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卫生系将星,给太阳保健》 1.华野卫生部部长 1948年11月,华东野战军后方医院。 病床上躺著的李云龙,刚刚经歷了一场强度很大的手术,在碾庄差点被弹片要了命。 左向东穿著白大褂,袖口还沾著血,站在床尾。赵刚则是从部队上匆匆赶来,站在床头,盯著李云龙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老左,刚刚真是谢谢你。” 左向东摆了摆手,“谢什么谢。这个段鹏跟著李云龙屁都没学好,他娘的净给咱们整出新花样。” 段鹏现在在手术室包扎。左向东亲手拧断的,左前臂尺骨骨折,乾乾净净的骨折,对位对线都好,待会拧回去就行了。要不是这一下,按照军纪,衝撞野战医院、干扰手术、对主刀医生动手,他枪毙都不冤。 赵刚当然知道这个分量。他看了左向东一眼,没再说谢。 左向东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正要划火柴。 赵刚皱了皱眉:“李云龙还躺著,你这抽菸合適吗?” 左向东呸了一口,火柴还是划著名了,凑到菸头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我说学长,你咋还娘们唧唧的?我的水平你信不过?这有个毛线的不合適,这傢伙早就脱离危险了。也不看看谁动的刀。” 赵刚没吭声,他当然信得过,准確说来从北平的时候就信得过。 左向东,姓左,要是非要溯源,那他的太爷爷就是左宗棠,正儿八经的名门之后。 从小在北平跟著名医学医,后来考上了北平医科大学。 1935年,十四岁的左向东就跟著赵刚参加一二九运动。 那时候赵刚已经读燕大了,管左向东叫小左,左向东管赵刚叫学长。 运动之后,赵刚去了延安,左向东继续留在北平完成学业,並且参加地下组织,成为了华北城工部联络员。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十六岁的左向东在一次地下行动中被日军击毙,尸体丟在城外乱葬岗。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死人堆里,浑身是血。 脑子里的记忆乱成一锅粥,前身的,还有另一个人的。另一个人的记忆来自二十一世纪,印度仿製药公司研发人员,搞过药物仿製,还在缅甸做过器官摘取,外科和医药研发都是顶尖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属於医疗行业的邪修。 他穿越了。或者说,异地登录。 那个二十一世纪的自己已经死了,这个1937年的自己也死了,两个死人凑出一个活人。他顶著左向东的名字、左向东的脸、左向东的一切社会关係,脑子里却多了一套价值连城的现代医学知识和一个十立方米的储物空间。 那个空间他研究了很久。不能种田,不能加速时间,不能兑换积分,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功能。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储物空间,十立方米,放点东西进去不会变质,取出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往里面塞过一具鬼子的尸体,放了一个月,取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拿来继续解剖,反反覆覆,所以他的外科水平,堪称绝顶。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靠著储物空间里那几把从现代带过来的手术器械,以及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七十年的医学知识,他穿过重重危险,从北平一路走到了延安。 延安缺医生,缺得要命。 他到了延安,作为北平医科大学的学生,一二九运动的参与者。加上他那一手让人瞠目结舌的外科技术,直接被安排到了白求恩身边,做学生兼助理。 从此走上了跟赵刚截然不同的道路,赵刚是政工干部,李云龙是指战员,而左向东则是后勤干部。 白求恩教了他很多,但更多的时候是他在教白求恩。 当然不能明著教。他只是偶尔“灵光一现”,提出一些超越时代的想法,让白求恩大为惊嘆。白求恩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左向东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直觉,他总能跳过我思考的全部过程,直接抵达结论。” 白求恩牺牲后,左向东主动请缨,去了一线的129师后勤卫生部。 1940年鬼子偷袭后方,他跟鬼子白刃战,一人斩敌二十一,被捅了十几刀后重伤,紧急送往苏联养伤和深造。说是深造,其实是他自己要求的。苏联的野战外科和战创伤救治体系有独到之处,他用一年时间把能学的全学了,顺便治好了自己的伤。 1941年回国,任129师卫生部的核心骨干。 1943年调任八路军后勤卫生部医院,成为八路军医疗系统的中坚力量。 1944年,由於左向东在北平的特殊背景,伍德同志让社会部的康部长,把他安排到了华北城工部。 任务很复杂涉及到日军亲王,属於是军统和八路军双方合作:刺杀一名日军少將亲王和一名大佐,当初延安方面挑了很久人选,都没有合適的,既要医生,又要熟悉北平,还要特別信得过的干部,而且要有丰富的斩敌经验,为这事儿,进行了几次反覆討论,大多数不同意,还是左向东自己申请,最后没办法,才定下来人选。左向东完成任务后负伤退走。 解放战爭开始后,千里挺进大別山,他跟著部队一路打过来,后来调到了华东野战军,任正师级卫生部部长,兼任华东野战军总院院长。 粟总打神仙仗,他救神仙仗打下来的人。 这一路上,赵刚和他断断续续有联繫。 两个人都忙,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每一次见面,赵刚都觉得左向东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说话方式,稳当的时候像块石头,损人的时候像把刀子。 “我怎么听502说,你要去华北?”赵刚看著他。 左向东没回答,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麻袋。拉开麻袋口,先掏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又掏出一包花生米。 赵刚看愣了,“不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管我从哪儿弄来的。” 左向东把二锅头往床头柜上一墩,花生米撕开,倒了一堆在报纸上。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赵刚。 赵刚没接。 “娘的,你当这是电影院?看戏吶?”赵刚瞪著他。 “老李还在床上躺著,我哪儿来的心情喝酒?” 左向东摊了摊手:“你爱吃不吃。吃完这顿酒,老子真得去华北了。” 赵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接过酒瓶,也灌了一口,辣得齜了齜牙,但没吭声。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云龙躺在中间,呼吸均匀,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懒得理他们两个。 好半天,赵刚才问道,“这次是谁的命令?” “中枢,聂老总和叶总点的將。你知道的,我大姐还在北平,一大把年纪了,正好回去看看。” “不过,在去北平之前要去西柏坡,给骆驼同志看看病,然后接上我的儿子。” 2.出发西柏坡 左向东在北平还有一个堂姐。 说是堂姐,其实隔了好几层,左家的旁支,由於爹妈在军阀混战的年代,死的早,左向东从小就是她带大的,两人差了快四十岁,她裹脚。 堂姐嫁到了北平城里一户姓寧的人家,后来寧家败了,她就一个人守著两间破屋子过日子,耳朵不好使,街坊邻居都管她叫聋老太。 左向东自然知道,这个堂姐的身份对他的未来是个隱患。 汉人家,高官,旁支——隨便拎出来一条,放到运动里都够喝一壶的。 但问题不大。他的医术摆在那里,永远不要怀疑一个厉害的医生在凡人面前的价值。 这话是左向东自己说的,也是他用二十万公里行军路、上万台手术验证过的。 赵刚正跟左向东聊著华北的事,病床上突然传来动静。 李云龙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唇哆嗦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开口: “他娘的,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我他娘的不是在碾庄干楚云飞吗?” 左向东转过身,走到床边。 李云龙看清了那张脸,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要是他还有那个力气的话。 “娘的!左向东?!” “李云龙,”左向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的卵我给你摘掉了。” 李云龙脸色唰地白了。 不是失血过多的那种白,是嚇的。 整个129师,但凡受过伤的干部,没有不怕左向东的。 这人做手术太邪门了,別的医生该切的切该缝的缝,他倒好,一边开刀一边跟护士聊家常,聊到兴头上还哼两句京剧,手上动作一刻不停,等你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缝皮了。而且这人有个毛病——喜欢嚇唬人。 赵刚忙拉住左向东:“好了老左,你別嚇老李了。醒过来就好。” 左向东哈哈一笑,脸上的冷意一下子散了,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得李云龙齜了齜牙。 “秀芹同志来了没有?”左向东扭头问赵刚,“让她来照顾她男人,我们医院的护士忙著呢。” 杨秀芹没死。 山本一木那个狗屁特种作战队根本没机会。朱干事在整风运动的时候就被左向东捅死了,那是左向东为数不多的几次动手术刀杀人,事后他在会上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这个人通敌的证据我核实过了。第二,谁觉得我杀错了,可以去看看他的往来信件。” 没人再提。 至於山本一木,李云龙后来在平安县城外等了三天,连个鬼子的影子都没等著。 因为左向东提前一个月就把情报送到了总指挥部,山本一木的特工队刚过娘子关就被八路军一个团堵在山沟里打了伏击,死得乾乾净净。 左向东在129师最喜欢开的玩笑就是摘李云龙的卵,以至於后来有人编了个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左向东说摘卵话。 正说著,门口一个人跑了进来。 左向东的专职警卫员魏大勇,和尚,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军装,脸上带著跑急了泛起的红,露出那一口標誌性的大白牙。 “部长,502请您去指挥部。” 赵刚扭头一看:“哟,和尚,好久没见了。” 魏大勇憨憨地挠了挠头,笑得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政委!好久不见!” 魏大勇也没死。 黑云寨那帮土匪,根本没等到魏大勇被他们偷袭的那一天。 左向东本身就是干情报出身然后才做的医生,这种事很好理解。 他带队去採药,路过黑云寨附近,跟当地军分区的人喝酒的时候听说有一帮土匪占了寨子为非作歹,顺手就把情报传给了陈旅长。 孔捷的一个营上去,两个钟头解决问题,土匪头子谢宝庆跑都没跑掉,被堵在山洞里活捉了。 魏大勇早期是国民党,后来在独立团当侦察排长,作为总后医院的院长,跟陈旅长开个口要一个警卫员兼担架连连长,直接就给安排了。 陈旅长一身毛病,是当年受了电刑留下的,还需要左向东进行长期治疗。 左向东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云龙,又看了看赵刚,把手上的烟掐灭在窗台上。 “老李,好好养伤。秀芹来了让她给你燉锅鸡汤,別整天惦记著你那破义大利炮。” 李云龙虚弱地骂了一句:“滚你娘的,老子现在连卵都没了,喝个屁的鸡汤。” 左向东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骗你的,没摘。”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枕头上一倒,骂骂咧咧地闭上了眼睛。 赵刚送左向东出了病房门,两人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到了华北,给我来个信。”赵刚说。 “行。” “有什么事,別自己扛。”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学长,我是去给人看病,又不是去打仗。”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大概率是任华北军区后勤卫生部部长,同时也是军管会委员之一,担负北平城卫生医疗系统的组建任务。 这事儿,早在上个月总参的就跟他谈过,因为叶总將会是北平市长,军管会主任。 赵刚没再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回了病房。 左向东站在走廊里,看著赵刚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沉默了几秒。 魏大勇站在旁边等著,没催。 院子里停著一辆美式吉普,车身上还沾著泥点子,司机已经在驾驶座上等著了。 左向东上了车,坐进副驾驶。魏大勇翻身上了后座,怀里抱著那杆从来不离身的步枪。 “走吧。” 吉普车发动,驶出后方医院的院子。 路上顛簸得很,左向东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 先到华东野战军司令部,见粟总。 然后北上,过黄河,到西柏坡。 给骆驼同志看病,那位的身体他知道一些,肝有问题,胃也不好,得好好查一查。 然后接上他的儿子。最后进北平,时间上差不多刚好就是野战军进城的时间。 儿子。 左向东想到这儿,眼皮跳了一下。 这孩子今年四岁了,叫左平安,1944年春生的,生在北平,长在延安,跟著核心纵队去了西柏坡。 孩子的母亲,还是当年华北城工部刘部长介绍的,1944年牺牲了,孩子在1945才被刘部长送到延安。 吉普车在土路上顛簸了一个多小时,终於看到了华东野战军司令部的驻地。 几排平房,周围拉著偽装网,岗哨林立,进出的参谋人员脚步匆匆,手里都夹著文件夹,脸上带著那种刚打完大仗之后特有的亢奋和疲惫交织的神情。 左向东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魏大勇跟在他身后,步枪横在胸前,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指挥部门口,一个参谋迎了上来:“左部长,首长在等您,这边请。” 左向东点了点头,跟著参谋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大屋子门口。 参谋推开门,侧身让开。 左向东走进去。 屋子里,粟老总穿著那件標誌性的大风衣,正站在墙上的地图前面,手里捏著一支铅笔,铅笔头在图纸上点了又点,画了又画。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著笑,但那双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粟老总脑袋里有弹片,左向东知道。 那是1934年留在里面的,一直没取出来,时不时发作,疼起来整个人冷汗直流。 左向东给粟老总检查过几次,建议过开颅手术,粟老总每次都说不急,等仗打完了再说。 “哦哟,向东同志来了呀。” 粟老总的声音不大,带著那种江南人特有的软糯,但中气足得很。 左向东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报告首长!” 粟老总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连连感慨:“留不住啊,留不住。去年他们就找我要人,我把你跟李云龙那个师截下来,想著好歹能用一阵子。你看看,还是截不住啊。”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给左向东。 左向东接过来,扫了一眼。电文不长,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確——左向东同志即日赴华北报到,不得延误。落款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聂老总,叶总,还有一个是中枢的章。 左向东看完电报,把纸折好,还给粟老总,却没有急著说话,而是盯著粟老总的脸看了几秒。 “老总,”左向东开口了,“不管怎么讲,药你得按时吃。” 粟老总愣了一下,摆了摆手:“吃了吃了。”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让和尚去检查,药瓶还是满的。” 粟老总被噎了一下,有点尷尬地笑了笑。 左向东没笑。他看著粟老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他颧骨上那层不太正常的潮红,看著他因为长时间亢奋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嘆了口气。 这人脑子里有弹片,长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紧张,血压肯定高得离谱。 偏偏又是个不爱吃药的主,觉得自己能扛过去。 左向东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就是不愿意老老实实吃药。跟中枢的那几位简直一个样子,这是当医生最苦恼的地方。 “接下来还有那么多仗要打,”左向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著那种不容商量的严肃, “您得注意休息。药我已经让罗院长重新配过了,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我会让人盯著您吃的。” 粟老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向东接著说:“等回了北平,我找个时间过来,把您脑袋里那东西取出来。” 粟老总盯著左向东看了几秒,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隱约传来的炮声。 然后粟老总笑了。 “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很畅快,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別有意思的事情, “敢给我开颅的,可没有几个啊。行了,赶紧出发吧,別在这儿跟我耗时间了。”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左向东。 “我拨一个警卫连送你先去趟双堆集,给陈司令看看,连日征战都不容易,然后再去西柏坡,警卫连就跟你留在北平吧。” 左向东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再次敬礼。 “是!” 粟老总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又拿起了那支铅笔,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左向东退出屋子,带上了门。 走廊里,魏大勇正靠在墙上啃一块乾粮,见左向东出来,三两口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魏大勇,出发!!!” 3.我恭喜你发財 宿县西南,中野四纵的司令部就设在这一带。跟粟总的指挥部相隔不过六十公里,一路上都是自己人。刚打完的部队在休整,有的在补充弹药,有的在做饭,炊烟一股一股地往天上冒。路边偶尔能看到押送俘虏的队伍,国民党兵一个个垂头丧气,穿著国民党军服,被民兵押著往北走。 左向东看著那些俘虏,心里没什么波澜。 打仗嘛,有贏就有输。黄百韜输了,死了。黄维也快输了,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粟总说淮海战役打完中原大局已定,这话不假。但大局定了不等於没事干了,北平还有一大摊子事等著他。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远远看到几排平房,周围拉著偽装网,岗哨比粟总那儿还密。 中野四纵司令部到了。 车刚停稳,一个三十多岁的干部就迎了上来,穿著灰布军装,脸上带著笑。 左向东一眼就认出来了——谢政委,四纵的政委,老熟人了。 “谢政委!”左向东跳下车,立正敬礼。 “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左部长啊。”谢政委回了个礼,笑呵呵地走过来,伸手跟左向东握了握, “粟总那边来电话了,说你要过来,我们一早就派人等著了。” “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走,进去说话。” 谢政委领著左向东往里走,魏大勇跟在后面,怀里抱著枪,眼睛又开始四处扫。 左向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和尚,这儿不是敌占区,把你那眼神收一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魏大勇嘿嘿一笑,把枪抱低了一点。 指挥中心设在最大的一间平房里,墙上掛满了地图,桌子上摊著电报稿纸,几个参谋正在低声討论著什么。屋子里最显眼的是一个人——中等身材,戴著眼镜,脸上带著那种標誌性的笑,正在地图前面站著。 左向东一进门,那人就转过身来,笑得更开了。 “哈哈哈,我恭喜你发財了。” 左向东一听这话就乐了。陈旅长,不对,现在应该叫陈司令了,但这人说话的方式一点没变,还是那句老台词。 当年在129师的时候,每次见了面都是这句“恭喜发財”,搞得跟做买卖似的。 “老旅长!” 左向东笑著走过去,敬了个礼。 陈司令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左向东一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但眼睛里的高兴劲儿藏不住。 “哎哟,我当是谁呢?怎么样,我听说,李云龙那兔崽子的手术是你做的?没给他嚇死吧?” 左向东笑道:“他以为卵给我摘了,起床第一件事就差哭了。” 屋子里几个参谋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司令也笑了,笑得眼镜都快掉了,伸手扶了扶,指著左向东:“你啊你啊,还是那个德行。我跟你说,李云龙那小子在我这儿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天不怕地不怕,就你那一句『摘卵』,比什么都管用。” “那可不,你要是不听话,我也摘你的,”左向东收了笑,走近两步,盯著陈司令的脸看了几秒,“老旅长,你这眼圈黑的,我给你看看吧。” 陈司令摆了摆手:“看什么看,我好著呢。” “您好什么好,”左向东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大老远从粟总那儿过来,粟总让我给您带句话——『向东同志的药你得吃,不听他的就是不听我的。』” 当然,谁不知道陈司令才是老资格,这话就不可能从粟总口中说出来,谁都知道这是左向东自己的话。 陈司令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粟总这是把你当传话筒了?” “粟总是关心您。”左向东说著,已经拉开了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听诊器和血压计。 陈司令看著他这架势,知道躲不过去了,嘆了口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擼起袖子。 左向东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陈司令上臂上,开始打气。 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说出口,但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陈司令早年间被捕过,在国民党的监狱里受了电刑。 电刑这个东西,不光是当时疼一下就完事了,后遗症是一辈子的。 心律失常,血压波动,记忆力减退,严重的还会出现神经系统损伤。 左向东在苏联的时候专门研究过这个,当时苏联有不少从德国集中营里救出来的人,也是受了电刑,症状跟陈司令一模一样。 他给陈司令制定的治疗方案,是一套相对完善的理疗方案。 药物控制血压,针灸调节神经,配合適当的休息和营养。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因为你根本就架不住人领导日夜操劳。 现在是打仗的时候,全国各地的战场都在打,淮海战役正打到最关键的阶段,黄维兵团被围在双堆集,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按理说廖运周师长作为突围的一个师,战场起义的时候就在这几天了。 这种关键时候,你让一个纵队司令好好休息?做梦!! 大战一旦起来,指挥员几天几夜不合眼都是常態。 左向东开的药,一套理疗方案,到了他们手里,能执行三成就不错了。 4.到达四合院 左向东收了血压计,从挎包里又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排白色的小药片。 这是他自己的药房配的,用的就是后世那套成熟的降压方案,成分对症,剂量精准,但问题是——你得按时吃。 “老旅长,” 左向东把纸包递过去,“这个药,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我让谢政委盯著您吃。” 陈司令接过药,看了一眼,隨手揣进口袋里,那动作一看就知道是在敷衍。 左向东盯著他那张消瘦的脸,盯著他镜片后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些人,都是拿命在拼。 仗打起来不要命,仗打完了不要命,吃起药来像是要他们的命。 “老旅长,”左向东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您这个身体,不是我嚇唬您。电刑的后遗症,现在看著不严重,再过几年,问题就大了。血压控制不住,血管就受不了,血管受不了,脑子就受不了。到时候万一倒下了,您说您这仗还怎么打?” 陈司令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行了行了,”陈司令摆了摆手,“我吃,我吃还不行吗?你这个同志啊,什么都好,就喜欢嚇唬人。” 左向东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是囉嗦。他是怕。 上一世他见过太多因为高血压倒下的病人,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说倒就倒了。这一世他学了医,拿了刀,救了成千上万的人,但有些事情不是靠医术能解决的。你能开刀,你能配药,你能把一个人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但你架不住他自己不要命。 “老旅长,”左向东又说了一句,“等仗打完了,我专门回来一趟,给您做个全面检查。” “行行行,到时候再说。”陈司令站起来,重新走到地图前面,拿起了铅笔。 左向东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敬了个礼。 陈司令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向东同志,华北那边的事,不比打仗轻鬆。北平是大城市,人员复杂,情况复杂,你去了之后,多听多看。有什么事,及时向上级报告。” “是。” 陈旅长当年那可是搞情报的好手啊,中央特科的鼻祖。 “还有,”陈司令推了推眼镜,“下次见了李云龙,替我告诉他,別老想著打仗,养好身体,后面还有仗打。” 左向东笑了一下:“我怕他跟您提条件。” “提什么条件?” “他那个师,缺装备。” 陈司令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著左向东:“你啊你啊,跟李云龙一个德行,逮著机会就要东西。” 左向东嘿嘿一笑,转身往外走。 谢政委送他出了指挥中心,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谢政委,老旅长的药,麻烦您盯著点。”左向东又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 谢政委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左部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老旅长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能扛就扛,从来不叫苦。但他的身体,確实不如以前了。” 左向东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他上了车,魏大勇已经坐在后座等著了,精神头比来的时候好多了,看样子刚才那一觉睡得不错。 吉普车调了个头,朝北边开去。 左向东回头看了一眼四纵司令部的驻地,几排平房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平原尽头。 他心里想著陈司令那张疲惫的脸,想著粟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著骆驼同志那一长串的病例。 这些人,都是新中国的基石。 而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让这些基石別那么快塌掉。 5.伟大的病人 49年1月初,西柏坡。 村东岸一排土坯房,烟囱冒著白烟,空气里一股子柴火味。 左向东从首长们的住处出来,身上的白大褂换成了灰布军装,袖口还卷著,手腕上搭著听诊器。 一上午看了四个伟大的病人,开了七张方子,又跟驻地的保健医生交代了一遍用药。 该说的都说了,该嚇唬的也嚇唬了,首长们吃不吃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医生的,不能跟病人过日子。 眼下只剩一件事——接儿子。 大姐的住处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门口支著半截帘子,里头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和一个小孩咿咿呀呀的声音。 左向东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迈不动腿。 他这辈子上过手术台,上过战场,上过国民党的绞刑架,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会儿让一个四岁的小崽子给拿住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大姐的声音。 左向东掀帘子进去,屋子里烧著炭盆,暖烘烘的。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一副老花镜搁在上面。 邓大姐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半个窝头,正逗一个小孩吃饭。 那小孩穿著一身小灰布棉袄,棉袄大了一號,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头髮剃得精短,脸蛋圆乎乎的,正趴在炕上,拿一支铅笔在纸上画圈。 “平安,你看看谁来了?”邓大姐笑著说。 左平安抬起头,看了左向东一眼,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把那支铅笔攥得紧紧的,整个人往邓大姐身后挪了半尺。 左向东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儿子像看见生人一样躲,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怪不得孩子。 左平安出生的时候他在前线,等接到电报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1944年春,北平,华北城工部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里,孩子的母亲李秋白一个人生下了他。李秋白是城工部的报务员,湖南人,念过护士学校,比左向东小两岁。 两人的婚事是刘部长撮合的,很简单,就是在联络点里吃了一顿饭,把两张铺盖搬到一起,就算成了。 左向东跟李秋白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1944年夏,李秋白在一次日偽大搜捕中被捕,关了大半年,1945年春牺牲在北平的监狱里。 那时候左平安刚满一岁,被城工部的同志从联络点转移出去,几经辗转,最后送到了延安。 左向东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1945年秋,抗战胜利后了。 他没哭。 站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了手术台。 后来大姐主动提出来,说孩子放在他们身边,方便照顾。 左向东知道这不是照顾孩子,是照顾他。 一个外科医生,负责整个野战部队的伤员救治,你不能让他一边开颅一边惦记孩子是不是饿了。 这份人情他记著。 “大姐,我这....” 左向东苦笑。左平安从大姐身后探出半边脸,眼睛黑溜溜的,看著左向东,嘴里咬著铅笔头,也不说话。 大姐把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孩子,然后又看向左向东,笑著说: “平安平时可机灵了,你给他出个算术题,他给你算得明明白白的。” “他娘的我还能考他微积分?” 左向东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没说,蹲下来,跟左平安平视,儘量把声音放软, “平安,认不认识我?” 左平安看了他两秒,忽然张嘴说了一句:“你是大军。” 左向东愣了一下。 “大军”,是这一带老百姓对解放军战士的称呼。孩子太小,大概把每一个穿军装的都叫“大军”。 大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著炕沿说:“你看看,你这个当爹的,在孩子眼里就是个大军。” 左向东也笑了,但笑得有点苦。 这孩子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了。 北平的堂姐聋老太其实就是过去家里人下人,给赐了左姓。 他正准备再逗逗孩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 周先生穿著一身灰布棉袄,领口敞著,帽子拿在手里,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鬍子总算是刮掉了,虽然年纪不小,但依旧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他进来先跺了跺脚上的雪,一抬头看见左向东,脸上的表情立刻活泛起来,推了推眼镜,笑呵呵地开口: “哎呀,居然还有你这白求恩首席大弟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啊?” 左向东啪地立正,敬礼,动作乾净利落。 周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他把手放下来,自己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回头看了左向东和左平安一眼,又笑了。 “您別取笑我了。”左向东无奈道。 “我可不是取笑你,” 周先生坐下来,从桌上的搪瓷缸子里喝了口水,“我说的是实话。你左向东,上手术台敢动別人不敢动的刀,上战场敢杀別人不敢杀的人,现在连个四岁的孩子都搞不定,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左向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確实搞不定。 他可以在三十分钟內完成一例脾臟切除,可以在弹片横飞的阵地上给伤员截肢,可以在没有任何现代化设备的情况下判断出腹腔內出血的位置。但他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四岁的孩子管自己叫爹。 这比开颅难多了。 大姐看不下去了,笑著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就別拿他寻开心了。向东啊,你先去北平,用不了多久我们都得过去,到时候我再把平安给你送过去。” 周先生也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你现在去了华北,任务重,住的地方都未必安顿好了,孩子跟著你也是受罪。” 左向东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大姐,那就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大姐低头摸了摸左平安的脑袋,孩子在她手底下乖乖的,像只小猫,“平安在我们这儿住惯了,换个地方反倒不习惯。等去了北平,安定下来了,你再把孩子接走。缺什么就发电报,別客气。” 左向东应了一声,蹲下来,又看了左平安一眼。 这次他没说“叫爸爸”。 他伸出手,在孩子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左平安没躲,黑眼珠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左向东觉得这趟西柏坡没白来。 他站起来,转向周先生,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首长同志,我给您检查一下。” 周先生很配合,擼起袖子露出瘦削的胳膊。 左向东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冰凉的胸件贴上皮肤的时候,周先生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了,靠在椅背上,任他检查。 心跳,呼吸,血压,眼底。 左向东一项一项查,手很轻,但速度不慢。 周先生的身体底子不算差,但长期操劳,休息不好,血压偏高,肠胃也有问题。 这在当前的环境下不算大病,但问题是,你没法让他好好休息。 “还行,”左向东收了听诊器,说了一句宽心的话,然后顿了一下。 周先生看出他还有话要说,问:“直说。” 左向东犹豫了不到一秒,直接开口:“首长,骆驼先生的病.....需要的是休息。要不然只怕,不到三年时间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左向东一眼,没说话。 周先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 “知道了。” 就这么三个字。 左向东知道,这句话说了等於没说。 知道了,然后呢? 仗还没打完,全国还没解放,新中国的摊子还没铺开,你让他们去休息? 谁能开这个口? 当医生的,最怕遇到两种病人。 一种是讳疾忌医,打死不看。 一种是明知道有病,但你就是没办法让他停下来。 他们都是第三种——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左向东收拾听诊器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最终只化成一口气,吐出来,什么也没再说。 有些话,点到就够了。 离开了邓大姐的住处,左向东带著魏大和尚,上了那辆美式吉普。 魏大勇早就发动了车子,在村口等著,怀里抱著那杆步枪,嘴里嚼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馒头。 看见左向东过来,三两口把馒头咽了,抹了抹嘴。 “部长,是不是要出发了?” “走。” 出了村,又上了路。 一路上左向东没怎么说话。 魏大勇知道他心情不痛快,也没吭声。 车子在华北平原上顛簸,过了保定,又过了涿县,沿途都是北撤的老百姓和调动的部队。保定已经解放好些日子了,但路上的气氛还是很紧张。北平那边还在谈判,傅作义还在犹豫,但谁都看得出来,大局已定。 华北军区的驻地设在北平城外的一个镇子上,离城不远。 左向东到的时候是下午,院子里人来人往,电报声嘀嘀嗒嗒,参谋人员进进出出,跟华野那边的气氛差不多,就是多了几分北方的乾冷。 他先见了聂老总。 聂司令是个瘦高个儿,说话不紧不慢,带著重庆口音,办事极有条理。 这年头,普通话还没那么普及,能讲大傢伙能听懂的普通话,已经说明你的文化水平很高了!再次感谢一波秦始皇同志!! 没说太多客套话,直接交待了任务。 “北平城里一百多万人,医院、诊所、药房,乱七八糟的什么事都有。你去做接收,先把盘子搭起来。” “是。” 左向东应得乾脆。 然后他又去了叶主任那里,叶主任告诉他具体的工作安排。 之后几天就是连轴转的开会、匯报、领任务。 军管会的委员们碰了头,划了包干区,定了各部委的接收方案。 左向东负责的是卫生系统——医院、医学院、药厂、防疫,全都归他管。 一直到二月份。 部队入城那天,左向东没有参加入城式。 他坐在车上,魏大勇开著车,从西郊的驻地进了城,为了安全起见,后头还跟著一辆卡车,是一个班的警卫。 北平城比他想像的安静。 街上偶尔能看到解放军战士在巡逻,老百姓缩著脖子走路,没人放鞭炮,也没人欢呼。 不是不高兴,是不敢。 变天了,谁知道明天什么样。 车沿著长安街往东开,过了几个路口,拐进了南锣鼓巷。 南锣鼓巷95號四合院。 魏大勇把车停在巷口,左向东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了看。 卡车上班警卫班战士,呼啦啦地跳下来,把整个四合院的出入口围起来。 胡同的两个口分別布置了两个警戒哨。 502的警卫连,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左向东从车上扛下来半扇野猪肉。 6.左向东之灵位 跨过前院的门槛。 西厢房那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浇花,左手提著水壶,右手背在身后,姿势挺讲究,像是戏台上的老员外。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定睛一看—— 一身军大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肩上扛著半扇野猪肉,血淋淋的,毛都没刮乾净。 那中年男人的眼珠子差点没掉进水壶里。他放下水壶,居然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那半扇野猪。 实在是因为,这年头吃的起肉的並不多。 “哎哟,军爷啊,这是野猪吧?真大!” 左向东还没说话,身后一道人影已经躥了出去。 魏大勇。 抬脚就踹。 “砰——” 那中年男人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西厢房的廊柱上,滑下来,捂著肚子,脸白得像纸,嘴里“嘶嘶”地吸著凉气,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左向东听见了,骨裂的声音。 他嘖了一声,把野猪肉往地上一撂,走过去蹲下,伸手在那人肋骨上摸了一把。 左侧第5、第6肋骨,断了,但没刺穿胸膜,运气算好的。 “魏大勇,” 左向东头也没回,“你看,又急。你这脚踹下去,人能让你踹死。” 魏大勇抱著枪站在后面,挠了挠头,一脸委屈:“部长,我以为他是敌特呢。上来伸手就摸,还喊你『军爷』,这他娘的是旧军阀做派啊。我一个侦察兵出身的,条件反射嘛。” 左向东没接话,手上也没停。 他听声辩位的功夫不差,对人体骨骼的熟悉程度,全中国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 上一世在缅甸摘器官的时候,他闭著眼都能把肋骨一根根摸出来。 这一世在战场上,取弹片、接断骨,干了上万回。 徒手正骨这种事,对他来说跟拧螺丝差不多。 双手按住那人的胸廓,拇指抵住断骨两端,一推一送。 “咔嗒。” 轻微的声响,骨茬对上了。 那中年男人闷哼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喘气倒是顺了。 “你这个同志,”左向东站起来,拍了拍手,“运气好。还好是我在,又好在是魏大勇踹的。要是换个人,这两根肋骨就插进肺里了。到时候你连遗言都来不及说。” 魏大勇可不是一般人啊,少林寺出身,要说整个129师谁近身肉搏最强?那也就只有那位同样武僧出身的许司令才有一战之力了吧? 他转过头,冲身后的警卫连战士抬了抬下巴:“来两个人,抬进去。別动他上半身,平躺著,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两个战士上前,轻手轻脚地把人抬走了。 西厢房里跑出来一个中年妇女,脸色煞白,腿都在抖,看看左向东,又看看被抬走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长官......我们当家的.....他,他不是坏人.......” “知道,”左向东摆了摆手,“不怪他。我这警卫员手太黑,回头我收拾他。让你男人好好躺著,別下地,过两天我再来看看。” 那妇女愣愣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小跑著追进了西厢房。 左向东弯腰捡起那半扇野猪肉,重新扛上肩。 这是他在河北顺手打的。 三百来斤的大野猪,一枪崩了,劈成两半,一半给了叶主任,另一半就带了过来。 这年头老百姓吃不起肉,馋是正常的。 但上来就摸,还喊“军爷”—— 左向东边走边琢磨:阎阜贵,前院西厢房的住户。 他1944年在这片儿潜伏的时候,这家人还没搬进来,不认得。 但听刚才那妇女喊“当家的”,再看那戴眼镜的做派,八九不离十。 市井小民,抠抠搜搜,见啥都想占便宜。 不是坏人,就是嘴欠手欠。 魏大勇那一脚,算是替他长了个记性。 主要是因为,那个人就叫阎阜贵啊...... 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左向东一眼就看见正房台阶上蹲著一个人,准確说,是个半大小子。 十四五岁,穿著一身灰扑扑的棉袄,袖口亮晶晶的,鼻涕拖了老长。 那小子看见有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吸一口气—— “嘶——” 那两条鼻涕,跟两根麵条似的,被他一口吸进了嘴里。“咕咚”,咽了下去。 左向东扛著野猪肉,站住了。 他见过战场上啃树皮、吃皮带、喝尿的,见过饿极了从死人嘴里抠苞米麵儿的,但鼻涕咽得这么利索的,头一回见。 魏大勇在后面也看愣了,嘴巴张大,忘了合上。 “部长,”魏大勇小声道,“这城里人......怎么也这德性?” 左向东没回答。 他在心里给这少年下了一个评语:狠人。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別人肯定更狠。 正想著,正房里衝出来一个中年妇女,一把揪住那少年的耳朵,拧了个圈。 “傻柱啊傻柱,你怎么这么傻?鼻涕是能吃的吗?怪不得你爹说你傻!” “疼疼疼疼疼——妈你轻点!耳朵要掉了!” 少年歪著脑袋,齜牙咧嘴,但就是不哭。 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拉著女人的衣角,仰著脸,奶声奶气地喊: “妈,妈,我哥就是饿了,別骂他了。” “雨水,你別闹。” 女人鬆开手,在那少年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去去去,带你妹妹回屋去。” 少年揉著耳朵,朝左向东这边瞟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拉著小女孩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盯著左向东肩上那半扇野猪肉,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咽鼻涕,是咽口水。 左向东看著那女人,觉得眼熟。 四十来岁,圆脸,手脚粗大,说话带著一股子麻利劲儿。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1944年,南锣鼓巷,潜伏的时候...... 想起来了。 何大清的媳妇,吕秀。 1944年初,何大清不在家,吕秀生何雨水的时候难產,大出血。 他在那个联络点里听到隔壁叫得撕心裂肺,动了惻隱之心,拿上器械就过去了。 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化名卢俊义,手里也没有现在这些药,硬是靠著一把產钳和几根羊肠线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的。 那孩子应该就是他刚接生的那个小女孩,何雨水。 左向东清楚了记得,那天的节气是雨水,吕秀请左向东给取名字,所以左向东取了雨水这个名字。 .... 吕秀盯著左向东看了几秒,眼神从慌乱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不敢置信。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卢……卢先生?!” 左向东挑了挑眉。 得,认出来了。 吕秀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扭头衝著屋里喊:“傻柱!傻柱!你出来!快出来!” 傻柱从厢房里窜出来,何雨水跟在他屁股后面,兄妹俩看见自己老娘跪在地上,全愣了。 “跪下!”吕秀一把拽住傻柱的裤腿,“都跪下!给恩公磕头!” 傻柱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著了地。 何雨水小嘴一瘪,也跟著跪下了。 吕秀按著一双儿女的脑袋,往地上磕,咚咚咚,实打实的。 “卢先生,当年要不是您,雨水这孩子生不下来,我也活不到今天。您是我们何家的再造之恩啊!” 左向东把野猪肉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扶她。 “起来起来,磕一个意思意思得了,磕多了折寿。” 吕秀不肯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恩公”两个字。傻柱被他妈按著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脑门上一片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偷瞄左向东肩上那半扇野猪,又偷瞄左向东那张脸,像是在琢磨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何雨水年纪小,磕完头就开始发愣,鼻涕又拖出来了,眼看著就要往嘴里吸—— “別咽。”左向东说了一句。 何雨水吸到一半的鼻涕顿住了,愣了一下,用力往回一抽,吸溜一声,还是咽了。 左向东:“……” 这孩子没救了。 正闹腾著,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大清回来了。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著个油纸包,看样子是刚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 一进院子看见这阵仗,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左向东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左向东看著他,慢慢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在唇上比了个鬍鬚的形状。 何大清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著左向东那张乾净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四年前,给吕秀接生的那个卢先生,留著两撇鬍子,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管用。那人的个头、身形、说话的声音…… “嘶——” 何大清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油纸包掉在了地上,扑通一声跪下去,嚎啕大哭。 “卢先生!我何大清谢谢你啊!” 左向东心道:你特么的何止要谢谢我。 当年他干的那活儿,要是走漏半点风声,这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日本宪兵队掛在刑房墙上。 他乔装成中年郎中,留了鬍子,改了口音,连走路姿势都变了,就是为了万一出事,查不到这条线上来。 左向东弯腰把何大清拽起来,又踢了踢傻柱的屁股:“起来,把你爹扶稳了。” 傻柱赶紧爬起来,扶住何大清。 何大清还在抹眼泪,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左向东扫了一眼院子。 前院正房住著阎阜贵,这会儿肋骨断了躺床上哼哼。西厢房是何大清一家。中院还有几户,但人没出来。 “对了,左青大姐呢?”左向东问。 何大清抹了把脸:“聋老太太?她在后罩房呢。” 左向东点了点头。 左青,就是他那个堂姐。 按辈分是何大清奶奶辈的,何大清管她叫奶奶,傻柱管她叫太奶奶。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跟著这么叫,时间长了,没人知道她到底多大年纪。 “傻柱,”何大清拍了儿子一巴掌,“你腿脚快,去把聋老太太背回来。快点,就说是卢先生回来了。” 傻柱“哎”了一声,撒腿就往后院跑。 左向东看著傻柱的背影,心道:敢情这会儿傻柱就成了我姐的坐骑啊? “恩公,您坐,您坐。” 何大清搬来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吕秀,你別干愣著了,赶紧去买菜,买肉,恩公回来了!” 吕秀“哎”了一声,抹了把眼泪,连跑带顛地出了院门。 左向东扛著那半扇野猪,穿过中院,往后院走。 中院的人听到动静,探出几个脑袋来看,又缩了回去。 后罩房是一排三间,坐北朝南,院子比前院中院都小,但清净。 左向东推开中间堂屋的门。 屋子不大,正中摆著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年画。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神龕,木头已经旧得发黑,龕里供著几块牌位。 左向东走过去,扫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最中间那块牌位上清清楚楚刻著几个字—— 左向东之灵位。 左向东盯著自己的灵位看了三秒钟。 操。 这感觉太奇怪了。 你活著站在自己的牌位前面,看著自己死了被供在那儿,旁边还摆著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样子逢年过节还给他上过香。 虽然左向东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作为穿越者,还是相信,要不是大姐这般虔诚的供奉,自己怕是早死了。 “部长,这是……”魏大勇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左向东没说话,从军大衣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 7.左青大姐 左向东想想也就释然了,毕竟左家过去是湘省,宗祠观念非常强,令左向东诧异的是,灵位居然只供了他一个人的。 按规矩,他爹他娘呢? 再一想,多半是聋老太的主意。 左家真正意义上对她好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少爷了。 何大清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那殷勤劲儿跟见了亲爹似的。 左向东往军大衣兜里摸了一把水果糖,塞到何雨水手里:“来,吃糖。” 何雨水看看糖,又看了看何大清,直到何大清点头,才小声说:“谢谢叔叔。” 何大清忙说:“唉,什么叔叔,你妈叫聋老太奶奶,你得喊恩公太爷爷。” 左向东苦笑著看向魏大勇。 自己年纪也不算大,这都成了太爷爷,找谁说理去呢? 其实四合院的原剧,大家都有个误区。 以为聋老太只比何大清他们大一辈,其实错了,是大了两辈才对。 何大清管她叫奶奶,傻柱管她叫太奶奶,何雨水这一辈,確实该喊左向东太爷爷。 这时候,易中海领著媳妇也跑了过来。 他们从外头回来,从胡同口就看到荷枪实弹的解放军,嚇的腿软。 进了院又听说阎阜贵肋骨被解放军踹断了,怕得要命。 直到遇见吕秀,才知道那个聋老太传说的烈士弟弟回来了。 以前以为聋老太是胡说八道,说什么给红军送草鞋,都以为是说的胡话,搞了半天,居然是真的! 何大清介绍道:“恩公,这位是住在中院的易中海,他是高级锻工,这是他的媳妇,高翠兰。” 左向东打量了一眼。 易中海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堆著笑,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那张国字脸,乍一看就是个憨厚老实的面相,实际上聪明的很。 但这也不能怪他,这个年纪,生活在北平,没点儿眼力见,没点算计,就活不到现在。 而且,刚解放,大家普遍条件都不好。 高翠兰跟在后头,低著头,不大说话,瞧著挺本分。 两人站在那里,手脚都不太知道往哪儿放,尤其是易中海——刚才在胡同口看见一个班的解放军,全是真枪实弹,领头这个穿军大衣的还扛著半扇野猪,血淋淋的,那架势,搁古代就是杀进城的藩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军,军爷,”易中海斟酌了半天,选了个最稳妥的称呼,“您辛苦了,辛苦了。” 左向东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军爷这个称呼,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了,他懒得解释,到时候京城的妇救会,政府会跟他们解释的。 几个人在堂屋坐下。 何大清搬了几把椅子,又张罗著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 魏大勇抱著枪站在门口,眼睛还是警惕地扫著院子,不过比刚进院的时候鬆弛了些。 何大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恩公,您这些年,去了哪里?那年你救了我媳妇后不久,北平城乱了一个月,据说是一名鬼子少將和多名佐官被暗杀。日本人和偽军跑到咱们院里搜查,老易被踹,还有这后院的许富贵,也挨了一顿打。当时局势很紧张,城外杀了起码上百人,鬼子说是国民党军统乾的。” 左向东沉默了一下。 他吸了口烟,菸头明灭之间,那张年轻的脸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哈哈,原来还闹了这么一出。”他掸了掸菸灰, “那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事,不过过去那么多年了,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了,就是我暗杀的。” 院子里,除了何家,其他大多数是在左向东1937年去延安之后搬进来的,所以相对陌生。 眾人听到这话,全都吸了口冷气。 易中海端著的茶碗差点没拿住,高翠兰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就连何大清也愣了足足三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好半天,易中海才缓过劲来,声音有点发颤:“那……那您当时就在咱们院里?” “对。”左向东说得很平静,“我化名卢俊义,留了鬍子,住在后罩房左青大姐隔壁。白天装成走方郎中,晚上出去办事。那次杀的是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的山本少將和情报课的大佐,几名少佐,一共五个人,附带三个卫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匯报工作似的,一点多余的渲染都没有。 但堂屋里的人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何大清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好像那刀下一秒就会砍过来。 易中海乾咳了一声,想说什么恭维的话,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发紧,憋出几个字,“后来呢.....” 左向东看了他们一眼,笑了:“怕什么?都过去四年了。日本人早完蛋了。”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桌腿上,又坐回去,接著刚才的话说: “后来?解决完后,就回了根据地。那时候为了隱藏身份,所以一直没来得及跟我姐说清楚。走得太急,连招呼都没打一个。我姐大概以为我死在外头了,才给我供了个牌位。” 说到牌位,他又扭头看了一眼神龕里那个“左向东之灵位”,嘖了一声。 “魏大勇,”他喊了一声。 “到!”门口魏大勇条件反射地挺了挺胸。 “你回头去给我买块木头,我把这牌位换了。写上『左向东在此』,省得我姐老给我上香。阴间不收活人的香火,怪浪费的。” 魏大勇憨憨地挠了挠头:“部长,那写『在此』也不对劲啊,人还活蹦乱跳的呢。” “那就写『左向东暂住』。” 魏大勇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茬。 何大清、易中海几个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这位爷,嘴上说著俏皮话,可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像潭死水,深不见底。 正说著,院子里传来傻柱的声音。 “太奶奶,您慢点,慢点——” 左向东站了起来。 堂屋门口,傻柱弓著腰,背上背著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两只手紧紧箍著她的腿,生怕她滑下去。 那老太太穿著一身靛蓝色的棉袄棉裤,头髮全白了,梳著一个老式的髻,脸上褶子多得能夹住苍蝇,但那双眼睛—— 亮。 不像这个岁数的人该有的亮,像两盏油灯,风吹不灭。 傻柱把人背进堂屋,小心地放在椅子上,喘著粗气,抹了把汗。 老太太的脚是畸形的!!! 也就是常说的裹小脚! 8.聋老太太 “封建糟粕。” 左向东看著聋老太那双畸形的脚,脑子里只蹦出这四个字。 从几岁开始裹,骨头折了,脚背弓了,脚趾叠在一起,生生把一双正常的脚裹成那个样子。 从医学的角度看,每一步都是在受刑,走一辈子就走一辈子刀尖。 偏偏晚清那会儿,不管你给八旗立多大功,家里女人照样得裹。 一群亡了国的奴才,守著这种规矩当宝贝,死了都该被人掘坟。 而且,清朝是我们有史以来最垃圾的王朝,没有一项发明,文明没有进步,只是在训练汉人的奴性!! 他心里骂了一通,脸上没露出来。 聋老太被傻柱放在椅子上,坐稳了,抬起头来。 何大清、易中海、高翠兰、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全挤在堂屋里,目光在左向东和聋老太之间来迴转。 聋老太没看別人。她眯著眼睛,盯著左向东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大清,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 何大清愣了愣,刚要说什么,聋老太已经不看他了。 易中海拉了何大清一把,几个人鱼贯而出。 门关上的一瞬间,堂屋里安静了。 聋老太没动。 她就那么坐著,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左向东的脸,从眉毛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眉毛。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眼眶一点一点红了,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然后她整个人抖起来,像秋风里的树叶,抖得椅子都跟著嘎吱响。 喉咙里憋了几秒,终於憋不住了—— 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掩著嘴小声啜泣,是放开了哭,哭得整个人都在颤,哭得门板都在震。 左向东站著,没动。 他也动不了。 他是穿越来的。 1937年在乱葬岗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装著前身的全部记忆。 前身是怎么长大的,前身跟谁叫过娘,跟谁撒过娇——这些不是他的经歷,但比他的经歷更真实,因为那是刻在身体里的。 他记得聋老太给他煮过一碗麵条,臥了一个荷包蛋,自己躲在灶台后头啃窝头,说吃过了。 他记得聋老太送他出门去北平念书,站在巷口一直站到他拐弯,回头再看,还站著。 他没法不动容。 “大姐。” 左向东走过去,蹲下来。 聋老太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乾枯的手指像铁箍,死死攥著,指甲陷进他的袖子里。 “少爷,”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著,眼泪糊了一脸,“少……少爷,真,真是你吗?” 左向东没回答,因为她已经自己確认了。 她摸他的脸,摸他的眉毛,摸他的耳朵,手在发抖,但摸得很仔细,像是要確认这不是做梦。 然后她撑著他的胳膊,要从椅子上起来。 左向东感觉到她在往下滑—— “噗通”一声。 聋老太跪在了地上。 左向东心里一抽,他见过鬼子的刺刀,见过手术台上的大出血,见过战场上炸烂的人体,但没见过这个。一个七老八十的小脚老太太,跪在他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他慌了。 这种慌跟上手术台不一样。上手术台他从来不慌,再重的伤,再难的刀,他心里有底。但这个—— “大姐,你看你又急。” 左向东弯下腰,两只手架住聋老太的腋下,把她往上提。 这人瘦得一把骨头,但跪下去的那股劲儿,提起来还真费劲。 “不要再叫这个了,快起来,起来。” 聋老太被他架著站起来,身子还在抖,但手始终没鬆开他的胳膊。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左向东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自己也顺势蹲在她面前,一手搭著她的膝盖,抬头看著她。 聋老太用了好一会儿才把哭声压下去,但眼泪还在流。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手绢,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嗡嗡的: “你……你这些年,上哪儿去了?我……我以为你死了。我……我给你供了牌位,天天上香……” “大姐,”左向东抓住她的手,“没死。活得好好的。牌位我看见了,回头找个木头,我自己重写一个。” “写什么?” “写『左向东暂住』。” 聋老太愣了一下,没听懂,但看他脸上那表情不是伤心,也就没追问。 她伸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你呀……还是那个德行。” 左向东笑了一下,没躲。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聋老太的情绪慢慢平了,手绢在脸上擦了几遍,擦了眼泪,擦了鼻涕,又擦眼泪,擦来擦去,脸上的褶子都擦红了。 左向东起身,从堂屋的条案上拿了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些热水,递给她。 聋老太接过来,捧著,没喝。 她盯著左向东的脸,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一遍一遍地描他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瘦了。”她说。 “没瘦。” “黑了。” “打仗晒的。” “有婆家没有?” 左向东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著。 他咳了一声:“大姐,男人不叫婆家。那叫媳妇。” 聋老太像是没听见“媳妇”两个字,或者说,她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身体前倾, “那媳妇呢?给你生娃没有?” 左向东顿了顿。 他不太想说这些。但看著聋老太那张脸,那双眼睛,他觉得自己要是说“没生”,这老太太能当场再哭一场。 “生了,”他说,语气很平,“儿子。四岁了。” 聋老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被人重新拨了灯芯的油灯,整个人都精神了。 “叫啥名?” “叫平安。左平安。” “平安,平安,”聋老太念叨了两遍,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老牙, “好名字。平平安安的。像谁?像你不?白不白?胖不胖?” “像他妈。白,挺胖的。在一位大姐那儿养著,比在我身边强。” 聋老太闻言,眼眶又红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伸手在左向东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不轻不重: “你这个当爹的,娃儿丟给旁人养,像什么话?” 左向东苦笑:“大姐不是旁人。而且我在前线,带著孩子没法弄。等北平这边安顿下来,我就接过来。” “接过来,”聋老太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哭腔,不再是颤音,变得乾脆利落, “接过来就放我这儿。我给他做饭,送他上学。你忙你的去,別管了。”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聋老太的脾气。 这老太太看著又聋又哑,走路都要人背,实际上精得跟鬼似的。 她什么时候真聋,什么时候装聋,全看她想不想听。 你跟她说话,她不想听的,你喊破嗓子她也听不见; 她想听的,隔两条胡同她都能听见。 刚才进门一坐下,张嘴就让所有人出去,那叫一个利索。 这叫聋? 左向东心里好笑,但没拆穿。 因为,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年代,你想活下来,你不装聋作哑,很可能下一个枪毙的就是你。 9.华野警卫连陈二雷向您报导! 作为看过《情满四合院》原剧情的左向东,他当然知道聋老太过去那些年嘴里常念叨的“烈属”“给红军送过草鞋”是怎么回事。 不是撒谎,是害怕。 她確实有个弟弟,左向东。但这个弟弟到底是红的还是白的,她不知道。从始至终,左向东没跟她提过一句。 1935年在北平参加一二九运动,她不知道。 1937年在地下行动中被鬼子打死——丟在乱葬岗又活过来——然后跑去了延安,她不知道。 1944年化名卢俊义回到北平,住在这院儿的后罩房,白天装走方郎中,晚上出门杀鬼子少將,她也不知道。 左向东没说过。不是不信任,是说了反而害了她。 鬼子特高课是什么手段?国民党军统、保密局又是什么做派?你一个老太太,知道弟弟是抗日分子,脸上能藏得住?酒桌上被人灌两杯,枕头边被人套两句,这条命就不是你的了。 所以聋老太这些年活得糊涂。她不知道弟弟到底在给谁卖命,只知道这个弟弟还活著,偶尔托人捎个口信,报个平安。她就靠著这点念想,一天一天熬过来。 供牌位,上香,逢年过节多摆一双筷子——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主意。左向东没让她供,她自己要供。万一真死了呢?供著,总比没人供强。 至於“烈属”“送草鞋”那些话,是她在院子里跟邻居们吹牛用的。一个孤老太太,不吹点牛,谁拿你当回事?但吹牛也得有个由头——弟弟在外面“干大事”,具体什么大事,她也说不清楚。 好在院子里的邻居们也没人真信。聋老太嘛,年纪大了,糊涂了,说胡话呢。 没人较真,也就没人去举报。 左向东坐在堂屋里,看著聋老太在那儿擦眼泪,心里把这些年的事又过了一遍。 他没说出来,但脑子里的念头转得很快:眼下刚刚解放北平,外边儿不知道藏著多少国民党特务、潜伏的军统、改头换面的汉奸。自己的身份不复杂,但敏感。中央干部的保健医生,华北军区卫生系统的负责人,军管会委员——这些头衔隨便拎出一个来,都够特务们盯上的。 聋老太住在这么一个杂院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些邻居们今儿个看著老实巴交,明儿个被什么人一收买,后儿个就能把你卖了。 他不能在这儿久待,待久了反而给老太太招祸。 但这些话不能跟聋老太说。说了她也不懂,懂了也装不懂。 “大姐。”左向东站起来,从堂屋条案底下翻出个搪瓷盆,端到院里。 “別哭了。我带了半扇野猪肉,今儿个咱们燉一锅杀猪菜。” 聋老太抬起袖子擦眼泪,嘴里嘟囔:“什么杀猪菜?你不是大夫吗?还会做饭?” “湘省来的,能不会做杀猪菜?”左向东笑著扭头,冲院门口喊了一嗓子,“陈二雷!你给我滚进来!” 院子里站岗的警卫战士齐刷刷扭头,看向院门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儿蹲著一个人。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军帽压得低低的,怀里抱著一桿带瞄准镜的步枪,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跟块石头似的。 从进院到现在,谁都没注意到他。 听见喊声,那人站起来,个子不高,精瘦,一张脸晒得黢黑,眼睛不大,但亮得跟刀子似的。 他抱著枪小跑过来,在左向东面前站定,脚跟一碰,声音洪亮得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来: “报告左部长!华野警卫连陈二雷向您报导!”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10.炸毁战俘船 “你丫的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我走哪儿你跟哪儿,是吧?” 陈二雷——顺溜,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首长说了,让我跟著您,保护您的安全。” “首长说的?哪个首长?” “502。” 左向东没话说了。 他认识这小子三年多了。 1945年,鬼子投降前夕。 左向东接到八路军的命令,去新四军驻地给501看病。 那时候的顺溜,还是新四军的一名狙击手,枪法准得邪门。 支队长陈大雷把他当弟弟一样爱护。 他打鬼子不跟別人一样,別人打仗是为了打仗,他打仗是为了报仇。 他姐姐让鬼子糟蹋了,当著她的面儿。 那鬼子是个中佐,带著一队兵扫荡的时候乾的。 后来那鬼子投降,这鬼子居然没死,到了沿海的一艘战俘船上,等著回国。 顺溜打听到消息,准备一个人摸过去,把那鬼子狙了。 那个时候,左向东在新四军驻地给501看完病,正准备回延安。 路上一辆军用卡车拋锚,他下车帮忙修车,顺溜就蹲在路边,抱著枪,一张脸晒得黢黑,眼睛盯著东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左向东多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见过。白求恩见过,李云龙见过,粟总也见过。一个人把命不当命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你叫什么?”左向东问了一句。 “顺溜。” “去哪儿?” “报仇。” 左向东没拦他。 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递过去。顺溜没接。 左向东也不在意,自己抽完了,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说了一句: “你那个打法,能打死鬼子中佐,但你自己也活不了,你知道吗?” 顺溜没说话。 “而且,”左向东看著他,“用你的命去换一个鬼子的贱命,你觉得你姐姐愿意看到这个吗?” 顺溜的眼眶红了! 他真的太累了,太恨了!! 作为穿越者对於鬼子有著满腔恨意,左向东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要这么仁慈,把一群恶魔送回去?哪怕你学老大哥的做法,拉去做苦力,不香吗? 左向东说了一句在当时看来完全不像一个医生该说的话:“我有个办法。能把整条船都炸了。一个鬼子都跑不了。但有风险。搞不好,咱俩都得死。” 顺溜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扛: “走。” 左向东带著顺溜,用了七天时间摸到了那艘战俘船停靠的港口。 船上大概有三百多名鬼子,有军官,有兵,还有几个文职人员。 都在等著乘船回国的恶魔!! 左向东和顺溜趁夜,从水下潜到了船上,偽装成船员。 储物空间里存著十立方的炸药,那是他在苏联的时候弄到的,一直没捨得用。 拿出了几千斤tnt,分成了十二块,带磁性底座,往船底的龙骨上一吸,整条船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炸弹。 他在船底忙活了两个多小时,两个人约定好时间,等船开到外海,顺溜控制住船,冲向另一条船的同时,点燃炸药。 一星期以后的夜里,那艘船开出公海。 左向东估算著时间,把引爆器攥在手里,顺溜的狙击枪有消音器,他很快就掌控驾驶室,撞向另一条船的瞬间。 “轰——” 火光冲天,两条条船从中间断成两截,十分钟之內沉入海底。 一千多恶灌满淫的鬼子,全部死光。 有些逃命的,也被顺溜狙杀。 左向东和顺溜用了半个月,沿著海岸线走回来。吃野菜,喝雨水,两条腿走烂了又结痂,结了痂又走烂。 回到根据地的时候,两个人都瘦得脱了相。 这件事,谁都没说。 这种事,在当时来说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尤其是光头和何应钦要是知道了,他俩的下场一定是枪毙。 这事儿到现在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所以从那以后,顺溜就跟定了左向东。 他知道左向东不是一般人,但具体哪里不一般,他也说不明白。 他就认一个理——这个人救过我的命,替我报了仇,我这条命就是他的。 后来部队整编,顺溜被编入了华野,改名叫陈二雷,从狙击手干到了连级干部。 502要拨一个警卫连给左向东,顺溜听说之后,跑到陈大雷那儿,拿枪顶著自己的脑门,说你不让我去我就死给你看。 陈大雷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疯了”,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找502批了条子。 於是,顺溜就成了这个警卫连的指导员,躲在队伍里不露脸,以为左向东发现不了。 左向东能发现不了? 他连鬼子肚子里几根肠子都数得清,还能认不出一个跟自己同生共死过的人? “行了,” 左向东拍了顺溜肩膀一巴掌,力道不轻,拍得顺溜肩膀一沉, “不藏了?赶紧的,帮我去弄个杀猪菜。半扇野猪肉,今天全燉了。” 陈二雷嘿嘿一笑,抱著枪就往后厨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部长,这些肉全燉了?够吃好几天的。” “全燉了,”左向东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伸著脖子往这边望的邻居们,“这年头谁家吃得上肉?让大家都沾沾荤腥。” 何大清这时候凑了上来,搓著手,一脸殷勤:“恩公,我来帮厨,杀猪菜我拿手。”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何大清这人,社会气重,讲义气,但嘴不把门。 什么话到了他嘴里,三转两转就能变味。 不过眼下是杀猪菜,不是秘密会议,用得上他的手艺。 “你去弄。魏大勇,顺溜,你们仨一起。” 一个小时后。 中院的空地上摆了几桌。 警卫班一桌,院里的爷们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 菜不多,就一个大菜——野猪肉燉粉条。量大,肉也足,每人碗里都能捞著几块肥的。 眾人坐下来,端著碗,谁都没先动筷子。 不是不想吃,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今天突然来了个穿军大衣、带警卫班、扛半扇野猪肉的主儿。 聋老太平时念叨的“烈属”“给红军送草鞋”那点事,本来大家只当笑话听,这会儿全成了真事儿。 一阵沉默。 还是何大清先开口了。 “恩公,”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不大,但满院子都听得见,“您现在,是在哪里工作?” 11.聋老太嫌弃他们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桌上这些人。 易中海,高级钳工,坐在他对面,端著碗,耳朵竖著,眼睛滴溜溜地转。 刘海中,旁边那个,也是高级钳工,挺著个肚子,腰板坐得笔直,像是在开什么正式会议。 阎阜贵没来,肋骨断了,在西厢房躺著,他媳妇端著饭菜送过去了。 男桌上就这么几个人。 何大清、易中海、刘海中,还有几个他还没认全的邻居。 另一张桌,是他带来的警卫班战士。 左向东想了想,挑了些能说的。 “笼统点儿说吧。整个北平城的医院、大夫,都归我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海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您不就是卫生局长吗?” 左向东没点头也没摇头。 1952年才开始定军队级別,他现在是正师级,放到地方上,確实差不多是厅局级这个档。 但“卫生局长”这个说法不准確,他管的不仅仅是北平地方上的卫生系统,还有整个华北军区的医疗体系。 另外,自己还是中央几个首长的保健医生,儘管不是全职,因为全职的那位,是外国来的同志,他是第一个帮助红军的外国医生,比白求恩还早。 不过,这些不能往外说。 但刘海中显然不这么想。 他认定左向东就是卫生局长,而且还是那种“穿军装的卫生局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那您这,这是正儿八经的局长啊!”刘海中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拿腔拿调的钦佩。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了一种人——官迷。不管什么场合,拿腔拿调的,好像不提就没了存在感。 作为一名解放军干部,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不能太严肃,免得把他们嚇到。 易中海这时候开口了。 “左部长,”他斟酌著称呼,既不太亲近也不太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您这算是在北平定下来了吧?短时间不走?” 左向东摇了摇头。 “这个不好说。具体要看军管会的命令。” 他没说自己是军管会委员的事。 不是故意瞒著,是没必要。说了他们也未必懂,懂了也帮不上忙,反倒一个个心里揣著秤桿子,掂量著怎么跟他套近乎。 易中海眼珠子转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那点盘算,左向东看得一清二楚。 这人精明,偽善,但不坏。 就是太会算计,什么事儿都要掂量一下得失,什么话都要想好了再说。 在北平这种地方活到接近四十岁,不这样活不到现在。 但不代表左向东喜欢这种人。 聋老太这时候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满院子都听得见。 “你们別问了。让向东好好吃饭行不行?” 她端著碗,碗里的肉一口没动,光顾著看左向东了。看见有人问东问西,她就不乐意了。 在她心里,左向东还是那个小时候趴在她膝盖上睡觉的少爷,別人跟他说话,得客客气气的,不能这么连著问,跟审犯人似的。 左向东笑了一下,端起酒碗,冲聋老太举了举:“大姐,我吃我的,让他们问。又不少块肉。” 聋老太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但耳朵竖著,谁再敢多问一句,她隨时准备再开口。 左向东心里清楚,这老太太不聋。她什么时候聋,全看她想不想听。 酒过三巡。 野猪肉燉粉条下去了两大盆,豆腐白菜汤也见了底。 何大清手艺確实好,野猪肉燉得烂糊,粉条吸饱了肉汤,一筷子下去,满嘴都是油。 桌上的气氛鬆快了不少。 刘海中又端起了酒碗,说话开始带上了官场上的那种调调:“左部长,我跟您说,咱们这院子里,別看地方不大,人才可不少。易中海,高级钳工,整个北平都数得上號的。许富贵,放映员,阎阜贵那是文化人。我,也是高级钳工。何大清,別看他是厨子,人家当年——” “行了行了,” 何大清摆手打断他,“我就是一个厨子。” “厨子怎么了?”左向东接了一句,夹了一块肉,嚼著说,“厨子手里握著的是刀,大夫手里握著的也是刀。区別不大。” 何大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都红了:“恩公您这话说的……我那刀跟您那刀,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切东西。你切菜,我切人。” 满桌人都笑了。 易中海也笑,但笑得克制,笑了两声就收了,端起酒碗,冲左向东举了举:“左部长,我敬您一碗。您是咱们院里的恩人。1944年您救的何大清媳妇。虽说当时不知道是您,但这份恩情,不能忘啊。” 左向东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放下碗,他看了一眼易中海。 话是好话,事也是好事。但左向东总觉著,这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打好了腹稿,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连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敬酒,都像是算过的。 这种人不让人討厌,但也让人亲近不起来。 刘海中又凑上来了。 这次他的话题转到了“级別”上。 “左部长,您这个级別啊,拿到地方上是正厅。我跟您说,我认识一个处——” “吃饭喝酒,”左向东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白,“不提这个。” 刘海中的话被噎了回去,脸上訕訕的,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拿腔拿调的笑脸,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 聋老太在那又嘟囔了: “吃饱了撑的,问东问西。” 12.西柏坡精神 聋老太这句话出来,桌面上的几个邻居顿时哑口无言。 不过易中海还好点,现在四合院的人还没坏透,整个四合院的剧情,是在1965年开始的。 大家黑化的本质就是因为易中海和聋老太的养老计划贯穿其中,人一旦有了私心和算计,什么都得变质。 不过眼下,易中海看起来是对聋老太最尊重的,平时也多有照顾。 左向东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在华北城工部干过情报,什么人什么心思,打眼一瞧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易中海现在对聋老太好,是真的好,还没掺那些乱七八糟的打算。 但以后呢?人这个东西,经不起日子磨。 今天的好人,明天有了利益纠葛,照样能变。 “大姐,难得今天回来,你啊,就不要嘀嘀咕咕了。” 听到左向东的提醒,聋老太立马收起了不悦,老脸上露出了笑容。 对於这个失而復得的左家少爷,聋老太心里头是开心的,对於少爷,她更是无条件的服从和信任。 她点点头,笑著说道:“好嘛,好嘛,大姐我知道错了。” 左向东看著小孩那桌。 何雨柱吃的那叫一个狼吞虎咽,那吃相,简直就是魏大勇第二。 这么大的孩子了,还老是流鼻涕,鼻涕混著肉全吞到了肚子里。 左向东看著,心里嘆了口气。 这也不能怪这孩子,兵荒马乱的年代,活著就不错了。 他上一世在缅甸见过更惨的,小孩子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翻到什么往嘴里塞什么,哪管干净不乾净。 何雨柱至少还有口热乎的。 五岁的何雨水看著倒是挺有精神头,白白胖胖。 有娘的孩子,还真是幸福。 左向东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左平安了。 那孩子现在在西柏坡,邓大姐带著,伙食肯定比这边强,但爹不在身边,总归是缺了点什么。 他妈牺牲的时候他才一岁,连张照片都没留下,长大了想看看娘长什么样都看不见。 这事他不想提,但不代表不想。 宴席结束,街坊邻居们纷纷离席。 四合院后院、中院、前院,乃至胡同口都有警卫班的放哨。 倒不是因为左向东的架子大,警卫是按照级別划分的。 正师级干部,配一个警卫班,这是规矩,不是他摆谱。 再说了,他这身份——中央几个首长的保健医生,华北军区卫生系统的负责人——不配警卫,组织上也不放心。 夜深。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胡同口偶尔传来警卫战士换岗的脚步声。 聋老太忽然开口道:“少爷,我。” 左向东无语了:“大姐,喊我名字,你这是封建糟糠了。” 聋老太咯咯直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得意:“我就喜欢这么喊。” 左向东没办法,嘆了口气:“那私底下我隨你怎么喊。” 心里补了一句:这老太太,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什么时候该卖乖。喊“少爷”这事,是她跟左家最后的一点念想,你让她改,她嘴上答应,转头该喊还是喊。隨她去吧,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 聋老太收拾了床铺,甚至把过去收藏起来的老物件拿出来摊上——一床绣花被子,被面是大红的绸子,绣著鸳鸯戏水,年头不短了,顏色还是鲜亮。 “少爷,快睡觉,你也折腾了一天了。” 左向东看著那奢华的床铺,笑了笑:“这东西你还是收起来,我自己带了。” 说著弯腰捡起地上的麻袋,从里面拽出一床军队专用的棉被。 草绿色的被面,棉花压得瓷实,叠得四四方方,稜角分明。 聋老太凑过来摸了一把,嘖了一声:“这被子硬邦邦的,哪有我的好?” “你的好,”左向东把军用棉被往床上一铺,“但我睡习惯了。你那被子太软,我睡不踏实。” 这话不假。 从1937年到1948年,十一年行军打仗,睡过炕、睡过草地、睡过战壕、睡过死人堆,硬板子睡惯了,软床反而睡不著。 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到他这儿反过来了。 所以,在进城之前,在西柏坡,我们的太阳,就召开了一次重要会议。 而左向东之所以不著急去找住处,也是等少部分去挑完房子,自己到时候再去。 满城的四合院,到时候军管会自然会安排好的。 可聋老太心疼死了。 她从里屋拖出来一个大箱子,神神秘秘的,箱子是老榆木的,铜活页都锈成了绿色,看著有些年头了。 打开来一看—— 13.聋老太的財產 左向东愣了一下。 箱子不大,里头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头是一块翡翠,巴掌大小,通体碧绿,绿得往下滴油似的。旁边两块血玉,红得像沁了血,对著光一照,通透得不像话。六块白玉牌,无字,白得像羊脂,摸上去温温润润。珍珠十颗,个个有拇指肚那么大,圆滚滚的,光泽柔和。字画几轴,卷著看不全,但有一幅落款他认得——唐寅。还有一只碗,一只罐,碗是成化年的斗彩,罐是成化年的天字罐。左向东是懂这些玩意儿的,而且聋老太绝对是专家级別,但成化年这三个字的分量他知道。 后世拍卖会上,成化的瓷器一件能顶一栋摩天大楼。 底下压著金子。大黄鱼十条小黄鱼三十几根。大洋十几封,一封一百枚,整整齐齐码著。 翻遍了,愣是没瞧见一张法幣,也没见金圆券。 左向东蹲在箱子跟前,脑子里翻过一个念头——记忆中前身一直以为家里是家道中落,吃了上顿愁下顿,敢情全让聋老太藏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著聋老太。 聋老太笑眯眯地坐在炕沿上,两只小脚悬在半空,晃悠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那时候你还小,”她说,声音不大,带著点得意, “大姐是怕你知道家里有余粮,你不思进取。看——” 她伸手点了点箱子,“咱家富裕,不怕没钱。” 左向东没吭声。娘啊!原来聋老太才是穷养的鼻祖吗? 聋老太接著说,越说越来劲:“我可不像何大清、易中海、阎阜贵、刘海中、许富贵还有贾贵他们那样,听著国民党的號召,去换什么狗屁金圆券和法幣。” 她的语气变得不屑,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少爷你是不知道啊,尤其是贾贵,他家的大洋全让张小花换成了金圆券。哎哟,本来多富裕的家庭,这都成了全院最穷的咯。还有大清、中海,哪家不是这样?” 左向东听著,脑子里转了一个念头——国民党最后这一年,是真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金圆券刚出的时候,说一块大洋换两块钱,老百姓信了,把家底子全掏出来换了。 结果呢? 没过几个月,金圆券贬得跟废纸似的。 上街买斤米,得扛一麻袋钱。 有人骑著自行车,后座上驮著一整摞金圆券,到米铺跟前一打听,只够买一斤米。 那摞钱比车还重。 这叫什么事? 左向东原本想著,从储物空间里拿点钱出来接济大姐。 他在苏联养伤那一年,攒了些美元和黄金,够花一阵子的。 现在看来,这个念头可以直接掐死了。 他攒的那点钱,跟聋老太这箱子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人老成精啊。 这老太太在北平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洋务运动!维新变法!辛亥革命!军阀混战、鬼子进城、国民党接收,一轮一轮地搜刮民脂民膏,她愣是一分钱没让颳走。別人被忽悠著换金圆券的时候,她抱著金条看热闹。 左向东盯著那箱子看了几秒,气笑了。 “不是,大姐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要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这么苦哈哈?” 聋老太穿的是靛蓝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白。 吃的就更不用说了,傻柱背她过来的时候,左向东瞥了一眼灶台,上头搁著半碗咸菜疙瘩,硬得能砸核桃。 聋老太低笑一声,声音沉下去,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嗐,咱什么没经歷过?该死的慈禧,还有咱爷的政治对手,哪个不巴巴指著咱家死绝?” 她顿了一下,看著左向东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层薄薄的光: “我要是没有这点手段,甚至没装聋作哑,藏钱的本事儿,你跟我,早就死在路上咯。” 左向东没接话。 他知道聋老太说的是什么。 左家祖上左宗棠,那是朝廷的柱石,也是政敌的眼钉。 栽赃的、弹劾的、造谣的,什么手段没用过? 后来清朝完了,民国乱了,左家的后人散了,有的改了姓,有的出了国,留在原籍的也一个个倒了霉。 到了左向东这一辈,就剩他跟聋老太两个人。 聋老太不是左家的血脉,是左家买来的丫头,赐了左姓。 但在她心里,左家就是她家,左向东就是她少爷。 一个老僕人,在乱世里守著一个箱子的家当,守著一个不知道死活的少爷,守了十几年。 左向东站起来,把那块翡翠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大姐,这些钱財你收好。我用不著。” 聋老太立刻板起脸:“这是你们家的。我现在有你,我还要这些钱財作甚?” 她从炕沿上出溜下来,小脚踩在地上,站不太稳,扶著箱子沿,仰著脸看左向东: “留给你续弦,留给平安將来娶媳妇,不好吗?” 续弦。 这两个字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李秋白牺牲四年了。 左向东没想过续弦的事,不是不想,是没工夫想。 前线打仗,后方救人,一天到晚连轴转,躺下就著,哪儿有心思琢磨这个? 可现在仗快打完了,北平也进了,儿子也四岁了,聋老太这话撂在这儿,他不能当没听见。 但他也没接茬。 “再说吧。”他说。 聋老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了解左向东,这人从小说一不二,不想说的事你问破天也没用。 左向东从箱子里拣了几件东西——那块翡翠,两块血玉,六个玉牌,十颗珍珠,那幅唐寅的山水,还有那对成化的斗彩碗和天字罐,又从底下抽了五根大黄鱼,十根小黄鱼,两封大洋,一股脑儿塞进旁边的麻袋里。 古董这东西,放在外头,始终不是事儿,收起来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聋老太看著他的动作,起初没说什么。 等看见左向东把东西往里塞的时候,她凑过来了,非要再添几样,把剩下那几根小黄鱼也往里塞。 “大姐,够了。” “不够不够,你出门在外,手头不能紧。” 聋老太一边说一边往麻袋里塞,塞著塞著,手停了。 她盯著那个麻袋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空了大半的箱子,再看看麻袋,眼睛里头的浑浊一下子散了,变得精亮。 “嘶——”她倒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左向东,“少爷,不对劲。你这麻袋不对劲。” 左向东面不改色地把麻袋口扎上,“能装。” 聋老太盯著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 这老太太精了一辈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少爷身上有秘密,这秘密不能让她知道,那就不问。 就算自己知道了,不也是徒添烦恼吗? 再说了,往后我聋老太有了少爷,有了小少爷,谁敢说我是绝户? 她低下头,抹了把眼泪,坚强的让人心疼。 把箱子里剩下那几封大洋摆摆齐整,又拿块蓝布盖上,合上盖子,推到墙角。 “行了,”她说,“你收著。我留著这几封大洋够花了。” 当晚,姐弟俩聊到了很晚。 聋老太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没说的话全倒出来。 问左向东这些年去过哪些地方,打过哪些仗,见过哪些人。 左向东挑著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就含糊带过。 聋老太也不追问,光是听著就高兴,眼睛亮亮的,脸上的褶子一直开著。 说到左平安的时候,聋老太的眼睛更亮了。 “像你不?” “像他妈。白。” “白好。白白净净的,有福气。” “皮著呢。上回邓大姐写信来,说他把人家一只老母鸡的毛拔了,非要看看鸡有没有长翅膀。” 聋老太笑得直拍大腿,拍了几下又停下来,眼眶红了:“等接过来,我带。我养。”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倒是想带啊,可问题自己的儿子,现在压根就不跟自己来,西柏坡有那么多小伙伴,进了城大家也就得分开。 快到子时了,聋老太还是没有睡意,越说越精神。 左向东实在架不住了,从挎包里摸出一根银针,拉过聋老太的手腕,找准了安眠的穴位,轻轻扎了进去。 聋老太“哎呀”了一声,想把手抽回去。 “別动。扎一针你就能睡著了。” 聋老太老实了,乖乖伸著手,嘴里嘟囔:“你这是拿大姐当猪扎呢。” 左向东没理她,又从麻袋里摸出一根檀香,点上,插在条案的香炉里。 檀香的味道慢慢散开,清清淡淡的,不呛人。 不到一刻钟,聋老太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靠在炕头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左向东没听清,凑过去想听,她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左向东把银针拔了,收好,又从炕上扯过那床绣花被子,给她盖上。 被子是大红的绸面,绣著鸳鸯戏水,年头不短了,顏色还是鲜亮。 聋老太说过,这是左向东的奶奶特意做给她的嫁妆,她没捨得用,一直收著。 聋老太过去是他奶的同房丫鬟,姐妹情深。 左向东站在炕边,低头看著聋老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睡著的样子比醒著老。 醒著的时候精精神神的,眼珠子转得快,说话利索,谁都看不出是个快七十岁的人。 一睡著,脸上的肉鬆下来,嘴角往下耷拉著,头髮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团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子。 魏大勇和顺溜正蹲在院里啃骨头。 野猪肉燉粉条剩了不少,何大清拿大盆盛了,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两人一人端著一个碗,吃得满嘴油光。 看见左向东出来,魏大勇“呼嚕”一口把粉条吸进嘴里,站起来。 14.未来会好吗? 魏大勇笑嘻嘻地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看著憨憨的:“部长还没睡啊?”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顺溜的情况也差不多,笑哈哈的憨厚样子。一高一矮两个憨憨,有时候能把左向东气死。 左向东嘆气:“不是,跟你们俩说了多少次,吃饭的时候不要吧唧嘴,这谁能睡得著?” 顺溜笑眯眯地说:“部长,吃完了,我这就剩一口。” 左向东现在是有点理解陈大雷有时候无语的样子了。这憨批。 他裹著军大衣,摆摆手:“行了,你们让胡同口还有前中后院的兄弟撤回去卫生部办事处吧。你们这样,能把老百姓嚇死。” 魏大勇不同意:“赵政委左右交代,不能离开你半步。” 顺溜也说道:“是啊,陈司令也是这么讲的。” 左向东无奈道:“把警卫班撤了,你俩留在这,没问题吧?” 俩憨批相视一笑:“是。” 左向东在院子里走动了一下。一月份的北平,就一个字,冷。 这四合院里面没有厕所,得去公厕。 等他回来,警卫班已经撤了。 来到中院,左向东注意到正房屋顶,一桿狙击步枪的枪口伸出来。 憨批顺溜正搁屋顶放哨。 就这,特么的能把何大清全家嚇死。可是这憨批不下来,你拿他没办法。 左向东站在院里仰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算了,说了也白说。 这俩憨批认死理,左向东对他俩而言,那是救命恩人,至於他们所谓的理由,都是自己想你,对於救命恩人,他们的报答的方式,也是相当的纯粹,等著哪天需要他们豁出性命的时候,他们绝逼义无反顾。 何家正房。 何大清和吕秀夫妇正腻歪,嚇得何大清尿不湿都嚇湿了——刚刚在收尾的时候感觉屋顶有东西,直接软了。 “哎,妈呀,这啥情况啊?”何大清哆嗦著光著屁股。 傻柱也嚇到了,跑了进来,看到何大清光著屁股背对著:“爸,你干嘛呢?” 吕秀赶紧骂道:“柱子,出去出去。你爸梦游,撒尿呢。” 何大清装著梦游的样子,傻柱这才出去,心里暗骂:你丫的干我老娘你就说,我傻柱好歹也是十四岁的大小伙。 易家这边。 易中海感慨不已:“翠兰,你看聋老太太都有个弟弟给她养老。往后,咱们院,就咱们家是绝户了。” 易中海苦恼啊。他无法生育,这年头没有后代,就意味著绝户。绝户在这个年代是要被搓脊梁骨的,还有被吃绝户的绝望,人人闻之色变。 翠兰同样唉声嘆气。 阎家。 今天被踹断了两根肋骨的阎阜贵完全睡不著,疼得叫了一夜:“哎,他们怎么还不来看看我?” 杨瑞华苦涩地说:“老阎,以后咱还是別搁院门口占人便宜了,过去咱们是遇到狠人吶。” 左向东站在中院,听到了绝户二字。 绝户。 这个词在这个年代的分量,跟后世不一样。后世没孩子顶多算个丁克,这个年代没孩子就等於没根。老了没人养,死了没人埋,连过年上坟都没人给你烧纸。 易中海精明了一辈子,在这件事上照样发愁。你再精,精不过命。 第二天一大早。 左向东就起来了。魏大勇和顺溜俩人轮流守夜,这会顺溜回车上睡觉。 他溜达到了中院。 何大清黑眼圈,无精打采,一晚上都没睡踏实。看见左向东,打起了招呼,递了一根烟:“左部长,早啊。” 左向东摆摆手,不抽了。 两人正说著,易中海也出来了,手里拎著个工具袋: “哟,都起来了。左部长,您早啊。” 左向东跟他们打招呼:“你们是不是在娄氏轧钢厂上班?” 易中海说:“是啊。这娄老板號称娄半城,在京城工商界是號人物,咱们北平最大的药厂,最大的製衣厂也是娄家的。” 这时候还没有公私合营,老百姓还在给资本家打工,中间给自己打工了几十年,改开后,就彻底给资本家打工,怎么说呢?能不能说,江山变了顏色?? 何大清也说:“我在食堂工作,每个月十五万。老易、老刘乾的是重体力工作,比我高三万。不过,一天管我们两顿饭。” 十五万。听著嚇人,其实不值钱。 国民党那几年把票子印废了,老百姓买斤米得扛一麻袋钱。 现在解放了,用的还是旧幣,等新幣出来,一万换一块。 十五万就是十五块钱。 他扭头看向西厢房:“这户屋主呢?” 没看见大名鼎鼎的贾张氏,总觉得四合院失去了一些乐趣。 易中海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按说该回家了。老贾带著贾家嫂子,还有东旭,回了趟乡下。张小花把老贾的所有积累都兑了金圆券,如今金圆券擦屁股都嫌硬,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回乡下,听说打土豪分田地,去乡下看地去了。” 金圆券。左向东听聋老太提过这事。国民党最后一年的骚操作,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一块大洋换两块钱金圆券,老百姓信了,把家底子全掏出来换。 没过几个月,金圆券贬得跟废纸似的,上街买斤米得扛一麻袋钱。 有人骑著自行车,后座上驮著一摞金圆券,到米铺跟前一打听,只够买一斤米。那摞钱比车还重。 老贾这属於是被坑得最惨的那一批。家底子全没了,能不跑回乡下去看地吗?地是命根子,有了地至少饿不死。 左向东心里嘆了口气,没说什么。 易中海说:“我先去上班,左部长回头再跟您好好请教请教。” 易中海走后没多久,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气呼呼地走进来。 她瞧见了左向东,先是一愣,然后嘀咕道:“呸,又是哪儿来的兵痞子。” 魏大勇不知道啥时候背著聋老太从外头回来了,整了不少早餐。聋老太简直开心坏了——因为魏大勇的块头大、力气大,不像傻柱那样背著费劲。 魏大勇听到了贾张氏骂左向东是痞子,把聋老太放下,上去就给了贾张氏一巴掌。 啪! “嗷——” 贾张氏猛地倒在地上,急匆匆的坐起来:“啊!打人了!土匪打人了!老贾你快——” 话音未落,两个人影从前院衝进来。 是刚刚在胡同遇见了易中海的老贾,易中海告诉他院里的情况。 他可太知道自己家娘们的秉性了,嘴巴没把门,就知道惹事。 老贾走上前,二话没说,抓起贾张氏的头髮,抬手就往她脸上呼呼呼地打了几巴掌。 啪啪啪!!! 这个贾贵收拾贾张氏的时候,是真的下死手啊。 不过倒也是个爷们。 要是別人家的女人把家里的钱全糟蹋了,能把媳妇杀了。 老贾这明显是公报私仇,往死揍。 “老贾,老贾,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別打我了,我,我我,我晚上跪你吃你,” 贾张氏死命求饶,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可是根本就不顶用。 儿子贾东旭拉住:“爸,別打了,再打我妈的屎尿就出来了。” 何大清和吕秀夫妇出来拉住,贾贵这才收手。 贾贵还不停地给左向东道歉:“首长,对不住,对不住,我家这娘们嘴贱,回去我好好收拾她。” 贾贵这人,左向东看明白了。大气,讲规矩,但动手是真动手。不藏著掖著,该打就打,打完该道歉就道歉。糙是糙了点,但不假。 聋老太则是在那里骂贾张氏不是东西,嗓门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左向东瞥了她一眼——这老太太,打鸣都不用养鸡。 等何大清、贾贵都去上班之后,院子里消停了。 左向东想著出去外头转转,毕竟十几年没回家了。把聋老太扶上吉普车,魏大勇开车,顺溜在副驾驶。 这还是聋老太第一次坐车——以前的轿子啊马车啥的倒是没少坐,但烧汽油的洋玩意儿头一回。 她坐在后座,摸摸皮座椅,摁摁车窗玻璃,嘴里嘀咕:“这玩意儿,跑起来顛不顛?” 左向东坐在她旁边:“顛。比轿子顛。” “那坐它干啥?” “快啊。” 聋老太不吭声了。她这人有个好处——不抬槓。你说快,那就快,她不跟你爭。 车子发动,驶出胡同口。 左向东透过车窗往外看。 北平城比他想像的安静,街上偶尔能看到解放军战士在巡逻,老百姓缩著脖子走路,没人放鞭炮,也没人欢呼。不是不高兴,是不敢。 变天了,谁知道明天什么样。 刚刚进城,宣传工作还没做起来。 车沿著长安街往东开,过了几个路口。 车子在北海公园附近停下。 左向东扶著聋老太下车。魏大勇和顺溜一前一后跟著,警惕地扫视四周。 左向东一看这架势就头疼:“你俩能不能別跟特务似的?这是公园,不是前线。” 魏大勇嘿嘿一笑,把枪抱低了一点,但眼睛还是没閒著。 北海的湖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 远处的白塔戳在天上,灰濛濛的,跟老照片似的。 左向东站在湖边,点了一根烟。 上一世他没来过北海。 那时候他在印度做仿製药,在缅甸摘器官,满世界跑,但没来过北京。 这一世倒是来北平潜伏过,整天窝在南锣鼓巷装走方郎中,哪有空逛公园。 现在站在这儿,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逛了。 打仗打了十一年,突然不打仗了,还有点不习惯。 聋老太站在他旁边,小脚踩在冰面上,不太稳当,扶著左向东的胳膊,眯著眼看白塔:“这地儿,我小时候来过。” “小时候?” “光绪那会儿。你太爷还活著,带我来过。” 左向东没接话。光绪那会儿,聋老太还是个小丫头,跟著左宗棠逛北海。 那阵子左宗棠刚从新疆回来,朝廷给他在北京安排了宅子,算是养老。 没养几年就死了,死在福州,临死前还念叨著治理黄河。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左宗棠那代人平了回乱,收了新疆。左向东这代人打跑了鬼子,推翻了国民党。再往下,左平安那代人就得去乡下种地了。 聋老太忽然嘆了口气:“少爷,你说,这世道,以后会好吗?” 听到这话,左向东无意识的笑了起来。现在军队只是掌控了东北和华北,很多人还不相信,我们能贏,这也是能够理解的。 “好,肯定能好起来。大姐,你得好好活著,总能看到我们强大起来的。” 等到后世,像你这么老的,大概率就得被子女丟去养老院,被负责看护的人折磨的老惨咯。 15.军管会卫生接管部 在北海公园晃荡了一小会。 湖面上结著冰,白塔戳在天上,灰濛濛的。左向东正扶著聋老太在岸边走,老太太小脚踩在冰面上不稳当,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他胳膊上。 一辆车停在不远处。 两名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下来,行色匆匆。 为首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走路带风。 左向东一眼就认出来了——毕云良,百草厅的二掌柜,同时也是华北城工部的情报员。现在归到了左向东的卫生接管部內。 “哎呀!!左部长,我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毕云良大步走过来,双手伸出来。 左向东伸手握在一起,摇了摇:“毕云良同志,好久不见。” “是啊,五年时间了。” 毕云良满是感慨,目光转向聋老太,“这位,大概就是向东同志的大姐吧?过来了时候,我都听说了,真是精神矍鑠啊。” 他上前一步,语气真诚:“老太太,您可真是给我们组织,培养了一位神医啊。” 聋老太不明觉厉。她看看毕云良那身中山装,又看看左向东身后跟著的魏大勇和顺溜,心里头琢磨——这阵仗,搁从前那就是大官了。 她只觉著,左向东如今也是出息了。 带著警卫员,还有人来接。 “哎呀,您客气了,客气了。”聋老太笑了笑,说话客客气气的,“我这弟弟,打小就聪明,我就是给他做做饭、缝缝衣裳,哪谈得上培养。”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 这老太太,在外人面前说话就是有分寸。不居功,不显摆,客套话一套一套的。 “老毕,”左向东问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毕云良点点头:“叶主任,还有市委的彭书记,今天下午要召开入城后的第一次会议。” 左向东心里有数了。进城第二天就开会,说明事情不少。 他转身冲魏大勇抬了抬下巴:“和尚,把我大姐送回去。” 然后又看向顺溜:“你跟我走,坐老毕的车。” 魏大勇有些不乐意,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左向东瞪了他一眼,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扶著聋老太上了吉普车。 聋老太上车前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摆了摆手,钻进了车里。 左向东上了毕云良的车。 顺溜抱著枪坐进副驾驶,眼睛又开始扫四周。 “你这警卫员,警惕性够高的。”毕云良笑著说。 “狙击手出身,职业病。”左向东靠在座椅上,“走吧。” 车子发动,驶出北海公园。 毕云良一边开车一边说:“军管会设在东交民巷。核心机构包括警备司令部,由平津卫戍司令兼任;北平市人民政府,跟军管会合署办公;还有物资接管委员会、文化接管委员会、军管会办公厅、交通接管部、卫生接管部、军政接管部。” 左向东听著,脑子里过了一遍。 卫生接管部,由他负责,並且兼任物资委员会副主任。主要是针对医院、防疫、药厂、医校的接管工作。 下辖医院接管处、防疫接管处、製药厂接管处、市属学校接管处。核心的是部机关,內设办公室、政策组。 整个架构,早在进城的时候就已经確定下来了。 今天是进城第二天,人员基本已经到位,各处理工作都在有序进行。 毕云良长期在北平地下工作,熟悉情况,所以第一时间被安排在办公室任主任。 “各处的情况,你给我说说。”左向东说。 毕云良一边开车一边匯报:“各医院、专科诊所、教会医院、公立医院、药厂、北平医学院、护士学校、助產学校、卫生职业学校,都已经接收完毕。每个地方都派出了一名代表,加两到三名联络员。” 左向东点了点头。 效率不低。地下工作者的执行力,他是知道的。这些人藏了那么多年,现在终於能亮明身份干活了,干劲比谁都足。 车子开到东交民巷。 这里以前是使馆区,洋人住的地方,建筑都是西式的,红砖楼房,高大的拱门,跟北平城里的四合院完全两个世界。 左向东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顺溜跟在后面,抱著枪,眼睛扫著两边。这地方他头一回来,看什么都新鲜,但脸上不露出来,绷著。 下午,会议召开。 主持会议的是叶主任,彭书记列席,参会的不光是军管会委员,还有各区区长。 这个时候的北平,分为临时三十二个区。城区十二个区,其中第一区到第七区就是后来东城区和西城区的核心区域,第八到第十二区就是后来的崇文区和宣武区一带。郊区二十个区。 会场里坐了黑压压一片人。 左向东坐在第二排,面前摆著本子和笔。 叶主任讲话,內容很务实——接收工作怎么搞,人员怎么安排,秩序怎么维持,一样一样说得清清楚楚。 左向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记太多。这些事他脑子里有数,记下来反倒分神。 会议结束后,叶主任单独把左向东给留了下来。 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 叶主任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高大的大夫,笑了笑。 “向东同志,为了把你请过来,废了我跟聂司令好大劲儿啊。” “从华东局赶过来,就没停过吧?” 左向东站在办公桌前,没坐。 “卫生部的工作,你可要帮我看著点,不要出现什么问题。”叶主任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確, “原则上,我是全权交给你处理的。你是我们组织的老同志了,在医疗领域,经验丰富,所以我们都放心。” 左向东看著眼前这位文质彬彬、满口嘉应口音的主任,点头应了下来。 “是,主任。” 叶主任接著说:“我们商量过,针对京津冀地区的各大药厂,要学习东北的经验,进行公私合营。这个事儿,你要处理好。百草厅可以作为试点,先办起来。” “要是效果好,我们计划在明年,解决京津冀各地药厂的合营问题。” 左向东心里转了一下。 公私合营。东北那边已经开始搞了,效果不错。药厂不像別的厂子,这玩意儿关係到药品供应,不能乱,但也不能不动。 百草厅是北平最大的药號,毕云良又是那儿出来的,拿来做试点,合情合理。 “没问题,”左向东说,“我来解决。” 他顿了一下,看著叶主任:“主任,趁现在有空,我给您检查一下旧伤。” 叶主任的伤是湘江战役的时候留下的。右大腿嵌入了弹片,当时医疗条件差,取不出来,一直留到现在。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但坐久了就疼,阴天下雨更疼。 左向东多次建议手术,但他都没时间。 叶主任摆了摆手:“不著急不著急。” “您每次都说不著急。”左向东没动,站在那儿看著他,语气不急不慢,“弹片在你腿里待了十四年了,再待下去也不会自己化掉。” 叶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个同志啊,跟502,还有陈旅长说的一样,认死理。” “我不是认死理,”左向东蹲下来,伸手在叶主任右大腿外侧按了一下,叶主任眉头微微一皱,他收回了手,“我是怕您哪天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腿一软,摔了。您是主任,摔了不好看。” 叶主任被他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等解放了再说。” 左向东站起来,“等打完仗、等解放了、等安顿下来——您这些话我都听出茧子了。行,听您的。但我把话撂这儿,到时候您別又推。” 叶主任没接这个茬,换了个话题。 “我在总参的时候,就听说502送了你一支警卫连?” “是。” “那照这样,我就不用单独给你配警卫了吧?但是机要秘书,你要安排一下。” 叶主任看著他,“你是要军区政治部给你安排,还是你打个报告,推荐一下?” 解放初期,组织上,还算相对宽鬆,並不是非要由军区政治部安排机要秘书,领导本人可以推荐自己用的顺手的干部。 左向东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人。 顺溜。 警卫连的指导员,跟著他从华野过来的。枪法好,人忠诚,就是大字不识几个。 但识字可以学。 “主任,我推荐一个人。” 左向东说,“新四军出身的陈二雷,外號顺溜,现在是警卫连的指导员。” 叶主任想了想:“文化程度呢?” 左向东如实说:“不高。但是可以学。” 叶主任点了点头,没多问:“行,你打报告上来,我亲自批,因为你这个级別的机要秘书,必须要具备很强的应变能力,政治可靠能力。” 左向东出了办公室,顺溜正靠在走廊墙上等著。 见他出来,顺溜站直了身体。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还是穿著一身灰布军装,个子不高,精瘦,一张脸晒得黢黑,往墙角一蹲跟块石头似的。 谁能想到这人是华野最好的狙击手? 因为各个野战军,参差不齐,军装顏色各异,四个野战军你能凑出十种军装。 就比如左向东穿的是棕色的!东野的更牛批,配置更全,因为人家最豪横。 “顺溜,”左向东说,“回去之后,我给你找几本书。” 顺溜愣了一下:“部长,我....看书头疼呀。” “头疼也得看。” 左向东往前走,“你是连级干部了,不是大头兵了。以后开会要发言,写报告要动笔,你总不能老让我替你写吧?你想不想跟在我身边?再过几年军改,我不在野战军,你要跟我。你特么的就得转业,知道吗?” 顺溜跟在后面,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能打枪就行了。打枪不用识字。 但左向东说的话,他从来不反驳。 上次反驳的结果是——左向东当著他的面,把他心爱的狙击枪拆成了一堆零件,然后愣是慢悠悠地花了四十分钟才装回去。 顺溜在旁边看著,心疼得脸都白了,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折磨。 打那以后,左向东说啥他都不顶嘴。 而且,有点离谱的是,自己的部长,还是一名强大的战场指挥员,一个大夫,又能带兵打仗,你敢信吗? 16.吴爽同志 卫生接管部的办公地点设置在东单黄兽医胡同,也就是过去曹汝霖的公馆。 这是一座三进四合院,门口两尊石狮子,门楣上还残留著旧时代的雕花,漆皮斑驳,但骨架还在。前院作为办公场所,后院和跨院为部长、两位副部长、还有处长的住所,条件就这样,方便集中办公。 左向东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曹汝霖这狗汉奸,当年签二十一条的时候,住的可真不赖。 不过他没说出来。 现在讲究政策,曹汝霖是旧人,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嘴上不搞人身攻击。 门口站著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同志,穿著一身列寧装,头髮剪得齐耳短,看见左向东过来,啪地一声立正敬礼。 “老师好。” 左向东停下脚步,看著她。 吴爽。白求恩卫生学校时期的学员,他亲自带过的学生之一。后来在白求恩国际医院外科当医生,再后来调到了华北军区卫生部。现在是他手底下市属医校接管处的处长。 二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对工作有热情,但有时候热情过了头,就容易把规矩当摆设。 自打嫁给了纵队司令,就开始有点脾气了,这样的风气一旦养成,就严重违背西柏坡精神。这种思想要不得! 左向东就是要狠狠的压制她,免得犯了毛病,这是不可取的。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领导说的话,你要用脑子记,记不住。就用笔记起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左向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吴爽同志,你现在是市属医校接管处的处长,不是在我那儿实习的学生。在正式场合,称呼职务是对你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工作的尊重。” 吴爽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说得愣住了。她脸上那点笑容一点点退下去,嘴唇抿了抿,眼圈有点泛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不理解!! 自己的老师,在白求恩国际医院的时候对自己挺照顾的,手术台上耐心教,下了课还请她们几个学员吃过饭。 怎么一到工作场合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爱人好歹也是个纵队司令,我不要面子呀? 左向东看她的表情,心里明镜似的。 这丫头心里想什么,他不用猜都知道——委屈,不服气,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但规矩就是规矩。 你一个处长,在部机关门口管部长叫“老师”,其他人怎么看? 你是来干工作的,还是来认亲的? 他心里嘆了口气,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行了,別一副我很可怜的样子。”他说,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然严肃,“人都到齐没有?” 吴爽低著头,声音闷闷的:“到齐了。” “好。” 左向东抬脚往里走,经过吴爽身边的时候,顺手把军大衣脱了,往身后一递。顺溜接过去,动作熟练得像练过一百遍。 吴爽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前院的正房改成了会议室,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北平城防图。 两个副部长已经在里面等著,除此以外,还有办公室的毕云良,以及各处副处长。 殷子阳,四十出头,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瘦高个,坐在椅子上翻著一叠文件。他是日本庆应大学的病理学博士,来北平之前是总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以前在白求恩卫生学校时期,他是左向东的副手,现在兼任防疫接管处处长。 左向东一进门,殷子阳就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老左,你可算来了。” “路上被主任多留了一会儿。”左向东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鲍景恆,五十来岁,方脸膛,鬍子颳得发青,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 老红军,参加过长征,以前是军委卫生部医政科科长,属於红一方面军的老资格。现在负责接管公立医院和教会医院。 “老鲍,你那边的教会医院,有没有什么动静?” 鲍景恆摇了摇头:“大的问题没有。主要是协和医院比较特殊,这里面涉及到美国的资產问题,还有同济.......” 左向东点了点头,协和医院,现在是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產,要从长计议。 至於同济医院,跟协和的性质差不多,是卫理公会財產。 会议开始。 吴爽先匯报。她把笔记本摊开,声音比刚才在门口稳了不少,但还带著点委屈的余韵。 “市属医校一共十一所,包括北平大学医学院、护士学校、助產学校、卫生职业学校,都已经接收完毕。教职员工三百七十二人,在校学生一千一百余人,没所学校均有一到两名军代表。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师资不足,尤其是专业课的教员,缺口大概在四成左右,在解放前,被带走了一大批教授.....” 17.接管进度 这就是现状。 建国初所有的医疗资源基本上都集中在大城市,北平、上海、天津、广州,几家像样的医院全在租界和使馆区。 乡下人病了怎么办? 扛。 扛不过去就找土郎中,土郎中也治不了的,就等死。 至於高精尖的医生,能开胸、能开颅的那一批,要么跟著国民党跑了,要么去了美国、香港。 留下来的不是没有,但掰著手指头数得过来。 医疗教育这个事儿,滯后了不是一年两年,是整整一代人。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学校方面的问题,这个国立北京大学医学院,等北大校务委员会接手,我们保持好日常事宜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爽,“医学院的事,你別插手太多,该移交的移交,该配合的配合。北大那边有自己的安排,你把人得罪了,回头我还得去给你擦屁股。” 吴爽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她其实想说“我没得罪人”,但看著左向东那张没啥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老师她了解——上课的时候脾气好得像个弥勒佛,一进正式场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字字句句往你肺管子上戳。 可问题是,你押的还要给我擦屁股? 看老赵不得拿波波沙把你丫的突突了。 但回过头,她又觉得自己扯淡了,不管怎么算,老赵的命也是左向东救的呀。 这左向东,一双手,都不知道救了根据地的多少干部。 都说,这世界上厨师不能得罪,这大夫更不能得罪,鬼知道,他这十几年到底还救了哪个大佬? “医院方面呢?”左向东看向殷子阳。 殷子阳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防疫接管处这边,我重点说一下。” “但凡熟悉北京歷史的都知道,鼠疫是最严重的。几百年前李自成进京,就是倒霉在这个上面。” 左向东微微点头。 鼠疫。这东西他太熟了。上一世在印度做仿製药,专门研究过抗生素对鼠疫桿菌的抑制效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链霉素、四环素、氯霉素,三类药物联合使用,早期患者的治癒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问题是——药在哪儿? 链霉素国內倒是能生產,但產量低得可怜。 四环素和氯霉素更是稀缺物资,整个华北军区加起来的库存,可能还不够一个爆发点用的。 所以他刚才在会上专门强调了“防疫”。 防住了,比治一百个都强。 “下个月中央从西柏坡过来,”殷子阳继续说, “疫情监控、环境消杀都是重点。所有的市防疫站、传染病院、检疫所、卫生试验所,人员都已经动员起来了。” 左向东没说话,脑子里已经在过方案了。 中央过来。 那意味著北平城里一下子要多出上万號人,集中在几个地方办公、住宿、开会。 人员密集,加上冬春交替,正是呼吸道传染病的高发期。 万一出点什么事,不光是医疗问题,是政治问题。 “环境消杀,”左向东开口了,“重点区域重点做,不要把摊子铺得太大。消毒药剂有限,省著点用。” “另外,”他顿了一下,“下个月进城之前,所有中央机关驻地的饮用水源,全部检测一遍。水井、水箱、管道,该清理的清理,该消毒的消毒。痢疾、伤寒这些东西,一顿饭就能放倒半个机关。” 殷子阳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左向东又转向鲍景恆:“老鲍,你那边的教会医院,接管情况怎么样?” 鲍景恆坐得笔直,声音洪亮,带著老红军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目前接管的医院有十二所。军队医院两所——北平陆军总医院、联勤第五补给区第31医院。市立综合医院三所——北平医院、市立第一医院、第三医院。专科医院五所——传染病医院、精神病医院、肺结核医院、妇科医院、牙科医院。还有两所其他性质的医疗机构,已经一併接收。” 他翻了一页纸,念出了数字:“病床总数,两千两百张。医护员工,三千五百人。” 左向东听完,手里的铅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两千两百张床,三千五百人。 看著不少,放到一百万人口的北平城里,杯水车薪。 而且这些医院的质量参差不齐。 陆军总医院和联勤医院条件最好,设备齐全,病房宽敞。 市立第一医院、第三医院就差了一截,有些科室连基本的消毒设备都不全。 专科医院就更不用说了——精神病院那个地方左向东去看过,窗户上糊著报纸,被褥硬得能站起来,病人穿著统一的灰布褂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像一群待宰的羊。 “陆军总医院,改为华北军区医院。”左向东说,“牌子换一下,由我们军区卫生部进驻。” 他想了想,又说:“其他的医院,接管之后要彻底改造旧的医疗体系。原本只给权贵服务的公立医院,全部转为面向平民的公共卫生机构。” 鲍景恆点头,他刚要说资產清点的事,左向东已经接上了话。 “资產清点,房產逐项登记造册,一砖一瓦都不能漏。”左向东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立刻开始復业,原本的医护人员按照原本的薪酬留任。能干活的留下,不想乾的发路费走人,不勉强。但留下来的,活儿得干。”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咱们不是来拆台的,是来搭台的。”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左向东没再往下说,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著另一个念头。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在农村打土豪分田地,在城市里做差不多的事——只不过换了个方式。 农村是把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城市是把权贵占著的医疗资源还给老百姓。 穿越之前,左向东对这些东西没有太深的感受。 他在印度做仿製药,在缅甸摘器官,那是另一套逻辑。 有钱你就治病,没钱你就等死。医院不是慈善堂,大夫不是活菩萨。 你要换肾,先交钱,不交钱就排著队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交得起钱的那一天。 如果始终交不起,那就一直等,等到死。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正常的。市场经济嘛,你不创造价值,凭什么享受资源? 穿越之后,他在陕北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白求恩是从加拿大来的,不远万里,不要钱,不要名,背著药箱在战场上钻来钻去。 给老百姓看病不收诊费,给伤员动手术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后来他死在中国,临死前写了一封信,说得最多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我在这里非常快乐”。 左向东那时候不太理解。 后来慢慢理解了。 不是因为白求恩是圣人,而是因为他做的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快乐。 你看著一个人从血泊里站起来,看著一个孩子退了烧不再抽筋,看著一个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农民第一次对自己笑了——那种感觉,比在印度做仿製药赚到的每一分钱都值。 所以左向东穿越之后,一直在这个系统里待著,没想过离开。 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值得。 延安时代,白求恩带他们去给老乡看病,有个老太太病了三年,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穷得叮噹响,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白求恩看完病,开了药,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乾粮口袋解下来,塞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攥著口袋,说不出话,眼泪一直流。 左向东在边上看著,心里头堵得慌。 后来白求恩走了,他问了一句:“老师,你把乾粮给了她,你吃什么?” 白求恩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你今天不吃一顿饭,不会死。她不吃这顿饭,可能就撑不过今晚了。” 18.白景琦 左向东记住了这句话。 记了快十二年。 现在他坐在这张长条桌前,穿著军装,面前摊著北平城的接管方案,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求恩当时那句话。 不是煽情,是说事儿。 老百姓看病难、看病贵、看不上病,这是现实。 你把这个现实改了,就是干了实事。 別的都是虚的。 他把思绪拉回来,翻了一页笔记本。 “製药厂呢?” 毕云良接过了话头。 他翻了翻面前的材料,逐项匯报:“北平中央防疫试验处、北卫生材料厂、中央卫生实验北平分部、联勤第五补给区製药厂、军马防疫所、利华化学大药厂,目前都已经完成了接收,正在清点设备和库存。” 左向东听著,手里没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利华化学大药厂。 这会儿还是民族资本,老板姓黄,早年留学德国,回来办了这家药厂,专门生產磺胺和部分抗生素原料。 这种厂子,现在是受保护的。 党的政策很明確——民族资本,只要不捣乱,不破坏,不搞特务活动,就给你留口饭吃。 不光吃饭,还要扶持,要发展,要公私合营。 公私合营。 这四个字在左向东脑子里跳了一下。 “老毕,”左向东放下铅笔。 毕云良抬起头。 “百草厅的情况,你给我说说。” 毕云良放下材料,脸上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百草厅。 这俩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別人说出来不一样。 別人说是个药號,他说出来,带著半辈子的分量。 毕云良是百草厅的二掌柜。 不是掛名的那种,是实打实从学徒干起来的。 十七岁进百草厅,从扫地、晒药、切药片子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干了二十多年,熬到二掌柜。 百草厅的角角落落,哪间库房放著什么药,哪条渠道通著哪个药材商,哪个大夫的药方开得最地道,他一清二楚。 后来华北城工部发展了关係,他入了党,以二掌柜的身份做掩护,在北平城里活动了十多年。 这十多年,他一边给百草厅管帐,一边给组织送情报。 药商的渠道送药材,也送电台。 跟掌柜的去天津谈生意,顺便把国民党驻军的布防图带出来。 百草厅的人都知道毕云良能干,但谁都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包括白景琦。 左向东知道这个人。白景琦,百草厅的掌柜,京城药行的头面人物。 这人是个老少爷,怎么说呢?打小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从年轻时候就是一代愤青。民国了,他骂军阀。鬼子进城了,他骂汉奸。国民党来了,他也不待见。 不是因为他懂什么主义,而是因为他这人,骨子里头有股子劲儿——他看不得洋人欺负中国人,看不得当官的欺负老百姓,看不得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横。 这种人,在旧社会叫“侠义”,在新社会叫“觉悟”。 他不是被谁教育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就跟地里的野草似的,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自个儿就拱出来了。 抗战那几年,百草厅给八路军送过药。不是毕云良做的工作,是白景琦自己的主意。他说鬼子占了北平,咱们总不能还跟鬼子做生意吧?那不成了汉奸了吗? 就这么一句话,他亏了三年的买卖。 “白七爷这个人,”毕云良斟酌了一下用词,“是个性情中人。” 左向东差点没笑出来。 性情中人。这话说得含蓄。 白景琦要是听到这个评价,大概会喷一口老烟:“什么叫性情中人?老子就是看不惯那些王八蛋,怎么了?” 毕云良又说:“他有个孙子,叫白占元。” 白占元。 左向东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名字。 老毕的入党介绍人就是白占元,这其中的逻辑也就很清晰了。 一个想要进步的青年,入了党,然后发展了自己的伙计,既隱蔽又保险。 “白占元现在在哪儿?”左向东问。 “在天津,”毕云良说,“这孩子的觉悟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早在1946年就入了党,在学运里头表现很突出。天津局对他评价很高,是个好苗子,能不能把他从那边调回来?”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又转了一圈。 白占元,百草厅的少东家。 南开大学化学系。 早早就入了党。 这种出身、这种学歷、这种觉悟的人,放在整个华北都不好找。 公私合营试点,百草厅是最合適的对象。 而毕云良是百草厅的二掌柜,跟白景琦有几十年的交情,又是白占元的入党介绍人。 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选了。 “老毕,”左向东说,“百草厅的事,你来牵头。这样吧,让他担任前门大柵栏那里的副区长。” 毕云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熟悉情况,跟白景琦说得上话,又是白占元的介绍人。” 左向东一摊手,“你不去谁去?总不能让吴爽去吧?她去了连门在哪儿都找不著。” 吴爽在旁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这话说得对。 她確实分不清百草厅和前门大柵栏的区別。你让她一个山东的娘们去,八成得被白景琦轰出来。 毕云良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我去。” 左向东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 “公私合营这个事,我跟叶主任匯报过了。百草厅是试点,试点就要有试点的样子。老毕,这个事儿,你放开手脚去干,至於这个白占元,我来跟叶主任匯报。” 19.中央防疫试验处 “吴处长,你把记录整理一下,然后把调白占元来北平的事情,做成报告,理由就是推进公私合营,让陈二雷送给叶主任秘书。” 吴爽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著自己潦草的笔记,心都凉了半截。 不是,我自己写的什么也都看不懂,我咋个整理? 她咬了咬嘴唇,脸涨得有点红,正琢磨著怎么开口,旁边的毕云良伸出手,把自己记得工工整整的笔记本往她那边一推。 “吴处长,还是用我的吧。” 吴爽尷尬一笑:“谢谢了毕主任。” 左向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把这笔帐记下了。 吴爽这丫头,能力不差,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当了处长就开始飘,开会不带脑子,以为凭资歷就能混过去。这种风气要不得,得找个机会点她一下。不过今天当著这么多人,不戳穿她是给她留面子。 “行了,散会。” 左向东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看了一眼站在墙角手足无措的顺溜。 这小子从会议开始就在那儿站著,手里捏著个本子,铅笔头都快被他咬烂了,愣是一个字没记下来。 左向东走过去,顺溜赶紧把本子往身后藏,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藏什么藏?”左向东伸手,“拿来我看看。” 顺溜磨磨蹭蹭地把本子递过来。 左向东翻开一看——好傢伙,第一页画了个乌龟,第二页画了个人头,第三页写了三个字:陈二雷。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 “你这记的什么?” “部长,我……我这不是不会写字嘛。” 左向东把本子拍回他怀里,“回去我教你。你要是学不会,以后开会你就在门口站著,別进来了。” 顺溜嘿嘿一笑,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装傻。 左向东没再理他,转身对毕云良说:“老毕,你跟我去一趟中央防疫实验处。其他人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出了会议室,左向东上了车,顺溜照例坐副驾驶,毕云良坐后排。 车子发动,往中央防疫实验处开。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会上的事。 公私合营,百草厅做试点,白占元调回来——这事儿看著简单,实际上牵涉的东西不少。 白景琦那老头不是好糊弄的,在北平药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跟他谈公私合营,他面上笑嘻嘻,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 但这事儿必须得办。 不光是上面的政策要求,更重要的是,不把药厂、药號整合起来,药品供应就是个大问题。北平城里一百多万人,光靠进口药撑不起来,外匯紧张是一方面,关键是人家不卖给你。全面封锁摆在那儿,你连个青霉素都买不到,还能指望什么? 青霉素。 左向东想到这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中央防疫实验处是北平唯一拥有青霉素生產设备的地方。 说是“生產设备”,其实也就是一套从美国弄回来的小型发酵罐和提取线,规模小得可怜,一年能產出来的青霉素,搁到现在连一个重症感染病人都不够用。 但聊胜於无。 车子停在了防疫实验处门口。 这地方以前是个教会医院的地盘,后来被日本人占了改成了细菌实验室,国民党接收以后改成了防疫实验处。 说白了就是换了几茬主子,地盘还是那个地盘,人还是那些人。 左向东一下车,门口一个人已经站得笔直在等著了。 穿著军装,个子不高,圆脸,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三十出头的样子,看见左向东就啪地敬了个礼。 “部长!” 左向东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吕宝华。 延安时期给他当过助理员的那个吕宝华。 那时候左向东在搞土法制磺胺,这小子给他打下手,把烧瓶炸了三回,炸得满脸都是玻璃碴子,差点没把左向东气得把他踢出实验室。 但架不住这小子脑子好使,炸了三回之后,第四回配方比左向东写的还精准。 后来吕宝华被调去了晋察冀,搞了一个小型製药厂,再后来就到了北平,成了防疫实验处的军代表。 左向东打量了他一眼。 “哎哟,胖了啊。” 吕宝华挠挠头,“部长,生活好了嘛。” “好个屁,” 左向东往里走,“你这实验处连个像样的无菌室都没有,也好意思说生活好?” 吕宝华被噎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毕云良在后面看著,笑了笑,没说话。 防疫实验处不大,前前后后几排平房,院子里堆著些铁皮桶和木箱子,几个穿著白大褂的技术人员端著烧杯在走廊里匆匆走过,看见左向东这身军装,都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左向东进了厂房。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著点霉味儿,不重,但刺鼻。 他走到那套发酵罐跟前,蹲下来看了看管线,又站起来摸了摸罐体的焊缝。 “这套设备,什么时候装的?” “1946年,国民党卫生署从美国买的。”吕宝华站在旁边,眉飞色舞的介绍起来, “全套设备包括发酵罐、过滤系统、提取系统,设计產能是年產十万单位青霉素十万支。但实际上,从装好到现在,一共只开过三次机,总產量不到三千支。” “为什么?” “原材料。青霉素需要玉米浆、乳糖、磷酸盐这些东西,国內买不到,进口又被卡。再加上技术人员不够,会操作这套设备的一共就五个人,其中两个上个月还跑了。” 左向东没说话,围著设备转了一圈,把管线、阀门、仪表挨个看了一遍。 这套设备不算先进,放到后世,连个乡镇企业都不稀罕。但在1949年的中国,这就是顶尖的东西了。 不能怪吕宝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是因为我们的国家是真的穷。 20.白占元 “研发人员名单和设备清单,给我看看。” 吕宝华早就准备好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递过来。 左向东接过去,靠在设备边上翻了翻。 人员:四十七人。其中搞微生物的有十二个,搞化学的有八个,搞发酵的有六个,剩下的都是辅助人员。学歷最高的两个是从燕京大学毕业的,其余的大多是中专职校出身。 设备:发酵罐两个,每个容量五百升。离心机三台。真空乾燥箱两个。蒸馏水器一个。显微镜六台。培养箱四个。 就这些。 左向东把清单折好,揣进口袋里。 “吕宝华。” “到!” “从现在起,你是北平防疫实验处的处长。命令我回头补给你。” 吕宝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 他知道这个任命的分量。 防疫实验处在北平不算大单位,但管著全北平的疫苗、血清、抗生素生產。 放到整个华北军区,这也是独一份的。 处长这个位置,国民党时期是卫生署直接派人的,级別不低。 “部长,我......” “別跟我煽情。”左向东打断他,“我让你当处长,不是因为你跟我干过,是因为你懂这摊子事。换了別人,连发酵罐的阀门在哪儿都摸不著,我怎么放心?” 他顿了一下,盯著吕宝华的眼睛。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当了处长,就得给我把这个摊子撑起来。设备坏了你要修,人跑了你要补,原材料断了你想办法。你要是干不了,现在就跟我讲,我换人。” 吕宝华把腰板一挺,声音都变了调:“保证完成任务!” 左向东点了点头。 “青霉素的事,我在延安就跟你讲过思路。土法生產,用棉籽饼代替玉米浆,用土法製备乳糖。那套方法你用起来,应该不成问题。” 吕宝华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在延安就听过左向东讲这套方法。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是天方夜谭——棉籽饼能代替玉米浆? 土法能製备乳糖? 这不合科学道理啊。 但左向东就是有这种本事,他说能行,最后一定能行。 后来左向东去了苏联,吕宝华自己偷偷试过两次,居然真的做出来了,只不过纯度不高,產量也低。 现在有了这套设备,有了左向东的完整方案,他有信心把这个缺口补上。 左向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他昨晚写的。 他必须得干,上一世在印度仿製药干过,装了满脑子的特效药,搞医药研发的。其实就是半个化学专家。 从菌种选育到发酵工艺,从提取纯化到质量检验,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標註了关键参数。 “这是全套生產工艺,”左向东把纸递给吕宝华,“按照这个做,两个月之內,我要看到第一批合格產品。” 吕宝华双手接过那张纸,像接圣旨一样,手指头都在抖。 “部长,这……这太宝贵了。” “宝贵个屁,”左向东说,“这东西在我脑子里存好几年了,今天总算倒出来了。你抓紧干,別让我白写。”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套安静躺在那里的设备,心里盘算著下一步。 青霉素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就是战略物资。 一颗子弹打死一个敌人,一支青霉素救活一个伤员。战场上,有时候一支青霉素比一箱子弹还管用。 后世印度仿製药为什么能做起来? 不是因为印度人聪明,是因为他们不管专利法。 西方大药厂研发一个新药,专利保护二十年,价格定得高高的,穷人买不起。 印度人不管那一套,直接抄,仿製,降价,穷人就能买得起了。 左向东上一世就是干这个的。 他太清楚了——所谓的“专利保护”,在救命这件事面前,就是一纸空文。 你能研发出来,我也能。 你有专利保护,我不承认。 你能卖一百美元一支,我卖十美元,照样有得赚。 这一世,他虽然不再是那个仿製药公司的负责人了,但这套思路刻在骨头里,抹不掉。 现在中国被封锁,西方不卖药给你,那就自己做。 没有设备,想办法弄。 没有原料,找替代品。 没有技术,自己研发。 这就是自力更生!! 左向东从防疫实验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毕云良还在跟吕宝华交代工作上的事,两人站在院子里聊著,毕云良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像是在交代什么细节。 左向东没打扰他们,自己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一眼北平灰濛濛的天。 顺溜蹲在旁边,抱著枪,眼睛四处扫。 “顺溜。” “嗯?” “你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顺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从来没想过。他挠了挠头:“跟著部长啊。” “跟著我干什么?” “就……跟著啊。”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脑子里就一根筋。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根筋,他才能从新四军的一个普通兵,一路干到连级干部,还活著。 “你以后別老跟著我,” 左向东说,“你也得学点本事。不然等再过几年,真正的天下太平了,你怎么办?” 顺溜不吭声了,低头摆弄枪栓,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毕云良走过来了,脸上带著笑:“部长,都交代好了。吕宝华那边,我让他每周书面匯报一次进度。” 左向东点了点头,上了车。 “老毕,白占元那边,你盯一下。人到了就来见我。” 毕云良应了一声,车子发动,驶出了防疫实验处的大门。 ...... 几天后。 毕云良敲了敲左向东办公室的门。 “部长,人到了。” 左向东正在看一份关於北平医疗资源分布的报告,头都没抬:“进来。” 门开了,毕云良领著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高个子,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那种刚踏入社会不久的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自信。 五官端正,眉眼间跟白景琦有几分像,但少了几分老辣的市井气,多了几分书生的清高。 白占元。 左向东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实说,左向东真心不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现在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左向东知道这个人以后会做什么事。 反右的时候,白占元六亲不认。 自己的亲爷爷,百草厅的掌柜,北平药行的头面人物,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往上写材料,把白景琦在旧社会的那点事儿翻了个底朝天,说他是“反动资本家”“封建余孽”。 要不是老毕写了万言书去保白景琦,那老头儿的坟头草都该长三尺高了。 但老毕保住了白景琦,自己却被白占元给坑了。 白占元写了材料,说毕云良是白景琦的“阶级代理人”,在百草厅搞“资產阶级復辟”。 毕云良被搞死了。 一个能把自己师傅往死里坑的人,不是白眼狼还能是什么? 不过现在有了左向东在,这事儿不可能发生了。 他左向东不是白景琦,不是毕云良。 白占元要是敢动他的底线,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规矩”。 “坐吧。” 左向东伸手一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咸不淡。 白占元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左向东,不卑不亢。 “左部长好。” 左向东没接这个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扫了一眼,又合上。 “你在天津的工作情况,我看了。南开大学化学系肄业,1946年入党,参加过学生运动,组织过罢课,被国民党抓过一次,关了三个月。天津局的评语是『政治可靠,工作积极,有培养前途』。” 白占元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左向东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点微表情没逃过左向东的眼睛。 这人虚荣。喜欢被人夸,喜欢被人认可。一旦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就容易飘。这是白占元身上最大的毛病,也是他后来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的根源。 “叫你来北平,是工作的需要。” 左向东的语气转了一下,变得更正式,“百草厅要搞公私合营试点。你爷爷是掌柜的,你是百草厅的少东家,又懂化学,懂製药。你的身份,你的专业,你的觉悟,都適合来做这个事。” 白占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左向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公私合营,说得好听,不就是把百草厅收归国有吗?让我来做,不就是让我去劝我爷爷把家產交出来吗? 但白占元没说出来。 他把这点心思藏得很好,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 左向东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的。 但他没有发作。 搞了十几年情报工作,什么人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白占元这点城府,在他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除了百草厅的事,”左向东继续说,“你还有一个任命。前门大柵栏区副区长。主要负责推动药行的公私合营工作。” 白占元这下没绷住,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副区长。 这个级別对他来说,算是连升两级了。 这个时期的北平三十二个区,副区长,不可能是副厅,而是副处级。 “老毕会带著你熟悉情况,”左向东说,“这个任务很重啊,你要好好看,组织很看好你。” 白占元点了点头:“是。” 左向东又看了他一眼,把刚才那份文件重新拿起来,翻了翻,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话: “占元同志,你的档案我看过了,不错。但是有一条,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白占元坐得更直了。 “公私合营这个事儿,是中央的政策,不是哪一个人的主意。你回去劝你爷爷也好,做商户的工作也好,都要按政策来。不是让你去逼谁,也不是让你去斗谁。” 左向东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在白占元脸上。 “你要是为了往上爬,把你爷爷或者老毕给卖了,我先把你的皮扒了。” 白占元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21.社会部 部长办公室出来,白占元的后背都湿透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里间那扇关著的门,像是在確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活著出来了。 “不是,毕主任,”白占元的声音还有点发紧,“左部长他真的是军医吗?那块头,还有那眼神,你要说是杀神我还信,我很难把他跟白求恩国际医学院的校长联繫起来啊。” 毕云良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白占元的肩膀。 “你看你,又急。战场上的卫生员,要不是大块头,你怎么从死人堆里往外背伤员?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他还真是杀神。” 说起左向东的英雄事跡,毕云良也是神往不已。 左部长这双手,可以济世救人,又可以杀鬼子,实在是少见。 当初城工部的同志派他过来,化名卢俊义的时候,毕云良还曾怀疑组织是不是搞错了?还是如今社会部李部长、乃至伍德同志极力推荐的。 结果呢?一把就干掉了一个少將,多名佐官,连带三个卫兵。 说起来,左部长的暗杀行动,还在侧面救了白七爷。 那年鬼子查到百草厅跟八路军的药材往来,已经准备动手了。结果左向东那边一炸,整个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炸了锅,谁还顾得上一个药號? 白占元一听,脚步顿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1944年真是他?” 毕云良满脸苦笑, 他想了想,为了公私合营的事情,觉得还是应该把左部长跟白家的渊源大致跟白占元说一下。 “还能有假的吗?当时我就是他的交通员啊。整个行动都是机密中的机密,除了我,城工部就李部长一个人知道。他的医术更不用说了,你没在那个环境里待过,不知道什么叫『左一刀』。我可以告诉你,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咱们组织的多少领导,都是他动的手术。现在这一大批组织里的卫生医疗干部,医生,护士,化工研发者,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左部长就是我国未来医疗事业,璀璨的明珠。” 白占元听到这,心里更加惊讶。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或许,可以把这个事情告诉爷爷白景琦。 毕竟白家是不折不扣的抗日分子,爷爷对鬼子恨之入骨。 要是知道当年救了白家满门的就是这位左部长,搞不好公私合营这事儿,真能成。 其实白占元自己心里也没底。 就爷爷那样的脾气,能这么轻易地把祖传的百草厅拱手相让?能把秘方贡献出来? 虽说是副区长了,但这任务重得很。 三月初。 西柏坡部分中央部委开始进驻北平。 卫生接管部的接管任务也算告一段落,城里逐渐恢復了秩序。 左向东有些日子没回四合院了。 不是不想回,是真没工夫。接管工作千头万绪,光医院就十几所,药厂七八家,医学院校十几所,每家的资產清点、人员安置、制度重建,哪样不得他拍板? 而且,药品的研发上,还是需要他去落地,我们的基础医疗实在是薄弱的很。 顺溜带著一个排,被左向东安排去监视济慈医院的郑朝山,同时盯著其他几名特务。 作为穿越者,这就是他的优势。完全可以点杀,提前清扫障碍。 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社会部卢俊义。44年之后,他一直都被伍德同志保留了这个代號,这在组织內部是绝密,只有组织极少数人知道,他左向东就是当年那个在北平城里杀了鬼子少將的“卢俊义”。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手里的报告看完,签了字,往旁边一放。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现在城里大体上稳住了,医院该开门的开门了,学校该上课的上课了,药厂该生產的也恢復生產了。表面上看著像那么回事,但底下的暗流没消停过。 国民党留下的特务,美国人的情报网,还有那些改头换面的汉奸,一个个猫在暗处,等著看新政权的笑话。 他吐了口烟,眯著眼想:急什么?等老子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抓特务,是北平城一百多万人的吃饭和看病。 特务抓不完,但病人等不起。 他把烟掐灭在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出了办公室。 魏大勇正蹲在门口啃馒头,看见他出来,三两口咽了下去,拍拍手站起来。 “部长,去哪儿?” “回四合院。好些日子没看我大姐了,再不去,老太太该骂人了。” 魏大勇嘿嘿一笑,跑去发动车子。 左向东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这些日子太忙了,忙得脚不沾地。 聋老太那边他倒是让人捎过几次口信,但自己一直没回去。 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嘀咕。 进了胡同口,左向东下了车,让魏大勇把车停在巷口等著,自己一个人往里走。 刚进院门,就听见聋老太的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我跟你们说,我们家向东啊,小时候可聪明了。左家那么多孩子,就他念书念得最好,先生都说了,这孩子將来必有出息。” 左向东站在院子里,听了两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老太太,又在跟邻居们吹牛。 前院这里,坐著聋老太、易中海、刘海中,还有何大清。 几个人围著炭盆,聋老太坐在炕沿上,腰板挺得笔直,正说得眉飞色舞。 22.娘希匹!!! 阎阜贵躺在前院西厢房的太师椅上,肋骨断了,折磨得老惨了。 要不是左向东后来派人送药过来,恢復不了那么快。 他是第一个发现左向东回来的,刚刚还听著聋老太讲左向东的事跡,听得津津有味来著。 “哎哟,左部长回来了?” 左向东朝他点点头,打趣道: “阎师傅,我还以为回来你还在前院躺著呢。你看我带了一只鸡,看你这表情,你不会不想吃鸡吧?” 阎阜贵满脸沮丧,想著那次確实手贱,挨了那大兵一脚真难顶。 这年头当兵的可不好惹,他连连摆手: “別別別,左部长,我阎阜贵今儿个发誓,往后再也不搁院门口占人便宜了。” 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左向东心里笑了一声。 这人倒是不坏,就是抠。抠到骨子里的那种。但抠不是毛病,这年头谁不抠? 能活著就不错了。 阎阜贵这种市井小民,你让他在院门口捡个钢鏰儿他能乐半天,你要他害人他也不敢。 胆小,怂,算计,但罪不至死。 那一脚踹得值,让他长个记性,以后老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聋老太听到动静,拄著拐杖站起身。 何大清赶紧让傻柱过来背著——这也不能怪聋老太,她那双小脚,真是封建糟粕,路很难走的。 而且年纪大了,脚因为畸形之后里面藏污纳垢,会引起一定程度的发炎。 傻柱典型的就是聋老太专用坐骑,因著左向东对他娘的救命之恩,整个何家现在对聋老太都非常尊敬。 快一个月没回来了。 聋老太关切地说:“你回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柱子、大清帮我准备点吃的啊。” 左向东哈哈一笑:“大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回家来,还需要跟你打招呼吗?我路过东单市场,买了一只鸡。嘿,那贩子说是广东清远人,说这是他们家的清远走地鸡。” “哦,这你也信?兵荒马乱的,哪儿人千里迢迢来北平卖鸡?” 聋老太撇了撇嘴,猜就知道自家的少爷给人骗了。 哎,到底还是没见识过咱们底层人民的阴险狡诈啊。 左向东笑道:“没关係了,那是特务,给魏大勇毙了。” 嘶——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易中海脑袋都麻了,望向门口端著衝锋鎗的魏大勇,然后才哆嗦著走过来: “左部长,快坐坐坐,咱喝茶。我们这高末,我也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惯。” 高末,就是茶叶沫子。 好茶筛下来的碎末,便宜,泡出来也有点茶味儿,不讲究的人喝喝还行。 这年头的老百姓,属实是被坑惨了,基本都没什么钱。 现在能喝的起的,也不算条件很差。 国民党那几年金圆券把老百姓的家底子掏了个乾净,现在刚解放,百废待兴,大家手里都紧巴巴的。 这种情况要持续到二代人民幣出现,然后五六年实行工资制度,老百姓才算真正喘过气来。 现在的老百姓,工资普遍不高。 哪怕是左向东这样的军管会物资接管委员会的副主任,卫生部的部长,也没多少津贴, 这个时候不叫工资,是叫津贴。 实行的是供给制,分灶。 左向东属於是纵队级別的干部,也就是军改之后的军级,吃的也是分灶的。 然后津贴也就十五万,比城里普通工人都低。 野战军的一把手,最高的也才不到25万。 你要说这年代的人当兵为了什么?那真是为了信仰!! 左向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他在根据地什么苦没吃过? 树皮啃过,皮带煮过,高末对他而言已经是相当好的茶叶了。 刘海中凑上来递烟,动作殷勤得像在给领导点菸。 “左部长,”刘海中的声音拿腔拿调的, “现在我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改变。过去那些医院啊,压根就不对我们这些工人开放。前几天我家媳妇头疼发热,搁以前只能硬扛,现在去了市立医院,人家给看了,开了药,花不了几个钱。这解放了就是不一样啊。” 左向东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刘海中这话说得没错,但味道不对。 他说的都是事实,可那张嘴一张开就是匯报工作的调子,像是在跟领导邀功。 左向东瞟了他一眼,心里给他下了一个判断:这人哪,往后要是运动来了,他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表忠心、批斗邻居的那种。不坏,就是官迷,迷到骨子里去了。你让他在院子里管点事儿,他能给你搞出个衙门来。 “刘师傅,”左向东吐了口烟,“医院本来就是给人看病的。过去不给工人看,那是国民党反动派的事儿。现在换了天,规矩就得改。你这话不用跟我说,跟街坊邻居说说,让大家知道政策就行了。” 刘海中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菊花: “是是是,左部长说得对。最近街面上,不少带著红袖章的娘们在街上搞宣传,我听著就醍醐灌顶啊!” 左向东心里嘆了口气。这人没救了。 何大清从傻柱背上接过聋老太,小心翼翼地扶到椅子上坐好。 他搓著手,一脸殷勤:“恩公,您这鸡,我给您燉了?” “燉了吧,”左向东说,“多放点姜,我大姐怕寒。” “哎,左部长回来了。” 中院西厢房的住户,贾贵带著儿子贾东旭也来了。 贾东旭是1930年生人,今年十九岁,看著白白净净的,老实说,这顏值在胡同里绝对排得上號。 后头紧跟著的是贾贵的媳妇贾张氏,娘们的脸上至今都留著那天贾贵打出来的淤青。 贾张氏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嘴上没把门,刚刚走到垂帘门的台阶,就忍不住说道, “老贾,你倒是等等我啊,什么事儿这么急?不就是解放军吗?这几天咱们还见得少吗?都是苦哈哈的从乡下来的大头......” 啪!!! 贾贵一听自家这没脑子的媳妇张口,脚步一顿,转身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贾张氏的脸上!! “娘希匹!!!!” 23.左二爷! 贾贵这一巴掌扇得结结实实,用的是腰腹的力量,甩手的动作乾脆利落,一看就是平时没少练。 贾张氏被扇得一头扎在地上,“砰”的一声,整个人趴在那儿,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这还不解气,贾贵抬脚就准备往死里踹。 左向东眉头紧皱。 易中海赶紧起身,一把拉住贾贵的胳膊: “哎,贾大哥,贾大哥,差不多行了,再打下去,贾家大嫂非得被你打死不可。你也不想东旭没娘吧?” 贾贵手指头颤抖著指向地面的贾张氏,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死娘们!臭娘们!我看你是巴不得我们贾家死绝是不是?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他娘脑袋里装的是屎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变了调:“以前老子日子过得多舒坦,全因为你个败家娘们,被人一攛掇,脑袋一热,把老子的积蓄全他娘换成了废纸!” 贾张氏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声音闷闷的,脸贴著地,肿得不敢抬起来,委屈巴巴地说: “老贾,我知错了,真的,你別打我了好吗?呜呜呜……” 左向东看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贾师傅,別打了。” 他声音不大,但带著不容商量的味道,“你当著我这解放军的面,殴打媳妇,我管还是不管呢?” 贾贵一听左向东开口,连忙收住了脚,转过身来赔著笑脸,从兜里摸出一包茶叶,双手递过来: “哎哟,左部长,您是不知道,小花这脾性,这要是搁以前,她但凡说一句军人的不好,那就得被突突。也就你们解放军讲究,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啊,这是家门不幸,这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左向东请他坐下,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这贾贵,猛是真猛。 怪不得后来贾张氏动不动就要“召唤老贾”,那是真被打出条件反射了。 不过话说回来,贾贵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贾张氏把家底子全兑了金圆券,搁谁身上不窝火? 这年头,但凡是个人,不把这种败家娘们整死都算是客气的。 左向东看著贾张氏那张肿得没法看的脸,心里嘆了口气。 这年头的女人,是把“以夫为天”刻在骨子里的。 贾张氏挨了打,连哭都不敢大声,更別说反抗了。 你搁后世试试?不给你戴绿帽子就算烧高香了,还打?反手就一个婚內强姦报警。 说句实在话,过日子,精神富足的年代,还得是现在。 一九四九年,穷是穷了点,但人心里头乾净。 真是当你好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周围的人都挺好的嘛。 没多久,何大清那边饭做好了。 燉鸡,加上几样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聋老太坐在主位上,招呼大家一起吃:“来来来,都坐下,都坐下。今天向东回来了,热闹热闹。” 可谁都知道,这饭不能白吃。空著手去,不好意思。 街坊邻居们你瞅我我瞅你,还是起身回家拿了点东西过来。 不多,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碟咸菜——老实讲,这已经是他们目前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左向东这一个月在別的城区看过报告,各家各户的积蓄被掏空的大有人在。 国民党那几年把老百姓坑惨了,金圆券一出,家家户户的积蓄跟水似的流走了。 现在都等著工厂发工资救命呢,可工厂大多数又处於停工状態。 所以左向东在医疗系统方面,第一时间就要求復工。 原来那些人员,一边进行政治教育,一边工作。 要不然等你从头培养人,再接手各个岗位,那不得花个一年半载?不现实。 中央也一再强调组织纪律,这个尺度得把握好。 饭桌上,左向东给聋老太夹了块鸡腿,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自己吃,你自己吃,我又不是没长手。” “您长手是长手,我夹是我夹。两码事。” 聋老太哼了一声,没再推,低头啃鸡腿,啃了两口又抬起头,眯著眼看左向东:“瘦了。” “没瘦。” “黑了。” “进城之后天天开会,见不著太阳,能不黑吗?” 聋老太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一双眼睛始终在左向东脸上打转,像是在確认这人是真的坐在她跟前,不是她做梦。这少爷说话,真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啊。 太阳当空照呢,怎么就见不著太阳? 易中海端著碗,吃得不紧不慢。 他这人吃饭都讲究个分寸,不抢不占,菜夹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拘谨,也不显得贪嘴。 左向东看著他在心里给他又记了一笔: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你挑不出毛病。 但越是这样的人,越要小心。 不是说他坏,是说这种人心里头那桿秤,永远称的是自己的利益。 刘海中就不一样了。 他吃饭跟开会一个德行,拿腔拿调的。 夹一筷子菜,要说一句“这鸡燉得火候正好”,喝一口汤,要评一句“何大清手艺確实不错”。 左向东听著都替他累得慌。 阎阜贵也来了,肋骨还没好利索,走路歪歪扭扭的,但架不住燉鸡的香味太勾人。 说到底,人都不坏。 贾贵坐在桌上,贾张氏没来。 肿成那样也没脸来,躲西厢房哭去了。 贾东旭倒是来了,规规矩矩坐著,不怎么说话,看著挺老实一小伙子。 白净,长得也不差,搁这院子里算得上顏值担当。 左向东看著他,脑子里转了个念头:这小伙子十九了,搁这年头该说媳妇了。但就贾家现在这条件,原本五间房,现在就剩下一间了,城里的谁家闺女愿意嫁过来? 所以,找乡下那种特別渴望到城里来的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彩礼钱又没啥特別大的讲究。 正想著呢,月亮门那边来了几个人。 “哎哟,你好你好,左二爷。” 为首的是许家的许富贵,旁边是他儿子许大茂还有女儿许婉婷。 24.李怀德在娄氏製药厂 许富贵的头髮梳成了小王模样,油光鋥亮,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 左向东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用的是司丹康,老牌子,搁旧社会是有钱人的標配。 一儿一女跟著他进了院子。 女儿许婉婷十三四岁,穿著列寧装,头髮剪得齐耳短,看著挺干练。 儿子许大茂十来岁,小马脸,眼珠子骨碌碌转,一过来就四处打量。 左向东在心里给他下了个评语:这小子,长大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易中海看到来人,连忙站起来,殷勤地引荐:“哎哟,二爷,这是住在后院的许富贵!” 二爷?? 易中海一听这称呼,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娘的,以前怎么就没想到用这个称呼? 还部长部长的喊,怪生疏的。 而许富贵是真的张嘴就来:“二爷,久仰久仰。” 就这隨机应变的,能屈能伸的能力,也难怪,这个时候那么吃的开。 左向东听著“二爷”这个称呼,嘴角动了一下。 这称呼在家里都没人叫,进了城反倒让邻居们叫起来了。也好,叫二爷比叫部长自在,部长是官称,二爷是人称。 许富贵的目光在左向东身上快速扫了一圈。棕色的军装,军大衣,皮鞋擦得鋥亮,这装扮比前些日子到娄氏製药厂登记的军官还要气派。他只一眼就断定,眼前这位二爷,一定是个大领导。 “富贵,你好啊。”左向东站起来,点了点头。 许富贵赶紧上前握住手,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二爷,您好您好。我也是刚听说聋老太太还有个弟弟,真的难得,难得啊。” 易中海在旁边继续介绍:“老许的媳妇平日里在娄家工作。这是老许的儿子,许大茂,这是女儿许婉婷。” 许大茂上前,有些拘谨地喊了句:“左二爷。” 许富贵一看儿子这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瞪了他一眼:“什么二爷?叫二爷爷。” 聋老太坐在主位上,筷子一搁,不乐意了:“什么二爷爷?叫二太爷。吕秀平日里喊我奶奶,她的孩子喊我太奶奶,向东是她孩子的救命恩人,按辈分就该喊太爷爷。你们家跟吕秀家平辈,凭什么矮一辈?” 左向东差点没笑出来。 这老太太,精得要命。辈分这种事,她从来不含糊。你跟她论別的她装聋,你跟她说辈分,她能跟你掰扯到清末去。 许富贵连忙赔笑:“是是是,老太太说得对,二太爷,二太爷。” 许大茂倒是机灵,张嘴就来:“二太爷好。” 许婉婷也跟著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规规矩矩的。 左向东打量著眼前这个小马脸,十岁出头的年纪,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他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许大茂,你好啊。” 这小子將来是个什么货色,左向东心里门儿清。但现在才十来岁,还是个孩子,在同人文里面,许大茂可是被称之为四合院唯一正常人,属於是风评拉满。 许富贵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檯面上:一盘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一摞驴肉火烧,还冒著热气;一只烤鸭,油光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左向东扫了一眼,心里给许富贵的家境打了个分。 这年头能拿出这些东西的,在北平城普通老百姓里面,也算是稀罕了。 猪头肉不稀奇,驴肉火烧也不稀奇,但烤鸭这东西,老实说是真的贵,就左向东现在的津贴,全聚德的一个月只能吃一只。 但是正儿八经的老北京,也不会去全聚德,而是选择便宜坊。 许富贵掏出烟,在座的眾人一人派了一根,动作熟练,派烟的姿势都带著一股子老北京的派头。 左向东接过烟,许富贵划了火柴给他点上,动作殷勤得像是伺候老东家。 这许富贵,是这个院子里条件最好的那一拨人。跟著资本家干活,娄氏家族家大业大,许富贵的媳妇在娄家帮佣,耳濡目染,学了一身伺候人的本事。 许富贵自己也是个机灵人,他並不是放映员,而是娄振华的司机之一,这年头跟著资本家,比何大清、易中海,刘海中他们都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左向东对於烟来者不拒。他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 许富贵在他旁边找个位置坐下,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隨时准备听候差遣的架势。 “二爷,”许富贵小心翼翼地问,“我看门口还有位解放军同志,要不让他进来跟咱们一起吃个饭?” 左向东扭头看了一眼在垂花门站岗的魏大勇。 魏大勇站得笔直,怀里抱著枪,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桌面上那盘猪头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左向东心里嘆了口气。 倒不是他不想让魏大勇进来,实在是桌面上这点东西,还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这傢伙的吃相,那是真的难看。 上回在根据地吃大锅饭,魏大勇一个人干掉了五个人的份量,吃完还舔碗。 有一回,李云龙把这傢伙带去清原县,回来后,李云龙一直骂他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现在你让他上桌,这满院子的人都不用吃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左向东说。 许富贵是个有眼力见的,一看左向东鬆了口,立马站起来,走到垂花门去拉魏大勇。 “解放军同志,来来来,进屋坐,进屋坐。” 魏大勇挠了挠头,看向左向东:“头儿,这,这,这不好吧?” 嘴上这么说,此时魏大勇的內心早就波涛汹涌了,好在另一个饿死顺溜不在,没人抢,桌面的菜,都是我的了。 他了解自家的部长,不让他上桌就是怕他吃独食,可一旦同意他上桌,就必须秋风扫落叶!! 要不然准被骂磕磣!! 左向东耸了耸肩:“既然邻居这么热情,你就坐下来吧。” 聋老太一听这话,拍了拍身边的凳子:“来来来,大个子,坐我边上。” 阎阜贵看到魏大勇走过来,脸色都变了。他肋骨就是被这位爷踹断的,心里头有阴影,赶紧端著碗让开,挪到了桌子最远的角落。 魏大勇刚刚坐定,聋老太就慈祥地夹了块猪头肉递过去。 “大姐,不用客气,我自己来。”魏大勇嘴上客气,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他得到了左向东一个眼神的默许后,端起碗就开始吃。 接下来的一幕,惊呆了在座的所有人。 魏大勇吃东西,不叫吃,叫倒。 一碗米饭端起来,筷子往嘴里一扒拉,三秒钟就见底。 猪头肉夹起来,整块往嘴里一塞,嚼两下就咽了,连滋味都没尝出来。 烤鸭他连饼都懒得卷,鸭肉蘸了酱直接往嘴里扔,骨头都不带吐的。 傻柱自认为自己的吃相已经够难看了,跟魏大勇一比,那简直是大家闺秀。 贾贵看得目瞪口呆,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夹菜。 易中海端著的茶碗停在嘴边,半天没喝下去。 许富贵倒是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僵硬: “哎,解放军同志,慢点,慢点。” 他意识到带的东西可能不够吃。 虽然肉疼,但面上不能露出来,扭头对许大茂说:“大茂,去后院,把你娘滷的那盘肉端过来。” 许大茂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许富贵夹了口菜,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中央领导要进京了?” 这话一出口,满桌安静。 魏大勇刚刚还在狼吞虎咽,听到这话,筷子一撂,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碗碟都跳了起来。 “这位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问!领导们的行踪,你瞎打听,也不怕掉脑袋?” 阎阜贵领教过魏大勇的厉害,早就躲得远远的,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易中海端著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大清低著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贾贵倒是淡定,夹了颗花生米丟嘴里,慢慢嚼著。旁边的儿子贾东旭,有点被嚇到。 左向东摆了摆手。 现在是特別敏感时期。 领导什么时候来,怎么来,走哪条路线,都在保密阶段。 城里潜伏的特务太多,光他知道的就有好几拨。 国民党的、美国的、日本残留的,一个个猫在暗处,就等著搞破坏。 魏大勇作为专职警卫员,警惕意识强不是吹的。 他是侦察兵出身,对任何涉及领导行踪的打探都极其敏感。 刚才那句“中央领导要进京了”,搁在部队里够拉去关三天禁闭的。 许富贵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打了自己嘴巴子一巴掌,声音还挺响:“哎,看我这嘴,又瓢了。” 他赔著笑脸,小心翼翼地找补:“我主要想说的是,二爷您,在城里具体管哪一块啊?” 左向东自然也是捡公开的讲。军管会的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但说多少、怎么说,有讲究。 “军管会卫生接管部。” “卫生接管部啊?!”许富贵手里的烟差点掉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娄氏製药厂,虽说不是什么大厂,但有军代表入驻。 那个军代表叫李怀德,是个年轻的后勤干事,排级干部,派头倒不小,天天穿个军装在厂里转悠,搞得娄家上下人心惶惶的。 这不巧了吗? 眼前的左二爷,是管卫生接管部的,管著整个北平的药厂、医院、防疫。李怀德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就在他面前坐著。 许富贵心里头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娄老板现在正发愁呢,工厂虽然復工了,但政策不明朗,上头到底要怎么办,谁心里都没底。 要是能通过左二爷的关係,探探口风,安抚一下娄老板,这功劳可就大了。 许大茂抱著一盘肉跑回来,搁在桌上,喘著粗气。 他也看到了父亲脸上的震惊表情,好奇地问:“二太爷,您这是在卫生部当的什么官儿啊?” 左东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隨口说了一句:“部长。” 许富贵手里的烟彻底掉了。 他虽说不太清楚解放军里面的干部配置,但通过那个李怀德大概能推算出来——李怀德是排级干部,上头有科长,科长上头有处长,处长上头才是部长。 这不就是军长级別的吗? 许富贵细思极恐,后背都有点发凉。 我们院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牛逼的人物? 聋老太太平时絮絮叨叨说自己是“烈属”,说自己给红军做过草鞋,全院的人都没当回事,只当她是老糊涂了说胡话。 搞了半天,人家说的是真的。 许富贵干咳了一声,把掉了的烟捡起来,重新点上,吸了一口压压惊。 “二太爷,那娄氏製药厂.......也是您管的?”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知道许富贵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他媳妇在娄家帮佣,娄家要是有什么事,许富贵第一个就得跟著发愁。 “娄氏製药厂属於民族资本,”左向东说,“政策是保护、扶持、发展。军代表进驻是正常的管理程序,不是要把厂子没收了。” 许富贵连连点头,心里头的石头落了一半。 就左向东刚刚这么一句话,绝对就值这一大桌子菜,甚至都能从娄半城那里领一根小黄鱼了。 现在整个北平,要说谁最慌? 除了特务,坏分子,怕是就只有自家那位人称娄半城的东家,娄振华了。 没办法,树大招风,產业遍布,百草厅的资產加起来,都不及娄老板的三分一。 可架不住白景琦最近有个逆孙跑回来,说要他爷爷搞什么公私合营,特么的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这事儿在北平商界那是闹的沸沸扬扬,人人都在观望,最近娄半城,就是在为这事儿,操碎心。 卫生部?这么看来,可以跟左二爷了解情况,万一刚刚好又是他管的呢?那我许富贵起飞了日子,就不远了。 25.看来得杀人了 全院的邻居都有个共识:这个许富贵静下来的时候,准是在琢磨什么东西。 这傢伙能傍上娄振华,给北平城里数得著的大老板开车,脑子不好使能行吗? 他在別的胡同还置了两间房,做事从来都是两手准备,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聋老太从晚清活到现在,什么人没见过?她眯著眼,盯著许富贵的一举一动,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自家的少爷,打小在北平念书,后来又去了延安,在部队里头待了十几年。 部队里那套行事作风,放到城里头,搞不好要吃亏的。 这城里的老百姓,跟乡下那种淳朴劲儿,根本就是两码事。 乡下人你给他一碗饭,他能念叨你一年。城里人你给他一碗饭,他转脸就琢磨你碗里头还剩多少。 解放军刚进城,恐怕还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吶。 “富贵,”聋老太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一回来,又是肉,又是烟,又是打听领导行程的,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许富贵刚要张嘴,聋老太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连珠炮似的接著说:“你不要整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我告诉你,我聋老太虽说耳背,但我吃的盐,比你丫的吃的米都多。” 左向东正夹菜,听到大姐这话,筷子顿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 心里头却是一暖。 这老太太,精得要命。嘴上说著耳背,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她门儿清。 她不是怕许富贵害自己,是怕自己这个“单纯”的少爷被人算计了。 左向东垂下眼皮,夹了颗花生米丟嘴里嚼著。 大姐啊,你家少爷可不是什么善茬。 华北城工部待过的人,能单纯到哪儿去? 城市套路深。 左向东嚼著花生米想了一件事——后世刚解放那几年,领导人为了稳住全国各大城市的物价,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才把那些投机倒把的资本家收拾服帖。 那帮人囤积居奇,炒粮食炒布匹炒煤炭,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你要说他们不懂政策? 懂得很。 就是装不懂,能捞一天是一天。 人老成精啊。 许富贵被聋老太这一通抢白,脸上訕訕的,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能在大老板跟前开车的人,脸皮厚度和反应速度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两手一摊,满脸苦笑。 “哎,实不相瞒。”许富贵把烟掐了,往桌上一搁,“我跟我家娘们,一直以来都在给娄家做事。二爷您是解放军的高级干部,您可能不知道,北平工商界,现在都在传,说你们要共產共妻呢。” 许富贵说完这话,偷偷瞟了左向东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又壮著胆子往下说。 “而且,最近药商里头有个传言,说你们要取缔白家字號。白七爷家出了个逆子,劝他爷爷把百草厅捐了。这事儿在商界传得沸沸扬扬,人人自危。” 左向东没笑。 他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咽下去。 共產共妻。 这词儿他听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国民党之前就这么喊,美国人也在帮著喊,香港那边的报纸天天登。 老百姓没文化,听风就是雨,越传越邪乎,传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谣言这个东西,跟瘟疫一样。 你不知道它从哪儿起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遍地开花了。 比瘟疫更麻烦的是,瘟疫有药能治,谣言没有。你把政策讲一万遍,不如人家一个“我听说”。 更何况,许富贵说的也不全是谣言。 取缔白家字號是假,但公私合营是真。白占元去劝白景琦把百草厅“捐了”,这事左向东知道。 白占元那小子觉悟高,但做事的方式方法有待商榷。 你一个当孙子的,跑回去跟爷爷说要捐家產,搁谁谁不急? 白景琦没拿拐棍把他打出去,都算是涵养好的。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燉鸡上,脑子里转了几圈。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不是说我有多少钱,而是说我能让你办不成事。 娄振华也好,白景琦也罢,他们不需要站出来跟解放军对著干。 他们只需要“观望”,只需要“等待”,只需要“再看看吧” 底下的人就不敢动了。 工人等著发工资,药商等著看风向,医院等著上面的政策。 你一家不动,大家都不动,整个北平的工商界就冻住了。 你急?你急有什么用。 很多人都喜欢替这个时期的资本家抱不平,其实太片面了,这个时候的资本,很恐怖,很骯脏,我们既然选择了社会主义,那刚开始必然得用计划经济,通过集体活动,让老百姓意识到,他们可以当家做主了,不再是过去那种任人鱼肉,被人欺压,连一句话都不能坑的时候,太阳的伟大,就是通过三大改造,以及一次次的批评,让老百姓开始醒悟过来!自己卑微了几千年,终於站起来了。並且用一生都在践行著人民万岁。 左向东放下搪瓷缸子,看著许富贵,开口了。 “许富贵,你回去给娄振华带个话。” 许富贵屁股立马从椅子上抬起来,身子前倾,耳朵恨不得竖成兔子。 “你跟他说,政策三个字:保、扶、发。”左向东竖起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掰,“保护民族资本,扶持生產经营,发展工商事业。军代表进驻是正常的管理程序,不是要把他的厂子没收了。共產共妻那套,是国民党反动派造的谣,谁信谁傻子。” 许富贵连连点头,嘴里念叨著“保、扶、发”,恨不得拿笔写在手心上。 左向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有一条,你让他记清楚了——生產不能停。停了,就別怪政策不保护。” 这话软中带硬。许富贵听出来了,连连说:“是是是,我一定把话带到。” 聋老太在旁边听著,嘴上没说话,耳朵可是一点没閒著。她瞥了左向东一眼,心里头嘀咕:这少爷,说话倒是有一套,软硬兼施,不像是被人算计的样子。 左向东话锋一转,话题到了百草厅上。 “至於白家的事,”左向东说,“政策是一样的政策。公私合营是方向,但不是没收,不是充公。资產核资,定息分红,人还是那些人,字號还是那个字號。白景琦要是愿意,掌柜的还可以继续当。” 许富贵听著,心里头的算盘噼里啪啦又打了一遍。这话要是能传到娄老板耳朵里,自己这功劳簿上又能多添一笔。 左向东没再看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百草厅的秘方。 说是秘方,其实就是安宫牛黄丸。 这东西他前一世搞过,后世那个版本,比现在白家手里传下来的那个更全。 白家手里的秘方,传了几代人,口口相传,中间丟了多少,缺了多少,谁都说不好。你让白景琦把方子交出来,他肯定不干。祖传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但如果你能把缺的那几味药、漏的那几道工序补上,拿著更全的方子去找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生意人,不认官大官小,认的是你手里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左向东夹了块鸡肉,慢慢嚼著。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你手里有別人没有的东西,什么公私合营、什么政策宣讲,都不如你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白景琦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不用费太多口舌。 麻烦的不是白景琦,是他家那几房叔伯兄弟。 百草厅是个大家族,人多嘴杂,各房有各房的算盘。 白景琦是族长,但族长不是皇帝,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要说把家產拿出来合营,叔伯们能答应?婶子们能答应?那些等著分家產的远房亲戚能答应? 一件关乎一个家族命运的事情,就不是单单一个族长的意志能决定的。决定走向的,往往是利益——而且是每个人的利益。 有人想合营,因为合营了能拿分红,不用干活白得钱。 有人不想合营,因为合营了祖產就没了,祖宗留下的基业败在自己手里,死了都没脸进祖坟。 有人无所谓,反正分家產也分不到自己头上,怎么著都行。 你要把这一屋子人摁到一条板凳上,让他们都点头,那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 看来,是时候要杀几个人了。 26.白家的进度 聋老太坐了会,喝了几口酒,心情特別好。但年纪大了,酒量就不行了,酒过三巡,人已经开始晕乎乎的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魏大勇本来要背她回去,何大清媳妇吕秀站起来,擦了擦手,走过去一弯腰,把老太太稳稳噹噹背了起来。別看吕秀是个娘们,力气大得很,背个瘦小的老太太跟背个包袱似的,脚步稳当,一点不晃。 年纪大点的许婉婷拉著何雨水,追著吕秀去了后院。两个小姑娘嘰嘰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高兴事。 桌上的爷们没了女人管束,就开始吹牛逼了。 何大清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的,筷子往桌上一搁,张嘴就来:“我跟你们说,八大胡同那地儿,那才叫——” “行了行了,”易中海笑著打断他,但眼睛里全是“你接著说”的意思。 何大清哪能停?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咱们几个,过去每个月都去一次。大清、中海、贾贵、富贵、海中,五个人,花一份钱,睡同一个——” “咳咳!”贾贵干咳了两声,偷偷瞟了一眼左向东。 左向东端著搪瓷缸子喝水,面不改色。 他心说:你们跟我讲这个?我在缅甸什么没看过?这年代的妓女都是有工作证的,你敢信?正经八百的持证上岗,跟后世某些地方一个德行。 几个爷们见左向东没什么反应,胆子就大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说什么“那时候真便宜”“现在不行了”“听说政府不允许”之类的话。 阎阜贵坐在角落里,闭口不言,端著酒碗慢慢抿,一副斯文人的做派。 他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玩得最花。 阎阜贵有个毛病——喜欢晚上去钓鱼。北平的湖大多数出鲤鱼,他喜欢那种大的,吃过鲤鱼的应该都知道,鲤鱼嘴,跟別的一样...... 整完了回家,还能再吃。回家的路上,再找个暗娼,时间也长,一点不耽误。 说到算计,说到物尽其用,其他人在阎阜贵面前都是弟弟。 左向东微笑著,看著这些电视剧里的人物,心里头觉得挺魔幻。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跟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听他们聊逛窑子的经歷。 过去十几年,他接触的基本都是跟革命相关的人,战士、干部、领导,大家见面谈的是仗怎么打、伤员怎么救、根据地怎么建设。 回了北平,跟老百姓坐在一起,听他们聊柴米油盐,聊家长里短,聊哪儿的窑姐便宜,他才真正理解了“到人民群眾中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去给领导们做保健,他们总说这句话。 现在他懂了。 你不跟老百姓坐在一起喝酒,不听他们吹牛逼,不闻他们身上的油烟味,你就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想什么,心里头怕什么,嘴里头骂什么。 嗯,看来要把取缔八大胡同的事情,往前推一推了。 喝完了酒,吃完了饭,左向东起身准备回办事处。 他走到吕秀跟前,从兜里摸出几块大洋,塞到她手里: “吕秀同志,我大姐那边,麻烦你多费心。该吃吃,该喝喝,別省著。” 吕秀连忙推辞:“恩公,这可使不得——” “使得。”左向东把她的手推回去,“拿著。你不是一个人,还有两个孩子。” 吕秀没再推,攥著大洋点了点头,钱的事情,现在普通老百姓根本就不敢说自己有多少。 就说金圆券这事儿,何家虽说家里还有点大洋,老实讲真没几个子儿。 ..... 另一边,后院。 几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 许大茂、贾东旭、傻柱、阎解成、刘光齐,五个人蹲在墙根底下,跟一排队列似的。除了贾东旭年纪大些,十九了,其他几个都差不多大,基本能玩到一块。 许大茂伸出手指,挑了挑傻柱的鼻涕,满脸嫌弃:“哎哟喂,孙贼,你看你丫的,也是有毛病。天天吃鼻涕,被你爹打,你也是该。” 傻柱满脸得意,把鼻子吸了吸:“那是你丫的不懂的享受。” “啊呸!”许大茂被噁心得不行,往后跳了一步。 俩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谁也不服谁。三言两语,就开始互懟。 “你丫的许大茂,就会拍你爹马屁。” “你丫的傻柱,就会吃鼻涕。” “你再说一句?” “说你怎么了?” 贾东旭看不下去了,出言制止:“行了行了,別吵了。” 傻柱和许大茂异口同声地转头:“贾东旭,你丫闭嘴!我干你媳妇!” 左向东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笑劈叉。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按照原剧情,贾东旭的媳妇秦淮茹,確实被他俩都干过。傻柱干过,许大茂也干过。 这叫什么?一语成讖? 左向东摇摇头,没再往下想,抬脚出了院子。 ...... 白家大宅子。 这座宅子比南锣鼓巷那个四合院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三进三出的院子,雕樑画栋,门口两尊石狮子张著嘴,气派得很。 廊檐下的灯笼映著院子里的青砖,透著一股老派大户人家的沉稳劲儿。 南锣鼓巷的院子,说是四合院,你还不如说它就是一个大杂院。 正房里头,灯亮著。 白景琦坐在太师椅上,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一张方脸膛红彤彤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喝酒喝的。 他手里捏著俩核桃,转得咔咔响,眼睛里头的火苗子能烧穿房梁。 “这个逆孙!”白景琦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盖跳起来老高,“老子还没死呢!就惦记著老子的家產!什么叫公私合营?什么叫捐出秘方?老子的东西,凭什么捐?” 现任妻子秀香坐在旁边,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她端著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行了,你骂了大半晌了,嗓子不疼啊?” “我不疼!我气死了我!”白景琦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来回踱步,“你听听他说的什么——『爷爷,这是大势所趋』。大势所趋?我白景琦在北平城混了几十年,什么大势没见过?北洋军阀的大势我见过,日本人进城的大势我见过,国民党接收的大势我也见过。哪个大势不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秀香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这次不太一样,”她说,“解放军不是军阀,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国民党。” 白景琦脚步一顿,回头看著她。 秀香继续说:“你想想,他们一进城,物价没涨多少,治安没乱,老百姓没被抢。哪朝哪代能做到?” 白景琦不说话了。他坐下来,重新把那俩核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没反驳。因为他心里头也清楚,这次確实不太一样。 27.特工之王 看一个政权,是不是干实事的,就得看他们具体干了什么事儿,这解放军还真是不扰民,进城之后,接管了大量旧政府的东西,对他们百草厅可以说是秋毫无犯,顶多就派出了军代表进行简单的督导工作。 而且,那些以前只对官僚和有钱人开放的医院,卫生所,防疫所,现在普通老百姓都能进去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呀,这是把人民当人看的政权,比以前的北洋政府,军阀,国民政府,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那又怎么样? 百草厅是他爷爷创下的基业,传到他爹手里,又传到他手里。 几代人的心血,百年的字號,说合营就合营?说捐秘方就捐秘方? 他白景琦死了,有什么脸去见祖宗? 白家经歷了那么多动盪,才有了今天,是你说捐就能捐了? 院子外头,白占元和毕云良站在廊檐底下,两个人脸上都写著“无奈”两个字。 白占元穿著一身中山装,口袋里別著钢笔,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老毕,”白占元嘆了口气,“方案你也看到了,对白家几乎没有损失。资產核资,定息分红,白家还是百草厅的股东。秘方呢?秘方也不是白拿,是有偿的。我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就是不同意。” 毕云良靠在廊柱上,手里夹著根烟,没点。 他心里头比白占元明白多了。 白景琦不是不懂政策,是不服气。 一辈子要强的人,你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且,白占元这孩子,方式方法有问题。你一回来就跟你爷爷说“把家產捐了”,搁谁谁不急? 但这话他不能跟白占元说。说了也没用,这孩子年轻气盛,听不进去。 “慢慢来吧,”毕云良说,“你爷爷那个脾气,不能硬碰硬。你得给他时间。” 白占元扭头看了他一眼:“老毕,上级在催。左部长那边虽然没说什么,但卫生接管部的工作报告已经报到军管会了。百草厅试点如果迟迟推不动,影响的是整个北平的药行。” 毕云良没接话。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看著那团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他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 左部长那天在办公室跟白占元说的那句话——“你要是为了往上爬,把你爷爷或者老毕给卖了,我先把你皮扒了。” 左部长大概也是看出这孩子性子太急了。 急功近利,容易走歪路。 “再劝劝吧,”毕云良说,“明天我再去跟七爷聊聊。这次我一个人去,你別去了。” 白占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去確实不合適。每次他一开口,爷爷就发火。一发火就拍桌子,一拍桌子就骂他“逆孙”,一骂“逆孙”就没法往下谈。 毕云良去,至少不会挨骂。 “行吧,”白占元嘆了口气,“老毕,辛苦你了。” 毕云良摆了摆手,把烟掐灭在廊柱上,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白占元一眼。 “占元,”他说,“你爷爷不是坏人。他心眼不坏,就是脾气倔。你做孙子的,多担待点。” 28.特务名单 烦。 这是左向东此刻脑子里唯一的感觉。 不是烦李部长这个人,是烦他们这些人——一个两个三个,全他妈一个德行。 打仗的时候不要命,不打仗的时候也不要命。 你跟他们说身体,他跟你说工作。 你跟他说休息,他跟你说任务。 你跟他说再这样下去会死,他跟你笑一下,转脸该干嘛干嘛。 就最大的那位而言,那都要靠安眠药来助睡,白天睡一小会,都是晚上熬夜工作。 哪怕是后世最顶尖的保健医生,你也架不住人家不要命。 但有一点儿好的地方就是,祂喜欢运动,每天吃完饭,都会走动,还创出了一套养生拳。 身体的底子,那叫一个好! 上一世,左向东不是这种菩萨心肠。 上一世他是金钱崇拜主义者,信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印度做仿製药,在缅甸摘器官,每一刀下去都有价码,每一颗药丸上都贴著利润。 病人?病人是生意。 命?命是商品。 他赚得盆满钵满,半夜醒来从不会心虚,因为他压根就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比钱更实在。 估计丧良心的事情做多了,他居然喜提穿越者大礼包。 1937年,从乱葬岗爬起来,脑子里装著两个世界的记忆,浑浑噩噩地往延安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赵刚、李云龙、彭总、左参谋、太阳、伍德——一个两个三个,全是理想主义者。 他们不图钱,不图名,不图利,图的就是一个“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你问他值不值,他说值。 你问他怕不怕死,他说怕,但该上还得上。 左向东那时候不理解。 后来慢慢理解了。 不是被说服的,是被泡软的。 就像一块石头扔进醋里,泡久了,硬的也能泡成软的。 他在这个环境里待了十一年,看了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太多该活著的人没活下来,太多把命不当命的人把別人的命当了命。 人是会变的。 左向东嘆了口气。 他让李部长把袖子擼上去,露出瘦削的胳膊。 白大褂掛在椅背上,他从抽屉里拿出听诊器,冰凉的胸件贴上皮肤的时候,李部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臥槽,这么凉。”李部长说了一句。 “知道冷就多穿点。” 左向东没抬头,听诊器在李部长的胸口挪了几个位置,“北平的春天不比南方,您这身体,寒凉是大忌。” 哮喘。 这病折磨了李部长多少年,左向东也说不准。 从延安时期就有了,那时候条件差,连个像样的 inhaler 都做不出来,发作起来就硬扛,扛不过去就躺下,躺下去还能起来就算命大。 左向东在根据地的时候,曾经试著做过布地奈德。 那东西要七十年代才有人合成出来,工艺复杂得一塌糊涂。 左向东凭著上一世的记忆,在延安那个连玻璃烧瓶都得从敌占区偷运的地方,愣是硬磕了三个月,炸了两回烧瓶,烧了一回反应釜,最终做出来几支。 剂量不大,纯度不高,但能用。 就这几支,分给了李部长,分给了几个实在扛不住的老同志。 用完了就没了,再做? 没条件。 现在李部长手里的,是左向东进城之后重新合成的。 条件比延安好了不少,但依然捉襟见肘。 布地奈德的合成路径他记得清楚,但原料供应不上,產量低得可怜。 这一瓶,够李部长用两三个月,两三个月之后呢?再说。 左向东收了听诊器,没说话。 他太知道了——李部长的哮喘,根源不在肺,在命。 你让他不熬夜? 不可能。 你让他不焦虑? 不可能。 你让他不劳累? 更不可能。 社会部,管著整个情报系统,全国还没解放,特务满街跑,他能睡得著? 左向东把听诊器收好,坐回椅子上,还是没说话。 李部长看了他一眼,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自己先笑了。 “你看看,我就说吧。” “那些大夫,一个个就喜欢危言耸听。这个说我活不过五年,那个说我得臥床休息,还有一个说我不能抽菸不能喝酒不能吃辣——那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他看著左向东,穿好衣服,语气里带著点调侃:“还是你向东同志好,明明知道很严重,却一言不发。” 左向东抬起头,看著李部长那张瘦削的脸,看著他那双被哮喘和岁月折磨得发红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苦笑。 “我说了有个鸟用。” 他把那瓶药从抽屉里拿出来,推过去。 瓶子不大,棕色的玻璃瓶,就这小小的玻璃瓶,按照我们现在的工业水平,也造不出来!! 这瓶身上贴著一张白胶布,上面用钢笔写著几个字:布地奈德。用法用量写得清清楚楚。 李部长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急著往口袋里装。 他抬起头,看著左向东,脸色认真了几分。 “我这来北平第一站,来的就是你卫生接管部,就是衝著这个东西来的。”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他知道李部长不是专程来拿药的。 拿药这种事,派个人来就行了,用不著特工之王亲自跑一趟。 “当然了,我也不是空手过来。” 李部长把药揣进口袋,从中山装內侧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鼓鼓囊囊的,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然后往前一推。 “平安跟著你赵大姐下午到。人我给你接来了,住的地方社会部已经安排好了,前圆恩寺胡同,独门独院,离你大姐那儿不远。赵大姐说孩子路上挺乖,没哭没闹,就是在火车上把人家一个干部的帽子扔出车窗了。” “至於,你是要把孩子接到你这后院也好,送去给你亲人带著也罢,你自己做主好了。但是,我的建议是,让你赵大姐先带著,平安跟我那几个娃娃挺玩得来的嘛。” 左向东嘴角抽了一下。 重点就在这娃把人帽子丟出去了。 这孩子,隨谁? 不过,接孩子的这个事情,確实要放一放,起码在领导进城之前,这事儿不著急。这娃从小就没有母亲,缺的就是母爱。赵大姐自己也有四五个孩子,跟著她放心。 “我这次是秘密进城,”李部长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左向东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我听说你已经安排了警卫连的人,盯著一批特务了?” 左向东摊了摊手。 在特工之王面前,你是啥也瞒不住。 “李安东,山口隆一,还有慈济医院的郑朝山。” 左向东没有隱瞒,把这三个比较重点的任务先说出来。 29.特务的清洗计划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脑子里往外拎。 “徐宗尧,北平站末代站长。段云鹏,华北特派员,这人是个高手,轻功了得,抓他得费点劲儿。马汉三、黄天迈、文强,这几位都是保密局的老面孔了。国防部二厅的傅家俊,379情报组组长曹中襄,同组的张景贤、俞承泽。还有过去原北平市长张荫梧,私藏了一批枪械,这个我们早就派人打入內部,隨时可以收网的。” 左向东一口气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李部长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著,像是在脑子里给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归档。 心里其实贼拉佩服,这左向东啊,要不是因为国內缺少大夫,老早就被我拉进来了。 “曹中襄,”李部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大柵栏百草厅隔壁那间药铺的老板?” “对。”左向东放下缸子,“以商人身份掩护,开了间药铺,就在白景琦眼皮子底下。这人的情报站不大,但位置太要命了。大柵栏那地界,人来人往,商户云集,他要是想在领导进城的时候搞点什么动作,太方便了。” 李部长点了点头,没说话。 左向东继续说:“所以这个人必须立刻解决,不能等。不光要抓,还要公开审判,枪毙。挑几个城內比较出名的商户,让他们来看,名单我都做好了,北平城工商协会的会长娄振华.......” “杀鸡儆猴?”李部长抬眼看了他一眼。 “杀鸡儭猴。”左向东纠正了一下,“鸡和猴都得杀。曹中襄是鸡,那些观望的人就是猴,但猴里头也有不少屁股不乾净的。让他们看看,跟人民政权作对,下场是什么。” 李部长没表態,但左向东知道他不反对。搞情报的人,对敌人从来不会手软。 “领导就要进城了,”左向东说,“首要任务就是绝对的安全。您提前进城,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部长笑了一下,没接话,自己好歹是特工的王,怎么给个大夫看出了心思。 下次来,还是不能坐太久哇,拿了药立马走才对。 “行了,说正事。” 他从中山装內侧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听说你们卫生系统,准备在百草厅先搞公私合营试点?” 左向东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遇到麻烦了吧?”李部长的语气不像是问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左向东没否认。在白景琦面前吃瘪这事,没必要瞒。 “据我掌握的信息,” “这位白景琦,可是一个经歷丰富的人。光绪年间生人,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在济南发家,回北平继承祖业,鬼子和国民党都拿他没办法。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脾气只会更倔,不会更软。需要我帮忙吗?” 左向东摆了摆手。 “不用。” 李部长挑了挑眉。 左向东坐直了身子,三大改造,那是五三年以后的事。但有些行业等不了那么久。医药是核心,將来国家必须掌握药材的上下游。从种植、採购、生產到销售,整个链条,一条都不可能落在私人手里。 “在医药这个行业,必须全部国有化,这东西太要命了。白景琦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走,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李部长看著他,等了两秒,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你有信心。” 左向东摊了摊手:“没信心也得干。我在领导那边的印象不一向是这样吗?只要我想干的事儿,都能干成。” 这句话是左向东自己说的,但也是领导们对他的评价。 从延安时期就是这样——土法制磺胺,他干成了。刺杀鬼子少將,他干成了。接管北平卫生系统,他也干成了。 李部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无奈: “你现在居然没说要东西的事儿,我这心里头反倒不踏实了。” 左向东愣了一下。 李部长继续说:“你自个儿琢磨琢磨,过去八路军的都知道一个道理。129师,或者386旅那一派出来的,基本上是雁过拔毛。你要是不跟我做买卖,我就有点浑身不自在啊。” 左向东听完这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笑了出来。 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李部长都多看了他一眼。 “李部长,”左向东收了笑,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见啥都要的主儿似的。” “难道你不是?” 左向东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算了。 “李部长,我这確实有个事儿要您帮忙。” 李部长脸上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等了半天终於等到这一刻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了抬,那意思很明显:说。 左向东没急著开口,而是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文件柜前,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张纸,拿过来放在桌上,推到李部长面前。 纸上是铅笔画的一张草图,画得不算精细,但关键部位標註得很清楚。 几个罐子,几根管线,几个箭头,旁边写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参数。 “这是什么?”李部长低头看了一眼。 “青霉素髮酵罐的全套设备图纸。” 李部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左向东靠回椅背,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 “我手里现在有一台,在防疫实验处,美国货,小型线,年產量有限。实际上连一个重伤员一个疗程都供不起。打仗呢,李部长。前线还在打仗,伤员一批一批往后送,感染了怎么办?用磺胺?磺胺对付一般细菌还行,碰上耐药菌株,跟喝水没区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您比我清楚,战场上,有时候一支青霉素就是一条命。” 李部长没接话,低著头在看那张图纸。 左向东继续说:“这东西国內造不了,没有技术,没有设备,没有原料。唯一能做的那台还是美国人留下的,零件坏了都没地方配。唯一的办法,要么依赖苏联,要么从香江想办法。” “那就找苏联人要。”李部长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左向东摇了摇头,倒也不意外,毕竟不是搞技术的,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清楚。 “苏联人倒是愿意给,但他们自己的青霉素也是战后才搞起来的,產量刚够自己用,能给咱们多少?再说了,史达林那个人,给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他给一颗糖,你就得替他办一件事。不值当。” 最关键的並不是人家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压根不可能,人家巴不得我们跟国民党划江而治呢。 李部长抬眼看了左向东一眼,没说话,也没反驳。 左向东知道,这位特工之王比自己更清楚史达林的算盘打得有多精。 “那就香江。”李部长把图纸往桌上一放,“你有渠道?”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三秒钟,然后坐直了身子。 “我没有,但我猜您有。” 李部长看著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在掂量左向东这句话的分量。 “李部长,您別这么看我。我不是要打听您的线,我是想说——香江那边,有大量的爱国华侨。这些人有钱,有渠道,有门路,而且他们想给国家办事。”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翻出一个名字。 “我听说,香江那边有个姓霍的。” 李部长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左向东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霍家的那位,现在应该在香江做海產生意起家的阶段,还没到后来那个跺跺脚就能震动四方的大佬级別。 但这个人,从根子上就跟別人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发了財就忘了祖宗的人,也不是那种两边下注、哪边贏就帮哪边的墙头草。 他属於是,第一个对祖国不遗余力地帮助。 左向东上一世的爷爷,就是死在朝鲜战场上的。 冻死的。不是被打死的,是冻死的。物资奇缺,补给线被炸断,棉衣送不上去,吃的送不上去,药品更送不上去。 一个连的人,趴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枪栓都拉不开,敌人上来的时候就那么硬扛。 后来清理战场的时候,爷爷手里还攥著一支没开封的吗啡。 那是左向东后来听他奶奶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家里没人吭声,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那儿,一边抹眼泪一边骂: “你爷爷那个傻子,到死都捨不得用。” 左向东把脑子里翻腾的那些东西压下去,看向李部长。 “霍家现在做海產,但真正的本事不在海產上,在人脉上。香江、东南亚、英美,他都有路子。如果能通过他,把设备从欧洲买出来,经香江转运进来,这条线就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 “我要的不多。两套发酵线,一套提取线,配套的检验设备。够我先撑几年。” 李部长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敲著,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帐。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你这些东西,要多少钱?” 左向东盯著李部长看了两秒,旋即没憋住大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三张纸。 然后神秘兮兮的对著李部长挑了挑眉。 30.藿香正气水 李部长坐在椅子上,看著左向东从口袋里摸出三张纸,又看著他冲自己挑了挑眉,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野战军总卫生部长。 “你这又是搞什么名堂?”李部长伸手接过那三张纸,低头一看。 第一张:清凉油。 第二张:藿香正气水。 第三张:季德胜蛇药。 每张纸上都写著功能主治,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李部长看了两秒,抬起头,把三张纸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看著左向东,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逗我玩呢? “清凉油,” 李部长拿起第一张纸,念了一遍上面的字,“驱风镇痛,消炎止痒,治感冒头痛,风湿骨痛,蚊虫叮咬。就这么个东西,你搞得跟国家机密似的?” 左向东没说话,心里暗骂,你丫的说这不是机密?就现在我们的生產力,想要挣到外匯,几乎不可能。 但要是把这几样东西,丟到南方,出了国妥妥的外匯。 “李部长,您听过虎標万金油吗?” 李部长皱了皱眉。 虎標万金油,这谁没听过? 南洋来的。小时候家里就有一盒,铁皮盒子,红色的,画了只老虎。 头疼脑热、蚊虫叮咬、晕车晕船,抹一点就舒服了。 “听过。” “年销售额多少?” 李部长愣了一下,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个小东西,能卖多少钱? 左向东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万。” 李部长没反应过来:“三百万?什么?” “三百万英镑。每年。”左向东把“每年”两个字咬得很重。 办公室安静了。 李部长看著左向东伸出的那三根手指头,脑子里在算一笔帐。三百万英镑,按现在的匯率,换成美元是多少?换成大洋是多少?能买多少粮食、多少布匹、多少钢铁? 左向东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他知道数字出来了,李部长的脑子转过来了。 “虎標万金油,胡文虎、胡文豹兄弟俩搞的。原料便宜,生產工艺不复杂,包装也不花哨,但就是卖得好。南洋、印度、东南亚、甚至非洲,满世界都是。为什么?因为那个地方热,蚊虫多,老百姓需要这个东西。”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但虎標万金油有几个毛病。第一,效果一般。你说它没用吧,它有点用。你说它有用吧,它也就那么回事。第二,配方几十年没变过,工艺也还是老一套。第三,最重要的——它不是咱中国人的东西了。胡家兄弟后来去了香江,现在跟咱们这边,基本上没啥关係了。” 左向东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铁的,圆形的,上面没印老虎,就贴了一张白纸,用钢笔写了三个字:清凉油。 他把铁盒推到李部长面前。 “这是我自己配的。您打开闻闻。” 李部长看了他一眼,打开铁盒,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扑面而来,混著樟脑和桉叶油的味道,不刺鼻,很舒服。 “比虎標万金油强。”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强得多。” 左向东说,“配方是我在苏联的时候改的,增大了薄荷脑和樟脑的比例,另外加了几味东西。效果比虎標快,持续时间也长。而且原料便宜,生產工艺简单,一条小线两个工人操作,一天能灌几千盒。” 李部长把铁盒盖上,拿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 左向东又拿起第二张纸。 “藿香正气水。主治外感风寒、內伤湿滯、头痛昏重、胸膈痞闷、脘腹胀痛、呕吐泄泻。说白了,就是治夏天中暑、肠胃感冒、水土不服。南洋那个地方,湿热重,华人过去水土不服的一大片,这东西是刚需。” 他把纸放下,靠回椅背。 “第三样,季德胜蛇药。主治毒蛇、毒虫咬伤。这东西比前两样还邪门。季德胜这个人,江苏人,祖传的蛇医,手上有秘方,治蛇伤一绝。 我在淮海战场上,特意去拜访了他们家族,磨破了嘴皮子才拿到了房子,药也有,但没规模,不成体系。如果工业化生產,整个南洋的蛇药市场就是我们的。” 李部长把三张纸重新拿起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著左向东。 “你到底想说什么?” 左向东往前一探身,双手撑在桌上。 “我要赚外匯啊。” 简简单单六个字,说得跟“我要吃饭”一样稀鬆平常。 “李部长,仗还没打完,国家穷得叮噹响。外匯储备有多少,您比我清楚。咱们现在手里那点家底,买设备要外匯,买原料要外匯,买技术要外匯,什么都得用外匯。但外匯从哪儿来?” 他坐回去,手指向桌上那三个铁盒。 “就从这些玩意儿上来。” “虎標万金油能做到年入三百万英镑,我这个清凉油比虎標强,凭什么做不到?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都是独家品种,市场上没有竞爭对手。三样东西打包,一年五百万英镑,不是梦。” 李部长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看笑话的表情。 他开始认真了。 “五百万英镑,什么概念?”左向东掰著手指头算,“一套青霉素髮酵线,含全套设备加技术转让,预算大概在八万英镑左右。五百万英镑,能买六十套。一个防疫实验处不够用?我给你批六十个。” 李部长没接话,低著头在看那三个铁盒。 左向东继续说,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但要赚这个钱,不能在国內卖。国內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有钱买清凉油?要卖,就卖到南洋去。新马泰、印尼、越南、菲律宾,还有整个东南亚的华人圈。那个地方有钱人多,华侨多,而且华人信华人的东西。你告诉他这是咱们新中国的產品,他愿意买。” 李部长抬起头,看著左向东。 “你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一句话——需要有人替你去南洋卖。” 左向东笑了,笑得有点狡黠。 “李部长,您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白说那么多话。我说了方法,就意味著我有人选。” “谁?” “娄振华。” 李部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左向东靠回椅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匯报工作。 “娄振华,人称娄半城。北平最大的民族资本家之一,產业遍布製药、纺织、製衣多个领域。这个人有一定的统战价值。他现在很慌,为什么呢?因为政策不明朗。许富贵给他带过话,说『保、扶、发』三个字。但我那毕竟是路边社消息,他得看到红头文件才踏实。” “他有三房妻妾。大房、二房现在都在香江,只有三房跟在他身边。娄家的產业有一部分早就转移到了香江,在南洋那边也有渠道。如果他愿意替咱们做这个事,从生產到销售,娄家自己就有能力落地。” “而且,”左向东顿了一下,“他在香江有人。娄家大房那边的亲戚,好几个在香江商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咱们跟娄振华合作,就等於跟娄家在香江的整个网络接上了线。” 李部长听到这里,终於开口了。 “你是说,让娄振华去南洋建厂?生產这些东西?” “对。” “你出技术,他出资本,產品往南洋各国销售。这是我们华人的產品,华人一定会支持。主要是什么?是稀缺性。” 左向东越说越快,手指在桌上点得篤篤响。 “虎標万金油卖了几十年,配方没换过,工艺没改进过,效果也就那样。现在市面上蛇药有,但没一个好用的。藿香正气类產品也有,但剂型落后,服用不方便。” “我们的东西,效果好,使用方便,价格还便宜。三样优势压上去,虎標都顶不住。” 李部长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十几下,才抬起头来。 “你这个想法,涉及到一个问题。意识形態。” 左向东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隨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丫的又在用后世思维想事了。 李部长说得对。 1949年,新中国刚成立,跟南洋各国的关係还没理顺。 你突然派人出去卖药,人家会怎么想?这是经济行为还是政治行为?会不会被解读成“共產党向南洋渗透”?会不会被当地政府以“红色资本”为由查封? 更重要的是什么?左向东清楚,这很可能会给自己在反右的时候带来天大的麻烦。 但没办法,你不干,就没人帮你干。 这些东西,左向东在脑子里转过,但没李部长想得那么深。 人家是特工之王,做任何决策之前,首先要考虑的不是“能不能成”,而是“万一出了问题,后果是什么”。 左向东没急著反驳,也没急著解释。 他从办公桌底下拖出那个灰扑扑的麻袋,拉开袋口,从里面掏出了几个东西。 三盒清凉油,三瓶藿香正气水,三包季德胜蛇药。 包装简陋得不能再简陋——铁盒、玻璃瓶、纸包,上面贴著手写的標籤,跟地摊货似的。 但里面的东西,是实打实的。 31.平替青霉素的中药 “李部长,您看看这个。” 左向东把清凉油的铁盒打开,放在桌面上。又把藿香正气水的瓶盖拧开,放在旁边。最后把蛇药的纸包拆开,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粉末。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薄荷、樟脑、藿香、陈皮、白芷,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闻著就让人精神一振。 “我理解您的顾虑。” 左向东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您想想,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是我们派人出去搞渗透吗?不是。是几个药,中国產的药,效果好,价格便宜,南洋的老百姓需要。就这么简单。” 他指著那三样东西。 “这是药,李部长。药是救命的。您说一个南洋的华人,被毒蛇咬了,当地的医院治不了,眼看著要死,他用了咱们的蛇药,活了。您觉得他以后会怎么看待新中国?” 李部长没说话。 左向东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重新包里,又把麻袋口扎上。 “我是个大夫。我不懂政治,我也不想掺和政治。但我知道一件事——药这个东西,是天下最乾净的买卖。你不偷不抢,不杀人放火,你生產出来的东西能救人,换回来的钱能买设备、买钢铁、买粮食。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他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李部长的脸色。 特工之王的脸色还是那个样子,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左向东想了想,决定再加一把火。 “还有一件事。云南將来解放的话,我得去一趟。” 李部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出现明確的表情变化。 “云南有个医生,叫曲焕章。这个人手上有个秘方,叫百宝丹。” 左向东差点把“后世”两个字说出来,赶紧剎住车,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改成,“我听说,那个药,治跌打损伤、刀枪剑伤,一绝。”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云南那个地方,瘴气重,毒虫多,老百姓需要的不是清凉油,是真正能保命的药。曲焕章的那个方子,如果能弄到手,工业化生產,那就不只是南洋的市场了,整个东南亚、南亚,都是我们的。” 李部长终於开口了。 “百宝丹?” “对。这个药,很特別。” 左向东知道的很,百宝丹就是后世的云南白药,曲家相当了不起, “我听说,效果非常好,配方独特,仿製不了。如果能跟曲焕章合作,把百宝丹的生產线搭起来,再加上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 “四款药,每一款都是足以垄断市场的秘方。”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安静了。 李部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那三张纸,眼睛看著桌面,脑子里不知道在转什么。 左向东没催他。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催。特工之王做决定,不是拍脑袋,是要过一遍所有可能的风险和后果,確认没有问题,才会点头。 过了大概两分钟。 李部长站起来,把那三个铁盒、三瓶药水、三包药粉,连同那三张纸,一起装进了中山装內侧的口袋里。 动作不快不慢,但装得很仔细。像是装的不是药,是贵重的东西。 然后他没说话,也没跟左向东告別。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著左向东停了大概一秒。 左向东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看见他攥著门框的手指,骨节泛白。 “向东同志,我替人民谢谢你!!” 门开了,人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目送那道灰布中山装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又安静了。 他坐在那儿,看著桌上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散开,淡淡的,带著菸草烧焦的气味。 他在想李部长刚才攥著门框的那只手。 特工之王,喜怒不形於色。 但那只手上的骨节,骗不了人,而且最后的那句话,跟承诺没有任何区別! 我们百废待兴,可建厂卖药,就是资本主义,意识形態的问题,在这个时期,其实就是最凶险的事情。 但能给这个国家带来增益,凶险也得干!! 中成药製作起来,並没有那么麻烦。 左向东把菸灰弹掉,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搪瓷缸子里,落进已经凉透的茶水里,慢慢沉下去。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笔帐——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外加云南那个曲焕章的百宝丹。 四样东西,四座金矿。 新中国现在最缺的,不是什么技术,不是什么人才,是外匯。 没有外匯,你买不到设备,买不到原料,买不到你需要的任何东西。 西方封锁你,苏联人跟你谈条件,你怎么办?你拿什么跟人家谈? 拿清凉油。 拿藿香正气水。 拿季德胜蛇药。 拿百宝丹。 这些东西不值钱?在老百姓眼里不值钱,一盒清凉油能值几个钢鏰儿? 但在国际市场上,这些东西是硬通货。 东南亚的华侨需要它,南洋的土著也需要它,虎標万金油卖了那么多年,已经证明了这片市场有多大。 当然,青霉素也不是唯一渠道,我们的老祖宗是很强的,左向东现在也在想办法,用中成药平替青霉素,就算无法百分百替代,也能起到战场急救的作用,其中云南白药就是首选。 其次就是黄连,被称之为杀菌之王。还有黄柏,黄岑,蒲公英,鱼腥草...... 32.老人的决定 三月下旬。开往北平的专列上。 年近六旬的老人心情相当复杂。 老人望著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思绪难平,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日子太忙了,忙得连轴转,从西柏坡到北平,几百公里的路,愣是让他走出了万里长征的疲惫感。但再疲惫,该看的文件一份不能少,该做的决策一个不能拖。 对面坐著李部长。负责整趟专列的安保工作,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但这人精神状態好得不讲道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连个红血丝都没有,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几天没睡的人。 第一辅助坐在旁边,端著一杯茶,吹了吹浮沫,笑著看了李部长一眼。 “李部长啊,”第一辅助呷了口茶,“我跟你一样,睡不好。可你看看你,精气神这么足,是不是有什么秘诀?还是说,你们搞情报工作的,天生不需要睡觉?” 李部长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三月八的时候,我先行去了北平。”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找了向东同志。他给了我秘方。” 第一辅助哈哈大笑。 “哦?向东去北平之前,还专门到我家接平安,怎么不见他给我秘方呢?这小娃娃,真是的,” 他佯怒道,“厚此薄彼,回头我得好好批评批评他。” 骆驼坐在窗边,原本闭著眼养神,听到这里也睁开了眼睛,笑了起来。 “好啦好啦,”骆驼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也別卖关子了。什么东西,拿出来给大傢伙都看看,试一下嘛。” 李部长满脸苦笑,从中山装內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桌面上。 “我呢,就是个小白鼠。向东同志说了,这批產品还在试验阶段,怕不够完善,给诸位带来不適应。所以让我先用,確认没问题了,再往上报。” 老人瞥了一眼第一辅助,然后哈哈一笑。 “你啊你,就別卖关子了。咱们的特工之王,向来谨慎。你都能用,为嘛我们就不能用呢?” 李部长不再推辞,打开铁盒,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车厢里散开。 老人接过铁盒,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然后伸出食指,在膏体上轻轻抹了一点,涂在额头。 一阵清凉从皮肤渗进去,像两根无形的指头在揉按穴位,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截。 “嗯?”祂发出一声轻哼,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铁盒递给第一辅助。第一辅助接过去,学著样子抹了一点,闭上眼感受了几秒,睁开眼,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骆驼最后试,动作慢一些,抹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东西,好。”骆驼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但这四个字的份量,在场的人都懂。 李部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报告,双手递过去。 “这是向东同志关於这几款產品出口创匯的初步方案,请首长审阅。” 老人接过去,没有急著翻开,拿在手里掂了掂,看向李部长。 “你说的『几款』,除了这个清凉油,还有什么?” 李部长从口袋里又摸出两个小玻璃瓶,一小包纸包。 “藿香正气水,口服,主治外感风寒、內伤湿滯、头痛昏重、呕吐泄泻。说白了,治中暑、肠胃感冒、水土不服。还有季德胜蛇药,治毒蛇毒虫咬伤。” 老人拿起藿香正气水的小瓶,对著光看了看。 棕色的玻璃瓶,標籤是手写的,字跡工工整整。 “三月的大中午,暑气已经开始重了。”老人把瓶子放下,看了李部长一眼,“你试过没有?” “口服的还没试,”李部长如实说,“清凉油我用了半个月,没问题。这个水剂,需要有人——” 话没说完,第一辅助已经拧开了瓶盖,仰头倒进了嘴里。 动作太快,旁边的生活秘书想拦都没来得及。 第一辅助砸吧了一下嘴,皱了皱眉。 “苦的。” 然后他品了品,眉头慢慢舒展开,“不过吞下去之后,肚子里头暖洋洋的,还挺舒服。” 车厢里的人都被他这举动逗笑了。 老人笑得最大声,指著第一辅助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只是笑。 祂们的举动,其实意义很大的,这是出於对一个保健医生无条件的信任。 是对左向东这个人专业程度的认可。 笑声收了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变得认真起来。 第一辅助放下药瓶,提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东西是好东西,”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但这个去国外销售的问题,会不会被打標籤呢?人家会说,这是咱们组织的药,不能买,不能用。南洋那边的情况,你们社会部比我清楚。国民党残余、美国人的影响力,都不小。”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看著领导。 领导没急著回答。 祂把那份报告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不是內容复杂,是他在边看边想。 左向东的报告写得扎实,数据、分析、方案、风险预判,一样不缺。 但在最核心的问题上——如何规避“政治標籤”风险——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而是留了一个口子:具体落地方式,建议由社会部与统战部门协同商定。 这就对了。 祂在心里给左向东加了一分。 一个大夫,能想到这里,已经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 剩下的事,不是他该管的,也不是他能管的。 “这个问题,需要从长计议,”老人合上报告,放在膝盖上, “但大方向,我看没有问题。东西是好东西,市场是真实存在的需求。至於怎么做,用什么样的名义出去,走什么样的渠道——那是李部长要考虑的事。响动可不止是卫生系统的干部,还是你们社会部,特科,城工部的干部。” 李部长点了点头,没多说。 “这样吧,”老人一锤定音,“左向东同志提出的这个方案,原则上通过。具体实施,由左向东同志全权负责。需要社会部配合的,李部长,你给他权限。需要统战部门协调的,我来打招呼。” “但这个事情,需要秘密进行,要保护好我们的向东同志。” 他顿了顿,看向第一辅助,又看向骆驼,在座的人都微微点头。 “至於云南的那个百宝丹的问题,”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但在座的都知道,他说的事没有小事,“等將来要解放云南的时候,就让向东去西南,担任卫生部长,也是一样的嘛。咱们保健上的问题,又不需要天天盯著。” 他说完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车厢里其他人也跟著笑了。 但笑归笑,这话的分量,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让一个纵队级別的干部去西南担任卫生部长,这是明升。 但“等將来解放云南的时候”这几个字才是关键。 这意味著在中央的棋盘上,云南那步棋,已经预留了左向东的位置。 第一辅助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那平安呢?向东的儿子,现在应该在北平了吧。向东去了云南,孩子怎么办?这娃娃自打爱人在44年牺牲后,一头扎进了卫生工作里,也不考虑一下?” 老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事,我看啊,聂司令部就有个女儿吗?年级差不多,要不我给拉个媒好了。” 眾人皆是笑而不语。 与此同时。 东单,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著白占元和毕云良。 两个人刚匯报完百草厅的进度,总体就两个字:不顺。 白景琦那老头儿油盐不进,你说政策他跟你讲祖宗,你说合营他跟你讲家產,你说秘方他跟你讲祖训。 绕来绕去就是那一个意思——不干。 白占元说完,看了看左向东的脸色,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补救的话,又咽了回去。 毕云良站在旁边,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面色平静,但左向东看得出来,他也没辙了。 毕云良跟白景琦几十年的交情,能说的话都说尽了,能劝的都劝了,白景琦就是不鬆口。 左向东听完,没发火,也没嘆气。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百草厅的事,是另一件事。 “特务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左向东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毕云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递过去。 “大柵栏那一带,根据部长提供的信息,我们排查了所有药铺和诊所。曹氏药铺的曹老板,嫌疑最大。他的背景有问题,1943年从天津搬来北平,自称是药材商人,但我们在天津的同志查过了,他在天津的那几年,跟日本人有来往。日本投降后,他又跟国民党保密局的人有接触。目前掌握的证据,基本可以確认他是保密局的人。” 左向东翻开材料扫了一遍,合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 “抓。” 一个字,乾脆利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白占元。 “白占元,你跟过来看看。公私合营的阻力,不光是老人家思想转不过弯,还有藏在暗处的人在捣乱。” 白占元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33.您的方子,其实我也有 大柵栏。 曹氏药铺门口,警卫排已经完成了布控。 胡同两头各有两个班,架著机枪,封锁了整条街。 便衣分布在药铺周围的制高点和关键位置,狙击手占据了对麵茶楼的二楼窗户。 包围圈收得紧紧的,苍蝇都飞不出去。 左向东站在药铺对面的墙根下,点了一根烟,不急不慢地抽著。 顺溜不知道猫在哪个屋顶上,瞄准镜的十字线已经套在了药铺二楼的窗户上。 白占元站在左向东旁边,看著这阵仗,手心全是汗。 他搞过学运,见过国民党抓人,但那是被抓的一方。 站在抓捕的一方,这是头一回。 “左部长,”白占元压低声音,“曹老板我见过几次,看著挺本分的一个人,开门做生意的,真是特务?” 左向东瞥了他一眼。 “你觉得特务长什么样?青面獠牙?三头六臂?还是脑门上刻著『我是特务』四个字?”他弹了弹菸灰,“告诉你,真正的特务,看著比你还本分。他们要是长得不像好人,早被人举报了,还等得到今天?” 白占元被噎了一下,没敢再问。 不到一百米外,百草厅今天正好开门。 白景琦坐在柜檯后面,手里盘著俩核桃,正跟一个老主顾说话。 忽然听见外头动静不对,站起来往外一看——好傢伙,整条街被当兵的封了,黑洞洞的枪口对著曹氏药铺的方向。 白景琦的核桃差点没拿住,他推门出来,站在台阶上,一眼就看见了白占元。 这小子穿著一身中山装,站在一个穿军大衣的高个子旁边,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占元!”白景琦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你们政府在做什么?搞这么大动静?” 白占元还没来得及开口,左向东先转过身来。 他打量了白景琦一眼。 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笔挺,方脸膛,眉毛浓得跟刷了漆似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穿著灰布长衫,袖口挽著,露出半截小臂,手心里转著俩核桃,咔咔响。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 “白七爷,”左向东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抓捕特务。跟百草厅没关係,您別紧张。” 白景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占元,白占元赶紧介绍:“爷爷,这是卫生接管部的左向东部长。” 白景琦的眉毛动了一下,重新打量了左向东一眼。 “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左部长?” “是。” 白景琦没再问,转过头看向曹氏药铺的方向,嘴里嘀咕了一句:“不可能吧。开门做生意的,看著挺本分的一个人。曹老板我认识好几年了,逢年过节还来我这儿送过礼,看著不像坏人啊。” 左向东没接话。他见过太多“看著不像坏人”的人了。 曹氏药铺里,抓捕行动已经开始了。 带队的是警卫连的副连长,带著两个班从正门和后门同时突入。 整个行动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零伤亡。 曹老板被从二楼的內室里揪出来的时候,穿著一身睡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片死灰。 他不是没想过跑,但没来得及。屋顶上有狙击手,院墙外有机枪,他能往哪儿跑? 副连长从二楼搜出了电台一部,密码本两册,金条二十根,大洋五百枚,美制m3衝锋鎗两把,柯尔特手枪三把,子弹若干。 电台还是温热的,电文还搁在桌上没来得及销毁——內容是北平药市行情及我党接管卫生系统的干部名单。 看到这些东西,白景琦不说话了。 他站在远处,看见那些金条、大洋、枪枝被一件件搬出来,堆在药铺门口的空地上。 他认识曹老板好几年了,逢年过节还在一块喝酒,称兄道弟的。 谁能想到,这个“本分”的药铺老板,背地里是个特务? 白景琦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怕,是后怕。 一个保密局的特务,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跟自己称兄道弟了好几年。 人家要是想对他动手,他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左向东注意到白景琦的脸色,没说什么,转身对毕云良交代了几句。 “人带走,送到公安部。物证全部登记造册,一样不能少。曹氏药铺封存,回头查清楚资產性质再说。” 毕云良点头领命。 左向东正交代著,魏大勇从胡同口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左向东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表情一闪就没了。 与此同时,北平城另一头,魏大勇的抓捕行动也结束了。 前北平市长的宅子里,从地下室搜出了步枪两百余支,机枪十二挺,手枪若干,弹药堆积如山。 光是清点就花了两个小时。 另一组人在东城的一个联络点抓了保密局379组的张景贤、俞承泽等人,人赃並获,电台、密码本、武器,一样不缺。 两边的抓捕行动几乎是同时收网的。 左向东听完匯报,把手里的烟掐灭,对白景琦说了一句:“白七爷,借一步说话。” 白景琦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走进百草厅,穿过后堂,到了后院的一间小会客室。 白景琦招呼伙计上茶,左向东摆摆手说不用,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白景琦坐在他对面,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盯著左向东看了几秒。 “左部长,”白景琦开口了,语气不像跟白占元说话时那样冲, “曹老板的事,是我看走眼了。但百草厅的事,跟特务没关係。百草厅不卖假药,不坑蒙拐骗,不做亏心事。” 左向东吐了口烟,笑了笑。 “白七爷,我没说百草厅有问题。百草厅要是真有问题,今天就不是站在这里跟您说话了。” “百草厅的秘方,我听说过。安宫牛黄丸,好东西。传了几代人了,不容易。” 白景琦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但您的方子,其实我也有。”左向东说得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34.民族大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白景琦向来刚直,听到左向东说他手头上也有安宫牛黄丸的方子,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白家世代相传的东西,一个外人跳出来说他也有,搁谁身上谁能信? 即使当年鬼子让王喜光那个狗日的汉奸来要,他也没给,甚至搭上了自家三哥的性命。 自问白家除了白敬业那个逆子勾结过鬼子,整个白家不说英雄辈出,良心起码是对得起这个民族的。 左向东並不是非要逼迫这个老人。 正因为白景琦这人不错,作为医疗系统的高层,让他同意合营这个事情,也是在保全他。 很多人以为让资本家合营就是要让他们家破人亡。 试问,刚建立的政权,本质上是无產阶级专政,这个时候需要的是全国上下一盘棋。 刚建国,国內外形势不容乐观,在外被人卡脖子艰难生存,国內很多老百姓还处在封建社会那种巨大的奴性之中,刚刚被解救出来。 不实行计划经济乃至於后来的统购统销,怎么立国? 一旦实行统购统销,私营企业势必受困於原材料渠道和销路,公私合营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而且你加入得早,还能得到一个进步资本家乃至红色资本家的称號,即使到了后来的反右运动,也算一道护身符。 当然扯这些远了。 白景琦的个性倔强。 像安宫牛黄丸这样的救命药,隨著年代久远,药方早就不全,失去了原本的功效。 在后世,什么东西你买不到? 即使是这种保密级的,花点心思照样能搞到手。 老实说,后世的汉奸,绝对要比现在多的多!! 那是一种无差別,见缝插针潜移默化的影响,恐怖到让人窒息。 左向东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看著白景琦那张涨红的脸,心里头嘆了口气。 这老头儿,倔。 跟他在后世见过的那些老字號传人一个德性——东西是真东西,但守著东西的人,有时候比东西还难搞。 他把烟夹在指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 “白七爷,您自个儿对对,是您的方子完善,还是我的完善。” 白景琦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要不是左向东外头有一个排的警卫员,这白景琦估计都要拼命了。 经过一番挣扎后,他让毕云良和白占元全都出去。 左向东笑了笑, “这方子来自清代吴鞠通的《温病条辨》。不瞒你说,我祖上是左宗棠,我能搞到这东西,算不了什么能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心里头转的是另一层意思——左宗棠的名头,在这年头还是管用的。 白景琦再倔,对左文襄公也得客气三分。 那个年代过来的,但凡有点骨气的爷们儿,都会客气。 果然,白景琦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拆信封。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抽菸,看著白景琦把方子展开,从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 白景琦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 先是不屑,嘴角往下撇著,那意思大概是“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货色”。 然后眉头皱起来了,嘴角不撇了,嘴唇开始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方子上的药材。 再然后,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花镜往下滑了滑,他从镜片上方盯著那张纸看了两秒,又把眼镜推上去,重新看了一遍。 左向东没催他。 他知道白景琦在对比。白家的方子存在脑子里几十年了,哪味药、多少剂量、什么炮製方法,闭著眼都能背出来。 现在拿左向东的方子跟脑子里的对比,多一味少一味、剂量增减、工艺调整,一眼就能看出来。 白景琦放下方子,摘了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著眼,不说话。 左向东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往外冒,又生生咽回去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白景琦睁开眼睛,看著左向东。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不服气,现在是不甘心。 “你多了一味药,”白景琦的声音有点涩,“还改了两味的剂量。炮製方法也不同。” 左向东弹了弹菸灰,“您再看看,多的是什么。” “鬱金。” “鬱金的功效是什么?” “活血止痛,行气解郁,清心凉血。” “安宫牛黄丸治的是什么?” “热病,邪陷心包,高热惊厥,神昏譫语。” 白景琦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方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敲得不重,但节奏很快,像是在脑子里跑马。 左向东知道他在想什么。 行家过招,点到为止。 你不需要跟他解释太多,他自己就能想明白。 鬱金这味药加进去,行气解郁、清心凉血,跟牛黄、犀角、麝香那些药配合起来,效果不是加法,是乘法。 白家的方子传了几代人,没人动过,没人改过,因为不敢动,不敢改。 祖宗的方子,动了就是大不敬。 但左向东没有这个包袱。 他只管效果。 白景琦盯著方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你这个方子,比我们白家的全。不全,是完善。不全的意思是我有缺损,完善的意思是你补上了缺损。” 左向东没否认。 白景琦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他把方子叠好,没有还给左向东,也没有揣进自己兜里,就搁在桌上,用手掌压著。 “左部长,”白景琦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告诉我,你这个方子从哪儿来的?” 左向东看著他,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他能怎么说? 说从后世来的? 说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只要肯掏钱,就能弄到?白景琦能信吗? 信了能活活气死。 白家守了几代人的东西,这么简单就被买走了,那他们这几代人守了个什么?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桌面上的一个空茶碗里, “白七爷,我说了,祖上传的。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方子就在这儿,比我多什么、比我少什么,您自己心里有数。” 白景琦沉默了。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白景琦,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白七爷,”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我跟您说个事儿。苏联,您知道吧。十月革命之后,列寧搞了个政策,叫『新经济政策』。那时候苏联刚打完仗,穷得叮噹响,跟咱们现在差不多。列寧说,要把那些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行业收归国有,但小的工商业,暂时不动,让他们做生意,让他们赚钱,等国家缓过这口气再说。” 他转过身,看著白景琦。“后来史达林上台,搞了五年计划,把所有行业全部收归国有。工厂是国家的,矿山是国家的,铁路是国家的。私营企业要么合营,要么关张,没有第三条路。” 左向东走回来,重新坐下,看著白景琦的眼睛。 “我不是嚇唬您。我是跟您说,这事儿他迟早要来。苏联走过的路,咱们大概率也要走。您主动走,跟被人推著走,那不是一个走法。” 白景琦没接话。 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35.两广的王 左向东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些。 “百草厅是百年老字號,是您爷爷创下的基业,这话您说过,我知道。但您想过没有,百草厅为什么能传一百年?是因为您爷爷会做生意?是因为白家的人脑子好使?都不是。是因为老百姓需要这个药。有人得病,需要安宫牛黄丸救命,百草厅才能活一百年。” 他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放慢了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如果有一天,百草厅做出来的药,不如从前好了,老百姓寧肯去买別家的也不买您的了——您说,百草厅还能活几年?”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在走。 如果真到那一步,这左部长把他的方子拿出来,另外开一个字號,那百草堂算什么? 细思极恐!! 滴答,滴答,滴答。 左向东站起来,把信封推过去。 “方子您留著。您慢慢对,慢慢想,不著急。合营的事,我不催您。但有一条我跟您说清楚——这个方子,不是我拿来跟您谈条件的。您合营也好,不合营也罢,方子我都给您。药是救人命,同样的道理,药在国家手里,药就是用来救国的。。” 白景琦看著桌上那个信封,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左向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白景琦一眼。 “白七爷,您三哥是怎么死的,您记得吧?” 白景琦的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王喜光来要方子,您不给,您三哥替您扛了。” 左向东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您说,王喜光替谁办事?鬼子。鬼子为什么要方子?因为他们也要赚钱,钱拿去造枪造炮,杀咱们中国人。您守住了方子,等於是守住了中国人的钱,没让鬼子拿去花。”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封动了动。 “现在不一样了。新中国要建自己的製药工业,要拿自己的药去赚外国人的钱,拿回来买机器、买钢铁、买粮食。您要是愿意,百草厅的方子,就不光是救中国人的命,还能救这个国家的命。” 他推门出去,没回头。 身后传来白景琦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左部长,您今年贵庚?” 左向东脚步顿了一下,“二十八。” “二十八,”白景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什么,“二十八岁的人,说话怎么跟七老八十似的。” 左向东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抬脚走了出去。 院门口,白占元正蹲在台阶上抽菸,看见左向东出来,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 左向东並没有对白占元做任何方面的指示,而是看向毕云良。 公私合营这事,即使卫生接管部主导,又要向市政府、市卫生局。乃至工业局督导。 现在卫生局的架构才刚刚搭起来,方方面面都需要磨合,派什么人、走什么程序,一步都不能错。 而且,现在卫生局局长职务,也是左向东兼任。 “老毕,后面是他们家族內部的问题。你回去后就清產核资的问题,以卫生局的名义,向市政府打一份报告,抄送给工业局。” 之所以说这百草厅最终归口到工业局,是因为本质上来说,百草厅拥有自己的製药厂,在药材公司没有成立之前,都应该划给工业局。 毕云良点了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左向东又看了一眼白占元。 这小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向东心里明镜似的——白占元想揽这个活儿,想自己去跟爷爷谈。 作为卫生接管部部长,这事儿自然要向叶主任匯报。 左向东相信,经过今天药铺抓捕这一出,白景琦肯定要低头。 那老头儿不傻,他看得明白——跟你称兄道弟好几年的曹老板是特务,你要是站错了队,下一个被从二楼揪出来的就是你白景琦。而且,最关键的是,药方左向东也有,就代表著国家也会有。都打明牌了,他还会站在对立面吗? 至於白家家族內部不同的呼声,以白景琦在白家的地位,肯定能解决。 这老头虽说顽固,但在民族大义面前,从来就不手软。 左向东在方子里多写的那味鬱金,不光是补全了安宫牛黄丸的功效,更是递给了白景琦一个台阶。 军管会。 左向东敲了敲叶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 叶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摞文件,手里捏著钢笔,正在一份报告上签字。 看见左向东进来,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向东同志,坐下说。” 左向东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大柵栏抓捕行动和百草厅的进展简要匯报了一遍。 没添油加醋,没自我表扬,就是摆事实、列数据、讲结果。 叶主任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在左向东看来,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涯刁!白景琦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啊。” 叶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当年鬼子在的时候,他给根据地送过药。这个人有民族气节。合营的事,他不会拖太久。” 左向东没接话,等叶主任往下说。 叶主任放下缸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你那个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的事,上层已经通过了。原则上同意你的方案,在香江成立一家贸易公司,专门经营这几款中成药,面向南洋市场销售。” 左向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脸上没露出来,等著叶主任说“但是”。 他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帆风顺。 涉及到意识形態的事情,需要承担非常大的政治风险。 需要一个能在战略层面上达到各方面平衡人,而这个人,就得是左向东。 人嘛,年纪大了,总是需要治病的,人老了,总是怕死亡。 病,死亡,放在一起,唯一绕不开的就是医生。 太阳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所以,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要左向东,秘密进行这个事情。 果然,叶主任顿了一下。 “但是,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確。第一,公司的名义不能用官方背景,要用民间资本的面孔出去。第二,资金从哪里来,你自己想办法。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叶主任看著左向东,目光比刚才锐利了几分, “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李部长知道。出了这个门,不该知道的人,一个字都不能提。” 左向东站起来,立正,敬礼。 “是。” 叶主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 “別搞得这么严肃。我是跟你说正事,不是批评你。你这个方案,思路是对的,方向也是对的,但执行起来,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尤其是跟资本家的对接上,你一定要把握好分寸啊。且不说对方是资本家,这是意识形態的事情,我担心的是你將来会不会被人清算,你,怕不怕?。” 左向东太知道了,过去的歷史,那么多的整风运动,在运动中枉死的战友,不是一个两个了。 但在民族大义,还有未来將要面临的事情方面,左向东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现在被叶主任直接挑明,他不可能退缩的。 “叶主任,您了解我的,我是一个医生,只要能给咱们这新生的政权带来助力,我义无反顾!” “好,好好!!” 叶主任拍手叫好,又看了看眼前这年仅二十八岁,却在医疗领域登峰造极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不已。 “去吧,如果遇到阻力,找我,找组织,我在两广还是有些朋友的。” 有主任的这句话,左向东就放心了,这位主任在两广何止是有朋友,简直就是两广的王!!! 36.公私合营申请书 从军管会出来,左向东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在香江成立公司,用民间资本的名义,资金自己想办法——这三条加在一起,翻译成人话就是:组织上支持你,但不给你钱,不给你名分,出了事你自己扛。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活儿不好干。 这就相当於,什么都不给你,但是给你政策,你去拉人马!! 可不好干也得干。 清凉油那东西是他亲手配的,藿香正气水是他改良的方子,季德胜蛇药是他从江苏人家里磨破嘴皮子求来的。 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操心,谁替你操心? 再说了,这是目前左向东在本领域內,创匯的最高办法了,市场定位精准,又是在本时代相对稀缺品。 还是那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 两天后。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关於北平医疗资源分布的报告,毕云良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部长,白家那边有动静了。” 左向东接过文件夹翻开,是毕云良整理的白家內部情况简报。 白家今天召开了一场家族內部的董事会。说是董事会,其实就是白家几房人凑在一起吵一架。 极力反对合营的是长子白敬业。 理由冠冕堂皇—— “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但左向东从毕云良的字里行间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白敬业在百草厅掛了个閒职,每年从柜上支不少钱,合营之后这套就玩不转了。 三房长辈白颖宇那帮老派势力更是激烈反对。 这些人早就不管百草厅的经营,但每年照样从柜上分红,吃回扣、中饱私囊,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合营一搞,帐目一清,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油水全得断。 这帮人串联了不少族人,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骂娘,说合营是“败家”,说白占元“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 白占元在会上没说话。 他爷爷白景琦坐在主位上,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听著。 等那帮人骂够了、骂累了,白景琦才开口。 “说完了?” 白颖宇刚要张嘴,白景琦一瞪眼,把那老头的后半截话瞪了回去。 “说完了,我说。” 白景琦站起来,手里核桃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 “你们说的那些,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祖宗的基业、白家的字號、不能败在咱们手里——这些话,你们说了一辈子,我也听了一辈子。我问你们一句,你们这辈子,为百草厅做过什么?” 没人吭声。 白景琦的目光从白敬业扫到白颖宇,又从白颖宇扫到其他几个族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鬼子来了,你们跑。国民党来了,你们躲。百草厅最困难的时候,帐上没钱,库里没药,是我白景琦一个人扛过来的。你们呢?你们在天津租界里打麻將、听戏、搂著小老婆睡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耳光一样扇在那些人的脸上。 “现在解放了,太平了,你们一个个跳出来,说『祖宗的基业不能毁』。早干什么去了?” “我操你妈!!!!” 堂屋里鸦雀无声。 白敬业低著头,白颖宇脸色铁青,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从来就想过,特么的白景琦这么脏啊? 白景琦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缓了缓语气。 “今天,隔壁药铺的曹中襄,就是那个跟你们喝过酒、称兄道弟的曹老板——特务!汉奸!今天处决。” 他放下茶碗,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公安那边发了通知,邀请商界人士去观摩。你们也去。去看看,看看那个跟你们称兄道弟了好几年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几个族人的脸色白了,这些人怕死。 白景琦冷笑了一声。 “怎么?怕了?战爭年代你们一个个逃避责任,现在和平了,就想著出来多拿点、多吃点、多占点?我告诉你们,这个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中央,转过身,看著那些或低头、或扭头、或面色如土的脸。 “合营的事,我拍板了。坚决拥护。” 白敬业猛地抬起头:“爹——” “闭嘴。”白景琦两个字就把他的嘴封死了,在他眼里,白敬业就特么的是逆子! “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我打断你的腿。別瞪我,我说到做到。” “別人能干的事,我,也能干!!!”(参照:陈宝国汉武帝的那句。。寇可往,我,亦可往!!) 白敬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但到底没敢再吭声。就老爹这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白景琦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信封。 在座的几个人都没动,但眼睛都盯著那个信封。 白颖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白敬业的眼珠子转了转,其他人各有各的表情,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在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白景琦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展开,放在桌面正中间。 “这是左部长给我的安宫牛黄丸方子。比咱们白家的方子全,比咱们白家的方子好。” 堂屋里炸了锅。 白颖宇第一个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拿那张纸,被白景琦一巴掌拍了回去。 “你干什么?” “我看看!我不信!祖传的方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白景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你以为你的方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以为祖宗传下来就不能改了?我告诉你,左部长的方子,比咱们的多了一味鬱金,改了两味药的剂量。你懂医术吗?你懂药性吗?你什么都不懂,你他妈的懂个屁!!!你就知道分红、吃回扣、往自己兜里搂钱!” 白颖宇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今儿个这白景琦真是吃了火药了。 白景琦把方子收起来,重新装进信封,揣回怀里。 “这个方子,左部长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药是救命的,不是做买卖的』。你们听听,听听,人家一个外人,一个当官的,比你们这些姓白的还懂白家的规矩。” 堂屋里没人接话。 白占元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他看著爷爷把这些叔叔伯伯爷爷辈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了解自己的爷爷,这老头儿脾气大,但从不乱发脾气。 今天发这么大的火,不是衝著合营,是衝著这些族人在战爭年代当缩头乌龟、和平年代跳出来爭家產。 白占元站起来,走到白景琦身边。 “爷爷,”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军管会的方案已经定了。私股占比40%,由白家家族持有。定息5%。您出任私方经理,政府派人任副经理。” 他顿了一下,看著白景琦的眼睛。 “爷爷,您要是同意,今天就递交《公私合营申请》。然后,他们安排核算。” 白景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 白敬业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颖宇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在默算自己还能拿到多少钱。 白景琦转过身,走到条案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红纸上写下了名字。 《公私合营申请书》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他把毛笔搁下,转过身,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还有谁反对?” 没人吭声。 “我问你们,还有谁反对?” 见没人说话,白景琦的拐杖狠狠地一顿,“谁赞成?谁反对???” 白敬业抬起头,张了张嘴,看见白景琦那双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白颖宇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要不,你再想想——” “我想了。”白景琦打断他,“我想了两天两夜,想明白了。百草厅能活一百年,不是因为咱们姓白,是因为老百姓需要这个药。哪天老百姓不需要了,你姓什么都不好使。” 內心里,他想的明明白白,跟孙子聊了两天,知道了苏联的歷史,他知道,计划经济之下,私营业主根本就没办法,大势不可挡!! 他拿起那份申请书,看了一眼,折好,装进信封。 “占元,送过去。” “你就告诉左部长,这合营,我白景琦坚决拥护!!” 白占元双手接过信封,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到白占元离开的时候,白景琦再次转身,手中的拐杖轻轻抬起,几乎就要懟到了他的大儿子白敬业的脸上, “你,还有你。” 他把拐杖移到了三房长辈的脸上, “今天下午,都他妈的跟我去看看,这些汉奸,特务,还有给狗日的国民党,搜刮民脂民膏的资本家,是怎么死的!!!” 37.工业局派外行,贵妇人的能量 毕云良手里头拿著那份白占元送过来的申请表,內心也是百感交集。 此前他还以为这个事情有多困难多麻烦——事实上他跟白占元经过了多次尝试,结果也就是陷入了僵局。但部长仅仅用了两步,逮捕特务,然后关门跟白七爷聊天,这才短短两天时间,居然就成了。 毕云良跟白景琦共事的时间不短,担任了那么多年二掌柜,知道那个老头子的性格。他拿著这份申请表,接下来的工作也是相当复杂。按照东北公私合营的经验,递交申请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清產核资、定股定息和人事安排、组建工会,然后就是掛牌合营。这一步步,事无巨细地要落实下去。 左向东看著毕云良:“老毕,这事儿你接著跟进吧。” 老毕连连点头。 正说著呢,吴爽手里头拿著一份文件,急匆匆地闯进来,表现得有些咋咋呼呼:“老师,老师不好了。” 老毕一听这声就捂嘴偷笑,心道完蛋,这八成又得挨喷了。 果不其然,左向东面色严肃:“吴爽同志,你看你,又急。我说了多少次,进我办公室要敲门,你这莽得跟个泼妇一样,你怎么一点进步没有?” 吴爽很是委屈。心道怎么回事? 哦,別人进来不敲门你不说什么,每次我急你就说我急?我好歹也是纵队司令的爱人,我不要面子的吗? 心里这么想,嘴上依旧稳不住:“部长,真是急事儿。是华北社会部转来地方工业局的通知,百草厅公方经理由他们指派,这是哪位同志的档案。” 老毕先看了一眼,心里暗道不好——这闹呢,让一个钢铁厂的车间主任来管药厂? 但这种涉及到归口的问题,他作为一名办公室主任,確实不好发表意见。 左向东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所以一早就让吴爽去通讯队办公室了。 他要充分发挥这个未来能把电话打到前线的贵妇人的主观能动性。 左向东笑问:“那你是怎么回的?” 吴爽笑眯眯地拍了拍大腿:“嗐,你就说巧不巧吧,这北平工业局的徐驰,过去是我家老赵一个师的副师长。我给顶回去了,然后亲自打电话过去给徐驰,我说你他妈的让一个搞钢铁的来管药品,这不扯淡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毕云良脸都绿了。 左向东倒是面色如常:“你不要跟我说过程,我只要结果。” 吴爽认真起来:“他说这个事具体一点要找市政府企业局的赵鹏飞。赵鹏飞,你懂的。一番沟通下来,嘿!他们同意由我们卫生部指派人,到时候在企业局备案即可。” 她挑了挑眉。这赵鹏飞就是后来建设局的局长,现在是徐驰的上司。好巧不巧,老赵又是吴爽爱人的堂弟,在这个年代,家族越庞大,意味著你可以在建功立业的时候,儘可能的活著更多的人,到了和平时期,那你的关係网大到你难以想像!吴爽嫁过去的赵家就是其中之一。 “那真是辛苦你了,吴爽同志。你干得很不错。公方经理就让老毕兼任吧,你去备案!” 吴爽开心坏了,这是来自老师的肯定。 这个事情刚刚確定下来,秘书顺溜背著狙击步枪——额,你见过秘书扛大狙的吗?顺溜就是。这玩意儿他连拉屎都带著,你说多少次也没用,这就是军管时期的特色了。 他匯报说:“下午华北局社会部要对已经交代以及罪不可赦的汉奸、特务进行枪决,这是华北社会部交过来的名单。” 这里要说明一下,公安部还没有確立,所以基本上安保,锄奸,都是各个局的社会部在承担,包括情报, 顺溜又拿出另一份名单:“这是受邀观摩的工商业代表。” 左向东先看了枪决名单:曹中襄、张荫梧,还有二十几个罪大恶极的人员。另一份名单是受邀的,白家的、娄家的,还有北平各大牵扯到的家族。 吴爽这人格局比较大,她一看名单直接就问:“这些可都是资本家,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顺溜眉头一皱:“吴大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资本家杀过的人还少吗?鲁迅先生都说过去那是一个吃人的社会,我觉得吃人最多的就是这些地主资本家。” 吴爽不乐意了:“哎我说顺溜,你丫的才几天,还跟我咬文嚼字了?啊?” 顺溜挠了挠头,把右肩膀的狙击枪放到了左边,直接把吴爽给嚇了一跳。 作为领导人,左向东都有点被气笑了:“好了別闹。我想问,这些人都通知到位了吗?” 顺溜说:“都通知了。就是那个在娄氏製药厂里的李什么.....”他一时没想起来,毕竟是新增的人员,不认识不奇怪。 毕云良补充道:“在娄氏製药厂的干部,叫李怀德。部长,这是从华北军区后勤部几个处临时调到我们卫生部的五十名干部。我们卫生部人手不够,有些新培养的卫生员分到了各个医院帮忙,这个事鲍部长同意的。” 左向东倒是不介意。特殊时期特殊处理,谁会嫌弃自己的部下多?就是这李怀德的名字,他熟悉啊。 作为情满四合院的资深观眾——不对,作为穿越者,左向东对这个名字太熟了。在番茄万界里面,有俩人被人们称之为最厚道的,一个是名义上的赵立春,另一个就是这个李怀德。之前没想到会成为自己的部下,真是缘分啊。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李怀德这会儿应该还只是个排级干部,后勤出身,办事灵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人放在和平年代叫“圆滑”,放在战爭年代叫“適应能力强”。反正在自己手底下翻不出什么浪花,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那也得看他左向东给不给他机会用不好。 “行了,名单没问题。通知所有受邀代表,下午五点,准时到场。不来的,登记造册,回头我亲自去请。” 顺溜应了一声,扛著大狙出去了。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三秒钟。杀鸡儆猴这招,什么时候都好使。 白景琦那边刚点头,这边枪一响,剩下那些观望的、犹豫的、耍心眼的一个个都得醒过神来。 作为一名穿越者,知道接下来的立国之战,需要举全国全民族的力量去跟十几个国家抗衡,他是医生,能做的就是做好医疗物资的提早布局。 资本家也是人,是人就怕死。不怕死的都死在战场上了,而且,你以为资本家见的血比那些战士少吗? “对了,” 左向东站起身,看向顺溜,“你刚刚说那个李怀德怎么了?” 38.魏大勇掌摑李怀德 顺溜挠了挠头,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其实不是多大事儿,就是这小子非说娄老板不想去,然后和尚就气坏了,说这指定是李怀德这孙子收了资本家的好处,在帮资本家说话。” 左向东整无语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收好处?李怀德?这个时间节点上,他李怀德要有这胆子,那左向东还真得高看他一眼。一个排级干部,从后勤部借调过来的,脚跟还没站稳,就敢伸手?那不是胆子大,那是脑子不好使。 不过魏大勇这脾气,左向东是知道的。这憨批认死理,觉得不对就要动手,上次拧断段鹏胳膊那事还没过去多久,这又扇了李怀德一巴掌。回头得说说他,解放军不兴体罚这一套——虽然左向东自己有时候也挺想扇人的。 “具体怎么样,得魏大勇去看了才知道。”左向东说了一句,没再往下接。 娄氏製药厂。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厂门口,魏大勇戴著墨镜,带著一个警卫班从车上跳下来。 墨镜是缴获的,美国货,戴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不像是特务,倒像个进城赶集的庄稼汉。 军代表办公室。 李怀德正跟许富贵聊著天。桌上摆著两杯茶,一碟花生米,聊得正热乎。 自打那天许富贵得知左向东的身份后,转头就告诉给了娄振华。娄振华產业遍布,一天天过得提心弔胆,腿肚子都在哆嗦。解放了,变天了,他这个“娄半城”的称號,搁以前是荣耀,搁现在是要命。 他二话不说就批了一批经费,让许富贵做李怀德的工作。 这个时候的李怀德也还算正直。他確实想要这钱,可问题是——他不敢拿。从后勤部被借调到卫生部,他连部长的面都没见过,只听说是华野过来的,又有说是延安的,还有说是老八路,完全分不清这部长到底是哪个山头。 反正听说脾气暴躁得很,上过战场杀过人,手里握过的手术刀比杀猪刀还快。 这种人,不管你拿了什么,他分分钟能让你吃枪子儿。 最离谱的是,他是个军医,过去还是白求恩医学院的院长,你根本不知道的是他到底给哪些人治过病,搞不好连五大都给他治过,这年头部队里说实在的,惹谁都行,別去招惹医生,上回他们后勤部,就有个副师把军医院的主任揍了,结果一擼到底,差点没给枪毙,后来一问才知道,人给政治部主任开过刀。 许富贵笑道:“李干事,我们娄老板確实身体不適,您就跟上头说一下,请个假,成不?我这么跟你说啊,你家部长,左向东,那是我邻居,我......” 李怀德左右为难。 他真想把这事儿办了,收了钱,大家好过。可架不住这许富贵能说会道,三绕两绕就把他架起来了,弄得他下不来台。 妈的,要是早知道这许富贵这么鸡贼,昨晚就不该跟他去嫖娼的! 牛吹出去了,要是办不到,以后还怎么嫖娼?解放军有著严格的標准,258团——25岁以上,8年军龄,团级干部。 他怎么算都够不著。 解放了嘛,谁还不想让弟弟放飞一下? 再说了,偷偷去嫖娼,也不是大事儿,现在的鸡都是持证上岗的,正经八百的公办从业人员。 被许富贵搞得五迷三道的李怀德,跟秘书处说了两次“娄振华去不了”。可拗不过那个拿著狙击枪的哥们,太认真了。 不管他怎么说,就是不行,说名单是部长亲自定的,不去可以,部长亲自来请。眼看著枪毙就在下午了,你让我去跟部长说?你怎么不让我去跳护城河呢? 正当李怀德被捧得五迷三道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魏大勇狠狠地踹开。 两扇门板撞在两边的墙上,弹回来又被魏大勇一脚踩住。 他站在门口,摘了墨镜,目光从李怀德脸上扫到许富贵脸上,又从许富贵脸上扫回来。 许富贵一看来人,心道臥槽,是左二爷的警卫员。他嬉皮笑脸地走上去: “那个,大勇同志——” 魏大勇都不带搭理的,目光直接越过许富贵,钉在李怀德脸上:“你!就是李怀德?” 李怀德早就嚇尿了。早就听说部长的警卫连那是华野502的羽林军,一个个都是嗷嗷叫的狠角色。 这魏大勇是警卫连长,陈二雷是指导员转任专职秘书,还有个副连长叫雷震的,人均猛人,手里头估计没个都弄死过七八个人! 这怎么来这里了? “我,我是,我是......”李怀德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声音也在抖。 魏大勇没跟他废话,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音脆得像炸鞭,整间办公室都跟著震了一下。 “嗷——” 李怀德整个人被扇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似的,嘴角渗出血来。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发现腮帮子疼得说不出话。 魏大勇怒斥:“让你通知,你特么的通哪儿去了?” 许富贵想著自己好歹跟聋老太关係不错,大傢伙也一起吃过饭,这面子总要有吧? 他跟聋老太聊过天,跟左部长喝过酒,跟魏大勇也坐过一个桌,这交情,说句话不过分吧? 他刚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 “哗啦。” 四个警卫战士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 黑洞洞的枪口,离他的脸不到两尺。 许富贵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手举得比脑袋还高,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浆子,嘴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这时候,不曾露面的娄振华从厂长办公室急匆匆地跑过来。 他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年近五十了,跑起来比小伙子还快。 他挤到魏大勇面前,微微弯著腰,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笑,是那种“我知道自己该配合”的笑。 “同志,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娄振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这不是有点事,耽误了。去去去,我下午一定去。” 39.白景琦痛斥娄振华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地上的李怀德,看了一眼门口的警卫班,最后落在魏大勇的脸上。只一眼,他就判断出——这个穿军装的大个子,不是普通的兵。 李怀德是排级干部,这个魏大勇扇他像扇孙子一样,级別至少是连级以上。而且那四个警卫战士的动作整齐划一,抬枪、瞄准、收枪,一气呵成,不是普通的警卫部队,是野战军精锐。 这个左向东,比他许富贵描述的还要嚇人。 魏大勇看著娄振华,下巴微微一抬:“你就是娄振华?” “是是是,同志,我就是。” “下午五点,永定门。你能准时到吗?” 娄振华连连点头:“能到,能到,一定准时到。” 魏大勇盯著他看了两秒,转身对身后的警卫班说了一个字:“驻。” 一个班的战士立刻散开,在厂门口和办公楼各要害位置设了岗。 魏大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拍了拍许富贵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得许富贵肩膀一沉。 “许富贵,你不要跟著他们耍小聪明。”魏大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现在是特殊时期。” 许富贵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魏大勇走了,许富贵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脑袋还在。 李怀德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嘴里嘟囔了一句:“许富贵,你丫的害我......” 许富贵没理他。他扶著门框,看著院子里那些站得笔直的解放军战士,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左二爷,比他想的厉害多了。 下午。 永定门。 枪决现场选在这个位置,就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特殊——永定。 北平城里城外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该来的都来了。主要是药行的人,黑压压站了一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烟味,有汗味,还有恐惧的味道。 白家以白景琦为代表最先抵达。 白景琦穿著一身灰布长衫,腰板笔挺,手里转著俩核桃,咔咔响。面色如常,甚至还带著点笑模样,跟街坊邻居打招呼。仿佛他不是来看枪毙人的,是来看戏的。 白家那个逆子白敬业耷拉著脑袋,跟在后头,还有白家所有反对合营的,全都被强迫过来。 作为医药公会的会长,白景琦的到来有著很重要的意义。他是北平药行的头面人物,他往那儿一站,就代表药行的態度。那些观望的、犹豫的,看见白景琦来了,心里头那桿秤就开始歪了。 娄振华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白景琦。 他愣了一下。 这个老顽固也来了? 娄振华太了解白景琦了。北平药行百年的老字號,说合营就合营?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白景琦疯了。 可现在看著白景琦站在那里,腰板挺得比他还直,脸色比他还好看,娄振华心里头那点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白景琦可是北平最大的药行。即使在医药行业,娄家也不过是沾点边,但是他是工商界的会长,產业遍布製药、钢铁,纺织、製衣多个领域。白景琦都不怕,他娄振华怕什么? 可问题是——白景琦这老东西,到底是真不怕,还是装不怕? 娄振华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走过去。 位置安排得巧妙,他俩就挨著。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左向东站在远处,靠著墙根抽菸,看著这两个人碰面,心里头盘算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娄振华凑过去,压低声音:“嘖,七哥,我怎么听说,你们参与了合营?”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娄振华一眼。那目光从娄振华的头顶扫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扫回头顶,像是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翻一遍。 然后他嗤笑一声。 “怎么?我白景琦顶天立地,乾乾净净,我就不能给组织添砖加瓦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几个工商界的人扭过头来,白景琦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反而拔高了几分。 “娄半城,你家產业最多。以前姓张的、姓曹的,没少往你公馆跑吧?三天两头请你吃饭,逢年过节给你送东西。你跟那些人称兄道弟,你乾净?你乾净得了?” 娄振华的脸色变了。 白景琦还没完,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下巴微微一抬,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脏东西。 “我是乾净。你娄家?我呸!一个个全都跑去香江,你家的资產没人接手,你丫的才留下来的吧?骯脏的资本家!” “你——” 娄振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发紧。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这话太重了。 当眾说他是“骯脏的资本家”,这跟在商界大会上扇他耳光有什么区別?他娄振华在北平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从来没被人这么当面骂过。 白景琦说完,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跟没事人一样。 娄振华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白景琦为什么突然这么硬气?是因为那个左部长?是因为合营之后白家有了靠山?还是白景琦真的看明白了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墙根下那个抽菸的军大衣身上。 左向东靠在墙上,一根烟抽了一半,烟雾在眼前散开,看不清表情。他的身边站著魏大勇,魏大勇身后是一个班的警卫战士,全副武装,站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 娄振华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火气压下去。 白景琦骂他是骯脏的资本家。这话难听,但难听的话有时候不是坏事。 说明白景琦把他当对手看。 说明白景琦觉得他娄振华还有被骂的价值。 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在被当眾羞辱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还嘴,是想——对方为什么要这么说。 白景琦为什么要当眾骂他? 因为他娄振华是北平工商界的头面人物,是“娄半城”。骂他,就是骂给所有人看——白景琦站在了那一边,你们看著办。 娄振华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整了整领口,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静。旁边的助理小声问: “老板,您没事吧?” 娄振华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左向东身上。那个人还是靠著墙抽菸,姿势没变,表情看不清,但娄振华总觉得,那双眼睛正透过烟雾,看著这边。 白景琦、娄振华,两个北平最大的药行资本家,站在一排,谁也不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白景琦在想——我这一步走对了。 娄振华在想——我得看看,这一步到底对不对。 娄振华让助理员把许富贵喊过来,他现在把许富贵当成了唯一能接触左部长的人。对於新政府的风险评估,看来得重新调整才行,不然会显得很被动的。 40.心痒难耐的娄振华 今天北平社会部这边,负责执行枪决的是谭正文部长,市委常委。他之前是中央社会部副部长,等公安部成立后就是北平公安局长。 为了配合左向东统一医疗卫生系统,这几个枪毙的,主要都是涉及医疗卫生领域的人员。 谭正文看到左向东,走过来,脸上掛著笑,但那双眼睛底下是干情报的人特有的锐利。 “向东同志,你的面子真大。李部长和叶市长特意嘱咐,让我过来。”他拍了拍左向东的肩膀,“听说,最近干得相当出色啊。” 左向东心里暗骂:你是搞情报的,还给我装“听说”?北平城里哪件事能逃过你的耳朵?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笑呵呵地说:“多亏了谭部长对我工作的支持嘛。没有你们市社会部在前面顶著,我这卫生系统也搞不安生。” 左向东属於是中央社会部,而且是机密,谭部长不知道也不奇怪。 两人寒暄了几句,谭正文转身去安排执行事宜。 左向东靠在墙根,又点了一根烟。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戏,他是配角,谭正文才是那个唱黑脸的。宣读罪行、执行枪决,这些事让社会部干,他左向东干不了,也不想干。他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虽然在战场上也没少杀。 这就是人设的意义,毕竟你得为接下来的事情做铺垫,而且这资本家可不都是蠢蛋! 今天这场枪决。 枪决名单上那些人,曹中襄是特务,张荫梧是汉奸,还有二十几个罪大恶极的。这些人不死,北平的医疗卫生系统就乾净不了。药行、医院、防疫所,这些机构里藏了多少猫腻,不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根本不知道底下烂了多大一片。 谭正文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宣读罪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曹中襄,1943年至1949年间,为日本特务机关及国民党保密局搜集情报,窃取我党接管卫生系统干部名单……” 白景琦站在前排,他面无表情,但左向东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娄振华站在白景琦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目光在台上的谭正文和被押著的曹中襄之间来回扫,嘴唇抿得发白。 枪声响起。 沉闷的、短促的几声,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 有些人闭上了眼睛。 有些人没闭,但脸上的血色没了。 白景琦没闭眼。他手里核桃咔嗒一声,转过了最后一下,停住了。 娄振华也没闭眼。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放在裤缝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左向东把烟掐灭,整了整军装,走上台。 谭正文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他。一黑一白,一打一拉,配合得天衣无缝。左向东心想,这要是搁戏台上,谭正文是张飞,他就是诸葛亮。不过诸葛亮可不用给人开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人民政府对於私营工商业的政策,概括起来八个字——公私兼顾,劳资两利。”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在场的人都听得见。 “具体到咱们北平的药行,政策也是八个字——保护、扶持、发展。保护民族资本,扶持生產经营,发展工商事业。”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那些或紧张、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说人话就是——只要你好好干,不捣乱,不搞破坏,不跟特务勾搭,你的厂子还是你的厂子,你的字號还是你的字號。该生產生產,该赚钱赚钱。” 有人鬆了一口气。这种鬆口气的声音在人群里此起彼伏,像一阵风吹过麦田,窸窸窣窣的。 左向东把那张纸折了折,塞回口袋,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一张红纸,折得方方正正。 “白景琦同志。” 白景琦愣了一下,没想到会点到自己的名字。还以同志相称,当真是受宠若惊啊。 “百草厅已於日前正式递交公私合营申请,经军管会批准,同意合营。这是北平药行第一家申请合营的老字號,是白景琦同志对人民政府的信任,也是白家为国家医药事业做出的突出贡献。” 白景琦走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但左向东注意到,他握核桃的手,指节泛白。 这老头儿,紧张啊!! 也是,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这种场面头一回。当著全北平药行的人,被新政府的部长当眾表扬——搁谁谁不紧张? 做这个决定,是需要巨大的勇气的,要知道现在的解放军,连半壁江山都还没打下来! 左向东把红纸递过去,伸手跟白景琦握了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同志,您给北平的药行带了个好头。我代表军管会卫生接管部,感谢您。” 白景琦接过红纸,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应该的,应该的。” 底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雹子。但白景琦走下台的时候,腰板比上台时更直了。 左向东站在台上,看著白景琦的背影,心里头想:这老头儿,算是彻底上了船了。 他看了一眼娄振华的方向。 娄振华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在算一笔帐,算来算去算不出个结果。 左向东收回目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三五成群地议论著什么。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但表情都差不多——鬆了一口气,又没完全松。 左向东走下台,故意绕了个弯,朝许富贵走过去。 许富贵正站在人群边上,跟几个药行的人说话,看见左向东过来,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 “二爷,二爷——” “富贵啊,”左向东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院里的情况怎么样?我大姐怎么样?” 许富贵受宠若惊,腰不自觉地弯了弯:“好,好著呢。聋老太太这几天精神头足得很,天天跟人念叨您。何大清最近老实多了,不去八大胡同了。易中海还是老样子。阎阜贵最近消停了,不敢在院门口占便宜了。刘海中——” “行了行了,”左向东笑著摆摆手,“我就问我大姐。你跟我说这么多干嘛?” 许富贵嘿嘿一笑,眼珠子转了转,正要开口。 “哦对了,”左向东打断他,看了一眼他身后,“你这是一个人来的?” 许富贵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行了,不跟你聊了,”左向东又抢在他前面,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有事,回头再聊。” 说完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许富贵站在原地,嘴还没合上。 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娄振华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先是期待,然后是著急,再然后是好气又好笑,最后是一言难尽的无奈。 许富贵回过头,看见自家老板那张脸,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太了解娄振华了。这表情,不是生气,是——心痒。 痒得不行。 (39章卡住了!!!) 41.西苑机场阅兵 你想跟人说话,人不跟你说话。你想打听情况,人不给你机会。你站在三米外,竖著耳朵听,人家聊的是院里老太太、邻居,一个字都不往正事上扯。 这叫什么事? 左向东走出去十几步,魏大勇跟上来,小声说:“部长,娄振华在后头看著呢。” 左向东没回头,也没停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让他看。” 娄振华的车上。 许富贵坐在副驾驶,娄振华坐后排。车子开得很慢,司机知道老板有话要说,故意开得稳当些。 沉默了好一会儿。 娄振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 “富贵啊。” “哎,老爷。” “你们夫妻在娄家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许富贵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不是在酒桌上那种殷勤的笑,是认真的、带著几分感激的表情。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爷,您对我们家,那是没得说。我媳妇在您家帮佣,逢年过节您给的赏钱比旁人厚,我儿子大茂上学您还帮衬过。这份恩情,富贵记著呢。” 娄振华睁开眼,看著车顶,沉默了几秒。 “那你跟我说实话,左部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是看不上我娄振华,还是对我有什么成见?” 许富贵心里苦啊。 左二爷那个態度,不很明显吗?就是不搭理你。 但这话他能说吗?不能。 “老爷,您別急。”许富贵斟酌了一下措辞,“二爷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他不是看不上谁,是做事有分寸。今天那个场合,您想想,白七爷刚被表彰,他转头就跟您热络,那白七爷怎么想?那不就成了打白七爷的脸了吗?” 娄振华没接话。 许富贵继续说:“再说了,二爷跟我聊院里的事儿,聊聋老太太,那是给人看的。让人知道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官,他也是普通人,也有家长里短。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不是针对您。” 娄振华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他对我娄氏製药厂,是什么態度?” 许富贵想了想,说:“老爷,我斗胆说一句。二爷今天在台上讲的那八个字——公私兼顾,劳资两利——您都听见了。这不是针对哪一家,是政策。白家走在了前头,那是白家的事。您走不走,什么时候走,那是您的事。二爷不会逼您,但——您要是不走,以后汤都喝不著。” 娄振华没说话。 车窗外,北平的街景慢慢往后移。前门楼子、大柵栏、东单。 “你觉得,我应该走?” 许富贵没犹豫:“老爷,白家是药行老大。老大都走了,您不走,合適吗?再说了,轧钢厂是您的心头肉,製药厂就是个添头。拿添头去探路,成了,您得了先机。不成,您也没什么损失。这笔帐,您比我算得清楚。” 娄振华看了许富贵一眼。 这人,不愧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话说到点子上了。 “你跟左部长约个时间,”娄振华说,“我想跟他谈谈。” 许富贵点了点头:“我尽力。” 他没敢应承一定能约到。 左二爷那边到底是什么態度,他心里也没底。 可要是我许富贵死死的抱住了二爷的大腿,嘿,什么富贵?这他妈的才叫富贵!! 大茂啊大茂,瞧瞧吧,爹带你看看,什么叫跨越阶级!! 这男人这辈子,总是有那么几次机会,抓住了便是,大鹏一日同风起..... 三月底。 西苑机场。 天还没亮透,机场周围就已经戒严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杀气腾腾。不是针对谁,是这时候的北平,还不算真正的安定。 左向东站在机场边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大衣披在身上,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嘴里叼著根烟,眯著眼看著远处的跑道。 魏大勇站在他身后,怀里抱著枪,眼睛扫著四周。 顺溜不在。顺溜被他派去了机场外围的一个制高点,带著他那杆大狙,猫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作为中央社会部的一员,有时候也需要分担一部分的安保任务。 这个时期,你永远不知道,在你身边的干部,除了是干部,还有没有可能是社会部的情报人员。 左向东的双重身份,其实是很好使的。 今天来的是谁,全中国都知道。 左向东心里头绷著一根弦。安保工作他不需要抬操心,那是李部长和谭正文的事。而他真正操心的是另一件事——万一有人受伤怎么办。 中央首长到北平,这么大的事,万一有人搞破坏,万一有突发事件,万一有人受伤——他必须在三分钟之內到位,十分钟之內完成初步处置。 所以他带了整个野战医院最精干的一个医疗组,分布在机场周围四个方位。每个组都配备了全套的急救设备和药品,连血浆都备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比做手术还累。 做手术你只要管好自己手里那点事就行了,搞安保你得做所有人的事。顺溜有没有找到合適的狙击位置,魏大勇有没有把警戒线拉好,医疗组有没有到位,各方的联络有没有畅通——每一件都关係到人命。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左向东把烟掐灭,整了整军装,挺直了腰板。 车来了! 太阳站在车门口,朝下面挥了挥手。风很大,吹得他头髮有点乱,但精神很好。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几位首长。 左向东远远看著,他们状態都很好好,心里头才能鬆一口气。 精神状態不错。 说明这趟旅途没有太折腾。 接下来是阅兵。规模不大,但气势不小。部队从机场上走过,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左向东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年轻的战士,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些人里,有多少是从淮海战场上活下来的?又有多少,接下来还要去別的战场? 阅兵结束后,左向东上了一辆车,直奔李部长的住所。 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门口。左向东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警卫员认得他,没拦,敬了个礼就放行了。 穿过影壁,绕过照壁,进了二进院。正房的帘子掀著,里头传出说话声。 左向东站在门口,没急著进去。 他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陕北口音。 “俺大哩?看额不捶死他!咋还不来接俺嘛?!” 42.陕北锤王 堂屋里的大人小孩全都被逗笑了,赵大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娃儿,在陕北住了几年,倒是把口音学了个十成十。地地道道的湘娃儿,京片子,怎么就成了陕北音。” 左平安不服气得很,小脸一扬,腮帮子鼓鼓的:“赵妈妈,邓妈妈还有周白白跟俺讲,俺这是红,血红的红!红孩儿!!” 外头的左向东听得一清二楚,给这儿子整得头皮发麻。 血红。 这词儿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蹦出来,你说是大人教的吧,確实是。就这种从根据地,从革命核心地区出来的娃儿,將来哪儿有简单的? 他轻咳一声。 赵大姐回过头来,脸上还带著笑:“哎,向东来了。” 赵大姐,李部长的爱人。两口子1917年结的婚,风风雨雨三十多年,李部长好几次差点栽了,多亏了大姐通风报信。1938年正式加入组织,现在在社会部搞机要工作,是那种一句话能顶一个师的人物。 左向东走进来,先冲赵大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左平安。 那小子正站在炕沿上,两手叉腰,一副刚跟人吵完架还没过癮的架势。 左向东挑了挑眉。 左平安也跟著挑眉,动作一模一样,像是照镜子。 左向东心里头一暖——这估计是经过邓大姐的思想工作之后,这娃儿是想通了吧。比起上次见到自己时候陌生,现在没了。 正想著,左平安“蹬”地一下,从炕沿上直接蹦了起来,整个人炮弹似的撞进左向东怀里。 左向东猝不及防,差点没接住。 四岁的娃儿,分量不轻,这要是搁手术台上他手稳得很,搁怀里接孩子反倒手忙脚乱。 更猝不及防的是——左平安照著他肩膀就是一拳。 “锤死你!” 不重,带著陕北口音,跟放了个小炮仗似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满屋子人全笑了。 赵大姐笑得直抹眼泪,连门口站岗的警卫员都憋不住。 左向东齜了齜牙,把儿子往上顛了顛: “你锤死谁?” “锤死你个左向东!” “为什么锤死我?” “因为你不来看俺!” 左平安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硬憋回去了。 左向东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把儿子抱紧了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就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爹错了。以后多来看你。” 左平安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脖子里,不吭声了。 赵大姐在旁边看著,笑够了,抹了抹眼泪,说:“行了,你们爷俩別在这儿腻歪了。向东,你忙你的去,平安我带——” “不!” 左平安猛地抬起头,脸憋得通红,“俺要跟爹走!” 赵大姐看了看左向东,左向东点了点头。 “行,跟你爹走。但你得听话,不许捣乱。” “俺不捣乱!俺帮爹干活!” 左向东心想,你帮我干活?你不把我办公室拆了我就烧高香了。 告別了赵大姐一家人,左向东抱著儿子出了院子。 魏大勇已经在车上等著了,看见左平安,那张憨厚的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哎哟,小平安!” 左平安看了看魏大勇,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桿枪,眼睛亮了。 左向东把他往车后座一放,自己坐进去。左平安不安分,直接从后座翻到前面,一头扎进副驾驶——顺溜正坐在那儿,怀里抱著他那杆大狙。 左平安不走了。 他就那么趴在顺溜腿上,盯著那杆狙击枪,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 不是鼻涕,是口水。 顺溜头一回见这小子,本来还端著,结果被这孩子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把狙击枪往旁边挪了挪,左平安的目光就跟了过去,跟指南针似的,指哪儿打哪儿。 “部长,这……” 顺溜挠了挠头,满脸哭笑不得。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看著儿子那副德性,心里头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到底是谁的种?他左向东拿手术刀的,怎么生了个拿枪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这孩子在二號家里住了好几年,听的都是家国大事、英雄事跡,见的都是带枪的警卫员,能不对枪著迷吗? “顺溜,你让他摸摸。不摸够了他不会走的。” 顺溜犹豫了一下,把枪递过去。左平安两只小手抱住枪身,抱得紧紧的,像是抱著什么宝贝疙瘩,小脸都憋红了。 “锤死他!锤死他!”嘴里念念有词。 顺溜看著这孩子,忽然不说话了。 左向东注意到他的表情。那眼神不对,不是看別人家孩子的眼神,是想起了什么的眼神。 果然,沉默了十几秒,顺溜开口了,声音有点涩:“部长,我想我姐了。”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哗啦啦的,跟不要钱一样。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看著顺溜那张黢黑的脸上掛著的眼泪,心里头嘆了口气。 这小子,平时扛著大狙什么都能打,一提到他姐就绷不住。 自打姐姐没了之后,顺溜很长时间都没走出来。跟著陈大雷,后来跟了他,都是一群大老爷们,难得有这种让孩子闹腾的笑声。今天看见左平安,戳到心窝子里了。 “行了行了,”左向东摆了摆手,“等忙完了这段,我给你找个大姐,保证跟你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一个人——秦淮茹。 是的,长得真的一模一样。 顺溜擦了把眼泪,半信半疑地看著他:“部长,你可別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魏大勇在前面开车,听得嘿嘿直笑,方向盘都差点没把住。 左平安抱著枪,忽然抬起头,看著顺溜,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叔不哭,你知道不?你哭起来,贼拉难看。” 顺溜被这孩子说得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左向东问了一句:“去哪儿?回部里?” 左平安立刻从枪上抬起头,满脸不乐意:“不回!俺要去看大姑姑!” 左向东愣了一下:“你大姑姑在南锣鼓巷。” “那就去南锣鼓巷!俺要见大姑姑!” 左向东看了儿子一眼。 这小子,才四岁,说话一套一套的,指定是邓大姐教的。 不过也好,聋老太念叨这个侄子念叨了快俩月了,今天带过去让她看看,省得她天天在家里跟邻居们吹牛说她侄子多聪明多可爱。吹的还都是左向东小时候的事,跟左平安半毛钱关係没有。 “行,去南锣鼓巷。” 魏大勇把骑步枪放下,方向盘一打,车子调了个头,这是新换的一台美国货,开起来非常的丝滑,魏大勇心里暗爽,“过癮!过癮啊!过癮!!!” 左平安又低下头,继续研究那杆狙击枪。研究了半天,抬头问顺溜: “叔,这个能打死坏人吗?” 顺溜挠了挠头,开什么玩笑?就这一把枪,我都整死你百来个鬼子了。 43.新四军家底 顺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多了怕嚇著孩子,说少了又显得敷衍。他挠了挠头,露出那口標誌性的大白牙,笑得憨憨的,最后憋出一句:“能。能打死。” 左平安满意了,抱著枪不撒手,嘴里又开始念叨:“锤死他,锤死他。” 顺溜听著这孩子一口浓重的陕北口音,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新四军待了那么多年,听惯了江淮官话、吴儂软语,猛地听见这黄土高坡上刮下来的腔调,从一个四岁娃儿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可乐。 “锤死他——哈哈哈——”顺溜笑出了声。 左平安抬眼看了他一眼,小脸一绷:“叔你笑啥?俺说正经的。” 顺溜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別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看著这俩活宝,心想:一个憨批,一个小憨批,凑一块儿了。 魏大勇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也乐了。他属於八路军系统,口音天南地北都沾点,倒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但顺溜那副憋笑憋得脸红的德性,著实招笑。 路上的车和人才多起来。 北平城还是那个北平城,灰扑扑的,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缩著脖子走路,黄包车夫拉著车跑得飞快,偶尔能看到几辆军用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路上巡逻的解放军战士,看到军管会的吉普车,也都会停下来敬个礼。 “和尚,前面菜市场停一下。”左向东说。 魏大勇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靠边停了。 左向东下了车,走进菜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著生肉腥气、烂菜叶子和旱菸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有人间烟火气。 肉摊上掛著一片片猪肉,肥膘厚的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没剩多少了,瘦的搁在边角。 左向东走过去,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见他这身军装,腰就弯了三分:“爷,要点肉?” “肥的,五斤。” 摊主利索地割下一大块五花三层,肥膘有两指厚,放在秤上一称,五斤二两,按五斤算。左向东掏钱,一沓钞票递过去,摊主数了数:“五万二。” 左向东心里头骂了一声娘。 五斤肉,五万二!! 他的津贴,一个月也就十五万,搁过去能买二十几斤肉,现在五斤就干掉三分之一。 粮食、肉、日用品,价格一天一个样,今天不买明天更贵。 这些投机倒把的粮商、肉商,他娘的真是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他拎著肉往回走,脑子里转著组织上开会时听到的关於物价和特务搞破坏的消息,还有陈云同志在经济会议上的报告。 他一个拿手术刀的,打仗还行,经济帐是真的算不明白。但有一件事他看得很清楚——老百姓吃不起饭,什么政权都坐不稳。 等著吧,用不了几天,投机倒把的就得吃大亏了。 回到车上,左平安已经从前座爬回了后座,怀里还抱著顺溜那杆大狙,小脸绷著,一副“这是我的了”的表情。 顺溜坐在旁边,两手空空,满脸无奈。 这要是魏大勇抢了他的狙击枪,八成要跳起来跟魏大勇干,但这回是平安。 左向东把肉递给魏大勇:“和尚,拿著。” 魏大勇接过肉,顺手搁在副驾驶座上的地面,顺溜看了一眼那肉,咽了口唾沫。 “全是肥的。”顺溜说。 “废话。”左向东上了车,关上车门,“这年头谁吃瘦的?肥的出油,熬一锅油能吃半个月。瘦肉有什么?塞牙缝还费火。” 顺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在新四军的时候,部队条件比八路军好不少,但也不是天天能吃上肉的。新四军待遇好的原因,说到底就一个——会做生意。 抗战时期,新四军在苏北、皖东那些地方,控制了盐场、粮行、菸草,甚至跟敌占区的商人做买卖。 据说到了抗战后期,鬼子缺粮,居然拐著弯找新四军买粮食。 新四军这边收了钱,转头就拿去买枪炮打鬼子,帐算得明明白白。 顺溜跟陈大雷的那个支队,成立的晚,没赶上最好的时候,但听陈大雷讲过那些事,心里头一直觉得新四军比八路军阔气。 后来求陈大雷帮忙,去了华野的司令部,见识了502的司令部,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家大业大。 而东野的军装是全套的,帽子、衣服、鞋子、绑腿,一样不缺,百万大军,可以说是几大野战军里面,最富裕的了。 华野差点,但比中野强。中野挺进大別山的时候,连棉衣都穿不上,这一点,看魏大勇这个憨批就知道了,整天跟恶鬼投胎一样。 可是,顺溜却忽略了一点,新四军的人马可没有八路军的多。 车子开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左向东刚下车,就闻到了一股蒸面的味道,混著碱水味和杂粮味,谈不上香,就是那种填饱肚子的味道。这年头老百姓吃的都是糙面,棒子麵、高粱面、豆面掺在一起蒸的窝头,嚼起来拉嗓子,但能顶饿。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碰上了何大清、刘海中、易中海和贾贵几个人。 看样子是刚从轧钢厂下班回来,身上还带著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何大清眼尖,第一个看见左向东,脸上的笑立刻堆了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 “左二爷,回来了?” 自打易中海统一了称呼,全院上下都改了口,从“左部长”“左二爷”到“二爷”,叫什么的都有,但“左二爷”这个称呼用得最顺。 左向东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院里贾东旭跑了出来。 贾东旭今年十九,白净脸,浓眉大眼的,搁胡同里算得上標致。 他看见左向东,喊了声“二爷”,又看见左向东身后还跟著个小不点,愣了一下。 “二爷,这娃娃不会是你儿子吧?” 还没等左向东开口,贾贵从后面上来,照著贾东旭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脆亮,跟放炮仗似的。 “什么娃娃?你得喊叔。”贾贵瞪著眼睛,语气不容商量。 贾东旭捂著后脑勺,满脸委屈,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喊了一声:“叔。” 左平安抱著顺溜的大狙——不对,是抱著顺溜那桿枪的枪托,顺溜把枪带挎在肩上,左平安双手抓著枪托,整个人吊在上面,像只树袋熊。 他听见有人喊他叔,小脸一扬,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回了一句:“哎!你是谁家的?” 贾东旭被一个四岁的娃儿叫“哎”,脸上掛不住,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爹那张黑脸,又把嘴闭上了。 正说著,专属坐骑傻柱背著聋老太从院里出来了。 44.鬼精的左平安 傻柱这半大小子,果然是厨子养大的,十四岁力气就不小,背著聋老太走得稳稳噹噹。聋老太的精气神比左向东上次回来还好。她老远就看见了左平安,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法,跟两盏油灯被人重新拨了灯芯似的。 “少——向东!”聋老太差点喊出“少爷”来,好在及时剎住了车,在傻柱背上拍了拍,“快,快放我下来。” 傻柱小心翼翼地把聋老太放下来,扶著她站稳。聋老太一双小脚站不太稳,身子微微晃了晃,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左平安。 “这这这是咱们家的平安吧?”聋老太的声音有点抖。 左平安从顺溜的枪托上鬆开手,站直了,小胸脯一挺,认认真真地看著聋老太,一字一句地说:“姑姑,俺是平安。” 聋老太听见“俺”字,眉头皱了一下。 她这个年纪的人,从晚清活过来的,骨子里头还是有点老派讲究。左家虽说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祖上左宗棠那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的孩子说话不能带“俺”,那是乡野村夫的做派。可这孩子是在陕北长大的,周围人都那么说,能怪孩子吗? 聋老太心里头嘆了口气,脸上却没露出来,伸手把左平安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眼眶就红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嘴唇哆嗦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左平安真是会哄人。他伸出小手,在聋老太手背上拍了拍,奶声奶气地说:“姑姑,俺可想你了。俺爹跟俺说,俺有个姑姑,顶好顶好的人,俺一路上都在想,姑姑长啥样?今天见了,姑姑比俺想的还好看。” 聋老太这下绷不住了,眼泪哗地下来了,一把把左平安搂进怀里,嘴上却说: “你这娃儿,油嘴滑舌的,跟谁学的?” 左向东在后面听著,心里头想乐。这臭小子,在根据地的时候就跟那些大姐们混得熟,谁见了都夸“平安这孩子嘴甜”。 敢情不是嘴甜,是油嘴滑舌。 邓大姐教的? 不对,邓大姐不是这个风格。 赵大姐? 也不像。大概是跟那些警卫员学的,那帮人平时嘴里跑火车,好的不学学坏的。 “好啦,先回家,回家。”左向东拎著那五斤肥肉,迈步往里走。 经过阎阜贵家门口的时候,阎阜贵正站在门槛上往外张望。他肋骨的伤还没好利索,身子微微歪著,脸上带著那种想打招呼又不敢打招呼的表情。 左向东脚步一顿,把手里的肉往阎阜贵面前一递:“阎师傅,要不要摸一摸?” 阎阜贵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齜了齜牙。 魏大勇跟在后面,手里端著那杆步骑枪,面无表情地看了阎阜贵一眼。 阎阜贵赶紧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敢不敢,左二爷,我不敢了,真不敢了。” 左向东笑了一声,收回肉,大步往里走。 前院里,几个邻居都凑过来了。 聋老太拉著左平安的手,在院里的大槐树下站著,跟参观稀世珍宝似的,让左平安给邻居们看。左平安也不怯场,挺著小胸脯,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见谁看他就喊一声“叔”或者“姨”,声音脆生生的,跟小铃鐺似的。 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她这辈子,从晚清到民国,从民国到鬼子进城,从鬼子进城到国民党接收,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 刘海中站在旁边,背著手,挺著肚子,拿腔拿调地开了口:“左部长,我听老许说,中央首长都进城了?”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何大清赶紧岔开话题,嗓门拔高了八度:“哎哟,左部长,这肉不便宜吧?” 左向东把肉拎起来看了看,隨口说:“五万多。” 何大清倒吸了一口凉气:“嗐,看来又涨价了。上个月买五斤肉才四万出头,这才几天工夫,涨了一万。” 易中海在旁边跟著感慨了一句:“不光肉,粮食也涨了。棒子麵上月一斤八百,这月一千二了。” 左向东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涨价的事。不光他知道,军管会、市委市政府都知道。城里那些粮商、肉商,趁著政权交替、市场不稳,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你这边刚接管,制度还没理顺,人家那边已经把价格抬上去了。老百姓手里那点积蓄,经不起这么折腾。 但这些事,不是跟邻居们聊天的时候该谈的。 易中海是最识趣的。他一看左向东不接话,立刻转了话题:“哎,前几天许富贵不还嚷嚷说,等二爷回来,要请大家吃饭吗?那谁,贾大哥,让东旭跑个腿唄。” 贾贵点了点头,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去,上后院跟许富贵说一声,二爷回来了,让他张罗。” 贾东旭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跑。 左向东没拦著。许富贵那点心思,他门儿清——请客是假,搭上线是真。上次在枪决现场没给他机会,这次人家借著院里的由头请客,你总不能再躲了吧? “走吧,先回屋。”左向东扶著聋老太往后罩房走,左平安跟著,一蹦一跳的,嘴里又开始了那套“锤死他”的念叨。 后罩房变样了。 左向东上次回来的时候,这屋子虽说收拾过了,但总透著一股子没人住的冷清劲儿。这次不一样了,炕上的被褥是新拆洗的,叠得整整齐齐;条案上摆著个搪瓷茶盘,里头放著茶壶茶碗;窗户上的纸换了新的,透著亮;地上扫得乾乾净净,连墙角都没灰。 左向东把肉递给魏大勇:“和尚,你收拾一下这肉。让何大清帮忙做,別自己瞎弄,糟蹋东西。” 魏大勇接过肉,嘿嘿一笑,转身出去了。 左向东坐在炕沿上,看著聋老太抱著左平安不撒手,笑了一声,问:“大姐,你不是腿脚不便吗?” 聋老太抱著平安,苦笑了一下:“是不便。但自打你回来之后,许富贵就没消停过。今天让他媳妇大嫂过来收拾屋子,明天让许大茂送菜,后天许婉婷来陪我说话。而且吃饭我也没操过心,富贵给了钱何大清,让他做饭,然后吕秀端过来。你看看,我都吃胖了。” 说著,她腾出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捏起一层皮,表情又无奈又想笑。 左平安坐在她腿上,仰著脸看她,一脸认真地说:“姑姑,啥叫胖?胖就是好!俺听周噠说了,人得吃饱,身体才能好。姑姑你得多吃点!” 聋老太听见这三个字,愣了一下,扭头看左向东。 左向东解释道:“大姐,是你想的那个。” 聋老太眼睛瞪大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她在北平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这个称呼从一个四岁娃儿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自家这个少爷,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首长是隨便能跟一个四岁娃儿这么亲近的?就算是老百姓,她也是知道的。 她没问。有些事,不该问的別问。 她现在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可能会成为天上客。左家再次伟大!! 左平安从她腿上出溜下来,满屋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的一个木头箱子前面,回头问:“爹,这是啥?” “你姑姑的嫁妆。” 左平安不走了,蹲下来,小手摸著箱子上的铜活页,摸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爹,俺以后也给姑姑买个箱子,比这个还大。” 聋老太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好好,”她一把把左平安又搂回怀里,“姑姑等著,等著平安给姑姑买大箱子。” 左向东坐在炕沿上,看著这祖孙俩——不对,姑侄俩,心里头五味杂陈。聋老太这辈子不容易,左家败了,她一个人守著两间破屋子,守著一个牌位,守了十几年。现在他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儿子,这老太太的心就算是彻底放下了。 “大姐,”左向东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许富贵那边,你不用管他。他愿意张罗就让他张罗,你別跟著操心。” 聋老太擦了擦眼泪,哼了一声:“我操什么心?他张罗他的,我吃我的。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再说了,我也不是白吃他家的,每次都会按照原价拿回给他们家。” “我这段是了解清楚了,你们不拿群眾一针一线,你们八项规定,我都清楚。” 她到底还是有见识的人,知道什么该,什么不该,以前要是赶上这种事,聋老太是不愿意掏钱的,现在许富贵上赶著来,她每次都会把钱用各种方式给回许富贵。 这就是底气吧?来自於家人的底气,倒不是说要洗白聋老太,任何人任何事,不都是屁股决定脑袋吗? 45.摘心圣人! 晚饭摆在聋老太的后罩房,左向东、左平安、聋老太、易中海、高翠兰、吕秀、何大清、傻柱、何雨水,再加上魏大勇和顺溜。围了一圈,胳膊碰胳膊,倒显得热乎。 何大清今天使出了看家本事。 不光有左向东带回来的那五斤五花肉,不知道从哪儿还弄了副猪肝,做了一道炒肝。 此外还有红烧肉、燉白菜、拌萝卜丝、一盆棒子麵粥。在这个年月,这桌菜放在老百姓家里,那是过年都吃不上的水平。 左平安坐在聋老太和左向东中间,小腰板挺得笔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著满桌菜,嘴角又开始往下淌。但他没动筷子,先扭头看了看聋老太,又看了看左向东。 左向东心里头满意了一下——在首长家里待了几年,规矩还是学了些的。 “吃吧。”左向东说。 左平安这才拿起筷子,伸手就去夹那块最大的红烧肉! 別看平安跟邓大姐一起生活,可他们生活很朴素,老百姓吃什,他们吃什么。而红烧肉,只有跟訥姐一起的时候,才能尝上一块。 聋老太笑眯眯地把肉夹到他碗里,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肝:“慢点吃,別噎著。” 左平安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姑姑,俺爹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能吃?” 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你爹小时候比你能吃。一顿能吃三大碗,吃完还舔碗。” “大姐,”左向东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慢悠悠地说,“在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你小时候光著屁股在咱们老院子里追鸡的时候,怎么不讲面子?” 满桌人都笑了。 易中海笑得最克制,嘴角往上牵了牵,幅度恰到好处。高翠兰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吕秀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偷眼看了看聋老太。 傻柱笑得最大声,鼻涕泡都出来了。 魏大勇坐在顺溜旁边,面前摆著满满一碗红烧肉盖饭。他拿起筷子,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炒肝上,忽然脸色一变。 那盆炒肝,酱色浓稠,猪肝切片均匀,蒜末点缀其上,卖相极好。 可魏大勇盯著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是馋的,是噁心。 筷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顺溜刚夹了一筷子炒肝塞进嘴里,嚼得正香,一扭头看见魏大勇那副表情,愣住了。 “不是,和尚你啥情况啊?不吃了?”顺溜嘴里含著炒肝,声音含混不清,“这可是好东西!猪肝!你丫的在晋西北啃土豆的时候,见过这玩意儿?” 魏大勇摆了摆手,满脸苦笑,把筷子搁下了。他也是见多识广了,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自从追隨左向东以来,他认识的人,绝对不比一个兵团司令的少,別人不知道左向东的学生有多少,救过的首长有多少,可是他知道啊,一本笔记本都记不下咯,按理说以魏大勇的排面,隨便丟去部队,那实打实的团长级別,可他不去!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左部长的视野,能力,还有对事情的预判,首长对他们信任程度。甚至你用开了天眼来形容都不为过,李云龙算个鸟啊,要不是部长,李云龙能吃得上杨秀芹啊?要不是部长看在赵政委关係的分上,去找上面解释,那就不是去厂里当厂长咯,那是吃花生米啊。 再说了跟著部长吃香喝辣不带怕,多少司令,多少老总,不给他面子? 几个野战军的领导,即使是当年远在东北的百万大军的101,102,103,也都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据说在苏联养病期间,101也是部长给调理的。那时候,部长受伤自己都还好完全,留给101调理,也是够狠的。 一个能力超强的医生,不论在战爭,还是和平年代,那是含金量说的清楚的事儿吗?那本身就是一块十成十的黄金好不好。 但即使魏大勇都这么见多识广了,可想到抗战那几年自己经歷的事情,他到现在还是毛骨悚然。 “我们晋西北的事儿,看来你们新四军不知道啊。”魏大勇看向顺溜,有些不理解的说了起来。 顺溜咽下炒肝,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事儿?鬼子还能把你们晋西北怎么著了?” 魏大勇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想起来就膈应、但又不得不说的难受。 “当年我在加入八路军之前,遇到了非常反常的事情。我们属於是溃兵,但是一到晋西北开始,鬼子的尸体,心臟、肾臟、肝臟,都莫名其妙地被人摘掉了........” 桌上的笑声渐渐停了。 何大清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易中海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吕秀把何雨水往怀里拢了拢,普通老百姓哪知道战爭的残酷?这种事,听都没听过,这乍一听,汗毛倒竖!! 左平安倒是听得认真,筷子还叼在嘴里,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 魏大勇继续说,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秘密。 “我们部队经过几片区域,反正我,还有我的战友,见到的鬼子尸体,大致算了一下,不少於一百具。后来我从鬼子的训练营跑出来,遇到了咱部长跟赵政委,他们救了我,我才参加的八路。 可我加入八路军以后,还是能经常看到一些鬼子的尸体,你知道的,那种死相,表情极度扭曲的,明显就是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內臟被摘除才会有的表情。哎哟....... 尸体翻开一看,要么心没了,要么肾没了,要么就是肝没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压了压。 “我们一度怀疑,在鬼子的驻点周边,游荡著那种摘肾狂魔,但我们是唯物主义啊,我们不信牛鬼蛇神,为了让大家打消念头,晋西北政委,教导员,指导员,这些政工干部,真的脑袋都炸了,拼命的宣传,做工作,好几次连赵政委都气哭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后来就不了了之,政委就说这是咱们兄弟部队。 嘖!后来我跟部长去程瞎子部队,去孔捷部,丁伟部,乃至独立团,皮旅的特务团,整个129,120,115其实都偷偷问了,甚至是楚云飞,他们也说不知道。 哎,还好那是友军,我有时候都他妈的替鬼子心疼你知道不? 也奇怪,那傢伙不要肠子,不要胃,就专挑肾、肝、心。一开始我们都觉得这是好事,毕竟死的是鬼子。后来我待的时间长了,妈的,几乎每个月都有!不限时间,不限地点,我们总后勤部附近最多。那谁?张万和.....” 46.都穿越来谁特么的用小白鼠 傻柱听得鼻涕又下来了,两条晶亮的麵条掛在鼻孔下面,他自己浑然不觉。 魏大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八路军副参谋长下令彻查,结果也没有任何眉目。再后来就集中在386旅,还有楚云飞358团周边跟鬼子对峙的区域。最让我难受的是,几乎每次都是我先发现,部长那时候,兼任总院的主任,也要负责防疫工作,部长就让我去处理那些尸体。所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盆炒肝,喉结又滚了一下。 “哪怕你的五臟六腑做得再香,我也吃不动。一点也吃不动啊。” 魏大勇这个大老爷们,说完这话,眼眶居然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白饭,把那股子噁心和难受一起咽了下去。 傻柱听得入神,鼻涕越流越长,一直垂到上嘴唇。 他下意识地舌头一伸,往上一舔—— “吸溜——” 那两条鼻涕被他卷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满桌安静。 何大清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扇在傻柱后脑勺上,声音脆得跟放炮仗似的。 “啪!” “孽畜!让你吃!我让你吃!”何大清气得脸都红了,手指头哆嗦著指著傻柱,“跟你说了多少遍,这特么的是人脑袋流出来的屎!屎啊!你特么的吃屎!” 傻柱被打得脑袋一歪,但身子骨结实得很,跟没事人一样,还嘿嘿笑了两声: “爹,不脏,不脏。” “不脏你个头!” 何大清又要打,被易中海拉住了。 易中海脸上掛著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深不浅,语气也是不紧不慢的: “行了行了,老何,再打下去,非得给你打成傻柱了。” “他现在就是傻柱!”何大清气呼呼地放下手,瞪著傻柱,“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傻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吕秀在旁边心疼儿子,但当著外人的面不好说什么,只是把傻柱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小声说:“別吃了,喝点粥。” 何雨水坐在吕秀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粥,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大人们在闹什么。 左平安忽然开口了。 他放下筷子,小脸绷得一本正经,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说:“大勇叔,这俺清楚啊。俺听根据地的乡亲们都讲了,在延安还有人偷偷地做了雕像祭拜,叫摘心圣人。” “你们是不知道,在延安,在各个县里,老百姓都私底下立了雕像,用俺们的说法,这就叫肉身成圣了。” 魏大勇抬起头,愣住了。 顺溜也愣住了,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易中海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左平安和左向东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 聋老太倒是面色如常,夹了块肉放进左平安碗里,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摘心不摘心的。” 但她的耳朵——那只据说“聋”了大半辈子的耳朵——分明竖得比谁都直。 左向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同时把意识探入了那个十立方米的储物空间。 空间里,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外层的物资:青霉素、磺胺粉、吗啡、手术器械;大洋、金条,聋老太太古董;美制m3衝锋鎗,大量子弹,大量手榴弹。 中层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缴获的日军军刀、国民党军官的手錶、医学书籍几百本、全套从苏联带回来的外科手术器械,还有自己编纂的內臟更换手册。 而最里面,单独隔开了一个小空间。 那里是几千个各式各样的器官——肾臟、心臟、肝臟。 每一个外面贴著標籤,標註了血型、组织配型、摘取时间、医学指標,还有供体的身高。 字跡工工整整,跟写处方笺一样一丝不苟。 旁边还有几具处於假死状態的鬼子,穿著残破的日军军服,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痛苦的那一瞬,嘴巴张著,眼睛凸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这是左向东卡bug的办法——空间不能放活体,那就先弄成假死状態,再收进去。至於为什么表情那么痛苦—— 他收回意识,夹了一筷子炒肝,嚼了嚼,咽下去,面不改色。 “吃饭的时候,我们不聊这个。”左向东放下筷子,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苦难过去了。不过这个摘心圣人,哈哈哈,我怎么没听过呢?” 他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气氛鬆快了一些。 何大清也笑了,顺著话头往下接:“嗐,老百姓瞎传的。鬼子祸害了咱们那么多年,有人替天行道,老百姓心里头痛快,可不就得立个牌位供著?” 易中海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是啊,世道不太平的时候,老百姓就盼著出英雄。关公、岳飞、包青天,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左向东看了易中海一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接了话茬,又没往下深究,还顺带升华了一下主题。不愧是易中海,说话办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左平安啃著红烧肉,忽然又冒出一句:“俺听邓妈妈说了,那摘心圣人专摘鬼子的心,一个都不留。俺长大了也要当摘心圣人!” 左向东筷子一顿,看了儿子一眼。 “你当什么摘心圣人?” “摘鬼子心!” “哪儿还有鬼子?” 左平安想了想,小脸一扬:“那就摘坏人的心!谁欺负老百姓,俺摘谁的心!” 满桌人都笑了。 聋老太笑得最开心,一把把左平安搂进怀里,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哎哟,我们平安有志气!比你爹强!你爹小时候就知道追鸡!” 左向东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他这个当爹的心里头清楚得很——那些鬼子尸体的来源,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从1937年到现在,十一年时间,但凡他经过的地方,鬼子据点、巡逻队、哨所,只能能干掉,他一个都没放过。储物空间里那几千个器官,就是抗战的“积累”。 不是为了別的。 一是练手。外科手术这东西,不动手永远练不出来。鬼子的身体结构和中国人没什么区別,拿来练刀,正合適。 二是备货。 將来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 至於那几具假死状態的鬼子——那是用来试药的。 新药研发,总得有个试验对象。 小白鼠太小,狗和猴子不好弄,时间周期太长了,长的他都等不起。 要不然你以为,清凉油,藿香正气水,还有那些个奇特的药品,活人没试过,他敢拿出来用吗? 而且鬼子现成的,不用白不用,都穿越了,谁他妈的还用小白鼠,別说这个脸盆鸡了,以后朝鲜战场的供体更加多....... 整整十几个国家啊,不同肤色,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地域,这样的活体范本,我就问你哪儿找吧? 左向东捕俘,还有单兵的能力,在全军也是有数的,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有个特別大笑,自己不管是心率,肉身强度,敏捷,都要比上一世强很多,別看少林寺出身的魏大勇强,即使他叫上他的师兄许司令,绑一块儿都不是左向东的对手! 左向东垂下眼皮,扒了一口饭。 这些事,他不可能跟任何人说,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不是因为见不得人,是没必要。 聋老太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左平安还小,不该知道这些。魏大勇和顺溜虽然忠诚,但有些事情,忠诚解决不了问题。 这个秘密,只能烂在他自己肚子里。 “爹。” 左平安忽然从聋老太怀里探出头来,叫了一声。 “嗯?” “你咋不说话了?” 左向东看了儿子一眼,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把那一头短毛揉得乱七八糟。 “爹在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对身体好。” “你骗人!你刚才还说话了!” “那是刚才。现在不说了。” 左平安哼了一声,又埋头啃肉去了。 聋老太看了看左向东,又看了看左平安,心情简直不要太好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筷子给左向东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瘦了。” 左向东笑了笑,没反驳。 魏大勇那边,缓了好一阵,总算是把那碗白饭吃完了。 炒肝他是一筷子都没动,看都不敢看。 顺溜倒是吃得欢,一个人干了大半盆,吃完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顺溜,”魏大勇斜眼看他,“你就不膈应?” 顺溜擦了擦嘴:“膈应啥?那是猪肝,又不是人肝。再说了,鬼子又不是没杀过,你杀他的时候不膈应,吃猪肉的时候倒膈应了?” 魏大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在后勤卫生部跟著左向东工作,见过太多死,太多伤,太多无助的战友了。那种不同程度,不同形状,不同的残肢断臂,不同的惨状....他愣了半天,天旋地转地憋出一句:“你丫的这是歪理。你是没见过肠子流.......” 47.太医院 憨批顺溜听完,眉头紧皱,魏大勇问他怎么了?结果顺溜眼神充血地说, “我怎么没想到,要是我知道这个,我非得给这鬼子开膛破肚!!!!” 左向东瞪了一眼,这憨批! 狠人一个,他主要就是太憨,脑袋想不到这一层,要不然就那一船的战俘,他非得一个个的剥皮不可。 有时候这傢伙做梦都能梦见他姐姐,或者好那个对他特別好,可以说好他引路人的营长,这是一个特別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战士。 ..... 这顿饭很快吃完。 左平安拉著何雨水往在院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小脸一本正经地看著何雨水。 “雨水,你得叫俺大。” 何雨水比平安大一点,扎著两个小揪揪,歪著脑袋想了想,脆生生地说:“不对,你比我小,你得叫我姐。” 左平安不乐意了,小嘴一撇,双手叉腰,那架势跟在根据地跟警卫员们讲道理的时候一模一样。 “开玩笑,你得叫俺爷爷,叫俺大,俺都嫌弃小了。” 何雨水被他绕晕了,眨巴著眼睛,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左平安一看她这表情,立刻抓住机会,转过身衝著大人们喊道:“姑姑,柱子是不是喊俺爷?” 后院堂屋里,大人们正坐著喝茶聊天,听见这一嗓子,全都抬起头来。 聋老太被这古灵精怪的侄子气得直笑,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笑骂了一句: “哎,喊叔就成了,別喊爷了。” 满屋子人都给逗乐了。 何大清笑得最大声,拍著大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易中海笑得含蓄,嘴角往上牵了牵,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他还不忘点评一句: “这孩子,有出息,有出息啊。” 魏大勇笑得憨憨的,顺溜笑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狙击枪在怀里跟著晃。 最开心的莫过於聋老太。 以前都得隱姓埋名,生怕身份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终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左家的人了。院里没人知道聋老太具体姓什么,易中海最先叫,叫著叫著,大家也就习惯了。 她能不开心吗? 左向东看著大姐那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脸,心里头翻了个念头。 这老太太,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吃过见过的人,为了活命,装了大半辈子的聋子。现在不装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有靠山了。 有道是,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 这个靠山,就是他和左平安。 易中海放下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他这个人,说话办事向来有分寸,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但有些事,不问心里又痒得慌。 他知道左二爷厉害,但是不知道厉害到什么程度!! “二爷,”易中海斟酌了一下称呼,语气放得很平,“您见过太阳吗?”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左向东顿了一下。 像这种事,指定没法说。 自己作为保健团队的一员,跟马海德都是顾问团的,在根据地的时候几乎天天见。 不过进了北平,就不好见了,主要是祂太忙,左向东同样忙,作为一名特殊的医生,他在领导眼中的定位,也不一样了。 但这些事,不能说。 易中海这人精明,问这话不是隨便问问。他在试探——试探左向东的级別到底有多高,试探左向东跟核心层到底有多近。 一个见过太阳的人,跟一个只在报纸上看过照片的人,那是两个世界的人。 左向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中海啊,” 他看了易中海一眼,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这种事,平时你最好不要问我。也不要打听。有时候好奇心太重,是会出问题的,知道吗?” 易中海是聪明人,听说是毛骨悚然, 这话一出来,他心里那桿秤立刻就知道了分量,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话头已经拐了弯。 “是是是,二爷说得对。” 他端起茶碗,转向何大清,“老何,你这炒肝做得是真地道,回头教教我唄。” 何大清嘿嘿一笑:“教你可以,学费不能少。” “你个厨子还跟我要学费?” “厨子怎么了?厨子手里握的是刀,不比你们工人老大哥手里的锤子轻。” 这话是左向东之前说过的,何大清现学现卖,说得还挺顺溜。 满屋子人又笑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散了乾净。 閒聊了一阵,天色不早了,各自散去。 易中海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但左向东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他,是看聋老太。 左向东心里头给他记了一笔。这人,什么事都揣在心里,面上不露,但心里那本帐,记得比谁都清楚呀。 以前,院里还有个跟他一样的绝户,现在就剩下他一个易中海,简直不要太失落了。 剩下聋老太跟左向东在家里。 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把左平安喊进来,搂在怀里。这孩子疯跑了一晚上,脸上红扑扑的,但精神头足得很,一点不困。 聋老太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急著跟左向东说话,先让左平安在炕上玩。 左平安也不闹,爬上炕,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铅笔头,趴在炕桌上,歪歪扭扭地写写画画。那是根据地的大姐们教的,五岁的孩子,字还认不全,但姿势摆得很正。 聋老太看了他一眼,这才转向左向东。 “向东,”她的声音压低了,但耳朵,那只据说聋了大半辈子的耳朵,听得比谁都清楚,“你是保健医生,那......” 左向东知道她想问什么。 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能说。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一个字都不能漏。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这是纪律。涉及到原则性问题问题,是不能讲的。 聋老太在北平城里活了这么些年,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左向东挑了几件能说的,捡了最不敏感的部分,简单说了几句。 没提具体人名,没提具体时间,没提具体地点。 就说了个大概——自己確实在核心保健团队里,负责一些首长的日常健康管理。 就这么几句话,轻描淡写的..... 可就是这么点信息,在这个人老成精的聋老太耳朵里,拼凑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著左向东,浑浊的老眼里头透出一股子精亮的光。 “也就是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你现在是......太医院的太医了?还是核心成员?” 48.管天下人生死的地方 左向东看著大姐那张写满了骄傲的脸,心里头转了一下。 太医院。 这老太太用的是旧社会的词儿,但意思没错。宫廷里给皇帝看病的那帮人,搁现在就是中央保健委员会的专家。 不过,太医院恐怕都小咯。 也就是现在刚解放,他不同於军委卫生部的部长副部长。他是一线练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军全国的同时,又能搞药品研发。將来要么在地方卫生部,要么在军委卫生部任职。那就相当於古代的六部——那是管天下人生死的地方。 左向东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聋老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快七十岁的人。 她从炕沿上出溜下来,小脚踩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她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颤颤巍巍地走进去。 左向东听见里头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么箱子。 过了片刻,聋老太出来了。 手里捧著一块牌匾。 红木的,年头不短了,漆皮有些斑驳,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左文襄公。 左宗棠的牌位。 左向东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聋老太把牌匾放在条案上,退后一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大姐——” 左向东上前一步要拦,但聋老太已经跪下去了。 “噗通”一声,小脚老太太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闷闷的。 她抬起头,看著那块牌匾,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泪花, “文襄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咱们左家,出了个国医了。” 左向东站在旁边,看著聋老太跪在牌匾前面,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一件事——左宗棠当年收復新疆的时候,六十三岁了,抬著棺材出关,手下的大將有病有伤,隨军的郎中不够用,左宗棠自己翻医书、采草药,给將士们治过病。 左家都是能征善战的帅才,突然出了一个国医,属於是另一种路径上的光宗耀祖。聋老太的激动,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她觉得——左家的根没断,左家的魂没散,左家的香火旺著呢。 聋老太拜完了,左向东上前一步,弯腰把她架起来。 “大姐,別这样了。”左向东扶著她坐回炕沿上,自己也坐下来,顿了一下,接著说,“我是这样想的,我將来肯定不会住在这个院里。我们军委机关有自己的大院,跟我走吧。” 聋老太一听这话,脸上的激动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苦涩。 不是不捨得的苦涩,是那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去的苦涩。 “向东,”聋老太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左向东能听见,“我就不去了。” 左向东看著她,没急著说话。 聋老太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畸形的脚,那两只从几岁起就被裹断骨头的小脚。 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著窗外黑沉沉的院子。 “那些机关大院,住的是什么人?你知道,我也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涩,“我这一双小脚,进去让人看见了,人家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人家会说,聋老太是满清遗老遗少。遗老遗少是什么?是封建残余。跟新生的政权,天然就是对立的。” 她转过头,看著左向东,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认真。 “我不能给你拖后腿啊。” “再说了,我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希望你开枝散叶。” 到底是经歷过生死的老人,太知道一个家族要想强大,那得开枝散叶。为什么佟家长盛不衰?就是因为直系的家族人员庞大,人多的情况下,人才自然也多。 左向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聋老太抬手挡了回去。 “还有,”她继续说,“这院里,我住了那么多年了。易中海、何大清、贾贵、许富贵、刘海中,这些人什么脾性,我一清二楚。阎阜贵抠门,刘海中官迷,易中海偽善,何大清社会气重,但他们都不是坏人。我在这儿,跟她们打打牌、聊聊天、拌拌嘴,比去那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大院里强。” 左向东没接话。 他知道聋老太说的有道理。 机关大院里的干部家属,不是她那个圈子的。她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跟那些在延安就参加革命的女干部坐在一起,聊什么?聊怎么熬猪油?聊怎么给孙子做棉袄?人家聊的是政策、是工作、是孩子上学的事儿。她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在这个院子里,她是聋老太,是左二爷的姐姐,是全院最受尊敬的老人。她说什么,大家都听著。她骂谁,谁都不敢还嘴。她是这个院子里的定海神针,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背后站著左向东。 聋老太伸出手,拍了拍左向东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 “你忙你的去,”她说,“不用惦记我。平安你要是忙不过来,就放我这儿。我给他做饭,送他上学。那些大院里的孩子,哪个有我们平安机灵?” 左平安从炕上抬起头,铅笔头还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姑姑,俺机灵著呢!俺不用送,俺自己去。” 聋老太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左向东看著大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了几秒。 “行,”他说,“听您的。但有一条——您要是受了委屈,不管是谁给的,您跟我说。我左向东在北平城里,还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聋老太听出来了——这不是吹牛,是承诺。 “行了,別说这些了。”她擦了擦眼角,换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平安,来,姑姑看看你写的什么。” 左平安把本子递过来,聋老太接过去一看—— 满纸都是圈圈,歪歪扭扭的,一个都不认识。 但这老太太看了半天,愣是说了一句:“嗯,写得好。比姑姑强。” 左平安信了,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左向东在旁边看著,差点没笑出声。 这老太太,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也是练了大半辈子的。 夜深了。 左平安在炕上睡著了,抱著聋老太那床绣花被子,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嘴微张,呼嚕打得跟小猫似的。 左向东给他把被子掖好,转过身,聋老太正坐在炕沿上看著他。 “向东。” “嗯?” “你那个方子的事,我听白占元那孩子说了。” 左向东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白景琦那个脾气,能用你的方子,还同意合营,不是因为你官大。”聋老太说,“是因为你那方子比他的好。这年头,能让白七爷低头的东西,不多了。” 左向东笑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那个许富贵,” 聋老太又说,“他那点心思,我门儿清。他想抱你的大腿,让他抱。只要他不给你惹事,该用的时候用一下,也不是坏事。而且,那个姓娄的,在得知百草堂合营。现在心痒痒,似乎都巴不得把他家的药厂送给政府,目的就是跟你搭上话。” 左向东看了聋老太一眼。 这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什么事看不透?许富贵那点小心思,在她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对於娄振华这个人,早就已经被他列入了统战的对象,只是目前两广还没有解放,去香江的路不好走,他就把娄振华晾在了一边,毕云良通过白景琦,已经打探到了娄振华的想法,至於许富贵,那也是有大用途的。 既然回来了,吹风这个事儿,总归要做在前面。组织做事,主打的就是先礼后兵,那种雨夜夺权的事儿,属於另类的走姿,势吧? 眼下先配合市政府管控物资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像对付犯有重罪的资本家这个事情,收缴非法所得,以及遗老遗少,左向东最清楚找谁了,资本家最严厉的慈父,按说也来北平了吧? (想看看各位老总的书评,麻烦给个好评,好评一条一元,谢谢了。) 49.富贵要不要加入组织? 许家,灯火通明。 等了一晚上,还没等到左向东从后罩房出来,许富贵急啊。 距离上次枪毙那些非法药商,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自己也算是在娄振华面前夸下了海口,可到现在还没跟左二爷搭上话,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屋里头,大女儿许婉婷、儿子许大茂还搁屋里头坐著,一个做针线,一个翻小人书,谁也不出声,都知道老爹今晚有心事。 许富贵在屋里转了两圈,扒著窗户往外看,后罩房的灯还亮著,隱隱约约能听见聋老太的笑声。 “还没走,还没走。” 他嘴里念叨著,又坐回去,屁股刚挨著椅子,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张望。 许婉婷看了他爹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针线,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许大茂倒是机灵,放下小人书,凑过来小声说:“爸,您別急,二爷指定得出来,他不住这儿。” 许富贵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一边待著去。”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许富贵探头一看。 左向东从后罩房出来了,军大衣披在身上,步子不紧不慢,正往院门口走。 “哎哟,二爷!二爷!”许富贵三步並作两步迎出去,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二爷这是要走了?天色尚早,不如到家里喝口茶,最近我弄了点湘省的茶叶,品品故乡的味道。” 左向东脚步一顿,看了许富贵一眼。 寻思著这理由找得真棒啊。 湘省茶叶,故乡的味道。 他左向东是湘省人没错,可打从十六岁离开北平去了延安,十几年了,要不是组织里面湘省的老乡多,要不是因为太阳是湘省口音,他估计湘省话都不会说了。 你现在跟我谈故乡的味道? 不过许富贵这话说得漂亮,既有由头,又不露骨,不愧是跟了大资本家十几年的司机,说话办事,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富贵啊,”左向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今天怎么有空?” 许富贵嘴上说道:“这不正好回来,巧了,二爷您也在。”心里却想:我都等了一晚上了,可算见著爷了。 左向东没拆穿他,抬脚进了许家。 屋里头,许大茂这小人精,一见他爹把人请进来了,“蹬”地站起身,小腰板挺得笔直,脆生生喊了声“二爷”,然后赶紧拿著热水壶去灶台打热水去了,动作利索得跟练过似的。 许婉婷也没閒著,放下针线,转身进了里屋,端出一盆洗脚水,搁在左向东脚边,低著头小声说:“二爷,您走了一天的路,泡泡脚吧。” 左向东看了这姑娘一眼,十三四岁,眉眼清秀,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条有理。 他心里头转了一下——不是,这许家配合得这么好的吗? 一个打水,一个端洗脚水,娘们没露面,爷们陪著说话,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跟唱堂会似的。 不过他不奇怪。 许家给娄家服务了多少年? 娄家是什么人家? 北平城里数得著的豪商,迎来送往的规矩大了去了。 许富贵在那种环境里泡了半辈子,耳濡目染,家里这点待人接物的本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左向东摆了摆手:“婉婷,別麻烦了。喝口茶就走,脚就不泡了。” 许婉婷看了看她爹,许富贵使了个眼色,她端著洗脚水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里屋的门。 许富贵亲自沏茶,双手端过来,搁在左向东手边的茶几上,退后半步,站著,没坐。 左向东端起茶碗,揭开盖子,一股清香味飘出来。 他闻了闻,確实是湘省的茶,雨前毛尖,不算顶好,但在北平能喝到这个,不容易了。 他呷了一口,放下,看著许富贵:“坐吧,別站著了。” 许富贵这才在对面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隨时准备听候差遣的架势。 “富贵,有什么事,直说。”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你又是请喝茶,又是端洗脚水的,搞这么大阵仗。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腐化人民的干部。” 许富贵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二爷,这是娄家在北平城涉药產业的清单,您过目。” 左向东有些诧异,敲山震虎居然这么奏效的吗? 他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娄氏製药厂,娄氏药铺七间,娄氏慈济医院——看到“慈济医院”的时候,左向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头转得飞快。 慈济医院,就是特务郑朝山所在的那个医院。 他现在让雷震监控带了一个排,在监控特务,监控黑市。没想到这家医院的背后老板居然是娄振华。 那明面上的那位,搞半天就是扯淡啊。你看看,这又是哄骗无產阶级的手段! “富贵,” 左向东把清单折好,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我倒是没想到,这慈济医院也是娄振华的。” 许富贵连忙解释:“娄家占了六成股,其余都是各个朋友、商號凑的份子。这医院开得早,那时候鬼子还没进城,娄老板就是开著玩,没指著这个挣钱。” 开著玩。左向东心里头冷笑了一声。开医院能是开著玩的?这里头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二爷,”许富贵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娄老板让我问问您,公私合营的事,他能不能也参与?”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 “哦哟,娄老板很有前瞻性嘛。”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弹了弹菸灰, “现在白景琦的百草厅是北平001號,合营可不是简单的事,具体的流程,你可以让娄老板去找白景琦学习学习经验嘛。” 合营这事,有一就有二。 北平的私营医疗体系里,白景琦的百草厅是百年老字號,象徵意义比什么都重要。 而娄家是北平实力最雄厚的,本质上来说,左向东当然希望娄家是002。 但你想统战一个人,或者培养一位红色资本家,光靠部分產业合营是不够的。真正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去配合、去实现藿香正气水、蛇药、清凉油走出国门抢占市场那个事,必须得是百分百稳妥的人。 一个能把家族產业做到这种程度的资本家,能简单吗? 左向东心里头盘算得很清楚,娄振华现在急著合营,不是因为觉悟突然提高了,是因为白景琦走了第一步,他怕自己落在后头连汤都喝不著。这是生意人的本能,不是革命者的自觉。 所以他得等,得磨,得让娄振华自己想明白,光有资本不够,等你被全京城的资本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时候,你就知道组织是多么的好。 打败资本的最好办法,就是从资本的內部开始分化,从孤立再到团结。 之所以不太急,还有一个原因是两广要十月份解放,叶主任也还没南下,所以急不来。 许富贵面露难色,搓了搓手:“二爷,这白七爷,瞧不上我家娄老板啊。” 白景琦当眾骂娄振华是“骯脏的资本家”那事,北平药行都传遍了。 娄振华要是舔著脸去找白景琦取经,那不是送上门去挨骂吗? 左向东看了许富贵一眼。 “哎,富贵,你这么说,就证明你的觉悟不够用。”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菸灰缸里,转过头,拍了拍旁边许大茂的肩膀。 这父子俩是院里最精明的了,具备一定的大局观念。 尤其许富贵,他作为娄振华的司机,这个身份具备天然的、可以近距离观察和影响娄振华的条件。 所以他完全可以考虑把许富贵吸纳入组织,作为眼线之一。 “富贵,”左向东看著许富贵,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想不想加入我们?” 许富贵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嘴巴张著,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我许富贵何德何能啊?”他的声音有点抖,“二爷,我……我可以吗?” 左向东站起身,把军大衣披好。 “你先考虑考虑,顺便把我的愿景,跟娄老板同步一下。” 说完,他拍了拍许大茂的脑袋,转身出了许家。 许富贵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著左向东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面,手还在抖。 “爸,”许大茂凑过来,仰著脸看他爹,“您跟紧娄老板,还怕没钱吗?” “蠢货!” 许富贵猛地一拍门框,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狠劲儿把许大茂嚇了一跳。 儿子不懂,是因为年纪小。 跟紧娄老板? 娄老板是资本家,资本家是什么? 那就是工人农民的阶级敌人啊,农村打土豪分田地。 可是城里呢?总不能把资本家供起来吧?所以,资本家早晚要被工人打倒的。 那就是水里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看清了这一点,许富贵就意识到,他的屁股应该往哪里坐了!!! 咱们的这位左二爷是什么? 是岸上的大树,根扎在地底下三丈深。 跟著浮萍,你能漂到哪儿去? 跟著大树,你才好乘凉啊! 这位二爷的大腿有多粗?粗到直达天宫核心的!这个泼天的富贵,他许富贵要是不抓住,那他就不是许富贵,是一坨屎啊。 50.最大的资本被全部资本孤立 易中海住在中院东厢房,两间房,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 吃完饭回来,高翠兰坐在炕沿上,回味著那炒肝的味儿,不停地咂嘴。 “老易,这何大清也真是的,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这炒肝居然做得这么好吃。”她舔了舔嘴唇,“哎,这聋老太太,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易中海正喝著高末,差点没呛到。 “你啥时候也学会咬文嚼字了?” 他放下茶碗,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咱们来的时候,她老人家就在了,装聋作哑,苦哈哈地过日子。没想到,居然有个这么厉害的弟弟,而且,现在又有了侄子……” 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院里住户现在总共也就十来户,本来有个同病相怜的老人,现在倒好,剩自己家这个绝户汉了。 老天爷就喜欢跟他开玩笑。 高翠兰没注意到丈夫的表情,自顾自地说:“老易,你说这二爷的官,到底多大啊?是不是真像刘海中说的,处级?” 易中海拿起桌面上的报纸,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 “处级?浅薄咯!依我看,厅级吧。毕竟出入都有警卫员,从他那个扛枪的秘书的只言片语,我大致知道,二爷很不简单。” 他放下报纸,看了媳妇一眼,“你没看许富贵那傢伙,天天往聋老太家里跑吗?” 高翠兰嘆了口气:“你说这许富贵怎么能这样呢?真是精,吃狗屎都怕赶不上热乎的。老易,要不你也去试试?” “我试什么试?你丫让我去吃屎啊?” 易中海恼火地反驳道,“就说你这娘们脑子不好用。我们不一样,即使没有二爷的时候,我们不都对老太太颇有照顾吗?拋开事实不谈,我认为,今天这顿饭,就是二爷对我们平日里態度的认可了。” 他掰著手指头数,“你看,刘家请了吗?贾家、阎家有吗?就算是殷勤的许家,他也没份。就这一条,我易中海强他们十万八千里。” 话是这么说,可高翠兰脸上依旧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那二爷怎么单独去了许家,不来我们家?” 易中海苦笑摇头。 “因为许家背后有娄家呀。这朋友是朋友,邻居是邻居,你没有人二爷瞧得上的信息,你觉得,他会平白无故地帮助咱们吗?人要有自知之明。” 他顿了顿,“可以这么说,二爷虽说不会帮咱们什么,可出了这四合院,只要咱们不主动招惹別人,別人就不敢招惹咱们。” 这时候的易中海,还没有被养老人的事搞出变態的心理,所以还算看得开。 高翠兰忽然提了一嘴:“你看,这平安也是可怜,没娘带著,要不咱们帮二爷找个对象吧?” 易中海想了想,觉得这是个路子。 “这二爷重情义,明天我就去找王婆问问有没有。儘管二爷瞧不上,可咱们用心了不是?”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高翠兰瞥了他一眼:“你可別又去找窑姐啊。我听杨瑞华说,阎阜贵貌似鸡儿长了肉刺儿,也不知道哪儿害的脏病。” 易中海啐了一口:“滚蛋!” 心里却想:阎阜贵这傻逼,嫖娼都捨不得花大钱,总是去找那种没证作业的,没把他自己日死都是他命大了。长刺儿,都是特么的事小了。 对面西厢房的气氛截然不同。 贾张氏闻了一晚上的肉香味,可把她饿坏了。她偷偷地抹眼泪,嘴里嘀咕著:“凭什么不请我们贾家?这聋老太没心肝的老东西,有好吃的怎么就不能匀点呢?” 贾东旭生怕父亲贾贵听到,连忙劝道:“妈,你省省吧,免得我爸听到,又打你。” 贾张氏压低声音:“你懂什么?你爸起不来的。” 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心里清楚。前不久才把贾贵榨得够呛,就想著把他累瘫,自己好溜到后院蹭点吃的。 结果倒好,人家压根就不带请的。 可把贾张氏气得要死。 “我就说,这当官的就没几个好人。带著俩小战士,回来院里,趾高气扬给谁看呢?啊呸!” 话音未落,贾张氏觉得头皮发麻,抬眸一看—— 贾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黑著脸,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贾,老贾。我错了,我错了。” 贾东旭心里一咯噔,赶紧替老娘说话:“爸,別打我妈了。她就是心里想吃口肉而已。” 贾贵哼了一声:“妈的,你想吃肉,你就在这跟狗一样狂吠?但凡你不要脑袋发热,聪明一点,我们贾家,不是天天能吃肉?” 看著父亲这副模样,贾东旭求饶:“爸,放过我妈吧。” “臥槽你妈,滚出去!滚!” 大门关上,里头贾张氏的嚎叫声响起来。 “败家娘们!” “啪!” “嗷——老贾,老贾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 “啪!” 贾贵恶狠狠地说:“臭娘们,什么时候轮到你別人家的事儿指指点点?就你这性子,我们贾家早晚被你坑得家破人亡。你妈的!现在!立刻!马上!上炕!我看你是三天不干,上房揭瓦了。” ....... 贾东旭站在家门口,心里也难受,老实说,贾家以前確实是四合院最有钱的一户,可就是老娘癲,导致全部钱都被国民党的坑走了。 “呀,东旭哥你这是干嘛呢?”傻柱吸了吸鼻涕走过来,“嘖,你爸又在干你娘啊?” 贾东旭白了一眼,“傻柱你丫的懂个屁,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亲爱。” 傻柱捧腹大笑了起来,拉著贾东旭悄咪咪地说,“一起去钓鱼吧,上回阎师傅说,钓大鲤鱼能爽一晚上!!” 贾东旭跟傻柱比起来,多少是单纯的,没往那方面去想。 他打量著傻柱,这小子这么大的,鼻涕还往外流,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成傻子,他犯不著跟个傻子一起玩。 这时候,许大茂从月亮门走过来。 他站在那儿可嘚瑟了,因为二爷主动向父亲示好,许富贵开心的连夜去了八大胡同,说是精力过剩。 虽说老傢伙没明说干嘛,可是许大茂知道啊。 刚好看到傻柱,油嘴滑舌的许大茂朝著他吹口哨,“哟,傻柱,东旭,你俩干嘛呢?” 听著屋里的动静,他趴在门上,差点瞎了眼,“不是,贾大爷这么猛的吗?” 傻柱也凑过去,“臥槽!!” 贾东旭气坏了,追著这俩货跑,“傻柱你丫的,看我不捶你。” 傻柱笑呵呵地奔向前院,“傻大个,过来捶我啊,你捶我,將来我就跟你媳妇睡觉。哈哈哈!!” 贾东旭追到月亮门就停了,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傻柱这孙子嘴里跑火车,你越追他越来劲。不追了,他反倒没意思。 “你给我等著。”贾东旭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回了自己屋。 贾贵已经打完了,正坐在炕沿上抽菸,脸上还有汗,贾张氏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脸上全是泪痕,嘴角还有血,但眼神里那股子泼辣劲儿倒是下去了不少。 贾东旭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倒了碗水递过去。 “爸,您消消气。” 贾贵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烟掐灭,“东旭,你给我记住了。咱们贾家,现在不比从前了。过去有家底,你娘败家也败得起。现在不行了,一针一线都得算计著来。” “知道了,爸。” 贾贵看了一眼被窝里的贾张氏,嘆了口气,“你也是,別老跟她顶嘴。她是你娘。” 贾东旭点了点头,心里头却想:您打完了让我別顶嘴,这叫什么道理?但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他爹的脾气。 大气,讲规矩,但动手是真动手。 打完就翻篇,不记仇,也不许別人记仇。 第二天一早。 许富贵就来到了娄氏公馆。开门的是自己家的婆娘、在娄家帮佣的李秀英。 “嗯?老许,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老爷还没起来呢。” 许富贵搓了搓手,一脸兴奋,“没事没事,我等著。你忙你的去。”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神经病”,转身去张罗早饭了。 许富贵在门房里坐著,心里头翻江倒海。 昨晚左二爷跟他说的那话“想不想加入我们?”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宿,睡觉都没踏实。 许富贵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捏了捏大腿,疼。確定不是做梦。 他活了四十多年,给地主扛过活,给资本家开过车,拉过洋山,也放过电影。 在北平城里混了半辈子,从来都是別人吃肉他喝汤。 今天,天上掉下来一块肉饼,砸在他脑袋上了。 但不能急。二爷说了,让他先考虑考虑。 急吼吼地贴上去,显得不稳重,不稳重就办不成事。办不成事,二爷凭什么用你? 他脑子里又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了。 先忽悠娄振华去找白景琦再说。 楼上,娄振华已经起了。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著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小菜。 他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又放下。 吃不进去。 李秀英在旁边看著,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今天的油条不合口?” 娄振华摆了摆手,“不是。你让富贵上来啊。” 李秀英应了一声,下楼去喊许富贵。 许富贵上楼的时候,娄振华已经坐到了书房里。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雅致,墙上掛著一幅字——“寧静致远”,是他通过大价钱,跟浙商买来的,左文襄公真跡!!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俩核桃,这是跟白景琦学的。 他也不年轻了,总得找点事儿干。这一天天的,除了挣钱就是玩女人,八大胡同都玩腻了...... 老实说,他羡慕白景琦,也佩服这老东西的魄力和狠劲儿,年轻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服过软。可就是这股劲,他娄振华根本学不来啊........ “富贵,坐下说。” 许富贵在对面坐下来,屁股依然只坐了三分之一。 “左部长那边,什么態度?” 51.警卫连雷震 “老爷,白七爷那边,您还真得去一趟。”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没接话。 许富贵继续说,“白七爷是北平药行的会长,百草厅是001號。您要合营,不跟他打个招呼,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再说了,您去了,是给他面子。他不给您面子,那是他的事。您不去的损失,那得算您自己的帐。” 娄振华看了许富贵一眼。 这话说得漂亮。 特么的把“低头”说成“给面子”,把“挨骂”说成“他不给您面子”。 许富贵这张嘴,不愧是跟了他十几年的。 “富贵,” 娄振华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带著点凉意,“你是不是给人收买了?” 许富贵后背一凉,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但他没慌。 在娄家干了这么多年,他知道娄振华的脾气,多疑,但讲理。 你只要说得在理,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老爷,”许富贵的声音稳住了,“我许富贵在您家干了多少年,您心里有数。我要是那种吃里扒外的人,您早把我打出去了。今天这话,我是替您想的。白七爷走了一步,您不走,您在药行里算什么?您跟在人家后头走,人家吃肉,您喝汤。您要是抢在他前头呢?” 对於娄振华而言,你说要他去给一个骂他的人请教? 他是真的抹不开面子啊,特么的谁还不是这北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熟悉白景琦的都知道。 这老傢伙也就是年纪大了一点,要是搁以前满北平城谁不知道,这白七爷特么的,是敢拿大脚板底抽人大耳刮子的。 许富贵知道自己说动他了。不是因为话说得漂亮,是因为帐算得明白。 娄振华这个人,这辈子就信两样东西——钱,帐。 你给他把帐算明白了,比什么都管用。 正说著,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又快又急,跟小炮仗似的。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跑了上来,穿著一身花布衣裳,扎著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个古灵精怪的性子。 “爸爸,今天是不是去慈济医院?”娄晓娥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根本没注意到书房里的气氛不对。 娄振华眉头一皱。这是三姨太的女儿,他向来不太待见。 不是说重男轻女,是这丫头太闹腾了,跟他印象里“女儿该有的样子”完全不沾边。 “娄谭氏!”娄振华声音拔高了八度,“管好你的女儿!” 楼下传来慌里慌张的脚步声,娄谭氏跑上来,一把抓住娄晓娥的胳膊,狠狠在她屁股上拧了一下。 娄晓娥“哎哟”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哭出来,只是低著头,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娄谭氏赔著笑脸,把娄晓娥拖下楼去。 书房里安静了。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 他看著许富贵,脸上的表情复杂,有烦躁,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富贵,你先回去,”娄振华摆了摆手,“让我再想想。” 许富贵站起来,弯了弯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娄振华一眼:“老爷,左二爷那边,您要是想通了,跟我说一声。我帮您约。” 许富贵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娄晓娥正坐在椅子上,眼圈红红的。旁边的娄谭氏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她像是没听见一样。 许富贵心里头嘆了口气。 这丫头,跟她那几个哥哥姐姐不一样。那几个是正儿八经的少爷小姐做派,这丫头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野劲儿,也不知道像谁。也许更多的是因为,这谭家早就没落,没办法给他们娄家带来实质性的利益。 出了娄公馆,许富贵上了车,没急著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 他在想一件事,娄振华到底在犹豫什么? 面子?有。怕挨骂?也有。 但最根本的,是娄振华还没看明白,不知道社会险恶,更不知道政府的决心。 白景琦走那一步,不是因为他觉悟高,是因为他看明白了。合营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早答晚答都是答,早答还能得个高分,晚答连及格都未必保得住。 东单,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摞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翻,签字,合上,摞到一边。 开会开了两个小时,把各处的工作捋了一遍。医院接管基本完成,学校復工复课,药厂的生產也在逐步恢復。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左向东心里清楚,底下那摊浑水,深著呢。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凉了,眉头皱了一下,对著旁边擦枪的顺溜质问,“我说顺溜,这茶凉了你不知道的吗?” 顺溜委屈巴巴的说,“上回在太阳的办公室,是您自己说的,茶凉了就凉了,不能浪费,祂老人家吃茶叶,你也跟著吃,怎么,祂没在,你就不能喝了。” “哎,你这小同志,觉悟不高啊!!”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雷震推门进来,站得笔直,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 “部长!”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差点没笑出来。 雷震,警卫连副连长。个子不高,精瘦,站在那儿像根竹竿。要不是左向东亲手给他做过手术,很难想像这个小个子居然也是一个军事素养超高侦察兵出身的团级干部。 那时候吴爽哭著喊著跑到手术室门口,说“老师您救救他,他是我爱人的老部下”,左向东本来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一看,浑身是血,右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感染特別严重。 军医说要截肢,左向东看了看,说了一句“截什么肢,缝上就行了”。 缝了四个小时,腿保住了。 后来这愣头青伤好了,听说左部长要去北平,死活要跟著。 找了自己的老首长,老首长又找了502,502批了条子,这小子就来了。 “雷震子,找我什么事?” 雷震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部长,这是最近几天黑市和特务活动的监控报告。” 左向东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黑市粮价又涨了。 棒子麵从一斤八百涨到了一千五,白面更是涨到了两千开外。 肉价也涨了,五花肉从一万出头涨到了一万八。 建国初期,基本上就是黑市在控制市面上的价格,从一开始咱们的新政权在经济上,在制度上,可以说都是摸著石头过河的,左向东作为社会部的人,同时也是接管委员会的副主任,又是卫生接管部的一把手,除了要掌握並恢復全城医疗体系,也要防备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情发生。 新生的政权,总是要面对大量的阶级敌人的。 左向东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是他的津贴够不够花是一回事,老百姓吃不起饭是另一回事。 他从报告里抬起头,看著雷震:“特务那边呢?” “慈济医院那边,郑朝山最近很老实,每天按时上班下班,没发现他跟什么人来往。但我们在外围蹲守的时候,发现有个药材商人去找过他两次,聊了些什么,暂时不清楚。” 郑朝山这个人,左向东不急著动。放长线钓大鱼,这是搞情报的基本常识。 你抓一个郑朝山容易,但他后面桃园,你不动他,他自己会慢慢露出来。 再加上,现在公安部並没有成立,很多事情,治安这一快都是社会部在协调。 到了九月,社会部撤销,一部分职能就分给了公安系统。 “黑市那边,”左向东把报告放下,“有线索吗?” “有。东城有个粮商,手里囤了大批粮食,市面上粮食越贵他越不卖,等著价格再往上涨。我们查过了,他背后有人在给他撑腰,具体是谁,还在查。”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还查个毛啊,九成八是对旧政权还抱有希望的资本家,要么就是特务了。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这种事在政权交替的时候最常见,也最可恨。 老百姓手里那点积蓄,经不起这么折腾。 这就不得不把娄振华拉出来了,只有北平最大的资本家倒戈,才能彻底的杜绝问题。 “继续盯著。有进展隨时报。” “是!” 雷震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 雷震停下来。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最近吃肉了吗?” 雷震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吃了。” “吃了什么?” “窝头,咸菜。” “就这?” “够了。” 左向东看了他两秒,从抽屉里摸出两张餐票,递过去: “去食堂加个菜。別回头让人说我左向东的兵饿得跟竹竿似的。” 雷震接过去,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部长!” 他转身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吴大姐!”雷震喊道。 吴爽站在门口,穿著一身列寧装,头髮剪得齐耳短,手里拿著个文件夹,笑眯眯地看著雷震:“多吃点,才能长个子。” 雷震嘿嘿笑著跑出去了。 左向东看著这俩人,不由得苦笑。 这特么的遇到的都是什么人? 雷震,战场上的猛人,下了战场跟个半大小子似的。 吴爽,纵队司令的爱人,在他面前跟个没长大的丫头似的。 將来吴爽这贵妇人,可是会把电话打进雷震的前敌指挥所的。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 吴爽笑眯眯地走进来,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两手撑著桌面,身子前倾,脸上的表情分明写著“我有好消息”。 “老师,你猜猜看,谁来了。”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吴爽同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要敲门,称职务,不要咋咋呼呼。” 吴爽瞥了眼顺溜,跟背课文似的,“老师,我都记著呢。但这不是有急事嘛。” 左向东被她噎了一下,心里头骂了一句:这傻娘们,跟谁学的? “谁来了?” 吴爽眉头微挑:“您亲爱的战友,马海德同志呀。” “对咯,叶主任也过来了。” 顺溜脸色一沉,哼了一声,“我不喜欢主任。” 左向东严肃地瞪了一眼顺溜,“你这小同志,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乱讲。” 52.兼任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吴爽听到憨批顺溜居然拿是这么说的,也是不由得笑了一下。 好歹吴爽过去也是管著一群卫生员的领导,有些事心里知道就是了嘛。 恋爱是自由的,离了婚,你非要的话,別人也管不到你不是? 还是自家的老师识时务,颇有大局观念。反正只要不送护士,那老师就是正人君子。 这眼瞅著和平了,那接下来大傢伙都得爱惜自己的生命,还是我们家的老赵说的对,生命的厚度那是厚度,可你连长度都没有,讲个屁的厚度啊。 正想著,门口传来脚步声。 叶主任和马海德走了进来。 “哎哟,我的向东同志啊。” 这美国同志热情的拥抱永远都没有改变。 马同志盼星盼月亮,盼著早日建国,他要成为第一个加入新中国国籍的外国人。 马同志比白求恩还要早到延安,那时候还是宋先生推荐他跟斯诺一起到的陕北苏区,到延安是37年1月。 这是一个伟大的无產阶级战士。 那时候条件多差? 可他都坚持下来了,十几年了,说著一口极其流利的中文,除了是中央保健小组的组长,一直都在承担著防疫工作。 白求恩当年就是国际上五大胸外科大佬之一,外科嘛,肯定得去前线。 其实老白跟聂司令有著一段很深厚的革命友谊,因著这层关係,左向东也跟聂司令关係匪浅。 左向东被马海德抱了个满怀,心里头骂了一句。 这老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中国人的含蓄。 但脸上笑著,伸手拍了拍马海德的背,力道不轻不重。 “老马,你再不鬆手,我这把老骨头该散架了。” “嗐,你说的什么话,你还不到三十岁,就说老骨头,那我算什么?” 马海德鬆开手,上下打量了左向东一番,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左,你瘦了。比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瘦了。” “你胖了,”左向东说,“看来到北平后,东来顺的涮羊肉你没少嘛。” “不,那是因为我有个好老婆。” 左向东笑了笑,没接话。马海德的爱人周苏菲,那是延安时期的美人,也是从上海投奔革命的知识青年。 这老小子,命好啊。 跟自己的爱人情深意切的。 哪儿像自己?革命尚未成功,老婆反而先牺牲了。 叶主任看著这俩人,笑著说道: “向东同志,马同志一进城,就跟太阳说要来军管会帮你。他说平时都是他领导你,这次,他希望你能领导他。” 左向东看向马海德,笑道:“我要谢谢你啊,马同志。” 马海德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谢什么?我们是战友。你老师能做的,为什么我不能做?他在前线救人,我在后方防疫,分工不同,但我们的目標一致。” 左向东心里头感慨了一下。 这位后来一直致力於麻风病的治疗防治工作。 这个时候国內的麻风病骇人听闻,闻之色变,但老马是勤勤恳恳,最后消除了这个病症。 在这个事情上,尤其是在解放区,左向东也给他提供过一些药品的思路。 早確诊,分型,足程联合化疗,神经保护,麻风反应处理,康復再到长期隨访。 这是一件经年累月的事情。 要是没有马同志,很难想像这个病的可怕。 早在1940年,左向东就合成过麻风病用的氨苯碸,还有大枫子油——南宋的方子。 像利福平、氯法齐明都是50年代才出现的,国內的设备做不到。 之所以老马急匆匆地来,就是因为左向东前几天告诉过他,娄氏製药厂有一套可能可以用来合成这两类药的设备,但还在策划阶段。 没想到,马同志刚到北平没多久,就跟太阳说,要来军管会找左向东。 三人坐在办公室,顺溜倒茶。 这小子给马海德倒了一杯,给左向东倒了一杯。叶主任面前空著。 顺溜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抱著枪站回墙角,面无表情。 叶主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桌面,又抬头看了一眼顺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吴爽眼疾手快,一把抓起茶壶,给叶主任倒了一杯,笑眯眯地说:“主任,您喝茶。” 然后扭头瞪了顺溜一眼,小声说:“你丫的,不想进步了?” 顺溜抱著枪,一脸无辜:“我忘了。” 左向东在心里给顺溜记了一笔。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轴得让人想抽他。 叶主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计较,放下茶碗,看著马海德说: “老马,你的事跟向东同志聊,我去找其他人。” 他站起来,看了左向东一眼:“向东,你来送送我。” 左向东跟著叶主任出了办公室,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里没人,窗户开著,四月的风吹进来,带著点凉意。 叶主任转过身,看著左向东,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 “向东,组织上对你的工作有了新的安排。 左向东纳闷,这么快的吗? “军委那边要人了,”叶主任说,“你在保持现有职务不变的情况下,兼任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53.资本家最严厉的慈父 兼任军委卫生部副部长。 实打实的晋级了,军委后勤部,也就是后来的总后勤部,属於正兵团级,特殊情况下像卫生部这样的二级部,可以达到副兵团级,而卫生部副部长,已经是妥妥的正军级了,从正师级直接到了正军级,这也是非常常见的,看看李云龙,丁伟,孔捷,解放战爭开始就是师级,到了解放后就是纵队司令了,也就是正军级。 不过,这个任命的意义不在於级別,在於,他进了军委的序列。 他现在是华野的人,借调到北平搞卫生接管,同时兼任物资接管委员会副主任。 接管工作一结束,原则上是要回华野。 但军委卫生部副部长的帽子一戴,就不一样了。 意味著从华野正式调入军委,留在北平,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要看分管的方向是什么,现在的部长是老杨,而后勤部的一个二级部里面,张万和也是副部长。 其实他也能理解,毕竟一直都掛著保健小组副组长的名头,在军委后勤卫生部才是他的归宿。 现在是这么叫的,后面就会变成总后勤部卫生部,属於是后勤里面二级部里面的大部,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少將是稳了,在52年部队定级之前,或许能往副兵团级上靠,那大概率能往上加多一颗星。 这个安排也没毛病的,毕竟老马也是中央卫生顾问委员会的嘛。 叶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琢磨了。回去工作吧。我呢,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关於物价稳定的问题,你得帮我解决我的烦恼啊。” “过几天你去后勤部找杨部长报到,另外你也得搬到军委大院住才行了。” 左向东本想要跟叶主任提议,再杀一批官僚资本,汉奸走狗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毕竟干这事儿最得心应手的还得是咱们的慈父......左向东在社会部的老领导!! 看著主任离去。左向东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军委卫生部管的是全军的医疗卫生体系,从野战医院到后方疗养院,从药材供应到防疫消杀,摊子大得很。 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一摊子事了:卫生接管部、医药行业的合营、药品出口、中央保健——现在又加了一个军委卫生部。同样是后勤部的,左向东最大的优势在於,他在某些时候,比那些在外的兵团司令都要牛逼的点是什么? 那就是隨时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跟中枢们说,这就好比一个秘书或者卫士长的觉得,但区別也很大,秘书卫生长不像左向东,是负责保健,身体健康,这是妥妥的核心工作啊!! 虽然苦点吧,但没办法,组织上定了的事,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再说了,干这个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財。 他左向东要真想升官发財,留在北平当教授不好吗?更甚至去香江,隨便拿一款药出去,那都能成一方富豪。 用得著在战场上拿手术刀? 可那不是自己的理想啊! 他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办公室。 马海德正坐在椅子上翻他桌上的文件,看得津津有味。 顺溜抱著枪站在墙角,盯著马海德的眼神还是不太友善。 左向东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老马,看什么呢?” “你的清凉油方案啊,”马海德抬起头,眼睛里带著光, “这东西,当初你刚到陕北不就跟我聊过吗?可惜,那时候的条件不够。现在你居然在那么简陋的环境下做出来了?” “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左向东说,“我老师能在战场上都能做脾臟切除,我在实验室里配个清凉油算什么?” 马海德摇了摇头,把文件放下。 “向东,我来找你,不光是帮忙。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北平的防疫工作,我看了,底子太薄。人口密集,卫生条件差,春季又是传染病高发期。我想在北平搞一个系统的防疫方案,从水源消毒到垃圾处理,从疫苗接种到疫情监测,一竿子插到底。” “你看啊,这城里一百来万人啊,那得需要多少医生?” 左向东看著马海德那张认真的脸。 在陕北的时候就跟他一起搞过防疫。 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一百倍,连消毒水都得自己配,他愣是把整个延安地区的传染病发病率压下去了。 “行,”左向东说,“你搞。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什么药品,你开单子。我签字。” 马海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左向东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纸上写了一行字:兹任命马海德同志为北平市防疫总顾问,全权负责北平市春季防疫工作。落款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卫生接管部的公章。 他把纸递给马海德。 “拿著。谁不配合,你拿这个去找他。” 马海德接过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 “向东,”他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在陕北的时候,你只是个医生。现在,你是能拍板的人了。” 左向东笑了笑。 “没变。还是那个给人开刀的左一刀。只不过以前开刀只管一条命,现在开刀管一座城。” 马海德站起来,伸出手。 左向东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老马,北平的防疫工作,我就交给你了。” 马海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等马海德离开之后,左向东回到办公桌坐下, “顺溜。” “到!” “你过来。” 顺溜抱著枪走过来,站到办公桌前。 左向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看著顺溜。 “你是不是对叶主任有意见?” 顺溜犹豫了一下:“没有。” “说实话。” 顺溜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小声说:“他是主任,是领导。我没意见。但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他让部长你去干那么危险的事。” 左向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轴是真轴,忠诚也是真忠诚。 在这个憨批的逻辑里,谁给部长派危险任务,谁就不是好人。 “顺溜,”左向东弹了弹菸灰,“你记住,干革命就没有不危险的。我在延安做手术,鬼子飞机在头顶上扔炸弹,危险不危险?在淮海战场上,弹片在头顶上飞,危险不危险?干哪行都有危险,关键是值不值得。” 顺溜抬起头,看著左向东。 “那我跟著部长,也值。” 左向东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头一软,但脸上没露出来。 “行了,別在这儿煽情了。去,把吴爽和毕云良叫来,说点正事。” 54.十大名药 吴爽最先来到了办公室。 她进门的时候倒是敲了门,但那股喜气洋洋的劲儿从门缝里就挤进来了,整个人像踩著弹簧,走路都带风。 “老师,恭喜恭喜!”吴爽笑呵呵地站到办公桌前,眉毛眼睛都在笑,“您都成了大领导了,將来我也要进步。” 左向东正在看一份军委卫生部刚送来的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娘们,进城以后別的东西没学会,把“级別”两个字掛在嘴边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纵队司令的爱人,卫生接管部的处长,放在哪儿都不算低了,可她那张嘴,永远觉得自己矮人一头,永远想往高处爬。 也不是说她不好。工作能力有,觉悟也有,就是这脑子里的弦,时不时就得紧一紧。 就这脾气,也难怪到了后来,发展成了贵妇人。 “爽啊,”左向东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语气不重,但眼神已经沉下来了,“你这个同志,思想觉悟就有问题。你不要让自己被权贵的思维束缚了。你要严格执行西柏坡精神,人啊,不能忘本。” 吴爽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隨即又恢復了,嘴上是“是是是,老师说得对”,心里头却苦笑连连。 不是?我为革命牺牲了那么多,俩孩子都因为战爭掉了,我享受一下怎么了? 再说了,又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么想,进城后,多少人都在抢房子啊,每次老师都要敲打自己,真的忒难受了。 可她不敢说。左向东这个人,你跟他讲道理可以,你跟他讲委屈,他比你还委屈。 上次她提了一嘴“我家老赵好歹也是个纵队司令”,左向东当场就懟了一句“纵队司令怎么了?纵队司令就不用遵守纪律了?你让他来找我”。 她敢让老赵来找吗?老赵来了估计也得挨训! 毕竟老师对於他们赵家是有大功德的,远的抗战时期就不说了,就说赵家那几个小辈儿在打碾庄负伤的,哪个不是左部长给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的? 而且,人可是中央保健组的副组长,莫说是我吴爽了,即使是老赵来,都还得抱人大腿。 鬼知道將来他们这些將军啊,司令的,过去多少有些问题的,会不会被拿出来清算?老师跟书记处的那位,关係也是不错的,那位真的要整人,一百个老赵都不够人家整的!!赤水啊..... “行了,”左向东看她那副表情,知道她没听进去,但也不想再说了,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倒起反作用,“毕云良到了没有?” “应该快了,”吴爽看了看手錶,“早上他去了趟百草厅,说是白景琦那边有些文件要交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毕云良走进来,手里提著个公文包,脸上带著笑。身后还跟著一个人——白景琦。 这老头子,都六十多了,精神头看起来还像四十出头的小伙子。 腰板笔直,步子生风,穿著灰布长衫,袖口挽著,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 后头跟著俩工人,抬著一个大木头箱子。 左向东站起来,看了一眼那箱子,又看了看白景琦,眉头微微一挑。 “白经理,你这是干什么?” 白景琦把核桃往口袋里一揣,大步走上前,伸出双手握住左向东的手,握得紧紧的,上下摇了摇,那力道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左部长,这不是公私合营了吗?我把家族这数百年来攒下来的方子,统统上交政府,以示对政府尊重啊。” 他鬆开手,转身走到箱子跟前,拍了拍箱盖,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这是白家几代人的心血,从咱们老太爷那辈就开始攒,传到我手里,一百多个方子,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左向东看著白景琦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这老头儿,想通了。 白景琦其实也是想通了。这左部长乃是左文襄公后人,既然能拿出百草厅最为机密最为核心的安宫牛黄丸,保不齐还能把百草堂所有秘法提溜出来。 与其这么被动,还不如主动出击,还能让政府记住咱们的交情。 北平001號啊,这是富有精神图腾一样的烙印。 再说了,老子白景琦,下定决心要干的事儿,绝不打折扣。 这就是白景琦。他不做决定的时候,你拿八抬大轿抬他都不动。 他一做了决定,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他都不改。 当初合营是这样,现在交方子也是这样。 不是心血来潮,是想明白了——左向东那个人,值得他託付。 左向东看著这个精神矍鑠的老人,心里头確实感动。 有些人,一开始是没想通,可一旦想通了,那真是豁出去的! 毕云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单,双手递过来:“部长,这是白家上交的方子明细。” 左向东接过来,展开一看。 好傢伙!!! 《世代祖传丸散膏丹下配方》,简称《传统配本》,1949年共计四百三十一种,其中古方一百九十八个。来源大多是宫廷秘方、民间验方、经典古方。 十大名药列在最前面:安宫牛黄丸、牛黄清心丸、大活络丹、紫雪散、局方至宝丸、西黄丸、乌鸡白凤丸、六味地黄丸、苏合香丸、虎骨酒。 这里头有几个,在后世那依旧是畅销品。 安宫牛黄丸就不用说了,急救第一。 乌鸡白凤丸,妇科圣药。 六味地黄丸,从清朝卖到二十一世纪,就没断过货,这玩意儿主调理,相比於蓝色的西地那非那种纯刺激的玩意儿要好很多。都说中医治本,那得是真正有实力的中医。 中医为什么会断代?这跟传承脱不开关係,西医可能几年就能出来干活了,可中医没个十来年,你也就会点正骨的玩意儿去忽悠下老百姓。 正因为中医想要学好难,所以在那个时候,就得被辩证的淘汰,我们太缺医生了。 白景琦这次是不遗余力,可见他的决心有多大了。 左向东把清单折好,走过去,双手握住了白景琦的手,用力握了握。 “七爷,大义!” 白景琦脸一横,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认真劲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左部长,您左家世代为的便是这民族之大一统,我白家也不差。这一把,我是將身家性命全都託付出去了啊。” 左向东心里头感慨万分。 自己其实跟左文襄公没啥关係,不过就是顶了人的號异地登录罢了。 可真没想到,这左姓是真的好使,尤其是对那些从旧社会过来的商人,有著天然的亲切感。 左宗棠收復新疆,那是民族英雄,他的后人,在这些人眼里,天然就带著一层光环。 要不是位置特殊,加上自己本身就是医术高超,有著天然的稀缺性,早在整风运动的时候就被拉去枪毙了。 而且自己又是社会部的,头头那边老早就交过底,要不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估计很多不熟悉这段歷史的人都不知道,那位最严厉的慈父到底是谁吧? 55.红色大管家 不过,就这些白景琦拿来的东西,过几年,要是不搞出来,也得被毁掉。 像安宫牛黄丸、西黄丸,都是分两个版本的。 普通老百姓买到的一般都是牛马版本,至於核心的,用的天然牛黄、麝香、犀角,都是极其稀缺的,你想量產都量產不了。 这些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东西收好,把方子保住,等条件成熟了再说。 “七爷,坐下喝杯茶。”左向东伸手请白景琦坐下,顺溜这回倒是机灵,没等左向东使眼色,端著茶壶就过来了,给白景琦倒了一杯,又给毕云良倒了一杯。 顺溜这憨批,看人看事,那都非常直观,就喜欢像白景琦这样的老爷们。 白景琦端起茶碗,揭开盖子闻了闻,呷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好茶。” “白经理,”左向东自己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几天,娄振华可能会去找您。” 白景琦一听“娄振华”三个字,脸色当时就变了,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那动静大得顺溜都摸了一下枪。 “这娄半城,就是个怂蛋!”白景琦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没有半点他父亲的傲骨,逆子!” 左向东笑了笑,没接话。 白景琦骂娄振华,不是真的恨他。是恨铁不成钢。白景琦跟娄振华的父亲娄傲天是旧交,那是个有骨气的人。 鬼子进城的时候,娄傲天寧可把厂子关了也不给鬼子干活,气得吐血,没几年就死了。 白景琦敬重娄傲天,所以看娄振华就越发不顺眼——老子英雄儿怂蛋,搁谁谁不气? “七爷啊,” 左向东等白景琦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娄振华要是去找您,您帮我个忙。” 白景琦一瞪眼:“什么忙?” “他要是说不通,您就用大脚板底扇他。” 白景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茶碗盖都差点掉地上。 “行!左部长,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他来找我,我就拿大脚板底招呼他!” 满屋子人都被逗乐了。吴爽笑得肩膀直抖,毕云良捂著嘴,连顺溜那张常年绷著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送走了白景琦,左向东站在窗口,看著那老头儿腰板笔直地走出院子,步子迈得虎虎生风。 他心里头嘆了口气。 將来这老爷子,指定被打成右派。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的身份、他的家產、他的那张嘴,都太容易得罪人,也太容易被盯上。 但看在他这么帮忙的份上,而且这老头儿见多识广,到时候去滇省请百宝丹的方子,带上他,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摸过? 曲焕章同样是资本家,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媳妇孩子啊,你派个干部去谈,人家未必搭理你。 但白景琦或者是娄振华去,那是同行见同行,话就好说了。 “老毕,”左向东转过身来。 毕云良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些方子,”左向东指了指那个箱子,“送到军委卫生部,让部里派人清点、登记、造册,严密保管。这是白家的心血,不能有任何闪失。” “不对,这是咱们民族思想的结晶。” 毕云良点了点头,招呼俩战士,抬著箱子出去了。 ..... 四月十日。 北平香山。 军委后勤部的临时办公地点设在这里,对外代號“劳动大学”。 院子里停著几辆美式吉普,几个参谋人员抱著文件夹匆匆走过,脚上皮鞋沾著泥。 跟他想像中的“军委大院”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没办法,刚进城,能有个地方办公就不错了。 等过几年搬到內务部街,条件才能好起来。 再往后,到了五十年代,復兴路那边的大院建起来,那才叫真正的军委大院。 他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顺溜跟在后面,抱著枪,秘书干成顺溜这样,確实也是有点离谱了。 魏大勇更离谱,眼睛扫著四周,那副警惕的模样跟进了敌占区似的。 要不是左向东自身心理素质足够强大,还真的受不了这俩货。 后勤部的办公地点在最大的一排平房里,门口站著个哨兵,看见左向东的证件,敬了个礼,放行。 左向东敲了敲部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哎哟,这不是摘卵圣手吗?” “我可听张万和讲,李云龙那小兔崽子骂骂咧咧地到处说你坏话,说你摘了他的卵。要不用我这电话,让罗院长给他来两剂麻药败败火?” 左向东一进门,听到部长劈头盖脸的絮絮叨叨,眉头微皱。娘的,这事儿给闹的,好像您数落我,我就不摘你一样。 他让领导赶紧坐下,这位身体上面的问题可太严重了! 这位杨部长可真了不得啊,可以毫不夸张的讲,但凡他活到授衔,大將不成问题。被称为红色大管家,且这总后勤部部长的位置,绝对无人可以撼动!! 56.白景琦大脚板底 左向东哈哈地笑道,“李云龙那傢伙,就不提了,我给你看看吧。” 这个李云龙的口碑实在难评。就是个事儿精,能打仗也能整活,战爭年代还好,和平年代是真的难搞。 上回赵刚来信,说李云龙伤好了之后天天在师部骂街,说左向东欠他两个卵,逢人就说“老子的卵让左一刀给摘了,你们可得小心点”,搞得赵刚都不好意思见人。 左向东心里头骂了一句:你丫的骂吧,等你下次受伤,老子给你缝个狗卵上去。 他把心思收回来,看向杨部长。 这位杨部长可真了不得啊,可以毫不夸张地讲,但凡他活到授衔,大將不成问题。 被称为红色大管家,且这总后勤部部长的位置,绝对无人可以撼动。 可问题是,这位“红色大管家”的肝,已经开始闹意见了。 事实上,这位杨部长现在的肝部已经开始病变。在一年之前,左向东就给他进行过了一段时间的介入性治疗。 肝癌这东西,架不住熬夜,架不住高强度的工作。可是后勤部长,那种高强度的工作,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后勤涉及方方面面。 打个比方,为什么汉代的萧何,明朝的李善长备受推崇? 因为,他们就是搞后勤的好手呀。 工作的强度,那不是一般的大!熬夜都是常事,杨部长今年也就49岁。看起来,都不止59了。 左向东一边给杨部长號脉,一边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癌症这玩意儿,人类跟它较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癌”这个字,最早出现在东轩居士的《卫济宝书》里,但那会儿指的是痈疽恶疮,不是现代医学说的恶性肿瘤。到了南宋,杨士瀛在《仁斋直指方论》里提到了“癌”,说它“上高下深,岩穴之状”,这才开始接近现代意义上的恶性肿瘤。古代一般用“岩”字,乳岩、肾岩、舌岩,指的都是各类恶性肿瘤,听著就疼。 西学东渐之后,1909年开始的《医学世界》期刊上,就已经出现了胃癌、子宫癌、脑癌这些词。到了1930年,中文医学界开始重视癌症的普及工作。 1938年初,左向东通过白求恩的关係,在《柳叶刀》上发表了第一篇关於肝癌的早期诊断的论文。从那以后,他就把“癌症”作为標准的病名,纳入了根据地的医学教材、诊疗规范和统计体系。 还因为这个事儿,在国际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年之后,世界各地的共党內部医学界人士,自发的到延安学习,参观,然后被左向东抓去教学。 主打的就是搂草打兔子。 但这玩意儿,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都没有根治的办法。 只能让患者心態平和、乐观,用药物介入性地治疗。心態是最好的良药...... 好在杨部长现在属於早期的早期,需要隔一段时间调整药材的用量,完全撑得到授衔的时候。 左向东號完了脉,又看了看杨部长的眼底,拿起听诊器听了听心肺,心里头有了数。 “部长,您这肝,比去年好了一点。”左向东收了听诊器,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但您要是再天天熬夜,神仙都救不了您。” 杨部长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笑得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个肝有病的人。 “向东啊,我呢,在后勤部,也算是看著你一步步走上来的。你是不是觉得,这次把你调回来,还真不是我的意思?” 左向东压根就没说话。 你看看,这就是领导。你还没开口,他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知道知道。”左向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杨部长笑著说,“看来你对当官兴趣不大啊。这样也好,我实话告诉你,不是我。毕竟你是保健组的,他们有意让你南下,所以让你任卫生部副部长,是方便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左向东心里头转了一下。 南下。 这个词从后勤部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不是简简单单的“调动工作”,是在棋盘上给他预留了位置。 军委后勤部下辖的摊子可不小——军需部、军械部、卫生部、运输部、財务部、兵工部和军工局,外加四个野战军。 而卫生部內设的机构更是庞杂:医政局、防疫保健局、药材局、兽医局、干部处、总务处,以及四个野战军的卫生部和华北军区卫生部。 左向东接下来要分管的是三个局——医政局、防疫保健局、药材局。 属於是第一副部长。 之所以不是部长,是因为左向东不同於其他副部长,需要同时兼任军委后勤部副部长,如果这样一来,那他哪里有时间搞保健工作?而且,接下来还得兼顾各大野战军和地方。 杨部长把任命文件推过来,靠在椅背上,解释得很耐心,“我认为这对於你不是什么事儿。因为机关大院还没有固定下来,所以暂时安排在原本的黄兽医胡同。” 左向东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军委后勤部卫生部第一副部长。 搁古代,这就是太医院院使了,管著全天下大夫的那种。 从一个野战军的卫生部长,到军委卫生部的第一副部长,这升得確实快了一点。要是给李云龙那瘪犊子知道,又该酸一阵。 但想想也不奇怪——他在华野的时候就是正师级,管著整个野战军的医疗体系。 现在不过是把这个摊子从野战军扩大到全军,再加上北平地方的一部分职能。 算是能者多劳,也算是实至名归。 左向东心里头谈不上多大的兴奋。当了两辈子的医生,见过太多生死,级別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要说一点感觉没有,那是假的。 毕竟,从正师到正军,这一步跨过去,就进入了高级干部的行列。 进入军委,那就是进入了核心层,全国的医疗体系的构建上面,就有著接近一锤定音的决定权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行,”左向东把文件放下,“我干。” 杨部长看著他,那张消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向东,我就知道你痛快。”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杨部长身边,把听诊器重新掛上。 “部长,正事说完了,现在说病的事。” 杨部长摆了摆手,“看什么看,我好著呢。” “您好什么好,”左向东的语气不容商量,手已经按在杨部长的肝区了,“您这肝,再拖半年,就不是介入治疗能解决的了。到时候您想找我看,我都未必有办法。” 杨部长被他按得齜了齜牙,老实了。 左东向下手不轻,但手法精准。他在肝区摸了一遍,又在脾区按了按,心里头有了数。 “药,我重新给您配。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不能断。”左向东把听诊器收了,看著杨部长, “另外,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每天晚上凌晨一点之前,必须睡觉。” 杨部长的眉头皱了一下,“啊?这仗还没打完,后勤的活儿——” “仗打不完,您更不能先倒下。”左向东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您要是倒下了,后勤这一大摊子谁管?萧何倒下了,刘邦还打个什么仗?” 杨部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后勤部长被保健医生教训,这话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但医嘱嘛,是要听的,毕竟那几位在生病了时候不也得遵照医嘱? “行了行了,”杨部长摆了摆手,“我睡,我睡还不行吗?” 左向东从挎包里掏出几个纸包,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写著用药说明,跟处方笺一样一丝不苟。 “药在这儿,说明在这儿。您要是忘了吃,我就天天来盯著您。” 杨部长看著那一排纸包,哭笑不得。 “你这个同志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囉嗦。” 左向东笑了笑,没接话。 他囉嗦?他不囉嗦不行。这些领导,一个比一个能扛,一个比一个不要命。你不多说两句,他们真能把药放到过期都不吃。 杨部长把药收好,换了个话题。 “我听说最近北平医疗行业里面变化很大啊,百草厅都合营了。还是你年轻人脑袋好使,你看,这一下子就给我解决了华北地区药材供应的问题!” 谈到这个,左向东就有话说了。 过去半个月了,也差不多该打压一下娄振华了,要想彻底的收服娄振华,倒也不难,等他再次找过来谈合营的时候,就让雷震往黑市一宣传,那些把北平物价搞得乌烟瘴气,被抓起来枪毙的就是娄振华举报的。 好傢伙,这一宣传,娄振华估计得疯掉。从敌人的內部下手,从而瓦解敌人。 百草厅自打毕云良成了这公方经理,白景琦也是相当的开心。 让熟人操盘好过用外行。 整个百草厅搞得有声有色,一时间风头无俩。上门来请教合营的同行,差不多要把门槛给踏破了。 这让白景琦相当地苦恼,没想到老了老了,反倒成了北平城更加有脸的风云人物,那逼格,甚至比娄半城还要牛逼。 儘管还有不少人骂白景琦傻逼,但白景琦可不是闹著玩的。 谁当面讲,直接上大脚板。 你就说鹤年堂、永安堂的掌柜,尤其是东四牌楼的永安堂掌柜,当著他的面笑他白景琦败家子,当场吃了一记大脚板,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57.张万和 左向东听毕云良匯报这事儿的时候,笑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白景琦这老头儿,是真狠。 合营归合营,但白景琦还是那个白景琦。谁惹他,他照样拿大脚板底扇你,合营不合营的,不耽误他打人。 但这一脚扇得好。 扇完之后,上门求教的更多了。 以前是“观望”,现在是“请教”。观望和请教,性质完全不同。 观望是看热闹,请教学是真想干。 “药材供应的事,”左向东说,“华北地区的事好办。我们有百草厅这个百年字號,有白家几百个方子,有毕云良这个既懂药行又懂政策的公方经理。生產、採购、仓储、调配,一条龙,全解决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几分。 “麻烦的是东北和华东。东北那边,日本人留下的底子不差,但接收得乱,好多设备被人拆了卖废铁了。华东那边更麻烦,刚打完仗,百废待兴,连个像样的药材仓库都找不著。” 杨部长点了点头,“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卫生部这边,你放手去干。后勤上的事,我来协调。” ......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杨部长办公室刚出来,就遇见熟人了。 这傢伙,但凡看过亮剑的都知道,李云龙还欠他几个日本娘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张万和就是个妻管严,李云龙真要送,估计张万和得先被殴打致死! 这傢伙很明显就是在等左向东的。 张万和苦笑道,“左部长,来我办公室喝口茶唄。” 左向东诧异。这傢伙以吝嗇出名,搞后勤的都一个德性,简直跟阎阜贵有的一拼。但市井的算计,又怎么有资格跟八路军后勤干部相提並论?別看老张其貌不扬,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军需供给部副部长,妥妥的正军级,妥妥的少將!而且,这傢伙属於系统內的高手。 “老张,你看你,来了北平,你也不去军管会找我。” 张万和满脸堆笑地倒起了茶,客客气气地跟三孙子似的。能跟李云龙搞一起的,九成八都是这德性。 “哎,这不是刚到嘛,万事开头难吶。给哥哥把把脉,別的大夫我是真不信。” 事实上,左向东现在一般都不隨便给人看病了。底下徒子徒孙比较多,大多数是他们搞不定的疑难杂症,才会找他参谋。当然,一些特別熟的例外。这老张就算是例外了。 左向东甚至都没给他把脉,就严肃道:“老张,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房事要克制啊。不能因为解放了,你就不知道节制。这眼瞅著月底要打渡江战役了,身体垮了,怎么革命?” 张万和脸上发青,眼窝深陷,黑眼圈都能跟熊猫比一下了。刚刚看他走路的时候还擦汗,这特么的不是纵慾过度的话,左向东都不姓左了。 张万和大惊失色,“向东,不瞒你说,哥哥的性格你知道,我其实不喜欢女人。” “那你这是?” “家有猛虎。” 张万和感嘆一声,隨即就说出了他的难处。没別的原因,他跟爱人是在根据地认识的,而且爱人还不是后勤系统的,是根据地民兵支队的,那体力好啊。 左向东沉思了一会,才说道:“老张,我给你两个选择吧。第一个方案,可以让你重振雄风……” “我选一!选一!!!” 话音未落,张万和抓住了左向东的手指。 其实左向东想说,第二,让你家的母老虎从此清心寡欲。 你看嘛,男人都一个德性。 左向东脸微微一抽。说实话,这老张在抗战时期身体还是相当好的。 但中原突围,千里跃进大別山,打淮海战役,后勤的工作是连轴转,消耗过度,也能理解。 然后就是进城,家里母老虎兴奋,肯定得多整几次。 给张万和把脉,又开了点调理的中药方子,左向东漫不经心地说:“老张,你们供给部,是不是在徐州接收了一批军医院的青霉素髮酵设备?” 张万和向来就是个人精,立刻明白了过来:“是啊。那玩意给了,东野那边有个民营医院需要。不过,如果你要的话,我就截下来。” “哦?那行,我让试验处的吕宝华跟你对接。” 左向东把药方递给他,“按时吃药,一周內禁止房事。一周后……哎,你还是克制点。这样吧,把大姐安排到四野,我给102写个条子,让她去当副师长,天天打仗。” “別別別,好不容易夫妻团聚。”张万和连连摆手。 好不容易夫妻团聚,谁又想分开呢?谁还不能有点私心? “好啦向东,回头让你那啥宝华同志,来后勤部找我,三天內做个交接。” 左向东笑著跟他握了握手,准备离开之时,又想起了沪市即將开始的两白一黑,到时候粮食、煤炭什么的肯定少不了要他筹集,又说道:“军管会这边准备一把解决北平物价的问题,你最好准备一下,到时有的你忙的。” 张万和连连道谢。 这大夫別看斯斯文文,狠人一个,有著很强的大局观念,听著总不会错的。 再说了,保健组副组长,肯定有一堆中枢的消息。 ....... 百草厅门口。 一辆美国轿车停下来,鋥亮的黑色车身在北平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许富贵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娄振华从车里出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抬头看了一眼百草厅的招牌。 黑底金字,年头不短了,漆皮有些斑驳,但那四个字——“百草厅”,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像刻在石头上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整整三秒钟。 许富贵在旁边等著,没催。 他知道娄振华在犹豫什么。上次白景琦当眾骂他是“骯脏的资本家”,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过不去。现在舔著脸登门拜访,那不是送上门去挨骂吗? 但形势比人强。 白景琦现在是北平001號,是药行的风向標。你要是不来,你就永远跟在人家后头喝汤。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百草厅的店堂跟以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股子熟悉的中药味儿。 柜檯后面,白景琦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著俩核桃,嘴里哼著小曲儿,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看见娄振华进来,他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嘴角一撇,那表情分明写著“来了个討厌的”。 “哟,”白景琦拖著长音,“这不是娄半城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娄振华脸上堆著笑,走过去,拱了拱手,“七哥,好久不见。” “別,”白景琦一摆手,“我当不起你这一声『七哥』。你是娄半城,我是个小药铺的掌柜,咱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 58.打击资本 白景琦一开口,就狠狠地打了娄振华的脸。 说真的,要是搁以前,娄振华高低也得懟回去。 可问题是现在他没办法啊,形势比人强,北平药行的风向標就坐在对面,他娄半城再牛,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许富贵最近被娄振华重用了。 因著左向东的关係,他几乎就成了娄振华的贴身助理,一时间在娄振华的圈子里风头无两。 也不要以为许富贵真的只靠溜须拍马,人家是货真价实在做事,说话又好听,过去这段日子,让他认识了不少牛鬼蛇神。 所以这会儿他站出来替娄振华解围,腰板都比以前直了三分。 “七爷,七爷,您先消消气。” 白景琦瞥了他一眼,双眼微眯,“你特么谁啊?这有你说话的余地吗?一个司机,搁这给我装什么大头蒜?” 许富贵被懟了,可是一点不生气,面色平和地当起了娄振华的嘴替。 他以前是没办法,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有著二爷撑腰,他人也自信了,替二爷驯服娄振华,那许家肯定能起飞。 以前娄家几房人都在的时候,许富贵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现在呢?嘿!还真不一定。 娄家参谋团,跑的跑,逃的逃,没啥人了。 面对白景琦咄咄逼人的话语,许富贵非但寸步不让,还理直气壮地说道:“白七爷,您又不是不知道,左二爷放话,让北平的老少爷们找您取经。您这二话不说就下了逐客令,这不就是打了二爷的脸么?” 白景琦横著脸,“谁特么的是二爷?我白家二爷,早他妈死了。” 毕云良走过来,小声说:“七爷,这二爷,就是左部长啊。这位许富贵,是二爷的邻居。您不知道吧?左部长有位大姐,六十来岁了,就住在南锣鼓巷九十五號。” “哎!”白景琦当即站起身,“哎,左部长还有位大姐?嘖,云良你怎么不早说?” 他轻咳一声,定了定神,上下打量了一眼许富贵,然后对著娄振华哼了一声:“问吧,有什么不懂的儘管问。老子是看在组织的份上,不关你娄家一毛钱事儿。” 娄振华被白景琦整无语了。特么的你这是中了什么邪?从前那个铁骨錚錚的白七爷哪儿去了,至於对左部长卑躬屈膝么? 可他脸上不敢露出来,堆著笑坐下来,开始请教。 白景琦这人有个毛病——他不记仇。 骂完了,气消了,该说正事说正事,一点也不含糊。 合营的流程、清產核资的办法、定息的標准、人事安排的窍门,一样一样往外倒,比文件上写的还细。 娄振华听著,心里头那桿秤慢慢就歪了。 白景琦这人,是真把身家性命押上去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实打实地干。 百草厅合营之后,產量翻了一番,质量比过去还好,白景琦自己都说“以前是给有钱人做药,现在是给全国人民做药,不敢马虎”。 娄振华从百草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著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景琦最后说的那句话: “娄半城,你爹要是活著,早把厂子捐了。你还在这儿犹豫,你对得起你爹吗?” 这话扎心。 扎得娄振华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许富贵约左向东。 许富贵心里头乐开了花,但脸上不露,稳重地点了点头:“老爷,我去问问二爷什么时候有空。” 左向东接到许富贵的电话,正在军委卫生部的办公室里看一份关於全军药材储备的报告。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娄振华这条鱼,终於咬鉤了。 他让许富贵转告娄振华:下午三点,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掛了电话,左向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凉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顺溜,下午有人来。你给我倒杯热茶,別像上次那样,让领导面前空著。” 上回这小子居然不给叶主任倒茶,这觉悟不行啊,那叶主任干嘛的?那可是切蛋糕的人啊! 虽然我们不搞站队,但也不能隨便得罪,我左向东那可是跟周先生一样是骑墙派呀! 顺溜抱著枪站在墙角,一脸无辜:“部长,我记住了。” “还有啊,你现在让雷震到黑市放消息出去,就说北平城最大的商人,提供了一份最近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商人名单,军管会,社会部准备动手打掉一批。” 向来憨厚的顺溜一时间转不过来,等他转过来之后,欲言又止。 “干嘛呢?去啊!”左向东都要拍桌子了,这顺溜才支支吾吾的说道,“部长,咱们这会不会有点太狠了?这消息出去,过几天娄振华就得成为眾矢之的。” 左向东都要被憨批顺溜气笑了。 前段时间还说资本家吃人,现在居然又说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左向东可不能惯著这傻小子。猛地一拍桌子。 “去不去?不去趁早给我滚回陈大雷那里,下次別跟跟屁虫一样粘著我。” 门口的专职警卫员魏大勇捂嘴偷笑。 左向东连他一起骂:“魏大勇你特么的笑个屁啊,你也去,跑一趟社会部,给李部长捎个话,就说统战娄振华的事情,已经走了阶段性的进展,请他帮忙,提供一批最近在哄抬物价,並且已经定案的资本家,移交给军管会,我们负责枪毙。” 魏大勇倒是主动,“啪”地敬礼后,屁顛顛的就跑了。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看著顺溜那张晒得黢黑的脸。 这小子,枪法准得邪门,打仗猛得跟不要命似的,可脑子有时候就是转不过弯来。 得跟他讲讲道理。 毕竟已经是专职秘书,思维上面,是需要开拓的,视野肯定得跟上不是? 忠心有,你能装傻,可你不能真傻吧? “顺溜,我问你,北平一解放,物价为什么飞涨?” 59.大家族的生存方式 顺溜有被问住,脑袋麻了一下,心道,不是啊部长,我这脑子也就这样了,您这么一问,我哪儿能说的上来? 这问题,魏大勇那个傻逼肯定也想不出来!还好,有答案可以抄,吴爽说过了。 顺溜假装想了想,紧接著脑袋叮地一声,咧嘴一笑, “部长,这题我会答!!就是资本家囤积居奇,投机倒把。” “对了一半。” 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掰著手指头数,“第一,国民党留下的烂摊子,物资短缺,生產没恢復,东西少,价格自然贵。第二,投机倒把,囤积居奇,这是资本家乾的。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老百姓人心不稳,不知道新政权能不能长久,手里有钱不敢花,也不敢存,一听点风吹草动,就抢购物资,反过来又把价格推高了。” 顺溜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 左向东继续说:“我们要稳住物价,光靠抓人不够。抓一个粮商,明天出来两个。抓两个,后天出来四个。你抓得完吗?” “抓不完,根本抓不完。” “所以啊,得从根子上解决问题。怎么解决?第一,恢復生產,把东西做出来。第二,稳定人心,让老百姓相信新政权。第三。统战。” 顺溜听到“统战”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这小子,在部队里听惯了“打倒资本家”,猛地听到“统战”,脑子转不过来。 左向东看著他,心里头嘆了口气。这憨批,忠诚是忠诚,就是脑子有时候轴。 “我问你,娄振华是什么人?” “资本家。” “北平最大的资本家,对不对?” “对。” “他家在北平多少年?” “好几十年了吧。” “他在北平工商界有多少朋友?” 顺溜不说话了,因为这题他也会答,娄半城,以前旧政权的时候,有个说法,孔宋....四大家族,而北平加上娄家,如果只是算財力,那就是五个半。剩下了一个,主要指贪官和遗老遗少...... 左向东把烟掐灭,往菸灰缸里一摁:“娄振华要是站到我们这边,北平工商界至少三分之一的人跟著站过来。物价稳不稳?人心定不定?反过来,他要是跟我们对著干,或者乾脆跑了,那些观望的、骑墙的,全都会倒向另一边。到时候你抓得完吗?” 顺溜低下头,不吭声了。吭个毛声,因为到了这里,顺溜根本就听不明白,脑子是个好东西,可问题是顺溜压根就没有! 可是,顺溜又怕自家部长嫌弃自己没脑子,把自己塞回部队,那真就完犊子了,所以,他连连点头,憨憨的笑,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嘛! 左向东看著这憨批,无奈的摇头,隨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几个刚分配来的年轻卫生员在搬药箱。 “培养一个红色资本家,比打倒十个资本家管用。” “资本家也是人,是人就怕死。但光怕不够,得让他们看见好处。合营之后,他的厂子还在,他的股份还在,他每年拿定息,日子比过去还安稳。他尝到甜头了,才会真心实意跟著我们走。这叫统战。” 顺溜抬起头,看著左向东的背影。 他想起了一件事——当年在新四军的时候,陈大雷也说过类似的话。 打鬼子不光靠枪,还得靠脑子。枪能打死眼前的敌人,脑子能打死將来的敌人。 “部长,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顺溜挠了挠头。 左向东转过身,看著他。 “明白什么了?” “就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左向东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著。 这憨批,总结得还挺精闢。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咱们不叫『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叫『又联合又斗爭』。联合他一起建设新中国,斗爭他的剥削思想。” 顺溜嘿嘿一笑,露出那口標誌性的大白牙。 左向东看著他笑,心里头鬆了口气。 这憨批,虽说脑子不好使,但有一点好,听劝。 你说啥他信啥,你让他干啥他干啥,从来不跟你唱反调。 “行了,去吧。” 顺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好意思,又有点期待,像是憋了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左向东看著他:“干嘛?还不走?” 顺溜挠了挠头,那张黢黑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一丝红晕。 “部长,我,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说。” “你要是......你要是能做我姐夫就好了。” 左向东愣了一秒。 “那我就是你小舅子。” 左向东回过神来了。 “你妈的!”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要砸过去——想想是搪瓷的,砸坏了还得花钱买,换了个本子砸过去。 本子砸在顺溜肩膀上,不疼,但顺溜捂著脑袋,嘿嘿笑著,一溜烟跑出去了。 左向东站在办公桌后面,看著顺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 这憨批,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姐夫? 他哪儿来的姐姐? 哦,对,他有个姐姐。 被鬼子糟蹋了,当著她的面儿。后来顺溜为了报仇,差点一个人摸到战俘船上把那鬼子中佐给狙了。 是他左向东拦住了他,带他炸了整条船。 从那以后,顺溜就跟定了他。 可这跟“姐夫”有什么关係? 左向东摇摇头,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还是凉的。他也不在乎,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放下。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顺溜刚才那话。 这小子,不是隨口说的。他是真把自己当亲人了。 在部队里待了那么多年,无父无母,姐姐也没了,跟陈大雷是上下级,跟左向东是过命的交情。 他嘴上说“姐夫”,心里头想的是“哥”。 只不过这憨批嘴笨,不会说煽情的话,憋了半天憋出个“姐夫”来。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 算了,不跟他计较。 下次他再胡说八道,就让他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抄一百遍。 …… 白家大宅子。 白景琦坐在堂屋里,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脸上带著笑,但那笑里藏著事儿。 白占元坐在对面,穿著一身中山装,口袋里別著钢笔,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干部。 “爷爷,您找我?” 白景琦上下打量了孙子一眼,点了点头。 “占元啊,你现在是副区长了,感觉怎么样?” 白占元腰板挺了挺:“挺好的。工作虽然忙,但充实。比在学校里读书有劲儿。” 白景琦哼了一声:“有劲儿?有你哭的时候。” 白占元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爷爷的脾气。这老头儿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比谁都疼他。 白景琦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占元,爷爷想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百草厅现在合营了,秘方也上交了,爷爷手里没什么可操心的了。”白景琦看著孙子,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爷爷现在唯一操心的,就是你。 “你现在是副区长了,將来还能往上走。爷爷在北平城混了大半辈子,別的东西帮不上你,但人脉、经验、眼光,还能给你搭把手。”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占元,你要走仕途,爷爷不拦你。但你得记住一条,不管走到多高的位置,不能忘本。不能忘了白家是怎么来的。一个家族的兴旺,总是有人要牺牲,有人要为牺牲的那些人担负起壮大的使命” 白占元点了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行了,你收拾收拾,陪我去见一个人。”白景琦站起身来,见白占元无动於衷,嘖了一声,“哎,去见见你们副主任的大姐,左大姐啊,傻孙子。” 60.聋老太三观顛覆! 白占元不理解,向来刚直的爷爷怎么也玩这一套,这不是腐蚀我们人民的干部吗? 儘管他是被左向东部长提拔上来的,但规矩他是懂的,再说了,像左向东那样的高级干部,就是天宫里面的人,他能瞧得上三瓜俩枣吗? 如果他需要钱,手头上一堆的方子,还有一身本领去哪儿不是大富豪? 白景琦听著孙子这番“义正辞严”,气得差点没把手里那俩核桃砸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端茶碗喝了口水,这才开口。 “占元,你知道个屁。” 白景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是真不知道,左部长的大腿有多粗啊?白瞎了你这一层关係吶!!这一点你跟你大爷真的没法比。” 白占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白景琦抬手挡了回去。 白景琦嘴里的“大爷”,是白景泗,他大哥。当年在警察厅当厅长的时候,北平城里黑白两道谁敢不给白家几分面子? 后来白景琦因为跟日本人不对付,差点栽了大跟头,是白景泗上下周旋,花了不知多少大洋、搭了多少人情,才把他从牢里捞出来。 白景琦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不懂? 政商政商,政永远排在商的前面。 你有万贯家財,上面没人,那就是砧板上的肉,谁想割一刀就割一刀。 你有靠山,腰杆子就硬,说话就有人听。 这傻孙子啊,读了几年书,当了几天副区长,就把祖宗的本事忘了个乾净。 白景琦嘆了口气,语气缓了缓,但还是带著那种“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的劲儿。 “占元,你听爷爷说。这中国,几千年来,就是个讲人情的地方。古代士农工商,怎么排的?士第一,商最末。你以为换了个朝代,这东西就变了?新社会是新社会,可骨子里的东西,是换个政权就能改的?” 他顿了一下,看著孙子的眼睛。 “我可是听云良说了。你们的部长,那是直达中枢核心的存在。人这一辈子,绕不开四个字——生老病死。 等到了某个层次,到了某个阶段,谁不怕死? 你想想,一个医术惊为天人、桃李满天下的高级干部,是这么简单的人物吗?” 白景琦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爷爷让你去,你就跟我去,別废话。不是让你去送礼,不是让你去走后门。是让你去认个门,露个脸,让人家知道白家有你这个后生。 將来你干得好,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但你要连门都摸不著,你本事再大,谁看得见?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孩子......” 白占元架不住爷爷的强硬,也只能答应下来。当初要不是白部长点將,他也不可能从津港回来,就成为一名副县团级的副区长! 这一点还是能够看得明白的! 但他心里头还是不服气。他觉得爷爷是老脑筋,觉得这是旧社会的那套,觉得新社会不兴这个。 可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爷爷说的每一句,听著都不在理,可细想又都在理。 他嘆了口气,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行,爷爷,我陪您去。但有一条,您別瞎说话,別让人家觉得咱们白家是那种......那种......” “那种什么?” 白景琦一瞪眼,“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你爷爷我活了大半辈子,顶天立地,什么时候趋炎附势过?我就是去拜访一下左部长的姐姐,一个老人家,这怎么了?你丫的思想怎么这么复杂?” 白占元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跟著老爷子出了门。 另一边。 南锣鼓巷,95號院。 傻柱作为聋老太的专用坐骑,那是任劳任怨。 自打何家知道是左向东救了吕秀的命,何家上下就把聋老太当亲奶奶供著。 傻柱这孩子虽然浑,但知恩图报这个理儿,他爹教过他,这就算是刻在骨子里的事情,他傻柱即使总被说成傻柱,但是基本的道理还是懂得的。 (注:那个冶金部的大领导毕彦君,因为帮过傻柱,一直到退了休,傻柱还是坚持给他做饭,原剧可查,说明这何雨柱一点儿不傻。) 这会儿他正弓著腰,背著聋老太往外走。左平安跟在后头,一蹦一跳的。 聋老太今天心情好。 她打算带平安去认认老宅子。 那宅子空了好些年了,自从认为左向东没了之后,她一直没敢住,那个年代,但凡有脑子的,都善於偽装自己。 现在不怕了,得让孩子知道,左家是有根的人,不是浮萍。 一大早,许大茂就上赶著跑过来了。 这小子眼睛尖,看见聋老太要出门,立刻凑上来,满脸堆笑:“太奶奶,您这是去哪儿啊?我扶您,我扶您。” 说著就要伸手去搀聋老太。 傻柱背著聋老太,脚步一顿,斜著眼看许大茂,那眼神跟看苍蝇似的。 “许大茂,你丫的见风使舵,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许大茂看了眼傻柱,啥也没说。 “咳.........tui——” 一口浓痰啐在地上,离傻柱的脚就差两寸。 “你丫的真噁心!!” 傻柱满脸嫌弃,要不是背著聋老太,他真就想上去锤许大茂。俩人是髮小不错,但也是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的,谁也不服谁。 “行了行了,”聋老太在傻柱背上拍了拍,又扭头看许大茂,“大茂啊,你该干嘛干嘛去,別在这儿添乱。” 许大茂嘿嘿一笑,也不恼,退到一边,但眼睛一直跟著聋老太,那眼神跟看亲奶奶似的。 左平安跟在旁边,仰著脸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许大茂,忽然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来了一句:“你俩別吵吵了,再吵吵,俺让大勇叔把你们俩都捆了。” 傻柱和许大茂同时闭了嘴。 左平安在院里虽然才住了没几天,但全院上下都知道,这小祖宗不好惹。 他那俩保鏢,魏大勇和顺溜,隔三差五的回来,送个肉,买个小玩意,一个是能拧断人胳膊的猛人,一个是扛著大狙的狠人。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的解放军战士,有个嗓门超大的,被部下称为雷公爷的,上回来一次,差点没把阎阜贵给揍了。 谁都知道惹了平安,比惹了左二爷还麻烦。至少左二爷还讲道理,这小祖宗不讲。 聋老太被平安这句话逗得直笑,笑了几声,收住了,拍了拍傻柱的肩膀,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傻柱小心翼翼地把聋老太放在胡同口的一块石墩上,扶著她坐稳。 聋老太拉著平安的手,指著胡同两边,开始给他讲古。 “平安,你知道不?咱们家,其实还有座四合院。” 左平安眨巴著眼睛,歪著脑袋想了想,用那口陕北口音问:“姑姑,多大的院儿?” “三进的。比你爹现在住的那个黄兽医胡同的院子只大不小。” 左平安挠了挠头。他是根据地长大的,打小跟红二代们玩儿,住的都是窑洞、土坯房,没见过北平城里的四合院。 对於“住大房子”这个事情,他没有任何概念。 在他心里,能遮风挡雨、有炕睡觉、有饭吃,那就是好地方。 聋老太看著他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头又好笑又心酸。 这孩子,跟著二號家庭长大,住的吃的按说都不差啊,可让她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这些领导,吃的居然比城里普通人家的还要差劲,这简直顛覆了聋老太对於天宫的概念啊。 61.鳩占鹊巢? 这也就算了,孩子们似乎一直都在接受一种教育,那就是人民当家做主,为人民服务的那种思想,让聋老太这种从旧社会过来的老人的世界观都要塌掉了。 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政权?还有把人民当主人的政权?这开什么玩笑? 聋老太也是半信半疑地听著,只当是自家侄子胡说八道,结果解放军进城后的所作所为,算是打开了这老古董新世界的大门了。 当兵的不再抢粮,当官的开始深入基层干实事,年久失修的街面,居然也有当兵的在修,公厕也有干部去掏粪,天啊!!!! 掏粪!!聋老太前段时间去大柵栏,可是亲眼目睹了领导在公厕掏大粪,还笑眯眯地对围观的居民说,劳动最光荣!! 这一刻,老太婆才是真切的感受到,这是新社会,这个新政权是百年来唯一的,能坐稳江山的政权!!! 只是苦了自己家的孩子,四岁多了,居然连大房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继续说,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秘密。 “平安,你听姑姑说。咱们这南锣鼓巷,主巷一条,西侧八条,东侧八条,一共十七条街巷,属北平市第一区。以前你爸跟姑姑,就住在北兵马司胡同。” (注:1949年南锣鼓巷:主巷1条,西侧8条(福祥、蓑衣、雨儿、帽儿、景阳、沙井、黑芝麻、前鼓楼苑),东侧8条(炒豆、板厂、东棉花、北兵马司、秦老、前圆恩寺、后圆恩寺、菊儿),共17条街巷,属北平市第一区。) 傻柱在旁边听著,忍不住插嘴:“老太太,那为什么还要住95號院?那边不是有您家祖宅吗?” 聋老太看了傻柱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责备,是那种“你还小,不懂事”的眼神。 “柱子啊,你还只是个孩子,怕是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 “你们二爷,过去不在了。不在了的意思,就是死了。一个孤老太太,你觉得我还敢守著那么大院子吗?那可是三进大院,前后几十间房。” 她苦笑了一下,“我寧愿空著,我不敢住。” 傻柱不理解:“为什么不敢住?那是您自己的房子,谁敢抢?” “吃绝户,你听过吗?” 傻柱摇了摇头。 聋老太嘆了口气,把“吃绝户”这三个字掰开了揉碎了,给这几个孩子讲了一遍。 什么叫吃绝户?就是家里男人死了,没有儿子,没有后人,这家就成了“绝户”。 亲戚、邻居、甚至不相干的人,都能找上门来,今天搬你一件家具,明天拆你一块门板,后天占你一间屋子。 你一个孤老太太,能怎么样? 告官?官老爷跟那些人是一伙的。 找人撑腰?你哪儿来的亲戚? 到最后,房子没了,家產没了,你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你的下场要么是突然暴毙,要么就是生不如死!! 聋老太说完这些,胡同口安静了好一会儿。 左平安站在那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著聋老太,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著那股浓重的陕北口音,可说得比大人还认真。 “姑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新中国了。俺们打跑了鬼子,打跑了国民党,老百姓当家做主了。邓妈妈说了,共產党给穷人撑腰。谁要敢欺负姑姑,俺让爹枪毙他。” 聋老太看著平安那张小脸,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一个四岁孩子该有的。 是那种在根据地长大、在首长们身边耳濡目染、从小就听著“为人民服务”长大的孩子,才有的东西。 这孩子,聪明。 不是那种小聪明,是大聪明。 他知道谁对姑姑好,谁对姑姑不好。 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甚至知道,在这个新的国家里,有爹在,没人敢欺负姑姑。 傻柱站在旁边,吸了吸鼻涕,也听愣了。他吸鼻涕的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响亮,“吸溜——”一声,两条晶亮的麵条又被他卷进了嘴里。 许大茂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了,站在远处,竖著耳朵听,眼珠子滴溜溜转。 聋老太看著平安,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在平安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把那一头短毛揉得乱七八糟。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点抖,“姑姑有平安,有向东,姑姑不怕了。” 她站起来,小脚踩在地上不太稳当,扶著傻柱的胳膊,稳了稳。 “走,去北兵马司。让平安看看,咱们左家的老宅子。” 傻柱重新背起聋老太,平安跟在旁边,三个人出了胡同口,往北兵马司方向走。 北兵马司胡同。 33號院门口。 四个人站住了。 傻柱背著聋老太,停在院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了。 左平安仰著脸,看著那扇朱漆大门。门上的漆皮斑驳了,铜环生了锈,但门楣上的砖雕还在,刻著花鸟鱼虫,活灵活现的。门槛很高,得迈一大步才能跨过去。 但四个人愣住的原因,不是这扇门。 是门开著。 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有人在晾衣服,花花绿绿的一竹竿,在风里飘。 院子里传出孩子的笑声,还有女人扯著嗓子喊“慢点跑”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住著!! 鳩占鹊巢吗? 62.我爸是高级干部 院里头那个妇女咋咋呼呼地跑出来,双手叉腰,嗓门大得能传到胡同口去。 “你们几个干什么?这是私宅,不允许参观!” 聋老太站在门口,整个人都麻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门牌——北兵马司33號,没错。门前的石墩,门楣上的砖雕,门槛上那道裂缝,全都对得上。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怎么就成了別人家的了? 这合理吗? 左平安仰著脸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聋老太,小眉头皱成一团,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问:“姑姑,您不是说这是咱们家的宅子吗?怎么住了人?” “是啊,老太太,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傻柱也跟著说了一嘴。他这孩子还是有眼力见儿的,那妇女穿著棕黄色的军装——解放军进城后对老百姓都挺和气的,按说不会搞错。 聋老太摇摇头,喃喃道:“不可能搞错。北兵马司33號,我住的时间也不短了。” 她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房契,清清楚楚写著:房屋主人,左右。那是左向东父亲的名字。 左平安虽说认字不多,但“左右”这么简单的字,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凑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妇女,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妇女见他们还站著不动,更来劲了,手指头戳著空气骂骂咧咧:“滚滚滚!什么你的我的,这就是我们家的院子!再不走,我可要叫人把你们轰走了!” 左平安站出来了。 他往那妇女面前一站,小胸脯挺得笔直,仰著脸看著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位女同志,你这態度,难道没有认真学习西柏坡精神吗?” 那妇女愣了一下。 一个四岁的娃娃,张嘴就是“西柏坡精神”,这他妈什么来路?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擼起袖子,叉著腰,居高临下地瞪著左平安:“你个小兔崽子,跟谁讲道理呢?再不走我替你爹妈教训你!” 左平安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是在中枢长大的孩子,最大的领导都见过。一个连核心圈层都未曾谋面的女人,他不带怕的。 那妇女见这小娃娃居然不怕,恼羞成怒,正要开口骂人,院里头又钻出好几个半大小子。为首的跟许大茂年龄相仿,十来岁,穿著一身小列寧装,脚蹬黑皮鞋,一看就是干部子弟。 他走到左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就是一推—— “说什么呢小子?什么西柏坡精神?哥门儿不知道。识相的赶紧滚蛋,我爸是华北城工部的高级干部,小心枪毙你!” 左平安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但没倒。他站稳了,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著那小子,没说话。 但许大茂不干了。 娘的,我爹让我看好平安叔,左家就是许家的大腿。你丫的当著我的面推,我许大茂不要面子啊? 许大茂从旁边衝出去,一巴掌呼在了那小子脸上。 “啪!” 声音脆得跟放炮仗似的。 “你丫的能不能好好说话?”许大茂瞪著眼睛,嗓门比那妇女还大,“我们搁这跟你讲道理,高级干部就能打人?” 那小子被扇得脸一歪,整个人愣住了。他在东一区横行霸道惯了,谁敢打他? 其他几个半大小子不干了,擼起袖子就要上来收拾许大茂。 傻柱看不下去了。 他把聋老太往旁边轻轻放下,又把左平安往身后一拉,往那几个小子面前一站。十四岁的半大小子,个子不高,但壮实得像头小牛犊。 “怎么著吧?”傻柱吸了吸鼻涕,把袖子往上一擼,“我管你他妈的高级干部低级干部,要茬架,咱就来吧,甭废话了!” 那妇女见自己儿子挨了打,气得直跺脚,手指头戳著傻柱和许大茂,脸涨得通红:“得!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扭头冲院里喊了一嗓子:“老二!你去军管会把你爹喊过来!我就看看,在这东一区,谁他妈敢招惹我们刘家的!我男人是东一区工委书记、区长!” 傻柱和许大茂对视了一眼。 东一区工委书记、区长。老实说,这名头对於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是真的够嚇人的。 许大茂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没退。傻柱倒是面不改色,还吸了吸鼻涕,那两条晶亮的麵条又被卷进了嘴里。 但左平安都无语了。 不是,这都啥世道?一个正县团级的也敢叫“高级干部”?就这个水平的,也好意思搁这儿咋咋呼呼,还敢抢了这座四合院? 他往前站了一步,仰著脸看著那妇女,小嘴一撇:“去吧去吧,我还以为多高级的干部呢。你家男人生病,我爸都不带看看的,还叫什么高级干部。哼——” 那女人被一个娃娃这么呛,脸上的肉都气得哆嗦。她指著左平安,手指头都在抖: “你这小娃娃扯什么大白话?等著吧,这东一区,还有我家老刘说了不算的事儿?等著瞧!” 约摸十来分钟。 一辆吉普车从胡同口疾驰而来,轮胎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没停稳,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就跳了下来,穿著一身灰布中山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脸膛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错的主儿。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背枪的战士,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 那中年人站在院门口,目光从聋老太扫到傻柱,从傻柱扫到许大茂,最后落在左平安身上,脸色一沉,“这是私宅!还不赶紧滚蛋!” 他顿了一下,嗓门拔高了八度:“谁打我儿子?站出来!” 说真的,许大茂有被这阵势嚇到。 那两个战士把枪口往下一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他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傻柱也僵住了。 他不是怕那中年人,是怕那枪。 聋老太的脸色变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北洋军阀的枪见过,鬼子的刺刀见过,国民党的手枪见过。 但那些枪口对准的都是老百姓,她从来没想过,解放军的枪口也会对准老百姓。 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她把左平安往身后拉了拉,自己挡在前面,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那个中年人。 “你是东一区的书记?”聋老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中年人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是。你们赶紧走,別在这儿闹事。再不走的识相的,我让战士把你们抓起来!” 聋老太没动。她把房契从兜里掏出来,举在手里。 “这是我家的房契。北兵马司33號,民国初年置办的產业,左家的宅子。你们凭什么住进来?”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走过来一把抢过房契,扫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这房契是旧社会的,不作数了!现在是新中国,一切房產归政府统一分配。你们有意见,去找军管会,別在这儿闹!” 他把房契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往里走。 左平安从聋老太身后钻出来,小脸涨得通红,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不服气。 他捡起地上的房契,小心地折好,塞回聋老太兜里,然后转过身,仰著脸看著那中年人。 “这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那中年人被他这老气横秋的口气气笑了:“我叫什么名字关你什么事?小娃娃,赶紧跟你奶奶回家去,別在这儿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