旧在潜伏爪牙,等待圣天子露出破绽,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时机。 对於此,陈陇看在眼里,却並不阻止。 毕竟…… 这已经是这无趣生活里,唯一的乐趣了呀! “真是无趣的日子……” “那帮圣地呢,朕杀了他们的人,怎么没人来找朕的麻烦?还有那些士族,节度使,怎么一个个都忍气吞声了?” 圣天子很无聊,无聊到想砍人了。 便在这时,姜雪衣带著身后一个人走了上来。 “臣赎罪军王正,叩见陛下。” 圣天子抬头看了一眼。 原来是那五个干啥啥不行,攀附第一名的赎罪军废柴。 “韩铸呢?” 王正低头道: “回陛下,韩指挥使正奉命清查神都城外田亩,尚未回宫。” “臣此来,是因下面人寻来一样奇珍,特来请陛下过目。” “奇珍?” 圣天子病中垂死惊坐起。 只觉这荒淫……呸,荒芜的日子终於来了点乐子。 “有多奇?” 王正把头埋进腰里,丝毫不敢面对圣天子的双眸,只是道: “臣听说,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更可追往昔、断未来,属实是有不可思议之能!” “哦?” 第68章 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陈陇本来是打算叫妙欲出来跳一段的。 这些天实在太无聊了,无聊到他连道理都懒得拔出来耍两下。 可听到王正这番话,他顿时便又把这般消磨人斗志的想法收了回去。 “带上来。” “让朕来瞧瞧这小子有什么花活。” 王正心头顿时一喜,赶忙摆手。 片刻后,两个小太监拽著一个人走上了高台。 说是拽,其实也没怎么用力,毕竟这人自己走得挺从容的。 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脚上蹬一双草鞋,草鞋底还沾著泥。 长得倒是不赖,剑眉星目,面容清朗,就是那股子气质有点端著,像是故意要让人觉得他仙风道骨似的。 陈陇打眼一看,这不就是典型江湖骗子的標准模板嘛? 好傢伙。 骗吃骗喝,骗到圣天子头上了是吧。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看个猴戏也好。 若是能说的他高兴了,赏他进宫和黄守忠作伴,可若是说的不好…… 嘖嘖! 道理那头大白虎,可是好久都没有开荤了,最近一直在闹腾呢。 很快,王正便是介绍道: “陛下,此人名叫徐继业,在终南山给人算命看相,號称徐半仙。” “一天只接三卦,卦卦灵验,前算五百年因果,后断三千里吉凶。” “前去求他算命的人,能从山脚排到山上,日日不绝。” “臣偶然得知消息,便將此人带回了神都。” 陈陇歪著头打量了那人两眼。 摇晃酒杯,美人餵果,一副不折不扣的昏君做派。 “一天三卦,卦卦灵验,真的假的?” 徐继业理了理道袍的袖口,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回陛下,虚名罢了。” “不过小人確有几分薄技,但凡人有面相,命有定数,小人自幼修习相术,观一人面、断一人命,虽不敢说十成十准,但九成总是有的。” 说话的时候不慌不忙,眼皮子都没抬几下,一副得道高修的模样。 圣天子嘴角勾了下。 有点意思,这廝的胆子倒是大。 在圣言报不遗余力宣传圣天子丰功伟绩的情况下,还能有人在他面前如此装腔作势。 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另有算计。 不管哪种,都值得逗弄一番。 但是嘛…… 圣天子怕自己的面相把好不容易凑上来的玩具嚇跑了,故而转头看向一旁的萧妃萱。 “先別急著给朕看。” “先给她看。” 萧妃暄眉头一挑。 纵然心里有不少意见,但现在也没有她发表看法的余地了。 徐继业顺著圣天子的视线向旁边落去,拱了拱手: “得罪了。” 视线在脸上飞快一扫,便是收回。 旋即,左手抱拳往右手上轻轻一磕,便是自信开口道: “我观这位姑娘面相清贵,眉如远山含黛,目有星河沉光。少年得志,修行有成,原本是鸞凤之命,当享一生清福。” 萧妃暄端著果盘,面无表情。 “只是……” 徐继业徐徐一语 “只是姑娘命犯天煞,贵人成难,命中终有一劫啊!” 萧妃暄端果盘的手紧了一下。 “怪怪怪!” “姑娘眉宇间煞气冲霄,此劫本是十死无生,可劫难中却偏偏又有一线生机生存。” “若是能將之抓住,日后未尝没有渡尽劫波,更上一层楼的可能。” 徐继业侃侃而谈,萧妃萱面色越来越怪。 银牙暗咬,胸膛起伏。 看向徐继业的目光便也渐渐不善起来。 她却是不信什么看相望气之说,即便真能有那般人物,却也不是眼下这方天地所能容下。 所以,当下最大的可能,就是此人是这昏君招来,特意为了羞辱她! 於是乎,原本被接连宫廷生活渐渐磨平的锋芒再度亮起。 她萧妃萱,生来就是要拯救苍天,不甘人下的啊! “嗯?” “这傻子又受什么刺激了?” 圣天子正在旁边听著津津有味,心道此人有几分门道呢。 冷不丁的,就察觉到身边涌来的狂躁杀意。 转头瞥了一眼,懒得搭理。 也就三分钟热度罢了。 她要是真能持之以恆,圣天子还真高看她一眼。 “你这廝,倒是有点东西口牙!” 转头把萧妃萱丟在脑后,神天子冲徐继业招了招手。 “行了,轮到朕了。” “你来给朕看吧。” 饶是徐继业先前表露出一副风轻云淡的高人风范,此时此刻里却也是忍不住心跳加快了几分。 “奇物上言,这位陛下乃是久困成龙之局,只需得我助其一飞冲天,登时便是有天大权贵加身……” 想到那般场景,他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却是下意识的忽略了自家这一路从山上走来看到、听到,关乎於圣天子的种种传闻。 自从他一年前在乱葬岗无意间得到了那张人皮卷之后,其上所言之事就从来都不曾有过错漏。 正是靠著它,徐继业方才从一介青皮混混摇身一变,成为当下权贵圈子当中炙手可热的徐半仙! 如此奇物,又岂会有错?! 徐继业野心勃勃,目光炯炯的看向面前名为圣天子的存在。 一息、两息…… 似是感觉到眼睛有些干,徐继业眨了眨眼。 脑海里,往日里上下沉浮的人皮书,现在像是死了一样,无论她如何呼唤,都一动不动。 “死书,你快动呀!” 打量著对面那个玩味看著自己的身影,徐继业感觉自己后背渗出了一片冷汗。 “怎么了?” 圣天子从一旁的镜子里看了看自己。 嗯! 英明神武,玉树临风,威武霸气,囂张跋扈…… 和以往完全没什么差別,更也没长出什么花。 圣天子微微有些不耐烦了,抬起眸子,直视向面前人。 “看出来了吗?朕是什么命啊?” “这……” 徐继业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嘴唇发乾。 他迅速在脑子里组织语言,编了半天,挤出一个还算能糊弄过去的说辞。 “回陛下,小人今日三卦已满,精力耗竭,怕是看不准了。” “若是陛下不弃,容小人焚香沐浴,静心凝神,明日再为陛下详观,保准不差分毫。” 话是这样说的。 可是徐继业脑袋里已经嗡嗡作响,警铃轰鸣! 更也生出一种无名的恐惧感来,事情好像往他不曾想过的地方发展了。 这哪里是什么困龙啊,这分明就是一头张牙舞爪择人慾噬的魔龙啊! “宝贝啊宝贝,你今天可是害苦我了!” 徐继业心头暗暗叫苦。 想著先想个办法拖过今天,然后找个机会跑路。 这地方怕是一刻都不能多待了。 圣天子听完,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 “原来是今日三卦已满?” “对对对,三卦已满,这是规矩,坏不得的。” 徐半仙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脑袋点到地上去。 “规矩?” 圣天子站起身,雄伟的身形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抬手在萧妃暄胸口擦了擦手,张开大嘴,露出血盆大口。 “那却是对不住了,朕这人向来最不讲规矩了口牙。” 徐继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过你说的也对,勉强看的话怕是不准。” 圣天子向前走,伸了个懒腰。 “那就不让你看了。” 徐继业如释重负,这大起大落的差点没直接软了。 “朕自己来。” 说话间,一张大手横空落下。 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第69章 尊敬的大天魔王阁下 徐继业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不是不想叫。 而是圣天子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从皮到骨,从魂到魄,全都像是被一口烧红的大锅扣住了。 热、疼。 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虚迷茫。 好似他这几十年来走过的山路,吃过的苦头,装过的神仙,骗过的香火钱,全都被一只手攥住,隨手捏成了浆糊。 “陛下!” 王正嚇得魂都飞了。 他原本跪在殿下,心中还存著几分侥倖。 徐继业这个半仙是他献上来的,若是有功,怎么也能得些赏赐。 毕竟当初韩铸献上天外奇石有功,从此入了陛下的眼,一路飞黄腾达。 王正便想著,自己若也能寻来一件奇物,一个奇人,说不得也能脱了赎罪军的皮,正式进锦衣卫,或者东厂。 再不济,也能混个皇城工地监管。 这不比赎罪军强多了! 赎罪军那是什么地方? 名为赎罪,实为隨时可以拿去堵刀口的耗子洞。 王正不想继续待在那里。 他想进步,非常想进步。 可现在,进步好像变成了进贡,还是把自己脑袋进贡上去那种。 “陛下明鑑!陛下明鑑啊!” 王正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一下接一下往地上磕,磕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臣只是听闻此人有些本事,能观天命,能断吉凶,想著陛下日理万机,或许能拿来解闷,这才斗胆將人带来。” “臣不知此人竟是妖邪!臣真不知啊!” “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鑑!” 王正心里已经把徐继业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该死的牛鼻子。 装什么半仙。 还装到圣天子面前来了! 要死自己死,莫要连累忠良。 圣天子没有看他。 甚至连半点目光都没有落在王正身上。 因为圣天子的兴趣,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 眼下,他有了新的玩具。 那团名为徐继业的肉团在他掌心里不住地抖动。 他脸上的皮肉一层一层鼓起,又一层一层陷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囊下面挣扎。 两只眼珠子凸出来,嘴张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可就是叫不出来。 圣天子觉得十分有趣。 “咦?” 他低头看了两眼。 “你这东西,不对劲啊。” 殿中静得嚇人。 萧妃暄站在他身侧,手中还端著那只白玉果盘。 果盘里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蜜瓜、葡萄、荔枝,已经被陈陇弄乱了。 有两颗葡萄滚到盘沿,紫皮沾著一点血。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早在刚才陈陇抬手在她胸口擦手的时候,她几乎就要出手了,汹涌的杀意几乎无法抑制。 春秋神女修行多年,所学所悟,所守所恨,在那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她不该忍,也不能忍。 可她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因为这样的场景,她已经见过很多次。 这昏君太会折辱人! 他知道她在意什么,知道她恨什么,也知道怎样才能把她那点尚未碎掉的道心一寸寸挑起来。 然后再一寸寸按回去。 萧妃暄甚至怀疑,有些时候这昏君根本不是隨手为之。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留出破绽。 故意把脖颈、心口、后背暴露在她眼前。 故意让她觉得,只要再快一点,再狠一点,再捨得一点,或许就能杀了他。 可每一次出手,换来的都是更深一层的羞辱。 所以她不动,只是冷眼看著徐继业在陈陇掌心里一点点变形。 那张清丽的面容上,连半分多余神色也没有。 陈陇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嘖嘖。” 圣天子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感慨声,旋即心里笑道: “这傻女人,居然也有学聪明的一日。” 旋即手掌用力,漆黑的魔气向著前面的人形生物喷涌而出。 剎那间! 那具还算完整的人身,在圣天子掌心里像一只被抽乾了水的果子,迅速瘪了下去。 五臟六腑不见了,骨血不见了,乃至那一副皮囊下的所有东西都离奇的消失,变得空空如也。 最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人皮。 啪嗒一声。 落在陈陇掌中。 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王正头磕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方才还在拼命说自己不知情。 现在更不知情了,彻彻底底不知情。 谁能想到一个能吃能喝能走路,还会吹牛算卦的终南山半仙,真身竟是一张人皮妖? “妖道害我啊!!” 几乎就在短短一瞬间,王正已经把自己的死法想了一个遍。 旁边的宫女太监们脸色惨白,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贴地。 嘴里更是默念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太他妈恐怖了!!! 以前的皇帝再不开心杀人那还有个全尸不是。 可眼下的这位,心情不好,抬手就是直接把你做成人皮,都不用风乾的那种。 如此情况下,谁还敢多看上一眼! 另一边,画里的妙欲同样惊奇地眨了眨眼。 这位画中天女原本斜倚云榻,指尖拨著琵琶弦,眉眼含笑,像是在看一场新鲜戏。 可等那张人皮落出来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琵琶弦无声,天女心有动。 作为域外天魔,她自然是见多识广。 诸天万界里,拿人皮炼法、借命行走、寄魂避劫的东西,她见过不少。 可不该出现在大衍,更不应该出现在这位妖魔天子手中。 这就有点意思了。 陈陇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把那张人皮拎起来,放在眼前看。 然后拎著它抖了抖。 人皮软塌塌垂著,没有半点反应。 “在朕面前装死是罢?” 圣天子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容。 人皮纸依旧不动。 陈陇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边角,轻轻一扯。 嗤啦。 人皮纸被撕开一点。 殿中眾人心头莫名一紧。 明明只是一张纸被撕开,可那声音落在耳中,却像是谁的皮肉被活生生扯裂。 人皮纸终於动了。 先是细细发颤,然后便有一行墨色小字,从纸面上慢慢浮了出来。 只是那字跡很怪,就像有人用指甲蘸著血,在皮里一笔一划抠出来。 【我叫陈陇。】 【看到我的时候,你…你……】 【你好,至高无上的大天魔王陛下!!!】 第70章 来自镇北王的三千里加急信 人皮纸哗啦啦地晃了起来。 明明这天气热得没有丝毫风吹来的。 显然,是它自己在忍不住地哆嗦、摇晃。 可那声音落在殿中眾人耳中,便像是无数张剥下来的人皮掛在阴沟里,被夜风一吹,齐齐摩擦。 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几个宫女太监只是偷偷抬了一眼,便觉得自己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是要从血肉里钻出来。 於是齐刷刷把头埋得更低。 我看不见。 我看不见。 我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王正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別说发表什么意见了。 这玩意是他献上来的。 若是圣天子喜欢,那便是奇功一件。 若是不喜欢,那便是妖邪入宫,欺君罔上。 到时候徐继业死都死了,剩下的罪过往谁身上落? 当然只能落到他王正身上。 王正心里已经把那个该死牛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妖道害我啊! 只不过这卷在旁人眼中妖异非常的人皮卷,此刻在圣天子眼中,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它在摇、它在晃、它在討好。 那副模样,活脱脱就像是一条刚被踹过两脚,却又立刻夹著尾巴凑上来舔靴子的舔狗。 圣天子看了两眼,顿时嫌弃起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朕还当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结果就这?” 圣天子向来看不惯舔狗,於是就是嫌弃的一甩。 “拿著。” 啪。 人皮纸落进萧妃暄手中的白玉果盘里,正好盖在两颗葡萄和一片蜜瓜上。 萧妃暄:??? 饶是春秋神女,此刻也忍不住僵了一下。 这昏君真是疯得毫无道理。 你杀了人,还是以这样最最邪魔,最最让人唾弃的邪恶方式將一个人杀的只剩下一张皮。 结果自己嫌弃,翻手丟给自己了? 她萧妃萱不嫌弃的啊。 只是眼下说这些已经无用了。 那张皮纸软塌塌趴在玉盘中,边角沾著一点荔枝汁。 可一股阴冷、粘腻、引人墮落的恶感,却隔著玉盘传到她掌心。 萧妃暄顿时神情便是一僵,这玩意…… 一个先前只在春秋圣地典籍里见过描述的存在浮上心头。 怪譎诡异,亦或是天外邪魔。 这等妖邪之物真身往往不可测,通常情况下都会附著在世间寻常物件之上,具备蛊惑人心,霍乱一域的奇诡之能。 传说中,更有那些大诡现世,可糜烂一郡之地,致使无人生还。 即便是像她们这等的圣地中人,见了此等恶物,也要先行避退,然后再思应对。 而眼下天下大变在即,果然是这些东西最先跳出来!! 萧妃萱眉眼一凝,那股为天下苍生赴命的责任感,无由来的再度涌上心头。 若是…… “能藉此物,叫这妖魔昏君吃些亏,甚至於……” 只是她这般念头还未落定,便见圣天子已经大马金刀地重新坐了回去。 金丝拔步大床微微一沉。 他抬了抬下巴,眉梢一挑: “说罢。” “你有什么用?” “朕这里,可向来不养閒人。” 王正听见閒人二字,心头就是一紧,又哆嗦了几下。 这话可不能听。 在圣天子这里,閒人和死人之间,差的往往只是一线之隔。 凶恶的人皮纸此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话语般,登时抖了抖。 哗啦啦。 果盘里的葡萄被它抖得滚到盘沿。 隨即,一行血红的字眼飞快浮出。 【尊敬的无上大天魔王陛下,小的不是閒人,小的知晓这世上的一切隱秘!】 端著人皮纸的萧妃萱自是第一时间看到了上面的字跡,顿时双眼大睁,她看到了什么? 这邪魔诡譎,竟然…竟然在这昏君面前自称小的? 萧妃萱两眼一黑。 果然,她就知道,这狗皇帝果然不是人,他是大大的妖魔啊! 圣天子摸了摸下巴。 不得不说,听惯了人的吹捧,眼下听听这不是人的东西,貌似也有几分美妙的。 “世上一切隱秘?” 不过话说回来,圣天子对它这话,还是不相信的。 伟大如圣天子这样拥有惊世智慧的人,也不敢说自己全知全能。 它一小小邪祟,哪来的这么大口气? 人皮纸立刻又浮出一行字。 【若是关於陛下本身,那小的自然是万万不敢窥探半分的。】 【可若是其他,那小的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陈陇盯著它看了片刻。 “呵呵……听起来倒是不错。” 那张诡异的人皮纸闻言,顿时在半空中晃动得更加疯狂起劲。 那副极度諂媚、卑躬屈膝的贱相,若是此刻给它长出两条腿来,怕是早已毫无尊严地跪伏在地,把头骨都给磕至彻底粉碎了! “那便给朕好好地说清楚罢!” “当本帝在未来將这九州大地完全轰下、横压六合八荒,建立起属於朕的无上绝世魔国时……能挡在朕面前的最大阻碍,又他妈的会是什么了?!口牙!!!” 大殿之內,剎那间陷入了犹如实质般的死寂! 无上魔国。 这四个充满了终极邪恶与霸道的字眼,从圣天子的口中说出,竟没有半点违和,仿佛这世间本就该被他这尊绝世妖魔彻底吞噬! 趴在烂泥般地上的王正,只觉一股寒气直窜天灵盖,连心臟都快要被这股无形的磁场恐怖压至爆裂。 你听听!你他妈的听听! 这他吗能是人嘴里吐出来的话吗?! 什么叫做无上魔国?! 这根本是要把全天下人都当成供他取乐的血肉沙包口牙! 而如同婢女般站在后面的萧妃暄,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境,此刻已是掀不起半点波澜了。 这丧心病狂的昏君果然已不再掩饰半分。 九州、六合、天下苍生,他全都要用最残暴的力量將之轰下,牢牢踩在脚底! 果盘里,那张诡异的人皮纸突然不敢再晃动了。 皮面上原本浮现出的血红字跡被嚇得一点点褪去,隨后,又有浓郁的血光在纸面下疯狂翻涌。 那滑稽的模样,像是在拼命搜寻答案,又像是被圣天子的绝世煞气嚇得根本不敢去窥探天机。 陈陇眯著眼等了片刻,一股极度危险的不耐烦气息瞬间笼罩大殿。 “怎地,很难吗?” 人皮纸如遭雷击,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不难!绝对不难!!】 【只是陛下天威浩荡无边,命数尊贵至极!小的不敢轻窥太深,恐污了陛下这天下无敌的无上龙目呀!】 陈陇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你再废话一句,朕便把你撕成两半。” 人皮纸立刻老实。 下一刻,血色小字一点一点浮了出来。 先是一个沈字,然后是惊,最后是鸿。 三个字並在一起。 【沈惊鸿】 陈陇眨了眨眼,这名字怎么听著有点耳熟啊。 “谁?” 人皮纸顿了一下。 似乎也有点心虚,於是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补了一个问號。 【沈惊鸿?】 这一下,连萧妃暄都看得一怔。 问號? 好好好,小妖邪戏耍大妖魔,大妖魔定然是要生气的。 纵然无法奈何这昏君,但只要能看到他吃瘪,萧妃萱也是心甘情愿的呀。 王正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完了。 这人皮妖怕不是要完。 圣天子问最大阻碍,它吭哧半天,写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名字不说,后面还带问號。 这不是拿圣天子寻开心吗? 王正已经开始琢磨,等这张人皮纸被撕碎之后,自己该怎么从暴怒的圣天子手中救下自己的小命了。 可是,这又何其之难啊! 便在圣天子翻动记忆,仔细回想这三个字所言说之人,究竟是谁之时。 一阵急促脚步声匆匆闯入店中,雨化田推金山倒玉柱,轰然跪倒在地: “陛下,北疆急信!” 场间寂静一剎那间被打破,数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雨化田。 羽督主也是要脸的人,圣天子看看就算了,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顿时就睁大眼睛瞪了回去,可瞪著瞪著就发现一个非人的东西也在看自己。 “念!” 圣天子的玉音响起,打断了雨化田的心思。 “臣北境六镇节度使沈烈有奏……” “臣闻陛下神武非常,扫清佛门这帮废柴,厘定天下资產,重振大衍绝世朝纲!北境军民无不被陛下这惊世霸气所折服,感念圣天子无上英明!” 圣天子脸上的笑越发怪异了。 这一天天的,朕是昨天没睡醒?怎么听到的都是这样的笑话。 镇北王沈烈居然向朕低头了? 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吗! 雨化田继续念: “臣又闻陛下天威日盛,而无上后宫尚有空虚,缺一贤妃侍奉左右。臣代表六镇军民表示北境与大衍同休共戚,对陛下拥有绝对的忠诚与拜服,绝无半点二心!” “故,臣愿將嫡女沈惊鸿送入神都,侍奉圣驾,永结君臣之好!!!” 大殿之內,瞬间陷入连空气也被冻结的绝对死寂! 王正被这股气场压得停止呼吸,萧妃暄则满眼荒谬地盯死果盘里的人皮纸。 那诡物此刻已僵如死尸,连半点血光都不敢再闪。 尤其是那名字后头心虚至极的巨大问號,在这白送上门的荒诞现实面前,简直滑稽、刺眼到了极点! 圣天子嘴角的狞笑一点、一点地疯狂扩大。 “呵呵……哈哈哈哈……” “这,便是你口中所谓的阻碍?! 圣天子那夹杂著五十万匹磁场力量的绝世凶悍目光,犹如狂刀般死死轰落在人皮纸上。 此时此刻,这足以压爆灵魂的终极压力,便完完全全地来到了这诡物这边吔!!! 第71章 官员里面有坏人口牙!! 人皮纸哆嗦得更厉害了。 哗啦啦。 哗啦啦。 那声音先前还叫人觉得毛骨悚然,此刻听起来,竟然莫名有几分可怜。 如果它有嘴,现在怕是已经破口大骂。 镇北王沈烈这老小子,玩它呢是吧! 早不来信,晚不来信,偏偏在它刚刚写下沈惊鸿三个字的时候来信。 来信便罢了。 还要將沈惊鸿送入神都,给圣天子做妃! 这不是打它的脸吗? 这不是叫它在尊贵无上的大天魔王陛下面前丟人现眼吗? 而眼下,圣天子那凶恶至极目光,还正死死盯在它身上。 人皮纸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若是一个回答不好的话,它感觉自己今天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的呀! 如果有心的话,人皮纸现在一定是十万个后悔。 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让徐继业这老小子发挥什么主观能动性呢,现在撞到鬼了吧! 萧妃暄端著果盘,低头看著这张先前还邪异森然的人皮纸,此刻就像是条被踩住尾巴的虫子一样抽搐,心头竟有些说不出的荒唐。 这等怪譎邪祟,若放在外头,足以叫一郡之地生灵涂炭。 落在这昏君面前,却连撒谎都要抖三抖。 好。 很好。 这世道果然已经坏到无可救药了。 人皮纸抖了半天,终於又有血红小字从纸面上一点一点抠了出来。 【尊敬的至高无上大天魔王陛下,小的绝不敢欺瞒陛下。】 圣天子自顾抠著脚,没有回话。 人皮纸抖得越发厉害。 【沈惊鸿此女確有异数,但其异数尚未真正展开。】 【真正有不臣之心者,乃其父镇北王沈烈!】 写到这里,人皮纸似乎找到了求生之路,血字浮现的速度顿时快了一些。 【沈烈久镇北疆,麾下六镇兵马只知镇北王,而不知大衍天子。】 【其人更是私藏先秦巨兵,暗吞北境商税,借边患之名养寇自重,实乃大大的乱臣贼子!】 圣天子原本还在琢磨著沈烈这条素未谋面的老狗给他写信究竟是几个意思。 是服软呢、服软呢,还是花式服软呢? 可听人皮纸这么一说,顿时便將信件隨手丟到一旁。 好了,不用想了。 圣天子是看这老小子想吃铁拳了。 “先秦巨兵?” “庞大商税?” 人皮纸疯狂点头。 虽然它没有头,但那纸面摇晃得过於努力,竟硬是摇出一种磕头如捣蒜的感觉。 【正是!正是!】 【镇北王府盘踞北境多年,勾连胡商、马帮、盐铁、皮货,银钱如山,兵甲如林。】 【尤其那先秦巨兵,更是大有来歷,可是那些禿驴手中金身的老祖宗!】 陈陇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灿烂了起来。 “好哇。” “这个沈烈,居然有如此好东西,却不上贡给朕?” 圣天子很生气。 非常生气。 天下间,居然还有人敢私藏圣天子的东西。 虽然他今日之前根本不知道那东西存在。 可这重要吗? 不重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万物都是圣天子的。 圣天子不知道,那叫暂存在外。 圣天子知道之后还不送上来,那便叫恶意侵吞国有资產。 大大的该死! “大逆不道。” “无法无天。” “乱臣贼子啊!” 圣天子激动地拍起了床板,震的整栋楼都嗡嗡作响。 “这姓沈的一家,分明就是乱臣贼子里的乱臣贼子。” 雨化田连忙叩首。 “陛下圣明!” 王正也跟著把头磕了下去。 “陛下圣明!” 陈陇已经把沈烈在信上说的话都拋在脑后了,什么沈惊鸿不沈惊鸿的,別来沾边。 女人只是女人。 奇珍和银子也是其次。 只有这种终於有人和圣天子作对的场面,才是足以叫他热血沸腾的东西啊! 让叛军来的更猛烈些吧! 圣天子內心如是想,荒唐的念头汹涌沸腾,化作一条条狰狞的魔龙盘绕在圣天子的身后。 舔了舔猩红的嘴唇,圣天子重新看向人皮纸。 这一次,眼神倒是顺眼了几分。 “你这东西,倒也不是全然无用。” 人皮纸激动得差点当场飞起来。 【能为陛下效力,乃小的三生三世修来的福分!】 【小的愿永世追隨陛下左右,为陛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噠!】 圣天子懒得听它的马屁。 一个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做什么。 “朕问你。” “你会算数吗?” 人皮纸明显愣了一下,赶忙浮字。 【会!】 【小的自然会!】 【莫说寻常帐目,便是天下钱粮、兵甲、田亩、商税、香火、暗帐、私库,小的也能为陛下一一算得清楚明白!】 写完这几行字,人皮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越写越像帐房先生? 圣天子却满意了,非常满意! “好。” 他伸手一抓,直接將人皮纸从萧妃暄的果盘里拎了出来。 果盘一轻,萧妃暄心中竟莫名鬆了一口气。 隨即便听圣天子道: “雨化田。” 旋即隨手一甩。 人皮纸啪的一声,直接糊在雨化田脸上。 雨化田整个人僵住。 那张人皮纸也僵住了。 它贴在雨化田脸上,边角还垂在他嘴边,画面一时间十分难以形容。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头。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 雨督主是要脸的人。 笑了肯定会死得很惨噠。 愣了片刻,雨化田一把將人皮纸从脸上撕下来,双手捧住,额角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奴婢领旨。” 圣天子道: “以后抄家清点、稽税收税、查验暗帐、盘库造册,这些事便通通都让这东西来算。” “它不是说自己知道世上一切隱秘吗?” “那就给朕把那些世家大户藏起来的银子、田地、兵器、私库,全都算出来。” 人皮纸大惊失色,这不是它想要的牛马生活啊。 整张皮顿时从雨化田手里飞起,朝圣天子扑去,同时更是有一行行雪字浮现而出。 【陛下!】 【小的愿隨侍陛下左右,日夜为陛下分忧!】 【小的虽是一张皮,可对陛下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啊!】 什么! 这该死的东西居然想在朕身边吃白饭? 陈陇站起身,一脚踹了过去。 那人皮纸嗖的一下飞出去,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被雨化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不想干活,还想跟在朕身边?” “你出门去打听打听,这世上哪有这等的美事?” 圣天子冷笑。 “在朕的大衍里,除了朕合法享有一切特权外,任何人都需要做事来体现自己的价值,懂不懂吶?” 殿中眾人齐齐低头。 雨化田捧著人皮纸,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这东西好啊。 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发俸禄,简直就是永动机。 东厂若得此物,那往后查帐抄家,岂不是如虎添翼? 雨化田心中一片火热,恭恭敬敬道: “请陛下放心,奴婢定会狠狠用它,绝不叫这妖邪偷懒半分。” 人皮纸抖了一下。 狠狠用它。 这四个字听起来,就不是很吉利。 “用坏了也无妨,反正不是人。” 圣天子极其霸道地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大步向外走去。 至於圣天子要去哪里? 他决定了,他要出门!他要微服私访! 作为一个英明神武的绝世暴君,怎能听不到底层螻蚁……啊不,底层百姓的声音呢?! 唉,都怪身边有太多不知所谓的贱人与废柴,阻挡了圣天子的视听! 若非如此,镇北王这老狗私吞了如此庞大財富的事,圣天子又怎可能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陈陇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魔光。 这大衍的满朝文武里面,绝对有他妈的坏人口牙!!! 第72章 圣天子来了,百姓们就有饭吃了 这半个月以来,神都可谓是热闹极了。 热闹到什么地步呢? 热闹到早上起来,街口还能看见张家老爷的脑袋掛在旗杆上。 中午再去看。 就换成了王家老爷。 等到晚上收摊回家,李家、赵家、孙家一串脑袋掛得整整齐齐,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是过年时掛出来的腊肉。 往日里那些高高在上,出门要前呼后拥,车轮子轧死了人也不过丟两个铜子的士族大户,如今一个个都被黄皮子拖出来。 抄家。 封门。 查帐。 砍头。 一套下来,比杀猪还利索。 黄皮子就是锦衣卫。 他们穿飞鱼服,外头罩著黄衣,腰间挎刀,走到哪里,哪里便一片安静。 而黑皮子则是东厂番子。 他们穿黑衣,脸也黑,心更黑。 大家私底下都这么叫。 当然,也只能私底下叫。 嘴上是万万不敢说的。 君不见前些日子,张老爷因为抗税,被那稽税司的大脑袋人赃並获,黄皮子里面的大官二话不说就给他来了个三族消消乐。 而他家有个住在城西窝棚里的长工,叫做李四。 李四打小就隨他爹在张家干,眼下少说也有十几年光景了。 这些年月里没少被张家的管事们抽鞭子,按理来说张家倒了,他最应该高兴才是。 可张家倒了,张四赖以生存的活没了。 平日里出门可以用鼻孔看那些穷街坊邻居底气也没了,他家三代努力,好不容易爬上去给张老爷做了狗。 可狗皇帝一声令下,又让他变成了猪狗不如的样子。 所以张四回家之后整日以酒买醉,喝多了便在酒馆里拍著桌子骂狗皇帝不当人子,老爷们是大衍的柱石。 杀谁也不能杀老爷们啊,这大衍迟早要完。 结果当晚就被一同喝酒的好兄弟给举报了。 当天夜里,闻讯而来的黑皮子们便把张四从被窝里拖了出去。 打那以后,神都百姓便明白了一件事。 心里骂骂狗皇帝也就算了,嘴上可千万不能骂。 虽然那在皇宫里荒淫无度的狗皇帝听不见,可群眾里面有坏人那! 保不齐,就有人把你给举报了。 可话又说回来。 那些黄皮子杀老爷,是真他娘的痛快啊! 屠刀挥舞之下,就连往日里仗著背后有人撑腰,故而横行霸道的青皮无赖们,如今也全都是缩起尾巴做人。 没办法,他们的靠山都叫那些黄皮子杀的乾乾净净,鸡犬不留了呀。 那些太监们对於圣天子的命令那是百分之三百的执行呀,別说活人了,就连家里的鸡蛋都要摇散黄了,蚯蚓都得竖著劈成两半。 你就说你怕不怕吧! 这一天天的,当真是鱼肉权贵,把昏君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但又不得不说,谁发明的族谱这个东西,是真他妈的好用口牙! 以至於,这旬日时间过去。 原来的景安帝,现在的永劫帝陈陇,在神都百姓们口中的称呼,已然是从狗娘养的狗皇帝、狗皇帝、皇帝小儿…… 逐渐进化,变成了统一的,没有任何爭议的圣天子了呀! 只是虽然对於对权贵们痛下杀手的圣天子,百姓们已经有了长足的尊敬。 可是尊敬又不能当饭吃,心底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微词的。 他们看著一车一车的银子,从那些老爷家里抄出来,白花花地往皇城里运。 那些可是民脂民膏啊! 都是从他们身上刮下来的钱啊! 往常那些权贵大户们拿走也就算了,毕竟招惹不起。 你一好大的皇帝,怎么能与民爭利呢,也不知道还给他们。 你瞧,这就是往常那些士族们瞧不上这些刁民的原由了。 实在是得寸进尺,不懂感恩啊! 圣天子都帮他们把压迫在身上的大山碾碎了,结果他们还要圣天子餵饭吃,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呢? 有的、有的,兄弟有的。 转动惊世智慧,深知刁民劣根性的圣天子当然懂得恩大於仇的道理。 虽然他並不觉得这些刁民能把自己怎么样,但正如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伟大的神都也需要足够的人手来装点。 另外,圣天子是绝对不会承认这座杂乱无章、臭不可闻的城市是他的神都的。 所以为了造就出圣天子心目中的神都,大翻修、全重建工作就开始了。 简单来说,就是圣天子招工了,活简单、工钱多,速来! 一开始没人信。 开什么玩笑。 皇家的工,那是人能干的吗? 往年修宫墙,修陵寢,修园子,哪一次不是抓丁服役。 去了能活著回来,便算祖坟冒青烟。 还想要赚工钱? 呸,想屁吃。 可第一批胆子大的去了。 干了一天。 回来时不但全须全尾,怀里还揣著哗哗响的铜板,嘴里更是叼著半个没吃完的白馒头。 於是,整个神都就沉默了。 然后第二日,招工的衙门门口就挤满了人。 木匠、泥瓦匠、脚夫、挑夫、漆匠、石匠,甚至连几个会写字的穷酸秀才都去了。 不会干活也没事。 识字的去登记,有力气的去搬砖,没力气的去筛沙。 至於实在什么都不会的,那便去和老娘们一组,洗衣做饭,砍柴搬砖。 总之,工地大舞台,是人你就来。 反正圣天子说了,大衍不养閒人。 哪怕是条狗,若会看门,也能给口饭吃。 而那些侥倖逃过一劫的大户人家,看著一筐一筐的铜钱,一锭一锭的银子,被流水一样发给往日里连他们门槛都不配踩的贱民,心都疼得滴血。 那可是他们的钱啊! 他们祖祖辈辈攒下来的钱啊! 如今却被狗皇帝拿去给泥腿子发工钱。 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当然了,面对皇城当中那一如魔丸降世,至癲至狂的圣天子,以及眼下红了眼的神都百姓们,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痛哭流涕的哀嚎了。 但凡露出一个对圣天子不敬的眼神,第二天挖臭水沟的劳改队里就会出现他们的身影。 別以为交了罚款就没事了,圣天子的目光可是永永远远的注视著你呢! 而在诸多大户的慷慨解囊下,乘著改革的东风,圣天子的温暖就这么吹进了神都千家万户。 虽然这股温暖,有时候带著血腥味。 但白花花的银子是真的,白面馒头也是真的。 於是神都百姓心中,圣天子的形象便慢慢高大起来。 那么,此时此刻我们微服私访的伟大圣天子在哪儿? 他在啤……酒楼里,慷慨激昂的展开人生第一次演讲。 “你们知道吗,在圣天子没来之前,神都买一个白面馒头需要多少钱?” “五百文!” “整整五百文口牙!” 第73章 圣天子的胞弟? “五百文!” “整整五百文口牙!” 圣天子化身的年轻公子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瓜子花生噼里啪啦乱跳。 酒楼里眾人也跟著一哆嗦,他们哪里见过有人敢在这里说这样的暴论啊! 但旋即,眾人便是全都兴奋起来。 “诸位想想看!” 陈公子站在二楼栏杆边上,袖袍一甩,整个人神采飞扬。 “区区一个白面馒头罢了,它凭什么要五百文?” “它是用了天山雪水和面?还是用了西域胡姬亲手揉出来?” “都没有!” “不过就是一团面,蒸熟了,拿出来,塞进你们嘴里!” “就这东西,这些狗娘养的商人就敢卖你们五百文!” 酒楼里眾人听得连连点头,露出沉思之色。 儘管那段艰苦的日子已经伴隨著圣天子慈父般的恩情而过去,可並不代表那些艰苦的记忆就会消失,完全不存在。 反而是因为现在的处境,越发铭记於心!! 凭什么呢? 往日里他们也觉得贵。 可觉得归觉得,该买还是要买,该饿还是要饿。 因为米麵铺子都在人家手里。 人家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你嫌贵? 那便別吃。 神都最不缺的,就是饿肚子的人。 陈公子越说越有劲,惊世智慧暴力转动。 “那我问你们,这些买馒头钱都去哪了?” “进了种地百姓的口袋吗?进了磨坊伙计的口袋吗?进了卖馒头小贩的口袋吗?” “通通都没有口牙!”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馒头,捏得粉碎。 白屑簌簌落下。 “钱,都进了那些豪商大户的腰包里!” “他们囤粮、囤面、囤盐、囤布,什么都囤。” “今日说北边打仗,明日说南边发水,后日说运河堵了,大后日说他娘的老母猪上树了!” “总之,就是要涨价!” 眾人听到这里,顿时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说得对!” “就是这帮狗商人!” “以前一斗米好好的三百文,转眼就四百五了!” “我家婆娘去买布,掌柜的说江南水灾,布价也涨了,可那布明明是去年压在库里的!” 酒楼里一下子就群情激奋起来。 陈公子见眾人响应,顿时更加满意。 他越发是觉得酒楼果然是个好地方了。 有酒、有菜、有听眾。 还有一群平日里閒得没事,喜欢对朝廷指指点点的读书人、富家子、小掌柜、帐房先生。 这些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用来蛐蛐圣天子的。 用来痛斥太监当国的。 用来骂皇帝荒淫无度的。 用来一边听著小曲,一边忧国忧民的。 只是圣天子到来之后,才发现这玩意是真他娘的好用。 他到了这里,就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当然了,都没他说话好听就是。 “诸位!” 陈公子越说越兴奋,右臂猛然一举。 那姿势,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神似某位长著小鬍子的故人。 “你们苦,是因为你们不努力吗?” “不是!” “你们穷,是因为你们天生命贱吗?” “也不是!” “是因为这群豪商世家,把本该属於你们的粮食、工钱、活路,全都捏在手里!” “他们一边住高楼大院,一边说你们懒。” “他们一边囤粮抬价,一边说天灾人祸。” “他们一边靠你们的血汗发財,一边还要骂你们刁民!” 陈陇一脚踩在椅子上,衣袍翻动。 面目狰狞,魔光转动 “这些人,是什么?” 楼下眾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陈公子大手一挥。 “是蛀虫!” “是臭虫!” “是趴在天下人身上吸血的害虫!” “所以我们想要翻身做主人,那该怎么办?” “杀!” 有喝多了的脚夫猛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喊了一声。 “杀了他们!” 有人带头,其余人顿时跟著叫了起来。 “杀!” “杀!” “杀!” 一时间,酒楼里竟有些群情汹涌的意思。 这种二极体到了极点的言论,若是放在后资讯时代,多半是要被人骂成沙口的。 可放在眼下,那就是救世良药。 毕竟神都百姓真的被人欺压了许多年,被豪门士卒们当做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 以前不懂得也就罢了,可现在居然有人把事实的真相完完全全的告诉了他们。 这谁顶得住? 不少人神情激动,双眼通红。 仿佛在这短短几句话里,找到了自己往后余生的方向,更也越发认识到圣天子之前的所行是何等难能可贵! 简直就是青天大老爷再世,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救世主、大慈父啊!! 这些人恨不得当场就跟这位公子拜把子,然后明日一同去加入圣天子的麾下,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业。 圣天子口若悬河,拙劣地模仿著酒馆故人,针砭时弊。 而此刻他这个行为就像是什么呢? 相当於嘲讽人家死了人还不够,还要在人家坟头上蹦迪,开无遮大会。 更妙的是,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乏缺德事做多了心里脆弱,极容易对號入座的人。 於是乎…… 正挥舞著右拳,唾沫横飞的圣天子就得到了迎头痛击。 在貌美掌柜的示意下,店小二不情不愿的捧著一块木牌,跑到陈公子所在的二楼。 “这位公子。” 伙计陪著笑,將木牌轻轻放在陈陇桌上。 “我们掌柜的说了,小店庙小,容不下诸位谈这等大事,还请公子喝酒听曲,莫谈国事。” 陈陇低头一看。 木牌上写著四个字。 莫谈国事。 誒! 我他妈这个暴脾气。 圣天子的鼻子差点被气歪了。 合著就许你们这群狗东西天天躲在小楼里喷朕、喷朝廷、喷太监当国,谁喷得狠,谁就是清流名士。 现在轮到圣天子骂骂你们,你们就狗急跳墙了? 怎么? 你们以前骂朕,那叫清谈。 朕骂你们,就叫莫谈国事? 他妈的双標狗! 隨性在身边,打扮成丫鬟模样的姜雪衣立刻察觉到圣天子的表情逐渐狰狞。 作为圣天子的忠僕,主人受辱,她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冷冷看向那伙计。 “笑话,这楼里的大家都在谈,凭什么只给我家公子立牌子?你狗眼看人低!” 伙计连忙弯腰。 “姑娘,您就別为难小的了。” 伙计心头也有火,他就一討生活的,平日里受老板娘的气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受豪客的气。 简直就是两头堵,夹板气吃到饱。 同样都是伺候人的,姜雪衣显然不想惯著她,就这点本事做什么服务业。 “算了、算了,本公子不和打工仔计较。” 圣天子心胸开阔,表示不和没本事的人说话。 伙计眼泪差点下来。 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打工仔。 但听起来,竟莫名有几分心酸。 陈陇伸手抓起那块莫谈国事的牌子,笑呵呵地走到一楼柜檯前。 酒楼里顿时安静下来。 有热闹看了。 新人清谈太狂,喜提禁言套餐,这种事情可不多见。 啪! 木牌被陈陇一把拍在柜檯上。 “掌柜的。” 陈陇笑得和顏悦色。 “几个意思?” 女掌柜看了他一眼。 她三十来岁年纪,妆容精致,眉眼间带著几分久居高处的倨傲。 寻常客人见她这副架势,往往先软三分。 但旁人瞧不出他的底细,圣天子可不怕她。 在大衍这狗屁世道,像她这样的女人想出头,就算是有真本事,那也得先给大佬当坐骑。 其中区別,无非就是什么神仙罢了。 但无论上面神仙是谁,那也都大不过至高无上的圣天子陛下。 不过圣天子今天来了兴趣,倒要看看哪路神仙养的坐骑下凡了。 便听女掌柜淡淡道: “这位公子说话,未免有些太过了。” “哪里过?” “本店打开门做生意,自然欢迎诸位饮酒作乐,吟诗作赋。” “可公子煽动人心,妄议国事,若是惹来黄皮子黑皮子,小店可承担不起。” 陈公子眨了眨眼,心道锦衣卫、东厂的名声不大好啊! “我骂的是豪商士族,又没骂圣天子。” 女掌柜的自持上面有来头,根本不把陈公子放在眼里。 “无论是豪商士族、还是龙椅上的那位,都不是我们这些小民可以妄自议论的,若是被那些黑皮子找上门来,你我怕是都难逃罪责呀!” “那你的意思是今上放纵爪牙、因言获罪,是大大的昏君暴虐了?” 我草草! 哪里来的猛人,居然凶悍至斯。 如今神都,谁不知黄皮子、黑皮子的耳目遍布全城,人人自危。 这公子公然开团,眼下他们连手里的小酒都不喝了,都瞪大眼睛去围观这杀头场景。 打起来,打起来! 再劲一点那! “这位公子不要胡搅蛮缠,我可没这么说过,你若是对圣天子有什么意见,大可去衙门里敲登闻鼓。” 掌柜的俏脸一横,显然也是有些怕这愣头青。 “公子若是想继续喝酒,小店欢迎。” “若是想继续闹事,那便请出去。” 姜雪衣眼神一冷。 “放肆!” “你可知道我家公子是什么人?” 她声音里带著宫里养出来的冷意。 寻常人一听,就该明白这不是普通丫鬟。 女掌柜果然微微一怔。 可很快,她便笑了。 “哎呦喂,比背景是吧,真当姑奶奶我是嚇大的呢?” “在神都开酒楼,谁还没个背景了!!” 姜雪衣皱眉,圣天子兴奋。 来了来了,最让人激动的装逼打脸环节来了。 女掌柜身子微微后仰,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圣天子想必你们都不陌生吧。” 姜雪衣:?? 陈陇:???还有我的事? 女掌柜看著眾人的反应,还以为他们怕了,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得意。 “好叫你们知晓,我家公子,那可是圣天子的胞弟!” 第74章 来人,给陈公子装银子 陈陇沉默了。 姜雪衣也沉默了。 酒楼里眾人却不沉默。 圣天子的胞弟! 这几个字一出来,满楼人看向女掌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看来娇娇弱弱的,居然背后通著天! 虽然圣天子目前没表现出什么对那些亲戚的优待,可以他们朴素的想法来想想。 谁有了出息,能忘了自己家人呢?! 这圣天子的胞弟,可不能得罪啊。 “胞弟?” 陈陇眨了眨眼,扭头看向姜雪衣。 “朕……本公子什么时候多了个胞弟?” 姜雪衣面无表情。 她倒是记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前些日子確有一道奏摺送进宫,说是老王爷早些年在外面留下血脉,如今听闻圣天子威震天下,便带著老母进京认亲。 奏摺当时摆在御案上,至於圣天子看没看,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確有此事。” 姜雪衣低声道。 “是您同父异母的庶弟,叫做陈玉楼,前些日子入京,黄公公没敢接接到宫里,就暂时安置在外面。” 陈陇想起来了。 “原来是那坨东西。” 眾所周知,圣天子夙兴夜寐为国操劳,舍小家而利大家,心中那是万万没有什么家人私情在的。 莫说是什么八竿子打不著的胞弟了,就是他这具身体的便宜老爹从地里爬出来想当太上皇。 那圣天子也得把他挫骨扬灰,打哪来的送哪去。 女掌柜耳朵不好,没听清楚两人耳语,只当这狗男女怕了,顿时冷笑。 “现在知道厉害了?晚了!” “来人,去將陈少请过来。” 以前的陈陇和陈玉楼显然也是尿不到一壶里面的。 不然的话,圣天子也不会在记忆里找不到过多关於此人的描述。 当然了,圣天子这样说陈玉楼是不认的,他虽然平日里受亲爹恩宠了些,但对於自己这个嫡兄可是没得说。 就连他被沈大人接走去神都送死……呸,当皇帝的时候,別人都不看好,还是他亲自送了三两银子,不然当初的圣天子,能不能过拦门的太监那一关都不好说呢。 “赠银?还有这回事。” 圣天子大惊。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要是这狗弟弟用这个拿捏自己,那可怎么才好。 “陛下加倍报之就好了。” 姜雪衣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哪里还不知道这位极度记仇的圣天子已经开始给这位陈公子穿小鞋。 圣天子心里冤枉啊,他就不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 “大胆刁民!” “谁敢来我陈玉楼罩著的酒楼闹事?” 很快,一个脸色苍白、眼带黑青,一看就像是在考斯肾虚公子的陈玉楼迈著螃蟹步登场了。 这小子显然也是得意极了,鼻孔朝天,根本就不用眼睛看人的。 女掌柜一见他,立刻迎上去。 “公子。” “就是你们闹事?” 年轻人摺扇一收,看也不看旁边男的,直接落在姜雪衣身上。 “你丫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可是本王的地盘!” “本王?” 另一位陈公子都惊了。 他虽然封了很多草头王,可那些宗室一个也都没轮到的呀。 “你都封王了?” 年轻人冷笑。 “这还用说,早晚的事。” 酒楼里眾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別管真不真,这口气可真够大的。 不过看热闹不嫌事大,就要够劲啊! 能看到这种惊世身份的人物登场,就算是死也值得了口牙! “本王可告诉你们。” 陈玉楼眼睛死死落在姜雪衣身上,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我兄长如今坐在龙椅上,天下万民都要跪在他脚下。那些黄皮子黑皮子囂张吧?” “嘿,就算是他们见了本王,那也得规规矩矩的跪下。” “而且不怕和你说,当年圣天子能到神都登基,我可是出了大功的,別管你今儿个是谁,那也得给我赔礼,再把这女的留下给本公子道歉!” “嗨,不就三两银子嘛,值得你天天掛嘴边?本公子今天就还你。” 圣天子被他说得直哈气。 不带这么侮辱人的。 区区三两银子,圣天子走道边看到了都懒得捡的。 因为捡这三两银子的时间,他的锦衣卫、东厂就已经为他赚够一万个三两了。 臭外地的,瞧不起谁呢! “但本公子不像你,三两银子掛在嘴边。” “本公子今天给你超级加倍,还你三万两!” 听到这里,陈玉楼已经有点回过味来了。 这声音,他怎么就听得这么熟悉呢。 “人呢?” “赶紧给这位陈公子塞银子,今天一定要让他吃不了也得兜著走。” 陈玉楼此时已经顾不上完全长在他癖好上的姜雪衣了,猛然惊地回头,整个人悚然一惊,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陈……陈……” 我的妈呀,大哥! 第75章 面对不法份子一定要重拳出击 陈玉楼话音刚落,酒楼就炸了。 门口、窗边、楼梯拐角、二楼雅间的屏风后面,黑压压的人影像是从地缝里长出来一样,齐刷刷冒了出来。 飞鱼服、绣春刀。 还有那一张张冷得像死人的脸。 黄皮子和黑皮子们,居然一直都在口牙! 从圣天子踏进这间酒楼的第一步起,他们就像影子一样钉在了每一个角落里。 有的扮成酒客,有的扮成车夫,有的蹲在对面巷子里啃烧饼。甚至还有一个混进了后厨,这会儿一手攥著菜刀、一手提著绣春刀从灶台后面钻了出来。 后厨的厨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锅铲掉了都不敢捡。 这帮人根本就不需要圣天子多说半个字,直接就是横衝直撞上来,对这些敢对圣天子指指点点的人予以迎头痛击。 第一批倒霉的,就是酒楼里养著用来看场子的。 这些人平日里在坊间也算横著走的角色,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攥著铁尺木棍,靠著背后的大人物欺行霸市,自认也是个人物。 可在身经百战的黑皮子面前, 那根本就不够看,三下五除二就通通都被放倒。 兴许是被打红了眼,其中有个人居然大逆不道地从裤襠里掏出了一把强弩! 弩箭已经上好了弦,弩口暗搓搓地朝著二楼圣天子的方向瞄著。 在场黑皮子、黄皮子们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弓弩!!“ 还不等那人激发,就被人一脚踹翻在地,像条死狗般趴在地上了。 旁边几个东厂番子顿时红了眼。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私藏弓弩在大衍等同於谋反,谋反就要诛族,诛族就要抄家,抄家就有油水。 这一条链子捋下来,在场每个人都能分一杯羹。 “搜!给本公公仔仔细细地搜!“ “一根针都不许放过!“ 黑皮子们如狼似虎地翻箱倒柜,兴奋得嘴都合不拢。 至於陈玉楼带来的那几个护卫? 虽然一个个十分抗揍,就算胳膊被黑皮子按在后面撇叉了也不吭一声,活脱脱就像是傀儡一般。 可在一眾被魔染的魔徒面前,也完全不够看的。 而除了这些人,在场的食客一根汗毛都没被碰到。。 黑皮子们衝进来的时候,路过食客的桌边还会侧身让一下。 有个老头的拐杖被踢倒了,冲在最前面那个百户居然停下脚步,弯腰给捡了起来。 “老人家当心。“ 然后转过头,一刀鞘把旁边的小混混抽飞了。 如此凶残,如此有礼貌。 围观食客们的表情精彩极了…… 劲那! 他们要看的就是这个! 只要血不往自己身上溅,他们可不管今天要倒霉的是谁。 谁挨打他们叫好,谁倒霉他们鼓掌。 化身嗜血观眾的他们只想看这天下最劲爆的事情那! 而整场闹剧的主角,那位圣天子胞弟、未来的草头王、肾虚公子、神都第一號大聪明—— 甚至都没来得及从陈陇怎么在这的震惊中缓过神。 几双粗壮的大手就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按倒在地。 “大……大哥!!!“ 陈玉楼拼命挣扎,可哪里挡得住这帮如狼似虎的太监公公。 同时为了防止他大呼小叫打扰到圣天子的兴致,公公们更是贴心地打掉了他满口的大牙,让他说话不能。 “都愣著干嘛,给陈公子还银子吶!“ 姜雪衣出声,这样的小杂鱼还轮不到圣天子亲自发號施令。 几个东厂番子对视一眼,当即就取出路上借来的银子。 贴心地捏成一个个鸽子蛋大小的圆球,就往陈玉楼嘴里、鼻子里……但凡是有孔的地方就都不放过。 银糰子一颗接一颗,塞得陈玉楼两颊鼓起,嘴都合不拢,咕嘟咕嘟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活像一只被硬塞了核桃的仓鼠。 眼珠子往上一翻,白多黑少。 可这些黑黄皮子们作为圣天子最忠实的走狗,对於圣天子的命令自然是说一不二。 圣天子说三万两,那就是三万两。 一文不能多,一文不能少。 塞不下了?使劲。 实在塞不下了?换个地方。 反正银子必须到位。 这是圣天子的旨意口牙。 陈陇坐在一旁,也不喊停。 既然凑巧遇上了,那就顺手收拾了。 不然再拖下去,天知道这狗东西会顶著圣天子的虎皮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圣天子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给別人背黑锅了。 况且,放纵这小子这么做,不是白白败坏圣天子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好名声嘛。 如此贼子! 定然是要重拳出击的口牙!!! 至於什么二弟?笑话。 自家二弟在不在身上,圣天子不知道,皇后、萧妃萱,乃至於姜雪衣不知道吗? 不多时。 陈玉楼就被满肚子的银子给撑得暴毙而亡了。 一旁的黄皮子有点意犹未尽,他本来还想著若是肚子里实在塞不下了,那就把银子融化成银水,然后给这小子灌进去溜溜缝的。 这下子,你说说,圣天子交代的任务才完成了不到一半呢。 为了不让圣天子记住自己,就算陈公子眼下已经凉凉了,公公们也不停地拿大棒使劲的往他嘴里塞。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 “你你你,你们几个把陈公子给他娘送回去,剩下的银子也一併都带回去。然后告诉他娘,就说圣天子不欠他们了。“ 圣天子言而有信,一言九鼎。 说过要还给他陈公子三万两银子,那就三万两银子。 瞧瞧,有人对圣天子有恩,圣天子便万倍偿还!! 等以后定要让圣言报將这事大肆宣扬出去,看谁不说圣天子一句厚道! 酒楼顿时安静了。 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食客,已经跑了大半。 热闹好看归好看,可谁也不想吃人命官司。 尤其看到那帮黑皮子搜出弓弩之后,跑得更快了。 这东西沾上就是谋反,谁知道这酒楼里还藏著什么好玩意。万一被当成同伙,那可就不是看热闹了,那是全家一起去看阎王了呀。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老头老太太也被家里人拽走了。 剩下的就只有那个女掌柜。 她也想跑,可是却跑不了了。 从陈玉楼喊出那声大哥的瞬间,她的冷汗就没停下来过。 她又不傻,能让陈玉楼喊大哥的人,而且还能隨意指挥黑皮子、黄皮子的,在这神都里就是蝎子拉粑粑独一份。 女掌柜现在整个人缩在柜檯后面,脸色比死人还白,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想说自己背后的大人物,自己不过是替人办事的,甚至陈玉楼也不是她主动找来的,是上面的人安排的。 可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背后的神仙都不敢直面这位神仙,更遑论她这一个二手坐骑了。 到了这步田地,那位大人物非但不会出面保她,怕是还巴不得她赶紧消失乾净。 毕竟,把陈玉楼推到神都来、给他弄酒楼弄门面弄排场的那个人,其心思可不是让这废物真的去当什么王爷。 投石问路罢了。 用圣天子庶弟这块石头,去试圣天子的深浅。 石头碎了,路的深浅也就知道了。 至於石头本身的死活? 谁在乎呢。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女掌柜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没有人看她。 圣天子已经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至於后面的事自然有黑皮子黄皮子们去追查,看看到底是哪路牛鬼蛇神在搞名堂。 而狠狠爽了一把键政癮的圣天子绝对不是只会嘴上说说的花架子口牙!! 爽完了之后,他还是要继续微服私访,与民同乐的。 圣天子带著小跟班走了之后,黑皮子们隨后也带著案犯们撤了。 走的时候顺手把柜檯上的帐本和银箱都搬走了。 涉案物品嘛,带走调查,很合理。 至於什么时候还? 嘿嘿。 那可就不好说了口牙。 第76章 我要那狗皇帝去死啊! 若问这世间什么最痛。 那白髮人送黑髮人,显然是要名列前茅的。 而当刘白莲看到陈玉楼尸体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十六个黑皮子抬著圣天子好心赏赐的棺材,一路吹吹打打,敲开了城南小院的门。 棺材里堆著白花花的银锭,银锭中间夹著一具胀得变了形的尸体。 嘴里塞著银子,鼻孔里塞著银子,耳朵里塞著银子,袖子里、裤腿里、鞋窠里,但凡有缝的地方都给塞得严严实实。 整个人活像一尊银壳子裹出来的肉粽。 领头的锦衣卫指挥使把担架往院子里一搁,双手一抱,面无表情。 “刘夫人,圣天子口諭。“ “当年陈公子送行之恩,圣天子铭记於心,今日三万两白银奉还,从此两清,谁也不欠谁。“ 刘白莲已经彻底懵了,完全听不进去別人在说什么了。 眼下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彻底完了。 他期冀儿子进京,顶替那个废物的位置当上皇帝,然后自己当太后母仪天下的美梦,彻底散了。 当初刘白莲想的很好,连陈陇那个废物都能在皇帝的位置上坐稳脚跟。 她的儿子为什么不能? 所以她在心中计划里了良久,然后在某一天得到一个神秘人的指点后,她就下定决心,上京! 刘白莲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经典。 第一步,进京认亲,站稳脚跟。 第二步,以自己儿子的身份,拉拢朝中不满圣天子的势力,积蓄力量。 第三步,在合適的时候,把陈陇拉下来,把自己儿子推上去。 到时候,她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太后。 锦衣玉食,后宫三千,天下权柄尽在指掌。 想想就美得冒泡。 至於这计划有没有可行性,刘白莲压根就没想过。 在她的认知里,当皇帝就像是在平阳府抢员外家的风水宝地一样,无非就是手段狠一点、脸皮厚一点、找的靠山硬一点。 她这辈子靠的就是这三样。 从一个茶商的女儿混到今天,哪一步不是这么走过来的? 皇位嘛,也是一样的道理。 可眼下在圣天子的铁拳出击下,刘白莲的白日梦被狠狠的击碎了。 难道街头巷尾传闻的那些,关於那废物的事情都是真的? 不…… 刘白莲猛地摇头。 不可能是真的,绝对不可能。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 她的儿子死了!她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也没了! 刘白莲终於动了。 她弯下腰,把陈玉楼从担架上抱起来。 由於肚子里的银子太重,她抱不动,就连拖带拽地把他拖进了屋里。 一路上,陈玉楼嘴里和身上不断有银珠子掉出来,叮叮噹噹地滚在地上,在青石板路上弹跳著,发出清脆的响声。 银子滚到侍女脚边,没人敢捡。 甚至没人敢看。 毕竟在这要命的关头,可没人敢为了点银子去触刘白莲的怒火。 门关上了。 侍女们彼此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有经验的老侍女一把拉住几个新来的丫头,拼命朝外面拽。 “快走快走,离远点!“ “夫人这样子,可不能凑上去!“ 跟了刘白莲十几年的老人都知道,这位夫人平日里笑眯眯的,见谁都是三分甜、七分媚,嘴里蜜糖拌砒霜,活脱脱一朵白莲花。 可她真正发狠的时候,那是吃人都不吐骨头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 屋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连哭声都听不到了。 可这反倒更嚇人。 侍女们缩在院墙底下,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屋里才终於传出一个如同野兽嚎叫般的绝望声音。 尖锐、悽厉、扭曲。 许久之后,声音停歇,屋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刘白莲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妆容半画,可眼睛里的光亮得嚇人。 “来人。“ 她对外面的心腹们说道: “给我把地窖里那个姓周的拖出来,餵他吃土,狠狠得吃。“ 老侍女浑身一抖。 她当然知道地窖里关著谁。 那是他们从平阳府一路带到神都来的一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火棍,整日里蓬头垢面,不说话也不吃饭。 夫人管他叫异人。 而且老侍女也亲眼目睹过,只要他吃了土,就能生出东西来。 至於什么东西,老侍女就不大清楚了。 不过府上这半年来多了很多面生的面孔,平日里除了夫人的命令谁也不听,难道是这些人? 老侍女摇了摇头,又觉得有些荒谬。 夫人已经把这人锁在地窖里已经大半年了。 原本夫人是不打算这么早动用他的,她说要慢慢来,先用手段把这人的心收服了,让他心甘情愿地卖命。 异人又如何? 这天底下的事是男人在做主不假,可掌握男人的从来都是女人。 刘白莲在这方面有著极度膨胀的自信。 从十六岁搭上老王爷开始,她就没在男人身上栽过跟头。 收服一个不諳世事的小毛头,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等不了了。 “土呢,去哪弄……“ 老侍女哆嗦著嘴问。 “蠢货,院子里刨啊。“ 门缝合上了。 侍女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动。 门里面又传出刘白莲咆哮的声音: “我说,给我餵他吃土!!“ 侍女们一哆嗦,抄起铲子就往院子里的花圃跑。 刘白莲靠在门板上,低下头,看著地上满屋子散落的银锭。 她一脚踢开一锭。 银子滚到陈玉楼的尸体边上,和从他嘴里掉出来的那些银渣混在一起。 “陈陇。“ 她把这两个字咬在齿间,像是在嚼一块生肉。 “我要你死啊,你个狗昏君!!“ …… 而在刘白莲心心念念的要他死的狗昏君,现在死了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狗皇帝现在正拿著两串顺手从路过孩童那里顺来的糖葫芦,走到了神都遍布流民的棚户区里。 作为神都新建工程里,第一个急需拆迁的地方。 圣天子充分发挥身先士卒的领头羊责任,亲临第一线,指导工作。 而对於圣天子的到来,广大流民表示热切欢迎。 激动的泪都流下来…… 废话,再不流泪卖惨,家都要没了啊! 狗昏君!!! 第77章 我大衍朝自有国情 流民这种伴隨著王朝末年时局败坏而四处刷新的存在,按理来说是不应该出现在神都里面的。 毕竟天子脚下,京畿重地,皇帝老爷住的地方。 你搞出一堆衣不蔽体的叫花子蹲在城根底下,这不妥妥就是在打皇帝老儿的脸嘛。 可我大衍自有国情在吶。 前些日子里,那些大臣为了攀附沈太师,也为了名正言顺的把景安帝从皇帝位置上搞下来。 这些满脑子没什么好屁的狗官们就特意从附近赶了一批流民进来。 赶进来干嘛? 不干嘛,就搁那儿摆著。 让天下人看看,瞧瞧,你们的皇帝把百姓祸害成什么样了,连神都城里都是流民,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如此活生生的证据,岂不是景安地无德的铁证! 可谁也没想到,景安帝一夜变化,大衍朝来了个圣天子。 列祖列宗的牌位都被砸了当柴烧,还在乎你几个叫花子? 圣天子要真在乎,那才叫见了鬼了。 更何况,这位主能以肉搏五万铁骑毫髮无伤。 你跟他讲道理? 哪怕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了。 所以这些流民就这么留下来了,成为了歷史遗留问题。 倒也有趣的是,这帮流民涌进来之后,並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 毕竟神都这种地方,就算是条狗都饿不死。 朱门的泔水桶里隨便扒拉两下,就够一家老小填个半饱。 去码头上扛包、去坊间里卖苦力、去酒楼后头洗碗刷盘子…… 不管怎么说,总归有口饭吃的。 日子苦是苦了些,但总比在外面当流民,时刻担忧著被那些乱兵砍了去当军粮要好的多。 当然了,之前圣天子大刀阔斧清理狗官的时候,这帮流民也是有怨言的。 毕竟那些狗官、大户虽然是作恶多端,简直不是人,可他们的泔水桶是真的油。 狗官倒了,泔水没了,活也少了,不骂两句怎么行。 然而等到圣天子的百亿基建大补贴砸下来。 工地管饭、干活给钱、白面馒头隨便啃。 嘿。 骂什么骂,圣天子就是咱亲爹! 比亲爹还亲! 亲爹还不一定管你饭呢,但圣天子可真管口牙!! 於是乎,一种奇怪的现象就出现了。 在士族口中十恶不赦的圣天子,反倒成了这些流民心头唯一的慈父。 仿佛只要对他老人家的信仰足够狂热而真挚,那一切就都通通都会好起来的。 而这该死的、让人活不下去的丑恶世道,便也变的没有那么难熬了。 圣天子眼下便是走进了他们所生活棚户区所在的神都外围。 原本这里只是一片荒滩,但现如今,已经成为了流民的主要聚集地之一。 如果不是规模还不够大,圣天子还真想给这里冠上以个下城区的称號。 太他妈窒息了! 饶是圣天子已经极尽想像力在脑海里构建出这些流民所生活的环境。 可当此时亲眼所见时,仍是有几分错愕。 这他娘的哪里还是人间,简直就是苦难的具象化! 放眼望去,棚户区里到处都是用烂木板、破草蓆、碎砖头胡乱搭起来的窝棚。 歪歪扭扭,一阵风就能吹倒三个。 巷道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地上流淌著黑绿色的污水,苍蝇嗡嗡嗡地盘旋在头顶。 有的窝棚门口蹲著瘦得脱了相的老人,眼窝深陷,呼吸微弱,也不知道是在晒太阳还是在等死。 有的窝棚里传来孩子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像要把肺都吐出来。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女人端著破碗在路边洗衣服,可那水黑得跟墨汁一样,洗完了怕是比没洗还脏。 更远处,有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浑身上下就裹了一件破麻布,露出乾柴似的胳膊腿。 他们面前摆著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头搁著半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饼。 一家五口,就这半块饼。 轮著啃。 一人咬一口,传给下一个。 放在这吃人的世道,流民算人吗? 在那些坐在高堂上、锦衣玉食的老爷们眼中,当然不算。 自重新获得自由以来,向来以祸乱天下为己任的狗皇帝,此时此刻也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强烈的悲悯共情。 狗日的封建时代,把人变得不像人啊! 圣天子压抑住內心想要杀人的躁动,行在苦海当中。 姜雪衣面色淡定,见怪不怪。 这才哪到哪啊! 只能说天朝上国还是太富有了,就连流民都能过得这么好。 这些人若是放在高句丽,怕是连猪狗都不如了。 …… 流民们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锦缎的公子哥,一个打扮成丫鬟的冷脸姑娘,外加远处巷口若隱若现的几个黑影。 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做善事的。 最先迎上来的是棚户区里的老人们。 准確地说,是被推出来的。 年轻的壮劳力往后缩,老弱病残往前顶。 这也是流民们这些年东逃西窜所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毕竟老东西们死就死了,年轻人活著就有希望 几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陈陇面前,扑通跪倒。 “大……大老爷,求求您……” “这地方虽然破了些,可好歹能遮个风挡个雨……” “求您高抬贵手,別赶我们走啊!” 他们以为这个看上去就不像是普通人的大人物是来暴力差遣的。 那什么劳子的告示都贴了快小半个月了,流民们心里清楚得很,这片地方迟早要拆。 可拆了之后去哪? 神都好啊、神都妙,来了神都又有谁真想走呢? 哪怕是做乞丐,也要做神都的乞丐啊。 陈陇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这些人。 他们的衣服已经分不出原来的顏色了,补丁上面还打著补丁。 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卑微,可那些眼珠子的最深处—— 圣天子看到了別的东西。 不甘,以及憎恨。 那些垂下去的脑袋,低到尘埃里的腰杆子底下,藏著的不是对自己的恭敬。 是对这个世道的恨。 恨这狗屎一样的人生,恨生来就有三六九等,恨高门大户酒肉臭、自己冻死无人收。 恨商人綾罗绸缎出入锦楼,自己连一件遮体的衣裳都要一家人轮著穿。 恨这从娘胎里就被安排好的、没有尽头的苦。 好。 好极了。 圣天子咬掉最后一颗糖葫芦,把竹籤子隨手一扔。 就是这样啊。 带著不甘,带著恨意,然后沐浴在圣天子的荣光之下。 去打碎这个狗屎一样的世道。 劲那! 这才是慈父一般的圣天子所想要的治下魔民啊! 老老实实的当羊羔有什么意思? 最终,也只有被人吃掉这一条路。 只有亮出爪牙,狠狠撕咬,才能在这註定沦为魔域的世道里,凶残无比的活下去口牙! 第78章 永劫帝君,万寿无疆 带著各种食物在暗处跟隨著圣天子到来的黑皮子、黄皮子们,看到圣天子满怀怜悯的目光之后。 当即就是毫不犹豫的开启了大撒饭模式。 而面对香喷喷的可口食物,这些流民虽然有所躁动,但却难得没有失去秩序。 不过,最让圣天子感到动容的。 是当一个领到大馒头的老者,不是第一时间狼吞虎咽,又或是送入自家孩童的口中。 而是转过身,面朝著皇城所在的方向,虔诚叩首,认真祷告。 口中嗡鸣的字眼,却是讚美著圣天子的恩德。 “天佑圣天子,天佑大衍朝。” 紧接著便有更多的人跪了下来,嘴里念念有词。 “吾等小民,生受圣恩,死报圣德。” “永劫帝君,万寿无疆。” 这倒也不是这些流民自发內心升华出来对圣天子崇敬的话语,而是圣言报上印的祷词。 每期末尾都附著这么一小段,是姜雪衣为了宣传圣天子所做的小巧思。 为了广布圣天子的恩德,她还不惜狐假虎威,让眼下身为城管大队长的沈太师动用麾下城管大力。 务必督促神都城里每一位居民,背诵圣言。 眼下看来,成效还算不错。 见到眼前的场景,哪怕是向来在外人面前不假辞色的姜尚官,此时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朕……嗨呀。” 哪怕是以狗皇帝那般桀驁不驯的性子,以及面对天下权贵士族的厚脸皮。 此时此刻,心里都是不由的升起了几分不好意思的感觉。 旋即,便是又涌现出几分理所当然的责任感。 “这天下还有如此多的流民,看到朕做的还不够啊,还是要再苦一苦有钱人了……” 正在圣天子大棒鞭策下不得不奋力保命的狗官大户们忽然感觉后背一凉,恶从天降。 而棚户区里。 圣天子发现他可以在朝堂上同那些衣冠禽兽们同处一地,也可以在酒馆里和各种人物共坐一堂。 但是,他眼下居然发现自己无法和这些流民们席地而坐。 究其原因,不是圣天子嫌弃他们太污浊。 而是只要他有一点点靠近的意思,那些流民们就跟看到了天敌一样呼啦啦的往后撤。 流民们常年流亡乞討,艰难求生的经验告诉他们一条铁律。 他们可以跪著求贵人施捨,但千万不要离贵人太近。 毕竟若是一不小心臟了贵人的衣裳、蹭了贵人的鞋面、碰了贵人的手指头,那就不是简简单单挨一顿揍的事情了。 轻则打断腿,重则打死了也是白死。 谁叫你是流民呢?流民的命就不算命。 这道理不需要谁来教,挨过几次打就自然而然刻在骨子里了。 眼前这位公子虽然没骑著大马、没拿著刀剑,看上去也不像那种喜欢杀人取乐的变態。 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万一呢? 谁也赌不起那个万一。 圣天子站在原地,四周空出了一圈。 他和那些流民之间,隔著三步远的距离。 三步。 这三步,居然比紫金山到万佛寺的路还远。 这倒不是说圣天子有多想和这些流民坐在一起谈心,他又不是什么圣母。 可他连在酒楼里都能和一帮酒鬼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如今到了这里反倒被人躲著走? 这让圣天子面子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朕是来微服私访、与民同乐的,不是来当瘟神的口牙! 正琢磨著要不要脱了这身破衣服,一男一女颤颤巍巍的从流民堆里走了出来。 勉勉强强凑够了一身完整的衣服,看上去比旁边那些半裸的稍微乾净些,也算初具人形。 这便是棚户区里的头领了。 流民能在神都安安稳稳待这么久没出大乱子,里面自然是有人在管著的。 不管到了什么地方,人堆里总会自发冒出几个领头的来,这是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们天然的就渴望秩序。 这两人之所以能出现,显然並不是圣天子浑身散发王霸之气,旁人一见便拜。 而是先前通过大撒饭建立了足够的互信空间,人家愿意出来接触。 换句话来说,就是好感度刷够了,剧情人物要出来发布任务了。 “两位止步,我家公子有话要问你。” 圣天子兴冲冲的真人扮演游戏还没来的及开始,就被某位女尚官扼杀在摇篮里。 只见她上前一步,露出生人勿近的表情,问道: “你们哪里人士,因何流落至此?” 一男一女对视一眼,分別道出自己的来歷。 前者是济州府阳穀县人,后者是荆州义阳郡人。 一个叫赵铁柱,一个叫孙二娘。 济州不说了,穷鬼地方,自古都出刁民。 但荆州,在大衍朝的划分下,是属於南方富庶之地的。 这也能成为流民,还逃亡来到京城? 如此经歷,倒也能说的上是个传奇了。 至於成为流民的原因,那自然是各自有各自的苦楚了。 “回这位姑娘的话,小人之所以变成流民,是因为天灾的缘故。” “小人原本是阳穀县猎户,给县里的王老爷看山,虽然困苦了些,但日子也能过得去。” “可谁能想到,前年北边地龙翻身,导致山塌了大半座,王老爷说是小人看山不利,要小人赔。” “可小人世代劳苦,上哪能赔得起?一座山的树,那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家当。” “赔不起就要拿命来抵,王老爷把小人一家的地契收了,房契收了,连猎弓都收了。小人找县太爷告状,客县太爷和王老爷是连襟。” 赵铁柱低头嘟囔著,没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这些年,这经歷他来来回回说了上百遍,即便再痛,那也麻木了。 “告不了,就只能跑。带著婆娘和两个娃,一路往南走,走到神都,走不动了。” 陈陇听著,没什么反应。 这故事他上辈子在网上看过无数个翻版,搁在哪个朝代都不新鲜。 地主恶霸勾结官府欺压百姓,老百姓告状无门沦为流民,经典剧本了。 换了个时代,换了个名字,故事一模一样。 赵铁柱还算好的,婆娘娃儿跟他逃了一路,还能活著,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你呢?” 圣天子看向那个女的,不由的升起了几分兴趣。 这个世道本来就已经是够混乱了的,出现什么圣天子都不以为奇。 若是再混入一点天罡地煞下凡,什么水滸好汉的故事,那可就更有趣了。 第79章 这世上,还能有比朕还大的官? 孙二娘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不过那眼神很快就低了下去。 倒也不完全是害怕,倒像是一个习惯了缩著脖子过活的人,不適应挺起胸膛。 “回贵人的话,民妇不是遭了天灾。” 圣天子挑了挑眉,问道: “那是怎么来的?” 孙二娘搓了搓手指。 她那双手很粗,指节开裂,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垢,倒不像荆州那等富庶地方养出来的女子。 “民妇原本在义阳郡外开了间小食铺,卖些蒸饼、肉汤、浊酒。” “家里有男人,有婆婆,还有两个孩子。” “铺子不大,可临著官道,来往客商多,日子也还过得下去。” 她说得很慢。 话语也十分平静,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倒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故事。 “后来,县里来了新的县老爷,说是要整飭商税,凡是道旁的铺面,皆要重新造册。” “造册便造册,交税便交税,民妇这些小民,又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可谁曾想到那册子造完,税却不是一份,门面税,烟火税,酒税,肉税,过路税,平安税。” “就连铺子门口那口井,他们也说是官井,要交水税。” 赵铁柱听得咧了咧嘴,似也被戳到了痛处。 这事听起来荒唐,可在咱大衍那是一点也不稀奇。 老爷们要钱的时候,连你家狗在街上叫了几声,都能算成扰民税。 孙二娘继续道: “民妇交不起,便只能去借了,而义阳城里有个陈家钱庄,专借给我们这种小户。” “借十两,写二十两,过三月,变四十两,再过三月,就说利滚利,连铺子带人都不够抵。” 圣天子听到这里已经生出极大的共情了。 小贷、套路贷、砍头贷什么的,这些社会的渣滓就应该通通去死。 就连圣天子的劳改营,都不会用这些货色。 “那官府不管?” 姜雪衣问出了天真至极的问题。 孙二娘强撑著,露出个难看至极的苦笑。 “不瞒贵人,那钱庄是太守小舅子开的。” 姜雪衣顿时便不说话了。 她原本以为比起惨来,还是她老家的下等人更为悽惨一些。 可听到孙二娘的敘述后,她才恍然明悟起来,原来在盘剥百姓这方面上,高句丽所谓的士卒大户在大衍的前辈们面前,简直清纯的像是白纸。 果然不愧是大国上朝啊,就连这方面都领先。 陈陇坐在一截断木上,手肘搭著膝盖,听得很认真。 “民妇的男人不肯签卖身契,他说铺子没了便没了,他们可以去乞討,但不能去给人当狗!” “结果第二天,铺里就吃死了人。” “县衙的仵作来了,连看都没看,就说是我家肉汤里下了毒,然后就招呼著衙役將我男人锁走了。” “婆婆去县衙门口磕头,被差役一脚踢在心口,当晚就没气了。” 说到这里,孙二娘停了一下。 整片污水横流的流民棚户区內,剎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那些平日里不知死活、到处乱窜的流民孩童,此刻也通通不敢再发出半点闹腾。 他们或许还听不懂这血淋淋的残酷现实,可大人们脸上那如丧考妣、感同身受的绝望神色,他们看得懂! “我把婆婆埋了,又去衙门。” “衙门里的看守说,要活命也行,交银子。” “民妇哪里来的银子呢?” “他们又说,陈家老爷愿意发善心,把我收进府里做粗使贱妇,两个孩子也能进府,算是给口饭吃。” “我流著泪问,那我男人呢?那差役却狞笑著吐出四个字:杀人偿命!” 她的声音,终於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沙哑,透出无尽的癲狂。 “后来我才知道,是陈家那位二老爷看上了民妇。” “收我是假,要人是真。” “我不肯,他们便把我两个孩子抓了。” 陈陇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敲击,都隱隱带著一股令虚空震颤的微弱元磁震盪。 “大的八岁,小的五岁。” “一个被送去矿上,一个被卖给船帮。” “民妇实在气不过,就佯装顺从进了陈府想要復仇,可却被人识破,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然后,便是一路逃窜了。” 她说完,甩去脸颊上的两行清泪,又恢復了先前麻木的神色。 “贵人要问缘由,便是这些。” 陈陇听完,沉默片刻。 然后气笑了。 精彩,真是精彩。 北边地龙翻身,王老爷能让猎户赔山。 南边富庶安稳,区区一个县太爷的亲戚就能把活人一家拆开卖。 老天爷都还没怎么发力,这帮穿衣服的东西已经把人间经营成了这个鬼样子。 圣天子原本以为自己降世,就是来祸害这个世道的。 可谁他妈的能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发力呢,这世道就先自己烂完了。 “真他娘的是个五浊降世啊!” 圣天子心头的怒火升腾,天象隨之改变,轰隆隆的凭空发起雷鸣。 嚇得整个神都的人都颤了三颤,直以为是黑皮子们来敲门了。 而面无表情的圣天子露出一副和顏悦色的神情,仿佛先前发生的事和自己毫无关联。 隨身的姜尚官却是开始微微变色了。 这一男一女的经歷如此悲惨,就连她都忍不住在心里同情了。 更遑论是爱民如子的圣天子呢?! 而圣天子越是心平气和,那便说明他心里的怒火越是汹涌。 每每这个时候,姜雪衣就无法抑制自己对圣天子的忠诚意志,毕竟哪怕是姜尚官,也无法承受圣天子的怒火口牙! 圣天子的內心如何著想无人知道,但圣天子的愤怒是毫无疑问的。 这都他妈是什么人间疾苦? 陈陇自己都没想到,他不过隨口问了两个人,便已经是这般悲惨到了极致。 可像他们这样,乃至於更惨的人,眼下一眼望过去都不用挑,可谓是俯仰皆是了。 而在神都外,在大衍广袤国土上,这样的人恐怕更多。 一茬茬饿死,一茬茬冻死。 一茬茬被官老爷、世家、钱庄、寺庙、豪奴,当成柴火烧掉。 而这些承受了人世间最疾苦生活的人呢? 他们居然连反抗都不敢反抗,真是废物到了极致! 作为圣天子的子民,又怎能软弱到这般地步? 都被逼成这样,难道不该拿起刀,杀他娘、砍他娘的吗? “本公子听人说,你们是被人赶过来的?你们知道是哪个当官的,做的这事吗?” 圣天子的磁场笼罩,很快就了解到一个更让人心惊的事实。 这些流民並非是神都附近自动刷新出来的,而是被人人为地从外面地方赶到这里的。 上万人的规模,等到了这里就仅仅剩下这一千余人了。 这种行径,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圣天子虽然热衷於杀戮,可他挑战的都是有价值的对手。 这样把屠刀挥舞向毫无反抗之力者的行为,便是狗皇帝这样的妖魔看到了,也觉得令人髮指啊! 虽然现在还不到大清洗的时候。 但圣天子觉得,有必要给这些人拉个清单了。 “听……听说,是一位姓杨的知府。” 大概是听出来圣天子语气里的善意,这些流民犹犹豫豫的说出一个名字。 知府! 一州头目,可谓是数十万人的父母官,流民眼中顶天了的大官。 但在圣天子眼中,连名字都不配知道。 姜雪衣十分体贴地记下了这个名字,准备回头就叫东厂去他家查水錶。 左右现在神都、天京已定,整个京驛之地都掌握在手,也是时候將圣天子的威名遍传天下了。 “贵、贵人,那可是知府老爷啊!” 赵铁柱並没有意识到自己走大运了,还在颤著声音提醒道。 “嗯?” “还能比朕厉害不成?” 圣天子不装了,摊牌了。 就问这世上,还能有比他更大的官没有?! 第80章 日行一善,夸夸神教 圣天子的声音很轻,极力控制著没有传出去。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声音,却是叫面前的两人瞪大了眼睛。 本来还能勉强站起来有个人样,可现在彻底就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嚇得整个人都傻了。 赵铁柱和孙二娘的脑子齐刷刷地宕机了。 这天底下能自称朕的,就那么一位。 那位天天掛在圣言报头版上的。 那位黑皮子黄皮子们听了名字就要下跪的。 那位据说一拳能把佛祖打趴下的—— 圣天子啊! 赵铁柱的鼻涕眼泪瞬间就糊了满脸。 一个快四十岁的汉子,跪在烂泥里哭得像个三岁小孩。 他做梦都没想到,天天念叨著的圣天子,居然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 “別大声嚷嚷,说说吧,你们还有什么冤屈,今天朕给你们做主了。” 圣天子瞅著眼前两人,决定日行一善。 赵铁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倒是孙二娘反应得很快,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 “民妇一路逃难而来遇到的坏人有很多,可仅仅只有一个好人,求求您,求您救救他!“ 圣天子大惊失色!对眼前的孙二娘另眼相看。 遭遇了这般多苦难,眼下遇到了能够为她做主的人,居然第一个念头不是为自己討回公道,而是救助一个毫无关係的人? 这是何等高尚的品质! “桀桀桀!” “朕喜欢好人,最喜欢好人了。” “你放心,別管他在天涯海角,朕都帮你找回来!” 这一刻,圣天子只感觉圣光附体。 “那人姓周,二十来岁,瘦瘦高高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看著像个读书人。“ “民妇在路上饿得走不动了,他便把自己的乾粮分给我们吃。不光是乾粮,还有盘缠、药材、草鞋,但凡他身上有的,全都分了。“ “也不图什么回报,就说他不忍心看人饿死在路边。“ 圣天子听著,本来只是突发奇想日行一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可现在,忽然对她口中的人感兴趣了。 “后来呢?“ “后来周公子就被人抓走了。“ 孙二娘的拳头攥紧。 “有几个大汉追上来,说是周公子的主家派来的,要把他带回去。“ “周公子不肯走,那帮人就动了手。“ “我们想拦,可哪拦得住。那些人一个个膀大腰圆,我们这些流民连站都站不稳,能顶什么用。“ “周公子被拖走之前,偷偷塞给民妇一封信。“ “他说,拿著这封信去神都,找官府的人递上去,会有人来管的。“ “然后人就被拖走了。“ 孙二娘说到这里,神色多了几分黯然。 “民妇把那封信揣在怀里,走了一个多月才到神都。“ “到了之后,想找人递信,可哪里递得上去?“ “衙门的门槛比山还高,递状子的人排了三条街,我们这些流民连门口都站不了,差役一看我们的样子就拿棍子赶。“ “最后没办法,民妇就把那封信丟到了神都府尹家门口。“ “心想著好歹是个大官,万一看到了呢。“ “可到现在为止,都有小半年了过去了,结果一点音讯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孙二娘就不吭声了。 圣天子没有再说话了。 但身旁的姜雪衣已经有所行动。 她甚至不需要圣天子吩咐,便转身朝著暗处那些黑影使了个手势。 两个黑皮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口。 毕竟抄家……搜东西这种事,锦衣卫和东厂都是专业的。 而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 这事交代下去后,圣天子就没再追问了。 流民们也非常有眼力劲地没有继续倒苦水。 倒不是没的倒。 一千多號人呢,一人一碗苦水,能把这片棚户区给淹没。 可他们又不傻,圣天子当面,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能够见圣天子一面,这辈子就值当了。 至於那些苦难和冤屈,从祖辈开始就一直吃著了。 爷爷吃,爹吃,自己吃,往后儿子孙子怕是也要接著吃。 苦难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插曲,本来就是生活本身。 和呼吸一样自然,和饿肚子一样寻常。 眼下圣天子在跟前,再哭天抹泪的那就太没情商了。 自然是要报喜的! 可流民们能有什么喜事? 嘿,你还別说,还真有。 有句话说得好,当你已经掉到谷底的时候,无论怎么迈步都是在往上走。 这便是流民们在幸福感上可提升的巨大空间了呀! 至於这些空间从哪里来的呢? 毫无疑问,从圣天子那里来的。 首先便是那些被圣天子顺手波及到的地痞青皮。 狗皇帝坐在皇宫里荒淫无度的时候,忙里偷閒放出黄皮子黑皮子大肆抄家。 这行为在士族眼里当然是暴政。 可在流民们看来? 那简直就是过年口牙! 为什么? 因为那些骑在他们头上拉屎的混帐,终於被收拾了! 以前在棚户区里討生活,出去乞討要交保护费,出去当苦力要交地头蛇的份子钱,妻女出门要低著头快走免得被哪个道上的爷瞧上。 至於人牙子们一天到晚在棚户区外面晃悠,打量著谁家的孩子好看、谁家的闺女水灵,那更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呢? 那些青皮地痞的靠山们,一个个脑袋都掛在城门口了。 没了靠山,这些蛇虫鼠蚁也就跟著作鸟兽散了。 没了保护费,没了路面捐,没了乱七八糟的名目盘剥。 流民们出去乞討或者卖苦力挣的餬口钱,居然能完完整整、一文不少地揣回家了。 你说稀不稀罕? 稀罕死了! 他们好歹算是个人了,不再是物件和牲口了呀! 而这,不过只是圣天子隨手一作罢了。 可对於最底层的人来说,便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除此之外,圣天子的恩情还有很多很多。 比如圣天子霸凌百官、午门斩首、悬掛人头。 这些事跟流民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去了。 霸凌百官被说书人编成了段子,流民们去酒楼外头蹲墙根偷听的时候,能笑上半天。 笑的时候就不觉得肚子饿了。 圣天子杀一个狗官,流民们能兴奋地討论三天。 圣天子抄一个大户,流民们能开心地多吃一碗粥。 而最最最让流民们感恩戴德的,还是圣天子招工这件事。 管饭,给钱,白面馒头隨便吃。 就这一条,圣天子便是他们心目中的再世恩人。 欠了生生世世都还不完的恩情口牙! 所以面对圣天子,流民们不报苦,报喜。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著自己在工地上干活的事,说著每天能领到多少铜板,说著婆娘和孩子终於能吃上顿饱饭了。 圣天子听著这些乱七八糟的匯报,嘴角都像被吊起来的翘嘴似得压都压不下去了。 虽然说这些並不是他的本意,可眼下居然能意外地收穫到如此多的好评。 果然圣天子的智慧是无穷尽的,仅仅是手头漏下来的一点点好处。 就能让人感恩戴德,称颂不止。 而且圣天子还发现,这种被人当面夸奖的感觉当真舒爽,仅次於在大大的后宫里面和美人们討论曹丕的乐趣了。 “咳咳!” “好了好了,朕也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 爽到翘起小尾巴的圣天子正在心里感慨,这样的事居然也能算离经叛道,让他的妖魔之力又强上了一分。 不知何时消失又出现的孙二娘犹犹豫豫地走上来,手里捧著一个用破布包著的东西。 “陛下。“ 她跪在地上,双手高举。 “草民们没什么好东西能孝敬陛下的。“ “这个……是草民存放了很久,一直都捨不得吃,想著留到最难的时候再拿出来。“ “今天见到了陛下,草民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对於自己信徒的礼物,圣天子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哪怕它儘管已经在极力保存了,可依旧是隱隱散发出一股恶臭。 打开破布,里面是一块被亮晶晶的奇异纸张通体包裹的东西。 方方正正,灰不拉几。 圣天子瞪大眼睛,盯著它看了两秒。 蛤?!! 第81章 来自故乡的科技与狠活 圣天子盯著孙二娘手里呈上来的东西,脑袋嗡嗡的。 似是有点不敢相信,瞪大眼睛又仔细看了看。 没错! 方方正正,稜角分明,用一层亮晶晶的透明薄膜裹得严严实实。 薄膜的边角处还带著齿状的撕口线,那种一扯就开、极其廉价、但在这个鬼时代绝对造不出来的—— 塑料包装纸口牙! 圣天子他把那东西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 味道已经有些变了,毕竟在这破布里不知道捂了多久,外皮上沾著一股餿味和泥腥气。 可在那股餿味底下,圣天子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淡淡的、乾巴巴的、带著一点点油脂氧化后发苦的味道。 这味道太熟了。 干、硬、噎嗓子。 但管饱。 压缩饼乾。 “哇哦!“ 意识到这一点的圣天子,顿时就毫无人样的笑了。 他直接伸手,捏住塑料纸边角那条齿痕线,手指一用力。 嘶啦。 包装撕开了。 一股浓郁的、混合著油脂、麵粉、糖分和各种添加剂的气味,轰然炸开。 熟悉的味道! 虽然那些繁复的名字已经记不得了,但里面的味道,味大无需多言! 圣天子登时起立,露出陶醉的神色。 太太太太太太,太他妈的正了! 圣天子不由分说,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塞到嘴里。 粗糙的粉末在口腔里炸开,刮著舌面和上顎。 噎。 圣天子嚼了两下,眼睛倏地瞪圆了。 甜味。 不是这个封建时代那种单纯的蜂蜜、砂糖,而是工业糖精的味道。 然后是咸味,花生碎的油香,以及某种说不上名字的、微微发苦的回甘。 圣天子摇头晃脑,像条刚吃到肉骨头的狗。 “哦吼吼吼吼吼!“ 他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像人类的怪叫。 流民们齐刷刷后退了三步。 妈呀。 这公子该不会是吃了毒吧? 可圣天子浑然不管,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饼乾全塞了进去。 嚼得咔嚓咔嚓响,碎屑从嘴角掉出来都顾不上擦。 “正!“ “太他娘的正了口牙!“ 圣天子使劲咽下最后一口,伸出舌头把嘴唇上沾的粉末舔了个乾净。 然后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张被撕开的塑料包装纸,神情像是在瞻仰一件圣物。 没错。 就是这个味道。 工业时代的味道,满满的科技与狠活。 自打来到这个鬼地方,圣天子的嘴巴就快淡出鸟来了。 不是说大衍的御厨不行。 御厨们的刀工和火候確实没的说,烤个羊腿外焦里嫩,蒸个鱸鱼肉质紧实,放在古代美食界也算得上一流水准。 可问题是,调料实在是太太太太单调了啊! 说到底,烹飪这事到了最后比拼的就不是厨师的手艺了,而是化工行业的发达程度。 没有穀氨酸钠你拿头做鲜味?没有焦糖色素你拿头做酱色?没有食用香精你拿头做那个让人一口上癮的勾魂味道? 工业时代的美食,那才叫地道啊! 圣天子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塑料包装纸,上面的字跡已经模糊了大半,可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印刷体。 乾净、標准,机械化大生產的產物。 和他一样,不属於这里。 圣天子已经百分之一千確定了一件事,这玩意绝对不是大衍匠人们能够手搓出来的东西。 如此想著,圣天子把这塑料纸叠好,揣在了兜子里。 这个动作让姜雪衣彻底確定了一件事,这块灰不拉几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她跟在圣天子身边这么久,还从未见他这么宝贝过什么东西。 连萧妃暄的脸都没让圣天子多看过两眼。 一块像干泥巴一样的食物,却让圣天子叠好了包装纸揣进怀里。 匪夷所思!无法理解吶! “这东西。“ 圣天子长吐出一口气,隨后用丝毫容不得旁人来质疑的话语言说道: “这东西也是那位周公子给你的?“ 孙二娘被圣天子方才的一通操作搞得有些发懵,甚至差点嚇尿。 虽然这玩意在她看来定然是十分珍贵的,但万万没想到居然能让尊敬的、崇高的圣天子如此青睞!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她就早点献上来了。 谁知道眼下, 会不会怪罪到自己身上。 对此,狗皇帝只是轻轻看了一眼,便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放心,朕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你只需要告诉朕是与不是,其他的便与你无关。” “哦,那位周公子朕也会將他救出来,予以重用!” 似也想到前半句话说的有些不妥,便又连忙补充上一句。 威严浩荡的声音在耳边迴荡,高大魁梧的身躯放大好似是天一样。 当这样的场景出现在孙二娘的面前,赌上了自己作为圣天子的荣耀,她內心的犹豫在一瞬间便被击垮了。 她抬起头直视圣天子的垂眸,以果断而坚决的话语毫不犹豫的说出声: “回陛下的话,正是。“ “好。“ 圣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已经完全变了。 “很好。“ “朕现在迫不及待的想要到这位周公子了。“ 话是对孙二娘说的,可眼睛已经飘向了姜雪衣。 姜雪衣心领神会,微微頷首。 不需要多说了。 之前派出去两个黑皮子去查那封信的下落,现在看来,还得加派人手。 这个周公子的分量,显然远比一个路见不平的好心读书人要重得多。 至於具体重到什么程度,姜雪衣还想不明白。 但圣天子想见的人,就是天大的事。 哪怕把神都翻过来,也要找到。 而就在圣天子已经在想著这位周公子究竟是自己的老乡,还是偶然得到奇遇的幸运儿时。 圣天子超然的感知察觉到了远处传来的一些移动。 和先前黑皮子们来发食物时的躁动不同,这一次而像是潮水般从外往里涌,其中夹杂著流民们或激动或敬畏的呼喊。 “是天师!天师来了!“ “天师今天来看我们了!“ 圣天子挑了挑眉。 天师? 圣天子的好奇心瞬间被拉满了。 他抱著手臂,歪了歪脑袋,嘴角似笑非笑。 “有趣。“ “朕倒要看看。“ “是什么人,居然在朕的神都里混出这般大的名头了。“ 第82章 我大贤良师,张娇! 眾所周知,但凡到了王朝末年,那些在乡野间乱窜的道士们,通常都是有些说法的。 而在这等礼崩乐坏、饿殍遍野的末世当中,若是还热衷於在流民堆里施粥救人、散发符水,那这说法的分量,可就越发沉重了。 遍数圣天子脑海里那点不算丰厚的歷史知识,纵然他是个不学无术的文盲,眼下也能掰著指头数出几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来。 这就很有意思了。 陈陇摸了摸下巴,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的魔光。 “朕难道拿的是蛋灵帝的模板?” 可也不应该呀。 大汉的蛋灵帝是个只知道卖官鬻爵的废物,连自己手底下的宦官都压不住,最终被人当猪一样圈养。 而作为圣天子的他,可是拥有五十万匹磁场力量、足以徒手轰碎整座神都的无上妖魔! 两者之间,根本就是云泥之別。 可眼前这场面,属实是太对味了。 圣天子没有急著发作,他决定静观其变。 那双足以洞穿物质本质的眼眸,冷冷地越过拥挤的流民,锁定在那个正缓步走入棚户区的身影上。 隨著那位天师的到来,原本死寂且麻木的棚户区,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瞬间沸腾了起来。 流民们眼中的恐惧与卑微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所取代。 他们虽然不敢靠得太近,却纷纷跪伏在道路两侧,用最虔诚的姿態迎接这位给他们带来活命希望的活神仙。 “天师慈悲!” “多谢天师昨日的符水,我家小子的热病退了!” “天师,求您再赐一张符吧……” 流民们呼喊著,那声音里夹杂著祈求与希望。 圣天子看著这一幕,心里顿时有些吃味了。 要知道,就在一炷香之前,这些流民们对於看不见摸不著的圣天子,只是在叩拜一个象徵著绝对暴力与铁血慈父的符號。 可对於这位道士,他们却是发自內心的尊敬。 这怎么行?! 在圣天子的地盘上,在他的神都里,绝对不允许有比他还要牛逼、还要受人拥戴的存在口牙! 按照陈陇以往的脾气,面对这种敢於窃取自己威望的狂徒,只需要一个念头,强横的生命磁场便会碾压过去,將这不知死活的道士连同他的骨肉一起挤压成一滩猩红的肉泥。 可今日,圣天子却硬生生压下了那股破坏的本能。 因为他突然生出了一个绝妙的念头。 “资助一番这位天师,让他做出一些好比大贤良师的伟业,那也未尝不可!” 大衍的这帮节度使,简直就是一群冢中枯骨,太他妈的废物了! 圣天子原本以为,自己在神都杀得血流成河,大肆屠戮世家大族,更是將万佛寺的禿驴连根拔起,这等离经叛道的暴君行径,必然会引得天下大乱。 再加上圣天子慷慨的给这些节度使们拼多多大补贴,一个个都给上了为王的名號。 如此一来,那些拥兵自重的地方军阀、节度使们,理应立刻打出清君侧或者诛妖魔的旗號,挥师起兵,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天下大乱。 可结果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除了镇北王沈烈那老狗送来一封极其噁心人的服软信、甚至还要把女儿送来和亲之外,其余的节度使居然连个屁都不敢放! 一个个坐拥几万精兵,却像鵪鶉一样缩在自己的地盘上发抖,连造反的胆子都没有。 这让满心期待著一场血肉横飞、能够痛快廝杀一场的圣天子感到极其的恼怒。 朕的惊世智慧,朕这般不遗余力的拉仇恨,难道就只配和这群弱智、懦夫玩过家家? 这简直是对圣天子无上武力的最大侮辱! 既然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不敢反,那若是让眼前这个在流民中极具威望的道士来挑起这把火呢? 如果这位天师的理念里有些创新的东西,如果他能把这群麻木的流民组织起来,化作足以撼动大衍根基的起义狂潮…… 那圣天子绝对不介意在暗中推波助澜,给他送钱、送粮、甚至送兵器,做他造反事业上最坚实的后盾。 毕竟,唯有这天下彻底乱作一团,唯有鲜血与烈火燃遍神州,才能让圣天子那无聊到快要发霉的灵魂,得到一丝丝的慰藉啊! 想到这里,圣天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且愉悦的弧度。 他重新打量起那位天师。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圣天子顿时更加惊讶了。 因为在他那如同雷达般精准的磁场感知下,那件宽大的青色道袍根本掩盖不住对方真实的身体结构。 没有喉结,骨盆较宽,皮下脂肪的分布规律…… “蛤,居然是一位女天师?” 圣天子挑了挑眉。 这位面容清秀、雌雄莫辨的道长,不仅是个女人,而且在那宽大衣袍的遮掩下,竟还藏著一副极其可观、极具生命力的伟岸身躯。 並非是那种痴肥,而是一种充满了健康、甚至带著几分野性力量的饱满。 “有容乃大,有容乃大啊。” 陈陇在心里嘖嘖称奇。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就在圣天子毫不掩饰自己那充满侵略性、如同猛兽打量猎物般的目光时,不远处的张娇自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她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迎上了陈陇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极度的傲慢,极度的暴虐,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可以隨意揉捏的泥偶。 那目光里没有半点世俗的慾念,只有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破坏欲与好奇心。 寻常人若是被这等凶残的目光锁定,怕是当场就会嚇得肝胆俱裂,双腿发软。 但张娇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为一名生疮的孩童清洗伤口。 自从她偶然间在山野间得到天启,寻得那捲《太平清领书》,从此坚定了救世济人的宏愿,並孤身一人行走在这五浊恶世中起,她就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这一路上,她曾遇到过无数次的艰难险阻。 有贪图她美色的淫贼,有想要拿她去官府领赏的恶霸,有视她为妖言惑眾的腐儒,甚至有更恐怖、更绝望的生死危机。 她早就习以为常,甚至变得麻木。 在这等吃人的世道里,多一具尸体或少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別。 她的命不值钱,她唯一在乎的,只有自己心中那团想要燃尽这腐朽天下的火。 这等连生死都早已勘破的纯粹意志,在圣天子那足以看穿人心的磁场感应当中,如同黑夜里的火炬一般明亮。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慈悲。” 圣天子眼中的戏謔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 他彻底打消了现在就將这女人一巴掌拍碎的念头。 杀人不过头点地,太无趣了。 “朕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圣天子在心中狂笑。 “给你一个阐述你那可笑又可悲的梦想的机会!” “若是你能说出点让朕觉得足够劲的东西,朕便留著你,看著你如何去掀翻朕的江山!呜哈哈,啊哈哈哈哈!” 就在圣天子心里畅想著有趣的未来时。 “公子,那位周公子的事情,有眉目了。” 姜雪衣的声音如同寒泉般冷冽,带著魔徒特有的肃杀与干练,在圣天子耳边悄然响起。 第83章 圣天子又又又又遇刺了 与此同时,神都府衙后宅。 尹德尹大人,这位堂堂的神都父母官,此刻正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来回疯狂踱步,愁得大把大把地掉头髮。 作为一个能在歷次朝堂血雨腥风中屹立不倒、见风使舵的老油条,尹大人的政治嗅觉绝对是这神都城里最顶级的。 早在那些自詡清流的士族们还梗著脖子,妄图掂量掂量圣天子的铁拳究竟硬不硬的时候,他就已经极其丝滑且毫无尊严地跪了下去。 他不光跪了,还跪得极其彻底。 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是把极度配合四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 无论是给东厂带路抄家、调配人手去皇城工地上打灰,还是镇压城內那些敢於妄议朝政的刁民,他方方面面都办得妥妥帖帖,连一丝一毫的把柄都没给人留下。 在同僚们那惊惧交加的眼中,他尹德已然成了新时代跟上圣天子步伐的好干部典范。 可偏偏就是有一件事,像一根淬了毒的倒刺,死死扎在他的心尖上,让他整宿整宿地惊悸、盗汗。 那已经是月余前的事情了。 家里的老管家在后院墙根下打扫时,捡到了一封皱巴巴的信。 这本是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可当尹大人在书房里漫不经心地扫过信上的內容时,当场嚇得魂飞魄散。 信是告状的,这在神都这地界不稀奇。 稀奇的是,它状告的,是一群皇亲国戚! 在这大衍朝,事关皇亲国戚,那是能隨便写在纸上的吗? 想当年人家祖辈打天下,刀头舐血,早就把该吃的苦全吃完了,如今后辈们在这花花世界享受享受怎么了? 强占几百亩良田、搞死几个不长眼的刁民、放点利滚利的印子钱,那叫事吗? 君不见就连那些手握几十万重兵的节度使们,轻易也不敢把那些封了王的老爷们怎么样! 写这信的人,在尹大人看来简直就是不知死活,大逆不道到了极点! 而更要命、更让他绝望的是,信里重点点名的,正是那位圣天子的庶弟—— 陈玉楼! 搁在月余之前,那时的天子不过是个被沈太师架空的泥塑木雕,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这事尹大人自然是满不在乎,全当没看见,直接把信塞进了抽屉底。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这该死的世道天翻地覆! 景安帝摇身一变,成了徒手撕裂五万铁骑、锤爆佛门释迦金身的永劫魔帝! 当圣天子大展宏图,將神都的权贵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时,尹大人再想起这封信,顿时整个人都麻了。 理智告诉他,以圣天子那六亲不认、暴虐无常的行事作风,大概率根本不在乎这个什么狗屁庶弟。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伴君如伴虎,更何况上面坐著的是一头纯粹的妖魔! 万一圣天子哪天突然想起了这是他的家事呢? 万一圣天子觉得,有人敢拿著皇室的黑料不报,是在挑衅皇权、暗藏祸心呢? 这封信,送上去,可能因为触了皇室的霉头而被一刀砍了。 不送,若是哪天东窗事发,隱瞒不报,更是个欺君之罪,少说也是个夷三族! 那毁掉呢?尹大人又不敢。 混跡官场多年,他的被害妄想症早已病入膏肓。 万一这信根本就不是什么流民投的,而是政敌故意扔进他院子里来试探他的呢? 那天若是政敌在圣天子面前参他一本,自己连个物证都掏不出来对质,那可真是黄泥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造孽啊!老夫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要受这等抽筋剥皮般的煎熬!” 尹德愁眉苦脸地瘫坐在太师椅上,竟然对著小小的一封信束手无策。 就在尹大人痛苦地揪下一小撮头髮,准备继续他这无解的內耗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直接盖过了他的哀嚎。 后宅那扇用上好金丝楠木打造、重达数百斤的厚重房门,像是被狂奔的犀牛撞中,在一股不可抗拒的怪力下轰然炸裂。 无数尖锐的碎木块如同暴雨梨花般四下飞溅,狠狠嵌在书房的墙壁、书架甚至尹大人的太师椅靠背上。 “什么人?!” 尹德浑身一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鼠般蹦了起来。 刺骨的寒风夹杂著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填满了整个书房。 在漫天飞舞的木屑中,一群身穿黑衣,眼中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东厂番子,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涌了进来。 为首的一名东厂档头跨过门槛,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书案后抖如筛糠的府尹大人。 “尹大人,你的事发了!” …… 另一头,神都外城。 流民棚户区外的一条脏乱长街上,圣天子陈陇正迈著六亲不认的囂张步伐,双手交叠拢在宽大的袖口里,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那位女扮男装天师的表演。 “这等腐朽发烂的世道,光靠杀几个在朝堂上狺狺狂吠的狗官,果然还是远远不够啊。” 瞧著那些流民们因为一粥而感激涕零的样子,圣天子在心中冷笑。 要想建立他心目中那个以绝对力量为尊的无上魔国,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渣滓,都需要用极端的暴力去重新犁过一遍。 就在圣天子已经看腻了这般场景,准备同那位天师好好商討一下她的未来之时。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空气中,原本微弱且杂乱的生命磁场,在这一瞬间突然发生了极其诡异、极其整齐的共振。 就像是平静腐臭的水面下,突然窜出了十几条露出獠牙的食人鱼! “杀——!” 没有任何废话的前奏,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 长街两侧那些看似摇摇欲坠的破败茅草屋和烂泥墙后,猛地爆发出十几道极其强悍且凌厉的杀气! 茅草横飞,土墙崩塌! 十几个身披破烂麻衣、脸上涂著泥彩,但手中却握著幽蓝淬毒利刃的刺客,如同离弦的毒箭般从四面八方疯狂扑杀而出! 这绝对不是什么街头混混的泄愤,更不是流民的暴乱。 他们的动作极度专业,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到了极点。 有三人在前成扇形封锁退路,有四人在半空猛然拋洒出遮蔽视线与闭气感知的剧毒粉尘。 剩下的五人则化作致命的杀戮机器,手中的利刃撕裂空气,直取陈陇的咽喉、心臟与后脑等绝对要害! 一场自古以来微服私访最喜闻乐见的桥段,终於在这破败的长街上轰然爆发。 “杀!杀!杀!杀!” 伴隨著一声悽厉到极点,仿佛带著血泪的怒吼。 刺客们的眼中燃烧著毫不掩饰的狂热与仇恨,那种哪怕同归於尽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的决绝,简直令人动容。 “给我杀掉这个狗皇帝!!!” 第84章 帝国绝凶龙!! 狰狞的尖叫声响起,原本匯聚在四周的流民瞬间炸开了锅,惊恐地一鬨而散。 那些个如同离弦毒箭般扑杀而出的刺客,也只不过是一盘血腥大餐前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罢了。 还没等他们那淬毒的利刃触碰到圣天子周身三尺的范围,一股强横到足以扭曲光线的生命磁场便轰然张开。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仅仅是圣天子那宛若实质的霸气外放,便让这十几名训练有素的死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气墙。 伴隨著砰砰几声闷响,尽数被弹飞出去,骨断筋折地砸在烂泥地里,生死不知。 但圣天子並没有因此感到无趣,因为他的视线越过了这些炮灰,看向了长街的尽头。 在那里,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正犹如闷雷般滚滚而来,连带著这片棚户区地下的腐水都在微微震颤。 眾所周知,行走江湖有三种人最不能招惹:女人、老人、小孩。 而死了小孩的女人,更是直接被套上了最高级別的狂躁buff,行动力瞬间拉满。 长街尽头,黑压压的阵列如同一堵钢铁城墙般推进了过来。 那是整整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重甲悍卒! 他们身披大衍正规军中精锐才配享有的全套步人重鎧,手持精钢打造的长矛与重盾,腰悬制式腰刀。 冰冷的铁甲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令人窒息的森寒杀机,每一步踏出,都带著碾碎一切的绝命压迫感。 而在这些重甲悍卒的层层拱卫中,一个披头散髮、面容扭曲得犹如地狱恶鬼般的女人,正死死地盯著被包围在长街中央的陈陇。 正是刘白莲口牙! 这个死了娃的妇人行动力可谓是直接拉满。 仅仅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她便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就在不久前,丟下被她榨成人干的周某人,带著这批新鲜出炉、连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三百特种兵,穿著从门外捡来的鎧甲,浩浩荡荡地杀奔而来。 而最为奇妙,也最让圣天子感到玩味的事。 这三百名身披重鎧的甲士,从城南一路穿街过巷来到这棚户区,一路上居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纵然圣天子出门不喜欢太多人跟著,之前的黑皮子、黄皮子也被他派出去做事。 可这些人能如此轻易简单的將圣天子合围在此,便说明了事情的不简单。 这是某些士族的余孽们不甘死亡,在做最后的反扑啊! 至於这些重鎧是哪来的?刘白莲出门“捡”来的罢了。 “好,好得很。” 圣天子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中爆射出犹如实质的魔光。 劲那! 这才是他想要的修罗场啊! 而对面的刘白莲,此刻其实也觉得事情顺利得有些过分了。 从她带著这批“土人”衝出院子,到莫名其妙地在隱秘巷道里发现堆积如山的军中重鎧。 再到一路畅通无阻地杀到这里,一切都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推手在帮她。 但眼下,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个毁了她一切、杀了她儿子的狗皇帝,那个她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的仇人,就在眼前! 仇恨的烈焰早已將她那本就不多的理智烧得一乾二净,容不得她再去细想这背后的阴谋与算计。 “给我杀了他!” 刘白莲悽厉的尖叫声划破了长街的死寂,宛如夜梟啼血: “放箭!给我把他射成筛子!!!” “嘎吱——!” 令人牙酸的弓弦拉扯声整齐划一地响起。 后排的重甲悍卒极其机械地举起手中的强弓硬弩,將冰冷的箭簇死死对准了陈陇。 下一瞬,漫天箭雨如同一片乌云般呼啸而来! 那是由军中特製的破甲重箭,携带著足以洞穿砖墙的恐怖动能,撕裂了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 被张娇护在身后、侥倖逃过一劫的孙二娘,看到这遮天蔽日的死亡箭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在她的认知里,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军阵攒射下活下来。 就连一向心如止水的张娇,此刻清冷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怜悯与可惜。 好生生的一个人,虽然一身暴戾之气,但好歹也算是个人,转眼就要这样被乱箭穿心、死於非命了吗? 然而…… 在圣天子已经展现了无数神跡的当下,依旧用常理去揣度圣天子,本就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面对那铺天盖地、足以將一头大象射成刺蝟的重箭,圣天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錚錚錚錚!”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金铁交鸣声骤然响起! 那些携带著恐怖动能、连重型塔盾都能射穿的破甲重箭,在距离陈陇面门不足半尺的空中,诡异地悬停了。 空气中的磁场被高度压缩,形成了一片绝对静止的死亡领域。 “叮噹。” 圣天子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 失去动能的箭矢如同破铜烂铁般,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铁坟。 如此违背常理、近乎神跡般诡异的场景,顿时让远处躲在暗处偷看的流民们嚇得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地磕头。 就连见多识广的张娇,瞳孔也是猛地一缩,呼吸在这一刻停滯。 可让圣天子感到惊讶的是,对面那三百名重甲悍卒,面对这等匪夷所思的妖法,居然没有半点波动! 他们就像是一群披著铁甲的木偶,机械、冰冷、死寂。 “这哪来的死士?” 圣天子挑了挑眉,生出好奇。 就算是培养了十几年的死间,在面对到圣天子这种完全不能用常理来揣测的妖法前,也绝不可能做到瞳孔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除非,他们完全不是人! 另一边,刘白莲在经歷了最初的惊恐与骇然后,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挺起了胸膛。 这就是这些“土人”最大的优点! 他们没有思想,没有恐惧,只知道绝对服从命令。 哪怕是那个姓周的异人口头將他们的控制权转移给自己,可眼下,她刘白莲就是他们至高无上的主人! 只要她一句话,就算让他们当场自刎,都不会有人眨一下眼睛。 “妖法……这狗皇帝会妖法又如何!” 刘白莲面容扭曲,双眼通红地歇斯底里大吼: “今天一定要让他死在这里!不要停!继续放箭!” 杀机已现,弓弦再响,再无回头之路。 一名领头的重甲士兵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没有名字,只有脑海中被刻下的杀戮指令。 他机械地一挥手,示意前排的长矛盾牌兵跟上自己。 他就不信,把这狗皇帝剁成肉酱,他还能刀枪不入?! 面对再度如蝗虫般扑面而来的箭雨,以及如同一面钢铁高墙般碾压过来的枪盾方阵。 圣天子的神色,终於从先前的吃饭喝水般百无聊赖,变得稍微正色了一些。 当然,这种正色,就像是绝世猛虎面对一群呲牙咧嘴的野狗时,故意表演给所有人看的一种戏謔。 他那显得极其魁梧健壮的躯体猛地向外一撑,直接崩碎了身上那件名贵的玄色锦衣! 布帛撕裂的声音中,露出了下面那刀削斧凿般的恐怖肌肉! 大理石雕塑般的肌肉? 不!!! 那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稜角分明,条条完美,紧紧缠裹在圣天子躯体上,比石头还要顽强!比精钢还要坚不可摧的绝世圣物!! 那是五十万匹磁场力量日夜淬炼、经过无数次细胞重组才锻造而成的完美魔躯! 这等夺天地造化、足以硬抗陨石撞击的圣物,岂是凡间的破铜烂铁可以媲美? 於是乎…… 圣天子那没有经过任何刻意防御、天然而成的肌肉,就这么大马金刀地主动迎接撞上了再度破空而来的重型弩箭。 “噗!噗!噗!” 令人惊骇欲绝的一幕发生了! 携带著恐怖动能的精钢箭头,在狠狠撞击在圣天子那泛著淡淡金属光泽的皮膜上时,竟未能击破哪怕一丝油皮! 反倒是箭头本身在这绝对的坚硬面前,发出了绝望的哀鸣,瞬间扭曲变形。 一根根用料上等的粗壮箭身,在释放动能的过程中,因为无法寸进而从中间轰然弯曲、崩裂!拉出的木桿木刺,发出了剧烈而痛苦的呻吟,纷纷折断弹飞。 就是这样,顶著一排足以將城门射穿的密集弩箭衝锋,圣天子犹如一头撕裂硝烟的远古暴龙,眨眼之间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直接来到了第一排枪盾士兵的面前。 在对面那些毫无感情的土人死士眼中,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 隨后,在刘白莲万分惊惧的双眼当中,圣天子举起了他有形的大手。 那还是一个简单的手吗? 不!哪怕是用猪脑子去想想,都知道那绝不可能。 那是无上神皇动真格后,所引发的纯粹磁场扭曲呀! 高举的大手五指张开,恰好置於长街上空那一轮浩瀚的烈日之下。 这一刻,隨著磁场力量的疯狂转动与视线的极度扭曲,圣天子的掌心仿佛化作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仿佛是將那轮高高在上的太阳都硬生生地叫他抓在了掌上! 然后…… 轰隆!!!! 狞笑的圣天子,带著那股毁天灭地的磁场力量,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面前那面由百炼精钢打造的厚重圆盾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千分之一秒。 紧接著,是一场视觉与听觉的极度盛宴! 整排坚不可摧的枪盾重甲兵,在这一巴掌的恐怖余波下,齐刷刷地爆开了! 极其诡异的是,由於圣天子对力量穿透的极致掌控,他们的正面,包括那面精钢圆盾和前胸的鎧甲,几乎完好无损。 但是他们的背面,却是异常惨烈到了极点! “嘭!嘭!嘭!” 不仅是后背的皮肉如同被塞入了烈性炸药般瞬间爆开,里面的脊椎、臟器更是大块大块地混合著黏稠的暗红色血浆掉落下来。 而且他们身上那为数不多的棉甲、布甲,以及背后的重鎧甲片,都跟著那股透体而出的毁灭劲力一同爆裂成无数尖锐的碎屑,向后方疯狂攒射! 处於第二排的重甲士兵,人都麻了。 虽然他们是由异人造出来的死士,没有恐惧的情感,但这一刻,他们的大脑处理中枢也出现了瞬间的死机。 他们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甚至连手中的长矛都没能递出去,就被前排同伴那劈头盖脸爆射过来的碎肉、內臟和鎧甲碎片打了一波极其惨烈的物理洗礼! 受伤倒是没有多重,因为圣天子控制力量的精准度已经达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 但是,这种將活生生的人犹如拍苍蝇般隔山打牛、瞬间爆成一滩烂肉的画面。 却是在精神层面上,对在场所有目击者,包括那些暗中窥探的幕后黑手,狠狠地强姦並暴虐了一波! “挡我者,死口牙!” 圣天子狂放地大笑,隨手推开了面前那几具早已凉凉的尸体。 如同月下走出的修罗恶鬼,圣天子侧著身子,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这个严密的军阵之中,来到了和第二排士兵几乎面对面的地方。 即便是再没有感情的士兵,面对到如此恐怖骇然的世间绝凶物。 他们心头,竟然也蒙上一层名为害怕的阴影! 第85章 85、三百人铸就京观,绝世的奇景 这份名为害怕的阴影,对於这群本该没有知觉的杀戮兵器而言,简直是违背常理的奇蹟。 由异人吞噬泥土所制而造出的他们,虽然有著智慧可言,但却没有丝毫的感情。 但眼下在圣天子强悍生命磁场的绝对碾压下,在这等属於高维掠食者的恐怖气息面前。 哪怕本质是由泥土加载某种不可言说伟力构成的残次品,其最底层的物质结构也在本能地发出哀鸣与战慄! “来,杀朕口牙!” 圣天子发出一声狂傲至极的咆哮,宽阔的胸膛猛然挺起。 甚至主动撤去了体表那层足以反弹重炮的磁场护盾,就这么用纯粹的、毫无防备的肉身,迎向了那如林般刺来的精钢长矛。 “鐺!鐺!鐺!鐺!”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在这破败的长街上炸响。 数十桿藉助衝锋之势、足以將城墙捅出个透明窟窿的重型长矛,狠狠攒刺在陈陇的胸膛、腹部、咽喉与眼眸之上。 然而,没有鲜血飞溅,更没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声。 那千锤百炼的精钢矛尖,在触碰到圣天子皮膜的瞬间,就像是刺在了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神铁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著矛杆倒灌而回,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粗壮的精铁桿寸寸崩裂,炸成一段段残片。 而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重甲死士,更是被这股沛然的反震之力震得双臂折断,虎口崩裂,通红的血液从头盔的缝隙中狂喷而出。 “太弱了!太弱了!” “你们这群废柴,胆敢来杀朕,难道就只有这种程度的力量吗?!” 圣天子已经被激活了罪恶快感,眼中满是闪烁著病態的狂热与残忍。 他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面前两名死士的头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既然你们杀不死朕,那便用你们的狗头,来取悦朕吧!” 话音未落,圣天子的双臂骤然发力。 “噗嗤——!” 没有丝毫的停顿与阻塞,就像是隨手拔起地里的两根大葱。 那两名身披重甲、体重超过两百斤的死士,竟然被陈陇硬生生地將头颅连同整根白森森的脊椎骨,从腔子里强行抽了出来! 失去头颅与脊椎的躯干,宛如破麻袋般软倒在地,腔子里喷涌而出的暗红色血柱直衝数尺之高,化作漫天血雨倾洒而下。 而浑身浴血的圣天子则拎著那两颗还连著长长脊椎骨的头颅,犹如挥舞著两条恐怖的骨鞭,一头扎进了那密不透风的重甲军阵当中。 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势均力敌的战爭,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极致蹂躪! 圣天子的身形快到了极点,而且每一个动作都违背了物理常识,每一击都蕴含著足以轰碎山岳的恐怖力量。 鲜血、碎骨、残破的铁甲,在长街上空四处飞溅。 但他並不满足於这种简单的杀戮。 他那颗充满暴虐因子的妖魔之心,眼瞎爱在这浓烈的血腥味刺激下,正在疯狂地跃动。 “光是简单的杀戮,实在是太缺乏美感了。” 圣天子隨手捏爆了一名死士的头颅,將那红白相间的浆糊甩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戏謔的光芒。 “自古以来,但凡绝世武功大成者,总要留点什么东西来昭告天下。” “既然你们这群废物是来刺杀朕的,那朕便大发慈悲,用你们的首级,在这神都的外城,筑起一座世间最完美的京观吧!” 说到做到,这便是圣天子的执行力。 悍然的生命磁场不再仅仅局限於体內,而是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瞬间笼罩了整条长街。 那些被陈陇杀死的死士,只要是头颅还算完整的,便会在一股诡异的引力牵扯下,自动脱离躯干,悬浮在半空当中。 “咔嚓!咔嚓!” 陈陇一边在军阵中閒庭信步般地展开屠杀,一边如同最严谨的建筑大师般,用磁场力量操控著那些滴血的头颅。 第一层,三十六颗头颅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长街中央,它们头盔上的精钢在磁场的强压下相互挤压、熔接,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金属基座。 第二层,二十四颗…… 第三层,十六颗…… 每杀死一人,便有一颗头颅飞向那座正在迅速拔高的京观。 鲜血如同瀑布般从头颅的缝隙中流淌而下,將那座由死亡与绝望构成的金字塔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这是一幅何等恐怖、何等震撼的绝世凶景! 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在三百重甲的围攻中如入无人之境。 他撕裂钢铁,粉碎骨肉,所过之处犹如地狱的压路机碾过,只留下一地难以辨认的肉泥。 而在这个男人的身后,一座由人头堆砌而成的京观正在月色下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远处,躲在破败屋檐下的流民们早就嚇得肝胆俱裂,有的人甚至直接被这骇人的景象嚇得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而站在长街尽头的刘白莲,此刻更是已经彻彻底底地崩溃了。 就在一炷香前,她还自认为天时地利人和,胜券在握。 她以为靠著那个异人製造出来的三百死士,就能將这不可一世的狗皇帝乱刀分尸。 就能为自己的宝贝儿子报仇雪恨,就能踩著这狗皇帝的尸骨,一步步登顶大衍权力的巔峰,去圆她那个母仪天下的春秋大梦。 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遮天蔽日、从九幽地狱深处破封而出的无上魔影! 那个在三百重甲中肆意屠杀、甚至还有閒情逸致用人头搭建京观的怪物,根本就不可能属於这个世界。 震耳欲聋的骨骼碎裂声,刺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那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的恐怖京观。 如此种种,就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將刘白莲原本坚强固执的心理防线砸得粉碎。 “不……不可能……”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恐怖的人……怎么可能……” 刘白莲的牙齿在疯狂地打颤,精心描摹的妆容早被冷汗冲刷得一塌糊涂,像个可笑的小丑。 她已经被彻底嚇破了胆子。 什么为儿子报仇,什么母仪天下的太后美梦。 在眼下绝对的暴力与死亡面前,通通化作了可笑的泡影,被她毫不犹豫地拋弃到了九霄云外。 刘白莲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逃得越远越好! 离开这个怪物,离开这座早就变成了妖魔狩猎场的神都! 然而,当她试图转身迈开脚步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极度的恐惧让她的双腿彻底罢工,肌肉痉挛,膝盖软得像是一滩烂泥。 而伴隨著一股难以抑制的温热感,一股腥臊的黄色液体顺著她那华贵的绸缎裙摆流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滩耻辱的水渍。 她,这个曾经不可一世、自詡能將天下男人玩弄於股掌间的女人,竟然被活生生地嚇尿了。 “扑通。” 刘白莲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那滩腥臊的液体中。 而此时,长街上的杀戮也终於落下了帷幕。 最后一名重甲死士,被陈陇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脖颈。 伴隨著咔嚓一声脆响,那颗戴著精钢头盔的脑袋被轻鬆地摘了下来,隨手拋向了半空,精准地落在了京观的倒数第二层。 整整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重甲悍卒,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被一个人徒手屠戮殆尽。 长街上,血流成河,匯聚成一片没过脚踝的猩红湖泊。 残肢断臂、破碎的內臟与扭曲的鎧甲碎片,如同地狱的拼图般散落一地。 而在这片修罗场的中央,那座由二百九十九颗头颅垒砌而成的京观,正静静地矗立著。 血腥与钢铁交织,构造出一幅只有无间地狱中方才能得以看到的奇观! 陈陇站在京观旁,玄色的锦衣上虽然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但那双魔龙般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的疲惫,反而闪烁著意犹未尽的光芒。 缓缓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长街尽头,落在那个跪在烂泥与尿液中瑟瑟发抖的女人。 “噠、噠、噠……” 圣天子的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水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他迈著不紧不慢的步伐,犹如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死神,一步一步地走向刘白莲。 隨著陈陇的逼近,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碾压在刘白莲的身上。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隨时都会被这股恐怖的磁场撕成碎片。 “莫名其妙地跑来打了朕一通……” 圣天子停在刘白莲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不知所谓甚至连容貌都未曾在记忆里停留片刻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现在,你想往哪里跑呢?” 圣天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刘白莲听来,却如同九天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震得她七窍流血,耳膜嗡嗡作响。 刘白莲颤抖著,极其艰难地抬起那颗高傲不再的头颅。 顺著圣天子那充满戏謔与嘲弄的目光,她的视线无法抑制的从这具伟岸的身躯上错开,落在了那座耸立在血泊中央的宏伟京观。 从下到上,排列得极其整齐。 那些死士虽然没有表情,但足足三百颗被钢铁焊在一起的头颅本身,就代表著一种直面死亡的恐惧。 而当刘白莲的目光移到那座京观的最上方时,她的瞳孔猛地缩紧成了针尖大小。 那里,空空如也。 整整二百九十九颗头颅,刚好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金字塔基座,唯独在最顶端,也就是那颗用来画龙点睛的绝佳位置上,缺少了一件最重要的祭品。 莫名其妙的,一股直透灵魂的寒意瞬间席捲了刘白莲的全身。 她的心头生出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绝望念头。 那个位置,正是为她所准备的! 那个高高在上、足以俯瞰所有死尸的位置,就是她刘白莲这辈子能够达到的最终归宿! “不……不要……陛下饶命……饶命啊……” 无数求饶的话语、无数卑微的祈求在刘白莲的脑海中疯狂地翻涌。 她想要磕头,想要摇尾乞怜,想要用自己残存的一点美色或者所有知道的秘密去换取一丝活命的机会。 可是,当她张开嘴,拼尽全力想要发出声音时,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漏气声。 在圣天子的绝强意志压迫下,她连说话的权利都被强行剥夺了。 “一个完美的艺术品,绝不允许有任何的瑕疵。” 圣天子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眼神微微一凝。 刘白莲忽然感觉浑身一轻,那种深陷泥潭的沉重感瞬间消失了。 感觉自己像是凭空长出了翅膀,整个人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视野变得前所未有的开阔。 她看到了长街两旁破败的茅草屋,看到了远处那些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流民,也看到了那个站在血泊中、宛如魔神降世的玄衣男子。 然后,她感觉自己平稳地落在了什么地方,触感冰冷而坚硬,像是金属。 视野固定。 她低下头,视线越过自己的鼻尖,向下看去。 在她的下方,是一具穿著华贵绸缎衣衫的无头尸体。 那具尸体正跪在青石板上,腔子里正嗤嗤地向外喷射著猩红的血柱,而那原本应该长著头颅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平整的切口。 那个身段,那件衣服…… “哦,是我哦。” 这是刘白莲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隨后,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长街之上,血腥味浓烈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那座由三百颗头颅构筑而成的京观,终於完美合拢。 在逐渐昏黄的日光下,刘白莲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端坐在京观的最高处,双眼大睁,脸上凝固著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仿佛在向这残酷的世道发出无声的控诉。 陈陇站在京观前,端详了片刻,似乎对自己的这件杰作还算满意。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塑料包装纸,隨意地擦了擦手上沾染的一点血沫,然后將那张沾血的塑料纸丟在了满地的残尸之中。 “叫人来洗地吧。” 圣天子没有回头,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酷与隱隱期待。 “去这女人住的地方。” “把那位周公子,给朕好端端的请过来口牙!” 第86章 慈父的铁血是对天下人的仁爱 隨著圣天子这道隨意到极点的旨意落下,长街上那令人窒息的恐怖磁场才堪堪收敛了少许。 而直到此刻,一直站在十数丈外,跟是亲眼目睹了这场残忍屠杀全过程的张娇,才猛地从那种几近灵魂冻结的战慄中抽离出来。 惊骇!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骇与噁心,正在疯狂衝击著这位大贤良师一颗愿为天下苍生赴死的纯善道心。 看著前方那个负手而立,浑身浴血的玄衣男人…… 不,那已经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了,那是一头披著人皮,將杀戮视为进食与取乐的绝世凶物! 张娇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清冷的双眸中布满了血丝。 在她的视野里,那座由三百颗头颅堆叠而成的京观,正散发著冲天的怨气,猩红的血水顺著青石板的缝隙,一直流淌到了她脚下草鞋所在的边缘。 太残忍了。 这种残忍,已经超越了这乱世当中的任何一种剥削与压迫。 自从张娇得了《太平清领书》,立下救世济人的宏愿以来。 她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见过流民饿殍遍野,也见过官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在这种残酷现实的磨礪下她早就不畏惧死亡,也明白想要在这五浊恶世中开创出一个太平盛世,流血与杀戮是必不可少的阵痛。 但在张娇的理念中,即便是杀戮,那也应该是心怀理想的。 是迫不得已除魔卫道的行为,是怀著沉重的心情结束彼此的生命,同样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而不得不背负的罪孽。 绝非是眼下这样! 为了一己私慾,將活生生的人当做泥偶般隨意揉捏,把血肉的爆裂当做烟花般欣赏,纯粹为了取乐、为了彰显自身那恐怖暴力的虐杀啊! 绝不是如此啊! “你……” 张娇的红唇微启,一个字刚刚溢出喉咙。 “嗯?” 背对著她的圣天子转瞬间便有所感知。 他那周身上下敏锐到足以捕捉空气中每一丝波动的磁场感知,登时便察觉到了这位女天师心境的剧烈起伏。 陈陇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暴虐且充满了无尽破坏欲的魔眼,玩味地看向了张娇。 仅仅是一个眼神,张娇身边那几个已经被嚇得瘫软在地的流民,包括刚刚被她护在身后的孙二娘在內,全都发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母鸡般的呜咽。 继而死死地將头埋在血水与烂泥里,连呼吸都仿佛要停滯了。 “怎么?” “这位心怀天下的大天师,对朕的手段可是有什么看法?” 陈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个女人。 换做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大衍子民,此刻面对这尊刚刚手撕了三百重甲的活阎王。 哪怕是心里有天大的委屈和不满,也绝对会把牙齿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可是张娇並没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后退。 她那双修长的秀眉紧紧蹙在一起,竟是不顾身边流民那绝望的拉扯与阻拦,霍然一步踏出,率眾而出! “暴君!” 张娇的声音清冷如碎冰,虽然在圣天子的滔天魔威下隱隱发颤,但里里外外却是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决绝: “你分明拥有著神鬼莫测的武道实力,本可以轻易卸去他们的兵甲,制服这群刺客。” “可为何非要用如此酷烈、如此丧心病狂的手段,將他们碎尸万段,甚至筑成这等骇人听闻的京观?!”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就连隱匿在暗处、正准备出来洗地的东厂番子们。 此时也是不由的集体倒吸了一口冷气,用一种查看稀世珍宝的眼神看向这个胆大妄为的道士。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人才,指著圣天子的鼻子骂暴君就算了,毕竟圣天子並不在乎这个。 可是这人居然敢指导圣天子如何杀人? 这女人怕不是患了失心疯,嫌自己九族死得不够快吧! “哈?” 陈陇明显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满脸疑惑地看向张娇。 “朕应该没听错吧?” “有人带著三百重甲,拿著强弓硬弩来刺杀朕,朕难道还手还有错?” “刺杀当朝天子,本就是死罪。” 张娇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宽大的道袍也被撑得波澜壮阔。 可她的一双明亮到极致的双眸,眼下正死死盯著陈陇不放鬆: “但你武道实力是如此的高强,而那些军阵弓弩在你面前便如同小儿玩具一般,他们又如何能杀得掉你?” “既然他们根本杀不掉你,你又何必行此等绝户之举,將三百人虐杀至渣?” “你这根本就不是在自卫,你是在享受杀戮,享受践踏生命的快感!” “……” 陈陇沉默了。 他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刚毅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丝被某种奇异逻辑惊艷到的表情。 绝了。 真他妈的绝了! “你武道实力高强,他们又如何能杀掉你?” 这种弱者有理、拋开事实不谈的顶级圣母理论,居然能在这等弱肉强食的吃人世界里,从一个女道士的嘴里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这何止是天真?这简直就是智商上的基因突变啊! “桀桀……啊哈哈哈哈!” 短暂的沉默后,陈陇猛地仰起头,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笑声中夹杂著雄浑的磁场力量,震得长街两侧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纷纷坍塌。 “好一个『他们又如何能杀掉你』!” 陈陇止住笑声,猛然向前跨出一步。 轰! 狂暴的气浪瞬间將地上的残肢断臂掀飞,圣天子犹如一头暴怒的凶神,瞬间出现在张娇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半尺。 张娇甚至能感觉到对面这个非人生物所发出的炙热吐息,正拍打在脸上。 而圣天子那副极具压迫感的身躯,便是如此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强作镇定的女人。 “女人,你且给朕听好了。” 陈陇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张娇的耳边炸响,使得她一惊。 “在朕的逻辑里,从来没有强者就该宽恕弱者的狗屁道理!” “他们既然敢不知死活的向朕亮出獠牙,哪怕他们只是几只连朕一根汗毛都伤不到的螻蚁,那也是在挑衅朕的绝对威严!” “二面对挑衅,朕的规矩只有一个——” “那就是,顺朕者生,逆朕者死,而且是死无全尸口牙!” “你为眾生请命?觉得这天下人都苦,所以强者就该有悲悯之心?” 陈陇猛地张开双臂,直指那座血肉模糊的京观,厉声喝道: “错!大错特错!” “这世上最大的悲悯,就是朕那如铁血慈父般的统治!” “朕赐予他们生命,他们便该跪著谢恩;朕要收回他们的性命,他们便只能引颈就戮!” “你跟朕谈生命可贵?在这五浊恶世里,没有力量的生命,连猪狗都不如,只能沦为朕这等绝世强者取乐的沙包!” 陈陇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犹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张娇的道心之上。 这是一种完全凌驾於世俗道德之上的极端利己主义,是一种纯粹由绝对力量催生出的癲狂逻辑。 张娇被这种惊世骇俗的强大精神衝击逼得连退三步,脸色惨白,但眼中的那团火却始终未曾熄灭。 “不……你说的不对。” 张娇死死咬著下唇,直叫她咬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跡。 “若这天下当真如你所说,只有力量和杀戮,那人人与禽兽又有何异?” “这世道已经病了,是被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和强者逼病的!” “终有一日,会有星星之火燎原,將你这等暴君彻底焚毁!” 看著眼前这个冥顽不灵、甚至敢当面咒他死的女人,圣天子却难得没有像那些该死的狗官一样,赐她九族大礼包。 他看出来了。 这个女人,病了。 得了一种名为:为天下苍生请命、誓要拯救这腐朽乱世的绝症。 这是一种在封建王朝末年,只有那些极少数拥有超凡毅力、却又天真到可笑的理想主义者才会患上的大病。 並且还会隨著这种理想主义者的不断感召,而如同瘟疫一般扩散。 好处是热烈之时,如同野火般呼啸而起。 可坏处便是那些人匯集在这样理想主义者的身边,並非是彻底的认同的他的理念,而只是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一旦这样的理想主义者遭遇不测,火焰便会被扑灭。 而像她这样的人,在过往的歷史当中,一旦被封建王朝所发现,那么迎接她的一定是不死不休的下场。 即便是耗尽王朝的最后一口元气,也要將她狠狠扑灭! 如此,来证明天下的正统,尚没有丟失。 可这般做皇帝人人畏惧的东西,在圣天子看来,又有何不好呢? 这大衍的天下,从上到下,从节度使到士族大户,全都病入膏肓,流脓发臭。 那群尸位素餐的软骨头,在圣天子的屠刀下连个屁都不敢放,简直无趣到了极点。 而在这样一个妖魔横行、天下大乱的大舞台上,若是没有几个像张娇这样病得不轻的理想主义者登台唱戏。 那圣天子的这齣灭世大戏,岂不是也太缺乏观赏性了些? “没有足够狂热的信念,又如何能掀起那足以让朕感到愉悦的血肉狂潮呢?” 圣天子在心中暗笑。 他决定大度一次,不计较这个女人的出言不逊。 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有著海纳百川、大胸之量。 也绝对不是因为她那宽大道袍下藏著的有容乃大的身段,让圣天子那变態的占有欲產生了一丝恶趣味的联想。 绝对不是! 圣天子一生行事,唯有力量与乐子,岂会被区区美色所迷? “桀桀桀,有意思,真有意思口牙!” 在张娇充满警惕与疑惑的注视下,原本杀气腾腾的陈陇突然收敛了所有的威压。 他后退半步,甚至十分和蔼可亲地理了理自己被崩碎的锦衣碎片,大手一挥,指向了长街上那满地散落、沾满血肉的重甲兵器。 “女人,朕看出了你的野心,也看出了你心中那可笑的火焰。” 陈陇的声音变得充满蛊惑,像是在向世人散播恩泽的魔神: “恰好,朕向来是个有口皆碑的大善人。” “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资助那些怀揣著不切实际梦想的存在。” “你不是要救世吗?你不是要星星之火燎原吗?” 圣天子的手掌在虚空中猛地一握,大气磅礴的说道: “这满地三百套精钢打造的重鎧,还有那些掉落在地上的强弓硬弩、百炼钢刀,便是朕对你这位心怀天下百姓的良善之人的天使投资了!” 此言一出,別说张娇,就连刚刚赶到街口的东厂大档头雨化田,都差点惊得左脚绊右脚摔在烂泥里。 陛下这是在干什么? 给一个刚刚当面辱骂他的乱党送装备?! 张娇更是彻底愣住了,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神经质暴君的脑迴路。 眼前这种情况,简直比先前知道这个像是疯魔一样同那些铁甲士卒廝杀之人就是大衍的皇帝一般还要荒谬、怪诞上无数倍。 面对她这样的存在,难倒不应该是狠狠抓起来,然后千刀万剐。 如此,纵然是身死,也能用血液唤醒天下人反抗的意志吗? 难倒这位尊贵至极的大衍皇帝不知道,这三百套重鎧若是落在她手里,配合上她在流民中的威望。 她完全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內拉起一支数千人的队伍! 这狗皇帝,难道就不怕自己造他的反吗? “別用那种愚蠢的眼神看著朕。” 圣天子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冷笑一声: “朕给你这些,不是因为朕仁慈,而是因为朕觉得现在的反贼……太弱、太无趣了!” “努力吧,挣扎吧,然后去把那些在绝望中等死的泥腿子都武装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长街的另一头走去,只留下一个狂傲至极、不可一世的伟岸背影。 “给朕干出一番能让天下人侧目的事业来!” “当你有朝一日,能够率领千军万马打到皇城脚下的时候……” 圣天子的声音穿透了浓稠的血腥味,在神都外城的夜空中久久迴荡: “朕,便在神都的龙椅上,等著你来杀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