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从流民崛起横扫天下》 第1章 宫变 大乾,南海子,夜。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点点星光洒在望围楼上。 望围楼上站著一个身形高瘦、穿著明黄龙袍、头戴金冠,乌须飘飘五十开外的人,正是大乾朝当今的隆兴皇帝刘璟。 刘璟两眼直望向北红门,彷佛是在等什么。 “梆!梆!咚——” “二更了!” 身后的老太监上前,轻手將披风替他披上。 刘璟:“夏守忠,你说,那个逆子会来吗?” 夏守忠哪里敢答话,立刻跪了下去。 刘璟抬起了头,望著星空,像是对夏守忠,又像是自言自语:“子不类父,能有什么办法......” 夏守忠浑身一颤,太子完了! 刘璟突然笑了:“他若真敢来,朕还高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北红门那边突然想起示警的钟声,紧接著便是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晃动的火把光照红了半边天,数不清的披甲兵卒如潮水般衝破园门,杀入园中。 “好,好的很!”刘璟脸色铁青。 皇家园林距离京城不足二十里,隨行禁军轻装隨行,並未披甲。面对如狼似虎的披甲叛军,外围防线瞬息溃散。 无数披甲士卒踏过遍地尸骸与血泊,踩著残肢碎骨,嘶吼著朝园林深处疯狂杀进! “清君侧,诛妖妃!” “清君侧,诛妖妃!” 嘶吼震天动地,禁军第二道防线应声崩裂。 “堵住!堵住——” 当值禁军將领厉声呼喝,妄图重整防线,却已是回天乏术。手中刀尚未完全举起,便被蜂拥而至的叛军瞬间淹没...... “妇人之仁!” 刘璟冷哼一声,眉宇间儘是不屑。 跪在地上的夏守忠心中苦笑。这些年,皇帝对太子日渐不满,並非太子才干不足,而是其羽翼日丰、权势渐盛,已然重到让皇帝寢食难安。 皇帝忌惮太子威胁皇权,便暗中扶持魏王,打压太子、削弱其党羽。且从不出面亲为,只借魏王生母皇贵妃枕边吹风,不断离间父子情份。 可满朝明眼人皆看得分明,真正处心积虑压制太子、剪除其背后武勛集团的,自始至终,都是皇帝自己。 夏守忠瞥了眼战场,太子的人快杀到皇帐了,可惜皇帝早有准备。太子做梦也想不到,皇帝会在最南端的哨楼里,太子註定满盘皆输。待到天明,京城將迎来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清洗。 “什么人!” 紧跟著便是一声惨叫,夏守忠猛地跳起,死死护在皇帝身前——那惨叫,来自南墙外! 望围楼孤悬南海子南墙之上,墙外便是旷野平地。一旦有人衝破锦衣卫外围防线,便可直逼墙下,攀墙而上就可杀到皇帝脚下! 就在夏守忠暗自祈祷这只是一场意外,楼下的喊杀声骤然响起! 夏守忠心里一咯噔,怎么来得这么快? 兵刃撞击声、惨叫声越来越近,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快步冲了进来,稟道:“陛下,外围戒严的锦衣卫叛变了,太子的人已经摸了进来,您是千金之躯,先避其锋芒......” “朕先避他锋芒?” 刘璟冷厉的目光盯在指挥使脸上,指挥使脊背一寒,还是硬著头皮吐出一个“是”字。 刘璟猛地推开身前的夏守忠,一步步走向指挥使。 那股迫人的威压,竟让指挥使嚇得连连后退。 “取刀来。”刘璟声音淡得像水,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狠劲。 “皇上!” 夏守忠连忙上前拦住,急声道:“您是天子!是大乾朝的皇帝陛下,岂能在这等节骨眼上,与叛贼爭一时之短长!” “取刀!”刘璟再次推开夏守忠,夏守忠却猛地一把抱住他,高声大喊:“来人,速速护陛下移驾!快!” “是!”一群红衣太监立刻冲了过来,七手八脚架著刘璟,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 “快,跟上!”指挥使手一挥,几名贴身护卫皇帝的北镇抚司高手快步跟上。 紧隨在后的指挥使眼神一寒,猛地抽出腰间绣春刀,偷袭砍翻了几名高手。 他看向走来的蓝衣太监,沉声道:“都解决了。” 蓝衣太监走到他身旁:“走吧。” 指挥使刚转身,腰腹骤然传来刺骨剧痛,他低头望去,一把短刀深深刺入体內,刀柄正握在蓝衣太监手中。 “你、你......为什么......” “你知道的太多了。” 蓝衣太监面无表情,手腕一拧刀柄,“你死了,你的家人,便可世代荣华富贵。” 指挥使一声惨笑,不再反抗,任凭短刀接连刺入腰腹,缓缓倒了下去。 蓝衣太监抽出短刀,手腕一抖,血珠飞溅,淡淡吐出二字:“动手。” 一群手持京营制式腰刀的黑衣人立刻朝皇帝追去。 紧跟著又进来一人,面白无须、眉眼阴柔如妇人,手握硬弓,背负箭囊,朝那太监点了下头,也跟著追了上去。 “快,往行宫那边走!” 夏守忠半扶半架著刘璟,在一群红衣太监的护卫下,向著城墙下快步奔去。 “砰砰砰——” 皇帐那边突然爆发出密集的火銃声,紧隨其后的,是一片悽厉刺耳的惨叫。 夏守忠脚步一顿,惊骇地瞥了皇帝一眼。 皇帝竟悄无声息调来了神机营,连他都毫不知情。 更令他心头髮沉的是,京营节度使贾代善是武勛集团核心人物之一,更是太子一脉举足轻重的重臣,他怎么可能背叛太子? 若不是贾代善,那背叛太子的人,又会是谁? 刘璟似是看透夏守忠的心思:“贾代善旧伤復发,此刻正在府中静养。” 是真旧伤復发,还是......夏守忠不敢再深想,只默默扶著皇帝走下楼梯。 就在这时,黑衣人到了。 “昏君在这里!” “太子殿下有令——斩昏君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杀——” “你们四个护卫陛下和老祖宗走,其他人跟我上!” 一名红衣大太监厉声喝令,隨即抽出腰间宝剑,反身迎上。 十余名红衣太监紧隨其后,与黑衣人瞬间廝杀一处,火星四溅,喊杀、怒喝、兵刃撞击之声混作一片...... “他竟想杀朕!他怎敢!” 刘璟双目赤红如血,活像一头受了重伤、发了狂的野兽:“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朕没他这个儿子!” “陛下,这里太危险了,咱们快走!”夏守忠急得直跺脚。 刘璟恶狠狠地盯了眼身后:“朕要废了他!贬为庶民!终身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话未落音,箭矢破空声突然响起。一名红衣大太监捂著脖子惨叫著倒下,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夏守忠肩膀也中了一箭,刘璟才反应过来,厉声怒吼:“逆子——” 回应他的,只有一支冰冷羽箭,狠狠扎在挡在他身前的夏守忠腿上,夏守忠踉蹌一下,重重栽倒在地。 又是一箭破空而至,刘璟闷哼一声,明黄龙袍瞬间被鲜血染红。他捂著左肩,浑身发抖,连说了三个“好”。 这一片根本没地方躲,人跑不过弓箭,刘璟又怒又恨,厉声骂了一句“小畜生”,闭上了眼睛。 “父皇!” “陛下在这里!护驾——” 刘璟猛地睁开眼,火把光里,魏王领著一群禁军疾奔而来,身上的亲王常服破了,还沾著血,显然是经歷了一场血战。 魏王刚靠近皇帝,羽箭又射了过来,“父皇小心!”魏王立刻扑上去,替皇帝挡了这一箭,倒在了皇帝怀里。 “老二!老二......” 看著儿子闭著眼、嘴角流血,刘璟彻底怒了,嘶吼道:“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帝王一怒,浮尸千里。 惨叫声响彻夜空...... 隆兴三十三年十月初三的太阳没有升起来,下起了绵绵秋雨。 皇家园林里血腥味特別重,就算关著窗户,也能闻得到。 一支檀香浮著裊裊青烟,刘璟换了身乾净常服,坐在软榻上,双目紧闭。 殿门吱呀一声开开了,夏守忠一瘸一拐走了进来。 “老二怎么样了?”刘璟依旧闭著眼。 夏守忠关上殿门,一瘸一拐挪上前:“已经醒了过来。太医说了,只要好好调理,不会落下病根。” 刘璟“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言未发。 夏守忠心中轻嘆,他知道皇帝想问太子的消息。 太子麾下虽都是精锐,可在神机营火銃的猛烈齐射下伤亡惨重,加之禁军援军及时赶到,最终仅有一小股叛军拼死护著太子突围而去。 “砰!” 殿门骤然被风吹开,狂风挟著尖利的呼啸席捲而入,案上的檀香应声熄灭。 刘璟猛地睁开双眼,夏守忠转身望向殿外。 细雨中,禁军统领走在前方,四名禁军將领抬著一块盖著白布的门板紧隨其后。 夏守忠心头猛地一沉,不祥之感如寒潮般席捲全身。 “陛下,太子拒降,自尽而亡!” 禁军统领在殿外跪倒,四名禁军將领抬著太子的尸体进入大殿,伏跪在地。 刘璟浑身一颤,缓缓闭上双眼。 “陛下......”夏守忠面露忧色。 刘璟再度睁眼时,似已失去所有精气神,一瞬间苍老许多。 殿內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紧跟著一名浑身湿透的红衣大太监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嗓音都变了:“皇、皇上,皇后......皇后娘娘自縊了!太子妃、皇太孙在寢宫自焚......” 一则则消息如一柄柄巨锤,狠狠砸在刘璟心口。大太监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夏守忠这时挪到了榻边,忙一把抱住他:“陛下......” 一口鲜血从刘璟口中喷出,夏守忠脸色瞬间惨白,失声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刘璟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擬两道旨:一,册封魏王为太子。二,所有太子身边的人,全部杀掉。皇后、太子妃母族,夷三族。追隨发兵的,一律诛九族,协从叛乱的,全部流放......” 夏守忠脸更白了,太子身边亲信,大半都是当朝勛贵子弟,这要是全杀了...... 他给红衣大太监递了个眼色,红衣大太监会意,领著禁军统领几人退了下去。 不等他开口劝说,又一名红衣大太监快步进来,跪倒在榻前:“陛下,大相国寺传来消息,皇孙不见了。” 刚缓过气的刘璟愣了片刻,才想起太子还有个自幼体弱多病、养在寺庙里的孩子。那孩子长什么模样,他早已记不清,今年应该有五六岁了吧? “如此,也好。”刘璟闭上了眼睛。 大太监接著稟道:“王子腾从荣国府回来了,说、说......” “说什么?”刘璟睁开了眼。 “荣国公薨了。昨夜二更,他连饮两坛御酒......夜里旧伤发作,口吐鲜血,天明时,殞命......” 刘璟沉默片刻,缓缓问道:“留下什么话没有?” “荣国公留有遗本一道。”大太监从怀中取出一本奏疏。 夏守忠接了过去,双手向刘璟呈去。 刘璟展开扫了一眼,半晌吐出两个字“准了”。 “遵旨!” 夏守忠双手接过奏本,余光瞥见太医搀扶著魏王走来,低声稟道:“陛下,魏、太子看您来了。” 刘璟下意识望向盖著白布的尸体,隨即闭上了眼睛。 ...................... 自那场宫变之后,刘璟精气神日渐不济,朝中大小政务渐次交由太子处置。 隆兴三十四年冬,刘璟退位,移居大明宫颐养天年。太子登基,改元延康,取延续隆兴、国泰安康之意。 延康九年八月,徐州,黄昏。 连日大雨,河水大涨,浑黄的水流滚滚而来,漫过岸边浅滩,水流又急又浑浊。水里缺氧,黄河鲤鱼都浮到水面透气,成群结队地游在近岸、湾口和缓流处。 涨水鱼、退水虾,夏季大水是一年中最易大量获鱼的时节,徐州黄河两岸滩民与渔民倾巢而出,或驾小渔舟下网,或赤足站在水中,持刀叉、竹罩,趁黄昏水缓之际捕鱼。 人群里,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少年手握鱼叉,双眼死死盯著水中晃动的影子,看准时机猛地一扎。 “李二哥又叉著一条大鲤鱼!”旁边的少年立刻高声惊呼。 第2章 老子叫刘峰 河堤上歇著的几个酒楼的伙计都跑了过来,那鱼力道极大,李二双手紧紧攥著鱼叉,直到它不再剧烈挣扎,才用力举了起来,是一条金鳞赤尾的上等黄河鲤鱼,看著足有四五斤重。 “这条鱼该轮到我们酒楼了!”高个子伙计满脸兴奋。 其他几个酒楼的伙计虽一脸遗憾,却也没说什么。 黄河水浑浊,看不清鱼,只能靠著水纹、影子判断,凭手感一叉刺中鱼背或鱼腹,只留下一个小孔,鱼才能保持鲜活完整。 附近的百姓都是老捕手,早就练就了一手绝活,因此附近酒楼约定轮流收购,全凭运气,和气生財。 也能杜绝因爭抢哄抬鱼价,便宜了老百姓。 高个子接过鱼称了称,笑道:“四斤多一点,给你四十五文一斤,共180文,扣20文鱼课,给你160文。” 李二没说话,接过对方递来的一串铜钱,塞进破旧的小布包里。 等酒楼活计都走远,一旁少年才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黑了心的羔子!这么好的黄河鲤鱼,少说也得六十文一斤!” 李二没搭理他,拎著鱼叉往岸上走。 “天还早著呢。”少年诧异。 李二只回了句“有事”,走上河堤,赤著脚朝远处的村落走去。 刚到村口,就听大槐树下乘凉的老汉悠悠嘆道:“西北黑、风转急、云堆塔,今夜必有暴雨啊。” 李二脚步一顿,抬眼瞥了一眼,天色果真变了。 “李二,你家来亲戚了!”一个光著腚的男娃从他身侧一溜烟跑过去。 亲戚? 李二眼中寒光一闪,转身向村外坟地走去。 风越刮越大,大团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天色也渐渐黑了。 李二凭著记忆摸到一处坟塋旁,用鱼叉挖出一个竹筒,直接敲碎,里面的东西用油纸包著,他猛地扯开油纸,一柄形制粗陋、寒芒暗藏的军刺露了出来。 没错,他重生了。 上辈子,他是一名因伤转业的老兵,前往山区扶贫途中遭遇山体滑坡,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里。 一道闪电將坟地照得一片惨白,李二死死盯著手中军刺,眼中寒光闪烁。 一年了,他终於等到了机会。 他將军刺藏入布包,提著鱼叉回到了村子。 “李二哥回来啦!” “听说你今儿挣了四五百文,得请酒啊!” 李二笑著打招呼,心里mmp,你才叫李二,你全家都叫李二! 一路走来,儘是低矮土坯屋,屋顶盖著茅草、麦草,连一片瓦都没有。怕火怕大雨,一场大水便能冲得一乾二净。 这便是古代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的生活,还是太平年间,若是遇上战乱...... 之前看到一视频,竟有人想穿越回魏晋南北朝,去干嘛?去当粮草吗? 李二在一处稍好些的院子前停下。 篱笆院墙,竹片门,三间土坯正房,两间偏房,一间生火做饭,一间堆著乾柴。 院里黑黢黢的,只有西屋透出几缕微弱的光亮。 院门没关,李二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借著闪电与滚滚雷声,摸到西屋窗下。 屋內传来一声咳嗽,是原身叔父,可李二心里清楚,此人根本不是什么长辈,而是监视、看管原身的眼线。 又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能再拖了。有人从流放地逃回来了,这事迟早会捅到宫里去......” 宫里?是皇宫,紫禁城? 就听那人又道:“太上皇老了,隨时可能驾鹤西去。到那时,狗皇帝一定会追查当年之事,斩草除根......” “可,他早已记不得当年之事了。去年那场风寒险些要了他的命,醒来之后,连我都几乎不认得了......”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装傻!一但让他想起......” 一声炸雷,刺耳的轰鸣吞没了后半段关键话语,“......府里老人还没清理乾净,他活著就是心腹大患!必须死!” “他模样不像老......更不像......妃......就算那些老人当面,也未必认得出......” “够了!我不是来与你商量的。今日,他必须死!” 该死的雷声! 李二心中暗骂,最关键的信息全被盖住了! 妃?是原身母亲的名讳,还是她昔日的封號? 屋內沉默了片刻。 “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又是一阵沉默。 “少主子吩咐过,你的家人,一世荣华,安稳无忧。” “那你呢?” “你什么意思?” “你是唯一与我们有过交集的人,他们怎会留你活口?”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听著男人恼羞成怒的嘶吼,李二心中冷笑,尽心尽力地当狗,到头来还不是被人拋弃!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鱼叉,原身去年染上风寒,就是这人故意拖著、不给找大夫,这才便宜了他。 养病期间,男人还三番五次想置李二於死地,幸好他福大命大,全都躲了过去。所以就算没听到这些话,今晚也一定杀了对方,以绝后患! 屋里又传来男人的声音:“好了,准备下,他该要回来了......” 李二猫著腰转身,鱼叉不慎扫到屋檐下的茅草。 “谁!” “砰!” 一道黑影撞破窗户从西屋飞掠而出,旋身便堵住了李二的去路,正是那个男人。 “小畜生,你果然是装的!”男人挥刀便斩。 李二死死攥紧鱼叉,咬牙挺叉直刺! 男人见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小畜生,拿根破鱼叉也敢当兵器?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军械!断——” 鐺—— 那柄曾刺穿无数黄河鲤鱼的鱼叉,撞上锋利刀刃的剎那,应声断成两截,断口齐整。 “死!” 男人一脸狞笑,刀锋裹挟著劲风,丝毫不减,直劈李二面门。 李二就地一滚,堪堪躲过。可还不等起身,第二道凌厉刀风已贴耳袭来,只得接著往边上滚。 “哈哈哈,別挣扎了!老子这刀削铁如泥,你死得痛快,半点不疼......” “疼你麻痹!” 李二解下背上布包甩了出去。 “鐺!” 他藏在布包里的军刺被一刀劈飞,没入黑暗中;铜钱哗啦啦散落一地,叮噹作响。 趁这一瞬空隙,李二猛地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直奔军刺飞落的地方。 男人立刻追了上去,夜色浓黑如墨,唯有电光不时撕裂云层,惊雷隆隆震耳。 突然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夜空,强光骤然炸开,男人本能抬手护眼,拿到军刺的李二趁机一刺,直刺他心口。 男人反映很快,挥刀格挡,“鐺”的一声脆响,军刺被狠狠盪开,这一击落空。 一击不中,李二转身就跑,等待下一次闪电。 “该死的小畜生!” 男人怒骂一声,又追了上去。 第二道闪电再起,强光刺目,男人依旧抬手遮眼。 提前低头躲避强光的李二猛地旋身,手中军刺如毒蛇出洞,借著闪电残影,寒芒直刺男人心口要害! 男人惊觉恶风扑面,仓促间只能猛地拧腰侧翻,腰刀横挡自救。 “鐺——”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军刺擦著腰刀刀刃偏开,狠狠扎进男人肋下皮肉,男人闷哼一声,却不退反进,忍痛沉腕,腰刀反手横劈,直斩李二脖颈! 李二急忙抽刺后退,险险避开刀锋。 打斗声惊动了邻居,骂骂咧咧的:“老李,你个龟孙弄啥嘞!” 男人厉声爆喝:“闭嘴!再喊杀你全家!” 隔壁顿时没了声音。 剎那间,一道惨白刺目的电光划破夜空,天地骤然一片雪亮! 男人瞳孔骤缩,强光刺得他瞬间失明。 就是这剎那的空隙,李二如鬼魅扑上,不再有半分保留,军刺挟著全部狠劲,精准刺入男人心口! 军刺入肉的闷响被雷声掩盖,男人身躯剧烈一震,倒了下去。 “唉——” 一声嘆息从堂屋內飘出,李二抬眼望去,李叔提著腰刀缓步走出:“小二,这都是命啊!” 李二死死盯著他,盯著他手中的腰刀。下一刻,他猛地抬脚,將地上的腰刀凌空踢起,反手紧握、振臂一挥,刀锋直指对方。 “老子叫刘峰!” 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下...... 第3章 新的身份 雷声滚滚,闪电如金蛇在云层间游走,呼天啸地的倾盆大雨笼罩著黑沉沉的小院。 刘峰、李叔的面容在闪电中一明一灭,下一刻,两人同时纵身挥刀,冲向对方。 “鐺——” 刀刃相撞,迸溅出刺眼火花。紧接著兵刃交击之声连绵不绝,每一次碰撞都燃起星火,映出两张被雨水浸透的脸庞。 李叔喘著粗气,惊怒交加:“你、你怎么会刀法?” 刘峰也气息急促。这具身子不过十六岁,即便这一年偷偷攒钱吃鱼吃肉补养身子,也终究比不上成年人。 他冷笑一声:“你老了,偷学你武功都不知道。” 李叔哈哈大笑,隨即沉腰摆出起手式:“好!那就看看,是你青出於蓝,还是我老薑更辣!” 顿了顿,“今晚,咱爷俩谁能离开这个院子,全看天意!” 刘峰猛地一挥刀:“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声炸雷,雨下得更大了。 李叔先是一愣,旋即双目一寒,挥刀直斩而来! 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刀光交错,雨珠飞溅,短短片刻已拆了十余回合。 李叔刀法沉猛老辣,步步紧逼;刘峰虽气力不及,却身法灵动,招式刁钻,堪堪与之周旋。 “小二,將你压箱底的招式都亮出来,不然待会儿想后悔都晚了。” 刘峰没搭理他,借闪电明灭之际,闪躲袭来的杀招。 又是一道闪电撕裂云层,强光骤亮的剎那,刘峰手腕急转,將刀身斜迎电光,借刺眼反光直照李叔双眼。 李叔猝不及防,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下意识闭眼偏头,招式当即一滯。 刘峰抓住这瞬息破绽,跨步上前,一刀狠狠捅进李叔胸口。 “噹啷——” 李叔手中腰刀脱落在地,他低头望著刺入胸口的刀,惨笑一声,鲜血顺著嘴角汩汩涌出。 他望向刘峰,眼神满是复杂情绪,“不、不要去京城......你,斗不过他们的......” 身躯轰然倒下,砸在积水中,溅起一阵水花。 刘峰瘫坐在地,怔怔地望著李叔的尸体,脑中一片混乱。 他们的少主子是谁?原身又是什么来歷?又为何会被视作威胁?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寒意才將他拉回神。望著李叔冰冷的尸体,嘆了口气,正要起身去拣那柄亲手打造的军刺,脚下大地忽然剧烈震颤。 是地震? 还是灵气復甦? 隆隆巨响如万马奔腾,声势骇人。 刘峰还没反应过来,滔天洪水已席捲而至,瞬间將他整个人吞没、捲走。 延康九年八月,连日大雨,黄河暴涨,决徐州房村集,淹没田土房屋无数...... 绵绵细雨中,黄河决堤的六百里加急送到了上书房,摆到了皇帝的御案上,还有內阁的票擬。 弹指十年,沧海已换。当年的魏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一身龙袍加身,乌须飘飘,他静静端坐在御案前,浑然自带帝王威严。 看罢票擬,延康帝冷哼一声:“又是文官一党,他们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一旁正整理奏本公文的老太监无声地嘆了口气,当年那场宫变,武勛集团遭受重创,空出的势力被文官集团迅速抢占,就连兵部也落入他们手中。 昔日煊赫朝野的四王八公,如今只剩南安郡王仍坐镇南疆,为皇室戍守边疆。其余各家皆闭门自守,过自己的小日子,一副冷眼旁观、任他高楼起、任他高楼塌的模样。 除太上皇当年下手太过狠绝之外,他们或许也猜到了什么......想著,他偷偷瞥了皇帝一眼。 “戴权。” “老奴在!”老太监嚇得浑身一激灵。 “文官不可信。一两賑灾银,还没出库就没了三成,下面再层层盘剥,到老百姓手里,怕是连口清汤都喝不上。” 延康帝並未留意他的神色,指尖轻叩御案,半晌道:“让林如海去。他在扬州,距徐州不远,正好从两淮盐商身上抠银子賑灾。” “皇上圣明!” 戴权忙躬身奉承,林如海是荣国府女婿,祖上四世列侯,天然被文官集团排挤疏远,这也是皇帝登基之后,格外重用他的缘由。 延康帝下了决心:“擬旨:著林如海以钦差大臣,兼理徐州一带賑济、河工诸务,准其便宜行事,先办后奏;所在地文武官员,一体听其节制。” 顿了顿,“再擬一道密旨,发与林如海:徐州民风彪悍,素尚武勇。令其趁賑灾整肃之机,遴选良家子弟五百名,编为盐兵,专司剿捕私盐、清厘盐弊。所需军械,准其从徐州武库如数调拨,不必先行奏请。” 两淮巡防营早已被盐商用银子泡透,上下全是眼线。林如海好几次派兵围剿私盐,消息总是提前泄露,次次都扑空。 戴权余光瞥见当值太监正悄悄朝他递眼色,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延康帝看在眼里,没说话,端起茶碗连喝了好几口,才缓缓放下。 戴权走了回来,稟道:“陛下,司礼监的人回来了。” “处理乾净了?” “都处理乾净了。” “自作孽,不可活。”延康帝冷哼一声,“让你乾儿子走一趟,告诉流放地那群人,朕的的宽仁,不是纵容。再有敢私逃入关者......休怪朕刀兵无情,斩尽杀绝!” “是。”戴权心中一凛。 “你说,那个小畜生真的逃去了南方?”延康帝忽然问道。 戴权垂首:“所有线索,皆指向南方。” 延康帝忽地一笑,端起案头的座灯往六百里加急上一放,指尖轻点阴影笼罩之处。 戴权立刻明白了:“陛下是说......灯下黑?” 延康帝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细雨:“好好查一查。记住了,不要让太上皇知道。” 戴权应了声“是”,心中感慨:十年了,皇帝还是起了杀心。 ...................... 大乾沿用明朝制度,以里为单位各编一册,由里长、甲首核造本里户口、田產、赋役变迁,呈报县衙核验造册,名曰赋役黄册,也叫黄册。 一式两份,县衙存官册以为国赋凭证,里村存副册以供日常稽查。 这次黄河大水不但冲毁了村镇,连县城也沦为一片泽国废墟。 侥倖活下来的刘峰专门去了一趟,確定县衙黄册尽数被洪水冲毁,片纸无存,这才放心赶往收拢灾民的地方。 县衙底册全毁、无档可查,刘峰成了流民,彻底摆脱了原来的身份束缚,想改什么名字都行,没人能查、没人能对证。 刘峰衣衫破烂、满脸泥水,攥著刚领到的流民册与賑票,挤出人群走向粥棚。 认识他的都死光了,他又故意把年纪报大两岁,从这一刻起,过去的李二彻底没了,他如鱼入了水,再无半点束缚...... 第4章 白莲教 “玛德,不是说筷子浮起、人头落地的么?这粥稀得都能照见人影了。” 刘峰骂骂咧咧找个地方蹲下,抱著破碗咕咚咕咚灌著米汤,喝完嘴巴一咂,更特么饿了! 看著远处灾民安安静静排著队领米汤,刘峰心里忍不住吐槽:电视剧里演得跟唱戏似的,什么灾民嫌粥太稀跟官吏爭吵、还有好汉出来打抱不平......屁!谁敢闹事,直接一刀就砍了。 刚才他亲眼看见一个插队的流民,当场就被拖出去砍了头。乱世用重刑,真不是说说而已。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刘峰四处张望了一圈,得赶紧想办法弄点吃的,不然撑不过两三天,就得活活饿死。 艹,古代的官员真不是东西! 徐州城不让灾民进,根本没法进城打工挣钱。 刘峰只能去码头那边碰碰运气,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活干,结果那里全是人,挤都挤不进去。 他按著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往回走,心里又气又憋屈,別人穿越,要么有金手指,要么生在王侯之家,活得舒坦自在,怎么到了他这里,连口饱饭都特么吃不上! 他会的本事不多,除了抓鱼,就只剩杀人了......不到彻底走投无路,他实在不想走上那条路。 走著走著,忽然听见有人喊:“有菩萨施草药、符水治病啦!” 刘峰愣了下,也跟著人群挤了过去。 此时正是夏秋交替,蚊虫多,极易染上疫病。要是真有药可拿,能喝上一碗药,既能防病避灾,也能混个水饱,总比干饿著强。 嚯,果然有人在给灾民治病,送草药、符水,人还不少,有游方郎中打扮的,也有算命先生、道士装扮的,好人哪! 刘峰跟著人流往前挤,渐渐听清了人群里的动静。 “这是老母圣水,喝了祛病消灾,分文不取。” “徐州这场大水,乃是大劫降临!官府根本救不了咱们,唯有无生老母才是真正的救星!” “待到弥勒下凡,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饭吃......” “入了教,大伙一起吃、一起住、一起找活路......” 刘峰越听越懵,这特么怎么跟传销似的? 哎不对,弥勒、无生老母......这特么该不会是白莲教吧? 又听里面说“世道烂透了,当官的贪赃枉法,天怒人怨......大乾气数早就尽了......” 刘峰转身就走,药喝不喝无所谓,別特么给自己搭进去了! 回粥棚的路上见有一片浅滩、芦苇盪,刘峰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跟小伙伴摸河蚌、捡田螺的日子,心中一动,脱了草鞋,踩著淤泥走进水里。 刚下脚,就踩到一只大河蚌,伸手往泥里一摸,又是一只大的。没一会儿工夫,就摸了好几个,还顺手抓到几只小虾。 刘峰那叫一高兴,就地扒出个小土坑,扯了几把芦苇,又捡了些乾柴。他掏出从死尸身上摸来的火石,嚓地一下点著火。 没锅没灶,直接把河蚌、小虾架在火上烤,灾年活命,顾不上那么多讲究了。 趁著这会儿,刘峰又去挖了几根芦苇根,在水里搓洗乾净,放在嘴里嚼碎吸汁。 小时候家里穷,常把这东西当零嘴,甜丝丝的,还挺解馋。 嚼完芦苇根,河虾、河蚌也烤的差不多了。刘峰先把小虾吃掉垫肚子,河蚌肉厚,得多烤一会儿,免得吃坏肚子。 等到空气中飘出一股微微焦香的蛋白质香味,才大快朵颐起来。烫得他齜牙咧嘴,也没停手,吃完还嗦了嗦手指头,意犹未尽。 要是有盐,那就更完美了! 盐? 刘峰忽然心里一动,黄河水淹过的地,过后都会变成盐碱地,这水里,本身就带著盐啊! 不对,黄河水是特么淡水,哪来的盐啊! 刘峰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不过这並不影响他行动。 刚过中午,他没回粥棚,直接往灾区走。路上捡了个还算能用的破陶罐,又摸了一块铁片,走到被洪水淹过的地方,一块地一块地地试,就是抓起一把烂泥,尝咸淡。 就这么走了四五里路,才终於找到一片咸味足够的咸土。顾不上休息,刘峰直接开挖,把咸土一把把装进陶罐,再舀水,用力搅和,让土里的盐充分溶进水里。 接著他脱下身上的破烂衣裳,又扯了一把茅草,反覆过滤了几遍,终於得到一罐浑黄浑浊的咸卤水。 他抱著陶罐跑到树林边上,挖了个简易小土灶,架起罐子就开始熬煮土盐。熬到最后,还真让他煮出了盐。 不多,就掌心那么一小撮黄白色的盐粒。 刘峰尝了一点,咸是真咸,可又苦又涩,杂誌太多。 可就算这样,刘峰也激动得不行。人三天不吃盐就浑身发软没力气,七天就会水肿、走不动路、抵抗力崩溃。 这盐放在后世根本不能吃,可在这个世道里,就是能救命的宝贝。 扯了几片干树叶,先把盐裹上一层,又从裤子上撕下一块干布,紧紧包成一小团,最后揣进怀里藏好。 天色不早了,再去摸几个河蚌,今晚煮汤喝,加点盐。 “噼啪——” 火光把刘峰的脸映得通红,他一手舀水,一手拿著捡来的石头反覆打磨铁片,留著防身用。 起风了,窝棚那边传来阵阵呜咽似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闷。 刘峰忍不住嘆了口气,真是个操蛋的时代。 “谁!” 刘峰猛地站起身,攥紧铁片,警惕地望向身后。 一个穿著算命先生服饰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走过来,脸上带著笑:“小兄弟別紧张,实在是你这锅河鲜太香了,忍不住过来看看。” 刘峰皱了皱眉,这人正是先前煽风点火的那个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瞥了眼刘峰手里的铁片,从褡褳里掏出一只木碗,又摸出一块麵饼:“用这个换你一碗汤,怎么样?” 说著,掰了一小块饼放进嘴里嚼了嚼,示意饼没问题。 刘峰本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关係,奈何肚子不爭气,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算命先生笑著走过来,一点也不见外,直接掏出筷子夹起一个河蚌:“嚯,好肥的河蚌!哟,还有鱼虾呢,倒是我占小友便宜了。” “真过意不去,就再给我块饼。”刘峰最烦这种假客气。 算命先生先是一怔,隨即笑道:“小友真性情也。”说著真从怀里摸出块饼递给刘峰。 这下轮到刘峰愣住了。 算命先生笑著把饼放下,他的褡褳跟百宝箱似的,又掏出一把小木勺,盛了半碗汤尝了一口,连连称讚:“鲜!真鲜!就算长江里的河鲜,也不过如此吧......咦,你这汤里还放了盐?” 刘峰掰了半块饼丟进陶罐里,边吃边说:“运气好,从一具尸体上摸来点儿盐。” 算命先生並未多问,端起木碗,慢慢细品起来。 一大罐河鲜汤、半块麵饼下肚,刘峰打了个饱嗝。 算命先生捋著鬍鬚笑道:“小友好胃口啊。” 刘峰抹了抹嘴:“水饱罢了。” 算命先生沉默了片刻,道:“林如海就要来了,那是个好官,你们马上能吃上饱饭了。” 林如海?刘峰微微一怔,这名字听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算命先生没再多说,从褡褳里又摸出一块麵饼放下,起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后会有期。” 刘峰这才回过神来,后会有期?这是要走了?不造反了? 第5章 杀人 老话说,稚子怀金过闹市,路人皆是恶鬼。 刘峰怀里藏著两块半麵饼、一小撮土盐,整整一夜都心惊胆战,生怕被人发现。 天还没亮,他就从窝棚里跑了出来。 太阳升起,徐州城外却是一片死寂。 刘峰坐在土堆上,啃著硬邦邦的麵饼,目光落在一辆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牛车上。 这一夜,不少灾民没能熬过去。 天还没亮透,官府的人就开始收尸,说是钦差大臣这几日就要到了,所有尸体都得拉去火化场烧掉。 算命先生口中的“林如海”,十有八九就是钦差大臣。 刘峰琢磨了半宿,只想到红楼梦里有个叫林如海的,难不成这里是红楼梦世界? 可红楼梦里有神仙鬼怪啊!他穿过来一年多了,別说神仙精怪,就连像样的武林高手都没见过一个。顶多就是些狗仗人势的差役捕快,那点三脚猫功夫,连他都打不过。 刘峰对大乾王朝了解不多,只知道明末那会儿,出了个自称汉高祖后裔的豪杰,取代了原本歷史上的李闯王,推翻了老朱家的江山,建立了大乾。 至於为什么不直接叫汉朝,恐怕也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女孩哭声,將刘峰思绪拉回。 不远处的窝棚旁,一个黄瘦的女孩正扑在一个神色悽苦的老人脚边,大声哭喊:“爹!爹!別卖俺!別卖俺!” 站在旁边的人牙子不耐烦地:“別跟我演父女情深,本大爷没耐心陪你耗,卖还是不卖?” 这时一名差役走上前来,劝道:“孩子,卖了自己,既能救你爹,又能给自己找个吃饭的地方,不然你们父女俩都得饿死。好死不如赖活著,你懂吗?” 那女孩惶急地哽咽著说道:“人家说了,那儿是青楼,我不能去!不能去......” 差役喝道:“哪有那么多废话!带走!” 人牙子把两张饼和半吊铜钱往老人怀里一丟,拽著女孩就要走。 “爹!爹救我!”女孩死死地抱著老人的腿不肯鬆开。 老人一言不发,抓起饼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人牙子不耐烦,抬手就给了女孩一巴掌,硬拖著她往外走。 “爹!爹......” 女孩悽厉的哭喊里,老人终於像是回过神,伸手想去拉女儿,可刚一抬手,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直挺挺倒在地上。 周围的灾民一拥而上,疯抢他手里没吃完的麵饼。 没人看一眼被拖走、哭到绝望的女孩,也没有人管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老人...... 刘峰嘆了口气,这段时间这种事他见的太多了,管不了,也没那个能力管。 人牙子背后都有官府背景,当官的贪了賑灾粮,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卖儿卖女,这特么就是一条產业链。才短短一百多年,天下就烂成了这副模样...... 刘峰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白莲教造反是对的。 他猛地摇了摇头,几口啃完手中的麵饼,抱著陶罐往芦苇盪走去,先活下来再说。 “老大,我没说错吧。” “这么大的河蚌壳,抓上几个就能填饱肚子了!” “赶紧下水摸河蚌,中午好好开顿荤,咱们都好几天没沾过腥气了!” 远远就传来几声粗嗓门,刘峰停住脚步。只见几个汉子,正蹲在他昨天生火煮河蚌的地方四处翻找。 对方人多势眾,刘峰也不想招惹麻烦,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刚走几步,身后又飘来一句:“煮汤?那小子身上八成带著盐......” 刘峰眼中寒光一闪,加快了脚步。 古代灾民也不傻,不是不想捕鱼,实在是没办法。洪水把一切都冲没了,河里的鱼要么被浑水呛死,要么被大水冲得无影无踪。 再说他们也没有工具,光靠双手去摸,一天都未必能抓到一条。 而且从灾区逃出来的人,早就饿得浑身发软、没半点力气,只能先找野菜、树皮、草根这些容易到手的东西充飢。 刘峰昨天纯粹是运气好,才撞上一片芦苇盪。一直往前走了七八里,没再看到芦苇盪了,只有几片浅滩,连一只河蚌都没摸到。 好在最后挖出了一只小甲鱼和两条泥鰍,八月正是泥鰍最肥的时候,可把刘峰高兴坏了,直接煮了一锅甲鱼泥鰍汤。 一边吃,他一边暗暗盘算,怎么把那块风水宝地抢回来。 没办法,这一片河滩,也就那儿还能找到点吃的,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抢回来。 更何况,对方已经盯上他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道理刘峰比谁都明白。 再说了,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黄河决堤都二十多天了,寻常灾民个个面黄肌瘦,唯独他们还肥头大耳的,能是什么好人? 既然打定主意动手,麵饼就不省了,一口气吃光。 吃饱喝足,刘峰把陶罐往水里一沉,捡了块石头,接著打磨铁片,等著太阳下山。 夕阳西下,余暉淡淡地洒在河面,晚风微凉,轻轻扫过岸边。 刘峰静静坐在河边,心头难得放鬆下来。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攥紧了手中那块磨得锋利的铁片。 “果然是你小子!” 刘峰没回头。 “看样子,又找著块好地方啊?摸到什么好东西了?” 那人走到他身后的河堤上,“嚯,王八壳!这玩意儿可是大补啊!哈哈哈,老子今儿正好补补身子,晚上再找几个娘们儿泄泄火。要是能再撞上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更好了,细皮嫩肉的,就是不经折腾,弟兄们还没尽兴,人就没气 了,真扫兴!” 见刘峰不说话,那人不耐烦地喝了一声:“哎,跟你说话呢!” 下来了! 刘峰將握铁片的手藏在胸前,缓缓站起身。 “赶紧给老子再摸只王八,盐也交出来,老子饶你一条小命。以后跟著老子,保你吃香喝辣......给老子转过来!” 一只手掌重重拍在刘峰肩上,刘峰猛地转身,铁片寒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见。 那人脖颈立刻渗出血丝,他惊恐地捂住喉咙,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鲜血从指缝狂涌而出。身体晃了两晃,重重栽倒在地,手脚抽搐几下,没了声息。 “补你麻痹!” 刘峰狠狠踹了一脚,见对方怀里鼓鼓囊囊,伸手一掏,摸出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刘峰又对著尸体狠狠踹了几脚,里面竟有两件肚兜,说明已经有两个姑娘遭了毒手。 包里还有些金银首饰和碎银子,最底下压著两本书,大半是繁体字,刘峰读不通,但看得懂插图,一本是枪法,另一本看样子是强身健体的功夫。 徐州一带民风彪悍,习武之风极盛,武术世家遍地都是,能搜出这类武书,倒也不奇怪。 一把火烧了两件肚兜,刘峰嘴里又默念几声“阿弥陀佛”,算是告慰遇害姑娘的在天之灵。 这年头,衣服鞋袜可是硬通货,他也不嫌弃,直接扒下来换上,布鞋到底比草鞋舒服多了。 刘峰不是那种管杀不管埋的人,將尸体拖到土坑里埋了,来年这儿的草必定长得格外茂盛。 太阳落山了,刘峰握紧手里的铁片,转身朝著芦苇盪走去...... 第6章 吃皇粮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等刘峰摸到芦苇盪边上,那里已多了个简易草棚,里面透著微弱的光。 这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不清楚里面有几个人,只能趴在草丛里,等。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闪闪烁烁有些星光。 一场大水过后,遍地沼泽、浅滩,到处都是野草,虫鸣声响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刘峰轻轻动了动身子。地上潮气太重,衣服早已湿透,手脚都冻得有些僵硬。 虫子忽然全都不叫了,刘峰忙趴好。 身后传来一阵粗鄙的鬨笑,儘是些污言秽语。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壮汉从他身旁的河堤走过。 刘峰心里一阵懊恼,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棚子里就特么一个人,这么好的机会,竟白白错过了! 等俩人走进棚子,刘峰依旧趴在原地不动,静静等著,看能不能等到有人单独出来撒尿...... 结果等到月亮都出来了,也没见一个人出来撒尿,都特么肾不好吧! 刘峰骂骂咧咧地往前慢慢挪动,草棚里忽然传出一阵响亮的呼嚕声,嚇他一跳,赶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又等了好一会儿,確定人全睡了,才小心翼翼往门口爬去。 借著月光,一眼看见门口靠著个打瞌睡的汉子,居然还设了岗哨? 刘峰不屑地撇了撇嘴,握紧手里的铁片,悄无声息摸了过去。 他一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另一手乾脆利落地抹喉,动作快得没发出半点声响,直接解决了“哨兵”。 完事下意识摸尸,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摸到一把解手刀,就是短视频里割羊肉吃的那种短刀。 鸟枪换炮了! 刘峰伸手轻轻撩开破旧的布帘,借著月光一看,差点没吐出来,俩大男人居然抱在一起睡,实在令人作呕。 不过这样倒省事,正好一锅端。 刘峰慢慢摸了进去,解手刀飞快划过两人脖颈,惨叫声骤然炸起,可惜一切都迟了...... 点上不知他们从哪儿抢来的蜡烛,开始清点战利品。 果真是一丘之貉,又搜出不少女子的肚兜,这群畜生! 这几个是小嘍囉,身上只搜出几颗碎银子和一把铜钱。草棚里还剩些乾粮——十几张杂粮烙饃,是用高粱面、地瓜面、蕎麦麵混著麦麩烙成的。 刘峰穿过来这一年多,几乎天天吃这个,又干又硬、难下咽、刮嗓子。 还有一些咸菜,这让他十分高兴,於是决定给三人收尸。 算上之前埋起来的金银首饰和碎银子,刘峰著实发了笔小財,估摸著灾后能买上两亩中等田、几亩下等田,安安稳稳当个小农户。 最要紧的是这些咸菜,刘峰自己熬的土盐杂质太多,长期吃对身体危害极大,甚至会出人命。 十几张烙饼搭配著河蚌肉,绝对能撑到林如海来賑灾。 接下来几天,刘峰就一直待在这儿,天天摸河蚌、捞鱼虾、挖野菜,只要是能吃的都不放过。吃得饱饱的,人好像还稍微胖了点。 吃饱喝足没事干,刘峰就照著那本书上的插图锻炼,几天下来,不仅浑身清爽精神好,身手也灵活了不少。 这期间也有灾民往这边来,但还没靠近,就被刘峰拿刀嚇走了。不是他心狠,实在是乱世之中,防人之心不可无。 老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刘峰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又天天锻炼,饭量猛增。 从前天起,刘峰在芦苇盪吃完饭,就端著个破碗,跑到粥棚排队蹭粥喝。 賑灾的粥一顿比一顿稠,今天早上甚至还给每人分了点咸菜。 刘峰明白,林如海要来了。 这阵子一直没见白莲教的人露面,看来他们是真的离开了。 “钦差大人到了!钦差大人到了——” “快去码头看啊,一船一船全是粮食!” 刘峰揣著破碗刚走到窝棚这边,就被乱糟糟的人群裹著往码头挤。 他心里那叫一个气啊,我特么是来喝粥的,不是来看什么钦差大人的! “哐——哐哐——” 还没到地方,徐州当地的差役就已经敲著铜锣沿街清道,高举“肃静”“迴避”大牌,厉声呵斥著驛道两旁的灾民。 紧接著一队顶盔贯甲的骑兵在前开道,身后跟著一长串仪仗排场,灾民们嚇得哗啦啦跪倒一片。 刘峰站在原地眨眨眼,一屁股坐了下去,跪鸡毛跪! 不多时,一群官兵簇拥著一顶八抬大轿缓缓而来。 刘峰直勾勾盯著,这就是权势啊! 目光往码头上一扫,哎,徐州地方官员怎么都围著一个人站在码头上? 难不成林如海没在轿子里? 钦差仪仗刚浩浩荡荡过去,又走来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大声说道:“钦差大人有令——招募河工杂役!每日发米两升,中午乾饭、早晚粥......愿意乾的,赶紧跟我来。” 刘峰又被涌动的人群推搡著往码头挤去,那叫一个气啊! “姓名?” “刘峰。” “年龄?” “十八了。” “户帖呢?” “大水冲没了,我有流民册......” “拿来。” “那个,我是被人群裹挟著过来的......” 书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抬眼看向刘峰,满脸的“你逗我呢?” “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 刘峰尷尬地轻咳两声,想溜,可前面是排队领工粮的,身后是等著登记造册的,无路可逃。 见书吏脸色阴沉下来,刘峰忙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书吏的手,飞快將一颗碎银子塞进他手掌心,陪著笑:“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见识。” 书吏抽回手,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掌心的碎银子,隨即麻利地揣进怀里,脸上也有了笑,上下打量著刘峰,问:“看你这身形模样,应该是个练家子吧?想不想吃皇粮,谋个正经差事?” 吃皇粮? 见书吏笑眯眯盯著自己胸口,刘峰面上笑嘻嘻,心里mmp,又忍痛掏出两颗碎银子,悄悄塞了过去。 书吏心满意足地收了银子,起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书吏领著个管事打扮的人走了回来。 那管事上下扫了刘峰几眼,说了句“跟我来”,转身便走。 刘峰一脸懵逼跟了上去。 是那个老者,正蹲在一只小火炉旁,炉上坐著药罐,他一下一下轻轻扇著风。 “林伯。”那管事走到老者身旁,指著刘峰低声说了几句。 林伯放下蒲扇,拿起旁边的湿布,捏起罐盖吹了口气,往罐里看了看,隨即把一双筷子横架在罐口,再盖好盖子。又拿起小铁钳,夹出两块炭火,改成小火慢熬,这才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快叫林伯。” “林伯。” 林伯上下打量了刘峰几眼:“听说你家世代习武?” 刘峰一下子懵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管事的忙推了他一把:“耍两下看看。” 艹,老子又不是猴,还特么耍两下! 刘峰没理他,从怀里摸出那两本书递了过去。 林伯接过翻了几页,又还给了他,对管事吩咐:“给他登个记,明天过来试身手。” 管事躬身应“是”,领著依旧一头雾水的刘峰离开。 直到又花出去一颗碎银子,刘峰才搞清楚状况,巡盐御史衙门招募盐兵。 想起李叔临死前的话,既然北面不能去,那就去南边...... 第7章 林如海 刘峰摇身一变,吃上了皇粮,成了巡盐御史衙门的一名盐兵,有正式编制。 盐兵待遇和巡防营兵卒一模一样,每年12两餉银,外加6石米,管吃管住,还发冬夏军装。 只是这差事风险极高,时常要跟私盐武装硬碰硬火併,一个运气不佳,就可能丟了性命。 风险虽大,可对灾民而言,这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活路。 “排好队,往里走,不许插队、不许推搡......” 刘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门卫,负责看守大门、维持秩序。 “md,白白浪费了几颗碎银子!” 一想起那天的事,刘峰又好气又好笑。 第二天一大早,巡盐御史衙门招募盐兵的告示已经贴满了整个灾民营地。 好在近水楼台先得月,直接混上了伍长。 餉银比普通盐兵多不说,待遇也有不小的差別,总的来说,银子没白花,赚了。 最要紧的是,林如海已经认得他了,这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好处。 只不过,刘峰这个伍长还是个光杆司令,独自一人守著大门,穿著胸背印有“盐”字的蓝布號衣,腰间挎著制式腰刀。 听林伯说,还会配长枪、盾牌和鸟銃。 唉,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吃上了公家这碗饭! 凭著这身本事,只要谨慎小心,怎么也能保住性命,再立些功劳,混个把总噹噹,也就心满意足了。 到时候在扬州买几亩田地,娶个媳妇,老婆孩子热炕头,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林如海,是不是红楼梦里的那个林如海。总不能直接问:你有没有个叫林黛玉的闺女? 刘峰握著刀柄,目光在灾民身上来回扫视。 “刘峰!” 是林伯,身后还跟著两个盐兵,这是给自己配小弟来了? “林伯。”刘峰笑著迎了上去。 林伯抬手指了指那两个盐兵:“这里交给他们,你跟我陪老爷去工地一趟。” “是。” 刘峰也不多问,直接跟著林伯去了林如海的帐篷。 林如海来徐州,核心就两件大事:一是招募盐兵,二是重修被洪水衝垮的黄河大堤。 賑灾的事,交给了徐州本地官员打理,只要做得不太出格,林如海基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黄河大堤的工程,他必须亲自去现场盯著。 现在才九月中旬,秋汛要到十月才正式结束,不过上游来水已渐渐减少,溢满的洪水慢慢消退,高处的土地也重新露了出来。 河工杂役在河道官员的指挥下清理淤泥,一点点向决口处推进。等各地徵调的土石、秫秸等工料全部运到,汛期差不多结束了,通往河堤的道路也能彻底清理通畅,到时便可直接封堵决口、重修大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距离不远,刘峰领著几名盐兵护著林如海,不多时便赶到了地方。 林伯临时有事来不了。 远远看去,现场一片热火朝天。上万河工杂役肩挑手推、往来不息,忙著清运淤泥。 官道上,运料车络绎不绝,徵调来的工料正源源不断运往贮料场。 林如海站在土堆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忽然,贮料场那边传来一阵爭吵声。 刘峰瞥了一眼,低声道:“大人,像是送料的百姓和差役爭执起来了。” 林如海眉头一皱:“走,过去看看。” “是。” 刘峰伸手扶林如海下来,转身朝著贮料场走去。 贮料场入口,一辆辆装满秫秸的牛车、骡车被一道用整根圆木做成的栏杆挡在了外面。 一群送料的百姓正给几个差役作揖求情。 “老爷,俺们走了五天才赶到这里。您不收工料,不给回票,俺们回去没法向县太爷交差呀!” “老爷,俺们连工钱都没有,一路上吃的都是自带的玉米面窝头,真的没钱......” “老爷,您行行好,让俺们缴了工料,让俺们能够回家交差,您就是俺们的大恩人。俺、俺这里给诸位老爷叩头了。” 送料的百姓纷纷跪下叩头。 为首的差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钱,就把工料拉回去!” “老爷......” 一名差役挥起鞭子,大声吼道:“把车赶开,別耽误別人交料!” 这边,赶到这里的林如海已从其他送料的百姓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刘峰也惊得目瞪口呆,给官府送工料,居然还要先交钱,不给钱就不收。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见差役手里的鞭子朝百姓头上甩去,林如海一把推开护在身前的刘峰,大步走了过去。 刘峰和几个盐兵忙跟了上去。 “啪”一声脆响,鞭子在百姓头顶狠狠划过。 挥鞭差役恶狠狠地:“还不快滚!再磨蹭,老子就真动手了!” 送料百姓依旧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为首差役眼露凶光,举起手往下狠狠一劈:“给老子打这帮贱民!” “放肆!” “谁说话?活腻歪了......” 为首差役抬头一看,顿时脸色煞白,慌忙躬身行礼:“钦、钦差大人,您怎么来了......” 林如海没理他,將那些百姓扶了起来。 一听林如海是钦差大臣,送料百姓哪里还敢站起来,后面排队的也齐刷刷跪了下去。 那差役怕事情败露,立刻往百姓身上泼脏水,硬说他们是刁民,送来的工料不合格。 老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百姓哪里敢得罪这些地头蛇,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刘峰这时也认出了那差役,正是之前在灾民营地里勾结人牙子、逼良为娼的恶徒。 见林如海脸色阴沉,刘峰上前一步,抬手就给了那差役一嘴巴子,打得他眼前金光乱冒。 那差役捂著脸,又惊又怒:“你、你凭什么打人?” 刘峰懒得跟他废话,转头看向林如海:“大人......” 林如海眼中闪著寒光:“发国难財、吃百姓血食!你这种人不杀,是无天理!” 那差役慌了:“大人!大人!求您瞧在知府大人的面上,饶了小的吧......” 林如海喝道:“来人!” 那几个盐兵是徐州本地人,一听对方是知府的人,心里都有些发怵。 刘峰可不管这些,高声应道:“在!” “斩!” “大人饶命——” 刘峰唰地拔出腰刀,寒光一闪,人头飞起...... 贮料场门口的百姓齐声欢呼! 杀鸡儆猴,光杀个小嘍囉可不够。林如海还把徐州知府给革职锁押了。 刘峰还以为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尚方宝剑啪地一亮,徐州知府直接人头落地。 后来问了林伯才知道,林如海没有尚方宝剑,就算真有,也杀不了徐州知府。 按规矩,四品及以上官员,只有皇帝才能定生死,谁都无权先斩后奏。 当然也有例外,出征打仗的统帅,在军中才有生杀大权,賑灾钦差没这权力。 因刘峰这次办事果决,不折不扣执行林如海的命令,林伯对他的態度明显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多了几分自己人的亲近与信任...... 第8章 盐商 黄河大堤上,刘峰陪著林如海来回走了两圈。 半人高的涌浪,从河心汹涌排来,在堤上激起丈高的水花,又无可奈何地退了回去。 “风大,回去吧。”刘峰將手中的披风给林如海系好。 转眼已是十一月末,黄河决口堵上已有近半个月。刘峰心里清楚,若不是林如海赶来主持大局,凭那些贪官污吏的心思,灾情必定拖到年底,甚至过完年,不然他们如何从中牟利? “是啊,该回去了。” 林如海转过身,望向扬州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刘峰看在眼里。 他已確定,这位就是林黛玉的父亲,看似温文儒雅、气度谦和,实则杀伐果决。 原以为把徐州知府革职锁押也就算了,没想到这位直接把徐州官场来了个一锅端。贪官押解进京,污吏则在决口合拢那日直接祭河,刘峰带人动的手。 刘峰现在是林如海的亲兵队长,手底下三十几號人,全是好手。 一阵马蹄声传来,刘峰迴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大人,林伯来了。” 林伯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如海:“老爷,扬州来的信。” 林如海接过信,撕开封口展看,鼻子里冷哼一声,对林伯说:“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启程回扬州。” 又看向刘峰,“入夜以后,你带人隨我回扬州,乘快船。” “是。”刘峰心里盘算著,这会儿从徐州去扬州,全程顺风顺水,虽说水位低了点,但快船吃水浅、行速稳,反倒比骑马更快,估摸后天上半夜就能到扬州。 扬州,刘峰还没去过呢。唉,能见到林黛玉不?那可是传说中的絳珠仙子啊! 也不知到底长什么样子,比电视剧里的演员美,还是...... 走了两步,见刘峰仍立在原地没跟上,林如海回头喊了一声:“想什么呢?” “啊?哦......”刘峰这才回过神,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 扬州河网密布、三横七纵,大小河道几十条,码头、渡口、桥樑密密麻麻,走几步就是一个码头,有著帝国码头的称號。 这里大江大河交匯,大船成群,盐运极其发达,也因此走私泛滥,朝廷每年的盐税,差不多有一半都从这些码头偷偷流失了。 城外码头上又密密地排著十几艘大船。 几个彪壮的汉子正在紧张地指挥人將一袋一袋的盐背抱著运到船上。 岸上堆著的盐包不多了。 一个壮汉说话了:“总算块装完了。我眼皮跳了一整天,总觉得要出事。” 旁边的汉子嗤笑一声:“封建迷信。” 另一个汉子笑著打趣:“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左眼跳財,说得比谁都信。” 那壮汉一脸理所当然:“好事自然灵验。” 说的几人都笑了。 夜里的河风刺骨,几人不住跺脚御寒。 “玛德,林如海这杂碎断人財路,死了儿子就是报应!” “报应?真有报应,死的就不该是林如海的儿子!” “哟,这话里有故事?” “当然有故事。你们知道林如海为什么死咬著新城那几家不放?就是因为他儿子......可惜没证据。那几家背后又都有江南文官老爷们撑腰,听说连京城都有关係,林如海也只能......” 一名管事走了过来,厉声斥道:“活得不耐烦了!谁叫你们在这儿瞎议论?!” 那几个壮汉连忙闭住了口。 “哼”了一声,管事的:“装完就起锚。” 就在这时,运河水面上掠过几道黑影。 一个壮汉眼尖:“是快船!” “不好,林如海回来了!” 管事的转身就往船上跑,大声呼喊:“快开船!” 船上的船工顿时乱作一团,慌忙起锚、抄起船篙,拼命想撑船驶离码头。 “嗖——” 管事惨叫一声,踉蹌扑倒在地,死死捂住中箭的右腿,惊恐地望向身后。 几个壮汉立刻抽出腰刀,將管事护在身后,刀刃在昏黄的码头灯笼下泛著冷光,死死盯著步步逼近的黑影。 近了,正是林如海。 刘峰手持弓箭,领著几名盐兵,护著林如海缓步上前。 见一艘船动了,刘峰一箭射过去,撑船的船工惨叫一声,捂住中箭的胳膊往船舱里跑。另一个船工不死心,抢过船篙便要撑船驶离码头。 刘峰抬手就是一箭,正中脖子,那船工闷哼一声,直挺挺栽入水中。 其他船上的人都不敢动了。 管事的这时强撑著爬起身,望著林如海:“放我们走,码头上这些盐,全归你。” 林如海没说话。 管事的牙一咬:“给你一半!” 林如海望著他。 管事的怒了:“姓林的,你別欺人太甚!” 林如海望著他,仍然没有说话。 “算著时间,盐兵主力还在路上,你身边根本没几个人!” 管事的一脸狞笑,“弟兄们,姓林的赶尽杀绝,左右都是死路一条!杀了他,咱们还有活路!” 此话一出,船工纷纷抄起兵器,从船上跳了下来。 就在这时,河面上响起密集的火銃声,没人中弹,是船帆的绳子被打断了。 “鸟銃!”船工们瞬间慌了神。 管事的:“別怕!他们人少,鸟銃打不了几轮......” 这话不假,可谁都不想挨上一枪。 管事的还想说话,刘峰又赏了他左腿一箭,直接跪在了地上。 林如海开口了:“扔下兵器。” 见对方还在犹豫,刘峰抬手啪啪两箭,最前排两名壮汉惨叫倒地。 “鐺啷——” 不知是谁先鬆了手,地上很快扔满了兵器...... “欺人太甚!” 天还没亮,消息就传到了盐商这里。 大乾两淮盐业实行“纲盐法”朝廷將盐引分配给指定的盐商,形成垄断体系。为便於管理、承办朝廷摊派的捐输(如军需、賑灾)等事务。 林如海此次徐州賑灾、重修黄河大堤所用银两,就是盐商捏著鼻子认捐的。 刘璟在位期间,总商人数稳定在八个人,便有了“八大盐商”的说法。 这八家分別是汪家、江家、黄家、白家、程家、鲍家、马家和胡家,每家背后都有江南士绅文官的支持,且彼此间也存在利益关联,形成了复杂的关係网。 现任总商之首为汪家家主,太祖皇帝南巡,汪家祖上还接过驾,与江南甄家关係不一般。 走私私盐不是一家两家,两淮上下盐商,家家都在做。没办法,实在是利润太大,由不得人不动心。 因此八大盐商齐聚盐商总会,商议对策。 说话的是马总商。 主位上的汪总商淡淡扫了他一眼,那意思是:又不是你的人被抓,你急什么。 马总商是个直肠子:“看我做什么?咱们八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私盐这档子事,一旦让姓林的撕开一道口子,咱们谁都跑不掉,全得完蛋!” 手下被抓的白总商连忙附和:“老马说得对,咱们必须赶紧想办法!” 可其余几人依旧沉默,有的低头抿茶,有的漫不经心打著哈欠,更有人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知道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汪总商缓缓起身:“天快亮了,咱们一同去拜见盐运使大人。” “对,盐引本就是盐运使衙门......” “老马!” 一直闭目养神的江总商猛地睁开眼,马总商自知失言,忙闭上嘴。 汪总商轻摇摇头,径直走了出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回,皇帝是真要动真格了...... 第9章 林黛玉 清晨的阳光漫过扬州城墙,缓缓洒向城內。 盐运使衙门外只剩下了一顶轿子。 汪总商拖著两条疲惫的腿走了出来。 管家忙上前扶住:“老爷......” 汪总商推开他的手,转头望向巡盐御史衙门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嘆了口气。 管家:“老爷,白总商在胜春楼做东,马总商他们已经过去了。” 汪总商点了点头:“我自己过去。你马上回府,陪著大少爷赶往金陵,他知道该怎么办。” ...................... 前衙后宅是官署建筑的典型布局模式,巡盐御史衙门也遵循这一规制。 前衙:大堂、二堂及六房,是办公、审案、处理政务的核心区域,面向公共。 后宅是官员与家眷起居生活的私密空间。 后宅不是一个院子,含三堂、花厅、籤押房、上房及后花园。 贴身僕役、亲兵也住在后宅,要十二个时辰听候传唤,守宅门、防止外人闯入內宅。 宅门两侧耳房、倒座房、围房,就是给他们住的。 刘峰身为亲兵队长,自然不用挤大通铺,而是住在三堂院门外的单间,与內寢仅一门相隔,既不扰內宅私密,又能隨时听候传唤。 “吱呀!” 小廝推开单间的小门,扇了扇空中的灰尘,“就这儿了,您看一眼。” 刘峰瞧了瞧,八九个平方的样子,床、衣柜桌椅什么的都有,然后有个烧水的小炉子,还算过得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成,就这间了。” “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对了,那边那间是林伯的房间。” 关上门,刘峰往床上一躺,慢慢闭上眼睛。 提心弔胆一年多,总算是安稳下来了。也不能说一点担心都没有,原著里林如海先是死了儿子,再死老婆,女儿被送进京城,没过几年自己也一命呜呼。 这一连串事,要说没鬼,鬼都不信! 巡盐御史这官,不好当啊! 刘峰突然睁开眼,靠,刚才忘了问什么时候开饭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刘峰立刻起身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站著一位衣著讲究的老嬤嬤,刚要敲门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她身后跟著两个粗使婆子,一个捧著几匹布料,一个端著盖著红布的托盘。 “您是?”刘峰试探著问。 老嬤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缓缓道:“我是夫人院里的。这些是夫人特意赏你的,多谢你捨身护著老爷安危。” “不敢居功,不过是分內之事。” “收下吧,这是夫人的心意。”老嬤嬤手一摆,两个婆子便將东西送进了屋子。 她又对刘峰说:“夫人吩咐了,往后缺什么、想要什么,直接跟管事的说,让他们去置办,或者直接找我也行。” “不用不用,我什么都不缺。”刘峰忙摆手。 老嬤嬤被他老实憨厚的样子逗笑了:“有空去成衣店买两身衣服,总不能一直穿这身號衣吧。对了,脏衣服不用你洗,会有婆子来收。” “啊?哦。”刘峰愣愣点头。 “好了,里头还有事,我回去了。”老嬤嬤转身要走,又补了句:“我姓王,往后叫我王嬤嬤就好。” “等一下。”刘峰。 王嬤嬤回头:“怎么了?” 刘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认真问道:“那个......请问什么时候开饭?” 王嬤嬤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两个婆子也跟著笑了。 刘峰一脸茫然,这有什么好笑的?难不成你们都不用吃饭吗? 王嬤嬤忍住笑,道:“府里原先没有亲兵,此番蒙圣上恩典,特赐亲兵隨侍老爷。前衙的差役都是辰时吃早饭,午时吃午饭,晚饭要等到酉时末,当值夜班另有宵夜点心。 现在离午饭还早,你要是饿了,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点心,给你拿点过来。” “我就是问问,隨口问问。”刘峰。 王嬤嬤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等人进了院子,刘峰才回屋关门,伸手摸了摸桌子上的布料,不懂,但一看就是上等货,摸起来又软又滑。隨手掀开托盘上的红布,眼睛一下子亮了!五两一锭的官银,整整十锭,五十两! 不愧是国公府嫡出小姐,出手就是大方,不是凤辣子那个落魄户可以比的。 “咕嚕——” 刘峰摸了摸肚子,將东西收进柜子,抄起腰刀,去前衙转转,熟悉下环境,顺便等著开饭。 ...................... 十一月的北方早已入冬,扬州却还停留在深秋。 巡盐御史衙门的后花园里,翠竹依旧亭亭青翠,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几片竹叶悠悠飘落,落在石凳上,也轻轻覆在坐在石凳上的小姑娘肩头。 小姑娘瞧著有十岁出头的样子,穿著月白夹袄,外罩一件银鼠坎肩,一身素净,外头又披了件青缎小披风,衬得人清瘦又单薄。 身下的石凳上铺著厚厚的褥子。 小姑娘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正低头看著书。 忽然转头看向花园门口,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来:“姑娘!姑娘!老爷回来了!” 小姑娘立刻站起身:“父亲回来了?在哪儿呢?我去给父亲请安......” 小丫鬟忙拦住:“老爷往二堂去了,说是盐运使大人到访。” 小姑娘“哦”了声,又坐了回去,有点不高兴。 小丫鬟探头往园门外望了望,挨著小姑娘坐下,晃了晃她的胳膊:“姑娘,我跟你说个新鲜事——老爷在徐州新收了个亲兵队长,听说人呆头呆脑,憨得很......” 她凑到小姑娘耳边嘀嘀咕咕,说得眉飞色舞,不时掩嘴轻笑。 小姑娘也忍不住弯眉,以袖掩口,浅浅笑开。 小丫鬟:“不过跟著回来的管事说,他在徐州杀了好多人,杀人如麻呢......” 小姑娘皱了皱可爱的鼻子:“不要胡说,这叫杀伐果断。”说著轻点了下小丫鬟的额头,“莫要胡乱传话,仔细嬤嬤听见,打你屁股。” “我才不怕。”小丫鬟嘴硬。 “雪雁——” “哎......”雪雁声音都发颤了,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小姑娘正是林黛玉,她望著雪雁仓皇离去的背影,轻笑著摇了摇头,拿起书,又低头静静看了起来。 刘峰还不知道,连面都没见著,就给人留下有点憨的印象。 此刻他挎刀站在二堂门外,將盐运使全家女性挨个问候了一遍...... 第10章 灭口 刘峰虽说只是个不入流的伍长,可宰相门前七品官,他这个亲兵队长一到前衙,立刻受到热烈欢迎,上至官员下至小吏,个个对他客客气气,抢著要做东给他接风洗尘。 可这份热闹和气,盐运使一过来就全没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一听说刘峰就是林如海的亲兵队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跟祖坟被人挖了一样。 二堂里只有喝茶的声音,刘峰肚子又叫了,心里又把盐运使骂了一遍,耽误老子吃饭。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刘峰抬眼望去。 书吏领著个绿袍文官,急匆匆从门外走进来,直接进了二堂。 就听那官员嗷一嗓子:“两位大人,出大事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盐运使厉声喝斥。 林如海缓缓放下茶碗,抬眼淡淡问道:“何事?” 那官员咽了口唾沫:“回、回大人......籤押房走水,运同大人为抢救公文,不幸殉职了......” 盐运同知死了! 林如海眼神微微一沉,瞥了一眼故作震惊的盐运使,心道:好手段啊! 盐运同知一死,所有盐引弊案便死无对证,昨夜查获的那批盐引就成了废纸,这把火也烧不到盐运使身上了。 不过林如海也不是好惹的,直接扔出一句要命的话:“那个白家管事,没死。” 白家管事没死? 一丝寒光很快在盐运使的眼中闪过,他慢慢放下茶碗,站起身拱了拱手:“籤押房著火了,下官得赶紧回去看看,把损失登记造册。” 林如海缓缓点头。 两人都没提已经死了的盐运同知,默认此事盖棺定论。 望著盐运使远去的背影,林如海眼睛微眯,有本事你就把白家满门都杀了! 他的目標从来不是盐商,而是两淮盐政里的贪官污吏。 至於盐商,宫里只要一道圣旨,隨便找个理由就能收拾乾净。 贪官要证据定罪,办盐商无需凭据。 林如海端起茶碗慢慢喝完,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刘峰说道:“吃饭去吧。吃过睡一觉,晚上隨我出城。” 刘峰躬身应“是”,心头却是一震,这是又要出手了? ...................... 胜春楼的酒筵还摆著,眾人都喝得有酒意了。 白总商又將一大杯酒一口喝乾,冷笑了一声,说道:“他姓林的真当自己招了几百个泥腿子,就能掀翻两淮的天?痴心妄想!两淮是我们盐商的地界,是江南士绅官员的钱袋子,便是龙子龙孙踏足此地,也得盘著!” “老白,你喝醉了吗!”江总商一拧眉。 白总商毫不在意:“怕啥,这里又没外人!” 江总商本想再劝两句,话到嘴边,却被汪总商一个眼神硬生生拦了回去。 他心里嘆了口气,白家老太爷那般精明稳重的人物,怎会养出这么个缺心眼的蠢货! 盐运使早打过招呼,最近不准走私盐,他偏偏为了几两银子鋌而走险,结果被林如海抓了个人赃並获。 望著一脸洋洋得意的白总商,江总商心头越发不安。 盐运使虽说因为盐引不得不插手,可文官的话能信吗? 林如海会不会还有后手呢?! 想到这里,江总商看向包厢门,去打探消息的人,怎么还不回来?白管事是生是死?有没有落到姓林的手中? 醉意朦朧的白总商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唯一的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姓林的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眾人哈哈大笑。 “你们说,他儿子到底怎么死的?”马总商突然问道。 包厢里立刻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汪家管事躬身进来,在汪总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汪总商握著酒杯的手一紧,杯沿微微一颤。 他隨即起身,走到白总商身旁,轻轻拍了他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白总商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的黄总商提醒:“应该是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白总商这才放下酒杯,脚步虚浮地追了出去。 江总商闭了下眼睛,方才一句“盐运使来了”,他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明白,白总商完了! “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白总商一路嘀咕著跟汪总商来到最里间的包厢。 汪总商一言不发,抬手轻轻叩了叩门,静候片刻,才缓缓推开门。 “谁啊,摆这么大架子?” 白总商探头往里一瞅,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盐、盐运使大人......” 主位上的盐运使先给汪总商递了个眼色,才看向他:“进来吧。” “是。”白总商刚进门,身后门板“咔嗒”一声合上,冷不丁嚇了他一跳。 “大人......”白总商慢慢挪上前。 盐运使:“白管事落到了林如海手上。” 白总商酒彻底醒了。 “现在抓住的是三万担私盐,再挖下去,可能就是三十万担,三百万担!这个罪我也担不起!还会牵连一大批人......” “大人......” 盐运使从袖中摸出一张匯票:“这是十万两匯票。抄家以后,你那里將会片瓦无存。这笔钱我替你留著,你的家人流放关外也不至於冻饿街头。” 白总商身子一晃。 盐运使看著他:“可是你一旦被抓,三审定罪,你的儿子会被连坐处死,你的老母妻妾女儿也都会发配充军。” 白总商扑通跪倒:“有大人您在......不会、绝不会。” 盐运使:“要想保全你的家人,必须做成无头之案才行。你只有永不开口,我才能为你周旋。” 白总商先是一愣,隨即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盐运使盯著他:“你不明白。人只要有一口气,总会开口的。” 白总商愣在那里。 盐运使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鴆酒,服下之后,会醉酒沉睡而亡,绝无痛苦。” 白总商瘫倒在地。 盐运使起身走了出去。 ...................... 白总商醉酒暴毙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巡盐御史衙门。 林如海只是淡淡一笑。 这些年,他一心想从缉拿私盐入手,撕开两淮盐政黑幕,揪出贪官污吏的罪证,可每次都半途而废,要么私盐贩子不明不白死在牢里,要么审案卷宗泄露,下一条线索提前被人掐断、清理得乾乾净净。 所以这次他不打算慢慢查了,直接动手端掉下面的盐场,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林如海提笔在地图上连圈数处,北镇抚司情报,这几处盐场问题最大,还养著私人武装。 只要把这几处拿下,就算找不到帐本,仅凭私占朝廷盐场,就足够把那些人彻底钉死! 书房门吱呀一声开开了,贾敏端著一碗燕窝粥进来,轻声道:“老爷,喝碗燕窝粥吧。” “多谢夫人。”林如海笑著双手接过,舀了半勺送入口中,赞道:“嗯,还是夫人做的最好吃。” 贾敏没像往日那般说笑,眉宇间凝著几分忧色:“要不,多带几个人出城......” 林如海咽下嘴里的粥:“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 “可是......” “放心,林伯已带人在城外等候接应。”林如海又喝了口粥,“白总商死了,他们这段时间应该会放鬆警惕。” 贾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劝,只说了句“小心点”。 第11章 截杀 起风了。 一顶绿呢大轿在夕阳余暉中缓缓而来,停在了盐运使衙门口。 不等轿帘掀起,盐运使自己就走了出来,脸色十分难看。 姓白的虽说只是个贱籍商户,可背后靠山不一般,这事他费了好大劲才摆平。 一想到对方那副囂张得理不饶人的样子,盐运使心头怒火陡然,暗骂一句“狗仗人势的东西”,沉著脸大步走进衙门。 刚进门,管家就迎了上来,小声说:“老爷,真被您猜中了,姓林的就是在声东击西......具体情况,咱们的人没打听到,只知道他天黑以后出城......” 出城? 盐运使皱起眉头,今晚没人走私私盐,他出城干什么? 管家:“城外能与咱们扯上干係的,也就只有盐和盐场了......” 一句惊醒梦中人。 盐运使两只眼珠滴溜溜直转,隨后一声冷笑。 管家这时也反应了过来:“老爷,姓林的这是要釜底抽薪?” 盐运使背著手来回走了两圈,猛地一转身:“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他!” 管家心头一凛,急忙劝阻:“老爷!万万不可!姓林的身上还掛著钦差呢!刺杀钦差,按律以谋逆论处,是要诛九族的啊!” “诛九族?那也得看是谁的九族!” 盐运使鼻中重重冷哼一声,“姓林的不是整日自詡忠臣孤臣吗?那就让他瞧瞧,他拼死效忠的皇室,究竟是副什么嘴脸!他死,两淮、两江的官员才可以高枕无忧!” 管家心里清楚他说的是谁,却还是满脸担心:“老爷,此事非同小可,要不......再另寻他法?” “我身上的罪孽,別说诛九族,便是诛十族也绰绰有余!” 盐运使眼底掠过一抹狠戾决绝,“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放手一搏!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於尽!” 管家咽了口唾沫:“可......他们真敢动手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能通神!” 盐运使猛地一挥手,“去把给阁老们预备的五十万两匯票取来,我要买姓林的项上人头!” “是。”管家声音都在发抖。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天才刚刚见黑,巡盐御史衙门后宅里已经黑沉沉的,一只灯笼慢慢地向林黛玉的小院飘来。 林黛玉已洗漱更衣,这会儿正坐在灯下翻阅诗集。 显然,她的心绪有些烦乱,眼睛对著诗集,眼神却不在诗集上。 突然,她抬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雪雁瞥了一眼墙角的自鸣钟,答道:“戌时初了。” 林黛玉看了眼窗外,继续翻著手中诗集。 “太太来了!”外间丫鬟喊了一声。 林黛玉忙站起身,红绸软帘一掀,贾敏走了进来。 “母亲,您怎么来了?”林黛玉上前扶著贾敏坐下,又让雪雁去倒茶。 贾敏拿起那本诗集翻了翻,笑著说:“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吗?怎的今日倒看起这个来了?” 林黛玉笑著將热茶捧给贾敏:“閒来无事,隨便翻翻。” 贾敏也没多问,接过茶抿了一口,“听王嬤嬤说,贾先生今日开始教你四书了?” “嗯。”林黛玉微微点头,面上带著几分傲娇。 贾敏看著女儿,心中满是疼惜与骄傲,可一念及早夭的儿子,心头又驀然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 林黛玉:“我正想著去找母亲呢。” “哦?怎么了?”贾敏。 林黛玉双手轻轻绞著帕子,皱著眉:“不知为何,我这心里总烦躁得很,隱隱不安,像是......要出什么事一般。” 贾敏手中茶碗缓缓放下。 她自己也是心乱不寧,才特意过来女儿这边散心。 难不成...... 不会的,大乾立国百余年,从来没出过刺杀钦差这种事...... “太太!太太——” “怎么了?” 贾敏望向急匆匆进来的王嬤嬤。 “前、前头刚传来消息......老爷籤押房洒扫的老金头,到现在还没回来!” 籤押房? 贾敏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不好!快去前衙叫王班头他们过来!” “呱呱——呱呱——” 就在这时,一只乌鸦落在院中树上,拼命乱叫,阴影瞬间笼罩了贾敏心头。 ...................... 月底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光落在运河大堤的官道上。 风一吹,滩涂上南下越冬的候鸟时不时叫几声,只有这一段安静的反常。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夜空中传来。 一骑马影渐驰渐近。 突然,那马一个趔趄。 一根骤然绷直的绊马绳將马绊倒。 马上那人被掀翻在地。 官道两旁跃出数名大汉,一拥而上將人死死按住。 可那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为首黑衣人伸手探向他颈间,隨即一脚踹向身旁手下:“按什么按!脖子摔断了!” 眾人慌忙鬆手。 “方才是谁拉的绳?都说了这只是探路的!” “我......没听清......” “一群废物!”黑衣人冷哼,“重新布绊马索——” 话未落音,远处又传来一大片杂乱的马蹄声。 “来不及了!” 黑衣人唰地抽出腰刀,其他人迅速退至路边,持枪而立,点点星光下,枪尖闪著寒光。 “內地马没咱们边军战马高大,枪尖放低,照著马肚子招呼!先把人拦下来,再动手,明白吗?” “是!” 刘峰不是瞎子,猛地一勒韁绳,胯下马停了下来。 林如海等人也一齐勒住了马。 “遇上劫道的了?”林如海低声问。 刘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平日里那般精明,这会儿怎么犯起了糊涂?前面探路的盐兵没了动静,哪里会是什么普通劫道的?! 他策马上前两步,大声说道:“前方是哪路好汉?还请高抬贵手!我这里有十两纹银,权当请诸位兄弟吃酒!” “林如海,盐运使出五十万两,买你项上人头!” 刘峰微微一怔,这么直接的嘛? 林如海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竟敢买凶截杀他这个钦差大臣,简直胆大包天! 这会儿的路,不是后世那种宽宽的柏油路。 刘峰猜测对方手里拿的是长枪,战马很难无伤通过。 刚想说退回去,对面又开口了:“別想著退回去,白家的人这会儿已经堵上后路了。前后都是死,不如成全我们弟兄发笔横財。放心,我们下手乾脆,不疼!” 一阵鬨笑。 刘峰看向林如海:“大人?” 林如海攥紧韁绳:“这里离和林伯约好的地方不到二十里,衝过去,咱们就安全了。” 衝过去? 刘峰真想將鞋底贴他脸上,不过后退可能死的更悽惨,也只能咬牙点头。 他指向身旁两名盐兵:“你们俩等下跟我一起冲。对方应该会用长枪扎马肚子,你们控著马往两边倒,给大人爭取时间。” 俩人没说话,重重点头。 刘峰又指另外两个盐兵:“你们护著大人往前冲,別回头!” 第12章 隆兴二十六年的进士 “大哥,听说那个林如海是钦差,杀钦差,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到时候,那个姓关的老阉货往王府里一躲,咱们兄弟就都成替死鬼了!” “老大......” “闭嘴!” 黑衣人握著刀柄的手紧了紧,“咱们是王爷的亲兵护卫,只遵令,不问是非!临行前王爷有言——关公公的话,便是他的令!” 顿了顿,“想想京城的家人。” 眾人都沉默了。 动手,王爷或许还能保住他们家人。不动手,就王爷那狠性子,他们全家都得死。 “来了!” 黑衣人盯著前方,点点星光之下,三匹马飞快衝了过来。 马蹄声一声声砸在心上,他在心里默数节奏,深吸一口气,弯腰沉身,双手死死攥紧刀柄,微微上扬,蓄足了力道。 “啪”的一声,刘峰一鞭抽在马的眼颊边,那马一声痛呼疯了似的向前窜去。 近了,能看见了! 居然想凭一把腰刀拦住狂奔的马匹,简直是找死! 刘峰心中冷笑,挥刀就朝挡在路中间的黑衣人砍了过去。 就在这时,黑衣人猛地一扭腰,躲开了落下的刀,同时手里的腰刀狠狠砍在马的前蹄上。 那马一声惨叫,直接倒了下去。 刘峰手脚比脑子快,立刻纵身跳下马,在地上滚了一圈,回身又劈出一刀,黑衣人就地一滚躲了过去。 跟在刘峰后面的两个盐兵反应就慢多了,马被长枪刺中的时候,他们只来得及拉著韁绳往旁边倒,根本没机会跳马,直接被倒下的马压在下面,疼得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惨叫。 黑衣人手下的长枪也被这股巨力崩断了,还有几个离得太近的杀手,也一同被压在了马底下,一时间,惨叫声、哀嚎声在黑夜里响成一片。 刘峰没想到,这些杀手竟还有备用长枪,跟在后面的林如海三人也遭到了袭击。 一名盐兵的马被长枪刺中,连人带马直接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还顺带撞倒了一个杀手。另一名盐兵的马受了惊嚇,直接把人甩了下去,跑了。 林如海的马则在这关键时刻掉链子,站在原地不肯走了。 刘峰抢在黑衣人衝过来之前,率先扑上前,刀背狠狠拍在马屁股上,大吼一声:“快走!” 说著,反手一刀,劈向了追上来的黑衣人。 那马吃痛,箭一样向前狂奔,驮著林如海消失在夜色里。 黑衣人想去追,却被刘峰死死缠住,只能先集中精力对付刘峰。 “找死!” 黑衣人把火气全撒在刘峰身上,想速战速决,刀势沉猛霸道,每一刀劈在刘峰腰刀上,都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发酸。 “鐺——” 刘峰被震得踉蹌后退一步,mmp,不是说古人大多夜盲吗?怎么自己撞上的这些人,一个个跟开了夜视眼似的,追著自己打,真是日了狗了! 就地一滚,刘峰狼狈地躲开黑衣人致命一刀,md,这刀法简单狠厉,有点军队的味道,这些人不会是军伍出身吧? 打不过就想法子,刘峰抓起一把土直接朝对方脸上撒去。 黑衣人下意识一躲,刘峰趁机滚进草丛,腰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伸手一摸,是把长枪! 之前在徐州那几个月,刘峰不光给林如海当亲兵,还照著那本秘籍练过枪法。虽说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但也能在与盐兵们对战中取胜。 一寸长一寸强,对付手持腰刀的黑衣人,手拿把掐! 刘峰紧握枪桿,一个漂亮的鲤鱼打挺起身,抬手就是一枪直刺黑衣人心口。 黑衣人连忙举刀格挡,刘峰紧跟著又是一枪,一枪快过一枪,连刺不停,逼得黑衣人只能不停后退躲闪,无还手之力。 “伍长救我!” 刘峰余光一瞥,仅剩的那个盐兵正被剩下的两个杀手追著砍,慌慌张张朝他这边跑过来了。 那盐兵慌乱中被地上的尸体绊倒,连滚带爬衝到刘峰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大喊:“伍长救我!” 刘峰被他这么一抱,身子猛地一晃,手里的长枪招式全乱了,黑衣人立马抓住这个机会,躲开了长枪的攻击范围。 刘峰那叫一个气啊,一脚就把这个盐兵踹开了,刚想去追黑衣人,另外两个杀手就冲了过来,只能先对付这两人。 这两人比黑衣人差远了,十几个回合,就被刘峰扎了个透心凉。 刘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就传来那盐兵的惨叫。他回头一看,盐兵被黑衣人用长枪挑在了半空中,没想到这黑衣人竟也会用长枪,这下惨了! 黑衣人双手一抖,盐兵尸体就朝著刘峰砸了过来,刘峰不敢硬接,闪身躲开。 黑衣人已杀了过来,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而来。 两人皆是长枪在手,一攻一守瞬间绞杀在一起。 黑衣人臂力沉猛,每一次枪桿相撞都震得刘峰虎口剧痛,枪身频频被磕开,几次险些被对方枪尖挑飞兵器。 刘峰一直被压著打,险象环生。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刘峰咬牙猛地旋身撤枪,使出一记回马枪,拼死一搏。 枪尖逆刺,快如闪电。 黑衣人以为刘峰要逃,下意识去追,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避无可避。他眼中凶光毕露,不闪不躲,手中长枪全力直刺,扎向刘峰心口! “噗嗤——” 两桿长枪同时贯穿对方心窝! 刘峰闷哼吐血,没想到黑衣人竟会选择同归於尽。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双臂猛地发力,长枪狠狠向前一送,枪尖直接从黑衣人后心穿了出来。 黑衣人口中鲜血狂喷,浑身剧烈抽搐,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头颅缓缓垂下,没了气息,可双手依旧死死攥著枪桿不肯鬆开。 刘峰也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沉,缓缓跪倒在地,脑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扬州城百姓一觉醒来,发现封城了。 大乾立国百余年,也就十几年前白莲教造反封过一次城,一时间人心惶惶。 通往盐运使衙门的路全被封死了。 看著那些满脸杀气的盐兵,汪总商心里明白,两淮盐政这场旷日持久的明爭暗斗,最终还是林如海胜了。 “老爷!”管家急匆匆跑过来,“打听清楚了,封城是为了捉拿刺杀钦差的反贼。” 汪总商嚇了一跳:“有人刺杀林如海?” “护送林如海出城的盐兵全死光了,就林如海一人侥倖逃得性命。” 管家一脸的后怕,“幸好林如海没事,不然扬州城大小官员,连同盐商一脉,一个都跑不掉。” 汪总商刚要点头,就听管家又补了一句:“对了,白家被盐兵给围了,说他们也参与了这事。” “什么?” 汪总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快!去盐商总会,立刻把其他家全叫来,要快!” “是!” ...................... 此时的林如海正坐在盐运使衙门二堂的主位上,才遇上刺杀,林伯哪里敢让他亲自去盐场,派人把他送回了城里。 客椅上喝茶的盐运使没穿官袍,而是一身进士巾服。 盐运使放下茶碗,看著正在翻阅卷宗的林如海,阴阳怪气地说:“有了这些东西,你身上的官袍就能染红了,恭喜啊。” 林如海没理会,合上卷宗,盯著他:“这帐有问题,每年最少上百万两银子不见了,这笔钱去哪了?” 盐运使愣了一下:“林大人不愧是探花郎,这么隱蔽的事都被你发现了。” 这时,管家从后堂走了进来,朝著盐运使双膝跪倒:“老爷,太太与公子、小姐,老奴都已安置妥当。” 盐运使缓缓点头,没说话。 “老奴先行一步,下去护著公子小姐,来世再侍奉老爷!”管家掏出一个瓷瓶,拔掉塞子,一饮而尽,没一会儿就七窍流血,抽搐片刻便没了气息。 盐运使闭了闭眼,站起身,对著林如海深深一揖,谢林如海手下留情,给了他全家最后一丝体面。 “钱呢?”林如海沉声追问。 盐运使沉默半晌,指尖缓缓抚过身上那件进士巾服,一字一句:“我是隆兴二十六年的进士。” 林如海先是一怔,紧跟著脑子轰的一声。 隆兴二十六年,皇帝北征在外,太子监国...... 第13章 王法,皇家的法 直到日头高悬,林如海才从二堂缓步走出。 走了不到三五步,身后传来板凳倒地的声响。 林如海半晌才回头,一双腿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他此刻脑中一片混乱,盐运使临死前的一番话信息量实在太大。他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告诉他这些,报復他。 “老爷。” 林如海回过神来,看向走进来的林伯。 “老爷,汪总商他们在外头求见。” 林如海没接话,吩咐道:“开城门,解除戒严。” “开城门?”林伯一脸诧异。 “主谋已死,按名单抓人就行,其他的......” 林如海抬头望著远方,顿了顿,“等候宫里的旨意。” “那刺杀您的同党呢?”林伯还想问,林如海却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林伯心里一咯噔,这是又出啥事了?! 衙门口,以汪总商为首的七大盐商,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朝著门內望去,满心焦灼。 终於,门內传来了脚步声。 不等林如海出来,汪总商几人就快步迎了上去,齐齐拦在他身前,俯身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请大人安!” 林如海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留下一句“朝廷不会冤枉好人”,便转身登上轿子。 望著轿子远去的背影,汪总商重重嘆了口气,神色凝重。 一旁的江总商等人神情各异,有人满脸惶恐,有人强作镇定,也有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就马总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个个都耷拉著脑袋?这不是平安无事了吗?” 黄总商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后头还一句呢!” “后一句?”马总商挠挠头,“咋了?” 黄总商等人懒得理他,纷纷转头看向汪总商,等著他拿主意。 汪总商嘆声道:“这事闹大了,別再想著花冤枉钱打点,老老实实等著朝廷处置吧。” 江总商几人纷纷点头,各自转身匆匆离去。 马总商还在那里小声嘀咕:“又没干啥缺德事,怕啥......” 汪总商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也走了。 “哎,等等我啊!” ...................... 古代大户人家普遍有內宅供奉观音像的习俗,除祈求护佑家宅、平安顺遂、子嗣绵延外,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信佛、供奉观音,会被认为是女主人善良、贤惠、有德行的表现。 女主人持斋礼佛、静心修行,亦是家族家风端庄、门风清雅的重要象徵。 贾敏的院里就专门设了个小佛堂,供奉观音大士。 林如海逢凶化吉,贾敏自然要去佛堂上香。 贾敏刚走出佛堂,就看到了站在院门外的王嬤嬤。 “什么事?”贾敏走了过去。 王嬤嬤:“大夫说已经尽了力,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全看他的命了。” 贾敏默念一声“菩萨保佑”,又叮嘱道:“多派几个丫鬟婆子轮班伺候,务必时刻有人守著,不能离人。” “是。” 王嬤嬤扶著贾敏往外走,边走边嘆:“若非亲眼瞧见,便是戏文里也编不出这般故事,当真是天大的造化啊!” 贾敏点点头。原是她担心林如海安危,特意让王班头带人前去支援,竟阴差阳错救下了只剩一口气的刘峰。 也亏得刘峰命大,心偏了些,那一枪才没当场要了他的命。 贾敏想了想:“走,去厢房看看。” 刘峰那间单间又小又不通风,为了方便养伤,贾敏让人给他挪到內宅厢房里了。 见王嬤嬤面露迟疑,贾敏:“怎么了?” 王嬤嬤顿了顿,“方才姑娘去了厢房那边......” 贾敏脚步一顿,王嬤嬤又忙补了一句:“姑娘没进去,只站在后窗外,是雪雁进去瞧了一眼。” 贾敏皱了皱眉,继续往厢房走去。 王嬤嬤跟在一旁,继续说道:“雪雁將一支人参交给了大夫,让给刘伍长熬独参汤......姑娘说,多谢他捨身护卫老爷。” 贾敏点点头:“是该尽份心意。” 王嬤嬤笑道:“姑娘打小就心善,一副菩萨心肠。便是树上落片叶子,也能掉眼泪。” 贾敏没好气地:“那叫伤春悲秋,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毛病。” 王嬤嬤一时尷尬,马屁竟拍在了马蹄上,正寻思著岔开话,便见林如海从厢房那边走了过来。 “老爷。”王嬤嬤忙上前福身行礼。 贾敏也道了万福:“老爷。” “夫人。”林如海拱手一揖,回了一礼。 “老爷忙完了?” “差不多吧......” 王嬤嬤很有眼力见,悄悄退了下去。 “我刚去瞧了刘峰,情况不太好,现在全靠独参汤勉强吊著命......” “好人自有好报,菩萨定会保佑他的。” 林如海沉默片刻,转身往书房走。 贾敏瞧出他心事沉重,跟了上去。 “还记得义忠亲王老千岁吗?”林如海突然开口。 贾敏脚下猛地一顿,看向林如海。 她怎会不记得那位废太子?就因他,父亲死了,长兄被废,堂兄躲到了城外道观,家族一夜之间从顶尖贵族,跌成了寻常中等人家。 林如海沉声道:“盐运使,是他的人。” “什么?废太子不是早就......”贾敏猛地反应过来,“那个孩子没死?” “传言应该是真的。” 林如海顿了顿,將盐运使跟他说的话都告诉了贾敏。 贾敏越听越心惊,微张著嘴,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林如海望向远方,嘆了口气:“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了......他是想借我的手,不,是借皇上的手。一旦皇上得知此事,必定要彻查清理隆兴二十六年那一科进士。十七年过去了,那些人早已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若是 兴起大狱,牵及內阁、六部九司,乃至地方督抚,天下顷刻便要大乱!” 贾敏明白了:“瞒著?” 林如海缓缓点头:“此事,只能瞒住皇上......还有一件事,也得一併瞒下。” “什么事?” “半路截杀我的人,是晋王的亲兵护卫。” 不等贾敏开口,林如海又补了一句:“十年之期快到了。” 当今登基之后,为免重蹈前朝夺嫡之祸,便暂缓册立太子,却又不能久拖不决,遂定下十年之期,届时再行册立。 贾敏何等精明,一下子就猜到晋王的人为何会现身扬州城了。 十年前那场宫变,早已让所有皇子都看透一个道理,要想成事,手中必须握有兵权。自己养兵不现实,就只能拉拢军方將领,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钱,海量的钱。 “这事咱们只能装作不知。都说皇权面前无父子,可那终究是父子,说不定晋王哭上两声、低头认个错,这事就翻篇了......” 说著,林如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老爷......”贾敏满脸忧色。 林如海转身望向京城方向:“盐运使说得没错,王法王法,本就是皇家的法!诛九族?皇上的九族,谁又诛得动?!” “老爷......” “罢了,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何必事事较真。” 贾敏望著林如海,满心担忧。他那向来挺直的腰杆,竟在一瞬间塌了下去,仿佛有什么支撑著他的东西,被生生抽离。 “我去写奏章。”林如海径直走进了书房。 第14章 帝王私心 林如海不知道,就在他的奏章送达的同时,北镇抚司的密报也一同到了。 上书房,御案上並排摆著林如海奏章和北镇抚司的密报。 延康帝端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戴权走到隔间提起铜壶,到御案前把茶水沏上,轻声说道:“皇上,您喝口热茶......” 延康帝的目光慢慢抬起了,望向窗外越升越高的太阳,一只手慢慢伸过去摸茶碗。 戴权忙端起,递了过去。 延康帝抓过了碟子上的茶碗,竟突然狠狠地向御案前的砖地上砸去! 碎片迸溅,茶水四溅! 戴权嚇了一跳。 “让老二滚进宫来!”延康帝气急败坏地直拍御案。 戴权扑通跪了下来:“皇上!皇上,万万不可召晋王入宫......此事,唯有装作一无所知,方能保全大局!” “你说什么?!”延康帝两眼通红直逼戴权。 戴权打了个寒战,接著心一横,大声答道:“我大乾立国百余年,何曾出过刺杀钦差这等谋逆大案?纵观史书,但凡敢对朝廷钦差下手之人,便等同公然造反,不管是皇子宗亲,还是勛贵重臣,下场无一例外,皆是赐死、自尽、兵败身亡...... 此事若是张扬出去,前朝那帮官员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置王爷於死地!” “他们敢!”延康帝猛地站了起来。 戴权牙一咬:“皇上难道忘了那十年之约?” 延康帝一颤,腿一软,瘫坐下来。 戴权又去沏了碗茶,轻轻放在延康帝手边,低声说道:“林如海从盐运使衙门出来后,戒严就撤了,想来是知道了內情......这次两淮盐政里的贪官污吏被连根拔除,林如海立了大功。皇上可厚赏,以慰其忠君之心,也算是补偿。” 延康帝已经冷静了下来,端起茶碗轻抿一口,缓缓开口:“两淮盐政的贪官虽已剪除,可盐务还得有人镇著。擬旨:林如海著升为江苏按察使,仍兼管两淮盐务。他祖籍苏州,朕记得按察使旧衙仍在,將衙门暂迁回金陵旧址,以后再迁去苏州。” “皇上圣明!”戴权连忙躬身颂圣。 “少怕马屁!” 延康帝横了他一眼,语气沉了几分:“老二这几年,朕宠得太过,再不敲打敲打,日后不知要闯出何等滔天大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顿了顿,“昨日他不是与老大吵了一架吗?传旨:晋王不敬兄长,有失皇室体统,革去一切差使,禁足府中读书一年、半年吧......” 这下吴王算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了。 半年不长不短,既能给晋王一点教训,也不会耽误他参与夺嫡。 想到这里,戴权无声地嘆了口气,帝王无私,方得天下安寧;一念偏私,四海动盪啊! “林如海那个亲兵队长......”延康帝忽然开口。 戴权嘴角一抽:“那人肯定不知內情,否则林如海回城后,断不会下令搜捕刺客同党......他刚救了林如海一命......实在不值。” 延康帝点头。碾死一只蚂蚁容易,可寒了忠臣之心,就不划算了。 延康帝忽然想起了:“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戴权明白问的是废太子之子,躬身回道:“正要回稟皇上,京城这边,仍无新的线索......” “接著查。” “是。”戴权应声,又补了一句,“不过徐州那边刚传来消息,说废太子之子,多半已在黄河决堤时葬身水中了。” “哦?” 延康帝指尖轻轻叩著御案,眼珠转了转,“把这消息散出去,流放之地,给我盯死了!” “遵旨!“戴权大声应道。 ...................... 刘峰还不知道,自己方才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其实他当天夜里就已有几分意识,只是失血过多,又发著热,一直到今天清晨才彻底清醒,整整昏睡了五天五夜。 这次可谓是元气大伤,没几个月的精心调养,绝对养不回来。 医嘱不能见风,门帘窗帘都放得严严实实,室內光线黯淡。 刘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 王嬤嬤站在床边,目光紧紧望著大夫。 刘峰差点气笑,那大夫三指搭在他手腕上,双眼紧闭,若不是指尖还微微动著,都特么以为睡著了呢! 半晌,那大夫才缓缓睁开眼,轻轻將刘峰的手掖回被中,道:“药照旧吃,可稍稍进些米粥,补补气血。晚间我再来复诊拿脉,若能稳住,明日便可换方子。” “快,去让小厨房熬粥!” 王嬤嬤话音刚落,后窗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女声:“嬤嬤,我那儿有刚煮好的碧粳米粥。” “那便再好不过。”大夫抚须頷首。 王嬤嬤无奈,只得朝后窗外喊道:“雪雁,把粥端来。” “哎——” 刘峰目光一闪,雪雁?方才那个说话清脆悦耳的是林黛玉? “有劳王大夫了。” 王嬤嬤一面招呼婆子送大夫出门,一面交代丫鬟好生伺候刘峰,又转头与刘峰叮嘱几句,这才离去。 刘峰撇撇嘴,什么好生伺候?就是看著、餵药,身上痒得要死,也没人帮忙挠一下。 哎,都说林黛玉小气,这会儿她居然把自己吃的碧粳米粥让给自己,原著也不能全信啊! 脑子才刚转了几圈,刘峰便觉一阵低血糖似的虚软涌上来,眼皮沉得睁不开,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似有人在叫他,又听一个好听的声音让別吵著他,就这么昏昏沉沉睡到了天黑。 “哎我艹,谁特么扎我!” 胸口突然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一根接一根,刘峰疼得直咧嘴,手使不上劲,不然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睁开眼一看,是王大夫。 王大夫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烧了烧,又从医囊里掏出一个蘸著白药的棉球擦拭银针,对著刘峰的胸口扎了下去。 见刘峰醒了,王大夫问:“疼吗?” 刘峰翻了个白眼。 王大夫笑了笑,冲外面喊:“把粥端来。” 婆子双手捧著碗粥进来:“王大夫,可以给他喝了吗?” 王大夫让开了坐的那把凳子,自己坐在床边:“坐在这里,慢慢餵他。” 婆子在凳子上坐下了,舀起一勺粥,向刘峰嘴边送去。 我去,漂亮小丫鬟呢? 刘峰本想扭头拒绝,可肚子偏偏不爭气,闻著那粥香,馋虫直往上涌,张嘴接了那勺粥。入口一瞬,他眼睛登时亮了,这粥也太香了! 不是那种浓腻的香,是带著淡淡青草气的清雅香。 刘峰咽下粥,望向婆子:“这什么粥,这么香?” 婆子笑道:“这是碧粳米熬的粥,原先是贡米。早先只京郊的御田才有,如今南方也种了些,咱们林家也有一块上等好田专种这个,只是產量极少,向来只紧著太太、姑娘用。你这碗,还是姑娘特意省下来的,说是谢你捨身护卫老爷。 对了,太太姑娘这几日的口粮,都匀出来给你补身子,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吶!” 恩典个屁!我特么命差点搭了进去,又不是把闺女许给我! 可粥一入口,刘峰心里只剩一句:真香。 刘峰大口吃著喷香的碧粳米粥,心里五味杂陈。难怪人人都拼了命往上爬,就这么一碗粥,已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摸不著、闻不著的稀罕物。 没记错的话,红楼梦里还有个胭脂米呢! mmp! 一碗粥下肚,歇了片刻,王大夫忽然没头没脑来了句“忍著”。 不等刘峰反应过来,卡卡撕伤口上的绢布,金疮药跟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撒,又麻利地重新裹上乾净绢布。疼得他满头冷汗,那老头却依旧面色不改,连口气都没乱喘,身子骨真好! 等大夫把银针一根根拔了,刘峰才知道这针是用来止血的。针一拔,刚换上的绢布瞬间红了一片,真特么神奇! 不行了,低血糖的感觉又上来了,眼一闭,又睡了过去...... 第15章 小风车 延康九年扬州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晚,但下得很大,大到老百姓都不敢出门。 除了出行不便,更因为扬州城一直在杀人。头两天杀的是贪官污吏,之后就轮到了盐商。 宫里这回是铁了心要清理整个盐商集团,白家被诛了九族,和白家有关联的大小盐商,也全都被抄家灭门,银子一车一车往京里运...... 当然,这些都跟刘峰没关係。他正坐在窗下看雪景,养了十几天,精神总算好些了,也能靠著坐起来,只是一动弹,胸口就扯著疼。 突然一道光亮直射进来,门帘掀开了。 刘峰转脸望去。 是林伯,手里还端著药。 “林伯,您怎么来了?” “躺著別动。”林伯坐到软榻边上,把药递给他,“刚伺候老爷回府,顺道过来看看你。” 刘峰接过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林伯又倒了碗温水给刘峰,接著说:“京城那边来了新旨意,说是老太妃凤体欠安。朝廷要为老太妃祈福,又念在盐商这些年捐输有功,网开一面......说白了,就是破財消灾。” 他笑了笑,“那六家倒也果决,一见势头不对,立刻壮士断腕。虽说折了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好歹把盐商这差使保了下来。” 刘峰点点头,只要盐商的差使还在,掏出去的银子,早晚都能赚回来。 他忽然反应过来:“六家?不是七家吗?” “是马家。” 林伯起身走到小火炉前,拎起铜壶往盆里倒了点热水,拧了块面巾递给刘峰,说:“抄没家產,贬入盐籍,全家发往盐场,充作苦役。” “没主动送钱?”刘峰问。 林伯轻轻点头。 刘峰轻摇了摇头,宫里的態度摆在了那里,要八大盐商几代人积攒的財富,少一家都不行。 对那六家识趣主动低头的,便网开一面。对看不清形势的马家,则重拳出击。这是在敲打所有人,皇家才是他们唯一的靠山,旁人皆作不得数。 这才是真正的皇权,冷酷,直接,不容置喙。哪像某些电视剧里演的,堂堂皇室,竟还要去巴结討好几个商人! 哎,貌似在扬州民间,马家的口碑一向远胜其他几家,偏偏最后落得悽惨下场,真是讽刺至极。 又閒扯了几句,林伯才终於说到正题上:“老爷升了按察使,虽说还兼著盐务的差事,可钦差那层名头没了,按规矩,也就不能再留亲兵护卫了......” 顿了顿,看著刘峰,缓缓道:“老爷让我来问你,心里可有什么打算?若是愿意留在盐兵里,老爷可以上一道奏疏,保举你做个把总。” 刘峰瞪大了眼,几个意思?卸磨杀驴? 这伤少说还得养一两个月,离了林家,去哪儿能吃得好、睡得好、安心养伤?真落下病根,这辈子不就毁了? 见刘峰脸色不好,林伯反倒笑了:“我就知道,你断不会捨得离开老爷。” 说著拍了拍刘峰肩,替他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安心歇著吧,过几日,咱们一同去金陵。” 望著合上的帘子,刘峰撇了撇嘴,我特么是捨不得这儿的伙食! 不过盐兵这活儿真不能干了,太危险,一个月才一两多银子,玩什么命?! 睡觉! 刘峰刚要闭眼,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是林黛玉的小丫鬟雪雁。 这些日子,雪雁经常过来送粥,一来二去,两人渐渐搭上了话。 刘峰天天躺著也无聊,没事就逗逗她,这小姑娘迷迷糊糊的,特別可爱。 后来她那只竹蜻蜓坏了,刘峰便亲手替她重做了一个,把她高兴坏了。 自打那以后,雪雁常带些树枝、竹片过来,让刘峰帮她做竹蜻蜓、竹口哨这些小玩意儿,慢慢就混得熟了。 按规矩,雪雁这种小姐身边的丫鬟,是轻易不能见外男的。 可偏生遇上这场刺杀大案,后宅的规矩一下子就乱了,就跟贾宝玉被打那回一样,贾府礼法全乱了套,竟叫呆霸王撞见了林黛玉一般。 整个林家,也就林黛玉这位千金小姐,刘峰没见过了。 果然,雪雁又攥著几根树枝竹片,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 刘峰瞧著她那鬼鬼祟祟的模样,气笑了:“大白天的,怎么跟做贼似的?” 雪雁吐了吐舌头,把手里的树枝竹片往他跟前一递:“刘伍长,再帮我做个竹蜻蜓唄。” 刘峰有些好奇了:“前儿才给你做了一个,这么快就玩坏了?你天天玩?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啊!” 雪雁小脸一红:“哪有......我只在姑娘读书时,偷著玩一小会儿。”说著又撇了撇嘴,“都怪姑娘,非要去后花园玩,竹蜻蜓一下子飞到湖里去了。” 林黛玉也玩? 刘峰愣了一下,仙女也玩这些小玩意儿? “刘伍长......” 雪雁唤了一声,刘峰才回过神:“下雪天冷,玩竹蜻蜓冻手。” “没事,我们戴著手套呢,银鼠皮的,可暖和了!” 瞧瞧,不经意一句话就在刘峰跟前又装了一波,好在刘峰已经习惯了,摆了摆手:“我做好了搁窗外,你记得来拿。” “哎!”雪雁乐呵呵地跑了。 这小丫头片子,也不知帮忙拿个枕头垫垫! 刘峰摇摇头,从榻里摸过一个靠枕,往脑后一塞,又掏出那把解手刀。没一会儿工夫,就削出两个竹蜻蜓,一人一个,不吵不闹。 望著剩下的树枝竹片,刘峰想了想,做个小风车吧。 想当年,他可是幼儿园劳动小能手,这点小玩意儿,手拿把掐。 先把竹片削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再从四个角往中间斜切,每一刀都只切到离中心一小截的地方,不能切断。这么一来,方片就分出了八个小三角。接著把风叶一一折起,轻轻压出弧度,好让它能兜住风。 最后在正中心戳个小孔,插上树枝,一个简简单单的小风车就成了。 刘峰使劲一吹,小风车“呼呼”地转了起来。 一口气吹完,刘峰感觉脑袋有些蒙蒙的,还是得慢慢养著啊! 撑著榻往窗边挪了挪,小心推开一条缝,寒风立刻裹著雪花钻了进来。麻利地把东西搁窗台上,关窗睡觉! ...................... 这时候的姑娘,每天也有不少“功课”要做,除了女红,家境优渥的人家,还要背书、习字这些文墨之事,甚至会教她们算帐理帐、打理家事、掌管內务,样样都要学习。 林黛玉过完年后的生日才十一岁整,还不用学算帐管钱,这会儿正坐在窗下背书。 明日课前先生要抽查,背不出要打手心的。 虽说挨打的是雪雁,可她看著也心疼。 “姑娘!姑娘......” 雪雁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高兴的不得了。 林黛玉瞥了眼她手里的竹蜻蜓:“又去厢房那边了?当心嬤嬤撞见,打你板子!” “你瞧这是什么!” 雪雁把藏在身后的小风车往前一递,一脸邀功似的望著林黛玉。 “呀,小风车!” 林黛玉眼睛一亮,一把接了过来,小手轻轻上下一挥,小风车便呼呼地转了起来。 她咯咯笑出声,眉眼弯成了月牙:“真好玩儿!” 第16章 延康十年 林黛玉玩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捨地放下:“这......也是他做的?” 雪雁轻轻“嗯”了一声,“刘伍长的手可巧了。” 林黛玉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嗔道:“手巧是用来夸女孩子的。” “那......该怎么说?”雪雁歪著脑袋。 “不知道!” 林黛玉没好气地瞪了雪雁一眼。她一个姑娘家,怎好开口去夸一个男子。 雪雁忽然想起:“姑娘,我刚听见林伯和刘伍长说,咱们过几日搬去金陵,刘伍长也跟著一起去。” 林黛玉没应声,隨手拿起书翻了两页。 “早就听说金陵好吃的多著呢,这回总算能去尝尝了!”雪雁满脸期待。 林黛玉依旧低头翻著书页,淡淡道:“母亲不会同意咱们独自出门的。” 雪雁眼珠一转,凑到她耳边:“咱们叫刘伍长陪著不就行了?有他跟著,夫人肯定放心。” 林黛玉闻言眼睛一亮。 大乾对女子约束不算严苛,出门並非禁忌,只是家人担心安全,必须有可靠之人陪同才行。 林黛玉没有兄弟,平日除了跟著贾敏一同外出,大多时候都困在后宅里,这会儿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动了念头。 “王嬤嬤来了!”外间忽然响起丫鬟的通报。 林黛玉、雪雁还没来得及把东西藏好,王嬤嬤就掀帘子进来了,一眼就看见了,当即就要开口训斥雪雁。 林黛玉赶紧帮忙说话:“是我让雪雁去的,嬤嬤別罚她。” 王嬤嬤心里清楚,就是雪雁贪玩,瞪了她一眼,转头对林黛玉道:“京城贾家送了贺礼来,恭贺咱们老爷升任按察使,夫人叫姑娘过去瞧瞧呢。” 林黛玉点头:“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 两地相隔上千里,又赶上寒冬腊月,快马带不了太多东西,就只捎了几匹京城上好的布料、一套文房四宝、人参鹿茸这些补品,还有点茶叶,外加一封书信。 “这西洋参好,性温不上火,正好给玉儿调理身子。” 贾敏將贺礼一一清点妥当,隨手打开一只檀木匣子。匣內还套著四只小盒,她取出那只长条状的,轻轻掀开盒盖,从里面拈出一支毛笔,顿时乐了:“这支笔我认得,当年是北静王爷赠予大哥的。笔毫乃是一条通体红毛的 黄鼠狼尾豪所制,我缠了大哥好几回,他都不肯给我,没承想最后还是落到我手里了。” 说到这儿,她轻轻一嘆:“王爷那样好的人......若我没记错,他那遗腹子,如今也该十六岁了吧。” 贾敏见林如海那边半天没动静,转头一看,林如海捧著信出神呢。 “怎么了?”贾敏走了过去。 林如海这才回过神,把那封信递给贾敏:“你自己看吧。” 贾敏接过信一看,当场就愣住了。 林如海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你说,这是谁的主意?” 贾敏回过神,將信一折:“不管是谁的主意,我都不同意!” “你从前不也盼著两家亲上加亲吗?”林如海有些不解。 “那也得看人!” 贾敏重重哼了一声,“一个整日廝混內幃的紈絝子弟,配不上咱们玉儿!我那位好二嫂子,算尽了一切,到头来反倒把自己也算了进去。一个『衔玉而生』,就註定那个孩子不能进入官场半步!” 林如海点了点头,这种祥瑞只能出现在皇室,其他人家就是灾祸。好在只是几句吉利话,再加上贾家当初与皇室关係紧密,这才平安无事。 见贾敏脸色不好看,林如海急问:“怎么了?” 贾敏:“这么多年,从未提过这事,你一升迁,立马就......也太势利了......” 林如海却看得通透,淡淡一笑:“人之常情嘛。我不过是个没固定品级的巡盐御史......” “行了行了!”贾敏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 林如海笑著转了话题:“今年咱们在金陵过年。好些年没去秦淮河看灯会了,上元节,咱们一家乘船游河赏灯,如何?” 贾敏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姑娘来了!” 林如海、贾敏抬头,望著缓步走进来的女儿,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满意与骄傲。 ...................... 转眼到了延康十年二月,暖风拂面,繁花初绽,刘峰的身子也已调养得差不多了。 按察使衙门比巡盐御史衙门大得不是一星半点,单是花园就有两处。 刘峰养伤閒得慌,经常去西园溜达。 东园是女眷去的,他进不去。 西园还有个小池塘,养著不少金色的锦鲤。 逛累了,刘峰就坐在塘边,从杏树上摘几朵刚开的杏花,扔到水里,看著鱼儿凑过来啄花吃。 看著鱼儿爭相啄食杏花,刘峰忽然在它们身上照见了自己。他此刻与这些笼中池鱼又有何异?都是被人养著,混吃等死。 原著里林家人的结局很不好,现在虽有点不一样了,可谁又能保证不会重蹈覆辙? 林如海身上还兼著盐务,这就是个雷! 待在林如海身边太危险了,刘峰也不想把自己的性命前程绑在別人身上,跟著別人起起落落。 这世道,命运还是得握在自己手里才行! 只是,往后该做些什么好呢? 买几亩田,老老实实当农民?以前没过过好日子也就算了,可这阵子饭来张口的舒坦日子一过,哪里还能回头再去吃那份苦? 要不,重操前世的老本行? 刘峰捏了捏眉心,只觉头疼。 这可是古代,边疆说打仗就打仗。別说是普通小兵,就算是中下层军官,战死的机率也高得嚇人...... “刘司狱,夫人请你去三堂!” 刘峰迴头,是三堂的婆子。 刘峰升官了,从九品司狱,管著按察司的大牢,虽说官小,却是正经朝廷命官,底下一群狱卒牢头都归他管。 说句良心话,林如海对他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什么事?”刘峰起身走了过去。 “扬州盐商汪家的大公子来了,夫人让你过去招待一下。” 按朝廷规制,按察使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出去巡查。今年春巡定在二月中旬,林黛玉生日过后,林如海便带著林伯往南边巡查去了。 前衙公务交给副手署理,后宅诸事则由刘峰帮著贾敏打理。 一般有人来访,不用贾敏出面,都是刘峰来接待。 刚过籤押房,就见一个中年男子抱著几本书从学堂那边走了过来。 此人生得身材魁梧,面阔口方。剑眉星眼,鼻樑挺直,颧骨略高,看著相貌堂堂,自带一股英气和锐气。 正是林如海聘请的西席,贾雨村。 刘峰对贾雨村自是不屑,但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是林如海重金请来的西席先生,他身为林家门人,面上的礼数能少。 刘峰上前一步,拱手道:“贾先生。” 贾雨村只淡淡“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刘峰面上笑嘻嘻,心里mmp:別特么落我手上,不然定要让你知道,花儿究竟是怎么红的! 他一甩衣袖,大步往三堂走去...... 第17章 香菱 送走汪家大公子,刘峰迴到三堂,端起那碗微凉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汪大公子是来给江南甄家上贡的,顺道来给林如海报个信,一个非常炸裂的消息,两淮盐业,被皇室瓜分了。 除了汪家因靠山甄家背后是太上皇,其他几家全被威逼利诱,纷纷倒戈,背弃了江南士绅官员,转投了皇室麾下。 钱袋子被人抢了,江南士绅官员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他们不敢找皇室算帐,火气肯定全撒在林如海身上。 江南可是他们的地盘啊! “吃相也太难看了!” 刘峰把茶碗往茶几上重重一搁,起身往后宅走。 这事必须立刻告诉贾敏,再给林如海写信,提醒他注意安全,最好再劝他上疏朝廷,主动去北边为官...... 贾敏只淡淡两句,一句“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一句“士绅文官,势力遍布南北”,便道尽了官场真相。 也让刘峰明白自己方才想法太过天真。 哎,只能希望皇帝当个人吧! 刘峰摇著头走出贾敏的院子,官场比战场还危险,还他娘的黑! “刘司狱!” 刘峰笑著转头,雪雁笑嘻嘻的跑了过来。 “什么事?”刘峰问。 “你今天......出门吗?”雪雁有点不好意思地看著他。 “不出去......” 见小丫头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刘峰笑道:“不过你要是有东西要买,我可以专门跑一趟。” “真的?”雪雁眼睛一下子亮了。 刘峰气笑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雪雁吐了吐舌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刘峰:“上面写的这些点心果脯,你先帮我们尝尝,好吃再买。” 刘峰接过来一看,顿时乐了。 密密麻麻写了十几种,这主僕俩真是俩小吃货! 嗯,林黛玉这手字真漂亮! 不像他,跟狗爬似的。 刘峰將纸折好揣进怀里:“买好了,我让婆子给你们送过去。” “嗯。”雪雁蹦蹦跳跳走了。 “这小丫头......”刘峰摇摇头,转身去帐房支银子。 他那点微薄俸禄,可经不起她们主僕俩造,几次就能给他祸祸完了! ...................... 二月的金陵,正是春菜最鲜、河虾最嫩、螺螄最肥的时候,街头巷尾满是烟火香气。 刘峰带著两名狱卒,沿著秦淮河一路吃,瞅什么都馋。 桂花糖糕、软香糕、马蹄糕、方糕、酒酿饼......样样喷香诱人,仨人一路走一路买,手里拎得满满当当,到后来实在拿不下了,刘峰索性给俩狱卒各买了一只背篓,背著。 后来又拐进小巷子里,买了果脯、蜜饯和炒货。 刘峰心里都盘算好了,等会儿再去菜市挑些鲜货,让厨房燉上一锅鯽鱼汤,再热油爆虾、爆炒螺螄、燜上一只肥鸡,最后配两碟清爽素菜,晚上正好温上一壶酒,那叫一个美呀! “別打我,再也不敢了......” 一阵又惨又怕的求饶声,一下子打断了刘峰的美梦。他朝巷子望去,几个好事的百姓正探头探脑,往一个院门半掩的院子里张望。 身后两名狱卒笑道:“大人不必理会,不过是夫妻拌嘴动手,寻常得很。” 刘峰皱了皱眉,刚要走,就听有人说了句“......什么父女,那人就是个拐子!” 拐子? 刘峰最恨这种人,大步走了过去。 “大人!大人......”俩狱卒忙追了上去。 看热闹的人一见刘峰后面跟著俩挎刀官差,嚇得立马跑回家,“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啪!啪!啪!” “饶了我吧......” 悽惨的哀求听得刘峰心头火起,一脚狠狠踹开那半掩的院门。 院中,一个少女抱著头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正举著柳条,一下下狠抽在少女身上,嘴里还骂骂咧咧。 “哪个瞎眼的混帐,活腻歪啦——” 汉子骂到一半猛地回头,一见是官差,当场嚇得手一松,柳条“啪嗒”落在地上,立刻堆起一脸諂笑,点头哈腰地凑上来:“几位官爷,怎么、怎么驾临小人这破地方,可別脏了您的贵脚......” 俩狱卒看向刘峰,刘峰没说话,径直走向那仍抱头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女。 汉子慌忙上前拦阻:“官爷,这是小女,年纪小不懂事......” “掌嘴!”刘峰头都没回。 两名狱卒极熟练地一人一掌,打得那汉子满脑发昏。 那汉子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尖声喊道:“你、你们凭什么打人?!” “啪”的一声,又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立马不吱声了。 听见汉子挨打,少女才颤巍巍抬起头来,小脸惨白,泪水涟涟,瞧著好不惹人怜惜。 刘峰轻嘆一声,这小姑娘瞧著不过十来岁,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竟遭了这般虐待...... 他忽然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姑娘眉心的胭脂记上,香菱?! 见刘峰盯著自己,小姑娘如同受惊的小兔子,慌忙低下头去。 见状,刘峰上前一步,儘量让声音温柔:“我是按察司的,听说这人是拐子,可是真的?” 一听是官府的人,小姑娘怯生生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可余光一触到那汉子凶狠的眼神,又立刻把头埋了下去。 刘峰看在眼里,手一抬。 俩狱卒立刻放下背篓,上前就將刚站起身的汉子一脚踹跪在地。一人扣住他左腕,从背后往他右肩膀后面使劲拧,另一人抓住他的右腕,自胸前狠狠朝颈后反折。两只手腕在颈肩背处越绞越紧,骨节摩擦的咔咔脆响清晰可闻! 汉子起初还能悽厉惨叫,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整张脸涨得通红髮紫,眼珠像要鼓出来,满头大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哪个在闹事?” 就在这时,一个差役打扮的汉子闯了进来,先是一怔,隨即堆起笑,快步上前:“不知三位是哪个衙门的差官?在下是金陵府衙的门子,这宅院正是小的私產......” 俩狱卒没理他,继续招呼拐子。 刘峰一眼认了出来,这人就是电视剧里给贾雨村出主意的门子。 此人早就认出香菱身份,却装聋作哑,看著她受罪,和贾雨村一样,都是忘恩负义之辈。 刘峰盯著他:“这宅院,是你的?” “是,是小的的。”门子忙躬身。 “你是公门中人?” “是。”门子一头雾水,不知刘峰用意。 刘峰话锋一转:“既然是公门中人,为何窝藏拐子?” 门子脸色“唰”地惨白,下意识瞥向香菱,只当她已把一切和盘托出,当即“噗通”跪倒,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也是近来才觉察不对劲,只是不敢確定......小的也曾问过小姐,可她被打怕了,只说拐子是她亲爹......小的也是没法子啊!” 说著,门子连滚带爬扑到香菱面前,眼泪鼻涕一把:“小姐!小姐您帮小的说句公道话啊!求您了!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全靠小的活命......求您开恩!” “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刘峰微微一愣,这就诈出来了? 第18章 刘峰:遭贼了? “你可愿意作证?”刘峰问。 门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嚇糊涂了,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牙一咬:“小的愿意作证!此人就是拐子!” “你可知这小姑娘的身世?”刘峰又指向香菱。 “知道,知道......” 门子忙道:“她是姑苏葫芦庙旁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五岁那年被人拐走,至今已有八年了。” 刘峰又问:“那她家人如今何在?” 香菱闻言,缓缓抬头,望向门子。 门子嘆道:“小姐被拐那年,葫芦庙炸供,不慎走水,一把火將整条街都烧尽了。小的无家可归,便蓄髮做了门子。甄家也被大伙烧得乾乾净净,听闻甄老爷一家搬去城外田庄。偏那几年水旱不收,闹了一场匪患,自此便再没甄老爷一家的消息。后来小的辗转,才来到这金陵。” 匪患? 刘峰眉头微蹙。他没看过原著,只在短视频里零碎听过些《红楼梦》的情节,並不清楚甄家的情况。 一阵低低的呜咽打断了刘峰的思绪,一看,香菱坐在地上,正垂首抹著眼泪。 哎,甄英莲,可怜人吶! 刘峰手一抬:“回按察司衙门。” 按察司全名提刑按察使司,乃一省最高司法监察衙门,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有权直接捉拿、审讯、判决各类罪犯。 拐带人口在大乾本就是重罪,若拐带十岁以下孩童,更是罪加一等。 林如海不在,副手主持审案,直接上大刑,那拐子扛不住,全招了。不仅交代如何拐走香菱,更供出了金陵城中一处拐子窝点。 这可把眾人乐坏了,抓一个跟抓一窝,那差別可太大了! 副手当场发籤,拿人! ...................... 这么大的功劳,刘峰自然是要跟著去的,去与不去,差別也大著呢! 他那边忙得不可开交,林黛玉这边也热热闹闹的。 “姑娘姑娘,这个好吃,你尝尝!”雪雁赶紧拿了块蜜饯递到林黛玉嘴边。 林黛玉尝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真甜!”说著把手里的果脯塞到雪雁嘴里,“这个也好吃。” 主僕俩吃得那叫一个开心。 又吃了口桂花糖糕,林黛玉往椅背上懒懒一靠,晃著两条小腿,半点千金小姐的样子都没了,舒服得不行。 雪雁又拿起一块糕点,隨口道:“刘司狱带回来个姑娘,说是被拐之前,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对了,跟咱们是同乡,也是姑苏人。” 林黛玉登时来了兴致:“人呢?” “说是无处可去,送夫人那边了。”雪雁边吃边说,“我还听说,她眉心生著一个胭脂记......” 林黛玉眨眨眼:“你去替我瞧瞧。” “我不去。”雪雁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撞见嬤嬤,又该数落我了。” 顿了顿,“除非姑娘你也一块儿去。” “胆小鬼!”林黛玉气得戳了戳她的脸。 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眉心长胭脂记的人,想了想,站起身:“走,陪母亲说话去。” 还没走到贾敏的院子,就见负责给刘峰打扫屋子的刘妈,带著个小姑娘走了出来。 小姑娘生得娇俏可爱,肌肤雪白,或许是因为生活不好,偏瘦,个子也不高,小鼻子小眼睛,总的来说算是个小美人。最吸引人的,还是她眉心那一点米粒大小的胭脂记。 林黛玉明白,她就是刘峰带回来的那个可怜姑娘。 “刘妈。” “姑娘。” 刘妈微微屈膝一福,又轻轻推了推身旁的香菱,“这是我们姑娘。” “请姑娘安。”香菱说著就要跪下磕头,嚇得刘妈赶紧拉住,“使不得,姑娘年纪尚小,受不得磕头,会折了福寿的。大户人家都是这个规矩。” 香菱脸一红,学著刘妈道了万福。 林黛玉笑著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刘妈:“怎么安排的?” 刘妈轻轻嘆了口气:“花儿一样的小姑娘,无亲无故、没人护著,一出府门,用不了两日就得被人生吞活剥了。太太心善,不忍见她落得那般下场,便將人留下。正好刘司狱身边缺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太太吩咐,把西边那处小院子拨给刘司狱,人也一併送过去伺候。” 林黛玉点点头。 后宅里自然不能收留来路不明的人,將人送回刘峰身边,既顾全了刘峰的体面,又让他承了贾敏这份情,更能显出贾敏的慈悲心肠,一举三得。 林黛玉又细细打量了香菱一番,笑著说:“你身型倒跟雪雁差不多,她刚新做了两身衣裳,你先拿去穿吧。” 雪雁是个大方的姑娘,马上接话:“我先去给太太请安,等会儿就给你送过去。” 香菱忙屈膝福身:“多谢姑娘,多谢雪雁姐姐。” 一听有人叫自己姐姐,雪雁顿时乐得眉开眼笑。 林黛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跟香菱说:“没事的时候,可以来我院里玩。” “嗯!”香菱用力点头,心头那几分忐忑不安,也悄悄散了些。 ...................... 刘峰一直忙到天黑才回来,拔出萝卜带出泥,顺藤摸瓜又端了两处拐子窝点。 不仅当场拿住十几个拐子,救下几个刚被拐不久的孩童,还搜出一堆帐本,上面记著这几年金陵城被拐孩童的去向。 模样周正的男童女童,都被送去了京城。至於那些生得普通的,帐本上半字未提。 不过官府旧档里有记载,这些没被记上一笔的孩子,下场无一不惨...... 刘峰身子还没完全恢復,一天忙下来,累得直冒虚汗,扶著腰往住处走。 前世刷短视频,除了觉得林黛玉可怜,就数香菱最让人心疼。千金小姐出身,却成了伺候人的丫鬟,还死得那么悽惨...... 刘峰忽然想起了呆霸王,这算不算救了他一命?那他是不是该好好谢谢自己? 要求也不高,古人常说英雄救美......虽说是救了美女的哥哥,按道理,也该美女以身相许才对。 刘峰揉了揉发酸的腰,既然都穿到这儿来了,十二金釵怎么著也得那啥一两个吧,不然不就白来了? 想起十二金釵的出身,刘峰摇摇头,还得继续努力啊! 都一更了,刘妈怎么还没点灯? 刘峰推门进屋,太累了,先躺一会儿再说。摸到床边躺下,伸手去摸枕头——哎臥槽,枕头呢?不对,身下怎么硬邦邦的全是木板?被子呢? 刘峰猛地坐起身,摸到窗边,抓起火石“嚓”地点亮蜡烛。 火光一照,刘峰当场傻眼,遭贼了?什么贼这么大胆子,竟敢跑到衙门里来偷东西! “刘妈!” “刘妈......” 第19章 暖床 “我走了。” 刘妈又再三叮嘱换了身新衣裳的香菱,要她好生伺候刘峰,这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瞬间,香菱身子微微一颤。 “梆!梆!咚——” 刘峰摇头坐下,都二更天了,刘妈也太能聊了! 因为香菱的事,刘妈跟他讲了一大堆大户人家的规矩和忌讳,怕他再做出这般冒失举动。 刘峰自己也明白,確实没想周全,忘了大户人家那些讲究。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屋里摆设,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怎么也没料到,贾敏会直接给了一处院子。虽说只有居住权,可这里是寸土寸金的金陵城,还是官衙。 院子不大,北面当南三间房,东头搭著一间小厨房,烧水做饭都方便。 刘峰轻轻嘆了口气,这般待遇,他还怎么好意思跳槽?目光又落到香菱身上,心里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方才刘妈话里意思很清楚,这丫头以后就是他的妾室了。 他虽只是个从九品小官,可按规矩,是可以名正言顺纳妾的,不像那些富户,只能偷偷养外室、收通房丫头。 可香菱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的毛丫头,如何下得了手! 香菱见刘峰看过来,忙倒了碗茶,双手奉上:“老爷,您喝茶。” 刘峰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笑道:“別老爷老爷的,都把我叫老了,你可以叫我二爷。” 当初登记流民户籍时,他给自己编了个次子的身份。 “二爷。”香菱垂著眼帘,偷偷瞥了他一下。 刘峰看著她:“你先安心住下,等找到你父母,我送你回去......” 香菱小脸一白,扑通就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哀求:“二爷!二爷!您发发慈悲,別赶我走!我什么都愿意做......” “快起来。我说的是实话,不是试探你。”刘峰。 香菱眼里全是害怕:“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 刘峰无声地嘆了口气,这丫头是真的被拐子打怕了。 “行了行了,不赶你走,快起来吧。” “谢二爷!谢二爷!” 香菱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我去给您打洗脚水。”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刘峰没理会她,开始盘算怎么往上爬。 刚抓的那十几个拐子,大牢那边正连夜审讯,应该能问出新线索。若是能顺著线索再端掉一两个窝点,肯定能升一级,混个正九品。 往后再踏实苦干,爭取混到正六品退休。 五品是官场的第一道大坎儿,像他这种人,若无天大的机缘,根本跨不过去。 香菱端著洗脚水回来了,放在他脚下,蹲了下来,给他脱鞋解袜。 刘峰的一双脚被香菱捧起放进了盆內,她按著穴位给刘峰搓脚,边说:“只要二爷不嫌弃,我愿意伺候您一辈子。” 刘峰笑了:“不嫌弃,不嫌弃。” 香菱回了个笑脸,洗完脚,又拿来帕子,替刘峰擦脚。 刘峰穿上鞋,舒坦地来回走了两圈,笑著说道:“我不太习惯这样,以后我自己来就好了。” “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刘妈说了,我要好生伺候二爷,照顾二爷的起居,给您洗衣服,伺候您洗澡......”香菱越说脸越红,声音也细了下去,“还要......给二爷暖被窝......” 洗澡暖被窝? 刘峰被口水噎著了,这、这也太腐败了吧! 香菱脸颊烧得通红,低著头使劲绞著衣角,屋里气氛微妙起来。 刘峰轻咳一声:“那个,天不早了,睡觉吧。” 香菱脸更红了,说了句“二爷你等我会儿”转身就跑了出去。 刘峰一脸懵,等你干啥? 没多会儿,香菱就回来了,头髮散著,鞋也换了,明显是洗漱过了。她关上房门,插上门閂,低著头就跑进了臥室。 “哎!哎......”刘峰追了进去,你睡臥室,我特么睡哪儿啊? 刚进臥室,刘峰直接看傻了。 香菱跑到床边,二话不说就脱衣服,不等刘峰迴过神,直接钻进了被窝,连脑袋都紧紧蒙在了被子里。 刘峰愣在原地,满脸错愕,心里直呼好傢伙,这阵仗,难不成是要霸王硬上弓? 他迟疑了片刻,才慢慢走上前,拍了拍被子:“那个,我睡哪儿啊?” 香菱没答话,往里面挪了挪。 刘峰还是没敢上床,又问:“你啥时候走啊?” 被子里传来细细小小的声音,带著止不住的发颤:“我、我给二爷暖床......” “我不需要暖床,你去东屋睡吧。” “那屋没床。”香菱半晌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刘峰没辙了,总不能自己睡地上吧! 睡就睡,谁怕谁! 他心一横,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衣,也钻进了被窝。 嘿,被窝里还挺香。 旁边香菱的心跳得咚咚响,跟打鼓一样,刘峰忍不住笑了。 又过了半晌,香菱终於怯怯地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偷偷看向身旁的刘峰。 恰好对上刘峰含笑的目光,香菱像受惊的小兔子,瞬间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刘峰乐了,故意逗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了她身上。 香菱的身子猛地一僵,紧接著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著呼吸都乱了。 刘峰瞬间没了心思,转过身背对著她:“睡吧。” 臥房里很快就只剩两道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帐子里轻轻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香菱小心翼翼探出头,小声唤道:“二爷......二爷,你睡了吗?” “你一直叫,我睡得著才怪!”刘峰没好气地。 香菱壮著胆子翻了个身,望著刘峰后脑勺:“蜡、蜡烛还没灭......” “没灭你不会去吹啊!” “我......我怕黑。” 刘峰无奈,只得起身下床,跟著摸黑上床,钻被窝的时候没注意,碰了香菱一下,嚇得她尖叫一声。气得刘峰对著她的屁股就是一巴掌,立马老实了。 確定刘峰不会真拿她怎样,香菱胆子又大了起来:“二爷,你给我改个名字吧。” “改名字?为什么?”刘峰翻了个身,帐子里太黑,看不清她的脸。 香菱沉默半晌,才又软声道:“您就给我改一个吧。” 刘峰困了,也懒得细问,隨口吐出两个字:“香菱。” 香菱? 香菱在心里轻轻念了几遍,听著身边的鼾声,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慢慢闭上了眼睛...... “啪啪啪!” “啪啪啪......” “谁!”刘峰猛地睁开眼。 “我,刘妈!”南窗外传来刘妈的声音:“前衙找你,急事!” 刘峰撩开帐子一看,外头仍是漆黑一片。 这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急事?难不成大牢那边审出新线索了? 想到这儿,刘峰半点困意都没了。 香菱也醒了,知道刘妈就在窗外,也不怕黑了,爬下床把灯点上,又走回来帮刘峰穿衣服。 刘峰下意识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太瘦了。 他摆了摆手:“你接著睡吧,不用你伺候。”说完自己穿好衣服,出去了。 刘峰一走,香菱不敢吹灯,就这么躺回了床上,望著床顶发呆。忽然觉得,老天爷又开始眷顾她了...... 第20章 一打呆霸王 按察使副手分第一副手、第二副手,分別是按察使副使和按察使僉事,一个正四品,一个正五品。 延康帝为了让林如海能儘快掌控按察司,直接把前任按察使和副使全都调走了。 现在衙门里管事的,就是按察使僉事。 刘峰猜得没错,大牢里果然审出了新线索,还是条重要线索。 秦淮河边上漱玉院的老鴇,以前陪著京城来的贵客,买走过一批被拐来的孩童。从那以后,拐子每年都会给漱玉院送十几个孩童。 这漱玉院也不是普通青楼,是金陵城中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云集之地,就连金陵知府,也是那里的常客。 若是换在往日,僉事绝不会去捅这个马蜂窝,更別说还可能得罪金陵知府。 可现在副使的位置空著,他想立个大功往上爬,也想在新任上司林如海面前好好表现,站稳脚跟。 当然他也留了后手,拉上了林如海的亲信门人刘峰,真出了事,林如海肯定保刘峰,保刘峰就是保他。 刘峰同样盼著立功升迁,俩人一拍即合,一个签发牌票,一个带兵拿人! 金陵虽有宵禁,可后来商贸越来越发达、人流往来频繁,再加上离京城远、管束鬆弛,秦淮河、夫子庙一带的夜市通宵达旦,已成常態。 秦淮河畔灯火通明,青楼之中笑语盈盈,河上画舫轻轻晃著,丝竹管弦彻夜不绝,整个秦淮河畔都沉浸在温柔热闹的夜色里。 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打破了这份热闹。 街面上的商贩和行人还没缓过神来,便看见从街的两头拐弯处同时出现两队官兵。 “戒严了!都回家去!回家去!” “官府办差,閒人迴避!” 街道两旁点著气死风灯的小摊贩们慌忙收拾摊子,匆匆离去。 行人也一鬨而散。 两队官兵几步一岗,把整条街都封死了。 接著刘峰带著一队人,直接衝到门口掛著大红灯笼的院子。 这地方哪像青楼啊?倒更像一户殷实人家的私宅。一道三层石阶拾级而上,便是进深不过四尺的檐门,此时正双门洞开,院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夹杂著笑语喧譁,阵阵飘出。 “干什么?干什么?”两个壮汉冲了出来,即便看清他们是官差,也半点不俱,伸手就推正要进门的刘峰。 刘峰停下脚,手中马鞭一抬。 身后立刻衝上来两个官兵,刀柄狠狠砸在那两个壮汉脸上。 两人倒地惨叫,口鼻鲜血直流。 可那两个官兵丝毫没有停手,抬脚便往他们身上狠狠踹去。 其他官兵一窝蜂冲了进去,散开站到了院子各处。 刘峰走了进去,在院內站住,望向听到动静走出来的老鴇。 惨叫声惊动了楼上楼下的客人,纷纷开门开窗探头。一见是官兵,不少心虚、身份见不得光的,立刻慌慌张张关窗锁门。 也有认出刘峰的门子,慌忙从屋里出来,跑上二楼,敲开一间豪华的房间,钻了进去。 老鴇迎了上来,陪著笑问道:“这位大人,什么事?咱们这儿可是在金陵府上了籍的正宗院子。” 刘峰看了看她:“你就是这儿的老鴇?” 老鴇:“是。” 刘峰:“拿下。” 两名官兵吼应著把她扭住。 老鴇:“凭什么抓我?凭什么抓我?” 刘峰:“去了大牢,你就知道了。” 老鴇:“金陵乃是王法之地,你们无凭无据就隨便抓人,知法犯法,我要去府衙告你们!” 刘峰气笑了:“掌嘴!” 两个官兵毫无半点怜香惜玉之意,左右开弓,直打得她嘴角渗血。 老鴇急了,大声喊道:“府尊大人,快来救我!” 刘峰下意识往楼上瞅了一眼,金陵知府在这儿? 就在这时,楼梯口下来个青年,大脸盘,一身花稠袍子骚气得很,摇著摺扇,吊儿郎当地开口:“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老鴇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喊:“薛大爷救我!” 姓薛?刘峰眉头一皱,金陵城好几家姓薛,这是哪个?哎,这大脸盘子,不会是薛宝釵她哥吧? 身旁队官低声道:“大人,他是金陵四大家族薛家的家主,薛蟠,人称『呆霸王』。” 哟,还真是薛蟠! 刘峰上下打量薛蟠几眼,还別说,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是脸大了点。 见刘峰不答话,薛蟠手中摺扇“啪”地一合,直指刘峰喝道:“哑巴啦!” 他身后小廝也跟著狐假虎威,伸手指著刘峰:“我们大爷问你话呢!” 刘峰抬眼扫了扫楼上,见金陵知府仍无动静,把手一挥:“打他。” 队官迟疑了:“大人......” “嗯?”刘峰眼一横。 队官无奈,只得看向身旁心腹,递了个眼色。 心腹会意,上前一步,一脚便將小廝踹翻在地,跟著反手一巴掌,狠狠摑在薛蟠脸上。 薛蟠捂著脸,满眼不敢相信:“你、你敢打我......” 隨即勃然大怒,破口大骂:“狗娘养的!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刘峰將马鞭丟给队官:“赏他二十鞭。” 队官上前,低声道:“对不住了,薛大爷。” 高高举起马鞭,却又暗暗收了力道,一鞭一鞭落在薛蟠身上。 薛蟠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罪?即便队官手下留情,马鞭落在身上还是疼得要命,疼得他在地上直打滚,嗷嗷乱叫。 那小廝直接躺在地上装死,老鴇和看热闹的客人都嚇了一跳,居然有人敢打呆霸王! 薛家可是皇商,哪怕现在只是掛名,也不是个小小官吏能招惹的。 二十鞭子很快就抽完了,薛蟠在地上哼哼唧唧。 刘峰走上去,踹了那小廝一脚:“別装死了,把你们大爷扶回去。转告你们姑娘,漱玉院是拐子窝点,老鴇是拐子头目,听清了?” 小廝不是傻子,明白刘峰这是在救薛蟠,赶紧爬起来拱手:“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搀起薛蟠,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刘峰暗暗一笑,这顿打薛蟠不仅白挨,改日还得送礼上门感谢,爽歪歪! 一听漱玉院是拐子窝点,客人们当场就炸了,老鴇更是扯著嗓子喊冤。 刘峰没理会,直接下令搜查。 来之前就跟僉事商量好了,楼上不搜,真搜出官吏,那就尷尬了。 只搜后院、柴房、储物间这些能藏人的地方...... ...................... 薛家这边也炸了锅,听说宝贝儿子被人打了,薛姨妈哪还顾得上什么避嫌,直接衝到了前院。 薛蟠这时已脱下衣服趴在了床上,后背上鞭痕交错,青一块紫一块的。 丫鬟端著药,小心翼翼地给薛蟠上药,就这也疼得薛蟠齜牙咧嘴,嘴里骂个不停。 薛姨妈站在床边,看著儿子这福悽惨模样,恨得牙根直痒痒,心里把刘峰千刀万剐了八百遍。 “姑娘来了!”客厅那边传来丫鬟的通报。 薛姨妈转身走了出去,客厅里站著个少女,瞧著模样约十二三岁,生的是容貌丰美,肌肤如雪,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头上挽著黑漆油光的髮髻,身上蜜合色的夹袄半新不旧的,看去不见奢华,反添了几分端庄和秀美。 少女正是薛蟠的妹妹薛宝釵,她慢步走到薛姨妈跟前,微微一福:“母亲,方才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按察司从漱玉院救出了好几名被拐孩童......” “漱玉院竟真的拐子的窝点?” 薛姨妈惊得脸色微变,手中帕子都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薛宝釵:“就算不是窝点,也肯定跟拐子有勾结。” 听了这话,薛姨妈一阵后怕,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道:“这么看来,按察司的人真的是在帮你哥哥。关键时刻,还得是亲戚靠谱!等你哥哥伤养好了,备上厚礼,让他亲自去林家登门致谢。都是亲戚,多来往走动走动,以后家里用得上的时候多著呢......” “我才不去!” 臥室里传来薛蟠气急败坏的喊声,“什么破亲戚,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打我,让我以后还怎么在金陵城混......哎哟,你轻点儿,想疼死我啊!” “慢著点,轻点儿!”薛姨妈心疼儿子,忙转身回了臥室。 薛宝釵轻嘆了口气,面露黯然。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按察司的人出手救了哥哥,虽说有林家的面子在里面,但也有故意看薛家笑话的意思。不然怎么偏偏选了这种让薛家丟尽脸面的法子呢? 薛家是真的败落了! 哥哥不著调,母亲又拎不清...... 想到这里,薛宝釵又嘆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林家这门亲戚必须紧紧抓住才是。听说林家有位小姐,正好可以去拜访一下。 嗯,明天先写封信过去通个消息...... 第21章 大案通天 刘峰还不知道自己被薛姨妈给记恨上了,这会儿正忙著审那个老鴇呢。 监牢中火盆噼啪作响,火星乱跳,悽厉的惨叫刺得人头皮发麻。 老鴇被两根水火棍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十指套著刑具,早已被夹得鲜血淋漓,顺著指缝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便是衙门审讯女犯最常用的拶刑,十指连心,痛彻骨髓,极易残废。 刘峰坐在桌案前,翻看著老鴇的口供。 自从搜出被拐的孩童,这女人就招供了,可他想知道的京城贵客,却半个字都没吐。 刘峰有种预感,这绝对是一场大案。 “大人,犯人昏过去了。”身旁的牢头低声回稟。 刘峰“啪”地合上供词,看著昏过去的老鴇,彻底没了耐心,冷声道:“所有刑罚,挨个给她用一遍。” “是。” 牢头脱掉外衣亲自上手,“扒了!” 两个狱卒立马架起老鴇,其他人七手八脚连解带撕,顷刻之间就把老鴇剥得一丝不掛。 朝廷律法有规定,普通女犯不能扒衣服,但老鴇这类重犯不在宽宥之列。 等人被牢牢绑在木架上,牢头接过浸泡过盐水的长鞭,往空中虚挥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著一鞭子狠狠抽在老鴇身上,悽厉的惨叫瞬间炸开,昏死的老鴇直接疼醒了。 原本还算白嫩的身上,立刻多出一道从肩膀拖到肚子的长血痕,触目惊心。 刘峰眼皮跳了下,太残暴了! 每一鞭落下,监牢里就传出一阵惨得不像人的叫声,刘峰眼皮跟著一跳。 就在他担心牢头把人打死的时候,老鴇突然喊出两个字“太......太监!” “住手!”刘峰大吼一声,盯著老鴇:“你说什么?” 老鴇:“我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不过之前无意间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说要挑长得清秀的男童净身......別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净身? 刘峰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净身还能干嘛?肯定是送进宫当太监啊! 大乾皇宫的太监主要就两个来路: 一个是內务府挑选,由官方专门的机构净身之后再送进宫。另一个就是自己先净身,再去报名当太监,一般都是穷得没活路的贫民、流民才走这条路。 刘峰也是当初当流民时听官府的人说的。 內务府选人都是明著来的,礼部推荐、老太监引荐,或者通过正规牙行介绍,光明正大,绝不会像那帮人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刘峰一下子激动起来,只要跟宫里扯上关係,那绝对是通天大案! “快!给她上药,好生伺候著!” 刘峰抓起供词,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 天蒙蒙亮了,东侧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牢头带著一群狱卒打著哈欠走了出来。 “头儿,您慢走!” “王头儿,晚上见!” 王牢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朝斜对面的巷子走去。 路过一家茶楼的时候,突然窜出一个人,拦住了他。 “王牢头!”是门子。 王牢头嚇了一跳,骂道:“大清早的一惊一乍,差点嚇死我!你小子不去府衙点卯,躲在这儿猫著干什么?” “老哥息怒,边吃边说,咱们坐下慢慢聊!”门子拉著王牢头进了茶楼,大声喊道:“老板,两碗豆腐脑、两笼汤包、俩茶叶蛋,再来一碟状元豆!”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俩人在拐角的木桌坐下,王牢头没接门子递过来的筷子,直接说:“先说事,不然这饭我吃不下,也不敢乱吃。” 门子陪著笑:“看你说的,咱哥俩这么多年交情,我还能害你啊?” 王牢头看著他。 门子尷尬地咳了一声,低声道:“你也知道,我们府尊没事的时候,就爱去漱玉院学习学习崑曲......” 王牢头敲了下桌子:“你也是公门里的人,规矩不用我多说吧?” “我懂我懂!就是府尊那边......” 门子往四周看了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王牢头手里,“漱玉院的老鴇,没攀咬我们府尊大人吧?” 王牢头瞥了眼银票:“就为了这点事?” “这可不是小事啊老哥!”门子急忙解释,“我们府尊在县令位子上苦熬了十五年,好不容易才熬成金陵知府,今年正是关键的最后一年,只要平平安安不出半点差错,往后便能再往上挪一挪,这个节骨眼上,万万不能出任何紕漏啊!” 听了这话,王牢头放心了,把银票塞进怀里:“这事你儘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衙门查的根本不是风月案子。” “真的只是拐卖孩童的案子?”门子追问。 “拐卖孩童算个屁!这可是通天的大......” 王牢头意识到失言,猛地咳嗽一声,大声催促:“老板,好了没!” 门子眼珠滴溜溜一转,笑道:“看来老哥此番要沾此案的光,提前高升了,小弟先在这儿恭喜您!” “高升?升个屁!” “这话怎么说?” “知道的太多,会死人的!” 这时候,跑堂的端著早饭过来了:“来咯!您二位的豆腐脑、汤包、茶叶蛋、状元豆齐了!” “来来来,趁热吃!” 门子笑著招呼,眼珠子却转个不停。他在公门混跡多年,深知其中门道,能让久经世事的王牢头说出“通天大案”“会死人”这般话,这桩案子,绝对能捅进朝廷里...... 晨光洒遍金陵城,按察司衙门前,一名差役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往南边疾驰而去。 几乎同时,金陵府衙后院也钻出一个人,快马朝京城方向驰去。 “谁让他们走的?!” 刘峰迴到牢里直接懵了,狱卒居然全部换班回家睡觉去了!这么大的案子,连点保密措施都没有吗? 刚接班的牢头小心翼翼问:“我去把人都叫回来?” “还不快去!”刘峰一甩衣袖,转身出了牢房。 这么大的案子,本该立刻上报宫里,可偏偏僉事没有资格单独向皇帝直接上奏,须经通政使司转递,这就有走漏消息的风险,而且概率很大。 刘峰跟僉事商量了一下,决定先通知林如海,由林如海亲自上奏。 可现在出了这种事,刘峰有些慌了,要是消息泄露出去,到时候他这个司狱肯定要倒大霉。 想了想,刘峰决定去后宅找贾敏,让她拿个主意。 刚进三堂,就见管事的站在后门跟王嬤嬤说话。 刘峰笑著凑过去:“王嬤嬤,麻烦你老通传一声,我有要紧事回稟夫人。” 王嬤嬤:“急事?” “十万火急。”刘峰。 王嬤嬤:“我得去小厨房一趟,你直接进去吧。对了,顺道把这封信带进去,金陵薛家的。” 薛家?动作还挺快的啊。 刘峰接过一看,哟,这字不赖啊!清丽婉约,內蕴筋骨,不比林黛玉的差。哎,这不会是薛宝釵的字吧? 还真有可能。薛大傻子大字不识几个,薛姨妈貌似也差不多...... 第22章 贾母:隨我进宫 正是吃早饭的时候,小饭厅的四方桌上摆著丰盛早餐。 贾敏坐在主位,林黛玉在左手,慢慢吃著粥,贾敏时不时给女儿夹菜,眼中满是温柔。 林黛玉咽下嘴里的粥,一双眼睛扑闪扑闪地望著母亲。 贾敏没好气地:“有话就说。” 林黛玉难得露出不好意思:“母亲......” “想上巳节出门踏青游春?”贾敏放下筷子。 林黛玉连忙点头:“嗯嗯!” 贾敏:“你父亲不在家。” “可以让刘司狱跟著呀!”林黛玉坐直了身子,满脸期待。 贾敏:“刘司狱是朝廷命官,哪有工夫陪你胡闹?” 林黛玉小嘴一撇,一脸不服气:“我是去上香祈福,才不是胡闹!再说,我都算过了,上巳节那天他正好轮休......” 贾敏气笑了,刚要开口教训几句,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通报:“夫人,刘司狱来了。” 这时候过来,肯定是有急事。 贾敏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漱了漱口,又拿起面巾轻拭嘴角,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裳,往客厅走:“请进来。” 贾敏刚出小饭厅,婆子立刻放下客厅与小饭厅之间的珠帘,侧身立在门中,恰好將小饭厅里的林黛玉遮得严严实实。 刘峰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不管是讲规矩还是出於尊重,都不能直勾勾盯著贾敏看。 他规规矩矩走到客厅中间,拱手行了一礼:“夫人。” 贾敏微微頷首:“坐著说吧。” “是。” 刘峰是林家门人,不是僕人,本来就有资格坐,更何况他还是朝廷命官。 刘峰在客椅上坐下,从袖中掏出那封信,递给旁边的婆子:“这是金陵薛家送来的信。” 贾敏接过信,拆开展看,一边听刘峰说昨晚的事。 刘峰说完,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喝茶。 原著林黛玉心比比干多一窍,贾敏是她的母亲,心思又怎么会差?他那点弯弯绕绕,贾敏肯定能瞧出来。 看罢信,贾敏笑著看了刘峰一眼,並没有说什么。 一个商人而已,至於说亲戚,那是王家亲戚,又不是贾家正经亲戚,外四路罢了,不值当较真。 贾敏將信一折:“还有呢?” 刘峰轻咳一声,瞟了眼客厅里站著的丫鬟婆子。 贾敏手一抬,丫鬟婆子全都退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贾敏、刘峰,还有被堵在小饭厅里的林黛玉。 刘峰坐直了身子,把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 贾敏脸色也凝重起来,指尖在茶几上轻叩数下,抬眼看向刘峰:“你是怎么想的?” 刘峰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让贾敏写信给贾家,请贾家帮忙把公文送进宫里。 贾家是开国勛贵,就算现在没什么像样官职,照样有资格给皇上递东西。 听了刘峰的话,贾敏心头飞速盘算。 等林如海那边肯定来不及,也不能等,一旦消息真的走漏,整个按察司都得倒霉。 另外,贾敏还有个小心思。 贾家跟当今这么多年一直僵著,这事说不定能打开局面,缓和两边的关係,让贾家走出这进退两难的尷尬境地。 贾敏本就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既已打定主意,当即起身往臥房去写信。 客厅里只剩下刘峰一人,端著茶碗,慢慢抿著。 忽然觉得有人在偷窥,猛地一转头。 这会儿没了婆子遮挡,薄薄珠帘又怎挡得住刘峰那炙热的目光,林黛玉那张脸惊天动地,他整个人都看呆了。 两人虽有过不少往来,林黛玉却也是头一回见到刘峰本人,偷窥被人当场抓了个正著,小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又见对方那副呆怔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又羞又恼地瞪了刘峰一眼,转过身小声嘟囔:“真是个呆子。” 直到臥房那边响起脚步声,刘峰才猛地回过神,心虚地往那边瞥了一眼,又盯著小饭厅里那道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 真是禽兽! 刘峰在心里骂自己,竟对个小姑娘动了歪心思。可又忍不住咂咂嘴,不愧是絳珠仙子,这容貌、这气质......没文化,想不出词,只能默默咽了咽口水。 林黛玉静静坐著,小脸涨得通红。那道炙热的目光让她又羞又恼,攥紧小拳头,在心里把刘峰这个登徒子揍了无数遍。 “想什么呢?”不知何时,贾敏已站在饭桌旁。 “母亲!”林黛玉慌忙站起。 “脸怎么这么红?”贾敏奇怪。 林黛玉眼中闪过慌乱,急忙道:“热......刚吃到了辣椒,辣的。” 贾敏没多想,坐下继续吃早饭。 林黛玉瞥了眼客厅,小声问:“刘司狱走了?” 贾敏“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去京城送信?”林黛玉又问。 贾敏抬眼看向她:“你没听见?” 林黛玉脸又红了:“刚辣椒太辣了......” “你呀!”贾敏点了点她,“刘司狱身子还没好透,哪经得住快马几千里来回折腾。” “那他上巳节能陪我们踏青赏春了?”林黛玉满脸兴奋。 贾敏放下筷子,正色道:“我之前在菩萨面前许过愿,正好上巳节要上香还愿,不能外出。” “啊~~”林黛玉小脸一下子就垮了,满脸失望。 贾敏看著著实不忍心,想了想:“薛家姑娘在信里约你去牛首山拜佛赏春......我让刘司狱带人护著你去吧。” 林黛玉眼睛一亮,却又轻轻摇头:“我在家陪著母亲。” 贾敏伸手摸了摸她脸颊,眼中满是温柔:“去吧,母亲要在佛堂念经呢。你早点回来陪母亲吃晚饭就好。” “嗯!”林黛玉用力点头。 贾敏笑笑:“吃过饭,你给薛家姑娘回封信。”说著轻咳了一声。 林黛玉:“母亲......” “没事,这两天事情有点多,歇息歇息就好了。” ...................... 三月三上巳节,算是开春后头一个大节,兼具祭祀、社交与游玩。 京城官宦人家,尤其是像贾家这种勛贵大户,每年这日子都要相约一起出去踏青赏春。 贾家早就跟世交的老亲约好了,一大早正准备出门,一匹快马衝进了寧荣街,打乱了贾家的安排。 荣庆堂上,贾母看完贾敏那封亲笔信,慢慢把信纸放下,目光转向了桌案上的包袱。 贾母想了想,解开包袱。 里面是个紫檀木匣子,封口烤漆上粘著三根羽毛,封条上写著“密奏御前开拆”,还盖著江苏按察司的大印。 贾敏信中没说匣子里到底是什么,但只这一行字,便知分量极重。况且信里还说了,只要这东西能顺利送到皇帝手里,贾家现在的困境就能解开。 十一年了。贾家忍气吞声、憋屈度日,整整十一个年头。眼前这一线生机,断断不能错失。 “二老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身官服的贾政便急匆匆走了进来。 “母亲,这么急著叫儿子回来,出什么事了?” 贾母將包袱重新系好,看向贾政:“隨我进宫。” 第23章 京城事 紫禁城中,竟上演了一桩百年未遇的奇景。 一位身著超品国公夫人礼服的老夫人,双手高举一口粘著三根鸡毛的木匣,领著一名绿袍小官儿,向著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宫门前,四名禁军挎著刀笔直地站著,一动不动。 戴权已经微笑著站在石阶下,显然是在等候著贾母。 贾母一见,脚步立刻加快了。 戴权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太夫人。” “內相。”贾母將手中匣子递了过去。 戴权接过匣子一看,虽早有几分心理准备,可目光扫过封条上的字,还是吃了一惊。 “扶太夫人去偏殿歇著。” 戴权吩咐了贾政身后的红衣太监一句,捧著匣子,快步走进了乾清宫。 上书房,延康帝正在批阅奏章。 这时戴权走了进来,双手呈上匣子。 延康帝將这份批好的奏章放在御案上那堆高高的批好的奏章上,才接过匣子。 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確定匣子完好无损,才就著南窗的阳光仔细望向封口烤漆上的封印。 看不太清。 延康帝手一伸,戴权连忙將放大镜奉上。通过放大镜,烤漆上的封印终於清晰可辨——“江苏按察司僉事”“江苏按察司司狱”。 延康帝眉头微蹙,放下放大镜,顺手接过戴权捧著的象牙刀,挑开封口,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摞厚厚的卷宗,慢慢展看。 戴权一直观察著延康帝的反应,见情况不对,忙后退一步。 果然,延康帝將那些卷宗狠狠地摔在地上。 砖地上到处撒著凌乱的卷宗,戴权弯下身来,默默地把卷宗一份一份捡起,顺便扫了眼,顿时变了脸色。 延康帝吐出一字:“查!” 戴权忙躬身:“老奴这就去敬事房......” 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响起了示警钟声,还有人扯著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 延康都猛地站起,大步往外走。 戴权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了上去。不会是敬事房走水了吧? 偏殿里正候著的贾母、贾政闻声也快步出来,东北角浓烟滚滚冲天,正是敬事房! 一见延康帝大步走出,贾母、贾政忙行礼。 延康帝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好手段!好手段!” 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回了上书房。 戴权赶紧又跟了回去。 贾母心里一紧:这事,该不会跟刚送进去的那个木匣子有关吧? 身后的贾政则一脸懵逼。 回到上书房,延康帝把卷宗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望向戴权:“哪里出了问题?” 戴权想了想,躬身回道:“回皇上,想来是金陵那边,消息提前走漏了。” 延康帝点点头,又问:“那该怎么查?” “老奴这就派人去金陵......” “来不及了!” “那就从宫中著手排查,定能揪出內鬼!” “太麻烦了!”延康帝眼中寒光一闪,“全部杀掉。” 戴权一凛。 延康帝指尖重重点在卷宗上,“往前倒推两年,不,五年,但凡自行净身入宫的太监,一个不留,全部杀掉!” “......是。”戴权咽了口唾沫。 “京城这边......要彻查到底。” 戴权刚要应声,延康帝又道:“大白天的,敬事房都能叫人一把火烧了,你怎么管的?” 戴权忙跪下:“老奴死罪!” “行了,別说这些没用的。” 延康帝冷哼一声,“你的司礼监不乾净,南镇抚司更是不可信。” 戴权心中苦笑,还不是您当年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延康帝目光落回卷宗上,沉吟片刻:“这个刘峰是林如海门人,此案也是他发现的......调他入京查案。” “是。”戴权爬了起来,又问,“什么身份?” 延康帝:“北镇抚司百户。查案的人手......从大同、宣府两地抽调精锐哨骑三十人。” “他,镇得住吗?” “半年。查不出,全部发配充军!” “遵旨!”戴权刚要退下,延康帝又补了一句:“从江南甄家进献的玉如意里,挑一柄上好的赏赐给贾家。再把暹罗国进贡的贡品,挑拣几样上等的,一併送到荣国府去。” 延康帝突然想起:“那个贾政,怎么还是一身绿袍?朕记得,他十年前便已是正六品主事了。” 戴权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半晌才憋出一句:“他......是个老实人。” 延康帝一听就明白了,笑了笑:“升一级,让他好好当差,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遵旨。”戴权躬身退了下去。 延康帝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方,思绪不由飘回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大清洗。 他也没想到太上皇会下死手。原以为,太上皇至多將废太子一系的勛贵子弟罢黜贬斥,待他登基后,再下一道恩旨宽赦,如此一来,既能安抚人心,又可顺势收拢勛贵之心,朝堂也不至於落到如今这般局面。 开春了,辽东的战火又要重燃了。 贾家?或许可以通过贾家,为朝堂破局。 想到这儿,延康帝看向大明宫的方向,希望太上皇不要从中作梗。 ...................... 大明宫 十年过去了,夏守忠的头髮全白了,一身粗布素衣,静坐在佛堂外,听著殿內连绵不绝的诵经声。 诵经声停了,夏守忠起身走到门边。 不多时,太上皇推门走了出来,一阵穿堂风吹过来,把他那头披散的白髮吹得凌乱地飘著。 “出什么事了?吵吵闹闹的。”太上皇隨手合上佛堂大门。 夏守忠躬身回话:“回太上皇,敬事房走水了。” 太上皇没说话,径直往前走。 夏守忠连忙跟上,接著说道:“听说是有人往宫里安插眼线......” 太上皇停住了脚步:“是他吗?” 夏守忠垂首:“应该是皇孙。” 太上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是老大唯一的血脉。” 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告诉皇帝,关外流放的那些人,全部赐死。” 顿了顿,“朕老了,不愿再看见骨肉相残,留那孩子一命,圈禁吧。” “是。” 夏守忠心中苦笑,太子死后,又是追封义忠亲王,又是陪葬皇陵,连太子秽乱宫闈所生的女儿,都嫁了个好人家。可一旦触及皇权根基,往日温情便全没了。 圈禁?皇帝可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第24章 给薛蟠松松筋骨 刘峰还不知道自己被馅饼砸中了,正赶著马车,带著林黛玉去牛首山赴约呢。 这年头,大户人家女眷出门本就前呼后拥,更不必说林黛玉这般金陵城三把手的千金。 前头有挎刀官兵开道,身后还跟著林家家丁护卫,林黛玉、雪雁与香菱同乘一辆马车,王嬤嬤独坐另一辆,余下婆子、丫鬟分坐三辆,一行人浩浩荡荡,绵延出去足有一两里地,气派十足。 刘峰横刀盘腿坐在马车前头,手里马鞭一甩,轻轻拍在马屁股上。 车厢里嘰嘰喳喳,时不时传出笑声,也不知仨人哪来那么多话,一路聊到现在,也不嫌累。 刘峰实在受不了了,用刀柄敲了敲车厢:“歇会儿吧,也不嫌累得慌......” “要你管我们!”又被林黛玉懟了。 刘峰嘴一咧,说好的大家闺秀呢? 这姑娘的伶牙俐齿,他算是彻底领教了。 虽说俩人就隔著珠帘见过一回,可这姑娘一点都不怕他,话不投机就是懟,一路上净跟他抬槓了,半点儿大家闺秀的扭捏样儿都没有。 可惜,这姑娘戴了个大帷帽,纱帘垂得老长,遮得严严实实,別说脸了,连腰以上身形都模糊难辨。 其实也不用看,一准跟香菱一样,哪儿都是平的。 金陵有“春牛首、秋棲霞”的说法,相传明太祖就常去牛首山,也不知是真是假。 牛首山在金陵城南三十里,寻常马车大概两个时辰才能抵达,早出午至,游玩一个多时辰就得往回赶。 不过他们是官家马车,路上不用停,直接换马,一路畅通无阻,百姓避让,约莫一个时辰就能到。 过了安德门、石子岗一带,地势平坦开阔,远远就能望见牛首山那两座山头。 不多时,车队就到了山脚下。 打前站的官兵早已在此守候戒备,严禁閒杂男丁靠近,只有女眷们顺著石阶上山,去宏觉寺上香祈福。 刘峰跳下马车,腰刀往腰间一掛,搬下他坐的那条矮凳放在车把边,大声说道:“我掀帘子了啊!” 话音刚落,头戴帷帽的香菱自己掀帘子出来了,在刘峰搀扶下,踩著矮凳下了马车。 隨后雪雁也探出身,她並未下车,伸手撩起帘子,轻声提醒:“姑娘,留神脚下。” 戴著半身帷帽的林黛玉这才从车里出来,由香菱扶著,踏著矮凳款款走下马车。 王嬤嬤领著婆子丫鬟这时也赶了过来,护在林黛玉身侧,围得密不透风。 队官走了过来,向刘峰稟道:“司狱,竹轿已经准备好了。” 刘峰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走上去。” “是。”队官一挥手,带著一队官兵先沿著石阶上山清路,防备意外。 竹轿是刘峰特意让人准备的,只是路上林黛玉说,山间松竹夹道、春意正好,若坐轿而行,反倒辜负了一路景致。 刘峰无所谓,林黛玉开心就好。 石阶狭窄,刘峰在前头开路,香菱、雪雁一左一右搀著林黛玉紧隨其后,王嬤嬤带著一眾丫鬟婆子跟著,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山上走去。 沿途松竹夹道,风影婆娑,景致清幽。 林黛玉兴致颇好,一路走走停停,欣赏风景。 刘峰没什么感觉,就觉得树林密、风大,还有鸟一直叫,挺烦人的。 没走多远就看见宏觉寺塔了,听说这塔是当年太祖皇帝南巡的时候重修的。 还没到山门,就听见有人在爭吵。 刘峰仔细一听,乐了,是队官和呆霸王。 队官让薛蟠迴避,他不乐意。 刘峰握著刀柄的手紧了紧,这货真是记吃不记打。也好,今日便再给他松松筋骨。 想著,刘峰大步走了过去。 薛宝釵早就到了,在凉亭里准备茶水点心,听说林黛玉来了,赶紧带著丫鬟婆子往山门赶。 还没走出山门,就听见薛蟠惨叫,急忙跑了出来。 就见薛蟠被两个官兵按跪在地上,正使劲压他膝盖后面、小腿肚子,疼得薛蟠哇哇叫,满头虚汗。 先过来的薛家婆子赶紧凑过去,把事情原委跟薛宝釵说了。 薛宝釵带著帷帽,瞧不清神色,一双手紧紧绞著帕子,指节都微微泛白,却並没有说话。 刘峰暗暗打量,难怪说薛宝釵有杨妃之態,果然富態,不是那种胖,多一分显胖、少一分太瘦,身段恰到好处。那双小手真白,跟雪团似的,捏起来肯定又软又舒服......咳咳,想歪了! 差不多了。刘峰手一摆:“请薛大爷下去喝茶。” “是。”两个官兵架起薛蟠,往旁边小路走去。 望著薛蟠双腿不住打颤、步履虚浮的样子,刘峰笑了笑。 这一手叫作压膝挫腿,不伤皮肉,却能叫人腿筋发麻、发胀,寸步难行,每挪一步都如针扎骨疼。 就在这时,林黛玉的身影缓步出现在石阶之上。 刘峰轻摇摇头,这姑娘真会装,时机拿捏得正好。 拼爹、拼家世的时候到了! 薛宝釵连忙上前相迎,微微一福身:“妹妹。” “姐姐。”林黛玉回礼,薛宝釵微微侧身,只受了她半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见俩姑娘在那里商业互吹,刘峰直咧嘴,这特么是十来岁的小姑娘?! 俩姑娘先去烧香、礼佛、拜殿,香火自然不是白烧的,得先奉上“薄礼”。 薛家那边不清楚,林家这边是刘峰经手的,光纹银就伍佰两,再加上上等麻油、素色锦缎等物,折算下来少说也有七八百两。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老住持年纪一大把,也得亲自相陪,一路讲解佛法。 原本俩姑娘还打算登塔远眺金陵春色,见主持这般殷勤相陪,也只好作罢。 在寺中逛了一圈,俩姑娘辞別老住持,往凉亭歇脚,一边吃点心喝茶,一边赏景说些私房话。 这种场合,刘峰自然不便跟著,带著香菱钻小树林,折了些桃花、李花编了个花环,把小丫头乐得找不著北...... ...................... 快乐守恆定律,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这边的甜,往往是那边的苦换的。 正是午饭时间,酒楼里人声鼎沸,门子却从店中匆匆走出,神色恍惚,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样。 “眼瞎......哟,官爷,您也亲自来吃饭啊?” 门子这才回过神,没理会对方,低著头往府衙走。 方才听说一件事,王牢头清早归家途中,不慎失足落水,淹死了。 別人不清楚,门子可是心知肚明,王牢头水性极好,怎么会溺亡? 莫非......跟那件事有关? 门子心头一紧,狠狠咽了口唾沫,转身就想走。 可刚迈步,突然闪出两个差役,拦住了去路。 “府尊大人有请。” 俩人嘴上说得客气,手却早已按在了刀柄上。 门子无奈,只得转身往府衙走。 来到府衙二堂,就见金陵知府坐在正位上喝茶。 门子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上前跪倒:“小的拜见府尊。” 金陵知府端著茶,眼皮微抬,淡淡瞥了他一眼:“都知道了?” 门子瞬间脊背发凉,额头直冒冷汗,“我、我......小的不,不明白府尊所言是何事?” 金陵知府忽然笑了,门子心里更害怕了,身子绷得紧紧的。 “放心吧。”金陵知府慢悠悠抿了口茶,语气依旧平缓,“那天的事没人会知道,只要你自己不说出去,懂吗?” 门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那茶楼......”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何须本府明说?” 门子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意思?茶楼是他的人,还是说也溺水了? “本府不是性情凉薄之人,只要你往后尽心尽力,忠於本府,本府自然不会亏待你。”金陵知府抬起头。 “小的誓死效忠府尊,愿为府尊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心!”门子头磕得砰砰响。 金陵知府笑了,放下茶碗:“管家。”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管家走过来,扶起门子:“这边请。” 门子心里七上八下,跟著管家走了出去。 金陵知府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望向按察司的方向:“牢里那个,也该解决了......” 第25章 金陵知府:倒是有点小聪明 “刘司狱,这个给我吧!” “我也要!我也要......” 一群小丫鬟围著刘峰,嘰嘰喳喳闹成一团,眼巴巴地望著刘峰手里刚编好的花环。 都是贾敏、林黛玉院里的丫鬟,早就跟刘峰混熟了,根本不怕他。 “不编了不编了!”刘峰把花环塞给一个小丫鬟,拍了拍沾在身上的花瓣,就要起身。 “嗯~不行嘛~” 其他丫鬟不乐意了。一个人撒娇还好说,这么一群人软磨硬泡,刘峰哪里扛得住,只能继续。 “二爷!二爷......” “刘司狱!” 刘峰抬头一看,顿时气笑了。 香菱、雪雁领著几个婆子,又抱来一捆新折的桃花、李花和嫩柳枝。 这俩倒霉孩子! 刘峰气得牙痒痒,真想把她俩按地上揍一顿。 先前就是香菱拿著花环到处显摆,雪雁瞅著眼馋,缠著他又编了一个,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薛家的丫鬟们远远站著,心里眼馋得很,却没一个敢上前。 她们都听说了,这人就是打自家大爷的刘峰,还是朝廷命官。 终於编完了,刘峰扶著腰站起身,使劲捶了两下,小小年纪腰就不行,怎么搞哦! 不说天下那么多美女,光金陵十二釵就分正册、副册、又副册,一三得三、二三得六......唉,力不从心啊! “二爷,喝口茶吧。” 香菱捧著茶凑过来,一脸心虚又討好。 刘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接过茶碗抿了一口:“哎,这茶不错啊!” 香菱:“这是天闕山茶,寺里自己种、自己炒的,只供贵客。烹茶用的也是寺里的泉水,清冽甘醇。” 刘峰又抿了一口,笑著看她:“你懂的还挺多的啊。” 香菱小脑袋微微一扬,满脸藏不住的傲娇。 刘峰笑了笑。 这丫头性子憨厚,天生乐天派,从前的苦日子没往心里去,整日乐呵呵的,如今和雪雁一道,成了后宅里的开心果,颇得贾敏、林黛玉喜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的时候要一点带回去。” 刘峰一口乾了,下意识往远处凉亭看了一眼,林黛玉和薛宝釵都不在。 “人呢?” 香菱欲言又止,抿著嘴看向刘峰手里的茶碗。 刘峰稍一打愣就明白了,水喝多,尿尿去了。 一想到仙女也要拉屎撒尿,刘峰忍不住摇了摇头。 “刘司狱!” 山门当值的婆子急匆匆走了过来,“衙门里又来人了,山门外候著呢。” 刘峰眉头一皱,谁又死了?他把茶碗塞给香菱,转身就往山门大步走去...... “老鴇死了?”刘峰攥著刀柄的手紧了紧,王牢头刚溺水身亡,他看管的犯人就死了,这两件事难道有关联? 报信的差役:“僉事大人怀疑王牢头的死跟这事有关,已经派人去查了。” 刘峰点点头:“老鴇死前,都有谁去过大牢?” “就送午饭的去过。” “查过了?” “本地人,家里三代都是干这行的,没有任何问题。” “那午饭呢?” “也查过了,没异样。” “我问的是老鴇吃的那碗!” 差役一脸懵:“这......老鴇是上吊死的啊。” “我是说她肚子里!”刘峰没好气的。 差役这才明白过来,忙道:“小的这就回稟僉事大人!” 刘峰转身进了山门,刚走没几步,突然猛地站住,真要是有人逼她死,动机是什么呢? 刘峰脑中飞速盘算,陡然想到一个骇人的念头,他们怕是从头到尾都被那老鴇骗了! 她不是无意中听到的消息,她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他们都被这惊天大案搅得心神大乱,被泼天富贵冲昏了头,没有继续用刑,让老鴇守住了最关键的秘密。 老子竟被一个卖肉的给耍了! 刘峰越想越窝火,唰地拔出腰刀,狠狠一刀砍在大树上。树干太粗,刀不仅卡在里面,还震得他虎口疼,骂骂咧咧地甩了甩手。 “扑哧——” “谁!” 刘峰猛地转头,目露凶光。 是林黛玉和薛宝釵,俩人都被这股杀气嚇得愣住了。 王嬤嬤走了过来,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刘峰咬牙將刀从树干中拔出:“衙门里出了点岔子......” “要回去?”王嬤嬤又问。 刘峰嘆了口气:“晚了。” 顿了顿,“等宫里的旨意吧。” 王嬤嬤转了话题:“姑娘想去石垒遗蹟,看看前人留下的题字。” 就是岳飞抗金的故垒,前明与本朝都有文人墨客到此题碑留字。 “我带人先过去看看,估计有人在那边临摹碑刻。” ...................... 刘峰那叫一个累啊,感觉就跟上辈子陪女朋友逛商场似的,腿都快断了。 石垒遗址看了,桃林也逛了,俩姑娘最后又跑到溪边,学著古人流觴斗诗。嘴里诗句一句接一句,你来我往,要不是薛宝釵主动认输,还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一天下来,少说也走了上万步。 薛宝釵是大观园里有名的微信步数王者,走这么多路,刘峰一点不奇怪。可林黛玉身子素来偏弱,竟也气不喘、神色如常......看不到她的脸。 刘峰想不明白,最后只能归结为,人在干坏事的时候,状態最好! 最后俩人相约月底同往天妃宫,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刘峰那叫一个鬱闷,回来的路上,林黛玉一句话都没说,他还以为是逛累了,后来听香菱一说才知道,人姑娘生气了,说他当眾吼她。 这都哪跟哪儿啊,简直莫名其妙! 更让他鬱闷的是,开膛验尸、取胃中证物的事,受阻了。 因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的礼教影响,朝廷有律法,残毁尸首杖六十、徒一年。重大案件可破例开膛,但需督抚批准,这不扯淡嘛! 刘峰劝僉事,说这是谋逆大案,可破例,但僉事死活不同意,非要等林如海回来再说。 刘峰气得没辙,索性不开膛取证,说服僉事发籤,把做饭的、送饭的,但凡碰过那桶饭的,全抓了回来,上大刑...... 金陵知府衙门 二堂,听完门子的稟报,金陵知府微微頷首:“辛苦你了。” “小的告退。”门子躬身退了出去。 金陵知府起身走到门边,望向按察司那边,轻声说了句:“倒是有点小聪明。” 这时管家从院外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都处理乾净了。” 顿了顿,“那个刘峰,要不乾脆解决掉?他一直查下去,早晚出事......咱们已经损失不少了。” 金陵知府目光投向远方天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金陵,迟早是要放弃的。真正分出胜负的地方,在京城。” 又沉默了片刻,“十八年了,也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当年那个穷酸书生......” 第26章 刘峰:现在去找你,看你死不死 刘峰心里那叫一个憋屈,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窝囊过。 以前看小说,穿越主角个个吊打古人、顺风顺水,轮到他,反倒步步被人抢先一步,甚至被人牵著走,气得一把腰刀都被砍坏了。 刘峰瞥了眼房樑上悬著的尸体,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上吊的是银號管事。 老鴇死后,这已经是第五个跟漱玉院有关联的人了。 牢饭的线索被人掐断后,刘峰不但没气馁,反而被激起了斗志。他想了一整夜,把孩童从被拐到卖掉的整个过程梳理了一遍,確定了接下来要查的目標。 凡是跟漱玉院有来往的牙行、银號、药铺,还有跑金陵到京城这条线的运河船帮,全都有嫌疑。 可尷尬的事儿来了,刘峰查谁,谁就死。 不管这人有没有涉案,总会先他一步吊死。 现在谁见了他都躲著走,搞得他跟个瘟神一样。 刘峰心里清楚,幕后黑手不是被逼得见招拆招,是故意把水搅浑,顺便耍他、噁心他。 这年代,能开得起牙行、银號、药铺的,个个都是有靠山、有脸面的人物。 已经有士绅登门拜访僉事,话里话外,都是让刘峰赶紧收手,別再闹下去了。 刘峰心里明白,在这么死下去,金陵城就呆不下去了。 见刘峰发愣,队官凑了过来:“司狱,去船帮吗?” 刘峰迴过神,瞪了他一眼,大步走出了院子。 运河船帮是半黑半白的势力,有人有武器,去了也是白去。对方隨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他搪塞回来。 真把人逼急了,那些亡命之徒,真敢刀他。 再说了,要是真像猜的那样,船帮就是人家的窝点,这一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刘峰如今是正经朝廷命官,身份不同往日,没必要以身犯险。 “小声点,刘阎王出来了!” 刚走出院门,刘峰就听见这话,一下子愣住了。 身后的队官立刻上前,瞪著眼睛在人群里找:“谁在说话?刚才是谁在说话?” 围观的百姓嚇得一鬨而散。 “站住!” 队官还想追,刘峰摆了摆手:“算了,回去吧。” 其实刘峰还怀疑一个人,金陵知府。 可这事只能在心里琢磨,別说去查,他连见对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一肚子闷气回了家,查案查案,查到最后他反倒成了恶人,还特么是从老百姓嘴里说出来的,真憋屈。 “二爷回来啦!” 香菱蹦蹦跳跳迎过来,抱住了刘峰手里的腰刀。 “怎么没去林姑娘院里玩?” 刘峰现在特喜欢掐她的脸蛋,滑滑嫩嫩,一拧仿佛都能掐出水来。 “林姑娘的西席先生回来了......” 香菱鼓著嘴道,“给姑娘布置了好些功课,明日背不出来,还要打雪雁手心呢......坏人!” 刘峰笑了笑,前阵子贾雨村访友去了......哎,贾雨村没认出香菱来? “见到贾先生了?” 那丫头没应声,刘峰刚回头,香菱就撞进了他怀里,“哎哟”了一声。 “想什么呢?”刘峰又掐了掐她的脸。 香菱鼓著嘴,憋了半天才小声说:“二爷,那个贾先生不是好人。” 刘峰眉一挑:“怎么说?” 香菱脸一下子红了,低著头小声说:“他,他老是盯著我看......还问我家在哪里,爹娘是谁......” “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理他,转身就跑回家了。” 刘峰笑著揉了揉她的头,转身进了屋。 香菱跟著跑了进去,把腰刀掛好,赶紧给刘峰倒了碗茶:“二爷,我给你揉揉肩膀吧?” 刘峰喝了口茶,放下碗,往椅背上一靠:“又在哪儿学的本事?” 香菱跑到他身后,小手轻轻搭在肩上,慢慢揉捏,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一边揉一边笑道:“我见林姑娘给夫人揉肩,偷偷学的。” 刘峰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这丫头著实勤快,跟別人学敲背、捏腿、揉脚,晚上帮他鬆快筋骨,能干著呢。 香菱突然想起:“对了,林老爷要回来了......” “什么时候?” “说是就这一两天。” “刘司狱!” “什么事?” 刘峰起身走了出去,一个小廝打扮的青年迎了上来,他是刘妈的儿子刘全,跟和珅那个管家同名。 “司狱,有上諭。”刘全咽了口唾沫。 刘峰:“哪一级的上諭?” 刘全的声音有些发抖:“圣旨!是圣旨到了!” 刘峰听了一惊,跟著奇怪了:“圣旨到了,你喊我做什么?” “是......是给您的。”刘全满脸紧张。 “我的?”刘峰彻底懵了,一脸不敢置信,“你没听错?” 刘全:“没听错,传旨的钦差都在大堂等著了!” 刘峰:“你先去回话,我换好衣服就来!” 刘全应著连忙转身奔了出去。 刘峰也急忙转身回屋,准备去臥室穿官服,却看见香菱捧著他的官服,已经站在了客厅里。 刘峰笑著走上前,双手捧过官服上的乌纱帽戴到头上,香菱接著將官服抖开提了起来,刘峰伸手穿上。 香菱给他系上腰带,弯下腰又替他穿官靴。 刘峰一只手扶著香菱弯下的背,穿上了一只官靴,又扶著她的背穿好了另一只官靴。 香菱伸直了腰,帮他整理了一下官服,一脸又怕又慌的样子。 刘峰笑著摸了摸她的脸:“没事,放心吧。二爷还没收你做小妾呢,不会出事的。” 香菱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咬著嘴唇小声说:“二爷,我在家等你。” 说完就转身跑回臥室去了。 刘峰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皇帝竟特意给自己下了圣旨,会是什么內容?难不成让自己查办此案?別开玩笑了,自己不过是个从九品的芝麻小官儿罢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院,林黛玉听说之后,再也没心思看书了,手里拿著书,眼睛却一直盯著门口。 终於,门外传来脚步声,雪雁一路小跑著衝进来,慌里慌张地喊:“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林黛玉猛地站起身,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怎么了?” 雪雁喘著气,满脸不开心:“刘司狱......刘司狱被调进京城了。” 林黛玉先是一怔,隨即没好气地:“嚇死我了,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事。” 雪雁嘟著嘴,一脸不乐意:“刘司狱走了,以后谁还给咱们买零嘴?谁还护著姑娘出门散心?” “不要胡说!” 林黛玉慢慢坐下,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又问:“那他升了什么官儿?” 雪雁:“北镇抚司百户,正六品呢!” 北镇抚司? 林黛玉眉头微蹙,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皇帝这是要把刘峰当刀? 她想了想,又站了起来:“走,去母亲那边。” ...................... 送走钦差,刘峰迴到大堂,指尖轻轻抚过圣旨,这下可以去拜访金陵知府了。 心头忽地升起几分恶趣味:现在去找你,看你死不死...... 第27章 初次交锋 不愧是皇帝亲军,发的东西比普通官儿多多了。 授官文书、腰牌、官印、锦衣卫常服,百户是正六品,平日穿青袍、戴乌纱帽、系素银革带、蹬黑靴,配雁翎刀,並非电视剧里人人都有的飞鱼服、绣春刀。 另有一套朝服,只在大典时穿戴。 其余军械装备,要到京城北镇抚司衙门领取,听说除了布面甲,还有锁子甲与弓弩,出任务时还可申请火銃,战力槓槓的。 除此之外,皇帝还赏了见面礼:纹银十两,绢、布各两匹。 还没贾敏出手大方! 再说俸禄,年俸120石米,没了! 大乾粮价基本维持在0.5~0.7两/石,这点银子在京城够干嘛的! 难怪锦衣卫个个捞钱狠、下手黑,都是被这穷日子逼出来的。 刘峰一边吐槽皇帝小气,一边打开最后一个匣子。 是拜帖,不过並非寻常门生拜謁上官的名帖,而是锦衣卫的官方拜帖,有了这东西,刘峰就能光明正大地去见金陵知府。 刘峰正在想,金陵知府见了这张拜帖时会是哪个表情包,后堂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刘全弓著腰进来,低声道:“司狱、百户大人......” 刘峰迴过神:“什么事?” 刘全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上,手有些抖:“俺、俺娘让俺把这封信交给您。” “我又不吃人,抖什么!” 刘峰没好气地接过来,拆开一看,眼睛立马亮了,是林黛玉的字。 信上写著锦衣卫的发展史:太祖皇帝登基后,为震慑百官,重设前明旧制锦衣卫。现任指挥使叫仇都尉,是上任指挥使的儿子。 仇都尉虽说继承了官职,但没能继承他爹当年的权势。延康帝登基后,北镇抚司归皇帝亲掌,由司礼监直辖,仇都尉手里只剩个南镇抚司,徒有虚名。 信中还提了不少北镇抚司与京中文武的旧怨纠葛...... 这丫头知道的还挺多,嗯,肯定是从贾敏那打听来的。 刘峰心里热乎乎的,没白疼她,啊呸,零嘴没白买。 將信折好揣进怀里,刘峰转头对刘安道:“这些东西送我院里去。”说罢抄起雁翎刀,配好腰牌,拿上拜帖,会会金陵知府去,免得夜长梦多。 ...................... 金陵知府仿佛早知刘峰要来,端坐在二堂主位上喝茶,静静地看著走进来的刘峰。 刘峰走进二堂,只双手一抱,走到客椅上坐下,直接开门见山:“府尊好手段,步步都走在刘某前头,佩服。” 金陵知府缓缓放下茶碗,神色淡然:“刘百户有话不妨直说,不必饶这些弯子。” 刘峰盯著他。 金陵知府面色平淡如水,半点异色也无。 “朝廷有明文,现任官出入青楼廷杖八十。” 刘峰指尖轻叩茶几,声音不高,却带著锋芒,“金陵城內,谁不知府尊喜欢去漱玉院学习崑曲?” “捉贼须见脏,捉姦要成双。无凭无据便妄言构陷,小心本府上疏弹劾你。”金陵知府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刘峰气笑了:“府尊那位相好,如今还关在大牢里。” “你这是在威胁本府?” “不敢。” 金陵知府冷哼一声,指尖轻轻一点桌案上的拜帖:“本府乃四品朝臣,正经朝廷大员。无圣旨,无驾帖,你北镇抚司连问话的资格都没有,更別想来拿捏本府。一张拜帖,也就嚇唬嚇唬小官小吏,在本府面前,没用!” 哎我去,比我这个北镇抚司百户懂的还多,要是没鬼才怪了。 刘峰心里吐槽,林黛玉信里也提过驾帖,很牛逼,代表皇帝本人的命令。 不过这玩意归司礼监掌管,用之前得皇帝御批、司礼监加盖大印,相当於皇帝下的逮捕文书。 “朝廷有明文,娼妓贱言,不足为信。” 金陵知府缓缓起身,將那张拜帖放到刘峰手边,淡淡补了句:“再提醒你一句,京城清流言官,最喜拿锦衣卫开刀,尤其北镇抚司。” 刘峰眉一挑:“府尊这是在恐嚇我?” 金陵知府转身坐回椅子,语气平淡:“刘百户不日便要赴京任职,本府无物可赠,不过几句良言罢了。” 刘峰晃了晃那张拜帖:“凭这张拜帖,去运河船帮拿人,总够了吧?” 金陵知府眼神微微一动,转瞬便恢復如常,慢悠悠说了句:“三月桃花汛,水急浪大,刘百户小心点。” 这是破防了? 刘峰暗暗一笑,他確实不敢去,但嘴上却不怂:“都叫我刘阎王,我盯上谁,谁就得死。我倒要看看,船帮会不会死人。”站起身一拱手,大步走了出去。 管家从后堂走了出来,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金陵知府微微抬手:“他现在是北镇抚司百户,杀他,便是向皇权宣战,得不偿失。” 管家急了:“难道就由著他这般胡闹下去?” 金陵知府冷笑一声:“乾清宫那位,性情凉薄之人。顶多半年,查不出东西,就是他的死期。” 管家点点头。 “船帮那边没问题吧?”金陵知府又问。 管家躬身道:“老爷放心,每次运货,都是趁夜混入船帮船队,他们压根不知船上装的是什么。” “如此便好。”金陵知府闭了闭眼,“林如海断了京城財路,那边急需一笔钱用。把名下所有產业尽数变卖,吏部文书一到,咱们即刻动身进京。” “进京?!”管家嗓音陡然拔高,“姓刘的这么一闹,宫里必定会盯上老爷。这时候进京,岂不是把您往火坑里推?” 金陵知府沉默片刻,道:“我去,本就是为了吸引宫里的注意。我站在明处,他们藏在暗处,行事才更方便。” 管家:“可是......” 金陵知府抬手打断:“我素来独来独往,跟谁都没牵扯,他们查不到半点线索。再说,我身上也没什么值得他们拿捏的。” 管家无奈,只得躬身退下。 金陵知府缓缓闭上双眼,低声喃喃:“士为知己者死......” ...................... 走出府衙大门,刘峰笑了笑。 他可不是头脑发热,而是深思熟虑。圣旨到了,皇帝的眼线肯定也到了。 他就是故意做给皇帝看的。 能力行不行再说,態度必须先摆得端正,要让皇帝看到他这份“敢”。只要有这股敢劲儿,皇帝就会用他。 走了几步,刘峰猛地回头,望向府衙大门深处。 他有种感觉,他们会在京城再见,到时候,说不定就得在天子脚下,一决高下、分出胜负...... 第28章 忘恩负义之人 林如海回来了,但根本没心思管刘峰的事。 贾敏突然病了,还很重,后宅一团乱麻。 官员上任是有期限的,连著拖了好几天,刘峰只能主动去后宅找林如海。 客厅里,林如海坐在主位上,眼圈发黑,一脸疲惫,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 林如海放下茶碗,看向刘峰:“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是个聪明人。我只叮嘱一句,天上若真掉馅饼,多半是要砸死人的,你明白吗?” “是。”刘峰躬身应道。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更何况是宅子。” 林如海轻轻一嘆,“你这点俸禄,除去日常吃穿,也就够与人合租一处简陋四合院,勉强安身罢了。” 合租?古代就有合租了?刘峰有点懵。 林如海:“我在京中有一处宅院,长久空著也是荒废。你且搬过去住,顺便帮我照看打理。日后我若调回京城,也能直接入住,省去许多麻烦。” 说完,朝臥房喊了一声:“王嬤嬤。” 王嬤嬤应声走了出来,手里捧著一只木匣。 在林如海示意下,刘峰上前打开匣子,里面放著一串钥匙,还有房契与地契。 刘峰展开一瞧,当场就惊住了,竟是东城一座三进大院子,有钱人啊! 哎,原著中没听说有这么个院子啊? 林如海又道:“这院子以前有几个老僕人照料,后来他们年纪大了,想回姑苏养老,这一年多来便无人打理。你过去后,怕是要费心修葺清扫一番。” 刘峰点点头。 林如海:“我就不远送了,提前祝你一路平安,遇难呈祥,官运亨通。” “谢大人!”刘峰深深一揖,隨即又低声道:“大人,夫人的身子......不若进京寻些名医诊治?” 林如海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算了。她如今这般状况,实在经不住路途顛簸。” 刘峰不好再说什么,瞥了眼手里的房契,忽然心头一紧。这么大一座宅院,就他和香菱住,就算不嚇死,光打扫卫生也得累死! 至於买僕人,就算买得起,也养不起! 林如海似是看透了刘峰的心事,看向王嬤嬤。 王嬤嬤会意,从地契地下摸出一张匯票,递给刘峰。 刘峰定睛一瞧,我勒个去,一千两!这给的也太多了,要不磕一个? 这时贾敏在臥室咳了起来,开始声音还不大,接著便咳得厉害了,还带著喘不过气来的声音。 林如海立刻站了起来。 “大人快去看看吧。”刘峰催促。 林如海慌忙向臥房奔去,王嬤嬤也跟了进去。 刘峰不好进去,只能望著臥房轻轻嘆了口气。 原先以为是有人下毒,后来才知道,当年贾敏怀著林黛玉时,突然收到贾代善死讯,动了胎气,早產。不但林黛玉先天不足、自幼体弱,贾敏也落下病根。 再后来,儿子又不明不白早夭,贾敏伤心过度,日夜鬱结,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难不成,贾敏终究还是难逃一死,林黛玉会像原著那般踏上进京之路? 刘峰目光一闪,林如海又是赠宅子,又是给钱,莫非是在未雨绸繆? 臥房那边,传来林黛玉低低的抽噎声。 刘峰嘆了口气,若是贾敏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丫头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呢。 好一阵子,王嬤嬤走了出来,递上一张匯票:“这是夫人给香菱的。这丫头身世可怜,至今不知父母下落,这点银子给她留著傍身,权当一份嫁妆吧。” 刘峰接过一看,二百两!出手著实大方,也不枉香菱为她诚心祈福、暗自垂泪。 王嬤嬤又道:“夫人还说了,刘妈和刘全,你要是想带进京,就去找林伯,去衙门把身契过了。” 还有这好事?刘峰一时愣住,没接话。 王嬤嬤只当他是升了官,瞧不上林家的人,脸色登时不好看了:“瞧不上就......” 刘峰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不是不是,嬤嬤误会了。那个,我是想......能不能把刘妈手底下那几个丫鬟婆子也一併给我?外头买的终究不放心......” 这下轮到王嬤嬤沉默了。 刘峰轻咳一声:“不方便就算了,我到京城慢慢看吧。” “等会儿。”王嬤嬤转身回了臥房,片刻又扭著腰出来,“成,你去找林伯吧。” “哎!对了,姑娘有没有话跟我......要我带给香菱?”刘峰抹了把汗,好险,差点嘴瓢。 好在王嬤嬤没多想,她轻嘆一声:“姑娘正伤心著呢。” 刘峰点了点头。 王嬤嬤:“你的心意老爷夫人心领了,快回去准备吧,耽误了朝廷的期限可就不好了。” 刘峰朝臥房深深一揖,拿起匣子,大步走了出去...... 离院子还有一段路,就看见一道人影躲在大树后,探头探脑地往院门里张望,鬼鬼祟祟的。 哎臥槽,大白天就敢偷窥,还特么偷窥老子的院子,胆儿挺肥的啊! 刘峰一个箭步飞踹过去,那人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刘峰定睛一瞧,乐了,贾雨村! “哟,贾先生呀!实在对不住,我以为是哪个登徒子呢!”刘峰伸手去扶贾雨村。 贾雨村老脸涨得通红,没等刘峰扶,自己爬了起来,四下扫了一圈,见没人,才鬆了口气。 刘峰暗暗一笑:“您这是......” 贾雨村拍了拍身上的土,支支吾吾:“我、我路过,听见树上有鸟叫,过来看看,看看。” 路过?骗鬼呢!你住前院,我这是后宅西院,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 刘峰微微一愣,这货不会是来看香菱的吧? 果然,贾雨村清了清嗓子,眼神飘来飘去:“那个......听说你马上要进京了?” 刘峰点头:“不错。” “就你自己去?” “自己。” “那香菱呢?”贾雨村追问。 刘峰故意逗他:“我是进京享荣华富贵去的,带她这么个累赘干嘛?” “你......” “你这么急干什么?该不会你认识她吧?” 贾雨村脸色一僵:“我、我怎么可能认识她!” 刘峰盯著他:“那可惜了。我还以为贾先生知道她父母的下落,想著把她父母一起接进京去呢。” 贾雨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一甩袖子走了。 刘峰望著他的背影,轻摇了摇头。 贾雨村现在还有良心,但不多。他不肯承认认识香菱,就像后来把门子充军一样,怕別人知道他曾经的落魄,怕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被翻出来。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哪! 刘峰转身大步进了院子,喊道:“香菱,收拾收拾,准备进京!” 第29章 进京 就像后世唱的那样,那时候车马慢...... 刘峰租了条船北上京城,一路顺流,四月最后一天才看见京城巍峨的城墙。 “这就是京城啊!果然比金陵更气派、更有气势。” 甲板上,香菱满脸兴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越来越近的京城。 “马屁精!” 刘峰笑著敲了下她的额头,京城城墙虽不及金陵城墙高大,但因地处平原,城墙与建筑群连成整体,无地形遮挡,视线通透、绵延感强,更显气派与气势。 金陵就不一样了,城墙依山傍水,段落高低错落,虽显雄健但连续性与统一感稍弱,少了点意思。 “二爷,咱们以后还能回金陵吗?” 香菱紧紧攥著刘峰的手,仰著小脸看著他。 刘峰沉默片刻:“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香菱轻轻“哦”了一声,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刘峰望著京城,心头百感交集。 当初李叔叮嘱他別来京城,他也一路往南而去,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来了这里。 命运这东西,由不得人啊! “砰!砰砰砰——” 船后突然响起了銃炮声,紧跟著又是急促的大锣声! 脚下的船猛地一晃,香菱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刘峰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揽进怀里。 船家父子撑著船篙,飞快往岸边靠去,把正中河道让了出来。 刘峰迴头望去,一条偌大的官船占著运河主道,气势汹汹地驶了过来。 桅杆上掛著几面大旗,船头那根桅杆的大旗上绣著“钦差”,船尾那根桅杆的一面大旗上绣著“金陵体仁院”,正中桅杆的那面大旗上只绣著一个偌大的“甄”字! 江南甄家?怎么这个时候进京? 刘峰眉头微蹙,怀里的香菱忽然伸手指向码头:“二爷,码头上来了好多人!” 刘峰往那边一看,虽看不真切,但下来的全是穿官服的。 莫非是甄应嘉亲自进京了? ...................... 今年京城出奇的热,戴权从大明宫到乾清宫,走得满头大汗。刚踏进殿门,就听见延康帝在上书房里大声生气的声音,脚下便略停了停。 “住口!每年一万两俸银、两万石禄米,京郊朕还赐了你一片庄地,钱怎么会不够用?居然不顾皇室体面,吃空餉喝兵血!步军统领衙门管著九门,你就不怕当兵的半夜割了你的脑袋?” “京城吃空餉的多了,皇上怎么就非揪著我一个不放?” “你说的是谁?” “兵部!餉银未出库房,先被贪墨两成,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清楚?” 戴权嘴角一抽,忠顺王爷是真敢说啊! 果然,上书房里立马传来茶碗摔碎的声音,紧跟著便是皇帝的咆哮:“你给朕滚出去!” 忠顺王气呼呼地从上书房出来了,没理会行礼的戴权,径直走了出去。 戴权等了片刻才轻步走进上书房,望了眼坐在龙椅上生气的皇帝,把砖地上的碎片和茶沫收拾乾净,重新倒了碗茶放在御案上,轻声说:“皇上,老太妃刚服药歇下了。” 延康帝这才抬起头:“太医怎么说?” 戴权“病情暂且稳住了。明后日再看情形,若能顺利换药,便无大碍。” 延康帝点了点头。 戴权又稟道:“朝阳门那边刚传来消息,甄家一行人已到京城。” 延康帝端起茶喝了几口,说:“不必等明日了,传他们即刻入宫。女眷晚间便留在太妃身边侍奉。” “遵旨。” 戴权顿了顿,“还有一事,刘峰也到了。” 延康帝愣了一下,才想起刘峰是谁,隨口道:“你看著安排吧。” 戴权:“是。”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延康帝突然问。 戴权垂首,低声应了个“是”。 延康帝“啪”地一掌打在御案上,咬著牙:“自作孽不可活......” 戴权明白,皇帝说的是那群文官。 “兵部,必须拿回来!” 延康帝站起身,背著手来回踱步,忽然转头看向戴权,“天黑以后你出宫一趟,去见那个刘峰。让他搜罗兵部官员贪腐罪证,要大,要实,最好能一锅端了。” 戴权迟疑:“他,行吗?” 延康帝一甩袖袍,语气淡漠:“成了,朕重赏。不成,朕也没什么损失。” 戴权咽了口唾沫,又问:“那金陵的案子......” “金陵知府赵崇简不是还没进京吗?”延康帝瞥他一眼。 戴权不敢再多言,只能在心里苦笑:这个刘峰真是命不好,正好撞在枪口上了。 延康帝突然想起:“去关外的人,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戴权沉吟片刻,低声回道:“开春之后,常有小股八旗兵扮作客商,顺著山间小道翻山过来,绕到大凌河防线后方袭扰,沿途客商多被劫杀,怕是因此耽搁了......” 延康帝脸一沉:“废物!大凌河防线驻有数万精锐,竟被几股小敌断了官道!” 戴权无奈道:“官军也不是没围剿过,可每次都......那些八旗兵並未剃髮,模样打扮与辽西百姓几乎一模一样......此外,围剿的官军怀疑有人暗中给敌人通风报信,正在加紧追查。” 延康帝冷哼一声,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司礼监红衣太监急匆匆跑到门边,对著戴权打了个手势。 戴权大步走过去,那太监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戴权脸色一变。 延康帝看在眼里,问:“怎么了?” 戴权挥退太监,快步走到龙椅边,躬身回道:“回皇上,派去关外的人回来了......有人提前跑了。” 延康帝眼神一冷:“都有谁?” 戴权顿了顿:“司礼监的人赶到时,那里早已是一片废墟,只剩数十具焦黑的残骸。尸体数目对不上,也无法辨认究竟是哪些人逃了......” 延康帝刚要发火,戴权又补了一句:“五更天起的火,有流放犯人趁机闹事,守卫人手不足,一片混乱......” “闹事者一律斩首!將存档画像发往长城各关口,严加盘查!另外,但凡知晓此事的人,一律彻查,大明宫那边同样不能例外!” “是!”戴权大声答道。 ...................... 刘峰还不知道自己被“馅饼”砸中了,正带著香菱满院子转悠呢。 俩人表情跟头一回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一样的,看哪儿都觉得新鲜稀奇。 刘安提前快马进京,找工匠修缮清扫宅院,隨身带来的五百两银票花得所剩无几。 好在香菱乖巧懂事,主动拿出贾敏给她的嫁妆钱,再加上刘峰那点微薄积蓄,总算解了燃眉之急,暂时不用为银钱忧心。 第30章 戴权登门 三进四合院说白了就是三座院落依次相连。 一进院设有大门、影壁与倒座房,主要用於接待客人、安置下人;穿过垂花门便进入二进院,这里有正房与东西厢房,是主人日常起居的核心区域;最內侧的三进院为后罩房,多用作女眷居住或存放杂物。 一圈下来,香菱满头汗,小脸红扑扑的,特別兴奋。 刘峰也一身汗,觉得京城比金陵还要闷热几分。 “慢一点,慢一点,別把箱子磕坏了。” 刘妈招呼著几个婆子,將几只箱笼抬去书房。 刘峰嘴角一抽,这次进京,除了行李,还带了七八箱书。 林如海嘴上说都是些閒置不用的旧书,可怎么看,都像是未雨绸繆。 只是让刘峰想不明白的是,林如海夫妇竟没有书信要带给贾家。 他刚问刘安了,他们翻修房子这段时间,也没有贾家人过来探问缘由。 难不成,贾家不知道这座宅子是林家的? 说到贾家,刘峰不由想起了甄家。 天子脚下的百姓果然消息灵通,他只在码头跟著凑了会儿热闹,便从旁人嘴里打听出了甄家进京的缘由,宫中老太妃染病,甄家奉旨进京。 这位老太妃身份可不简单,乃是太上皇的养母。当年若没有老太妃一路庇护,太上皇根本熬不到成年,更別说有现在的皇室了。 可以说,老太妃就是现在皇室的大恩人。 “二爷......”香菱晃了晃刘峰的胳膊。 刘峰这才回过神,低头看向她:“怎么了?” 香菱支支吾吾:“我有点饿了。” 刘峰笑著点了下她的额头,这丫头跟雪雁呆久了,也变成小吃货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抬头望了眼快落下去的太阳,是该吃饭了。 “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 “哎!”香菱蹦蹦跳跳朝厨房跑去。 刘峰摇摇头,真是个孩子。 北镇抚司归皇帝直辖,与寻常武官不一样,不必去兵部交割手续,只需到锦衣卫衙门掛號备案,等著司礼监通知就行。 刘峰进京后第一时间便去了锦衣卫衙署,登记后,还给他发了一张京城详细地图,有编號的。 吃过晚饭没事干,刘峰就坐在灯下一条条认京城的街道胡同,香菱在旁边给他扇风、赶蚊子。 “当——” 墙角自鸣钟响了,刘峰扫了一眼,一更过了。 林家是真有钱,这宅子空了上十年,竟还放著这么高级的玩意儿。 刘峰把地图放下,揉了揉眼睛。古代就是这点不好,没电灯,晚上看东西费眼。 哎,怎么没风了? 刘峰转头一看,乐了。 香菱正打瞌睡呢,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刘峰伸手拧了下她的脸蛋:“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哦。” 香菱睡得迷迷糊糊,还当是在床上,闭著眼胡乱摸衣裳,直到耳边传来刘峰的笑声,才睁开眼,脸一下子红了,娇嗔道:“二爷坏死了!” 刘峰笑著捡起掉在地上的蒲扇:“打盆洗脚水来。” “哦......”香菱揉著眼睛,走了出去。 香菱才走了出去,刘妈就急匆匆地进来了:“二爷,锦衣卫衙门来人了。” 刘峰摇著蒲扇:“什么人?” 刘妈:“没说,就说有要紧的事要见二爷。” 正说话间那人已经走了进来,大热的天还披著一件黑段子斗篷。 刘峰眉头微蹙,这什么人?这么不懂规矩! 那人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取下了头上的罩帽,是戴权。 刘峰不认识他,但见他这么大年纪却没鬍鬚,一怔。 戴权对刘妈和跟进来的刘安:“我有些要紧的事要跟刘百户说,你们都下去。” 这便是气势,刘妈、刘安也不待刘峰吩咐,便都退了下去。 戴权望著刘峰:“我叫戴权,现在司礼监任掌印之职。” 刘峰著实被惊到了,立刻站起了,躬身行礼:“內相。” 戴权平和地说道:“坐吧。” 刘峰慢慢又坐了下去。 戴权:“我是奉旨来的......” 刘峰猛地站了起来。 戴权:“坐,坐。” 坐?开什么玩笑!刘峰依旧站著。 戴权也不在意,从袍袖里摸出几张墨笺,隨手一递:“先看看。” 刘峰连忙上前,双手接过,一张张仔细看。 看完,整个人都懵了,大乾的文官这么牛逼的嘛! 明目张胆剋扣军餉也就罢了,竟还敢图谋更改祖制,恢復前明后期的制度,重新让文官提督军队,武將为副职...... 戴权忽然嘆了口气,“当年太祖皇帝就是怕重蹈前明覆辙,才定下文武相制的规矩,不让一家独大。可惜十年前那场宫变......各家勛贵辛辛苦苦培养了几十年的继承人几乎全灭。如今剩下的武將子弟,多是些提笼架鸟、酗 酒赌博的紈絝......兵部又在文官手中,武將升迁、罢官全由他们提名,粮餉、军械也都由他们管著。再这样下去,兵权早晚要被文官彻底吞了......” 刘峰有点蒙,不是调他来查案的吗?怎么又扯到文武之爭上了? 半晌不见刘峰接话,戴权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些:“皇上一直想从文官手里把兵部收回来,只是缺个合適的契机......” 刘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戴权正要往下说,刘峰忽然开口:“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皇上要罢谁的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到底还是年轻! 戴权轻摇了摇头:“皇上若真能隨心所欲,那还要律法干什么?要內阁、六部九卿干什么?歷朝歷代,除了开国之君与亡国之君,哪个皇帝能隨意诛杀大臣?” “锦衣卫不就是替皇上办这种事的吗?”刘峰脱口而出。 戴权一口气没顺过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缓了片刻才道:“大乾律,四品以上官员,必须经三法司会审,方能定罪......” 刘峰撇撇嘴,十年前京城杀的人头滚滚,也没见哪一个是走了三法司流程才定罪的。 “......不然朝野人心惶惶,朝廷根基便乱了。” 戴权又是一声长嘆,“十年了,除了一个王子腾,没一个人愿意为皇室分忧......” 刘峰眼皮一翻,换作是你,怕也不敢再为皇室卖命。 皇帝父子反目,却拿旁人开刀泄愤,真是让人无语。 戴权沉默片刻,才將皇帝的交代缓缓道出,最后还不忘pua一下:“你胆大心细,只要肯下功夫,肯定能搜集到罪证。” 刘峰心头一万匹神兽奔腾而过,狗皇帝这是要拿自己当一次性手套用啊! 见刘峰沉默不语,戴权:“就像你方才说的,锦衣卫本就是替皇上办这类差事的。你儘管放心,北镇抚司乃是天子亲军,除了皇上,没人动得了你......” 似是怕给刘峰留下皇帝刻薄寡恩的印象,又补了一句:“选你,也是因你是生面孔。即便他们查到你的来路,也只会当你是为金陵那桩案子而来,不会多想。” 艹,这特么是又当又立啊! 戴权要是知道刘峰的想法,恐怕得后悔的抽自己个大嘴巴子。 “你不用压力太大,皇上原也没想著立刻收回兵部。先从武库清吏司下手,这里掌管著军械、军餉。北镇抚司已经掌握了一些贪腐罪证,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戴权又从袍袖里掏出两个封套,刘峰嘴角一抽,怎么跟特么机器猫似的。 “一张是司礼监的文牒,拿著它可以去詔狱调取档案。一张是银票,京城米贵,给你补贴家用。” 刘峰眼睛一亮,这老头不错哎! 不管怎么说,人家不差饿兵。 戴权站起身:“你的百户所在前门大街,明日直接过去。”说完这句话径直走了出去。 第31章 贾家的消息 锦衣卫是皇帝的耳目和手脚,遍布整个京城。 除了在官员家里安插探子,京城各个重要地方都设有锦衣卫百户所,便於隨时出动、密捕拿人,杜绝消息走漏与通风报信。 刘峰所辖的前门大街百户所,首要职责是把守正阳门、维持周遭安全,顺带盯著这一带的富商巨贾、会馆,以及往来的官员。 京城虽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说法,但前门大街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方。 这里会馆一家挨著一家,商铺多如牛毛,各地来京城的官员、赶考的举人大多住在会馆里,他们常在街市间採买应酬、往来议事,人多嘴杂消息也多,是北镇抚司搜集情报的关键地方。 刘峰一夜没怎么睡,不是兴奋,而是在想该怎么办,怎么才能从一次性手套变成能多用几次的手套。 想来想去,就一条路,立功,立大功。让皇帝看见能力与价值,才不至於被轻易用完便弃。 百户所一日点卯两次,时间非常固定,比地方衙门严多了。 早卯定在五更,盛夏时节天色刚蒙蒙发亮,其他时候天都还黑著呢。除了离京出外差的,都必须到,不到者记过、罚俸、杖责。 百户所不在大街上,而是在胡同口。 不大,两进小院,黑漆大门,门旁除了一块黑漆木牌,再没別的装饰。 里面也很简单,前院门房、大堂,以及又是班房又是临时监牢的东西厢房。后院则是军械库、伙房、值守宿舍,还有一个马厩。 天已经亮了,火把依然点著,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百户所的总旗和小旗昨天夜里突然接到指令,新任百户今天一早要点卯,这时都集结在院子里。 原百户与试百户都被调走了,刘峰站在大堂门前的石阶上,翻著手里的黄册,偶尔望向院子里那些锦衣卫小头目。 刘峰合上黄册,目光徐徐在眾人的脸上扫过,道:“王大牛、张来福、李守田留下,其他人该当差的当差,没事的叫他们都散了。”说完转身进了大堂。 “是!”背后这一声应答有些声高有些声低。 三个气息截然不同的小旗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刘峰直接进了后堂,在主位上坐下,看向跟进来的三人,道:“你们进京小半个月了,地方都摸熟了吗?”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有点意外。 本以为新上司会先客套几句,拉拢拉拢关係,再许诺好处,最后才说正事,没想到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身上带著几分书生气的李守田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大人,京城胡同纵横交错,街巷繁杂,人流又密,各处情形复杂,属下等人一时半会儿实在摸不熟。” “要多久?”刘峰追著问。 这话怎么回? 三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心想这是故意给他们下马威? 刘峰看在眼中,身子往后一靠,缓缓开口:“京城不比战场,你们从前那套行不通。再怎么刻意偽装,也瞒不过久居京城的人。论打探消息、搜集情报,你们比不上锦衣卫里的老人;可要说动手杀人,他们却远不及你 们。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往后,你们只管依照情报抓人杀人,明白吗?”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刘峰:“李守田,换身衣服跟我出去,你们俩把人好好操练,巷战讲究配合,不是哨骑单打独斗那套。” 太阳缓缓升起,整座城也慢慢甦醒过来,出门討生活的,开门做买卖的,打孩子的,交织成一片市井生活。 换了便衣的刘峰和李守田钻进了斜对面的胡同,吃早饭。 一条街上全是吃的,一家搭一个棚子,算是美食一条街的雏形。 转了一圈,没看到茶汤李、餛飩侯、白魁老號这些后世闻名京城的老字號。 俩人找了家人少些的粥铺,一人一碗粳米粥,又去隔壁烧饼铺买了十个芝麻烧饼。 和上司一同吃饭,肯定不能让上司掏钱,李守田自觉把帐结了。 刘峰也没跟他客套,就著老板送的咸菜吃了起来,喷香。 李守田也不是讲究人,也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这时,两个中年人走到桌边,在另两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胖子扯开嗓子喊:“来一碗甜浆粥,顺带帮捎俩芝麻烧饼,麻利儿快著点!” “哟,您今儿怎不夹酱肉了?往日可顿顿少不了这口!”边上瘦子笑著打趣。 “还想吃酱肉?能啃俩烧饼就不错了!” “怎的?” “兜里没钱唄!” 瘦子也要了一碗甜浆粥、俩烧饼,咬了一口烧饼,满脸不解:“前儿不是听说,您淘了个宋瓷杯子吗?” “別提了!一提这事我就窝火!” “这是怎么了?” “也不知哪个孙贼,提前给冷记古玩铺通了风报了信。冷子兴那孙贼半路就把我拦下,死活拽著我要去他铺子里瞧货。张口就说我打了眼,不是宋瓷,是前明仿的,只肯出三成本钱来收。姥姥的!” 胖子越说越气,一拍大腿:“爷们儿二话不说,拿上东西走人。可冷子兴那孙贼不讲规矩,外头四处造谣败坏我东西品相,还暗地里拦著別家铺子,不许旁人接手看货!” “竟还有这种事?这京城地界、天子脚下,难道就没个王法公道了?” “王法?如今这世道,哪还有什么王法可言!” “您二位小声点儿!”摊主听见话头不对,忙过来劝说。 胖子瞥了眼闷头吃饭的刘峰、李守田,压低声音:“这冷子兴背后有荣国府贾家撑腰......” 荣国府贾家? 刘峰目光一闪,咽下嘴里烧饼,端起粥碗晃了晃,咕嘟喝了下去。见李守田也吃完了,这才站起身,说道:“走吧。” 向前走了几步,刘峰转头看向李守田:“查查贾家和这个冷记古玩铺。” “是。”李守田点了点头。 京城最叫人闻之色变的,从来不是紫禁城,而是皇城根儿下的北镇抚司詔狱,就连御史言官都不愿意提及这里。 两丈高的青砖高墙,拦断了初升的晨光,狭长的巷道愈发幽深。 李守田搓了搓胳膊,低声嘟囔:“这地方真邪门!盛夏暑天,竟还冷颼颼的。”说著看向詔狱那两扇黑漆大门,门突然开了,嚇了一跳。 刘峰走了出来,拎著个包袱,瞧著模样,里面应该是个匣子。 李守田快步上前,接过包袱,压低声音:“大人,咱们走快点。” “怎么了?”刘峰不解。 李守田瞥了眼关上的门:“这地方透著邪性!” 刘峰乐了:“你好歹是沙场里九死一生滚出来的汉子,还怕这些东西?” 李守田一脸正经:“这不是怕不怕的事儿,是敬畏!我以前出任务,只要莫名心慌、浑身不適,立刻调转方向,绝不多留!” 刘峰笑著看了看他,打趣道:“你身上这股书生气,该不会是整日钻研易经八卦得来的吧?” “大人好眼力。我打小就喜欢跟在村头张半仙身后,学些卜卦推演的本事。”李守田笑著说起往日旧事。 刘峰摇摇头,原以为得一谋臣,没成想是个神棍。 第32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俩人吃了午饭才回百户所,依旧是李守田掏钱。 炒了俩素菜,切了碟白煮肉,最后一算80文,米饭按碗收钱,真特么黑! 回到百户所,刘峰越想越来气,“啪”地一掌打在桌案上,把正低头整理卷宗的李守田嚇得一激灵。 李守田明白刘峰为啥生气,笑著说道:“我刚来京城那会儿,也因这事跟店家起过爭执。不是店家心黑,是被逼无奈。” 刘峰看向他。 李守田將整理好的卷宗放在桌案上,边说:“五月京城正是青黄不接之时,粮少价高。南方漕粮还未进京,上年存粮將尽......” “朝廷难道不开仓平抑粮价?” “自然是开的。朝廷每年都会低价出售陈粮......” “那粮价为何还这般高......”刘峰猛地回过味来,粮食到不了老百姓手里。 李守田嘆声道:“朝廷以往都是官厂自卖,不允许商人掺和其中......八年前官仓爆出监守自盗大案,朝中文官顺势推动改制,改成了官督商办。由户部挑选家底厚实的粮行承领官仓陈粮,再转售百姓,粮价由朝廷钦定......” 刘峰没说话,等著下文。 “起初官商勾结还不算严重,直到有皇亲国戚的门人掺和进来,这一两年来,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放粮时,他们把能吃的中等陈粮,全都按发霉坏粮处理。这么一来,官仓能拿出来平价卖给老百姓的粮食,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除此之外,他们还串通坊官、保甲,雇一大堆閒散流民和乞丐排队买粮,用这种办法把大部分平价官粮都截留下来,酿酒牟利。” 刘峰嘆了口气,想不到天子脚下,竟也这般黑暗不堪......哎,他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李守田像是看透了刘峰的心事,將卷宗往前一推:“大人请看。” 刘峰低头一看,原来北镇抚司卷宗里早单独记了这件事。 看著看著,其中几行字將刘峰的目光吸住了,武库清吏司郎中的小舅子,居然也跟人合伙开了家粮行。 刘峰两眼望天滴溜溜转了好一阵子,才看向李守田:“去,把后院那群兔崽子都叫起来,带上傢伙,跟老子去砸了那家黑心酒楼!” 李守田虽满心不解,却仍高声应“是”,立刻去后院召集人手。 ...................... 刘峰带人砸了酒楼、抓了酒楼掌柜的事,很快就传进了宫里。 延康帝本来心情就不好,听说这事心里更恼火,直接说了句“一朝得势便猖狂妄为,不堪大用。” 戴权轻摇了摇头,他对刘峰印象不错,不觉得他是这种人。要是真挟私报復,皇上这番话,基本就断了刘峰的仕途前程。 延康帝將那份批了一半的奏章批完,嘆了口气:“朝廷要是能多几个林如海这样的忠良之臣就好了!可见国士难遇,人才难得呀。” 戴权不好说空谈千金买骨毫无意义,国士要有国士的待遇,只靠嘴上许诺,终究留不住人,得不到人心。 延康帝沉默了片刻:“恩科春闈,新科进士一拨拨入仕,到头来尽数被文官集团裹挟腐化。些许蝇头小利,便叫他们忘了朕这个君父......畏威而不怀德......” 说著指尖轻叩御案,“十年之期將至,让朕的几个好儿子去六部歷练。押注下一代储君,从龙拥立之功,这么大的诱惑,没人能扛得住!” 戴权心里一紧,这还不得乱套了? 延康帝:“內阁、六部九卿这整套班子,运转百余年,早已抱团成势,水泼不进、针插不入,杀又杀不得......也就只能逼著他们自己內訌乱起来了。” 说著抬眼望向窗外,像是对戴权,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文官乱了,军队不能再乱,兵部,必须收回来......” 外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跟著当值大太监走了进来,向延康帝稟道:“启稟皇上,北镇抚司刚传来消息,刘百户查封了武库清吏司郎中妻弟名下粮行,以官商勾结的罪名把人抓到百户所审问,这会儿已经用上大刑了。” 武库清吏司郎中小舅子? 延康帝一头雾水,戴权却是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挥退当值大太监,將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延康帝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刘峰是打算借著彻查陈粮官商勾结的由头,趁机把武库清吏司郎中抓起来?” “皇上圣明!” 戴权拍了个马屁,“兵部的案子盘根错节,可这陈粮一案就好办多了。常言道,拔出萝卜带出泥......” 延康帝脸上有了笑容:“这个刘峰,倒是有点小聪明。只要能拿下武库清吏司郎中,朕便重重赏他。”说罢起身舒展了下筋骨,道:“走,看看老太妃去。” ...................... 百户所临时监牢里,没有惨叫声,李守田、王大牛和张来福却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刘峰没有给小舅子上那些血腥的酷刑,而是將他绑在椅子上,手脚全用布条捆得死死的。隨后取来浸湿的桑皮纸,一层层糊在脸上,盖住口鼻。湿纸会紧紧贴合皮肤,层层叠加后,呼吸越来越困难,带来强烈的窒息濒死感。 贴的桑皮纸越多,窒息的濒死感就越厉害,这就是赫赫有名的贴加官。 贴加官也叫加官进爵,是锦衣卫常用的酷刑,不见血却极其折磨人,主打精神与窒息的双重折磨。 行刑时还会一边贴纸一边喊“升官”,纸张干透后,印出的人脸轮廓,形似戏台上跳加官的面具,因此得名。 小舅子被牢牢捆在椅子上,面容扭曲狰狞,艰难地喘著粗气。可浸湿的桑皮纸韧性十足,每一次用力呼吸,都会让纸张贴得更加紧实。四肢疯狂挣扎,可布条层层缠绕束缚,动弹不得,还不会伤及皮肉。 刘峰绕著椅子走了两圈,猛地一把扯下小舅子脸上的桑皮纸。他当即大口喘气,太猛了,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刘峰居高临下看著他:“小舅子,好好想想,这事是不是你姐夫授意你做的?” 此话一出,李守田、王大牛、张来福三人险些没绷住,栽赃陷害也不带这么直白的吧? 小舅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也是满眼不敢置信的望著刘峰。 刘峰面带笑意:“说个名字出来,我就饶了你。” 小舅子一言不发。 刘峰脸上笑意瞬间敛去:“你姐夫是正五品郎中,那咱们就从五品开始加官。”说著抄起一张浸湿的桑皮纸就糊在对方脸上,紧接著又是第二张,边说:“丑话说在前头,通常贴到四张便会窒息身亡,五张......你可要想好 了。想清楚,便动动脚示意。” 担心一下子贴到五张,直接把人闷死。刘峰等了一会儿才贴上第三张,又隔了片刻,才贴第四张。正犹豫要不要贴第五张时,小舅子的脚忽然动了动。 刘峰没立刻揭下,在心里默数了几下,才从下巴处慢慢往上揭开。 小舅子的脸更惨白了,嘴巴大张,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像破旧风箱般呼呼作响。 刘峰可没时间跟他耗,又抄起一张桑皮纸:“没想到你小子骨头还挺硬!你別以为自己把所有罪都扛下来,顶多就是充军,之后等你姐夫捞你......太天真了!实话告诉你,进了北镇抚司,歷来只有两种人能出去,一种是死人,另一种便是识时务的聪明人。 不肯开口,那就等著你姐夫接手你的家业,替你照看老婆,还有你养的那些外室吧!” 边上的李守田帮腔:“只要你主动揭发,充军就能改杖刑,再花点钱打点,这事便能彻底了结。至於你姐夫,他本就不是户部官员,也不曾经手官仓陈粮,顶多算个共犯。何况他还是官身,最重也就是革职,功名还在,日后依旧有出仕选官的机会。” “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出钱给你姐夫捐个官唄。”张来福蔫坏。 王大牛老实人:“这话不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眼见一张桑皮纸朝著脸面覆来,那种濒死的窒息感瞬间席捲全身,小舅子再也撑不住,失声狂吼:“我说!什么我都说......” 第33章 看谁更狠 老话说,京官离京大三级,这话从来不是虚言。 地方上,锦衣卫能动四品以下官员。但在京城,五品及以上的京官,不经皇帝旨意特许,北镇抚司也无权擅自逮捕、拘押、提审。 老太妃宫里,偏殿。 延康帝微笑著坐在上首望著甄应嘉。 甄应嘉半边屁股挨著凳边,目光不敢与皇帝相接:“......江南这几年五穀丰登、风雨和顺,皆是仰赖皇上仁德浩荡,上天垂怜,才保得江南百姓安稳度日。” 延康帝笑了笑,接著说道:“人才乃治国之本,江南素来多才俊。你替朕多留心,若遇品行出眾的青年才俊,推荐一两个来,为朕分忧。” 甄应嘉连忙站了起来:“朝廷取士用人,自有成例章法,臣不敢妄言。” 延康帝也不恼,手一摆:“坐下坐下。这是咱们君臣肚子里的话,绝不会传到外人耳朵里。如今朝局你也清楚,朝廷开科取士,到头来都是为他们做嫁衣,朕也是万般无奈啊。”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甄应嘉哪里敢轻易向皇帝举荐人才。万一日后对方出了差错,他难免要跟著遭殃。 可又不能再顶回去。 甄应嘉想了想,道:“大乾疆域辽阔,天下才俊数不胜数,可官位名额终究有限,有人升迁,自然就有人......” 话虽只说一半,延康帝却瞬间会意,这是暗示他起用旧官。 这些人里,並非全部因贪腐获罪,不少人只因政见不合,便遭打压罢黜。一旦重新启用,便能收拢一眾人心,迅速培植亲信。 想到这里,延康帝心情大好,刚准备开口说话,戴权急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捧著审案记录、口供与证词。 “皇上,人招供了!” 延康帝一把夺过,一张张仔细翻阅,目光越看越亮,心里满是讚许。 看罢,延康帝:“刘峰好样的!立刻给他发驾帖!” 顿了顿,“再额外给他一张空白驾帖。” “是。”戴权压下心底波澜,躬身退了下去。 空白驾帖! 依旧站著的甄应嘉心里一咯噔,大乾开国百余年,空白驾帖下发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下发,都是牵扯甚广的惊天大案。这是要兴大狱? 还有,这个刘峰,莫非就是刚调进京的林如海的门人? 延康帝又把审案记录看了一遍,满意的拍了拍,这才想起刚才的话头,抬眼望向出神的甄应嘉:“你家二姑娘,今年多大了?” 甄应嘉心头一紧,盯上自家女儿了? 不敢表露半分异色,躬身回话:“回皇上,小女今年年方十六。” “十六......” 延康帝抚须点头,“你那女儿朕瞧著极好,容貌自不必说,品性端方,性情豁达,行事妥帖安分......只可惜朕的几个儿子都已有了王妃,不然,朕说什么也要与你结这儿女亲家。” 甄应嘉嚇得刚要跪下,延康帝摆了摆手:“金陵路途遥远,你们进京一趟著实不易......这样,朕给你女儿择一门上等姻缘,一来给老太妃冲喜,二来日后她也能常入宫侍奉,宽慰老太妃思乡孤寂之情。你看如何?” 甄应嘉哪里敢有半句异议,连忙跪地谢恩。 延康帝笑著上前,拍了拍甄应嘉的肩膀:“你放心,朕定会替她挑个年纪般配、门当户对的勛贵俊杰。” 甄应嘉明白,皇帝捨不得自家女儿,便用甄家的姑娘拉拢勛贵势力。 延康帝心情畅快,对殿外当值大太监:“去告诉御膳房,准备晚膳,朕今儿晚上要喝酒。” 顿了顿,“就摆在这里。” ...................... 或许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又或是根本没把刘峰这个北镇抚司百户放在眼里,武库清吏司郎中被抓这事,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內阁、六部九卿的官员下衙后,依旧宴饮笙歌,浅酌低吟,全然不以为意。 入夜后,百户所灯火通明。满院锦衣卫席地蹲坐,人手一只碗,按小旗分列围坐,围著盛满菜的大盆,默默吃饭。 自司礼监送来驾帖,所有人都明白,今晚有大案! 大案代表著功劳,也代表著財富。 一眾锦衣卫,无论是百户所的老人,还是刚从边军调来的新人,都忍不住瞥向监牢。 这时,一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院门口停了下来。 赶车的是李守田。 监牢里也是灯火通明,没有动刑,也没有上刑具,武库清吏司郎中闭著眼睛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 刘峰好话说尽了,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大牛忍不住了,张口要骂,刘峰止住了他。 刘峰望了望武库清吏司郎中,转身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刘峰:“你是中年得子,家中四代单传对吧?” 武库清吏司郎中只是眉毛动了一下,眼睛依然没有睁开,当然更没有接话。 王大牛忍不住了:“聋了吗?再不回话,舌头给你割了!” 武库清吏司郎中这才慢慢將眼睛睁开,望向王大牛:“割了舌头,那才真回不了话了!” 王大牛气得想打人。 刘峰手一抬:“去看看李守田回来了没。” 王大牛哼了一声走了出去。 刘峰看向武库清吏司郎中:“只要你说出实情,能不能保下你我不敢肯定,但你的家人可免流放之苦。” 武库清吏司郎中:“不知道你要什么实情?” 刘峰:“你是明白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背后的那些人现在是保不了你了。你把实情说出来,皇上肃清贪腐、收回兵部,你的家人得到宽赦,皆大欢喜。到时候我再替你向皇上求情......” 武库清吏司郎中忽地笑了。 刘峰一愣:“你笑什么?” 武库清吏司郎中:“我笑你太过天真!你真以为我说了,就能保全家人?大错特错,只会招来灭门之祸。” 刘峰脸一沉:“你就不怕皇上灭你满门吗?” 武库清吏司郎中:“朝廷有律法,犯到哪条治到哪条。若无確凿证据,我最多革职充军。” 刘峰盯著他:“这里是北镇抚司,你有没有罪证,我都照样杀你!” 武库清吏司郎中一笑:“这我信。有什么大刑儘管用,打死我,来生定当结草衔环,效犬马之劳。”说罢,將眼一闭。 刘峰死死盯著他半晌,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冷声道:“好,要玩狠的是吧?那我就陪你,看看谁更狠!”隨即转头厉声喝道:“李守田回来了没有?” “属下在!”李守田奔了进来。 刘峰看向他身后:“人呢?” 李守田:“在门外。” 刘峰:“带进来。” 李守田手一挥:“带进来。”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老爷!” “爹爹!” 武库清吏司郎中猛地睁眼,一下子蒙了! 门口,一名妇人牵著个男童,满脸忧色,急切地望著武库清吏司郎中。 “爹爹!我要爹爹!”男童挣扎就要上前,妇人连忙將他紧紧抱住。 武库清吏司郎中猛地站了起来:“谁叫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祸不及家人,这点规矩你都不懂?!” 刘峰笑著站了起来:“这会儿跟我讲起规矩来了?贪墨军餉之时,怎不见你守规矩?以次充好、剋扣军械,害得边军將士枉送性命,怎么不讲规矩?就你这样的人,也配跟我谈规矩?” 武库清吏司郎中脸色惨白:“你、你......” “別『你』了!” 刘峰手一指,“你老婆孩子全都在这儿,要是不说,马上就送你们一家三口下去团聚!” 男童嚇得哇哇大哭,妇人面色惨白,强忍著泪水不敢落泪。她死死抱住儿子,满眼惶恐无助,哀求地望著丈夫。 武库清吏司郎中懵了,千算万算,唯独没料到刘峰如此不要脸面、不守规矩。 其实刘峰打心底里不愿意这么做,可皇帝送来了一张空白驾帖,他没有退路! 半晌不见武库清吏司郎中吱声,刘峰没了耐心,手一挥:“拉下去砍了。” “老爷!老爷......” 妇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紧紧將儿子搂在怀里,泪眼婆娑地哀求:“老爷,求您救救孩子,我求您了!” 武库清吏司郎中浑身一颤。 刘峰给李守田递了个眼色。 李守田会意,伸手去拽男童。 “老爷!老爷......” “爹爹!” 就在李守田一把夺下男童的剎那,武库清吏司郎中猛地大喊:“我说!我说!” 话音落下,他浑身一软瘫坐在地,宛如丟了魂魄,再无半分气势...... 第34章 分赃 百户所 大堂上,刘峰低头翻看著厚厚的帐册,脸色愈发凝重。 早料到武库清吏司郎中留有后手,却没料到会如此详尽。 兵部下辖的四个清吏司全都牵扯其中,上至司官、下至小吏,数十人的名字在帐册上。 除此之外,帐册上还清清楚楚写著,他如何將贪墨的军餉洗白,转交给直属上司,兵部左侍郎。 合上帐册,刘峰摩挲著下巴,没想到古代就开始利用古玩洗白赃款了。 他想了想,宵禁后,就让人查封那几家古玩铺,这块大肥肉,绝不能落入南镇抚司手中。 將审案记录、口供整理好,刘峰看向那张空白驾帖,想了想,还是把兵部左侍郎的名字填了上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他手下留情,文官一派也不会放过他,他现在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抱紧皇帝的大腿。 一阵脚步响,李守田走了进来:“大人,都准备好了!” 刘峰沉默了片刻:“二更再说。” “是。”李守田退了出去。 刘峰拿起那张驾帖,皇城落锁后,他这种奉旨办差的北镇抚司官员,一更天仍可从宫门缝隙投递密报。但二更过后,若非突发军情、御前急召等万分紧要之事,一概不得靠近紫禁城。 他担心左侍郎太怂,一见面就跪了。皇帝若是因此再给一张空白驾帖,那麻烦就大了。 刘峰闭上眼睛养神,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了李守田的声音:“大人,戌时末了。” 刘峰缓缓站了起来,把那张驾帖往怀里一揣,抄起雁翎刀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 刘峰:“各队的人马都备齐了吗?” “回大人,都备齐了!”两个总旗和眾小旗一齐答道。 二更的更鼓响了,所有的人都是一振,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刘峰。 刘峰抬手指向左侧的总旗:“你带人去把三个司官的府邸围了!一个人一样东西都不许放走!” “是!”那总旗领著麾下人马奔了出去。 刘峰又指向另一个总旗:“你去琉璃厂,把那几家古玩铺子给封了!” “是!” “王大牛!” 王大牛大声应道:“在!” 刘峰望著他:“你带人留守百户所,擅自闯入者,杀!” 王大牛:“是!” “其他人跟我走!” 李守田、张来福各自带著手下,紧跟著刘峰走出了百户所。 崇文门是税关、商道,朝廷默许“不关死、留活口”,是九门里唯一“二更仍可通行”、甚至“昼夜不关”的特例。 在城门官与排队交税入城的商户惊愕的目光里,刘峰一行人衝进了东城。 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儿和刘峰家就隔了一条街。 一个小旗带著一队锦衣卫奔向门口掛著“兵部左侍郎府”灯笼的宅门口站定了。 这是一座五进大四合院,三间大门气派端正,门口还摆著一对石狮子,看著格外阔气威严。 看著眼前这座又大又气派的府邸,刘峰忽然想起电视剧中仇都尉带人查抄荣国府的画面,心头百感交集。 世事沉浮,盛衰无常,一位正三品朝廷大员,偌大的家族,不过一夜,便落得败落收场。 刘峰手一挥,几名边军出身的锦衣卫踏著同伴肩头,利落翻进院中。 “有贼!” “闭嘴,锦衣卫办案!” 清脆的巴掌声,紧接著院门开开了。 刘峰:“把家眷都集中在后院,所有的財物一体抄没,全都要造册呈报。书房所有公文和书信抄拢后全部交给我,有敢偷看一个字的,別怪我无情!听到了吗?” 李守田大声复述道:“都听到了吗?” 眾人齐声吼应:“听到了!” 李守田:“抄!” 火把乱晃,一队队锦衣卫从洞开的府门密集地踏了进去,偌大的院子被那些脚踏得地都颤动了! 不多时,府內就传来了慌乱的哭喊声。 张来福等人簇拥著刘峰进了门,向前厅走去。 一路上跪满了家丁小廝,个个衣衫不整,浑身瑟瑟发抖。 刘峰刚在前厅坐下,李守田就急匆匆跑了进来:“大人,出事了!” 刘峰看向他。 李守田:“方才左侍郎趁底下弟兄不注意,一头撞死了。” 刘峰微微一怔,这么有种的吗? “大人......”李守田一脸担忧。 张来福眼珠一转,凑了过来:“大人,此事可先压下去,封锁风声,对外只说是昏了过去。” 刘峰看向他:“你的意思......诈一诈那些文官?” 张来福笑了笑:“心里有鬼的人,容易沉不住气,一慌就没了分寸。” 刘峰略想了想:“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多谢大人!”张来福大喜,一溜烟跑了出去。 李守田眨眨眼,隱隱觉得这事不太靠谱。 刘峰轻摇了摇头,真以为文官那么好糊弄? 皇帝这么多年之所以没下手,除了又当又立、要脸儿,也因文官彼此串联、消息灵通。 这次能顺利得手,全靠夜里宵禁、消息传不出去,再加上他不择手段,才侥倖成功。 这时,一名小旗招呼几名锦衣卫抬著两只箱子走了进来,放在厅中,然后退了出去。 刘峰起身,走到箱边掀开箱盖,里面全是帐册、书信和公文。 隨手翻了翻,刘峰看向一旁的李守田:“封箱,明天一早送进宫去。” “送进宫?”李守田面露不解。 “咱们刚进京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文官那边算是得罪透了。同僚这边,不能再结仇怨......” 刘峰合上箱盖,“咱们吃肉,总得给旁人留口汤。这箱子里牵扯的人,来头肯定不小。正好搅动朝局、转移视线,替咱们挡挡灾。”说完走了出去。 李守田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这个上司是真阴,不过对他胃口。 院中已经堆了十几口大箱子。 见刘峰走过来,一名锦衣卫忙掀开箱盖。 一锭锭黄金在火把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刘峰失態了,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两眼直勾勾地盯著,拿起一锭,五两一锭,一层五十个......呃,就两层? 一个正三品官员家中就伍佰两黄金?好傢伙,黄金不管啥时候,都是稀罕物。 那名锦衣卫又掀开了一只箱子,满满一箱银锭,同样晃人眼睛...... 就在刘峰对著一箱珠宝咽口水时,一个小旗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把一张纸塞到他手里。 刘峰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竟是一张两千两的匯票! 那小旗以为他不满意,忙赔不是:“大人別生气!这只是银子,那些珠宝翡翠首饰、上等布料,小的明天给您送家里去。” 刘峰攥紧那张匯票:“这,合適吗?” 那小旗陪著笑:“这话本不该小的说,但还是多嘴一句。大人如今到手的不过是些零头,真正的大头,还得劳您亲自跑一趟。既要送往锦衣卫衙门打点上差,也要孝敬司礼监里各位公公,上下都得周全到位才行。” 臥槽,这特么还有天理吗?! 刘峰有点上火,合著忙活了半天,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衙门向来都是这个旧例。若不是层层关节都打点妥当,上头有人默许照看,咱们底下人哪里敢明目张胆,私自截下三成......” “多少?!”刘峰声音陡地拔高。 小旗嚇了一跳:“三......三成。” 刘峰无声地嘆了口气,虽说他也是既得利益者,可眼下这贪腐都摆在明面上了,还是这么肆无忌惮。再这样下去,大乾要是不亡国,那真是没天理了。 哎,这一家就是两千两,另外三家怎么著也能凑个一千两,再算上珠宝首饰......对了,还有那几家古玩铺子,少说也能分上万两。 难怪都说锦衣卫靠著抄家发財,果然名不虚传。 刘峰將匯票揣进怀里,天亮后,皇帝会如何重赏自己?凭这份功劳,直接擢升千户,应该没问题吧? 第35章 贾家的反应 京城是大,但传起消息来又显得太小,刘峰卯初进宫,皇上命司礼监会集南北镇抚司抄家审案等等,上至六部九卿,下到茶楼酒肆,连贩夫走卒全知道了。 司礼监出手之快、手段之狠,全然超出了刘峰的预料。 他这边好歹还是想利用左侍郎的尸体诈一下文官们,司礼监那帮老太监却把“得理不饶人”玩到了极致。但凡与左侍郎有过交集的,哪怕只是寻常公务书信往来,也全被打入詔狱。 此案像滚雪球一样越闹越大,从兵部蔓延开来,短短半日便席捲了六部九卿衙门。 谁也没想到,就因一碗米饭,整个兵部就被人给掀翻了。 向皇帝匯报完,刘峰並没能立刻回家休息,而是跟著戴权的乾儿子去了詔狱,亲眼观摩其审讯手段,那叫一个残暴啊! 难怪文武百官闻之色变,所谓的“大忆记復恢术”在这儿,完全就是个弟弟,根本不够看。 再有个把月就是三伏天了,詔狱这条街巷居然凉颼颼的。 刘峰打著哈欠往前走,嘟囔了一句:“真邪门儿!” 走出巷子,阳光照在身上,刘峰才觉得舒坦了些,扭头看向皇城,嘆了口气。 皇帝太心急了。这样虽能在短期內见到大成效,却也会让文官们警觉起来。一旦他们有了防备,以后就不好办了。 也不知皇帝说的“重赏”是啥?哎,不想了,回家睡觉去...... ...................... 就在刘峰呼呼大睡时,文官们拿到了他的档案。 当这群叱诧风云的官场巨擘看清档案上的文字,都沉默了。谁能想到,这么多两榜进士竟会栽在一个流民出身的贱户手上。 吏部二堂上的气氛十分沉闷,甚至有些压抑。 终於,主位上的吏部尚书缓缓嘆了一声:“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边上的礼部尚书一声冷哼:“不过一不择手段的竖子而已!用老婆孩子做威胁,下贱!” 这话若让刘峰听见,肯定会惊出一身冷汗。 刑部尚书低头抿了口茶,眼皮一抬,心中冷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为孔圣人后裔,读著圣贤书,干著齷齪事。呸,下贱! 吏部尚书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乾清宫召阁老们议事,说明能谈——这是好事......” 礼部尚书点头。 “但也给咱们提了个醒。”吏部尚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管好底下人,別再闹这种笑话。一碗米饭......折了十几个两榜进士,外带一堆官。” 一直没说话的刑部尚书放下茶碗,缓缓道:“我看这事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只是恰好撞上了。就算没有这碗米饭,也会有別的由头。”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时,二堂院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那文员急匆匆走进来,拱手稟道:“皇上与阁老们议定两件事:一件是让几位王爷到六部歷练,另一件是起復旧员。” 堂上先是一静,隨即炸开了锅。 十年之期眼看就到了,这时候让几位王爷去六部歷练,这不就是在为夺嫡做准备吗?这可是从龙之功啊! 吏部尚书放下茶碗,看著眼前这群兴奋得红了眼的人,心里冷笑一声。 这里面的算计,他不信这群人看不透,只是诱惑太大,大到谁也不愿去想万一输了会怎样。官场就是赌场,贏者通吃,败者家破人亡。 皇帝好手段啊,从这一刻起,文官內部就有了裂缝,只看这缝能有多深了。 吏部尚书懒得再搭理那群人,拿起刘峰的档案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在林如海的名字上,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贱户,在他身边不过待了半年,便被调教得如此厉害,不服不行啊! ...................... 对刘峰感兴趣的,可不光是文官。 甄家与贾家本是世交,又连著老亲,好容易进京一趟,自然要去贾家拜访。 进京第一天,甄应嘉便遣管事携礼登门,今日更是亲自前往,给贾母请安。 屋外骄阳似火,热浪滚滚,屋內却清爽宜人。 铜盆里的冰块静静融化,缕缕白汽裊裊升腾,沁人心脾。 甄家女眷奉旨侍奉老太妃,不得脱身,只有甄应嘉带著长子登门拜访。 眾人品著瓜果点心,敘些家常閒话、坊间新闻,说著说著,自然而然便提起了这场因一碗米饭而掀起的滔天大案。 甄应嘉放下茶碗,有些吃惊地扫了贾家眾人一眼。 上首榻上的贾母最先察觉,笑著问:“莫非有招待不周之处?” 眾人闻言,齐齐望向甄应嘉。 甄应嘉连忙欠身,陪著笑:“太夫人言重了。愚侄方才听二世兄所言,府上竟不知这刘峰出身,著实有些意外。” 贾母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笑问:“这刘峰,莫非与我贾家有些渊源?” 甄应嘉点头:“正是。这刘峰,乃是贵府令婿林如海的门人。” 话音刚落,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赦猛地睁开眼,看向贾母。 贾母也正望过来,四目相对,眼中皆是疑惑,还有一丝忧虑。 林如海的门人进京了,贾家竟未得到半点消息。是宫里的意思,还是林如海因为那封信,对贾家生了不满? 贾赦瞥了眼抚须皱眉的贾政,心中冷哼:你养的好儿子,这“好名声”都传到江南去了! 见气氛有些尷尬,甄应嘉不免有些后悔。他今日登门,一来是给贾母请安,二来也確实有件事想求贾家帮忙。 贾家虽说权势大不如前,但烂船还有三斤钉,对京中各家的年轻子弟,总比他们自己了解得多。虽是皇帝赐婚,也得先打听清楚那些子弟的品行,万一嫁了个衣冠禽兽,可就糟了。 贾母很快调整好心態,笑著说了一会儿话,又道:“咱们两家是世交,又是老亲,比別家更亲厚些。若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定当全力相助。” “多谢太夫人。”甄应嘉忙起身行礼,也不再客套,將皇帝打算在勛贵子弟中择一人为甄家二姑娘赐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不是什么大事,贾母当场便应下了,又提醒甄应嘉:按旧制,端午节皇帝会在西苑举办龙舟竞渡,届时各家勛贵子弟多半会隨父辈参加,正好可以藉机相看一番。 甄应嘉上一次进京还是十年前,新帝登基那会儿,早就不记得这些旧例了,忙向贾母道谢。 吃了饭,甄应嘉才带著长子告辞离去。 送走甄应嘉,贾赦满身酒气晃进了贾母正房。 贾母早已等著,皱了皱眉:“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少喝点儿!”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贾赦歪身坐下,打了个酒嗝。 贾母嘆了口气:“你怎么看?” 贾赦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坐直了身子:“亲上加亲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只当没有这回事。母亲派人给那边送些京城特產过去,別的什么都別说。” 顿了顿,“不要主动去找这个刘峰。他是北镇抚司的官,专为皇帝当差,要避嫌。” 贾母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贾赦又来了一句:“特別是您那老宝贝儿子,別脑子一发热,被人当枪使,跑去充什么长辈,说那些劳什子圣人之言......” 贾母胸口一滯,没好气地:“你自己说去!” “我才不说呢。”贾赦打了个哈欠,“没事我回屋睡觉了。” “走走走,別在这气我!” 贾母摆了摆手,心中嘆了口气,有些后悔在信中提“亲上加亲”,如今贾家能倚仗的外力不多了。想了想,决定给贾敏写封信...... 第36章 得了个钱袋子 刘峰屋里可没冰块,睡了一身汗。 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扇子,指尖碰到一团肉乎乎的,下意识一捏,就听“哎哟”一声。 刘峰猛地睁开眼,只见香菱坐在床边矮凳上,捂著脸气呼呼地瞪著他,脑门上全是汗,扇子也掉在了地上,显然刚才是趴在床边睡著了。 “你还好意思瞪我?扇个扇子都能睡著了!” 刘峰从床上坐起,又在香菱脸上拧了一把,“去打盆水来。” 香菱双手揉著脸儿走了出去。 刘峰摇了摇头,起身脱掉短褂,露出还算结实的上半身。其实也就比香菱壮点,年纪摆在这儿,再怎么练,也就那样。 老话说,一回生二回熟。 香菱脸不红心不跳的端著水走进来,放好盆,投了块面巾递给刘峰。 刘峰擦了把脸,香菱拿过面巾,又投了投,“二爷,京城怎么感觉比金陵还热啊?” “你问我,我问谁?” 刘峰接过面巾,笑道:“再坚持坚持,过一阵子市面上就能买到冰块了。” “冰块?那得花不少钱吧?” “肯定不便宜。” 刘峰擦完上半身,坐在床上道:“不过你不用操心钱的事。咱们现在有钱了,重新买个院子都不成问题。” “买,买院子?” “嗯。二爷我是北镇抚司的官,挪不了窝,以后就扎根京城了。这是林家的宅子,说不准哪天就得搬出去。早买晚买都得买,遇到合適的就下手。” “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夫人和林姑娘她们了?”香菱脸上满是失落。 刘峰沉默片刻,道:“缘分这东西,谁也说不准。好了,你先出去吧。” “哦。” “......” 刘峰脱裤子,见她不动,“怎么,你要看我擦下面?” “啊?”香菱脸一下子红透了,低头跑了出去。 “嘁!”刘峰撇撇嘴,“黄毛丫头,懂得倒不少。” 这年头,洗澡不是件容易的事,哪怕是在夏天。木柴、水、人力、器具,样样都是门槛。 刘峰能用温水擦个身,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换了身白稠短襟大褂,刘峰穿上浅口薄布鞋,舒坦地来回走了两步。 “二爷,刘妈来了。” 刘峰走了出去,客厅桌上堆满了各色花样的綾缎绢匹,两只打开的首饰盒里,翡翠金玉首饰闪闪发光,晃人眼。 “二爷,这是百户所刚送来的。”刘妈將一张清单递到刘峰面前。 刘峰没接,只淡淡扫了一眼:“人呢?” “听说二爷歇著呢,吃了碗茶就走了,说另外几家的晚些再送来。”刘妈。 刘峰点了点头。 “二爷,这个簪子好看......” 香菱伸手去拿,却被刘峰一把拍开,“別碰,晦气!” 刘峰扭头对刘妈说:“让刘安送去当铺,折成银子。” 又对香菱,“等休沐,我带你去首饰铺子挑现打的。” “谢二爷!”香菱高兴得蹦了起来。 刘妈又道:“二爷,百户所的人还说了件事。宫里传出旨意,四位王爷入部歷练——吴王去礼部,晋王去户部,鲁王去吏部,雍王去刑部。” 这是要养蛊? 刘峰眉头一拧,晋王掌財,鲁王掌才,一个管钱袋,一个管官帽,太子之位,怕是逃不出这两人之手。 忽然想起林如海的话,刘峰眼中寒光一闪,无论如何,太子绝不能是吴王! “二爷,百户所的张小旗来了。”门外传来婆子的声音。 张来福? 刘峰瞥了眼墙角的自鸣钟,离下衙还早著呢,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他顺手抄起茶几上的摺扇,转身走了出去。 嚯,这大太阳,跟特么火球似的! 刘峰甩开摺扇遮在额前,快步往一进院走去。 远远的,就见张来福一脸焦急地站在垂花门外。 “大人救我!”一见刘峰,张来福扑通就跪下了。 “有什么事起来说。”刘峰径直走进倒座房,朝北的房子就是凉快。 张来福赶紧爬起来跟进去,殷勤地倒了碗茶。 刘峰抿了一口,看向他:“怎可了?” 张来福又跪下了:“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我啊!” “行了行了,嚎什么丧!你不说,我怎么救你?” 张来福抹了把没眼泪的眼角,顛三倒四地说起了缘由。 听完张来福的话,刘峰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自动蹦出后世那句经典台词:“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自打进入官场,刘峰就知道文官们毫无底线,可还是被这波骚操作惊著了。 明明是铁证如山的抄家,硬让他们粉饰成左侍郎主动配合北镇抚司,帮朝廷把兵部的硕鼠一网打尽。这帮人还上疏朝廷,恳请网开一面,改绞刑为流放,並准许家眷探监。 探监?人特么都凉透了——不,都快臭了,上哪儿探监去? 最噁心的是,上书房竟然同意了。磨还没拉完,就特么杀驴? “大人,您救救我吧!” 张来福跪著爬上前,抱住刘峰的腿,“司礼监的公公说宫里不知道左侍郎已死,这才同意的。他让咱们抓紧进宫说明真相,他可以装作没去过百户所......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我啊!圣旨一旦下来,交不出人,这可是欺君之 罪啊!大人......” 刘峰被他哭得头疼,天又热,一把扯开领口,使劲扇了下扇子。 宫里不知道左侍郎已死?骗鬼呢! 又听这货来了一句:“知道这件事的,都被我看起来了......” 哎我艹! 刘峰一脚把他踹倒,心眼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大人!大人......”张来福又爬了过来。 刘峰不能不管他。不说会寒了人心,圣旨下来,他也跑不了。 “行了,把你脸上的猫尿擦乾净,跟我进宫。” “谢大人!谢大人......” ...................... 望著沉下去的夕阳,张来福一边不断地把手指捏得叭叭直响,一边烦躁地在司礼监门前来回走著,不时还停一下脚步望一望深深的宫门。 终於,刘峰从门內走了出来。 张来福立刻迎了上去。 走出司礼监,刘峰严重怀疑自己被皇权做了局。 他猛地停下脚步,哎,不会是千户职位压根没空缺,皇帝故意来了这么一手顺水推舟吧? 见刘峰脸色不太好,张来福试探著问:“大人......” 刘峰看向他:“没事了,不过到手的千户没了。” “大人......” “好了,人没事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弟兄有的是立功的机会。” “大人,我这条命以后就交给您了!” 张来福说著就要跪下,被刘峰一把拦住,“这里不是地方,回百户所再说。” “是。”张来福。 皇帝也不算太无情,升了一级,从五品,副千户,还破例把大柵栏那边的百户所赏给了刘峰。 与前门大街一样,大柵栏也是京城最热闹的商业中心之一,老字號扎堆,油水厚。另外,八大胡同那一片也归他管,油水更足。 皇帝赏给他的,是个钱袋子,算是补偿了。 第37章 王熙凤作妖 皇帝下旨让几位王爷进入六部歷练,不仅朝廷百官为之震动,连爱听八卦的老百姓也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两天,京城上下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谁能在夺嫡之爭中脱颖而出,成为太子储君。 除此之外,皇帝要在勛贵子弟中择一人,为江南甄家二姑娘赐婚的消息,也引发了不小的关注。但凡有些心思的人家,纷纷托人打听內情,而那些与甄家交好的家族,这几日更是门庭若市。 贾家,自然也在其中。 升官了,自然要享受。 刘峰坐在大柵栏百户所的大堂上,吃著冰镇西瓜,翻看著刚送来的京城贾家的资料。 桌案前的大铜盆里,堆满了冰块,整个大堂都沁著一股凉意。 这些冰块可不是刘峰花钱买的,是卖冰的商户“赞助”的,就连西瓜也是周边铺子孝敬的。 这年头,冰块全靠冬天储藏,分官窖和民窖。官窖专供皇室、京城各衙门,再就是皇帝拿来赏赐、笼络人心。 像贾家这样的勛贵,每日都有定例份额。至於刘峰这种小官,想用冰,只能自己掏钱去民窖买。 硝石製冰?想都別想,硝石是军事管制物资,敢碰,是要掉脑袋的。 刘峰吐掉西瓜子,胡乱擦了擦手,从案上拿起墨笺,凑近了细看。目光扫过其中一行,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贾赦竟是废太子伴读,不是说废太子身边的人全被杀了吗? 看著看著,眉头拧得更紧了。 荣国府的爵位和爵產,竟是太上皇亲自下旨分的,贾赦袭爵,贾政得爵產......这不是故意挑事吗? 难不成,当年那场宫变,贾赦也掺和了进去? 想到这里,刘峰猛地抓起一把墨笺,快速翻看。隨即瞪大了眼,贾代善死於十月初三,死在了宫变那晚! 刘峰往椅背上一靠,难怪贾敏年后才收到信,难怪会动了胎气......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捏了捏眉心,刘峰將贾家的情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这些都是李守田手下从市井茶楼酒肆里打听来的,翻来覆去儘是些人尽皆知的事:贾珠病死了,贾璉、贾蓉同一年先后娶了媳妇,再有就是贾家下人狗仗人势、横行街里......没一条是他真正想要的。 比如,谁养的小叔子?又是谁扒灰? 哎,这该死的八卦心! 刘峰整理好墨笺,塞进牛皮信封,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他心里清楚,北镇抚司衙门有想要的答案,可既然已经確定贾家捲入了那场宫变,便不能再查下去了——好奇心这东西,是真的会害死人的。 这时,门帘一掀,李守田笑么嘻嘻进来了。 “给千户大人请安!” “副千户。” 李守田嘿嘿一笑:“这不是没外人么。” “有事儿?”刘峰眼皮一翻。 李守田搓著手,支支吾吾地开了口:“那个......明儿不是端午节嘛,小的还没去过紫禁城呢,想,想跟大人开开眼去。” 明儿皇帝在西苑办龙舟赛,刘峰负责其中一段河堤的警戒。 “王大牛?”刘峰问。 “大人神机妙算,什么都瞒不过您。”李守田张嘴就来。 刘峰没好气地:“除了那个憨货,谁捨得把名额让给你?” “他才不憨!” 李守田满脸心疼,“五只烤鸭,那小子讹了我五只烤鸭!” 刘峰懒得管他们的破事:“明儿早点过来,过时不候。” “谢大人!” 这么热的天,还要去给人站岗、当背景板,没人权啊! 刘峰正感慨著,见李守田还杵在那儿:“你怎么还不走?” 李守田犹豫了一下:“有件事,小的也是刚听说......昨儿荣国府的人去前门大街百户所打招呼......” “荣国府?”刘峰坐直了身子,“打什么招呼?” “咱们封的古玩铺子,有一家正好挨著冷记古玩铺边儿上......让咱们便宜三成转给姓冷的。” “好大的口气!”刘峰气笑了。 “这个,张小旗知道大人出身江苏按察使林大人门下......听说林大人是荣国府的女婿......张小旗感念大人的恩德,就、就答应了......” 见刘峰脸色沉了下来,李守田忙劝道:“大人莫要动怒。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对方打著林大人的旗號,又是头一回登门,衝著林大人的金面,也不好回绝。大人放心,差的那三成,张来福自个儿垫上了......” 刘峰冷哼一声:“拿的谁的帖子?” 李守田:“问了,是荣国府大房二公子贾璉的帖子。” 贾璉? 刘峰稍一打愣,隨即就明白了,是王熙凤那个小娘们儿!好个泼皮落破户儿,作妖作到自己头上来了! 压下心头不快,刘峰:“张来福擅自做主,坏了北镇抚司的规矩,该如何处置?” “大人......” 李守田刚想求情,被刘峰目光一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口回去,低声稟道:“张来福杖二十,罚俸三月。总旗知情不报,掌嘴十下。” “去吧。” “啊?......是。”李守田一脸苦相。 “这个给他们带过去。”刘峰从匣子里摸出两张银票,“伍佰两的给张来福,这张一百的给总旗。” “是。”李守田双手接过,塞进袖中。 “你心思机敏,行事谨慎,別跟他俩学。” 刘峰翻开册子,手指在其中一页点了点,“內相已经答应我了,会调走一个总旗,腾出的位子,由你顶上。” “多谢大人栽培!”李守田忙躬身行礼。 刘峰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有件事,你亲自去查一下。贾璉身边有个叫旺儿的小廝,看看他是不是在放印子钱......若查到实证,悄悄拿来给我。明白吗?” “是。”李守田躬身退了下去。 刘峰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它走去”,自己本不想招惹贾家,他们倒寻上门来了。 王熙凤?凤辣子?竟跑到老子头上拉屎撒尿来了!哼,等著吧,早晚把你那身毛拔个精光! 想起明日的龙舟赛,刘峰从匣子里取出一张墨笺,上面写著几个名字,都是与他同岁的。 其中北静王水溶被他用笔圈了出来。 那汉子的话虽不曾听全,但那个“妃”字,他琢磨了许久,猜测多半是指封號。 这么一来,范围便小了许多。 再者,能叫人把王府里的子嗣调了包,那王府的主人十有八九是不在了的。 因此,水溶的嫌疑最大。 若这推测正確,那原身才是真正的北静王水溶。可如今这个“水溶”,又究竟是什么来歷呢? 刘峰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的天空,明日的龙舟赛,他会来吗? 第38章 西苑射柳 刘峰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大太阳火辣辣的悬在头顶,跟火炉似的。 西苑龙舟赛有固定流程,上午先在奉天殿参加皇家赐宴,等宴席结束,皇帝方移驾西苑,领著勛贵重臣登临御舟,观赏太液池龙舟竞渡。 刘峰这类打工人,自然是没有这种待遇的。天还没亮就得进宫,各自守好自己的警戒区域,全程不能离岗。就连吃饭,也只能原地凑合一口。 白日照水,垂杨无风,蝉鸣聒耳。 刘峰满头大汗,整个人蔫头耷脑,提不起半点精神。 “大人......” 刘峰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李守田双腿夹紧,急匆匆往茅房跑去。 刘峰摇了摇头,天儿实在太热了,不喝水受不了。可水一喝多,就总往茅房跑,都特么卡成bug了! 与边上的千户打了个招呼,也去茅房方便了一下。 “大人......” 刘峰刚从茅房出来,冷不丁被李守田嚇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守田撩起袍角,殷勤地为刘峰扇风,压低声音:“咱们这个位置,能看到皇上吗?” 刘峰脚下一顿:“你话有点多啊?” 李守田陪著笑:“我这不是好起嘛。今儿要是能亲眼见见皇上,那便是天大的福气,日后说出去,也能光耀门楣。” 刘峰:“別痴心妄想了,你没这份福气。皇上不走这里,勛贵重臣也都不从此处经过,我们只能远远观望......” 李守田满脸失望。 就在这时,西苑门那边传来一阵拍掌声,刘峰忙带著李守田快步赶回河堤。 远处这时走来一队小太监,並不说话,只齐齐抬手,轻拍三下。 所有人都明白,皇上要来了。 没一会儿,御前仪仗、禁军还有锦衣卫,整整齐齐地走了进来。 刘峰看看锦衣卫身上帅气的飞鱼服,又低头瞅瞅自己这身,当真人比人,气死人啊! 隨后是皇帝的三二十抬龙舆,抬舆太监个个身强体壮,身形魁梧。 刘峰看得直咂嘴,太监伙食都这么好的嘛! 龙舆过后,一眾身著朱红朝服的文武百官接踵而至,緋袍如海,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走在最后的全是年轻人,刘峰嘴一咧,该不会全是奔著甄家姑娘来的吧? 此赛的场地在太液池,也就是后来的北海,离刘峰这边挺远的。 天还没亮那会儿,刘峰就带著李守田过去凑热闹,开了眼界。 码头上停著六艘龙舟,三艘是画舫龙舟,主龙舟足有十丈长,专供皇帝乘坐,宗室诸王、开国勛贵、內阁重臣,以及六部九卿的堂官,隨驾同船观赛。余下两艘,则分別由內监与锦衣卫所用。 另外三艘是参赛用的比赛龙舟,由內监、锦衣卫和禁军三方派出队伍参赛。后两家肯定不敢贏內监,太监心眼小特別记仇,手段还阴险。 说白了,这场所谓的龙舟比赛就是给皇帝解闷找乐子的,据说比赛中途还有特技表演呢。 这边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比赛。过了小半个时辰,传来了司礼监夺旗的消息。 刘峰摇了摇头,让一群无根阉人夺了旗,真是荒诞可笑。 “这就完了?我的五只烤鸭,就这么打水漂了!”李守田一脸生无可恋。 刘峰没好气地:“瞧你这点出息!往后只要立下功勋,还怕没有机会?” 就在这时,一名司礼监红衣太监急匆匆赶了过来,喘著粗气大喊:“快快!皇上要射柳!” 瞬间炸锅了。 朝廷旧例,端午先观勛贵武將射柳,再斗龙舟。后来勛贵武將被太上皇一锅端了,就没了射柳。 而比赛的场地,就在刘峰所在的西岸。 射柳是古代北方非常盛行的一种马上射箭活动,在辽金元时期最为流行,到了明代也延续了下来,既能用来操练军事,也是端午节的一项娱乐活动。 大乾没有效仿明朝射葫芦的玩法,仍旧採用传统射柳。 比赛场地会插上两排柳枝当作靶子,在柳枝离地几寸的地方剥掉青皮,露出白木当作靶心。 骑手使用的是无羽横鏃箭,这种箭的箭头不尖锐,是宽刃样式,很容易將柳枝射断。箭尾没有羽毛,不会干扰飞行轨跡,非常考验骑手的骑射本领。 皇帝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刘峰这群人瞬间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赶紧清理场地、布置好射柳,一边还要筹备各种器具、鞍马弓箭。 眾人来回奔波,累得满头大汗。 刘峰抹了把汗,接过李守田递来的水囊,仰头猛灌了几口:“这下你的福气来了,能亲眼见到皇上了。” 李守田喘著粗气:“这种福气,不要也罢。” 刘峰笑了笑,瞥见远处仪仗缓缓而来,忙放下水囊。 皇帝来了,他们这些带著武器、负责外围警戒的锦衣卫,自然要后退。 李守田又没能见到延康帝,那叫一个气啊! 刘峰没心思搭理他,踮著脚往勛贵那边瞅,想看看水溶长什么样。 四大异姓王,南安郡王镇守边疆,另两位老王爷有病来不了,就他一个来了,倒也好找,就是离得太远,脸看不清楚。可那份浑然天成的儒雅气度,即便隔著人群,也能感受得到。 呸,衣冠禽兽!总有一天,老子亲手扒了你的皮。 看台上,延康帝拍手叫好,笑著说:“世人皆言虎父犬子,今日看来,未免一概而论。冯唐倒是养了个好儿子,朕在他这个年纪,骑射功夫可远不如他......赏冯紫英些西洋进贡的小玩意儿......” 过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延康帝转头看向戴权:“看什么呢?” 戴权这才回神,躬身回话:“回皇上,方才老奴瞥见刘峰踮著脚尖,一个劲儿往勛贵那边张望,一时好奇,想看他究竟是在找谁。” 延康帝心情正好,笑著调侃:“没必要事事都猜疑,疑心太重不好,累!除了贾家,他还能找谁?” 戴权心里隱隱觉得不对劲,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纵使满腹疑虑,终究不好多言,只得含糊应了一声。 延康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指了指边上的司太监:“去,把刘峰叫过来。” 刘峰一脸懵逼跟著太监走上看台,心里纳闷,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召见他。 延康帝抿了口冰镇酸梅汤,看向刘峰:“朕记得,你家中世代习武......” 刘峰心中吐槽,这特么是谁瞎传的? “......你的功劳朕都记著,之前委屈你了。今日机会难得,你也去射两箭,只要射断白处,朕就赏你京卫武学读书。” 刘峰大吃一惊,当年太祖皇帝为平衡文武势力,重新开设武学,专门培养勛贵子弟和武举人才,为军队输血。 戴权开口提醒谢恩,刘峰这才反应过来,忙行礼谢恩。 刘峰哪里会射柳,心虚又不敢说实话。 一到演武场当场看傻了眼。 场上规矩严苛,骑手需纵马疾驰,於奔马之上一箭射中柳枝削白之处,射落柳枝后伸手稳稳接住,方为上等;仅將柳枝射断却未能接住,只算中等;若是射空,落败。 演武场里的勛贵子弟,十个里都未必有一人能接住断枝。 刘峰暗自叫苦,在心里把造谣他家中世代习武的人千刀万剐了一遍,硬著头皮去领取器具。 “好!” 围观眾勛贵高声喝彩,刚领完东西回来的刘峰也跟著鼓掌。 场中那名勛贵子弟勒紧韁绳,隨手拋下手中柳枝,掉转马头,跟著双腿轻夹马腹,马立刻扬蹄狂奔。 拉弓射箭一气呵成,再次一箭射断柳枝,又俯身稳稳接住断枝,贏得满场喝彩。 刘峰打听后才知道,这人是南安郡王世子,也是奔著甄家姑娘来的。 看台上延康帝鼓掌喝彩,眼神却透著古怪,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第39章 太后养面首? 一眾开国勛贵家的年轻子弟挨个上场射柳比试,只有南疆总兵的儿子卫若兰勉强得了个中等,剩下的全都输了。 刘峰悬著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贾家那边,没人上场? 贾家一共就来了三个人,刘峰早就打听清楚了。穿五品官服、一脸假正经的是贾政;旁边留著八字鬍、眼珠乱转满心算计的是贾珍;最后那位容貌俊秀的是“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的贾璉。 刘峰扫过三人,目光停在贾珍身上,八卦之火瞬间燃起,这货真的扒灰了? “好!” 一声喝彩將刘峰思绪拉回,场上又一名青年得了中等。他侧耳细听,竟是王子腾的儿子王礼。 王子腾有儿子? 很快就轮到刘峰了,他刚出场就吸引了文武百官的目光。 大乾没有官员子弟凭荫封入锦衣卫的先例,眾人皆是满心揣测,不知皇帝为何让锦衣卫的人上场。 认出刘峰的甄应嘉脑子飞速盘算,莫非皇帝打算反悔先前许诺,將自家女儿许配给这个流民出身的锦衣卫爪牙? 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刘峰並未仓促出手,骑著马饶演武场跑了两圈,测算方位。片刻后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马立刻飞奔起来。 他俯身贴紧马背,目光牢牢锁定柳枝那道白痕,抬手弯弓搭箭,凝神蓄势。 眼看战马快要衝到线前,刘峰手一松,箭矢破空疾射,直取削白处。 偏了点,擦著两根柳枝间隙呼啸而过。 刘峰调转马头,反手从箭囊抽出箭矢,弯弓引弦,撒手放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眾人都觉得这一箭必中,谁知忽然刮来一阵风,柳枝轻轻晃动,箭直接擦著柳条飞了过去,射空了。 疾驰而至的刘峰伸出的手瞬间僵住,一脸懵。 大乾沿用明制,单人单次射一箭,后因射柳难度太高,太祖皇帝下詔改制,准许每人可射两次。 刘峰迴过神来,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读书求学,自古以来就是跨越阶层最安稳的办法,放在封建王朝之中更是如此。 尤其行军布阵、兵法谋略这类本事,没人亲自指点,只靠书籍粗浅了解,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害人害己。 倘若能入京卫武学镀金,日后就能调入禁军。禁军乃是天子亲手执掌的核心精锐,是皇权最坚实的依仗,与充当帝王爪牙的锦衣卫完全不一样。 禁军权势可以世代传承,素来將门勛贵代代相传,权势绵延不绝;反观锦衣卫,从没有锦衣卫世家,这就是二者最大的差別。 在场不管是皇亲贵族,还是文武官员,全都不待见锦衣卫。有人满脸幸灾乐祸,也有人小声讥讽嘲笑。 刘峰懒得理会这些人,策马向看台驰去。 延康帝摸出手绢擦了擦额头,望著策马奔来的刘峰:“身手尚可,就是运气不太好。” 一旁的戴权轻摇象牙摺扇,轻笑附和:“刘峰本事是有的,可惜福分浅薄,得有贵人拉一把才行。” 延康帝眼神一动,轻轻点了点头。 刘峰满脸鬱闷走上看台,还没开口,皇帝就赏了一碗硃砂雄黄菖蒲酒。 一听里面有硃砂,刘峰打心底不想喝,但又不能不喝,在心里將皇帝一家问候一遍,捏著鼻子喝了下去。 酒刚下肚,身旁小太监又端来一碗过水麵,正好饿了,刘峰大口吃了起来。 看台下,那些等著看刘峰笑话的人,一个个跟吞了苍蝇似的,那叫一个膈应。 这下甄应嘉心里越发没底了。 不过也有人暗自高兴。贾家已经打听出刘峰的身份,一个北镇抚司副千户没什么,但被皇帝赏识,就大不一样了。 贾珍眼睛眨巴眨巴,悄悄看了眼正和南安郡王世子閒谈的贾政,捅了捅旁边的贾璉:“什么时候做个东,把人请来吃酒。” 贾璉忙摆手:“老爷不让......” 贾珍打断他的话:“他既是林姑老爷门下,也算沾著姻亲情分,咱们作为娘家人,於情於理都该尽心款待。” 贾璉没敢应声。 “咱们贾家乃是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最看重礼数规矩。往日不知情便罢,如今知道了刘峰的身份,要是不主动款待,这事传扬出去,旁人定会閒话贾家不懂礼数,轻待姻亲。”贾珍道。 贾璉有些犹豫:“要不还是先跟老爷商量商量......” “这事就这么说定,帖子贺礼由我置办妥当。明日你与蓉儿前去拜访......就定在五月十二,除日逢六合,百无禁忌,诸事大吉!”贾珍抚须一笑。 贾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快看!”贾珍朝看台抬了下头。 贾璉转头一看,刘峰正跪在地上谢恩呢。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加上皇帝给的赏赐实在是太丰厚了,刘峰只能跪下谢恩。 刘峰是皇帝亲军,本就比寻常官员份例优厚,端午赏赐除了粽子糕点、菖蒲酒、夏布绸缎这些东西,还额外赏了上等锦缎、好茶、名贵药香和精巧扇器。 不过刘峰刚发了笔横財,压根瞧不上这些物件。真正难得的是皇帝最后一道恩赏,破例让刘峰去京卫武学读书,且只学习兵法谋略,不用天天去上课。 戴权说的一点没错,这是千载难逢的天大殊荣。 瞅著一脸傻笑的刘峰,戴权轻摇了摇头,方才確实是自己疑心太重了。 远处忽然响起三声鞭响,戴权抬眼一看,忙对延康帝说:“太后过来了。” 延康帝淡淡“嗯”了一声,並未即刻起身相迎。直到太后的车架走过石桥,才慢悠悠站起来,带著文武百官上前迎接。 跟著太后一同过来的,还有皇帝的四个儿子。 刘峰虽头一回见到四人,但瞧著站的位置,就分清了身份。 老大吴王看著憨厚老实,性子有些沉闷。 老二晋王眼眉有点像皇帝。 老三鲁王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 老四雍王满脸和气,却最令人看不透。 太后的车架停了,皇帝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上前行礼的意思。 刘峰心里正纳闷呢,就见车帘掀开,里头走出来个男人。 臥槽!太后车里怎么会有男人? 太上皇?可瞧这人容貌年岁,和皇帝差不了多少。难不成是大乾版“嫪毐”? 当朝太后养面首? 刘峰心头八卦之火熊熊燃起,偷偷瞅了眼皇帝,见他脸色不好,顿时来了兴致,坐等吃瓜! 那人踩著小太监的肩背,慢悠悠从车架上下来,缓步走到皇帝面前,隨便抱了抱拳:“皇上。” 刘峰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年头“三儿”都这么硬气的嘛?! 第40章 做媒 延康帝面无表情,哼都懒得哼一声,径直走到车架跟前躬身行礼。 太后这才慢悠悠从车里走下来,文武百官纷纷垂首躬身。 刘峰是跟著皇帝过来的,站在最前排,余光悄悄一瞥就能看到太后样貌,心里暗暗咂舌,老牛吃嫩草啊! 太后开口了:“大过节的,怎么没叫你舅舅进宫来?” 舅舅? 刘峰一听心里顿时没劲了,还以为能吃到大瓜呢,结果只是皇帝的舅舅,很失望。 转念一想也对,古往今来,也就赵姬、武则天敢明目张胆养男宠。况且太上皇还没死,太后哪敢这般放肆。 延康帝看向戴权:“没召承恩公?” 当然是明知故问。戴权忙躬身垂首:“底下人越发放肆无状,这般要紧大事竟也疏漏遗忘,老奴稍后定严加查办......” “行了!”太后打断了他的话,看向皇帝:“母后前日与你提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延康帝脸冷了下来:“现在就换,是不是太急了点儿?” “急?”太后走到皇帝面前,“你不是早就盼著这一天了吗?” 延康帝冷眼扫过承恩公,一言不发。 “你舅舅出任兵部尚书是最合適的人选......” 太后声音不高,却恰好落在刘峰耳中,顿时吃了一惊,不是说后宫不许干政的吗?! 延康帝脸立刻沉了下来,太后没注意,继续说:“朝廷势力盘根错节,步步皆是险局,若无心腹至亲辅佐扶持,迟早遭人暗中算计。別说你了,就连你父皇当年不也被算计......” “母后!” 延康帝的声音很大,太后猛地嚇了一跳,远处文武百官全都听见了,纷纷抬头往这边张望。 刘峰学著戴权埋头俯身,耳朵却悄悄竖起,偷听劲爆的皇室八卦。 见太后神色错愕,眼底隱隱几分慌乱,延康帝压著怒火开口:“母后,我们现在谈论这些,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太后回过神,笑著反问:“不谈这个,那谈什么?” 延康帝火气又上来了:“官仓监守自盗案跟科场舞弊案。” 太后微微一怔,隨即满脸不在乎:“不过是你舅舅略赚了点钱罢了,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况且你早已罚过他了,何必一直揪著这事不放。” “赚了点钱?”延康帝气笑了。 太后脸上有些难堪,狠狠瞪了承恩公一眼,转头对延康帝:“你舅舅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当初为了帮你凑钱,你舅舅砸锅卖铁,连老家的祭田都卖了,才餵饱了锦衣卫......” “母后!” 太后猛地回过神,知道自己失言,忙道:“你舅舅跟我保证过,只是帮你看著兵部大印,绝对不会乱来。” 见皇帝眼神冰冷,太后有些慌了:“皇儿,母妃所作所为,哪一桩不是为了你?” 延康帝似是想起从前旧事,脸色稍稍缓和,神情有些恍惚。 “皇儿,母妃是为了你......我都是为了你!”太后看著皇帝,眼中满是乞求。 延康帝张了张嘴,转身往石桥那边走了两步,猛地转身:“明日朝议,朕会颁詔,承恩公就任兵部尚书。”说完大步转身离去。 戴权连忙带人追了上去,只剩下伤心的太后和一脸懵逼的百官。 ...................... 好好的端午佳节就这么被搅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在皇帝和未来老丈人面前表现的勛贵子弟那叫一个气啊! 刘峰则带著皇帝的赏赐,高高兴兴离开了皇城。 装了满满一大车,李守田赶著马车,满脸堆笑:“真真是皇恩浩荡!等大人从京卫武学学成出来,日后必定飞黄腾达。到时候,您可不能嫌弃我们都是粗人,就丟下我们不管啊。” 刘峰翻了个白眼,隨手剥开粽子递过去:“明儿我不去百户所点卯,先去京卫武学一趟,你跟他们说一声。” “晓得。”李守田接过粽子狼吞虎咽,扬鞭轻拍马臀,赶著马车拐向崇文门內大街。 刚转过弯,就看见前头黑压压一大群人。 李守田眼尖:“是贾家跟甄家的人。” 刘峰抬头一瞧,两顶官轿並排走著,贾政和甄应嘉都撩著轿帘,说著什么。 贾珍、贾璉和甄家大公子策马隨行,整条大街被他们两家堵得严严实实。 刘峰啐了口唾沫,最討厌这种人,半点公德心都没有! 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甄家一行人拐入街巷,贾家仍旧往前走,刘峰始终不紧不慢跟在后方。 没走多远,贾家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贾璉翻身下马,走了过来,拱手:“刘千户,请借一步说话。” 刘峰本打算装作不认识,可他是北镇抚司官员,说出去谁信?就当是看在林如海情面,他跳下马车,跟著贾璉往贾家队伍走去。 贾珍早已下马,笑著迎了两步:“刘千户。”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刘峰双手一抱:“贾將军。” 贾珍拽了几句文的。大体意思是,他们没能前往码头迎接,为刘峰接风洗尘,礼数有疏,心中著实过意不去...... 好话人人都爱听,刘峰笑著回了几句。 贾珍顺势提出做东请客,並敲定了日期。 刘峰爽快答应,不光是看林如海的面子,他也想去看看贾家內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哎,这该死的八卦心! 刘峰本不想搭理假正经,奈何对方已经从轿子里走了出来,只得上前问好。 读书人向来有个通病,总爱对著別人说教,还摆出一副全是为你好的样子。 起初刘峰还耐著性子敷衍附和,谁知说著说著,渐渐变了味儿,假正经话锋一转,说起了兵部的案子,句句指责他行事手段太过凌厉狠绝,满口引经据典、搬出圣贤道理,劝他莫要行事偏激、太过杀伐决断...... 刘峰气得够呛,差点当场一脚踹过去。 贾珍眼见要坏菜,慌忙岔开话,草草寒暄两句,半推半抱將贾政塞进了轿子。 等贾家一行人走远,刘峰啐了一口:“假正经!”转身上了马车。 李守田赶著马车拐进巷子,才低声说:“方才甄家大公子半路折回来,看样子是有事与贾家人说,瞧见大人正同贾家人说笑,直接就掉头回去了。” 刘峰没在意,道:“难得歇一天,待会儿去把王大牛他们喊来,晚上一起喝酒。” ...................... 甄应嘉这边就想多了。 甄家大公子:“父亲未免多想了,皇上断不会將二妹许配给此人。” 甄应嘉轻摇头:“你不懂。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皇上既然能用你二妹拉拢勛贵,自然也可以用你二妹拉拢培养自己的心腹。皇上金口玉言,他说相配,那就是天定姻缘。” 甄家大公子微微一怔:“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甄应嘉长嘆一声:“皇权向来如此。” “那,那该怎么办?”甄家大公子。 甄应嘉沉默片刻:“方才存周说,南安郡王世子在演武场那边跟他打听二丫头......” 甄家大公子皱眉:“南安郡王世子?太妃早前再三叮嘱,不让咱家与四大异姓王来往......” “此一时彼一时。” 甄应嘉顿了顿,“皇上打算整治文官,势必转头拉拢勛贵势力,再度倚重旧朝勛臣。咱们家要是能出一位王妃,將来就算老太妃、太上皇都不在了,甄家也有稳固靠山,根基无忧。” “去宫里求恩旨?” “不。去荣国府,请太夫人去南安郡王府代为探问......要是南安郡王世子有这个心思,就烦劳她老人家为两家牵线做媒。” 第41章 甩锅贾家 宫里往年规矩,西苑龙舟比赛结束后,皇帝要陪太后到南台看戏、用晚膳。可皇帝心里不痛快,直接回了乾清宫。 延康帝没有批阅奏章,而是站在窗前,望著西沉的落日出神。 脚步声响起,戴权走了进来,轻声说道:“皇上,金陵那边查清楚了,金陵知府赵崇简平日除了常去漱玉院听曲学戏,行事安分,並无半点差错。” 延康帝回过神,转身走到龙椅上坐下,手指轻轻敲著御案:“既然有人想把他调进京城,朕便如他们所愿。准吏部所请,调赵崇简进京,任顺天府尹。” 说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运河船帮那边,还是没有查到线索吗?” 戴权躬身回话:“半点线索都查不到,这事反倒更不对劲。” 延康帝点头:“南边查不出结果,那就从京城这边著手去查,明白吗?” 戴权点头应是,又低声稟道:“荣国府那边有消息传来,甄应嘉登门拜见太夫人,有意与南安郡王府结亲。” “南安郡王府......” 延康帝指尖缓缓摩挲著龙椅扶手,“南安郡王倒是养了个好儿子,骑马射箭样样厉害,还通晓兵法谋略,后继有人吶!” 戴权明白皇帝的言外之意,南安郡王府后辈出色,朝廷就没法收回南疆兵权。任由南安郡王府世代镇守经营,再过数十载,南疆百姓只怕只知有南安郡王府,不认朝廷。 另外,南安郡王世子有意求取甄家嫡次女,这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北静王如何?”延康帝忽然问道。 戴权微微一愣,当即领会:“北静王好啊,读书人。” 延康帝沉默片刻:“常言道,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缘。” 主僕相伴数十载,戴权自然清楚皇帝的心思。 皇帝既不想落个强拆姻缘的坏名声,也不愿因此事,寒了南安郡王府之心,致使君臣生出嫌隙。 戴权想了想,道:“世子妃哪比得上王妃尊贵。北静王爷性情温和文雅,学识品行都极好,是难得的好姻缘,甄老大人肯定乐意这门亲事。今儿过端午,贾家那边肯定不会去南安郡王府......老奴今晚亲自过去传话,让太夫 人明天去北静王府牵线做媒。” 延康帝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此事过后,朕自会予以重赏。” ...................... 京卫武学初创之时,专为培育勛贵將门子弟,因此学堂直接设在了西城。 刘峰住在东城,中间隔著紫禁城,时间没把握好,来迟了。他原以为会像前世上学迟到那样被老师罚站。没想到到了地方,除了教书的先生,就数他来得最早。 偌大的学堂就刘峰一个学生,三位老先生围在他桌边,好不可怜! 刘峰脑子嗡嗡的,脑门上全是汗,怕老师的毛病,也隨他穿越了过来。 下课铃总算响了。 等三位老先生一走,刘峰抓起书本,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一路飞奔,直到衝出胡同口,才停下来喘气,太特么嚇人了! 刘峰靠著老槐树蹲下,方才听老先生说京卫武学近况,才知武学早已形同虚设。 勛贵將门被太上皇干断层之后,一直到前几年皇帝下旨,让勛贵子弟都进武学读书习武,才有了点人气,可没人上心。 这群子弟全都敷衍混日子,早上压根不来,只下午过来隨便练练骑射、刀枪,权当消遣健身。 一句话,勛贵们寒心了,也怕了。 至於武举人,皇帝登基后需倚仗文官,早就把武举给停了。 一想起几位老先生的话,刘峰就头疼。 原身识字,但不多,白话文勉强能看懂。可兵书全是难懂的駢文古句,又多是繁体字,刘峰压根就看不明白。 老先生说了,要么来学堂从头认字读书,要么在家请西席。 来学堂是不可能的,打死都不来,好几个老先生天天围著,太特么嚇人了! 歇了会儿,刘峰起身把书本收拾好,打算回家让香菱缝个书包,十六岁,正是上学的年纪。 哎我艹,马没牵! 刘峰抱著书本,骂骂咧咧往回走。 老远就看见几个锦袍青年,在拴马桩旁閒聊。 刘峰轻手轻脚凑过去,躲在墙角偷听。 “......你们也是被家里老爷子硬逼著来的?” “可不是嘛!大清早我还搂著小丫鬟睡觉呢,直接被老爷子从床上揪起来,说昨儿射柳丟人现眼......” “彼此彼此。我家老爷子放了狠话,一个月之內在射不中,直接打断我的腿。” 刘峰撇撇嘴,什么射柳,分明是瞧出皇帝打算重新重用勛贵,提前筹谋,主动示好罢了。 哎,这会儿不怕了? 又来了一群人。 “哟,柳二哥也来啦!” “陈二哥!王二哥......” 刘峰差点笑出声,全特么是老二! “世兄昨儿得了个中等,日后要是抱得美人归,可得请咱们喝酒啊!” “屁!” “咋了?” “刚听的消息,荣国府的太夫人亲自去北静王府牵线做媒了。” “北静王府?不是说南安郡王世子......” “这下可有热闹看嘍!” “可不是嘛。贾家与两家皆是世交,明知南安郡王府早有心思,还偏从中插手搅局......哼~哼哼~~” 刘峰眉头紧锁,倒不是担心贾家惹上麻烦,而是水溶娶了甄家二姑娘,凭空多了一大助力。要是仇人真是他,往后就更难对付了。 “柳二哥,过几日小弟做东设宴,还劳烦二哥过来登台唱上两段。” “好说好说。” 姓柳,行二,还会唱戏,莫非是冷二郎? 刘峰悄悄探出头瞅了一眼,我去,还有天理吗?这哪像个男人啊! 等那群公子哥进了院门,刘峰才上前牵马回家。 ...................... 天太热了,刘峰迴到家一身汗。 刚进院门,刘全就迎了过来,递上两张礼单:“二爷,寧荣二府一早打发人送来了贺礼。” 刘峰把书本一夹,接过来看了几眼,没什么特別的,就是些京城土產和布料。 刘全又道:“荣国府管事还带了句话,过几天他家璉二爷亲自过来请您。” 刘峰点点头,径直走进了垂花门。 知了在树上扯著嗓子叫,刘峰踹了一脚,立马不吱声了。 掀开竹帘进了正房,顿时凉快不少。 地上摆著满满一盆冰块,丝丝白气裊裊升腾。 “香菱?” 刘峰把书本往茶几上一放,解开外衣往臥房走。 “呀!二爷回来啦。”香菱刚好出来,差点一头撞他怀里。 “去打水,我要洗澡。” “哎!” 有钱了,肯定要享受。 香菱跟刘峰睡,东屋閒著没用,就用大屏风隔开,做成了简易的碧纱橱,里头放了个大木桶洗澡,外边摆了张小床。 第42章 鹰犬就应该做些鹰犬的事情才对 洗完澡浑身清爽,刘峰往竹躺椅上一躺,啃著井水冰透的西瓜,享受著香菱轻轻扇来的凉风。 香菱轻摇团扇:“二爷,方才刘妈说,夫人娘家送来的料子里头有蝉翼纱,打算给二爷做两身衣裳,三伏天穿著也清爽凉快。” 刘峰翻了下眼皮,真能吹! 香菱见他不信,扯了扯身上的纱衫:“二爷摸摸就知道了,这还只是寻常纱料,穿著都格外凉快。” 刘峰扫了眼,没好气地:“肚兜露出来了。” 香菱脸一下红了,赶忙捂住衣服下摆。 “捂啥呀,又不是没见过。”刘峰隨口吐掉口中西瓜籽。 香菱脸更红了,连耳根脖子都染上一片緋红。 刘峰扔了西瓜皮,起身洗了把手,道:“回头让刘妈也给你做两身......” “不行不行!” 香菱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刘妈说了,这种上等布料,家里只有二爷才能穿。我穿这个就很好了,真的!” 刘峰笑著捏了捏她的脸蛋,香菱回了个甜甜的笑。 “二爷,我给你揉揉腿唄?” “不用,把那几本书拿过来。” “哦。”香菱转身把那几本书拿了过来,“武经七书?” “你认识字?”刘峰微微一愣。 “认识呀,怎么了?”香菱一脸呆萌。 刘峰眼珠子一转,轻咳一声:“我好些字不认识,你教教我唄。” 香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忍住。 刘峰刚要开口,门外传来婆子声音:“二爷,李总旗来了。” 香菱躲进臥房,刘峰才开口:“请进来。” 门帘一掀,李守田满头是汗走了进来:“大人......” “別急,先坐下吃块西瓜。”刘峰指了指凳子。 “谢大人!” 李守田躬身行了一礼,拿起一块西瓜坐下大口吃著,又抹了把汗:“大人先前吩咐,让我设法往荣国府安插眼线一事......” “办成了?”刘峰问。 李守田摇摇头:“贾家是世家大族,府中僕从皆是世代家奴,外人根本进不去。不过,我发现了南镇抚司在荣国府安插的眼线......” 刘峰没说话,等著下文。 “......这人不是荣国府家生子,是王家陪嫁过来的下人,夫妻俩跟著周瑞两口子当差。” 李守田咽下嘴里的西瓜,接著说道:“说来也巧,上次我跟著大人去锦衣卫衙门打点上差,正好见过和他接头的那个南镇抚司千户。” “南镇抚司的人?” 刘峰敲了敲躺椅扶手,道:“多给些银子,把人收拢过来,让他暗中充当北镇抚司眼线,把人拿捏住了。” “大人儘管放心。” 李守田扔了西瓜皮,抹了把嘴:“他是南镇抚司的人,锦衣卫的规矩门儿清,敢背叛北镇抚司,他全家都不得好死。” “小心无大错。”刘峰。 李守田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件事,南安太妃去了荣国府,不到一盏茶功夫就走了。” 顿了顿,“看样子,两家多半闹得不痛快。” 刘峰沉默片刻:“不管他,想办法安插几个眼线。” “是。”李守田起身走了出去。 刘峰往躺椅上一靠,慢悠悠晃著,不到一盏茶就离开了,贾家这么莽的嘛?还是说,这背后......他猛地坐了起来,皇帝!对,一定是皇帝! “二爷......”香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狗皇帝当真是又当又立,呸,噁心! 刘峰啐了一口,起身说道:“走,教我识字去......今晚咱们挑灯夜战!” ...................... 刘峰最近忙啊。天不亮就得起床,先去百户所点卯,隨后赶去武学听课。下午两处百户所轮流当值坐镇,夜里还得跟著香菱识字,忙得连坐梦春的功夫都没了。 终於熬到放学了,一群“二爷”抓起书包就衝出学堂,说说笑笑离开了武学。 刘峰跟老先生道別后,才提著布包慢慢走出去,远远跟在勛贵子弟身后。 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就別硬往一起凑。 武学五日轮休,明日十二號正好休沐,省得请假了。 天越来越热了,除了少数几个勛贵子弟,其他人全都坐著轿子。 这轿子可不一般,轿底摆著装满冰块的铜盆,坐在里面清爽无比。 不得不佩服有钱人,真特么会玩儿! 等刘峰走出武学,就剩那几个骑马的勛贵子弟在拴马桩前说笑了。 几人瞧见刘峰过来,只有那个被人称作“柳二哥”的青年点头,其他人全都直接牵马走开了。 刘峰也只点了下头。 他没猜错,对方正是人称冷二郎的柳湘莲。是理国公府旁支子弟,自幼父母双亡,性情放荡不羈,平日里喜好舞枪弄剑、唱戏,时常登台客串,多才多艺,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 刘峰牵上马,刚往前走几步,前方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抬头一看,是张来福。 张来福翻身下马,奔了过来,稟道:“大人,查到消息了。” “哪里?”刘峰眼睛一亮。 张来福:“西山。” “走!”刘峰翻身上马,策马朝著城外飞奔而去。 刘峰一直没忘皇帝调他进京的目的,暗中四处探查。 他没跟著司礼监、北镇抚司的路子,去查拐子和私自净身太监,而是从出宫老太监身上下手查。 按照规矩,太监年老体衰后,全都要放出宫去。回原籍不现实,就算家里还有亲人,也会被旁人看不起、处处排挤,在家待不长久,最后多半还是会回到京城。 京城的老太监大致分三类:身居高位、早年有权势者,出宫后自建宅院,僕从伺候,安享晚年。没钱的,一部分寄居朝廷开设的安乐堂,由官府收留赡养。大多数底层太监,只能投靠寺庙暂住,靠著香火钱和一点积蓄勉强餬口。 不过也有少数例外,有些有权势的大太监,出宫之后反倒选择住进寺庙。一辈子身处深宫勾心斗角,內心终日不安,唯有守在佛祖身旁,心里才能安稳踏实。 这类老太监门路极广,人脉错综复杂,想举荐几个小太监进宫当差,易如反掌。 刘峰怀疑,有些男童被人抚养长大,然后通过这种途径送进宫,正规渠道净身,暗中潜伏下来。 张来福勒住马,抬手指向远方:“大人,就是那座寺庙。” 刘峰接过他递来的千里镜,望去。 路上,张来福仔细讲了,不同於京城的寺庙,西山这座庙是太上皇在位时,几个老太监凑钱修建。 此地深隱山林,远离京城尘囂,颇有点清净避世的意味。 刘峰打量著寺庙周边,边问:“怎么安排的?” 张来福回道:“怕惊动对方,弟兄们都藏在另一处山头,等天黑动手。” 刘峰放下千里镜:“还有两个多时辰才天黑,时间太长,容易出事。” 张来福面露迟疑:“还有不少官家女眷在这儿上香祈福呢。” 刘峰笑了:“我们是什么呀?我们是朝廷鹰犬啊。鹰犬就应该做些鹰犬的事情才对......” 第43章 王夫人:欺人太甚 西山是皇家与官宦大户的避暑胜地,同时也是上香祈福的好去处,且別院多建在寺庙旁。 荣国府在西山也有一处別院,王夫人应娘家嫂子邀约,带著儿子来此上香祈福,避暑。 这一带的寺庙常接待大户人家女眷,特意单独设了清净茶房和雅间,专供女眷上完香后喝茶歇息閒谈。 雅间,王夫人放下茶碗,隨手拿起茶几上的佛珠捻动,笑著对旁边王子腾夫人说:“你若不遣王礼去送帖子,我原也打算寻个由头出来,过了明天再回去。” “这话怎讲?”王子腾夫人。 “明日东府设宴,要款待林家那边的人。到时候肯定要去给老太太请安,我实在不愿见林家的人。” 王夫人面露不屑,“区区一个从六品小官,也配踏入国公府门庭?贾珍、贾璉两个下流种子胡闹也就罢了,偏老爷竟也跟著掺和,真是越老越糊涂。” 王子腾夫人暗暗一笑,什么国公府,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 王夫人往椅背上一靠:“宝玉舅舅最近忙什么呢?” 王子腾夫人脸色不好看了:“还能有什么事,整日被那些腌臢丘八处处刁难。你兄长因为这事,都被皇帝数落好几回了。” 说到这里,火气翻涌,满心气愤:“说到底都怪你们家老太太!当初她若肯出面,同其他家通个气,你兄长怎会迟迟握不住京营兵权?平日里张口亲戚闭口情面,真到要紧关头半点不肯相助,算什么亲戚!” 王夫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低著头一言不发。心道若非当初你们一声不吭就背叛了废太子,贾家也不至於落得如此下场。还好意思张口让贾家帮忙坐稳京营节度使一职......要是换作她,自认是张不开这个嘴的。 王子腾夫人自知方才失言了,忙岔开话:“甄家和北静王府联姻的事怎么样了?” 王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两家都是贾家世代交好的老亲,只认老太太,不会凭著一封信就帮王家。” 心思被戳破,王子腾夫人脸上一阵尷尬,端起茶抿了口,才笑道:“我还不是替你兄长著急。如今外头都在传,皇上打算重用北静王。要是能得他帮忙,在皇上面前多说几句好话,你兄长的位子就能坐稳了。” 王夫人没吱声,慢慢转动念珠。 一丝不快在眼底一闪而过,王子腾夫人很快又换上笑脸:“不方便就算了。对了,现在兵部是承恩公说了算,新官上任,理应上门孝敬。人家是当朝国舅,寻常物件入不得眼......” 王夫人直接打断她:“还差多少?” 王子腾夫人伸出一根手指:“不多,一万两就行。” 王夫人手里转著的佛珠猛地一顿,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王子腾夫人没料到王夫人答应的这么干脆,心里顿时后悔起来,早知道就该再多要些。 “听说老太太又往南边写了封信。”王夫人。 “亲上加亲?” “不清楚,不过得提防著点。” 王夫人指尖缓缓捻动念珠,“宝玉生来便是福泽深厚的命格,不能娶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拖累终身。” 福泽深厚? 王子腾夫人嘴角一撇,心里很是不屑。 王夫人沉默片刻:“让薛家进京。” “薛家?”王子腾夫人微微一怔。 王夫人:“宝丫头今年十三岁了。” 王子腾夫人眼神一动:“不是说宝丫头要进宫选秀的吗?” 王夫人转著佛珠:“秀女,家世要清白。” 王子腾夫人不解:“薛家是皇商,家世自然清白......”说著猛地反应过来,吃惊地看著王夫人。 王夫人看在眼里,淡淡道:“薛家的家產钱財,本就该为王家所用。” 王子腾夫人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你兄长......” 王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王子腾夫人瞬间脊背发凉,好一对心黑手狠的兄妹,为了图谋薛家家財,竟算计自家亲妹妹! 王子腾夫人端起茶连喝了好几口,压下心头波澜,又问:“你当真看上宝丫头了?” 王夫人没答话,只是慢悠悠端起茶碗。 都是千年的狐狸,王子腾夫人立马明白了,是想拿宝丫头当棋子,跟老太太打擂台。 商贾人家的女儿,想嫁入勛贵世家做正妻,痴心妄想。 俩人各藏心事,屋里只剩喝茶声。 突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撞开。 周瑞家的满头大汗闯了进来,嚷道:“不好了!宝二爷挨打了!” 王夫人慌忙站起身:“什么?” 王子腾夫人也站了起来:“怎么回事?王礼没跟著?” 周瑞家的喘著气:“大少爷护著宝二爷,也被打了。” 王夫人眼中冒火:“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快去山门外叫人,全部打死!” 王子腾夫人赶紧追问:“什么人这么大胆?” 周瑞家的声音发颤:“北、北镇抚司的人。” 王夫人跟被掐住脖子的母鸡似的,光张嘴不出声,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半晌,王夫人才气急败坏地:“他们凭什么动手打人?” 王子腾夫人也看著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咽了口唾沫:“北镇抚司的人突然闯进庙里,混乱中推倒了一个姑娘......宝二爷心善,上前把人扶起来,斥责了北镇抚司的人几句,挨、挨了两记耳光。大少爷上前表明身份,也挨了一巴掌。” “走,瞧瞧去。”王子腾夫人刚拿起桌上的帷帽,就听外头大声喊道:“北镇抚司办案,全都待在屋里不许动,违者格杀勿论!” “欺人太甚!” 王夫人气得眼睛都红了,一把將念珠狠狠砸在地上,散落一地。 ...................... 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刘峰正打量著这位传说中的神瑛侍者。 刘峰不认识贾宝玉,但认得王礼。 王礼把他护在身后,小廝喊他“宝二爷”,加上一身骚气大红衣裳、大脸盘子,还带著脂粉气,一准是这货! 还別说,这货长得確实可以。这眼睛,这鼻子,这脸蛋...... 刘峰差点笑出声,白嫩的脸蛋上印著两处通红掌印,深浅规整,分毫不差。 专业的事果然还得专业人来办,回头一定要重赏出手之人。 王礼早就认出了刘峰,却因担心这事牵连到王家,假装不认识,打算把事情糊弄过去。 张来福这时快步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大人,人抓到了,就在禪房。” 刘峰轻轻点头,扫了眼大脸宝,对身旁小旗说:“別为难个孩子,放了吧。”说完转身走向禪房。 王礼闻言心里一松,伸手在贾宝玉眼前晃了晃:“宝玉......” 贾宝玉眼神呆呆的:“姑娘没事吧?” 王礼差点气歪鼻子,人姑娘早被家人接走了,还一口一个姑娘。 越想越生气,抬手就是一巴掌。 贾宝玉“哎哟”一声醒过神,捂著脸叫疼,眼泪都出来了。 王礼没空管他,拽著他就往后院雅间走...... 第44章 意外收穫 禪房门敞开著,张来福挎著刀站在门口。 屋內,一个没有鬍子的老和尚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双眼紧闭,口中默念佛经。 刘峰拖过把椅子坐到老和尚身旁:“心不善,拜再多佛也没用。” 老和尚依旧双眼紧闭。 刘峰:“修行修的是一颗心,心术不正、品行不端,你拜谁都没用。” 老和尚诵经声微微一顿,片刻后又继续默念。 “你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欲望?” 见老和尚还是不答话,刘峰笑了笑:“人吶,作恶时,从不相信有什么阴私报应;求平安时,却希望有神佛。坏事不信举头三尺,好处却盼天赐福佑......心若不善,求神拜佛也是空。心若坦荡,不拜神佛也有路。別等到大祸临头,才知道后悔!” 见老和尚还是一副死鸭子嘴硬,刘峰没了耐心,反手就是一巴掌。 老和尚摔倒在地,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刘峰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看著他:“別以为伺候过太上皇,就没人敢动你!” 说著又是一巴掌,“老实交代,不然......”忽然想起电视剧里的情节,大喊一声,“张来福!” “大人!” 张来福立刻拔刀衝进来,“是砍头,还是断手脚?” 老和尚眼一闭,耍起了光棍儿。 刘峰气笑了,对张来福说:“去,仔细搜搜,把他那宝贝找出来。” “宝贝,啥宝贝?”张来福一脸懵。 刘峰指了指老和尚胯下。 张来福先是一愣,接著一脸坏笑:“老东西,再不老实交代,老子就把你那玩意儿剁碎餵狗,让你下辈子都当不了男人!” 老和尚嚇得赶紧睁眼:“別別別,我说!我说!” “还不快说!”张来福眼一瞪。 老和尚有点懵:“说、说什么啊?” 这下轮到刘峰懵了。 张来福挠挠头:“大人,您好像確实没问......” ...................... 雅间这边,本就不喜刘峰的王夫人,这下更是恨得牙痒痒。她搂著大脸宝,一口一个“心肝儿肉”叫著,还时不时数落咒骂刘峰。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一旁的王礼憋著笑,早听说姑妈娇惯表弟,亲眼看见还是忍不住想笑。 王子腾夫人怕他笑出声,到手的银子飞了,忙开口:“出去打听打听,看看什么时候解除戒严。” “是。”王礼转身跑了出去。 “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夫人咬著牙,“回京找老太太说理去,明天非得让他给一个交代不可!” 王子腾夫人嘴角一撇,交代?你以为你是谁啊?没治你阻挠皇命差事的罪过,都算是便宜你了。 “走,收拾收拾咱们回京。” 王夫人扶著贾宝玉起身,却被王子腾夫人拦住了,“北镇抚司办案,向来行事縝密严守机密,估计日落才能解除戒严。” 王夫人皱眉:“今日不能回京?” 王子腾夫人点头:“就是不让城外人回京,以免消息走漏。” 话未落音,王礼从外头走了进来,道:“刘峰走了......说是可以在寺里隨意走动,太阳下山后才能离开。” 一声冷哼,王夫人拉著贾宝玉坐下,对王礼道:“明天一早咱们就回京。” “是。”王礼苦笑著退下。 王子腾夫人很是不屑,什么名门世家小姐,心胸竟这般狭隘。大好人脉不知顺势结交,反倒去交恶。 她眼珠一转,明天或许可以跟著一道去荣国府,借著贾家这层关係,攀攀交情。 北镇抚司耳目遍布、消息灵通,往后用得著的地方多著呢。 刘峰还不知自己被豪门贵妇惦记上了,这会儿正拼命往回赶呢! 从老和尚嘴里打探出了消息,京城一个老太监,三年前曾经他手举荐了两个年轻人进宫,壹佰两一个。 不光是他,早年有权有势的老太监全都干这种勾当,早就形成完整產业链了,难怪宫里漏得跟筛子似的。 ...................... 入夜后,紫禁城一片漆黑,唯有乾清宫依旧亮著灯。 延康帝大步走了进来,戴权提著灯笼跟在后头:“皇上慢点,小心脚下。” 延康帝径直走进了上书房:“刘峰送来的密匣呢?” “御案上呢。”当值大太监躬身退了出去。 延康帝看了一眼,转身走到墙角柜子前,取下腰间的钥匙,打开了左边的柜门,里面密密麻麻悬著各式钥匙,每把钥匙上方都贴有名签。 延康帝取下標註刘峰的钥匙,回到御案前,打开了匣子。 看完审案记录和供词,延康帝满意地点点头:“刘峰这书没白读。” 隨手递给戴权。 戴权躬身接过仔细翻看,道:“老奴这就去抓人,严加审问,查出幕后黑手。” 延康帝摇摇头:“把人给刘峰送去。” 戴权不敢多言,应声退下。 延康帝把钥匙放回柜子,目光落在刘峰的名签上,喃喃道:“但愿这把刀,別太早折断了......” ...................... 百户所,送走戴权乾儿子,刘峰骂骂咧咧回到监牢。 狗皇帝这是真把他当刀使,还是核动力,不带休息的那种。 老太监这几年一共往宫里送了五个人,净身死亡率太高,就活下来一人。最后一次与对方见面还是一年前,线索早就断了。只能从这个小太监身上找线索。 还没等刘峰说话,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人吧!” 刘峰有点蒙。 小太监:“我是被逼的,那帮韃子抓走了我的弟弟,拿他要挟我。” 韃子?刘峰眼睛顿时亮了,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 “笔墨纸砚!” 小太监说,书吏飞笔疾书,刘峰眼睛越来越亮...... “大人,求您救救我弟弟,我们家就指望他传续香火了!” 看完口供,刘峰看了眼男人,为了给年幼的弟弟爭取一线生机,竟愿意进宫当太监,这般手足情深,实在令人唏嘘。 將口供折好,刘峰:“你怎么確定你弟弟还活著?” 男人:“月初我跟著乾爹出宫买避暑药材,远远瞧见我弟弟了。” 刘峰点了点头,韃子在宫里安插的眼线肯定不止一个,要是等天亮再上报,难保不会走漏。 这时王大牛走了进来:“大人,都准备好了。” 刘峰想了想:“披甲,带上手弩。” “是。”王大牛转身大步离去。 刘峰突然想起:“你怎么没跟司礼监的人说?” 男人沉默片刻:“我要是说了,他们定会用酷刑折磨我们兄弟,让我们生不如死。” 刘峰也默了一下:“就算把你弟弟救出来,司礼监也不会放过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 男人突然笑了起来,眼泪都出来了,“自从被抓,我就知道难逃一死。宫里和韃子,都不会放过我们......” 说著重重磕了个头,“只求大人......把我兄弟二人埋在一块儿。” 刘峰转身走了出去。 “给他备些好酒好菜。” “谢大人!” 第45章 八大胡同 农历五月十一的月亮快圆了,又大又亮,斜掛夜空,月光静静洒落在东城大街上。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敲著梆子离去,两名步军衙门巡夜兵卒接踵而来。俩人边走边閒聊,往街里头走去,时不时提著灯笼往胡同里张望巡查。 “过了二更,还敢在街上走动的,除了打更的,就两种人,一种就是咱们,还有......” 年长的兵卒一手提著灯笼,一手伸出拇指正要往下说,忽然察觉身旁胡同里气氛不对劲,当即反手按住腰间刀柄,慢慢把灯笼往前递了递,低喝一声:“出来!” 年轻兵卒唰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胡同,慢慢往前走去。 灯笼微光缓缓探进胡同深处,只见里头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锁子甲在灯光下泛著寒光。 人群最前头,身著副千户官服的刘峰静静站著,目光沉沉地盯著俩人。 年长兵卒一眼认出那身官服,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灯笼“哐当”掉落在地,声音都发颤了:“是北镇抚司办案!” 说完也顾不上別的,拽著年轻兵卒转身就跑。 地上的灯笼燃起明火,火光摇曳间,刘峰缓步从胡同里走了出来。 他抬手轻轻一摆,身披锁子甲的王大牛立刻提刀快步衝出,朝著斜对面的街巷奔去,十二名全副武装、出身边军的锦衣卫紧隨在后。 刘峰这几天的学不是白上的,他把学堂里教的,再糅合自己前世服役的经验,琢磨出了一套专门適合巷战的打法。 前排四名刀盾兵,构成移动掩体,负责顶住正面防线。 中排四名弩手,负责远程压制,提供火力覆盖。 后排四名长枪兵,伺机突进,收割输出。 负责打探情报的锦衣卫早已隱在墙角暗处,等王大牛带人赶到,才从黑影里现身,伸手指了指院门后方两处位置,示意里面有人。 王大牛手一挥,两名刀盾兵举著盾牌,猛力朝院门撞去。 “咔嚓!” 门閂断裂,两名刀盾兵顺势衝进院內,立刻向左右分开,把中间通道让了出来。 院里的两名韃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紧隨而至的弩手当场射杀。 弩手一轮射完,並没有急著衝进垂花门,而是原地等待刀盾兵上前推进。 刀盾兵再次率先衝进门內,屋里听见动静的韃子立刻衝杀了出来。韃子异常凶猛,可对上全副武装、配合嫻熟的锦衣卫,不过是蚍蜉撼树! 整场战斗打得乾脆利落、行云流水。 刀盾兵举盾稳稳挡住韃子的攻势,弩手迅速跟进,射杀韃子,长枪兵在一旁伺机出手补杀,推进得又快又稳。 屋里的韃子刚一露头,立刻就被弩手射杀。 战场转移至屋內,长枪兵配合著刀盾兵,刚一进屋就锁定了房樑上藏著的韃子。 那名韃子纵身从樑上跳下,举刀就要劈过来,刀盾兵见状立刻往两边让开位置,长枪兵挺枪迎上,將其扎了个透心凉。 刀盾兵分头搜捕残余敌人,有个韃子躲在柜子后头,突然抄起凳子偷袭一名刀盾兵,隨后趁机翻窗往外逃窜。结果被刚好走进院子的王大牛一脚狠狠踹翻,成了俘虏。 不出片刻,这座院落便重归死寂。 刘峰在张来福等人的簇拥下走进院子,四下扫了眼,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微微頷首。 王大牛捧著个木匣子快步走了过来,“大人,在墙角暗格里找到的。” 刘峰掀开匣子,最上头放著一封信。拆开一瞧,满纸鬼画符,根本看不懂,只好揣进袖子里。 又从匣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回不全是鬼画符了,还附带著一份简单的地形图。 刘峰仔细瞅了瞅,顿时乐了,这不就是八大胡同嘛! 这会儿的八大胡同还不是“大爷,来玩儿啊”的风月之地,是京城戏班扎堆的地界,正经的文化聚集地。 那一片酒楼、茶馆、戏园一家挨著一家,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和富商都爱在这儿聚会应酬,是上流圈子社交往来的好去处。 韃子的上头藏在八大胡同? 具体位置呢?总不能把整个八大胡同全围了,挨个儿搜查吧? 先不说费事折腾,一旦动静闹大、打草惊蛇,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大乱子。 若是有龙子龙孙、达官贵人夜宿戏园,卡一下脑袋搬家,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时,一名小旗急匆匆走了过来:“大人,那韃子咬舌了。” 刘峰一拧眉,咬舌虽说不至於当场毙命,可人却不能开口说话了,又没人能看懂这些鬼画符...... 旁边的张来福眨巴著小眼睛,凑了过来:“大人,这边没找到那小太监的弟弟......” 刘峰稍一打愣,瞬间就明白了:“你立刻回百户所,把人带到八大胡同去。我带人在外边等消息。” 又补了一句:“换上便服。” “是。”张来福转身大步离去。 ...................... 八大胡同其实就是个统称,指的是前门外面、大柵栏南边那一大片地界。 里头胡同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挨在一块儿,条条都能互通连成一片。 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掛著灯笼、彩灯,整片区域灯火通明,跟白天似的。 达官贵人、文人富商晚上都往这儿聚,喝酒听戏、会客应酬,整夜都热闹得很,是京城有名的不夜之地。 柳湘莲之所以在外头落了个浪荡子的名声,除了爱登台唱戏、风流不羈之外,还因为他常流连八大胡同一带的戏园,整日和伶人戏子廝混相交,称兄道弟,行事半点不拘世俗礼法。 最近一阵子,理国公府那边硬逼著柳湘莲去武学念书。 这天儿又格外燥热,下午还得苦练骑射、刀枪各样武艺,把他累得够呛,连著好几天都没来八大胡同这边了。 今儿是陪好友琪官过来赴宴,酒喝多了,去茅房方便一下,顺便透透气。 柳湘莲胃里难受,打算去胡同夜市的摊子上,寻碗香片茶,解解酒。 刚踏出戏园院门,冷不丁就撞上了个人。 柳湘莲忙说了句“对不住”,可对方压根没理会他,直接领著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进了戏园。 大晚上戴著斗笠,有病吧? 柳湘莲撇撇嘴,突然想起了,方才和自己相撞的人,不是刘峰手下的锦衣卫狗腿子吗? 他在武学撞见对方好几次,大热天跑来给刘峰牵马,油嘴滑舌的,他打心底不喜欢,因此记得格外清楚。 大晚上来八大胡同做什么?查案? 柳湘莲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周遭,立马察觉不对劲。胡同里莫名多了不少人,一个个眼神都若有若无往戏园院里瞟,还有好几个人怀里揣著包袱,鼓鼓囊囊的。 是腰刀! 柳湘莲的酒意瞬间醒了,担心待会儿锦衣卫动起手来,琪官在混乱中受伤,立刻冲了进去。 第46章 出来混要有势力 刚一踏进大厅,小太监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弟弟,满脸倦色,累得眉眼都耷拉著。 小太监心里发疼,把张来福叮嘱的话拋到了脑后:“小虎!” 正低头给客人续茶水的小虎下意识转头,铜壶里滚烫的开水一下子浇在了客人手上。 客人疼得“哎哟”一声,猛地站起身:“你他嘛眼瞎啊!” 一巴掌扇在了小虎脸上。 小虎年纪小,踉蹌著摔倒在地,手里的铜壶也脱手飞了出去,滚烫的热水四下泼洒,周遭坐著的客人全都遭了殃,一时间痛呼惨叫此起彼伏,整个大厅瞬间乱作一团。 这边闹出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柜檯后的管事。 管事刚走出柜檯,一眼就看见摘了斗笠、衝上前搀扶小虎的小太监,还有慢了一步的张来福。 管事的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后院跑。 张来福瞅见了:“別让他跑了!” 跟在身后的两名锦衣卫立刻扑了上去。 管事的扯著嗓子大喊:“快跑!有官兵来了!” 这一嗓子,整个大厅先是一静,隨即立马炸开了锅。 心中有鬼的,生怕惹上麻烦的,一窝蜂朝著门口衝去,逃离这里。 张来福想掐死小太监的心都有了,却顾不上对方。他扫了眼被按在地上的管事,脚下发力,纵身一跃撞破窗户,来到了院中,对著从院外匆匆赶进来的锦衣卫喊道:“发信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早已准备好的锦衣卫立刻从腰间牛皮纸筒里抽出一支信號,晃著火摺子点燃引线。 嗖的一声,信號直衝夜空,紧跟著砰地炸开,放出璀璨的火光。 张来福抬脚就把一个从大厅里慌慌张张挤出来的客人踹翻在地,厉声大喝:“北镇抚司办案!所有人都靠墙蹲下,不许乱跑!” 人都是不信邪的,又心存侥倖,这么多人一块儿往外冲,锦衣卫未必能拦得住自己。 眼看人群依旧乱糟糟往外疯涌,张来福怒了,抬脚直接將一人踹得倒飞出去,又隨手揪住一人,抡起往人群里砸去,撞倒了一大片。 这时大厅里又涌出来一拨人,张来福大步上前,一手拎一个,跟拎小鸡似的,全都摜在地上,大声喊道:“全都给我站住,靠墙蹲下!” 说著伸手攥住一个汉子的领口,正要把人往后摔在地上,不料手腕反被对方死死扣住。 正是柳湘莲,张来福並没认出,抬手一拳,直捣柳湘莲面门。 柳湘莲眼疾手快,手腕猛地借力一拧,轻巧卸开张来福这记直拳,顺势侧身避过攻势。 张来福先是一愣,隨即又是一拳,再次落空后,立刻沉腰扎步,接连使出连环拳脚,招招刚猛狠厉,带著边军的硬功底,拳风呼呼作响。 柳湘莲身手沉稳灵动,不跟他硬拼蛮力,闪转腾挪间,总能堪堪避开要害。瞅准张来福招式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破绽,柳湘莲陡然侧身欺近,手肘轻撞张来福肋下,跟著脚下一记绊腿。 张来福重心一失,身子不由得往前踉蹌,柳湘莲顺势扣住他肩头往下一压,只听闷哼一声,张来福当场被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大胆!” “放肆!” 两名锦衣卫持刀扑了上来,周围客人嚇得四散而逃。 柳湘莲见状急忙撒手,反手一把將身后的琪官推到一旁,自己顺势就地翻滚躲开,堪堪避过劈来的两记刀锋。 两名锦衣卫再度抢步上前猛攻,柳湘莲被逼得没法,唰地抽出腰间软剑,缠斗在一起。 双方身手差距悬殊,不过几个回合,两名锦衣卫手里的刀便被挑飞,人也接连被踹翻在地。 好在柳湘莲並未下重手,点到为止。 就在这时,后院骤然响起一片喊杀声,门外也传来了整齐的鎧甲碰撞声。紧跟著一队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冲了进来,依旧是刀盾兵在前,弩手居中,长枪兵紧隨在后。 见援军赶到,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张来福一指柳湘莲,喝道:“拿下!” 柳湘莲手中有兵器,弩手抬手就是一箭,两名刀盾兵快步冲了上去。 “噹噹噹噹——” 柳湘莲手中软剑舞得密不透风,將射来的弩箭一一挑飞。可还没等他喘口气,两面盾牌狠狠撞在了他身上,整个人瞬间被撞得腾空飞起,重重摔落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两根长枪朝他胸口扎了过来,情急之下不知从哪里迸出一股力气,猛地翻身就地一滚,堪堪躲过。 两根长枪狠狠扎进泥土里。 “快住手,他是理国公府的子弟!” 一个好听的声音突然响起,张来福回头一看,正是方才被柳湘莲一把推开的琪官。 张来福不发话,攻势依旧不停。 另外两名长枪兵的攻击到了,直接封死了柳湘莲所有退路。无论往哪边滚,都会被扎一枪。 琪官急了:“我是忠顺王府的人!” 张来福这才开口:“慢著!” 已经迟了,只听噗嗤一声轻响,长枪扎在了柳湘莲身上。 好在柳湘莲求胜欲强,拼著余力往旁多滚了些,加上长枪兵闻声下意识偏了偏,最终扎在了肩头,算是有惊无险。 后院喊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后,刘峰缓步走了出来。 八大胡同早已被层层封锁,信號冲天而起的剎那,四面埋伏的锦衣卫立刻蜂拥而至,把整座戏园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打算从后门逃走的韃子刚衝出去,就迎面撞上包围圈,面对人数、装备都占优势的锦衣卫,没片刻功夫便被尽数拿下。 见刘峰来了,张来福赶紧迎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又抬手指了指柳湘莲和琪官。 刘峰扫了一眼受伤的柳湘莲,没说话,目光转向琪官,微微一怔,不由想起那句诗: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明白刘峰是领头的,琪官走了过来,躬身行了一礼:“这位大人,在下是忠顺王府的琪官,这位是理国公府的柳湘莲柳二爷,我二人绝非歹人。” 琪官? 刘峰仔细打量,难怪能將大脸宝迷得神魂顛倒,连裤腰带都送给了人家。这容貌身段,就是大多数女子见了都要自愧不如、暗自惭愧。 张来福怕连累刘峰惹上麻烦,忙道:“大人,小的这就亲自把人送回去,登门赔罪道歉......” 刘峰手一抬:“伤口处理下,明天通知两家来领人。” 清楚刘峰的脾气,更明白是在护著他,张来福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高声应下。 刘峰一直记著从前听过的一句电影台词“出来混要有势力”,明白一个人本事再大也撑不起局面,得有自己的班底势力,所谓势力,说白了就是死心跟著自己的手下弟兄。 別说他和忠顺王府、理国公府本就没什么交情利益,就算有,也得站在张来福这边。 手下人心是立身的根基,万万不能自毁根本。 就在这时,王大牛急匆匆跑了过来,一脸兴奋:“大人,咱们发財了!” 刘峰横了他一眼:“把这些人的身份挨个给我核实清楚,要是跑了一个嫌犯,腿给你打折了。”说完转身去了后院。 王大牛一脸苦相。 张来福满脸幸灾乐祸:“让你嘴上没个把门的,该!” 王大牛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踹了旁边一个客人,凶巴巴喝道:“老实交代,你是做什么的?敢有半句假话,腿给你打折了!” 张来福笑著摇摇头,回头对身后的锦衣卫说:“去找个大夫过来。” 第47章 甩锅忠顺王府 王大牛说得一点儿没错,这下真发財了! 锦衣卫从地库里一口气抬出十几个大箱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现银,清一色五十两一个的银锭。 一箱就装3000两,算下来足足將近四万两银子! 除了现银,地库里还翻出各式各样的綾罗绸缎、织锦云缎、貂皮狐皮等上等皮草,以及不少珍奇古玩、名家字画。 这还单单只是地库里的存货,各处房间里的陈设摆件、细软財物还没算进去。 一句话,此次抄家挣大发了! 刘峰砸了咂嘴,这八大胡同不愧是出了名的销金窟......唉,这些珍奇古玩、名家字画不会是韃子用来贿赂朝中官员的吧? 还真有可能! “大人......” 李守田急匆匆走了过来,“招了。这儿只是韃子的一处联络点,平日里就用来打探收集情报,顺带敛財牟利,其他各处窝点的人,逢五定时来这儿取情报、领银子。” 刘峰暗道一声可惜,不能顺藤摸瓜,端掉大鱼。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功劳够往上挪一挪,升任千户了。 李守田左右扫视一圈,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大人,这事怕是有点棘手了......” 刘峰转头看向他,等著下文。 李守田:“先不说等到天亮,西山那边那些官员家眷一进京,把事往外一捅,幕后黑手必定提前察觉,趁机抹除痕跡、收拾首尾......” 顿了顿,“就算那些人不进京,消息也会传到城里来。” 刘峰点点头,想借著老太监这条线索顺藤摸瓜往下查,是行不通的了。 “还有韃子这边。旁人全都能先扣下,甚至直接封死整个八大胡同,把消息死死按住不往外泄。可偏偏牵扯上了忠顺王府......那可是当今圣上的弟弟,出了名的难缠不好惹。真要是扣押了王府的人......” 李守田摇了摇头。 刘峰在心中默默朝老天竖了个中指,说好的主角光环呢?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法子,居然全都成了一锤子买卖! 就在这时,一名小旗匆匆奔来稟报:“大人,那弟兄俩自尽了。” 刘峰先是一愣,隨即长嘆一声。这世道,人命当真轻如草芥。 前院忽然传来了爭吵声,刘峰凝神侧耳听了片刻,转身朝前院走去。 刚走没几步,迎面就撞上赶来稟报的锦衣卫。 “大人,是忠顺王府的人,说是来接琪官回府的。” 刘峰皱了皱眉,大半夜的来接人,难不成离了琪官,忠顺王寢食难安? 想到这儿,刘峰顿时来了精神,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起,瞧这架势,忠顺王和这个琪官的关係,不一般吶! “放肆!我可是奉了王爷的王命......” “你大胆!北镇抚司拿人办案,敢再往前挪一步,老子剁了你!” 刘峰嘴角一抽,王大牛这憨货,什么狠话都敢往外撂! “你......我不跟你胡搅蛮缠。去,把你们副千户叫来,我只跟他说。” 刘峰闻言笑了笑,果然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 戏园门口,王大牛手按刀柄,脑袋昂得高高的,两眼死死盯著对面八字鬍男人。 八字鬍气得吹鬍子瞪眼,偏偏半点法子也没有。 刘峰刚要走出大厅,一旁眨巴著小眼睛琢磨半晌的李守田,赶紧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峰迴头扫了他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李守田嘿嘿一笑,忙跟了出去。 八字鬍不认识刘峰,但认识那身官服,大声说道:“刘副千户,下官奉王爷之命前来,有一事相求。看在王爷的面子上,还请刘大人做主成全。此事不光王爷记著人情,下官也感激不尽!” 说罢,对著刘峰拱了下手。 刘峰脚步猛地一顿,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姿態还刻意放低,实则藏著刀。打著王命的旗號,反倒要他一个副千户点头做主,几个意思?他这个副千户比王爷还牛逼?! 心中冷哼一声,刘峰走上前,只双手一抱:“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吩咐?望大人宣明,下官好遵諭承办。” 见刘峰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八字鬍手一抬:“也不必承办了,只要刘副千户一句话,事情就完了。” “请大人言明。”刘峰。 八字鬍伸手指向琪官:“此人名叫琪官,是我们王府唱小旦的戏子,平日里常在王爷跟前伺候,机敏懂事、谨慎老诚,甚合王爷意,身边断断少不得这人......因此恳请刘副千户高抬贵手,把琪官赐还,下官感激不尽。” “现在就要带人走?” “正是。” “明日不行?” “不行!” 刘峰盯著他:“你可知北镇抚司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八字鬍皮笑肉不笑。 刘峰:“若是走漏了风声,你担得起责吗?” 八字鬍脸一沉:“你是要同王爷过不去?” 刘峰:“不敢。北镇抚司乃皇上亲军,办的是皇家差事。大人为何非要同皇上过不去?” 八字鬍变了脸色,咬了咬牙,一跺脚:“走!”说著就要走。 “拦下!”刘峰大喝一声。 唰的一片抽刀声,门外的锦衣卫全都抽出了腰刀,將八字鬍和几名王府侍卫团团围住。 几名王府侍卫立刻拔出腰间佩刀,把八字鬍护在了中间。 八字鬍脸色铁青,厉声呵斥:“好大的胆子!你们想造反不成?” 刘峰被气笑了。 一旁的李守田开口解释:“北镇抚司的规矩,为防消息走漏,还请大人暂且留步,委屈片刻。” 八字鬍:“我若是不呢?” 李守田不再多言,手一挥:“把他们的兵器全都下了!” “我看谁敢动手!” 八字鬍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箭,高高举起,厉声大喝:“持此令箭,便等同於王爷亲临!尔等竟敢以下犯上,是想造反吗?” 眾锦衣卫都看向刘峰,若是一般王爷,他们可以不理会,可忠顺王不行,不仅是皇帝的弟弟,还掌管著步军衙门,这个面子得给。 见没人敢上前,八字鬍一声冷笑,正要离开,忽然瞥见一旁的琪官。 “滚开!” 八字鬍借著令箭的威势逼退拦路的锦衣卫,一把拽过琪官,就要离开。 “放手!” 突然一把刀架在了八字鬍脖子上,是王大牛。 刘峰嘴角一抽,这憨货怎么这个时候犯起倔来了!赶紧给李守田递了个眼色。 李守田立马上前,一把夺下了王大牛手里的刀。 八字鬍鼻孔里冷哼一声,拽著琪官走了出去。 “大人......” 王大牛还想去追,李守田忙拦住,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大牛不解:“为什么?” 李守田翻了个白眼:“这八大胡同里堵住了不少王公大臣、高官显贵,不可能一直封锁。出了这档子事,正好顺水推舟把戒严撤了,既不用担责,也不会得罪那些权贵。” 王大牛这才点了点头,又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狗仗人势的玩意儿。” 刘峰说话了:“三更了,赶紧清理,儘早解除戒严,別耽误了明日的早朝。” 一阵鬨笑。 卯时上朝,官员四更就得赶到午门外候著。 刘峰转头看向已经包扎好伤口的柳湘莲,想了想,对张来福:“安排几个人,把柳公子送回去。” 柳湘莲胳膊抬不起来,只能轻点了点头:“多谢刘大人。” 刘峰微微頷首,心中嘆了口气,又是个不眠之夜啊! 他得连夜整理东西,赶在天亮之前进宫...... 第48章 太监克星 “咚——” 最后一记景阳钟声迴荡在紫禁城上空,天大亮了,早朝要开始了。 乾清宫正殿,王公大臣没等来皇帝,反倒衝进来一队北镇抚司番子,二话不说,將殿內几名执事太监给拖了出去。 有个执事太监只是问了句“干什么”,便被番子当场拧断了脖颈。 所有人都懵了,杀鸡儆猴?! 倒是几位被堵在八大胡同的王公大臣,心里已经猜出了几分端倪,却全都揣著明白装糊涂,谁也不开口,怕丟人。 没了执事太监,御史还在,没人说话,只能干等著。 终於,后殿传来了脚步声。 戴权走了进来,清了清嗓子:“皇上有紧急要务处置,今日早朝就散了吧。有什么事,內阁先商议一下。”说完转身走了回去。 殿內一下子炸了,什么事竟能让皇帝停了早朝? 走出乾清宫,眾人又吃了一惊。到处都是北镇抚司的番子,或押著瑟瑟发抖的太监,或抬著盖了白布的太监尸体,脚步匆匆地来往穿梭,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压抑的血腥味。 一打听才知道,皇帝下旨,彻底清理宫里所有不是內务府亲自挑选来的太监。 刘峰这时也从养心殿走了出来,经此一事,他才算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帝王无情。 得知昨晚的事情后,皇帝立刻下旨,让司礼监立刻抓捕所有在京的、出宫前有权有势的老太监。不出意外消息走漏了,有的逃走了,有的自縊,忙活一场,半点儿有用的线索都没查到。 帝王一怒,浮尸千里。 既然查不出,皇帝大手一挥,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所有有嫌疑的太监,不管是前朝就进宫的老人,还是这几年刚入宫的新人,统统抓起来扔进詔狱,一个都不留。 “冤枉!皇上饶命啊,我是冤枉的!” 一阵悽厉的哭喊传来,一个年纪尚小的太监被两名番子粗暴地拖著,从刘峰身边经过。小太监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惶恐与无助,眼神里全是求生的渴望,可任凭他怎么哭喊,都没人理会,很快就被拖进了远处的巷子。 看著这一幕,刘峰深深地嘆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红袍,这件官袍,是用上千太监的鲜血染红的。 不过一夜之间,他连升三级,一步登天,坐上了正四品锦衣卫指挥僉事的位置,专门分管缉捕,手下直辖两个千户所,手里握著实打实的大权,在锦衣卫里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刘峰之所以能得到皇帝的重用,一来是立了大功,二来也是凑巧,千户、镇抚史都没有空缺,还有个更深层的缘由,因为忠顺王。皇帝不想,或者说碍於情势不能处置忠顺王,又怕刘峰这把用著顺手的刀心里有怨言,便用重赏 来安抚,让刘峰安心效命。 刚往前走了没几步,就瞧见戴权正和几名红衣太监低声说著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刘峰没贸然上前,等戴权瞧见,才缓步走过去,拱手行了一礼:“內相。” 戴权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庆幸自己眼光不差,刘峰確实是个人才、是把好刀。可偏偏这把刀砍在了司礼监身上。 入京才短短十几天,直接、间接折在他手里的太监,快小两千了。 如今底下宫人个个人心惶惶,私底里怨言不断。 旁边那几个红衣太监就没好脸儿了。这次牵连实在太广,不少是他们相熟的同僚,甚至还有他们认下的乾儿子干孙子。 若非戴权在场,定会啐上一口,骂上一句“杀千刀的,拿我们这些断了根儿的当往上爬的垫脚石!” 戴权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刘峰,“好好当差,別辜负陛下的信任与重託。” 说完刚要走,刘峰开口了:“有件事,烦请內相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戴权何等精明,瞬间就猜到了刘峰的心思:“你想把那两个千户调走?” 刘峰搓了搓手:“最好连同副千户,一併调走。” 戴权没好气地:“你还挑上了!” 刘峰脸皮厚,笑么嘻嘻的:“我年纪轻、资歷浅,见识浅薄,怕被旁人蒙蔽算计。” “你小子跟人精似的,谁能骗得了你?” 戴权白了他一眼,“千户皆是皇上钦点,哪里是你说调走就能调走的。” 刘峰刚要说话,一旁一个红衣太监开口了:“不用调,有现成的两个空缺儿。” 此话一出,另几个红衣太监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戴权冷冷瞥了那太监一眼,嚇得对方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戴权冷哼一声,隨即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刘峰听完满脸震惊,当年那场宫变,竟还有隱情。 两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千户所背叛太上皇,被杀得鸡犬不留,这两处就此荒废了下来。 刘峰两眼一阵乱眨,拱手道:“锦衣卫乃是陛下亲军,是天子耳目爪牙。空著两个千户所,情报探查、京城戒备都会大受影响,无异於自损皇权。还望內相成全,下官愿亲自重整这两处千户所,守护京城內外,永做陛下心腹耳目。” 说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往后该有的孝敬,內相儘管安心便是。” 戴权略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不错,確实会影响情报探查。这样,你回去等我消息。” 刘峰心中一喜,连忙拱手躬身:“多谢內相!” 等戴权走远,刘峰才转身往宫外走去。 一路上碰见的太监,远远就躲开,跟避瘟神似的,让刘峰十分不爽。 在有心人暗中推波助澜之下,这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熟人牵扯进案子的,背地里咒骂刘峰。 平日里受过那些老太监欺压的百姓,反倒个个称讚刘峰是青天大老爷,夸讚他为民除害。 更有消息灵通之人打听出来,先前宫里的几次清洗,也都跟刘峰有关係,便给刘峰起了个“太监克星”的諢號,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 皇帝这一刀砍得太狠,不少心怀鬼胎的势力损失惨重,全把这笔帐记在了刘峰头上,暗地里恨得牙痒痒。 刘峰没把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嘱咐了李守田几句,直接回家睡觉,晚上去贾家赴宴,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第49章 贾母:愚蠢的儿媳,算计的亲家,心累的自己 就在刘峰呼呼大睡的时候,贾家这边炸开了锅。 贾宝玉从小就是金尊玉贵捧在手心长大的,別说挨巴掌,平日里连个大声呵斥都没有。 这回结结实实挨了三巴掌,脸疼了整整一夜,一见到贾母,哪里还忍得住,一头扑进贾母怀里,张嘴就哇哇大哭起来。 贾母瞅著宝贝孙子脸上那左右对称的两个巴掌印,心疼得跟剜心似的,一口一个心肝儿肉地叫著,心疼得直掉眼泪。 满屋子的女眷也都跟著陪著抹眼泪。 王子腾夫人用手帕蹭了蹭压根没半点泪水的眼角,眼中满是鄙夷不屑,心道贾家后继无人,活该被他们王家一直拿捏吸血。 天热,虽说屋內有冰块镇热,可怀里搂著贾宝玉这个半大小子,简直像抱著一团火炭,贾母没哭几声,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汗。 贾母也没心思再哭了,想把贾宝玉从怀里推起来,偏生这宝贝孙子像块牛皮糖似的,黏在身上死活不肯挪窝。无奈,只得给一旁的王熙凤递了个眼色。 王熙凤立马抹了抹眼角,笑著走上前,半抱半拉把贾宝玉从贾母怀里拽了起来:“宝兄弟,老祖宗身子乏了,这天儿又闷热,快別缠著了,让老祖宗好好歇歇。” 贾宝玉哪里肯依,贾母又软声哄了半天,才算把他安抚住。 贾母擦了擦脸上的汗,又喝了半碗冰镇酸梅汤,缓了缓神,这才想起询问事情的缘由。 王夫人添油加醋地把昨天的事说了。 王子腾夫人带著私心来的,也跟著帮腔数落刘峰的不是。 姑嫂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就把刘峰说得十恶不赦。 贾母脸色很不好看,贾家的姑娘们围到贾宝玉身边,一边柔声安慰他,一边数落咒骂刘峰。 不过姊妹仨不会骂人,翻来覆去也就只会说两句:“真是个坏人!”“可恶的恶徒!” 大房的邢夫人慢悠悠抿了口茶,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这时,一个婆子快步走了进来,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邢夫人目光一闪,放下手里的茶碗,起身对著贾母微微福了一福,笑著说:“给老太太贺喜。璉儿刚从外头回来,说林姑老爷的门人立了大功,承蒙皇上恩典,连升三级,擢升为锦衣卫指挥僉事,正四品......” 屋內立刻鸦雀无声。 王夫人脸色难看至极,跟吞了苍蝇似的,青一阵黄一阵,別提多彆扭了。 身后的赵姨娘差点憋不住笑,扫了眼贾宝玉脸上的巴掌印,这下两巴掌是白挨了,该! 邢夫人接著说道:“还有一桩大喜事,甄家二姑娘的婚事定下来了。宫里明儿一早就会降下圣旨,给两家赐婚。” 贾母脸上这才有了笑容,这的確是天大的好事。 撮合江南甄家和北静王府结亲,一来能让两家都欠下贾家人情,二来也算是办妥了皇上交代的差事,实实在在一举三得。 可转念又想到南安郡王府那边,贾母不由得轻轻嘆了口气。 王夫人憋了好一阵子,终究是压不住心头的火起,道:“老太太,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宝玉不能白挨这两巴掌!” 贾母多精明,虽说心疼贾宝玉,可也清楚,肯定是闯了祸,压根就不信王夫人姑嫂俩的话。 见贾母不搭话,王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念珠,指节都微微泛白了,强忍著心头的怒火,半天没再说话。 王子腾夫人眼珠转了转,笑著打圆场:“姑奶奶,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看在宝玉姑母的金面上,这事就別再追究了。” 一听她提起贾敏,王夫人原本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不过是个流民出身的贱户,也敢......” “住嘴!” 贾母啪地一掌打在茶几上,把眾人嚇了一跳。冷冷地扫了王子腾夫人一眼,嚇得她赶紧低头。 哼了一声,贾母:“此事就此打住,往后谁都不许再提半个字,明白吗?” “是......”这声应得稀稀拉拉。 贾母转头看向王熙凤:“你去厨房盯著,各处都仔细些,不能出半点差错。” 王熙凤忙躬身应了。 贾母又看向尤氏:“珍哥儿媳妇,你去帮著凤丫头把把关、掌掌眼,別闹出什么笑话,让外头说咱们贾家没规矩。” 尤氏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应了声“是”,隨后拉著王熙凤往外走。 秦氏连忙跟了上去。 王熙凤临走前,不动声色地瞥了王夫人一眼,心里满是埋怨:没事非要胡搅蛮缠,这下好了,老太太连带著我也敲打了,当真是愚蠢至极! 贾母又瞥了一眼幸灾乐祸的邢夫人,嚇得她赶紧把到了嘴边的笑意给憋了回去。 这才拉起贾宝玉的手,温声说道:“回去睡个午觉,好好养养精神。下晌换身整齐衣裳,跟著你璉二哥去招待客人。” “老祖宗......”贾宝玉满脸不情愿。 贾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乖,听话。这不是外人,是你姑父的门人,是自家人。” 贾宝玉了解贾母的脾气,纵使心里万般不乐意,也只能乖乖点头应下。 王子腾夫人眼珠子又滴溜溜转了一圈,起身笑著说道:“还是老太太考虑得周全。宝玉过去陪著喝几杯酒,这事就算彻底翻篇了。日后姑太太那边,也好见面不是......” 贾母没说话,静静看著她,果然话锋一转,“只是宝玉终究还是个孩子,哪能经得起多喝酒。刚好礼哥儿在,不如让礼哥儿替宝玉喝几杯,帮著应酬一下,岂不两全其美?” 这算盘珠子都崩贾母脸上了,贾母险些压不住火起,直接让她滚。 贾母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才笑著说:“有劳舅太太费心了。宝玉亲哥哥虽说早逝,但还有珍儿、璉儿照拂著,断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王子腾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她哪听不懂言外之意:宝玉有兄长,你们算什么东西! 王家还需要贾家输血,王子腾夫人纵是满心憋屈,也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她挤出强笑:“家里还有事料理,晚辈先告辞了。” 贾母含笑点头:“回去替我向你们家老太太带个好。” “是。”王子腾夫人屈膝福了一礼,灰溜溜地走了。 贾母心里冷哼一声,又扫了一眼自己愚蠢的大儿媳和二儿媳,只觉得满心疲惫心累,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 婚事敲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可北静王府的后宅里,却半点喜庆气氛都没有。 下人们路过书房都踮著脚绕著走,大气都不敢喘。 书房里,水溶没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眼神阴沉沉的,还透著一股凶光。 他提笔在纸上大大写上了“刘峰”两个字,盯著这名字看了许久,接著,又在名字上狠狠画了一个大大的“x”。 正在这时,门帘一挑,管家走了进来,躬身稟道:“王爷,刚收到的消息,皇上把外城那两个千户所赏给了刘峰,还准许他自行招募人手。” 水溶听完,把笔一扔,看向管家:“好好打听打听,看他打算从哪儿招人。” “是。”管家躬身退下。 水溶目光又落在纸上,盯著那个被打“x”的名字,忽地一笑:“一个流民出身的贱户,居然也能翻出这么大的浪,倒是有点意思......” 第50章 刘峰一进荣国府 刘峰是被冻醒的。 大暑天被冻醒,这话要是说出去,谁能信? “阿嚏!” 刘峰光著膀子从碧纱橱里走出来,迎面一股凉气吹来,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二爷块把衣裳穿上,仔细著凉!” 香菱拿著一件纱衫快步追上来,伺候著刘峰穿上。 刘峰瞥了眼客厅里那两大铜盆冰块,轻摇摇头:“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践东西啊。” 香菱笑著替他系好衣带,“如今二爷升了官,家里也跟著沾光。外城那些卖冰的,一车车往咱家送。这冰又没法久存,放著不用化了怪可惜的。” 刘峰没好气地:“那你也不能往臥室里摆六七块冰啊!” 香菱脸颊微微一红,小声辩解:“我、我不是怕二爷热嘛。” 刘峰懒得说她,走到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冰镇酸梅汤,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香菱招呼婆子,把碧纱橱里的洗澡水抬了出去,又取来一块毛巾,站在刘峰身后,替他擦拭头髮。 刘峰一碗冰镇酸梅汤下肚,只觉浑身清爽舒坦,闭上眼往后一靠,將头懒懒靠在香菱怀中,任由她擦拭摆弄。 没洗头,就是洗澡的时候打湿了些,擦擦就好了。 香菱放下毛巾,伸手给他按起了头,一边轻声问道:“二爷,力道还合適吗?” “嗯,不错,你这手艺倒是越发好了。” 香菱得意一笑,刚想说什么,刘峰忽然“咦”了一声,“你怀里什么东西?” 说著晃了晃脑袋,轻轻蹭了两下。 香菱霎时脸颊滚烫,羞得耳根都红透了。 刘峰这时也反应了过来,心中感嘆真是女大十八变。 这才几个月,先前香菱身子单薄,只是微微隆起一点,如今竟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靠上去柔柔软软的...... 啊呸! 刘峰轻摇了摇头,將心底那些杂乱念头尽数甩去。 身后香菱脸颊愈发滚烫,垂著脑袋,指尖轻柔地替刘峰按著头。 这时,刘妈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二爷,李总旗亲自送来的。” “他人呢?”刘峰接过信,拆开展看。 “在门房坐著喝茶候著呢。”刘妈。 刘峰“嗯”了一声,低头细细翻看,这是刚从荣国府送来的情报,写的正是贾母房里的事。 看罢,刘峰冷哼一声,对刘妈说:“让李守田进来。”说著,抬手拍了拍香菱的手。 香菱拿起一旁的毛巾,转身进了臥房。 没一会儿,李守田快步走了进来。 刘峰起身走到靠墙的客椅上坐下,抬手示意他坐下。 李守田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如今不比往日,大人已是正四品的朝廷重臣,咱们做属下的得守规矩......哎哟,您踢我做什么!” 刘峰又抬脚踢了他一下:“哪来那么多废话,坐!” “谢大人赐坐!”李守田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才侧身坐下,笑著说:“这荣国府跟寧国府比起来,差太多了。后宅里的丁点私事都往外漏,什么府里大小事全是王家女人说了算,金的银的,全都变著法儿往王家搬。就连贾璉 跟屋里的通房丫头亲热,都得看媳妇的脸色......对了,听说那个贾政也是个怕老婆的主,平日里在外头装得一副硬气端庄的模样,没承想竟是个软脚虾!” 刘峰笑笑,等你摸清东府的门道,保管惊掉下巴! “大人不是要去荣国府赴宴吗?我给您备了份大礼。” 李守田从袖中摸出个牛皮信套,抽出几张墨笺递上,“您之前吩咐小的查贾璉的小廝旺儿,还真被您料准了,他私底下確实在放印子钱。不光他,小的还查到,周瑞也在干这个!” “哦?” 刘峰接过翻看,顿时明白了,这个周瑞应该和旺儿一样,都是暗地里替自家主子放高利贷敛財。 好一个吃斋念佛的管家太太! 果然不愧是王家出来的女儿,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想到这儿,刘峰把周瑞那几张挑了出来,心中冷笑: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吗?那我便送你一份大礼,把你这偽善的面具、虚偽的真面目,全都给你扒得一乾二净。 “当——” 墙角的自鸣钟响了,时辰不早了,该去荣国府赴宴了。 ...................... 原著中说,寧荣二府占了大半条街,刘峰原先还没什么概念,只当是寻常街巷罢了。 直到亲自到了地方,才晓得自己眼皮子浅了。 寧荣二府並排而立,皆是顶级勛贵规制的三路五进四合院,府门都是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各蹲著两个大石狮子,看著特气派。 寧国府大门紧闭,只东西两个角门有人出入。 荣国府的正门也关得严实,只敞开了侧边门。 贾璉早已带著一身骚气红装的贾宝玉,还有一个锦衣华服、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站在石阶下等候。 荣国府是超品国公府邸,只有府中红白大事、圣旨降临,或是皇室宗亲、王侯勋爵、內阁一品重臣登门到访,才会大开正门迎客。 边上的侧门也是有较重要的贵客到访,才会特意打开。寻常客人和自家人,一律都走东西两个角门。 还没等刘峰翻身下马,贾璉就快步迎了上去,拱著手笑道:“恭喜刘兄高升锦衣卫指挥僉事,实在是可喜可贺!” 刘峰翻身下马,隨手把马鞭递给身后的锦衣卫,笑著拱手回礼:“不过是承蒙皇上恩典,侥倖得官罢了。” 说著朝大车那边指了指车上两口大木箱:“初次登门,也不知太夫人平素喜好,都是些俗物,別嫌弃啊!” 贾璉忙客套谦让几句,隨即招呼管家,把礼物直接送贾母屋里去。 刘峰笑了笑,倒不是他刻意巴结,是这个世道的礼数规矩。 他身为林如海门人,论辈分是贾母的晚辈,登门拜访本就不能空手而来。况且贾敏待他一向不错,於情於理,这份礼数人情都得周全到位。 除此之外,刘峰还有自己的小心思。 先把礼数做足、人情铺垫好,往后要是林黛玉真被接到荣国府,他也好名正言顺地插手照拂——先礼后兵。 寒暄几句,贾璉给刘峰介绍贾宝玉。 刘峰瞧见贾宝玉脸上的巴掌印,差点没忍住笑。都一天一夜过去了,印子还那么明显,回头非得再赏那小子几两银子不可。 他脸上不露半点异样,装作才刚认出贾宝玉的模样,连忙拱手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又道,“早先在南边的时候,就常听夫人提起,今日得见,果然是风姿卓绝,人中龙凤。” 一旁的贾璉憋著笑,忙又介绍贾蓉:“这是蓉哥儿,东府珍大爷的独子。” 刘峰含笑点头,对於这位,他是真看不上。自家媳妇都被老爹给糟蹋了,他还装得一副孝子贤孙的样子,半点骨气没有。 对於贾宝玉,刘峰不喜欢,却也谈不上討厌,反正跟自己没什么利益牵扯。 至於贾璉,这货算不上好人,但还有几分良心和底线,就是私德太差、风流成性。 不过能力是真有,可以结交一番。 “天这么热,別在门口站著了,老爷们在荣禧堂等著呢。” 贾璉又吩咐管事好好招待隨行的锦衣卫番子,隨后领著刘峰进了府门。 第51章 贾政的眼泪 刘峰记不清原著里究竟是怎么描写荣禧堂的,反正此刻亲眼所见,整个人都被深深震撼到了。 且不说一路走来所见的亭台楼阁、雕樑画栋有多奢华,单是踏入正堂的那一科,迎面高悬著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荣禧堂”三个斗大的大字格外醒目。 刘峰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看向边上的小字,原来是太祖皇帝钦赐给荣国公贾源的。 他心中感慨万千,贾家握著这么一副天胡开局的好牌,最后却被子孙后代打得稀碎,败得彻底。 若是贾源泉下有知,怕是都要气得从坟里诈尸出来。 一旁的贾璉看在眼里,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得意倨傲的神色。 刘峰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两侧的乌木联牌上,又吃了一惊。 没想到这竟是初代东安郡王亲手题写、赠与荣国府的。堂堂郡王肯自降身段落笔相赠,足见当年贾家权势何等煊赫鼎盛。 只可惜,盛景早已不在,徒留一声唏嘘。 正堂是招待外客的,刘峰是“自家人”,贾璉领著他去了后堂。 贾赦、贾政在上首主位上坐著,贾珍在一旁站著。 一见刘峰进来,贾珍立刻笑著迎上前:“可算把你盼来了。”说著给刘峰介绍人。 “大老爷,二老爷......嚯!” 刘峰忙捂住口鼻,望著有点迷迷瞪瞪的贾赦,这是喝了多少啊? 贾璉脸上一阵尷尬,忙打圆场:“知道刘兄弟要来,老爷高兴,中午就多吃了几杯酒......” 几杯?几壶吧! 刘峰嘴角一抽,寒暄几句,在客椅首位坐下,贾珍一旁作陪。 贾璉、贾宝玉、贾蓉叔侄仨没座位,站著相陪。 刘峰暗暗一笑,不得不佩服这些世家大族。哪怕家里再乱、再烂,只要有外人在场,立马装得礼数周全,一副书香门第、簪缨世家的体面模样。 刘峰身份特殊,官场的事一概不碰,只聊林家的家常。 当听刘峰说进京时,贾敏病了,原本一直耷拉著眼皮、昏昏沉沉半躺著的贾赦,忽然睁开了眼睛,片刻后又恢復了原先的样子。 这一幕刚好被刘峰看了个正著,心道:这老东西是装的? 贾政有些激动了,当即吩咐贾璉:“赶紧去写封信,立刻打发人送去金陵。” “是。”贾璉躬身退下。 贾政又补了一句:“这事別惊动老太太。” 刘峰暗暗点头,这才像个人干的事。 林家的事本就没多少可说的,刘峰也不好什么都往外讲,场面眼看就要冷下来了。 贾珍忙开口:“听说你也在京卫武学念书。咱们贾家虽说没人在那边读书,但跟不少勛贵世家都有交情。改日我做东,在东府后花园的天香楼摆酒唱戏,给你引荐认识一眾世家子弟。都是同窗,往后也好互相帮衬照应。” 刘峰坐直了身子,倒不是因为那些勛贵子弟,而是听到了天香楼三个字。 没记错的话,秦可卿就是死在这天香楼里的。 以为刘峰对这事感兴趣,贾珍立刻就大包大揽下来:“这事就交给我来办,等定妥了,我让蓉儿给你捎信儿去。” 刘峰想了想:“人別叫太多,就几家亲近的就行。” 贾珍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事你儘管放心。” 刘峰点了点头。 贾珍瞥了眼墙角的自鸣钟,“时辰不早了,咱们边吃边聊。”说著上前,扶起了刚睁开眼的贾赦。 一行人刚到花厅落座,酒菜还没端上来,就有个婆子快步走了进来,支支吾吾跟贾政说:“老爷,太太说,请宝二爷回去吃药......” “好好的吃什么药?”贾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贾宝玉,“你又病了?” 贾宝玉也是一脸懵:“没、我没病啊......” 婆子飞快地瞥了刘峰一眼,才接著说道:“太太说,宝二爷脸上还有瘀伤,非得吃药调理才能彻底消下去,不然往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刘峰气笑了,这特么是来给自己上眼药呢!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嫡女,就这么小肚鸡肠,没脑子嘛! 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义了! 刘峰假装去掏手帕,顺势把那几张墨笺带了出来,还用了点劲儿,直接甩到了贾赦、贾政脸上,笺纸悠悠飘落,落在了饭桌上。 兄弟俩下意识低头一看,都懵了。 刘峰假装慌了神,伸手就要去捡:“这是有人从门缝塞进百户所的,我还没来得及查实,作不得数的!” 贾赦、贾政的手更快,各自抢过面前的墨笺翻看,脸色瞬间黑得跟锅底似的。 “啪”的一声,贾赦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茶碗都叮噹乱晃。 他攥著墨笺,怒气冲冲指著贾政:“你当的好家!” 贾政慌了,结结巴巴地:“我、我平日里忙著衙门里的事,不,不清楚家里的事......璉儿呢!快去把璉儿找来......” “找个屁!” 贾赦一指贾珍:“去,把周瑞给我捆起来!” “打死!立刻打死!”贾政气得猛拍桌子,眼睛都红了。 “闭嘴!你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贾赦瞪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周瑞不是一般的管事,打死他,不等於明著告诉外人咱们贾家出事了?再者说,你那媳妇能甘心?王家那边能答应?!” 听了这话,贾政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蔫蔫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刘峰坐直了身子,这里面有故事啊! 贾珍不知具体情况,一时也不敢乱动。 这时贾璉走了进来,一见气氛不对,声音都小了几分:“回老爷,信已经送出去了。” 贾政猛地想起还有林如海这个助力,又觉得自己行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周瑞是我们贾家的奴才,要打要罚、要杀要剐,还轮不到他王家来插嘴多管閒事!別以为离了他们王家,我们贾家就没人撑场面了!” 说著转头一指贾珍,“去查!” 贾珍一脸懵逼,查什么? “够了!” 贾赦猛地站起身,“查什么查?有什么好查的!真要是查出来是她,你怎么办?” 贾政脑子轰的一声,浑身发软,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是啊,万一真查出是她在背后指使,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不,肯定是她!没有她点头撑腰,周瑞绝不敢做出这种事! 休妻?不可能。先不说会让贾家顏面尽失,王家那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事一旦传扬出去,贾家必定跟著遭殃。轻则自己被罢官免职,重则连累整个家族,就连儿女的婚事都要受牵连。 尤其是家里的姑娘们,哪个大户人家敢娶家风有亏、私德不正人家的女儿? 贾政越想越心头冒火。 平日里拿贾家的钱財补贴王家也就算了,如今竟胆大包天去放印子钱牟利,不用猜,赚来的黑心钱肯定又都填给了王家。 这个吃里爬外的贱妇,竟拿著贾家全族的生计与仕途给王家牟利! “悔不当初啊!” 贾政长嘆一声,缓缓闭上眼,两行泪水顺著眼角滚落下来。 贾赦沉默片刻,转头吩咐贾珍:“把周瑞绑了,押去二太太院里,打五十鞭子,然后打断他的右腿。”说著瞥了那婆子一眼,给贾珍递了个眼色。 贾珍会意,上前一把揪住婆子的衣领,把人拖了出去。 “大老爷!饶命啊......” 贾赦冷眼扫过贾璉、贾宝玉和贾蓉,“今日这事,谁敢往外多嘴一句,我便打断谁的腿,都听明白了没有?” “是。”仨人嚇得忙低下头去。 贾赦转头看向刘峰:“让你看笑话了。” 刘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道:这老东西不会是猜到什么了吧? 贾赦接著说:“这事还得劳烦你帮著遮掩遮掩。” 刘峰连忙满口应下,至於怎么弥补,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贾赦隨即又吩咐贾璉:“上酒菜吧。” 第52章 贾母的安排 “啪!” “啊——” “啪——啪——” “啊~啊~” 王夫人没在正房,而是在东廊的三间耳房。她端坐在西边炕上,双眼紧紧闭著,手里慢慢捻著念珠,嘴里低声诵著佛经,就像压根没听见外头的动静一般。 “太太!太太......” 周瑞家的连滚带爬衝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炕前,眼泪鼻涕一把,“太太,这五十鞭子要是打完,人就算不死也得残了啊太太!” 王夫人手里转动的念珠只是微微顿了一瞬,紧接著又慢悠悠转了起来。 见王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跟进来的婆子立刻將周瑞家的架了出去。 “太太!太太......” 周瑞家的哭喊声远了,王夫人才缓缓睁开眼,听著院子里的鞭子声和周瑞的惨叫,她的眼里冒出火来,手指死死攥著念珠,指节都泛了白。 没过多久,周瑞的惨叫声慢慢没了,只剩下刺耳的鞭子声。 一个婆子满头大汗跑了进来,“太太,周大爷昏死过去了。” 王夫人一言不发,脸色沉得嚇人,婆子不敢多待,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王夫人强压著心头翻涌的怒火,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突然,“啊”的一声悽厉惨叫,王夫人猛地睁开眼,慌忙从炕上下来。 紧接著,刚才那婆子又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说话都打哆嗦了:“太、太太,不好了!周大爷的腿......腿被打折了!” 王夫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再也压不住怒火,一把將手里的念珠狠狠摜在地上!绳线崩断,珠子洒落一地...... ...................... 按理说,刘峰一进贾府,就应该去贾母屋里请安拜见。偏巧赶上贾母刚吃了药躺下歇息,不便打扰,只好等到吃过晚饭,才去贾母房中坐了片刻,陪著閒聊了几句家常。 等从贾母的院子里出来,太阳已经落山了。 刘峰迴头望了眼荣庆堂,心中吐槽:果然电视剧都是瞎编的。剧中薛蝌一进荣国府,立马就见到了林黛玉和贾家三春。可现实哪有那么容易? 別说贾府三春,他连李紈、王熙凤、尤氏和秦可卿这几个小媳妇都没见著,全程就只有邢夫人陪著应酬,说了些场面客套话,还顺带攀了攀渊源,说自己也是姑苏人,娘家如今还有弟弟和侄女留在姑苏老家。 贾珍陪著刘峰往前院走,一边笑著说道:“二老爷就这样,喜欢规劝別人,你別往心里去。” 身后的贾璉摇了摇头,贾政两杯酒下肚,老毛病又犯了,絮絮叨叨说了些劝人向善的大道理。自己屋里一地鸡毛,还有脸数落旁人,也是够了。 刘峰笑了笑,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正在这时,一个老嬤嬤带著个小丫鬟,从穿廊那头走了过来。 “赖嬤嬤。” 贾珍、贾璉兄弟俩忙上前拱手,赖嬤嬤也微微屈膝福了一福:“大爷、二爷客气了。” 赖嬤嬤?这老婆子就是赖大的母亲? 刘峰打量了两眼,隨即目光扫向她身后跟著的那个小丫鬟,顿时愣住了。 那姑娘生得水蛇腰、削肩膀,肌肤莹白细嫩。 最让刘峰吃惊的是,她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林黛玉。 难道......这人就是晴雯? 这一幕恰好落在贾珍眼里,他上下打量了晴雯两眼,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两位爷只管忙正经事,我先去给老太太请安。” “嬤嬤慢走。” 待赖嬤嬤走远,贾珍、贾璉直接送刘峰出了府门。 目送一行人走远,二人才转身回府。 贾珍笑著把方才刘峰盯著晴雯的事,说给贾璉听。 贾璉也笑了:“瞧著清高正经,原来也是个凡俗之人。” “俗人好啊!”贾珍抚须笑道:“他若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咱们反倒没法拉拢了。” 贾璉点点头:“我这就去回稟老爷......” 贾珍却一把拦住:“这事不能摆到明面上,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再者二老爷那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 他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是府里顺水推舟送过去,还是咱哥俩私下打点送过去,內里门道差得远著呢。往后咱们若是遇上什么难处......” 贾璉瞬间懂了,可心里还是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 “我的傻兄弟,凡事得多为自己盘算!” 贾珍拉住他胳膊,“別的暂且不说,他管辖的地界全是繁华热闹的好地方,稍稍抬手照佛咱们一二,还愁发不了財?男人手里有银子,腰杆才能挺得直。到那时候,凤丫头也別想再处处压你一头。” 这话戳中了贾璉的心窝子,顿时两眼发亮,看得出平日里没少为银钱的事受窝囊气。 贾珍趁热打铁:“就这么定了,咱哥俩凑伍佰两银子,你出二百两,去找赖大,天黑前把人给送过去。” “伍佰两?要这么多?!” “捨得花钱才显诚意,银子给得越足,越能显出咱们哥俩的心意。” 贾璉虽心疼银子,可转念一想其中好处,还是咬牙应了下来。 ...................... 赖嬤嬤没能见到贾母,贾母去了荣禧堂,还把贾赦、贾政哥俩叫了过去。 贾母坐在上首主位,身后是那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气派十足。 贾赦规规矩矩站著,贾政则跪在地上,垂著头。 贾母看著贾政,轻轻嘆了口气:“起来吧。” 贾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挪到贾政身边站好。 贾母没好气地:“跟谁赌气呢?坐著说。” “是。”弟兄俩躬身行了礼,这才坐下。 贾母看向贾赦:“咱们贾家如今还得靠王家撑场面,跟王家的脸面不能撕破。” 贾赦点了点头,没说话。 “不过,这事也不能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 贾母想了想,对贾政说:“老太妃身子不適,让王氏去佛堂吃斋念经,为老太妃祈福。” “多久?”贾政问。 此话一出,贾母顿时噎了一下,心里又气又无奈。 贾赦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还用问吗?自然是老太妃什么时候病好了,王氏才能从佛堂出来。 贾母不想理他,又转头对贾赦:“后宅的事,往后就交给凤丫头打理吧。” 贾赦“嗯”了一声。 贾母沉默了片刻,又道:“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就是內相之前说的那个补偿......” 贾政忙望向贾母,心里七上八下,满是忐忑。 贾母扫了他一眼,接著说道:“我琢磨了好几天,就算老二升了工部郎中,对家族也没什么实在用处。再者说,老二也不擅长做官......” 闻言,贾政心里顿时一阵失落,却也没说什么。 贾母忽然长长嘆了口气:“甄家二姑娘都寻了门好亲事,咱们元春比她大好几岁,到如今还没个著落,我这个当祖母的,心里实在难受。她当初进宫,全是为了家族......” 说著又重重嘆了口气,“我打算去老太妃跟前求个恩典,再有皇上许诺的那个补偿,给元春求个正经名分,哪怕是个才人也行!” 贾赦微微一愣,跟著明白了贾母的心思。 只要皇上肯应了这事,之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贾家就能安稳过日子了。 凭著贾家的根基人脉,再加上老太妃在宫里照佛,前朝还有林如海帮衬......刘峰也算贾家一脉,元春往后在宫里,怎么也能升到九嬪的位分,若是能顺利生下皇子公主,那就更好了。 见贾赦没异议,贾母当即拍板:“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著,她忽然眉头一拧,“自打天亮起,我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总感觉空落落,像是少了什么似的。就跟你们父亲......” 贾赦、贾政对视一眼,眼里都透著担忧。 贾母怔怔望著门外远处的天空,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不会......不会......人老了,总是疑神疑鬼的。” 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第53章 上门不要,大逆不道 贾珍动作很快,天还大亮,就把人给送了过来,还去衙门把卖身契改了籍,附在了刘峰名下。 不过刘峰不在家,去百户所点卯了。 客厅里气氛透著几分诡异。 晴雯垂著头站在那儿,一身崭新的粉红衣裳,乌黑油亮的头髮梳了个新媳妇髮髻,鬢角簪著一朵绒绢小红花,两手不安地绞著手里的新帕子。 她跟前站在刘妈和香菱,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刘妈眉头拧得紧紧的,她也瞧出来了,晴雯的眉眼神態,有几分像林黛玉。 香菱的关注点则跟刘妈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眼睛直勾勾盯著晴雯胸口看了半晌,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小脸儿顿时垮了下来,垂头丧气的。 屋內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刘妈点上蜡烛,走回晴雯跟前,拉过她的手,又细细看了好一会儿,笑著说:“模样生得倒是標致!今年多大了?爹妈在哪儿?老家是哪儿的呀?” 晴雯沉默片刻,低声回道:“今年十三了,別的......都记不清了。” 跟自己同岁? 香菱微张著嘴,瞪大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模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婆子的声音:“二爷回来了。” 香菱连忙上前打起竹帘,笑道:“二爷回来啦!” 刘峰满头大汗走了进来:“有凉茶没有,给我倒一大碗来。” “我给二爷留著酸梅汤呢!”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香菱十分熟练地解下刘峰腰间的雁翎刀,掛到墙上,又跑去拎起冰镇著的茶壶,倒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 “刘妈也在啊。” 刘峰瞧见了站在那儿的晴雯,刚进府就听刘安说了,说实话,心里还是有些波澜的,毕竟晴雯是公认的“林黛玉的影子”。 见刘妈神色古怪地盯著自己,刘峰有些心虚地偏过头去。 刘妈目光在刘峰和晴雯之间来回打量,又正经把刘峰从头到脚细看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爷,冰镇酸梅汤!” 刘峰接过,习惯地吹了吹,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喝完打了个饱嗝,把空碗隨手递给香菱,这才认真打量起晴雯,不由得微微一愣。 瞧这身打扮,难不成是让自己今晚就洞房花烛夜? 刘峰也盯了晴雯胸口一眼,问:“你今年多大了?” 晴雯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回话,香菱抢先答道:“十三了,跟我同岁。” 同岁? 刘峰下意识瞥了眼她胸口。 香菱先是一怔,隨即气呼呼地转身走了出去。 刘峰笑笑,这丫头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晚上非得好好收拾她不可。 见晴雯脚边放著两只箱笼,走上前掀开,一箱布料,另一箱是金银首饰和十锭五两银锭。 “这些都是珍大爷给你置办的?”刘峰看向晴雯。 晴雯“嗯”了一声,道:“珍大爷说了,从今往后我就是刘家的人,生是刘家的人,死是刘家鬼魂,再也不能惦记从前的人和事了。” 刘峰点点头。这贾珍虽说私德不怎么样,但做人还算行,方方面面都考虑齐全了。尤其是这两箱东西,可以让晴雯不记恨他,不说他坏话。 上门不要,大逆不道。 刘峰转头对刘妈说:“厢房还有空房?安排她住下。” 刘妈愣了下,“不放二爷屋里?” 刘峰翻了个白眼,天这么热,晚上睡觉就穿件肚兜。香菱那丫头身板单薄、要啥没啥,他还能不多想。可晴雯不一样,实打实的有料,真要是没管住心思,来了个禽兽不如就不好了。 不好明说,刘峰隨口道:“我屋里有香菱就够了。” 这话落到刘妈耳朵里,意思就变了。她只当刘峰是觉著晴雯眉眼模样像林黛玉,才不方便把人留在屋里使唤。 这么一想,刘妈心里反倒更满意了。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刘峰虽是流民出身,可年纪轻轻就是正四品锦衣卫指挥僉事,自家姑娘要是跟了他,倒也不算委屈。而且刘峰无父无母,不用侍奉公婆、立规矩,一过门就是 当家主母,省心...... “刘妈......” 刘妈回过神,被自己冒出来的心思嚇了一跳,连忙摇头把杂念压下去,定了定神才又问:“人怎么安排?” “她最拿手的是针......你擅长什么?” 刘峰话到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转头看向晴雯。 晴雯知道自己不用陪刘峰睡觉了,悬著的心落了回去,脸上也有了笑容:“回二爷,我针线活儿做得极好,连老太太都夸我。老太太好几件衣裳,都是我跟著鸳鸯姐姐一块儿做的。” 刘峰:“那正好,往后我的衣裳就归你做了。”说著又指了指那两只箱笼,“这是她的东西,一併抬到她屋里去。” “是。” 刘妈推了晴雯一下,提醒:“还不快谢过二爷的恩典。” 晴雯立刻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多谢二爷。” 刘峰笑著摆了摆手:“下去吧。” 望著晴雯离去的背影,刘峰笑了笑。 算上香菱,他如今已经集齐了金陵十二釵副册里两个人。只可惜年纪都还太小,只能干看著,还得再养上几年才行。 那些年龄大、能下手的,貌似都在荣国府,要不......再去要几个? “慢著点,小心別洒了!” 刘峰迴过神,香菱招呼婆子,一桶桶把洗澡水往碧纱橱里抬。 洗澡水准备好了,香菱又转身去臥房,取来了换洗衣物。 “二爷,洗澡水好了。” 刘峰起身往碧纱橱走,却没见她跟上来,回头问道:“愣著干什么呢?” 香菱撅著小嘴:“新来的那个晴雯,让她伺候二爷洗澡。” 刘峰又好气又好笑,黄毛丫头,竟学会吃醋了。 “往后晴雯只管专心给我做衣服,生活起居还是你来。” 香菱脸上立刻有了笑容,蹦蹦跳跳凑了过来:“二爷,我伺候你洗澡。” 刘峰笑著捏了捏她的脸蛋:“千户所百废待兴,打明儿起,我要忙上一阵子,晚上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若是太晚,你就自己先睡,不用等我。” “我不,我要等二爷回来。” “隨你便吧。” ...................... 指挥僉事没有独立衙署,在锦衣卫衙门有司房,不过刘峰仍是司礼监直接管辖,不用去那边点卯当差。 於是刘峰索性把前门大街千户所改成了司房,就近打理两个千户所的事务。 千户所的规制,比百户所气派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先是临界前院,接著是正经官署办公区,再往后是官兵住的营房区,还有单独隔开的刑狱牢房、存粮草军械的仓储武备区,最后还专门设了祠庙,平日里烧香祭拜,求衙门安稳、差事顺遂。 这座千户所荒废破败了十好几年,里头不少房舍都塌的榻、损的损。 刘峰花了重金,请来大批能工巧匠,又从內务府高价採买木材石料,紧赶慢赶,直到六月初才把千户所修整完工。 另一处不急,慢慢修理。 今儿一早,风和日丽,连喜鹊都在街头大树上叫。 鞭炮声里,刘峰推开焕然一新的朱红大门,领著一眾锦衣卫往里走,拜神祈福...... 第54章 吃麵不吃蒜,跟我走一趟吧 锦衣卫衙门里供的神不止一位,主神是真武大帝。 真武大帝坐镇北方,能镇煞驱邪,护著整座衙门安稳太平。 往下接著供的是岳武穆和关圣帝君,一个尽忠报国,一个镇邪、讲信义。 再就是旗纛神,但凡跟军队沾边的衙门都会供奉,求旗开得胜、军械平安无事。 还有土地神,管著衙门日常,保佑不走水、无横祸,大小事都顺顺利利。 除了锦衣卫通供的这几位,刘峰这儿还多供了一位詔狱专属的黑灵尊神,专门镇压牢狱里的凶煞戾气,镇压囚犯,防止有人闹事作乱。 一圈拜下来,刘峰满头大汗,被李守田一行人簇拥著走进大堂,在公案后坐下,接受一眾千户所官员的参拜。 “属下拜见僉事大人,愿为大人鞍前马后、尽心效命!” 刘峰坐在椅子上,望著底下齐刷刷伏在地上的脑袋,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上位者的视野啊! 他清了清嗓子:“都起来吧。” “谢大人!”眾人应声起身,分列两排站得整整齐齐。 刘峰朝著皇城一抱拳:“承蒙皇上隆恩,本官才升任指挥僉事一职。往后还望诸位和我同心协力,好好辅佐本官,替皇上守好京城,做皇上最得力的耳目,都清楚了吗?” 眾人齐声高呼:“我等誓死效忠陛下,甘愿为大人效命!” 刘峰满意地点点头:“该交代的,这几天都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该当差的当差去,没差事的就各自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是。” 除了李守田三人,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刘峰摘下乌纱帽,起身往后堂走去,李守田三人连忙跟了进去。 刘峰灌了一大口凉茶,隨手拿起茶几上的摺扇慢悠悠扇著,道:“皇上已经准了我的保荐,你们仨全都升任百户。” 李守田、张来福和王大牛两眼放光,慌忙跪倒在地:“我等誓死效忠大人!往后刀山火海,定紧紧追隨!” 刘峰抬手虚扶了下:“起来说话。” “谢大人!”三人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才爬起来。 刘峰敛了笑容:“有件事跟你们说一声,因两处千户所暂不设千户,按宫里的规矩,会给咱们派一个监军太监。” 李守田和张来福对视一眼,这是皇上的眼线。 王大牛实在人:“皇上这是要派人盯著咱们?” 刘峰瞪了他一眼,接著往下说:“是熟人,內相干儿子,李尽忠李公公。往后行事说话都注意点......”说著看向王大牛,“尤其是你,嘴巴別没个把门的,凡事过过脑子,別什么浑话都往外冒。” “知道了。”王大牛隨口应了句,心里却压根没当回事。 “司礼监给咱们调拨的第一批人手,今儿下午就送过来。” 刘峰一指李守田、张来福,“不用猜,里头肯定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你们俩接下来別的事都先放下,专心把人给我仔细筛一遍。 先別看本事能耐,要身世清白的良家子,挑出来单独安置操练。这些人往后都是咱们弟兄的根基家底,万不可大意了。” 李守田、张来福:“是。” 刘峰转头看向王大牛:“去换身衣裳,跟我去西城。” ...................... 贾家整个宗族一共分二十房,早年有八房族人迁进京城定居,剩下十二房留在金陵老家。 迁到京城的这八房,寧荣二公的嫡系子孙住在寧荣两府里,其余的旁支族人则住在贾家后街一带。 贾家后街住的不全是贾家族人,还有贾府僕役家眷,以及市井平民。 这两日京城正式入了伏,天气愈发燥热起来,满城知了扯著嗓子叫个不停。 好在有点风,往老槐树下一坐,倒也不算难熬。 天虽然热,可日子总得过下去。 贾家后街的阴凉地摆满了各色摊担,卖大碗凉茶的、酸梅汤的,还有荷叶粥、绿豆粥摊子一溜排开,连果子乾、凉糕这类解暑小零嘴也样样齐全。 更有冷麵、凉粉这类顶饱又实惠的吃食。 刘峰带著王大牛在老槐树下坐下,一人一碗凉麵,又切了一碟五香豆腐乾,喷香。 王大牛扒拉了一大口凉麵,边吃边问:“大人,咱们来这儿做什么?” 刘峰没搭理他,低头吃麵,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向斜对面的院子。 他是来找人,准確说是拿人的。 锦衣卫消息之所以灵通,靠的就是遍布市井的耳目眼线。司礼监能给千户所调拨人手,可这种混跡街巷的底层眼线,得自己亲手培养。 刘峰想到了倪二,这人虽是泼皮无赖,却颇讲义气、人脉极广,三街六巷都有脸面,是个好工具人。 底下的人早就打听清楚了,倪二夜里在赌场看场子、放印子钱,五更天才回家睡大觉,午时出门吃饭。 这家凉麵摊,就是倪二常来的老地方。 这时,那个院子的院门开开了,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踱了出来,正是醉金刚倪二,瞧那神色,似乎酒还没醒透。 见倪二慢悠悠往这边走来,刘峰给远处换了便衣的锦衣卫递了个眼色。 倪二径直走到那张常坐的木桌旁坐下,老板立刻端上一大碗凉麵,又去隔壁摊子切了半只滷鸡。 倪二埋头大口吃鸡,正吃得尽兴,忽然见有人敢在他对面坐下,当即眉头一拧,脸沉了下来。 老板深知倪二的脾气,怕闹出事来,连忙过来劝说:“这位客官,给小老儿个薄面,换张桌子坐成不?我送您一碟茴香豆赔个不是。” 那锦衣卫没搭理他,看著满嘴油光的倪二,道:“吃麵就得就著蒜,那才叫入味解馋。” 倪二本就被人打搅了吃饭心头不爽,这话一出更是火大,满是鸡油的大手“啪”地一拍木桌,双眼圆瞪:“老子吃不吃蒜,关你鸟事!赶紧给老子滚开!” 那锦衣卫只是淡淡一笑,没接话,隨手拿起一瓣蒜剥了皮,递到倪二跟前:“尝尝。” 倪二什么人?市井泼皮无赖,整个贾家后街,除了贾家的人,就没人不怕他。他哪里受得了对方的“挑衅”,啪地一下拍开对方的手,伸手就想去揪对方衣领,嘴里还骂骂咧咧:“敢招惹我醉金刚倪二?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 马王爷长几只眼......啊!” 话音还没落,手都没碰到对方衣领,胳膊就被卸了力道,头被按在了桌上。 那锦衣卫按著倪二的脑袋,一脸狞笑:“吃麵不吃蒜,跟我走一趟吧。” 说著猛地抓起倪二的脑袋,反手卸了他的下巴,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提起来带走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拐进巷子不见踪影,麵摊老板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往倪二家里跑...... 第55章 胆大包天的王熙凤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倪二只因吃麵不吃蒜,就被人当街硬生生掳走,这事儿眨眼间就传遍了贾家后街,街坊邻里议论得沸沸扬扬。 倪二媳妇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想去报官,可又心里发怵。 倪二平日里就在赌场看场子、放印子钱,本来就乾的违法勾当,见不得官。再者说,对方敢大白天明目张胆抓人,来头肯定不一般,官府多半也不愿插手过问。 思来想去,没別的法子,只能去求人,求贾家。 倪二这种人家,本来根本攀不上贾家的门路。好在邻居就是贾家的旁支子弟,而且倪二平日里时常帮衬对方,也算有几分情面可讲。 ...................... 王熙凤有个习惯,每到天热中午必要歇上一个时辰。 可今儿心里有事,只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便靠在床上,跟平儿说话。 平儿轻摇团扇,柔声劝道:“奶奶也不必太过惦记二爷,有旺儿他们跟著,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王熙凤轻摇了摇头:“安危我倒不放在心上,只是你二爷的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向来是吃著碗里,望著锅里。都说江南女子是水做的,温柔婉转......” 平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忍住。 王熙凤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了:“我,我是怕他被身边小廝攛掇,一时糊涂做出荒唐事,丟了贾家的脸面......” 平儿忍住笑:“奶奶只管宽心,二爷素来有分寸,万万不敢乱来的。何况姑太太是他嫡亲姑母,如今人没了,他伤心尚且不及,哪里还有旁的心思。” 王熙凤鼻孔了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贾璉的人品。 平儿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言。 五月底,金陵那边来了快马报丧,姑太太没了。 老太太当场哭得昏了过去,府里原本预备著给宫里大小姐晋封才人的宴席,也当场取消了。 老太太醒来后,立刻吩咐贾璉南下奔丧,顺便把姑太太的女儿一併接进京来。 理由嘛,按规矩,丧母长女不娶。可由老太太这位国公夫人亲自抚养,便能避开这个忌讳。 可平儿心里明白,老太太不光是心疼外孙女,更是想把人攥在手里,好稳住贾家与林家的情分和牵连。 豪门大户人家的亲情从来都不是单纯的,骨子里处处都是厉害盘算。 平儿忽然想起:“我方才撞见周大娘,说周大爷脚跛了......” 凤姐抬眼看向她:“想说什么就直说。”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奶奶。” 平儿往窗外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这事实在凶险,万一让老爷们知道,奶奶也在放印子钱......” “知道了又能怎样?” 王熙凤满脸不以为意,冷哼一声:“如今贾家还得靠著咱们王家撑场面、撑体面呢!” 顿了顿,“况且宫里的娘娘,往后也少不了要仰仗我舅舅在朝中撑腰。” “奶奶......” 平儿还想再劝几句,可瞥见王熙凤脸色已然沉了下来,眼神透著不悦,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熙凤突然一把拉住平儿的手,把平儿嚇了一大跳。 “奶奶,怎么了?” 王熙凤盯著她:“你二爷是不是把私房钱挪地方藏起来了?” 平儿心里一咯噔,脸上却强装镇定:“奶奶净拿我取笑,二爷私房钱藏在哪儿,哪会跟我说呀。” 王熙凤冷哼一声:“少在我跟前弄鬼,你们背地里那些事儿,当我真不知道?赖嬤嬤身边那小丫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儿脸色瞬间变了,刚想开口辩解,王熙凤抬手拦住了她:“我倒不是怪你们瞒著我,只是这事你们办得太不妥当了。要拿就別这么小气,二百两顶什么用呀?反倒落得旁人看笑话、轻看咱们府里,弄得像是咱们低声下气,给 东府跑腿打下手似的。 换做是我,压根不用与东府合伙,自己直接拿出五百两银子,稳稳把这份人情攥在手里。” 听她这么说,平儿心里撇嘴,还不是你平日里把二爷看管得太紧,抠得死死的,才害得他连二百两都拿不出来?若不是我私底下攒著些金银首饰,拿给他应急,那才真是丟人现眼呢! 王熙凤眼珠一转,道:“周瑞家那女婿开的古玩铺子,可比放印子钱挣钱多了......你说,咱们也开一家古玩铺子怎么样?” 平儿愣了愣,就听王熙凤接著说道:“我那好姑妈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我心里门儿清。与其白白便宜了那些奴才,倒不如咱们自己揽下来做。咱们开个古玩铺,府里那些用不著的古货珍玩,都低价往铺子倒腾,左手进右手 出,光中间的差价,就能赚几千两。再把这笔钱拿去放印子钱......” 平儿听得心头一惊,知道王熙凤胆子大,却没料到这种事她都敢干。 正说著话,客厅那边传来了丫鬟的声音:“奶奶,廊上的芸二爷过来请安了。” “又哪儿冒出个二爷来?”王熙凤一时没想起来。 平儿想了想,“该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贾芸。” “原来是他。” 王熙凤这才想起,“不年不节的,他跑来做什么?你就回他,我身子不爽,不便见客......” 话没说完,就听那丫鬟道:“奶奶,芸二爷还带了冰片、麝香特意来孝敬您。” 王熙凤看向平儿,平儿:“想来是有事求奶奶帮忙。要不索性直接回绝了,省得麻烦......” 谁知王熙凤反倒来了兴致,从床上起身:“叫他进来吧。” 王熙凤换了身衣服才出来,刚在客厅坐下,就见丫鬟领著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贾芸双手捧著一个木匣,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给二婶婶请安。” 王熙凤抬手示意他起身,隨口问:“你母亲好?” 贾芸躬身陪著笑:“好。我母亲常掛念著婶子,还说要来瞧瞧婶子呢。” 王熙凤笑了笑:“撒谎,我不问你也不说她想我了。” 贾芸忙上前一步,道:“侄儿不怕雷打了?敢在长辈面前撒谎!昨晚上我母亲还说呢,亏得婶子精明,这么大个家,料理的周周全全的。换个人啊,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呢!”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王熙凤的心坎里,她刚全盘接手府里大小事,心里正盼著旁人的认可与夸讚,听了贾芸的恭维,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笑著打趣:“你们娘俩怎么背后嚼起我来了?” “哦,是这么回事,我有个朋友是开香料铺子的,前儿捐了个通判,临走时交给我点麝香、冰片,我和母亲商量,只有孝敬婶子一人才合適......” 贾芸双手將手中的匣子恭敬递了上去。“才算不糟蹋了这东西!” 王熙凤含笑看了他一眼,隨即朝身旁的平儿递了个眼色。 平儿会意,上前接了过去。 贾芸心中一喜,收了东西,就好办多了。 其实他並不想来,只是倪二媳妇跪在他家哭求,再加上他们母子受过倪二不少接济,欠著人情,万般无奈之下,才硬著头皮来求王熙凤帮忙。 王熙凤抿了口茶,缓缓道:“你倒挺知好歹的,怪不得你叔叔时常提起你,说你会说话有见识......” 贾芸刚要开口,就听王熙凤话锋一转:“你少在我跟前弄鬼,你是有事求我吧?” 不等贾芸辩解,王熙凤又道:“我收下你的东西,並非贪图这点物件,只因咱们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贾芸连应了几个“是”,不敢再遮遮掩掩,一五一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清楚,又补充道:“侄儿来之前特意打听清楚了,倪二应该是被衙门的人抓走的。绝非顺天府的差役,也不像是步军衙门的人,多半是锦衣卫的人巡查 路过,倪二运气不好,不慎衝撞惹上了事。” 见王熙凤皱眉,贾芸忙道:“婶婶,林姑老爷门下的刘指挥僉事,如今正管著锦衣卫,这点琐碎小事,对他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 王熙凤默了一下:“事倒不大,只是我身居后宅,按规矩不该插手外头衙门的公事。” 贾芸眼珠一转,“虽说后宅不便干涉外事,可这好歹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婶婶若是出手相救,便是积下天大的阴德。老太太、太太便是知晓此事,不但不会怪罪,反倒会夸讚婶婶心地善良、慈悲宽厚。” 说著,他从衣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这二百两是孝敬婶婶的茶钱。倪家那边说了,只要婶婶肯大发慈悲出手相助,成与不成,都另有伍佰两的孝敬。” 平儿凑到王熙凤耳边:“周大娘刚去东府见珍大奶奶,正巧撞见珍大爷在正厅陪著刘大人吃茶说话呢。” 王熙凤扫了一眼贾芸,又瞟了瞟他手里的银票,“我这儿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贾芸是个聪明人,连忙上前把银票轻轻放下,躬身行了个礼,才退了出去。 第56章 尤氏的担忧 送走周瑞家的之后,尤氏没回自己院子,来了儿媳妇秦可卿这边。 尤氏是贾珍的填房,又没生下一儿半女,这辈子只能靠著丈夫过活。 正因如此府里好些腌臢事,她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揣著明白装糊涂,就这么將就过了十几年。 可自打秦可卿嫁进门,尤氏就瞧出贾珍对这位儿媳妇的態度不对劲,起初她只当是长辈疼晚辈,没往深处想,日子一久,那异样越来越明显,她心里也越发慌乱,生怕闹出惊天丑闻。 所以尤氏儘量將秦可卿带在身边,或者去她院里看著,断了贾珍私下接近秦可卿的念想。 “看好它们,別让它们打架。” 秦可卿嘱咐小丫鬟看好猫狗,隨即端起一碗凉茶,双手捧到尤氏面前,“母亲,您喝茶。” 尤氏接过,抿了一口,抬眼打量著身前的秦可卿。打心底说,她对这个儿媳妇是一百个满意,性情温顺、行事妥帖、模样更是出眾,唯一的缺憾就是家世普通、出身低微。 她曾经心里一直纳闷,以贾府的门第,贾珍怎么偏偏选了秦家的姑娘做儿媳。 秦可卿浅浅一笑,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宫扇,轻轻地为尤氏扇著风。 尤氏的目光落在秦可卿平坦的小腹上,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又心酸的念头:若是秦氏能怀上贾蓉的孩子,贾珍或许就不会打她的主意了。 想著,尤氏放下茶碗,道:“你们小夫妻成婚也有不少时日了,按道理,也该为家族开枝散叶了。” 这话一出,秦可卿瞬间红透了脸颊,支支吾吾地:“大爷他......他说我们年纪还轻,倒也不急著这一时半刻......” “容儿说的?” 尤氏微微一怔,放下茶碗,转头对著门外高声吩咐:“去,把你们大爷叫来!” 不多时,贾蓉快步从外头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母亲唤我?” 待尤氏將子嗣的事说清,贾蓉犹豫了片刻,先支走秦可卿,这才压低声音:“儿子自然知晓传宗接代、延续子嗣是头等大事。只是这是,是父亲特意嘱咐我的......” 尤氏惊住了。 贾蓉飞快瞥了一眼门外,“父亲还说,若是秦氏有了喜,就、就......” “就什么?”尤氏追问。 “就打断我的腿!”贾蓉咬著牙,显然心中不满。 尤氏猛地站起神,跟著浑身一软,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母亲!”贾蓉一惊。 尤氏缓缓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秦可卿的声音:“母亲,二婶子来了。” 尤氏慌忙拭去眼角泪水,强压下满心酸涩苦楚,挤出笑迎了出去:“今儿是什么风,把你这泼皮落破户儿给吹到我这儿来了?” 换做平时,王熙凤哪能轻易放过尤氏,必定当场懟了回去,可今天她有事央求尤氏,只得压下性子陪著说笑几句,把贾芸刚送来的麝香、冰片亲手递给尤氏。 顺带把刚才贾芸奉承她的那些好话,全都安在了尤氏身上。 一旁的平儿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可这话落在尤氏耳中,就变了味儿。 东府什么情况別人不知,你凤丫头难道还不知道?这是故意来噁心自己的?! 但尤氏面上半点不露端倪,只笑著客套了几句,顺势把东西接了下来,还故意打趣:“你可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铁公鸡,今儿居然捨得这般大方破费,想来定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吧?” 王熙凤笑著把自己的来意说了。她是后宅妇人,按规矩不能独自前往前院见刘峰,必须得尤氏这位寧国府女主人领著,再让贾珍出面引荐才行。 尤氏愣了下:“好好的,你见他做什么?” 王熙凤哪里敢说实话,只笑著打哈哈:“我难得求你一回,你还推三阻四的,难不成要我跪下求你才行?” 尤氏很想回一句“那你就跪下”,出出平日里受王熙凤拿捏的闷气。可她没有靠山,根本不敢得罪王熙凤,只好訕訕笑著打趣:“拉倒吧,我可不是你,没脸没皮的。” “去你的!”王熙凤笑著推了她一下,正色道:“不跟你说笑了,我是真有要紧的事。” 尤氏见她不像是扯谎,便也不再调侃,说著笑著,领著王熙凤主僕往前院走去。 ...................... 前院客厅,刘峰正跟贾珍喝茶閒聊。 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家,不巧半路上撞见从外头回来的贾珍。 上次天香楼,又是吃酒看戏,又是结识了冯紫英、卫若兰这些和贾府交好的勛贵子弟,还顺势解开了与柳湘莲之间的误会。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刘峰不好拒绝,便跟著过来坐坐。 贾珍放下茶碗,二郎腿一翘,嘆了口气:“这两年关外战事吃紧,朝廷防线一撤再撤,祖宗当年积攒下来的產业是一丟再丟,现如今也就剩下八九个庄子了。再这么丟下去,往后日子都没法过了!” 刘峰笑著拨了拨茶碗里的茶沫,“不至於吧?” 贾珍轻摇摇头:“你性子实诚,只看得到外头光鲜,不知內里的事。这叫做黄柏木作磬槌子,外面体面,里面苦啊!” 刘峰笑笑,我確实不知道你们府里谁在扒灰,谁在养小叔子。 他將茶碗一搁,道:“既然这般窘迫,为何不在京城置办些產业?” 贾珍心中一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刘峰笑著瞥了他一眼,心道你不说,我怎么顺水推舟答应?还怎么把你当工具人使唤? 贾珍轻咳一声:“你管著锦衣卫,消息灵通,我也就不瞒著你了。贾家根基在军中,门生旧部遍布京营和九边各镇,往年各方送来的孝敬银子,够府里舒舒服服过个一两年,所以也就没再多置办些田產家业。 可到底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贾家在军中的势力早就大不如从前,底下人的孝敬也跟著一年比一年少,世態炎凉、人走茶凉,说的就是这般光景啊。” 刘峰看著他,没说话。 “京城最捞钱的买卖,就数当铺、票號钱庄、盐粮生意,再就是首饰绸缎皮货、名贵药材这几样。 早先盐、粮这两门生意,全被士绅攥在手里,年后盐务全落到了皇室宗亲手里,这两块肥肉,外头人根本別想插一脚。 至於首饰、绸缎、皮货、药材,不光本钱大,还得有靠谱稳固的货源......” 刘峰打断了他的话:“当铺?” 心思被戳破,贾珍没半点尷尬,笑著点头:“不错。世上做买卖,最稳最赚钱的就是这行。3分月息,九出十三归......尤其是死当,一律按市价对半收,转头再高价出手,里外净赚差价,稳得很。” 刘峰清楚他的心思,锦衣卫抄家,暗地里扣下来的东西,大半都会送进当铺变现。 司礼监、锦衣卫里不少身居高位的人,私底下都悄悄开著当铺,是他们最核心的敛財路子。 就在这时,后堂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贾珍眉头一皱,紧接著又是一声咳嗽,只好跟刘峰赔了个不是,起身去了后堂。 没一会儿,贾珍、尤氏一块儿走了进来。 刘峰见过尤氏,连忙起身打招呼,隨即目光落在后头王熙凤和平儿主僕身上。 他顿时眼睛一亮,文化少,只能一句“臥槽”来形容,长得真带劲儿! 贾珍笑著招呼:“这是西府璉二奶奶,璉兄弟的媳妇,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內侄女。” 没介绍平儿,不过刘峰已经猜出来了,心道好整齐標誌的模样,倒真应了贾璉吐槽薛蟠那句——给贾璉做了房里人,真是玷污了她。 见刘峰盯著自己看,平儿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低下头,躲到了王熙凤身后。 王熙凤看在眼里,眼皮眨了眨,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贾珍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尤氏则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转头吩咐丫鬟婆子换上新茶,再端些瓜果点心上来。 第57章 王熙凤弄权 王熙凤为人精明,知道怎么跟刘峰拉近关係,好听的话隨口就来,满口保证等林黛玉进京之后,一定会把她照顾得周到妥帖,当成自家亲妹妹一样看待。 刘峰就吃了半碗凉麵,有点饿了,吃著点心,不时点头应著。 虽说心里早有准备,可真接到金陵送来的报丧书信,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唏嘘。 刘峰当即给林如海写了封信,又打发刘全快马赶往金陵,替自己给贾敏上香磕头,顺便问问林如海,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忙出力的地方。 见刘峰光吃不说,王熙凤眼皮微微一翻,心中吐槽:真是个饭桶,还好色! 她下意识朝平儿瞥了一眼。 平儿心里一咯噔,顿时就慌了神。 刘峰咽下嘴里的点心,拍了拍手上沾的点心渣子,道:“时辰不早了,没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正事还没说呢,哪能让你走! 王熙凤连忙朝贾珍递了个眼色。 贾珍抚须一笑:“我早已吩咐厨房备下酒菜了,等会儿把西府大老爷请过来,咱爷仨好好痛饮一番。” 说完转头吩咐尤氏:“你去厨房催一催,让他们快些。” 尤氏笑著应下,又招呼刘峰慢坐,才转身往后堂走。 路过平儿身旁时,她脚步顿了顿,瞧著平儿心慌得手都在微微发颤,终究於心不忍,把人拉走了。 刘峰瞥了平儿的背影一眼,心道:我特么又不是老虎,你抖什么? 恰好落在王熙凤眼里,心中更是不屑。 贾珍开口了:“大妹妹有桩事,想请刘兄弟搭把手帮个忙。” 大,哪里大? 刘峰下意识往王熙凤身上扫了一眼。 王熙凤忙端起茶碗挡在胸前,心里暗骂一句下流胚子,脸上却强撑著挤出笑意,把贾芸托她求情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刘峰目光一闪,动作蛮快的嘛。还有这个贾芸,单凭几分揣测推演,就能断定是锦衣卫下的手,倒是有些本事。 见刘峰不搭腔,王熙凤眼珠一转,又道:“倪家已经知道我来东府求刘兄弟了,刘兄弟不管这事,倪家不说没工夫管,不稀罕他的谢礼,倒像是刘兄弟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似的。” 刘峰差点气笑,老子可是看过电视剧的,你吃静虚老尼姑的激將法,我特么可不吃这一套! 话刚说出口,王熙凤心里其实立马就后悔了,可话已落地,只能硬著头皮接著往下说,还悄悄给贾珍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贾珍心里暗自好笑,到底是內宅妇人,来来回回就这点上不了台面的法子。 不过也不能坐视不管,他清了清嗓子:“刘兄弟可不是旁人那般贪图好处、从中牵线捞银子的人,再多银钱,他也未必放在眼里。” 这话里有话,王熙凤一听就懂,也明白他话里的暗示。 若是换了寻常丫头,王熙凤早就一口应下了,可平儿不一样,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最贴心的心腹,更是贾璉的通房丫头,这事万万不能轻易鬆口。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刘峰心里著急,恨不能直说:加钱!再加点,我立马就答应! 王熙凤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开口:“倪家另外还有伍佰两孝敬,一共七百两,只要刘兄弟肯应下,我分文不留,全都给你。” 才七百两? 刘峰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却也清楚,这已经是倪家能拿出的全部家底了。 见刘峰摇头,贾珍赶紧出来打圆场:“大妹妹来得正好,我正和刘兄弟商量著合伙开当铺呢,不如你也入上一股?” 一听开当铺,王熙凤眼睛瞬间就亮了,这生意可比开古玩铺子赚钱多了! 贾珍暗暗一笑,正愁没个冤大头过来,帮自己分摊损失呢。 他坐直身子,捋著鬍鬚说:“若是小打小闹,1000两本钱就足够了。可若想正经做买卖,收古玩、字画、珍器这类值钱大件,本钱最少得3000两银子。” “3000两?”王熙凤嗓音都变了。 贾珍心中冷笑,到底是妇人心性。纵然她素来精明要强、见过不少场面,可终究沉不住气,稳不住心神。 他接著往下说:“这铺子,咱们两家各出一半本钱,各自占三成,余下四成,归刘兄弟......” 话还没说完,王熙凤不干了:“凭什么?” 贾珍只觉一阵心累,这王家的女人怎么一沾钱,就失了分寸、没了眼界。 只能解释,“日后刘兄弟手下两个千户所抄家得来的所有物件,全都送到咱们这间当铺折现。” 王熙凤不是傻子,明白长久算下去,是他们占了大便宜,脸上瞬间由阴转晴,笑著应道:“就按珍大哥哥说的办。” 贾珍转头看向刘峰。 刘峰手指一点桌面:“我要六成。” 王熙凤刚要炸毛,贾珍双手一拍:“好,就这么定了!” 刘峰一拍大腿,还是胆子小了,方才该要七成的。 王熙凤还想说什么,却被贾珍用目光制止了。 刘峰凭白得了七百两银子,往后还多了条稳定赚钱的路子。 贾珍这边,既跟刘峰拉近了关係,又多了个冤大头帮自己分摊损失。 王熙凤也顺势攀上了刘峰这层关係,这下三方都得了好处,个个称心如意。 唯独平儿苦笑。 这生意哪是贾珍一句话就能入伙的,是把贾璉好不容易得来的人情给垫了进去。东拼西凑二百两银子换来的人情,到头来便宜了王熙凤。等贾璉回来,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子呢! 刘峰最后是喝得迷迷瞪瞪走的,酒好菜好,唯一不好的,陪他喝酒的不是王熙凤本人,而是她的公公贾赦。 贾赦这老狐狸喝酒贼厉害,从不猛灌,就慢悠悠陪著喝,一点点耗著你,最后硬生生把人给熬醉了。 刘峰给他起了个外號,叫“熬败”。 临走时,刘峰让贾珍告诉王熙凤,叫贾芸明天去千户所找他。 倪二他要了,贾芸他也要了! ...................... 就在刘峰迴家蒙头大睡的时候,上书房里炸了锅。 “啪”的一声脆响,延康帝最心爱的青花笔筒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旁边的戴权嚇得浑身一哆嗦。 “一群废物!全都是废物!”延康帝双眼通红,脸色嚇人。 戴权无声地嘆了口气。 上次刘峰从韃子窝点搜出一封信,上面的鬼画符是韃子文字:韃子勾结晋商,从蒙古草原运一批粮食、食盐和铁去辽东。 皇帝想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便没直接动手抓人。 谁料走漏了风声,那帮晋商不光提前跑路,还捲走了大笔钱財,顺带勾结长城隘口官吏,带走了不少军械物资。 如今大同副將已经带兵追了出去。 盛夏草木茂盛,便於伏兵藏匿,大同卫千万別中了埋伏。 “你说,到底是哪里出了紕漏?”延康帝猛地看向戴权。 戴权心里连连叫苦。从京城到大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他哪知道,到底是何处走漏了风声。 “朕还能相信谁!”延康帝一掌重重打在御案上。 戴权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延康帝背著手,在殿內来回踱步,突然站住:“派人去大同,那边的千户所肯定有问题。” 戴权试探著问:“刘峰......” 延康帝沉默片刻:“眼下,也就他空閒著。” 戴权嘴角一抽,旁人你放心? 延康帝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天空:“入夜后,你亲自走一趟。告诉刘峰,必要时,可以清洗整个千户所。” 第58章 人心撒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刘峰闭著眼坐在千户所大堂上,烛光摇曳明灭,把他那张半醉半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神情捉摸不透。 李守田风急火燎地走了进来,见到刘峰那副神態,先是一怔,接著走了过去,轻声问道:“大人,这么晚了叫卑职来,有什么大事吗?” 刘峰这才睁开了眼睛,拿起大案上的墨笺,递了过去。 李守田双手接过墨笺,一看,又是一怔:“陛下竟派大人去整顿大同千户所?卑职虽从没去过大同城,但早有耳闻,那边的锦衣卫鱼龙混杂,暗地里勾结军中將领、地方劣绅豪强,肆意侵占民田、军田,势力早已盘根错节,这差事不好办啊!” 刘峰开口了:“正因为不好办,才让我去的。找你来,就是跟你商量件事:你和张来福,谁留下来看家。” 李守田懂他的意思,是要提防李尽忠。这小太监表面一脸和善笑眯眯,背地里心眼阴得很。 他略想了想:“张来福脑子灵光、有主意,就是功利心太重,容易被人当枪使。还是卑职留下来吧。” 刘峰点点头:“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你们仨,我最信得过的就是你。” “都是大人平日提携教导得好。” 李守田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不知大人带多少人手?” 刘峰嘆了口气:“咱们弟兄可谓是白手起家,真正靠得住的老底子也就三十人。这样,再从前门大街百户所挑选二十人,凑五十。等张来福、王大牛来了,分头走,到了大同再碰面匯合。” 李守田:“是。卑职这就下去安排。” 刘峰拿起那张墨笺,心里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可再琢磨也没用,等到了大同再说吧。 他隱约觉得自己忘了件什么事,奈何酒喝得太多,脑袋昏沉发疼,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 送走刘峰,李守田没回家,就在值房里凑活了一晚。 次日清晨,李守田刚扒了几口饭,当值的小旗就进来稟报,说是有人前来求见刘峰,还是奉了刘峰的命来的。 李守田不敢怠慢,立刻让把人请进来。 贾芸虽说顶著世家子弟的名头,却是头一回进官衙,还是北镇抚司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浑身都在抖。 要不是为了还倪家的人情,他说什么也不会往这地方凑。 “进去吧。” “多谢大人!” 贾芸对著小旗拱手行礼,轻轻掀开竹帘,弯腰躬身钻了进去。 见人进来,李守田放下碗筷,擦了擦手,问:“你要见我们僉事大人?” 贾芸深吸了口气,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草民参见大人。我是荣国府子弟,奉僉事大人的传唤,特地前来拜见。” 李守田:“僉事大人不在。” 贾芸似乎没听清:“还没到衙门?那我在此等候......” 李守田:“是不在,不是还没来。” 见贾芸还没反应过来,李守田索性直接说道:“僉事大人出城了,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贾芸懵了。 李守田想了想,又问:“不知僉事大人叫你来,是有什么事?” 贾芸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李守田先是一愣,跟著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昨天那个锦衣卫带回来的人,就是他亲手安排的,但没有刘峰的命令,他不敢放人。 於是他对贾芸道:“我可以帮你核查一下,確认人是否关在北镇抚司。但衙门的规矩,犯人要想出狱,必须要有僉事大人签字才行。” 贾芸:“可,可他没犯事啊!” “没犯事为什么被抓进来?”李守田反问。 贾芸挠挠头:“吃麵没吃蒜......” “这不就结了。”李守田耸了耸肩。 贾芸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这、这也算罪过?” 李守田淡淡一笑:“我们北镇抚司向来依规办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先回去等著,我这边有消息了会通知你。” “啊?哦......” 贾芸晕乎乎转身离开,脑子里反反覆覆就一个念头:还有王法吗?! ...................... 刘峰出了城,才想起倪二的事,可这会儿已经晚了。 没办法,只能先让倪二在牢里多委屈些时日,等回京之后,再说。 没走居庸关,刘峰带著王大牛等人从紫荆关抄近道,比约定的日子提前一天赶到大同城。 刘峰没直接进城,而是去周边的田庄看看。 农历六月正是夏田打理、抢收抢种的紧要时候,乡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家家户户全员上阵抢收春麦,这边收割,那边摊开晾晒。手脚麻利的人家,已经开始鬆土除草,趁著节气,补种豆子、秋菜,一刻也不敢耽搁。 刘峰伸手捏住一穗沉甸甸的麦穗,顺手掐了下来,搁在手心来回搓了几下,轻轻吹掉细碎麦壳,掌心里有三十多粒麦粒,颗颗都饱满瓷实。 一旁的王大牛笑了起来:“看这麦子,今年又是个丰年!” 刘峰有些惊诧:“这就算丰年了?” 王大牛:“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大同这边地旱土薄,寻常年景,一穗春小麦也就搓出二十来粒。只有遇上风调雨顺的好年头,才能结到三十粒上下。” 刘峰点了点头,捏起一粒麦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麦粒成色十足,看得出来,今年大同是个丰收年。 “客人好。” 一个老农满头大汗走了过来,黝黑的脸庞刻满了岁月风霜,眼神直勾勾盯著刘峰手里的麦粒。 明白这片田地是他家的,刘峰笑著把麦粒递了过去:“老人家,今年又是个丰年啊。” 老农连忙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麦粒,脸上露出一丝笑:“托老天爷眷顾,今年总算风调雨顺。” 刘峰瞥了眼远处衣衫破烂的孩童,隨口笑道:“既是丰年,等收了粮食,留足口粮,也能给孩子做身像样衣裳了。” 话未落音,老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重重嘆了口气。 刘峰:“怎么。这片田地是租的?” 老农见刘峰气度不凡,不像寻常客商,便如实说道:“不瞒客人,这田原先確实是我老汉的,可如今......唉——” 刘峰:“卖给城里的士绅大户了?” “何止是我一家啊。”老农摇头苦笑,“如今大同周边的田地,大半都落到了那些大户手里了。” “难道你们就心甘情愿,把祖上传下来的田地拱手让人?”刘峰追问。 老农满脸无奈:“不情愿又怎么样?朝廷的赋税、皇粮一交,一年到头忙活下来,手里根本剩不下几粒粮食。再者说,田间地头的水渠,全是那些大户出钱修的,不卖,人家不给你水用。” 刘峰沉默了。大乾的田赋不算重,可到了百姓头上,竟交到所剩无几,皇帝对此却一无所知,看来这大同千户所確实烂透了。 “你们怎么不去官府告状?”刘峰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老农被问愣住了,跟著摇头苦笑:“那里是有钱人讲道理的地方......” 远处忽然响起了锣声。 “是范府的管事来了!” 老农慌忙朝著锣声处跑去,周围的农户也都赶了过去。 不一会儿,那边嚷了起来: “我们不过是给范老爷种地的佃户,朝廷打仗,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是啊!凭什么给咱们这些佃户摊派这么多兵餉!” 刘峰摇摇头,人心撒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这时,进城打探消息的锦衣卫回来了。 “大人,追捕晋商的官兵出事了,说是遭遇了蒙古人的埋伏......大同总兵领著一万兵马,赶去支援了。” “大同总兵带兵走了?”刘峰瞥了眼远处的人群。 “一早就拔营了。” 艹,大军都开拔了,还摊派什么兵餉? 刘峰啐了口唾沫,这帮士绅心真特么黑! 第59章 风雨欲来 跟著戴权的乾儿子去了趟詔狱,亲眼见识了里面的手段,刘峰算是彻底想通了,北镇抚司办案,只要人抓到了,想要什么罪证,就会有什么罪证。 所以他压根不打算慢慢去查,而是直接把人拿下,之后再慢慢找罪证。 大乾虽说跟蒙古人摩擦不断,但为了防止蒙古人彻底倒向韃子那边,茶马互市始终没停。就算两边打起来了,等战事一结束,立马就重新开市。 也正因这样,大同这座边关贸易重镇常年繁华鼎盛。晋商驼队川流不息,昼夜往来不息,就连大同城门,夜里也特意为商队留著门禁,方便驼队连夜通行赶路。 酒楼包厢里,刘峰看著手里的情报,眉头紧锁。 这大同的地方官也太混帐了,竟敢半夜给晋商留著门。万一有人里通外敌,大同城岂不是转眼就要易主? 再一想到大同总兵已经带兵出城,去支援被围困的副將,刘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莫名心慌,隱隱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呼嚕嚕——” 刘峰抬眼一瞧,王大牛正抱著一碗羊杂汤,吃得满头大汗。 他翻了个白眼,人酒楼没这玩意。这货偏要小二去买,也不知有啥好吃的,这么热天,还放了这么多辣椒...... 虽说是来杀人的,可该享受的也不能委屈自己。 刘峰点了一桌子菜,就跟《亮剑》里楚云飞那话差不多,没什么好挑的,就一盘百花烧卖是本地的,剩下全是外地菜。 一大碗羊杂汤下肚,王大牛抹了把汗,打了个饱嗝,笑道:“京城的饭菜再好,也比不上老家一碗羊杂汤吃的舒坦。” 说著露出一脸猥琐的笑,“要是能去四牌楼那边的院子逍遥几晚上,那就更过癮了。大人你是不知道,大同的婆姨有几样南方女子都没有的好处呢......哎哟,你打我干什么?” 刘峰又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以后出外差,再让我听到这些话,皮给你揭了。” 顿了顿,“在京城,你隨便怎么胡闹,就是累死在女人身上,我也不管你。” “瞧不起谁呢!”王大牛一脸不服气。 刘峰懒得跟他鬼扯,正色道:“大同千户也是边军出身,实打实有真功夫,身手绝对过硬。他身边的人,多半也是边军老卒。今晚你务必全力以赴,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大人儘管放心!” 王大牛一拍胸脯,底气十足:“那老东西都五十好几了,早就过了最能打的年纪,撑死十几个回合。” 刘峰点点头,他对王大牛的身手和实力向来信得过。 “大人......” “进来。” 一名负责打探消息的锦衣卫急匆匆走了进来,向刘峰稟道:“大人,情况有变!大同千户刚从千户所抽调了上百名番子回自己家,配了鸟銃和手弩!” 刘峰双眼微眯,京城那边消息走漏了? 一旁的王大牛脸上的得意瞬间僵在脸上,他们才来了十几个人,对付二三十个还行,可对方上百號人,还配备了火器...... 他猛地摇了摇头,没法打,悬殊太大了! 刘峰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大同总兵、副將走不在,余下的兵马,全都攥在参將手里......先去参將府。” 话刚落音,包厢的窗户猛地被风撞开,狂风卷著热浪灌进来,吹得刘峰衣袍猎猎作响。 刘峰缓缓转头望向窗外,变天了,大团大团的乌云从天边翻涌著压过来。 他轻声嘆道:“真是风雨欲来啊。” ...................... 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万里晴空,转眼就乌云压顶,雷声滚滚。 大同参將从营帐里走出来,眉头紧锁,满心忧虑地望向关外方向。 自打总兵带兵出城之后,他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总觉得要出大乱子。 刚又有消息传来,大同千户、大同知府,都把衙门里的兵丁差役调去了家中,似乎是嗅到了危险,在防备著什么。 这事让他越发心绪不寧。眼下他能做的,也只有传令各城门提前关闭,没有他的將令,任何人不许擅自出入。 可他心里也清楚,总兵不在城中坐镇,大军主力不在,他这道命令,根本压不住场面,没几分震慑力。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参將长长嘆了口气,低声喃喃自语:“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不过一死而已......” “大人!大人......” 当值军官领著一位老者快步走来,拱手道:“大人,府上管家来了。” 参將回过神,看向来人。 管家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老爷,夫人遣小的来,请老爷即刻回府一趟。” 参將眉头一皱:“我不是说了,今夜防务紧要,不得抽身回府么。” 管家眼神微微躲闪,低声劝道:“老爷,您还是回去一趟为好。” 参將:“到底怎么了?可是府中出了什么变故?” 管家忙道:“没有没有,府里一切安好。只是来了几位亲戚,夫人说是老爷的老家族人,特意请老爷速速回府相见。” 老家族人? 参將心里越发纳闷,老家若有人前来,怎会事先半点书信音讯都无? 虽心生疑虑,却也没再多追问,转头对当值军官道:“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提前吃饭,兵器不离身,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严加戒备,时刻做好平乱应变的准备。” “是!”当值军官大声应道。 参將又嘱咐当值军官几句,这才带著管家往家赶去。 参將府后宅灯火通明,刘峰静静地坐在主位上喝茶。 参將夫人强压著心底的惶恐,把一双儿女死死护在怀中。 虽说刘峰一再强调,只是有件皇差需要参將配合,可北镇抚司的话有几句能信的?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在自家服侍了十几年的老管家,竟然是司礼监安插的密探。 刘峰瞧见参將夫人怀里的小姑娘正偷偷瞅著自己,放下茶碗,扯出一个自认为非常非常温柔的笑容。 谁料小姑娘反倒嚇得赶紧把头埋进母亲怀里,不敢再看。 刘峰摸了摸脸,我长得就这么嚇人? 一声炸雷,王大牛急匆匆走了进来,躬身稟道:“大人,城里气氛不对劲,怕是要有大事发生。” 刘峰指尖轻轻敲著桌面,心里飞快盘算:最坏的局面,就是有人想趁乱起事,抢占城门要害,暗中勾结城外敌人。 只是,大同千户、大同知府这些地方官员,在这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或者有什么心思? 正想著,一名锦衣卫奔了进来:“大人,大同参將回来了。” 一道闪电將院中照得一片惨白,参將从院子月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腰刀没了,身后跟著管家,还有两名锦衣卫。 参將在院內站住,见家人安然无恙,心里对管家刚说的话,又信了几分。 他目光转向端坐主位上的刘峰,年轻气盛,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参將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厅里,刘峰缓缓站起身,从衣袖里取出一道明黄詔书,展开,看向走进来的参將:“上諭......” 第60章 杀人夺权 看完皇帝手諭,参將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送走家人,转头看向已坐到客椅上的刘峰,上前拱手问道:“不知该如何配合钦差大人行事?” 刘峰没接这话茬,反问:“大同城里,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参將沉默片刻,回道:“不瞒大人说,我其实也摸不准到底出了什么事......” 將心里的揣测,还有应对的法子,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刘峰点点头,在消息断绝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这般周全的安排,已经算是难得。 “城里还剩多少兵马?你手里能直接调动的心腹,有多少?” “大同左右前后四卫,再加上镇標营,在册战兵足足三万。总兵与副將先后带走了一万两千主力......” 不等刘峰鬆口气,参將话锋一转:“只是四卫常年缺额严重,如今城內实打实能用的战兵......不足万人......” “多少?!”刘峰满脸不敢相信。 参將硬著头皮道:“大、大概八千上下。” 一句国粹脱口而出,刘峰气炸了。 三万缺一万,吃空餉超了三成多,这哪里是胆大包天,简直是丧心病狂! 刘峰强压下心头怒火,“这八千人,尽数听你调遣?” 参將缓缓摇头:“除了本部人马,其余將官各有靠山。要么是总兵、副將的心腹旧部,要么是本地世袭將门子弟,不好说......” 刘峰指尖轻叩著桌面,神色凝重:“眼下局势不明,必须先保证军队没问题。走,去大营!” ...................... 沉沉的鼓声骤然响起,浑厚的声响漫遍大营,压住了半空翻涌的雷鸣。 纷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一道道人影急匆匆朝著中军大帐赶去。 “怎么回事?总兵大人不在,谁升帐?” 衝进中军大帐,將官们更蒙了,帅位空著,大案上供著一道明黄圣旨。 哪来的圣旨?將官们面面相覷,低声议论起来。 游击將军眯了眯小眼,道:“总兵大人不在,估计是搞错了,大家散了吧。” 突然,一个声音传了进来:“是谁说搞错了呀!” 游击將军和將官们皆是一惊。 参將陪著换了官服的刘峰,大步走了进来。 王大牛带著一队锦衣卫分列大帐两侧,个个手按腰间刀柄,眼神凌厉,死死盯著眾將官。 刘峰在供奉圣旨的大案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一眾將官,最后落在游击將军脸上。 游击將军一眼瞅见了刘峰腰间的北镇抚司腰牌,先是一怯,接著又硬了起来:“李参將,总兵大人不在,升什么帐!” 李参將没理他,向眾人介绍了刘峰,隨即对著案上供奉的圣旨,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大多数將官不敢迟疑,紧跟著齐刷刷跪拜下去。 游击將军和身边几名將官对视一眼,才跟著跪伏在地。 刘峰看在眼中,给王大牛递了个眼色,才开口:“诸位想必也察觉到了,今夜大同城內风声诡异、气氛不对......不瞒诸位,朝廷接获密报,有人暗中勾结蒙古韃子,刻意设计诱走大同主力出关,妄图趁城內兵力空虚,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大同城!” 大帐內先是一静,隨即瞬间炸开了锅。 “肃静!”李参將大喝一声。 大帐內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刘峰接著说道:“为保大同城万无一失,还请诸位配合,交出各自印信、將牌,交出手中兵权......统一调度指挥,全城严防死守!” 见眾將官变了脸色,又补了一句:“诸位放心,你们的功劳一分不会少,此战缴获之物,朝廷分文不取。另外,吃空餉的事......出了大同城,本官会忘的一乾二净。” 大棒加甜枣,两句话砸下来,將官们神色反覆变换,个个犹豫不决。 这时,李参將给心腹递了个眼色。 几名心腹將官会意,率先出列,上前將印信、腰牌一一摆在大案上。 有人带头,原本摇摆不定的人一咬牙,纷纷上前交出兵权信物。 转瞬之间,帐中只剩那名游击將军和他的几名亲信,站在原地,眼神飘忽不定。 刘峰盯著游击將军:“怎么,你有异议?” 游击將军挺直脊背,毫无惧色:“不错。” “说。” “朝廷从未有过锦衣卫收缴边军將领兵权信物的先例!” “你是在怀疑圣旨有假?” “不敢。” “既然不敢,为何不交?”刘峰追著问。 游击將军咬了咬牙:“我要看圣旨!” “非看不可?” “非看不可!” 刘峰眼中闪著寒光,嘴角却掛著笑容:“好。本官这就请下圣旨,让你看个明白。” 一旁的李参將似乎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其他將官都不是傻子,在刘峰双手捧起案上圣旨,转身交给游击將军的剎那,都退到了李参將边上,將战场让了出来。 就在游击將军双手接住圣旨的瞬间,刘峰眼中寒光陡盛,闪电般抽刀出鞘。 游击將军只见眼前白光一闪,脑袋飞了起来。 刘峰一把夺过他手中染血的圣旨,没了头颅的身子才倒下。 “將军!將军......” 几名心腹没料到刘峰敢出手,一个个握紧了刀柄,却不敢拔刀。 冷哼一声,刘峰:“杀了。” 一阵惨叫,几人被锦衣卫乱刀砍死。 刘峰那两道寒冷的目光徐徐地在眾人脸上扫过,李参將等人纷纷低下头去。 刘峰:“天亮之后,將这几个卖国贼的家抄了,所得財物,分给诸位。” “谢钦差大人!”李参將带头,眾將官躬身行礼。 刘峰把染著血跡的圣旨往怀里一揣,看向李参將:“打仗的事你在行,接下来守城布防,就全权交给你了。” “是。”李参將拱手应道。 刘峰:“给我两百披甲精锐,我要清洗千户所。” 话音刚落,外头陡然炸起一声惊雷,紧跟著大雨瓢泼而下。 李参將咽了口唾沫,这位行事,杀气也太重了。 ...................... 呼天啸地的倾盆大雨已经笼罩了黑沉沉的大同城。 一道闪电猛地撕开夜幕,一群披甲士卒踩著积水的石板路,衝进巷子,將一座掛著大红灯笼的宅院围了起来。 队官抬手一挥,四名士卒抱著碗口粗的圆木,狠狠撞向大门。 “咔嚓”一声脆响,门閂直接崩断。 手持盾牌的士卒率先冲了进去,长枪兵紧隨其后......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刘峰走了进去,一路上全是身穿號衣的衙役尸体。 千户所清洗了,大同千户的家也去过了,大同千户所烂透了,大半夜聚眾赌博不说,还將青楼女子带进了衙门里,荒唐至极。 大同千户还没等上刑,就全撂了。 消息確实是从他嘴里漏出去的。他平日里吃空餉、勾结地方豪强,什么浑事都敢做,唯独通敌泄密这种掉脑袋的勾当,绝不敢去碰。 那日大同知府设宴邀他,他吃醉了,今儿才反应过来,怕被灭口,这才把千户所的精锐调来护院。 “你们好大的胆子!擅闯朝廷官员府邸,是想造反不成?你们......” 大同知府被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他还想厉声斥责,却被人一把按住,强行按跪在了地上。 大雨滂沱,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他隱约看见几道身影走了过来。又是一道闪电亮起,那些人已经站到了他跟前。 大同知府下意识抬头,看到滴水的蓑衣,看到了锦衣卫官服,突然,他双眼圆瞪,浑身瞬间僵住,腰带上掛著一块牌子,上面赫然刻著“北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