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我替人渣走正途》 第1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 眼前的晕眩感尚未完全消散,陆与安强撑著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围在一张油腻的木桌前,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汗味与劣质酒气。 “大!大!大!” “开了——开了” 骰盅揭开,一片譁然与惊嘆。 有人拍桌大笑,有人懊恼跺脚,银钱哗啦啦被扫起的声音不断。 “恭喜陆兄,鸿运当头啊!” 两张熟悉的面孔同时凑近,脸上堆著如出一辙的热切笑容。 左边微胖的是李旺金,右边黑瘦些的是张志方,都是他在书院里“交好”的同窗。 “陆兄,你看,我就说你今日財运亨通!”张志方亲热的拍著他的肩膀,眼神却往桌上那堆散碎银钱上瞟。 “这才第一把,好运还在后头呢!”李旺金立即接话,胖脸上满是诚恳,“咱们乘胜追击!” 陆与安突然捂住额头,脸色发白:“我,我头晕的厉害,这里闷得难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將贏来的银钱胡乱塞进怀里:“我得去透透气”。 “陆兄!”张志方急忙拉住他的手臂,“这才刚开始,哪有贏一局就走的道理?” 李旺金也堵住去路“是啊,现在运气正旺,可不能泄了气啊。” 陆与安心中冷笑,面色却更加苍白,他猛地甩开张志方的手,让张志方一个趔趄:“胸口堵得慌,让我出去透口气,一会便回来。” “陆兄!” 两人还想再拦,赌桌中间传来庄家高亢的嗓音:“买定离手,要开啦。” 两人本能地转头,被亮闪闪的银子和赌客的呼喊吸走了魂。 陆与安微微转身,顺著人潮涌动的缝隙,一溜烟退到了外圈。 一局又一局压下去,张志方和李旺金的目光死死盯住骰盅的起落,整个人都被翻飞的骰子与堆得高高的银钱牵著魂走。 直到短暂的空档,两人才忽然抬头,惊觉陆与安已经不见踪影。 此刻,隔了两条街的一个僻静巷子,陆与安靠著砖墙,缓缓放鬆全身,整合著脑海中这些不属於他的记忆。 他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原主的一生。 原主是农家的老来子,母亲怀孕时曾梦到麒麟踏云而来,所以自小备受宠爱。 出生后他爹揣著半袋粮食,特意去找邻村老童生赐名。 老童生捻著花白的鬍鬚,沉吟半响:“陆与安,与人为善,平安顺遂。” 而他的两个哥哥,名字起的隨意。 大哥叫陆大山,二哥叫陆大河,只是隨口起的乡间称呼。 等原主三岁那年,一位游方道人路过討水喝,看见小小的孩子在院子里跑跳,忽然抚掌笑道:“此子文曲星下凡,將来必有作为。” 就为这句话,他到了年纪就被送进学堂。 两个哥哥却早早扛起锄头,日復一日的在地里刨食,烈日下脊背晒得通红,肩上手上布满了老茧。 可当他们看向他这个读书的弟弟时,眼里永远带著朴实的骄傲,像无声的期望。 可这个“文曲星”又做了什么? 陆家原本的日子,在村里不算差。 家中几亩良田,加上三个壮劳力,日子虽然不算富裕,却也能过得下去。 米缸不空,衣裳能补,逢年过节还能割几两肉解馋。 但读书这件事,就像一道无形的门槛,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家中银钱有限,又不懂学堂之间的门道,只能四处打听。 听说镇上的先生是个秀才公,那便是顶有学问的人了。 父母省下家中用度,凑够了束脩,又托人引路,这才把他送进了那间私塾。 谁知私塾里学生不少,师资却弱。 私塾里教书的是位老秀才,年岁已高,精力不济,能教人识字,却难以指点科举门道。 学生大多学到认些字会算数便完事,多半回家接手买卖,或去镇上店铺里谋个帐房、伙计的体面活计。 真正一门心思奔著考试去的,不过个別两三个,家境清寒,咬牙苦读,连夜里都不敢歇。 原主混在其中,资质不算差,却也说不上最好,更不肯吃苦。 可他占著读书的名头,从此便免了农事。 春耕秋收时,两个哥哥在地里弯腰流汗,他却在屋里翻书写字。 那一点对比落在心里,他也生出几分愧疚,可笔一落在纸上,又忍不住觉得,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也正是因为这点不同,他在私塾里看人,总不免带著几分高低之分。 他看不起私塾里那些商户出身的同窗,满身铜臭玷污了圣贤书的清贵; 也看不起寒门学子苦读不輟,太过用力失去了读书人该有的从容。 自己虽也清贫,但既有田地托底,又有书卷撑身,是正经的耕读人家。 但偏偏是那些被他瞧不上的商户同窗,最懂得迎合人心。 李旺金和张志方从小在柜檯长大,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原主那点强撑著的清高,在他们眼里简直像摊开了的帐本一样清晰。 “瞧他那模样,真当自己是什么耕读世家的公子哥了。”李旺金咬著糖人,瞥向原主独自离去的背影。 张志方嗤笑:“家中几亩薄田,两个哥哥土里刨食供他,装得倒挺像。听说童生试都没敢去考。” “穷酸得很。”李旺金眼珠一转,笑道:“不如也带他去如意坊开开眼?” 两人一拍即合,对他们而言这既是学余消遣,又是一场充满恶意的试探。 看著自视清高的人墮落,別有一番快感。 他们开始课余拉他说话,言语间极尽吹捧。 “陆兄言谈间这份从容气度,就不是我们这些商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文章落笔又稳又有气度,小弟哪敢与陆兄相比。” “陆兄,城南茶楼新开了一家,听说景致极好,正配陆兄这般雅兴,明日小弟陪你去瞧瞧?” 这些话句句说在他的最痒处,像是替他把心里那点隱秘的得意都翻了出来,摆在明面上供人欣赏。 原主起初还端著架子假意推辞,最后成了半推半就的默许。 他渐渐习惯了和他们出入茶楼酒肆,习惯了自己买不起的精致点心,习惯了听他们用羡慕的语气说:“陆兄眼光独到,看人看事都准,若是用在別处,也定能无往不利。” 再后来,话题便顺理成章地转了方向。 “成日读书也闷得慌,”李旺金笑著摆手,“不如换个地方散散心。” “县里新开了一家赌坊,热闹得很。”张志方顺口接道,“人生何处不是赌?陆兄何不去试试自己的眼光?” 他们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换一处坐坐。 原主知道不该去,可那句“试试自己的眼光”,像鉤子一样勾住了他——他太需要证明自己了。 第2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 於是那一日,原主还是没能受住诱惑,跟著进了赌坊。 第一把便贏了,贏得不算多,却恰好够他心口发热。 那点侥倖很快便被放大,他开始觉得,自己果然是与旁人不同的,连赌运都站在他这边。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能离开那张赌桌。 那些曾经他鄙夷的铜臭,如今成了他呼吸的空气。 起初只是偶尔去坐一坐,美其名曰散心,后来便成了常客,私塾里的课一缺再缺。 那种刺激和快意让他一发不可收拾。 贏的时候,他觉得这是天意。 输的时候,又总想著再贏一把就收手。 可赌桌哪有尽头,输的越多,越不肯停。 他把家里给的笔墨钱、饭钱全扔了进去,再后来手里空了,心里却更急,只能编出更多由头找家里要钱。 一开始是藉口买书笔墨,后来是束脩、应酬,再后来,理由便说得含糊,只说私塾急用。 家里人不识字,也不懂私塾规矩,只能一次次点头。 还有两位同窗在一旁推波助澜,见他手头紧了,便假装义气相助,总说不著急,等手气旺翻回来了再还。 欠债渐渐积累,两人的態度也悄然变了,从客气变得紧迫。 他们无意间提起认识放印子钱的人,又好心提醒说,他家里那几张田契,或许能抵些数目。 那几张田契最后还是被他偷偷摸了出来,心里还盘算著,暂时周转几日,贏了便赎。 祖辈用血汗浸润了一辈子的土地,落在赌徒的眼里,不过是几张能换来翻本银子的纸。 赌桌却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田契一张张的改了姓。 家里人察觉不对,劝他,拦他,求他回头,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让我再贏一把…就一把,全都能贏回来!” 后面,连这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债主上门时,他已拿不出任何东西。 那些人冷冷打量著陆家院子,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比落在田地身上更久。 父亲拦在院中,强撑著说再宽限几日;母亲拽著他的袖子,求他回头。 两个嫂嫂堵在房门口,一个紧紧把孩子箍在怀里,另一个死死拉住孩子们的手,脸色煞白。 大哥二哥攥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敢动手。 家里没有任何余钱,欠条压著,对方又是专门收帐的狠角色。 他们这些庄稼汉,平日里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时候更是连一步都不敢踏错。 原主起初还挣扎,低声求情,说再宽限几日,他一定能想到办法。 可当再来一局的机会被隨口提起,他的声音一点点的更低了下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三个孩子被带走时,哭声在院子里乱成一团。 七岁的姑娘死命挣扎,四岁的男孩嚇得直往后缩,最小的那个才三岁,懵懵懂懂,被人抱起时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可在他的耳中,却像是隔了一层冰,只剩下一阵阵嗡鸣,和赌坊里永远不停的骰声重叠在一起,挥之不去。 家,至此彻底散了。 米缸空了,钱匣空了,连明年开春的粮种都没留下。 窗纸破了大洞,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进来,冬日的寒意渗进屋里每一个角落。 开春还有徭役要服,可田地没了,钱也没了,粮也空了,根本无力应付。 家里的一切似乎都被抽空,只剩下破败的屋子和无法化解的绝望。 父亲的背一夜之间塌了下去,母亲再不提他的名字,两个嫂嫂眼里的光也慢慢熄了。 两个哥哥只顾著低头干活,仿佛这个弟弟从来不曾存在过。 原主在家安分了几日,不再出门,不再提赌,看起来像是真要改过。 可终究还是没忍住。 那日寒冬午后,天色偏暗,他揣著仅剩的几文钱,从村里出发,沿著结著薄冰的乡间小路走向县里。 路程约两个时辰,风颳在脸上冻得生疼,心里却只烧著一个念头:赌坊还开著,再赌一局,定能翻本回来,钱来了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县城的赌坊果然有人声,门口灯火微黄,透出里面热闹的吆喝声。 他急切挤进人群,看著银钱在桌上碰撞,听著“开了——开了”的喊声,手里的几文钱在掌心微微发热。 可很快,他的运气用尽,输得一乾二净。 被挤出人堆时,赌坊的热气瞬间散去,寒风顺著衣领灌进来,渗入骨髓。 回家的路已被积雪封死,夜已经深了,周围冷寂到只剩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天亮时,被扫街的人发现倒在城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手指微微蜷著,僵硬地维持著一个虚握的姿势,仿佛掌心里还攥著那颗从未让他翻身的骰子。 ... 【所有资料接收完毕,你的任务是守护好陆家人,请问是否愿意接取这个任务?】系统009声音在脑中响起。 “接取任务。为什么原主名字与我相同,是巧合吗?” 陆与安问道。 【不是巧合,为保证宿主融入更方便,系统优先匹配三千世界中与宿主名字相同的人。】 “那原主的灵魂去哪了?守护好陆家人,是原主自己许的愿望吗?” 【原主灵魂目前在地狱受刑清算,直到赎清罪孽为止。他没有资格许愿,也无能力支付任何代价。 被牵连的无辜者中,有些人身上具备功德,不应该被用来偿还別人的罪。 快穿局介入,是为了保护这些无辜者们。】 “那就好”,陆与安低低应了一声。 【考虑到宿主第一次开始任务,为你发放100积分,可用於系统商城。 之后有任何问题,可以隨时找我。 宿主,你现在该回家了。】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渐渐消散,陆与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沾上的尘土。 回家。 这个词落在心上,竟比”任务”更真实些。 他该回去了。 第3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3 下午四点多,天色不算暗。 今日学堂只上了半日课,下午便放了秋收假。 原本就该收拾东西回家,却被李旺金他们劝到了赌坊。 他摸了摸胸口那点刚到手的银钱,转身出了巷口,在街边买了几个热气腾腾的酱肉包子,又添了一包米糕,用油纸包好。 城门口已有往乡下去的牛车停著,他付了车钱,找了个空处坐下。 牛车缓缓前行,县里的喧闹被拋在身后,只剩下车轮碾压泥土的声音。 怀里揣著那包用油纸包好的吃食,还能感觉到余温未散,酱肉的香气混著米糕的香甜,隨著车子晃动隱约散开。 等牛车在村口停下,天已经黑透了。 陆与安下了车,沿著记忆中的小路往里走。 村子里零星亮起灯火。 陆家那处院子里,也亮著一盏烛灯,静静等在那里。 院门被推开时,堂屋里的人齐齐抬起了头。 一家人都坐在桌边,桌上摆著碗筷,粗瓷碗里盛的粥早已起了薄薄的一层皮,醃菜与杂粮饼子原样摆著,显然一直没人动筷。 陆与安脚步微顿。 这段时间在镇上读书,与那两位同窗走的近了些,有时一起听书喝茶,有时是在镇上閒逛,偶尔也去过县城一两回,但总在天黑前赶回了家。 像今日这般晚回,確实是头一遭。 家里人以为他只是像往常那样,晚一会就回了,便一直等到现在。 在原主记忆中,今日接触到了赌场又喝了点酒,难得兴奋,他醉醺醺的回了家,倒头就睡。 至於这盏烛灯亮到了几时,这桌饭热了几遍,他从未知道。 但他也知道他们为什么只等不找。 镇上私塾门口人来人往,父兄一身补丁,脚上沾著泥,站在读书人中间扎眼得很。 原主嘴上不说,实则心里嫌他们不认字、没见识,嫌他们站在学堂外丟人,连一句好脸色都没给过。 久而久之,父兄便察觉到了,不再过去,就算心里再著急,也只能守在家里,一遍遍往门口望。 “回来了?”母亲王秀英见他进门便站了起来,“这秋日的天说黑就黑,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我和你爹还说要不要...” 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像是想起什么,转而道:“灶上煨著粥呢,我去给你盛一碗。” 她边说边往灶台走,步子比平时急些,不等他回答,已然从灶台边端了碗粥来。 粥盛的很满,散著热气。 陆与安轻轻应了声:“回来了,路上有些耽搁,陪同窗在县城里处理了一点事。” 话说的平常,却难得解释了一句。 “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王桂英轻轻点头,眼里掩不住喜色。 家里人听了,也都微微鬆了口气,露出笑意。 陆与安走到桌边,把怀里揣著的油纸包放了上去,隨口道:“路上隨便买了点吃的,大家分了吧。” 语气自然,像平常閒谈,不像往日那种仓促又带著负担的归来。 油纸一展开,酱肉包子的香气散了出来。 包子早凉了,皮却还软著,一人一个刚好。 米糕被切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特意留著的。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酱色的肉馅油亮结实,捧在手里小口小口的啃,吃得慢而仔细,笑得眯起了眼。 父亲陆有田低头吃著那只包子,动作比平日慢了些。 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肉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那点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忧虑,似乎也跟著这口实实在在的吃食,悄悄化开了些。 这孩子,竟然还知道往家里带东西。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举全家之力供一个孩子读书,到底值不值? 两个儿子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全家老小省著口粮,孙子孙女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口甜的,都是自己的孩子,他又怎么能不心疼。 原先只是想著,孩子有出息,总比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强。 可近来这孩子回来的越来越晚,看人的眼神飘乎乎的,像隔著一层东西。 他怕,是不是读书读的久了人也冷了,怕举全家之力,最后供出了个跟这个家没了牵绊的人。 如今看著眼前这包子,听到孩子轻描淡写地一句“路上隨便买的”,那点忧虑便散了。 或许只是孩子大了,不善於表达? 或许读书人,就是这样的性子? 旁边,大哥陆大山咬了一口包子,忍不住抬头看了陆与安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那一眼里有些憨厚的笑意,也有点落地般的踏实。 读书的事他不懂,只知道这个弟弟肯想著家里,想著孩子,这就够了。 二哥陆大河把米糕分给自家小闺女,看孩子吃的眉眼弯弯,心里也跟著鬆快起来。 白日里的疲惫、地里的辛苦,在这一刻好像都轻鬆了些。 两个嫂子没多说话,接过包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嚼著。 她们心里明白,能被记著,能被惦著,这日子就不算白熬。 堂屋里没人说破这些心思,各自都在心里默默认下了一件事——这条路,再难,也还是得走下去。 屋內静得只听得见细微的咀嚼声和孩子们满足的轻嘆。 昏黄的灯光笼罩下来,將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暖融融的连成一片。 陆与安端起碗,喝了口温热的粥。 原来一点微不足道的给予,就能换来这么多慰藉。 原主从未尝试过,自然也从未知晓。 第4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4 夜深了。 陆与安回到自己屋里,顺手关上了门。 屋子不大,布置简陋,却收拾的乾净整洁。 书桌桌面没有灰尘,砚台与纸笔摆放整齐。床上的被褥洗得很乾净,带著阳光晒过的气味。 “009”,他在心中唤了一声。 【我在。】 “你之前提过系统商城。”陆与安没有绕弯子,“我现在能看看吗?” 【可以。】 下一瞬,一道光幕在他意识中展开。 光幕左上角是一行小字,標著【功德积分:100】,下面分成数个栏目。 书籍占了大半,《四书章句集注》、《五经大全》、《策论汇编》、《十三经註疏》、《古文观止》等等,这些书內容指向十分明確,全是围绕科举来的。 也有《九章算术》、《齐民要术》、《漕河图志》、《授时历》等与算学、农书、水利、历法有关的书籍。 再往下是作物与器具一栏,红薯、土豆、棉花、玉米的种子,后面跟著一行说明:未在本世界普及,价格不低,需满足区域气候条件。 还有一些强身健体类药丸。 最底下一栏,则是“技能学习”,点开后,却並非直接兑换的能力,而是一片空白的学习界面,只有一行提示:系统空间提供时间流速差与最佳引导,需宿主自行学习並掌握。 除此之外,大片区域仍是灰色,標註著“权限不足,本世界不適用。” 陆与安看了一会,心里便慢慢有了数。 看来系统只能起到辅助作用,没有逆天改命的道具,也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 他这才开口:“也就是说,你只能提供工具。怎么用,能走到哪一步,都在我。” 【是的】,009回答得很直接,【快穿局只能提供学习机会,而非代替宿主行动,只有自己掌握的知识才会是宿主自身能力。】 陆与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对此並不意外,也明白凡是能轻易得来的,必有其代价或局限性。 在他漫长的人生里,学到的每一项能力,从来都不是凭空得来的。 医术、美食、格斗、多种语言、情报推演、工程技术、金融操作…… 他考中过状元,也拿过现代博士学位;他带过兵,也操纵过金融市场;他研读过最晦涩的古籍,也亲手编写过人工智慧的核心代码。 这些知识並非一朝得来,靠的是时间一点一点积累。 时间对他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在来到这具身体之前,他已经在原本的世界活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年头。 只记得朝代更迭,山河变迁,科技从萌芽走到繁荣,又走向他难以理解的未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长生。 没有修炼,没有奇遇,就是某一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变老。 伤口癒合得异常迅速,疾病从不沾身,时间从此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 起初是欣喜,后来是困惑,最终只剩下漫长的孤独。 他不得不每隔几十年就“死”一次,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 不能有太过亲密的关係,也不能留下太深的痕跡。 他学过很多东西,学过一切能帮助他更好地隱藏与生存的技能。 但学得越多,活得越久,那种与世界的疏离感就越重。 他看著一代代人出生、成长、衰老、死亡,如同看一场场循环播放的戏。 直到现代社会,监控无处不在,他再也无法轻易出现又消失。 也就在那时,系统找到了他。 与其说是绑定,不如说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可以在不同的世界体验人生,也可以在世界留下些许痕跡,只需完成一些任务。 所以他现在成为了陆与安,一个与他最初名字相同,刚在赌坊贏了点钱,还来得及回头的农家学子。 在这古代社会,一个普通农家学子,想要真正护住一个家,除了走上科举这条路,別无他选。 士农工商,等级森严。 农户出身,田地有限,遇到天灾人祸,连討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一个没有功名的农家,县令一句话就能让你家破人亡,乡绅隨意找个理由就能侵吞你的田產。 想要护住一家人,不是多赚几文钱就够了,也不是靠一时运气能解决的事。 科举並不意味著立刻改变命运,可它至少能让陆家从“任人拿捏”,变成“有所顾忌”。 所以,科举是他眼下最清晰,也最可行的上升路径。 系统界面收起,陆与安躺在床上,身子贴著被褥,很快便暖了起来。 他闭上眼,开始梳理原主记忆中关於这个朝代科举制度的相关知识。 这个异世王朝,科举制度、文字和他所了解的明朝时期相差不大。 分为童生试(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四级,体系严整。 考试內容也大同小异,四书五经,经义,策论,试诗帖。 在原世界他虽也中过状元,但那也是明朝再往前几百年的事了。 两三百年的光阴,足以让一套制度在细节上悄然变形。 哪怕根基仍在,时文格式、策论偏好,乃至考官行文的审美,都会隨著时代推移而改变。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练习。 他需要重新学习,以符合陆与安这个身份,渐进地展现才华。 科举不止考背诵,更考理解得是否透彻。 镇上私塾师资有限,蒙童启蒙可以,若是要走科举,那远远不够。 原主在镇上私塾6年,字认得,四书也背过一些,但尚未参加任何一级考试,还是个白身。 先生对应试章法的理解多停留在旧例与传闻上,教得再勤,也难免偏差。 这意味著不能完全依赖於学堂,最重要的还是靠自己自学。 镇上私塾,只能当过渡。 等过了童生这一关,必须另寻去处。 童生试,是最初的一道门槛。 想要立足,第一步只能从这里开始。 县试、府试、院试,一关关筛下去,去的多,留的少。 唯有走完这三关,才算真正踏进读书人的门。 现在是秋收假期,县试在明年开春。 还有6个月左右,时间不算宽裕,但足够。 他只需在这几个月熟练掌握时文格式並练出手感,將策论思维本土化,试帖诗保持中等偏上即可。 同时,也要稳住家庭,確保后方无忧。 明日一早,该重新拾起书本了,从最实际的秋收劳作与重新温习四书开始。 第5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5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陆有田和两个儿子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磨镰刀,搬草绳。 两个儿媳一个在灶间烙饼,一个在井边打水,脚步声匆匆的。 秋收时节,一刻耽误不得。 晨雾里这点凉气最宜干活,等日头高了,人就乏了。 午饭就在田头解决,省下往返的功夫。 陆与安推开房门时,院里已空了大半。 今日並不用去私塾。 秋收正紧,镇上私塾依例放假半月,待农忙后再开课。 这也是原主近几年自读书以来可以过得最鬆散的一段日子。 不用下地,也不用读书,日子便这样混过去。 原主从未在秋收时下过地,若突然勤快起来,只会让人心生疑虑。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要改,就不能从帮忙做农活下手,不如顺著原本的行事轨跡,一点点来。 他转身进了灶房。 王秀英正在把烙好的饼子一张一张叠好,用乾净的布包著。 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醒了?” “醒了。”陆与安应了一声。 她把包好的饼搁在一旁篮子里,顺手去掀锅盖,“粥还热著,我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我自己来。”陆与安说著,已经走到灶台边,把碗勺拿了过去。 王秀英也没有坚持,只站在一旁看他盛粥,隨口问道:“这两日在学什么书?” “在温习四书。” “看得懂吗?”王秀英又问,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话问得有些小心,像是既盼著他懂,又怕他嫌家里人不通文墨。 “有些懂,都是些旧书,要慢慢看才能理解其中意思。” 她点点头,像是放下心来,“读书是慢功夫,急不得,能静下心来就好。” 说完,又往灶膛下面看了一眼,把火封住, “中午我们不回来,锅里留了些饭菜,叫小禾热一热就能吃,孩子们都在家。” “我知道。”陆与安回道。 王秀英这才解下围裙,拎起装著饼的篮子匆匆往门外走。 陆与安端著碗走出灶房,在堂屋坐下。 他吃得很仔细,碗沿颳得乾净。 日头爬过屋檐,院子里亮堂起来。 家里只剩下陆与安和三个孩子。 七岁的小禾被交代好看住五岁的阿苗和三岁的小谷,可她自己也是个孩子。 除了看孩子,她还得餵鸡餵鸭热饭。 她舀了半瓢谷糠,又掺了些野菜碎,放到鸡鸭棚中。 小谷蹲在一旁看著,时不时伸手想抓鸡尾巴,被小禾低声制止。 阿苗抱著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来画去,自得其乐。 等忙完这些活,小禾才拍拍手,带著弟弟妹妹们在院里玩起了石子。 整个上午,陆与安就坐在门口看书,偶尔抬头看著三个孩子,见他们玩得安稳,便又垂下目光。 晌午过后,三个孩子玩累了些,在檐下歇息。 小禾牵著小谷,小谷拉著阿苗,三双眼睛悄悄望向房屋门口。 三叔今天没关在屋里,居然在门口看书。 陆与安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抬头,“看什么?” 孩子们嚇了一跳,小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过了几息,又慢慢探出来。 “三叔…”,小禾小声叫了一句。 “嗯。”陆与安翻过一页书,“都过来。” 三个孩子挪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小手背在背后。 陆与安放下书,从脚边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 “看”,他说,“这是『禾』字,小禾的禾。” “是我的名字!”,小禾眼睛亮亮的,蹲下来仔细看。 阿苗和小谷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盯著那个字。 “对。”陆与安声音温和了些,他把树枝递给小禾:“你来写写看。” 小禾有些紧张,接过树枝,在旁边照著样子学著画起来,写得格外认真。 线条歪歪扭扭,她皱起小眉头,又试了一次。 “这里要直一些。”陆与安伸手,虚虚地在她手边比划了一下。 小禾点点头,更加认真地画了一遍。 这次好多了,她抬起头,期待地看著陆与安。 “写得不错。”陆与安说道。 小禾抿嘴笑了起来。 旁边的阿苗早就蹲不住了,小身子扭来扭去:“三叔,我的『苗』字呢?” “你的『苗』字啊”,陆与安用树枝在“禾“字旁慢慢写,“上面是草,下面是田。禾苗就是从田里长出来的。” 阿苗开心地跑去拿来自己的小木棍,学著画了起来。 他力气大,木棍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跡,字也散成了一团。 “不是这样的。”小禾凑过去,握住弟弟的手,“要轻轻的。” 小谷蹲在一旁,看著哥哥姐姐,也伸出手指指点点:“虫虫,小谷画虫虫。” 陆与安握住她的小手,“嗯,也可以画你的名字,我们慢慢来。” 三个孩子就这样围在地上,蹲著写写画画。 字歪歪扭扭,笔画不稳,但每完成一个,他们都会小声欢呼一声,互相指给对方看。 小禾得意地说:“这是我的名字!” 阿苗也学著喊:“这是我的!” 小谷蹦蹦跳跳:“小谷画虫虫!” 陆与安重新拿起书,偶尔抬眼看他们。 风吹过院子,带著稻叶的清香,孩子们的笑声和泥土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 院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大嫂赵大妮走进来,脸上带著疲惫,衣裳后背湿了一片。 她提前回来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正对著一地的字跡嘰嘰喳喳。 小禾最先看到她:“娘!” 赵大妮“嗯”了一声,目光从孩子们身上移到陆与安脸上,又落回那一地的字。 她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向灶房。 只是在跨过门槛时,回头又看了一眼。 炊烟从灶房顶升起,饭香一点点飘了出来。 下地的人也陆续回来,挑著沉甸甸的谷担。 陆有田和两个儿子累得厉害,端起粥喝得呼嚕响。 孩子们还沉浸在下午的事情里。 阿苗一边嚼著醃萝卜,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三叔教我们写名字了。”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热闹起来。 “真会写了?” 陆大山喝了一大口粥,脸上带著疲惫的笑。 “当然会了!”阿苗抬起小手开始在空中比划,“这样,这样。” 小禾也跟著点头:“真的,我学会写禾字了!” 小谷见哥哥姐姐都在说,也举起小手:“小谷写小谷。” “字歪歪的,但是是我的。”阿苗老实说完,又补了一句。 一桌人都被孩子逗笑了。 二嫂李春花一边擦著女儿小谷脸上的粥渍,一边道:“歪点怕什么,能认得就行。” 小禾低头喝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陆与安端著碗,没有多说,只是在孩子们说的起劲的时候,接了一句:“慢慢写,不急。” “明天还写吗?”阿苗立刻抬头问。 “看你们写得认不认真。”陆与安答。 “认真!”三个孩子几乎同时应声。 饭桌上的笑声轻轻响起,又很快散开。 碗筷碰撞声里,菜粥吃得比平时快了些,孩子们的碗很快见了底。 第6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6 秋收假过了四五日,家里的节奏便慢慢定了下来。 天未亮,陆有田和王秀英两口子就带著儿子儿媳们扛农具出门,下地收粮。 陆与安照旧留在家中读书,白日里看著孩子们,閒下来便教他们认几个字。 原主以前极少管他们,偶尔出声,也多是嫌吵。 如今忽然坐在门口读书,又愿意招手叫人过去,几个孩子总是隔著一段距离张望,不敢靠得太近。 起初孩子们对他还有些拘谨,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把这当做每日的期待。 他教的不多,孩子们也不觉得是功课,识字成为了院中一场安静的游戏。 几个孩子开始主动围到他身边,但都默契的没有在三叔读书时打扰。 小谷最为黏人,常常抱著小板凳挪到他脚边坐下。 阿苗一边写字一边偷偷瞄他的书页。 小禾嘴上不说,收拾完活计,总是悄悄坐近些。 这些变化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只觉得三叔在,是一件很安心的事情。 饭桌上笑声多了起来。 孩子们爭著说今天认了什么字,大人们听著,偶尔问一句,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快了些。 陆与安依旧话不多,只是安静吃饭,但桌上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一天天薄了下去。 这些时日,陆与安把童生试的脉络重新捋了一遍。 县试、府试、院试,各有侧重,对时文、试帖诗、经义的要求心中都有了数。 县试注重基础合规,府试注重文理通顺,院试则是在文理通的基础上,要求思想完全符合经义正统性。 他並不急著写文章,首先要把框架理顺,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下力。 这些都急不得。 等秋收假一过,私塾重新开课,他如常收拾书本,去了镇上。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刚翻开书,旁边便有人凑了过来。 “陆兄,好些日子不见,可把愚弟想坏了。”李旺金依旧笑眯眯的。 张志方跟在他身后,也满脸是笑。 “秋收假过得如何?”李旺金声音不大不小,“家里收成可好?” 陆与安头也没抬:“尚可。” “那就好”,李旺金笑意更深,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是不知道,你那天突然说走就走,我和志方担心得很。后来想去陆家村看你,又怕打扰你温书。” 张志方连忙点头:“是啊陆兄,咱们都掛念著你呢。” 这话说得亲热,像是多年挚友。 陆与安翻过一页书:“劳烦二位掛心。” “应该的,应该的。”李旺金顺势在他旁边坐下: “陆兄,这几日县里可热闹了。茶楼新来了个说书先生,讲的是前朝秘闻,精彩的很。 我和志方去听了几回,每次听著就在想,若是陆兄在,肯定能品出更多门道。陆兄的学问见识,可比我们强多了。” 张志方也顺势接上:“旺金说的对。咱们这些人里,若论真才实学,还得是陆兄。只是陆兄你平日不爱显摆,旁人不知道罢了。” 两人一唱一和,眼神一直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 按往常,这般吹捧下来,陆与安即使面上不显,眼神也会亮些,脊背会不自觉地挺直。 可今日没有。 陆与安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李旺金脸上笑容淡了些,和张志方交换了个眼神。 张志方再接再厉:“说来那天的事確实可惜了些,陆兄当日鸿运当头,一把就中,等陆兄一走场面都冷了不少。” 陆与安声音平静:“以后不去了。” 这话落下,李旺金笑脸僵了一瞬,又很快调整过来:“陆兄这是在说气话呢,还是当真?” 张志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逼迫,“读书人嘛,偶尔鬆快鬆快,不至於这么死板。” 陆与安依旧没有抬头:“不去。” 短短两个字,却把话说死了。 李旺金脸上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这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嘴上说著不想,脚步却从不慢半分。 现在倒好,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反倒显得他们像是在强拉人下水。 他站起来盯著陆与安,嘴角扯了扯:“陆兄这是真要和我们生分了?” 张志方也收了笑:“陆兄这般做派,倒显得我和李兄是那等耽误你前程的恶人了。难道往日一同听书品茶的情分,就这样一笔勾销了不成?” 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陆与安抬头看向他们,心底一片清明。 原主一步步陷入泥潭,最终落到那个下场,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可这並不意味著,这两个人是无辜的。 这两人的恶,更加阴冷刻意,罪无可恕。 他们不是简单的狐朋狗友,他们是猎手。 专挑像原主这样家境清寒,內心自卑又渴望被认可的农家学子下手。 看著这些农家学子在他们的引诱下一步步偏离正轨,从惶恐到沉溺再到毁灭,是他们乐此不疲的游戏。 原主记忆的角落里,还有几个模糊的身影。 也是农家子弟,也曾被这样热情对待。 但不知为何,后来有的退了学,有的欠了债,有的名声坏了。 李旺金与张志方,却始终是那个“好心却无奈”的同窗。 “李兄,张兄。”陆与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从前是我糊涂,不识好歹,这些日子,承蒙二位关照了。” “如今我想明白了。我家境如何,二位最是清楚。父母兄嫂流汗流血供我读书,不是让我来挥霍光阴、沾染恶习的。” “我若再受人蛊惑,不只是对不起家里人,也成了...笑话。” 最后两个字落得极轻,却像迎面摑下。 李旺金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张志方也铁青著脸,带著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与不甘。 “至於二位口中的情分,”陆与安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那日二位將我誆骗至县城赌坊,以鬆快之名,行拖人下水之事时,可曾念过半分情分?” 他將书拿起,目光扫过屋內那些由惊讶转为鄙夷的面孔。 “道不同,不相为谋。” “往后各走各路,不必再有任何往来。” 话落,他不再看那两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径直走到另一侧的空位坐下,翻开书页。 学堂內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仍在原地的李旺金和张志方身上,带著震惊后的厌恶和警惕。 他们精心维持的“热心同窗”面具,被几句话撕得乾乾净净。 第7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7 李旺金与张志方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方才这些话,听清的人不少。 短暂的安静过后,四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赌坊?” “诱人赌博,其心可诛” “真是知人知面...” 四周的目光没有刻意盯著他们,却比盯著更让人难受。 李旺金强撑著坐回原位,腰背却怎么也挺不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著。 假清高。 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往日这三个字,是他最爱在背后用来形容陆与安的。 穷酸出身,却偏爱摆出一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样子,嘴上说著读书,转头却最经不起几句吹捧。 可今日不一样。 几句话显得他们先前那些“好意”,成了別有用心的笑谈。 清高? 好,好得很。 既然要装清高,就让你清高到底。 一个靠家里勒紧裤腰带供出来的穷书生,前几日还在赌桌上眼巴巴等著翻倍,现在倒摆出一副圣贤模样了! 不识抬举的东西! 等哪天你家里揭不开锅,等你再想借钱的时候,看老子怎么踩死你! 张志方头垂得低了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心里破口大骂。 假清高!穷酸货! 一个束脩都要凑不齐的乡下小子,也配和我谈道不同? 我家布庄开在镇上最热闹的街口时,你还在田里玩泥巴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骂完,那股不安就冒了出来。 这事要是传到爹的耳朵里... 他家布庄的做的是镇上几条街的熟人生意。 若真让人传出坏人前程的话头,落到铺子里,哪怕只是一两句閒言碎语,生意都要受影响。 可很快,他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话说得再难听,也只是私塾里的几句爭执。 没有真凭实据,谁会为了一个穷酸书生,真去和布庄过不去? 他想起从前那些被他们拉下水的农家学子,起初也是一副不愿的样子,可只要尝过一次甜头,便再也回不了头。 陆与安? 不过是还没走到那一步。 只要他还在私塾,还要见人,还要活在这镇上,总有他撑不住的时候。 一个连衣裳都买不起几件的穷酸书生,也配和我叫板? 想到这里,张志方心口那点不安终於被压了下去。 老秀才手持书卷和戒尺走进来时,感受到学堂內异样的气氛,皱了皱眉。 诵读声响起,只是今日,不少人心思明显不在书上。 陆与安跟著眾人诵读,目光落在书页,心里却想著別的事情。 李旺金家开的是饭馆,张志方家开布庄。 这两家在镇上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体面人家。 他们盯上原生这样的农家学子,一是因为这些学子没见过世面好拿捏,二是因为欺负这样的人没有后果。 李旺金最看中什么?面子,和他家饭馆的生意。 张志方最在意什么?钱,和他家布庄的名声。 那就从这些地方下手。 李旺金曾说过饭馆用的油比市价便宜许多,他去李家饭馆时遇见过伙计抬著个大木桶往后院角落的偏房去。 桶口没盖严,里面漂浮著厚厚一层混著食物残渣的油花,气味刺鼻。 还有张家的布,在酒楼时张志方喝多了吹嘘过自己布庄的生意经:“染坏了的布,洗洗晒晒,换个名头照样当新布卖。反正那些乡下婆娘也不懂,就说『洗两次就好』。” 也曾听过街边妇人议论,说张家布庄的尺短,布爱褪色。 回收油。缺尺短寸。以次充好。 口碑这东西,积累起来难,崩塌起来却快。 来日方长。 课后,学堂里重新热闹起来。 李旺金与张志方几乎立刻站起身,低著头匆匆往外走。 身后的议论声没停,反倒更放开了些。 “这是要毁人前程啊。” “以后离远点吧。” “平日里装得人模人样,背地竟是这般...” 陆与安没有参与討论。 下午散学后,他收好书,沿著熟悉的路往家走。 回到家时,院门虚掩著。 推门进去,泥地上被画的满满当当。 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已经被脚印踩得模糊。 小禾蹲在地上,手里拿著小树枝,正教小谷:“这个是『人』,三叔教过的。” 阿苗坐在一旁用小木棍写写画画,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见他回来,三个小孩齐齐抬头。 “三叔!” “我们在写字!” 小谷丟下树枝跑了过来。 陆与安走过去,摸了摸小谷的头。 看著那一地乱糟糟的痕跡,心里有了想法。 孩子们学写字,光在泥地上写可不行,得有个沙盘,不费纸墨,还能反覆练。 二哥陆大河手最巧,这事得找他。 可沙盘也只能练笔画,起到过渡作用。 除了小谷,小禾阿苗都到了该启蒙的年纪了。 只简单认几个字是不行的,启蒙得从《三字经》开始教学。 儿童启蒙应先以识字、诵读为主。 毛笔书写需要对手腕手指的小肌肉群进行精细控制,幼儿手部肌肉发育未成熟,过早高强度练习可能影响手部健康。 但纸笔还是有必要的,认字记字,终究要用纸。 读书费钱。 哪怕是最粗糙的草纸,一刀也要十文上下。 家里供他读书已是紧巴巴,再添孩子们用纸,不能只靠省。 童生试报名和赶考费用也是一大笔开销。 得想办法让家里有些进项。 前世学过的东西很多,隨便拎出一样,在这小镇上都算得上新奇,但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农家子贸然拿出只会招祸。 要做的,也只能是一些小本生意。 秋收到了尾声,再过几日,家里的活会轻下来。 到时候便可以腾出人手。 陆与安收回思绪,回到屋內拿起自己那本旧的《三字经》,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但字跡还清楚: “今天不写字了,咱们来念书。” 孩子们立刻围了过来。 陆与安翻开第一页,指著上面的字:“人之初,性本善。”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清楚。 三个孩子晃著脑袋跟著念,声音稚嫩: “人——之——初。” “性——本——善。” 第8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8 私塾里那点风波並未再起。 李旺金和张志方放过几句不阴不阳的狠话,什么“读书读到忘了情分”,“清高人最难相处”,刻意让周围人听见。 可这一次,没有人应和了。 有人低头翻书,有人乾脆起身换座。 几日之间,风向悄然变了。 先前被他们拉著听书吃酒的几个学子,开始找藉口推脱。 私塾里没有明说什么对错,却自然而然地分出了远近。 陆与安照旧温书,每日第一个到学堂,书读得勤。 老秀才看他的眼神,一日比一日不同。 这日讲的是《中庸》。 老秀才合上书,没有像往常一样扫视一圈,而是目光直接落在陆与安身上。 “与安,《中庸》言『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何谓也?” 陆与安起身,略一拱手: “回先生,诚者,天理之全体也;明者,人心之觉照也。人能尽其诚,则理无不著,故曰『诚则明』;既明其理,而復无一毫自欺,故曰『明则诚』。” 老秀才点头:“善。你近来用功,收穫甚丰。” 散学后,老秀才特意叫住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册子: “这是我早年做的札记,你拿去看看。不是什么高明东西,只是把歷年童生试常见的路数记了下来。” 他把册子递了过去,“你如今的根基,已够去试一试童生试了。成与不成不好说,但不必再等。” 陆与安双手接过。 这位老先生只是秀才出身,自己也在科举路上走得艰难,见识有限,却把能教的能给的,都给到了。 老秀才又道:“我能教你的就这些了。明年二月县试在即,好好准备。再往上走,得靠你自己。” 陆与安郑重行了一礼:“学生记下了。” 走出私塾,陆与安低头看了眼那本旧册子。 这不是名师指路,却是一个读书人尽其所能递过来的一盏灯。 路还长,但有人为你点亮过灯,便是幸事。 — 秋收过后,田里的活终於鬆了下来。 陆与安回来时,见王秀英提著竹篮从鸭圈那里回来,篮底铺了一层稻草,里头放了不少鸭蛋。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数著,脸上难得有点轻鬆的神色。 陆与安正巧看见,停下脚步问了一句:“娘,今儿下了不少?” “是啊。”王秀英应声:“这几日下得勤,早晨捡了半篮子,刚才去看了眼又发现好些。” 陆与安走近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镇上鸭蛋比鸡蛋贵些,若寻常拿去卖,市价大约2文钱一个,遇上多的时候,三文钱两个也有人卖。 扣去餵鸭的谷糠野菜,再算上一家人照看的功夫,算不上好营生。 但他前世在江南见过一种醃法,现代也有很多改良醃製咸鸭蛋教程。 用草木灰或黄泥,代替大量盐水,形成微碱性的包裹层,不仅省盐,还能让蛋黄更沙更油,带有独特的醇香。 在古代盐还是很珍贵的,这东西在此地还没人见过,若做成了,价格可以翻上几番。 这个方法可以节省盐的用量,吃食类小生意也不太容易引起本地乡绅的贪婪。 想到这,他伸手从篮子里拿出一枚,放在掌心掂了掂: “娘,若是用盐醃製,做成咸鸭蛋呢?” 王秀英一愣,下意识回答道:“咸鸭蛋?那应该是富贵人家吃的东西吧,寻常人家哪捨得费盐。” “我在古书中看到一个法子,用盐量少。”陆与安说, “把鸭蛋洗乾净放太阳底下暴晒一天,將草木灰与盐水混合均匀,再均匀裹上灰泥,放入乾燥的罈子,一个月左右能食用。” “眼下我们这还没有人吃过,图个新奇,卖十文一枚也是卖得的。” “古书有云,硃砂白玉,齿颊留香,金膏玉膾何足羡。” 王秀英听得有些发懵,可看著儿子认真的神色,又觉得该信他。 “书上连这个也写啊,等你爹回来,晚上吃饭时咱们一道商量。” 日头渐渐西斜,天空铺著一道暖金色的霞光。 陆有田回来时,饭菜已经摆上桌,孩子们围著坐好,屋里热热闹闹。 吃了几口,王秀英放下筷子,看向陆有田:“他爹,有点事得商量。” 她把咸鸭蛋的事说了,“这阵子鸭蛋捡得可多,还没得閒去卖。” 陆有田夹菜的手停了停,看向陆与安:“那古书里做法写得可清楚?” “法子、用料、时日,都写得很清楚。”陆与安回道。 大嫂赵大妮一听就来了兴致:“醃了能放?那倒好,鲜鸭蛋放不久卖不上价。” 陆大山点头:“镇上人多,若真好吃,未必卖不动。就是这价格会不会卖贵了点。” 陆与安笑了笑:“好东西都值这个价,若咱们真能做出流油的蛋黄,空口吃著都香,卖给酒楼饭馆,那些讲究人家自然会愿意多花些钱。” 陆大河附和道:“三郎读书多,见识广。他说行,该是能行。镇上酒楼要是用得上,不愁卖。” 二嫂李春花也凑了一句:“家里鸭子下蛋正勤,不试一试,总觉得可惜。” “那就试试。”陆有田听完,没急著表態,等大家说完,才开口:“明日就开始,最近下的这些蛋都留著。” 他不识字,不知道这书里写的是真是假。 可他知道,自秋收以来,三郎说的话做的事,没一件不靠谱的。 就算书中写的不对,孩子有心,那就让他去试,大不了辛苦一些把这钱省回来。 这话一出,事便定了下来。 王秀英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我都想好了,一坛能醃五六十个,醃两罈子。成了后头再接著醃。” “这要真成了,过年能给孩子们添不少东西。” 赵大妮和李春花也笑。 “娘,我来洗罈子。去年醃菜那两个罈子,我一会就刷出来。” “我去烧水,罈子得拿开水烫过才行。” 三个孩子听不太懂,但听出要做好吃的,眼睛都亮了。 小谷嘬著手指头小声问:“三叔,醃好了我可以尝一小口吗?” “能。”陆与安摸了摸她的头,“第一个给你们尝。” 他看著家人脸上带著憧憬的笑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第9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9 第二日一早,鸭蛋便都洗了出来。 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洗好的蛋整整齐齐摆在竹匾里,搬到院中晒著。 暴晒一天后,等陆与安散学回来,便正式开工。 陆与安挽起袖子,按照记忆中那古法的配比,开始调配泥料。 先把草木灰倒在木盆里,再按比例倒入刚烧好又晾温的盐水。 “要搅拌成粘稠的灰泥糊,稠到刚好能掛在鸭蛋上。”他一边搅动一边说。 泥料调好,接下来是裹蛋。 王秀英搬来小凳,一家人围坐。 陆与安示范:先均匀的裹上厚厚一层,再將裹了湿灰的蛋在乾的草木灰里滚一圈,使其表面乾燥不粘连。 裹好了,將处理好的蛋轻轻放入乾净的坛中,码放整齐。 赵大妮裹了几个就上手了。 王秀英裹得仔仔细细,每个鸭蛋都抹得光滑。 李春花帮著递鸭蛋,挪位置。 院中只有泥料涂抹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著一两句低语。 “这个裹得好。” “轻点,別捏碎了。” 罈子很快装满,鸭蛋晾至半干后,陆与安用油纸封住坛口,再用湿泥土密封。 “成了。接下来置於阴凉通风处30日后就能开坛食用” 王秀英拍了拍那两口罈子:“就这么著?” “就这么著。”陆与安回道。 李春花笑道:“读书人想出的法子,就是不一样。” “要是真能卖钱“,赵大妮接了一句,”这一个月,倒也值。” 王秀英点头:“接下来就等了。” 一个月等来的咸鸭蛋,切开了摆在盘中。 蛋白洁白细嫩,蛋黄饱满流油。 油润起沙的蛋黄渗出橙红色的油脂,沿著蛋白边缘滑落,在盘底积起一小汪金红。 “都坐下,尝尝。” 陆有田发了话。 王秀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夹了一小块蛋黄,放到陆有田碗里:“他爹,你先尝尝。” 陆有田没推,小心抿了一口。 绵沙的颗粒在舌尖化开,浓郁的咸香混著油脂的丰腴,瞬间涌满口腔。 油润细腻,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醇厚。 他慢慢地咀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蛋白。 蛋白紧实有嚼劲,咸味恰到好处,把蛋黄的香给託了上来。 “爹,咋样?”陆大河忍不住问。 陆有田把嘴里那口吃完,点了点头:“香。” 这一个字,大家都听懂了。 陆大山立即伸手:“我也尝尝。” 蛋被分得很快,一个不够,又多切了两个蒸熟的,每人分到几小口。 “真香!这蛋黄,咋这沙,这油?” “这要是能天天吃上一个,美死了。” “这油汪汪的,谁看了不喜欢?” 几个大人一句接一句,话里全是讚嘆。 蛋白紧实,咸味均匀,真正让人捨不得吃的,是那一口蛋黄。 筷子一压,油就顺著裂口渗出来,黏在筷尖上。 入口先是细沙般的绵密,再是油香慢慢铺开,咽下去后,嘴里还留著余味。 陆有田用蛋白在盘底抹了一下,把那点油光送进嘴里,这才放下筷子:“这东西,下饭。” 陆大河点头点得很快:“镇上那些吃惯了细食的人,肯定喜欢这个。” 王秀英把蛋壳收进簸箕里,“这一枚蛋,要是卖十文…” 她没往下说,抬头看了看眾人。 “值!”陆大山答得乾脆。 赵大妮立刻接上:“这东西在镇上新鲜,味道实在,买回去谁都不亏。” 阿苗舔了舔嘴角,小声地问:“以后还能吃这个吗。” “等卖了再说。”李春花笑著逗他:“卖得好,天天有。” 孩子们高兴起来,嘰嘰喳喳地说起要去镇上卖蛋。 陆与安等孩子们闹腾声稍歇,开口道:“明日我学堂休沐,我想著,不如我去一趟镇上那家酒楼问问。” 屋里人都看向他。 陆有田有些犹豫:“你去?你是读书人…” “爹,正因为我是读书人,穿著长衫去,或许更容易说上话。”陆与安回道, “酒楼掌柜见的人多,我去只说家中製作新鲜吃食,请他们品鑑。成与不成,都不失体面。” 陆大山想了想:“那我跟三郎一起去,罈子重量不轻,我去了能扛东西,也有个照应。” 陆大河突然问道:“泥壳还在上头,会不会被人学了去?” 陆与安明白二哥的意思,不过咸鸭蛋看中的是盐和草木灰配比。 配比不同,醃製的口感相差很大。 草木灰的香气浸入味了,就算洗净,大家也是能尝出来的。 “泥壳得留著,一来保护鸭蛋不易破损,二来这才是鸭蛋保鲜不坏的关键。盐和草木灰的配比,短时间內不会被人学去。” 王秀英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是这个理,秘方不能漏。三郎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试试也好,你穿蓝色那件直裰,看著精神些。” 陆有田沉吟片刻,点头:“去问问,不成也不丟人。” 王秀英转身去翻箱笼,找出那件半新蓝色直裰,细细抚平每一道褶。 陆大山蹲在墙角检查背篓,又打来清水,將陶坛外部擦得泛光。 一家子就这样忙碌了起来。 太阳刚刚升起,两兄弟便出了门。 镇上唯一一家酒楼就在街口,茶香酒香混合著人声,热闹而有序。 陆大山在台阶下收住脚步,目光落在自己沾著泥的草鞋上。 陆与安缓声道:“大哥,东西好,腰杆就直。” 他整了整衣襟,踏上石阶。 门口洒扫的伙计上前问道:“二位是?” 陆与安拱手:“劳烦通传掌柜,家里做了些新制的咸鸭蛋,请掌柜掌眼。” 伙计见他言语斯文,穿的也是读书人的衣裳,便道:“您稍等。” 不多时,一个面相精明的中年男子走来。 他目光扫过陆与安,又瞥向罈子:“这咸鸭蛋是何物?” “掌柜尝尝。”陆与安拿出处理好的咸鸭蛋剥开递了过去。 孙掌柜接了送入口中,一口下去,橙红色的油溢了出来。 “油足,沙口,咸香透而不齁。”吃完一整个,孙掌柜才开口:“怎么卖?” “十文一枚。”陆与安答。 “十文?”孙掌柜摇头,“新鲜鸭蛋不过两文一枚,买得多了三文两枚。你这价,高了。” 陆与安道:“这咸鸭蛋风味独特,口感新鲜。掌柜是行家,一口便知高下。上桌试卖,客人尝过便会记住,自然回头再来。” 孙掌柜背著手踱了两步:“话虽如此,十文还是太高。八文,若你今日带来的都是这般品相的,我都要了。” “十文。”陆与安声音平稳,“好货自有好价。不瞒掌柜,这醃法费料费时,能出这等油沙的咸鸭蛋,整个镇上,只此一家。” 孙掌柜手指在算盘上轻敲:“现在有多少枚?供应量不够,酒楼可不好摆。” 陆与安回道:“现有一百枚,先用这一批试卖,下个月还有新蛋。” 掌柜盯著蛋看了片刻,嘆了口气,最终点头:“好,十文一枚,就先这一批。下个月再来,数量可保证?” 陆与安拱手应道:“必然如此。” 告知需煮熟食用后,兄弟二人辞了刘掌柜,背著空罈子走下台阶。 陆大山摸著怀里那实实在在的一吊钱,憋了一路的气终於长长舒出,咧著嘴,低声道:“三郎,真成了!十文!真真的十文!” 第10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0 咸鸭蛋的名声在镇上渐渐传开了。 起初只是酒楼里的熟客知道有这新鲜物,吃粥喝酒时会点上一碟。 后来点的人越来越多,去吃饭的客人坐下点菜,总要多问一句:“可有那流油的咸蛋?” 青白瓷碟端上桌,那切开的咸鸭蛋就搁在碟里,金黄流油,泛著咸香,瞧著便让人口舌生津。 入口咸味正好,香气扑鼻,越吃越有滋味。 “就著这蛋,我能多喝两碗粥!” “看著就喜庆,下酒也美!” 咸鸭蛋从熟客嘴里的新鲜物,成了人人都会问上一句的招牌后,孙掌柜私下里也不是没有动过心思。 酒楼后厨不缺鸭蛋,也不缺盐和草木灰,悄悄按著大概的样子裹了蛋,封在坛里。 醃了段时间打开,蛋黄髮灰,切开乾巴巴的,半点油腥不见,味道要么过咸要么寡淡。 试了几回不成,只得作罢。好在陆家后来供货量足,一个月准时能供上200来个。 镇上一些精明的百姓也偷偷学样。 买来新鲜鸭蛋,用盐或盐水醃上,封进自家醃菜的罈子里。 可醃的蛋,不是咸得发苦,就是淡而无味,怎么也出不了那种沙酥流油的品相。 “怪了,那蛋是怎么醃的?” “怕是有什么秘方,咱们学不来。” 议论归议论,试过几回不成,也就罢了。 毕竟醃蛋费盐,寻常人家折腾不起。 陆家这边,每个月固定收入越来越多。 陆与安料定咸鸭蛋在镇上名声传开后,需求会越来越多,卖完第一批咸鸭蛋后便多醃製了几百个。 自家鸭子不多,下的蛋数量远远不够。 陆与安便提前和家里商量,从村里统一收蛋,每个两文。 等第二批咸鸭蛋醃出来后,陆与安挑了400枚,叫上陆大山,一道往县城去。 县里比镇上热闹许多,酒楼也更气派。 咸鸭蛋在镇上小有名气,县里自然也知晓。 县城最大那家酒楼掌柜当场全都要了,又约定下个月开始每月送来600枚。 陆家接下来每个月咸鸭蛋能卖出800枚,一个月便是8两银子,算下来已经是家里人想都不敢想的进项。 日子在洗蛋、醃蛋、送蛋的循环里过去。 私塾里,李旺金和张志方的座位空了有些日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本就不是为了科举而来。 商户之子不能科举,进私塾读书识几个字、结交些读书人,往后做生意时也显得体面。 家里生意顺时,读书是脸面。 一旦银钱吃紧,这份脸面便立刻显得多余。 镇上关於李家饭馆和张家布庄的閒话越来越多。 有人说李家饭馆油色不太对,有人顺嘴提过后院那只常年不换的大桶。话从不说死,只是在茶余饭后偶尔被提上。 布庄那边也有人嘀咕,买回去的布洗不了几回便褪色变薄,尺量总差那么一点点。 还有人提起,说他们家孩子在外头行事不太稳当,常和赌坊的人混在一起,孩子都这样,铺子里的东西怕是也靠不住。 街市里的风声从不凭空而来,陆与安心里很清楚。 他只是把自己见过的事,想办法说给了该听见的人听。 至此,李家饭馆的客人渐少,帐目吃紧;张家布庄压的货越堆越多,银钱周转不来。 李旺金和张志方在私塾里坏了名声,结交不到读书人,又不能考功名,在这种时候来上课显得格外多余。 於是,人不来了。 不来读书,空閒时间便多了起来。 家里人又因为铺子的事情急得焦头烂额,对两人的管束鬆了。 两人从前就爱往赌坊里凑,现在空閒时间大把,去得也比从前勤了。 从前手头宽裕的时候只当消遣,有铺子撑著,看起来不过是些不伤筋骨的小嗜好。 现在两人手头变紧,越是没钱,越想著翻本。 等家里发现时,赌坊那头已经赊了一大笔。 再后来,李家饭馆关了门,张家布庄低价出货,连本钱都回不来。 私塾里再没人提起他们。 腊月十六日,私塾里放了岁假。 陆与安从镇上回来,袖子里拢著两张纸。 一张是县衙礼房贴出的县试告示抄录,另一张是廩生作保的格式文书。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一家人围著方桌坐著,等他开口。 “县试定在明年二月二十。”陆与安將告示抄录摊开:“县试五场,场场取捨。每日一场,每场隔日放榜,黎明进场,日暮交卷。” 他把告示上的条目逐条念了。 上面写了考生须自备笔、墨、砚、水注、镇纸、乾粮,入场前要验篮;又写了严禁夹带、严禁喧譁、严禁换卷;还写了互结、廩保的规矩。 陆有田听得认真,目光跟著那页纸移动。 王秀英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陆大山、陆大河、赵大妮、李春花都没插话,三个孩子也安静地坐著。 “互结的五人已经找齐了。”陆与安收起告示,又拿出那张文书:“这是廩保格式。需请一位本县廩生作保,签字画押后,和互结单一併送到县礼房报名。” “廩生可寻著了?”陆有田问。 “先生引荐了镇上的王廩生,廩保多年。”陆与安道:“按规矩,贄敬二两,若得中,还需准备一份谢师礼。” 王秀英听后走去里屋,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著那个她收得仔细的粗布钱袋。 她低头数出三两银子,放在桌上:“该用的就用。” 陆与安点头,把银子收好。 “路上吃住呢?”陆有田又问。 “考前需提前到县城,赁屋半月,约五百文。算上吃用和笔墨纸砚,2两足够。” “让老大跟你一起去。”陆有田道: “你才多大?一个人在外头住半个月,家里不放心。老大跟去,能帮你跑腿张罗,你也安心温书。” 陆大山立刻点头:“我跟三郎一起去。考场陌生,住屋、饮食都有人照应才行。” 陆与安看著父亲和兄长眼里的关切,心中一暖,“好,那就麻烦大哥了。” 王秀英又拿出六两银子:“穷家富路,带上六两,赁屋、吃用、笔墨,都宽裕些。” 陆与安想推,如今咸鸭蛋生意才过两月,家中才收到7两银子,最新一批800枚还没送出去,这一下全给他了。 陆有田开口了:“听你娘的。家里如今宽裕,不差这点。咸鸭蛋生意稳,接下来每月都有入帐,你只管考。你大哥那份吃用,也从这里出。” 陆大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到县里空閒时能去打点短工。” 陆有田看了他一眼道:“在外头,凡事听你三弟的。他是去考试的,你照顾好他起居便是,不要去打短工。莫惹事,莫多话。” “爹,我晓得!”陆大山挺直腰板。 屋子里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著接下来的安排。 赵大妮和李春花小声商量著要给兄弟俩添点什么,王秀英开始盘算哪些乾粮耐放又顶饱,陆大河说要给三弟编个结实轻便的新考篮。 连小禾都仰著小脸,认真地说要给三叔守门,不让別人吵他看书。 窗外夜色正浓,寒风呼啸而过。 但陆家堂屋里,炭火正旺,人心正暖。 那暖意丝丝缕缕,渗进土墙,融进夜色,也將伴隨著陆与安走向腊月后那个至关重要的春天。 第11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1 二月二十日,丑末寅初(凌晨3-4点),考场外空地被火把照得通明。 四五百名考生提著考篮,在寒风中排队。 衙役持水火棍分列两侧,礼房书吏携花名册坐在长案后,在灯火下高声唱名。 “青石镇,陆与安——” “有!”陆与安上前,双手递上浮票和廩保结状。 书吏核对姓名、籍贯,再抬眼打量来人:“陆与安,年十五,籍青石镇陆家村,面白,身长,无须。” 核对无误后,书吏提笔在名册上勾画,將一张盖有“长寧县礼房”戳记的密封试卷递出:“领卷。” 接下来便是排队搜检,进入小室后,两名老练衙役將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髮髻解开,脱去外衣鞋袜,衣衫每道褶皱都不放过。 考篮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还好乾粮掰得足够碎,没有被上手捏。 “行了。”衙役挥手, 將物件胡乱推回篮中。 號舍按“天地玄黄”编號,陆与安分在玄字十二號。 號舍低矮,仅容一人转身,也没有什么被分到“臭號”的说法,因为每个號舍角落都放置了一个號桶,整个考场都一样臭。 他將考篮放下,笔墨砚台一一摆正。 坐定后铺开试卷,能看到已印刷好的第一道《四书》题。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天色已亮,知县升座,高声朗诵接下来的题目:“本场次题:『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而后远处传来云板清脆的叩击声,三声过后,全场肃静。 考试正式开始。 陆与安略微思索。 第一题出自《大学》,破题需区分“意”(心之所发)与“诚”(使之真实的功夫),並点明功夫的关键在於“毋自欺”。 思路已然清晰,他不再犹豫,研墨展纸,提笔落字: “意者,心之动也;诚其意者,实其动而无妄之谓也。” “夫动於中而即求其实,此慎独之功,所以贯乎知行。而其要,独在於『毋自欺』之一言。欺焉,则虽善犹偽;毋欺,则虽微亦真。” … 文章做完,他又细读一遍,確认无犯讳、无错漏,这才誊写到正卷上。 下午试帖诗,《赋得“寒梅著花未”》。 作诗不是他的强项,但也不弱。 陆与安抓住寒梅耐寒、独秀、守节的物性,联繫君子品德,又由物性升华为圣朝育才、士人坚贞,最后归结到感知圣德,作了一首立意正確的诗。 未时(下午一到三点)传来云板三响,衙役高喊:“放头牌。” 陆与安將试卷与草稿整理好,起身。 周围號舍考生皆抬头张望,这是头牌,第一场考试中最早交卷的信號。 往年许多县案首是头牌交卷者。 文章平庸却头牌交卷,会给阅卷官留下“轻浮躁进“的极坏印象。 所以通常只有对自己文章极有把握者,才敢在此时交卷出场。 杨教諭是本次县试的受卷官,正坐於堂上,听得动静,抬眼看来。 “学生陆与安,交卷。”陆与安躬身。 杨教諭“嗯”了一声,接过试卷,目光落在首行破题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又往下看了数行,文章展开也扎实稳健。 再看交卷人年貌,面容犹带稚气,眉眼沉静,不见半分这个年纪应有的紧张侷促。 他心中暗忖:童生试阅卷,年少者本就占些优势。年未及冠而文章稳妥者,往往更受青睞。 这样的年纪,便能头牌交卷,文章又做得这般稳妥,可见心性沉稳,根基扎实。 这般年纪,这般气度,若是后四场都能如此平稳发挥,名次未必不能往前放一放。 至於县案首… 杨教諭没有再想下去,面上不露声色,只將试卷弥封,淡淡道:“去吧。” “谢大人。”陆与安再拜,在衙役的指引下走出考场。 门外天色不错,日头明晃晃悬在当空,只是风冷得厉害,吹在脸上刀割似的。 陆大山缩在远处墙角避风,裹著一件芦花填充的旧袄,冻得直跺脚。 见那考场大门忽然开了道缝,弟弟的身影竟从里面走出来,他惊得急忙跑上前。 这才什么时辰?三郎上次不是说县试要考一整天,天黑才能出来吗? “三郎?你、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还是…” “大哥,我考完了”陆与安看他满眼焦急,忙解释道:“文章做得顺,就早些交卷了。” “真、真的?”他鬆了口气,带著点迟疑的欢喜,“三郎,你是说你文章做得特別好,所以能提早出来?” 陆与安笑著点头:“嗯。” 陆大山脸上的担忧一扫而光,变成压不住的憨厚笑容。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就知道!我家三郎念书最厉害!以前还有道人说你是文曲星下凡!走,大哥带你回去,今日我燉了只鸡,给你好好补补!” 两人穿过街巷,陆大山脚步轻快,边走边忍不住絮叨: “爹娘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咱家咸鸭蛋生意好,你书又念得好,这真是双喜!” 陆与安走在身旁,看著大哥咧著嘴笑,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扬起。 接下来还需要考初覆、再覆、连覆、总覆四场。 每次放榜在凌晨,县衙大门外的榜廊上贴著草案,周围挤满了人。 草案不写姓名,只写座號。呈大圆形,內圈为前20名左右,外圈为其余通过者,越靠圆心名次越高,且每场人数都在减少。 陆大山不认识字,但牢牢记住了弟弟考號的形状:玄字十二號。 第一次草案放出时,陆大山挤在了人群最前头,瞪大眼睛看著那张圆纸。 他的目光顺著草案一圈一圈往里找,心跳隨著每一圈的深入而加快。 最外圈,密密麻麻的座號扫过,没有。 往里一圈,字跡稀疏了些,还是没有。 再往里… 最里一圈,靠近圆心的位置,他看见了熟悉的数字。 陆大山猛地一颤,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 又从外圈往里重新扫了一遍。快,再慢,再回到最里头。 还是那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那是三郎的座號。 贴在最里圈。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放榜也是如此。 那几个字始终稳稳留在最靠中心的位置,一次也没挪过。 第12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2 终榜“长案”张贴时间定在县试结束三日后。 这日陆大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好不容易熬到寅时末(凌晨5点左右),他轻手轻脚起身,来到陆与安门前。 见弟弟房屋油灯亮著,他推开房门。 “三弟,咱早点去?”陆大山搓著手问道。 “好。” 兄弟二人简单吃了些乾粮,出了租赁的小院。 天色未明,街道冷清,但越接近县衙,人流越密集。 待到县衙门口时,已是人山人海,比前几日草案放榜时人数多了数倍不止。 卖早饭的商贩们挑著担子占了街口,卖纸笔的、算命的、代人找榜的,也早早来了。 等待放榜的考生、陪考的家人、本地的乡绅、看热闹的閒汉,层层叠叠,把要贴榜的白墙围得水泄不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清晨吉时,县衙中门大开,锣声一响,人群立刻沸了。 “放榜了,放榜了!” 礼房书吏在衙役、仪仗的簇拥下,將红色长案郑重张贴。 站前头的人猛地往前一涌,又被水火棍拦住,乱成一片。 有人被踩掉了鞋,有人帽子歪了,有人一边骂一边笑,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礼房书吏当眾高声唱名:“县试案首,青石镇,陆家村,陆与安!” 陆大山眼眶一下就红了。 “中了!中了!”他抓住陆与安的胳膊,声音都破了,“三郎!你是案首!” 无数道目光四下搜寻,很快便聚焦在陆家兄弟所在的位置。 惊呼、讚嘆、议论声海浪般涌起。 “陆与安!案首!” “是青石镇的?” “这么年轻的案首!了不得!” 陆大山笑得合不拢嘴,眼泪却止不住,抬袖子抹了一把:“你小子,真给咱陆家长脸!” 懂行的人已经开始议论:“等著吧,报子一会儿就出发了。” 果然,没过多久,县衙侧门处,锣声乍起。 报喜的报子骑马在前,身后跟著4名吹鼓手和锣手步行,一路吹打。 “恭贺——县案首——青石镇陆与安” “大哥先回去。”陆与安拍了拍兄长的手背,“告诉爹娘,一切安好。我去镇上拜谢过先生再回。” “好,好!”陆大山不再多话,撒腿就往城外牛车方向跑,他要在报子前头到家,让爹娘有个准备。 陆家村。 王秀英正在灶房里忙活午饭,赵大妮和李春花帮忙打下手。 陆有田在院子里晾晒咸鸭蛋,陆大河坐在门槛上修理竹筐,三个小孩在院角玩著石子。 院门被猛地推开。 “爹!娘!”陆大山冲了进来,气都喘不匀,扶著门框,脸涨得通红,“快!快准备!报喜的,报喜的快到了!三郎是案首!县案首!” 陆大河站起身,手里的竹筐掉在地上。 王秀英从灶房冲了出来,锅铲还在手上。 赵大妮和李春花也快步走出。 “老大,你,你说啥?”陆有田声音发颤,手中的鸭蛋滚落在地。 “案首!第一名!报子敲著锣马上就到!”陆大山一口气说完,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快!赏钱!鞭炮!得准备起来!” 王秀英“哎呀”一声,慌忙放下锅铲,转身就往屋里跑,去拿藏钱的袋子,脚步踉蹌差点绊倒。 陆有田总算缓过神来,却更加手足无措:“赏钱,赏钱放哪了?鞭炮呢?过年剩的鞭炮呢?” “爹,在里屋柜子顶上!”陆大河也急了,赶忙去搬柜子。 三个小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弄得不知所措。 小禾小声问:“娘,啥是案首?” 赵大妮一把搂住孩子,声音掩不住激动:“就是你三叔考了第一!顶顶好的第一!” 没过多久,村口那头,锣鼓声隱隱传来。 “来了,来了!” 锣鼓声由远及近,清脆急促,像是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 马蹄声、人声越来越清晰。 陆家一家老小全挤在门口,脸上是压不住的喜,又带著几分没准备好的慌。 左邻右舍纷纷探头。 为首的报子翻身下马,手捧喜报,高举过顶,其余人列在身后。 “捷报!恭贺贵府陆与安少爷,高中本县案首!” 陆有田手抖得厉害,王秀英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里正陆有德闻讯赶来,见状笑著提醒:“有田,接喜报,给喜钱!” 陆有田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双手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红色报帖。 王秀英也忙把准备好的喜封递了过去。 报子接过喜钱,笑得更盛,又高声唱了两遍贺词。 这边,陆大河终於点燃了长串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炸响声欢快地迸开,红纸屑飞得漫天都是。 鞭炮声歇,报子又顺势说起了吉祥话:“恭贺老爷太太!府上公子才学出眾,高中案首,指日飞黄腾达,光耀门楣啊。” 陆有田连声道谢,“差爷们一路辛苦,进屋里喝口热茶,歇歇脚再走吧。” “老爷太太客气了!”报子笑吟吟地拱手:“衙门还有差事,不敢久留。贵府的喜气,咱是沾足了,这就告辞,告辞!” 说罢,利落翻身上马。 其余几人也重新敲响锣鼓,在一片道贺声中沿著村道远去。 左邻右舍都围过来了,脸上带著笑,嘴里说著吉利话。 “有田叔,恭喜啊!” “我就说与安那孩子有出息!” “文曲星!真是文曲星下凡!” 村里的人越聚越多。 王秀英缓好心情,开始张罗著烧水沏茶。 陆有田被人围在中间,一会儿被人拍肩,一会被人拱手作揖,嘴里只会反覆一句:“托祖宗的福,托祖宗的福…” 陆大山和陆大河把屋里的长凳搬了出来,靠墙排了一溜。 赵大妮和李春花忙著给人添茶倒水,三个小孩满脸兴奋,在人群钻来钻去。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县案首啊!指定能成为童生的!再继续考下去,就成秀才老爷、举人老爷了!” “这可就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了。” 一句一句確认下来,原来看热闹的神色,多了几分敬畏。 “当年送孩子读书,多少人说不值?看看现在!” “这孩子,將来是要走官路的。” “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人了?” “陆家这回,是真的不一样了。 第13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3 县试放榜后的热闹,並没有持续太久。 对於旁人来说,或许是能反覆念叨好几年的谈资,但对於陆与安而言,只是为守护好陆家人迈出了一小步。 在他心里,这远远不够。 府试在即,陆与安照旧每日温书,县试的名次並没有让他的生活有太大的变动。 倒是家里人,比他本人要上心许多。 陆大山这次照样陪著去府城,提前半个多月就把去府城的牛车、落脚的客栈、可以租赁屋子的地方打听的清清楚楚,生怕出半点岔子。 临近出发,王秀英连著几天在灶房转来转去,总觉得应该多准备点什么。 临行前一晚,陆与安收拾行李,突然发现箱子里多了一双新纳的布鞋。 鞋底厚实,针脚细密,显然不是一两天的工夫就能完成。 他把鞋收好,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牛车出村。 府城的气象,与县城大不相同。 街上铺石平整,行人车马不断,比县城热闹规整得多。 来自各县的考生陆续赶到,衣著、神態各不相同,却都不约而同地多了几分拘谨。 县试是起点,府试才算真正站到了更大的场子里。 府试验票、搜身、核籍,一切流程比县试更严。 礼房书吏翻看名册时,目光在“陆与安”三字上略停了停,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身材修长,眉目清俊,自带一股读书人的书卷气。 “长寧县,青石镇,陆家村,陆与安。”书吏出声確认。 “学生在” “长寧县案首?”书吏隨口一句,却足以周围几名等待核验的考生侧目。 陆与安只应了一声“是”,神色如常。 考场氛围明显比县试更为沉重。 题目一出,考场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府试试题要求明显拔高,更为注重在理解的基础上,进行义理阐发,展现个人见解。 文章需有更清晰的格局,而不仅仅是基础章句的通晓。 考场里坐著的已不是初入场的新手,可即使如此,不少人仍显得吃力。 有人拧著眉反覆读了几遍,手里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有人翻了翻草稿纸,又推到一边,索性闭目静坐。 陆与安却是另一番情形。 他將题目仔细看清后,在脑中將脉络走了一遍。 待思路理顺,笔锋落下,便没有再停。 受卷官收卷时,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字跡清朗,行气连贯。 府试共考两场,分为正场和复试。 第二场考完,陆大山早就等在树下。 见他出来,也没问考得如何,只把装水的竹筒递过去,又从胸前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 “先垫垫。”陆大山咧嘴笑,笑容里有种全然的放心。 复试两日后便放榜,府衙大门外依旧人山人海。 “本科府试案首,长寧县,青石镇,陆与安!”红榜张贴,唱名的礼房书吏声音清亮。 “长寧县不大,前些年也出过一些人,不过没这么靠前的。” “听说是长寧县县案首,双魁了。” “怕是奔著小三元去的。” 人群里渐渐有人离开,又不断有人挤进来。 陆与安名字被一次次提起,越传越远。 有人提起这次府试的题目,说比往年要严,题眼藏得深。 也有人说今年取中的名额收紧,落榜的比往年多。 “能站到前头的,没一个是侥倖。”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几人都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这日下午,陆家村村口又响起锣鼓声。 正在河边洗菜的妇人们最先看到。 “又是陆有田家的?” 这一次,村里人甚至比陆家人更早聚到了院门前。 当报喜的报子骑著高头大马,捧著红色喜报在震天的锣鼓声中高唱“贵府陆少爷高中府试案首”时,整个村庄的道贺声讚嘆声比上次更加热烈。 “双案首!竟然是双案首!” “文曲星坐实了!” “六七月院试一过,咱村可就出秀才公了!!” 陆有田站在院门口,接著喜报的手比之前稳多了。 王秀英给报喜的差役们塞喜封的动作也从容许多。 陆大河更是手脚麻利,拿出鞭炮,炸得满天红纸屑。 这“双案首”的风,实实在在吹高了陆家的门楣,也吹旺了院角那一排排咸鸭蛋罈子。 不知从哪日起,镇上县上吃咸鸭蛋的人明显多了些。 “这咸鸭蛋可是双案首也爱吃的。” 孙掌柜这回是亲自押著礼物车来的,脸上笑得像是他自己中了案首。 “有田叔,大河兄弟!大喜啊!如今镇上可都传开了,都说陆案首家的咸鸭蛋,文曲星都爱吃,吃了开智明理! 好些人家摆酒给孩子开蒙,都指名要这个!这不,我连下三个月的订钱都先带来了!” 他这不仅是来道贺,更是来巩固和扩大生意。 以前是陆家定期往酒楼送,现在他主动提出,每月派伙计来村里拉货,银钱现结,要的量直接翻了一番还不止。 县里供货的两家酒楼也开始派人来问,咸鸭蛋生意愈发红火,进项可观。 而府城那头,陆与安並未著急回家。 院试按学政的巡视日程定在了6月末,留给他的时间並不宽裕。 与其来回奔波,又要重新租赁院子,不如就在府城住下。 陆大山包揽了所有的採买洒扫,变著法子做些可口饭菜。 他如今最常说的话是:“三郎你专心看书,別的有我。” 陆与安將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念书上。 偶尔夜深人静,他推窗见月,也会想起家中灶房的咸香,想起父母兄嫂期盼的眼神。 府城的夏日渐渐闷热起来,蝉鸣一日响过一日。 院试的日期一天天逼近。 租住的小院周边偶尔有邻居问陆大山:“你家小相公何时考院试啊?定能中的吧?” 陆大山总是憨憨一笑,答得含糊:“快了,快了,借您吉言。” 第14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4 七月初,周学政案前叠放著由眾属官最终呈上的数十份前列试卷。 他一份一份细看,翻阅至一卷,目光忽然一顿。 此卷破题精当,经义醇熟,阐义理之处能自然照应民生,尤见务实之气。 他不动声色,將此卷轻轻移至右手一侧。 又取数卷並读,反覆较量。 “此卷可为案首。”周学政命幕友將该卷编入上列。 待所有名次初步排定,方是拆封、对號、填榜之时。 当书吏將这份墨卷糊名处小心揭开,露出“陆与安”三字时,侍立一旁的幕友中有人低声道:“大人,此子前已连夺县、府案首。” “连中三元,根基倒是扎实。其家世如何?”周学政问道。 幕友早有准备,上前回稟:“回大人,此子长寧县青石镇人,年方十五,农户出身,乃耕读人士。” “嗯。”周学政应了一声,並未就此多言,目光再次扫过那份已拆封的墨卷,“明日榜后,叫他来见。” 院试放榜。 当书吏再次唱名“本科院试案首,长寧县,青石镇,陆与安!”时,江右府府衙前人群的惊呼与热议到达了顶峰。 “小三元!” “真真是小三元!连中三元!” “江右府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人物了!” 惊呼、讚嘆、羡慕,种种声浪几乎將站在人群中的少年淹没。 次日巳初(早上九点),学政行署外。陆与安立於阶前,请门子通名:“门生陆与安,谨来谢取士之恩。” 门子应声入內,不多时,幕友出而相引:“隨我来。” 周学政已在案后,翻看文书。 陆与安躬身:“门生幸蒙採录,特来致谢。” 周学政略抬了抬手,示意免去繁礼,“坐。文章取士,各凭所学,非私恩也。” 说罢,將案上一份卷册推开,目光落在陆与安身上。 “《尚书·无逸》有言:『先知稼穡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你可解其意?” 这句出自周公诫成王之言,谈的是为君者必先知晓农事艰难,方能理解百姓疾苦。 学政此刻问出,意蕴深远。 “门生以为,此语重在戒逸,而不在责位。为政者先知稼穡,而后方能推及民生;为学者亦当由此体认,方不使仁心流於空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学生家中世代务农,父亲常说,『农人看天吃饭,赖地穿衣』,这便是稼穡之艰难。” 周学政凝视著他,良久,又问:“若你將来为官,治下遇灾,粮仓空虚,当如何?” 这问题比之前更重了。 陆与安沉默片刻,又道:“学生未歷其事,不敢妄言。只知若到那地步,自当先尽本分,不欺不贪,再思长远,让百姓有自救之路。” “先安民心,次筹粮源,再施賑济,继以工代賑,復请宽征徭役,末慎刑罚,並勤奏报。” 周学政忽然笑了:“好一个以工代賑!陆与安,你可知,我为何点你为案首?” “门生愚钝。” “经义题论仁政,数十份卷子多在论政,只有你在论仁。” 他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读书人多喜谈治世,却不知米从何而来。他们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把百姓读成书里的『民』,把疾苦读成文章中的『喻』。” “你不一样,你从那里走出来,还没忘记回头看看。” 陆与安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前世漫长岁月里见过的无数官员,有人初时亦怀赤忱,却在官场沉浮中渐渐模糊了面目。 “门生不敢忘。”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將来能走多远未知,但会时时提醒自己,来时路永远在脚下。” “好,能记得提醒自己,已胜过许多人。” 周学政走到陆与安面前,“本官年轻时,亦出身农家。那几年遇旱,家中无粮,方知书上一个民字,实有重量。” 隨后,他拍了拍陆与安的肩膀,语气带著明显的嘉许: “你年纪尚轻,能有这层心性,不易。” “回去吧。案首之名,是起点,不是尽头。” “记住今日所说的话,將来无论读书、为官,都莫忘。” “谢大人教诲,门生告退。”陆与安再次行礼,退出內厅。 周学政独自坐了一会,望向一旁幕友:“此子,心性比文章更难得,日后…多加留意。” 幕友恭敬应下,知道这是极高的肯定了。 他犹豫一下,道:“大人似乎对此子格外看重?” 周学政目光落在窗外,“农家出个读书种子不易,能读书而不忘本,是可造之材。多一点留意,或许將来,真能成个对民有利的人。” 从学政行署出来时,日头渐高,阳光已带了几分炙热。 回到租赁的院子,陆大山早已等在门口,“见著了?” “见著了。只是问了问功课,又閒聊了几句。”陆与安简单带过。 陆大山放下心来:“那就好,我方才还有些担心,毕竟是那么大的官。” 三郎说话做事越来越有分寸,如今见了学政这样的大官也能从容应对,像个大人了。 “大哥,收拾东西吧。”陆与安边说边往屋里走去,“我们午后便启程回家,坐驴车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晚饭。” 陆大山跟在他身后。 “这么赶?府城这么大,先前你忙著考试,都没来得及好好逛逛,不再多住两日看看?你好不容易来一趟。” “不必了。我这次出来,本就是为考试。在外这么久,家里人等著,孩子们也该想大哥了。如今我院试过了,八月初还要去府学报到。” “府学?府学是做什么的?咱们不是都考中秀才了吗?怎么还要去上学?”陆大山挠挠头。 “要去的。如今我院试中了案首,按例该去府学报到,准备三年后的乡试。”陆与安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 “府学里有教諭指点,藏书也多,比我自己在家摸索要强。” 陆大山懂了,又有些担忧。 “府城离家这么远,不能每日来回,你从小就没一个人离过家。府城又这么大,人这么杂,你还小,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怕显得多事,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不信你,就是…” 陆与安一时没接话,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著大哥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心里清楚,这是最笨拙也是最实在的关怀。 “要不我也跟来吧。”陆大山说著,语气已经认真起来。 “我能找点力气活干,扛包、搬货都行。你读你的书,我在这有事也能照应。” 陆与安揽住大哥的肩膀:“大哥,你別担心。府学不是外头住店的地方,里面有规矩,进出都有人管。我白日读书,晚上在学舍里歇息,不会乱跑。” “大哥在家帮我照看爹娘,照看好田地和家里的生意。我在府学有吃有住,大哥可以放心。” “府学每月有旬假,还有岁时节假,只是不能像之前一样日日在家了。” 陆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嘆了口气。 “你说得对,爹娘年纪大了,田里的活和咸鸭蛋的生意我得盯著,大河头脑活泛,但有时想事不够周全。” 陆与安声音温和:“哥,你把家里顾好了,我在外头才走得稳。” 这句话像是落在了陆大山心里。 他抬头看著陆与安,忽然笑了一下,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骄傲。 “行。”他说,“那你安心念书,家里有我。”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半开玩笑道:“说不定三年后,我真能去京城看榜,找我那当状元的弟弟。” 陆与安被逗笑了:“你先把家里的鸭蛋生意看好再说。” 陆大山摆摆手,把那点不舍和担忧一併压回心里:“这些都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往前走。” 屋里的气氛终於轻鬆下来,两人一边说著话,一边重新收拾行李。 陆大山看著眼前这个从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弟弟,不知不觉间,竟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肩背也舒展开来,有了几分真正成年人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冬夜,油灯昏黄,父亲坐在桌边,慢慢地说:“咱们家啊,就指望与安读书能读个名堂出来。” 那时他只觉得这话太远,远得像天上的月亮,亮归亮,却摸不著。 可一转眼,弟弟已经是秀才了,还是连中三场的小三元,马上要进府学,再往后,三年一科的乡试就在前头。 弟弟真的长大了。 第15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5 驴车驶入陆家村时正是饭点,家家户户灶房上飘著炊烟。 车子碾过村道的声响,引得几个端著碗在门口吃饭的村人抬头。 待看清车上坐著的人,有人“嚯”地站了起来。 “是陆秀才回来了!” 这消息迅速传开。 听到动静的村人端著碗便出来了,有人嘴里还嚼著饭,就含糊不清地道喜:“恭喜啊陆秀才,小三元!” 驴车到陆家院门前停下时,陆家人已经听到了动静,全部在门口迎接著。 围上来的村人也越来越多,恭喜声不绝於耳。 从前陆有田家送第三个儿子去读书时,也不是没人劝过。 说农户人家供不起读书人,还是安心在土里刨食,免得累得一家人一身病痛还落不下好。 还有外姓村人嘲笑陆有田痴心妄想。 可自从昨日报子將小三元的喜报传来,那些话全变成了“早看出来陆秀才是文曲星下凡”,“秀才老爷从小就与常人不同。” 连称呼也悄然变了。 从 “与安”、“陆有田家那小子”,变成“秀才”、“秀才老爷”。 虽然陆与安才十五岁,但那一身功名让这些看著他长大的村民们,也不自觉用了敬称。 秀才本身就是一道门槛,且秀才的特权是实实在在的。 在法律上,免於普通刑罚,见官不跪。 在经济上,本人免除徭役,减免部分田赋。 在县里秀才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连童生都没有的陆家村,便是很大的“官”了 陆与安下车,朝著围上来的村人一一拱手还礼,態度谦和。 陆有田大步向前,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进屋说话。” 王秀英对周围人招呼道:“各位先坐著,让与安进屋喝口粥,赶了一天路呢。” 眾人会意,纷纷说“应当应当”,陆续散了。 堂屋里,油灯已经点上。 桌上摆著几样家常菜:炒青菜、醃萝卜、一碟咸蛋,还有一大盆稀饭。 “哎呀,早知道你们今天回来,就该多做几个菜。”王秀英边说边给陆与安盛了一碗满满的粥。 “娘,这样就很好。”陆与安接过碗,“赶路回来,就想喝口热粥。” 赵大妮和李春花对视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不多时,一盘香喷喷的炒鸡蛋便端了上来,紧接著又端来了一盘对半切开的咸鸭蛋。 “大嫂,二嫂,不用忙。”陆与安道。 “不忙,这些都是现成的东西,快得很。”赵大妮边说边把炒鸡蛋往陆与安面前推了推。 一家人围桌坐下。 陆有田道:“报喜的报子昨日就来了,敲锣打鼓的,全村都听见了。” 陆大河笑道:“爹当晚就去祠堂上了香,今早还说要去镇上割肉,等你回来办酒席。” 陆与安夹了筷青菜:“爹,酒席先不办了。我八月要去府学读书,这些日子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 “府学?” “嗯。我中了院案首,按例要在府学进学。每月有廩米补贴,食宿都在府学,逢年节旬假能回来。” 陆大河满是不舍:“那这书要读多少年?这府城也太远了。” “三年后乡试。若能中举,还要去京城。” 陆有田想说些什么,却又只是笑了一下:“该去。咱家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话是这么说,可那笑里明显带著不放心。 王秀英没说话,只是看著儿子。 十四岁之前从没离开过家,这一走就要离家越来越远。 陆与安知道母亲在想些什么,声音放轻了些:“娘,府学里都是读书人,同窗和气,也有师长照应。您別担心。” 王秀英沉默良久,慢慢点了头。 她没有说“捨不得”,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像要把这模样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她说了几句话。 “娘怀你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麒麟踏云而来。” “我那时就想,这孩子,將来要走远路的。” “我们不懂读书,也不懂什么前程。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不拖你后腿。” 话说到这份上,屋里的气氛反倒轻快起来。 陆与安又说起另一件事。 这事是他一路上想得最多的。 商户不能科举,陆家是农户,虽然在做咸鸭蛋小生意,但赚的不算多,可以算是家里做些农產品副业贴补家用。 小三元的名声是把双刃剑。 它能给人带来地位与尊重,也能招来无数双嫉恨的眼睛。 “小三元爱吃的咸鸭蛋”这名声已经起来了,咸鸭蛋成了人人都想尝一口的“文曲星蛋”。 咸鸭蛋好吃又新颖,需求只会越来越多。 若再扩大些生意,又有被人抓住话头的可能,变成商户,绝了科举的路子。 但就此放手,又不甘心。 家中也需要银钱。 最好的办法,是把咸鸭蛋的生意交给族里,扩大生產。 “家里的咸鸭蛋生意,需要换个法子了。” 眾人都看向他。 “如今府城那边也有人打听了,有好几家酒楼想订货。” “现在名声起来了,想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陆大河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 “好事,也是难事。”陆与安继续道, “一来產量跟不上,咱家作坊再扩,也就这么大地方。” “二来我已经是秀才了,家里就不能再按商户的路子走。” “所以我想著不如把法子拿出来,由族里选一支人手,建个咸鸭蛋工坊。” 他把想好的章程一一道来: 他们家出方子,不直接做买卖。 建造本金由他们家和族中对半出,咸鸭蛋工坊由族中选一支经营。 鸭蛋在全村统一收购,价格两文一枚。 工坊在族中招工,做事的族人按月拿钱,干多少算多少。 利润分作三份,他们家占四,族產公帐占四,经营方占二。 族產公帐用於购置族田,救济孤寡,攒够一定资金后开设族学,资助族中子弟读书。 桌上没人插话,都听得认真。 “这样一来,”他说,“我能安心读书,族里有產业,村里人也能得实惠。” 陆有田第一个点头:“这样好,你读书是正经事,不能叫这些事绊住脚。” 王秀英也跟著点头:“你读书多,看得比我们远。你说行,那就行。” 家里其他人也表示赞同。 “那就这么办。明日请族长和族老们来议。” 第16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6 第二日一早,族中几位有头有脸的长辈,都被请到了陆有田家。 陆与安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出愿意拿出咸鸭蛋的方子,由族里出面,建一处工坊,统一收蛋、统一醃製、统一售卖。 族长,也就是里正陆有德听后:“与安,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你家吃饭的手艺,只占四成是不是少了点?” 陆与安大伯是管族產的,此刻已在心里把帐算了好几遍: “与安,你家又出方子又出一半本金,往后还得靠你的名声,才占四成,族里不能占你这便宜。” “工坊成了,全族都能沾光。往后族中子弟读书有资助,孤寡有救济,这才是长远。”陆与安回道。 陆大伯摇头:“帐不是这么算。你家那方子,卖给外人能卖出大价钱来。如今献出来,全族受益,这是厚道。但厚道不能让你家吃亏。” 陆有田拒绝道:“孩子说,往后要走科举路,家里不能沾商,我们家不管事,四成够了。” 一时间,屋里竟成了你让一句、我推一句。 见陆与安拒绝的意思坚定,族长陆有德敲了敲桌子,笑骂道:“都別推了。” “份额不变,还是原定。但经营这一头,不能含糊。工坊是你家起头的,经营的人得是信得过的近支。” 他看向陆有田:“有田,你三弟家的两个孩子,你觉得咋样?” 陆有田点点头:“老三家的孩子都是好后生。” 陆有德说的三弟,是陆有田的亲弟弟。 两家分家二十多年了,但一直有走动,农忙时换工,过年时互相送些年糕腊肉。 他的两个孩子一个认得些字,之前在镇上做帐房先生,爱做生意,爱与人打交道;另一个孩子做事也很细心负责。 陆有德转身看向陆与安,“与安,你觉得呢?” “合適。工坊往后少不了跟商户往来,大松哥能顶上。二树哥心细,生產方面交给他也放心。”陆与安也觉得不错。 陆有德拍了板:“那就定下来了。” 接下来便是商量村里建造工坊的地,还有些执行上的小节。 陆三叔一家很快便被叫了过来。 陆有德直接告知道:“工坊由你家经营,占两成利润。大松管外头,二树管生產。明日就来,有田家会教。” “这…,我家啥都没出,咋能占两成。”陆三叔声音有些哑。 陆大伯在一旁道:“你家出力、出工,两成是经营该拿的。” “可我家大松,没做过这么大的买卖…” 陆大松忽然开口:“爹,让我试试。“ “我没做过大买卖,可跟人打过交道,我做过帐房,也认识点字。我知道咋跟人谈价,咋看人脸色。” 他看向陆与安:“与安,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直接指出来。” 陆与安也看向他。 二十五岁的堂兄,眼神里有忐忑,也有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好。”陆与安道。 陆三叔也没再说推辞的话,他低下头,搓著手掌,半晌挤出一句:“那,那我家孩子一定好好干。” 工坊建立起来了。 族里腾出一排旧屋连夜清理,晒架、盐缸、醃蛋罈子一件件摆开。 工坊里每人各司其职,洗蛋、晒蛋、裹泥,各种工序分得清清楚楚。 至於草木灰和盐水配比,从不出现在眾人眼前,由陆三叔一家负责。 有人好奇过到底怎么配,但也不敢打听。 族里开工那天就说清楚了,秘方在族里,不在眾人手里。 眾人只管把自己那道工序做好了,哪道工序出了问题,帐就算在那一道头上。 八月十五日,陆与安中秋节假从府城回来时,第一批试做的咸鸭蛋就已经醃製好了。 蛋白如玉,蛋黄红亮冒油,用筷子一戳,沙酥油润。 和陆有田家製作的没什么区別。 成了。 接下来便是大规模的製作。 陆家村一下子活泛起来。 鸭棚修了,水塘清了,家家户户都多养了些鸭子。 族里面原先閒著的妇人也被叫进工坊,洗蛋、晒蛋、裹蛋,这些都是细活。 工坊步入正轨。 每月十五发工钱、结蛋钱,成了陆家村最热闹的时候。 陆大伯坐在案后,摊开帐本,陆三叔父子把铜钱一摞摞码好。 工坊外站了不少人,妇人居多,彼此低声说著话,声音带著掩不住的期待。 “李二嫂,上月送蛋一百二十三枚,结蛋钱。” 铜钱递过去,李二嫂上前,下意识用双手捧住,她低著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连声道:“对的,对的。” “王翠花,裹泥二十三日,结工钱。” 王翠花接过钱,忽然笑道:“以后家里要添点啥,我也能自己拿主意了。” 旁边立刻有人打趣道:“咋,还怕你男人不同意?” 她抬起头,笑得坦然:“我这钱是我自己裹泥裹出来的,他有啥不同意的?” 这话一出,周围一阵笑。 不是起鬨,是心照不宣的认同。 铜钱在手里叮噹作响,声音清脆,像敲在人心上,让人腰板都不自觉挺了几分。 更妙的是,这钱不是一次性的。 有人接话:“下月还有。” “对,下月还有。” — 村里妇人们慢慢有了变化。 从前商量家里的事,总要先看男人脸色。 如今手里有了自己挣的钱,说话时腰板也直了几分。 男人们最初还打趣两句,发现家里现钱多了,米缸满得久了,態度也慢慢多了一层尊重。 工坊这边,出货也越来越顺。 镇上、县里每月按时订货,量也更多了。 府城的销量也被打开。 起初只是借著“小三元”的名头,有人图个新鲜,有人图个体面。 真正留住客人的,还是味道。 几家高档酒楼用过之后,发现客人点名再要,便主动来谈长期供货。 “陆记咸鸭蛋”的生意越做越好。 又是一年除夕。 堂屋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比往常还要旺。 人人都添了件厚实的夹袄,桌上也摆了满满一桌,丰盛得很。 陆与安坐在陆有田下首,他端起酒盅:“这一年,家里添了新业,族里有了盼头。敬爹娘,敬兄长嫂嫂。” “愿我陆家老幼安泰,家业渐盛,兄弟和睦,子侄有成,岁岁皆安。” 陆有田低头饮尽。 王秀英笑著应:“好,岁岁皆安。” 酒过三巡,话也渐渐多了。 烛火映著满桌热气,大哥说著建立鸭舍的事,二哥讲起咸鸭蛋的生意传到了府城外,嫂子们笑著说谁家把屋子翻新了。 三个小孩跑来跑去,互相打闹。 院外偶尔传来邻里放鞭炮的声响,火光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 夜深灯暖,旧岁落幕。 新年可期。 岁岁皆安。 第17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7 文熙十六年,秋闈。 贡院设立在省会江右府,全省考生皆匯聚於此。 三场考试,九天六夜。 號舍逼仄,每间高六尺,深四尺,广三尺,两板为几榻。 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侧重对四书五经的义理理解。 第二场考论一道、詔誥表(內科一道)、判五条。论考见识,詔誥表考公文,判考律法。 陆与安自入府学以来,日日翻阅藏书馆经典,前两场答得乾净利落,一气呵成。 第三场考策五道,考察生员对地方民生和政治事务的理解与对策。 他最为擅长此类实务,提笔如有神助。 条理明晰,逻辑紧凑,將地方治理的原则与百姓生活联繫起来,自然融入文章。 第二日午时(中午12点多),便完成了最后一道策问。 隨后便將草稿细细誊上试卷,待墨跡干透,又从头到尾检了一遍。 確认无误后,將卷子整齐收起,用油布包好放置號舍最里侧,以防意外。 陆与安收拾完毕,正打算稍作休息,忽然风起。 他起身,把自备的油布掛上,又用桌板抵住。 刚坐回去,第一滴雨砸了下来。 啪。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声骤然密集。 號舍南面是完全敞开的,虽掛了油布充当帘子,但那帘子只能挡直雨,挡不住斜风卷进来的水。 雨水从帘边扑进来,陆与安背对著南面,用身子將那捲油布包挡住。 后背已湿了一片,但好在號舍屋顶没有漏雨。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雨吞了。 又一声闷雷碾过头顶。 这雨下了两个时辰。 酉时雨停(下午6点左右)。 陆与安掀开湿透的油布,往外看了一眼,號舍之间的巷子全是烂泥,积水严重。 水上还漂著不知哪来的草稿纸,墨跡已化开。 他低头,把怀里那捲油布又压紧了些。 距离黄昏交卷只有半个时辰,该去受卷所交卷了。 他把卷子护在胸口,弯腰钻出號舍。 出来交卷的人不多,受这场雨的影响,多数人选择了延时交卷,给烛三支答卷。 巷內地面全是湿泥,一脚踩下去就陷住鞋拔不出来。 眾考生皆双臂护在胸前,身子微微前倾,贴著墙根一步一步慢慢挪。 等卷子交上去,才能真的鬆口气。 次日午前发牌出场,听说好些卷子因为雨污严重,直接落了下等。 他自己卷子无损,可衣服湿透,一夜未乾。 出贡院时,外头秋阳正好,他站在日头底下,竟觉不出暖。 回到住处没多久,便起了低热。 到看榜时仍未大好。 听著眾人议论那场暴雨,有人说天意难测,也有人摇头,说科举本就如此。 陆与安站在其中,神色平静。 科举本就如此。 才学是根基,身体是本钱,运气是天时,三者缺一不可。 才学不足,写不出文章;身体不济,撑不过三场;运气不好,一场风雨便能毁卷。 — 鼓乐响起时,这些议论声便都停了。 但隨即又爆发出更热烈的討论。 “解元!陆案首又中了解元!” “四元了!县、府、院、乡,四元联捷!” “若是会试,殿试还能再中,岂不是六元及第了?” 人群中开始有人打听他的来歷。 “长寧县陆家村出来的。” “农家学子,年纪不大,还未及冠。” “家中可有妻室?” “陆记咸鸭蛋也是这里產的吧?难不成文曲星蛋的说法是真的?” 陆与安没有久留,四元在身,名声已起,再不走被认出来了怕是要被榜下捉婿。 他方才已经看见几个管家模样的人带著家丁挤在人群前头,手里攥著名帖,眼睛一直往中举的举子脸上扫。 乡试既中,鹿鸣宴后便该回家了。 这次村口竟有人提前等候。 “举人老爷回来了!” 当天,陆家祠堂便开了门。 族长陆有德手捧线香走在最前,陆与安隨在身后,再身后是族老们和陆家族人。 “拿族谱来。” 陆大伯早有准备,双手捧著匣子呈上来。 族谱是宣纸订的,封面靛蓝,年深日久已褪成灰青色。 翻到空白页,陆有德提笔蘸墨。 先记下陆与安生年、父母姓名,再写上功名: 文熙十三年,中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 文熙十六年秋,中乡试解元。 “从今日起,族里以与安这一支为首。” 族谱归匣,香火渐熄。 眾人陆续起身,往祠堂外走。 几位族中长辈並未离席,彼此对视一眼,像是早有默契。 “与安,留一步。” “今日趁人齐,有件事得说说。”族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这三年,族中帐目大家都清楚。咸鸭蛋的生意不止在镇上、县里、府城,连別的府也来订了。” “族中如今银钱不缺,功名也有。” “族学的事,是当年与安家拿出咸鸭蛋方子时就提出的。” “前些年钱不够,人心也不齐。现在不一样,钱够了,名声有了,也有人做了榜样。” “族学,可以办了。” 几位族老纷纷点头应是。 有人道:“再不办,真让我们这些老的拖后腿了。” 又有人道:“我们族中出了个举人老爷,这是莫大的荣耀,有与安在,谁还敢说读书无用?” 族长看向陆与安:“与安,你再仔细说说,族学怎么个办法?” 陆与安应声:“族学不求多大,但要办实。” “本族子弟,只要愿学,皆可入。” “族中子弟读书花费皆免,但不可肆意浪费。连续三次考核垫底者,清退。” “请先生,不看年纪名声,只看有没有真学问。” “有天赋者教经义策论,走科举之路;无天赋者也需启蒙识字,教算术、农事。” 族长点头:“就照这个办。” 陆与安又顺著话头补了一句:“还有一条,族学不分男女。” 祠堂中短暂安静。 有族老张开嘴想说什么,又作罢了。 还有位族老下意识接了句:“女子读什么…” 话没说完,他自己收住了 陆与安没接话,只看著他。 他把那半句话吞了回去。 “…也行。”他说。 族长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女娃也是我们陆家的孩子。” “明日我去看地,先生由族中商议聘请。” “族学之事,今日定下。” 祠堂之內无人再有异议。 功名已在,人心已齐。 陆家族学,自这一日起,提上了日程。 第18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8 启程去京城的日子定在会试前三个月。 前往京城要先走水路再走陆路,不提前出发,若遇上暴雪可能会误了时间。 寧早勿迟。 临行前两日,陆与安打开系统界面。 【可兑换物品:红薯种苗(优选),附赠种苗栽培手册。】 【所需功德积分:10积分。】 【確认购买】 积分扣除的提示一闪而过,隨即一本关於种植条件、育苗教程、种植教程与產量评估的薄册子出现在手中,还有一些红薯种苗摆在面前。 他看完记下后將册子收回系统空间。 红薯是现代的优选种苗,亩產在五千到八千斤。 以当下土壤肥力、水利、人力、病害治理等条件推算,在陆家村种植的亩產应该是现代最低亩產的四成左右。 也就是2000斤左右。 这个朝代以石为计量单位,一石约120斤。 那就是亩產最低16石。 瑞朝水稻亩產为1.2-3.2石,而陆家近些年水稻亩產在2石左右。 红薯亩產高於水稻八倍,且对土壤条件要求相对较低,还能几季种植。 那么红薯吃多了容易烧心和胀气就不算太大的缺点。 陆与安心中已然有数。 第二日便把大哥二哥叫到堂屋,將红薯的事情託付给他们。 好在这个朝代偶有海上贸易,也有些古书、杂书中模糊记载海外似乎有高產作物,可解饥荒。 “这是红薯。”他將红薯摆在桌上, “我在府城码头看到番商在贩卖,说是海外作物。又忆起古书中好像有关於此物记载。” 陆大山、陆大河一同凑过来看,眼中带著好奇。 陆与安继续往下讲解:“古书中有写,此物亩產近十五石,往南气候暖,可两季种植,甚至三季;往北只能一季。” “十五石!”两人惊呼。 陆与安递过来一张纸,继续道: “我们这可种两季,春薯二月下旬育苗,4月下地,百二十日收穫。秋薯直接从大田取苗,再种一季。” “具体育苗种植方法写於纸中,有不认识的字可以问小禾她们。” “此事事关重大,我此番进京,会试、殿试一桩桩走下来,最快也要明年夏季才能回。” “这段时间,育苗、扦插、浇水、追肥,按纸上我写给你们的方法来。收成多少都先藏起来,不要声张。” “若泄露出去,我还在京城,还没放榜,没中进士,护不住这东西。” 窗外寒意透过纸窗渗进屋內。 陆大山打了个冷颤。 “三郎,你放心,我们就在后院圈块地。有人问起,只说试种海外新菜,不知能否成活。不问的,我不说。” 陆大河也沉声道:“人知道得越多,消息泄露越快。此事就我们三个知道,爹娘我也不说具体。” 三兄弟目光交匯,各自心中明了。 — 京城会试,已非地方科举。 各省解元、举人皆匯聚於此,衣著、气度一眼便分得出层次。 有官宦子弟,僕从相隨,谈笑自若;也有寒士独自背箱,神情拘谨。 京城客舍人来人往。 四元陆与安的名字已有人提起。 “农家出身,已连中四元啊。” “耕读人士?听著倒有意思。” 语气並非轻蔑,却也谈不上看好。 农家子弟,走到这里,已算难得。 官宦子弟早已在各师门下磨好笔墨,熟知考官喜好。 会试群英薈萃,农家出身的举人往往由於自身见识等原因,发挥不是很好。 陆与安住在客舍一角。 有人认得他,有人不认得。 也有人知道他是某省乡试解元,却不知他已四元在身。 他不主动结交,也不避人。 会试共三场,最后一场策论极难。 这一科的出捲风格与往年截然不同。 考过的人出来,大多脸色都不好看。 最难的有两道。 第一道,关於法简与法繁的歷史拷问。 第二道,关於君臣信任危机何解。 很多时候不是不会答,而是不敢答。 答这些题目相当於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功名都可能被褫夺。 考完后一片唉声。 陆与安入场从容,出场也从容。 回到客舍时,有人正在爭论策题,有人在嘆气,还有人低声咒骂。 陆与安的样子被有心人注意到。 “好似胸有成竹?” “是江右府的解元,听说最擅策论。”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下。 又问:“他师承何处?” “不知道。” 有人嗤笑,“农家出身,能有什么师承。” 这话说完,没人再接。 — 放榜那日,礼部衙门前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举子们挤成一片,有的一夜未睡,眼眶发黑;有的反覆整理衣襟,手指抖得压不住那点褶皱。 黄榜张贴,鞭炮齐鸣。 人们一拥而上,数千双眼睛在黄榜上疯狂地搜寻著熟悉的名字。 “我中了!哈哈哈哈哈!中了!”一中年举人忽然放声大喊,双手抱住身旁的人,又哭又笑。 “第七十名…是我!是我!”另一个年轻人挤出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嘴里反覆念著“中了中了”。 更多的人还挤在榜前,眼睛一遍一遍扫过那些墨跡。 忽然,有人猛地往后一退,撞倒了身后的人。 他没有道歉,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 “没中…又没中。” 他喃喃著,一步一步往外走。 还有一头髮已花白的老人望著那张黄榜,眼含泪水,脸色惨白:“已三十载,三十载!”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低声道:“老丈,来年我们再一起。” 老人没有回答。 黄榜揭晓后喜悦与失落交错,笑声、哭声、喊声、嘆息声混成一片。 陆与安远远看到榜首自己的名字,转身往外走。 听到身后有人喊道:“会元是江右府那个!” “五元,连中五元!” “农家出身?” “连中五元,实属罕见。” 他脚步不停。 身后,那些声音还在。 几日前还议论“农家子”的人,此刻语气全变。 “往年都说农家难出,这回呢?” “若殿试再中…” 第19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9 殿试这日,天还未亮,宫门已开。 贡士们由礼部官员引导,自午门入宫,一路行至皇极殿的丹墀(台阶下的广场),依东西分列,面北而立。 文武百官已著公服,按官阶品级站好。 卯时正(早上 6 点),鸿臚寺官奏请升殿。 文熙帝著常服御临宝座,殿前侍卫鸣鞭三响,声彻丹墀。 百官跪拜,叩头行礼,山呼万岁。 鸿臚寺官引导贡士们就拜位。 陆与安跪在第一列,三拜五叩。 礼毕,贡士分东西侍立,执事官將策题案移至丹墀东侧。 士兵搬出试桌,列于丹墀东西,面北而设。 礼部官分发试题。 陆与安跪受,双手接过一份摺叠的册页。 策题仅一道, “善师期於不阵,上將先於伐谋;未待干戈,遽清金庭之浸;无劳转运,长销玉塞之尘。利国安边,佇闻良算。明言政要,朕將亲览。” 大概意思就是问怎么在不多用兵、不劳民伤財的情况下,使边疆长治久安。 他再叩一首,起身,就座。 “未待干戈”是此问的骨血所在。 他忽然想到一句话。 “不战而屈人之兵。” 若能使边地诸部自愿归心,使外患无隙可乘,兵锋反在其次。 他提笔。 文章开端,便將边防之本落在人心。 他指出,边防之要在筑人心,单靠重兵驻守,只能守一时。 兴学校以育其才,广设儒学,招收诸部子弟入学,使其知礼义、明法度。心向朝廷者,自为朝廷守边。 人心既化,边疆自守,此为根本。 隨后,他转入经济。 封禁愈严,走私愈盛,若一味断绝贸易,反使边民与外部私下往来。 与其严防死守,不若设互市,定规矩、收税银,使贸易纳入朝廷掌控。 经济交流是文化融合的先导。 文章行至后段,他笔锋再转。 边地多牧羊,却常以羊毛为弃物。农耕之人嫌其扎手、腥膻、难洗,不若麻布清爽,不若皮裘便捷。 他並未铺陈,只简要指出去脂之法。 草木灰水可去油脂,热水反覆浸洗,保留少量羊脂以御风寒。 再辅以简易手纺锤,纺成毛线,织为御寒之物。 边镇军士得暖衣,边地百姓得副业,诸部有了一条不必劫掠也能活的路。 末段收束,他將三策並列,教化以归心,互市以通利,实用以安民。 三策並行,则诸部之民,不待劫掠而自足;边地之患,不待刀兵而自消。 写完最后一字时,日影西斜。 陆与安將卷面理顺,未再改动。 丹墀之上,仍有不少贡士伏案沉思,刪改未定。 殿庭之间只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偶尔夹杂一声咳嗽。 — 殿试后由內阁大学士与翰林重臣们开始阅卷。 他们需要选出十二份最佳考卷,按优劣顺序排好,呈给皇帝钦定一甲。 阅卷第二日,东阁。 十二份卷子整齐排在长案。 读卷官共八人,以內阁林首辅为首,次辅、阁臣、翰林学士列坐两侧。 此刻他们在做的,是为这十二份卷子排出最后的顺序。 这一回,议得却比往常久。 案上卷子换了几轮位置,又重新归列。 “此卷可居首。”有人先开口,“章法严整,义理周全。” “確实稳妥。”旁人附和,“文气醇正,法度严谨。” 说话的,多是林首辅一系的官员。 他们所推的那捲的確不差。 结构严密,引经据典,几无破绽。若按常例,足以列於前茅。 有人应声,也有人迟疑。 王掌院一直听著。 待眾人议到第三遍,他才开口。 “稳妥自然要紧。”他说,“只是殿试所问,是边疆长治久安。” “从兵制入手,稳妥过头,不免仍在旧路。” 他將手中那份卷子推至案中。 “此卷不谈兵数,先言人心。兴学校,通互市,及至御寒之具,一环扣一环。此卷可为首” 拥护者仍试探著道:“此卷虽有见地,只是措辞略直,羊毛去脂之法太过新颖,不知是否確有奇效。” “新,非妄。此处写得很清楚,直而有据。用何物、如何反覆、留脂几何,皆有分寸。” 那人低头再看了一遍,不再说话。 王掌院目光落在对面,“元辅,这份卷子,您打算排在何处?” 林首辅没有立刻答。 他把面前的几份卷子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王掌院推崇的那捲时停了停。 这一卷的文风,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他门下。 也不是任何一位阁臣门下。 没有座师气息,字句清寒,却落得极实。 门生递过话,今年的卷子,有几个人是下了功夫的。 他看过那些人的策稿,確实不错。 若无此卷,这一科的状元,多半就在自己这一派里。 偏偏有,而且压不住。 若论可用,无人能压;若论门第,並非己出。 他合上卷子,抬头。 “第四。” “第四?” “第四。这卷另闢路径,虽未离经叛道,但太新,太利。” “第一,给这份。”他拿起另一份卷子,“第二,这份。第三,这份。第四,这份。” 既未压下。 也未置首。 殿中无人再言。 王掌院看著那份卷子密密的朱圈,在烛火下分外醒目。 八个圈。 满圈。 殿试读卷,满圈者屈指可数。 满圈,排第四。 他沉默片刻,忽而轻轻一笑。 “元辅”,他说,“这份卷子,皇上会看的。” 林首辅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那份卷子放下,又拿起了下一份。 灯影微晃。 十二份一等卷,次序既定,进呈御前。 第20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0 文华殿內,御案上十二份一等试卷依次排开。 读卷官们分列两侧,垂手恭立。 文熙帝端坐案前。 他少年登基,如今执掌朝政多年。 熬过权臣,平过叛乱,定过边疆,早已习惯独断,无人敢轻。 前三份卷子,依次展开。 第一份卷子,改兵制,中规中矩。 文熙帝看完,放下,移置案侧。 殿中空气微凝。 林首辅垂目不语。 第二份卷子,屯田之策,边地大兴军屯民屯。 他点了点头,务实,但也只是务实。 第三份卷子,分化诸部,使外族自相攻伐。 道理都对。只是这些话,他在奏章里看过太多遍。 这三份,各有各的道理,答得都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他拿起第四份。 只读数行,目光便慢了下来。 这卷开篇不谈兵额,不谈城池,而言“边防之患,根在人心未附,人心既归,无兵而自固。” 他继续往下读。 兴学、通市、以利导势、以化解爭,层层推进,不急不躁。 至论及寒地御寒之策,提到羊毛去脂、纺线御寒,字句极少,却点到成败关键。 文熙帝把整份卷子看完,搁下。 片刻后拿起那份卷子,又看了一遍。 “好,好!” 而后提起硃笔,在卷首写下几个字: “经世之才,实心为国,朕得之幸也。” 写完,他把卷子放在御案最上方。 “第一甲第一名。” 第五卷,第六卷,第七卷...... 他读的很快,这些卷子並非不好,但与第四份相比,皆显平庸。 十二卷尽览,文熙帝抬头。 “第一甲第一名,取第四卷。” “第二名,第二卷。” “第三名,第三卷。” 第一卷没有被点名,次序一变,意味已明。 林首辅躬身:“臣等失察。” 文熙帝並未看他,“卷子排得不错。” 话似讚许,却没有温度。 林首辅知道,这是敲打。 接下来,当场拆卷。 內侍按序拆开前三名试卷的封名。 一甲第一名,江南省江右府长寧县,陆与安。 王掌院当即跪奏:“恭贺陛下!六元及第,天开文运,地纳禎祥,实为祥瑞!” 群臣齐声附和,伏地称贺。 “恭贺陛下!” 声震殿宇。 文熙帝放声大笑:“六元!” “朕之幸。” 他目光落在卷首自己批註的那几个字上。 经世之才,实心为国,朕得之幸也。 隨即抬手示意群臣起身。 “天生其才,適逢其时。” “此科,当为盛事。” 殿中再拜。 林首辅亦伏首称贺。 他知道,这一科之后,朝局中將多一个名字。不是他的人,却已入御心。 再拆第二名,年二十七。第三名,四十有余。 文熙帝略作思量:“第二、第三,易位。” 年少者列探花,年长者居榜眼。 次序已定,余下九卷,顺延为二甲。 內阁中书奉旨誊录。 金榜之上,“陆与安”三字居首。 第二日,传臚大典。 百官著朝服,新科进士们著进士服,於奉天殿丹墀站立。 钟鼓齐鸣。 “文熙十七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第一甲第一名,江南省,江右府,长寧县,陆与安。“ 午后,跨马游街。 状元骑在马上,榜眼探花左右相隨。御街两侧,人山人海。 “状元!状元出来了!” “哪个是状元?前头那个!” “对对对,那个最俊的!” “六元!听说连中六元!” “六元是什么?”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全第一!” “祥瑞啊!天佑我瑞朝!” 有妇人在人群里喊:“状元郎长得比探花好看!” 周围一片鬨笑。 不知从哪一侧,第一朵花扔了过来。 是一朵红绸扎的绢花,落在他马前。 紧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状元郎接花!” “往这边看!” 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马鬃上,落在御街洒了净水的青砖上。 “状元郎笑了!” “笑了笑了!” 两侧的姑娘们更为激动,挤在最前面,绢花、帕子、香囊,什么都往这边扔。 陆与安望著前方,马蹄一步一步,踏在那些花瓣上。 又一朵花落在他肩上。 队伍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正阳门了。 过了正阳门,再走一段,就该“归第”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把这两句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念出来。 — 传臚大典后,皇帝召见。 文华殿內,不设朝会,只有文熙帝与新科状元。 “羊毛之法,可详言否?” 陆与安將策中所述之法补充说明。 文熙帝听得专注。 而后陆与安从袖中取出一捲纸,双手呈上:“此为详细之法,並附纺具图样。” 內侍接过,呈至御前。 文熙帝展开。 图上画著一只简易的手纺锤,线条简明。旁边小字標註尺寸、用法、注意事项。 文熙帝看了一会,忽问,“陆与安,你读书为了什么?” 这便是另一个考问了。 陆与安沉默了一瞬,抬起头, “臣幼时读一本古书,上面有四句话,臣一直记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文熙帝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脑中闪过几分讚许与惊异。 短短四句话道尽了读书人的立身之本,直中天意、民意。 “好!” “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 他看向陆与安,目光比方才亮了几分。 文熙帝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这四句,朕记下了。不知是何人所著?古书在何处?” “著者自称张载先生,臣幼时在乡间偶然得之,古书为残本,书脊已朽,前些年家中漏雨,最后几页也化成了泥。” “书籍已损,可惜。你能记其精要,朕甚喜。” 陆与安再次行礼:“学生记於心中,以激励自己读书修身。” “你今年十九,尚未及冠。可曾取字?” “回陛下,未曾。” “朕赐你一字,景行。景行行止,四方攸同。” “谢陛下赐字。” 文熙帝招手示意,“退下吧。” 陆与安起身,退后三步,转身。 走到殿门时,身后那道目光还在。 四日后,翰林院。 新科一甲三人,在此授官。 陆与安被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而后恩假下达,五个月返乡假期,新科进士得以荣归故里,祭祖、省亲、安顿家事。 出京那日,驛站前马车已备。 同科进士前来送行。 有人笑道:“六元归乡,怕是要惊动半个江南。陆兄这一路,够风光了。” 陆与安拱手还礼。 京城还在晨雾里,城闕巍峨,来时正值隆冬,护城河结了厚冰;走时已是四月,河岸柳条正绿。 这一次离开,再回来,他不再是那个住客舍的农家举子。 马车一路向南,春风自城头吹下。 京城之內,仍有人在议论。 “六元祥瑞。” “少年状元。” “状元郎甚是俊美。” 第21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1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路边的稻田从秧苗青青变成一片浓绿。 五月底,马车驶入了青石镇的地界。 车夫是个京城来的老把式,赶了二十多年车,送过无数官老爷,头一回见这么年轻的状元。 “陆修撰,”他回头隔著车帘问,“到青石镇了,接下来往哪边走?” 陆与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往前,岔路口往东。” 这条道窄,只容一辆车通过。 路边劳作的农人听见车轮声,抬起头来。 先是一个人愣住。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车里…” “是马车!还往咱们村方向去的!” “该不会是状元公回来了?” “快,快去报信。” 有人扔下手里的锄头,拔腿就往村里跑。 陆家。 王秀英和两个儿媳在灶房做饭,陆有田在院里劈柴。 陆大山正从后院地里浇完水回来,脚上全是泥。 他把水桶往墙边一靠,拿起水瓢舀井水冲脚。 “最近天太热了,天热了那块地早晚都需要浇水,可得伺候仔细了。” 陆大河蹲在门口边修篱笆边回应,“是啊,最近这天热得不寻常,这才五月底。” 三个小孩从族学散学刚回到家中,嘴里还念叨著三叔什么时候回家。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 跑得很急,喘得厉害。 “有田叔!” 那声音离得还远,就已经扯著嗓子喊。 一个年轻后生衝进院子。 “回、回来了!有辆马车快到咱们村口了!应该是状元公回村了!” 马车进村时,村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上百双眼睛盯著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原来是报信的跑得太快,一路喊进了村。 村里人听见“状元”之类的词,哪里还坐得住,呼啦一下,全往这边来等著了。 马车驶不进去,停了下来。 陆与安掀开车帘,看到了黑压压一片人。 爹娘站在最前头,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四个小孩都在旁边。 陆与安跳下车,直接朝他们走去。 “真是状元公”,“状元老爷回来了”,人群中小声说著话。 “三叔!”四个小孩齐刷刷喊了一声,阿苗小谷直接扑到陆与安怀中。 二哥家两年前新添的小孩阿穗也已经两岁了,扑过来抱住陆与安的小腿。 陆与安伸手接住,揉揉了几颗小脑袋。 “都长这么高了。” 小禾十三岁是个大姑娘了,只在边上笑著喊三叔,眼睛亮晶晶的。 “爹,娘,儿子回来了。”陆与安喊了声。 王秀英眼泪掉了下来,抬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手脏,在衣襟上擦了擦,才伸过去。 “这么多天了,瘦没瘦?”王秀英也不清楚自己在问些什么。 陆与安笑,“没瘦。” 陆有田站在一旁,问了一句,“累不累?” “不累。” 父子俩对视片刻。 “回来就好。” 陆大山上前,也抱住弟弟,“总算回来了。”声音发闷。 陆大河轻轻一拳捶在他肩上,“盼了这么多天,可算是回来了,我们家真出了个状元弟弟。” 陆与安看著他们,目光一点点的柔下来。 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动了一下。 是三叔公,头髮花白拄著拐杖,往前挪了两下,颤巍巍地弯下膝盖。 “状元…” 陆与安快步向前,一把扶住。 “三叔公,这可使不得。” “老头子活了六七十年,没见过状元。今日见著了,给状元磕个头,怎么了?” 陆与安继续扶著他,不让他跪下去。 “三叔公,我是您看著长大的。小时候还偷过您家院子里的橘子吃,您忘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 三叔公也笑了,“那会儿你还矮,够不著顶端的橘子,非要骑在大河脖子上自己来摘。” “现在都比我高这么多了。”三叔公笑著笑著,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他握住陆与安的手,连拍了好几下。 “好,好。回来了就好。” 旁边几个也想跪的,见这情形,互相看了看,到底没跪下去。 只是都往前挤,想离近些看看。 “我昨日在镇上听人討论著青石镇出了个状元,我还拍著胸脯跟人说,那是我们一个村子的。今日状元公就回乡了。” “往后我去镇上卖菜,也能挺直腰板,是状元公是我们村的。” “可不是,”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笑道,“我家这小子要是以后去族学念书不听话,我就说,你瞧瞧与安哥,人家也是在这条土路上跑大的。” 那孩子听不太懂,只睁著眼看陆与安,小声问:“娘,状元是不是最大的官?” 眾人一阵笑。 “最大的学问。”有人答。 “三年才出一个。”另一个补。 说话间,有人把自家凳子搬出来,有人端了凉茶,有人拿著蒲扇给他扇风。 “京城远不远?” “那些大官们长啥样?有没有比我们多几个胳膊几条腿?” “有没有见过皇上?” 眾人七嘴八舌,却没有人真的等他回答,只是自己先替他骄傲起来。 “我也去过府城,”一个老汉慢悠悠地开口,“府城的读书人多得很。可他们再多,也没出过状元。咱陆家村出了一个。” 不知是谁笑著道:“那以后过路的都得看看咱们村。” “看状元。” “看咱们陆家村的福气。” “族长还说等状元公回来要建状元牌坊嘞。” “咱村子能出你,是祖宗积德。” 话说到这儿,眾人齐齐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 有人低声道:“我去给祖宗上炷香。” “我也去。” 气氛忽然郑重了一点。 可下一刻,又有人笑著喊: “別围著了,让状元回家歇歇!” “状元公赶路这么多天多辛苦!” “明儿我去镇上也要说,说咱村真出了个状元!” “那我去隔壁村说!” 话音里,都是压不住的自豪。 第22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2 村口的人群渐渐散了。 王秀英拉著儿子的手,一路没鬆开。 陆有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些,背挺得笔直。 陆家其余人跟在身后,四个小孩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车夫跟著把马车赶到陆家院门口,开始解行李。 陆与安走过去,“李叔,进屋歇歇,吃口饭再走。” 车夫摆摆手:“陆修撰客气了。天不早了,我得赶回长寧县驛站,接下来准备回家了。” 他从车中卸下行李,递给陆与安。 陆与安接过,又道了声谢。 车夫笑了笑,一甩鞭子,赶著马车往村外走。 王秀英看著那车走远,有些过意不去:“这,人家送你一路,连口热水都没喝…” “娘,京城赶车的都是这个规矩。”陆与安道,“接了活送到地儿就走,不耽误工夫。” 王秀英这才点点头“走,回屋好好休息,娘继续做饭。” 陆与安先回屋洗漱收拾一番,出来后饭菜已经摆好了。 一锅鸡汤摆在正中间,热气腾腾。红烧鸭块、炒鸡蛋、醃萝卜、咸鸭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白米饭。 陆与安看了一眼那一大桌菜,“娘,您这是做了多少?” 王秀英把他按在桌前坐下:“不多,就这几个。你尝尝,鸡鸭都是自家养的,不知道你今日回来,不然该去镇上买点肉。” 陆与安夹起一块鸭肉,“好吃。” 王秀英笑得眼睛弯起来:“好吃就多吃点。” 陆有田在上首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盅酒,又给小儿子倒了一盅。 王秀英不停地给小儿子夹菜。 陆与安的碗里堆成了小山,他埋著头吃。 陆大山给陆与安也夹了一筷子肉,“多吃点,这半年在外面辛苦了。” 陆大河跟著点头:“京城规矩多不多?一个人在外累不累?” 两个大嫂也关心著问外面饭吃不吃得惯。 陆与安慢慢答。 说京城规矩多,也吃的惯,就是想家了。 家里人听得认真。 陆与安又说道皇上给他赐了个字,叫景行。出自“景行行止,四方攸同”。 王秀英手里的筷子停住。 “字?”她有些茫然,“怪好听的,不过不是有名了吗?为啥还要给个字?” 陆与安想了想,挑简单的说。 说读书人二十岁行冠礼取字,皇上知道他还没有字,就给他赐了个。 “那,以后我们叫你啥?” 陆大山也挠挠头,“以后我们在外头,是不是得改口?” 陆大河笑道:“以后再喊你与安,会不会不敬?” 陆与安看著他们,摇头。“家里喊我名就行。” 陆大山重复了一遍字,念得有些生涩。 “好听是好听。”他说,“就是念著怪彆扭。” 陆大河又问:“那外头人叫你字,是不是表示尊重?” “是?” “那我要是在人前也叫你字,是不是显得我也有学问?”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 陆大山抬手敲了他一下。 陆与安像是想起什么,“大哥二哥,后院那块地…” 陆大山朝他使了个眼色。 “先吃。” 陆与安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灯芯噼啪一声,火光晃了晃。 陆与安把碗放下,抬头看了一圈。 爹娘在,家里人都在。 他忽然觉得,一路的奔波劳顿,在看到家人都在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后院那块地,”他还是把话接了回来,“这几个月,辛苦了。” 陆大山和陆大河同时摆手。 “辛苦啥。就是照你说的种,浇水、翻土,旁的也没多动。” 第二日,村里又热闹起来,县令来访。 状元归乡,地方脸上有光。 “状元牌坊”的事,还不待族长提起,县里先提出了。 材料、工匠、银钱,都不用陆家出。 “这是地方的荣耀。”县令笑著说,“也是朝廷体面。”在他管辖之地出了状元,是教化之功。 牌坊的位置就定在村口,出村进村都能看得见。 石料一到,工匠开工,消息一传开,长寧县上下都知道了。 陆家村,不再只是陆家村。 成了“状元村”。 来往的人变多了。 还有些人特意绕进来看一眼。 有人带著孩子站在村口指著说:“看,这里出过状元。” 转眼入夏。 七月中下旬,距离红薯收穫还有七天。 这天傍晚,陆与安来到后院那片红薯地。 “大哥二哥,我们挖两株间隔远点的看看產量,若產量不错,该提前选藤种植秋薯了。” 锄头下去时,陆大山还有些紧张,“可別给挖坏了。” 泥土翻开。 陆大河蹲下去,用手扒开鬆土。 三颗红薯並排躺在土里,饱满圆润,皮色红润。 远处选的另一株也一样。 陆大山陆大河满脸震惊。 “这,一株能產三颗?” “上次你带来百来棵,育苗种了半亩地,现在地里还有一千株呢。” 陆与安拿起一块,掂了掂,“要不再挖几株?看看其他是不是量也这么大” “不挖了。挖两株看看长势就够了,再挖糟蹋了。。” “这是种苗,哪能乱挖,这可是命根子。” 兄弟俩齐齐回道。 陆与安笑了,“大哥二哥这么相信我,与安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的。” “走吧,回家。”他站起来,“让娘煮了尝尝。” 王秀英把那六块红薯洗得乾乾净净,照陆与安的说法,切成块,放进锅里蒸熟。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盖边沿冒起热气。 没一会儿,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甜香瀰漫了整个灶间。 四个小孩本来在院里玩,闻到味儿全跑进来,趴在灶边不肯走。 “奶,啥这么香?” 王秀英笑著赶他们:“去去去,摆碗筷去。” 晚饭时间,全家人围著桌子坐下。 王秀英把蒸好的红薯端上来,放在桌子中间。 “尝尝吧,大山大河种了这么久的吃的,与安说是海外来的食物。” 大家都各自夹了一块。 “好吃” “甜!好甜!比点心还甜!” “软绵的很!” “还挺顶饱。” “这东西產量高,还这么好吃。” “古书中写,埋在炭里,慢慢烤,还能更香甜一些。” “这东西,一亩能收多少?” “古书记载,种法正確能亩收十五石。”陆与安回道。 “我们今日挖了两株苗,每株三颗,院里有一千株呢。”,陆大山补了一句。 “而且这东西还耐旱,好种的很。”陆大河也跟著说。 十五石。 大家全愣住了。 陆有田把筷子放下,突然老泪纵横。 “我六岁那年,闹过一回饥荒。” “地里什么都没有,树皮、草根都啃光了,村里有人饿死在路边。” “我爷,把口粮省下来紧著给我们几个小的吃,他说自己不饿。” “有一回,我夜里醒了,看见他靠著墙坐著,眼睛闭著,怎么叫都不应。” “我嚇坏了,哭著去喊人。都说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但那年冬天,他还是没熬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 王秀英听著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要是那时候,有这个,你爷爷…” “这是救命的东西。” “是让全天下人都饿不死的东西。” “老天爷赏饭吃,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爹…”陆大山坚定道,“爹,这东西,咱一定种好。” “爹,地里那片春薯取苗种植能种十五亩,就种去年我们买下来的后山那片坡地。等十五亩秋薯种出来了,就离全天下百姓都种不远了。”陆与安轻声安慰。 “好,好,这东西,该怎么种,就怎么种。都听你的。” 陆有田点了点头,再夹了一块红薯。 他嚼著嚼著,忽然又说了一句。 “我爷要是能吃到这个,就好了。” 第23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3 第二日,陆家人便都行动起来。 后山那片坡地灌溉条件不足,本来是用於种植豆子。 豆子虽然亩產很低,不到一石,但豆科作物养地,且豆类耐旱耐瘠,荒年也能收,所以种植的人也不少。 七月中下旬春播早熟豆类此时已收,正准备播种秋豆,地也耕好了,此时正好可用於秋薯种植。 这日天晴得正好,日头升起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陆与安带著陆家人一起,进了后院那片春薯地。 半亩地的薯藤长得密密麻麻,叶子肥厚浓绿。 他蹲下,选了一株叶片浓绿的薯藤,在离地表两指以上高度的位置,乾脆利落剪下去。 “记住,要离地高剪。”他把那截薯苗拿起来,“接触了土的地方容易带病,剪高一点,藤更壮。” “需专门寻找生长特別健壮、叶片浓绿、无病虫害的作为薯苗。” “古书上说采苗后置阴凉通风处晾几个时辰,这样能增强抗旱能力,等下午日头没这么烈了再种。” 陆大山点点头,学著样子剪了第二株。 陆与安还要继续下去时,陆大河一把拦住他,“行了,你一边歇著去。” 他把剪刀拿过去,“这粗活用不著你,教的我们已经看会了,你站边上看著就行。” “我就搭把手。” “搭什么手,你这手是拿笔写字的,不是翻土的。”陆大山也不让。 王秀英接话:“你歇著就行,地里的活有我们呢。” 陆与安哭笑不得,“娘,剪个藤而已。” 赵大妮李春花也说道:“你一个状元,哪能干这个。” 陆有田摆摆手:“找阴凉地方待著去,这儿有我们。” 陆与安站在那里,看著他们。 父亲母亲蹲在垄边,手里的剪刀一下一下,剪得比他还稳。 大嫂二嫂跟在后面,把剪下的薯苗收进筐里。 大哥二哥一左一右,沿著薯垄往前移。 他看著那些熟悉的身影,想到原身小时候其实也有蹲在地里,帮著母亲捡著稻穗。 母亲说,你別动,坐著看就行。 现在她还是这么说。 — 系统给的红薯第一批不会出现病害,且薯苗也很优质。 一家人就这样忙了几日,种好了十五亩的红薯地。 七月下旬,红薯可以收穫了。 陆大山深吸一口气,將锄头斜著插入垄边,轻轻撬起。 第一株底下便露出四个红薯,个头比上次挖的那株还大些。 他把红薯捡起来,放进筐里。 第二垄。 第三垄。 陆大山的手越来越快,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顾不上擦。 陆大河在旁边捡,一筐满了抬走,又一筐满了再抬走。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垄刨完了。 称重的时候,陆大河拿著秤,手都在抖。 陆大山凑过来,眼睛死死盯著。 陆有田被他挤得往旁边退了一步,骂了一声:“你急什么!” 秤桿坠下又抬起,陆大河报数的声音也越来越快。 “五石。” “六石。” “七石。” “八石半。” 陆大河大笑出声:“八石半!半亩!” 他转身就抱住陆大山。 “十七石!一亩十七石!多了两石!” 陆大山被他撞得后退一步,却也笑得止不住。 “你別嚷!別嚷!” 嘴上说著,笑声比谁都大,“咱种得比古书记载还好。” 陆有田走到筐跟前。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些红薯,摸了一个,又摸一个。 “当年旱灾的时候,水田都枯死了,也就一些豆子之类的耐旱能活,人饿得皮包骨。” “现在,我们陆家种出了亩產十七石的作物,祖宗有灵啊。” 王秀英把那块红薯放回去,又抓起另一块,“这得吃多久…” 陆大山在一旁接话:“娘,这个不是吃的,还得留种呢,三郎当时给我们的时候就是用这个切块育的苗。” “不,这些都留著自己吃。春薯发芽慢而少,能育苗,但它育出的苗质量差,带病风险高。” “用来种下一季红薯,会导致產量下降、病害流行。等这一批秋薯收穫好了再留种,用於全国推广。”陆与安道。 陆大山挠头嘿嘿一笑:“还有这说法呢?那就自己吃,这红薯甜得很,天天吃我都不腻。” “剪苗都种了十五亩,够了够了,这些留著吃也够多了。” 陆大河齜著大牙。 王秀英当晚就煮了一大锅红薯,还按陆与安的说法烤了几个,全家人围著桌子吃。 四个小孩埋著头吃,烫得直咧嘴也不肯放。 几个大人也吃得开心,烤的红薯比蒸的红薯更为香甜,剥开焦褐的外皮,金黄的薯肉淌著蜜汁,热气裹著焦香扑个满脸。 那一股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咬一口,稠得像蜜,软得像糕,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透了。 待吃完晚饭,陆与安交代了家人几件事。 “秋薯长成时间比春薯更短,百来日就能长成。要辛苦大哥二哥帮我多照看些,种植方式和春薯差不多。” 陆大山陆大河点头:“记下了,三郎你放心,我们肯定认真照看。” 陆与安继续道,“红薯虽然產量高,但也有缺陷。这东西三年后要换新地种,不能在同一块地上种植超过三年。” “还有三年之后,得去远处换一批新种回来。自己留的种,种上两三年就会退化,產量一年比一年低。所以每隔两三年,便要去远点的地方换一批新的薯种。” “换种这事不用担心,等秋薯种植出来,我便奏明皇上,到时候朝廷会推广各地。在这之前还需保密,不可告诉任何人。” 陆大山回道:“这东西亩產这么高,种一年隔一年也是赚头。三郎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都听你的。” 陆大河在旁边记著,嘴里念念有词。 赵大妮李春花也说道:“这件事有多重要我们都心里清楚,娘家也不会说的。” 见大家都懂他的意思,陆与安也放心了。 “我八月中旬便得启程,九月底要回翰林院当差,路上得走一个月。” 陆有田沉默一会,“该走就走。公家的事,耽误不得。路上用的,让你娘准备。” 王秀英在一旁算:“那不就只剩下十几天了。” “京城天冷的早,衣裳要穿厚点,多带些厚衣服,別仗著年轻,冻著了才知道难受。” “出门在外,吃饭別凑合。你以前念书,总顾著写字,不顾胃。” “信要常写。”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陆与安一一回应。 陆大山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却有点哑:“你们说得,好像他头一回出门似的。” 他拍了拍陆与安的肩膀,“家里的事,你別操心。红薯、地、工坊,我和大河盯著。有事就写信。” 灯影晃了晃。 夜更深了。 堂屋里的人,终於各自起身。 在回屋的最后一刻,陆有田又喊了声:“三郎。” “到了京城,好好当差。家里的事,不用惦记。” — 那晚躺下后,陆与安久久没有睡著。 他想起工坊这几年的分红。陆大山上个月跟他算过帐,说帐上攒的钱,够他在京城买个小宅子了。 等秋薯种完,等他在翰林院站稳脚跟。 等那时候,就把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接过去。 还有小禾小谷阿苗阿穗,京城里有更好的先生。 他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24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4 八月十六日,刚过完中秋,陆与安便启程了。 天还没亮,马车就等在院门口了。 陆大山陆大河帮著把大件行李搬上马车。 院子里王秀英拿著一个木匣子,塞进他手里,“京城不比乡下,什么都要银子。” 陆与安接过,沉甸甸的。 “娘…” “別说了。”王秀英打断他,又去整理他的衣领,其实衣领很整齐,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路上小心。” 陆有田跟著过来,“拿著,家里有手有脚,饿不著。你在外头,不能没底气。” 陆与安没再推。 他把匣子放进隨身行囊,绳结打得很紧。 “走吧。” 院子外,已有族人前来送行。 没人靠近,只远远看著。 快上马车时,王秀英又抓住他的手,“到了就写信。” “我会。” “照顾好自己,別省。” 陆与安看著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应了一声。 他转身上车。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动起来。 车走了一段,陆与安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一家人都还站在院门口,四个小孩追著马车跑了几步,被王秀英喊住了。 马车越走越远。 那些人影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村口那座青石牌坊,“状元”两个字,被朝阳照得发亮。 车帘落下,隔绝了风,也隔绝了视线。 陆与安坐定后,才重新把行囊拉到膝前。 他本想把银钱重新整理一下,免得路上顛散,却在打开匣子的瞬间,动作停住了。 太多了。 多得不像是“带点傍身”的数目。 家中挣的多少银钱他心中有数,家人隔段时间就会和他说。 这些钱,是家中这些年挣下来的大头。 去掉家用和置办的田地,家中怕是不剩什么了。 陆与安忽然觉得行囊很沉。 沉的不只是银钱。 是整个家的重量。 — 九月十五日,陆与安抵京。 翰林院报到那日,王掌院亲自见的他。 “陆修撰一路辛苦。”王掌院笑著,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陆与安谢过,坐下。 “你在殿试写的羊毛製衣法,工部已经做成了。一批送边关,一批留在京城,穿过的人没有一个说不好。” “今年京官节令赐服,用的就是羊毛料。你那法子,算是让满朝文武都沾了光。” 陆与安道:“臣不敢。” 王掌院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递给他,“这是你那份。节赐暖耳,京官人人有份。到时候凭单子去领。” 陆与安收好,道了声谢。 王掌院没再聊些別的,只说了句“好好当差”,便让人带他去安置。 没过几日,圣旨到了翰林院。 那日內侍来得突然,满院官员匆忙整衣,跪了一地。 “翰林院修撰陆与安,献羊毛之法,利国利民,擢翰林院侍读,正六品,入值经筵。” “另赐银五百两,东城宅一区。” 陆与安叩首谢恩,起身接过圣旨。 內侍笑眯眯地看著他:“陆侍读,皇上说了,那宅子空著也是空著,您住著就是。谁要是觉得不合適,让他来找皇上说。” 满院寂静。 起身时,他能感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震惊的,有复杂的,有想上前攀谈又止住步子的,也有不敢表露的嫉妒。 只升一品看似少,但实则翰林院清贵,升官主要是靠熬资歷。 从修撰到侍读,短则3年,长则15年甚至更久。 五进宅子。那是只有官品极高,且深得圣眷才配住的规制。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新科状元已入了天子法眼。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六部。 没人敢拦,因为谁都知道,只要有人开口,下一道詔书就会更重。 — 十一月,天一日比一日干。 北方的摺子,一道接一道。 北方大旱。 秋粮减產。 仓廩告急。 御前的气氛,一连数日都压著。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自南而来。 是家书,歪歪扭扭的字,是陆大山的笔跡。 红薯亩產十六石有余。 他將信收好,没有声张。 当夜,他在灯下铺纸,磨墨,提笔。 他没有走寻常章程,不是普通奏疏,是密疏。 不经过通政司,不经过內阁,直接从会极门递进去,由宦官接收,直送御前。 摺子不长,先写红薯来源。 少年时曾读《异物志》、《海外杂记》,载海外有物名红薯,亩收数十石,可代粮。 一直存疑,后机缘巧合,於府城码头从番商处购得种薯。 (这些古书在这个朝代並不生僻,却一直被视为怪谈。) 再写试种经过。 家中二位兄长四月初育苗种得半亩,收八石半,不敢信,恐一时侥倖。 七月返乡后家中扩种十五亩,今收穫亩產十六石,反覆核实,確凿无误。 而后又写红薯弊端。 不能连著三年以上种在同一片土地,三年后不仅要换地种植,还需异地换种。 最后写出结论。 此物耐旱耐瘠但不耐涝,对地的要求不高,不占用稻田。北地能种植一季,往南气候暖,可两季种植,甚至三季。 次日清晨,他亲自去了会极门。 乾清宫御书房。 案头上堆著十几份奏疏。 上疏旱情持续,明年春耕堪忧。 文熙帝坐在案后,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年轻人在殿试策里写过的话:“诸部之民有业,不待劫掠而自足。” 诸部之民能不能自足他不知道。 中原的百姓,快没饭吃了。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再拿起一份奏疏,內侍捧著一封函件进来了。 “陛下,会极门递来的密疏。翰林院侍读陆与安所上。” “呈上来。” 文熙帝亲自拆开封口。 看了第一行,他的手停了一下。 看到第二行,他坐直了身子。 看到最后,他把密疏放在案上,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喜意。 “亩產十六石。” “六元及第,果真祥瑞,朕之幸也。” “传陆与安。传阁臣及户、工二部堂上官,即刻进宫。” 第25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5 密疏递进去不过一个时辰,內侍便到了翰林院。 “陆侍读,皇上召见。內阁、户部、工部几位重臣已奉召入宫,请您即刻前往乾清宫议事。” 陆与安起身,从桌下取出木箱。 木箱里是红薯,皮色淡红,个头匀实,昨日隨家书一起送到的。 他抱在怀里,跟著內侍出了门。 乾清宫御书房,人已到齐。 户部尚书、工部尚书、林首辅及內阁诸臣分立两侧。 陆与安入殿时,还抱著木箱,让殿中诸臣不由多看了几眼。 陆与安进殿,行礼。 “陆侍读,密疏朕已看过,亩產十六石?” 陆与安打开木箱,露出红薯:“回陛下,臣不敢妄报,箱中此物乃臣家中秋薯,隨家书一併入京。” 內侍接过,呈到御前。 文熙帝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放下。 一阁臣皱眉,“產量颇高,但山野块茎,如何当粮?” 陆与安道:“乡人皆食。此物可充飢,蒸、煮、烤皆可。” 文熙帝点头,“试之。” 侧殿起灶,红薯入锅。 水汽翻滚,甜香渐渐瀰漫。 清甜不腻,带著恰到好处的湿意,把一屋子的寒气都中和成了暖融融的甜。 户部尚书低声道:“香气如此,若真可为粮…” 林首辅冷声:“亩產十六石,未必可信。若推广失败,民怨更甚。” 不久后,锅盖揭开,热气扑面。 红薯外皮微裂,金黄薯肉软糯细腻。 太医上前,用银针插入薯块,拔出细看。又取一小块,放入口中细嚼,片刻后点头。 “无毒。” 內侍上前,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嚼完,咽下。 那软糯甘甜在口中化开,带著饱腹感,远胜野根杂粮。 他站著等了一会儿,躬身道:“奴才无碍。” 文熙帝这才拿起筷子。 绵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甜润。 腹中立刻升起暖意。 他慢慢咽下。 殿內无人敢动。 他把那块吃完,放下筷子,“诸卿同食。” 眾臣依次尝食。 林首辅神色仍旧冷肃,可入口之后,也不由停顿了一瞬。 確实软糯绵甜,是可以当粮的东西。 “如何”,文熙帝道。 工部尚书先开口:“此物味甘,適口,可当主粮。” 户部尚书接道:“且饱腹感也不错,还暖身子,若真亩產十六石…。” 林首辅却道:“適口,但亩產十六石,是否夸大?古书杂记,向来多有失实。” “《海外杂记》老臣也读过一些。確有红薯之说,但语焉不详。若仅凭一本古书,便说此物能亩產十六石…” 殿中气氛微沉。 陆与安上前一步,“此前家中仅试种半亩,亩產换算后方得此数。因担心偶然之利,不敢上报。今岁再种,亩產仍稳在十六石之间,方敢密奏。” 接下来话题便转到了是否推广全国上。 林首辅又问,“若此作物南北水土不服,推广之后,北地不生,民怨如何担待?” 户部尚书也觉得有道理: “元辅所虑极是。臣掌户部,最怕的就是地方虚报。” “南地得利,未必北地可行。若仓促推广无果,朝廷威信何在?” 文熙帝没有说话,看向陆与安。 陆与安回道:“元辅、尚书所虑极是。南北水土不同,收成必不相同。” “臣家乡江南省能收两季,符合古书所记。但再往南可收三季,往北只能收一季,这些都需要试过才知道。” “臣以为,正因不知,才要试。北地、南地、中原各试几处。试过几年,哪里能种、哪里不能种,自然清楚。” 林首辅轻嘆一声:“若试种失败呢?灾年行新政,恐民心未稳。” “试种本就有成有败。”陆与安继续道,“一处失败,换一处再试。种薯在臣家中已种植十五亩,今亩產十六石,足够试错。” “臣家乡已確定可种植,在当地推广必然有效。若以乡里为始,循序而推,成效可验。” “至於北地或再往南,此物耐旱胜於粟麦,对田地要求不高。可以荒地、坡地先试,不夺粟麦之田。成,则利民;不成,不过一试。 “只要种薯够,今年失败,明年再来。几年之后,总能找到对的地方、对的种法。” 林首辅沉默了一会,他看向陆与安,目光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你倒是不怕担责。” 陆与安道:“臣怕。但臣更怕百姓无粮可食。” 文熙帝笑了。 “好。” 这一声,震得殿中眾臣心头一跳。 “北地已减產近半。” “米价飞涨。” “流民在路。” “守旧,便稳么?” 无人敢答。 “谁敢以守旧之名,阻百姓生路?” 林首辅缓缓低头。 户部尚书先行出列:“臣请先试种。” 工部尚书隨即道:“臣请派匠人隨行,查土验法。” 局势至此已定。 “户部、工部,即刻派员往陆家村核实亩產。” “带种薯回京。” “江南省先行推广,镇北、谷阳、荔香三地试种。” “荒田、坡地优先。初年不入正税” “司农寺全力配合。” 道道旨意落下。 文熙帝问陆与安:“景行,种植章程,你可擬?” 陆与安呈上册页。 垄距、扦插、留种、窖藏、分区推广,甚至写明“北地若寒,覆草保温”。 条理清晰。 文熙帝翻阅良久。 “此物种植之法,皆你所创?” “臣不过自古书中见其记载,知其性耐旱。至於栽种深浅、垄沟间距、留种储藏,多为家中二位兄长反覆试种所得。” 殿中有人侧目。 如此大功,竟分与乡间兄长。 “功不独占。” “好。” “陆与安献薯有功,擢户部右侍郎,正三品,主持红薯推广事宜。即日起布告天下。” 殿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正三品。 从正六品侍读,一跃而上。 几十天前,他还是从六品修撰。 但无人敢阻拦。 文熙帝继续道:“你家中两个兄长,可有名姓?” 陆与安道:“回陛下,臣兄陆大山、陆大河。” 文熙帝頷首,“陆大山,陆大河试种有功,授司农寺主簿,正七品。隨种薯赴京,入司农寺任职,专司红薯试种推广。” 陆与安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林首辅终於开口:“陛下,此举是否过於…” 文熙帝抬眼。 “献粮种者,当赏。” “此事成,则天下少飢。” “此事败,朕与陆卿同担。” 第26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6 腊月,圣旨抵达陆家村。 为首的是个穿赤罗朝服的官员,后面跟著几名隨从。 他们在陆家门口勒住马,扬声问:“这可是陆大人府上?” 陆大山站在院门口,愣愣地回答,“是,是。” 那官员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院子。 “陆大山,陆大河可在?二位出来接旨。” 陆大山站在原地没有动,陆大河拉了拉他。 “大哥,跪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陆家人全部跪在院中,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他念得不快,但陆大山跪在地上,只能模糊听清什么“试种有功”、什么“授司农寺主簿”、什么“带种薯赴京”… 还有最后那句:“钦此。” 官员把圣旨捲起来,双手递给他。 “陆主簿,恭喜了。正七品,司农寺主簿。您兄弟二人都授了官。” 陆大山接过圣旨,手抖得厉害。 “这…这是我?我当官?” 官员笑了:“不光您。您家二公子也是。还有陆大人,如今升了户部右侍郎,正三品。” “旨意已到,下官还要回去復命。陆主簿,京城见。” 他拱了拱手,转身带著隨从离去。 隨后陆大河从地上爬起来,凑过来看那道圣旨。 这几年全家都有在认字,他认得差不多全了 看著看著,他的手也开始抖。 王秀英在旁边急得不行,“到底说啥了?” “娘,三郎在京城当了大官。我和大哥,也有官了。” “让咱等户部工部的人到了,教导他们红薯知识,並带种薯进京。” 陆大山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大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 陆大山埋著脸,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种了二十年地,咋就当官了?这都是三郎的功劳,我什么也没干,就是种地。” 陆大河也蹲下去,蹲在大哥旁边。 “我也是。”他说,“这些都是三郎给的种薯,三郎教的法子。可他偏说,是咱俩种出来的。” “大河,咱俩这辈子,就会种地,要不是三郎…”陆大山哽咽,说不下去。 “是啊大哥,他把功劳都推给咱了。这东西要是他一个人献,他能得更大封赏。可他非说,是咱俩种的。” 陆大山忽然抬头,看向陆大河,“大河,你还记不记得,三郎小时候是不是不太跟咱说话?” 陆大河想了想:“他念书忙。再说咱俩成天在地里,碰面的工夫都不多。” “也是。”陆大山点点头,“可他那时候看见咱,也不喊人,就站那儿看著。” 陆大河笑了,“你那时候一身泥,脸都看不清,他哪认得出来?” 陆大山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种了二十年地的手。 “我那时候还想过,这孩子是不是嫌弃咱种地的。后来啊,有一回我从地里回来,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大哥』。” “就那一声,我就觉得,啥都值了。” “再后来,他中了童生,秀才,举人,状元,每回见他,他都喊『大哥』。” “现在更是把大功劳分给我们。大河,你说他咋就对咱这么好?” 陆大河看向他,“咱对他也好啊。” “啥?” “从小到大,咱俩下地,他念书。咱从来没想过不供他念书。” 陆大河继续道,“咱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啥?是再多种两垄,多收几斗,好让他別饿著肚子念书。” “有一年收成不好,咱俩野菜就著豆糝吃,他那碗从没少过。” 陆大山愣了一下。 “他都知道。”陆大河道,“三郎是长大了。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懂了。” 他站起来,又拍了拍陆大山的肩膀。 “大哥,他对咱好,是因为咱对他好,从小就好。往后咱们好好干,不给他丟人。” 陆大山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收拾东西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来。 “大河。” “嗯?” “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供他念书。” 他说完,迈出门槛。 — 第二日,陆与安的信才到,快马加鞭,但终究没赶上宣旨。 信中写了满满三页纸。 由小禾念给大家听。 头一页,写了各地试种红薯的事情。说皇上已经定了,在江南省先行推广,镇北、谷阳、荔香三地试种。 红薯畏寒,冬日不能动,须待开春解冻后方可启程。已奏明皇上,准家人开春后隨种薯进京。 第二页,写了封赏的事情。说大哥二哥的官职,说他自己升了三品。 说皇上赐的那座五进宅子,就是上次升侍读时赏的那座,他一直留著,等全家去住。 第三页,是写给全家的。 “爹,娘,京城宅子大,够住。大哥二哥来司农寺当差,正好。大嫂二嫂带著孩子一起来。小禾小谷阿苗阿穗,来京城有更好的先生。咱家,一个都不能缺。” — 春暖,陆家人启程进京。 留了大半种薯在江南省,等三月由户部派人就地育苗推广。 剩下小半种薯,装在八辆大车里,用稻草盖得严严实实。 押送的士兵有大几十个,骑在马上,前后护著车队。 陆路紧赶慢赶走了二十来天,到京城城门时,陆大山忍不住掀开帘子。 城墙高得压人。 人来人往。 户部工部派来的官员带著种薯前去復命,留下一辆马车载著陆家人拐进东城,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下。 朱门高墙,匾额上写著陆府二字。 陆与安还在户部当值,已提前告知门房注意迎接家人到来。 正门大开,里面静静的,青砖铺地,廊檐整齐。 王秀英站在门口,脚没敢往里迈。 “这,这是咱家?” 其他人也有点怵。 陆有田站在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却没动。 陆大山和陆大河在后头,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赵大妮李春花站在自家男人身侧,安安静静的。 小禾小谷阿苗阿穗手牵著手,乖乖站著,眼睛却忍不住往里瞟。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砖上,亮堂堂的。 没有鸡鸣,没有柴垛,也没有院角堆著的农具。 乾净得让人有些不敢踏进去。 她想起那年三郎第一次去县里考试,她送到村口,站在村口望了许久。 那时候只盼他能考个功名,不必在田里受罪,哪敢想会有这么一天。 “娘。”陆大河在后面轻声喊了一句。 王秀英没回头。 她理了理衣襟,又拽了拽袖口。 然后才慢慢抬脚,迈过那道门槛。 青砖很平整,鞋底落上去,没有一点晃。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有田跟在她身后,也迈了进来。 然后是陆大山,陆大河,赵大妮和李春花跟在后头。 小禾小谷阿苗阿穗手牵著手,一步一步,跨过那道门槛。 阳光落在一家人身上。 王秀英转过身,朝院里走去。 第27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7 九月下旬,北方试种点镇北省固安县红薯收穫,种於丘陵山地。 县衙提前三日就贴出告示,说要当眾称重。 官府的人来得很早,秤架立在空地中央。 地头站著户部官员,身后跟著司农寺的人,还有几个拿著纸笔的书吏。 百姓围在外围,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开挖! ” 一声令下。 几个差役挥起锄头,刨开第一垄土。 红薯翻出来,沾著泥,个头比拳头还大。 一个接一个,抖完泥巴就往筐里放。 筐满了,抬走。新筐递上来。 一垄又一垄。 日头渐渐升高,红薯筐越堆越多。 户部官员在筐边转来转去,转了三圈,实在忍不住了,冲差役喊:“快点儿,快点儿!” 差役抬头擦汗:“大人,这已经最快了…” “称称称!先称这亩!” 两个差役抬起一筐,抬到大秤前。 秤桿高高翘起。 一筐接著一筐称。 书吏凑近看,提笔记录。 户部官员报数,衝著人群大喊: “一號地,一亩,十五石!” 有个年轻人张著嘴,半天没合上。旁边他爹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爹,我没听错吧?” 接著称第二亩地產量。 “二號地,一亩,十六石!” 一亩地一亩地的称重。 最后一筐称完,户部官员直起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固安县三十亩试种地,共计红薯產量四百五十六石。亩產十五石二斗!” 人群里有人跪了下去。 是个老汉,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像乾裂的河床。 边跪边笑,笑著笑著,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然后,又有人跪下了。 一个,两个,十个。 黑压压跪了一片。 有人喊“天佑我朝”,有人喊“陛下万岁”,有人什么都喊不出来,只是跪著,额头抵著地。 有位年轻妇人站在人群外,怀里抱著个孩子,也跟著跪了下去。 她把孩子举了起来,让她看著筐里的红薯。 “囡囡,记住这个。”她说,“往后你长大了,不会再挨饿了。” 孩子不懂。 只是咯咯笑。 — 十月,乾清宫。 文熙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摆著四份奏报。 四地第一批红薯都已收穫。 “江南省大范围推行,种於坡地,亩產十六石三斗。” “镇北省试种地,种於丘陵山地,亩產十五石二斗。” “谷阳省试种地,种於丘陵旱地,亩產十六石。” “荔香省试种地,种於沙地,亩產十七石。” 封赏隨之而下。 “户部右侍郎陆与安,封济世伯,世袭罔替。” “司农寺主簿陆大山,封丰农男。司农寺主簿陆大河,封安田男。” “陆家追封三代,封妻荫母,荫子入监。” 此后君臣携手,开创盛世。 数年后,红薯已遍及天下,成为了救荒活民的救命粮。 —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有人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 【理性討论,陆首辅到底是不是穿越者?】 1楼 楼主 最近在写瑞朝歷史的论文,翻《瑞史·陆与安传》翻到崩溃。这个人真的太不对劲了,我列一下他的操作: 推广红薯(亩產十六石,直接从根上解决饥荒) 推广棉花(棉衣普及,冻死者十去八九) 改良水车(至今还广为使用) 推广羊毛纺织(殿试策里写的,现在能穿羊毛衫都靠他) 提倡实学(府州县学设农工科,最早的职业教育) 推广牛痘(直接攻克天花) 一夫一妻(瑞朝高官里独一份) 活到九十七岁(三朝首辅,善终) 你们品,你们细品。 2楼 楼主你漏了最大的一个。他两个哥哥都是农民,直接当官还封男爵,这不就是穿越者带飞全家? 3楼 关键是红薯这玩意儿,在这之前根本就没有记载。他从哪儿弄来的? 4楼 回復3楼:说是什么《异物志》《海外杂记》里有记载,他真照著几百年前一本没人当真的杂书,从番商那里买来了种子,还试种成功了。这执行力,我服。 5楼 棉花也是。之前只有麻和丝,富贵人家穿皮裘。他那个劝课农桑的奏疏里,把怎么种、怎么收、怎么纺、怎么织写得清清楚楚。这玩意儿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6楼 没人说他那个羊毛策吗?我专门研究过这个。 7楼 回復6楼:展开说说。 8楼 来了。羊毛策是殿试写的,当时题目问怎么不战而屈人之兵。他写了洗羊毛、纺毛线、织毛衣。 当时读卷官们就这个差点吵起来。 结果呢? 朝廷按他的法子试了,边关军民冬天有暖衣了。 然后呢? 蛮夷发现,羊毛能卖钱。以前当垃圾扔的东西,现在能换粮食、换盐、换布。 再然后呢? 边境那些部落,本来年年冬天南下抢粮。后来发现,南下不如卖羊毛。抢一次,人家关市就关三年;老老实实做生意,年年有收入。 几十年后,边境没仗打了。 9楼 回復8楼:我补充一下。这个叫“经济融合”。你不需要派兵打他们,你让他们靠你活著,他们自然就跟你走了。 10楼 最关键的是,他这套逻辑,之前没人想过。歷代都是“打”或者“和亲”。 11楼 你们说的蛮夷好像现在就是我这。 12楼 所以瑞朝两百多年没大战,不是靠军队,是靠毛衣? 13楼 歪个楼,没人提他对女性的態度吗? 14楼 回復13楼:展开说说? 15楼 来了。我正好写过这方面的论文,给你们列一下: 1、一夫一妻,瑞朝高官里独一份,同期那些阁老哪个不是一妻多妾? 2、陆氏族学,男女皆可入学。他亲自定的规矩,当时族老要反对,被他一个眼神就堵回去了。 3、工坊女工,按月领钱。他家的咸蛋工坊,雇的大部分都是妇人,月钱直接发到手里。这在当时是顛覆性的,农村妇女第一次有自己的收入。 4、后面朝廷里他负责建立的棉衣工坊更不用说了,全是女工。 5、將杀婴罪独立成罪,並设立育婴堂,严厉打击溺婴行为。 6、还开设专门的女学,都是实用技术类的,他夫人也在其中任教。 16楼 回復15楼;我去,这个我是真不知道。 17楼 所以你们发现没有,这个人所有的政策,都是让人站起来。 穷人站起来,农民站起来,女人站起来,边民也站起来。 18楼 回復17楼:这话说得真好。 19楼 陆家族学后来出过多少人才? 20楼 瑞朝进士二十七个,举人上百。后来改朝换代,又出过留洋的。现在嘛,每年考上名校的都有好几个。 21楼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22楼 他们村是真的富,那个时代咸鸭蛋工坊就富了一村人,还有后来种薯推广,他们那种的最多,官府统一收购,又赚了很多。 23楼 陆家村咸鸭蛋是真的好吃,江右咸鸭蛋全国闻名,別的地方都做不出那个味。 24楼 我翻史料的时候看到一件事。陆与安死后,皇帝下旨,命各地立祠祭祀。后来那些祠渐渐没了,但有一个地方一直有人在拜。 固安县。每年红薯收穫的季节,都有人去那片试验田原址烧纸上香。 一烧就是这么多年。 25楼 …… 26楼 楼上你別不说话,我快哭了 27楼 我查到一个数据。 红薯推广之前,瑞朝平均每十年就有一次大规模饥荒。推广之后红薯成为了救荒活民的救命粮。这东西,真的救了无数人。 28楼 所以那个“济世伯”的封號,一点都不虚。 29楼 楼主呢?还在吗?所以结论是什么?是不是穿越者? 30楼 楼主 在。 结论?没有结论。 他是不是穿越者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来了,他做了,他走了。 然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再也不用饿死了。 31楼 这话说得真好。 32楼 那这个帖子就这样? 33楼 就这样吧。 34楼 散了吧。 35楼 等等,最后再总结一下吧,陆与安到底做了什么? 36楼 我来。 陆与安,字景行。江右府青石镇人。六元及第,三朝首辅。 献红薯活民无数,推棉花使北地有衣,提羊毛策以经济安边,种牛痘令天花绝跡,兴实学开女子入学之先。 死后百姓不知其名,只知“那个让咱吃饱饭的人”。 37楼 记住了。 38楼 记住了。 …… 9009楼 我也记住了。 第28章 吸姐鬼弟弟 1 手机震动的时候,陆与安还没完全清醒。 他下意识伸手在床头摸了摸,拿到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刺眼。 银行到帐提醒弹在最上方。 【银行收入(他行匯入)200000元,余额201560元,对方户名:陆与然。】 下面紧接著是三条微信消息。 姐:【钱收到了吧?】 姐:【给你开店用,別乱花。】 姐:【开店別著急,多看多比,不够再跟我说。】 他没有立刻回消息,而是慢慢坐起身,打量著四周。 屋子不大,十几平的样子,墙面泛黄,天花板角落还有块霉斑。 窗帘遮光性不好,阳光透了进来,照著地板上的外卖盒、饮料瓶和脏衣服。 【009,接收记忆。】 原主出生在21世纪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 父母在农村种地为生,家里还有个龙凤胎姐姐。 出生那年,村里不少人都说好福气,一儿一女凑成好字。 父母也確实高兴,没有明显的重男轻女现象。 小时候吃穿一样,念书一样,过年红包也一样。 村里有些人家,吃饭时男孩子碗里多块肉,女孩子只能看著。 女孩子从小就要帮忙做家务活,被教导什么事情都要让著弟弟,美其名曰大的要让小的。 原主家不这样,陆母常说:“俩孩子一样,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吃饭的时候,陆母给两个人夹菜,筷子轮著转,谁也不落下。 陆母做事也勤快,从来不主动喊姐姐帮忙做家务,让两个孩子一起去玩。 但女孩子似乎天生就有共情別人的能力,姐姐觉得陆母做家务很辛苦,会主动去分担力所能及的琐事。 每当这时候,陆母就会夸:“我们家与然这么贴心,谁要是娶了你,他家真是有福了。” 好像女孩子生来就已经有了一个隱形婆家。 亲戚们来串门,夸姐姐的时候总会说“长得俊,將来肯定能找个好婆家,帮衬家里。” 夸原主就变成了:“这孩子真机灵,看著就有出息,將来顶门立户”。 一样是夸,意思不一样。 父母偶尔閒谈也会说,“闺女將来是人家的人,儿子才是咱家的根。” 那时候对两人的区別总是体现在细节上,藏在日常里的,不经意的,说出来都显得自己小气的那种。 父母对姐姐的爱是真的,偏心也是真的。 高考那年,两人一起考上了大学。 姐姐考上的是国內顶尖大学,专业是材料科学。 老师亲自上门祝贺,说这孩子將来有前途。 原主考了个民办三本,管理类专业。 民办学费贵,一年三万多,顶尖大学学费便宜,但也要几千。 虽然姐姐考上顶尖大学后高中学校有奖励,但给的奖励也不够两个孩子一起上学。 学费加上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对种地为生的家庭来说是很大的负担。 亲戚还有一些村里人明面上祝贺,背地里拱火。 说让男孩子去读书就好了,女孩子读那么高的书做什么,將来迟早是要嫁出去的。 说男孩子读好书,才能顶立门户。 说著说著,原主父母也忍不住迟疑了。 那天晚上,父母坐在屋子里算帐。 母亲说:“要不...与然別念了,女孩子读那么高干啥?出去打工也能挣钱。” 父亲沉默了很久。 原主和姐姐当时就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原主冲了出来,声音很大:“让姐去读!我不读了!姐这么好的大学不读可惜,我那个学校没啥意思,不读也行。” 姐姐当场就哭了。 后来逢人就说:“我弟当年为了我,自己大学都不打算念了。” 可只有原主自己知道,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顶尖大学毕业的女大学生,將来嫁人,彩礼肯定比普通姑娘高得多。 这不是牺牲,是一场投资。 他甚至为自己的“远见”得意过很多年。 最后的结果是,姐弟俩一起上了大学。 姐姐的老师帮著姐姐申请了助学贷款,上学后,她勤工俭学,做家教,做各种兼职,还跟著大学老师在实验室做项目,几乎没有休息。 不仅赚够了自己的生活费,还会给弟弟发生活费,毕竟在姐姐眼里,弟弟为了她可以不上大学,她这点辛苦根本不算什么。 原主也跟著办理了助学贷款,父母觉得,既然考上了,总不能真不念,等毕业了慢慢还。 原主在学校里花著姐姐的钱,非但没有觉得感激,反而理所应当。 毕竟在他们村里为哥哥弟弟牺牲的女孩子多了去了,只给点生活费,根本不算什么。 大学的生活比他想像中“体面”。 身边同学不少家里做生意,花钱大方。 原主跟著他们,人情世故没学会,学会了抽菸、喝酒、打游戏,觉得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毕业后现实很快打脸。 学的是管理类专业,但没有可以让他去管理的地方。 投了几十份简歷,没有一家合適的。 管理类也没什么专业性可言,拼的就是学歷人脉,大城市竞爭压力大,学歷又竞爭不过。 月薪三千单休的工作倒是一大把,但养不活自己,又累还倒贴打工。 最后回了老家,待了一年,开始整天打游戏,没钱了就管姐姐要。 一旦父母说他,他就一句话顶回去:“当年要不是我让她读书...” 姐姐那时候也刚毕业,老师惜才,想让她继续读研。 可姐姐惦记著家里的情况,惦记著父母年龄越来越大基础病越来越多,但只有农村医保没有社保,惦记著助学贷款没有还完,还是选择了就业。 她大三就跟著导师参与了国家级项目,又是顶尖大学的,公司自然是抢著要。 毕业后留在当地,进入了一家对口专业的龙头企业,做研发工程师,工资也还算高。 每个月开始往家里寄钱,帮著弟弟还完了助学贷款,还时不时给弟弟发生活费。 毕竟在她心里,还是很感激弟弟愿意为了她不上学。 原主收得理直气壮,觉得自己的投资获得了回报。 他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吸著姐姐身上的血。 第29章 吸姐鬼弟弟 2 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厨师赚钱。 原主忽然找到了方向。 “我有管理基础,再学个厨艺,自己开店当老板,肯定比给人打工强。” 姐姐二话没说,拿出攒的钱,给报了一所厨师学校。 原主最初兴致很高,拍了不少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进修中”,“未来大厨,但也就坚持了三个月。 嫌老师教的太基础,嫌每天切菜太累,嫌厨房油烟大。 后来乾脆不去了,理由是:“那学校太low,教的东西太基础了,我这么有厨艺天分,將来是要成为名厨的,我想学的他们教不了。” 实际上是受不了苦。 对外说自己学得差不多了,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 学校的证书还没拿全,他就退学了,钱当然是不退的。 但开店的念头倒是没放下,一直缠著姐姐要姐姐出钱给他开店。 姐姐也才毕业一年,又要还两个人的学贷,又出钱给原主报厨师学校,拿不出开店的钱。 先让原主去酒楼饭店学学经验,等攒够了钱就给他。 原主答应得很痛快,说自己正有这个打算。 於是原主家也不回了,在家打游戏还要被父母嘮叨,在外找了个出租屋,和家人说开始找工作。 租房和生活的费用当然还是姐姐出。 开始原主確实也去酒楼面试了,大一点的酒店让他从切配做起,每天从早站到晚,工资不高,轮班辛苦。 他一听岗位安排就不乐意,觉得自己是科班出身,不该从最底层干起。 小一点的饭馆环境简陋,厨房拥挤,他更看不上,压根没去应聘。 几次下来,他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对餐饮行业还要熬资歷的不满。 他觉得不是自己不行,是平台配不上。 对父母,他说工作在找,让他们別急。 对姐姐,他说正在挑合適的店,寧缺毋滥。 实际上,他在市区租了个便宜的单间,白天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晚上刷餐饮视频,偶尔翻翻所谓的创业案例,越看越觉得自己思路比別人清晰。 姐姐打电话问进展,他就说在试岗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待下去,顺便问一下姐姐攒到多少钱了。 再问就是学会运作模式就离职了,天天在那切菜做大锅饭还不如在家好好练习呢,他可是要做精品菜的。 然后给姐姐发几张自己精心摆拍的食物照片。 过年回家父母让他露一手,他就说太累了不想动或者家里灶不行,火候上不去。 其实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怕做给家里人吃露馅。 他对自己有一种奇怪的认知,既觉得自己有天赋,又知道现在还没真本事,他对自己的行为解释为时机未到。 慢慢地,他开始自称是怀才不遇的大厨。 说餐饮行业门槛低,真正懂体系的人少;说自己如果有店面,一定能做出名气。 他说得越来越顺。 说到后来,连自己都信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姐姐终於攒够了钱。 她不知道他的真实水平,也没真正见过他完整做一顿饭。 她看到的是一个自信心十足,又有些偏执的弟弟。 她担心他再这么閒下去,会彻底废掉。 她给钱,一半是信,一半是救。 她希望用一笔钱换一个確定的方向,她觉得与其让弟弟一直漂著,不如让他承担一次真正的责任。 原主收到钱的那一刻,心里不是愧疚,而是鬆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终於等到了机会。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连给家人做一顿像样的饭都不敢。 他没有去想,今年才加薪到年薪税前30万的姐姐,每个月除了自己的生活花费,还要给他转一笔钱,在这种情况下是怎么节省才能拿出20万的。 陆与安继续往下接收记忆。 原主今天拿到20万后,並没有著急给自己去看店,先是打开游戏充了游戏皮肤。 在网上放纵了一些日子后,终於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 匆匆忙忙用剩下的钱隨便租了个房子,刷了面白墙就开始开店,后来当然是亏损了的。 而姐姐工作稳定之后,感情也有了著落。 那个人是她大学同校的同学,叫周行,研究生刚毕业,准备继续读博。 人踏实,话不多,做事有分寸。 周行父母早年去世,靠助学金和奖学金还有卖专利一路念书出来,身上也没有不良习气。 虽然姐姐在工作,他在读书,但在一起后也没花过姐姐的钱,他自己靠做项目能有不错的收入。 姐姐带他回家吃过一次饭。 人高高瘦瘦的,戴眼镜,话不多。进门就帮著择菜,母亲在灶台前忙活,他就蹲著打下手。 父母对他谈不上不喜欢,只是明显有顾虑。 不是本地人,离家远,读博几年收入有限,父母双亡,意味著没有任何家庭支撑。 觉得如果两个人在一起没有男方父母帮衬会过得辛苦。 母亲嘆气:“你姐喜欢,咱也不能拦著。” 真正不满意的是原主。 他问得很直接:“彩礼准备多少?” 周行说自己家里条件有限,只能按能力来,可以给到女方当地要的彩礼金额,以后会和姐姐一起承担家庭责任。 原主当时脸色就不好看。 在他心里,姐姐的学歷和工作,是一笔可以变现的资產。 他要的最起码上百万以上,能给他买车买房。 周行给不了那笔钱,他自然不愿意。 他心里想著另一件事。 那段时间,他通过朋友认识了一个本地市里的老板。 三四十岁,听说是做工程的,有钱得很。 传言是前妻受不了家暴离婚了,具体细节说不清,但名声不好。 想再找一个高材生做老婆,彩礼肯出两百万。 原主听到这个数字时,回去反覆想了几天。 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次翻身机会。他开始给自己找理由,说姐姐嫁过去至少物质条件好,说人都会改,说有钱比什么都重要。 他试探著问老板那边的情况,老板听到学歷,又看到照片,说:“只要人过来,钱不是问题。” 他没有告诉父母真实情况,只说认识一个本地条件很好的老板,想给姐姐介绍认识。 父母一听“本地”“做生意”“有钱”,態度明显鬆动。 他们並不知道那人过往,只觉得比读博的穷学生现实。 姐姐强硬拒绝,说自己已经有对象。 劝不动姐姐,原主开始琢磨怎么换个方式能让姐姐和那人见面。 第30章 吸姐鬼弟弟 3 他想了好久,最后想出一个办法,先见面,后挑明,等生米煮成熟饭。 他给姐姐打电话,说有个投资人想投他开店,让她来老家市里帮忙参谋参谋,又提前和老板串通好了。 姐姐怕原主被骗,还是请假赶来了。 吃饭那天原主订了个包厢。 饭吃到一半,服务员端上来一瓶酒,说是老板提前点的。 姐姐说不会喝,老板劝:“就一杯,意思意思。” 原主也在旁边帮腔:“姐,给个面子。” 就这样劝了好几杯,姐姐说头有些晕,坐下来不肯再喝了。 不过酒里没什么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门。 原主藉口要去洗手间后,包厢门被老板反锁。 姐姐起身想走时,对方伸手拉住,笑得意味不明,说:“別急,咱们再聊聊。大学生有些傲气正常,但在我这钱不是问题。” 她挣开对方,拿著手机报警,说被人限制离开。 门被打开时,对方脸色已经变了,解释说只是想多聊一会儿,没有別的意思。 监控拍到他反锁门,也拍到他有拉拽动作,但没有更严重的行为。 最终只能拘留几天,罚款。 原主赶来时,第一反应是撇清关係,同时庆幸老板叫他买的药没买到。 他说自己只是介绍认识,不知道对方会做这种事。 警方问是否事先约定特殊安排,他一口否认。 没有录音,没有转帐,没有证据。 原主一遍遍说对不起,说他做错了,说对不起,说以后不会再插手她的事。 父母赶到时也拉著姐姐,说別把事情闹大,“都是误会,与安他还只是个孩子。” 没有人再深究。 但自那之后,原主再也没拿到之前姐姐按时给的生活费。 他越想越不甘,心里生出一种被拋弃的恼怒。 他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中心,姐姐不过是因为读了几年书就翅膀硬了。 於是,他跑去了姐姐的公司。 大声质问她是不是要和家里断绝关係,是不是有了男人就忘了父母。 他说话声音很大,引来同事围观。 姐姐当时脸色苍白,看著他,让他別说了。 原主却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甚至提到那场相亲,说200万彩礼,说她矫情,说她不识好歹。 说家里供她读书不容易,现在她却连一点回报都不肯给。 那些话在办公室里迴荡,毫无保留地撕开了她的伤口。 公司领导出面把他请走,事情闹得很难看。 这件事很快在有心人的散布下在公司传开。 之前追求姐姐被拒绝了的男同事怀恨在心,说原主做得对,又说要是他妹妹不肯拿彩礼钱为家里做出贡献,他家人肯定不认这个妹妹。 被问到那娶老婆要不要给20万,他又说那不是卖女儿吗,他才不找卖女儿的家庭。 公司里面说什么的都有。 那是她刚负责重要项目的时候,公司高层对她的稳定性產生疑虑,她的晋升被停下,项目给了另一个竞爭对手。 原主又跑去了周行学校闹。 再后来,周行和姐姐一起出了国。 周行原本打算在国內读博,那件事之后,导师建议他申请海外联合项目,暂时离开风波中心。 姐姐因为工作受影响,再加上家庭关係破裂,她最终决定一起申请出国读研深造。 走之前给父母留了一笔养老钱,后面几乎断了联繫。 她不再做“血包”。 再之后原主又逼著父母给他开了个店,又失败,欠债。 两位老人不想再找女儿要钱,为了给他还债,年纪一大把还外出务工,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直到相继倒下。 那时候姐姐已经在国外科研机构做研究,原本可以回国进入重点实验室。 但因为那场风波和心理阴影,她选择长期留在海外,很少再提起家里的事。 — 记忆接收完毕,陆与安轻嘆了一口气,上辈子啃哥,这辈子啃姐,下辈子还不知道会啃谁。 现在的时间点,是姐姐陆与然刚把二十万转过来。 微信消息还没回。 他点开和陆与然的聊天框。 【钱收到了。放心,我可是大厨,算你入股。】 语气还是原主的语气。 不过开店可以,不能再是靠幻想。 原主自恋,觉得自己是厨神,是怀才不遇的天才。 既然他来了,那就让这句话变成事实。 在原世界,他很喜欢做饭,也收集过很多方子,但达不到厨神的地步。 意识深处,系统界面展开。 【厨神完整传承课程,所需功德积分:100】 下面是几段简短介绍。 【本课程由一位厨神游歷三千世界后整合毕生技艺所留。 该厨神出身微末,遍尝世间食材,最终以厨入道。 课程融匯万界味理,归纳眾生食性本源。 修习完成者,可掌眾生之味。 修习周期:未知。】 “確认购买。” 【购买成功。功德积分-100,剩余:1150】 注意:本课程无速成路径,需认真跟学。外界时间静止,未达標准,不得离开学习空间。】 意识沉入空间之后,时间就模糊了。 最开始,陆与安还会去算日子,后来不算了。 里面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灶火和案板。 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过了多少年。 只知道刀在手里越来越听话,起初还需要刻意控制角度和力度,后来下刀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食材在案板上铺开,他一眼就知道该怎么拆、怎么分、怎么处理才能把味道逼出来。 火候掌握更是让人上癮。 油温升到临界点时那一瞬的细响,食材入锅后锅气衝上来的力度,他一次次去抓那个“刚刚好”的节点。 失败时整锅重来,成功时那股香气在空气里炸开的感觉,能让人头皮发麻。 味道也在他手里变得清晰起来。 以前做菜,是凭感觉。 现在,是把感觉拆开、重组,再精准地放回去。 食物味道在他手里是听话的。 想让它厚一点,它就往下压;想让它轻一点,它就乾乾净净地退开。什么时候香气炸开,什么时候回味收住,他心里清清楚楚。 那种掌控感,比单纯做出一道好菜更让人上癮。 等系统终於给出“学习完成”的提示时,他反而有点意犹未尽。 再睁眼,是出租屋。 现实只过去一瞬,手机还停在和姐姐的聊天界面。 他起身,走到洗手池前洗漱。 镜子里那张脸没变,还是原主那副略显自负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欠揍。 钱已经收了,接下来就是要想好去哪开店。 他没有打算继续在这座城市磨时间,姐姐现在在b市工作,以她的能力,在当地扎根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陆父陆母年纪也大了,首都医疗资源更好,等他站稳脚跟再把他们接过去。 20万,在b市押三付一,不装修,隨便开个小店面也够了。 他打开手机,开始查车票,买了第二天上午去b市的动车。 隨后开始收拾屋內东西。 出租屋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台用来打游戏的电脑,几件衣服,几本崭新的食谱,还有堆在角落几乎没动过的厨具。 该扔的扔了,该装的装了。 收拾完,他给房东发了消息,说提前退租,押金按合同扣,对方回得乾脆。 第二天清晨,他拖著行李箱走出小区,前往b市。 第31章 吸姐鬼弟弟 4 八月的b市,热得不像话。 地铁车门一开,人群密密麻麻地往外涌出。 林晓被推著往前走了几十米,才找到一个空隙喘口气。 站在出站扶梯上,她只觉得腿软。 八月的热气扑面而来,地铁口像个蒸笼,空气闷得发粘。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半出地铁。 她今天改了三版方案,被领导当著会议室一群人否了。 真想公司快点爆炸。 她拖著腿往家走。 这条街离大学城不远,吃的种类很多,沙县小吃,水果摊,黄燜鸡米饭,酱大骨,牛肉麵,小炒店。 但她都吃腻了,闷热的天气里闻到这些食物的味道下意识反胃。 现在只想回家,快速洗个澡,隨便点个什么外卖填肚子。 然后她停了下来。 一股香味,毫无预兆地撞进鼻腔。 什么味儿? 她吸了吸鼻子。 飘过来的肉香顺著风就往鼻子里钻,卤香慢慢铺开,桂皮的木质甘香、八角的甘辛味、花椒极轻的一点麻意在舌根位置若有若无地勾著。 明明已经累到没胃口,胃却被猛地拽了一把。 腿不软了,胃开始叫。 林晓原本直线回家的脚步,拐了个弯。 她顺著味道往街东边走,走了五十多米。 是一家新开的店,今天才开业,招牌很简单,“陆记。” 店不算大,窗口开著,白蒙蒙的热气从里面往外涌,那股香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门口站著几个人,但不是排队,像是在犹豫。 窗口里站著个年轻男的,穿著白围裙,戴著帽子和透明口罩。 帅是挺帅的,但眼神有点…怎么说,有点傲。 林晓走过去,站在窗口前。 窗口旁边立著块小黑板,粉笔字写得工整: 今日滷味 牛腱:188一斤 猪皮:80元一斤 鸡爪:90元一斤 猪耳:100元一斤 猪蹄:60元一份(半斤左右) 藕片:40元一斤 土豆片:40元一斤 这么贵? 这怕不是滷味刺客,比那些大牌连锁的滷味店还要贵些。 她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想走。 可是香味就在鼻尖打转。 那种酱香里裹著八角和桂皮的辛甜气息,仿佛已经在舌头上铺开。 她甚至开始想像牛肉咬下去的口感。 切面应该是带筋的,纤维分明,滷汁渗进去,一口下去肉汁慢慢冒出来。 “那个…”她指了指小黑板,“怎么这么贵啊?” 话一出口,她有点后悔。 哪有这么直接问的,像是在找事一样。 窗口里那个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平常:“材料好,手艺不一样。” 就这? 没了? 林晓愣了一下。 她原本等著他多解释两句,比如“用的都是当天鲜货,不是冻品”,“滷了六个小时”,“成本高”之类的,最好再加点情绪,说说多不容易。 这样一来她买得也心安理得。 但他没有。 说完那一句,就安静地站著,手里还在慢慢翻动卤锅里的东西,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 不像做生意的。 倒像那种有真本事的人,不爱废话。东西摆在这儿,爱吃不吃。 “走吧。”理智在脑子里提醒她。 可那股香味像有实质一样,往她鼻子里钻,往脑子里钻。越想走,味道越清晰。 她抬头重新看了一眼锅里。 那一锅卤汤顏色红褐透亮,看起来浓郁又诱人。 锅里最显眼的是猪蹄。 整只猪蹄被卤得色泽发亮,皮呈现出深红偏棕的光泽,胶质感肉眼可见。边缘微微颤著,隨著卤汤翻滚轻轻晃动。 她居然开始分泌口水。 那股香味像是专门盯著她一样,一阵阵往她这边飘。 热气裹著卤香,钻进鼻腔,再往下压,直接勾住空荡荡的胃。 越闻越馋。 越馋越捨不得走。 那男人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只猪蹄从锅里捞出来,放到案板上。 “咔”的一声,切面瞬间露出来。 皮层晶亮,带著厚厚的胶质,肉呈现出均匀的卤色,筋膜半透明地嵌在里面,汁水顺著刀口往下淌。 香气一下子更浓。 林晓感觉自己脑子“嗡”了一下。 走吧? 不行! 来都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 “给我来一只猪蹄,带走吃。”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要整个的。” 男人点头,动作利落地打包。 扫码的时候,林晓心都在抽,60元,够她吃三顿外卖了。 她拎著袋子走到路边,没忍住,直接打开。 一大口咬下去,胶质在唇齿间慢慢化开,带著浓郁却不腻的卤香。 太香了。 再咬一口。 皮是糯的,一抿就化。筋是弹的,咬下去能感觉到那种韧劲儿,但又不会咬不断。肉是烂的,轻轻一嗦就从骨头上掉下来。 三种口感混在一起,每一口都能嚼出不一样的东西。 滷汁黏在嘴唇上,黏黏的,满满的胶原蛋白,但一点都不腻。 最后一口咽下去,她居然有点意犹未尽。 原本只打算先尝一口,结果那只猪蹄,被她站在路边啃得乾乾净净。 她盯著空袋子看了两秒。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再买点? 猪蹄这么好吃,那其他的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 窗口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排起了队。 就她啃猪蹄这一会儿工夫,先前围在门口看价格犹豫著的几个人,此刻全都在买了。 林晓站在队伍后面,有点懊恼。 早知道刚才一起买了。 空气里的卤香越来越浓,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这味道真霸道。” “这味儿不买太亏。” “真贵啊,但也太香了。” 林晓看著案板上不断被切开的食材,肚子明明已经有东西了,嘴里却又开始分泌口水。 既然都排队了,那乾脆多买点,乾脆每样各来点好了,一次吃个爽。 “猪蹄一整个不要切,鸡爪半斤,其他每样各来二两。” 窗口里的帅哥点点头,开始给她分装。 先夹牛腱。他拿起那块牛腱,刀锋逆著纹路切入,切面油润发亮,切好的薄片码进打包盒,一片一片,纹理清晰,半透明的筋像琥珀。 猪耳“噠噠”几下,片片均匀,软骨部分带著一点透明感。 猪皮被切成条,每一根都带著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下泛著光。抖一下,猪皮颤颤的,软软的,又韧韧的。 鸡爪不用切,直接捞就行。指甲剪得乾乾净净,皮微微皱起,带著酱色。 藕片一叠一叠,孔洞里全是卤汤的顏色,深褐色的,亮亮的。 土豆切开,不是糯糯的那种,脆脆弹弹的,没有一点煮散的跡象。 还有香喷喷的猪蹄,所有的装在一起,满满一大盒。 194,林晓扫码的时候,心又抽了一下。 这价格確实肉疼,但拿到手里,香味扑面,她很清楚,自己不会后悔。 她提起盒子离开,队伍仍在继续。 后面的人看到她买的满盒,也纷纷跟进。 牛腱、猪皮、鸡爪、猪耳、猪蹄、藕片、土豆,每样都有人下单,锅里的滷味越来越少。 到晚上九点,滷味全部卖光。 最后一个客人走的时候,还在回头问:“明天还是这些吗?” 陆与安把电子秤归零,“这几日都是。” 他关上窗口,开始收拾东西。 第一日备的货全卖光了,连卤汤也被顾客们颳得乾乾净净。 店里有三十多平,摆了六张桌子,今天都空著。 他本来打算做堂食,结果第一天开业,滷味太香,全在外面排队买,没人进来坐。 也行,慢慢来。 接下来卖什么,他还没想好。 反正这几日都是滷味。之后再说。 第32章 吸姐鬼弟弟 5 陆记开业第三天,整条街都知道有这么个店了。 这几天都是晚上七点半开门,六点多周围就有人开始晃悠。 卤锅下午两三点就架上了。 一开始味儿还浅,若有若无的,到了四五点,那香气就压不住了。 八角桂皮香叶草果,酱香肉香,混在一起,从门缝里往外钻,顺著风往整条街上飘。 有些人闻著闻著就往那家店门口走。 走到跟前,门还是关著的。门口就一个招牌“陆记”,捲帘门拉著,里面啥也看不见。 几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著。 “几点开门?” “不知道啊。” “这香味,真受不了。” 旁边有个已经连著吃了三天的顾客掏出手机看时间:“再等会儿,这几天晚上老板都是七点半开门。” 人越来越多。 晚上七点多,店门口已经排起一小队。 七点半准时开门,店门一开,香味更浓了。 窗口前排著队,队伍尾巴甩出去好几十米远,把旁边卖凉皮大姐的摊子都快挡住了。 大姐也不生气,一边拌凉皮一边往那边看,偶尔还跟排队的人聊两句。 “好吃不?” “没吃著呢,头回排,闻著倒是挺香的,这么多人排队应该差不到哪去。” “我看昨天那些人买完都站路边吃,吃完那个表情…” 香气持续往上飘。 三楼一个大哥开了窗户探出身子往下看,又转身冲屋里喊:“又排上了!我说什么来著,天天这个点儿就排长队!” 他家孩子跟著过来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咽口水:“爸,咱也下去买点唄?” “买什么买,財政大权掌握在你妈身上,她不回来发话,谁敢给你买!” “那你別老开窗闻啊,闻完又不给吃…” 大哥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但窗户没关。 — 第一天,备的货不是很多,是一个半小时卖光的。 第二天,备货量加倍,但也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第三天,一小时。 第四天,大家都摸清了老板的开门时间,七点二十,队伍已经排到街口了。 队伍动得很快,前面的人拎著打包袋往外走,后面的人立刻往前挪。 大家眼神都盯著卤锅里的滷味,生怕轮到自己就没了。 八点二十,最后一份滷味递出去。门口还站著十几號人,眼巴巴往里看。 陆与安把卤锅拿起来给他们看:“没了,明天再来。” 排在后面没买到的人一阵嘆气。 “老板,你多做点啊!”有人喊,“这才不到一小时就没了!” “对啊老板,你做多少我们都买得完!”年轻白领也很无奈,今天下班晚了一点,就没买成。 “这些刚好,做多了累。” 年轻白领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大姐接话:“累?做生意哪有不累的?你多卖点多挣钱啊小伙子!” 陆与安边收拾东西边摇头:“挣那么多干嘛。” 一群人被他堵得没话说。 年轻白领想了想,又开口:“那我们排半天买不著咋办?要不你限购好了,一个人不能买太多,这样后面的人也能买著。”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对对对,限购!” “每人限三斤!” “三斤太多了!一斤!” “一斤够吃吗你?一个猪蹄都半斤了,两斤!不能再少了。” “一斤半吧!公平,大家都能买著。” 陆与安目光扫过去,这群人脸上一个个都写著“想买买不著”的委屈。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点了下头:“行,那就明天开始,每人限购一斤半。” 门口一阵欢呼。 第五天,限购第一天。十点卖光,有人买著了,有人没买著,没买著的站在大门口不肯走,盯著那些拎著滷味的人,眼神幽怨。 限购第二天是周六,一些上班族休息,有人五点就跑来店门口排队。 当天晚上卖光的时候,还有二十多人没买到。 也就是那天,陆记忠实粉丝群组建起来了。 起因是排队的时候,前后的人聊著聊著,发现有住附近的、下班路过的、还有被朋友安利跨区来买的,天天这么排队太折腾了。 有人说:“要不拉个群吧,谁排到前面了在群里吱一声,后面的人看著人数再决定来不来。” “对对对,省得白跑。” “谁来拉?” 一个穿格子衫的小伙子掏出手机:“我来我来,扫码扫码。” 几个人当场扫了码,群名叫“陆记排队情报局”,没多久就进了好几十个人。 第七天,周日。 下午四点多,群里就开始热闹了。 “今天谁去了?” “我准备出发。” “我也去,我单休,昨天七点下班没排到,今天早点出髮捲死他们。” “別吹牛,五点到算我输。” 五点,赵明发了张照片,“我到了,门口没人哈哈!我是第一个!” 捲帘门关著,门上贴著一张白纸,照片有点糊,不过门口確实空荡荡的。 “你贏了。” “別高兴太早,我也出发了!” 五点十分。 “我第二。” 六点。 “来十几个了。” 六点半。 “队伍排到树那儿了。” 六点五十。 又是一张照片,人已经排到了路口。 “天吶怎么这么多人,我这堵车了,等我过去还能买到吗?” “別来了,这么多人肯定排不到了。” “前面有人数了,现在六七十个,人数还在加,等你来悬了。” 七点。 有人开始觉得不对。 “今天怎么没闻到什么香味了?我鼻子堵了吗?” “是啊,里面好像还没亮灯?” “谁在最前面?门上那张白纸贴的什么? 第一个来的赵明揉了揉眼睛。 他有点近视,平时戴隱形,今天放假休息,想让眼睛歇歇,就没戴。 第一个到的有点兴奋,门上那张白纸他没注意看,还以为是之前写的旺铺招租老板忘记撕了。 有人凑近看了一眼。 “周,日,休,息??!” 空气静了一秒。 “啊?” “什么意思?” “今天休息???” 赵明往前走两步,眯著眼看。 真的是周日休息!!! 群里瞬间炸了。 “不是吧??” “我排了一个小时队你给我看这个???” “我跨了一个区过来的!!” “老板怎么周日休息啊?哪有餐饮店周日休息的?” “他周一开的门对吧?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干六天休一天?” “我月休四天还不一定能轮到周日休息呢。” “你没看到纸吗?” “我近视…” 后面的人更无语。 “我们以为你看过。” “你站那儿不走,我们默认开门啊。” “我看这么多人在排队就没往前看。” 排队的队伍散了,但群里还在刷著。 “我刚下地铁,看到群消息,天塌了。” “我还在路上,你们別嚇我。” “真的休息,我拍照片了。[图片]” 群里一片哀嚎。 有人发了个哭脸,有人发了个倒地不起的表情,有人开始回忆前几天吃的滷味,越回忆越难受。 “我中午特意少吃了点。” “我老婆让我一定要抢到猪蹄。” “今天闻不到味儿,整条街都不对劲。” “突然有点空虚,心里痒痒的。” “这是不是上头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一天不吃就难受,浑身痒痒。” “別嚇人。” “不会加了什么吧?” “別瞎猜,人家开得好好的,凭什么就加东西了。” 气氛微妙了一下。 有一个群名【老张】的人发了条消息,“別猜了,我周二一早就去给市场监管打电话了。” “???” “大爷您…” “然后呢然后呢?” 老张发了一条长语音,点开听,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那天吃完,越想越不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晚上睡觉想到都流口水,我就怀疑是不是加了啥。第二天上班还是馋的难受,我就打电话给市场监管了。” “然后呢!” 老张又发了一条语音:“人家说知道了,会安排。我以为就隨便听听,结果那天下午就看见有人在店里买滷味,穿著便衣,但那个气质一看就是公家的人,买了就走了。周三又来一个。周四又来一个。” “人家周五就给我回復了,说抽检了三次,各项指標都符合標准,没有非法添加物。还说那家店的卫生条件很好,让我放心。” 群里有人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还有人发了个抱拳表情。 “所以我们就是单纯馋的…” “真馋啊你们。” “手艺是真的好。” “更想吃了怎么办。” “老板你快回来…” “老板我不能没有你啊!” 第33章 吸姐鬼弟弟 6 周日休息,是陆与安临时起意。 前天晚上卖完,他站在空锅前发了会儿呆。 连著六天用滷味打窝,周边大部分人都知道有这么个店了。 要不歇一天? 这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也没多想,找了张纸,写上“周日休息”,出门贴在了门上。 周一上午,陆与安一大早就醒来了。 今天打算做烤鸭,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选的是五斤左右的优质填鸭,这个分量烤出来皮肉比例最好。 先要处理鸭胚,打气撑皮,掛鉤,然后烫皮。 滚开的沸水浇上去,鸭皮立刻收紧,绷得紧紧的。 接著是掛糖上色,麦芽糖、白醋、水按比例调好,小火融化后均匀刷两遍,让鸭皮掛上一层薄薄的糖衣。 这层糖衣进了炉子,会变成漂亮的枣红色,还会让皮更脆。 三十几只鸭坯一排一排掛在那儿,在通风的地方晾著。要让皮彻底干透,烤出来才酥脆。 这会儿八月底,晾五六个小时正好。 — 下午四点多,群里又开始热闹了。 “出发了出发了。” “我今天请假了,必须买到。” “我也请假了,上周排了三天都没买著,今天早点去。” “我到门口了,前面有两个人。但是为啥没滷味香气啊,门上倒是没贴纸。” “???这才四点二十!” “大学生吧,现在还没开学呢好像。”『 “……” 四点半,群里有人发照片:门口站著七八个人了,有人带著小板凳,有人靠在墙上看手机。 四点五十分,十几个人。 五点差两分,群里突然有人发消息:“门开了门开了!” 一群人瞬间精神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的假的?” “今天这么早?” “快拍快拍!有图有真相!” “我往前挤挤…” 然后那条消息下面,安静了五秒。 十秒。 二十秒。 有人忍不住问:“怎么了?有滷味吗?” 没人回。 过了一分钟,刚才那个人才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听,声音有点懵: “没…没有滷味。” “???” “那有什么?” “烤鸭。” 群里??? “烤鸭?” “老板咋想的?” “烤鸭???” “在b市卖烤鸭???” “滷味卖这么好,不是说嫌累不想多做吗??做烤鸭不更累?” “不是,他就一个人,做烤鸭?” “別急別急,让我缓缓…” 门口,一群人站在那儿,看著店里,表情精彩。 门开著,灯亮著,窗口还是那个窗口,六张桌子还是那六张桌子。 但是放滷味的大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掛鸭子的架子。 窗口旁边立著块小黑板写了新的字: 烤鸭。 398/只,199半只。 “老板,你滷味呢?”有人问。 陆与安走到炉子边上,打开了炉门。 一股香气涌了出来。 是果木炭烧透了的香,混著油脂滴在炭上的滋滋声,还有鸭皮正在变脆的那种焦香。一层一层往外涌,往门口这些人脸上扑。 他从炉子里提出一只烤好的鸭子。 金红金红的,皮亮得反光,油顺著鸭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盘子里。 鸭胸鼓鼓的,皮烤得起泡,薄薄的,脆脆的,能看见下面那一层薄薄的脂肪。 整只鸭子掛在鉤子上,还在滋滋响。 “今天卖烤鸭。”他说。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小伙子,大学生模样,手里还拿著个小板凳。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只烤鸭,咽了口唾沫:“老板,你怎么突然卖烤鸭了?滷味多好啊!好吃你也不累。” “对啊,烤鸭满大街都是,你打得过那些老店吗?”另一个人边咽口水边接话。 “是啊是啊,我们b市好几家百年老字號烤鸭店呢。” “老板你別想不开啊!” 陆与安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开始片鸭肉。 刀落下去,咔嚓一声,鸭皮裂开一道口子,金红色的油渗出来,顺著刀往下流。 肉是嫩的,带著一点点油脂。一片一片摆在那儿,热气往上冒,香味往上飘。 鸭皮的脆香,油脂的焦香,果木的薰香,混在一起。 香得门口的人都走不动道了。 那皮,那肉,那油,那香味… 来都来了! 大学生小伙子咬了咬牙:“给我来半只,鸭架要椒盐鸭架。” 陆与安点点头,刀落得更快了。 片鸭有片鸭的规矩。趁热,不能等。 一只烤好的鸭子,老师傅能片出一百到一百二十片,每一片都带皮带肉。 先是鸭胸那片最鼓、最厚的皮,单独片下来,蘸白糖吃。 然后是鸭背、鸭腿,一片一片削下来,摆放进盘子里,整整齐齐。 再配上甜麵酱、葱丝、黄瓜条、白糖、荷叶饼。 小伙子端著盘子,找了张空桌坐下。 先夹起那块鸭胸上的皮,在白糖里轻轻一蘸。 “咔”的一声。 皮壳在齿间碎裂,滚烫的鸭脂隨之化开,带著淡淡果木烟香。 紧接著,白糖融化的甜意把鸭皮的焦香、油香、木香全部託了起来。 他嚼著,眼睛瞪大了一点。 然后又选了片带皮鸭肉,蘸甜麵酱,放上葱丝黄瓜条,一卷,塞进嘴里。 这一口更丰富。 甜麵酱的咸甜把鸭肉的鲜味托住,葱丝带来一点辛香的衝劲,黄瓜“咔嚓”一声,清爽地打破油脂的厚重。 他埋著头狂吃。 一起来的同学看他这样,急了:“好吃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小伙子没说话,嘴里塞得满满的,只竖起一个大拇指。 他同学蹭地一下,衝到窗口:“老板!给我也来半只!” 不知道是这吃相馋到了一堆人,还是这香味让人走不动道。 六张桌子,很快坐满。 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小伙子吃完后心满意足,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烤鸭,三百九十八一只,半只起卖。我吃完了[空盘子图片]。” 群里有人回:“这么贵?老字號都比他便宜几十呢?” “这么贵有人买?” 他回:“你来了就知道了。” 店面不大,炉子也比较小,一炉只能烤6只。 五小时后,六炉烤鸭被分得乾乾净净。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与安收拾完店面,拉下捲帘门,往住处走。 街上还热闹著。烧烤店门口摆出三四张桌子,坐著几桌客人,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噹响。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发现七点多的时候,母亲给他微信发了一条语音消息:“与安,吃饭没?” 他也语音回覆:“吃了。” 下一秒,母亲又马上回了一条,“早点睡,別太累。” “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第34章 吸姐鬼弟弟 7 陆与安並没有告诉家里人他来到了b市,父母和姐姐都以为他还在老家市里每天考察市场,准备开店。 他现在没打算说。 二十万,在首都开店,如果没有稳定客源,那就像一盆水泼进沙漠里,眨眼就没。 房屋租金就是大头,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在空间学习了那么多年不是白学的。 但家人难免担心,毕竟在他们眼中原主不过是在厨师学校学习了三个月,学得再好能好到哪里去呢。 没成功之前,说了只会让家人焦虑忧心。 等第一个月赚的钱到手了再说。 这周烤鸭卖了六天,每天三十六只,四五十分钟烤一炉,五个小时就卖得乾乾净净。 周六晚上,八点多,烤鸭又出一炉。 拿出来的时候呈现出透亮的枣红色,油脂顺著鸭尾滴落。 排队的人不约而同往前探了探脑袋。 “这炉是我的。” “做梦,我排你前面。” 队伍里有说有笑的。 穿格子衫的小伙子站在第三个,回头跟后面的人显摆:“我这周吃了四天了。” 后面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切了一声:“谁不是呢。” 前面拎布袋子的大爷回过头,慢悠悠地说:“我六天了。” “大爷您厉害!” “还得是大爷啊!” 大爷得意一笑,又把头转回去了。 窗口里,陆与安开始片刚出炉的鸭子。 刀落下去,咔一声,鸭胸脯上一整片皮被完整掀起,薄而完整。 排队的人都默契的不说话了,盯著他的手里的鸭子。 每一片鸭肉都厚薄均匀,皮酥红亮、脂肪透明、肉嫩多汁。 红亮的鸭皮朝上,层层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烤鸭就是要刚出炉的才香。 半只片好,端走。 店里也就六张桌子,大家都习惯了拼桌,不认识也不要紧,端著盘子找个空位就坐下,对面是谁根本不重要。 反正坐下了也没人聊天,都忙著吃。 一片鸭肉夹起来,蘸酱,放葱丝黄瓜条,卷饼,塞嘴里。 嚼嚼嚼,吃吃吃。 偶尔眼神相遇,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来二去的,脸都混熟了。 六张桌子,就这么一轮一轮地翻著。 穿格子衫的小伙子吃完后没急著走,拿著自带的小板凳在店旁边树下坐著玩手机。 到晚上十点,最后一炉也卖完。 门口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不过常来的那几位都在呢。 格子衫看著陆与安收拾案板,忙跑过来问:“陆老板,明天是不是又休息?” 声音带著故意拉长的委屈。 旁边的人一听,全乐了。 “来了来了!” “我就等著这句呢!” “上周日我们可都记著呢!” “白跑一趟,群里嚎了一晚上。” “这回学聪明了,今天先问清楚。” 还有位大学生夸张地捂胸口:“不要啊陆老板,我们周日就靠你续命了。” 陆与安正把刀往清水里涮,手上动作没停,但眼睛弯了弯。 年轻白领眼尖:“笑了笑了!他笑了!” “口罩挡著呢你看得见?” “眼睛弯了!不信你自己看!” “老板这么帅为什么不戴透明口罩了!这白口罩挡著真碍事!” “老板你说句话呀,明天休息不休息?” 陆与安把刀掛好,转身点头。 “休息。” 白领故作严肃:“陆老板,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在剥夺我们周末的幸福。” 门口一阵笑闹。 “老板你能不能换个日子休息?” “周日我也休息,我来你这儿吃多好!” “就是就是,周一休不行吗?周日生意多好呀。” “好多餐饮业周一休是惯例,他周日休是个人爱好。” “这爱好伤害到我了。” 聊著聊著,一个扎著高马尾的女孩子忽然警觉:“那下周做什么?陆老板,你打算继续烤鸭?还是做回滷味?” 对。 重点在这。 所有人都看著陆与安。 他正拿抹布擦灶台,动作利落,头也没抬:“保密。周一的事,周一再说。” “啊?” “什么意思?” “你別嚇我们。” “老板你不能这样!” 有对年轻情侣还坐在店里,女生刚吃完最后一口,男的递纸巾给她。 听见店门口热闹,女的扭头看了看,喊:“问出来了吗?” “没有!陆老板嘴严著呢!” 女生笑著拉男朋友走到门口,也加入了围观。 “陆老板求你了,你就稍微透露一下嘛,是跟烤鸭一样还是跟滷味一样?”男大学生又开始耍活宝。 高马尾女孩在旁边帮腔:“对,你就说个大概,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就是就是,是肉还是素?” “是乾的还是带汤的?” “是中午吃还是晚上吃?” 陆与安看著他们,过了两秒,开口:“晚上吃,六点开门。” 人群一阵欢呼。 “六点!跟我下班时间对上了!” “太好了太好了!” “那到底是什么?” 陆与安又不说话了,其实他也没想好呢。 “你就气我们吧!” “行行行,晚上吃就晚上吃,我周一晚上早点来。” 穿著运动服的中年人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反正你做啥都好吃,我等著就是了。”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这话对。” “大哥说得对。” “行吧,保密就保密,周一我肯定第一个来。” “你排不上,我今天晚上就睡门口。” “今天晚上睡门口?明天人家休息,你睡门口餵蚊子?” “哦对,忘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笑声散在夜风里。 得到了答案,人群慢慢散去,有人边走边回头喊:“老板,周一见!” “老板,周一我带我舍友来,你多做点!” “记得多做点啊!” 第35章 吸姐鬼弟弟 8 周一,九月一日,是附近几所大学开学的第一天。 陆与安出门买菜的时候发现街上多了不少年轻面孔,整条街比暑假时热闹得多。 他昨天也在思考接下来几天要卖什么。 滷味卖了一周,烤鸭卖了一周,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但大部分都是附近的上班族,或者周边住户,以及专程从別处跑来的。 现在大学开学了,这条街在大学城附近,以后学生肯定少不了。 那今日就做蛋炒饭吧。 二十五一份,比市面上蛋炒饭贵上一倍,这价格对於大学生来说高低得尝个咸淡,等他们吃完了还得回头。 今天只需要备鸡蛋,米饭,葱。这三样就行。 下午,陆与安用长粒秈米,淘洗完后放入新买的几个大型电饭煲中,开始蒸米饭。 炒饭並非一定要隔夜饭,关键在於乾爽度与火候。 只要米粒水分控制得当,锅够热,翻炒够快,蛋液与米饭的顺序拿捏得精准,哪怕是当天的饭,也能炒出粒粒分明的效果。 再把葱洗了,切成葱花,堆成一小盆。 备好菜后,下午六点,陆与安准时打开店门。 高马尾女生是最早到的,她家住附近,烤鸭和滷味都赶上了,前两周没事就来陆记排队。 她读的大学就在不远处,开学了行程也没变化,今年大四,课比较少,第一天下午没有排课。 这两周天天给她最好的饭搭子舍友发照片,把舍友馋的不行。 她的饭搭子舍友叫王满满,特別爱吃,而且无肉不欢。 高马尾发的都是她爱吃的,但提前买好的机票改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著高马尾发滷味、发烤鸭、发排队的人群照片,配文永远是“今天又吃到了”,天天看著消息干著急。 今天终於可以来吃了,下午三点多就催著高马尾快出发。 “快点快点,你给我发的那些照片馋了我好多天了!” 两人一路小跑过来,到的时候也才四点。 门一开,高马尾充满期待的走近小黑板。 【蛋炒饭 25/份 单人限购一份】 王满满也看见了,小声说:“蛋炒饭?没有肉?” 高马尾点点头,有点懵。她知道这老板爱换菜单,但没想到换得这么彻底。 “你俩不点吗?那我先来了。” 后面排著队的平头男子看她俩没点,凑上来看,“得,又换花样了。蛋炒饭就蛋炒饭,陆老板,给我来一份。” 再后面穿著和之前不一样花色的格子衫小伙子也跟著点头,“我也来一份。” 老顾客们都接受得挺快。 这老板就这样,想卖什么卖什么,他可以不做,他们不能不吃呀。 王满满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她是无肉不欢的人,平时吃饭,桌上没肉就觉得自己亏了。 家人朋友都说她上辈子是食肉动物,她说对,没肉活不下去。 今天排了这么久的队,居然排的是蛋炒饭,连肉沫都没有。 “要不,咱们去別处吃?我想吃肉。” 高马尾女生拉住她,“来都来了,排了两小时呢,要不尝尝?” 王满满看了眼自己的饭搭子,嘆了口气,“那好吧,不过明天我就不来了,等下次再有肉菜我再来这。” 高马尾赶紧点好单,拉著她坐下。 那边,平头大哥的第一份蛋炒饭已经开始炒了。 陆与安把锅架稳,火开到最大,几秒钟就把锅烧得冒烟。 一勺油滑下去,“滋”的一声,空气里立刻浮起热油的香气。 紧接著將打散的鸡蛋顺著锅边滑入,蛋花蓬鬆柔软,边缘微微焦香。 他手腕一抖,铲子快速划动,蛋液被切成大块,又切成小块,在油里翻滚,还带著一点半凝固的湿润。 周围的顾客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 接著下入米饭,锅铲快速翻飞,將每一粒米都沾上锅里的油和蛋香。 最后抓上一把葱花,淋上调味料,米香、蛋香、葱香交织在空气里。 再顛几下。 出锅。 前后不到三分钟,一盘蛋炒饭便做好了。 金黄的米粒和蛋碎,翠绿的葱花,香气腾腾,让人忍不住想立刻舀上一大口。 平头男子端著盘子回来坐下,一勺接一勺,头都不抬,只顾著往嘴里塞。 王满满看著平头男子那副生怕別人抢的吃相,心里犯嘀咕。 香確实很香,看著也好看,一粒一粒分明,不像食堂那种黏成一团的,这个价格也值了。 但一盘蛋炒饭,至於吗?蛋炒饭而已,再好吃能好吃到哪里去?难不成比肉还香?她可不信。 嗯...確实比肉还香。 王满满为自己刚才的想法道歉。 她原本是抱著一种近乎牺牲的心情坐下,甚至已经替自己预设好了评价,“在蛋炒饭中算好吃的,但没有肉果然不行。” 可当那一勺炒饭送入口中时,她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忽然全都散了。 鸡蛋柔软地裹在米粒外层,米粒在舌尖铺开时每一颗都带著恰到好处的弹性,轻轻一咬,先是温热的米香涌上来,隨即是鸡蛋的醇厚。 她下意识地多嚼了几下,发现越嚼越香。 米本身的清甜被完整地保留下来,盐放得刚刚好,不多不少,只在舌头上轻轻点一下,让蛋的香、米的甜都更清晰。 葱花偶尔咬到一口,带著一丝清香,把那点甜和香又往上推了一层。 她意识到自己在加快速度。 “这不对劲。”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又迅速舀了一大勺。 明明没有肉,嘴里却一点都不空。 她甚至忘了自己一向偏爱肉食,勺子根本停不下来,盘子很快见底。 原本觉得“没有肉会很单调”的念头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说服的满足,原来蛋炒饭可以这样好吃,原来米饭本身就可以成为主角。 吃到最后,甚至意犹未尽。 “明天我还来。”,她说。 — 门外的队伍越来越长。 有几个大学生原本只是路过,看见这家小店门口排著长队,出於无聊与好奇便跟著过来。 “这么多人,肯定好吃吧?”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说。 “排不排?”另一个问。 “排唄,反正没事。” 四个人站到队尾,开始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八点。 棒球帽男生往小黑板那边看了一眼,“啊?蛋炒饭”。 “什么?” “他家只有蛋炒饭。” “我们排了两个小时,就吃蛋炒饭?” “二十五一份?外面不是十块吗?” “要不,走吧?这也太亏了。” 但队伍后面还有好多人排著,他们好不容易挤进来,再挤出去,好像更亏。 “来都来了,尝尝。” “这么贵肯定有他的道理,我来尝尝。” “闻著確实香。” 四个人咬咬牙,都点了。 蛋炒饭做好后,男生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带著一点试探意味地舀了一勺。 第一口下去,时间仿佛短暂地停了一下。 米饭粒粒分明,蛋香,米香,葱香,隨后是一缕极轻却极有存在感的锅气,在口腔里迴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让人忍不住再吃第二口確认。 “…我去!!!” 两小时的等待变得非常合理。 原本抱怨价格的那个男生吃得最快,最先吃完后兴奋著想和同学討论:“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相信神级蛋炒饭的存在了。” 没人理他。 他扭头看旁边的舍友,舍友正把一勺饭送进嘴里,压根没听见。 再看对面的两个同学,也埋头吃著,眼睛盯著盘子,像怕谁抢走似的。 他又说了一遍:“你们说这饭…” “闭嘴。”那个戴棒球帽的男生看都没看他一眼,嘴里还塞著饭,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先让我吃完。” 等四份盘子都见了底,他们互相看了对方几眼,忍不住相视而笑。 “明天早点来。” “別告诉別人。” “我肯定不说。” “你看外面排的队,还用你告诉?” 第36章 吸姐鬼弟弟 9 九点多,最后一锅米饭快见底了。 陆与安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还能出五份。 他转身冲门口还在排队的那群人喊了句:“后面別排了,还剩五份。” 排在第六位的男生正低头髮消息,手机屏幕上是和异地恋女朋友的聊天界面: “终於快排到我了!” “吧唧吧唧.jpg” “这星期老板又换新菜单了,做蛋炒饭。” “宝宝,下次我一定要带你来吃。” “这家店,真的巨巨巨好吃!!” “就是排队排太久了。” “累瘫.jpg” 他正准备把“前面只有五个人了嘻嘻”敲出去。 听见那句“还剩五份”,他抬头。 又数了一遍前面的人。 一、二、三、四、五。 “啊?我第六?” ??? 不嘻嘻╥﹏╥ — 接下来那几天,炒饭每天换一种。 蟹黄炒饭,扬州炒饭,菠萝炒饭,牛肉炒饭,最后一天是海鲜炒饭。 一天一个样,天天不重样。 群里那帮老客们倒是乐坏了。 之前一周换一次菜单,现在天天换,每天都有新惊喜。 本来大家只是偶尔在群里面报个“老板卖完了”,“前面排了几十个人了”的战况,结果这周直接变成了现场直播。 “今天换扬州炒饭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已经排上了。” “老板这是打算把炒饭界所有品种都做一遍才罢休吧?” 有人在群里调侃:“你们说陆老板会不会是有什么美食系统,在做打卡任务呢?” 下面立刻有人接:“別说,还真像。好在陆老板没有隨机摆摊让我们抓不著。” 还有人做出猜测:“周一蛋炒饭打底,周二蟹黄炒饭开荤,周三扬州炒饭撑场面,周四菠萝炒饭玩花样,我猜周五是牛肉炒饭,周六用海鲜炒饭收尾!!” 其他顾客们纷纷点讚。 “预言家刀了刀了。” 熟客们连排队都排出了点仪式感。 “你吃几天了?” “三天。” “你呢?” “四天!!!” “你这是冲满勤?” “我爭取全勤。” “集齐六种炒饭会召唤出什么吗?” — 周行是菠萝炒饭那天被舍友拉来的。 他今年研三,生活被三样填满:论文、实验室、女朋友。 实验堆成山,论文要改,导师隨时可能召唤。 女朋友叫陆与然,谈了快两年,感情稳定,但见面时间不多。 她工作忙,加班多,他也忙。两个人一周吃一两顿饭,看个电影,就已经是奢侈。 除了这三样填满生活,还有一点缝隙,他全给了吃。 这是他最大的爱好,也是唯一的爱好。 从本科吃到硕士,学校周边方圆三公里的店,他几乎吃了个遍。 哪家麻辣香锅最够味,哪家烤鱼最划算,哪家炸鸡外卖送得最快,问他准没错。 舍友给他起了个外號叫“人形美食打卡机”,他不觉得这外號损,还挺得意。 但这半年,他往外跑的次数少了。 一是快毕业了,没那么多时间。导师对他信任高,但要求也高,论文要改,数据要补,项目要跟进。 二是学校附近那些店都吃腻了,预製菜也越来越多,实在提不起兴趣。 今天实验进展不错,盯了一整天的数据终於对上了。 刚从实验室出来,就被舍友拉住了。 舍友说发现了一家新开的宝藏店铺,卖的是炒饭,一定要让人形美食打卡机去品鑑一下。 他心情难得轻鬆,跟著来了。 店门口的队伍比他想像中长,老板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舍友兴奋地一直和他安利:“我昨天吃的扬州炒饭,绝了。据说前天是蟹黄炒饭!!不知道今天会做什么。” “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炒饭。” 排了四五十分钟,终於轮到他们。 离得越近,越能闻到空气中飘著一股果香味。 那种果香不是甜腻的,是清爽的,像刚切开的菠萝,汁水在空气里散开一点点酸意。 窗口里那个在炒饭的老板戴著白色帽子和同款顏色口罩,看起来还挺年轻的,眉眼有些熟悉。 露出来那双眼睛挺好看的,但眼神有点傲。 不是瞧不起人的那种傲,是那种“我做的东西就这样,你爱吃不吃”的傲。 小黑板写著【菠萝炒饭,66/份】 居然是甜口,做不好很容易变成黑暗料理。 炒饭讲究乾爽、咸香、锅气,加菠萝进去,一个弄不好就是又甜又腻又湿,完全翻车。 水果入菜,做得好是惊喜,做不好就是灾难。 他对这种组合本能地保持怀疑。 但空气里的味道骗不了人。 菠萝的清香、虾仁的鲜味、米饭的焦香在热气里交融,甜中有鲜,鲜里透香。 那股味道轻轻飘出来,不浓不腻,却勾人得很,让人嘴里不自觉分泌唾液。 想到舍友信誓旦旦的发言,他不由得多了一丝期待。 当拿到属於自己那份炒饭时,期待值到达了顶点。 大白盘子中摆著半只掏空的菠萝壳,边缘带著翠绿的叶子。 菠萝壳里盛著一部分炒饭,满得快要溢出来。 外面盘面上也铺著一圈炒饭,金灿灿地围在菠萝周围,像一座小山的山脚。 金黄色的米饭粒粒分明,大块的菠萝块嵌在其中,虾仁粉白,蜷成一个个小圈。 其间还点缀著翠绿的青豆、橙红的胡萝卜丁、细碎的火腿,顏色层次丰富却不杂乱。 整盘饭看上去清新、饱满、诱人,光是摆在那里,就已经让人心情明亮起来。 离得近了,那股酸甜的香味更是直往脸上扑。 这哪是黑暗料理,这简直是艺术品。 他先从菠萝壳里舀了一勺,带出一块菠萝。 米粒在齿间分开,带著轻微的弹性。 菠萝汁水在口中爆开,酸甜瞬间被释放,又立刻被热米吸住。 还有虾仁的鲜弹、青豆的嫩甜、火腿的咸香、胡萝卜的清脆微甜在齿间层层铺开,甜而不腻,鲜而不重。 舍友说的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炒饭,一点都不夸张。 確实好吃到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突然想起了女朋友。 她工作忙,吃饭总是凑合,食堂、外卖、便利店便当,什么快吃什么。 但她也有自己喜爱吃的菜,她喜欢吃甜的,喜欢吃糖醋排骨,喜欢吃菠萝咕咾肉。 如果她坐在这里,大概会先惊讶:“菠萝炒饭?” 然后尝一口。 眼睛会亮。 他几乎能想像她低头再吃一口时的样子。 他忽然很想看到那个表情。 实验有进展的轻鬆还留在心里,此刻的味道,又添了一层愉悦。 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安排。 改天带她来。 这个炒饭,她肯定喜欢。 第37章 吸姐鬼弟弟 10 周六,从凌晨开始,就有人在群里刷消息。 “按老板的性格,应该是最后一天炒饭了。” “押海鲜!押海鲜!” “我也赌海鲜,赌一包辣条。』 “不是海鲜我直播倒立洗头。” “那可不一定,虽然你牛肉炒饭猜对了,但陆老板可不按常理出牌。” “坐等直播。” “管他是什么,反正我假已经请好了,谁也不能拦我去吃![请假截图]” 下面跟著一排大拇指。 “卷,就硬卷。” “没事,我也请了。” “我也请了,年假还剩三天,用一天不亏。。” 下午五点,队伍里全是熟面孔。 有人专门调休,有人早早从別的区坐地铁赶过来,还有大学生偷偷逃了水课。 高马尾女生专门发了一条排队照片,配文“集齐六份炒饭可以召唤什么。” 她和舍友王满满这周来了六天,从第一天蛋炒饭开始,一天没落。 王满满从最开始的“无肉不欢”被征服得彻底,还在群里放话,“老板做啥我都吃,哪怕是清炒空气。” 最开始常来的那个男大学生叫陈凯,正回头跟后面的人嘮嗑:“这周胖了三斤,你们呢?” 格子衫小伙子接话:“我四斤。天天来,炒饭全是碳水,能不长肉吗?” “下周能不能卖点素的?年纪大咯,不能老吃大鱼大肉。”拎著布袋的大爷笑著说。 旁边平头男立刻摆手:“別啊,还是得来点肉的。” “老板做啥我吃啥,素的也行,肉的更好。” “素的也行?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 六点整,捲帘门拉开。 人群往前涌,最前面的人一眼看见门口的小黑板,回头喊了一嗓子:“海鲜炒饭!” 后面一阵欢呼。 “猜对了!” “海鲜海鲜!” “今天这假请得值!” “太好了不用倒立洗头了!” 锅里火已经起了。 大虾六只,去壳开背,虾仁粉白透亮;大扇贝柱四颗,魷鱼圈切好,鲍鱼三只,打上花刀;乾贝两粒,提前泡发,撕成细丝。 锅烧热,油下去,海鲜分批下锅。 新鲜的虾仁在高温里迅速变色,捲成饱满的弧度,接著是魷鱼圈,迅速翻几下,边缘捲起就离火。 扇贝柱和鲍鱼煎到表面金黄,形成焦香层,锁住汁水。 蟹肉和乾贝丝只需翻炒片刻,把鲜味逼出来就够。 接著海鲜全部盛出备用。 放洋葱碎爆香,再米饭入锅,锅铲打散。 米粒被橄欖油和黄油均匀裹住,逐渐鬆散开来,再加入青豆、胡萝卜丁调色,盐、白胡椒、生抽调味。 最后,所有海鲜回锅,大火翻匀。 第一盘出锅,大虾饱满,魷鱼圈卷著边,鲍鱼花刀绽开,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海鲜的汁水和黄油的香气。 香气散开后,还在说笑的人慢慢静了下来,只剩下锅铲碰撞锅底的声响。 第一份炒饭装盘,端走。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顾客们低头开吃,六张桌子陆续坐满。 饭一端上来便顾不上说话了,只能含糊地“嗯”一声回应同伴,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低的感嘆,又很快被下一口盖过去。 — 周行是晚上十点才吃上饭的。 舍友临时被导师抓走改报告,女朋友周六加班。 他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六点,想到舍友说过今天是炒饭的最后一天。 前两天他有事要忙也没来吃,但味道一直记著。 他也好奇今天会做什么炒饭。 轮到他时,锅里只剩最后几份。 他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拿出手机,点开和陆与然的聊天界面。 他三小时前发的消息还没回,“实验刚结束,你今天加班到几点?太晚回去不安全,来得及的话我去公司接你吧。” 她最近项目赶,经常加到十点多。 回消息也慢,他发一句,她过很久才能回。 他现在还是学生,而她已经工作了。 都说感情中最怕的就是一个上班,一个上学。 尤其是男方还在念书,女方已经工作了。 这话他听过不止一次。 朋友说的,网上看的,连实验室师兄都半开玩笑地提过一嘴。 他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加班到很晚,他不放心她晚上一个人回家,想去接她。但她住的地方离公司远,离他学校也远。 他过去一趟,再回来,宿舍门禁十一点,不一定赶得上。 有几次他去了,送到她楼下就赶紧往回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差点被宿管阿姨记名。 她说你別来了,太赶了。 他说好。 不过下次她加班晚,他还是会看时间,算一算来不来得及。 好在他还有专利,导师带著做项目,还有课题转化,经济上倒是不太发愁,不存在让女朋友花钱养的现象。 他想毕业后直接工作,早点稳定,早点能照顾她。 但她劝他读博。 导师也劝,说他这个方向读博出路更好。 他当然知道按照未来发展前景来说读博更好,但她工作已经很累了,还要再等他几年,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这事压在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 炒饭做好了,他起身去端,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虾仁弹牙,扇贝鲜嫩,米饭混合著黄油的香气,却一点也不腻。 他又舀了一勺饭,嚼著嚼著,手机震动了一下。 “估计要到十一点了,不用来。” 他及时打字回覆:“好,那你路上小心,下班了和我打电话,我们连著电话。”,“下周等你不那么忙了,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行啊,神神秘秘的。” 他笑了笑,回復[小猫比心.jpg],把手机收起来。 吃完饭,他把盘子端到回收处。 回收处堆著几个空盘,他把自己的摞上去,顺手把旁边歪了的筷子笼摆正。 然后走出店门。 陆与安正收拾著桌面,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背影。 瘦瘦高高,戴眼镜,灰色衬衫,正往街口走。 周行。 他认出来了。 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个人两次,一次是几个月后的春节,那时候他在老家,第一次见这个“姐夫”,心里想的全是彩礼;还有一次是去学校大闹。 现在他们还不认识。 他看著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收拾东西,把抹布洗乾净,掛好。 下周,姐姐应该会来了。 第38章 吸姐鬼弟弟 11 新的一周,糖醋排骨。 陆与安这周选择做糖醋排骨,是有原因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姐姐从小就爱吃甜的。 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糖是稀罕东西,也就过年的时候能吃上些糖果,她每次都捨不得吃,一块糖能含半天。 后来日子好点了,母亲偶尔做一次糖醋排骨,她能多吃半碗饭。 他知道她这周大概会来,周行上周来过两次,肯定会和她分享这家店。 周一下午六点开门,爱吃甜的人眉开眼笑。 不爱吃甜的人也照样继续排队,毕竟老板做的菜就没有不好吃的时候。 周三下午,周行又来了一趟。 一个人,站在队伍里,低头看手机。 排了几十分钟,吃完一份糖醋排骨饭后,来到窗口问了一句:“老板,这周会一直卖这个吗?” 陆与安看了他一眼,手上顛勺的动作没停,“嗯。” 周行点点头,转身走了。 之后两天,店里照常忙。 周六那天一早,陆与安多备了一些排骨。 — 周六下午四点多,周行和陆与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好几个人排著队了。 最前面是个光头大哥,坐著个钓鱼用的户外摺叠椅;后面跟著个拿著小板凳的大爷;再往后是两个女孩子一起坐在小板凳上边刷手机边聊天。 周行从包里掏出两个小摺叠靠背椅,是在网上提前买好的,29.9元两个。 他把右边那个打开,放在陆与然脚边。 “坐。” 陆与然乐了:“你这准备得还挺充分,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下单的。” “那你上周神神秘秘地说带我去个地方,就是这儿?”她笑著坐进去试了试,往后一靠,靠背软软的,整个人陷进去很舒服。 “对。”周行在她旁边坐下,“上周舍友带我来的,老板手艺特別好,吃了一次就想著带你来。” 陆与然抬头看了看那家店的门头,很简单的招牌,写著“陆记”两个字。 “陆记。”她念了一遍,“跟我一个姓。” “看著挺简约的,也没写是什么类型的店。特色菜是什么?” 周行想了想:“老板经常换菜单,说不清楚特色菜是什么,但从我的观察来看,每一道菜都是招牌。” “换菜单?” “据说老板新开业不久,第一周是滷味,第二周是烤鸭。上周我吃的是炒饭,每天都是不一样的炒饭类型。这周又换別的了。” “那这周是什么?”陆与然好奇问道。 周行笑了笑:“保密,说了就没惊喜了。反正是你爱吃的。” “那你怎么知道今天卖的是我爱吃的?” “你之前说过。” “什么时候?” “忘了。” “骗人,你肯定记得。”陆与然看著他,等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点,“说呀,你是不是平时经常偷偷观察我?” 周行没回答。 但她看见他耳朵红了。 陆与然笑得眼睛弯起来。 在一起两年了,她还是觉得逗他好玩。 他平时话少,情绪內敛,但对她好的细节她都看在眼里。 她隨口说哪家店看著不错,过几天他就说“顺路”带她去吃。 她提过一嘴的东西,隔很久再聊起来,他还能记得。 就是问多了就耳朵红,跟现在一样。 四点五十,排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陆与然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天。今天阳光不晒,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有个穿花衬衫的大哥走过来,看见他们俩坐的椅子,眼睛一亮。 “帅哥,你这椅子有连结吗?我超市门口买了个小板凳,坐久了腰疼,你这个看著舒服。” 周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店铺名字告诉他。 “谢了,我回去就下单。” “你这椅子还挺受欢迎。”陆与然给他点讚。 五点五十几,捲帘门动了一下。 人群往前涌,周行和陆与然站起来,把椅子收好。 周行把两个椅子摞在一起,一只手拎著,另一只手伸过去。 陆与然把手放进他手里。 他握著,跟著人群往前挪。 捲帘门拉开。 他们是第一批,周行让她先去找个位置坐著,他去排队取餐。 陆与然点点头,坐下来。 不过她没低头玩手机,而是打量了一圈店里。 店面不大,就六张桌子,好像就刷了大白墙,没什么装修风格,不过看著很乾净。 窗口里面老板正背对著她打米饭,不知道具体年纪,只能看得见背影,好像挺高的。 窗口前掛著一个小黑板,写著【糖醋排骨,88/份,一人限一份,米饭不限量。】 好贵。 空气中瀰漫著浓浓的糖醋汁在高温下融合產生的酸甜焦香,混著排骨本身煸炒后的肉香,香得人整个人都不自觉开始分泌口水。 好贵,但这么香,应该会很好吃吧。 没过多久,周行端过来两份排骨饭。 排骨份量很多,酱红色,油亮亮的,浓稠的糖醋汁裹在每一块排骨上,一看就让人食慾大开。 陆与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酱红色的汁水掛在上面,肉微微颤动。 放进嘴里,都不用使劲咬,轻轻一嗦排骨肉就从骨头上脱离。 软烂脱骨。 酸甜的汁水渗进肉里每一丝缝隙,骨头边上还连著一点点筋,嚼著有韧劲,越嚼越香。 米饭也好吃,浇著排骨的汁水吃,每一口都香。 她扒一口饭,夹一块排骨,再扒一口饭,再夹一块排骨。 “好吃!太好吃了!!!”陆与然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嘴里还塞著饭,也不知道周行听没听见。 周行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她没顾上喝。 碗里的米饭见底的时候,排骨也只剩最后一块。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著,捨不得咽下去。 满足。 太满足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一抬头,窗口那边,陆与安正递给顾客排骨饭,而后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陆与然愣住了。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周围嘈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她盯著那张戴著白色口罩的脸,盯著那双眼睛,好几秒没动。 那个人也看著她,摘下了口罩。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和她有七八分像。 他看著她,点了点头。 “姐。” 第39章 吸姐鬼弟弟 12 十点多,陆与然收到一条消息。 【与安:收工了。】 她回覆:“好的。” 等她重新回到这个小店时,店里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六张桌子擦乾净了,椅子归位,地板也拖得乾乾净净。 陆与然找了个位置坐下,周行在旁边也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就那么杵著。 陆与安刚把锅刷完掛好,擦乾手,走过来。 “坐吧。”陆与安说。 周行赶忙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你说的开店,是指来首都开店?”陆与然开口道。 “对。” “怎么不告诉我?”她看著他,“你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 陆与安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著点满不在乎的劲儿。 “姐你上班忙。告诉你了你不得天天跑过来?你班还上不上了,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陆与然被这话堵了一下。“我过来给你帮忙怎么了?碍著你事了?” “碍事倒不至於,但你这手艺,进厨房也就是给我添乱。” “你说谁添乱?”陆与然语气变沉,眉头皱了起来。一般这时候就是要打弟弟了。 “说你啊。”陆与安可一点都不怵,“你会切菜吗?你知道火候吗?你连生抽老抽用处都分不清。” 陆与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反驳不了。 她確实不会做饭,小时候进厨房最多帮陆母洗洗菜洗洗碗,长大后学校有食堂,公司也有食堂。 “那我不进厨房,帮你记帐、送餐总行吧?” “我这店一个人正好,顾客都自己来取餐的,多个人反而乱。你一来,顾客以为换老板了,不敢进来怎么办。” 陆与然被他堵得没话说。 旁边周行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有点僵。 陆与然瞪了他一眼,直接换了个话题:“行行行,你厉害,你一个人能。那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来,爸妈知道吗?” “我还没说呢,不然爸妈该一直念叨我了。” “钱还够不够?要不要我再给你转点?” “够。” “你来多久了,住哪儿?” “一个多月,附近租的房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房租多少?” “姐,你查户口呢?” 陆与然气笑了:“我问几句怎么了?你是我弟,我问不得?” “问得问得。”陆与安说,“钱够花,住得还行,店开起来了,生意不错。你看见了。” 他翘著二郎腿,下巴微抬:“我之前就说我有天赋吧,姐,你吃了我做的,现在信了没?” 陆与然看著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那种“我就是这么牛”得意,眼睛亮亮的,等著她夸。 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 那会儿他就是这样。 考试成绩进步了,不会特意说,但走路的时候下巴会微微抬著。 被老师夸了,嘴上说“这没什么”,但眼睛里那点小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以为自己忘了。 原来都记得。 “信了。”她说,“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醋排骨。” 陆与安嘴角勾了勾:“那当然。”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 “自学的啊,在厨师学校发现我有天赋就退学自学了。当时我就觉得他们教的太简单了,还一遍一遍重复教,我都不想继续学了。”陆与安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 “所以你真是因为这个退学啊?” “对啊。”陆与安说,“在那天天切土豆丝,切了一礼拜还要切,光教顛勺就教了半个月,不知道有什么难的。我都学完了干嘛还要待著?待在那也是浪费时间。” “一到那我就知道,这玩意儿我有天赋。他们教那些基础,我几天就摸透了。剩下的就是自己练唄。” “那后来呢?”陆与然继续问。 “后来就自己琢磨咯。那些基础的东西学会了,剩下的不就是自己试吗。这个火候不对就调一下,那个配料不好就换一个。试多了就会了。” 陆与安说著说著就开始不耐烦了:“姐,我当时不都和你说过吗,你怎么又问一遍?失忆了?” 陆与然沉默了。 她想起去年他退学,打电话跟她说“学校教的太基础了,没什么好学的”。 她在电话这头听著,嘴上说“那你再找找別的学校看看”,心里想的其实是:又来了。又是不想干了。又是藉口。 她那时候其实没怎么信他。 她知道弟弟从小就爱偷懒,也知道他坚持不了长期做一件事。 她以为他说的在出租屋里练习厨艺是假的,以为他实际上天天待在屋里打游戏。 但弟弟说开店需要钱,她还是给了。 因为十八岁高中毕业那年,他站在屋里,对父母说“让姐去读!我不读了!” 弟弟为了她可以不上大学,那她也可以拿这笔钱为弟弟赌一个可能,赌弟弟不再漂著,赌弟弟可以承担一次真正的责任。 好在她赌对了。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没失忆,我就是隨便问问。明天我不加班,晚上我还是过来帮帮你吧,洗盘子也行。你以前在家里可是连盘子都不会洗呢。” 陆与安站起来:“不用。” “为什么不用?” “周日我休息,不开店。你们也该干嘛干嘛,难得周末,逛逛街,看看电影也行啊。” “姐,你这好不容易谈个对象,多和他出去逛逛,不要总是管著你弟弟我。”他说著边往周行的方向努了努嘴。 周行耳朵又红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有事电话。” 陆与然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他那双眼睛,又咽回去了。 她从弟弟眼中看出了自信,而且弟弟的手艺確实也撑得起这份自信。 她笑了笑,“行,那我们先回去。你也早点回家。” 然后又看了眼周行:“走吧。” 周行点点头,跟著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陆与然回头:“电话记得接。” “嗯。” “爸妈问起来,我怎么说?” 陆与安想了想:“就说我挺好的。” 店里又安静下来。 陆与安走回窗口,继续收拾著还剩下点没擦完的灶台。 嘴里哼著不知道什么调子。 第40章 吸姐鬼弟弟13 从店里出来后,周行跟在陆与然身后,走出那条街,一直走到地铁口,都没说话。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刚才坐在那,听他们姐弟俩对话,全程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他只是一直在想一件事情:他这算不算见家长了? 不对,是见女朋友家人。 这可是她弟弟,亲弟弟。 她弟弟对他印象怎么样? 他最近在店里吃饭没给老板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吧? 他使劲回想。 他来过四回。 上周四一回,上周六一回,这周三一回,今天一回。 每回都正常排队,每回都是埋头狂吃,吃完走人。 和老板唯一的对话就是上周四他专门问老板是不是这一周都卖的糖醋排骨,老板说“嗯”,他就走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想到这,他鬆了一口气。 但很快,那口气又提起来。 没有不好的印象,也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啊!!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顾客,来吃了几回饭,没多说过一句话,没多做过一件事。 老板对他估计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本来可以在这之前多和老板聊几句的,可以夸夸老板的手艺。 也不需要夸得多天花乱坠,只需要说出內心感想,哪怕就是发自內心说一句“好吃”也行。 但这几次来吃饭,人都那么多,他不好意思站在那儿多说,而且他本来就不擅长和陌生人聊天。 唉,所以他在店里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光顾著埋头乾饭了。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想。 走著走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双眼睛。 他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就觉得那个老板眉眼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就是与然的眼睛吗! 他明明见过无数次。 他懊恼得想给自己一拳。 这么明显,他怎么就没反应过来? 眼睛的形状,眼尾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看过那么多次,怎么就因为性別不同、看人眼神不同,下意识忽略了? 走到地铁口,陆与然问他:“想什么呢?” 周行回过神。“没什么。” 陆与然笑道:“是不是紧张啦?” 周行想说“不是”,但又觉得解释不清。 好像確实是紧张了。 他就那么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乱成一团。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弟弟和你长得好像。” 陆与然又笑了:“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啊?” 周行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陆与然继续道:“他不是还说明天让我们好好逛逛吗?” 周行愣住,“那就是隨口一说吧。” “隨口一说也是说了。我弟弟这个人我清楚,他要是不待见你,根本不会提你。” 周行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但他还是不確定。 地铁口的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头髮吹乱了。 陆与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时间不早了,你宿舍快要门禁了,快回去吧。” 周行看了一眼时间,確实有点紧,“那你路上小心。” “嗯,到了给你发消息。” 周行点点头,转身往外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与然还没进站,冲他挥了挥手。 他继续跑。 一路跑到宿舍楼下,刚好十点五十八。 然后掏出手机,陆与然的消息在几分钟前发了过来。 “上车了。” 他回:“好,下地铁了和我连著电话,安全些。” 边等回復边往楼上走,脑子里还想著今晚的事。 懊恼。 太懊恼了。 那么像的眼睛,他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十一点五十,手机震了。 周行看了看舍友们,两个边打游戏边口吐芬芳,另一个在和女朋友煲电话粥。 他接起电话,走到阳台。 “刚下地铁,现在走回家。” “好,注意安全。” 周行握著手机没说话,陆与然也没说话。 就这么走了几分钟,陆与然开口:“我刚才在地铁上想了一路。” “想什么?” “想我弟的事。” 周行听著。 “我和你说过的,他十八岁那年为了我可以不读书。” “那时候他是真衝进去,眼眶通红,喊得特別大声。那句话,我记了六年。” “所以这些年他做什么我都支持。他说要学厨师,我出钱。他说要开店,我努力攒钱给他。” “毕业后我没有留校继续读研,就是为了减轻家里的重担。” “好朋友们都劝我,叫我不要给弟弟钱,不要当网上大家都在说的伏弟魔。” “可一想到当年的场景,我还是给了。” “我有时候也会想,会不会又把钱打水漂了。” “但万一呢,万一这次成了呢。” 周行轻声回覆:“现在成了。” 陆与然笑了笑:“嗯,成了。” 她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就这样连著电话。 到家后开门,客厅黑漆漆的,室友的房门也关著,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到家了,先掛了,室友睡了。” “好。” “你也早点睡。” “好。晚安。” 第41章 吸姐鬼弟弟 14 【**安转帐给你80000元】 连续加了几个星期的班,难得周末双休,陆与然周日一觉睡到9点多。 早上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条转帐通知。 八万?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闭眼再睁眼,又看了一遍。 【02:36】 【**安转帐给你80000元】 【转帐备註:这个月分红,今天逛街看到什么想买就买。】 凌晨两点三十六? 臭弟弟半夜不睡觉,给她转帐? 以前寒暑假在家的时候他也这样,天天半夜不睡觉打游戏。 房间隔音不好,凌晨三四点还能隱约听见他的声音。 她说过他好几次,叫他不要熬夜。他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第二天还是照样。 现在开店了,以为他能早点睡。 结果还是熬到这么晚。 她靠在床头,看著那条转帐记录,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万。 她想起他下巴微抬说著生意不错的样子。 生意確实很好,但一天要做多少份才能凑出这个数? 六张桌子,一个人。 上午备菜,下午开门,晚上收工,从备菜到炒菜到收拾,全是他自己。 昨晚那些盘子里的饭菜,每一份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 一桌一桌,一轮一轮,从下午六点站到晚上十点,手也没停过。 赚的都是辛苦钱。 是真的辛苦。 凌晨2点多,估计是收工回去,打了会儿游戏,算完帐,然后给她转的钱。 上次他说“算你入股”的时候,她没当真。 就是一句客气话,谁会当真? 但他当真了。 第一个月就把分红转过来了,八万。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算的。四成?五成?还是乾脆把这个月赚的都给她了? 这些都是辛苦钱,她不能拿。 他能够安身立命,她已经很满足了。 【对方已將您添加至黑名单,不能向对方转帐。】 ??? 她下意识想给他打电话。 看了眼时间,又把手机放下了。 现在才九点多,昨天不知道熬到几点,还是让他多睡会吧。 臭弟弟。 知道她会转回去,所以提前把她拉黑了。 算了,从小到大,他决定的事,她就没劝动过。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那条转帐记录。 想了想,打开微信界面。 【今天我去逛街。】 【买完给你发照片。】 【以后早点睡。】 发完她放下手机,下床,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 陆与安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醒来后先是给姐姐回了消息: 【知道了】 【刚醒】 【逛你的,不用给我发】 隨后把手机扔床上,去洗漱。 洗脸的时候,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有点重,昨晚睡得太晚。 他昨天收工回来十一点多,算这个月的收入算到12点,又打了会游戏。 但他心情不错。 这个月营业额25万多,扣除房租水电食材,净赚十六万。给姐姐转八万,自己留八万。 烤鸭占大头,一天36只,一只398元,6天就卖了8万多。 不过赚钱归赚钱,他开这家店本来也不是衝著发大財去的,想卖什么卖什么,全看自己心情。 明天卖什么?还没想好。 厨神课程里也说过,隨心而为才能做成真正的美食。 他洗了一把脸,趿拉著拖鞋去厨房。 家里没什么吃的了,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一些素菜。 懒得折腾,他拿了两个鸡蛋,一把小葱,又从柜子里翻出掛麵。 锅烧热,倒油,鸡蛋打下去。 滋啦一声,蛋白边缘起泡,蛋黄还是完整的,等底面煎到金黄后直接顛锅翻面。 另一面也煎好,盛出来。 再烧一锅水,从碗柜里取出一只大碗,开始调底汤。 猪油挖一勺,放在碗底。生抽一小勺,老抽几滴,盐少许,糖一点点,白胡椒粉抖两下。 锅里的水刚好烧开,他舀了一勺沸腾的水,直接衝进碗里。 猪油瞬间化开,油花在汤麵上晕开,酱油的顏色慢慢晕染,整碗汤变得清亮亮的。 接下来便是煮麵了,煮完后捞出,最后撒上一把葱花。 阳春麵就这样做好了。 他把煎蛋放上去,端著碗走到桌边坐下。 麵条筋道,猪油的味道融在汤里,让汤底更加鲜香。咬一口煎蛋,蛋黄还带著一点点溏心,混著麵汤一起吃,刚刚好。 刚吃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与然的消息。 好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自己,穿著新买的裙子,站在试衣间门口,笑著对著镜子比了个耶。 第二张是鞋子,两双运动款男鞋。 第三张是电子產品的盒子:键盘、耳机、游戏滑鼠。 【你喜欢的这个牌子的鞋给你买了两双,天天站著费鞋。】 【键盘你那个不是旧了吗,给你换个新的,耳机也该换了。明天让周行给你送店里。】 他把第一张照片放大了一点,看著她那张脸。 笑起来的样子,和他记忆里不太一样。 记忆里十八岁后的她,总是微微皱著眉,一看就是心里一直压著事。 因为要忙著挣生活费,忙著还助学贷款,还要给他转钱。 偶尔笑,也是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笑一下就收回去了。 但照片里这个,眼睛弯弯的,笑得挺开心。 【不用送,下周有空我自己去拿。】 发完他看著屏幕,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裙子好看】 那边秒回了一个笑脸。 他看著那个笑脸,嘴角也跟著动了动。 顺手把手机往左划了划,点开群消息。 【陆记排队情报局(不要外传)(216)】 是这周一的时候,一位总穿著不同顏色格子衫的小伙子点完单后,神神秘秘把手机递过来:“老板,加个群不?我们天天在里面聊你家吃的。” 他就扫了码,偷偷窥屏,一直没说过话。 这会儿群里热闹得很。 “周日好无聊,想吃老板做的饭。” “好想吃滷味。” “我想烤鸭,那个皮,那个油,想得整夜睡不著。” “老板今天休息,难受得我午饭都没吃好。” “我也是,在这条街转了三圈不知道吃什么。” “[蛋炒饭图片]试图復刻,炒出来一坨,更想吃了。” “你復刻啥,人家那手艺你能復刻?” 下面跟著一排“哈哈哈哈哈”,“扎心了”,“说的是实话”。 消息刷得飞快。 有人开始发图,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照片,滷味的、烤鸭的、炒饭的、排骨的,一张接一张。 “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错过了整整一周,我的糖醋排骨啊[大哭.jpg]” “我也下周要出差!!周五才能回来! [45度忧鬱.jpg]” “你们说下周卖什么?” “我猜麵条。” “想吃麻辣拌。” “信女愿以瘦十斤为代价,祈求滷味回归!!” “????” “连吃带拿啊姐妹。” “连吃带拿,既要又要,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哈哈哈哈哈哈真实。” “谁不是呢。” ...... 第42章 吸姐鬼弟弟 15 群里猜了一下午,不过谁都没猜对。 这周一卖的是包子,下午五点开门。 — 宋玉珍刚从超市回来,布袋子里装著排了半小时队才抢到的打折鸡蛋。 儿子上个月把她从老家接过来带孙子,这片地她还不熟,哪里卖菜便宜、哪里可以跳广场舞,这些都得慢慢摸索。 这个超市是听邻居大姐说的,前两天才开业,在做活动,她也是第一次来。 拎著鸡蛋往回走,走到这条街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前面乌压压排著一长队人。 她第一反应是:哪个超市也在搞活动? 这种队伍她熟。 她还在老家那会,有个超市开业前一百名送一板鸡蛋,她七点就去排队了。 大家都带著椅子坐著,边排边嘮嗑。 就是这队伍看著有点年轻,大城市是不一样哈。 她拎著袋子往前走几步,凑到队尾,拍了拍前面一个女孩子的肩膀。 “闺女,这排什么呢?在发什么东西?” 女孩子回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姨,不是发东西,是买吃的。” 宋玉珍更来劲了,“买吃的?什么吃的?便宜啊?” “还不知道老板要做什么。” “不知道?”宋玉珍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知道你们排什么?” 女孩子指了指前面那扇关著的捲帘门,“这家店,做什么都好吃。不用知道卖什么,排就对了。” 宋玉珍往前面张望了一眼,招牌简单得很,门都没开呢,排队的人就这么多了。 做什么都好吃? 她活了六十年,什么没见过?哪家饭店敢说做什么都好吃? 再怎么好吃也不能排这么久的队啊。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閒啊。 她想走,但腿没动。 倒不是馋,主要是她想起家里那个小祖宗。 孙子今年七岁,挑食挑得厉害。 上个月她刚来的时候,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做了几十年饭,还搞不定一个七岁小孩? 结果这一个月,她被搞得没脾气。 红烧肉,他说太肥;锅包肉,又嫌腻;青菜,他连碰都不碰。 昨天她做了个小鸡燉蘑菇,他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 后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跟儿子打电话:“爸爸,奶奶做的饭不好吃,能不能给我带一份炸鸡回来呀。” 她装作没听见,但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这孩子,怎么就那么爱吃外面的? 她是真用心做了。 肉买最好的,菜洗得乾乾净净,她做了几十年饭,街坊邻居谁不说她手艺好? 但孙子就是不爱吃。 她有时候也想,是不是外面的东西真的比家里好吃? 又或者是自己真的老了,连手艺都退步了? 现在看著这条长队,她忽然有点动心。 要不,买点回去给孙子尝尝? 既然爱外面的,那就买一次,让他高兴高兴。 她也正好尝尝,外面的饭,到底好吃在哪。 宋玉珍站著等了十多分钟,腿有点酸,手里的鸡蛋也沉。 她换了个手拎著,又往前看了一眼。 店门终於开了。 一股香味先涌了出来。 牛肉的香,混著辣椒和香料的味道,还有一股麦香味,是刚出笼的包子皮特有的那种。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闻到了青菜的清甜混著香菇的鲜味,这几种味道缠在一起,香得人走不动道。 好香。 但怎么感觉是包子?这时候卖包子吗? 她抬头看了看天,是下午没错啊。 包子不应该是早上卖吗?怎么都快到晚饭饭点了才开门? 谁家晚上卖包子? 大城市確实不一样啊。 宋玉珍跟著人群往前挪,终於挪到能看见窗口的位置,她眯著眼睛往前看。 小黑板上写著:【香辣牛肉包8/个,香菇青菜包5/个,每人限5个】 还真是包子。 但怎么这么贵啊! 她有些犹豫了。 八元一个包子?早餐店应该也就卖3块吧。 太贵了。 要不还是走吧。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她被推著往里走了两步。 旁边经过一个年轻小伙子,刚买完包子拎著袋子往外走,边走还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也不怕烫,直接就咬了一口。 里面的汤汁差点流出来,他赶紧吸溜了一下,脸上那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宋玉珍咽了口唾沫。 来都来了。 排了这么久队。 她想起孙子昨天晚上那句话,“奶奶做的不好吃。” 她咬了咬牙。 “牛肉的两个,青菜的三个。”她说。 “一共31。” 宋玉珍付了钱,接过塑胶袋。 包子还是烫的,隔著袋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她举起来看了一眼,包子白白胖胖,挤在一起,袋子內壁蒙著一层水汽。 走到街边,她没忍住,把袋子打开一条缝。 有水汽闷著到家就不好吃了,她心想。 牛肉和香菇青菜的香气直接扑了满脸。 要不先尝一个?到家没那么好吃了,到时候再尝不就不好做对比了吗? 嗯,我就尝一个。 她很快说服自己,左右看了看,往路边又走了几步,靠在墙上,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牛肉包。 包子还烫手,她快速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汁一下子流出来,辣油顺著嘴角往下滑,她赶紧抿了一下唇,咽下后又咬了一大口。 牛肉鲜香椒麻,越嚼越香。 她站在路边,一口接一口,忘了烫,忘了站著累,忘了这包子八块钱一个。 吃完一个,她低头看了看袋子。 还有一个牛肉的,三个香菇青菜的。 再吃一个? 就再吃一个。 牛肉的她替孙子吃了,太辣了,小孩子不能吃这么辣。 她又拿出一个。 吃完第二个,她又看了看袋子。 就剩三个香菇青菜味的了,她是来作对比的,不试试另一个,怎么能知道外面比她做的好吃在哪里呢? 最后再吃一个吧。 第三个吃完,她把袋子系好,拎著往家走。 走出那条街,她忽然有点心虚。 倒不是心疼钱,她有退休金,儿子收入也不错,在b市全款买了房,每个月还给她生活费。 她就是过惯了俭省日子,一时改不过来。 花三十多买几个包子,还自己偷偷吃了仨,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 但那味道… 她舔了舔嘴唇,嘴里还留著那股香。 原来这就是外面排长队的饭店味道。 確实好吃。 难怪孙子爱吃外面的,她也爱吃。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两个青菜包,这两个得给他留著。 — 回到家,孙子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零件散了一地,他专心致志地拼著什么,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奶奶,今天吃什么?” 宋玉珍应了一声,把鸡蛋放进冰箱,然后拿著那个塑胶袋走到沙发边坐下。 “你看奶奶给你买什么了?” 孙子头也没抬,“什么?” “包子。” 孙子“哦”了一声,显然不太感兴趣。 宋玉珍把袋子打开,拿出一个青菜包,递到他面前,“尝尝。” 孙子闻到香味这才抬起头,但看了一眼那个白乎乎的包子,心底有些抗拒:“我不吃青菜味的。” “你先尝尝。” 孙子不太情愿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然后他放下手中的积木。 接过来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完他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奶奶,青菜怎么这么好吃?还有吗?” 宋玉珍把袋子里最后一个青菜包拿出来,递给他:“还有一个,慢慢吃。” 孙子接过去,这次他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眯著眼睛吸了口气,“好香。” 他小口小口地咬著,比刚才慢多了,像是在慢慢品味。 他把最后一口吃完,又舔了舔手指头:“奶奶,这个包子比炸鸡还要好吃,明天还有吗?” “有,明天还给你买。” “真的?” “真的。” 孙子高兴地跑到她跟前,抱了抱她,“奶奶最好了。” 宋玉珍回搂著他,心里软了一下,“明天奶奶早点去排队。” 第43章 吸姐鬼弟弟 16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这个月除了第一周的每天不重样包子外,其他几周都是硬菜。 包子周之后是酸菜鱼周。鱼片现片现下,嫩滑可口,酸汤开胃,连汤带鱼浇在米饭上,能香得人连吃好几大碗米饭。 再之后是辣子鸡周。鸡肉外壳焦脆,里面还锁著汁,辣椒炸到发脆,抓一把嚼起来都是香,吃得人满头大汗还捨不得停筷子。 最后一周是烤羊排周。羊排外焦里嫩,撒上孜然辣椒麵,咬一口滋滋冒油,香气馋得排队人数激增。 群里照常每天都有人打卡。 “这个月第22天了,老板还是这么牛。” “第23天,我开始担心他累不累。” “第24天,老板要是赚够钱直接不干了怎么办。” “第25天,发现自己长胖了十斤。” “第26天…” 每天下午,排队队伍都会准时出现。 陆与安依旧根据做的菜决定开门时间,依旧六张桌子,依旧一个人。 早上睡到自然醒再起来备货,晚上收工回家打游戏,日子过得隨心所欲。 十月初的b市,白天太阳晒著还是暖洋洋的,早晚已经开始凉了。 不过老顾客们的心,更凉。 十月五日晚上,烤羊排周最后一份卖完。 陆与安回到家中,打开微信。 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討论下周一吃什么。 “明天周日,老板又要休息了。” “嘿嘿,我连续吃四天了,放假就是好啊,我这些天啥也没做,早早跑去排队。” “嘿嘿,我也是,我们上班族终於也有时间了。” “[转圈撒花.jpg] “我放假到八號,这样算下来我还能连吃三天!![戴墨镜.jpg]” “+1” “+2” “+3” “+10086” “下周卖什么?好期待。” “不知道,等著唄,我啥都吃。” “希望是燉菜,天冷了想吃热乎的。” “滷麵也行。” “馋红烧肉了…” 话题不知道怎么拐到了香菜上。 “话说你们吃香菜吗?” “吃啊,火锅必点。” “不吃,香菜是邪教。” “同意,香菜的味道像肥皂。” “你们才邪教,香菜多香啊!” “香?那叫臭!” “打架打架!” “想让全世界种满香菜。” “老板要是做香菜菜系,你们吃不吃?” “吃!” “不吃也得吃,老板做的我闭眼吃。[天塌了.jpg]” “老板榨香菜汁我都爱喝。” “你这就有点过了…” “不过!老板做的,什么都行。” “香菜党胜利!” “反香菜联盟永不低头!” 屏幕上表情包乱飞,有人发举旗的小人,有人发流泪猫猫头。 明明只是几根香菜,吵得像在开辩论赛。 陆与安划著名屏幕,看到那句“老板榨香菜汁我都爱喝”,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帮人。 他点开了群主头像。 格子衫小伙子,拉他进群的人,朋友圈里全是吃的打卡照。 对话框里,他打字,“在吗?想麻烦你一件事。” 那边秒回:“在在在!老板!!” “能帮我在群里发个公告吗?明天开始休息一周。十三號恢復营业。” 格子衫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发来一串问號。 “???一周??!!!” “老板你认真的?” “嗯。” “为什么啊?” “法定节假日,我也想放个假。” 那边发了好几个流泪的表情,又发了个抱拳,“行吧,我帮你发。老板一定要回来啊,別忘了我们!!” 陆与安回了个谢谢。 群里现在有四百多个人,天天嗷嗷叫著要吃他做的饭。 他要是在群里冒出来说“休息一周”,估计能被消息淹死。 还是让群主发吧。 反正他平时也不说话。 公告发出去的后续陆与安没有关注,他算好这四周的收入后,给陆与然转了帐。 — 第二天中午,有人站在店门口。 她出来觅食,路过陆记,结果他看见有张新纸贴在捲帘门上。 心里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休息一周,十月十三號恢復营业】 天塌了啊 (=?Д?=) 她拿起手机拍照,找到群聊发送,要哭大家一起哭。 炸出来一堆人。 “????” “一周?!” “是八天!” “我们放八天他怎么也八天啊!!” “老板也和我们一样调休吗?下周能不能不休息了。” “天塌了,真的天塌了。” “老板是不是出去旅游了?” “国庆啊,人家也要放假,合理。” “合理个鬼!我们放假是去他家店里排队,他放假我们吃什么?” “对啊对啊,而且我们还要补两天班,他为什么能直接连休八天。” 昨天看到公告的人冒泡:“群主昨晚发的公告,你没看?” “我睡了!” “吃完老板的烤羊排后,出去玩嗨了,没看群消息。” “屏蔽群消息了。” “活该。” 格子衫小伙子也发言:“老板昨晚私聊我的,让我帮忙发个公告。估计他自己不敢发。” 下面一排“哈哈哈哈”。 “老板怂了?” “四百多人,他敢发才怪。” “理解理解,要是我也不敢。” “所以真的是休息一周?” “真的。” “为什么啊?是累了想休息吗?” “他说法定节假日也想放个假。” “……” “这个理由。。。我竟然无法反驳。” “行吧行吧,我们放假了,让老板也放假吧。” “放假没饭吃,这假放得没意思。” “还有八天,怎么熬啊。” “没关係的,我可以一个人的,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呜呜呜呜。” “陆老板,在外面玩完记得回家做饭,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我很好,我只是眼睛进沙子了呜呜呜[猫猫流泪.jpg] 坏心人开始发美食照片刷屏。 “[烤羊排图片]” “[烤鸭图片]” “[图片]” “望梅止渴。” “画饼充飢。” “看著照片点外卖。” “点完更想哭了。” 第44章 吸姐鬼弟弟 17 周日下午,陆与然的电话打过来,两人约好晚上一起吃饭。 节假日火锅店人很多,陆与然提前取好了號。 点的鸳鸯锅底,肥牛卷、肥羊卷、贡菜丸子、毛肚、生鸭血、土豆片、海带苗,一盘盘端上来,菜很快就上齐了。 火一开,锅底开始翻滚。 两个人一边下菜,一边慢慢吃。 吃了一会儿,陆与然才开口:“你昨天打十二万,我收到了。上个月你也给我了打了八万,接下来不用给我了。” “不行,之前说好入股的。”陆与安涮著肉,头也没抬。 “与安,你是不是把这两个月挣的全给我了?”,陆与然说著说著眼眶红了。 “没有啊姐。”陆与安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接著继续说道:“我给你一半而已,每个月给你五成分红。” 一半? 两个月二十万,那他一共挣了四十万? 陆与然惊了。 陆与安又低下头继续涮肉。 “我当时给你那二十万,就是想帮你一把。”她说,“没想占你股份。” “现在本金还我了,我收了。不过以后別给我打钱了。” 陆与安把筷子放下,看著她:“姐,说好入股的。” “我知道你说过,但我当时没当真。” “我当真了。”陆与安语气很认真。 陆与然想开口,被他打断。 “姐,要不是你那二十万,我现在还在老家那个出租屋里打游戏。” “说好入股的,就是入股。这个店有你的一半。” “这些是当姐姐该做的。”她说。 “那我现在分你钱,也是当弟弟该做的。” 陆与然看著对面那张脸,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定著的,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劲儿。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那这样,別给我一半了,一成就行。你这两个月给我的我先给你转回去,留著做资金周转,按一成给我就行。” “一成?” “嗯。一成够多了。我一个坐等收钱的,什么也没做,拿一成我都觉得多。” “不行,至少三成。” “一成。你开店是你一个人的事,辛苦的是你,我没出什么力,按理来说一分钱都不该再拿。” “四成。” “一成。” “五成。” “你这是跟我討价还价呢?我说一成就一成,你怎么还往上加了?” 陆与安不说话了,继续涮肉,但那副表情明摆著没得商量。 陆与然无奈嘆了口气,“行行行,三成就三成。但说好了,就三成,不能再多了。” 陆与安满意点头。 “但这两个月的不准退回来。”他补了一句。 “为什么?” “我说五成就是五成,下个月再给你打三成。” 陆与然看著他,忽然笑了,“行。不退。” 他没说话,继续吃肉。 陆与然下了一盘生鸭血,看著热气往上冒,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 “对了,你休息八天打算去做什么?”火锅快吃完时,陆与然想起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呃(⊙o⊙)…” 陆与安盯著她。 “周行拉我进群了。”她招了。 “他说群里天天討论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就把我拉进去了,我进去就看见公告,说放假休息。” 陆与然说著说著,又有些幸灾乐祸了起来,“你自己不敢发公告,让群主帮你发的吧?” 这下换陆与安不说话了。 陆与然笑出声:“怂不怂啊你。” “四百多人,你发一个试试。” 陆与然更乐了:“行行行,理解理解。那这些天你有什么打算?” “睡觉。” “就睡觉?” “打游戏。” “不出去玩玩?” “懒得动。” 陆与然摇摇头,“你这日子过得…” “怎么了?” “也没什么。”陆与然说,“就是觉得你应该出去走走,来b市这么久,是不是哪都没去过?” 陆与安想了想:“去过菜市场。” “菜市场也算?” “怎么不算。” 陆与然笑得不行,“行行行,菜市场算。那除了菜市场呢?” “还有去你家拿东西和今天的火锅店。” 她笑著笑著又有些心疼了:“忙了两个月,出去转转吧,想去哪玩姐给你出钱。” “我再想想,主要没什么想去的。” 陆与然也不催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等吃完了陆与安也没想到能去哪里。 “要不让爸妈来这玩几天吧?”,最后还是陆与然提议,“明天中秋节,我给他们买早上的票。我还能休息三天,刚好带你们在b市好好逛逛。” “行吧。” “那我跟他们打电话。” “好。” 第45章 吸姐鬼弟弟 18 第二天陆父陆母带著大包小包就来到了b市。 陆与安和陆与然去车站接人。 出站口人多,他们踮著脚往里张望了半天,才在人群里看见那两张熟悉的脸。 陆母拖著个旧行李箱,陆父拎著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两个人站在人群里有点侷促地张望。 陆与然先一步衝上去:“妈!” 她抱住母亲的时候,笑得像个小孩。 母亲也笑,拍著她的背:“瘦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妈,你见谁都瘦。”,陆与安走过去,接过两个人的行李。 “爸妈路上顺利吗?” 陆父点点头。 “顺利。”陆母连声说,“高铁可快了,一眨眼就到了。你们等了多久?外头冷不冷?吃饭了没?” “吃了,不冷,这什么?”,陆与安看著手中的大编织袋,还挺沉。 “给你们带的。”陆母说,“腊肠、腊肉、你爱吃的那个酱,还有与然爱吃的萝卜乾。” “走吧,先回去放东西。” — 这几天b市天气不错,陆与然带著他们好好转了转。 故宫、长城,游客必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陆父陆母开心得不行,看什么都新鲜,拿著手机一直拍照,说要给亲戚邻居看。 周行是第二天跟著来的。 头一回见面,双方都有些拘谨。 陆与安倒是和周行挺熟的了。 周行经常来店里吃饭,每周都来,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帮陆与然带饭。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来了就正常排队,正常付钱,吃完会夸一夸“好吃”。话还是不多,但见面多了,就熟了。 周行话不多,见到陆父陆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直跟著帮忙拎包、买水、找路、看导航。 故宫人多,陆父被挤了一下,周行反应快,一把扶住他。 爬长城的时候,见陆母喘的厉害,还掏出排队专用摺叠椅让她坐著歇会。 陆父陆母对这小伙子本人挺满意的,细心,话不多,老实。 晚上,陆母私下问陆与然:“这孩子家里是什么情况?” 陆与然如实说了。 陆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在读书,也没父母帮衬,以后日子不知道有多难过。 可这孩子忙前忙后,一句怨言都没有,人是真的不错。 自家孩子又喜欢,有什么办法呢。 唉。 周行那边什么都不知道,该来还是来,该帮忙还是帮忙。 最后一天送站,进站口人多,周行走在前面开路。 到了安检口,他停下来,把行李递给陆父陆母。 陆母拉著周行的手,念叨了几句:“小周,以后有空来家里玩。” 周行点点头:“好的阿姨。” 陆父也开口:“好好待她。” 周行愣了一下,郑重应下:“叔叔放心。” 陆与然看著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鼻头有些发酸。 — 送走陆父陆母后,周行实验室有事先回去了。 陆与安送陆与然回家。 两人下地铁后並排走著,谁也没说话。 路过一个水果摊,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们后喊了一嗓子“柿子便宜卖了”。 黄澄澄的柿子码成一排,蒂还是绿的,看著很新鲜。 陆与然停了下来。 “想吃?” 陆与然想了想,摇头:“买了吃不完,放著就坏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还盯著那些柿子看。 陆与安没说话,走到摊子前挑了十几个,装袋,付钱。 走回来,把袋子递给她。 “干嘛?” “吃不完放著,坏了就坏了。”他说。 “现在这么豪横?” “那当然。” 陆与然看著那袋柿子,又看看他,笑著接过去,“行,坏了就坏了。” 她拎著柿子,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你是不是还记得我小时候每年秋天都缠著妈买柿子呢。” “后来上学住宿舍,工作租房子,就没怎么买过。总觉得不方便,吃不完。也不知道我现在还爱不爱吃。” “尝尝就知道了。”陆与安回道。 又走了一段,到了陆与然住的小区门口。 “行了,我到了。你回去吧,晚上凉。” 陆与安没动,看著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拎著那袋柿子,笑著跟他挥手。 这几天她一直都笑得这么开心,是那种放松的,没有负担的笑。 “姐。”他开口。 陆与然刚要转身,听见他叫,停下来。 “怎么啦?” “你辞职读研吧。”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著秋天特有的凉意。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读研。”他说,“我也知道当年你的绩点是可以保研的。“ 她呼吸一滯。 “那是以前的事。” “不是。”他说,“是你一直想做的事。但是因为生活压力,还有不成器的我,你没做成。” “生活哪有那么多想不想。” “有。”陆与安继续说:“从前你供我上大学,每个月给我生活费,帮我还助学贷款,我都记得。” “现在弟弟店里生意很好,可以供你读研了。” “我不要你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不是养。”他看著她,“是轮到我了。” 陆与然站在那儿,看著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 “你…” “你就说想不想读。”陆与安打断她。 路灯底下,她眼眶红了,但嘴角弯著。 “想。”她说。 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那就读。”陆与安点点头。 陆与然眼泪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情绪波动这么大。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她乾脆不擦了,就那么站在那儿。 “你这人……”她开口,声音哑哑的。 陆与安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著她哭。 等她哭够了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他揉了揉她的头。 “臭小子,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陆与然打开他的手。 “姐,你轻鬆了好多。” “这几天,你看上去开心多了。以前你总紧绷著一根弦,现在好多了。” 陆与然觉得自己又要控制不住掉眼泪了。 她想起这些年。 弟弟不工作,父母年纪大了,以后养老怎么办。 她不敢歇,不敢病,不敢乱花钱。 每个月发工资,先算要给家里转多少,要给弟弟留多少,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原来弟弟都看在眼里,弟弟也在努力。 她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陆与安抬起下巴:“一直都这么会。” “那我真的读了?” “读。” “考不上怎么办?” “再考。” “读不好呢?” “慢慢读。” “要花很多钱。” “我挣。”他说得很自然。 “你现在说话这么有底气啊。” “因为姐你以前给了我底气,现在我也想成为你的底气。” 路灯下,姐弟俩站在那儿,谁也没再继续说话。 过了很久,陆与然再开口:“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会是你跟我说这个。” “我一直以为,我得撑著。撑著这个家,撑著爸妈,撑著你的以后。我不敢松,我怕一松,什么都塌了。” “结果你告诉我,不用我撑了。” “不用。”他回復,“你是我姐,不是超人。” “与安。” “嗯?” “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不早了,快回去歇著吧。” “嗯。”她拎著那袋柿子,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我回去就吃一个。” “甜不甜告诉我。” “好。” 第46章 吸姐鬼弟弟 19 春天过去的时候,陆与然把辞职信交了上去。 项目刚收尾,她手里的活儿都交接清楚了。 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专心准备考试。 接下来几个月她几乎没怎么出门,重新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单间,在屋里看书做题。 周行有空就来送饭,带著陆与安做的饭菜,他也不多待,坐一会儿就走,怕打扰她复习。 2月份笔试成绩出来,409分。 陆与然第一反应就是打电话给弟弟分享喜悦。 电话那头,陆与安正在店里备货。接起来听了一句,手上继续忙活。 “嗯。” 陆与然等了十几秒,没等到下文。 “你就嗯?” “不然呢?”电话那头声音懒洋洋的,“这不是肯定的嘛。” “行行行,你厉害,你未卜先知。”陆与然笑了。 “掛了,忙著呢。” 掛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了,看著外面。 这两天大降温,天还是灰濛濛的,雨夹雪还在下,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那天下午,她难得放鬆,早早去店里排队吃饭。 发现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除了这周固定菜单红烧肉外,还做了菠萝咕咾肉。 老顾客们也在惊喜议论; “哎,今天怎么两道菜?” “不知道啊,老板突然加的?” “一年多了,头一回见!!” “老板今天心情一定很好!!” “是不是中彩票了?” “还是谈恋爱了?” “反正肯定有喜事。” 还有人专门拍著小黑板往群里发;“2月28日,歷史性的一天,老板做了两道菜!!!” 陆与然站在队伍里,低著头笑。 轮到她时,他什么都没说,给她盛了满满一勺。 她端著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夹了一口放进嘴里,酱汁浓郁,酸甜酥嫩。 是她最爱吃的菜。 — 复试后结果很快出来,陆与然初试复试双第一。 读研的三年过得很快。 她適应得比想像中好。导师是之前劝她让她留校的那位。 她喜欢泡在图书馆,喜欢待在实验室,喜欢跟同门討论问题,喜欢那种单纯钻研一件事的状態。 不需要考虑绩效,不需要被领导压著去写不符合科学逻辑的报告。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自己大学时期做各种兼职、毕业后在工位上加班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连抬头看一眼太阳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 她可以慢慢走,可以停下来。 可以专心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三年后,她硕士毕业了,导师一直鼓励她继续往下走,劝她继续读博。 周行那年也博士毕业了。 他们领了证。 回老家简单办了场婚礼,陆与安掌勺,孜然牛肉、椒麻鸡、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烤羊排、四喜丸子、芝士焗龙虾,能上的都安排上了。 亲戚朋友们吃得头都不抬。 — 婚后头几年,陆与然与周行没要孩子,她还在读书,学业为主。 陆父陆母在陆与安攒够了首付钱买房后,便搬来了b市。 陆与安不让他们帮忙店里的事情。 陆母刚开始不习惯,老想著要回老家,后来认识了小区里的老太太,一起跳广场舞,慢慢就適应了。 陆父学会了下棋,每天去公园遛弯下棋,回来看看电视,日子过得比在老家安逸多了。 但人一清閒,就总想找点事操心。 陆与然结婚了,陆父陆母就念叨著什么时候要孩子。 陆与然说还在读博,说学业为重,等毕业再说。 陆母听了,也就不催了,知道她读书辛苦,不忍心多念叨。 转头又去催陆与安。 催他找对象,催他相亲,催他別老一个人闷在店里。 陆与安听了就嬉皮笑脸地应付两句,但就是没见有动静。 今天说忙,明天说累,后天说再看看。 想要给他安排相亲他不去,说多了,他也不烦,就笑,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后来陆母也看明白了,他就是不想找。 催了几年,催不动,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就懒得催了。 再后来,陆与然博士毕业,留校工作后,生了两个双胞胎魔丸。 从那天起,家里彻底热闹起来。 奶瓶清洗机常年开著,小衣服在阳台一排排晾晒。 一个哭,另一个也跟著哭;一个睡著,另一个醒来,顺便把睡著的打醒,最后两个一起哭。 陆母抱著孩子在客厅来回走动,陆父半夜起身冲奶粉。 他们明显累了许多。 陆母常常坐在沙发上揉腰,陆父黑眼圈越来越重。 孩子再大点,会跑会跳,那更是没別的时间了。 父母忙得分身乏术,自然没有精力再盯著陆与安的人生进度。 日子就这样往前推。 陆与安的店铺也在继续。 店里还是六张桌子,还是一个人。 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大家就算瞒得再紧,这家宝藏小店也还是被越来越多人发现。 群聊人数扩增,二群,三群,四群,五群开始出现。 排队的人更多了,影响了交通,还有路人打过投诉电话。 格子衫小伙子毕业后变成了程式设计师,头髮少了点,但脑子更好使了。 他捣鼓出了一个小程序。 排队变成了摇號。 每天下午三点,系统准时放號。摇中的过来吃,摇不中的下次再试。 群里有人哀嚎:“比车牌还难摇!” 认识他的人回:“你摇五年车牌没中,摇老板的號也没中,认命吧。” 老客们来来去去。 光头大哥还在,肚子又大了一圈,每次摇到號都要在群里嘚瑟。 喜欢拎著布袋的老大爷和宋玉珍也还在,学会了用小程序摇號后每天准时三点参与。 高马尾女生和舍友王满满毕业留在了当地,一个在网际网路,一个在研究所。工作地点比较远,但摇中了號一定会跨区过来吃。 第一个顾客林晓,跳槽去了上海,临走前来吃了一顿,拍了张照片发群里:“以后只能看图解馋了。” 附近大学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毕业回了老家,有人出国读书,有人去了南方工作。 新的一批学生也在不断出现。 他们第一次来,是因为学长学姐的推荐。 加群后听著群里讲过去的故事,讲那年突然加了一道菜,讲老板休息一周引发的恐慌,讲小程序上线的歷史性时刻。 听得像传说。 后来,自己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也有人偷偷算过陆与安的流水,推算出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在那之后大家都开始担心一件事。 “老板这么有钱了,万一哪天不想干了怎么办?” “万一他觉得赚够了,关门不做了怎么办?” 这种提心弔胆,反倒让大家更珍惜每一顿饭。 有一年冬天,下了场很大的雪。 群里有人打趣说,大雪天生意应该冷清一点。 结果那天名额依旧是满的。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说我们是不是在陪老板慢慢变老。 下面很快有人回復。不是陪,是一起。 陆与安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准备开始备菜。 时间在往前走。 有人来,有人走,有人走了又来。 人来人往,一年又一年。 老客带著新客,新客变成老客,周而復始。 他还是一个人站在灶台前,像很多年前一样。 第47章 网骗肥宅 1 “宝贝,我已经开始期待我们见面的那天了,一想到能见到你,我心跳都快了,真的,不骗你…” 语音还在播放。 陆与安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耳边那段刻意夹著的嗓音却已清晰得过分。 那声音是青年音,本身条件不差,但故意压著尾音,带著一点黏腻的气声。 语调拖得很长,每一个字都带著自我陶醉的意味,有种自以为深情的油腻感。 而且这声音像是脂肪挤压声带时產生的,甜得发腻。 心里突然浮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睁开眼。 预感成真。 手机就在手里,屏幕亮著,扬声器外放,大拇指还停在语音消息的正上方,像是隨时准备再点一次播放。 显然,刚才那段语音出自“自己”口中,並且很是欣赏“自己”的声音,正一遍又一遍的播放著。 握著手机的那只手又白又胖,手背上还有手窝。 他撑著手从床上坐起来,动作间感觉到身上黏腻腻的,应该是出了一身汗还没干透。 空气中混杂著几种味道,像是久未通风的房间里积攒著食物发酵的味道以及人身上的汗味。 再低头看自己。 没穿上衣,皮肤很白,肚皮层层叠叠堆出三四道肉褶。 屋里灯开著,房间乱糟糟的,地上都是外卖盒、纸巾、饮料瓶。 房间就是一个小单间,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个衣柜,衣柜门上嵌著镜子。 陆与安走到镜子前,镜中的人和他对视。 脸很圆,下巴叠成三层,最下面那层垂下来,盖住脖子。 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两道缝,头髮油塌贴著头皮,估计好多天没洗,髮根泛著油光。 腿也粗,裤衩边缘勒进肉里,膝盖上方堆著肉,小腿肚往下坠。 009的声音適时在脑海中出现:【宿主,当前身体数据:身高187cm,体重160kg。】 【传输记忆。】 原主出生在普通务工家庭。 父母常年在工地做活,风吹日晒雨淋,收入不高,但供独子读书从未拖欠,认为读书改变命运。 原主从小不爱运动,身材偏胖,学习成绩普通,性格內向。 高中阶段,身材继续横向发展。社交圈不大,放学后的时间除了写作业就是刷手机,也是从那时开始接触网络小说。 第一本看的是玄幻题材,主角从废柴开始逆袭,捡神器、遇高人、开后宫,一路杀到巔峰。 他熬夜看完,凌晨三点还盯著屏幕,心跳很快。 从那以后他开始疯狂看。 老师看不下去了。有次班会,班主任专门讲了一通: “现在辛苦一点,等考上大学就轻鬆了。大学没人管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现在得收心,好好读书。” 其实大家上了大学就能知道这是个谎言,真正想学的人是轻鬆不起来的。 但原主信以为真,算是听进去了一半。 看的网络小说里也有男主在大学里撩遍美女的故事,他开始盼著高考,稍微收心了一些。 高考成绩出来,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选了汉语言文学专业。 並不是因为热爱文学,只是分数刚好够。 父母很高兴,办了酒席,请亲戚朋友吃了一顿。父亲喝多了,拍著他肩膀说:“儿子,好好念,以后当作家。” 他点点头。 大学確实没人管。 课可以逃,作业可以抄,考试前突击一周就行。 原主的作息逐渐失控。 晚上打游戏、看小说到两三点,白天踩著点去上课,更多时候直接旷掉。 体重也在四年里稳定上涨,掛科掛得差点毕不了业。 现实平庸,虚擬世界成了出口。 龙傲天、开后宫、收小弟、一步登天,这些故事给了原身强烈的代入感。渐渐地,他不再满足於阅读,开始动笔写。 逻辑?不重要。文笔?他自己觉得挺好。 他写玄幻,主角天生废柴,受尽屈辱,然后觉醒神脉,一路逆袭。 美女贴上来,敌人跪下去,天下无敌。 投过无数次稿,全被拒了。 编辑的回覆五花八门: “情节太乱”、“文笔不够流畅”、“缺乏看点”、“建议先学习基础写作” 、“建议多学习优秀作品”、“人设不討喜”。 但原主的解读只有一个:他们不懂得欣赏。 毕业那年,同学开始准备考研或投简歷找工作。 原主嘴上说要全职写作,实际上只是把自己大学写的稿子简单修改,投来投去,最后投稿被拒的邮件堆满邮箱。 父母提出:“先找份工作,写作可以慢慢来。” 原主回绝:“上班会磨灭创作灵感。” 话说得理直气壮。 於是毕业后,在大学附近租了间一居室。房租不算高,由父母承担。 白天起不来,晚上精神。 外卖垃圾堆在角落,衣服隨手丟在椅子上,垃圾袋常常满了几天才想起扔。 写作时间並不多,大多数时候在看小说、打游戏。 偶尔心血来潮写个几百字,又觉得不满意刪掉。 对外却始终维持一个身份:“正在写长篇小说的作家”。 亲戚问起工作,原主说:“做自由职业,写小说。” 说得久了,自己也真的信了。 经济来源主要是父母每个月打来的2000块钱,这是父母能给到的最大限度。 但除了交房租外有点不够他的基本生活,原主开始做游戏代打,每个月能挣个小一千块钱。 5v5竞技类手游,三条分路主玩射手,游戏確实打得还行,就是特別爱骂人。 骂队友菜,骂对面阴,骂系统匹配机制xx。 骂完被禁言,禁言结束继续骂。 但这些都无所谓。 反正他只是想找点事做,打发时间,顺便赚点小钱。 主要还是等写的那本书有伯乐编辑相中,等自己的小说突然火了可以化身网文大神,打脸他人。 第48章 网骗肥宅 2 现在在和原主聊天的女生叫沈念,两人相识於这个5v5竞技手游。 那天是晚上十点多,原主已经连输两局,心情不算好,却又捨不得下线。 排位匹配成功后,进入选人界面,原主选了一个穿著足球皮肤,武器是双枪的那个英雄。 英雄前期伤害低,需要时间发育,节奏稍有失误就会被压制。 沈念选了辅助,带护盾的少女形象,用的是一款限定皮肤。 加载界面里,那层特效在队伍里格外显眼,。 原主注意到对方的贵族標识等级很高。 对局开始,下路对线。 对面配合默契,原主和沈念连续三次被对面五个人在下路越塔击杀。 自家另外三个队友是三排的,没有一次来帮忙。 在第三次被击杀后,左下角出现三条文字消息。 “射手会不会玩?別送了行不行?” “辅助別送。” “辅助为什么不游走?和射手连体做什么?” 如果是平时,在第一次被越塔后,原主就已经开骂了。 但在今天第一局开始,原主就因为辱骂自家队友被系统禁言二十四小时。 聊天框灰著,无法发言。 怒气憋在胸口,只能操作。 於是他闷头髮育,吃野区,吃三路兵线,一个人默默刷钱。 局势拖到中后期。装备逐渐成型,射手的伤害开始显现。 一次小团战,沈念去帮忙,护盾被打掉后往回跑,自家队友没人管她,对面追过来,原主正好刷完野区路过。 他看到三个残血,果断转大招进场,拿了三杀,顺带接上沈念玩的英雄。 那一波打贏后,经济反超。 游戏贏了。 比赛结束后,沈念对他发起好友申请,附言只有一句话:“刚刚谢谢你。” 原主顺手点了同意,毕竟和无双贵十等级的人一起玩,可以免费玩到很多限定皮肤。 点完同意后就下线了,禁言要到明天晚上九点才解除,玩著实在没意思。 从沈念的视角来看,原主是一个情绪非常稳定的人,玩游戏明明不是自己的问题被骂了还不还嘴,只是一个人继续认真打著游戏。 被抓了也没有甩锅,没有埋怨辅助走位不好,没有埋怨辅助没用。 沈念其实已经习惯了,逆风时,队友基本都会把情绪砸在辅助或中路身上,不管做得再好都要被甩锅。 护盾被打破后,被对面追杀,还被人从大老远跑来帮忙的情况更是少见。 於是她申请添加好友,送了几款可以买到的射手皮肤给对方,她认为这样对方会开心。 — 原主第二天晚上禁言结束后再次上线时才发现对方送的皮肤。 他盯著赠送界面,脑子里转著的念头很清晰:这是个富婆。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两人开始频繁组队,一起打游戏,开麦聊天。 游戏里默契逐渐建立。沈念习惯在开局时说一句“我跟你”。 原主则偶尔在关键时刻替她挡一次技能,再给她打一个对面的蓝buff。 原主的声音不刻意夹著的时候確实好听,沈念说他情绪稳定,说他温柔,说和他打游戏很安心。 原主心里清楚,那只是因为那天刚好被禁言了而已。 但无所谓。 因为现实里,聊天內容从游戏延伸到了生活。 他发现沈念是拆二代,父母拿了几千万拆迁款和房子后离婚重组家庭,不再管她,但给她留了几套一线城市的房子和几百万现金。 她毕业后没上班,当包租婆,喜欢打游戏看小说,喜欢做公益,善良,单纯,有点孤独,还很缺爱。 是一个完美的目標,也是他幻想中都市小说里的男主应该有的第一个女主的模样。 於是原主开始经营人设。 她喜欢温柔情绪稳定的人,那他就可以是。 早安、晚安、游戏语音、深夜閒聊,游戏皮肤越送越多。 没多久后,关係自然过渡成网恋。 原主第一次要钱是“手机有点卡顿”,沈念二话不说转了一万。 第二次是“想换电脑写小说”,原主吹嘘自己是网文大神,在创作一部惊世之作,等完稿就发表。 沈念想看,他说要保持神秘感,完稿再说。 再之后是电竞椅、新耳机、新键盘、新滑鼠。 到现在,两人刚在一起一周,原主已经让沈念把家里的电子设备全换新了一遍。 网恋开始后,原主没想过奔现的事。 他觉得这样挺好,隔著屏幕聊天,偶尔打打游戏,缺钱了说一声就能到帐。 他也知道自己也就声音好听,身材管理严重失败。 但沈念想见,原主也不好拒绝,同时心里抱著一丝侥倖。 两人约好两个月后奔现,沈念来这座城市找他。 该说不说,原主自学的p图换脸技术还挺不错,把自己p成了一个大帅哥,在一起第三天后就发给了她。 確认好要见面之后,原主也有点心慌了。 接下来两个月,他继续发p图照片,继续收转帐。 同时开始做准备,减肥来不及,但至少收拾一下自己。 他去理了发,买了几件新衣服,xxxxl码,穿在身上还是紧。 又搜了搜见面要注意什么,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让她忽略那三百多斤的肉。 再给沈念做心理建设,说最近稍微吃胖了点。 见面那天,原主去机场接她。 沈念没有认出来,毕竟在她心里,原主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七、声音巨好听、长得帅、情绪稳定、可靠的男生。 而原主体型几乎是照片里的三倍,脸圆,脖子粗,衬衫被撑得发紧,走路时还微微喘气。 原主解释:“最近胖了点,照片角度好。” 语气里带著笑,像是这件事无关紧要。 沈念的確震惊。真的只是胖了一点吗? 这落差太大了。 但她很快替对方找好了理由,她喜欢的是人的內心,不是外表。 声音还是那样,聊天时给人的感觉也没变。 第一次见面勉强成功,问题出现在之后的相处。 沈念来这里定了十来天的酒店。 平时白天约出来见面,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嘴里有味道,喜欢点评路过的陌生女生,对服务人员的態度很恶劣。 原主带她去过他的住处一次,地上有外卖盒、垃圾桶满了而且周围地上堆著垃圾,卫生间有异味,衣服隨手乱丟。 她没忍住试探性的提出了一些意见,不过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 她最后还是说了分手,说不是因为他胖,是相处起来不舒服。 他还想解释,她打断他:“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 他拉住她手腕,求她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挣开,退后两步,说先回去了,双方都冷静一下。 第49章 网骗肥宅 3 就在这个阶段,原主家庭发生变故。 原主父亲在工地因安全措施不到位受伤,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摔断了。 包工头推脱,只给了一千块钱,说是“人道主义慰问”,不愿继续赔偿,再之后连电话也不接。 打官司耗时耗力,医院催著缴费,家里这些年供原主读书、租房、生活,剩的存款本就不多。 父亲一倒下,家里的收入来源断了一半。母亲只能继续做工,晚上还要去医院陪护。 原主並未回去承担责任,更多的是焦虑钱从哪里来。 父母那边是指望不上了,出了这件事,父母收入减少,没有再主动给钱。 他打电话去要时,父母语气里带著愧疚,说家里钱要紧著用,给他生活费要缓缓,让他自己先撑著点。 他花钱的习惯已经养成,每个月固定支出远超从前。 这三个月习惯依赖沈念的转帐,代打早就不做了,那点钱太累,有这功夫不如多陪她聊几句。 原主心里清楚,如果沈念离开,他就真的什么收入来源都没有了。 所以,他不能放手。 在沈念说双方都冷静一下,回到自己所在的城市后,他更加努力维持著网上她喜欢的那个样子。 不再约见面,每天发语音消息,说想她,说自己知道错了,她不喜欢的地方他都会改正,说会好好努力减肥,求她不要分手。 沈念回得不积极,但也没彻底拉黑他。 他乾脆直接去了她的城市。 从之前网恋时送礼物要到的地址中,他找到了她的小区。 没有提前告知,直接蹲在她小区单元门口等。 第一次等到她,是傍晚,她下楼扔垃圾,头髮隨意扎著,没想到会在楼下看到他。 她嚇住了。 原主走上前,语气低下来,说自己错了,说会改,说父母生病需要钱,说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可以依靠。 她后退几步,没有接话,最后只说一句:“你先回去。” 晚上给他转了十万块钱,说彻底分手吧,好聚好散,这些钱算是她的一点心意,让他收下给伯父伯母治病。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主收下钱,却並没有离开。 他在小区里找了房子,租在她房子对面那栋,窗户正对著她家阳台。 从那天起,他每天站在窗口,看她进出。 早上一般不出门,下午会出门丟垃圾取快递,晚上偶尔下楼散步。 她下楼拿快递时,他会出现在小区长椅上坐著,她扔垃圾时,他就站在垃圾桶边上,碰面就求复合,装作深情。 沈念出门次数变少,白天也拉上窗帘,阳台上原本晾晒的衣服换到了室內。 她受不了选择了报警,但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伤害,而且他房子租在小区里,两人除了感情上有纠纷外似乎没什么异常,也拿他没办法。 保安找过他两回,说有人投诉,原主说我也是小区租户,我在小区公共场所想去哪就去哪。 时间被拖长,沈念的心理压力不断累积。 最后实在受不了,找了个咖啡馆约了见面,说好好谈谈吧。 原主洗了个头刷了牙,把自己打理得很乾净,还带了一束花。 沈念没有接。 开口的语气没有迴旋余地:“我们好聚好散吧。我们真的不合適,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这一次,原主没有爭辩,没有拉扯,只是低声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说得对,我会回去。我会离开这座城市。” “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女孩子,也是我唯一爱过的女生,我第一次谈恋爱什么都不懂,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她似乎有一瞬间的意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应对激烈情绪的话,全都没用上。 原主继续说:“我送你回去吧,最后一次。然后我就走,离开这座伤心的城市。” 咖啡馆门外是街道,小区也不远。白天,人来人往。 沈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 路上两人几乎没有说话。 到了她家楼下,他突然扶住门边,脸色发白,整个人蹲了下去,呼吸急促,断断续续说自己低血糖了。 沈念见他声音发虚、手抖、额头出汗,也有点担心了。 主要原主確实很胖。 那种体重,如果真的突然低血糖或者心臟不適,是会出事的。 她不敢让他一个人待著,便利店在小区外面还要走很久,他这个状態又指不了回家的路。 “我家就在楼上,我上去给你拿点糖,你缓一下就走。” 原主没说话,只是点头。 电梯里很安静,她站在角落,他靠著墙,呼吸沉重。 门打开。 她先进门,鞋子还没换,就直奔厨房抽屉:“我记得有蜂蜜…”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咔噠”一声。 门,被关上了。 她动作停住。 几秒的安静,她慢慢回头。 他站在门边,脸色已经恢復了。 接下来的两年,她再也没有出过那个门。 — 沈念尝试过反抗,最远的一次跑到电梯口,被他拽著头髮拖回来。 房子是一梯两户,对门常年没人住。 沈念朋友很少,都不在一个城市,平时靠微信消息沟通,父母也从不联繫,没有人知道她被囚禁。 她尝试过和原主好好沟通,说只要放他走,钱都给他,房子也给他,但都没有用。 两年里,原主逐渐適应这种单方面掌控的状態。 沈念的银行卡被绑定到他手里,每个月租金一到帐就被转出,钱都用於游戏充值、设备更新、日常开销、直播打赏。 几百万现金和每个月几万的租金在持续挥霍下缩水。 当帐户余额越来越低,原主才意识到问题。 现金快没了,剩下的只有房子。她名下有几套房產,但卖房需要她本人到场。 沈念服软了,態度温顺,语气柔和,提出既然已经在一起,不如把房子卖了,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原主心动了,他对未来没有规划,只看到一旦卖出房子就能多好大一笔现金流。 於是带她外出办理手续,这是两年来沈念第一次离开封闭空间。 在中介公司,沈念藉口去洗手间,向工作人员求助。 事情曝光,警方介入,原主被带走,人生在监狱中停滯。 沈念被送往医院,长期失眠、惊恐、对密闭空间强烈排斥,此后多年接受心理治疗。 第50章 网骗肥宅 4 【记忆传输完毕。】 陆与安看著镜子里臃肿的身材,看著那张被肉挤变形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哦,这辈子啃的是女朋友。 这个结论来得过於直接,以至於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张嘴嘆了一口气,结果连自己都往后仰了仰。 口臭。 真的很臭,是没刷牙的臭,还有胃里往上返的酸腐味。 原主在学校还会好好刷牙,毕业后自己一个人住又不怎么出门,刷牙成了形式,偶尔想起来就刷个十几秒。 再加上常年熬夜,暴饮暴食,四餐全吃重油重盐外卖,饮料当水喝,胃早就坏了,身体內部乱成一团,嘴里异味严重。 不是单纯胖,是整个人的身体代谢出了问题。 他仔细打量这间出租屋。 床单皱成一团,汗渍印子发黄,地上外卖垃圾很多,床头柜上也有一个,里面的酸辣粉长了白毛。 地上还有外卖撒出来的汤水,混著纸巾黏在地上。 又想嘆气了,但不能张嘴。 先收拾屋子吧。 先把垃圾全部装袋,旧床单被套薄被子扯下来丟进洗衣机,换上沈念给买的新四件套。 再擦桌子、擦窗台,把丟得到处都是的脏衣服放进脏衣篓,等下一轮再洗。 地板拖了三遍才勉强拖乾净,马桶內壁里的黄垢用清洁剂和刷子刷了二十多分钟。 这具身体已经退化到连基础家务都吃力的地步,等忙完一切,陆与安心臟跳动非常快,身上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洗完澡后,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什么吃的,冰箱里只有两瓶空可乐和半盒过期的酸奶,他把这些丟进垃圾袋,然后穿上衣服拎著几大袋垃圾出门。 下楼的时候腿又开始发软,三百多斤的肉堆在身上,每走一步膝盖都酸。 他去超市买了几块鸡胸肉、一盒鸡蛋、几个西红柿、一包生菜,往回走的路上歇了两回。 减肥的事,今天就得开始。 但不能光靠节食减肥。 三百多斤的底子,饿瘦了皮肉会往下坠,到时候更难看,身体也会更差。 他知道一个食疗方子,可以调节身体状態,跟著吃,既能减得快,也能把身体调节过来。 至於口臭,把胃调养好了,再去洗个牙,接下来好好刷牙就没什么问题了。 现在是原主和沈念刚在一起一周的时候,两人今天约定的两个多月后,八月十九日七夕节的时候相见。 那么接下来两个月,就是吃减脂餐和食疗方子,再加上运动减肥来增肌塑形,让身体快速瘦下去后皮肉不至於垂下来。 不求直接变成八块腹肌型男,至少从三百二十斤减到二百三四十斤,从“嚇人”变成“有点胖”吧。 出租屋的厨具和调味料都有,全是新的,没有拆封。 原主前两天说想要学会做饭给沈念吃,本来只是为了哄沈念开心,顺口一提。 结果沈念当天直接下单了一整套厨具和调料,上门配送过来。 有这些就好办了。 晚上做水煎鸡胸肉,是减脂餐,也带一点油。 刚开始减肥就滴油不沾,容易引起胆囊问题。 先把鸡胸肉横著切薄,醃製处理后,正反各煎三十秒。再倒入一点水,盖锅最小火一分钟后打开,能使鸡胸肉达到鲜嫩多汁的状態。 底部放上洗乾净的生菜包著吃,再煎两个鸡蛋,今天的晚餐就是这些了。 陆与安做好后,拍了张照片,打开微信。 备註是原主写的,“富婆atm机”。 他点进对话框,顺手修改为“沈念”,把照片发了过去。 “晚饭。” 那边马上秒回消息:“哇,这是你做的?看起来好好吃!行动力好强!!” “对,第一次做,水煎鸡胸肉,包生菜吃。” “嫩不嫩?”沈念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我最怕鸡胸肉柴,柴了就咽不下去。” “嫩。下次做给你吃。” 那边回了个“猫猫期待.jpg”。 两个人又简单聊了几句,陆与安说要去继续写小说了。 “加油!作家老师。”沈念回復,又跟了个小星星表情。 陆与安放下手机,把最后几片肉吃完,洗乾净盘子后,坐到电脑前。 椅子也是这周沈念买的,说是电竞椅,其实是人体工学椅。 七千九百九十九,她说长期久坐写小说需要买一把好的椅子,对腰好。 他坐上去,往后靠了靠,椅子稳稳承住三百二十斤的重量,没有一丝晃动。 贵確实有贵的道理。 就是老担心坐塌了。 赚钱是当务之急,他没有存款,陆父陆母在工地做活,安全措施不到位的情况下每多待一天就增加一天风险。 但总不能全家都靠著沈念生活吧。 网文这条路確实不错,成本低,没有启动资金,不需要人脉,只要写得出来。 成为网文大神,是原主一直对外塑造的形象。 他也可以。 虽然没有写过小说,但这么多年的文学素养在这。 他打开原主之前写的稿子。 第一行赫然写著:“我叫林凡,不过一直觉得我生来就与眾不凡。” 陆与安沉默了。 往下翻。 “虽然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没考上大学,也没有钱,找不到工作,但我相信我就是和別人不一样。” “等了好多年,这一天终於来了。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穿越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心中暗喜:哈哈哈,老子终於穿越了,这一世一定要逆天而行,杀遍天下!” “不过我居然穿在了废材身上。这些人狗眼瞧不起人,让我受尽了屈辱,所有人都瞧不起我。” “在我很难受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叮!恭喜宿主激活神龙系统,获得神龙血脉!” “我真的好开心,太好了,有了这个系统,我还怕谁?从此以后,我林凡就是天下第一!哈哈哈哈哈!!!” 他把文档关了。 被拒稿几十次,不冤。 第51章 网骗肥宅 5 陆与安重新创建了一个新文档。 这一次,他没有写“生来与眾不凡”。 原主写的那种穿越废柴觉醒,一睁眼就天赋异稟、一路碾压的套路不行。 那种文不是没人看,是太多人写,写得好的人太多,新人进去就是炮灰。 得写点不一样的。 例如主角一路顺遂,站在修真界巔峰,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却发现不过是被提前设定好的容器。 他想了想,先敲下標题:《天弃之人》。 然后刪掉,感觉有点深奥。 《与天为敌》。 还是不对,少了点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空白的文档出神。 刪刪改改,最后暂时定了一个。 《被天道回收之后》。 默念了两遍,感觉还行。 被天道回收是什么意思?回收之后又怎么了?读者看到这个標题,应该会想点进来看看。 他开始往下写简介。 他死在成仙那一刻。 天门已开,万道俯首。 诸圣在云端贺他登顶。 下一瞬,雷劫向內收缩,所有的光劈在他身上。 再睁眼时,十四岁。 宗门山脚,泥路未乾。 第一章。 林凡花了三天才確认一件事。 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 上一世,他十四岁入宗门,十五岁筑基,十八岁金丹,一路顺遂,同辈仰望,长辈器重,所有人都说他是天命所归。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天命所归。 他是天道选中的容器,养到足够强大,就会被收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天雷劫落下来,不是飞升的最后一道考验,是回收。 他死了,天道拿回了一切。 但现在他又活了。 醒来时满嘴血腥味,耳边仿佛有人说过一句话。听不清是谁,也听不清说什么。 十四岁这年,他再次站在山脚下。 泥路未乾,晨雾未散。 前面是他走过一次的入门考核;后面,是他已经活完的一生。 …… 陆与安接著往下写。 第二章写宗门考核时,问心路幻境里出现的不再是童年往事。 而是他成仙那一刻的画面。有人在看他,审视他,判断他值不值得被回收。 还有另一个“自己”在高处俯视,留下一句“你不该回来”。 第三章他写林凡故意在入门考核里藏拙,只表现出中下资质,被分到杂役院。 却发现宗门里出现了另一位修仙天才。极品灵根,宗门长老亲自收徒。 上一世,没有这个人。 写完前五章,陆与安埋下了三个伏笔:未来已被篡改、新的宗门天才可能也有记忆、真正的敌人不是人。 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多了,投稿的事得抓紧。 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该投哪家网站。 原主之前投的是几个比较大型的网站,都是有编辑签约模式的。 被拒稿后原主修改了主角名字,剧情没换,套路没换,再用不同的笔名,不同的邮箱,复製粘贴发出去重新投稿。 原主建了十多个小號,把那些网站能投的编辑邮箱都投了个遍,到后来自己都记不清哪个號投过哪家了。 有些邮箱可能已经被编辑拉黑,他再投一遍,结果估计差不多。 而且传统签约模式,虽然有机率拿到保底,但审核周期长。 他现在需要的是能儘快看到反馈、儘快有收益的地方。 陆与安打开柿子网,这家可以直接发文,有读者就有收益。 算法推荐,开头能留住人就能推起来。竞爭是大,但反馈也快。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得儘快拿到收益,让父母不在安全措施不到位的工地做活。 如果七夕要和沈念见面的话,手里也得有钱,不说赚到大钱,但至少能请她吃顿饭,买个小礼物,而不是什么也不做。 之前和沈念说过,他在写一本长篇,要完稿了发布后才给她看。 现在要是突然说发表了一部分,理由也很合理。快见面了,想攒点钱给她买个礼物。 他註册柿子作者帐號,实名认证,一口气上传了五章。 等忙完这些,他看了时间,十一点整。 对面楼的窗户黑了大半,外面也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有几声狗叫。 今天收拾屋子的运动量已经达標,不需要再跑步锻炼了。 陆与安拿起手机,打开和沈念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加油!作家老师”和小星星表情。 他打字:“快写完了,今天赶了不少。” 沈念再次秒回:“真的吗!这么快?” “嗯,进度还行。想著早点写完,你之前不是说见面想看的嘛。” “!!!”“那我等我看大作啦!!!”沈念的情绪价值给满。 陆与安看著屏幕,想著怎么和她说早点睡的事情。 熬夜会变胖,他还需要早起晨跑。 但原主都是至少凌晨两三点才睡,这个点正是最精神的时候,突然说“早点睡”显得怪怪的。 他按著语音键,凑近了些:“今天收拾了一天屋子,又写了这么多,眼皮打架了。早点睡,宝宝。” 沈念也回了条语音,点开。 她的声音带著点笑意:“哎呀,这么乖啊?那你快睡快睡,我不吵你了。晚安~” 他又打字:“晚安。” “小猫挥手.jpg” 第52章 网骗肥宅 6 第二天一大早,陆与安就起来了。 吃过早餐后,他在电脑前写了一小时,换衣服出门。 出了巷子往东,走二十来分钟有个小公园,有跑道,早上不少人在这儿锻炼。 三百多斤的体重,每快走一步都在提醒他这具身体有多差。 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气接不上,走了没多久就开始喘。 汗顺著脸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 就这样歇歇走走,又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t恤贴在身上,脱下来能拧出水。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乾净衣服,又重新坐回电脑前。 中午午餐按照食疗方子做的吃了,下午继续写。写累了就在家做些小锻炼,拉伸一下。 下午四点多,手机响了。 沈念发来一张照片。 打开看,是一罐手工折的五顏六色纸星星,用玻璃罐装著。 “宝宝,收到啦!!” “太好啦看!!这是宝宝你折的吗?” “我第一次收到这么用心的礼物!” “好喜欢,好喜欢!!” 一大串消息发过来,能看得出来沈念很是开心。 是六一儿童节,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天,原主说手机有点卡顿后,沈念给他转了一万元换新手机,说送给他的儿童节礼物。 原主不想放跑这个富婆,又捨不得花钱,在拼夕夕花了五块五包邮买的材料包,美其名曰要回送她一个很用心的手工礼物,需要多等几天。 他游戏打累了就折一折,折了三天,在陆与安来的前一天寄了出去,运费比星星贵多了。 陆与安回覆:“是我折的,五块五买的摺纸,不贵。” 沈念回了一个瞪眼的表情,然后是语音:“谁问价钱啦!我是说很用心好不好,一罐子呢,得折多久啊。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儿童节礼物!”、 “我放在床头柜上了,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谢谢宝宝。” 陆与安…… “喜欢就好。”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这么过著。 白天锻炼写小说,晚上和沈念打打游戏。 沈念每天白天都会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照片,收租的时候拍的楼道,或者新买的小玩意。 有时候是语音,说今天吃了什么,打了什么游戏,发现了什么。 陆与安回得不算及时,但每条都会认真回復。 閒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拿起手机回復消息,歇息的差不多了就说“继续赶稿”,她就发个加油的表情,不再打扰。 第三天下午,陆与安刚发完当天的更新,刷新了一下后台。 催更已经有好几十个了,评论区也多了十几条留言。 “作者更新有点猛啊。” “这个设定有点新鲜。” “追平了,空虚。求更新。” “不是单人爽文吧?感觉是群像?” “求別写成一个人打脸全宗门那种。” 他看了一下收益,3.62元。 第五天,评论区已经开始出现熟悉的id。 有个头像是猫的读者,每章都留言,连著几天都是第一个准时催更,每天都会打赏一个“用爱发电。” “那个新的宗门天才好像不是反派,他眼神写得太复杂了。” “杂役院那小孩手腕印记是不是残缺符文?” “一个凡,一个曜,是对照组吗?” “我猜萧曜也是容器。天道发现林凡没了,就造了一个新的。但萧曜自己知不知道?” 评论留言越来越多,有人分析细节,有人猜测走向,也有人定时催更。 陆与安翻著这些评论,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原来写的故事有人看是这种感觉。 — 晚高峰的三號线,人挤人。 许伟靠在车门边上,一手拉著扶手,一手举著手机。 他刚加完班,脑袋发胀,只想找本无脑爽文打发时间。 打开玄幻分类,往下翻。 封面普通的直接略过,书名奇怪的点开看一眼。 刷了十来本,没一个能看进去,又是废柴觉醒,又是退婚流,又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打了个哈欠,退出返回主页刷新。 《被天道回收之后》。 什么玩意儿?天道还能回收?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他扫了眼简介:他死在成仙那一刻…,还行,有点意思。 车厢晃动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继续看。 看了三章,本来准备下车。 结果显示已经坐过了一站。 他皱著眉头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继续看。 “这主角不对劲啊。” “怎么不上去抢机缘?” “不过倒也不憋屈。” 到家已经七点半。 他换了鞋,把外卖放桌上,打开手机边吃边看。 吃完洗个澡躺床上继续看,看到第十五章,看到第二十五章。 林凡在杂役院藏拙,首席弟子顾长清那个眼神不对劲。 萧曜入门没多久就筑基了,宗门上下都在议论他是天命所归。 还有那个灰衣人,那双空的眼睛,那句“又见面了”。 到第三十五章的时候,他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明天还要上班!! 他赶紧放下手机,关灯。 躺了两分钟,又拿起来。 再看几章,到整点了一定睡。 第二天早上,他在公司电梯里打了个哈欠。 旁边同事问,昨晚没睡好? 他说,追了本小说。 同事说,什么小说这么上癮? 他想了一下,说,讲一个人死在成仙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天道养的容器,被回收了,然后又被人偷回来了。 回来之后发现身边一堆人不对劲,好像都有上一世的记忆。 有个新冒出来的天才身上带著天道的气息,但看著又不是坏人。 还有个灰衣人天天盯著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同事说,听著有点乱。 他说,不乱,写得挺好。不是一个人打遍天下那种,是好多人的故事。 顾长清那个首席师兄,上一世死在秘境,这一世活著,看谁的眼神都不对。 萧曜那个新天才,身上有天道的味道,但后面发现他好像也是被迫的。 还有那个灰衣人,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敌是友。 同事说,你再说下去我也想看了。 他说,叫《被天道回收之后》,柿子能看。 — 第三十五天,字数69万,评论区越来越热闹。 有人凌晨三点留言:“作者你赔我睡眠。我本来只想看两章睡觉,现在凌晨三点了。” 有人中午十二点留言:“午休前看了一章,差点没睡著。第一百二十五章林凡和萧曜终於对上话了,两个人都在试探,都在装傻,看得我手心出汗。” 还有人跟帖討论剧情: “萧曜不是反派吧?他身上是有天道的味道,但他跟林凡说话的时候那个表情,明显也是被控制的。” “灰衣人到底是谁?他站在山顶上看林凡他们,说『再等等』。是等什么?” “我觉得灰衣人是上一世那些被回收的人的执念聚合体。他等的是有人能打破这个循环。” “有人注意到最新这章的细节吗!!萧曜问林凡『你恨我吗』,林凡说『恨你做什么,你跟我一样』。两个人都是棋子,都是被摆布的。那个场景写得真好。” “他们应该快组队了吧!!!” “作者埋的线越来越多了,但我喜欢。不是一个人开掛,是一群人慢慢发现自己都是棋子,然后决定联手。” 有人总结:“这书最舒服的地方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林凡藏拙,顾长清等待,萧曜装傻。他们不是那种喊打喊杀的主角,是在棋盘里慢慢挪位置的那种。灰衣人应该也在帮他们,只是有自己的方式。” “別总结了,我就想知道什么时候更新。每天才两万字!根本不够看!!” 第53章 网骗肥宅 7 第三十六天,是上个月稿费到帐的日子。 陆与安早上起来照样锻炼、做饭、写稿,中午吃完饭后,打开后台看了眼收益。 可提现余额:121123.56元。 十二万一千一百二十三块五毛六,是上个月二十三天的稿费。 十万字以前每天收益几块、十几块钱,十万字以后开始暴涨,五百、一千、五千、一万。 后台的数据他每天都有在看,在读人数前些天就已经破了百万,评论区每天都有上千条新留言。 提现到帐后,陆与安先把六万转到了陆母卡里,隨后拨通了陆母的电话。 响了五六声才接。 那边声音嘈杂,有锅碗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张姐,给我来份饭。” 隔了一会儿,陆母的声音才从稍远的地方传过来:“与安?咋这时候打电话,吃饭没?” “还没。妈,你那边忙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刚做完大锅饭,工人们正吃著呢。你爸也在这边,我喊他。” 陆母说著,声音近了,周围嘈杂声小了下去,像是走到了安静点的地方。“老陆,儿子电话!” 一阵脚步声,然后陆父的声音凑过来,“儿子,咋了?是不是钱不够了?等我再过十来天发工资了就给你转。” “不是要钱,是跟你们说个事。” “啥事?” “我上个月写小说的钱到帐了。” 陆母在旁边问:“多少?够花不?” “大概十二万。” 那边突然安静了。 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还在,但电话那头老两口没一个出声。 过了十多秒,陆父开口,声音有点不太一样:“多…,多少?” “十二万,我上个月写的小说收入。” 又是安静。 陆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跟妈说实话,你没有去干啥別的事吧?不该做的可千万別做,我和你爸还不算老,还能给你攒点钱,你也还年轻呢。” 陆父的声音也传过来:“儿子,你,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要是有事你跟爸妈说,可別…” “爸妈,你们想什么呢?我之前不就和你说了我在写小说搞创作吗?”陆与安有些无奈。 “写小说当作家能挣这么多啊?” “能。火的那几本可以。” 那边又没声了。过了一小会,他听见陆父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和陆母说话,“你看,我就说咱儿子指定能行。” 陆母没理陆父,对著电话说:“与安啊,这钱你自己留著別乱花。你一个人在那边,吃好点,住好点,別省。” “妈,我给你们转六万。” “不要!”陆母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自己挣的你自己留著,我们有活干,饿不著。你…” “妈,你听我说。”陆与安打断她,“我给你们转这些钱,是想让你们別在这个工地干了。妈你手上那些口子冬天就没好过,我爸这两年是不是总腰疼腿疼?” “妈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可你一个人在外面,以后买房娶媳妇,哪样不要钱?我和你爸还能干活呢,又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总不能现在就不干活光靠著你养。” “那你们换个轻省点的。找个看门、宿管那种,不累的,打发时间就行,钱不够我给你们补。工地干活辛苦,又不安全。” “知道了,我跟你爸商量商量。”那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復。 “嗯。” 陆父把电话接了过去:“儿子,爸问你,你说写小说,一天要写多少啊?累不累?” “还行,一两万吧。” “那么多?那不累坏了?” “习惯了。” 陆父嘆了口气:“那你注意身体,別太拼。写累了就歇歇,钱够花就行。” “知道了。” “你別操心我们,好好写你的。钱別打过来了,自己好好留著,我和你妈还能干得动。” “已经转过去了。” “哎呦,你这孩子…” 掛了电话,午睡前,陆与安打开评论区刷了刷之前的留言。 “追平了,空虚。” “吃完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柿子,作者你今天更了吗?” “人形码字机实锤了,日两万,雷打不动。” “人形码字机+1,我愿称之为当代网文劳模。” “作者你是我见过更新最快的,日两万,不过还是不够看,请交出存稿。” “灰衣人出现在萧曜面前那段,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你知道你为什么活著吗』萧曜那个反应,绝了!!!!!” “分类第一了!全站热度前五!” “我好爱群像文!” “我现在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干什么好。作者你快点更新。” “顾长清什么都知道,但他为什么不说!急急急急急!!” 这些留言在字里行间带著真实的呼吸与烟火气,他看到有人说夜班值守全靠这本书撑著精神,也看到有人评论很开心上下班挤地铁的时候能有这本书陪著。 还有人认真地写下长评,分析群像中每个人物如何在“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命题下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唇角的弧度也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上扬。 这群隔著屏幕守著更新时间、被情节起伏牵动心绪、在故事里与他笔下眾人並肩对抗天道的人,竟然如此可爱,令人心生珍惜。 — 晚上七点多,陆母打来电话。 “与安,我跟你爸商量好了。”陆母的声音比中午鬆快,“明天就跟工头说不干了。你爸说正好,他这老腰老腿也干不动了。” “好。” “你那个钱,我们收著了。但先不花,给你存著。万一以后你要买房啥的,用得著。” “妈,那是给你们花的。” “我们花啥,有吃有穿的,给你留著。”陆母笑了,“你爸在旁边听著呢,嘴咧得跟什么似的。他说要打电话给你,又不好意思。” “你从小就性格內向,成绩也一般,我就怕你以后受欺负。没想到你写书写出名堂了。” 陆与安听见陆父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不过听不清说什么。 陆母说:“行了行了,你自己跟儿子说。” 一阵窸窣,陆父接过电话,咳了一声:“那个…儿子。” “嗯。” “你中午说的你写的那个书,叫啥名?在哪买这本书啊?” “《被天道回收之后》,不用买书,网上能搜得到。” “哦。”陆父应了一声,支支吾吾,“那啥,好看不?” “还行。” “那等你有空回家后教我怎么在网上找,虽然我可能看不太懂,但那是你写的,我慢慢看,能看一句是一句。” 第54章 网骗肥宅 8 沈念第一次刷到这本书时,它还只有五万字。 那天下午,那天她照例打开柿子,想找本小说打发时间。 她平时只看女频,甜宠文、年代文、穿书文、种田文…,除虐文外她都爱看。 男频她从来不看,尤其是玄幻类型的,在她的印象里,这种常常意味著升级、打怪、爽点与后宫。 但她问过男朋友,他写的就是男频玄幻。 之后她偶尔会点开男频榜单看看,想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想知道他每天在写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 那天首页推了一本新书,封面很简单,系统自带的,书名是《被天道回收之后》。 她觉得书名有些意思,瞥见简介下面有个小小的標籤:无cp。 於是点了进去。 她当天把五万字全追完了,追完才发现,这书才发了三天。 作者主页空空的,什么介绍都没有,第一天更新了一万字,之后两天每天都更新两万字,估计存稿很多。 她把书加入书架,顺手点了个催更,再送了个“为爱发电。” 后来这书就成了她每天必看的內容,两万字很多,但根本不够看的,每次追完了就在评论区蹲著等更新。 这本书里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执念,有自己的选择。 他们不是围著主角转的工具人,是在命运压迫之下被迫靠拢,在彼此试探与博弈中逐渐形成联盟。 更难得的是,书中也有女性角色,並未沦为背景板,她们同样有锋芒,有选择的权利,也有承担选择后果的勇气。 她今天看到的是第三百七十章。 这一章写的是秘境篇的节点。 阵局崩裂,所有人都在往后退,但有一位沉默的青年没有动。 沈念记得他。笔墨不多,前面只出现过几次,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几乎不说话。 他忽然抬起头,看著那道正在降临的光,说原来是这样。 旁边的人没听懂,问他什么这样。 他没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林凡,扫过顾长清,扫过那些叫不出名字但一路同行的散修。 有人喊他,让他回来。他没回头,站在那儿,用身体挡住了那道正在落下的光。 他说,“我们都是棋子,但棋子可以不走棋子的路。” 阵法的反噬撕开他的血肉,光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眼睛,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凡衝过去想拉他,被震开,他只说了一个“走”。 最要命的是最后那一笔:他回头笑了一下,轻得像是在说“没事的”。 沈念盯著屏幕,眼泪掉下来,她突然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不是只有林凡是被选中的容器,不是只有萧曜是备用的,不是只有顾长清在等。 是他们所有人,从一开始,就都在天道的棋盘上。 那些相遇,那些並肩,那些生死与共,有多少是他们的选择,有多少是早就写好的?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翻。 下一章,林凡他们逃出来了。 有位散修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她说,“我还欠他一顿酒。” 沈念看到这儿,眼泪止不住了。 她没有再看下去,翻开了评论区。 已经很多人在评论了。 “那个沉默的青年,他叫什么?我翻回去看了三遍,真的没有名字。” “他出现的时候一直他描述沉默寡言,我以为他是阴沉沉的反派,结果他用命换了所有人出来。” “我还欠他一顿酒。呜呜呜呜呜” “为什么让他死?为什么是他?” “他话那么少,每次出场就那么几句,我以为他后面会有自己的故事,结果他就这么死了。” “作者你出来,我们聊聊。” “他说『我们都是棋子』的时候,我头皮发麻。” “那些眼睛一直在看,我们都是棋子,这个设定太绝望了。” 沈念恨恨地打出了今天的评论:“作者你没有心。” 手机响了,快递电话,送货上门。 她清了清嗓子,擦了擦眼泪,取到快递后顺手拆开。 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手炼,是黄金的,链子周围一圈坠著很多小星星,特別好看。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陆与安:“是不是你买的?好漂亮!” 等了几分钟,他没回。她知道他在写稿,估计要再过个一小时才会看手机。 她把盒子小心收好,回到评论区继续看。 “作者你出来挨打。”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要在评论区骂一句作者没有心,直到他把那个人写回来。” 沈念给这两条点了个赞。 一小时后,手机亮了。 陆与安回的消息:“嗯,买的。”“ 她直接发语音过去:“怎么突然想起送我礼物?星星手炼太漂亮啦!我好喜欢!!谢谢宝宝~” 隔了几秒,他也发语音过来,声音带著刚写完稿的倦意:“第一笔稿费到帐了。” “稿费到帐了?那你小说写完啦?” “还没。” “咦?之前不是说毕业这一年都在准备写稿,等完稿再发表吗?” “是这么打算的。”陆与安回復,语气很自然,“后来想了一下,提前发表了。” “为什么?” 他又发了两条语音,“没什么收入来源,谈女朋友了,总不能一直让女朋友花钱吧。” “之前没钱,只能送你五块五的摺纸。现在有钱了,想送你个好点的。” 沈念听著,心里软了一下。“摺纸我也很喜欢,那是心意。” “我知道。” “那你还买这么贵的?” 他回语音:“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对你好能对谁好。” 沈念把这条语音贴在耳朵边,开开心心听了两遍。 没忍住拨通了语音电话,很快被接通。 她说:“餵?” 他回:“嗯。” “手炼很好看,真的很喜欢。” “喜欢就好。” 沈念靠著窗台,看著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手机贴在耳朵边,他的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 “宝宝,你现在在哪发表的呀?我去支持一下。” 陆与安笑了一下,“保密。” “为什么呀?我给你增加点阅读量不好吗?”,她撇嘴:“还保密,小气。” 他那边又传来轻轻的笑声,然后说:“快了。” 她没再追问,离开窗台,又窝回沙发里。 “对啦,我最近也在看一本男频玄幻,写得超好。给你安利一下。” “嗯?”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语速快快的:“真的好好看!是群像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主角叫林凡,每个配角都有血有肉。” “今天看到秘境篇,有个一直不说话的小配角,用自己的命让所有人看清了真相。我哭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评论区都在骂作者没有心,我也要骂。” 那边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么好看?” 她用力“嗯”了一声:“你要不要看?我们一起追。” 他顿了一下,回覆:“行。” 她开心地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沙发枕头上:“那我每天给你说剧情,你不许嫌烦。” “不嫌烦。” 她笑起来,接著把话题扯到他身上:“你今天写多少了?” “一万字。” “又是一万字?太辛苦了!你不累啊?” “习惯了。” 她声音忽然轻下来:“你那么拼干嘛。” 他没说话。 她听见那边有键盘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早点写完,早点见面。” ...... 第55章 网骗肥宅 9 自从那次聊到小说话题后,沈念每天都会和陆与安谈起这本书。 白天她看到什么精彩的地方,会发几条语音过来。 有时候是夸讚林凡今天又做了什么让她拍手叫好的事,有时候是骂那个天道一定是偽天道,有时候只是长长地嘆一口气说“无良作者今天又刀我了”。 晚上两个人打游戏,打完就掛著语音聊天。她聊今天看的剧情,他认真听她说完,最后两个人一起探討。 她说哪个角色让她意难平,他就顺著她的情绪往下分析,说那个人物为什么这么选,再把伏笔和动机一条条拆给她听。 她感嘆某段情节写得巧妙,他便温声补充几句更深一层的因果线。 她慢慢发现,他总能看到她没看到的东西。 她隨口说一句“这段有点突然”,他就能从几十章前找出一个细节,告诉她其实早就有铺垫。 “你分析得好厉害啊。”有一次她忍不住开起了玩笑,“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绑架了作者,威胁他交出了存稿和大纲。”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可能是写稿写多了,看什么都想仔细研究。” 她想想也对,读者和作者看小说的角度肯定不一样。 从七月到八月,从七十一万字到一百多万字。 她每天都和他有说不完的剧情探討,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能说到点子上,只觉得和他聊剧情特別舒服。 八月九號晚上,沈念兴奋的发来一大串消息。 “还有十天!!!” “我开始规划行程啦!十九號当天到,七夕我们一起过,我三十一號回来。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她特地查了他那座城市的天气,提前准备了好多衣服。 还说看了好几个旅游景点,都感觉很不错,想和他一起去逛逛。 她把截图一张张发过来,连住宿地点都列了两个备选方案,问他哪个更方便。 最后说了一句:“好期待见面啊,终於不是隔著屏幕对话了。” 陆与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衣柜镜子前。 脸小了一大圈,之前圆得像大脸盆,现在虽然也有点圆,但下巴不再是叠著的三层,有了一道清晰的线条。 五官的比例开始清晰,之前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两道缝,现在能看清眼型了,是杏眼,圆圆的大大的;眉骨和鼻樑不再是肉里埋著的感觉,也显现出了形状。 身上还是有肉,但因为有锻炼,肉是紧实的。 肚子有点鼓不过能看出腰线了,手臂能看出一点肌肉的弧度,食疗方子把胃和身体都养好了,皮肤没松,气色好了不少。 两个月瘦了70斤,一米八七的身高,现在二百五十斤。 唇形是微笑唇,没有表情的时候也自带笑容,皮肤比较白,气色不错,脸和眼睛都圆圆的很有喜感。 是个长得还可以、瘦下来应该挺帅的、具有亲和力的小胖子。 但还是胖啊。 沈念见过的照片可不长这样,那张照片是在一起第三天原主发的。 与其说p图,不如说是换脸。 不知道原主怎么做到的,把一个五官都被肉挤在一起的人p成了脸小、五官立体、眼睛深邃,看著像能直接出道的高冷大帅哥。 他就算完全瘦下来也是可爱型小奶狗长相,和高冷帅哥一点都不沾边。 原主没来得及发第二张p好的照片,他来了之后再也没发过,沈念也没要过,一直以为他是照片里的长相。 如果等到见面那天才让她知道真相,那和原主有什么区別? 原主当初的做法是一直用p过的照片吊著她,直到人已经到了面前,才不得不面对现实。 见面了再坦白,更像是一种把选择权压缩到最小的策略。 赌的就是她可能觉得来都来了,谈都谈了,或许就会用“都已经这样了”的心態继续下去。 但那不是尊重。 是利用对方的心软,把感情变成一场赌博。 他不愿意那样对她。 感情不是筹码,更不是用来赌对方心软的。 他们的確有两个多月的感情基础,那些晚上一起打游戏的时光是真的,她在电话里笑得那么开心也是真的,他说“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对你好对谁好”的时候,心里也是真的。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这两个月,他白天忙著赶稿、减肥,只能偶尔抽空回回消息,也就晚上几个小时能一起打打游戏聊聊剧情。 她喜欢他,或许是因为聊天时的共鸣,是价值观的契合,是情绪上的稳定回应。这些都很真实,都是他用心给的。 但她喜欢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 她手里只有一张照片,一张假照片。 如果她想像中的他,一直是那张照片上的样子呢? 他不能让她带著那个想像过来,然后在见面的那一刻被迫调整。 她应该有主动选择的权利,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在付出更多之前,在订好票、订好酒店、满心期待地跑过来之前,她应该知道现实里的他长什么样子。 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有权知道自己在和谁谈恋爱,有权根据自己的真实意愿做选择。 很多人不敢在见面之前坦白,怕失去,怕说了就见不到了,怕说了对方就跑,怕说了这两个多月的感情就白费了。 但那种“怕失去”,说到底还是为自己想的多,为对方想的少。 陆与安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给他的任务是守护沈念。 守护並不等於占有。 感情是勉强不来的,如果她不喜欢现在的他,那他能做的,是继续减肥、继续变好,而不是强求她接受。 不能她来了,看到真实的他,心里失望但说不出口,勉强自己接受,然后慢慢发现接受不了。 不能让她花了时间、花了钱、花了感情,最后得到的是一个不得不將就的结果。 那比现在失去更残忍。 他不想那样对她,这违背了守护的初心。 守护的方式有很多种。做男朋友是一种,做朋友也是一种,做一个她永远不知道真实身份的作者也是一种。 只要她过得好,只要她不被伤害,哪种方式都可以。 他想清楚这些,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念的对话框。 “先別订票。” “有件事想和你坦白。可以视频吗?” 第56章 网骗肥宅 10 沈念盯著手机屏幕,那两条消息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握著手机,脑子里一瞬间涌上来无数个念头。 不会是他有对象吧?一直瞒著,现在瞒不下去了,要坦白? 还是说…她突然想起网上那些帖子,有人网恋半年,结果对方是女的,一直开著变声器。她后背一凉。 或者更糟,他是个骗子,这两个多月全是假的? 人一旦开始往坏处想,想像力比小说还丰富。 她越想越离谱,连呼吸都变的有些急促。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子里转,越想越乱。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冷静,越往坏处想。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点了视频通话请求。 铃声响了几下,她的心也跟著一下下地跳。 画面晃了一下,他出现在屏幕里。 还好,还好,不是想像中的任何一种情况。 没有另一个女人,没有变声器,没有骗子团伙,屏幕那边就是一个男的,端坐在桌子前。 脸圆圆的,肉乎乎的,显得有点乖。穿著白色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胖胖的。 眼睛很大,此刻正有些紧张地看著镜头,眼尾微微垂著,像某种大型犬,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狗狗眼。 眉骨和鼻樑倒是很挺,把整张脸撑起来了。 就是和那张照片完全不一样。 照片上是个五官深邃,稜角分明的高冷脸帅哥。 她盯著那张圆脸、那双狗狗眼,忽然鬆了一口气。 不是最坏的那种状况,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之前那张照片一看就是精修过的,她还有些担心是杀猪盘呢,现在这张脸一出来,明显真实多了。 屏幕那边的男生也在看她,他眼神很紧张,像是在等她的宣判。 “我想和你说一下照片的事。” “嗯,我看出来了。是你p的图吗还是別人的图片?” “是我p的。”陆与安垂著眼睛,不敢看她。 “为什么?” “因为自卑。那时候觉得自己太胖了,不敢发真实的照片,怕发了嚇到你,你就不会理我了。我知道这么做不对。骗了你两个多月,对不起。”他放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这两个多月,每天都很想告诉你,又不敢告诉。怕你生气,怕你走。就一直拖到现在。但你要订票了,我不能让你来了才看到真实的我。那太不是人了。” 陆与安继续道,“我错了。骗你是我不对。你想骂就骂,想走也行。我都认。” 沈念看著他那张圆脸、那双紧张地盯著她的狗狗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被她笑得一愣。 沈念把手机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 “我刚才想了特別多坏的,比如你有对象被对象抓到了,比如你是女的开了变声器,比如你是个骗子,杀猪盘那种。” 陆与安听著听著,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然后接通视频,看到你。我鬆了一口气。不是杀猪盘,就是一个圆脸、狗狗眼、看起来很紧张的人。” “至於照片假的事,你是因自卑才p的,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著故意骗我,对吧?” 陆与安连忙点头。 “那我知道了。生气肯定有点生气,但你主动坦白了,又是在我来之前。行了,原谅你了。” 陆与安又是一愣,眼睛微微睁大:“就这么简单? “那不然呢?骂你一顿你能变成照片上的样子吗?” 他摇头。 “那不就得了。你也没有很胖啊,我以为得多夸张呢,这不挺正常的吗。” 陆与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有点无奈:“二百五。” “???”沈念坐直身子:“你骂我??” “不不不,不是。”陆与安连忙摆手:“我说体重,我二百五十斤。” 她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那也不胖啊,你多高?身高没骗我吧?” “没有没有,我一米八七,这个没骗你。” “好像有一点超重,不过一米八七两百五看著挺结实的。而且你脸圆圆的,看著很可爱啊。” 陆与安脸上的紧张终於散了,听到“可爱”两个字,耳朵悄悄红了起来。 沈念像是想起来什么,把手机拿近了一点,让屏幕照得更清楚。 她是娃娃脸,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头髮扎成低低的马尾,穿一件浅色的家居服,窝在沙发里,整个人小小的。 “看清楚了吗?”她把脸凑近镜头。 陆与安点头,眼睛一直盯著屏幕。 “好看吗?” 他继续点头,语气很认真:“好看。” 沈念笑起来,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你赚了。虽然你骗了我,但你本人比照片差不了多少,而且脸圆圆的还挺可爱,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嗯,我赚了。” 两个人对著屏幕笑,谁也没说话。 她把手机支在茶几上,托著腮看他。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手肘撑在桌上,离镜头更近了一点。 “你刚才是不是很紧张?”她发问。 他点头。 “有多紧张?” “心跳得特別快。发完消息那几分钟,手心全是汗。” “那我接通的时候呢?” “更紧张。”陆与安老实交代,“看到你的脸那一刻,脑子空白了两秒。一直在想,你会不会直接掛了。” 沈念脸上的梨涡越发明显。 “你比我想的还要好看。”陆与安突然说。 沈念脸有点热:“你这人,怎么突然说这个。” “实话。”他说,眼睛没移开。 她拿起一个抱枕,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行了行了,別夸了。” 陆与安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但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么专注。 “那你现在放心了吧?”沈念问道。 陆与安点头。 “那我现在可以订票了吗?” 第57章 网骗肥宅11 “先別订票。” “啊?”沈念愣了一下,抱枕从手上掉下来。 “我去找你吧。”陆与安轻声说道。 她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微微前倾,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跟著重复念了一遍,“你来找我?” “嗯。你一个女孩子,跑到陌生城市来找我,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 “我这边电脑带上,在哪都能写,过去找你也方便。你在自己的城市,环境熟悉,怎么都安心自在些。 听到这话,沈念弯腰从茶几上拿起手机,举在身前,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她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状,“你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呀。” “我想这件事好几天了。你一个人跑过来,住酒店,见网友,万一我是坏人呢。” “你是不是坏人?” “不是。” “哼。那你什么时候来。” “还是七夕那天吧。” “行!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拉鉤。”沈念把小拇指伸出来,对著镜头晃了晃。 陆与安看著屏幕里那根翘起的小拇指,愣了一下,然后也把自己的小拇指伸出来,对著镜头。 她煞有其事地对著空气勾了勾,嘴里念念有词:“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被她逗笑了。 她也笑,笑著笑著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沙发靠背上。屏幕晃了晃,最后定格在她仰著的脸上。 “那你订好票告诉我时间。”她说,“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就行。” “不行。”她把手机举高,看著镜头,瞪了他一眼,“第一次见面,我必须到场。” 陆与安看著那双瞪圆的眼睛,没有再爭,“好。” 沈念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大概待几天?” “你定。” “和我之前的时间一样好不好?” “好。” 她更开心了,开始细数:“那你来了我带你去吃烤肉,下午可以去逛公园,晚上吃火锅,吃完去看江边夜景。第二天去吃一家据说红烧肉特別好吃的店,下午去看电影,晚上吃甜品…” “那家烤肉,真的特別好吃,我上次去还是去年,一直想再去但一个人吃没意思。” “还有那家火锅,辣锅特別香,但你得先试试能不能接受,不行就点鸳鸯。” “甜品店的芒果冰沙超大一份,两个人吃刚好。” 他听著她一样一样说,没有打断。只是看著屏幕,偶尔应和几声。 她说了一堆后停了下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陆与安摇摇头,嘴角带著笑:“没有,我记著呢。你平时一个人都不去吗?“ “一个人去没意思啊。”沈念理所当然道,“等你来了我就有人一起了。” 陆与安心里软了一下,“以后有我陪你一起,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 “好!!” 两个人又开开心心说了很多话,沈念在那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强撑著不肯去睡。 陆与安看著屏幕,轻声说道:“困了就去睡。” 沈念揉了揉眼睛,“不困。” “眼睛都睁不开了。” “睁得开。”她使劲眨了眨眼,证明给他看。 他笑了,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屏幕待著,她偶尔说一句什么,他应一声。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声音越来越小,眼皮慢慢往下垂。 她说“我躺一会儿”,走去房间,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自己缩进被子里。屏幕里只能看到她半张脸,睫毛长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与安盯著那张睡脸,看了很久。 久到快十一点了,久到屏幕那头的她翻了个身,只露出后脑勺。 他轻轻说:“晚安,沈念。” 之后掛了视频。 — 接下来的十天变得很充实。 陆与安除了每天固定的两万字更新之外,他还在慢慢往后补存稿。 秘境篇之后,故事逐渐走向真正的主线。 曾经被天道当作棋子的修行者们开始各自寻找破局的方式,林凡与萧曜等人的关係也在一次次生死之间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那个沉默的青年死后,活下来的人真正联起手来。 故事慢慢走到中后段,所有埋下的伏笔开始一点点回收,人物之间的关係也越来越复杂。 读者在评论区里疯狂討论剧情,猜测谁会是下一个觉醒记忆的人。 在读人数持续上涨,评论区每天都在刷新,数据曲线一路向上。 陆与安偶尔会扫一眼评论区,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看,然后继续写。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的往前推移。 小说的存稿在不断增加,电脑旁边的日历被他翻了一页又一页。 八月十三日那天,他收到银行简讯,稿费到帐,比上个月的收入多出了很多。 陆与安打开购物网站,精挑细选了很久要送给沈念的见面礼物。 八月十八日,陆与安终於把这本书的最后一个字写完。 故事里,林凡他们终於走到了最后。 天穹裂开的那一刻,所谓的“天道”终於显露了真正的模样。 它以“天道”为名,执掌规则,却从未守护过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已经有数万年没有人真正飞升了,那些宗门中传颂的绝世天骄,世人皆以为他们踏入了真正的仙途,实则他们都成为了“天道”的养料。 所谓飞升,不过是“回收”。 当修士修炼到某个极限,天门便会开启,所有人都以为是通往更高世界的道路,却不知道,那只是偽天道布置的收割之门。 这就是“天道”的真相。 曾经彼此敌对的宗门,曾经互相提防的修士,此刻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阵光自人间升起,无数灵力同时注入阵心,光柱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偽天道在眾生之力下寸寸崩裂,最终化作万点流光。 天地重新归於寂静。 无数修士站在破碎的大地之上,抬头望向那片曾经高不可攀的天穹。 那里不再有俯视眾生的意志,只有广阔无垠的天空。 这一次,天命在人间。 全文完。 网站那边依旧在日更两万连载,读者们还不知道结局已经躺在他的电脑里。 这是他写完小说的最后一晚,也是去见沈念之前的最后一晚。 明天就是八月十九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早已订好的机票,又点开和沈念的聊天框,那句“明天见”还停在最下面。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第58章 网骗肥宅 12 八月十九日,七夕。 飞机刚落地不久,沈念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我在出口这边等你啦![小猫挥手.jpg]” 陆与安等行李的时候站在传送带旁边,怀里抱著一束白玫瑰茉莉,引得旁边几个人多看了两眼。 出口处人很多,接机的人站在栏杆外张望。 他刚走出来,就看到了沈念。 她穿著浅蓝色的连衣裙,抱著一束花,正踮著脚往人群里看。 那束花是向日葵,明亮得像小太阳一样。 四目相对,周遭的嘈杂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念想笑一下,嘴角刚扬起,脸却先红了。 陆与安拎著行李箱朝她走去,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悄悄抬眼看他。 视线刚碰上,她立刻移开,不到一秒,又忍不住看回来。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她。 沈念抱著向日葵的手微微收紧,等他站到她面前的时候,距离变得很近,她这才发现自己脸已经热得不行。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陆与安已经把手里的白玫瑰茉莉花递了过来。 “送给你的。” 沈念下意识伸手去接,又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啊”了一声。 “等一下!”她抱著向日葵的手有点忙乱地往前递了递:“我,我也给你买了。” 白玫瑰茉莉花和向日葵差点碰在一起。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那点刚见面的侷促,好像在这一瞬间忽然散掉了。 沈念把白玫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碰了碰花瓣,:“我们怎么都买花。” “可能想到一块去了。” 她忍不住笑:“別人见面送花,我们见面交换花。” 陆与安也跟著笑:“那也挺好。” “好在哪里?” “这样我也有花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一个抱著向日葵,一个抱著白玫瑰,谁也没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出口处的人群一波一波地往外走。 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著走开了。 沈念有些不好意思,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另一只手还拖著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自己空著的那只手。 “走吧,带你去吃晚饭。”她小声说。 她转身走在前面,他推著行李箱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转回去,耳朵一直红红的。 到了车旁,沈念先打开后备箱,陆与安把行李箱放进去。 她把向日葵和白玫瑰一起小心地放在后座,金灿灿的一大束,挨著奶油白的花瓣,看起来莫名很配。 她坐进驾驶座,陆与安坐上副驾驶。 沈念系好安全带后,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视线刚碰到,她就立刻看向前方。 车子慢慢驶出停车位,沈念看著前面的路,没忍住问了一嘴:“那个…你怎么好像瘦了?” 她刚才在出口其实就注意到了,只是那时候紧张得没敢多看,离得近了之后越看越觉得,他好像真的瘦了不少。 “在减肥。”陆与安说。 “减了多少?” “现在二百四了。” 她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盯著前面的路:“这才十天,怎么突然瘦这么多?会不会对身体不好啊。” “没事,慢慢减的”,陆与安顿了顿,“要好好减肥。” “为什么这么认真?” 他看著她的侧脸,说:“男朋友的容貌,女朋友的骄傲。” 沈念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之前其实很胖。”他又说,“差不多有两个你身高那么重。” 沈念差点笑出来,“那也太夸张了。” “是真的,遇到你之后就下定决心好好减了。” 前面的红灯亮起,车子慢慢停下来。 她侧过头,看著他。 他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看著很乖。 沈念没忍住戳了戳他的脸:“那你现在这样刚刚好,再瘦就不好戳了。” 陆与安愣住。 她收回手,盯著前方的红灯,眼睛不敢看他。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沈念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减肥可以,但是不能伤害身体,知道吗?” 陆与安应了一声,“好。” 她又想起刚才他说的话,“那你现在是不是很多东西都不能吃?” 陆与安想了想,“平时会控制一点。” 沈念立刻接了一句:“那烤肉是不是也不能吃?” “偶尔吃一顿没事的。” “真的?” “嗯。” 沈念这才放心似的“哦”了一声。 红灯变成绿灯,车子慢慢往前开。 沈念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一点,“那我带你去吃那家巨好吃的烤肉!!!今天就当放纵餐!” 二十几分钟后,车子驶入商场地下停车场。 烤肉店在路口,离停车场有一点距离。 还没走到店门口,沈念已经闻到一点炭火烤肉的香味,她吸了口气。 “就是这家。” 她转头看他,语气带著点小骄傲,“我说很香吧。” 陆与安跟著她走进去。 快到下午饭点了,店里已经有不少人,空气里都是烤肉的味道。 沈念一坐下就开始看菜单。 “这个要点。” “还有牛舌。” “这个也很好吃。” 她拿著菜单指给他看,接著把菜单推给他:“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陆与安推回去:“你决定就好。” “那我点啦。”她翻开菜单,一边看一边说,“牛五花要两份,你一份我一份。牛舌是必点的!鸡脆骨一份,还有这个,这个…” 她点了七八样,抬起头看他,“够不够?” “可以的,不够吃再点。” 沈念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托著腮看陆与安。 陆与安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又移开眼,盯著桌上的烤盘。 “他们家这个烤盘是用炭火的,不是电的,所以烤出来的肉特別香。”她开始介绍,“还有那个酱,是他们家自己调的,別的地方吃不到…” 陆与安笑著听她讲。 菜上的很快,沈念正准备动手,陆与安已经把夹子拿过去了,“我来。” 第一片牛五花放到烤网,油脂落到炭上,发出轻轻的一声“滋”,香味一下子冒出来。 沈念盯著烤网看,开开心心等著肉熟。 陆与安把肉翻了一面,又等了一会儿,夹到她碗里,“可以吃了。” 沈念一边嚼一边冲他竖大拇指,眼睛亮亮的。 她吃得开心,他烤得认真。 “你也吃呀。”她含糊不清地说。 “我在吃。” 她看了一眼他面前空空的碗,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堆得满满的盘子:“你是不是光顾著给我烤了?” 陆与安把新烤好的牛舌夹到她盘子里:“我负责烤,你负责吃。” 沈念直接用公筷夹起一片牛五花,包好生菜,递到他嘴边,“张嘴。” 陆与安张嘴,吃了。 沈念这才满意,她夹起一片刚烤好的牛舌,满足地眯了眯眼,嘴角还带著酱汁:“这样才对嘛,一起吃的烤肉才叫烤肉。” 陆与安伸手递了张纸巾过去。 沈念接过来擦了擦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然后继续吃。 烤网上的肉滋滋冒著油,她吃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一直亮著。 吃没停过,话也没停过,等待烤肉的间隙一直在和他说著话。 一会儿说她收租遇到的有趣事,一会儿说前几天看的电影,一会儿又说那本书最近评论区又吵起来了,好多人猜结局猜得打起来。 她说到兴奋的时候还会放下筷子用手比划一下,每次比划的时候,手腕上那条捕梦星手炼都会跟著一晃一晃的。 后来她终於吃累了,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说:“不行了,真的吃不下了。” 第59章 网骗肥宅 13 从店里出来,天色还亮著,沈念走在陆与安旁边,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没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看著地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是脚步突然变快了些,拉著他往停车场走。 陆与安低头看了看她拉著自己的那只手,细细软软的,不过指尖微微有些用力。 陆与安手腕轻轻翻转,手掌顺势往上抬,把她的手握住了。 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收拢。 沈念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没敢看他,不过耳朵更红了。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手指试探性地动了动,然后也收拢了。 两个人就这样牵著手往前走,她抿著唇,嘴角却压不住那点弧度。 地下停车场的灯有点暗,他们的影子並排落在地上。 沈念看了一眼两个人牵著的手,小小声说:“以后都这样吧。” 陆与安看向她:“哪样?” “你负责烤,我负责吃。” 陆与安轻笑:“就这个?” 沈念还是没抬头,不过手也没鬆开。 “那挺好的。”陆与安说。 沈念这才抬头看他:“啊?” “这样你会一直坐在我对面,能看见你,挺好的。” — 夜幕完全落下的时候,江边的灯都亮了起来。 七夕的缘故,这里比平时更热闹。 江面上有游船,岸边都是人,远处还有烟花表演的提示广播。 沈念走在陆与安旁边,两个人的手又牵在一起了。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绽开,她抬起头看,眼睛被照亮。 他也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著她。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脸。 四目相对。 烟花一朵一朵在身后绽开,红的、绿的、金的,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 陆与安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盒子:“七夕礼物,打开看看。” 沈念接过来,打开。 是一条彗星项炼,表面镶嵌了六颗璀璨的明亮式切割圆钻。 “好漂亮啊!” 她想把项炼戴上,手指绕到脖子后面,扣了几次都没扣上。链子太细,搭扣太小,她有点急了。 陆与安伸手,“我来吧。”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转过身。 陆与安接过项炼,绕到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沈念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的温度。 他的手绕到她颈后,冰凉的链子贴上皮肤,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拨开她后颈的碎发,找到那小小的搭扣,轻轻扣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乾乾净净的气息,带著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 心跳得更快了,快到她觉得他可能也能听见。 扣好了。 陆与安后退一步,看著她。 沈念低头,看著锁骨上那颗星星,钻石在烟花的光亮里一闪一闪,像真的从天上落下来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远处,又一波烟花升空,这一次炸得更高、更亮,照亮了半边夜空。 他就站在那漫天烟花里,看著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念垂下眼,深呼吸了一下,看到他空荡荡的手腕。 对了。 她从隨身背著的斜挎包里翻出一个盒子,递给他,“给。我送你的七夕礼物。” 陆与安打开,是一块白色底盘的手錶,很简约大气,六点钟方向有一个月相视窗,月相隨著时间慢慢变化,阴晴圆缺,都落在那一方小小的视窗里。 “很好看,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我挑了好久。那天收到手炼之后,就偷偷去买了。一直藏著,等今天给你。” 沈念有点紧张,但还是迎著他的目光,“你天天坐著写稿子,有手錶方便,我帮你戴上吧。” 陆与安伸出手。 沈念认真帮他戴上,錶带穿过表扣,她调整了一下鬆紧,手指碰到他手腕內侧的皮肤。 “好啦。”她忽然发现,他们站得比刚才更近了。 江风吹过来,带著水的气息,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陆与安伸手,帮她把那缕碎发別到耳后。 最后一波烟花升空,一朵一朵,金色的光芒洒满半边天,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落幕。 沈念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飞快退后一步。 陆与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她愣了一下,接住整个人放鬆下来,靠在他胸口。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今天好开心。”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她安静地靠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沈念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念头,明明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可好像已经习惯他在身边了。 第60章 网骗肥宅 14 下午的阳光斜斜的落进客厅,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光。 沈念盘腿坐在沙发上,抱著手机看小说。 陆与安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著一部手机。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態放鬆,也在看些什么。 沈念看得很专注,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十几分钟了,表情越来越不对劲,眉头微微皱著,目不转睛地盯著屏幕。 陆与安余光扫了她一眼,继续看自己的手机,他自己屏幕上不是什么小说,是柿子后台的评论区。 【看哭了,作者你赔我眼泪!】 【刀子精实锤了,这作者没有心。】 【不是爽文吗!!怎么把我骗进来杀[大哭.jpg]】 【不要刀我最喜欢的角色啊!!】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哀嚎。 他侧过头:“怎么啦?” 沈念倒在沙发靠背上,表情哀怨:“这个作者太坏了!!” “又被刀了?” 她看著他,满脸控诉:“你不是和我说也看到这一章了吗!” 说著她把手机举了过来:“你不觉得作者很过分吗?!” 陆与安看了一眼屏幕,那一章他当然知道,毕竟是他写的。 他表情非常淡定:“还行。” 沈念差点气笑:“什么叫还行?” 她一把捞起旁边的抱枕抱在怀里,整个人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气呼呼的:“昨天最后一章我都看哭了,今天前几章好不容易开心点,又被刀了。” 陆与安看著她那张气鼓鼓的脸,连忙点头:“確实很过分。” 沈念越说越气:“他刀人就算了,他还喜欢断章!” 她翻到最后一页:“你看这里!” “最精彩的时候没了。”,她深吸一口气,咬牙评价:“断章狗。” 陆与安沉默了一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发表意见。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小说后台,评论区正在飞快刷新。 【我刚哭完你给我断了??】 【作者你没有心】 【快把存稿给我交出来!!!】 他默默把页面往左划走,假装没看到。 沈念这时候已经点开评论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作者是不是特別喜欢刀人!!!】 她点击发送后,把手机屏幕朝陆与安这边晃了晃:“我骂完了。” 陆与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猫猫头像,他愣了一下。 这个头像…他记得。 这本书刚开始更新的时候,评论区很冷清。 这个猫猫头像是他这本书最早的一批读者之一,在他刚发小说的第三天就出现了,每章都留言,连著几天都是第一个催更。 再后来几乎每一章都有她,她成了评论区最活跃的读者之一,所以他自然而然的记住了这个头像和id。 没想到是她。 沈念发完后开始刷评论区,看看別人都在说什么,刷到喜欢的评论就顺手点几个赞。 等忙完这些,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沙发里。 “我真的好想知道结局啊。”沈念望著天花板,声音中带点哀怨。 “这么想?” “当然想!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了。我也是第一次看这种类型的书,好想知道结局是什么。千万不要出现死的死疯的疯走的走,只剩主角一人故地重游啊,我心態会崩的。” “不会的。如果提前知道结局呢?”陆与安问道。 沈念摇头,“不行,我绝对不会接受剧透的。” “如果我告诉你…” “???不行!你不许说!”沈念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你敢剧透我就跟你急』的架势。 “我追了两个多月,每天等更新,每天猜剧情,每天在评论区看別人吵架。”她一字一顿,“你敢剧透,我就,我就…”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有杀伤力的威胁。 陆与安看著她,轻轻笑了一下:“就什么?” 沈念继续瞪他:“就生气。” 陆与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念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等等。” “?”陆与安看著她。 沈念表情狐疑:“你刚才为什么那么问?为什么说不会?什么叫做『如果提前知道结局呢』?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陆与安沉默。 沈念越想越不对劲:“你该不会真的知道结局吧?” 她盯著陆与安的眼睛,越凑越近:“你追这本书也追了这么久,每次討论剧情你都能说到点子上,很多时候都比我的分析要准確得多…” 陆与安眨眨眼。 沈念继续推理:“是不是你认识作者?有內幕消息?” 他看著她那张认真推理的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念更来劲了:“对不对?你认识作者对不对?他是不是你朋友?你也写小说,是不是认识圈子里的人?” “认识。”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认识他?” “嗯。” “那你让他告诉我结局!” 陆与安疑惑:“你刚才不是说绝对不接受剧透吗?” 她理直气壮:“是不接受別人剧透。作者本人来剧透,那叫內部消息,不叫剧透。” 陆与安被她的逻辑逗笑了。 沈念抱著他的手臂晃来晃去:“你问问他嘛,我就知道结局是好是坏就行,求求你啦。不用告诉我具体过程,后面的我自己看。帮我问问吧,你最好了。” 陆与安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不用问。” “啊?” 他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沈念给他买的笔记本电脑,开机点开文档。 沈念还在沙发上坐著,好奇地探头:“你干嘛?” 陆与安走回来重新坐下,把电脑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屏幕朝向她。 文档打开著,標题是醒目的黑体字:第七百七十六章。 下面密密麻麻的字,是她还没看到的內容。 “这个…是…”沈念看向他,像是被定住了。 陆与安神色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不是想看结局吗”。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电脑。“那你看这个。” 沈念愣愣的把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 然后看到了那一行:【那一天,天穹暗了整整一个时辰。林凡站在山巔,看著天边慢慢裂开的云层:“天道,开始鬆动了。”】 她下意识捂住了嘴。 第61章 网骗肥宅 15 沈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 她盯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所有的线索突然连成了一条线。 那些深夜的討论,那些精准的分析,那些每次她问他为什么这么懂,他说“写稿写多了看什么都想仔细研究”、“用心写的书自然能看懂”的回答。 她最开始给他安利剧情,他一点都不惊讶,是因为这些都是他写的。 她缓缓转过头:“你別告诉我,你就是这个作者…” 陆与安笑著点头。 “我最喜欢的作者…”她听见自己说,“是我男朋友?” 他的笑意更深。 她捂住脸,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天天在你面前夸这本书,天天骂作者没有心,天天跟你討论剧情!!” “嗯。” “你就这么听著!!” “如果告诉你,你还好意思骂吗?”陆与安轻声道。 “!!!”沈念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起手机,打开柿子app,点进自己的討论。 手指飞快地往下翻。 “在找什么?”旁边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沈念一脸崩溃:“我在刪评论。” 陆与安:“……” 她看著之前发的那些评论,整个人都不好了。 【作者你没有心!!!】 【再刀人我就取关!!!】 【这个作者真的太坏了,他先让人活下来再让人牺牲,这种写法最过分!!!】 沈念嘆气:“完了。” 陆与安靠近:“来不及了,我都看见了。” 沈念:“……” “每一章更新后我都会看评论区,你发的每一条,我都看过。”陆与安继续说道。 沈念瞪大眼睛,继续往下翻,越翻越绝望。 第六百三十章,散修死的那章,连著发了三条,每一条都是【无良作者你没有心!】 第三百零二章,发了一条长评分析灰衣人的身份,最后一句是【作者你要是敢把灰衣人也刀了,我就…】 而且刚才还发了【作者是不是特別喜欢刀人!!!】 她放下手机,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里,用抱枕挡住脸:“让我消失。” 陆与安看著她毛茸茸的头顶,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我第一次记住你的id不是因为这些。” 沈念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小说发表第三天,字数才五万,评论区留言很少,有一条是你发的:『好看,催更!』” “那个头像是一只橘猫,看著很可爱,我就多留意了一下。后面发现它连著几天都第一个给我催更。” 沈念听到这,放下抱枕,有点小得意:“哼,那当然啦。我可是老读者,最早的那批。” 陆与安看著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再后来每天更新,这个头像都会出现。除了控诉我,还会夸夸,还会催更。它还发过一条长评,分析灰衣人的身份,写了好几百字。” 沈念听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绕著抱枕的边角转圈。 再抬起头时,眼眶有点红红的,不过嘴角是上扬的:“我一直以为你说的那本小说还没写完。每次想问你写得怎么样了,又怕你压力大,就没好意思问,结果你早就写完了。” 她凑近了点:“你什么时候写完的?” “和你见面的前一天。”陆与安回道。 “其实你不用这么赶的,每天写那么多,好辛苦。我寧可你慢慢写。” “我之前说过的,等见面的时候就给你看完稿,答应你的就要做到。” 沈念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往他那边又挪了挪,近到两个人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然后伸手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我要开始看了。” — 剧情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林凡他们一步一步逼近天道真相。 沈念看得越来越认真,看到紧张的地方会咬住下唇,看到感动的地方会吸吸鼻子。 看到快结局的时候,她发出一声闷闷的哼,侧过头,瞪著陆与安,眼眶红红的:“你又刀人。” 陆与安递给她一张纸。 沈念一边擦眼泪一边继续看。 她看到林凡他们所有人团结在一起,以身为阵的时候,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阵法亮起,天穹裂开,偽天道在眾生之力下寸寸崩碎。 最后一页翻过,最后一行字落下。 她看到了偽天道散去,那些曾经被当作棋子的人,终於可以自己选择怎么活。 沈念慢慢合上电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太好了。” 接著转过头看向陆与安:“写得真好。” 陆与安看著她那双还盛著水光的眼睛,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看著对方。 过了一会儿,她歪了歪头:“你故意的对不对?” “每次我和你打电话骂作者的时候,你第二天更新是不是都偷著乐?” 陆与安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 沈念作出生气的样子,伸手要打他,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戳了戳他的手臂:“你太坏了。” 他没躲,任她戳。 戳了几下,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停下手来。 笑著笑著,眼眶又有点湿了:“我好像是世界上最幸运的读者。” “因为我最喜欢的作者。”她顿了顿,伸手抱住他,“是我男朋友。” 陆与安被她抱了个满怀。 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她。 她埋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早知道是你,我就不骂那么狠了。” “没事”,他揉了揉她的头髮。 “嗯?” “你骂得挺可爱的。” 她在他怀里闷闷笑了一声。 第62章 网骗肥宅 16 安检口外,人来人往。 沈念牵著陆与安的手,不肯鬆开。 “真的要走啊?”她仰著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不舍。 “票已经订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笑:“我都习惯每天都能看见你了。” 陆与安握紧她的手。 沈念低著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再这样下去,可能真的捨不得让他走了。 於是她深吸一口气,主动鬆开:“走吧。到了给我发消息。” 陆与安点头。 沈念往后退了一小步,冲他摆摆手:“进去吧,別晚了。”。 本以为就这样告別了,结果他没有立刻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头髮被揉得有点乱,沈念抬手理了理,抬头看他:“干嘛。” “记得想我。” 她小声反驳:“我才不想你,这么快就走了。” “我会想你。” 她还想嘴硬一句,结果话到嘴边又停住了。“那…也不是不可以想一下。” 陆与安笑了笑,转身走向安检口。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人群一点点把他淹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才低下头,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嘀咕了一句:“才刚走就开始想了。” —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每天都会打视频电话。 也没有什么特別重要的事情,大多数时候只是隨便聊聊。 沈念会跟他说今天又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评论,生活里出现了什么趣事,两个人聊完了还会打打游戏。 那天晚上视频的时候,沈念靠在床头,头髮披著。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她忽然安静下来。 陆与安很快察觉到:“怎么了?” 她低头绕著自己的头髮:“你回去之后,我老觉得屋里空空的。” “以前一个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她抿了抿唇,“现在突然不习惯了。” 陆与安看著她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我在想一件事。”沈念继续说道。 “嗯?” 她看著他,好像有些紧张:“要不我搬过去吧。” 还没等陆与安回话,她自己先解释了起来:“反正我在这座城市也没什么朋友,好朋友都在別的城市。我收租在哪都能收,在哪都一样,就是离你近一点。” 她说完,看著他,等他的反应。 陆与安问道:“为什么是你搬?” “啊?”沈念绕头髮的手停住了。 “应该是我搬。” “你不是一直在那边住吗?”她坐直了身子。 “我这里只是个出租屋,退了就行,写小说在哪都能写。你从小在那长大,习惯了当地的生活气候,换个地方可能不太適应。我过去,你不用动。” “而且我父母也不在这座城市。”陆与安说完后,报了一个地名。 沈念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发现如果他搬到她所在的城市,反而离他父母更近。 他又补了一句:“所以其实我搬过去更方便。” “你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沈念听著他的分析,开心了起来。 “从你第一次说捨不得异地,不想和我分开的时候就在想了。想了很多次。” 那不就是见面第二天的时候吗?沈念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抱著被子在床上滚了一下:“你之前怎么不和我呀。” “本来打算等小说发布完结章再说。” 她听著忍不住笑:“结果被我抢先了。” “嗯。” “所以你是认真的?真的要搬过来?你什么时候过来?”沈念发出三连问。 “小说完结之后。” 她赶紧翻了翻今天更新的章节,算了一下到完结的天数,不剩几天了。她更加期待起来:“那我等你!!!” 陆与安轻声说:“好。” — 小说的在读人数早就不低。 进入八月以后,平台后台的实时在读人数已经超过三百万,评论区每天都有大量读者討论剧情。 许多人是从朋友推荐过来的,也有人是在榜单上发现这本书后一路读到最新章节,然后在评论区留下“为什么我才发现这本神作”。 隨著剧情逐渐逼近最终真相,大量读者开始在社交平台推荐这本小说。 后台数据明显上升,在读人数不断刷新记录,四百万,五百万,六百万。 评论区的刷新速度几乎停不下来。 许多读者已经意识到一件事:这本陪伴了整个夏天的小说,很快就要迎来大结局。 评论区每天都像过年一样。 【刚发现这本书,一口气看到八百章】 【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看到这本小说】 【作者你是怎么把伏笔埋这么久的】 九月十日,小说迎来了最后一章。 章节刚发出去没多久,评论区就开始疯狂刷新。 【追了三个月,每天坐等更新,看完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本书陪我度过了整个夏天,谢谢作者。】 很多读者在告別,也有人在討论结局。 【林凡最后那一剑真的封神】 【还好不是开局一堆人,结局一堆坟】 【我本来以为会更刀一点】 沈念靠在沙发上,重新刷了一遍大结局后,一条条的看起了评论。 有些评论甚至和她这几个月的感受一模一样,每天按时等更新,看完一章就去刷评论区猜剧情、吵结局。 今天突然就结束了。 她给陆与安打了个视频电话,才发现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哭了?”陆与安问。 “还不是你写的。”沈念声音带著一点点撒娇似的埋怨:“好捨不得这本书啊,追了三个月,就这么完结了。” “那我再写一本。” “真的?什么时候?讲什么的?还是玄幻吗?”一连串的问题几乎是同时蹦出来的。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这么著急?” “当然著急。”她哼了一声,依旧理直气壮,“我可是你的第一个读者。” “等我过去,慢慢给你讲。” “好。”沈念听到这话,脸上不自觉就笑了起来。 “那我等你。”她抱著手机,眉眼弯弯的,脸颊的小梨涡也跟著露了出来。 第63章 网骗肥宅 17 小说完结后的那个周末,陆与安先回了一趟老家。 提前打了电话,出高铁站的时候陆父已经在出口等著了。 他站在人群里,穿著一件旧夹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往这边张望。 陆与安走过去,喊了一声“爸。” 陆父看见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围著他转了小半圈,上上下下打量著,嘴里嘖嘖有声:“哟,瘦这么多?” 他点点头:“减了点。” 陆父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精神了,真精神了。这才像年轻人,看著顺眼。” 回去的路上,陆父开著那辆老麵包车,絮絮叨叨地说著话。 说学校保安室新装了空调,说他现在会用手机看新闻了,说陆母最近老念叨他。 到家时,陆母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她擦著手就从里面走出来。 看见陆与安的那一刻,她眼眶直接红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在外面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陆与安边说边把行李放在玄关,换好拖鞋。 陆母不信,拉著他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肯定没好好吃,你看你瘦的,脸上都没肉了。你先坐著,妈把这个菜打起来就能吃了。” “妈,”陆与安跟著陆母往里走,“我现在健康著呢,医生说太胖对身体不好。我还有二百一十多斤,得再减一些。” 陆母嘆了口气,“行,健康要紧,但也不能饿著。妈给你做了好多你爱吃的,今天多吃点。” “这才像年轻人呢,瘦点多好。”陆父插话道。 陆母回头瞪了陆父一眼,又看向陆与安,眼里还是心疼。 她擦了擦眼角,鬆开陆与安的手。 “你先坐著,妈把这个菜打起来就能吃了。”说著转身又进了厨房。 陆与安在桌边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红烧肉、炸鸡腿、卤猪蹄,全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陆父也坐过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水。 “你妈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好几天了。”陆父把水杯推过来,“一大早就去菜市场,说要多买点你爱吃的。”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等陆母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来,三个人才正式动筷子。 她刚坐下,第一件事就是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陆与安碗里:“尝尝,妈燉了一上午。” “好吃。”陆与安吃了一口。 陆母脸上露出笑,又夹了一块卤猪蹄过来。 “妈,够了。” “够什么够,多吃点。”陆母不听,“健康是健康,该吃也得吃。” 陆父在旁边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陆与安看著父母,发现他们气色都比以前好了。 “现在工作累不累?”他问。 陆母摇摇头:“不累,在学校食堂帮忙,就是打打饭、收拾收拾桌子。孩子们有礼貌,喊阿姨好阿姨好的,听著心里舒坦。” 陆父在旁边接话:“我那个保安岗更轻鬆,坐那儿看看监控,比工地强多了。” 陆与安点点头。 陆母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肉,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著他,“对了,你那稿费,以后別给家里打了。” “我们现在找的新工作工资够花,食堂管饭,家里离学校也近。你一个人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自己攒著。” 陆父点头:“你妈说得对。我们又不累,赚的钱够花。你们年轻人花钱的地方多,在大城市不容易。你前两个月打过来的钱我们都没用呢。” 陆与安笑了一下:“再说吧。” “什么再说,我们又不是赚不到钱。”陆母继续说,“你自己攒著,以后买房娶媳妇用。” 说到这,又顺嘴问了句:“对了,有对象了没?” 陆父也放下筷子,等他回答。 “有。” 陆父陆母一下子坐直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真的?姑娘哪里的?多大了?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陆与安把沈念的事情说了。 说到她家里父母离异又各自成家的事情,客厅安静了一瞬。 陆母有些心疼,“哎…那孩子从小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陆父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母开口:“那你更要对人家好点。” 陆父也跟了一句:“对人家好点。” 陆与安点头,继续说:“我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还没发表,没赚到钱。电脑、手机、座椅,全都是她给我买的。” 陆父陆母愣住,两人对视一眼。 陆母语气更认真了:“人家姑娘愿意跟你在一起,又对你这么好,你要好好对她。” 陆父点头,又问道:“你们不在一个城市,那以后怎么打算的?” 陆与安说准备搬过去,去她那座城市,又说了过去的距离:“我们这过去高铁两个小时。” 陆母笑了:“那挺好的,比你去学校那近多了,离家更近了。” 陆父也表示赞同,“一线城市好,年轻人就该在大城市发展。” “等我在那里稳定下来了,就接你们过去住。”陆与安说道。 “我跟你妈还年轻呢,等退休了再说。”陆父有些欣慰,但还是摇了摇头,“现在过去干嘛,给你添乱。” “是啊。”陆母在旁边附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等以后你有孩子了,再喊我们去也不迟。到时候我们去帮忙带孩子,天天见。” — 吃完晚饭,陆父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吧,你们娘俩聊。” 陆母也没跟他抢,靠在沙发上,继续问东问西。 问沈念喜欢吃什么,问他们平时怎么相处,问他有没有带人家出去好好玩过。 他一一答著,陆母听著,嘴角一直掛著笑。 陆父洗完碗后,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捣鼓了一阵,忽然递过来。 “对了,你那本书,是不是叫这个?” 陆与安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本书的详情页,《被天道回收之后》。 “爸,你自己找到了啊?上次还说等我回来弄。” 陆母在旁边在旁边轻轻拍了拍陆父的胳膊,说道:“你爸上个月从家庭聚会回来,可高兴了。” “你堂弟不是爱看书嘛,那天聚餐的时候他就在看,还和我们聊起来,说起一本最近特別火的。” 陆父轻咳了一声,接过话头:“书名一说出来,我们发现就是你写的那本。” 陆母笑著补充:“他还说,那个作者挺厉害的,估计一本书就能財富自由。” 陆父点点头,也跟著笑:“他还问你不也在写小说吗,认不认识这个作者。” 陆母眼里都是笑意:“我们当然没说那是你写的。” 陆父摆摆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们就听听。” 陆母看向陆父,笑得更厉害了,“不过你爸后来跟他侄子说,他也想看。” 陆父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就让他教我怎么下载。” 陆母笑出了声:“现在他值班没事就在看,看得可认真了。” 陆与安听著,也没忍住笑。 陆父又轻咳了一下,想压住那点不自在,但嘴角还是往上翘著:“挺好看的。” 说完,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假装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我还催过更。” 第64章 网骗肥宅 18 晚上,陆与安躺在床上,给沈念打了个电话。 被子是新换的,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带著洗衣液的清香。 母亲知道他回来,提前把床单被罩都洗了一遍,铺得整整齐齐。 陆与安枕著胳膊,手机贴在耳边,听著那边的铃声。 “餵?”沈念很快就接通了。 “睡啦?” “还没呢,刚躺下要给你发消息。”她的声音带了点关切:“你爸妈那边怎么样呀?” 陆与安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挺好的。” “叔叔阿姨见到你是不是特別开心?” “嗯,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哇!”她惊嘆了一声,“肯定很好吃!” “下次带你来吃。”陆与安说,“我跟他们说了你的事。” 沈念(☉_☉)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明显绷紧了:“说、说什么了?” “说我有女朋友了。” “然后呢,然后呢。”她追问。 “我爸妈问我姑娘哪里的,多大了,干什么的。” “你怎么说的呀?” “照实说的。” “那…叔叔阿姨怎么说?”沈念更紧张了。 “叫我好好对你。”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宝宝?”陆与安喊道。 “…在呢。”她声音有点飘,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她笑出了声,开开心心的,隔著电话都能想像出她眉眼弯弯的样子。 “那你可得好好对我哦。” 他说好。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他爸妈现在的样子,聊她今天吃了什么。 聊著聊著,沈念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来我这呀?” “十天左右吧。我在这待一段时间就直接就过去,房子那边我已经退租了。” “这么快?”她声音里带著惊喜,又有点紧张,“那你住处找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先住酒店。”陆与安早就猜到她会问。 沈念想了想,说:“我那几套房子都租出去了,空不出来,不然可以直接住我那套小的。” 陆与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接话。 沈念又开口,像是隨口一提:“其实,我现在住的小区就挺好的。” 陆与安忍住笑:“怎么个好?” 沈念立刻认真起来:“地铁站走路五分钟,离大商场近,附近还有个公园,干啥都方便。” 她越说越顺,“而且小区挺安静的,绿化也不错。” 陆与安安静听著。 沈念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一下小下来。“我也不是说你一定要住这,就是…附近房源挺多的。” “知道。”陆与安看著天花板,嘴角微微上扬。 她见他有回应,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来这边找房子,可以考虑这附近。真的方便。” “没事,我行李少,先住酒店,到了慢慢看。” “哦…也行。”她声音里透著明显的失落。 陆与安没说话。 沈念很快又打起精神,开始给他讲她小区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哪家早餐店排队最长,哪家水果店便宜。 他听著,偶尔应一声,想像她在那头掰著手指数的样子。 想起她那句小小声的“哦…也行”,又没忍住笑了笑。 不知什么时候睡著的。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油烟机嗡嗡的声响。 他躺著听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起身。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陆父陆母到周一就去上班了,陆母一早去学校食堂,陆父去保安室,晚上吃完晚饭才会回来。 他一个人在家,写写新开的小说,收拾收拾东西。白天抽时间出去锻炼,偶尔能碰见几个眼熟的邻居,都夸他变瘦变精神了。 他定的票是周日下午的,本来想订下周一,但陆父陆母一定要送他,说周一他们请假就行。 最后三个人商量了一下,改成了周日下午。 周日中午,陆母又做了一大桌菜。 红烧肉、炸鸡腿、卤猪蹄、酱牛肉,和回来那天一模一样。 她不停地给他夹肉,他吃完一块,新的一块又落进碗里。 陆父吃完饭就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车已经洗过了,在门口等著。 陆母从厨房拎出来一个大袋子,掛在他行李箱上,“这些带上。” “这几罐是蜂蜜,专门找村里养蜂人买的,纯的。女孩子喝蜂蜜对身体好,拿给你女朋友喝。还有我滷的酱牛肉,你喜欢吃我就多做了点,够你们吃一阵子的。”陆母打开指给他看。 说完又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 “拿著,拿去给你女朋友买点东西,人家对你那么好,可不能小气。” 陆与安打开,是一沓钱。 “妈,不要,我自己有钱买。” 他把信封往回推。 陆母按住他的手,“拿著,这是妈的心意。” “真不用,她也不缺什么东西。” 陆母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嗔怪,又有点无奈,“这是我给人家姑娘的,你花了她那么多钱,总得表示表示。她缺不缺是她的事,你买不买是你的事。” 说著把钱塞进他背包里,又拍了拍,確认放没放稳。 “到了记得给人家买点东西,別抠门。” 陆与安看著母亲,最后点了点头。 陆母这才满意,又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走吧。” — 高铁站。 陆父陆母一直送到检票口。 陆母一路叮嘱。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东西別落了。” “路上要小心。” 陆与安点头。 陆母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行了,进去吧。” 过了安检口,陆与安往回看。 父母还站在那儿,隔著那道玻璃。 母亲踮著脚,伸长脖子往里看,父亲站在她旁边,没踮脚,但也望著这边。 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见两道身影。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陆母朝他挥了挥手。陆父也抬起手,挥了挥。 他也衝著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候车厅。 玻璃窗外,那两道身影站了许久。 第65章 网骗肥宅 19 九月二十三日,周三。 陆与安站在高铁站出口旁边,手里拉著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14:46。 沈念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快到了!!![小兔子狂奔.jpg]】 他正准备回消息,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与安!!” 他抬起头,沈念正从人群里跑过来,边跑边喊。 她跑得有点急,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呼吸微微乱著。跑到他跟前才停下,仰著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又带著点懵。 “你,你怎么出来了啊?”她喘著气,“不是说三点到吗,现在应该才两点四十几呀。” “是不是我记错时间了?你是不是等了好久?”沈念继续说道,语气多了点懊恼。 陆与安看著她那副认真反省的表情,喉咙里轻轻溢出一声笑意,“刚出来没一会儿,是我记错时间了,记成三点到了。” “还好还好,没等太久就行。” 沈念放鬆下来,又有些无奈,“你下次要注意仔细看哦。” “想到马上能见到你,太开心了,才记错时间的。”陆与安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她脸腾地红了。 “少来。”她啐了他一口。 低头跟著他走了两步,又小声嘀咕一句,“油嘴滑舌。” 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 — 两个人往停车场方向走,走了一会儿,沈念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订酒店了吗?” “还没,昨天看了一下上次住的那空房挺多的,直接现场订就行。” “那先別住酒店。”她立刻接话。 陆与安侧过去看她一眼,发现她耳朵又红了起来。 “酒店住著不舒服。”沈念说得很自然,“而且我家有空房间。” “不是一间衣帽间,一间电竞房嘛?怎么还有空房间?”陆与安回道。 “嗯。”沈念点了点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把电竞房收拾出来了,可以住人,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 “反正你也要慢慢找房子,住酒店多浪费。”她又补了一句,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而且酒店没人说话,我那边还能一起吃饭。” 说完后,她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復,抬起头飞快地瞥他一眼。 他正好也在看她。 她立刻把目光收回去,盯著前面的路,睫毛轻轻颤了颤。“怎么?不想住啊?” “想住。” 沈念明显鬆了口气,她其实从昨天就开始紧张,总怕他坚持住酒店。 — 车子开出停车场,慢慢匯进主路。 周內下午的车流不算多,走了一段时间,沈念忽然问道:“你在网上房子看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想去现场看的?” “还没找。” 沈念“嗯”了一声,前面红灯亮了,她把车慢慢剎停,这才稍微侧过一点脸,“其实,我们小区附近挺好的。” 陆与安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最近第几次说这句话啦?” 沈念耳尖立刻有点热,她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前面:“我就是客观评价,地段真的很好,小区门口最近还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生意特別好,每天都排队。” “所以?” “说明生活气息浓。”沈念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 “还有那家水果店,我跟你说过的,又便宜又好。出小区后走几分钟就到。” “听起来是不错。” 红灯变绿,车子慢慢往前开。 快拐到小区时,沈念又开口:“我月初还帮你问过对面的房子呢。” “嗯?” “就是我家对面那户,一直空著的。听说本来是业主给孩子准备的婚房,结果孩子出国发展去了,对面就一直没有人住。我本来想问能不能租下来…” 她说著,语气里带点惋惜,“结果人家说不租,说有人要买了。昨天我听到隔壁有动静,估计是买家让人来打扫卫生了。” 隨后轻轻嘆了口气,“没事,小区里面房源也挺多的,附近也不错,到时候慢慢看。” 陆与安点点头。 车子开进小区,在地下车库停好。两个人下车,取出行李,乘电梯上楼。 电梯上行,她站在他旁边,看著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一会儿你先看看我重新收拾的电竞房。”沈念有些小得意,“我之前玩端游的时候布置的,后来不怎么玩了就空著。这几天我收拾得可乾净了。” 电梯门打开,她先走出去,往左边走。 正准备开门,发现陆与安往右边的方向走著。 “你走错啦!” 陆与安停下,“没错。” “这才是我家!这都忘记啦?”沈念抬手指了指自己家。 陆与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沈念看著那串钥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但又觉得不可能。 “你…”她刚开口。 下一秒。 钥匙插进锁孔。 “咔噠。” 门开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推开门,笑著回头看她,“不进来看看?”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门,又看了看自己家门,中间不过几步的距离。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往里看。 客厅很空旷,只有几件简单的基础陈设。 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外的风景毫无遮挡,朝向和她家那扇一模一样。 她每天早晨拉开窗帘,看见的是楼下的中心花园,是远处那几栋楼的轮廓,再远一点,是她常去的那家超市的招牌。 现在这个窗口,看见的也是同样的风景。 旁边传来他的声音。 “九月初交了定金,稿费一到就付了首付办理贷款,前天刚放贷交的房。” 沈念转身看著他。九月初,那不就是她说想搬去他城市的那会儿?前天刚交的房,那他现在才来… “那你怎么…” “跟你说的三点多那趟,是故意的。” 她瞪大眼睛。 陆与安看著她,嘴角上扬,“想给你个惊喜。” 沈念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却红了。 他站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別哭。” 她吸了吸鼻子,瞪他一眼,“谁哭了。” 陆与安没接话,只是低头看著她,目光温和。 她垂下眼,又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间空旷的客厅里。 “所以以后你就住我对面?”她问。 “嗯。” “每天都能见到?” “嗯。” 她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陆与安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从那儿传出来。 “你太坏了。” “嗯。”头顶传来一声回应,是坦然的承认。 她轻捶了他一下:“那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被你套住了。” 陆与安低头看她,“后悔吗?” 怀里的人轻轻摇头,“喜欢。” 他收紧了手臂,没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那我要是半夜想吃夜宵怎么办?” 陆与安回道:“敲门。”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痕:“那我要是失眠呢?” “敲门。” 她又问:“那我要是突然想喝奶茶?” “我去买。” 沈念彻底笑出来,双眼明亮如星。 她往自己家门口退了一步,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门:“完了。” “怎么?” “我以后可能会经常敲你门。” 陆与安眼底漾开笑意。 “没事。” 他看向她。 “我就在对面。” 第66章 网骗肥宅 20 陆与安搬进对门之后,生活多了点奇妙的变化。 原本隔著网络、隔著城市的两个人,如今只隔著一条过道。 沈念刚开始在自己那边待著的时候多,但待著待著人就跑到他这边来了。 她过来的时候有时候抱著本书,有时候拿著杯奶茶,往沙发里一窝,就不动了。 陆与安客厅写他的稿子,沈念看她的东西,偶尔抬头,目光碰上了,就笑一下,然后又各自低头。 没几天,陆与安把钥匙锁换成了指纹锁。 那天下午沈念在自己电竞房里看电影,听见走廊里有动静,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一位师傅在陆与安门口忙活,陆与安也站在旁边看著。 “干嘛呢?”她问。 “换锁。”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师傅动作很熟练,拆旧锁,装新锁,调试,不到半小时就弄完了。 师傅走后,沈念走过去,站在陆与安旁边。 “怎么突然想起来换锁?” “方便。” 陆与安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朝她伸出手:“手。” 沈念愣了一下:“干嘛?” “录指纹。”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她的手指拉到感应区,轻轻按上去了。 “这样你以后可以直接进来。”陆与安说。 指纹录入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沈念盯著那把锁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两扇门之间那几步的距离,真的变得很近。 — 对门那套房子一点点有了生活的样子。 新沙发是两个人一起去家具城挑的,沈念说原先的沙发太硬了坐起来不舒服,两个人就去家具城换了个新的。 沈念先看中一套米白色的,坐上去试了试,觉得软,陆与安说白色容易脏。 最后还是买了白色,因为沈念觉得白色好看。 后面又买了个懒人沙发,摆在书桌旁边。他写稿,她就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窝著。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越添越多,她喜欢吃他做的水煎鸡胸肉,他就隔三差五做一次。 有天沈念窝在沙发里看剧,看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才发现他好像又瘦了。 刚见面的时候,脸上还有点肉。后来一个月一个样,下頜线越来越清晰。 她看得入迷,陆与安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什么?” “你现在多少斤了?” 他想了想:“一百九左右。” 她算了算,三百二到一百九,一百三十斤。“你减掉了两个我?” 他看著她,眼里浮起笑意:“最多一点五个吧?” 她愣了一下,抓起手边的抱枕扔过去。 他接住抱枕,放回沙发上,继续低头写稿,嘴角上扬著。 — 《被天道回收之后》这本小说完结后,热度越来越高。 在小说还没完结的时候,平台编辑就已经联繫过他,想谈实体出版。 实体书上市那天,沈念专门去书店拍了照片。 一整排封面摆在书架上。 她拍完给陆与安发消息:【作者大大,你上书架了[图片]】 — 十一月初,新书发布。 书名《瑞朝风云》,官场科举文。 发书第一天,评论区就有一堆老读者衝进来。 数据涨得很快。 沈念几乎每天都在评论区划水。 偶尔顶著那个熟悉的猫猫头像发一句:【作者今天更新了吗?】 然后抬头看向书房。陆与安坐在电脑前,正在码字。 她忍不住笑。 因为这个作者,现在就住在她对门。 —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陆与安带她回了一趟老家。 陆母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问好沈念喜欢吃什么,买的全都是她爱吃的。 陆父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连阳台的花都重新摆了位置。 高铁上沈念一直紧张,攥著陆与安的手,手心出汗。 “叔叔阿姨喜欢什么顏色?” 陆与安看著她。 “有什么忌讳吗?” 他还是看著她。 “我穿这个是不是太正式了?” 他终於开口:“你什么样他们都喜欢。” 沈念瞪他一眼,但明显没那么紧张了。 还是陆父开著车来高铁站接,她喊了声叔叔,陆父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到家的时候,陆母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看见她下车,陆母快步迎上去,拉著她的手往里走。 看到她带的礼物,还念叨著:“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么远的路,多累啊。” 饭桌上,陆母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阿姨,够了够了。” “够什么够,多吃点。”陆母又夹了一筷子,“看你瘦的。” 吃完饭,陆母从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她手里。 她愣住了,连忙推辞:“阿姨,不用不用。” 陆母按住她的手,力气不小。“拿著,这是见面礼。” 她看向陆与安。 陆与安笑著冲她点头。 她收下了,脸红红的,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晚上安排房间,沈念发现自己的房间就在陆与安隔壁。 躺下之后,她给他发消息:【你爸妈真好。】 他回:【嗯。】 【真的!】 他回:【我知道。】 她又发:【谢谢你带我回来。】 他看著那条消息,拨了语音过去。 她接起来,声音软软的:“怎么打电话了?” “想听你说话了。” 她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两个人隔著墙小声聊著,聊到很晚。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 聊著聊著,她忽然说:“我以后也想有个这样的家。” — 时间很快就到了十二月三十一號,跨年夜。 陆与安带她去了一个很大的游乐园。 沈念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陆与安在旁边等著,以为她在研究从哪里开始逛。 沈念忽然笑了笑:“你知道吗。” “嗯?” “这里以前是我家。”她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区域。 陆与安愣住了。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房子很破。”沈念已经慢慢往前走了,“但是那时候爸妈都在。” “后来拆迁了,有钱了。”她笑了一下,“家也没了。”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外套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陆与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本来安排了无人机表演,就定在今晚,在摩天轮附近。订了好久,调试了好几次,就等这一刻。 但他现在改了主意 他快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怎么了?” 陆与安看著她,忽然说:“本来想晚上说的。” “说什么?” 陆与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沈念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里面是一枚戒指,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主钻周围密密镶嵌著一圈碎钻,像眾星捧月般簇拥著中央那颗。 “但现在就想说了。” 他看著那双已经被泪水打湿的眼睛。 “沈念。” “我们组成一个新的家吧。” 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忘了伸手去拢。 那句话落到耳朵里后,她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她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 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摩天轮在远处慢慢转著。 她好像点头同意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让他把戒指套上去。 她记得戒指穿过指节时冰凉的触感,记得他握住她的手时掌心的温暖,记得自己把脸埋进他胸口时闻到的熟悉的气息。 但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 她后来想了很久,却始终想不起来。 可有一件事,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从那之后,她有了一个新的家。 — 婚后没多久,陆与安开了本新书。 这次写的是言情,沈念早就知道,但陆与安一直不让她看,说要等发布。 发书成功的那天下午,陆与安坐在电脑前刷新评论区。 第一条评论很快跳出来,头像是一只熟悉的猫猫。 【作者大大我来了!!!】 陆与安看著那条评论,眉眼染上了一丝笑意。 他敲下一行回覆: 【欢迎你,我的第一个读者。】 第67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 “五百万,把你女儿卖给我。” ? 一睁眼就是人口买卖现场? 陆与安打量了一圈周边的环境。 靠墙是一整排深色的中药柜,抽屉密密麻麻地排著,每个抽屉上都贴著小纸签,当归、川芎、黄芪、白芍… 另一面墙上全掛著锦旗,写著“妙手回春”“医者仁心”“悬壶济世”等等。 他自己正坐在一张老旧的诊桌后面,桌上摊著一本翻开的医书,还有一份对面正推过来的文件,文件上放著一张银行卡。 眼前这个说话的男人,穿著合身剪裁的西装,五官生得好看,眉眼间带著三分讥笑,四分凉薄,五分漫不经心,是標准的霸总模样。 是现代社会没错,那这是哪来的法盲? 陆与安没有立刻开口,先简单提取了一下脑子里的零碎记忆。 眼前的环境和身份,他已经大概有数。 这是一家中医馆,他是坐诊的大夫,还有一个正在上大三的女儿,眼前这个男人,自称女儿的金主。 对面的男人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用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张黑色的银行卡,“陆大夫,考虑好了没有。” “陆大夫,这些钱够你开这个诊所开二十年了。你女儿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以后还用得著学那破中医?”男人嘴角勾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与安问。 “五百万,买你女儿。有什么问题?”那人挑了挑眉。 陆与安往后靠了靠,“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三十一了,”陆与安点点头,“读过书吧?” 那人的眉挑得更高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一个三十一岁、穿得起这种西装的人,坐在这间中医馆里,拿五百万买人家女儿?你是觉得自己法盲得挺光荣,还是觉得我法盲?” 男人眼中闪过不悦。 “刑法第二百四十条,拐卖妇女儿童罪。情节严重的最少十年,最高死刑。”陆与安看著他,“需要我给你背完整吗?”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门外传来行人的说话声和共享单车的锁车声,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除了这个坐在对面的人。 那人扯了扯领带,姿態慵懒地往后一靠,“陆大夫,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傅凛深。”他说,“傅氏集团。” “傅氏集团是干什么的?” 傅凛深眼角跳了一下。 “地產,医疗,商场。”他一字一顿,“这城市里一半的楼盘是我们盖的,三分之一的私立医院是我们开的。” “哦,地產商。” 傅凛深的表情淡了一点。“陆大夫,你可能不太明白。傅氏集团这四个字,在这座城市里,代表著很多东西。” “消防检查,卫生许可,营业执照…这些东西,我想让它过,它就能过。我不想让它过,它就过不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俯下身:“你这间诊所,从上一代就在这开了吧?街坊邻居都认你,是吧?但如果有一天,你这诊所开不下去了呢?” 陆与安迎著他的目光:“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傅凛深像是点评猎物般轻笑,“五百万,你拿著,继续开你的诊所,什么事我都能给你摆平。你女儿跟著我,我亏待不了她。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傅先生,我也需要提醒你一件事,我女儿是成年人,就算是她亲爹,也没有权利把她卖给別人。这种交易,从法律上讲是无效的。从刑法上讲,是犯罪。”陆与安回道。 傅凛深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他彻底冷下来:“陆大夫,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来跟你討论法律的,我是来给你机会的。” “机会?” “对。”他声音中带著明显的压迫感,“很多人想要这个机会,还拿不到。” 说到这,傅凛深直起身,目光在诊室里慢慢扫了一圈。 老旧的桌子,陈年的药柜,墙上的锦旗。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诊台上方那几个字上。 陆氏医馆。 傅凛深轻轻念了一遍。 “开了几十年,挺不容易的。陆大夫,你说,它还能继续开下去吗?” “傅先生,慢走。”陆与安没有接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傅凛深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 “很好。” 他拿起桌上的银行卡,慢慢放回口袋。“陆大夫,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医馆。 门被推开,脚步声在外面渐渐远去。 陆与安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009,传输记忆。】 原主今年四十八岁,中医师。 祖上行医。曾祖父那辈是乡里有名的郎中,攒下不少家业。 到了祖父那一代,赶上特殊年代,医馆关了,但人还在,本事还在。 这间诊所是他父亲开的,父亲在世的时候,诊所在这一片很有名气。 那时候是真有本事,疑难杂症敢接,危重病人敢治,治好了也不收高价。街坊邻居提起陆老先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墙上的那些锦旗,大部分都是那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 原主从小看著父亲看病长大,耳濡目染,也考了执业医师资格证。 不过证是考下来了,本事却没学到多少。普通小病能看,稍微复杂一点的病例就不会了。 他天赋本就一般,又坐不住,懒得下苦功,父亲还在的时候,有父亲把关,他开方出错也有人兜著。 父亲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诊所盘出去吧,你没学出来,留著也没用。” 原主没听,他把诊所接了过来。 他觉得父亲能开下去,他也能。不就是给人看看病吗?那些方子都在,那些书都在,他从小看到大,还能不会? 但当他一个人撑起这间诊所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撑不住。 那些真正棘手的病人,他不敢接。那些需要精准辨证的病症,他辨不明白。 不过他有执照,有门面,有父亲留下来的名声。靠著这些,以及这些年练出来的一张会说话的嘴,他硬是把诊所撑了二十来年。 他有自己的一套话术。 “你这个病急不得,得慢慢调理。” “我开的方子你先吃著,吃一个月再看效果。” “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父亲吗?” 真正拿不准的病人,他都用这套话术拖著。 拖到病人自己受不了去医院,拖到病情恶化另请高明,拖到实在拖不下去的时候,他就给人赔笑脸,说“您这情况我確实拿不准,要不您去大医院看看?” 二十年下来,被他这样“劝退”的病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有人多花了钱,有人多受了罪,但真正出大事的,没有。 他胆小,怕惹上官司,每次感觉到事情要闹大,他就赶紧收手。 街坊邻居只知道陆大夫和气、热心、看病耐心,从不乱收费。 逢年过节还有人给他送腊肉送水果,说“陆大夫是我们这条街的宝”。 在原主的认知里,这叫“有分寸”。 在那些被他“劝退”的病人眼里,他只是一个“看不好病但人不错”的大夫。 第6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 原主的女儿,可以说是替身虐文小说里的女主。 概括起来就是普通女孩和霸道总裁以及霸总白月光三个人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但在这之前,她只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原主重男轻女。偏偏他天生少精症,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女儿。 妻子走得早,他一个人把陆柔拉扯大,供她吃穿上学,在外人看来也算尽到了父亲的责任。 但他从来没真正看得起她。 在他眼里,女儿迟早要嫁人,是外人,是替別人家养的。所以什么都不用教,什么都是浪费。 “女孩子学什么医?你能学明白吗?” “好好读书,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別想那些没用的。” “我这些方子是祖传的,传男不传女,你別想了。” 这些话,陆柔从小听到大。 但她还是想学。 因为在她眼里,父亲是神医。 诊所里从早到晚都有病人,墙上永远掛著锦旗,“妙手回春”“医者仁心”等等,红彤彤地掛了一整面墙。 街坊邻居每天来来往往,说著陆大夫的好话,谁家的老寒腿被他治好了,谁家的失眠症被他调过来了。 她从小坐在诊所的角落里写作业,看著父亲给病人號脉。 三根手指搭在人家手腕上,微微眯著眼,半天不说话。然后提笔开方,一边写一边嘱咐,“这个药先吃三副”“那个药要后下”“忌口,不能吃辣的”。 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坐在那里,觉得父亲像电视里演的那些神医,悬壶济世。 她想学中医。 她太想学了。 小学的时候,她把父亲隨手扔在桌上的处方笺捡起来,偷偷看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一笔一划地描下来,拿去问老师。 初中的时候,她攒钱买了本《中医基础理论》,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等父亲睡了才敢拿出来翻。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臟腑经络,这些都看不太懂,但她硬著头皮往下啃。 高中的时候,她偷偷把父亲书架上那几本泛黄的医书看了个遍。 她似懂非懂,想问父亲,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父亲那张不太耐烦的脸,就又咽了回去。 有一次她终於鼓起勇气,拿著一本《伤寒论》去找他。 “爸,你能给我讲讲六经辨证吗?” 原主接过去看了一眼,扔回给她:“你看这个干什么?你能学明白?”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著那本书,脸烧得厉害。 后来她再也不问了。 高考那年,她瞒著原主报了本地中医大的本硕连读,五年本科加三年硕士。 她想证明自己,想让父亲知道女孩也能学好中医,想让他有一天能指著她对病人说,“这是我女儿,也是大夫”。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原主脸色很难看,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选的,以后別后悔。” 她愣在那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以为父亲终於默许了,终於认可她了。 她不知道原主只是懒得管她。 她更不知道原主那些“妙手回春”的锦旗底下,藏著二十多个被“劝退”的病人。 考上大学以后,她比以前更用功了,天天泡在图书馆里,大一大二都拿到了奖学金。 但大三那年她遇到了一个人。 傅氏集团的总裁,年轻,多金,长得也很好看。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里面,那天她抱著一摞书走得有点急,不小心撞到了人。 书掉了一地,她连忙蹲下去捡,对方也蹲了下来帮忙。 她道歉后又道了声谢,对方把书递给她,笑了一下。 “中医?” 她点点头。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偶遇越来越多。 一开始其实有点警惕,她不是完全没有常识的人,一个大集团总裁,为什么会频繁出现在大学附近。 可傅凛深看著她的眼神很专注,说话的时候带著笑,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时间久了,她的防备一点点鬆动。 她毕竟只有二十一岁,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真正被人爱过。 两个人在一起整整三个月,傅凛寒温柔体贴,说话也好听,甚至会专门来接她下课。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宠著是这种感觉,她以为她遇到了对的人。 可两人之间问题慢慢开始出现。 他会问很多问题。 你今天跟谁吃饭?你为什么和那个男的说话?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为什么要去图书馆这么久? 一开始只是关心,后来变成了质问。 再后来变成了控制。 她的手机必须隨时开定位,她不能和任何一个男同学男老师讲话,她在图书馆看书看久了他都会吃醋,觉得她更爱书不爱他。 陆柔终於意识到不对,她提出了分手。 然后她才知道了她只是一个替身,长得像他那个出国治病的白月光。 她想逃,想离这个人越远越好,但她不知道,傅凛寒已经查到了她的弱点。 傅凛寒让人查了原主,查得很细。 查出来原主只是个半吊子,原主胆小怕惹事,二十年没敢接真正棘手的病人,被原主“劝退”的病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他没有威胁原主。他只是让人设了一个局。 先安排几个“病人”去诊所看病,病情过於复杂,原主拖都不敢拖,直接就用话术劝退了。 接著让人放话出去,说陆大夫其实看不好病,那些锦旗都是假的。 最后傅凛深出现在了原主面前。 第69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 原主当时其实犹豫过。 卖女儿这种事,听起来终究不太光彩。 他在这条街上开了这么多年诊所,街坊邻居见面都叫他一声陆大夫,他也是有脸面的人。 可转念一想,对方是本地有名的豪门,如果女儿跟了他,以后日子不会差。 那是五百万啊,几乎能把他这半辈子的辛苦都抵过去了。 原主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盯著桌上那份协议,手里的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他又想到这几天听到的风言风语,想起这些年看过的疑难杂症。 每次遇到棘手的病人,他心里就发虚,面上还要端著,嘴上说著“慢慢调理”。 那些被他“劝退”的病人,走的时候脸上那种失望的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想起某个病人,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因为他的拖延耽误了病情。 如果傅家成了自己人,以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在心里反覆安慰自己。 女儿已经成年了,谈恋爱也是迟早的事。对方年轻、有钱、家世又好,比將来隨便找个普通人结婚强。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只是签个协议而已。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桩生意就算是成了。 傅凛深很满意原主的识趣,离开前把银行卡和一张名片一起推了过来。 “五百万,陆大夫。你拿著继续开你的诊所,以后有什么事,傅家帮你兜著。” 原主接过时手还在抖,但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从那天起,陆柔的人生就已经被卖掉了,而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原主也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签完协议后,傅凛深確实帮了他不少忙。 前几天听到的“陆大夫其实看不好病”这些话,在他打完电话的第二天,就再也没听见过了。 再后来,又听到有人说,他当年“劝退”过哪些病人,耽误过哪些人,想找媒体曝光。 原主又打电话,第二天,那些人也消停了。 原主尝到了甜头。 他开始觉得,有傅家撑腰,什么事都不用怕。 那些以前不敢接的病人,他敢接了,那些以前会拖著最后推掉的疑难杂症,他敢治了。反正出了问题也会有人替他解决。 原主越来越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他不知道,那些放话的人和想曝光的人,本来就是傅凛深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原主离不开他。 没过多久,原主治死了三个人。 每一次出事,他都给傅凛深打电话。电话拨通后不久,事情就能被压下去。 — 陆柔提出分手后,以为自己能逃开傅凛深的控制。 没过几天,傅凛深让人把她叫出来,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他把一份协议推到她面前。 纸张上的字跡熟悉得让人心惊,那是她父亲的签名。 她反覆看了好几遍,像是不认识那三个字,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可那份协议摆在那里,白纸黑字,写著金额、条款、违约责任。 每一条都严谨得像一份正规的合同,只是標的物是她自己。 那一刻她终於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协议签的是她父亲的名字,可被束缚的人却是她。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没有悬念。 她被直接带进一栋安静而空旷的郊外別墅。 学校那边傅凛深让原主帮忙去办了休学手续,陆柔手机被收走,和外界的联繫一点点减少。 从表面上看,她过著优渥的生活。房子宽敞,衣食无忧,甚至有专门的人照顾起居。 可这种生活本质上更像囚禁。 她试图反抗过,也找机会给父亲打过电话,每一次爭执到最后,都会回到那份协议上。 父亲最初还试图安抚她,说这只是暂时的安排,说傅家条件好,她跟著也不会吃亏。说到后来,语气里渐渐多了几分不耐烦。 在他看来,这件事早就已经谈妥,她再闹也没有意义。 那种態度比任何话都更让人绝望。 后来有一天,傅凛深来的时候,心情似乎很好,说起了她父亲的事。 他说她父亲最近胆子变大了,以前不敢接的病人现在敢接了,以前不敢治的病现在敢治了。 他说她父亲就是个半吊子,这些年被他耽误的病人少说有二三十个,只不过以前胆小,没造成大错。 他说,她父亲现在敢这么干,是因为她是他的情人。那些烂事,有他帮忙兜著。 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陆柔心里。 她从小在那间诊所长大。墙上那些锦旗她从小看到大,街坊邻居那些称讚她从小听到大。 她想起自己从小坐在角落里,看著父亲给病人看病,那时候觉得他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原来那些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陆柔崩溃了。 再后来,白月光回来了。 叶雪在国外治了三年病,没有治好,只能回来。 傅凛深见到她之后,很快旧情復燃。 陆柔以为自己终於可以离开,但傅凛深並没有放她走,他一边冷落她,一边又刻意让她们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 对叶雪说的是那个女人缠著他,恬不知耻,他很快会处理掉。 叶雪信了,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多年的人,回国后发现未婚夫身边有一个想要趁虚而入的女人,她恨得咬牙切齿。 於是羞辱、刁难、陷害,一件件事情接连发生。 傅凛寒始终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看著两个女人因为自己爭来爭去,看著她们痛苦、愤怒、绝望,而自己站在中间,掌控一切。 他对陆柔说,雪儿没多少时间了,让著她点。 他对叶雪说,那个女人缠著他,想怎么出气都行。 两个女人,被他玩弄得团团转,她们越痛苦,他越觉得有趣。 而原主那边,还在继续治死人。 直到有一天,事態爆发了。 有一位病人家属把事情发到了网上,事情很快发酵。 舆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开始翻旧帐,那些被迫签了保密协议的家属,那些年被他“劝退”的病人,一个接一个站出来说话。 医馆门口再次围满了人。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按住事情。 原主被抓了。 陆柔是从新闻上看到这些的。 她求了傅凛深很久,才被允许离开那栋郊外別墅。 傅凛深答应得很乾脆,他很好奇她在知道真相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陆柔见到父亲的时候,他已经被关押了一周,头髮白了一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她问他为什么。 原主最初还试图狡辩,说自己只是给人治病,说医生哪有不出事的。 可说到后来,他忽然恼羞成怒,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 他说这些日子之所以敢接那些病人,是因为她和傅家扯上了关係,说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陆柔整个人僵住了。 原来连那些人命,也能算在她头上。 后来原主被吊销行医资格,被起诉,被判刑。法庭上挤满了人,那些被他耽误过的人,那些死去病人的家属,一个个站起来指著他骂。 陆柔站在人群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雪是在原主被判死刑之后把陆柔放了的。 一天深夜,叶雪了打开郊外別墅的大门。 叶雪比之前更瘦了,脸色苍白,颧骨高高突起,像是隨时会倒下去。 “你走吧,我查过了,你是无辜的。”她说,“他骗了我。从头到尾,他都在骗我。你也是被他骗的。你走吧,別回来了。” 她给陆柔准备了一些钱,也安排好了离开的车。 那一晚,傅家別墅的门悄悄开了一次,又悄悄关上。 陆柔离开了那座城市,去了一个小地方,租了一间小屋,一个人活著。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每天都睡不著,整夜整夜地发呆。很多时候,她坐在房间里,很久都不会动一下。 傅凛深在叶雪放走陆柔后,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爱的人是陆柔。 他把叶雪的公司搞破產了,让她无家可归。 叶雪的病需要长期的治疗和昂贵的费用,破產后治疗很快被迫中断,没过多久,人也去世了。 傅凛深最终还是找到了陆柔。 他找到她的那天,是个阴雨天。 桥上的风很大。 两个人之间隔著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傅凛深说了很多话,可那些话似乎都没有真正落到陆柔耳朵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远处的水面,很久没有动。 后来,她转身看了一眼这个城市。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回头。 第70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4 诊室飘著淡淡的药香。 陆与安坐在诊桌后面,对面那张椅子已经空了,桌上的银行卡被收走,只留下了那份协议文件。 他隨手把文件拿起来,打开手边的抽屉,丟进去。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那些东西已经整理好了,现在时间线是原主签下协议,卖女儿的这天。 傅凛深刚才站在桌前语气冷淡而篤定,好像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好,只等別人照著他的意思走。 被拒绝后,傅凛深的脸色很难看。 那种人从小被捧著长大,习惯了所有人都顺著他,被拒绝是头一回,他丟了面子,肯定会想办法报復。 他自己以前接触过一点医学,不过只是很浅的基础,要真正把这些东西一点点补齐,按正常的时间,大概需要很多年。 系统给出的那片学习空间,恰好弥补了时间。 陆与安在心里唤出009,光屏在意识里展开。 他选了一本【高级中医课程】,开始学习。 009给出的说明很简单。 这个课程收录的是適配於这个世界的最顶尖中医知识,把从古至今人类积累下来的医案、典籍和经验集结在了一起。 不是什么神话般的医术,也不可能让人起死回生、活死人肉白骨,可只要真正掌握了里面的內容,就足以称得上是顶尖。 学习空间里会按照不同阶段安排讲解与演示,有专门的国医大师讲授医理,也有大量病例推演练习。 许多古籍里寥寥几句带过的诊断思路,在这里都会被拆开,一步一步讲清楚,再让人反覆练习。 他在学习空间里一遍遍地学,书一本本地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最后一本书合上。 【学习完成,可出。】 再回过神,窗外那束阳光还在原来的位置。 门外响起轻轻地敲门声,张远端著杯茶进来:“陆大夫,刚才那个人走了?我刚才在前面,听见你们说话声音有点大…,没事吧?” 陆与安语气很平常:“没事。 张远是诊所的前台,今年二十五岁,本地中医药大学管理类专业毕业,已经在这工作一年多了。 当初来应聘的时候,他说自己是本地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不过学的不是医学专业。 原主还特意问过他几句中医基础。 张远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只上过一门必修课叫《中医药学概论》,考试成绩刚好飘过。 原主这才放心收了他。 这些年张远一直做的都是行政和保洁类工作,收费、预约、接待、整理病歷、打扫卫生等。 医馆很忙的时候,他偶尔也帮著抓点药,不过都是照著单子打开柜子称重,从不碰诊断。 他对陆与安的医术一直很信任,甚至还介绍过亲戚来这里看病。 张远把茶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没走。 “刚才有个叫王志刚的病人打电话来。”他说,“说上周您给开了方子,吃完三副感觉没好转,问还要不要继续吃。” “什么病?” “说是头晕,您上次诊断的是肝阳上亢。” 陆与安点点头。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种病人属於那种“慢慢调理”的类型。 五十多岁,男性,头晕耳鸣,原主诊断是肝阳上亢,原主开的方子本身没错,但药量太轻,根本压不住。 原主拿不准怎么治,於是先开三副药,让人吃著试试。吃完如果没效果,就再换一副方子。 来回折腾几次,病人要么自己去医院,要么乾脆就不来了。 陆与安想了想,说:“让他明天来一趟,我重新给他看看。” 张远点头,拿起口袋里的本子把话记下来。 他正准备把本子合上,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 “还有个老李。” “哪个老李?” “经常头痛那个。”张远说,“前天来复诊的时候也说最近药没什么感觉。” 陆与安在记忆里很快找到了这个人。 那人断断续续来医馆好几年了,一直是头痛。原主给他开的方子偏向调气血,吃了不少时间,可问题並没有真正解决。 “也让他明天来。” 张远应声,把记录本合上。 刚才他听到的那场对话的气氛多少有点压人,他在前面听得断断续续,总觉得不太对劲。不过陆与安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他也就没再多问。 “那我去回个电话,然后把门口收拾一下。” “嗯。” 门轻轻关上。 陆与安揉了揉眉心,像这样的病人,原主手上还有不少。 有的正在吃药,有的正在“调理”,有的刚来,有的拖了大半年。 这些人,他得一个一个接手过来。 不是主动去找,而是等他们自己上门。 原主在街坊邻居眼里一直是“名医”,只要他的医术真的厉害,病人会自己回来。 但要快。 傅凛深不会等太久。那些“放话的人”很快就会再次出现,那些“想曝光的人”也会接踵而至。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把原主的旧案底变成真正的过去式。 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张远正在前台打电话。 “对,陆大夫说明天再给您看看。嗯,早上来就行。” 过了一会儿,电话掛断。 张远敲门后从门口探头进来:“陆大夫,人说明天一早就过来。” 陆与安抬头。 窗外的阳光已经往街口那头偏过去了,落在对面老楼的墙面上,一点一点往上爬。 再过一会儿,这条街就要暗下来了。 第71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5 陆柔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下课不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愣神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闪著两个字:爸爸。 父亲很少主动打给她,上大学以后,通话记录里几乎都是她打过去。 问诊所忙不忙,问他吃没吃饭,父亲接起来,嗯一两声,说不了几句就掛了。有时候她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没声音了。 她盯著那两个字有些恍惚,直到铃声快断了才慌忙接起来。 “爸?” “今天还有课没?” “没有,下午最后一节刚下。” “那来诊所一趟。” “现在吗?”陆柔迟疑了一下。 “嗯。” 电话掛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那儿没动。 父亲叫她过去。 不是周末,不是她打过去问要不要回去,是他主动叫她过去。 教室里的人快走光了,舍友小小声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陆柔这才回过神来,说自己要回家一趟。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快起来,几乎是小跑著下了楼。 地铁一个小时,中医大在本市,当初填志愿的时候,她特意选了这里,想著离家近,周末可以回去。 可回去又能怎样呢?父亲在诊所忙,又不让她去帮忙,她在家里待著,和父亲说不上几句话。 而且自从大二刚开学那件事之后,她就没再去过诊所了。 那天她拿到大一学年的一等奖学金,高兴得不行,下了课就往诊所跑。 到的时候父亲正在给人看病,她没敢打扰,站在旁边等。 等病人走了,她才把那张证书递过去。 “爸,我拿到奖学金了,一等奖。” 父亲看都没看,就说了句“別以为这样我就会教你。传男不传女,死了这条心吧,以后別来诊所偷师。” 那天她是怎么回学校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后来她就没再去过诊所。 她怕自己哪句话又说错,怕自己又抱著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她总是跟自己说,父亲只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思想旧,不是不疼她。可这话说久了,自己也不太敢信了。 快到下班点了,地铁人很多。 陆柔抓著地铁扶手,看著隧道壁上掠过的gg牌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著是不是诊所出什么事了,一会儿又想著是不是父亲有什么事要交代。 一小时后,她从地铁站出来,拐进那条老街。 诊所的门开著,她推门进去,药香扑面而来。 张远正在柜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陆柔,有些意外。 “陆柔?” “张哥。”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还没到周末吧。” “我爸叫我来的。” “陆大夫叫你来的?”张远把手里的记事本放到抽屉,“好久没见你了。我刚入职那会儿还见过你几次,后来一直没见著。” 陆柔点点头,没说话。 张远又说:“听说你也学中医?怎么不来跟陆大夫学学,他那么厉害。”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嗯了一声。 张远没再多问,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对了,今天有人来找过陆大夫。” 陆柔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什么人?” 张远摇摇头:“不认识。开好车的,看著挺有钱。在诊室里待了好一会儿,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说完他看了看时间,“我先走了,你进去吧。” 门关上以后,诊所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柔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想到了一个人,傅凛深。 她提分手的时候,他只是笑。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像看一只逃不掉的猎物。 他说过,你跑不掉的。 她以为只是恼羞成怒的放狠话。 里间的门打开了,陆与安走出来,看见陆柔站在那儿。 “来了?” “爸。” “进来坐。” 陆柔跟著他走进去,在那张病人坐的椅子上坐下。 陆与安也坐下,看著她。 陆柔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爸。” “嗯。” “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 陆与安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柔面前,“先看看这个。” 陆柔低头看去。 最上面是一行醒目的標题。 那行字像一记闷棍,敲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再往下看是金额、条款、违约责任。一页看完,还有第二页。 她捏著纸边,手控制不住的在抖。 第二页。她知道第二页是什么,签名的位置在那里。 签了,就什么都定了。没签,就还有余地。 她捏著那张纸捏了很久,不敢往下翻。 怕翻过去看见父亲写了几十年的那个签名签在那里,怕自己真的看清楚父亲把她卖了。 血液往头上涌,涌得眼眶发酸,耳朵嗡嗡作响。 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一时间连气都不敢用力喘。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那个人真的开出很高的条件… 如果父亲觉得,这对她来说也是一条“好路”,那他会不会… 陆柔手指猛地收紧,纸边被捏出几道褶皱。 她还是没有翻那一页。 喉咙发紧,半天才把声音挤出来:“对不起。” 是自己招惹的那个人,父亲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人就找上门来了。父亲坐在这间诊室里,被那个人堵著,被这张纸逼著。 都是因为自己。 她的头垂得更低,手指还捏著纸的一角,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去。 其实只要再用一点力,纸就会自己掀起来。 可她偏偏不敢。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想父亲到底爱不爱她,想那些“传男不传女”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知道自己做什么才能让他满意。 她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所以他才会那样说。 还是因为是自己女孩,所以再怎么努力都没用。是不是父亲心里从来没有她? 她也会想,也许父亲其实是爱她的,只是规矩在那里。 这些事情,她想了很多年,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了,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十多年过去了,答案一直没有出现。 现在,答案好像就在第二页。 只要翻过去,就知道了。 第72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6 “翻开看看。”桌子那头的声音传来。 陆柔没有动。 “磨蹭什么?翻。” 陆与安抬手敲了敲桌面,篤篤两下。。 陆柔的手抖得更加厉害,那两张纸窸窸窣窣地响,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按住之后还是抖。 她闭上眼,喘了一口气。 然后翻到了第二页,睁开。 签名那里,是空白的。 她盯著那片空白看了许久,久到视线模糊成一团。 她咬著嘴唇內侧的肉,咬得生疼,想用那点疼把眼前的雾气逼回去。 “行了。”陆与安语气带著点不耐烦似的,一把把那份协议抽了过去,“一张破纸,看那么久做什么。” 陆柔抬起头,睫毛上还掛著水珠。 陆与安已经把纸隨手撕了几下,丟在桌面了。 “爸。”她喊了一声。 声音出来,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嘶哑得像不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 “那个人,他来找过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与安看著她。 二十来岁的姑娘,坐在他对面,眼眶通红,拼命忍著眼泪。和原主记忆里的那个小孩不一样,那时候摔了碰了,会哭,会跑来找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会自己忍著,自己扛著,把所有事都往肚子里咽。 “说了些有的没的,那个人说的话,不用当回事。以为有几个钱,就什么都能买。” 他皱了皱眉,嘴角往下压著,眼皮半垂:“这种人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没见过得不到的东西。你越躲他越追,你越跑他越咬。他不是喜欢你,是不甘心,你离他远点,听到没?” 陆柔垂下眼,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爸。”她又喊了一声,像是在確认什么,“你为什么不签?你之前不是说我们家的医术传男不传女,让我死了这条心,找个好人家吗?” 陆与安的眉头拧得更深。 “你说为什么?” 他往前探了探身,胳膊撑在诊桌上,那副老派中医的架子端得足足的。 “我陆与安活了这么多年,在这条街上也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让我女儿这么被欺负?” 他话中带著火气,声音也大了些。 “还五百万?我缺他那五百万?我开这诊所二十多年,街坊邻居谁见了我不得叫声陆大夫?传出去我为了五百万把女儿卖了,我这张老脸要往哪儿搁?” “那小子走之前还放话,说要让这诊所开不下去。”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开不下去?我陆家从我曾祖父那边就从医,到我这第四代,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我还怕他?” 陆柔的整个肩膀都抖得厉害,鼻子通红。 陆与安看见了,语气缓了缓,“还有你那个学医的事,你老觉得我不让你学,是看不起你。” “我是不想让你吃这碗饭。中医这行,苦不苦你自己心里没数?我当年跟著你爷爷学的时候,背《黄帝內经》背到半夜,手都写肿了。你一个姑娘家,找个轻鬆点的工作,嫁个好人家,不比这强?” 陆柔怔怔地看著他。 陆与安说著说著,又来气了。 “可那个姓傅的来这么一出,我反倒想明白了。” “什么叫还用得著学那破中医?我陆与安的女儿,想学什么学什么,轮得著他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著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他不是说学那破中医有什么用吗?我现在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陆与安的女儿,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连还手都不会。我要让她学会还手!我要让她把那一身本事学扎实了,学透了,学得比谁都强!” “等哪天那个姓傅的再站在她面前,让她用这身本事告诉他:你算什么东西?让他睁开他那狗眼好好瞧瞧,这叫没用?” 他越说越大声,一掌拍在诊桌上。 砰的一声。 桌上那本翻开的医书震了震。 陆柔愣在那里,她想起那个男人说过的那些话。“以后还用得著学那破中医?”“你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还用得著学那个?” 那时候她只是难过。难过自己学的东西被人看不起,难过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在別人眼里一文不值。 可现在父亲坐在这儿,跟她说,我要让他知道有什么用。 她看著桌上那些撕成几瓣的纸。 “爸?” 陆与安嗯了一声,脸上还带著怒意,胸口微微起伏。 “可我是个女孩。你说之前说过女孩学了也没用,迟早是別人家的。”她声音发颤。 “那是以前的想法,你爷爷就是这么教我的。传男不传女,手艺传给儿子不传给闺女。我从小听的就是这个,听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对不对。” 陆与安继续道:“今天那个人过来,坐在这儿,说要买你。我看著他,忽然就想起你小时候。” “你坐在那个角落里写作业,写完就抬头看我。我看病,你就看著。我看完一个,你就低头写一会儿。我再看一个,你又抬头。” 他指了指墙角原先放小桌子的位置。 “那时候我想,这孩子是真的想学。” “后来你考上大学,拿了奖学金,跑回来告诉我。我说了那些话,你就不怎么回来了。” “那之后我一直在想,那些规矩传了一代又一代,图什么呢?到今天我才算看明白,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就算你结婚了,你也不是別人家的,你是我陆与安的女儿。” 陆柔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她拼命忍著。 忍得眼眶发酸,忍得喉咙发紧,忍得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的抖。 她忍了十多年。 从那个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的小女孩时期就开始忍著。 现在她忍不住了。 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砸在浅灰色的裤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拿手背去擦,擦完又流下来。再擦,再流。怎么擦都擦不完。 然后她呜咽了一声。 她用手捂住嘴,想把那声音捂回去,可捂不住。 更多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接著一声。 她哭著把桌上那些纸拿起来。 纸上写著金额,写著条款,写著那个人的名字和那个人的规矩。 她把它们撕碎,越撕越快,越撕越用力。 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也流下来,她顾不上擦,就那么一边哭一边撕,一边撕一边哭。 呜咽变成嚎啕,嚎啕得嗓子都劈了,像小时候摔了碰了跑来找他那样。 她抬起头,看著坐在对面的父亲。 她满脸的泪,眼睛红得不像话,鼻头也红了,嘴唇在抖。狼狈得不成样子。 “爸。” “我…” 说不下去了。一开口,眼泪又涌出来。 陆与安把桌上那盒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擦擦。”他说,声音还是那副老样子,硬邦邦的,“像什么样子。” 陆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与安坐在那儿,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哭得眼泪鼻涕全蹭在他外套上,湿了一小片。 陆与安僵了一下。脊背绷著,胳膊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不管,就那么抵著,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夹在哭声里。 “爸,我小时候…就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医生…” 他没动。 “我坐在那儿…看你给人看病,心里就想…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我一直,都想让你看看我。” 陆与安慢慢抬起手,胳膊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动作。 过了一瞬,那只手才落下来。 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第73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7 陆柔情绪稳定下来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直起了身。 陆与安轻咳了一下,目光往旁边偏了偏。 “行了,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说著,他顺手把桌上的碎纸丟进垃圾桶里,语气也恢復了平常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 陆柔擦了擦眼泪,应了一声。 “嗯。” 她站在旁边,没有马上走。 陆与安已经低头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处方纸叠好,笔扣上笔帽,那本翻开的医书也被他合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 桌面很快就变得乾净整洁。 他一边收拾,一边说:“走吧,去吃麵。” 陆柔的目光却落在那些医书上,双手又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陆与安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一点,看了她一眼。 “还愣著干什么?” “爸。” “嗯?” “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什么?” 陆柔在心里想了想,才慢慢开口:“大三开了《伤寒论》的课。老师讲六经辨证,书上的条文我都会背,可我总觉得有些地方没完全想明白。。” 她垂下眼,又补了一句:“我高中那会儿也问过你。” 说完以后,她就没再往下说。 这是她这些年第一次重新问出口。 陆与安没说行不行,只是坐回原先位置,从桌上抽了一张处方纸,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这些字。 “六经辨证。”他说,“不是背条文。” 他语气慢慢沉下来,像平常给病人讲病情那样。 “很多人学这个,就记几句症状。表寒太阳,里热阳明,半表半里是少阳。”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死读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还停下来,在纸上写几笔。 从《伤寒论》的原文讲起,说到歷代医家怎么理解六经,又隨手举了几个自己见过的病例做例子。 桌上的处方纸被他写满了一半。 陆柔一开始还站著,后来不知不觉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很认真。 那些她背了无数遍却总觉得隔著一层的条文,在父亲嘴里被一点一点拆开。 原来那些看起来离得很远的理论,离生活这么近,离病人这么近。 陆与安接著往下讲,讲到了怎么在相似的条文里找出区別,有些看起来差不多的症状,在临床上是完全不同的治法。 又讲起早年跟著陆父看病的时候,陆父是怎么一条一条教他的。 陆柔听著听著,发现原先不懂的点全被理清了。 老师讲课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在听一门陌生的语言。 对她而言,条文是条文,症状是症状,考试是考试,病人是病人,各不相干。 那些条文是死的,那些理论是飘在天上的,她拼命记拼命背,虽然考试分数很高,却不知道到要怎么应用到临床上。 可父亲讲的这些,是活的。 她小时候觉得父亲很厉害,是坐在角落里看著父亲给人看病时的那种崇拜,那时候她觉得他厉害,但不知道厉害在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在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堆著的东西,在他这儿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的路。病人来了,他一眼就看见那条路,而她背了三年,还在门口打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与安忽然停了下来。 “差不多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陆柔意犹未尽:“啊?” “剩下的回去自己看书,走,吃麵。” 陆柔还想说些什么,陆与安已经把手机揣到兜里起身了。 夜已经落下来。 街口不远处有家小麵馆,老板正在锅前忙活,一抬头看见陆与安,笑著打招呼。 “陆大夫,今天这么晚?” “嗯,有点事。” 老板手上捞麵的动作没停,往他身后探了探,看见跟著的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 “哎呀,这不是陆柔嘛?好久没见你了。” 陆柔点点头,也笑了笑。 “周姨。” “快坐快坐,还是老位置。”老板把捞麵的漏勺往旁边一放,朝里头那张靠墙的小方桌努了努嘴,“陆大夫,还是老样子?” “对,两碗。” 两碗面很快端上来,麵汤冒著热气,葱花的香味飘出来。 陆柔低头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饿了。 店里人不多,小电视机掛在墙面,声音开得不大,老板在灶前翻动著勺子,偶尔有人推门进来。 陆与安吃得很快,吃到一半,隨口说了句:“医书看得再多,饭也得好好吃。” “知道了。” 吃完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走到街口分叉的地方,陆柔停下脚步。“爸,我回学校了。” 陆与安嗯了一声,手插在兜里,站在路灯下没动。 陆柔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过去。刚走出几步,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以后要是有病例想不明白可以回来问我[抱拳]。” 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那个分叉口,身形被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74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8 第二天一早,陆与安到诊所的时候,张远已经在了。 门开著,他正拿著抹布擦柜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陆大夫,早。” “早。” 陆与安像往常一样先把诊桌上的东西简单理了一遍。 张远擦完柜檯,凑过来。 “陆大夫,今天预约有七个。上午四个,下午三个。”他把本子递过来,“那个头晕的王志刚约的九点半,头痛的老李约的十点整。” 陆与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张远没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事?” “那个…”张远挠挠头,“我妈昨天打电话来,说她腰又疼了。我想著能不能明天带她来看看?” 陆与安抬起眼。 张远的母亲去年来看过,腰疼。原主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吃了没什么效果,后来她自己好了。 原主也不知道是怎么好的,反正没出事,就当成是自己治好的。 张远一直觉得是陆大夫的功劳。 “行。”陆与安说,“明天带来。” 张远脸上亮了一下,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九点二十,诊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有点稀疏,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才迈步进来。 他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搓了搓。 “陆大夫,我姓王,王志刚。上周来过的。药我吃完了,就是这头还是晕,早上起来的时候最厉害,像有东西在里面晃似的。” 他说著,身体往前探了探。 “我妹夫说您这儿看得好,非让我来试试。上周您给开了三副药,我吃完…” 他顿了一下。 “说实话,没什么感觉。” 这话说出口,他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直,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妹夫说,陆大夫开的方子,肯定得吃够疗程。我今天就再来了。” 陆与安没接话,让他把手腕伸过来。 三根手指搭上去,静静过了一会儿。又换一只手,再搭了一会儿。 王志刚坐在那儿,大气不敢出。眼睛盯著陆与安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 陆与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 “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是那样。”王志刚嘆了口气,“一到后半夜就醒。” 陆与安又问了一句:“药是早晚各一碗?” 王志刚的眼神飘了一下,“差不多吧…有时候忙起来就一天一碗。” “酒呢?” 王志刚脸上浮起一点不自在,乾笑了一声,“朋友聚会,多少得喝点,不然面子上过不去。” 陆与安把手收回来,搁在诊桌上。 “你这个还是肝阳上亢。” “那怎么还没好?” “药是压火的,你一边吃药一边喝酒,火还没压下去又烧起来,怎么压得住?” 王志刚被说得有点訕訕的,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这倒也是…” 陆与安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在处方纸上添了几味,又勾掉一味。 “这次剂量给你提一点。”他把纸递过去,“酒先停几天,药按时吃。” 王志刚接过方子,低头看了看,叠好揣进口袋。“行。” 说著站起来就要走。 “过来。”陆与安道。 王志刚回过头,愣了一愣,“啊?” “低头。” 陆与安站起身,绕到他身后。王志刚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头低下去。 后颈上落下来两根手指,按住了什么位置,往下压了压。按到第三下的时候,王志刚“嘶”了一声,肩膀往上耸了耸。 “疼吧?” “有点,酸胀酸胀的。” 陆与安没停,又按了几下,手指在那几个点上来回揉压。王志刚一开始还绷著,按了几下之后,脖颈那儿慢慢松下来。 “颈项有点紧。”陆与安收回手,“平时少低头。” 王志刚站直身子,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那种一直压在头顶的晕劲,好像忽然鬆了一截。 他又晃了一下。 “哎?” “真轻点了。陆大夫,这也太快了吧。” 陆与安已经坐回诊桌后面,把笔放回笔筒里。 “药按时吃。” 王志刚连连点头,点得比刚才利索多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 “陆大夫就是厉害。” — 门口很快又有人推门进来。 是老李。 六十出头的人,个子不高,头髮已经花白,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先往柜檯那边点点头。 “张远,在呢。” “李叔来了。”张远笑著招呼,“陆大夫在里面。” 老李嗯了一声,慢慢走进诊室,在椅子上坐下。 他来这里看头痛已经好几年了。 一坐下就先抬手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陆大夫,我这两天又开始疼了。”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来过很多次。头痛断断续续,时轻时重。原主一直按气血不足给他调理,方子吃了不少,但始终拖著,没完全断根。 “怎么个疼法?” “还是老样子。”老李说,“后脑勺那儿跳著疼,一跳一跳的,连著脖子都僵。” “那最近睡得怎么样?” “比以前好一点。前阵子那几副药吃完,晚上倒是能睡整觉了。” “手脚还凉吗?” “没那么凉了。” “手。” 老李把手腕放到脉枕上。 陆与安搭上去,按了一会儿,又看了眼他的舌苔。 老李把舌头伸得长长的,伸完还问:“怎么样?” “你这个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老李听到这有些惊喜,脸上慢慢浮出点笑来,“我就说嘛,你开的药我吃了这几年,肯定有用。” “之前那些药,是慢慢把气血调起来。”陆与安语气不急不缓,“底子上来了,头痛自然就轻了。” 他说著,拿起笔在处方纸上开始写,“现在就差最后一点。” 老李坐在对面,看著他写,嘴里还在念叨。 “前几天老周还问我,说你这头痛看了好几年了,怎么还没好。我说你懂什么,这叫慢慢调,又不是吃止疼片,一下就压下去。” “老周还说,那陆大夫行不行啊。我说你闭嘴吧,陆大夫不行谁行?我吃了这几年药,身子骨比以前硬朗多了,你自己不知道。” 陆与安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老李又说:“你嫂子前两天也念叨,说你这头痛反反覆覆的,要不要换个地方看看。我说不换,就看陆大夫。换了別人,我还得从头说起,多麻烦。”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响了一声。 “再说了,换了別人,也不见得有你这么仔细。” 陆与安把方子写完递过去,“再吃几副看看。” 老李接过方子,折好后揣进上衣口袋。 “行,那我再吃几副。” 他往外走,走到诊室门口又回过头。“陆大夫,这回真能断根?” “差不多。” 老李点点头,脸上笑纹更深了。“好,好。” 他推门出去,外间传来他跟张远说话的声音。 “张远,好好抓啊,这可是你李叔的药。” 张远笑著应了一声。 老李站在柜檯旁边,看著张远抓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我这头痛看好几年了,陆大夫一直给我调著。刚才他说,这回差不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点得意,像是得了什么好消息急著跟人分享。 “陆大夫厉害吧?” 张远点头。“那可不。” 老李拍拍柜檯。 “行,你忙吧,我等著。” 老李走后,病人陆陆续续地来。 有失眠的,有腰疼的,有咳嗽拖了个把月的。 有老熟人进门就往诊室走,张远在后面喊登记,人家摆摆手说“老熟人还登什么”。 有新面孔进来时四处打量,坐下时身子绷著,走的时候鬆快不少。 四点多来了个年轻人,牙疼,捂著腮帮子进来的。 陆与安看了看,不是牙的事,是胃火。开了两副药,年轻人將信將疑走了。 五点半来了个老爷子,七十多了,儿子扶著进来的。膝盖疼,走路费劲。陆与安把了脉,又扎了几针。老爷子下来走了两步,愣了愣,说“哎,轻点了”。 六点半,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张远开始收拾东西,把药柜的抽斗一个个关好,把桌面擦乾净,又关了门口的灯。收拾完了,他拎著包站在诊室门口。 “陆大夫,那我下班了。” “嗯。” “我妈明天来,麻烦您了。” 第75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9 张母推开诊所门的时候,张远正蹲在柜檯后面找东西,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找什么呢?” 张远被嚇一激灵,脑袋差点撞在柜檯上。他直起身,看见来人,鬆了口气。 “妈,你突然出声嚇我一跳。” 张母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柜檯上一放,瞪了他一眼:“嚇什么嚇,大白天的。给陆大夫带的,自家做的腊肠。” 张远把袋子放在柜檯边上,往里指了指,“陆大夫在里面,这会儿没人,我带你进去。” 他走在前面,敲门后推开,往里探了探头,“陆大夫,我妈来了。” 陆与安正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支笔,面前摊著处方笺。听见声音,他放下笔,点了点头。 张远侧身让他妈进去。 “坐。”陆与安道。 张母在他对面坐下:“陆大夫,又来麻烦您了。” “还是上次那里疼?” “对。”张母说著,手还往后腰指了指,“右边这块,酸胀酸胀的,坐久了站起来最疼。去年疼过一回,您给开了药,吃了几天就好了。这回又犯了,快一个礼拜了。” 陆与安点点头,让她站起来。 张母起身,按他说的往前弯了弯腰。 后腰上落下来几根手指,从上往下按,按到一处,张母吸了口气。 “这儿?” “对对对,就是这儿。” 陆与安又按了两下,收回手。“坐吧。” 张母重新坐下,眼睛跟著他的手移动。 她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一次性针灸针,拆开,取了几根,又从桌边挤出一点免洗凝胶,慢慢搓著手。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陆大夫,这是…” “是腰肌的问题。”陆与安说,“去年是吃了药把急症压下去了,但底子还没养结实。今年累著了,就落回来了,扎几针好得快点。” 张母看著那几根细细长长的针,心里发怵。 她活这么大岁数,就打过吊瓶和屁股针,扎这么长的针还是头一回。 “这…疼不疼?” “酸胀。” 张母看看那几根针,又看看他的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要不,还是吃药吧?”她商量著说,“好的慢点没事,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与安把针拈在指间,“吃药慢。扎针快,还不容易復发。” 张母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几根针。 出於对陆大夫的信任,她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走到里间的诊床边趴下,“行,听您的。” 两针落下去的时候,张母本来还紧张怕疼,结果只皱了一下眉。 五分钟不到,陆与安把针起了。 “起来走走。” “这就好啦?” 张母从床上下来,走了两步,又左右扭了扭腰。 “真不疼了。” 她看向陆与安,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陆大夫,这也太快了吧。” 陆与安把针收起来,走回诊桌后面坐下,“回去別乾重活,养几天。” 张母连连点头,跟著他走回诊桌前。 “那我这还用吃药吗?” “不用。” “扎针好啊,还是扎针好啊。我去年吃了好些天才好,这回扎几针一下就好了。”她说著就要伸手去掏口袋。 掏了一半,被陆与安看了一眼,手又停住了。 她訕訕地笑了笑:“行,我知道您不收。” 说著,她又像是想到什么般,忽然开口:“陆大夫,我家小远在您这儿干得还行吧?” “还行。” “他这孩子老实,就是笨。”张母说,“您有什么事儘管使唤他,不用客气。他要是偷懒,您告诉我,我回去说他。” 陆与安端起茶杯,“不笨。记帐、预约、抓药都没出过错。” 张母听著,笑容收都收不住,眼角挤出好几道皱纹。 “那敢情好。”她说著边往门外走,“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忙。” “陆大夫,小远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您该说就说,不用客气。” 门合上。 张远正在柜檯后面记录今天预约的病人,听见动静抬起头。 “妈,出来了?” 张母笑著走过去,“扎了几针腰就不疼了,真神了。” “那是啊,陆大夫的医术在这片可是数一数二的。”张远与有荣焉。 “陆大夫还夸你做活没出过错呢。” 张远听了嘿嘿直笑。 “你在这儿好好干,跟著陆大夫,多学点东西。”张母说著又补了一句。 “我这哪能学到,妈你是不是又记错了,你儿子我在中医大学的是管理,半点不沾边。” “少废话,好好干就是了。”张母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妈回家了啊,腊肠別忘了拿给陆大夫。” “知道了。” 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声远去,大门合上。 张远探头进来,脸上还带著刚才那点笑:“陆大夫,我妈走了,谢谢陆大夫。” 陆与安目光扫过去。 张远立刻把笑憋回去,缩回了柜檯后面。 陆与安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在原主的记忆里,张远这天下班的时候,也特意过来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张母的腰疼拖了两个月才好,张远还特意买了一箱橘子送来,原主收下了。 再后来出了那件事,原主第一个治死的病人。 那天忙不过来,张远照常帮忙抓了几副药。 家属来闹的时候,张远站在柜檯后面,脸色惨白,第二天就递交了辞呈。 原主被抓之后,把那天的事供出来了,说那几副药是前台帮忙抓的,想著把责任分出去一点是一点。 张远被叫去问话。 没有执业资格参与中药调配,本来就算违规,事情一旦和医疗事故连在一起,行政处罚免不了。 他那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了份新工作,在一家药店做库管,干了不到两个月,又没了。 后来再找,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76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0 周六诊所比平时忙些。 陆与安刚送走一个咳嗽的病人,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神采奕奕的,打了声招呼就往里走。后面跟著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戴副眼镜,走得不情不愿的。 “陆大夫。”老太太径直走到诊桌前,“我带孙子来看病。” 年轻人站在身后,眼睛往別处看,就是不往里瞧。 老太太把他一把拽过来:“站那么远干什么。” 年轻人被拽到诊桌前,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 “一直站著干什么?坐。”老太太顺势把他按著坐下。 他坐下后,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诊桌远了半尺。 老太太正要开口,年轻人先说话了。 “奶奶,我昨天不是说了,前天喘不上气是毛衣穿反了吗,我真没事。” 老太太轻拍了他一下,“少废话,你今天喘不喘?你自己说。” 说著又看向陆与安,“陆大夫,他最近老说喘不上气,晚上睡觉也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头重脚轻。去医院查了,心电图做了,肺也拍了,都说没事。可他还是难受,您给看看。“ 陆与安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手。” 左关脉弦数有力,双尺脉沉细数急,阴虚阳亢。 “肝火旺。”陆与安抬起眼皮。 “啊?” “熬夜熬的。” 年轻人立刻摇头:“我没熬夜。” “几点睡?” “十一点。”年轻人回答得很快。 陆与安没说话。 年轻人有些不太自在,又补了一句:“最多十二点。” 陆与安还是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被看的心里发毛,他改口:“有时候一两点吧,也就偶尔,一点也不多。” 老太太嘆了口气:“你还说没熬夜。” 年轻人小声嘟囔一句:“那也不算太晚吧。” 陆与安又问:“爱吃冰的?” “没有。” “喝酒?” “也没有。” 陆与安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女朋友,对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脑子里下意识转了一圈。 肝火旺…不会是要让自己找个女朋友吧? 可转念一想,那也要找得到啊,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谁看得上他啊。 他老实回答:“没有。” 老太太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陆大夫,他到底什么毛病?” “最大的毛病是嘴硬。” 老太太笑出了声:“这倒是真的。” 年轻人表情僵住了。 陆与安把手收回来,“家属出去等著。” 老太太看看孙子,又看看陆与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著点担心。 门关上了。 年轻人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著桌面。 陆与安没急著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身体没大问题,就是有点虚。” 年轻人下意识反驳:“我不虚。” “肾气有点虚。年轻人火力旺正常,但不能太过。” 年轻人的脸腾地红了,“我不是…” “少熬夜,节制一点,不要吃冰,酒也別喝。”陆与安边写药方边道。 年轻人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神医啊。” — 下午两点多,陆柔推门进来。 张远在柜檯后面忙著,看见她笑了一下:“来了啊?快进去,陆大夫等一早上了。” 她愣了。 “等一早上了?” “可不是。”张远压低声音,“早上就叫我进去,让我把那张小桌子搬出来摆上。我问摆哪儿,他说就摆诊桌旁边。我问干什么用,他没理我。” 他往诊室的方向努努嘴,“快进去吧。” 陆柔站在那儿,看著那扇虚掩的门。 前天父亲晚上父亲说过的话,她还记得很清楚。 今天上午本来想早点来的,可老师说有个资料要她帮忙整理,她忙到中午才出来,在食堂隨便吃了点东西就赶紧往这边赶。 她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诊桌旁边。 那儿確实多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摆著一个笔筒,里面插著几支笔,旁边还放了一个厚本子。 像她小时候写作业的那张。 后来那张桌子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她也没问过。 现在又有了。 陆与安坐在诊桌后面,头也没抬,手里在写什么。 “坐下啊。” 陆柔走过去,在那张小桌子前坐下。 椅子也是新的,高度正好。 她伸手摸了摸桌面,又拿起那个本子翻了翻。是空白的,一个字没有。 “爸。” “嗯。” “这桌子…” “看病的时候自己琢磨。”陆与安说,“別光坐著发呆。” 她把本子放下,眼睛忽然有点酸。 下午陆陆续续来了好些病人。 有些病人一坐下就把症状说得很清楚,有些却说得乱七八糟,父亲总能多问几句,把事情一点点理顺。 陆柔坐在小桌子前,拿著笔,在本子上记。 父亲问什么,病人答什么,脉象什么样,舌苔什么样,开的什么方子。 她一样一样记下来,有些记得住,有些记不住,记不住的就画个圈,回头再问。 她发现现在自己坐在这里,看著父亲一个一个给人看病,和小时候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父亲厉害,却不知道厉害在哪,现在懂些了,才发现她和父亲之间的差距非常大。 一个中年男人说腰疼,父亲让他站起来往前弯一弯,又伸手在腰侧推了一下。男人刚进来时还皱著眉头,活动了一下之后,脸上的表情已经鬆开了。 又有个老太太说肩膀抬不起来,父亲让她抬手,在肩井穴按了几下,又带著她转了转关节,马上就好了。 还有一些需要开方子的病人,父亲说的每一样症状对方都非常认同。 陆柔边记边试著在心里跟著分析。 这个像是气血问题,那个可能是湿气重,还有一个大概是肝鬱… 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脑袋开始发胀。 病人一个接一个,症状、舌象、脉象,全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她才跟著想了一阵,额角就开始隱隱发紧,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看病真的很费脑子。 父亲却从她进门到现在,一直坐在那里看病,几乎没有停过。 陆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句话。 那时候她还很小,第一次跟父亲说,自己也想学医。 父亲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学医很苦。” 后来她越长大越觉得这句话只是父亲因为她是女儿所以不想教她的理由。 现在坐在这里,看著这一下午来的病人,她才慢慢明白。 这份苦,不在书里。 是在每天这样坐在诊桌后面,面对一个又一个不同的病例。 — 快下班时,诊室门又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脸色有些差。 “陆大夫,我周一来过,您让我去大医院查清楚再来。” “我医院跑了几家,检查也做了不少,都说问题不太好弄。” 男人苦笑了一下,“有人说慢慢养,有人说再观察,反正就是没什么办法。” “我都打听清楚了,听说您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医生,我相信您。” 他把检查单往前推了推,“陆大夫,您给我治吧。” 第77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1 陆与安接过那一沓检查单,一张张地翻了起来。 检查单上患者姓名叫赵峰,今年四十二岁。 查的內容有心电图、心臟彩超、二十四小时动態监测、脑电图、肺部ct、颈椎核磁等等,查得很是细致,但没查出什么问题。 周一赵峰来的时候,说自己心慌、胸闷、眩晕、失眠,说得很严重。 原主一听“心慌”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头疼脑热他还敢拖著治一治,心臟的问题,谁敢碰?万一把人治死了,这辈子就完了。 原主象徵性地望闻问切了一下,检查单子都没看就给推了,说“你这些都是之前拍的片子了,先去大医院查清楚现在的身体状况再来”。 他赌的就是病人检查过后就不会再回来了,就算回来了,连好几家大医院都治不好的病,他不能治不也很合理吗? 现在这个病人又来了,带著一沓检查单,证明自己確实查过了。 赵峰还在继续说著话:“您让我重新跑几家大医院去检查最新的身体状况,我去了。查完回来本来想再来找您,可心里也犯嘀咕,您是不是不想接我这个病?” “但上次推荐我来的那个朋友跟我说,您这儿是这片最有名的,让我再来试试。他说您要是不接,那这病在我们这可能真没人能接了。” 陆与安翻到最后一张,把那一沓单子放下,“这病有半年了是吧?” “对,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去好几家医院查过,没查出什么问题。“ 陆与安点点头,“每次都是这套检查?” “对,大差不差,反正折腾一圈最后说没事。有的说心臟神经官能症,有的说植物神经紊乱,还有一个说可能是耳石症,让我回去慢慢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峰嘆了口气。 “有一回我半夜心慌得厉害,打120去的急诊。检查做了一遍,医生说没事,让我回家。我老婆在旁边气得不行,说没事你打什么120。” 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按著胸口,“可我是真难受啊,心一慌起来,人就发虚,晕的时候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西医我都看得差不多了,朋友说这一片中医就您最厉害。” “陆大夫,您要是觉得能治,您就给我试试,真出什么事,我也认。” 赵峰最后一句话落,诊室的氛围变得压抑起来。 陆柔下意识看向父亲,有些紧张。 “你刚才说,有个朋友让你来的?”陆与安问道。 “对。”赵峰点头,“是我生意场上的一个朋友,上周饭局的时候和我说起这件事。前两天又打电话和我提了提,他非常认可您的医术。” 果然是他,傅凛深。 这个病人在原主记忆中並没有后续,只周一来过一次。是傅凛深为了试探原主是不是半吊子而特意喊来的。 傅凛深上次在诊所放完狠话,说要让这诊所开不下去,原来是去安排这个了,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招。 陆与安没再细想,转而说道:“你这病半年了,跑了那么多次医院,该查的都查了。你心里其实清楚,心臟没大事。但你还是慌,还是怕,还是睡不著,为什么?” 赵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难受是真的。” 陆与安点头:“对。难受是真的,机器查出来没问题。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可你心里就是不踏实。时间长了,就越来越焦躁了。” 他看著赵峰的眼睛:“所以上周我让你再去查一次。” 赵峰怔了怔:“不是您…” “不是我怕你心臟有问题。”陆与安说,“是让你自己看见这些单子,让机器再告诉你一次:你心臟確实没事。” 他把那沓检查单往前推了推。 “你这病拖了半年,什么检查没做过?什么医生没看过?我周一那天直接跟你说能治,你信吗?” 赵峰没说话。 陆与安继续道:“你不会信。你会想,大医院的专家都说只能慢慢观察,你一个街边中医诊所的大夫能有什么办法?” 赵峰低下了头。 半响才又说了句:“陆大夫,您这是…给我治病,还是治心呢?” 陆与安笑了笑,没接话。 望诊后发现苔根黄腻,舌下络脉有迂曲。 “手。” 赵峰赶忙把右手放在脉诊上。 “双手。”陆与安说道。 赵峰一愣,將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 陆与安双手一起把脉。 赵峰大气不敢出,他没见过这样把脉的,以前那些大夫都是一个手一个手来,换过来换过去。 上次陆大夫也就单手把的啊,这次是怎么回事?他这病该不会治不好了吧… 陆柔坐在旁边,小本子都忘了翻。 刚才那点紧张早已散尽,她恍然大悟,父亲治的不只是病,还有病人心里那些拧著的结。病在身,结在心,养病先养心。 许久过后,她在笔记本封面轻轻写了一行字:信任是治疗的前提,治人先治心。 第7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2 “平时是不是特別容易烦?脾气控制不住?”没过多久,陆与安便有了结论。 “是有点。一点小事就容易上火。”赵峰也疑惑著,“以前我脾气还行,这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小事就火大。” 他说著说著有点不好意思。“前两天公司开会,下面人匯报慢了一点,我差点拍桌子。” “发完脾气之后,心慌得更厉害?” 赵峰立刻接上“对。有一次跟人吵完架,心慌了整整一晚上,差点又打120。” “晚上想事情多?” “没办法,生意忙,事情多。脑子停不下来,躺下以后还在想工作。” 陆与安道:“思虑过度,劳心伤脾。” 赵峰听得有点懵。 陆与安继续问道:“睡觉是不是经常做梦,容易惊醒?” 赵峰连连点头:“陆大夫,您真是神了,说的全对啊。” “嗯。心胆气虚。” 赵峰更听不懂了。 陆与安把手收回来,耐心解释:“肝鬱至极,肝火扰心,气滯血瘀。再加上你长期劳心费神,过度思考,晚上睡不著。时间长了,心脾也虚,肾阴也不足了。” “能治不?” “能,去里间躺著。”陆与安站起身,拿出针灸针。 赵峰跟著站起来,走到里间的诊床边,躺下的时候还有些紧张。 陆柔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观察。 她大二的时候学过针灸学,老师下针的时候也很稳。 她也和同学们互扎过,练手的时候小心翼翼,扎完互相问“疼不疼”。 但那种感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內关、神门、合谷、心俞、足三里…这些穴位她都很熟悉。 父亲用的是夹持进针法,手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老师讲的“得气”她一直以为自己懂了,可此刻看著父亲的行针手法,她又有了点新的认知。 陆与安起针后,赵峰慢慢坐了起来。 赵峰脸上露出点意外:“好像…鬆了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 “之前总觉得心口这儿压著块石头,喘气到这儿就堵住了。”他比划了一下胸口,“现在好像挪开了一点。” 他自己都不太敢信,连忙爬下来,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大笑出声:“陆大夫,我跑了这么多家医院,折腾了半年,就没缓过这一下,这一扎完我感觉我已经差不多好了,胸不闷了、头也不晕了。” 陆与安这时候已经坐在诊桌旁写方子了。 赵峰胸口没那么闷了话也多了起来:“我跟您说,您是不知道我这半年过得什么苦日子。我心慌起来恨不得从嗓子眼跳出来,有一回在饭局上差点当场晕倒,把客户都嚇著了。” 他走回诊桌前,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老婆刚开始还以为我装的,合作伙伴觉得我要不行了,有个快签的合同都黄了。我是真他爹的难受,可没人信。今天来的时候我还想,再不行我就去外地求医了” 陆与安头也没抬,接著写方子,“我先给你开三副,记得按时吃,早睡、忌口。” “三副?这么少?我恨不得一天吃八副,赶紧好利索。” 陆与安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当吃药是吃饭?” 赵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著急嘛。只要能好,让我吃多少我都愿意。” 陆与安继续写,边写边道:“先吃三副,一周后来复诊,我看情况调方子。” 他写完,把方子放在桌上,“针灸再扎几次,一个月左右能好。” 赵峰原本还靠著的,听到这句,整个人往前一探:“一个月?” “陆大夫,您是说一个月能好?”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陆与安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走吧,带你去抓药。” 赵峰跟在身后,笑得合不拢嘴,边走边夸:“您今天这一扎,我算是见识了。您这手,神了。” 陆与安打开药柜,抓了一把药,嘴里应了一句:“你回去別太激动,稳著点。” 赵峰点头如捣蒜:“稳著稳著,肯定稳著。一个月,我等得起。半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个月。” 他看著陆与安抓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陆大夫,我叫赵峰,做建材生意的,开了个小公司。” “等我好了,我把我们公司有病的员工全都带来。还有我所有的亲戚朋友,全叫来。” 陆与安把最后一味药抓完,包好后摞在一起,推到柜檯边上:“行,那我等著你了。去那交钱吧。” 张远在收银处听得直乐,他上班的时候最爱听別人夸著陆大夫。 诊所大门一合上,张远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大夫,这人真有意思,说要带全公司的人来。这要是都来了,估计得排到街口去,到时候街坊邻居还以为我们在做什么优惠活动呢。” 陆柔也跟著笑。 下班时间到了,张远把柜檯擦乾净,把今天的帐本合上,拎起包离开诊所。 诊所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陆柔坐回小桌子后面。今天下午人確实多,她一直在看,一直在想,脑子有点发胀。 “今天人好多啊。” 陆与安喝了口茶:“以后会更多。今天看的那些病人,你记了多少?” 陆柔一下坐直了身子:“第一个是那个咳嗽的阿姨,舌苔白腻,您说是寒湿犯肺。第二个是脾胃虚寒…” 她一个个的说著,讲了应该从哪方面诊断。 “还行。”陆与安点了点头,“最后那个病人,根据他的临床表现和病因病机,可归於什么病?说说你的想法,可有出处?” 陆柔仔细想了想,又把本子翻开,盯著自己记的那些字看了一会儿。 “应该是心悸、胸痹、不寐、脏躁等范畴。” “如《丹溪心法·惊悸怔忡》所言:“人之所主者心,心之所养者血,心血一虚,神气不守,此惊悸之所肇端也。” “不错,书没白读。”陆与安表示肯定,“我先带你一段时间,看多了,以后你自己上手就懂了。” 陆柔被夸得嘴角也怎么压不住,“谢谢爸!” 陆与安起身,换上外套,“有什么好谢的。走吧,吃饭去。” 她跟在他后面,也拿起自己的包。 老街的路灯已经亮了,陆柔走在父亲旁边,落后半步。 “爸。”她喊道。 “嗯。” “您真的好厉害。” “慢慢学,以后你也可以。” — 傅家別墅。 傅凛深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红酒,轻轻晃了晃,对著灯光看掛杯。 助理站在三米开外,等他开口。 “人去了?” “回傅总,人已经去看了。” 傅凛深抿了一口酒,舌尖品了品,才慢慢咽下去。 “结果?” 助理把头低下:“听说,当场就好了一点。” 傅凛深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片刻后,他勾唇一笑:“呵,有意思。” 他眼神冷下来,双腿交叠著,慢悠悠晃著酒杯:“胆子肥了。” “之前不是连看都不敢看吗?半吊子的水平,现在倒是敢接这种病了。” 助理站在旁边,垂著眼,不敢接话。 傅凛深仰头喝完剩下的红酒,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行,让他接。接得好算他本事,接不好…”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弧度更大些。 “等医馆被砸了,我倒要看看,他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摆那副清高的样子。他女儿?乖乖给我送过来。” “天凉了。陆氏医馆,该破產了。” 第7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3 一周后,赵峰准时出现在诊所门口。 他身后跟著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进门就把柜檯前面那块地方占满了。 张远正在整理病歷,抬头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 “赵老板,您这是…” 赵峰大手一挥,笑得很是爽朗。 “带人来的。我说了要带人来,说话算话。”他说著往后让了让,“都是自己人,有做生意的朋友,也有家里人身体不太舒服的,听我说这边见效,都非要跟过来看看。” 几个人陆续往墙边长椅方向走。 赵峰下意识侧身让出一个位置:“您先坐。” 被让位置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人,面容清矍,穿得很普通。 老人点了点头,也没客气,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目光在诊室里慢慢扫了一圈。 张远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老人一眼,说话的声音都收了些。 “您几位先坐,陆大夫在里面,这会儿没人。赵老板您先进?” 赵峰朝张远点点头:“我先复诊,一会儿就出来。” 诊室的门推开,陆与安正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拿著笔。 “坐。” 赵峰这回坐下的时候,比上次自然多了,手往桌上一放,一点都不紧张:“陆大夫,我来了。” 等陆与安把完脉,赵峰憋了一路的话终於倒出来了。 “陆大夫,我跟您说,那三副药吃完,心慌基本没了。就前两天晚上稍微有点感觉,我照您交代的按了按內关,一会儿就好了。” 赵峰越说越开心。 “睡觉也好了,一觉能睡到天亮。以前半夜老醒,醒了就睡不著,现在一闭眼就到天亮。白天也有精神了,下午不犯困了,我老婆说我跟换了个人似的。” “还有那胸闷的毛病,也没了。以前老觉得心口压著东西,喘气不痛快,现在吸口气能吸到底了。” 他说到这儿,自己还深吸一口气现场证明了一下。 “恢復得不错。”陆与安点了点头。 “陆大夫,那我这是好了?”赵峰咧嘴大笑。 “再吃一周巩固一下。”陆与安拿起笔,在原方上改了两味药,“今天再扎一次,一周后再来复查看看。” “行行行,您说怎么治就怎么治。”赵峰边说边往里间走。 “陆大夫,您这医术真是神了。我回去跟我那几个朋友一说,他们都不信,说半年多的毛病,针扎一下再吃三副药就好了?我说不信你们自己去试试。这不,全跟来了。” 他在里间的诊床上趴下,嘴里还没停。 “他们有的是睡不著,有的是膝盖疼,有的是胃不好。还有陈老,是我爸的老朋友,他那个老毛病十来年了,去了多少地方都治不好。您给看看?” 陆与安给他扎了几针:“行,叫进来吧。” 扎完,赵峰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两下。 “哎,这一扎,胸口更鬆快了。陆大夫,等我全好了,我一定给您送面锦旗。” 他跟著陆与安走回诊室,接过调整后的方子,折好揣进口袋:“陆大夫,外面那个陈老,麻烦您多费心。” 他推门出去。 外间,几个人还在等著。看见赵峰出来,都抬起头。 “赵老板,怎么样?” 赵峰竖了个大拇指,“神了。你们一会儿进去就知道了。” 他走到那个老人面前,声音声音收了收:“陈老,轮到您了。您进去,陆大夫在里头。” 老人走进诊室,在诊桌对面坐下,伸手。 陆与安把完脉,问了句:“早些年是不是受过伤?”; 老人点了点头。 “腰?” 又点了点头。 陆与安检查完旧伤后,又问了几个问题,老人答得不多,就几个字。 “老毛病了,拖得久。”陆与安说,“能治,得花点时间。需要定期针灸治疗。” 说著,带著老人往里间走。 起针后,老人从诊床下来,站在那儿活动了一下腰:“很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走回诊桌前坐下,陆与安已经在写方子了。 写完递过去。“一天一副,一周后复诊。” 老人接过方子放好:“陆大夫,我姓陈。早些年做地產的,现在不怎么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上面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號码。 “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 门关上了。 赵峰这一轮病人走后,上午又来了好些人。 张远忙得脚不沾地。抓药、收钱、发號、维持秩序,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抽空看了一眼预约本,下午还有五个提前预约的病人。 “陆大夫,今天这架势,咱们诊所要火啊!”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还多。 腰疼的,失眠的,胃胀的,咳嗽的,血压高的,进门时愁眉苦脸,出门时鬆快不少。 六点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张远瘫在柜檯后面的椅子上,长出一口气。“陆大夫,今天看了快四十个。” 陆与安从诊室里出来,走到药柜前,亲自抓了两副药,包好,放在柜檯上。 张远看了眼那包药,没问给谁的。 陆与安擦了擦手上的药渣,看了他一眼。“这个月开始给你加一千。” “啊??”张远呆住了。 “陆大夫,您是说加工资?” 陆与安嗯了一声。 张远乐得从椅子上蹦起来,在柜檯后面转了两圈。 “一千,一个月一千…” 陆柔整理完本子,也从诊室里出来。她走到柜檯前,看见那两包药:“爸,这给谁的?” 陆与安拿起其中一包,递给张远:“明天冬至,养生方子。” 张远开心接过:“谢谢陆大夫。”他把药包抱在怀里,跟抱什么宝贝似的。 陆与安没看他,拿起另一包,递给陆柔:“今晚回家熬著喝。” 陆柔接过药包,低头看了看。 陆与安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走了,回家。” 陆柔赶忙跟上。 夜风吹过来,带著点凉意。街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几个小孩从旁边跑过。 手里那包药还带著点温度,不知道是父亲手心的,还是刚从诊所出来时带出来的暖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冬至应该会很暖吧。 第79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4 冬至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冷。 陆柔没有再来诊所。 期末考试月,在图书馆找个空位比在食堂高峰期找一张空桌子还难。 她没课的时候一大早就得站在门口,赶在开门前排队,才能抢到一个靠窗的座位。 背书、刷题,一坐就是一整天。 学累了就掏出手机看看父亲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没有。父亲还是那个老样子,从来不主动发消息。 倒是张远偶尔会给她发条微信,说今天来了多少病人,说谁谁谁又送锦旗了,说排队等號的人越来越长。 她看著那些消息,笑一笑,又继续埋头苦学。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她从考场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放寒假了。 她坐了一小时地铁,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走进诊所。 诊所里开著暖气,暖烘烘的。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远第一个看到她。 “来了?考完了?” “嗯,放假了。” “快进去,陆大夫在里面。” 她把围巾解下来,掛在柜檯后的衣架上,往里走。诊室的门虚掩著,她敲了敲,推开。 陆与安手里端著一个茶杯,杯口冒著白气。他低著头,对著杯口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眼皮。 “考完了?” “嗯。” 她坐在自己专属的桌前,陆与安递过来一份文件。 封面是大大的《公证书》三字。 陆柔拿起来翻开,第二页写著《中医师承关係合同书》。 “爸,这是什么?” 陆与安敲了敲桌面:“抽空把这个填了,我打听过了,按现在的规矩该办个师承备案。” 陆柔笑眼弯弯:“爸,我是正规中医大毕业的,不用走师承那条路。我读研的时候就能考执业医师资格证了。” 陆与安轻咳了一声,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又喝了一口。 “那就算了。”他伸手把那份表格拿回去,放进抽屉里。 说得很隨意,可他把表格收进抽屉的动作很慢。 陆柔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一软。 “爸,您是想正式收我为徒弟是吗?” “备案不备案无所谓。反正我是跟您学的,就是您徒弟。” 诊室里静下来。 陆与安拿起笔不知道在纸上写著什么东西。 “嗯。下学期临床实习来我这儿。”他说,头也没抬,“给你开实习证明。” “好!” 门被敲响,张远探进半个脑袋。 “陆大夫,李叔来了,手里拿著东西。” 老李跟在张远后面进来,手里捧著一面锦旗。进门的时候还小心展开,怕弄皱了。 “陆大夫,陆大夫!” 他把锦旗往诊桌上一放,“给您送这个来了。” 陆与安看了一眼那面锦旗,红底黄字:妙手回春,德艺双馨。 老李在对面坐下,屁股刚挨著椅子就开始说:“几年的头痛,终於好了。“ 他用手往自己后脑勺上比划,“以前这儿,疼起来晚上睡不著。自从上次吃了那两副药,这一个月,一次都没疼过。” “好了就行,这段时间,饮食作息有没有按我说的来?”陆与安问道。 老李答得很乾脆:“有!酒我都少喝了。” “少喝可以,別贪。你这个体质,太过了还是容易反。” 老李笑得见牙不见眼,“听您的,听您的。我老婆说,你这是遇到贵人了。我说什么贵人,这是遇到神医了。” 说著扭头冲张远道:“小张,你说神不神?” 张远在旁边点头:“陆大夫就是神。” 老李乐呵著,往前推了推锦旗:“这锦旗我琢磨了好几天,不知道该写什么。后来我老婆说,就写妙手回春、德艺双馨,最合適。这个您一定得收,您要不收,我下回还得再送一面。” “行,放那吧。”陆与安应下。 老李这才满意,他站起来看了看墙上那些锦旗,“您这儿都快没地儿掛了。” 张远接话:“李叔,您这锦旗往哪儿掛?要不掛门口?” “掛门口也行啊,让路过的都能看见。我回头把我们那帮老伙计全叫来,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他说完就走,脚步比来时还轻快。 — 接下来的几天,陆柔白天一直待在诊所里。 早上跟著父亲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张远有时候笑著打趣她,说这是要接班了,她也跟著笑笑。 她一开始只是坐在旁边看,后来病人多的时候,她还能帮著问几句简单的情况。 有时候遇到熟悉的病,她也会试著说出自己的判断。 父亲在旁边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该把脉把脉,该开方开方。 有时候听完了,他会说一句。“方向对了。” 就这一句,她能高兴半天。 这天,周大爷来了。 是个头髮全白的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背微微佝僂著,旁边跟著个中年男人,小心扶著。 一进门,老人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诊室门口。 “小陆大夫在?” 语气很熟稔,不像是第一次来。 张远从柜檯后面站起来:“在,您里边请。” 老人在诊桌对面坐下,盯著墙上的那些锦旗看了好一会儿。 “变了。”他说,“比以前变了不少。” 陆与安看向他。 老人收回目光,“你是与安吧?” 陆与安点头。 老人笑了一下,脸上皱纹更深了:“我看著你长大的,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 “我姓周,老街坊都叫我周大爷。后来跟著孩子去了外地,快二十年没回来了。” “周大爷,我记得您。”陆与安道。 “好孩子。我这次回来,是想找你看病的。”周大爷说,“在外地跑了好几家大医院,都说不好治。我想著,还是回来吧,找你看看。你爹当年医术那么好,你是他的传人,我相信你。” “您哪里不舒服?” 周大爷抬手按了按胸口,“喘。走几步就喘。晚上躺下更厉害。” 旁边一直站著的中年男人接了一句:“医院跑了几家了。说是肺功能差,还有点心衰的趋势,让慢慢养。” 他说到这里,语气有点无奈:“可人一天比一天没劲。” 陆与安让周大爷把手伸出来。 周大爷把手放上脉枕。那双手很瘦,皮包著骨头,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能治。”陆与安鬆开手。 周大爷像是早就等著这句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我就知道。回来找你,就对了。” 第80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5 周大爷是原主治死的第一个病人。他不知道他的信任成为了他的催命符。 那时候周大爷刚从外地回来,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把手伸出来,也是这么笑著说的。 “我就知道。回来找你,就对了。” 原主当时心里很清楚,周大爷的病他根本治不了。 可那段时间,傅凛深用好几件事验证了“有什么事情傅家兜著”,原主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 原主本就爱財又贪图虚名,五百万到手后,名声就更重要了。他迫切地想做出点成绩来,好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富贵。 他想,试试吧,万一治好了呢? 周大爷吃了原主开的药后,身体越来越虚弱。 他和原主父亲是老交情,原主父亲曾经救过他一条命,他虽然在外地待了快二十年,但逢年过节寄过来的礼物没有断过。 原主拍著胸脯说是正常现象,调养调养就好,出於对陆家的信任,周大爷还是继续吃了下去。 半个月后,人没了。 家属来闹的那天,诊所门口围满了人,周大爷的儿子跪在门口,哭喊著要討个说法。 原主躲在诊室里不敢出来,后来是傅凛深的人出面,不知道做了什么,闹事的人第二天就消失了。 那件事被压了下去,悄无声息的。周大爷的死,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原主刚开始时半夜惊醒,脑子里会突然冒出那张脸,还有那句“回来找你,就对了。” 后来原主又治死了第二个,第三个。 到第二个时他就不太当回事了,第三次的时候,他已经能对著家属嘆气,说一句“病人底子太差,我也尽力了”。然后回去接著吃饭,接著看病。 再回想起周大爷时,就觉得这事很正常了。病人嘛,本来就病著,治不好也正常。哪有大夫包治百病的?何况我爸三十年前救过他这条命,没我爸他早没了。 现在,周大爷又坐在了诊室里,他的信任有了不一样的结局。 一周后,周大爷来复诊,没有让人扶著,步子比上次快了不少,背也挺直了些。 “小陆大夫现在有空吗?” “有的,您直接进去就行。” 周大爷在诊桌对面坐下,气色比上周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说话的声音也足了,不喘了。 “陆大夫,那几副药吃完,我这胸口鬆快多了,不怎么喘了。今天早上起来,我还去老街口走了走。以前走几步就得歇,这回走了一个来回都没歇。” 陆与安没急著回应,先號完脉才道:“嗯。气顺了,恢復的不错。” “我这算是好了?”周大爷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好利索。底子亏了多年,得再调养一段时间。再吃七副药,下周复诊。”陆与安重新开了一张方子递了过去。 周大爷接过方子后,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与安。” 他喊了一声,眼眶有点红。 “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 说著又轻轻拍了拍陆与安的手背。 “回来之前我心里也打鼓,我专家號掛了好几个,都没什么效果。我儿子说,要不就在那边养著吧,別折腾了,这么大年纪了。” “我说不行,得回来。陆家在这条街上开了一辈子医馆,我信他们。” “你爹当年救我一命,你又救我一次。陆家这门手艺,真的传下来了。” 半晌后,陆与安垂下眼,轻声说:“您养好身体就行。” “好,好。”周大爷笑著鬆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口方向去。 — 又一周过去,那天张远有事调休了一天,陆柔自告奋勇跑来前台帮忙。 她在柜檯后面收钱记帐抓药排號,一上午忙下来,倒是把药柜里那些抽屉的位置又记熟了几分。 下午的时候,外间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抬头,看见周大爷推门进来,身后跟著好几位老人。 “丫头,今天你值班啊?”周大爷笑著冲她打招呼。 “张远请假,我帮忙。周大爷,您这是…” “带他们来找陆大夫调养调养身体。这些都是老街坊,好些年的老邻居了,后来都散到各处给孩子带孩子去了。这回我回来,一个个打电话叫他们聚聚。” “好嘞,您几位稍等,一个一个来。” 周大爷笑道:“不急不急,我们就是来看看。” 又往里指了指,对那几位老人说:“你们先看,我等会儿。” 老人们陆续进去,又陆续出来,有的站在柜檯旁边等抓药,有的坐在长椅上聊天。 说的都是些老话:谁家孩子在哪安家了,谁身体怎么样了,这条街变了多少。 陆柔一边收钱、包药,一边竖著耳朵听他们说话。 最后一位老太太出来,拿到药后,盯著陆柔看了几眼,忽然笑了。 “你是小陆大夫的闺女?” 陆柔点了点头。 老太太满脸笑意:“我认识你。你小时候就在这儿写作业,扎两个小辫子,坐那个角落里。” 她往诊室的方向指了指。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老太太比划了一下,“现在都这么大了,都会帮著抓药了。” 陆柔抿著唇笑了笑。 老太太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你爸现在可厉害了,和当年的陆大夫一样厉害。我刚才进去,他把我多年的老毛病说得清清楚楚,比我自己记得还准。” “闺女,你爸是真的厉害,你跟著好好学。” 陆柔点著头应了声。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充满著慈祥,像是看自家晚辈。 “我们这些人,都是看著你爸长大的。”她说,“那时候他才几岁,跟著他爹学医,天天坐在这儿。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 “好了,不耽误你了。” 老太太拿起药包,笑著慢慢往旁边走,和长椅上那几个老人匯合。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才一起慢慢离开。 陆柔看著他们的背影,看著那几个老人相互搀扶著,慢慢走出诊所,消失在老街的人流里。 她想起那天周大爷说的那句话。“陆家这门手艺,真的传下来了。” 还有刚才老太太看她的那个眼神。 在那些老人眼里,父亲不只是个厉害的大夫。他是陆家的孩子,是当年那个坐在诊桌后面跟著父亲学医的小孩子,是这条街上长大的自己人。 她站在柜檯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下一个病人进来了,她才回过神,迎上去问:“您预约了吗?” 第81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6 陈老病好之后也带来了好几个病人。 都是他的老朋友,话都很少,穿著普通,进来把脉、开方、走人,看著和街坊邻居没什么两样。 但张远后来发现,他们来的时候,总有人在街口等著。 那些人不跟著进诊所,只站在车旁,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等人一出来,那边就立刻有人迎上去,替他拉开车门。 — 傅凛深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他认识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出现在那家诊所。 有上赶著巴结他的,有合作过的,甚至还有几个,连他都要给几分面子的老傢伙们。 助理把名单递过来的时候,他还笑了一下。 “呵,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捏著那份名单,翻了两页。“他们?去一个不入流的街边诊所?” 助理依旧低头不语。 傅凛深把名单往桌上一扔,端起红酒杯,晃了晃。 “刘会长,医疗器械协会那个,平时多少私立医院求著他去。陈老头,当年一起做事的,退下来多少年了,谁请得动他?还有这个姓吴的,手里还捏著股份。” 他抿了一口酒。 “有意思。” “平时一个个装得比谁都精,现在倒好,被一个江湖郎中忽悠成这样。” 他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让他们去。一个靠嘴混了二十年的半吊子,能治好什么病?等他把人治死了,看他还怎么蹦躂。” 傅凛深转过身去,看著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忽然又觉得有点无聊。 “算了,这些老头一时半会也治不死。既然他们这么愿意信,”他语气隨意,“那就帮他们清醒一下。” 助理点点头,退了出去。 当晚,网上冒出了个帖子。 標题:《震惊!老街这家中医小诊所火了,背后真相让人不敢相信…》 正文写得像模像样。 某街边中医诊所打著“祖传秘方”的旗號,对外宣称能够“包治百病”,甚至有患者表示连跑几家医院没治好的病,去那儿几副药就好了。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后话锋一转: “等等,这种什么都能治的地方,真的靠谱吗?祖传秘方?包治百病?细思极恐…这种地方,真的没人管管吗?” 评论区很快就热闹起来。 有吃瓜看热闹的。 “这標题,震惊部出来的吧?” “笑死,楼主你以前是写公眾號的吧?” “你们发现没有,这楼主说了一堆,一个具体病例都没有。” “像不像那种『我朋友听说』?” “典型的『我朋友说』体,连个名字都不敢提。” “谁这么閒啊,盯著人家中医馆黑?” “盲猜一个同行。” 也有正经答题的: “你说的是陆大夫?我去看过,陆大夫给我扎了几针,我腰疼就好了。去看病的都是懂行的,不懂的才问这问题。” “+1,我失眠好几年,吃了七副药好了。骗局能把我治好?” “陆大夫yyds,不接受反驳。” 还有说著说著画风突然就歪了的。 “陆大夫確实看病不准。两个月零三天前,我妈带我去看病,他叫我不要小心眼。每次想起来这件事我都生气,开玩笑,我怎么小心眼了?” 下面跟著一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都记得具体天数是两个月零三天,还说不小心眼?” “你这就叫小心眼啊哈哈哈哈哈哈。” “陆大夫这是神医啊。” “哈哈哈哈哈哈层主你清醒一点!” “不行了笑死,这波属於自曝。” “层主你是来搞笑的还是来黑的?” “陆大夫:我说你小心眼,你记了两个月,你看我准不准。” 帖子越来越热闹。 有人贴了一张截图:“你们看这个发帖帐號,是不是某公司公关部的小號?” 很快有人跟上: “我去,还真是。” “傅氏集团?” “不是吧,这么大公司还搞这个?” 评论区直接炸了。 “???真的假的” “这么大公司亲自下场黑人?” “我就说写得这么像模板,这文风太熟悉了,一看就是专业写手。” “不是,他公司那么大,跟一个中医诊所较什么劲?” “他不是搞地產的吗?” “不,也有私立医院。” “懂了,同行是冤家。” “哈哈哈哈哈堂堂大集团在网上黑小诊所,low不low啊。” “自己医院不行开始黑別人?” “我就说呢,写得这么像公关稿” “傅总是不是太閒了,还管我们看不看中医?” “这波是资本教我看病?” “下一步是不是要亲自开號骂人?” 帖子越盖越高,最后变成了陆氏医馆的口碑安利帖。 有人分享自己的看病经歷,有人问地址怎么走,有人约著一起去排队。 帖子突然就没了。 有人直接单开一帖:“求那个被黑的诊所地址,我也去看看。” 吃瓜群眾又在新帖子里聊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傅氏公关部今晚又加班。” “所以陆大夫到底能不能治失眠?我想去。” “能,我吃了七副药就好了。”『 “真的假的?你別骗我。” “骗你干嘛,我又不是傅氏公关部的。” “哈哈哈哈姐妹你补刀太狠了。” 在此之后,来诊所看病的人,明显比之前更多了。 有人拖著行李箱过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是网上被黑的那个吗?” — 別墅里,傅凛深靠在沙发上,拿起平板,慢条斯理地点开那个帖子,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写得不错,有理有据,从“祖传秘方”到“包治百病”,最后那句“这种地方,真的没人管管吗?”更是点睛之笔。 待看到下面的评论之后,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扔,端起酒杯。 “一群蠢货。” 他抿了一口酒,眯著眼睛,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让他们吹。等哪天治死了人,我看他们还怎么吹。”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对著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遥遥举了一下,再让酒杯从手中滑落。 “这个高度,摔下来才响。” “爬吧,爬得越高越好。” “摔的时候,我在这儿看著。” 第82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7 来医馆看病的年轻人突然变多了起来,有的拖著行李箱,操著外地口音,像是专程赶来的。 陆柔起初没太在意。 她以为是口碑传开了,又正值寒假期间,学生有空,就没多想。 直到那天下午,她出去倒水,听见张远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这就是网上那个被黑的中医馆吧?”那年轻人笑著问,“我刷帖子看到的,都说你们这儿厉害,专程从隔壁市赶来的。” 张远嘿嘿一笑:“对,就是这儿。网上那些话您別信,都是有人故意黑的。” “我知道,评论区都翻车了,傅氏集团嘛,谁不知道。” 陆柔刚要按接水开关的手停在半空。 傅氏集团。 她站在原地,听那年轻人继续说:“那个帖子写得挺像回事,结果没一会儿就被扒出来是公关號。现在网上都当笑话传,你们这医馆反而火了。” 张远笑著应和。 陆柔拿著空水杯走回诊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他,傅凛深。 他一直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待著,盯著她父亲,盯著这间诊所,等著什么时候扑上来咬一口。 她坐下,翻开本子。 父亲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问了几句什么,她听见了,却不知道听见了什么。 脑子里全是那几句话。 “被黑的中医馆。”“傅氏集团嘛,谁不知道。” 谈这么个前男友,跟留了案底一样。 下一个病人进来,是个中年人,说自己胃不好。 “这个你怎么看?”父亲的声音传来。 她张了张嘴。 “他…” 脑子里空空的。 “这个…是…”她开口,话却卡住了。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没想好。”陆柔低声说。 陆与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开方子。 病人走了。又进来一个。又走了。 陆柔坐在那儿,手里握著笔,一个字都没记。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她手上,她却觉得有点凉。 一直到晚上收尾,人散了,灯关了一半。 陆与安放下笔,看著她:“怎么回事?” 陆柔低著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与安没催,就那么等著。 过了很久,陆柔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颤音,“爸。” “那个人,傅凛深…他还在盯著咱们。网上那些帖子,是他发的。都是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与安温声道。 “下午去接水的时候。”陆柔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爸,对不起。都是我惹的麻烦。要不是我招惹了他,他也不会…” “招惹?”陆与安打断她,“是他找上你的,不是你招惹他。你没错,错的是他。” 陆柔下意识咬著嘴唇。 “你知道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陆与安忽然问道。 她摇了摇头。 “以前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女孩子要听话,柔顺一点,才能找个好人家。但这都是些老思想了,是些旧时候的东西。” “现在,我更希望你是刚柔並济,该柔的时候柔,该刚的时候刚。不是让人欺负的。” “柔,也可以是柔韧。中医讲『肝主筋』,筋就是要有韧劲。你学医,更要懂这个。” 陆与安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要坚强。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因为他哭。” — 那天之后,陆与安给陆柔布置的任务就多了起来。 每天收工后,他会从今天看过的病人里挑出三五个复杂的病例,让她回去自己过一遍。 从症状到脉象,从辨证到方子,全须全尾地捋清楚。 到第二天一早,他会抽著问。 白天的时候,他开始带著她看病。病人进来,他把完脉,让她也试试,再尝试著说出自己的判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病人越来越多,陆柔学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那些在书上看过无数遍的条文、背过无数次的理论,慢慢和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连在了一起。 有时候出去帮忙包药,听见有人问“你们这儿就是网上那个吧”,她也只是笑笑。 那个名字,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她现在每天忙著看病、背书、琢磨方子,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那个人还在暗处盯著吗?还在想著怎么对付这间诊所吗? 她不知道。 也不那么在意了 怕什么?法治社会,他还能怎么样。 她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就够了。 晚上六点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陆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记录的本子,最后一位是失眠的中年男人。她把他的症状、脉象、方子仔细记住,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肝鬱化火,失眠多梦,烦躁易怒,舌红苔黄,脉弦数。需疏肝泻火,镇心安神。用的是龙胆泻肝汤加减,去木通,加合欢皮、夜交藤。 “走了,回家。” 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那儿等她。 她应了一声,把门带上。 明天还有新的病人,新的方子,新要学的东西。 第83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8 叶雪是一个人回国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她没告诉任何人。 家人还以为她在国外治病,父母这些年为了她的病操碎了心,父亲身体也不好,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又回来求医,然后又失望。 失望这种事,一个人就够了。 她拖著行李箱走出机场。 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戴上口罩在出口处站了一会儿,两年了,这个城市的冬天还是这样。 叶雪打了辆车,报了老街的名字。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掠过。 两年前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治好。 国外顶级医院,顶尖专家,最贵的药。 一年上百万,换来的是医生那句“病情稳定”。 稳定就是没好转,也没恶化。稳定就是继续吃药,继续观察,继续等著。 她问过医生,能手术吗? 医生说不行,你的身体状况不適合,你不符合我们可以微创治疗的发病类型。 她又问,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很久,说心肺移植是最后的希望,但供体太少,排异风险太大,我们现在只能做到儘量控制。 后来她就不问了。 习惯了。 这次回来,是因为一个朋友。 朋友在电话里说,“我爸多年的老毛病,被本地一个中医治好了。你不是一直病著吗?要不要去试试?” 她问了名字,记在心里,不过没告诉朋友她要不要回来。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订了机票。 反正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失望了太多次,再多一次也无所谓。 — 陆柔今天在柜檯帮忙。 张远轮休,她一个人包了外间的活,一整个上午,她抓药抓得手腕发酸。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著盒饭坐在柜檯后面,一边吃一边往里看了一眼。 父亲还在看病,一个接一个,没停过。 是不是该再招一个人了?不然忙不过来啊,真是苦了张远了。 下午的人比上午还多。她正低头包药,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陆柔抬起头问。 门口站著一个年轻女孩子,身形很瘦,像一片薄薄的云,隨时会被风吹走。 年轻女孩子走近摘下口罩,陆柔发现她的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温温婉婉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嘴唇微微发紫。 她站在那儿,目光对上陆柔的眼睛。 陆柔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说不上来为什么。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明明是第一次见。 那个女孩子也在看她。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也许十几秒。 然后那个女孩子开口,温温柔柔的,声音带著点喘:“没有预约。我想掛个號,陆大夫在吗?” 陆柔回过神。 “在的。”她放下手里的药包,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些,“稍等一下,前面还有一位病人,你可以去椅子那里坐著等。” 女孩子点点头,在长椅上慢慢坐下。 陆柔继续包药,但总忍不住抬头看她。 她发现那个女孩子正低著头,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在眼下落下一小片影子。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怕打扰到谁。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孩子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个女孩子抿著唇笑,“你在这儿工作?” 陆柔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算是吧。我是陆大夫的女儿,有空的时候就会过来帮忙。” 女孩子慢慢走了过来:“你看著好熟悉,有种温暖的感觉。” 陆柔不知道怎么搭话,只笑了笑。 “我叫叶雪。”叶雪说道。 “我叫陆柔。” “我朋友推荐我来的,说陆大夫特別厉害,她爸多年的老毛病在这儿治好了。” 陆柔点点头。 叶雪继续说道:“我在国外待了两年,看了好多医生,都没什么用。重度肺动脉高压,小时候先天性心臟病做过心臟手术,后来慢慢发展成这样。” 陆柔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个病,课本上写过,“不可治癒的癌症”,到目前为止,只有三类有机率逆转,显然,叶雪的意思是她不属於这三类之一。 叶雪还在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之前一直在国內保守治疗,两年前听说国外能治,就去了。结果也没什么用,还是吃药控制著。” “这两年最难受的不是吃药,是没人说话。医生护士都对我挺好的,客客气气,什么事都安排得很妥当。” “但我知道他们没办法,那种客气里带著点抱歉,他们每次只能笑著跟我说『再观察看看』。后来我就不怎么说话了。” 陆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安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会好的”“別灰心”之类的话,她大概听过太多遍了。 里间的门开了,一个病人走出来。 叶雪也没再说话,往里走去。 陆柔看著诊室关著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刚才叶雪说话时的样子。 那张脸那么白,那么瘦,说起自己从小开始治病的事情,语气就像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里间的门又开了。 叶雪走出来,气色看起来稍微好了一些,手里拿著一张方子。她走到柜檯前,把方子递过来。 “陆大夫开的。” 陆柔接过,拉开抽斗,开始抓药。 抓完后,她把七包药用袋子装好,递过去:“一天一副,水煎服。早晚各一次。” “多少钱?” “一百零五。” 叶雪掏出手机付了钱,把手机收起来。她站在那儿,没急著走。 “你跟你爸挺像的。” “哪儿像?”陆柔一愣,没想到她突然提到这个。 叶雪笑了笑:“说不上来。就是看著让人觉得安心。” 她拎起药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柔。” “嗯?” “很高兴认识你。” 门关上了。 陆柔趁著没有病人来的间隙,推开了诊室的门。 “爸。” “嗯。” 陆柔在他对面坐下:“刚刚那个叶雪,您看了吧?” 陆与安点点头。 陆柔翻开病例本诊断那一栏。 先天性心臟病(室间隔缺损)术后继发的重度肺动脉高压。 她学医两年多,知道这些字意味著什么。 “爸,能治吗?” “你是学医的,你说呢?” 陆柔垂下头,她当然知道,到这个程度了只能靠靶向药控制,心肺移植是最后希望,但供体少、排异风险大。能稳定就算万幸。 可她看著父亲,还是问出口:“您能治吗?” “她这个病,是小时候心臟手术没做好,拖成这样的。心肺两虚,气机不畅,久病入络。只能说得慢慢调,我可以试著治。” “手术没做好?” “病歷上写著,傅氏儿童医院。室间隔缺损修补术,术后管理不到位,关键指標被忽略。本来可以恢復得很好,硬生生拖成终身病。” 傅氏,怎么又是傅氏。 “那您…” “我试试看。但不能急。她那口气堵了太多年,心脉不通,肺气不降。得像抽丝一样,一层一层来。” 陆柔点点头。 虽然学的书告诉她,这个病治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的相信父亲。 “那您试试。”她说,“慢慢调也行。” “爸,她好可怜啊。” 第84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9 叶雪第二次来诊所复诊时,陆柔正在诊室里整理脉案。听见门口的动静,她下意识抬了下头。 是叶雪,脸色看起来比上周好了不少,身上的灰败感散了许多。 叶雪也看见了她,弯了弯眼睛,冲她笑了一下。 陆柔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心里没来由地一松。 一个原本被无数医疗结论压得几乎看不见转机的人,在父亲手里真的有了一点起色。 陆与安边把脉边问了叶雪这周的情况。 叶雪回答得很认真,说自己活动耐量增加了些,水肿消退,睡眠也有所改善。 陆柔坐在旁边,一边记,一边默默整理著自己的判断。 她这几天翻了不少论文资料,发现这个病症与中医喘证、痰饮、肺胀、水气等临床症状相似,中医多运用化痰祛痰、益气利水、活血化瘀、泻肺平喘等疗法治疗,並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是说起来容易,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却难得很。 因为这不是照著书一条一条往下套就行的事,主要还是要看病人这些年病到什么程度。 陆与安收回手,先带著叶雪去里间针灸。起针后又提笔在之前原有的方子上改了几味药,仍旧以缓解喘憋、通利气机为主。 叶雪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看著他写字。 这些年她看过太多医生,国內的、国外的、老专家、年轻教授、私人医院的名医团队、国际会诊,什么都试过。 那些人说起她的病,大多习惯用一串很长也很冰冷的专业术语去解释,每一个字都很准確。 可他们说完就走了,剩下她一个人拿著那张写满结论的纸,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只有这间小小的诊所不一样。 在陆大夫这里,他不会扔给她一堆听不懂的词,也不急著下结论,他一直都是耐心且不慌不忙的,好像她这段已经被无数人判了结局的人生,在他这里,不过是一个尚可徐徐图之的病症。 陆与安写完方子,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小时候那场手术,照理说,不该把你拖成现在这样。” 陆柔握笔的手顿住了,侧著头看向父亲。 叶雪也愣住了。 她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 “什么?”她轻声问。 陆与安把笔搁下,似乎是隨口一提:“先天不足是一回事,后面怎么养、怎么管,是另一回事。” 叶雪怔怔地看著他。 她从小身体就很差,叶家和傅家是世交,傅家又掌握著本地极强的医疗资源,她小时候那场手术是傅家专门请最好的团队做的。 后面这些年的复查、用药、转诊、出国,也几乎都沿著傅家给的路径在走,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些年看过那么多医生,也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一直以为病成这样是命,是天生的,是自己体质差,是做了手术也註定比別人差一截。 可现在这个人说,不该是这样的。 陆与安看她神色微变,倒也没再多说,只把方子推过去:“现在也不迟,来我这也能慢慢调养。药照这个按时吃,下周记得来复诊。” 叶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好。” 她推门准备出去。 陆柔放下本子,跟著站起来:“我去帮你抓药吧。” 叶雪抬眼看她,晃了下神,隨即笑了笑:“好。” 外间的人不算少,老街坊、新面孔、专程从外地赶来的,还有几个衣著普通、却带著点说不出的沉静气场的人坐在一旁等號。 这些日子诊所越来越热闹,人来人往,药香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竟也不让人觉得乱,反而有种很踏实的人间气。 陆柔拿了方子,站到药柜前。 她抓药已经越来越顺手了,称药、分拣、包好,动作比刚来时利索许多。 叶雪就站在柜檯前静静看著,偶尔咳嗽一声,也都是轻的。 “你每天都在这儿?”叶雪忽然问。 陆柔手上动作没停,冲她笑了下:“寒假嘛,天天来。” 叶雪听了,也跟著笑了。 “那等你开学了,”她轻言细语道,“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陆柔把一味药放进纸包里,想了想,说:“也不会。周末我还会来,而且我们开学之后很快就有临床实习了,我来这里的时间应该还挺多的。” “这样啊。”叶雪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那就好。”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才见第二次面,连熟人都算不上,可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让她很想靠近。 药抓完后,陆柔把纸包整理好,仔细捆上,用袋子装好后递给她。 叶雪伸手接过,却没有立刻走,仍站在柜檯边,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 张远正忙著招呼別的病人,外间人声嘈杂,倒成了她们两个人之间最好的遮掩。 於是她们便顺理成章地聊了起来。 先是聊病。 叶雪说说国外的治疗其实比想像中无趣得多,无非是检查、评估、调药、观察。 每一个人都很专业,也都很谨慎,可说到最后,核心总还是那几句话:维持现状,不要太劳累,情绪稳定,別抱太大期待。 陆柔能想像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年纪轻轻,就被一堆昂贵药物、指標数值包围其中,好像人生从很早开始,就只剩下“活下去”这一件事。 “很累吧。”陆柔轻声问。 叶雪看了看手里的药包,笑著摇摇头:“习惯了。” 陆柔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不擅长安慰別人,也说不出什么空泛的漂亮话,眼前这个女孩子明明病得那么重,讲话却还是温温柔柔的,在努力生活著。 这种人,反而最容易让人心疼。 叶雪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主动换了个轻鬆点的话题,问她学校学得辛不辛苦,平时是不是要背很多东西。 陆柔说背得头都大了,最近父亲还每天时不时抽查一下她,答不上来就得回去翻书继续背。 叶雪听得认真,眼里竟有一点淡淡的羡慕。 “挺好的。有事情学,也有人带著你学,真的很好。” 陆柔笑了笑,问起她小时候。 叶雪沉默片刻,才慢慢说起来。 她说自己从小身体不好,不能跑,不能跳,很多小孩子都能做的事,她小时候大多做不了。 別人上体育课,她在旁边坐著;別人春游秋游各地旅游,她常常去不了;別人在外面玩,她只能在窗户里看;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同龄朋友。 “那时候觉得,一个人待著也挺好。后来长大一点,才发现不是自己喜欢一个人待著,是从来没有太多选择。” 陆柔听得有些心疼。 叶雪垂著眼,手指轻轻摩挲著袋子边缘,继续道:“我以前只有一个朋友。再后来…又有了一个陪著我的人。家里人给我定了娃娃亲,说我以后要嫁给他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神色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他对我很好,从小就好。大家都这么说,我自己也一直这么觉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时候会觉得,哪里不太对…” 陆柔看著她,等她说完。 叶雪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適的词,过了会儿,才往下说: “就好像很多事情,我还没来得及自己想清楚,別人就已经替我决定好了。包括我该看什么病,去哪里治,要听谁的安排,甚至以后应该和谁过一辈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很淡,淡得近乎温顺。 但陆柔觉得,她不是不在意,只是从前从来没人告诉过她,她其实也可以在意。 她们两个站在药柜前对视著,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却莫名地明白了彼此一些很难对外人开口的东西。 她们都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都习惯把情绪压在心里,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別人替自己定义了人生。 一个被定义成温顺的、应该听话的女儿;一个被定义成需要被照看、被安排、被决定未来的病人和未婚妻。 她们也都曾试图挣脱过。 听话的女儿选择了学医,那是她第一次反抗。 被安排成未婚妻的病人,选择了出国求医,那是她抓住的最后一点希望。 只是那些挣脱太小了,小到旁人根本看不见。 没有人觉得一个女孩学医算什么反抗,也没有人觉得一个病人去更好的地方治病算什么挣脱。 在所有人眼里,她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也正因如此,当她们站在一起时,那种相似便格外清晰。 清晰得像命运绕了一个很大的圈,才终於把两条各自运行的轨跡,轻轻碰到了一起。 陆柔看著她笑了笑,语气也比先前更温柔一些:“那你现在有第二个朋友了。” 叶雪的眼睛又弯了起来。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是我的第二个朋友!” 第85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0 两个人找了个空位,坐著聊了许久。 临走前,叶雪把药拎在手中,问陆柔道:“那我下次来,还能见到你吗?” “能啊。”陆柔回应,“我都在。” “那就好。” 叶雪推开玻璃门前,又回过头,朝陆柔摆了摆手:“下次见。” 陆柔站在诊室门旁,也冲她笑:“下次见。” 司机发动引擎时,叶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傅凛深发来的。 【雪儿,身体好些了吗?】 叶雪看见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响没动。 她本该回一句“好多了”,或者“谢谢关心”。 因为这些年,除了朋友外,所有人都告诉她,傅凛深对她很好,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早有婚约,他是未来会陪她过一辈子的人。 她一直也是这样想的。 可今天,不知为什么,看著那句一如既往温柔妥帖的话,她心里却生不出半点想回復的衝动。 陆大夫在诊室里说的那两句话,像两颗极小的石子,轻轻投进她心里。 起初只是一下轻响,过后却一圈一圈,盪开了很久都平不下去的涟漪。 她不敢细想。 可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街景缓缓倒退,冬日里的阳光落进车窗,却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叶雪低头看著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了包里。 她没有回。 有些东西一旦被轻轻拨开一道缝,便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毫无察觉地合回去了。 — 傅凛深是在一个饭局上听说这件事的。 座上有几个生意场上的人,喝到兴头上,话题从最近的行情转到了別处。 有个做建材的孙老板,跟傅凛深合作过几次,算不上多熟,但面子上过得去。 孙老板喝了两杯,话多起来,说起自己最近去老街一个中医诊所看腰疼的事。 “那个陆大夫是真厉害,我腰疼了两三年,扎了几针,吃了两周药,现在弯腰搬东西都不费劲了。”孙老板说著,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在那儿还碰见叶家那位了,就是您未婚妻吧?好几年没见,气色好太多了,差点没认出来。” 傅凛深拿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桌上有人附和:“叶家闺女不是在国外养病吗?回来了?” “回来了唄,看样子好得差不多了,嘴唇都不紫了。”孙老板冲傅凛深举了举杯,“恭喜啊傅总,您这未婚妻身体养好了,好事將近了吧?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一杯。” 傅凛深把酒杯举起来,和孙老板碰了一下。 “雪儿身体能养好,比什么都重要。”他脸上带著笑,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其他人跟著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著“傅总好福气”“叶家这门亲事可羡慕不来”之类的话。 傅凛深应了几句,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自己知道,刚才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笑意几乎凝在嘴角。 叶雪回来了,没告诉他。 这件事还是从一个连他圈子都够不上的做建材暴发户嘴里听说的。 而那个人夸讚的,还是他最看不上的一间破诊所。 一个靠忽悠混了二十年的半吊子,被人当成神医,治的还是他亲自安排出去的病人。 一种被冒犯的慍怒从胸口升上来,他感觉自己被人不动声色地扇了一记耳光。 傅凛深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借著酒液把那股火压下去。 车子驶出饭店,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一明一暗地掠过去。 傅凛深靠在真皮座椅上,闭著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个破诊所,之前盯著的人怎么说?” 助理在前面开车,赶忙匯报:“每周都有报,但盯梢的人不认识叶小姐,没往那方面想。” 傅凛深没睁眼,手指还在敲。 “查一下叶雪。” 不认识。当然不认识。 他底下人清过一轮,很多旧痕跡都被抹掉了。 叶雪出国两年多,这个助理才跟了他一年多。 上一个跟了好几年的那个,办完那几件事之后倒也识趣,拿了钱,该担的事担了,进去待几年,出来还有口饭吃。 他傅凛深从来不亏待替他办事的人。 这个新来的办事乾净,也足够听话,但很多旧事不知道。 “收到。” 傅凛深睁开眼,看著窗外掠过的路灯。 叶雪的病,他知道得比这些人详细得多,叶雪这些年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一路最好的资源、最贵的药、最谨慎的养护。 她见的专家、用的方案、住的医院,哪一样不是傅家安排好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包括前两年她说要出国求医,也是走的傅家的路子,请的国外最顶尖团队。就这样,也不过是维持著不恶化。 他想起叶雪小时候,脸色苍白著跟在他身后叫“凛深哥哥”,风吹一下就倒的样子。 她一直听他的话,走他安排的路。他给她找医生,让她住最好的医院,用最贵的药。 她什么都听他的,从来不多问一句。 可现在,她回来不知道多久,没告诉他,居然自己找了一个街边小诊所看病,气色居然还变好了… 一个半吊子开的破诊所,就凭几副药,几根针,能治好? 真是荒唐。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 那种地方,连他自己派去试探的病人都接不住,连话都说不利索,能治什么病? 可荒唐归荒唐,另一个念头却紧跟著浮了上来,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 如果她不再需要他了… 第86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1 第二天下午,助理把整理好的资料送进了办公室。 傅凛深坐在落地窗前假寐,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说。” “叶小姐已经回国一个半月,没主动通知任何人,叶家目前应该也不知道。她回国后没有走以前那条医疗线,而是每隔一周去一趟老街那家中医诊所。” “一个街边诊所,迟早出事。雪儿也是太容易相信人了,病急乱投医。”傅凛深语气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目前看,叶小姐病情確实有明显好转。”助理继续匯报,“据我们这边跟到的情报,她走路时气喘明显减轻,嘴唇发紫的情况也淡了很多,脸色比回国前红润,精神状態也好了不少。” 听到这话,傅凛深这才坐直身子,夹起那份薄薄的资料,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 “明显好转?”他笑了笑,那笑意半点没进眼底,“你们確定没看错?” 助理低著头,“我们反覆確认过,也问了旁边接触过的人,结论差不多。” 傅凛深越往下看,脸色越沉。 “继续盯。” 助理忙应:“是。” “还有那个陆与安。”傅凛深眼里的轻蔑和阴沉交织在一起,“一个靠装神弄鬼混饭吃的老东西,能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盯了这么久,还没什么结果?你们干什么吃的?” 助理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接话,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老头,要么是走了狗屎运,碰巧让她缓过来一点。要么,就是叶雪太想活,把他的话当圣旨了。” 傅凛深顿了顿,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这种半吊子,最喜欢拿病人的命给自己抬身价。几副药下去,症状压一压,病人就觉得遇上了神医。等真出了事,他兜得住吗?” “真把自己当神医了?”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扔,“退下吧,那个老东西的事,儘快给我结果。” 门轻轻合上。 傅凛深点燃一根烟,目光转向落地窗。 叶雪的身体,不该出现这种变化的。 当年那场手术,是他父亲一手安排的。 主刀的是傅家的人,术后管理也是傅家的人。术中“疏忽”了几个指標,术后“遗漏”了几项监测。 那些疏忽和遗漏,做得天衣无缝,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他从小就明白,叶雪对傅家而言,是一张早就扣下的牌。 叶家上一代攒下的家底厚,在这座城市里扎根了几十年,生意场上谁见了都得客气三分。 偏偏到了这一代只得了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养著,又正好是个先天不足的病孩子。 叶德昌夫妇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公司的事能推就推,推不了的就应付著。外头看著还是那个叶家,底子里却早就不一样了。 傅家不一样。 傅家要钱有钱,要医院有医院,要人脉有人脉,这些年一路扩张,靠的可不只是做生意的手腕。 叶傅两家是世交,他父亲叔伯早年间就算好了这件事。 叶雪是叶家最珍贵的心头肉,也会成为叶家最大的软肋。 叶家只有叶雪一个女儿,叶德昌身体也不好,公司迟早要交到叶雪手里。 但如果这个女儿身体一直不好呢?如果她需要人照顾呢?如果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只有傅家呢? 只要她的身体离不开傅家的人脉和医疗体系,傅家就会是叶家最亲近的合作伙伴,叶家则永远不可能真正跟傅家切开。 这是他父亲那一代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父亲动手了。 先是表现得比谁都上心,为叶雪联繫专家,安排床位,动用最好的医疗资源。 再是在术前术后样样照拂,事事关心,摆出一副两家情同一家、绝不会亏待孩子的样子。 最后顺理成章地提出婚约。 毕竟孩子身体这样,以后总归要有个最亲近、最靠得住的人守著。 叶家那时候一边忙著稳公司,一边操心独生女的身体,心力交瘁。 两家本就是多年世交,叶家对傅家天然信任,真的把这份“深情厚意”看进了眼里。 当他父亲提出联姻时,叶家甚至是感激的。 这些年,他对叶雪一直很好。在他还年少时,就已经开始近乎本能的去扮演。 他大她六岁,本就天然占著一点年长者的优势。 一个年纪更大、更稳重、永远耐心、永远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对於一个从小就被病困住的女孩来说,几乎是无法抗拒的依赖。 更何况,这依赖还是被刻意餵养出来的。 傅家需要她信任他,把他当成自己最亲近的人。需要她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习惯凡事先看向他,遇事时把他当成答案。 这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傅家有的是耐心。 他把其他人都处理的很乾净,小时候那些本来还能靠近她的小孩,他几句话就让人家哭著跑回去。 大六岁的好处就在这里,小孩子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要么就说几句“她身体不好你別闹她”“她不喜欢太吵的人”“她现在只想休息”,小孩心思敏感,被推开几次,也就慢慢远离了。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叶雪小学时唯一的朋友。 家里势力比傅家还大,他不敢动,只能冷眼看著,心里厌烦,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后来叶雪常年需要住院,不能有人探望,她们自然而然地淡了联繫。 叶雪就这样被他们傅家养大了。 贤妻良母,温柔顺从,不需要太大的野心,也不需要太多自己的判断。 因为一个需要被照料的人,最好永远都別太清醒。 傅凛深从小看著这一切长大,也从小默认这一切本该如此。 他对叶雪的感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年少时是习惯,是被长辈安排出来的照顾;再大一些,是一种掌控欲和责任感混合出来的占有。 这种感觉,很容易让人上癮。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分不太清,这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补偿。 他花了二十年,才把叶雪养成一个只能依赖他的人,现在这个人,居然试图逃离他的掌控。 叶雪这次回国,连他都没说。 她哪来的这样的主意?又哪来的这样的胆子? 傅凛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笼罩了一层暗色。 叶雪要是一直病著,叶家就永远只能把重心放在她身上,放在“保住她”这件事上。 一个身体差到需要被供著、护著的独生女,哪怕背后站著整个叶家,也很难真正接手什么。 可如果叶雪的病真的开始好转了,哪怕只是好转到足以让她正常生活,能接触叶家的事务,那么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不行,不能让她再继续下去。 傅凛深把资料放进碎纸机中,叶雪的病,只能他来治,也只能他来养。 这是傅家花了二十多年布下的局,不能让一个破诊所坏了。 叶雪现在还没真正进傅家的门,她若在外头被这种人治出事来,死在了外头,那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全都打了水漂。 傅凛深胸口那股莫名的躁意越压越重。 他第一次感觉,有什么东西开始偏离他认定的轨道。 而他最厌恶的,就是失控。 这一回,他是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第87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2 叶雪这次来复诊,带了一张检查报告。 她把那张薄薄的纸递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陆大夫,您看看这个。” 陆与安接过,看了一眼。收缩压41mmhg,比之前初诊时叶雪给的那份报告上的数值低了许多。 “才一个半月。”叶雪有些不敢置信,“我去医院检查,和医生说了之前的数值,医生都觉得很神奇,问我最近在用什么药。我说在吃中药配合针灸,他愣了好久,说这个降幅按理说不太可能。” 说到这里,她抿唇笑了笑,“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去的不是傅家的医院。 这次她选了另一家,公立三甲,排了几个小时的队。 走出医院的时候只想著要怎么和家人以及陆大夫一家分享自己的喜悦,快到诊所时,才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没打算告诉傅家任何一个人。 至於为什么不告诉,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陆大夫看诊时那些平静却意味深长的话,还是因为傅凛深近年来一次比一次更让人不舒服的控制感。 总之,她在潜意识里,已经先一步把这件事藏了起来。 陆与安把报告放下,微微頷首:“不错,继续调养下去能养好。” 叶雪听到这话,眼睛更亮了些。 把脉针灸过后,陆与安开了一张新的方子:“你这个病,现在是关键期。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雪点头:“我明白。” 陆与安“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又道:“心病也会伤身。” 叶雪微微一怔。“知道了,谢谢陆大夫。” — 她走到外间抓药的时候,坐旁边的陆柔也跟著出去。 虽然现在诊所已经请了一位有中药药剂师证书的专业人员负责抓药,但借著抓药的功夫凑在一起说些悄悄话,这件事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陆柔问。 “好多了,能这么轻鬆的呼吸,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我爸说再吃一个月就能减量了。”陆柔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就不用天天喝这么苦的药了。” “苦点没事,身体能舒服点就行。真的很谢谢你们。”叶雪发自內心的感谢。 “你是我们诊所的病人嘛,肯定要尽最大努力给你调养身体的。而且我们是好朋友,你能好的话我真的很开心。” 陆柔发自內心的替她高兴,“你气色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好了很多呀。” “前几天我妈妈和我视频,还问我是不是偷偷化妆了。”叶雪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脸。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陆柔想了想,又开口。 叶雪知道她想问什么。 “其实我这次去复查,是瞒著一些人的。我没去以前常去的医院,也没告诉別人。” 陆柔没有追问,只是关切的看著她,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叶雪被这样的目光看著,反倒更愿意开口了。 “我以前的检查、复诊、国外那边的联繫,很多都是別人替我安排好的。”她斟酌著措辞,声音轻轻的,“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不太想让他们知道。” 说到这,叶雪沉默了一下。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承认了自己心底那点隱秘的防备。 陆柔把最后一味药包好,递给她。 “那你就先別说,等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让他们知道。” 叶雪接过药,侧著头思绪有些飘远,眼底的神情有一瞬间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也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外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街对面,手里拿著手机,目光却有意无意朝这边瞟。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再看了一眼,那人已经下意识偏开头,动作鬼鬼祟祟。 叶雪的神色一变。 陆柔顺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神色也变了。 “对不起。”叶雪低声道。 陆柔不解:“什么?” “应该是衝著我来的。抱歉,连累你们诊所了。” “不是的。”陆柔摇摇头,“和你没关係,是我之前的控制狂前男友派过来的。” “控制狂前男友?”叶雪拧眉,有些担忧。 陆柔继续往下说。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儘量平静地把那些荒唐的部分讲清楚。 讲了自己和他的过去,讲了分开以后那些並不体面的纠缠,还有那个人居高临下、自以为是地把人当替代品。 讲他明里暗里盯著这间诊所,甚至因为她,把矛头也落到了她父亲身上。 说到最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终於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他叫傅凛深。” 叶雪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陆柔见她这个反应,也怔了一下:“你认识他?” 她当然认识。两家世交,定了娃娃亲,她叫了二十多年的凛深哥哥。 “如果你说的是傅氏集团的掌权人,我认识。他是我…未婚夫。” 这回轮到陆柔僵住了。 两个女孩子面对面站著,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诊所里其他患者的人声仿佛都远了,只剩下这小小一隅安静得出奇,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叶雪抓著药包的手越来越紧。 傅凛深居然在外面还有这样一段纠缠,他居然会用那样的方式去对待另一个女孩子。 这个她近来开始真心喜欢、真心想亲近的好朋友,竟然会被傅凛深拖进这么难堪的境地里。 叶雪脑子里一片乱,许多从前没细想过的事却在这一刻飞快地串了起来。 那些让她隱隱不舒服的掌控,那些总像包裹著关心外壳的安排,那些半年前他对於她有没有联繫外界显得过分在意的试探和追问…… 原来並不是她多心。 叶雪本来就已经因为最近种种事情,对傅凛深生出了怀疑,可那些怀疑更多还是关於被控制的不舒服以及一些说不上来的异样。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一个事实,这个人远比她以为的更难看,也更没有底线。 叶雪眼底清清楚楚地浮出冷意。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她的声音很轻,可那几个字出口时,还是透出了难以压住的震惊和厌恶。 第8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3 陆柔突然觉得眼睛酸的厉害,她以为叶雪会先迟疑,又或者会本能地替傅凛深解释两句。 毕竟那是她从小认识到大的未婚夫,而她只是她认识不到两个月的朋友。 换做大部分的人听到这种事,大概都会先愣一下,再问一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可叶雪几乎没有犹豫,就那么明明白白地站在了她这边。 这份信任来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心理准备。 被朋友毫不犹豫的相信,是一种特別珍贵的感受。 父亲说要让她坚强、柔韧,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热了起来。 叶雪看见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前两步,往陆柔身边靠了靠,轻声说:“你別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 毕竟她从来不是会对別人说这种话的人。她自己都病了这么多年,多数时候都是旁人照顾她,把她放在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位置。 可此时此刻,面对陆柔,她却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样一句。 陆柔把脸別过去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才转回来:“我不怕。” 叶雪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样站著,肩膀靠著肩膀,看著门口的阳光一点一点往屋里铺。 直到来接叶雪的车来了。 陆柔看著她上车,直到车尾消失在老街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认识叶雪,真的是件很好的事。 — 车子驶入叶家老宅。 今天是叶雪回国后第一次踏进家门。 她知道父母这些年在自己身上操了太多心,也太习惯於一次次地看著希望落空,她不想再让他们空欢喜一场,所以回国之后,只先一个人治著。 现在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自己包里放著的那张薄薄的检查单。41mmhg。 客厅里,叶母正靠在沙发上看杂誌,听见动静抬头看清站在门口的人后,手里的东西“啪”地一下掉在了腿上。 “雪儿?” 叶母立刻站起了身,语调都变了。 叶雪站在玄关处,看著母亲眼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惊喜与不敢置信,忽然就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叶母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脸上落到肩上,又落到她的手上,最后才真真切切地握住了她的手。 手是温的。 不是从前那种总带著凉意、怎么捂都捂不热。 叶母怔了一下,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她声音都哑了些,有很多话堵在胸口,一时反倒说不出来,“什么时候下的飞机?回来也不说一声?你想急死我是不是? 嘴上是在责怪,可手却一直紧紧握著她,生怕一鬆手人就又不见了。 叶雪心里发软,低声道:“对不起,妈。” 叶母本来还想再说她两句,可看著她明显比记忆里红润了不少的气色,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她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像做梦似的,既高兴,又怕高兴得太早。 “爸呢?”叶雪问。 “在书房。”叶母擦了下眼角,赶紧转头吩咐阿姨,“快去叫先生下来。就说雪儿回来了。” 没一会儿,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叶父下来得很快。 他这些年身体一直不算太好,人也比年轻时消瘦许多,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沉稳锐利。 下楼时他原本还带著几分急意,等真正看见坐在客厅里的女儿时,脚步反而慢了来下。 “爸。” 叶父站在楼梯口,定定看了她两秒,才走过来。 女儿气色比视频时看起来还要好。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让我们去接?” 叶雪把那张检查单从包里拿出来,放到了茶几上。 “我想等有了结果,再回来和你们说。” 叶父伸手拿起那张纸,眼眶红了。 叶母一直盯著他的表情,心都提了起来:“怎么样?” 叶父把检查单递给她。 叶母接过去,扫过结论,眼泪掉了下来。 “降了?” “真的降了这么多?” 叶雪笑著点头。 “好,好…”叶母一边点头,一边红著眼笑,“好就好,好就好。” 叶雪看著她,心里也跟著发涩。 叶父却很快注意到了另一处。 “怎么是国內的人民医院?” 叶雪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 她原本是想慢慢说的。 可到了这一刻,看著母亲脸上的惊喜还没有完全褪去,看著父亲已经微微沉下去的目光,她发现,有些事再怎么铺垫,也不可能真的说得轻鬆。 她低声道:“因为我最近在老街的一家中医诊所看病,已经去了一个多月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先自己试试,不想让你们又空欢喜一场。” 叶母下意识张了张口,可还没等她说什么,叶父已经问出了下一句:“为什么不去傅家那边复查?”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叶雪回道。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的气氛便彻底变了。 叶母有些疑惑不安:“雪儿,发生什么了?” 叶雪搭在膝盖上的手绞在了一起,把后面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说自己是在朋友介绍下找到那家医馆的,说这一个多月病情確实在好转,也说今天去复查时,发现医馆外面出现了盯梢的人。 “我今天还知道了一件事。”叶雪继续道。 “什么事?” “傅凛深在外面一直纠缠一个女孩子。知道那女孩子不肯回头,就去羞辱她,说她不过是替代品。后来还去威胁了人家的父亲。” 叶母有些不敢置信。 两家来往这么多年,傅凛深在他们面前,始终都是对叶雪照顾有加、凡事都顺著她身体来的晚辈。 叶母知道他性子强势,做事霸道,可她从来没把这种“强势”往这么难堪的方向想过。 他做的这些事和她认知里的那个傅凛深,扯不上一点关係。 但比起傅凛深,她更相信女儿。 叶父在听到“诊所外有人盯梢”时,眼神便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如果傅凛深知道雪儿回国,却既不露面,也不通知叶家,只让人暗中盯著一家诊所,那就绝不是关心。 是监视。 叶父的脸色就沉到了极点。 他瞬间想通了一些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出去。 “去查一件事。” “把雪儿当年的手术团队名单调出来,再重新查一遍。主刀、麻醉、术后管理,全部都要。” “还有这些年她所有的国內外医疗路径,一条一条往下查。”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 叶父又补了一句:“別惊动傅家。” 电话掛断。 叶母看著他:“你是怀疑…” “我不是在怀疑哪一件事。”叶父语气中透著一种让人心头髮凉的清醒,“我是在想,这些年傅家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第89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4 第三天一早,叶家书房里送来一摞新整理好的资料。 从叶雪小时候那场手术开始,一直到这些年国內外所有重要医疗记录,能翻出来的,全都翻了出来。 叶父坐在书桌后,一页一页往下看。 傅家做事太老练,真正会留下把柄的地方不多。 真正让他起疑的,並不是傅家插手了这些事。 这些事本身並不奇怪,叶雪做手术出事故后,叶家这些年几乎是病急乱投医,只要有人说哪里有希望,他们就往哪里送。 叶傅两家是多年世交,傅家握著本地最强的一批私立医院和无数医疗人脉。 傅家在这个过程中帮忙联繫专家、安排转诊、对接国外资源,在当时看来顺理成章,算得上是雪中送炭的情分。 所以这么多年,叶家从来没有往更深处想过。 他们一直以为,傅家只是牵桥搭线。 可当资料完全摊开之后,叫人后背发凉的地方,正是这里。 叶雪这些年的就医路径,看上去极其分散,只是靠傅家的人脉去请不同的医生。 国內是不同医院、不同系统、不同头衔的专家;国外也是不同国家、不同机构、不同方向的治疗团队。 但国內那些看似彼此独立的专家,往深里查,履歷里总能牵出和傅氏医疗体系密切相关的事件;国外那些个医疗团队看似远在不同国家,却始终绕不开那几个固定的中间联繫人。 叶家一直以为自家在“全球求医”,实际上,叶雪根本没有真正离开过同一个医疗圈层。 就像一座修得极漂亮的迷宫,看起来有无数个路口,真走进去,才发现每一条路最终只能通往同一个地方。 叶母看著那几页被標得密密麻麻的关係图,感觉到寒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 “这些年联繫过的医生,怎么…总是这几个人在中间?” 底下的人坐在书桌对面,压低声音解释:“太太,表面上看,每一位专家都不一样,医院也不一样。但实则他们信息对接的渠道高度重合。也就是说,其实背后掌握信息链的人,始终是同一批。” 叶母听到这,手撑在桌边,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叶父还在继续往下查看“当年那场手术的主刀医生呢?” 底下人立刻答道:“在事故发生后一周后,被傅氏医院以重大医疗过失为由辞退。但再之后关於这个人的去向,彻底没有了痕跡,好像是被人为抹去了。” “继续查。” 叶父一锤定音。 从这一刻起,叶家再看傅家,就不再是从前那种“世交”的眼光了。 — 叶雪回叶家老宅当晚,消息就送到了傅凛深面前。 彼时他还在外面应酬,包间里灯火通明,酒杯碰撞声、谈笑声、香水与雪茄味混在一起,透著纸醉金迷的奢华气息。 他坐在主位旁边,西装扣子解了一颗,神情一贯的桀驁不驯,听人说话时眼神都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助理走进来,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傅凛深神色阴沉下来。 叶雪回国一个多月,没告诉他,现在又回了叶家老宅。 这意味著什么,他不至於看不出来。 可再看得出来,他也不敢在这个节点轻举妄动。 叶家的老宅,不是他想进去就进去,想把人带走就带走的地方。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人继续盯著。 那时候他的情绪还控制得住,更多的是烦躁,以及事情脱离掌控之后的不悦。 直到几天后,新的消息一併送了上来。 叶家在查叶雪的医疗记录。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查得出来什么? 傅凛深嘴角扯了一下,拿起手机,翻到叶雪的號码。打过去,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丟,耐著性子看第二页报告。 叶雪已经跟著叶父去过公司了。 她的身体真的在好转。 傅凛深闭了闭眼,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 慌乱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很快,他就重新把情绪压了回去。 叶雪这些年一直被养在他看得见的范围里。 她性子软,心也软,从小到大都习惯了依赖他。 她现在会回叶家,会跟著去公司,多半不过是病情稍有起色后的一时情绪罢了,等婚后,还是会乖乖在家做贤妻良母的。 至於那家诊所… 想到这,傅凛深低声咒骂了一句。 说到底,还是那间老街上的破诊所坏了事。 如果不是陆与安那个老东西瞎猫撞上死耗子恰好治对了叶雪,叶雪不会起疑,叶家不可能这么快开始翻旧帐。 他动不了叶家,一间破诊所总不至於动不了吧? 老东西,你给我等著。 — 当天下午,傅凛深亲自去了一趟叶家老宅。 他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把说辞都准备好了。 可以说是刚知道她回国,来得迟了,自己担心她的身体,已经让人联繫好了新的医疗资源。 如果都不为所动,那就把姿態放得更低一些,做出一副关切又深情的样子,只是来看看她就好了。 但他没想到,他连叶雪的面都没有见到。 开门的是叶家的管家,態度客气,语气也挑不出错。 “傅先生,小姐今天累了,已经休息了。” 傅凛深站在门外,面上带著得体的笑:“我来接她去做个复查,顺便看看她。” 管家再次拒绝:“多谢傅先生关心。小姐的身体,先生和太太已经另外安排了。” 傅凛深眼神微眯,刚要再说什么,里面又走出来一个人,是叶父身边跟了多年的特助。 对方站在台阶上,神色冷淡,“大小姐的身体,叶家会自己安排,不劳傅总费心。” 傅凛深脸上那点维持体面的淡笑,终於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这些年走到哪里,別人不是捧著就是让著,很少有人这样把话堵到他面前。 沉默几秒后,傅凛深眼中划过一丝狠戾幽光,重新勾起嘴角。 “是吗。”他轻点了下头,“那看来,是我多事了。” 车门关上的一瞬,傅凛深脸上的笑就彻底没了。 他靠进后座,抬手扯了扯领带,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火,终於一点点烧了起来。 如果不是那个老东西,局面不会变成这样。 只要那家诊所没了,叶雪自然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护住她的人。 “先把那家诊所处理掉。” “去打个招呼,按规矩查。” 第90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5 第二天一早,诊所就来了几个生面孔。 先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说最近总觉得胸口发闷,女人在旁边陪著,嘴上絮絮叨叨地数落他抽菸喝酒不节制,神情看著和寻常来看病的人没什么区別。 张远把掛號单递过去的时候,还听那女人说了一句:“你就犟吧,非要拖到今天才来。” 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是看著丈夫,而是扫过了药柜、墙上掛著的证照、里间那扇虚掩的门。 张远没多想,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后面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说是朋友介绍来的,胃不太舒服。 他在长椅坐下后却总往四周看,打量著诊所里的摆设、墙上的职业信息、柜檯边放著的登记册。 再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说是陪家里老人来看病的,老人还没到,他们先进来问问情况。 问的也不是病,倒像是隨口打听:“你们这儿人不少啊。”“平时都这么忙吗?”“陆大夫一个人看得过来?”“那个小姑娘也是这儿的大夫?”“抓药的那个姑娘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那两个人问完后也也没走,就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眼睛在诊所里转来转去。 张远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今天生面孔格外多。 直到那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第三次把目光落到柜檯后那几摞病歷夹上时,他心里才猛地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异样。 陆与安坐在诊室里,接待了几批身体病症和口中所述完全不同的病人,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这段时间把很多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病例、处方、药品採购收据、收费公示、诊所备案、医师执业註册信息,连医疗废弃物的处置记录和消毒登记都单独分出来放好。 毕竟行医这行,手里有真本事是一回事,留下让人挑不出错的规矩,是另一回事。 上午十点多,果然有人上门。 先是来了几位穿著便衣的人,领头的人进门时先自报了单位,隨后客客气气地说明来意,说接到例行核查任务,要看看诊所的执业资质和诊疗行为规范。 张远下意识看向诊室,陆与安只说了一句:“请进来吧。” 那几个人按流程开始检查了起来。 先检查了备案凭证、接著检查了处方、病例书的书写规范性,然后又检查了消毒器械是否一人一用一消毒、医疗废物分类暂存是否合规,最后检查了是否对药品价格收费標准等进行了公示。 接著又来了一批人,检查了药品进货渠道是否合规、gg宣传是否虚假。 来检查的人边翻边点头,看完一项,就按登记程序,確认没问题,再去看下一项。 整个过程里,难受的不是诊所里的人,反而是混在病人堆里的那几个“生面孔”。 他们本来是带著任务来的,要记录这家诊所的大夫被查歇业整改后的脸色变化,但事情並没有按他们预料的来。 那对装夫妻的中年男女看完病后就坐在长椅上,看著工作人员一页页翻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更是坐不住,表面上是在玩手机,实际上屏幕半天没亮。 说陪老人来看病的那两个人站在门口还没走,一直伸长脖子往里看。 张远、陆柔、负责抓药的员工一开始有些紧张,后面就放鬆下来配合检查。 陆与安照常看病开方,对於他而言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插曲,连他的节奏都没有打乱半分。 到了中午,核查的人看完最后一项,把资料合上,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辛苦配合,基础工作做得很扎实,没什么问题。” 领头的人趁著间隙走到诊室里间低声提醒:“陆大夫,最近盯著您的人不少。今天这几拨,都是有人打了招呼的。不过您这边做得规矩,我们走个过场就行了。您自己留心。” 张远一直把人送到门口,等几辆车都开走了,才回过神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也太…”他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剩一句,“总算是走了。” 他说完又看了眼外间那几个还没走的生面孔,心里有些来气,“这几个人,哪像来看病的,一个个眼珠子乱转,恨不得把柜檯底下都翻一遍。” 陆柔看著这些人也忍不住皱眉。 最后一个病人已经走了,诊室里间大开著门,陆与安正整理著上午的病例,突然开口道:“让他们看。” “啊?”张远听见一愣。 “看得越清楚越好。”陆与安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外头的人正好能听见。 几个装病的人耳朵顿时更竖了起来。 陆与安像是没察觉,只继续整理手边的单子。 “他不是喜欢盯著么?” “那就让他盯著。” “只要我这双手还在,只要我还能坐在这里看病,他就拿我没办法。” 外间忽然静了一瞬。 张远最先反应过来,胸口那口闷气一下子散了,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对啊。 他们这边本来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诊所乾乾净净,手续齐全,病看得好。对方手伸得再长,盯得再紧,查到最后又能怎么样? 只要陆大夫还能坐在这里,来求医的人就会一直来,管这些人干嘛。 几个生面孔陆陆续续的走了,神色都还算正常,可走得明显比来时快。 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出了门就低头拿起手机,边走边发消息,脚步快得像是怕晚一秒就交不了差。 傅凛深正靠坐在办公室椅背,手中把玩著一支钢笔,听著助理垂著头匯报。 听见几个部门都打好了招呼,他想像著那个老东西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得意往上一勾。 待听到所有手续都完完整整,去查的人明面上说是没发现问题,话里话外却都透著诊所动不得的意思,他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助理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陆与安说只要手还在就拿他没办法时,傅凛深的脸彻底黑了。 桌上的钢笔被他狠狠扫了出去,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他本以为那不过是一扇老街上的破门,一脚下去就能踹开。他准备好了力气,甚至想好了踹开之后怎么走进去,怎么把里面那些碍眼的东西一样一样拆乾净。 结果那一脚踹上去,门纹丝不动,他自己的脚腕震得生疼。 更让他火大的是,门里的人甚至没出来看他一眼。 从头到尾都平平淡淡,像是根本没把他这点手段放在眼里。 这种无视,比对骂更让人火大。 傅凛深咬紧后槽牙极力克制著怒火,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动起来。 手还在,是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戾气。 那就看看,这双手还能在多久。 第91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6 还没来得及动手,傅凛深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本地商会的一位老会长。他父亲还在的时候,两家走动得勤,后来老人退了,关係淡了些,但逢年过节还是会通个电话。 “小傅,老街那个诊所,你別动了。” “您说什么?” “你爸当年做的那些事,不是没人知道。只是有些人不想翻旧帐,觉得没必要。”电话那头顿了顿,“但你最近手伸得太长了。”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傅凛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对面淡淡地回了一句:“听不懂没关係。记住就行。” 电话隨即掛断。 嘟的一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傅凛深把手机放回桌上,眼中掀起风暴。 他最討厌別人这样和他说话。 一个开破诊所的,被一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傢伙护著。 可笑。 但... “继续盯著。”傅凛深迟疑了一瞬,下达了命令。 站在一旁的助理低声应了。 话音刚落,秘书敲门进来,说楼下有人送来一样东西,指名让他亲自看。 傅凛深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袋子里没有別的,只有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老街诊所门前那块招牌,旁边只拍进去了半截车身和一个模糊的背影。 背面也只有一句话。 手別伸太长。 没有署名,没有来歷。连一点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傅凛深把照片狠狠撕碎,站起来撒了出去。 看来不止一个人在护著这家诊所,护著这个老东西。 他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那些人一个个都摆出一副清清白白、置身事外的样子,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动作倒是比谁都快。 为一个大夫做到这份上,也真算看得起他。 可越是这样,傅凛深反而越不肯把这口气咽下去。 他从来不是会被一句话就嚇住的人,更不是会因为別人拦一拦,就乖乖收手的人。 旁人越护著,他越觉得不顺眼;越是不让碰,他越想看看碰了又能怎样。 “安排两个人。” 助理心里一沉,低声应是。 傅凛深缓了缓,重新靠回办公椅,闭上眼,语气忽然变得近乎温和。 “去医馆。” “別闹大。” “把他的手废了。” — 叶家这边,找到了当年的主刀医生。 是在国外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找到的,那人如今过得很不好,早没了当年在傅家医院主刀时的体面。 这些年一直在勉强吊著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活著。 叶家的人找到他后,他把所有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出去。 叶雪术中术后,有几个关键指標一开始就不太好,本来应该立刻加强监测、调整方案,可有人让他们“先看一看”,说孩子年纪小,不要太早惊动家属,免得把事情闹大。 那时候他能站上那台手术,靠的是傅家的提携,对外宣称年轻有为。 但术后留观、匯报、会诊,层层都绕不开院里那几位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很多决定不是他一个主刀能拍板的,很多话也不是他一个人能顶回去的。 后来,他被推出去担了大部分责任。职位没了,名声坏了,人也被“安排”著离开了原来的圈子,送到了国外。 这些年,他手里还留著一点东西,是关於这场“事故”的证据。 — 检查的人走后第二天,老街还是照常热闹,诊所里也和平时一样,候诊的人不少,抓药的、问诊的、复诊的,一切都很平常。 陆柔在里间跟著父亲看诊,张远和负责抓药的员工在外间忙著。 上一个老太太离开后,诊室里间进来了两个男人。 前面那个三十多岁,穿著灰黑色夹克,脸色发黄,进门的时候用左手托著右边小臂,眉头皱著。 后头还跟著一个,说是陪同。个子更高些,戴著帽子和口罩,进门后站在门边,眼睛很快在诊室里扫了一圈。 陆与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隨后落回前面那个“病人”脸上,“哪里不舒服?” 那人坐下,先吸了口气,像是在忍著什么疼似的,“胳膊,手腕,疼得厉害。好几天了,抬都抬不起来。” 他说著,把右手往前递了递。 男人的手骨节粗硬,虎口和掌根都有厚茧。 陆与安没立刻碰,只看了一眼,又问:“怎么伤的?” “搬东西,扭了一下。”那人答得很快,“本来以为没事,后来越来越疼,晚上都睡不好。” 那个口罩男站得稍远一点,看似隨意,实则位置卡得很刁钻,正好堵住了门口和陆与安起身的路线。 陆柔在一旁,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没来由得紧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两个人给人的感觉怪怪的。 陆与安心里有数,面上却仍旧平静。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天。”那人答得很快,再次把手往前送了送,袖口隨著动作往上滑了一寸。 下一秒,一道金属光从袖中骤然滑出。 是衝著手去的,动作又狠又快。 与此同时,门边的口罩男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压陆与安的肩,配合得极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陆柔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响。 外间的人只隱约听见诊室里桌椅碰撞的闷响,以及几声痛呼。 第92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7 陆柔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人在极度惊恐的时候是真的发不出声音的。 她明明是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本能地想挡到父亲前面去。但腿是软的,根本迈不快。 好在眼前的局势瞬间反转。 陆与安在那只握刀的手刚递到他面前时,就扣住了对方的腕骨。 他对人体的筋骨关节早已烂熟於心,哪里能让整条手臂顷刻卸掉劲道,他比谁都清楚。 行凶的人脸色骤变,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右手像是突然没了知觉,整条胳膊都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垂了下去。 他刚要挣扎,陆与安已经顺势把人往自己方向一拉,再朝后腿膝窝一踹,那人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在了诊桌边,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另一个陪同的口罩男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想要按住陆与安肩膀的那只手扑了个空。 陆与安微微侧身,隨后在口罩男肩肘交接的地方一扣,对方整条胳膊猛地一麻,五指当场失了力。 下一瞬,口罩男另一边手腕也被反扭过去,肩背跟著一塌,人被那股巧劲硬生生压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疼得直哀嚎。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眼之间。 陆柔手脚发麻,心臟几乎要从喉咙里撞出来。 她看著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栽下去,才终於从那种近乎空白的恐惧里挣出一点知觉来。 地上那把刀就在她脚边不远,她扑过去把那把刀捡了起来。 握刀的手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喉咙终於能发出声音了,她颤声问:“爸,你没事吧?” “没事,別怕。” 地上那两个人一声接一声地哀嚎著。 陆与安顺手把行凶那人的左手也翻转了一下。 那人额头抵著桌角,冷汗直流,连挣扎都不敢再挣扎。 “冲我的手来的?” 那两个人咬著牙不吭声。 外头这时才听见动静不对,乱了起来。 张远本来在柜檯后面收费,听见动静,脸色当场就变了,拔腿就往里冲。 候诊的人也都惊了,纷纷站起身,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还没等张远推开诊室的门,门外就已经有几道身影更快地动了,几步衝进诊室,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普通路人。 他们原本在老街附近守得很隱蔽。 守了这些天,一直没出什么事,谁都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大白天在诊室里直接动手。 等衝进门看清里面的情形,冲在最前面的男人后背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们本是来护人的,结果人差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废了手。真要出了那一下,他们一个都別想交代。 两个行凶者被控制起来。 张远一眼看见地上的人和那把刀,腿都软了,“这、这怎么回事…” 陆柔捏著刀柄,手心全是汗,直到现在还没彻底缓过来。 她看著父亲站在那里,心里那股后怕之外,又慢慢翻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她从前总觉得,父亲只是医术高。高得让人敬佩,高得让人需要仰著头看,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所谓“高”,从来不只是会不会开方、认不认得脉那么简单。 一个真正把这门手艺吃透了的人,手下握著的不只是救人的本事。对人体筋骨、关节、穴位的理解深到极致,在关键时刻也能够护住自己。 陆柔心口还在怦怦直跳,却又莫名生出近乎炽热的骄傲来。 那是她父亲。 医者仁心是真的,可谁若真把他当成只会坐在诊桌后开方看病的软柿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事情闹成这样,诊所今天自然不可能再照常看诊。 外头的病人被一一安抚送走,两个员工也提前下班。 录完笔录回去后,陆柔陪著父亲在诊室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期间几次抬眼看过去,反覆確认他真的没事,才安心些。 陆与安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嚇著了?” 陆柔眼眶一红,越想越后怕,“爸,还好你没事。我刚才腿都软了,动不起来帮你。”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只觉得不能让那刀碰到父亲,但腿却不听使唤,完全跑不快。 陆与安语气缓下来:“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护好自己,別逞强。” 陆柔点点头,眼泪差点就掉下来,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怕归怕,脑子不能乱。”陆与安抬手,在自己手肘外侧按了下,又点了点腕骨附近,“刚才那几下,你看清没有?” 陆柔摇头:“太快了,我没看清。” “拿腕和卸肘,借的是他自己扑上来的力。” 陆与安慢慢演示给她看,“肩前这一处,关节一错,整条手臂都会发麻,力也使不上来。” “还有这几个部位一定要记住。骨头接回去不难,可筋和关窍伤了,往后就算接好了,也不怎么能活动了。天气一变,阴雨一来,里面也会一直隱隱作痛。” “够他们记一辈子了。” 陆柔含著泪仔细看著。 “这是你爷爷以前教我的。学医的人,手是用来救人的,可也得会一点护住自己的本事。连自己都护不住,真出了事,谈什么给人看病。”陆与安继续道。 陆柔咬了咬唇,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 傅氏集团。 助理匯报:“盯梢的人传消息来,人失手了,被陆与安当场制住,已经被关进去了。” “当场制住?”傅凛深冷笑一声。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慢慢重复了一遍,隨后將手中的文件狠狠往地上一砸。 “两个废物。” 他想过或许会失败,可能是外头突然来了谁,又或者是那几个暗里护著诊所的人插手坏了事。 刚好可以试探一下这群人是什么来路。 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两个专门找来的狠角色,装病进去,刀都掏出来了,最后却被一个坐诊的老中医直接废了手,甚至连外头那些暗里护著的人都没来得及出手。 可笑。 又丟脸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办砸了,这是被人把脸按在地上打。 傅凛深眼底一点一点浮出阴鷙的戾气来。 他一直都不把规矩当回事,也从来不信什么法纪边界。 对於他这种人来说,这世上大多数东西都只是能不能压得住、值不值得出手的问题。 一个破诊所,一个四五十岁的半吊子,本来就不该是他的对手。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他从头到尾都没放在眼里的老东西,接二连三地坏他的事。 “行。”他说,“还真是我小看他了。” 傅凛深並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觉得事情已经到了该收手的时候。 恰恰相反,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想要把人踩碎的念头就越重。 一个大夫而已,手没废成,那就还有別的办法,这些事他做得多了去了。 一个诊所而已,查不出问题,那就继续查。他不信真有人能永远护著陆与安,也不信一个碰运气撑起来的诊所,真能扛得住他翻脸。 “继续盯著,隨时找切入点。” 助理低头应了声是,心里却莫名发寒。 他跟傅凛深的时间不算长,但他清楚,遇到这种情况,傅凛深之后只会更疯更没底线。 外人眼里那层精英皮相和那点高高在上的体面,不过是为了让他更方便地站在规则外面。 真到了动怒的时候,他根本就不讲什么分寸,更不会在意后果。 平时这种事也没少干。 可这一次,助理心里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傅总大概还以为,自己是在发號施令,还是那个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的上位者。 可其实,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傅总现在越狂,越像是在清算真正到来之前,最后那点自以为是的张扬。 他是不是,也该给自己留点退路了… 第93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8 叶雪在事后不久便知道了这件事。 她拿起手机,几乎没有犹豫,就给陆柔发了消息。 “你们还好吗?”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 “没事,我爸没受伤,你別担心。” 叶雪这才稍微放心下来,她低头打字,刪刪改改,最后发过去一句:“那就好。” 然后又补了一条:“我后天去复诊。” 陆柔很快回了她:“好啊,附近新开了一家糖水店,听说芋泥芋圆拉丝麻薯很好吃。” “等你看完病,我们一起去吃。” 叶雪的唇角终於有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好!” 两个女孩子的约定简简单单,不过是一份甜点的事。 可傅家那边,就没这么简单了。 傅家的麻烦来得比傅凛深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傅氏集团丟了三个项目。 一个是原本已经谈到最后阶段的地產方面的合作,合作方临时叫停,给出的是集团內部战略调整,近期暂缓落地。 谁都知道,这种话听听而已,真正的意思无非是不做了。 另一个是和医药渠道有关的长期合作,对方更是直接,连场面上的周旋都懒得。 只是把风控报告往回一推,冷冰冰一句“风险重估”,就把前期投入和人情往来都撇得乾乾净净。 最后一个项目,本来都已经过了会,只差最后签字,结果昨天晚上,合作方董事会临时追加了一轮审议,第二天態度就彻底变了。 第三天,合作了十几年的器械供应商说今年的合同不续了。 傅凛深掛了电话,让人去查。回来的人告诉他,那家供应商的老板前几天和叶德昌吃过饭,吃了一整个下午。 一连串消息砸下来,傅氏內部隱隱开始乱了。 这些年傅家在本地扎根太深,医疗、地產、投资,一层勾著一层,平时看著是枝繁叶茂,真出了问题,也意味著牵一髮而动全身。 外头的风向也变得不对,一些原本与傅家来往颇深的人,开始有意无意地避让。 上面也开始查了起来,翻出来一堆不大不小的问题。有歷史遗留的,也有近两年的。 检查组走了之后,医院那边打电话来,说有几个项目可能要暂停。 傅氏大楼里,气压低得嚇人。 会议一场接一场,下面的人进进出出,报上来的却没几个好消息。 傅凛深坐在主位上,越听脸色越阴沉。 他一向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觉得所谓规矩、制度、程序,说到底不过是给下面人用的。 他认为真正有手段的人,从来是站在规矩上面发號施令,而不是被规矩束住手脚。他这些年,也確实一直站在上面。 可现在,他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反噬。 消息传到老宅的时候,傅父终於坐不住了。 傅父前几年中风过一次,左边身子不太利索,之后就不怎么管事了,但这段日子事情闹得太大,他在老宅也听到了旧部传来的消息。 “你干的好事。”傅父赶来傅氏大楼,把文件甩到傅凛深脸上。 傅凛深下頜线紧绷著,眉眼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戾与不服,听见这话,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半点认错的意思。 “他们先动的手。” “谁让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碰那个诊所的?” “一个半吊子中医而已。”傅凛深轻蔑一笑,“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要不是叶家掺和进来,他连让我多看一眼都不配。” “你到现在还觉得问题只在一个大夫身上?叶家已经起疑了,外面也有人借这个由头下手。这个时候你不收敛,反而跑去废他的手,你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还是嫌傅家死得不够快?”傅父很是失望。 傅凛深眼神阴霾。他当然知道事情闹大了,可知道归知道,不代表他就服。 在他看来,眼下这些麻烦,更大的可能是叶家和外头那群人借题发挥。 说到底,还是叶雪那边出了问题。要不是她突然脱离掌控,事情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所以哪怕到了现在,他心里最强烈的情绪,也依旧不是后悔,而是恼怒。 “爸,您是不是太高看他们了?叶家查来查去,也不过查到些边边角角。外面那些人现在踩一脚,无非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真到了要撕破脸的时候,谁敢跟傅家彻底翻脸?” 傅父气得直喘粗气。 傅凛深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著自以为是的掌控感。 “至於那个诊所,不过是暂时运气好罢了。一个看病的,真以为自己能搅动什么风浪?” 傅父听到这里,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你最好祈祷,事情真的像你说的这么简单。” 傅凛深没接话,可他眼里的不服,已经把態度写得明明白白。 他不信。 不信叶家真能翻出什么。 不信傅家会因为这么一点风浪就真被掀翻。 更不信一个陆与安,能靠著一双手,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他心里,眼下这一切,不过都是暂时的波动。 树大招风而已,傅家坐在这个位置太久了,底下的人生出点別的心思,也不算稀奇。 说到底,只要根还在,风再大也不过是吹一吹枝叶。 傅家根基这么深,外面那些人今天跟风踩两脚,明天总会有人回来求合作。 至於叶雪,她能清醒几天?能撑多久?她那副身子,难不成真还能站起来跟他抢什么不成? 他总有办法,把这一切重新按回原来的位置。 “从今天起,你手里的几个项目先停掉。在外面把你那点脾气收起来。再闹出事,我先拿你开刀。”傅父说完这句,没再看傅凛深一眼,撑著拐杖就往外走。 傅凛深站在原地,眸底掠过危险的暗光。他点起一支香菸,菸头火光忽明忽暗。 夜色渐深时,傅氏集团大楼仍旧灯火通明。 只是那一层层亮著的灯,如今看著已不再有昔日的底气与荣光,反倒像一座风雨欲来的楼,外面看著还亮,里头早已人心浮动。 傅氏,是真的开始摇了。 第94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9 行凶的人在里面没待几天就鬆了口。 办案的人把材料一份份收好,夹进档案袋里,起身往外走。 “去傅氏。” 车停在傅氏集团楼下,没有鸣笛,也没有惊动太多人。可该察觉的人,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前台刚要拦,被一句“配合调查”收住了手。 电梯直上顶层。 傅凛深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穿著制服。 他抬起头,看见走在最前面那个人手里拿著的证件,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搁在桌上,往后一靠,翘起腿来。 “傅凛深,有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什么案子?”傅凛深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是听见了什么不太入耳的词,不屑地嗤笑一声。 “涉嫌买凶伤人。” 傅凛深语气中带著轻慢,唇角笑意慢慢加深:“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嫌疑人傅凛深。” “要带我走,起码让你们局长打个电话过来。” 傅凛深脸色沉了下来。 领头的人把证件推到他面前:“傅凛深,请你配合。” “你们查清楚了?就凭两个混混说的话,来抓我?”傅凛深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往前探身,“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想,那两个人口供,到了法庭上,我律师能让他们翻十遍。 没人接他的话。 他站直了,隨手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 “有意思。那我就走一趟,但你们记住,请神容易送神难。呵。” 往外走的时候,他步伐依旧带著点懒散的矜贵。 经过门口时,助理的脸色已经白了,傅凛深却像没看见一样,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做笔录的时候,他翘著二郎腿,像是在自己办公室等人匯报工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办案的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再反问一句:“这个你们也要记?行,记吧。” 说到关键的地方,他停下来,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限量款手錶。 “差不多了吧。”傅凛深重新勾起嘴角,“律师应该快到了。” “这种流程,我熟。” 在傅凛深的认知里,这確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做过的事中,这一件还算是小的。 最后哪一件没被压下去? 那两个人进去了,该认的认了,该闭嘴的闭嘴了。 傅家的律师团队,肯定已经在路上了。更何况,这些年打点关係的钱不是白花的。 只要傅家还在,只要那张网还在,这不过是多费点时间,多走几道手续的事。 他最多在这里待两天,然后就会有人来,把他接出去。 傅凛深甚至连后续怎么对付他们的安排都已经想好了。 那个姓陆的,叶家,带他进来的这几个人,等他从这里出去,一个都跑不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拒绝沟通,嘴角还带著一点弧度。 可外面的事情,並没有按他的想法来。 律师没来。 他联繫不上外界,也没有人从外面来看他。 叶家找到的主刀医生被带回国后,提供了一份关键证据。 同一天晚上,傅凛深的助理联繫了叶家特助。 他带了一个u盘,交给特助,说里面的东西你们肯定用得著。 医院违规操作的內部报告,给监管部门“打招呼”的转帐记录,还有傅凛深让人去诊所“处理问题”的聊天截图。 最早的一份是一年前的,最近的一份是上周的。每一份都標了日期、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叶家牵头,上面的人打好了招呼,傅氏医院很快就被查了。 医疗记录异常、用药流程违规、收费结构问题…被一条条往外翻,越翻越多。 原本解释为“个案”被压下去的事故,在查出的一串串报告面前,很快就站不住脚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想压就能压住的了。 市场的反应最为迅速。傅氏的股价,在开盘后不到半小时,直接砸到了跌停。 合作伙伴连夜撤资,银行那边以风险排查的名义上门,原本还可以谈的展期、缓衝,全部变成了审慎管理、额度调整。 傅氏內部彻底乱了。 傅父在会议室话说到一半就倒了下去,送到医院抢救后,左边身子不能动了,嘴歪著,眼睛半睁半闭。 医生说是二次中风,比上次严重许多。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傅凛深已经被剃了光头。 铁门、铁窗、灰白的墙,空气里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压抑味道。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站在傅氏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座城市。 现在他坐在这里,穿著大一码的號服,听人一条一条念著他的罪名。 放风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很久。 铁柵栏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就闪过很多过去的画面。 年少时的叶雪,小小一团,坐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嚇人,却还是会开开心心的看著他笑。 她会仰著头看他,叫他“凛深哥哥。 她声音轻轻的,带著全部的依赖。 那时候,他站在那里,看著她,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她是他的,叶家是傅家的,这座城市、这些关係、这条从小就开始铺的路,都是属於他的。 可现在再想起来,那声音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 “走了。”管教在后面喊了一声。 傅凛深转过身,往里面走。 身后那扇铁门“哐”的一声关上。 傅凛深坐在铺位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扇小小的铁窗,只能看到一小块天。 天是灰的,没有他办公室那种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玻璃,也没有夜晚亮起来的城市灯火。 很窄,很远。 他没有再动,外面的天,慢慢暗了下去。 这一次,他终於意识到,没有人会来接他了。 第95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0 傅家的案件在持续推进。 越来越多的证据被摆上来,越查越深,越深越牵扯出旧帐。 手术记录、医疗路径、资金流向,甚至连一些看似无关的商业操作,都被一点点串联在了一起。 傅父、傅家叔伯、傅氏医疗里的核心人物,一个个都被带走,这辈子基本没有再出来的可能性。 傅凛深站在被告席上,听著自己的最终宣判。 灰扑扑的衣服顏色把他那点惯常的矜贵和张扬都磨平了许多。 他的头髮长了些现在变成了寸头,眼底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锋利,更多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 雇凶伤人,商业欺诈,医疗违规,数罪併罚,无期徒刑。 他从最初时对著那几份材料仰头冷笑,到现在已经习惯了低著头颅。 他曾经以为自己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圈进来,让对方看不见路,也挣不开手脚。可到头来发现,原来真正被圈住的人,是他自己。 铁门在身后重新合上,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傅家这个名字,在很短的时间里,从高处跌下来,变成了一个被刻意避开的存在。 傅氏集团正式进入破產清算程序。 原本被傅家握在手里的资源、人脉、渠道,在这一轮清算里,被一点点拆解重组,最后大部分落到了叶家手中。 叶雪坐在会议室里,翻著那些交接文件。 她和几个月前那个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的女孩,已经判若两人。 会议室的灯光明亮,长桌尽头的落地窗映出她的侧影,脸色不再苍白,唇色也恢復了淡淡的红润,整个人像是被一点点从阴影里拉出来,重新放回了光下。 秘书在旁边低声匯报,说哪些项目已经完成了移交,哪些还在走程序,哪些需要她签字。 “这个项目,”叶雪翻到一页,手指在某一行轻轻点了点,“傅氏之前对接的医疗资源,全部重新审核一遍,不要直接沿用。” 秘书很快应了一声:“明白。”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叶雪把文件合上,走出办公室,秘书跟在身后,还在匯报接下来的行程。 她听了一半,忽然抬手示意一下。 “下午的行程往后挪。”她说,“我有点事。” 秘书愣了下:“是临时会议吗?” 叶雪摇了摇头,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不是。” “去见好朋友。” — 陆柔提前坐在诊所外间等著,听见风铃响,抬头对视,两个人就都笑了。 叶雪进门时顺手把手里的小袋子举了举:“我刚从街口那家精品店买的,我看好多人都围在那里买,送给你一个。” 陆柔眼睛微微睁大,从柜檯下掏出一个相同的袋子:“我也给你买了。” “这么巧?”叶雪眼睛被笑意浸得格外明亮。 “我也是看街口人多。”陆柔有点不好意思,“想著你可能会喜欢。” 张远在旁边忍不住笑:“你们俩真像两姐妹,长得像,买东西都一个路子。” “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陆柔冲张远眨了眨眼,把袋子收好后拉著叶雪往里间走:“走吧,我爸在里面。” 叶雪把手腕放在脉枕上,她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也不再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陆与安为她诊脉,又简单问了几句近况,看了看她的气色与舌象。 叶雪病情已大为好转,可以恢復正常生活,后续简单调养巩固就行。 诊断结束后,两个女孩子开开心心地一起往外走去。 老街那家糖水铺已经成为了她们必去的打卡店。 靠窗的位置还是那张小桌子,午后的光线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得桌面暖融融的。 点单的时候两个人凑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论著。 “这个你上次说好吃,再来一份。” “再加一个新的。” “今天心情好,可以多吃点。” “你现在確实可以多吃点了。” 她们一边吃,一边聊。 从诊所说到学校,从公司说到最近的天气。 “你现在每天都这么忙吗?”陆柔问。 “差不多。”叶雪点头,“不过比我想的要有意思一点,就是有些累。” “不是身体不舒服吧?”陆柔关心起来。 “不是。”叶雪笑著冲她摇摇头,“是开会累。”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著。 “原来处理这些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很多,但也挺好的,我很喜欢。” “以前他们都不让我碰这些,说我身体不好,让我安心养著就行。” “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好像確实做不了什么。现在身体好了才发现,不是做不了,是从来没尝试过。” 陆柔笑著打趣:“那你以后当叶大总裁的时候,可別忘了我。” 叶雪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什么叶大总裁,听起来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陆柔一本正经,“叶总,叶董事长,叶大总裁,听著多气派。我以后出门在外,就要说,我可是被叶雪总裁罩著的人,你们谁惹我试试。” 叶雪被她逗得笑个不停,连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拿不稳。 “那你呢?”她笑完之后,歪头看她,“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当名医?” “我会努力的,要像我爸那样。”陆柔语气很轻,却很坚定,“先跟我爸学,慢慢来。” “那我以后要是身体上有什么问题,可就靠你了,陆大神医。” “放心。”陆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有什么毛病都能来找本神医,给你开最好的方子。” 她们就这样一来一回地互相打趣著未来,谁都没有再提傅凛深。 有些人已经被关进了铁门后面,再也出不来。 有些人,却正沿著自己想要走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迈著。 叶雪坐在窗边,望著外头一点点沉下去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比她想像中更像一场真正的告別。 告別过去,告別那些不乾净的关係,告別一直拖著她的病,告別那个始终被人替她安排人生的自己。 而陆柔就在她旁边,低头认真地吃著甜品,眉目舒展。 叶雪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以后要是我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地方,你得帮我。” 陆柔抬头:“当然。” “那你也一样。”叶雪说,“你要是以后碰到什么难事,也来找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格外认真。 陆柔怔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啊。” 她们隔著一张小小的桌子,相视而笑。 好像前面那些阴影、风波、压抑、算计,终於都在这一刻,被慢慢甩到了身后。 而另一边,那个人坐在铁窗后,身上穿著蓝灰的囚服,看著同样一小块天,已经再也没有资格抬头去想別的。 一个人的世界,彻底关上了。 而两个女孩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第96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1 陆柔最后还是签署了师承关係合同书。 那天晚上,父女俩正从诊所往家走,陆与安忽然开口。 “我以后可能还会收徒弟。” 陆柔跟在他后面,落后半步,闻言抬起头看他。 “我以前总觉得,医术这种东西,够用就行,能救眼前的人就行。”陆与安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才发现,远远不够。” “一个人能看多少病,能救多少人?总有看不完的时候,也总有走不动的时候。” “可要是有人能接著走,那就不一样了。” 夜风从巷子口穿过去,吹得她耳边碎发轻轻动了一下。 陆与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街灯从他身后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有些柔和。 “但你得是第一个,不管是事实上,还是名份上。” 陆柔原本没把“师承”这件事看得太重要,她学的是中医学专业,按流程將来一样可以考执业医师资格证,一样可以进医院、坐门诊、看病救人。 那些纸面上的东西,她以前总觉得,有没有都没那么重要。 可那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一纸手续,也不止是形式。 这是传承。 是父亲把自己这一身本事、这一辈子行医的根,正正经经地交到她手里。 她不只是陆家的女儿。 她是陆家医术的传人。 第二天,陆柔主动把去年那份师承关係合同书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她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填上了指导老师、姓名、出生日期、学歷、专业、师承教学时间。 — 陆与安的名字在这些年被一点点地往外传去。 从“老街那位陆大夫看病很准”,到“很多大医院都没办法的病,他那儿还能试一试”,再到“那些大医院都说没希望的人,他那儿真有人活下来了。” 最先被行业內注意到的,是陆与安在肿瘤辅助治疗上的方案。 几个肿瘤方向的老专家在会诊后提起,说有几位长期化疗后体虚严重、免疫低下的病人,在陆与安手里调理出了非常漂亮的状態。 太多病人在放疗、化疗、靶向治疗带来的后遗症里痛苦熬著。 有些人熬不过去,病没先把人压垮,治疗先把人拖垮了。 陆与安接手调养后的病人在后续治疗的耐受度明显提高,原本很多人撑不过去的阶段,硬是被他一点一点救了过去。 外界的说法最开始时还是相对保守的。说陆与安擅长扶正固本,擅长做现代治疗后的体质修復,擅长用中医把一些撑不下去的人再往前送一程。 后来病案越来越多,跟著他做研究、整理数据、参与临床观察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些病例和数据一点点积累,最终推动了真正意义上的突破性成果。 外界开始频繁提起陆与安的名字。 陆与安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步一步地在医学事业上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他花了很多年研究抗癌製剂,从古籍里翻出方子,改了无数遍,最后成功研究出来十几种针对不同的阶段、不同的体质、不同的病位的抗癌製剂。 还有很多曾经只能在民间经验里口耳相传的东西,被他硬生生拉到了现代临床体系中,一项一项落到实处。 陆柔毕业之后,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她从最开始坐在旁边学习记录的小姑娘,慢慢也成了能独立坐诊的大夫。 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坐在诊桌后面给病人搭脉问诊开方的时候,很多人一看见她,就会下意识地放鬆下来。 有人会在看完病之后笑著说一句:“陆大夫,你跟你爸爸年轻的时候,肯定很像吧?” 这时候张远如果也在,就会嘿嘿笑两声。“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病人一看就觉得踏实。” 这些年,张远也没走。 他后来正式拜了陆与安为师,成为了继陆柔之后的第二个徒弟。 他妈高兴得逢人就说,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 当年送儿子去读中医药大学,学的是管理,亲戚朋友问起来,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现在好了,儿子是正正经经跟著老中医学医的。谁问起来,她都能挺直腰板说一句:“跟著陆大夫学呢。” 但张远这人挺有意思,明明学得很认真,脉案也写得像模像样,可就是对前台收银、掛號、抓药这些事格外有感情。 都已经是馆里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没什么事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往药柜前一站,顺手接过病人的单子抓药,动作利索得跟当年没什么两样。 陆柔有时候看见,都忍不住笑他。 “你是不是天生就適合站前台?” 张远一边低头抓药,一边一本正经地回答:“师姐,这叫不忘初心。” 陆柔听得直乐。 而陆与安只是抬了抬眼,淡淡说一句:“少贫,药別抓错。” 张远立刻站直:“好嘞师父。” 时间就这么一年一年往前走。 陆与安六十岁那年,正式当选国医大师。 陆柔知道这个消息后还是控制不住眼睛发热。 她想,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天。 原来那个从前总坐在旧诊桌后面、日復一日守著那间小诊所的父亲,真的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位置。 曾经那些质疑过中医、轻慢过他的人,后来都闭了嘴。 那间被人盯著、算计著、差点出事的小诊所,也终於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光里。 — 小诊所差点出事的二十年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也有很多东西,没怎么变。 陆氏医馆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老街上的小诊所了。 几经扩建后,已经成了一家集临床、教学、科研於一体的中医综合诊疗中心。设有標准化的病案室、专门的疑难病会诊门诊、中药製剂研究室,还有带教学生用的临床教学区。 门口的牌匾换过几次,里面的木药柜却一直还留著。 老街也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道路修宽了,店铺翻新了,可那块地方还是被很多人习惯性地叫作“老街”。 张远这天休息,閒著没事干还是跑来医馆大厅溜达著。 他先是去帮忙不过来的收银处掛了一会號,又顺手又去药房那边搭了把手,回来时刚好看见门边站著一个老头。 老头站得有些远,缩著肩,背也微微佝著,寸头几乎全白了,脸上瘦得厉害,眼神躲躲闪闪,想进来又不太敢进来的样子。 身上的衣服又破又旧,手上脸上隱约还有些陈旧的淤痕,整个人看上去既狼狈,又寒酸。 张远看了他一眼,第一反应是这人可能身体不舒服。 他走过去,语气温和:“大爷,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先进来坐会儿?” 老头像是被这句话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远只觉得这人眼神怪得很,惊惧、难堪,还带著一点说不出的狼狈和恍惚。 他没来得及再开口,老头已经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事。” 声音嘶哑。 “那您站这儿半天…” 话还没说完,老头已经像是被什么追著似的,转身就跑。 步子踉踉蹌蹌的,几乎算得上是逃。 张远愣了一下,下意识追了两步:“哎,大爷!!” 可那人跑得比他想像中还快,头也不回地拐出了街口,眨眼就没影了。 张远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后脑勺。 “什么情况…” 他嘀咕了一句,转身回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大厅那边坐著两个人。 陆柔和叶雪。 叶雪的身体早就大好了,和平常人一样。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套装,眉眼依旧温柔,举手投足间,多了很多从前没有的从容。 叶家顺利接手了傅家留下来的大部分资源和渠道,又借著这场风波,彻底把自己原本那些被掩盖住的锋芒亮了出来。 叶雪也终於站到了人前。 从前那个被人层层裹住、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的病弱女孩,后来真的一步一步,走成了很多人眼里不容轻慢的叶总。 可她和陆柔坐在一起的时候,她们还是会凑在一起说新开了什么甜品店糖水店,哪家店最近排队太夸张,哪款蛋糕比上次做得更好吃,聊到高兴的时候,也还是会一起笑。 她们一个拿著病历本,一个拎著公文包,开开心心的坐在空座椅上聊天,和很多年前站在柜檯旁边聊天的时候一样。 在她们旁边不远处,靠窗的位置上,还坐著个小姑娘。 八岁左右,扎著马尾,穿著浅色的小裙子,腿还够不著地,正低头认真背著一本医书。 小姑娘背得很专注,嘴里小小声念著:“太阳病,发汗,遂漏不止,其人恶风…” 念到一半,似乎卡壳了,皱著眉自己想了想,又继续往下背。 陆柔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自觉地就柔和了下来。 那是她女儿。 姓陆,陆白芷。 陆家第六代学医的小姑娘。 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喜欢抱著医书到处跑,喜欢看针灸铜人图,也喜欢蹲在药房门口闻药香。 別人家的小孩爱买玩具,她最爱的是各种人体穴位图册和中药材小標本。 叶雪每次看见陆白芷在背书,都觉得很有意思。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她笑著问。 陆柔想了想,也笑:“差不多吧,不过我是偷偷的。” 小姑娘似乎听见了她们说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喊了一声:“妈妈,叶姨姨。” 叶雪笑著应了一声,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 那个刚刚狼狈逃出老街的老头,跌跌撞撞地走了很远,才终於在桥边停了下来。 他扶著桥栏,喘了很久,脸色灰败,额角都是冷汗。 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好。 很不好。 牢里那些年,已经把一个人身上的锐气、傲气、体面,磨得差不多了。后来努力减刑出来,他原以为哪怕傅家没了,自己也总还能有条路走。 可事实比他想的更残酷。 过去那些被他踩过、毁过的人,不会因为时间过去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出狱之后没多久,就开始被人盯上。 找不到工作,租不到像样的房子,偶尔还会在深夜被堵在巷子里挨一顿闷打,第二天鼻青脸肿地爬起来,也不知道该去找谁说。 曾经那个在高楼顶层俯视所有人的男人,后来竟连一顿热饭、一张安稳的床,都活得像是施捨。 他这些年一直不敢来老街。 直到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还是来了。 也许是想看看那些人是不是老了死了,是不是也过得没那么好,是不是总有点什么东西,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输得那么彻底。 可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那间医馆还在,变得有几层楼那么高。 看见陆柔和叶雪都还光鲜漂亮,和之前没有多大变化,像是命运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们。 而他站在门外,像个不敢进门的笑话。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忽然就觉得很累,累得连喘气都费劲。 桥下的水很深,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来。远处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映在河面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傅凛深扶著栏杆,低头看著下面的水,站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到了最后,他终於还是抬起腿,翻了过去。 有人听见“扑通”一声闷响。 水面晃了晃,很快又归於平静。 第97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2 陆与安是在一百一十六岁那年,一个很好的晴天里走的。 那年老街附近的柳树抽了新芽,院子里那株他亲手种下的白芷也长得极好。 陆与安在这个世界活了太久,久到徒弟的徒弟头髮都白了,久到陆柔也成为了八十九岁的老太太。 他临走前的那几个月,其实大家心里都隱隱有数了。 他自己更清楚。 他这一辈子看了太多脉,见过太多生死,到了最后,自己的脉更不需要別人来说。 这天,徒弟、徒孙、学生、曾经跟著他轮转学习过的人,不少人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名医,他们都从各地赶了回来。 陆与安靠在床上,身上盖著一层薄毯,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衰败之色,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 “都来了啊。” 屋子里有人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陆柔站在最前面,眼里全是泪水。 陆与安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到陆柔身上。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別的本事。”他说,“就是会看点病。” 这话一出,屋里好些人都低低地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眶却更红了。 这世上若连他都只能算“会看点病”,那旁人恐怕都不敢说自己是大夫了。 陆与安继续慢慢往下说。 “医术这个东西,学不完。学一辈子,也总会有不懂的时候。可有一点,你们得记著。”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別拿病人的命,去赌自己的脸面。” “看得了就看,看不了就转。方子开出去之前,多想一遍;脉摸不准,就再摸一遍。人家把命交到你手里,不是让你逞能的。” 他说到这里,有些累了,呼吸微微顿了顿。 陆柔下意识想过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摆了摆手。 “还有,別怕麻烦。” “病案写细一点,记录留全一点,规矩立严一点。你们年轻的时候嫌这些繁琐,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能护住人的很多时候不只是医术,还有规矩。” 有人低头抹眼泪。 大家都死死记著,怕漏掉一个字。 陆与安看著他们,目光难得温和了许多。 “我这辈子,算是把底子给你们打下来了。后头怎么走,就看你们自己了。” “別丟人。” 说完这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又慢慢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张远站在后面,眼圈已经红得不像样了。 他这些年也早就带徒弟了,年纪不小了,可在师父面前,还是那副被喊一声就会立刻站直的样子。 陆与安看见他,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也別老往前台跑。” 张远吸了吸鼻子,眼泪差点一下掉下来,哑著嗓子说:“我…我习惯了。” “收银、抓药、排號,”陆与安闭著眼都像能想到那画面,“这么多年,没个正形。” 张远这下是真没绷住,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哽了:“我知道了,师父。” 陆与安似乎是有点累了,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他才重新睁开眼,轻声说:“都出去吧。陆柔留下。” 徒弟徒孙们一个一个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有人站了一会儿才推门。陆白芷最后一个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陆柔站在床边,眼泪已经忍不住往下掉了。 明明她这一生,已经经歷过太多告別了。 病人、老师、朋友、同行、长辈… 这些年,她送走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年轻时那种以为谁都不会离开的天真,早就被岁月一点点磨平了。 可轮到他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哭鼻子?”陆与安笑了笑。 陆柔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捨不得您。” 陆与安静静地看著她。 “我学了一辈子医。” “到你二十一岁那年,才学会怎么当个父亲。” “以前那些年,不是不疼你。是不会。” 话落下来的那一瞬间,陆柔的眼泪几乎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从来没想过,临到最后,父亲会和她说这个。 那些年太久远了。 久远到她已经快记不清,自己曾经有多羡慕別人家的女儿。 小时候她也委屈过。 也偷偷想过,父亲是不是不够喜欢她。 她甚至记得自己九岁那年,蹲在后院台阶上看別人家的小孩被父亲抱起来的时候,心里那一点说不出口的酸。 她那时还太小,不懂很多事。 直到她大三以后,才一点点明白,那不是不爱。 那只是一个沉默寡言、早早被责任和生活磨平了稜角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把爱说出口。 陆柔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红著眼睛,慢慢蹲下来,握著父亲的手,把脸埋在他手背上。 “我知道。”她哽咽著说,“爸,我都知道。” “我后来都想明白了。” “您不是不爱我,您只是不会表达。” 她眼泪还在掉,可唇边却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可我还是觉得,我特別幸运。” “真的。” “我这一辈子,能有您这样的父亲,已经很幸运了。” 陆与安没再说话,手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 陆柔把手收紧了一点。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他的手慢慢凉下去。她一直握著,没有鬆开。 有些爱,到最后也还是没有说得太热烈。 可她这一生,早就都感受到了。 第9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3 一个下午的时间,各大中医院校、中医药研究机构、学会协会、重点实验室、国家级临床中心,一篇又一篇讣告和悼文接连发布。 很多年轻人原本並不真正了解“陆与安”这三个字到底意味著什么。 可当他们看到那么多德高望重老前辈们,都近乎失態地悼念同一个人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个看起来有些过於低调的老人,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很多人心中的一座大山。 那天晚上,官方也发布了正式讣告和生平回顾。 直到那时候,很多人才第一次真正把陆与安这一生做过的事,完整地看了一遍。 他四十八岁那年,还是老街一间小诊所里一个名声只在少数人之间口口相传的大夫。 那时候,中医远没有后来那样的地位。 有人把它当作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也有人把它当成“年纪大的人才会去碰的东西”。 许多年轻人嫌它慢,嫌它苦,嫌它讲究太多,嫌它“看不见效果”。 可后来,很多事情,都是从他手里一点一点变的。 他靠几十年如一日,拿一例又一例实打实的病案,把那些原本被判定为“只能控制”“无法逆转”“终身带病”的病人,硬生生从泥潭里拉出来。 他做成了太多原本很多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攻克了无数医学难题。 而他后半生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拼命往外教。教学生,教医生,教基层,教大眾。 把“只有他会”的东西,儘可能变成了“更多人也能学会”。 他直接推动了全民健康观念的变化,延长了国人的平均寿命。 从“有病才看”到“未病先防”,从“年轻人隨便熬”到“大家开始认真养生”,从“中医只是调理”到“中医也可以成为很多重大疾病治疗中的重要力量”。 很多东西,后来已经融进了无数普通人的日常里。 於是大家渐渐忘了,它最初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推出来的。 直到他走了,人们才突然惊觉,原来这条路上,到处都留著他的影子。 陆家办的是喜丧,来的人很多,很多。 张远站在灵堂里帮著接待来客,腰一直没直起来过。 他已经不年轻了,九十三岁的老人家,头髮也全白了。 可一身黑衣站在那里,还是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前台忙前忙后的青年。 有人和他说节哀。 他就点头,说好。 有人说陆老走得圆满 他也点头,说是。 可等人走开了,他低头整理来宾名单的时候,眼泪一下砸在了纸上,把字都洇开一小块。 有个年轻人站在旁边,小声叫了他一句:“师叔。” 张远没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著嗓子说:“你师爷这辈子,太累了。” “他到最后,也没真正歇过一天。” 说完这句,他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一瞬间,他想起很多年前,老街诊所里那个坐在诊桌后面的男人。 他以前总觉得师父严。 严得不近人情。 可后来才明白,正因为那份严,才让他们这一代人,真正在这个行业里站稳了。 有些人,年轻时怕老师。 等长大了,才知道自己这一生能有一个那样的老师,是多大的福气。 — 一年后。 春天又到了。 陆柔和叶雪互相搀扶著在老街附近河边散步。 叶雪今年九十五岁了,当年所有人都觉得她活不了太久,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不敢想像,自己居然真能撑到这样大的年纪。 她经常笑著说:“靠一格电撑到了现在。”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运气。 那是陆与安从阎王手里把她抢回来的命。 这几十年里,她和陆柔还是最好的朋友。 年轻时一起吃甜品,后来一起逛街,一起工作,一起看著孩子长大;再后来头髮白了,腿脚慢了,就一起晒太阳、喝热茶、看医馆门口人来人往。 走到桥边,春风一吹,柳条轻轻拂下来,晃晃悠悠地扫过陆柔的肩头。 陆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候白芷还很小,才七岁,抱著一本中药组合图解在后院背,背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睁著圆圆的眼睛问: “爷爷,为什么我叫白芷呀?” 父亲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听见这话,慢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问题还挺多。” 白芷笑嘻嘻地凑过去,抱著他的胳膊晃:“您说嘛,说嘛。” 父亲被她晃得没办法,才淡淡开口。 “白芷是一味药,辛,温。能散风除湿,也能通窍止痛。古人常把它放在香囊里佩在身上,取其芳香之气,辟秽化浊” 白芷听得似懂非懂,又追著问:“那它还有別的意思吗?” “有。” “希望你以后,像白芷一样,坚毅,高洁,经得起风霜。” 白芷听得眼睛都亮了,紧接著又问:“那妈妈为什么叫陆柔呀?” 父亲回她:“希望她柔韧。” 白芷听完,歪著脑袋想了半天,忽然又冒出一句:“那为什么我是植物,妈妈不是?” 父亲说:“你妈妈也可以是,像柳树一样柔韧。风吹过来弯腰,风走了直起来。” 陆柔当时只觉得耳根发热,低著头装没听见。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 柳树还在。 春风吹过,枝条柔柔地垂下来,一如当年。 她不知不觉间泪水糊了满脸。 叶雪被她嚇了一跳,赶紧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我就是,突然想他了。” “特別想。” 陆柔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吃不到糖果的小姑娘。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红著眼睛,抬头看向那一树新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爸。” “我好想你。” 风吹过柳枝,沙沙作响。 像有人隔著很远很远的时光,温柔地应了她一句。 第99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 “陆哥,我这个月真的只剩这些了…” 陆与安意识刚清醒,便听到了这句话。 发现自己正坐在学校操场看台最下方的水泥台阶上,面前站著一个胖墩墩的穿著一身宽大校服的男生,手里还向他递过来几张百元大钞。 小胖子肩膀缩著,眼睛不太敢抬,脸上那种紧张和討好的神情掺在一起,让人看得很不舒服。 陆与安看著对方那副怯懦样子,几乎不用多想,就已经明白眼下是个什么场面。 他脑中同时闪过两段记忆。 一个是原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被堵在男厕所里扇耳光的画面。 几个高年级学生把他按在墙角,抢走他书包里的零钱,嘴里骂骂咧咧,说他这副窝囊样,活该挨欺负。 另一个,是原主记忆里,初中时母亲半夜收摊回来,手上缠著创可贴,坐在房间的小塑料凳上数零钱。 桌上摊著些零零散散沾了油烟味的纸幣和硬幣,她低著头,一张一张地数,数到最后轻轻嘆了口气。 见陆与安不说话,许洋明显更慌了,小声补了一句:“下周,等下周我有生活费了,再给你补行吗?” 这种孩子,在学校里最容易被人盯上。 家里不缺钱,性子又软,受了委屈也不敢告状。 陆与安接过许洋递过来的钱。六百块,看来原主胃口不小。 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后面就会越来越顺手。 今天是六百,明天可能就是一千、一万;今天还是半哄半嚇,明天可能就真的只剩下威胁了。 他把其中三张抽出来,剩下三张塞回许洋手里。 “瞧你那点出息。”陆与安嗓音有点低,还是原主平时那副痞里痞气、说话不太好听的样子,“我还能真把你榨乾了?” “陆,陆哥??”许洋手里被硬塞回来三百,整个人都傻了。 陆与安站起身,影子直接罩住了许洋。 他个子高,骨架也大,站起来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再加上原主平时在学校里那股“谁都不太放在眼里”的劲儿,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足够让许洋紧张。 “今天算借。” “啊?”许洋眨了眨眼。 “借。”陆与安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不耐烦,“听不懂?” “听,听得懂。” “以后我要是真做出点东西,”陆与安把那三百块钱隨手塞进口袋,神情没什么变化,“这钱算你第一笔。” 许洋呆呆地看著他,显然完全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与安也没打算解释。 他只是垂著眼看了许洋两秒,忽然抬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许洋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但这一下拍得其实不疼。 “还有。”陆与安继续道。 许洋立刻站直了些。 “你要是敢出去乱说,”陆与安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也照样揍你。” 许洋把头点得飞快:“我不说!我肯定不说!陆哥你放心!!” 陆与安“嗯”了一声,拎起搭在台阶上的书包,单手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往操场外面走。 “陆哥!”许洋在身后喊了一声。 “別跟著。” 许洋站在原地,手里揣著那三百块钱,看著那个痞里痞气的背影消失在大铁门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操场出入口,感觉自己可能在做梦。 陆与安单手插著口袋,晃悠悠地往校门口的方向走,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別。 他在脑海中整理著原主的记忆,同时也在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操场和教学楼之间有一条林荫路,放学已经好一会儿了,这会没什么人。 陆与安刚走到拐角,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陆哥!陆哥!” 陆与安回头,看见两个人小跑著追上来。 一个叫赵鹏,一个叫王星泽,都是平时总爱围著原主转的。 说白了,就是在原主的“校霸”名头和“会打游戏”的人设下,自然而然吸过来的一批小跟班。 跑到跟前,手撑著膝盖喘了两口气,“陆哥,晚上几点开黑啊?” 赵鹏也喘著气说:“我表哥新搞了个號,里面皮肤挺全,今晚我们正好五排。昨晚最后那把没打爽啊!你走后我们几个人打直接被对面按著捶。” “而且今天周五啊,”赵鹏压低声音,一脸心照不宣,“阿姨不是要忙店里吗?你回去那么早也没人管,来唄,今天打晚一点。” 原主平时確实常跟他们混。 晚上母亲周丽在店里忙到半夜,顾不上他,他基本上一回家就开电脑,一打打到凌晨。 不过原主大部分时候只和他们打到十点,就说自己学习去了,然后偷偷打开自己的小號继续打。 实际上是嫌他们菜,不想一直被掉分,但又享受被认识的同学吹捧“好枪,好枪”的感觉。 原主就想了这么个招,和他们打一半练练手感再上小號自己冲分,如果一直贏就打久一点,输了的话就说学习去了。 陆与安懒懒地回了一句:“今天不打。” “臥槽,真的假的?为啥啊?” “你不是说这赛季要衝段吗?” “困。”陆与安回道。 “…就这?” 陆与安瞥了他一眼:“不然呢?” 王星泽不死心:“那晚点呢?你睡一觉起来再上啊…” 陆与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捏了捏眉心,“手感不对。” 这话一出,赵鹏立刻就懂了。 “哦~” 王星泽也跟著“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理由在他们这群打游戏的人里,那叫一个无懈可击。 输了、卡了、状態差、手感不对、想单排找回节奏,这些都很正常。 越是打得上头的人,越在乎这种东西。 “那行吧。”赵鹏耸了耸肩,“那到时候你自己练练找找手感,明天別鸽啊。” “看情况。” “不是吧陆哥,你怎么这么高冷?”王星泽笑著撞了他一下,“该不会最近要背著我们偷偷练枪,准备下次一个人装大的吧?” “对啊陆哥,你昨晚一穿三已经很强了,要是还偷偷练,那我们可就没活路了啊。” 陆与安扯了下嘴角,没正面接。 “滚。” 他说完,抬脚就走。 身后赵鹏还在笑骂:“操,脾气还是这么臭。” “你第一天认识他啊?” “也是。” 两人的声音慢慢远了。 第100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 原主最早的记忆,是关於声音的。 酒瓶碰在桌上的脆响,碗摔在地上的碎裂声,桌子腿刮过地板的刺耳声,还有母亲周丽压低了嗓子的哭声。 那些声音总是发生在晚上。 白天的时候,父亲陆志东出门工作,母亲周丽在家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家里看起来和別人家没什么太大区別。 一到晚上,家里就不一样了。陆志东仿佛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尤其是他喝醉酒之后。 原主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家暴。 他只知道,父亲喝了酒,家里就会变得很危险。 门锁转动的声音会让原主下意识屏住呼吸,酒气会先一步涌进屋子里,接著是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怒骂声。 周丽会让他先进屋,把门关上,“安安,別出来。” 於是他就坐在那间很小的儿童房里,背对著门,听著外面那些熟悉又可怕的动静。 声音停了之后,父亲会摇摇晃晃地走进主臥,倒在床上,几秒钟就开始打鼾。母亲等到鼾声均匀了,才会从地上爬起来,把歪了的桌椅扶正,把碎了的碗扫乾净。 母亲一年四季穿的都是长袖长裤,脸上要是青了,就用头髮遮一遮。 她从不在原主面前处理伤口。她以为原主不知道。 但小孩子记住的东西,比大人以为的多得多。 原主上小学之后,开始明白一些事。 他明白父亲打母亲是不对的,因为电视里的人不打人,同学家也不打人。 但他也明白,这件事不能说出去。 母亲不说,邻居不说,所有人都不说。那应该就是不能说的。 陆志东並不是每天都喝醉打人骂人,也正因此,才更让人抱有侥倖。 他清醒的时候,会给原主买玩具,会把他架在肩膀上,去街口的小卖部买一袋辣条。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他还会抱著原主说:“你妈就是脾气倔,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原主小时候听不懂这些话里的荒唐。 他只是很自然的把眼前这个会给自己买好吃好玩的东西、会摸自己脑袋的父亲,和夜里那个摔东西、扇耳光、骂人的怪物,割裂成两个人。 小孩子对大人的恶,理解能力其实有限,尤其是当那份恶没有总是直接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陆志东没有主动打过原主。 他骂周丽,打周丽,摔东西,踹门,发酒疯,但对原主,大多时候都还维持著一种很粗糙廉价,却又確实存在的“父爱”。 这也导致原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父亲始终有一种模糊的偏袒。 他知道陆志东不好,可他又会下意识觉得:我爸对我,其实还行。 这种认知,后来埋下了很深的祸根。 因为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就习惯把“他打的是別人,不是我”当成某种安全感,那他长大以后,对暴力的理解就会天然地歪掉。 他会本能地把施暴者和受害者切分开来看,甚至在某些时候,下意识地站到施暴者那边去。 而原主,后来就是这样。 在家里,原主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忍耐。 在学校,原主在小学三年级那年开始被欺负,他第一反应就是忍。 几个高年级男生閒得无聊,想找个软柿子捏,盯上了不爱说话的原主。 原主作业本被人抢走乱画,文具盒被人扔到垃圾桶里。放学路上也有人堵他,朝他后脑勺拍一巴掌,笑著问他服不服。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厕所。 几个高年级男生把他堵在男厕所最里面,翻他书包,抢走了周丽给他的零花钱。 原主脸上挨了一巴掌,耳朵嗡嗡响,眼泪都被打出来了,可他还是一句话没说。 那时候的原主,其实已经在无意识地学陆志东,也学周丽。 学陆志东的,是暴力。学周丽的,是沉默。 他同时学会了两种最坏的东西,既知道拳头有用,也知道弱的人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周丽一开始並不知道原主在学校里被欺负。 她那时候所有精力都耗在家里。 要做饭,要收拾,要盯著陆志东什么时候喝多了,什么时候会发疯,什么时候得赶紧把孩子支开。 直到有一天,她要洗原主换下来的校服时,发现领口被扯得变了形,袖口和裤腿上都是灰,膝盖的位置还磨破了一点。 起初她以为孩子只是摔了,问原主哪里受伤了,原主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她这才察觉不对,打开原主书包,翻出了一本被撕破的作业本。本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著“窝囊废”三个字。 周丽越问越急,问到后面声音都发抖了。 “是不是有人打你?” “是不是有人抢欺负你了?” “你告诉妈,到底怎么回事?” 原主被她问烦了,也可能是被逼得没地方躲了,最后终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那时候年纪很小,眼神却已经有了一点不该属於那个年纪的麻木。 “你在家里被打的时候,不也没跟別人说吗?” “你都不说,我为什么要说?” 很多年以后,周丽都忘不了那一刻。而对原主来说,那一刻也很重要。 因为他其实並不是想故意扎母亲的心。 他只是把自己看到学到的东西原样说了出来。 在他的认知里,痛苦本来就是要忍的。被欺负,本来就是不能说的。 因为家里一直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周丽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原主看著她哭有点茫然。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母亲现在这么难过,她以前不是一直都能忍吗? 周丽在此之后终於明白了“完整的家”並不一定对孩子就是好的。 她怕儿子以后也会变成只会忍耐的人,或者更糟,变成另一个陆志东。 她决定离婚。 她手里有一笔结婚前在餐饮店、超市、服装厂打工时攒下来的一点积蓄。 结婚后一直压在箱底,没捨得动,想著万一家里有急事,至少还能顶一顶。 这笔钱没用来救家,反倒成了她离开这个家的路费。 周丽把钱全拿了出来,提出离婚。 陆志东一开始不同意,骂她不知好歹,离了婚带个孩子谁还要她? 后来听见周丽愿意把这笔钱全给他,態度才慢慢鬆动下来。 在他看来,周丽一个没学歷、没靠山、还带著儿子的家庭主妇,出去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早晚还是得灰溜溜求著回来。 最后,他还是签了字。 离婚第二天,周丽带著原主坐上了去大城市的绿皮火车。硬座,十三个小时。 第101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3 新生活的开头,是地下室。 房子是周丽租的,藏在一片老旧居民楼后面。墙角有霉斑,地上永远潮乎乎的。 周丽先是在一家烧烤店里打杂,后来手里慢慢攒出点钱,晚上就在夜市边上摆烧烤摊。 再后来,盘下一个门面,开了现在这家烧烤店。 原主离开先前的环境之后成绩变得很好,稳定在年级前列,老师偏爱维护,同学友善。 但他一直记得小学时那种被堵在墙角、连反抗都不敢的感觉。 所以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让自己往“强”的方向长,开始有意识地经营人设,把自己武装成一个不好靠近的人。 例如校服要穿得松松垮垮,头髮要留得比校规允许的稍长一点,说话不能太软,表情不能太和气,最好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好惹。 他並不是真的天生喜欢当什么“校霸”,他只是太怕重新变回那个被堵在厕所里连零花钱钱都保不住的小孩。 原主人设经营得很成功,成绩好,长得好,说话拽,在男生之间很受欢迎。 大家开始喊他“陆哥”,打球有人喊,走在走廊里都有人主动打招呼。 这种感觉,对原主来说太新鲜了,也太让人上癮了。 慢慢的,他越来越享受“校霸”这个人设,享受別人提起他时那种半敬半怕的语气。 不知不觉间,他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 — 原主第一次接触到游戏是高一和同学一起去网吧的时候,很快就喜欢上了。 拉枪线、预瞄、听脚步、补枪、残局、配合,对他来说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主打游戏也很有天赋,反应好、手速快,在游戏中他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在游戏里他是最强的那个,队友听他的指挥,对手被他碾压。 对他而言,现实里,他要靠脸色和脾气去维持“陆哥”的人设;可在游戏里,只要他打得好,就真的会有人围著他转。 於是他越陷越深。 高一的时候,周丽管得严,他能玩的时间有限,所以还没完全失控。 原主每次都趁著閒暇时去网吧,打得一点都不过癮。 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特別漂亮的藉口,说自己要学编程,要做机器人。 他说高中信息课老师夸他有天赋,以后人工智慧、编程这些东西都很有前途,说別人家早就给孩子报课了,自己不能落后。 周丽根本不懂这些,但儿子说,自己不是在瞎玩,是在学有用的东西。 她信了。 她自己就吃了时代的亏,她不能让孩子也吃亏。 她咬著牙,给原主配了一台两万多的桌上型电脑。 电脑搬回家的那天,周丽看著原主拆箱,站在门口笑著问:“真能学东西?” 原主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那时候他这声“嗯”,说得一点也不心虚,他心里確实有那么一点模糊的想法,觉得先玩一阵,以后再说。 不过人一旦真沉迷进去,很多“以后”就都没了。 整个暑假,原主都泡在电脑前。 周丽午饭后就去店里了,凌晨才回来,他可以从睡醒后打到凌晨,除了上厕所吃晚饭之外不离座。 在游戏里,他就是王。没有人管他,没有人问他作业写没写,没有人跟他说“別玩太晚了”。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打到几点就打到几点。 贏了想再来一把,输了更想再来一把。 完全沉迷游戏以后,原主的变化其实是很明显的。 开学后脾气更差了,成绩开始往下掉,上课也越来越心不在焉。 满脑子里全是游戏里的画面,这个点位怎么卡,那个技能怎么躲,对面那个人的走位习惯是什么。 老师讲的东西他听不进去,作业也不写,趴在桌上睡觉,醒了就发呆。 高一的时候他年级前十,开学一个月,第一次月考掉到了五十多名。 老师还没请家长,是因为刚开学,觉得可能是还没適应。但再这样下去,迟早的事。 原主自己,也还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 他只是越来越觉得,很多现实里的东西都没什么意思。 上课没意思,作业没意思,考试也没什么意思。反倒是电脑一开,耳机一戴,整个人才像活过来。 游戏玩开心了,就开始想著买皮肤,但他本身是没多少零用钱的。 他开始想从別人身上拿钱。准確地说,是开始觉得,自己有资格从別人身上拿点什么。 小时候別人强,就能抢他的零花钱。后来那些混得开的男生,能让別人替自己买水、跑腿、垫钱。 那为什么轮到他,就不行? 许洋就是在这种时候,被他盯上的。 许洋家里有钱,父母开连锁超市,哥哥又优秀,家里条件很好,不缺零花钱。可他本人偏偏胆小怕事,別人开他两句玩笑他都不太敢还嘴。 他平时跟原主其实算不上多熟,原主平时不怎么搭理他。 原主第一次找许洋要钱的时候,用的是“入股”的说法,说要做点东西,做成了带他一起。 这时候的原主,还没坏到后面那种张口闭口就要钱、不给就翻脸霸凌的地步。 今天,是他第一次试著把自己小时候最恨的那套东西,用到別人身上。 原主原本的人生,也正是从这一步开始,越走越偏。 一个小时候长期被欺负的人,学会了怎么欺负別人,他比一般人更知道刀该往哪里扎才最让人不敢反抗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 他后来给別人的那些难堪和压迫,很多都是照著自己曾经最难受的地方去下的手。 他从一个小时候被堵在厕所里挨巴掌的孩子,长成了另一个会把人堵在角落里不让对方好过的人。 让原主彻底烂掉的,是在许洋被霸凌半年后,陆志东找来了。 这些年陆志东混得很差,酒没少喝,事没少折腾,听人忽悠去做过点小生意,最后不但没赚到钱,反而欠了一屁股债。 人到中年,工作没个正经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身边那些狐朋狗友散的散躲的躲,谁都懒得再搭理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说了周丽这些年居然把烧烤店做起来了。 陆志东出现的时候,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见面先拍原主肩膀,笑著喊他名字,说长高了,也长得像他。 接著请原主吃饭,给他买东西,偶尔塞点钱,像是真的想把这些年缺的父爱一点点地补回来。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父亲虽然打周丽、砸家、发酒疯,可对自己,似乎始终“还行”。 当陆志东提出想要復婚的时候,原主没怎么犹豫,就站了他。 他说別人都有爸爸,为什么他没有。 他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人总会变。 他说周丽太自私,只顾自己,不顾他这个儿子。 一家人关起门来,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什么不能忍的? 周丽不同意復婚再一次被陆志东打时,原主就在旁边。 可他没有站出来制止。 后来周丽想跑,原主还帮著看著门,通风报信,不让她走。 因为在他心里,陆志东回来了,家终於“完整”了。 他隱隱鬆了口气,陆志东出现,给了他一种“以后终於有人能压住我妈”“终於没人天天管我”的可能性。 周丽也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心死的。 她原本拼了命把原主从那个家里带出来,就是想给他一个健康一点的生活。 可到头来,原主亲手把她又推回了地狱。 她被打得越来越惨,店里的生意也顾不过来,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她没心思再盯原主的成绩,也没心思再管他是不是又晚睡、是不是又去打游戏。 原主觉得轻鬆了很多。没人管,他反而更自由了。 他开始不去上学,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整个人慢慢陷进了那台电脑里。 现实里没人再拦他,虚擬世界里有人一直等著他上线,等著他带,等著他贏。 他以为那是最舒服的日子。 直到最后某个深夜,他又一次通宵打完游戏,屏幕的光照著他发白的脸,耳机里队友还在喊,桌上的外卖盒和空饮料瓶堆了一片,房间里闷得透不过气。 他心口发慌,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指却还放在滑鼠上,没有立刻鬆开。 像是还想再开下一把。 可这一把,他没能开成。 第102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4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陆与安才走到家附近那条街。 这片是老城区,巷子窄,楼旧,但很是热闹。街边有小孩追逐打闹,也有骑电动车的人呼啸著从身边擦过去。 拐过街角,陆与安一眼就看见了周丽开的烧烤店。 这个点正是忙的时候。 店里已经坐了好几桌人,有人正扯著嗓子喊“老板,再加两串腰子”。 周丽站在炭炉边翻串,身上繫著围裙,头髮被隨意盘在脑后,额前的几缕碎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一边看火,一边记单,动作很快,但脸上有明显的疲色。 陆与安走了进去。 周丽刚往烤网上撒好调料,看见他回来了,皱了下眉。 “怎么现在才回来?她语气中透著担心,”不是六点就放学了吗?” “同学找我帮了个忙。”陆与安道。 “手机也不知道发个消息。”周丽数落著,目光却关切地在他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见他衣服整齐,脸上也没伤,她才把视线收回去,朝里面扬了扬下巴。 “饭给你留了,在后头桌上,趁热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与安“嗯”了一声,拎著书包往里走。 店里收银台边上有张小方桌,平时不接客,专门给周丽自己和陆与安吃饭用。 桌上放了一个很大的保温饭盒,打开后里面的菜有青椒炒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烤鸡翅。 又有人喊:“老板娘,再加两瓶啤酒! “来了!”周丽应了一声,回头路过陆与安这桌时,顺手把两串刚烤好的牛肉放进他饭盒里。 “趁热吃。吃完就回去,今天作业多不多?別又拖到半夜。” 说完还没等陆与安回答,人就又忙活去了。 周丽不是那种会把“我都是为了你好”掛在嘴边的母亲。 她只是把饭做好,把学费交上,把电脑给他买回来,再一边骂一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 陆与安吃了几口,目光落在了在炭烤炉前忙碌著的身影上。 周丽大概是累狠了,眼下有些发青,嘴唇发乾全是死皮,她其实还不到四十岁,髮丝就已经掺著好几缕银白。 她手稍微一空下来,就会下意识揉一下后腰,应该是站久了腰发酸。 有人说话大声一点,她肩膀会本能地绷一下,但很快又鬆开,继续做事。 吃到一半时,周丽路过这里又问了句:“饭够不够?” “够。”陆与安回。 “鸡翅吃了没?” “吃了。 “米饭不够自己添,柜檯上电饭锅里还有。” 她一边说,一边还在往单子上写东西,头都没完全转过来,说完又立刻去招呼客人。 过了一会儿,陆与安把筷子搁下,拎起书包往外走。 身后又传来周丽的声音:“钥匙带了没?” “带了。” “回去別一直抱著电脑。” “嗯。” “我回来要是看见你灯还亮著…” “知道了。”陆与安这句接得有点快,带著点少年人不耐烦的意思。 “知道了知道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敷衍我。”周丽嘴上嫌弃,却还是走到他面前,把刚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酸奶往他这边一塞。 “冰箱里最后一瓶,拿回去喝。”“走吧,別杵这儿挡路。” 陆与安“嗯”了一声,拿著酸奶边走边喝。 家就在店后面不远,从烧烤店回家,步行也就三四分钟。 是一套小两居,墙皮好些地方已经掉了,有些破旧,但已经比最开始的地下室和后来的城中村单间,好太多了。 到家后陆与安先把今天的作业掏了出来。 不管后面要做什么,他现在首先还是个高二学生。 原主底子还在,高一能稳进年级前十,说明这具身体本来就有足够的学习能力,很多东西捡回来不会太难。 等最后一科收尾时,墙上的钟已经走到十一点半。 陆与安把卷子和练习册收好,才终於抬头,看向桌子另一边那台电脑。 白色海景房机箱,显示器、键盘、滑鼠、耳机,配得都不差,放在这间並不宽敞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扎眼。 电脑启动的很快,桌面上的东西很乱,最显眼的位置上是原主最爱玩的游戏图標,壁纸也是原主最爱玩的角色海报。 陆与安没立刻点开游戏,而是先把桌面上几个最碍眼的软体位置稍微整理了一下,再把文档和学习资料单独拖进一个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他才打开原主最常玩的那个游戏。 刚登陆上去不久,好友消息就一条条弹了出来。 【五排缺一个,快点】 【今晚冲分啊?】 【陆哥,你起床了?】 陆与安果断下线,换了另一个號登录。 他先点进去了训练场,隨便试了几枪。 这具身体的手感確实很好,原主打游戏反应速度很出色。很多动作已经练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多想,手自己就能接上。 陆与安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他没再继续往下打,只把游戏界面来回切了两次,又隨手点开了几个原主以前胡乱收藏过的视频和网页。 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少。 游戏攻略、外设测评、配置贴、论坛水帖,什么都有。 中间夹著几个不太起眼的页面。 陆与安扫了一眼,手指点了点,把其中两个页面存进了收藏夹。 原主过去沉迷的东西,未必不能重新用起来。 重点不在於它是不是游戏,而在於他准备用它做什么。 陆与安隨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草稿本。 纸页翻开。 他低头,在最上面空白的一页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压在了键盘旁边。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於传来钥匙开锁的轻响。 陆与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十七分。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把手机放回去,顺手往上扯了扯被子,翻了个身,慢慢闭上了眼睛。 周丽回来了。 第103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5 陆与安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门外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他坐起身,靠在床头醒了会儿神,才掀被下床。 一拉开房门,热气和饭香一起扑了过来。 周丽正站在灶台前炒菜,听见动静,头也没回:“醒了?” “嗯。” “快去洗漱吃饭。” 桌上摆著三菜一汤,陆与安洗漱回来后坐下吃了几口。 周丽在他对面坐下,盯著他看了两眼,还是没忍住开口:“昨晚几点睡的?” “没几点。” “没几点是几点?” “忘了。” “你现在高二了,別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电脑给你配了,不是让你抱著玩命玩的。” “嗯。” “你说学编程,我不懂这个,也没拦你。”周丽伸手把那盘肉往他面前推了推,“但你別糊弄我。你真想学,我砸锅卖铁都给你供,你要是拿这个骗我,回头成绩掉得一塌糊涂,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陆与安伸手夹了一筷子肉。 “还有,晚上少熬夜。你现在长身体,天天白天蔫得跟没魂一样,像什么样子。” “嗯。” “別老嗯,听进去没有?” 陆与安低头扒了口饭,终於抬眼看了她一下。“听进去了。” 周丽这才满意一点,这小子人还是那副欠欠的样子,不过今天还算听话,说什么都应了。 “下午我得去店里备串。”吃完饭后,周丽起身收拾碗筷,“你要是出去,记得带钥匙。別在外头瞎晃到太晚。” “嗯。” “今天把作业写一点,別周天晚上又跟要命一样补。” “知道了。” 周丽端著碗筷走进厨房,还不忘来一句:“电脑少玩点。” “……” “听见没?” “听见了。” — 周六周日放假两天,午饭后没多久,陆与安便出了门。 公交车换乘地铁,下车又走了十分钟,到了一片有些年头的老商圈。 昨天在网上查了,这里五金机械、丝杆、导轨、机电產品什么都有。 陆与安在里面翻翻找找连带砍价,等他出来的时候,书包明显沉了不少。 回家之后就没再出过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桌上摆了一堆东西。 周丽不知道自家孩子在捣鼓著什么,不过每次回来的时候见陆与安屋里的灯都关著,心里踏实了不少。 孩子能早睡就行。 周一。 陆与安到教室的时候,许洋已经在了。 许洋的座位在他前面一排偏左一点的位置,他刚进门,许洋便把头直接低下去了,手里拿著笔假装在写字,实际上半天没挪动位置。 第一节课是数学。 陈老师进门的时候,教室里还闹哄哄的。他把书本往讲台上一放,敲了敲桌子,底下很快安静下来。 开学这一个月,陆与安状態有点飘,他一直没腾出手细抓。现在月考成绩出来了,是时候了。 上课讲到一道二次函数题时,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后排。 “陆与安。” 陈老师敲了敲黑板:“你说一下。” 陆与安把手揣进口袋里,慢悠悠地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黑板,把答案说了出来。 陈老师听完,脸上没什么明显变化,只点了点头:“坐下。” 说完转身继续讲题,不过心里略微放鬆了些,这小子今天总算听课了。 下课后,陈老师把他叫了出去。 “陆与安,来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哦~”的起鬨声,赵鹏还仰著头在后排吹了个口哨,被陈老师回头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去。 办公室。 陈老师拿出陆与安的卷子放在桌面,示意他坐。 “最近状態不太对,怎么回事?” “没怎么。” “没怎么,成绩能往下滑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种学习態度。” 陆与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前阵子玩得有点过了。” 这话说得很是直白。 陈老师听得反而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得先兜两个圈子,没想到居然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知道过了就行。”陈老师看著他,“老师知道你很聪明,但现在高二,不是高一了,后面的任务只会越来越重,该好好收心了。” “嗯。” 陈老师语气缓和了些,“家里那边…最近没什么事吧?” “没有。” 陈老师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他带班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学生一时贪玩,而是家里出了什么问题,让学生没了学习的心思。 现在看陆与安这状態,虽然不算多积极,但至少人是清醒的,没有那种明显失控的苗头。 “行吧。”陈老师把卷子往前推了推,“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下次月考別再给我考成这样。” “知道了。” “回去吧。” — 刚出办公室门,赵鹏和王星泽便一左一右凑了上来。 “陆哥,老陈找你干啥?” “还能干啥,警告我好好学习。” 赵鹏一下乐了:“我就说吧,老陈最近看你看得可紧了。” 王星泽也笑:“那你惨了,老陈这人盯上谁谁倒霉。” 赵鹏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陆哥,你周五晚上怎么上一半就下了?我俩等你半天。” “有事。” “周六周日两天也没见你上啊。”赵鹏一脸怀疑,“不会真被老陈教育得改邪归正了吧?” 陆与安扯了下嘴角,“想什么呢。” “那今晚来不来?”赵鹏眼睛一亮,“我新学了个点位,晚上带我俩冲一波唄。” 陆与安走回座位坐下,手里转著笔:“作业写完再说。” 赵鹏:?? 王星泽:??? 两人一脸见鬼地看著他。 陆与安懒得理他们,继续道:“老陈刚警告完。今晚谁要是再拉我打到半夜,回头我妈知道了,直接把锅扣你们头上。” “不是吧陆哥,你还怕阿姨啊?” “废话。”陆与安眼皮都没抬,“你不怕你去挨揍。” “那行,今晚先把作业糊弄完,八点半上线?” “再说。” “靠,又是再说。” 嘴上这么吐槽,赵鹏明显还是挺高兴。 今晚大概率能约上,可以上分了嘿嘿。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抢食堂的、冲小卖部的、回家的,前后门一下全堵了。 陆与安没急著动。 前排的许洋明显也没急著走,书收得特別慢。 犹豫了半天,许洋还是抱著饭卡,慢吞吞转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陆、陆哥…你去食堂吗?” “去。” “那,那我也去。” 说完这句,许洋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蠢,脸一下涨红了,赶紧低头站起来,生怕被嫌烦。 结果陆与安也没说什么,双手插兜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许洋都很紧张。 他走快了怕显得奇怪,走慢了又怕挡路,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整个人都处於一种努力假装自然但完全不自然的状態。 好不容易排到窗口,两个人端著餐盘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许洋握著筷子,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陆哥,你今天数学答得挺厉害的。” “嗯。” “老陈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嗯。” “陆哥你要是认真学,应该还能回到之前的成绩。” 陆与安瞥了他一眼。 许洋立刻闭嘴,筷子都差点掉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话多得好像在找死。 结果陆与安盯了他两秒,忽然开口:“你动手能力是不是挺好?” 许洋一愣:“啊?” “你平时不是总爱捣鼓那些模型、拼装的小玩意儿吗?手动得挺快。” 许洋脸上先露出一点茫然,又很快点头:“还,还行吧。” “会焊东西吗?” “会的。” “那就行。”陆与安抬眼看他,“跟我混,罩著你。” 许洋更懵了:“啊?” “以后跟我混。”陆与安低头夹了块排骨,又重复了一遍,“我罩著你。懂?” 许洋:“……”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脑子空了两秒,连筷子都忘了动。 “怎么,不乐意?” “没,没有!”许洋一下回神,赶紧摇头,“我,我愿意的!!” 第104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6 “跟我混,我罩著你。”这句话要是换个人说,许洋大概只会更害怕。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男生嘴上说的“罩著你”实际意思是“你以后必须得无条件服从我。” 他们接近你就是为了拿你当软柿子捏,要么图钱,要么图个乐子。 有些人拍著肩膀跟你称兄道弟,下一秒就会在走廊里把你堵住,让你交出身上所有的零花钱,又或者让你花钱去替他们跑腿买水买零食。 许洋小时候就吃过这样的亏。 所以他很会分辨谁是无聊想逗逗他,谁是想拿他当笑话,谁又是那种会把人一步步逼到墙角里的人。 虽然陆与安嘴很坏,语气也很拽,看起来也很不好惹,但他確实和他们不太一样。 许洋偷偷看了一眼对面。 陆与安正低头吃著饭,校服扣子最上面的解开了,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身上那股不好惹的劲儿一点没少。 那张脸长得本来就惹眼,平时在班里不说话的时候,看著比谁都要难以接近。 这样的人,按理说应该离自己很远。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对他说了“跟我混”。 不是拿他取乐的那种语气,看似隨意但真的把他划进了自己的地盘里。 许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他从小就不太会跟那种“厉害的人”交流,那些人说话做事大多都带著点高高在上的语气,对他是逗一只笨拙又好玩的宠物。 上周五的时候,陆哥在操场上找他要钱,说有个项目,以后带他赚大钱,他当时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失望,他以为陆哥也要变成他最不想要接近的那种人了。 没想到他给了六百后,陆哥只抽走了三百,还说做出点东西之后这钱算他一笔。 他盼过了周六周日,今天终於確认了,原来陆哥说的都是真的。 他高一就注意到陆与安了,只是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接近。 陆与安成绩好,长得也帅,坐在教室后排,明明经常一副懒得听课的样子,可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又总能答得出来。 打球的时候一群人围著,放学路上也总有人喊他“陆哥”。 对於他这种总站在边缘的人,对於天生站在人群中心的陆与安是有一种天然的仰望的。 高一就开始崇拜著的陆与安,居然会主动想要和他做朋友,还夸他动手能力好。 许洋越想心里越美,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他还有一些零花钱的。 陆哥要是因为他没给够钱导致研究的东西中断了怎么办。 想到这,许洋有些著急了。 他想帮上忙,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想了又想,最后压低声音开口。 “陆哥。” “嗯?” “就…前几天那个钱。” 陆与安挑了挑眉。 许洋更紧张起来,他语速变得飞快:“我不是催你啊,我就是…我其实还有一点零花钱。” 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你那个项目还要用的话,我还能拿一点。” 陆与安看著他,吃饭的手停顿了一下。 许洋家里条件不错,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他自己手里真正能自由支配的钱,其实没外人想得那么夸张。 家里人不缺他吃穿,也会给零花钱,可那种“给”和“在意”,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一直都很缺少的是家人的爱和关注。 这种家庭长大的小孩,別人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恨不得付出自己的所有。 “先不用。”陆与安道。 “真的吗陆哥?你不用担心,我还有一点的。” “不用,等有用得上你的时候再说。” 许洋又变得呆呆的。 陆与安没再多解释,只隨口补了一句:“钱留著,別跟个散財童子似的。” 这话说得有点损,可许洋听著莫名地安心了很多。 他低头“哦”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食堂里吵吵闹闹,人来人往。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张桌子上,一个总是缩著肩膀的小胖子,正因为一句 “跟我混”,悄悄高兴了整整一个中午。 — 周一的课总是最磨人,数学卷子刚讲完,英语老师又发了两张练习,班里顿时哀嚎声不断。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铃响起,赵鹏和王星泽书包都没来得及背好,先把人堵住了。 “陆哥,八点半不见不散。” “陆哥,求带飞。” “嗯。”陆与安把桌上的卷子塞进书包。 赵鹏顿时来了精神:“真来啊?” “嗯。” “我靠,那今晚稳了。” 王星泽笑话他:“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开局三分钟先死一个的也是你。” “滚滚滚。”赵鹏不服,“我那叫给信息。” “你那叫送人头。” “你懂什么,信息位懂不懂?我死了至少告诉你们人在哪儿。” “那你倒是用语音说啊,光在麦里喊『完了完了完了』。” 两个人一路拌嘴,跟著陆与安往校门口走。 陆与安走在中间,听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贫,没怎么接话。 许洋背著书包慢吞吞跟在后面,离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 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保持著一个能跟上但不会太近的位置。他低著头看路,偶尔抬头瞄一眼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又很快移开视线。 拐弯的时候,赵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了许洋。 “哟,胖子,你也在啊。”赵鹏隨口说了一句。 许洋的肩膀缩了一下,“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赵鹏没在意,转回去继续跟王星泽拌嘴。王星泽倒是多看了许洋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走到分叉口时,陆与安像是隨意似的偏了下头,看了许洋一眼。 许洋立刻站直了。 陆与安收回视线,跟赵鹏他们说了一声“走了”,往左拐进了巷子。 赵鹏在后面喊:“晚上记得上號啊!” “知道了。” 许洋站在原地,看著陆与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才跟著赵鹏他们往公交站走。 赵鹏和王星泽还在说游戏的事,谁也没注意他。 许洋上了公交车,找了个人少一点的位置扶著栏杆,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陆与安刚才那一眼,他看到了。 陆哥好像是在確认他有没有跟丟。 这个念头有点傻。 可他下车后一路走回家,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第105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7 晚上八点半,陆与安准时上號。 耳机一戴上,那头吵吵嚷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陆哥!!!” “你终於来了!” “快快快,开开开!!!” “我跟王星泽刚刚又被打烂了,再不开你真要给我们收尸了!” 赵鹏那破锣嗓子一响,整个耳机都跟著震了一下。 陆与安单手点开竞技模式:“你们俩菜得还挺稳定。” “你这话就过分了啊。”赵鹏立刻抗议,“我今天手感其实很好,就是差个指挥。” 王星泽冷笑:“你那不叫手感好,你那叫死得有节奏。” “滚。” 匹配成功。 “a大a大,他们肯定打a。”王星泽在语音里喊。 陆与安跳拉出去,开枪,颗秒。 “臥槽,陆哥你这枪也太准了吧!” “右边右边右边!!” “我知道。”陆与安道。 “不是,你怎么每次都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菜。” “……” “你闭嘴吧,人家是脑子和手都在线,你只有嘴在线。”王星泽笑得不行。 赵鹏气得骂了一句,下一秒又被对面一枪带走,顿时更崩溃了。 第一局打完,赵鹏已经开始认命地喊“陆哥牛掰”。 第二局,对面有个狙击手很烦,蹲在b点二楼,露头就是一枪,王星泽冲了三次死了三次。 “爹的,这个人太阴了,”王星泽在语音里骂,“我每次刚露头就被秒了。” “你別从正面冲,”陆与安说,“从b通绕,他那个位置看不到b通。” “真的假的?” “试试。” 王星泽换了路线,从b通摸过去。那个狙击手果然还在二楼瞄著正面,完全没注意到侧面摸上来的人。 王星泽一梭子把他带走了,在语音里笑得跟个傻子一样:“还是我陆哥厉害!他怎么每次都蹲同一个地方啊?” “嘿嘿陆哥真强,你这脑子要是用来学习,早就年级第一了。” “闭嘴打你的。” “呜呜呜~” 三局打完,时间正好十一点二十七。 “再来一把!”赵鹏立刻道。 “最后一把,真最后一把!”王星泽也跟著喊。 “下了。”陆与安说。 “啊?!” “不是吧,这才几点?” “十一点半。”陆与安看了眼右下角时间。 “十一点半怎么了?”赵鹏一副痛心疾首的语气,“年轻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嗨起来,嗨起来!”王星泽充当气氛活跃组。 “你明天不上课是吧?”陆与安问。 “…那倒不是。” “那就下线。” “陆哥!”赵鹏还想挣扎,“你不能每次把我们手感带起来就跑,这样很不道德。” “嗯。”陆与安淡淡道,“我就这样。” “…” 王星泽在那边笑得差点呛住。 赵鹏哀嚎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看著陆与安退出队伍。 耳机里一下子清净了。 陆与安摘下耳机,顺手关掉游戏界面。 他没有立刻睡,而是打开瀏览器又查了些资料。 先查了下二手平台上零零碎碎的拆机件价格,还有一些別人分享的简单项目和低成本方案。 笔记本摊在桌上,他隨手记了几笔:编码器型號、舵机联动、接线方式、几个关键参数。 他正准备完全列出下一步要买的零件清单。 钥匙转进锁孔里的声音。 陆与安“啪”地一下按灭了檯灯,飞快將滑鼠移到瀏览器右上角,关掉所有標籤页,关机。 再將笔记本合上,和笔一起扔进抽屉。 电脑屏幕黑下去之前还顽强地亮了两秒,系统界面慢吞吞转了一圈,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 陆与安盯著那行正在关机的字,觉得这玩意儿真挺欠揍。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到位的声音,“咔嗒”一声。 陆与安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跨到床边,关闭房间大灯,鞋一踢,整个人翻上床,被子扯过来盖到胸口。 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半秒停顿。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门开了。 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外头传来周丽换鞋的声音,塑胶袋轻轻放到桌上,接著是她很轻地嘆了口气,大概是累了一天,终於到家了。 陆与安闭著眼躺著,听得一清二楚。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刚才一个人在屋里坐著查东西的时候,一点都不困,脑子还清醒得很。 可这会儿一躺下,听著外头那点熟悉的动静,反而真有点困意慢慢涌上来了。 周丽大概以为他已经睡熟了,动作很轻很轻。 陆与安忽然有些想笑,半夜听见家长回家还得飞快关灯装睡这事还是头一次。 刚才那一通操作,跟做贼似的。 —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快,周一刚把课本翻开,转眼就又到了周五。 陆与安照常上课、写作业、吃饭、打游戏、查资料、睡觉,许洋不知道为什么从周二开始每天都会给他桌子上放一瓶牛奶。 许洋这一周,心情一直处於一种很奇怪的状態。既紧张,又期待。 周五最后一节,许洋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在想周末的事。 周二的时候陆与安说“周末有空来我家”,那天晚上回去以后,许洋几乎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 他第一次去朋友家玩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还特意发了个帖子问了大家。 他甚至连穿什么衣服都想过,还有鞋要不要擦一下,去了之后是先换鞋还是先打招呼,陆与安家里会不会有人在,他要不要顺路买点什么带过去… 但陆与安再没提过这件事。 他是不是忘了?还是只是隨口一说? 许洋一开始还告诉自己,不著急,等快到周末了自然会说具体时间。 可现在已经周五最后一节课了,再不说,就真的快来不及了。 许洋低头盯著卷子上的一个选项,眼睛看著字母,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哪怕只是很小心地问一句:“陆哥,明天几点见啊?” 但他又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陆与安说“哦那个啊,算了”,那他连这点期待都没有了。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说:“这道题选c的原因很明显,前面已经给了转折提示词…” 许洋思绪飘得很远。 要是陆哥真忘了,那他明天是不是就该装作自己也忘了? 別提,別问,別让自己看起来像很在意,这样至少不会太丟脸。 但他真的好想去朋友家做客啊。 想到这,许洋偷偷往后看了一眼。 陆与安正左手撑著头,右手转著笔,低头看卷子。 看起来吊儿郎当,但陆哥不像那种会故意拿人开涮的人啊。 他说话虽然有时候损,可答应过的事,都没含糊过。 想到这里,许洋又稍微安心了一点。 安心归安心,紧张和期待还是一点没少。 他低下头,逼著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忽然,有个小纸团从后面轻轻砸到了他的胳膊上。 纸团皱巴巴的,明显是隨手从草稿纸上撕下来揉的。 他心口重重一跳。 英语老师这会儿正背对著黑板写句型,前排同学也都低著头,没人注意这边。 许洋小心翼翼把纸团拿起来,藏在课本下面,慢慢摊开。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字写得有点潦草: 【明天上午十点。】 【別迟到。】 许洋嘴角轻轻上扬,整个下午悬著的那颗心慢慢落了回去。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起来,放进笔袋最里面。 然后才重新低头看题。 这一次,他终於能把字看进去了。 第106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8 许洋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多分钟。 他抱著一盒饼乾站在昏暗老旧的楼梯口立正发呆,快到时间了,赶紧把衣服下摆往下拽了拽,又低头看了眼鞋,確认自己来的路上没被踩脏。 做完一切工作准备就绪后,又看了眼手机时间,十点整。 许洋上前走了两步,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里很快有了动静。 拖鞋踩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接著“咔噠”一声,门开了。 周丽一开门看著一个胖乎乎的孩子站在门口,脸上还掛著靦腆的笑。 “你找谁呀?”周丽问。 “阿,阿姨好。”许洋举起双手把手里的饼乾盒往前递,“我叫许洋,是陆与安同学。陆哥让我今天过来的。” “哦!同学啊!”周丽一下就笑了,这还是陆与安第一次喊同学来家里玩。 她赶紧把门拉开,招呼许洋进门:“快进来快进来,站门口乾什么。” 许洋动作拘谨得不行:“阿姨,这个给您。”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呢,下次可別带了啊。”周丽接了过去,放在柜子上面,从鞋柜里给他翻了双拖鞋。 “穿这个。与安还在屋里呢,你先进来坐,我喊他。” “没事阿姨,我等一下就行。” “那也先坐,与安快出来,你同学来了。”周丽边喊边往厨房走去,“你喝水还是饮料?阿姨给你拿。” “水,水就行。” “行。” 许洋换好鞋,抬头的时候,才真正看清这个家。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一台电视,一张餐桌,几个红色塑料凳,看著有些老旧,但收拾得很乾净整洁。 一眼就能看见阳台上晾著几件衣服,下面还摆著几盆他说不出名字的有红叶子和绿叶子的绿植。 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许洋转身一看,厨房的门开著,能看到里头灶台上擦得鋥亮,陆与安的妈妈在背对著他切什么东西。 许洋双腿並立坐在沙发边缘,头低下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家装修很漂亮,地板亮得能照人,沙发和茶几都贵得离谱。可很多时候,他回家一推门,屋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在吹。 阿姨会把饭做好,爸爸妈妈不一定回来,哥哥忙哥哥的,谁都顾不上他。 他在自己家里,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回房间关门睡觉或者做一些他感兴趣的手工活。 陆与安家虽然小,但是很温馨,处处透著生活的气息。 周丽端著一杯水出来,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来,喝水。你们这年纪是不是都不爱吃水果?先放这儿,一会儿谁想吃谁拿。” “谢谢阿姨。” “別客气。”周丽笑著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看著真乖,不像我家那个臭小子。” 说著又朝里头喊了一声,“陆与安,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又睡去了?同学都来这么久了,快出来。” 房门咔噠一声。 陆与安从屋里走了出来,穿著件黑色t恤,头髮还有点乱,脸上还带著点没睡够的懒散。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许洋,语气还是那样,拽拽的,“来挺早。” 许洋立刻从沙发边站起来:“我…我怕迟到。” 陆与安嘴角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偏了偏头:“进来。”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 许洋连忙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丽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周丽朝他笑了笑:“去吧,你们玩你们的,中午別走啊,阿姨做饭。” “阿姨,不用麻烦。”许洋下意识拒绝。 “麻烦什么,顺手的事。没什么忌口的吧?”周丽问。 “谢谢阿姨,我什么都吃。” 许洋刚进门,眼睛就亮了。 屋里桌上放著几盒拆开的零件袋,还有螺丝刀、胶带、几根长短不一的线、金属支架、小塑料盒、螺丝和一些他认不全的东西。 床边地上也放著一个敞开口的小纸箱,里面也是零零散散的小零件。 “陆哥,这些都是你弄的?” “嗯。”陆与安走到桌边,把一根掉下来的线拎起来,隨手放回去,“看什么,进来。” “哦哦。” 许洋赶紧迈进去,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些。 他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新鲜。 “这是什么啊?” “先別问。”陆与安拉开椅子,自己坐下,又把旁边那张摺叠凳踢给他,“坐。” 许洋接住凳子,老老实实坐下,眼睛却还在桌上转。 “你先帮我个忙。” “好!”他答得很快,生怕慢一点就错过什么。 陆与安伸手把桌上一小捆线和一块金属支架推过去。 “把这几根线按顏色分一下,別缠一起。这个支架先给我扶住,我把螺丝拧上。” “行。” 许洋动作很是利落,线到了他手里,很快就被他一根根理顺,那块小支架他扶得也稳,角度偏了还能自己调整一下,不用人提醒。 陆与安看了两眼,心里有了数。 许洋的动手能力確实很不错。 屋里只剩下零件碰在一起的轻响,偶尔还有螺丝刀拧紧时“咔噠”一声。 时间过得特別快。 一开始许洋还时不时问一句“这个干嘛的”“这个装哪儿”,到后面问得越来越少,基本上陆与安说一句,他就能跟上一步。 “递我下那个m1.6螺丝。” “这个?” “嗯。” “这线我先给你穿过去?” “行。” “这边要不要压一下?” “压。” “好。” 两个人第一次合作,还挺有默契,很快就有模有样。 中午的时候,周丽在外面敲了敲门:“出来吃饭,再不吃菜都凉了。” “知道了。” 两个人再忙活了几分钟工作收尾,陆与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点酸的肩膀,“走吧,先吃饭。” 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四菜一汤,青椒炒肉,红烧排骨,香菇滑鸡,炒青菜,冬瓜蛤蜊汤。 许洋坐下以后还有点拘谨,筷子都拿得小心。 “別客气啊。”周丽给他盛了碗汤,“在阿姨这儿就当自己家,想吃什么夹什么。” “谢谢阿姨。” “谢什么。”周丽笑著看了眼陆与安,“他平时在家吃饭跟土匪似的,我还怕你嫌他呢。” “妈?!” “怎么,我说错了?” 许洋低著头,肩膀抖了一下,明显是在憋笑。 陆与安瞥了他一眼:“想笑就笑,別憋死。” 许洋这下是真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笑完又赶紧收敛,拿起碗低头喝汤。 气氛一下就轻鬆了不少。 周丽做饭手艺很好,尤其是香菇滑鸡,鸡肉嫩滑,香菇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鲜香浓郁。 许洋本来想克制一下,结果吃著吃著,筷子就没停下来。 周丽看在眼里,嘴角一直带著笑。 “你多吃点。”她顺手又给许洋夹了块排骨,“你们这个年纪长身体,吃得下是好事。” “阿姨,够了够了…” “够什么,男孩子饭量大点正常。” “他是真能吃。”陆与安在旁边淡淡补刀。 许洋:“……” “陆哥你別造谣。” “你第三碗饭了。” “那,那是阿姨做饭太好吃了。” 周丽一下笑出声:“这孩子嘴还挺甜。” 许洋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低头继续扒饭。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 许洋吃到后面,整个人放鬆了不少。 饭后周丽重新切好一盘水果,往桌上一放:“你们玩你们的,碗我来收,下午饿了自己出来拿吃的。” “阿姨我帮…” “你別动。”周丽直接把他按回去,“好好和与安玩去。” 第107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9 下午再回房间,许洋状態明显不一样了。 一上午来带著点来別人家做客的拘谨,吃完这顿饭后,许洋整个人都自然多了,进屋后不再缩手缩脚,坐下就主动把上午弄到一半的东西接过来继续弄。 下午六点多,桌上的东西已经基本成型了。 有底座,有支架,有能抬起来的一节“手”,最前面还装了个很粗糙的小夹口,虽然看著丑,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这是不是…”许洋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机械臂?” “还行,不算太笨。” “我靠,真是机械臂?!”许洋震惊得爆起了粗口。他很喜欢做手工,但只局限於高达模型安装、拆装小型家电等。 他还爱看那些网上的视频。看別人模型拼装、自製机械手臂、焊电路板、製作机甲,这些视频他能刷一晚上。 偶尔也会想,要是自己也能试著做一些机器人类型的就好了。 但他从小就笨,这些看起来太复杂了,他总觉得自己不行。 没想到他今天跟著陆哥一起拧螺丝、理线、固定支架,一点点帮著拼出来了一个略微粗糙的机械臂。 许洋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原本只存在於別人会做的东西,突然被拖进了自己的生活里。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桌上摆成这样了,不然你以为是电动衣架?”陆与安懟了他一句。 许洋挠头笑了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陆哥,你怎么突然想做这个?” 陆与安往椅背上一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桌上那东西。 “因为这玩意儿以后能赚钱。” 许洋愣了愣。 “你以为我跟你说『入股』是在逗你?” “那,那它以后能干什么?” 陆与安也没卖太久关子,“最开始想到这个,是因为我妈。” “阿姨?” “嗯。”陆与安继续道:“她不是天天在烧烤店里忙活么。手上的活很多全靠自己机械性重复劳动。” “我就想,能不能先弄个东西,把那些最费手又磨人的活先接过去。” 许洋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点点睁圆:“比如?” “比如固定反覆动作,得一直盯著、一直翻、一直夹的那种,先从这种简单的开始。” “可是…”许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就算能翻串,也不至於靠这个赚钱吧?” “谁说只翻串。烧烤只是最开始能试验的场景。真要做出来,后面能干的活多了去了。”陆与安说,“高温危险的活、对东西有持续稳定要求的场景,又或者人手不方便伸进去的地方,这些都可以。” “不过,关键是我得想办法让它在复杂的信息里快速判断、做出反应。” 许洋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嘴巴都成了一个o形。“再然后呢?” “再往后,如果它够灵活,够快,够聪明。那它就不只是个会干活的机械臂,它可以是一只真正的机械手。” “就是跟人的手差不多那种?” “差不多。” “我靠!!!” 许洋脑子里一下就冒出好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电影里那种高科技义肢,新闻里偶尔刷到的残疾人辅助设备,刷过的游戏推送视频里那些看著特別帅的机械手套机械义臂!!! 他越想越觉得热血上头。 “那要是真做出来!” “辅助、抓取、稳定、跟手、精细动作,都是往后慢慢叠代的事。”陆与安打断他,“你先別把自己听上头了,现在这玩意儿连站稳都费劲。” “……” 许洋被他这一盆冷水泼下来,噎了两秒。 但隨即更兴奋了:“陆哥!你怎么这么厉害!你的脑子,我的脑子,好像不一样。” 陆与安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像是默认了。 “你以为我这阵子老打游戏,是白打的?” “啊??”许洋满脑袋问號。 “有些东西你坐教室里学不到,得自己练。” “反应、预判、追踪、手感、空间感。这些东西,放游戏里叫枪法。放机器上,就叫控制。” “你打游戏的时候,不是得看著人从哪冒出来,往哪边走,速度多快,自己该怎么跟吗?” “听声辨位、判断距离、猜他下一步往哪绕,这些不都是天天在练的东西?” 许洋其实没听太明白,他不打游戏,但听陆与安这么一说,觉得特別有道理,连连点头。 陆与安继续往下忽悠。 “以前我只是把这些用在了游戏里,现在换个地方用而已。” “你在游戏里听见脚步,是不是得分方向、分远近,猜他是不是往你这边靠。” “地图上少了一个人,你是不是得想他绕哪去了,下一步会干什么。” “这些东西,放在游戏里,是你会不会打。” “放在机器上,就是它会不会自己捕捉判断、自己动。” 许洋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陆与安拍了拍他的脑袋:“醒醒。” 许洋这才回过神来。 这么厉害的东西,陆哥不找別人,只找他,这说明什么? 说明信任啊! 但他却还怀疑过陆哥,在陆哥第一回找他要钱时只给了六百,而且刚才还问陆哥这个东西能做什么。 许洋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秒。 唉,许洋,你真该死啊! 许洋很想抬手再拍自己脑门一下,让自己清醒点。 醒醒。 这可是最早入股! 他要是现在不上船,以后发达了,他都没脸说自己是第一批! 想到这,许洋咬了咬牙,直接开口:“陆哥,我还有钱。” “多少?”陆与安看了他一眼。 许洋凑得近了些,压低声音,像说什么大秘密: “我卡里还有十万块钱,是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现金也有点,我都给你。” “陆哥,求带!!!” 第108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0 陆与安笑了一声:“你是真敢投。” 许洋生怕他反悔似的,急忙又说道:“陆哥,我不是乱投。我是真觉得你能做成,我这叫有远见!”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特別有道理,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快,不然就要错过被带飞的机会了。 陆与安眼中含笑,这小胖子真好忽悠,都不用別人多说,自己脑子里就先把逻辑补全了,属於被人买了都能主动问一句手续费是不是需要他出的那种。 “行,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勉强收下吧。” “真的?”许洋问。 “废话,你以为谁的钱我都收?” 许洋顿时心花怒放。 嘿嘿,陆哥只收我的钱!! 他开始幻想著以后別人都排队求他讲创业史的场景,而他,只需要轻飘飘地说出一句,不过是慧眼识英雄罢了。 许洋思绪越飘越远,飘到了敲钟现场。 大屏幕上金光闪闪写著公司名字,台下全是闪光灯。 数不清的记者举著话筒挤过来:“许总!许总!请问您当年第一笔投资是多少?” 他嘴角一勾,云淡风轻:“三百。” 记者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財经媒体当场连夜出稿:《从三百块到百亿帝国:传奇投资人的封神之路》。 想到这里,许洋差点把自己给帅晕过去。 结果下一秒,“啪”地一声,一张纸拍到了他面前。 陆与安语气嫌弃得不行:“想什么呢,笑这么傻。” 许洋:“……” 採访专栏、敲钟现场、百亿帝国,瞬间原地爆炸。 他被一巴掌从商业传奇拍回了城中村小臥室 “先学这个,给你布置的任务。”陆与安道。 许洋低头一看,瞬间晴天霹雳。 “啊??” “啊什么。”陆与安嘖了一下,“你还想白躺著分钱?” 纸上列著几本书名:《高等数学》、《线性代数与空间解析几何》、《自动控制原理》、《机器人学导论》、《机器人学建模规划与控制》、《ros2机器人开发》。 下面还有一行字:不会的先记下来,別一上来就问,显得你很废。 完了。这是真要学啊。 “陆哥…”许洋艰难开口:“这个是不是有点多?” “哪里多了?你以为做这玩意儿靠许愿?” “我怕我看不懂。而且高数是不是大学才要学的?我们不是做机械臂吗,为什么要学高数呀?我连高中课本都看不太懂…” “看不懂就多看两遍,打基础懂不懂?数学是一切学科的基础。” “那两遍也看不懂呢?” “那你就爭取別让我后悔收你这笔钱。” “呜呜呜,我学。” “嗯。” “我回去今晚就学。” “嗯。” “学不明白我不睡。” “…倒也不用这么拼命。” “要的。”许洋郑重点头,“我不能拖团队后腿。” “……”,陆与安看著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一不小心把人忽悠过头了。 — 周日一早,许洋揣著自己的全部家当来到了陆与安家中。 他一路上都紧张得不行,把书包背在胸前,走路都下意识护著胸口,活像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交易款。 陆与安一开门,就看见门口站著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小胖子正紧紧抱著胸前的书包。 “你背炸药包来了?” 许洋一下就紧张了,把书包抱得更紧了点,“没,没有。” “那你抱这么紧干什么?” “我怕掉了。” 陆与安斜歪著身子靠在门边,懒洋洋地开口:“进来。” 许洋赶紧钻了进去。 抵达陆与安房间后,许洋先左右看了一圈,把窗帘拉上,才像做贼一样把书包拉链拉开,掏出一张银行卡和几十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陆哥,这是我目前能调动的全部资金。” 陆与安:“……” 怎么搞得和秘密组织交接一样? “卡里十万,现金三千六百五十七。昨天我还把书里、抽屉、书包夹层都翻了一遍,应该没漏。”许洋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请组织验资”五个大字。 安静几秒后,陆与安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你有病吧。” 许洋刚酝酿好的“少年投资人首次出手”氛围瞬间被打散了一半。 “不是你让我带的吗?”他小声辩解。 “我让你带,你就真全带?” “那不然呢?” “你不怕我卷钱跑路?” “陆哥,我相信你。”许洋很认真的回覆。 陆与安伸手把卡接过,隨手揣进兜里:“行,钱我收了。现金你先拿回去自己用著。” 许洋满眼感动:“陆哥,你人真好。” “从今天开始,你正式转正。” “转正?”许洋一愣,原来他之前还在考察期的吗? “嗯。”陆与安嘴角上扬,“从编外傻子,转成正式傻子。” 许洋被噎了一下,非但不生气,反而有种莫名的高兴。 毕竟他转正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组织认可他了!说明他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围观群眾了!他现在是项目组正式成员! “走吧。”陆与安往许洋怀里塞了一张纸,打开房门。 “去哪?”许洋低头一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是採购清单。 许洋看得一愣一愣的,“这些都要买?” “嗯。” “这么多?” “这还叫多?”陆与安扬起脑袋,“你以为昨天那堆破烂能直接飞升?” “那我们去哪买? “跟我走就是了。” “现在就去?” “不然等你高考完?” 许洋立刻不说话了。他赶紧把现金塞回书包,又重新背至胸前,拿著採购清单跟上陆与安的步伐。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小声问:“陆哥。” “嗯?” “那我现在算什么职位啊?” 陆与安脚步没停,头也不回:“杂工。” 许洋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创业初期嘛,谁不是从基层干起的?等以后公司做大做强了,那他可就是元老了! 第109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1 一进入电子市场,许洋就感觉眼睛有些看不过来了。 线材、电源、小配件、舵机、开发板、零件模型,卖什么的都有,里面乱中有序。 他一般都是网购,没想到线下也有这么多东西卖。 “臥…” “別臥了。”陆与安拽了他一下,“跟上。” 许洋赶紧抱著书包跟过去。 他发现陆与安在这种地方简直像回了自己主场。 进一家店,看两眼,问型號,摸一下接口,两三句话就能把老板报的价格砍下来。 有的配件买新的,有的配件挑二手。有些能替代的就替代,不过有些看著不起眼的小零件却一定要买好的。 许洋全程跟在后面拎东西,边走边看,边看边懵,边懵边。 “这个为什么不买贵一点的?” “前期试错用,烧了不心疼。” “那这个为什么非得买这个型號?” “兼容性好,省得你以后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小夹子有什么用?” “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这个…” “闭嘴,先拎著。” 许洋立刻闭嘴,老老实实继续拎东西。 从市场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许洋两只手提满了袋子,胸前背的书包也塞满了东西,肩膀都勒出印了。 他今天被使唤得团团转,居然还挺开心,带著一股子今天可算是长见识了的兴奋劲。 陆与安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著最轻的那袋东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开口:“以后放学別急著跑。” “啊?” “放学跟我回去。” “回去干嘛?” “你说呢?”陆与安瞥他一眼,“钱都投了,不干活等分红?” “好!”许洋想也没想就应了。 “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干活。” “好!!” — 从那天开始,许洋放学后就真的跟著陆与安回家了。 他给周丽交了一笔生活费,晚饭就在周丽店里吃了。 前期主要是被陆与安填鸭子似地速成补课,后面他发现,原先不懂的知识真的进到脑子里了,那些原本枯燥得要命的作业,忽然也没那么难熬了。 跟著陆与安学了一段时间,最大的感受就是,原来学习真的有用啊。 数学算不明白,关节角度和臂展长度就全乱;物理搞不懂,力矩和电路就一塌糊涂;连英语都不是完全没用,因为很多教程和参数说明,只有英文的。 他渐渐找到了学习的乐趣,也学会了正確分配学习和工作时间。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一个多月。 学校里,陆与安依旧是那副谁都別惹我的拽样子。 陈老师每次上课看见他都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上次他和陆与安谈完心,陆与安上课確实是认真了些,每次点名问问题都能回答出来,隨堂小测分数也高得稳定。 但,这小子写作业越来越敷衍了啊! 只写答案,不写过程!! 陈老师在谈心后第一次批到他作业的时候,在办公室气得血压飆升。 整页看过去空空荡荡,只有简单几个字的答案杵在那儿,明晃晃地挑衅老师的职业道德。 他上课后当场把人叫起来。“陆与安,你过程呢?” 陆与安站起来,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脑子里。” 全班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陈老师忍著火,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拍:“考试的时候你也写脑子里?” “考试我写。” “平时为什么不写?” “懒得写。” ??? 那一瞬间,陈老师是真的很想给他妈打电话。 可问题是,后面几次小考,这小子又偏偏把过程全写出来了!写得还很合规,分数也特別高。 这就让人很难受,明知道这学生有问题,可一时半会儿又抓不住他哪儿的问题。 最后陈老师只能咬牙忍了。 等期中!他暗暗在心里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期限。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这臭小子要是还没考回年级前十,他就联繫家长!狠狠地收拾他!! 对此,陆与安也有些无奈,他10点半前忙著教课和科研,十点半后还得打游戏,是真没时间把作业过程全写出来。 另一边,赵鹏和王星泽也没逃过陆与安的魔爪。 两个人本来还是一放学就来嚎“陆哥晚上上號”,结果陆哥被老陈威胁过后整个人洗心革面,不仅自己先写作业,还威胁他们不写完作业不准玩。 “以后想跟我打,先把作业写完。让我发现谁空题多,直接踢。” 两个人一开始还觉得离谱,后来发现陆与安真踢。 赵鹏第一天不信邪,隨便拍了个空著很多题目的作业图片发过去应付了一下,刚上线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无情请出了队伍。 第二天在教室里差点抱著陆与安桌子腿嚎。 “陆哥我错了!”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昨晚真的把作业补完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真老实了点,每次打游戏之前先照个作业照片发过去证明自己写完了,才开始躺著上分。 虽然进步不算特別大,但至少该写的作业都认真写完了,不像以前一样隨便糊弄一下。 时间慢慢往前走,天气从燥热转凉,教室里的风扇停了,傍晚回家的风里也带著秋意。 期中考试要到了。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星期,整个班都笼罩在一种临时抱佛脚的忙乱里。 赵鹏和王星泽也不敢再打游戏,上课都认真了些,生怕考完试后被找家长。 陆与安大手一挥,直接给他们两个还有许洋划了重点,三个人眼泪汪汪抱著书啃。 考试成绩出来后,陈老师抱著一摞卷子和成绩单,绷著张脸走了进来。 全班瞬间安静了不少。 陈老师把卷子放到讲台上,环视一圈,板著个脸:“这次考得怎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底下没人吭声。 “有些人,平时喊得比谁都响,考完出来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赵鹏:“……”被精准点射了。 陈老师本来还想再绷一会儿,目光扫到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最后扫到后排某个熟悉位置时,嘴角还是没忍住上扬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硬是把那点笑压下去:“不过,这次总体比我想的要好些。” 教室里立刻有点骚动。 “真的假的?” “臥槽,老陈说『比我想的好』,那就是还行啊!” “我突然又能呼吸了。” “你先別呼吸太早。” 陈老师抬手敲了敲讲台:“安静。” 底下立刻又老实了。 “这次有几个同学,进步非常明显。”说到这,他眼角眉梢明显带著点压不住的得意,“尤其是某些平时看著不太像个人样的。” 全班哄地一下笑了。 好些个同学条件反射地往陆与安那边看。 陆与安双交叉靠在椅背上,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懒得抬。 陈老师自己也笑了一下,拿起成绩单和卷子开始发,“一个个上来拿。顺便把卷子也拿走,別装死。” 赵鹏上去的时候那叫一个心虚,拿回来一看,突然猛地出声:“臥槽!我数学居然没炸?” 旁边人立刻围过去看。 “还真没炸!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赵鹏顿时挺起胸:“我陆哥亲自盯的,懂不懂含金量?” “你怎么一脸很光荣的样子?” “废话,这叫师门荣耀。” 等最后一张卷子发完,陈老师清了清嗓子。 “成绩单都拿好了,今天回去给家长签字。明天下午五点家长会,別忘了通知。” “谁要是敢不说…”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我亲自给你家里打电话。” 教室里哀嚎声一片。 “不是吧老陈!” “我妈今天心情不好啊!” “老师,咱们可以延期吗?” 陈老师拿著卷子敲了敲桌子:“少废话,开始上课。” 放学以后,校门口照旧乱鬨鬨的。 陆与安单肩背著书包,和另外三人一起走了出来。 走到店里,周丽正站在架子后头翻串。 陆与安抬脚走过去,从书包外侧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妈,期中考试成绩单。” “明天下午五点,记得去开家长会。” 第110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2 陆与安今天给许洋放了个假,让他提早回家给家里人嘚瑟一下成绩进步,来店里的只有陆与安一人。 周丽的手上还沾著点油,她先抽了几张面巾纸,仔仔细细把手擦了一遍,才把那张成绩单接过去。 “年级第一?!”她震惊得眼睛睁得老大。 “嗯。怎么样?”陆与安抬起下巴。 周丽又重新看了一遍,扫过各科成绩,確定没看错之后,眼角挤出了好几条细纹。 “你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 陆与安得意地挑眉:“我一直都这么出息。妈,我考这么好,有没有什么奖励?” 周丽笑著隔空点他脑袋:“你別给我翘尾巴,说吧,想要什么?” “以后我想玩到几点玩到几点。” 周丽:…? “你想得倒挺美?” “我都考年级第一了,成绩好为什么还不让玩?” “你问我为什么?”周丽深吸一口气,瞪了他一眼,“你现在一天睡那点觉,眼睛本来就天天对著电脑,再熬,身体不要了?脑子不要了?你现在还长个子呢。” “那我考这个第一图什么?” “图你妈高兴。” “你高兴完了,总得给点实际奖励吧?” 周丽被他这副欠样气笑了:“奖励你等会多吃半碗饭。” “就这啊?”陆与安看著她这副眉眼都舒展开的样子,忽然笑了下:“行吧。看在我今天心情不错的份上,先放你一马。” ?? 周丽抬手就想抽他,陆与安已经往后退了两步,顺手打开冰柜捞了瓶可乐,拧开喝了一口。” “少喝点碳酸饮料啊!”周丽冲他喊了句。 “我就喝。”陆与安说著又喝了一口。 “滚蛋。” “行,那我走。” “赶紧滚进去吃饭!” “得嘞!” “还有,別仗著考得好就想翻天,晚上回去该写作业写作业。” 陆与安头也不回:“知道了,本年级第一心里有数。” 周丽手上还拿著那张成绩单,又看了好几眼,等回过神来烤炉上的菜都已经有焦糊味了。 她赶紧收拾了一下,把烤糊的菜全丟进垃圾桶,接著將那张成绩单小心地放进了收银柜檯抽屉的最深处。 陆与安吃著吃著,碗里突然多了两只烤鸡腿,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周丽转身回烤炉前的背影。 周丽晚上提前关了店门,隔壁卖沙县小吃的老板看她动作利索,笑著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周丽一愣:“有吗?” “你嘴都快咧耳根后头去了。” — 回家的路上,周丽路过水果店还停下来买了些蓝莓。蓝莓比较贵,平时她都不太捨得买,这次特意多买了点。 陆与安房里的灯还亮著。 周丽先去洗漱,洗完出来,坐在小桌边上,把那张成绩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回看得比店里还仔细,她把每一科的成绩都认真看完,最后还是看回排名那一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1”这个数字。 过了好一会儿,周丽站起身,找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把成绩单装进去,放在客厅最显眼的置物架上。 她坐回椅子上,自己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明天还得去学校,於是起身去屋子翻找衣服。 衣柜里衣服不多,来来回回就那几件,周丽挑了半天,挑出一件最乾净的白衬衫,又拿出一条深色裤子,搭在床边。 放好以后,她又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儿。 可她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明天中午备完菜回来,得再洗个头。 烧烤店干久了,身上总有点散不掉的油烟味。她平时忙,不怎么在意这些,可去学校不一样。孩子考成这样,她总不能邋里邋遢地过去给他丟脸。 一切收拾妥当,她洗了一盘蓝莓去敲陆与安的房门。 “还没睡?出来吃点水果。” “没。”陆与安边说边把门打开。 周丽看他吃著,念叨了句:“你今天別熬太晚。” “知道了。” “知道你怎么现在还不睡?” “不是你喊我出来吃东西吗?钓鱼执法啊这是?” 周丽笑出了声:“少贫,吃完快睡。” “遵命。” 第二天中午,周丽备好菜后,写了一张纸打算贴在店门口:孩子年级第一开家长会,晚上九点后营业。 写完以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这张纸收进抽屉,又换了一张:今日有事,晚上九点后营业。 回到家洗漱换完衣服以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也被烟火熏得不算细腻,但是看起来还是很精神的,不至於给孩子丟脸。 周丽把头髮重新扎了一遍,总觉得前面有一撮翘著,不太服帖。 她对著镜子摆弄了半天,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抬手拍了拍脸。 “行了,又不是上台领奖。” 嘴上这么说,出门的时候她还是特意换了双昨晚就刷得乾乾净净的鞋。 —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 周丽刚找到陆与安的位置坐下,坐在她旁边的家长就过来找她探討育儿经验了。 “陆与安是你家孩子啊?” 周丽下意识坐直了些,点头:“是。” “哎哟,那可不得了。”对方更加热情起来,椅子都往这边挪了挪,“我家孩子回去都说了,这次你家陆与安考得特別好,班里老师都高兴坏了。” 周丽不知道回答什么,脸上带著笑。 前面也有位家长也听见了,立刻转过头来。 “你就是陆与安妈妈啊?” “是的。” “你家孩子真厉害啊,超过第二名二十多分呢。” 周丽嘴上谦虚著:“他以前成绩还行,刚好最近状態稍微好点。” “这哪是稍微好点。”右边那位家长已经彻底打开话匣子了,“你这孩子教得真好。我们家那个天天在家玩手机,喊都喊不动。你平时怎么管的?有没有什么方法?” “对啊对啊,你给我们传授一下经验唄。” “是不是报了什么辅导班?” “平时怎么安排作息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问得还挺认真。 “也没什么特別的,就是该管的时候管一管。作业要写,书要读,不能老熬夜。”周丽想了想回答道。 “那他平时自觉吗?” “…还行。”周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有些心虚的。 几个家长却一脸“学到了”的表情。 “哎,自觉太重要了。” “对,孩子要是自己肯学,那真省心。” “你看著就会教孩子。” “是啊,一看就是家里抓得严。” 周丽听著这些话,笑容越来越大。她其实知道,陆与安哪有別人说得那么省心。 他嘴欠,脾气也拽,平时说话三句里有两句能把人气著。 但她今天坐在这儿,听著別的家长认真夸自己会教孩子,还是忍不住有点高兴。 第111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3 五点整,陈老师抱著一摞资料走进了教室。 他平时上课就很严肃,今天一进门也还是努力在板著脸,想维持班主任的威严。 只是那股高兴劲儿实在藏不住,嘴角老想往上跑,压都压不回去。 四个重点班,被他们班抢到了第一。嘿嘿。 他把资料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各位家长下午好。” “这次期中考试,班里整体情况不错。”陈老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表格,“几个之前成绩有些起伏的同学,这回都提上来了。” 他说著,往下面扫了一眼,语气中带了点笑意。 “先夸几个进步比较明显的。” “许洋,这次比上回月考成绩提升了不少,除语文外,其他科目都有大幅提升。” “赵鹏、张凯、王星泽,年段排名也大有进步。” “当然,最亮眼的还是总排名。”陈老师说到这更为开心,“这次年级第一,在我们班。” “陆与安这孩子脑子一直挺机灵,基础也扎实。”他说著又笑了下,“平时看著不像个老实学习的样子,卷子倒是写得挺像回事。” 教室里一下笑开了。 周丽也跟著笑了一下。她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陆与安和平时坐沙发姿势一样的往教室座位一靠,懒洋洋的不像会老实听课的样子,確实很有迷惑性。 陈老师继续讲了会儿班级整体情况,又说了点备考和作息的问题。 周丽听得很认真,拿本子记了起来。 等家长会散场的时候,她刚起身,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陆与安妈妈。” 周丽回头:“陈老师。” 陈老师走过来:“这次陆与安考得確实很好,最近状態也不错,您不用太担心。” 周丽赶紧点头:“麻烦老师了。” “不麻烦。”陈老师摆摆手,“这孩子其实挺有数的,就是人有时候懒散点,嘴也欠。盯一盯作息,別让他熬太晚就行。” 周丽听见这句,立刻记住了:“好,我回去就管。” 陈老师笑了一下:“也別管太死。现在这股学习的衝劲挺好,顺著来就行。上次月考那回掉到30几名,这回一收心就考了年级第一,说明这孩子还是爱学的。” 周丽听得一脸懵。 上次月考这臭小子告诉她,他考了年级第十啊?怪不得上次没把成绩单给她看! 陈老师这边还在继续往下夸著:“最近他跟许洋他们几个走得近,倒是把那几个孩子也带得挺好。这点挺难得。” 和陈老师又简单聊了几句,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周丽边走边盘算著回去要怎么收拾陆与安,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 先问他上次为什么考成那样,再问他这阵子到底在屋里折腾什么,最后再告诉他,成绩再好也不能飘,作息还是得规律,如果下次再考到三十名开外就没收他电脑。 嗯,得板著脸说。 不能让这臭小子尾巴翘上天。 她一路想著,走到楼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还挺严肃的。 结果门一打开,陆与安房门开著,他正坐在桌子前低头写著作业。 “回来了?” 周丽原本憋了一路的话到嘴边卡住了,那股火又莫名其妙散了大半。 这孩子確实是比前阵子看起来顺眼多了,至少知道提前写作业了。 周丽把包放下,先去洗了个手,出来时刻意压低声音,儘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好说话:“写完早点睡,別熬太晚。” 陆与安“嗯”了一声,笔没停,语气拽得很:“知道。” 周丽看著他,心里那句“回头再收拾你”,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准备给他做点宵夜,心里已经悄悄软了下来。 这臭小子,最近是变乖了些。 —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十二月。 陆与安和许洋,终於把第一代机械臂折腾出来了。 许洋看见成品版展示的时候,围著转了三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臥槽。” “文明点。”陆与安坐在椅子上调参数,头都没抬,“这可是以后我们要进商业版图的东西。” 许洋立刻闭嘴。 等陆与安调完参数,许洋又绕著机械臂转了一圈,忍不住开口:“陆哥,我们给它取什么名字呀?” “你想叫它什么?”陆与安终於抬眼看他。 许洋一下认真起来了。 “要不叫钢铁烤神?” “滚。” “那叫…串王一號?” “更土了。” “火焰机械战士?” “你再说一句我先把你掛上去烤。” “……” 屋子里瞬间安静。 没多久,他又不死心地试探:“那你想叫它什么?” “先叫一號机吧。” 许洋一愣:“这么隨便?” “说明后面还有二號、三號、四號。”陆与安伸手敲了敲金属外形,嘴角上扬,“现在就把名字吹满了,后面还怎么封神?” 许洋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排机械臂站成一列,自己穿著西装站在旁边接受採访的画面。 嘿嘿嘿嘿嘿。 “陆哥,都听你的!” — 周五放学铃一响,陆与安直接拎包走人。 书包往肩上一甩,人还没出教室,许洋已经抱著自己的书包边拉拉链边小跑追了出来。 “陆哥,今天真搬啊?” “废话。” “阿姨知道吗?” “等会知道了。” “啊?” 许洋脚步一顿,心里顿时替周丽阿姨捏了把汗。 我陆哥不愧是我陆哥啊。 第112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4 周丽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刚给一桌客人上完菜,远远看见自家儿子双手插兜往店的方向走,身后还跟著一个抱著大纸箱的许洋。 周丽当场眼皮一跳。这俩兔崽子在搞什么? 等回到烤炉前,周丽不祥的预感成真。 “妈,我给你加个同事。”陆与安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过传来了。 周丽:“?” 她手里的刷子都停了一下:“什么玩意儿?” “替你翻串的。”陆与安走到跟前,示意许洋打开纸箱。 类似於人手形状的金属机器露了出来。 周丽直接给气笑了 “你可真敢想。我辛辛苦苦烤了这么多年,最后让你拿个铁疙瘩来顶替我?” “不是顶替。”陆与安懒洋洋地纠正,“是升级。” “你妈我先给你升级一巴掌。” 许洋蹲在纸箱前面,本来想假装不存在,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绷住,赶紧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周丽注意到他动静,对他来了一句:“你別跟著这臭小子学坏。” “没,没有阿姨。”许洋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陆与安开始从箱子往外拿东西。 “你俩別给我捣乱啊,我这儿正忙著呢。”烤串快糊了,周丽没工夫搭理他俩,说了一句就开始继续忙著翻串刷料。 “捣不了。”陆与安抱起机械臂,“妈,让让,给我腾半边烤架。” “我不给呢?” “那你等会儿可別后悔。” “臭小子!” “阿姨。”许洋小声劝了一句,“这个真的应该挺厉害的,先试试也行。” 周丽看著他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还努力替陆与安撑场子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行行行,试吧试吧。要是给我整废了,今晚你俩一个都別想跑。”她嘴上依旧说著嫌弃的话,手已经把靠边那半边烤架腾了出来。 两人开始折腾起来。 前面已经在家里调过很多次了,这次搬到店里,主要就是装固定底座和重新接线。 许洋负责递工具、拧螺丝、理线,忙得团团转。 陆与安半蹲在操作台边,把金属底座卡上去,又调了下主臂的角度,接好控制模块和供电线。 周丽本来还只是顺便看看,结果越看越觉得这架势有模有样,不过好像挺费钱的。 她没忍住问了一嘴:“这玩意儿花了多少钱?”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许洋一听,差点条件反射想要搂紧身后正背著的书包。 陆与安头都没抬:“控制在预算內。” “你少给我说这种听著就烧钱的话。” “还行吧,真没乱花。” “你最好是。” 店里已经有客人探头往这边看了。 “老板,这是什么啊?” “你儿子搞的高科技?” “这是机器人?” “我哪知道。”周丽翻了个串,“说是要给我帮忙。” “那不错啊,科技兴店啊这是。” “这得加钱吧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套动作下来,也就花了十来分钟,机械臂设定成功,陆与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妈,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同事烤得比你好多了。” ?? “你再说一遍?”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你今天是不是皮痒了?” “妈,你要相信科技与未来。” “我先相信拖鞋。” 离得近的几桌客人已经听乐了,笑成一片。 许洋夹在中间,看看陆与安,又看看周丽,憋笑憋得很辛苦。 常来的老客开了句玩笑:“真要烤啊?別一会儿把串甩我脸上。” 隔壁桌接话:“那感情好,今天表演科技与狠活现场版。” 周丽和他们熟得很,也开著玩笑懟了一句:“你们少贫,待会儿真烤好了別跟我抢。” “哟,还没开始你就护上了?” “我护什么了,我是怕你们吃坏肚子赖我。” “那要不先拿两串试试?”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都来了精神。 “对对对,先试试!” “来串五花肉,失败了不心疼。” “羊肉串也行,这羊要是知道自己能被机械手烤,也算死得其所。” 许洋听得心惊肉跳,扭头看陆与安,小声问:“陆哥,要不…先拿素的练练?” “你胆子能不能大点。” 陆与安说完,抬了抬下巴,“妈,多拿几串过来。” 周丽从旁边抽出两串五花肉,两串羊肉串,又顺手抽了两串烤麵筋。 “先说好。”她把串递过去的时候,带著点不舍与心疼,“烤麵筋糟蹋了我不心疼,羊肉串要是烤坏了,你今天晚上別吃饭。” “妈,你好狠的心啊。” “废话,羊肉串多贵啊。” — 陆与安掏出许洋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机械臂:“妈,你先教两句唄。” “教什么?” “这三样烤串一般什么时候翻面?” “啊??”听著这话,周丽心里隱约的一丝期待没了。 合著这臭小子连怎么烧烤都还没做功课,就敢拎个铁胳膊出来说帮她烤? 她看著那几串刚拿出来的肉,脑子里已经自动浮现出它们等下被烤糊或烤得半生不熟的样子。 今天这点食材,算是白瞎了。 但转念一想,没事。孩子不熬夜打游戏,不瞎混,鼓捣点这种东西,也算健康爱好吧。 可惜是可惜了点,还好她拿得不多。 想到这,周丽心態彻底放平了。 “你是真敢上啊。”她嘲笑了两句,“啥都不知道你还敢说要顶替我?” “妈,我不是要顶替你,我是来帮助你的。”陆与安纠正,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你先教几句,让我现场学习学习。” “你这叫临时抱佛脚。” “有用就行。” “行吧,等著。”周丽把手里最后一批烤串烤完,拿给客人后,回来抱著胳膊站在烤炉边。 “听好了啊。羊肉串要大火定型,高温才能快速锁住肉里的汁水,十几秒翻动一次。” “嗯。” “五花肉先烤到焦香,再移到旁边慢烤。” “然后呢?” “烤麵筋也麻烦,低温慢烤,勤翻动,小心別外头焦了里面还死著。” “懂了。”陆与安敲敲键盘。 许洋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陆哥,能行吗?” “把『吗』去了,我们要做大做强,懂?” “好的陆哥!我们能行!” 第一轮串烤好,机械臂把串送回旁边的小托盘里。 许洋眼疾手快,双手端起来弯腰递到周丽面前,郑重得像在举行什么重要交接仪式。 “阿姨,请您验货。” 周丽观察了一下,羊肉串香气扑鼻,五花肉边缘微微捲起,肥瘦相间的地方滋滋冒油,麵筋表面带一圈焦黄,这三样卖相和味道確实都不错。 旁边一直盯著的客人开始催了。 “看起来好吃啊!老板,快尝快尝,给我先吃也行!” “这要是真能吃,我今天必须多加两把。” “我今天就想知道这铁手能不能抢你饭碗。” 周丽拿起一串羊肉,吹了吹,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味道和她烤的已经很接近了。 接近到让她有点想不通,她刚才明明就隨口讲了几句,这就行了? “怎么样?”陆与安问。 “…这怎么跟我烤的差不多?” 这句话一出来,几桌人顿时全笑了。 “哈哈哈哈哈老板承认了!” “那这就是能吃!” “我就说闻著挺香!” “给我来六串机械手烤的!” “我也要!今天就吃高科技!” 许洋整个人感觉快原地起飞了,眼睛鋥亮。 “陆哥!!!” “喊魂呢。”陆与安嫌弃地瞥他一眼,转头继续问周丽,“妈,你觉得还差在哪?说具体点咯。” 周丽本来还沉浸在震惊里,被他这么一问,职业本能倒是先上来了。 她想了想,指出了一些不足。 陆与安点点头,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再分別把这三样烤串各抽出几串,继续开烤。 第二批烤串香气明显比之前那批浓郁得多,周丽尝了一口,表情已经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怀疑人生。 她干了这么多年的手艺,居然被一只刚学了几句的铁手现场学了过去。关键是… “它刚才还不会,现在怎么比我烤得还好吃这么多?” 这话一出来,店里直接笑炸了。 “哈哈哈哈老板破防了!” “完了,职业危机来了!” “以后是不是得专门排队点机械臂烤的?” “太强了吧,老板你儿子真没偷偷从哪个实验室偷了个回来?” “老板今晚可能要失业了。” 周丽持续怀疑人生中:“……” 许洋偷偷凑到陆与安跟前:“陆哥,阿姨是不是被卷到了?” 陆与安冲他得意一笑:“我妈果然是老了,这点接受能力都不行,我们重头戏还没上呢。” “妈。”陆与安喊了声,指了指机械臂方向,“你看见那个圆孔没?” 周丽顺著看过去:“这啥?” “摄像头。这是它眼睛,我这个可是有学习能力的机械臂,你以后怎么烤,它就会怎么记,以后你就带著你这位新同事一起干活吧。” “你这到底怎么弄的?”周丽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出了这句话。 “天赋。”陆与安脸不红心不跳。 “??” “哎,就是这么聪明,没办法。” “……” “当然,它能学这么快,也不全是我厉害。主要还是妈你教得好。” “少来。” “真的。”陆与安捋了捋头髮,眼底带著点藏不住的笑,“说明你这门手艺,含金量很高。你隨便指导几句,我就知道该往哪儿改了,它到时候现场看大厨教学,肯定更能进步。” 周丽怔了一下。 这臭小子平时一张嘴净会气人,难得说句像样的话,竟然还真说到她心坎上了。 她在烤炉边站了这么多年,天天烟燻火燎,觉得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活儿。 被他这么一说,都成了门拿得出手的本事。 周丽嘴角刚想往上翘一点。 下一秒,陆与安那张嘴就把气氛全毁了。 “不过妈你放心。” “放心什么?”周丽问。 “就算它以后全面取代你,你在公司也算技术顾问。” “……”周丽今天不知道沉默了多少次。 “我给你留点股份,不能太多,一点点哈。” “陆与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洋绷不住了,顾不上维持在周丽面前的乖孩子形象,笑得整个人都弯下腰去,店里竖著耳朵听的几桌客人也笑疯了。 “技术顾问哈哈哈哈哈!” “还给留股份!” “老板娘直接升管理层了!” “以后这店是不是要上市了!” 周丽气得抄起旁边的纸板子就要打陆与安。 “妈,注意企业形象,不要对ceo动手!” “我先把你这个ceo打回原形!” “许洋,护驾。” “啊?我,我啊?!” “你不是核心技术岗?” “陆哥你这是拿我挡刀啊!!” 店里一片鸡飞狗跳。 陆与安挨了两下揍之后老实下来,说了几句注意事项之后和许洋跑到小方桌吃晚饭。 客人们吃著烤串看著戏,点单量越来越多。 刚才说来六串机械臂的客人改口:“老板娘,十二串羊肉串!指定要机械手烤的!” “我要五串五花肉!” “哎別抢啊,我先点的!” “给我也加一把羊肉串!” 许洋吃著饭,听到点单人数增多,整个人都快幸福晕了。 他前几个月还是个抱著一点点钱来找陆哥的碌碌无为胖子。 今天他居然已经开始跟著一起见证商业帝国第一步了! 他越想越上头,觉得自己这波简直赚麻了。 就在这时,陆与安抬脚踢了踢他的鞋。 “发什么呆。” 许洋猛地回神:“啊?” “吃完赶紧回去写作业,接下来研究怎么升级二代。” “收到!” — 机械臂工作一个多小时后,里屋靠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两个年轻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俩刚才一开始也只是图个新鲜,觉得这家店今天挺有意思,这戏看得太下饭了。 但慢慢的,就发现不太对了。 这个机械臂一开始还只会烤羊肉串、五花肉、烤麵筋,老板烤了几次別的串之后,机械臂似乎真的学会了。 他们乾脆把机械臂烤过的东西都点了一份。 都很好吃。 戴眼镜的男生吃完最后一串,想了又想,还是放下签字,朝著周丽那边走了过去。 “老板。你儿子做的这个机械臂…真的只是拿来烤串的?” 第113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5 周丽被问得有些发懵,她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到儿子鼓捣了这几个月东西的全貌,只能反覆回答是她孩子和孩子同学做的,她什么也不懂。 戴眼镜的男生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一脸复杂的走了。 这事周丽也没太放心上,尤其是在这个同事正式入职后的接下来几天,来问这个的人不少的情况下。 她更为烦恼的是另一件事,就是她发现自己真的被卷失业了。 別人家孩子折腾东西,家长愁的是別把家拆了,別把钱糟蹋了。 她家儿子和同学隨便折腾出个铁手出来,往店里一放,居然真把她最累的那部分活给替代了。 以前她在炉边一站就是一晚上,胳膊酸得洗澡的时候抬手都费劲。 现在倒好,同事烤得比她好吃,不仅学会了烧烤,还学会了单手穿串,她在店里只需要负责上菜、收桌、收钱就行。 轻鬆得都有点不適应了,这店是不是开得有点太容易了? 哎,这可能就是略带甜蜜的烦恼吧。 — 隔了一周的周五晚上,上次坐在里屋靠墙的两个年轻男生又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位背著双肩包的中年男人。 两位年轻男生是周丽店里的常客,周丽听他们提过一嘴,知道他们是附近重点大学的研究生。 戴眼镜的男生特別殷勤地把身边那位中年男人往里让,还顺手把椅子拉开:“老师,您辛苦了。” “老师,您先坐。” “老师,今天我请。” “老师,您这趟出差太辛苦了,刚开完会回来,必须好好补一顿。” 两人一唱一和。 “不用。”中年男人坐下后把包放到一边,“说吧,什么情况。” 戴眼镜的男生一愣:“啊?” 中年男人盯著他俩,幽幽地说:“平时小论文能按时交,我都得谢天谢地。今天突然来接我,还请我吃烧烤…” “你们是把实验室炸了,还是把伺服器刪了?” 旁边另一位男生脸色憋得通红,赶紧低头咳了一下:“冤枉啊老师!” 戴眼镜男生摆手加摇头:“没有没有,老师,真没有!老师您要相信我们!” “那是闯祸了?” “也没有!老师,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项目黄了?” “没黄!” “那你们献什么殷勤?” “……” 中年男人看著他们那副表情,还是觉得有鬼,却又摸不清头绪。 “你们最好现在就交代,不然一会菜上了我都不敢吃。” “真没有,我们就是觉得您太辛苦了,想请您吃饭。”戴眼镜男生特別积极地把菜单递过去,“您儘管点,想吃什么点什么。” 听到这话,中年男人再次看了他俩一眼,只能看出正在憋著什么坏。 他按下心中的狐疑,隨意点了些串。 菜还没上齐,他就已经没心思想这些了。 刚才进门的时候,烤炉那边被两个学生半遮半挡,他没有注意到。 坐下之后,菜单拿在手里,他心里还想著刚开完会的那点收尾工作,以及这两人又闯什么祸了。 现在举起塑料杯喝水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个视角刚好能看见烤炉边上的机械臂。 中年男人盯著那只机械臂,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脑子里下意识开始拆解结构。 视觉抓取?实时反馈?避障?轨跡规划?动作修正? 他看著看著,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放下。 “老师,怎么样?”戴眼镜男生笑嘻嘻地问了句。 中年男人看得入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嘖了一声。 “你俩小子,还真给我捡著个宝了。” 戴眼镜男生瞬间爽了,差点没笑出声。 他憋了整整一周,就等著这句。 上次回学校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著两天都在跟同学復盘,偏偏导师那几天去外地学术会议,他憋到今天,终於把人骗过来了。 看老刘这目瞪口呆的表情,这种感觉太爽了。 中年男人已经顾不上这俩逆徒了。他的目光跟著机械臂走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站了起来。 “老师?”戴眼镜男生喊了声。 “坐著。”中年男人摆了摆手,眼睛还盯著炉边,“我去问个事。” 他说完,直接走到了烤炉边上。 周丽这会儿正准备给隔壁桌上菜,见他过来,笑著问了一句:“还需要加点什么吗?” “先不加。老板娘,请问这个是谁做的?”中年男人指了指机械臂问道。 “这个啊?”周丽笑了一下,“我儿子做著玩的。” 中年男人:“……” 做著玩的。 这四个字像一把精准的小刀,直接捅进了工科人的心口。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又问:“他现在人呢?” “那边呢。”周丽朝小方桌方向指了指,“坐那儿歇著。” 中年男人顺著看过去。 角落里两个人在埋头乾饭,一个瘦高,一个圆乎,都穿著校服。 他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高中生?” “高二。”周丽回答。 那一刻,中年男人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不知道从哪听到的一句话:“我带的学生在学术界对我毫无威胁,但在教育界会让我顏面扫地。” — 许洋正低头啃最后一口鸡腿,头顶光线一暗,他一抬头,看见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站在桌边。 “两位小朋友打扰一下。我姓刘,是a大的老师,教机器人方向的。刚才看见那个机械臂,想跟你们聊聊。” a大老师,机器人方向,聊聊。 许洋听见这些词,急忙咽下最后一口,双手放在膝盖,坐得笔直:“刘老师好!” 陆与安放下筷子:“有事?” 刘老师看了看面前这个校服穿得歪歪扭扭、坐姿也没个正形的高中生,以及另一个眨巴著眼睛乖巧得像小学生的高中生。 “誒,你好。”他冲许洋点点头,又转向陆与安:“那个机械臂,是你做的?” “嗯,我们一起做的。” “呜呜,陆哥~你真好~”许洋眼泪汪汪,他觉得自己好像没做啥啊。 “那主要设计是谁想的?” “我。他主要负责相信我。” 刘老师拉开旁边一把塑料椅,坐了下来:“你们这个年纪,能把东西做成这样挺少见的。你是怎么想到搞这个的?” 陆与安往周丽的方向看了一眼:“看我妈翻串看烦了,手老举著,烟还大,夏天热得要命,想著给她弄个替班的。打游戏刚好有了灵感。” “所以你就做了个机械臂?” “当然。先做个能干活的出来。”陆与安抬了抬下巴,“总不能光心疼,靠嘴孝顺吧。” 刘老师一下笑了,这孩子看著欠欠的,实际上还是个孝顺孩子。 不过什么游戏这么厉害?要真能有灵感就让那帮实验室的学生一起去打打得了。 “什么游戏?” “枪战游戏,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里,快速判断,快速反应,进行目標追踪,这和我对烤串替班的要求一模一样。”陆与安回答,並且说出了游戏名字。 刘老师:“?” 这也行?听著关联也不大啊?他和现在的小孩代沟这么严重的吗? “所以我就在製作原有的翻串机器基础上,想到了做一个可以视觉抓取、快速分析判断和动態调整的机械臂。” 两个工科生也没听懂怎么突然就联想到游戏的,不过第一时间记住了游戏名字,准备回去打打,管他有没有用,先打再说,老刘问起来还能理直气壮。 许洋再次听到这一套说辞,更为崇拜自豪。我陆哥就是这么厉害!! 陆与安往下说著:“都打算做这个了,那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做个翻串机算什么本事,直接一步到位,烤串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让它走向更多地方,替代大部分对人类有危害的工作。” “有志气!你这套视觉抓取、路径规划做的是真不错。最难得的是机械臂的现场適应,能跟著环境自己修动作,这一块很有意思。目前来看,关於你的这个设想,雏形已经搭建出来了!” 刘老师夸讚后又问:“你以前是不是系统学过这些?” “没系统学过。”陆与安被顺毛捋了,肉眼可见开心起来。 “那你怎么会做?” 陆与安仰起头,用『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看看书,动手试一试,不就会了。” 刘老师:“……” 许洋:“……” 刚凑过来的两个工科生:“……”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你花了一个学期啃完一本几百页的教材,在考试前背到凌晨三点,结果卷子发下来一看勉强及格,旁边那个天天打游戏的同学考了满分,还问你:这题不是看一眼就知道答案吗?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刘老师再次沉默,还是问出口了。 陆与安想了想:“看得很杂。自动控制,单片机、传感器、视觉处理,什么能用看什么,网上一些资料也看。有些书確实简单,隨便翻翻就差不多知道后面要讲什么了。有些书还挺复杂,需要研究个把小时。” 集体沉默中… 刘老师有些被打击到了,换了个话题:“你做这个机械臂多久了?” “快三个月吧。” “……”有时候不问也挺好的。这些话配上他穿著校服的稚气模样,杀伤力更大了。 许洋则是心中暗爽,陆哥平时教他做数学题那种味儿出来了。 轻描淡写,理所当然,顺便还把別人自尊心踩一脚。嘿嘿,终於有別人一起体会这种感觉了,爽! 刘老师安静了几十秒,最后还是笑了:“你这小子,是真有点东西。” 陆与安拧开可乐喝了一口:“还行吧,主要是同龄人不太爭气。” 许洋:“噗” 两个围观工科生捂著嘴低头狂笑。 刘老师笑骂了一句:“你这张嘴啊,真是欠欠的。” 陆与安倒挺淡定:“正常,脑子够用的人,嘴一般都不太閒。” 几个人又说笑了几句,气氛轻鬆了很多,刘老师心里有些感慨。 这孩子的心性,以后指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得带他回去看看,必须得带回去看看。 想到这儿,刘老师直接开口:“你们周末有空吗?去我们学校实验室一趟,把机械臂也带上。我找几个人,和你们探討探討。” 许洋惊呆了,他现在很想掐自己一下,確认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他知道跟著陆哥混有汤喝,但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大学实验室的门都朝他们打开了!这发展速度已经快到他有点跟不上了。 那可是大家都梦寐以求的知名学府啊。 许洋呼吸有些急促,脸色血气上涌,不过还是没出声,只双眼亮晶晶地看著陆与安,等著陆与安开口。 相比之下,陆与安的反应就显得很平淡了。 “探討什么?” “看设备,聊方案,探討你这套东西还能往哪个方面升级。主要是帮你引荐一下这个方向的前辈。” 陆与安哦了一声:“我看看时间吧,最近有些忙。” “忙什么?” “写卷子,做题,打游戏。” 刘老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高中生都这么淡定的吗?见行业大佬这么难得的机会都还要看时间? 高中生作业多可以理解,但是打游戏为什么也能排在见大佬前面啊? 旁边那个已经激动得快要坐不住的小胖子才应该是正常反应吧? 刘老师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注意力强行拉回正题:“行,那等你有空。你这个机械臂,能不能让我近一点看看?” 陆与安偏头一看,周丽正在烧烤炉边等著接餐。 “等我妈忙完这一批,它现在正上班。你可以吃完烧烤再去看。” — 机械臂在炉边来回动作,衔接得特別自然,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刘老师站在那儿,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可偏偏,今晚店里人来人往,炉边一直没真正空下来过,机械臂一直在干活,显然不是適合拆开细看的时候。 脑海中已经碰触到了那个关键,它偏偏不肯现身。 算了,来日方长。 “你这东西,等你有空来实验室的时候可得让我好好看看。” “行。” 刘老师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来来,加个微信。什么时候有空,提前跟我说,我实验室那边给你们留时间,早点来哈。” 第114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6 两周后,周六。 许洋抱著一个大纸箱站在校门外,手心全是汗。 “陆哥。”他压低声音,“我有点慌。” “慌什么?”陆与安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著双肩包,抬脚往门口走去。 “这可是重点大学啊。”这地方一般只存在於高考宣传栏又或是老师们口中,用於激励学生。第一次踏入,许洋很是紧张。 “哦。那你一会儿进去以后,儘量装得像个人才。” 刘老师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今天没穿衬衫,换了件深色运动外套,手里还拿著个保温杯,整个人看著很接地气。 “来这么早?”刘老师笑著招了招手,“走,我带你们进去。” 许洋赶紧抱著箱子跟上。 一路往里走,刘老师边走边给他们介绍。 “前面那栋是学院楼,老师办公室、会议室基本都在那边。实验楼在后面,机器人方向的几个实验室都在一起,方便共享设备。” “共享设备?”许洋小声重复了一句。 “嗯。”刘老师点头,“有些东西贵,一间实验室单独配不划算,大家平时预约著用。” 许洋听得一愣一愣的,光是“预约著用”这几个字,就已经让他觉得很高级了。 进楼以后,刘老师刷卡带他们往里走。 一层是开放测试区,空间很大,能看见几个不同型號的机械臂底座和轨道平台,旁边还放著一些拆开的末端执行器。 刘老师顺手指了指。 “这一块主要做机械平台和基础调试,平时有些结构件装配、物料抓取测试,都在这边。” 再往里走,许洋发现有片区域被绿色的布围著,地上贴著定位標识,四周立著支架和黑色设备,天花板角落还布著一圈摄像头。 “这边是光学动捕设备。”刘老师说,“做人体动作採集、物品操作轨跡记录,用於提供我们之后去训练的一些高质量数据。有时候也会用龙门架吊著机器人做动作进行动捕。” 楼上才是今天要去的真正实验室区域。 门一推开,里面是一排排工位、电脑、测试台和器材架。 地上散乱著很多数据线和机械零件,桌上也摆著一堆螺丝刀、扎带、测试板、绝缘胶带。 今天周六但里面的学生还是很多,一个个的眼下都掛著大大的黑眼圈。 “靠窗那一片是视觉组和控制组,平时主要做图像处理、目標跟踪、轨跡规划和各类控制算法。” 刘老师说著指了指空出来的一部分:“你们今天用的测试台,我提前给腾出来了,箱子放这上面就行。” 许洋看了陆与安一眼,见他点头,才把纸壳箱小心翼翼地放到台上。 旁边几个本来还在工位上忙的人,都悄悄投来了目光。 这些天实验室里已经传开了,刘老师从烧烤摊上,捡了个会做机械臂的高中生回来。 这事听著略带一些玄幻色彩,以至於能暂停下来的人,都放下手中的活慢慢包围过来。 许洋被这么多人盯著,更加紧张了。 刘老师注意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別紧张,就当来玩玩。来,把你们那个宝贝打开看看。” 陆与安开始接线、固定、上电。 许洋在旁边配合得非常默契,连递工具的时间节点都把握的很好。 很快,机械臂被组装完成,刘老师看得连连点头。 上次在烧烤店隔著炭火和油烟,很多细节根本看不清,今天总算是能好好研究研究了。 周围学生原本还带著点“围观高中生作品”的心態,看著看著,表情也慢慢正经了起来。 “这个腕部设计是你自己改的?”刘老师问。 “嗯。” “夹持端也自己做了適配?” “嗯。” “视觉识別模块是外接摄像头?” “对。” “你这个响应速度是自己优化过?” “顺手弄了下。” “顺手?” “本来也不难。” 刘老师:“……” 围观群眾:“……” 刘老师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夸他,还是先让他闭嘴,不过相较於之前被打击到的失语,现在更多了些隱秘的自豪感。 这孩子又欠又让人喜欢的。 他这两周一直惦记著一件事,这孩子后面如果真走机器人方向,自己能不能提前把人拉过来。 先带著看看实验室,熟悉熟悉环境,做点小项目,参赛保送或者孩子自己想考进来都隨他。等人一上大学,直接无缝衔接。 好苗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先下手为强。 他越惦记,越觉得自己运气好。自己的两位逆徒嘴馋爱吃烧烤,还给他捡回来个脑子特別好的天才高中生。 这种学生放在工科老师眼里,跟路边捡到一块会发光的金子也差不多。 到时候自己带著这小子做项目、发论文、打比赛、冲成果,隔壁几个老同事看得眼红,嘴上说“哎呀一般般”,回头偷偷来打听:“老周啊,这孩子哪儿找的?” 光是想想就开心得很,导致最近看旁边那几个自己带的研究生,都忽然有点嫌弃。 人和人,確实怕对比。 同样是年轻人,同样是长脑子。 有的人这会儿在想怎么做主从控制模型和视觉抓取协同。有的人还在想:“老师这周组会能不能別点我发言。” 想到这里,他心里都默默嘆了口气。 自己带的这帮硕士生和博士生,放学术圈里当然都算正常水平,扔出去也不差。 可现在往陆与安身边一摆,说难听点,多少有点影响他在教育界的个人形象。 第115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7 “先跑几个基础测试吧。”刘老师把保温杯放到一边,拍了拍测试台,“抓取、跟隨、简单避障,先看一轮。” “行。”陆与安点头。 基础测试开始以后,台上的塑料杯、海绵球、小方块被一个个夹起、放下、调整位置。 动作很利落,响应也快。 除去过烧烤店的那两人外,围观著的学生越看越心惊。 这玩意儿,怎么做得比我现在手上那套还像样?怪不得老刘最近天天骂人… 糟了。今天这不是实验室来了个高中生,今天这是实验室来了个高质量对照组啊。 一位硕士盯著末端夹持结构看了半天,脑子里自动復盘自己前几个月做的那个夹持方案,心態突然有点崩了。 自己那个东西,当时做完还觉得挺满意,结果现在拿这个一对照。。。 嗯。怎么说呢。 说科研成果谈不上,说工业垃圾也有点侮辱垃圾。 另一个博士生原先听到“顺手弄了下”有些不服,这傢伙怎么比我还装? 他凑近想来挑点毛病,沉默了两秒,默默把目光挪开。 怎么有些地方好像比他手里那个毕设方向还要好? 一群人站在那儿,表面都挺平静,心里其实已经默默被创了一轮。 这玩意儿往台上一摆,他们之前做的某些东西,看起来多少有点像一坨屎了。 刘老师则是越看越满意,已经在心里把那句:“以后有空可以常来实验室看看。”提前组织好语言了。 结果他这边刚把怎么自然一点开口收徒的算盘打到一半,旁边陆与安忽然抬了下眼。 “你们这儿有別的东西吗?” 刘老师笑呵呵地顺口问道:“什么別的?” “换点它没碰过的,看看这两周学到哪儿了。” ??? 刘老师脸上的笑僵住了。 “…学到哪儿了?!” “嗯。”陆与安点头,“它一直在学习啊。” 整个实验室,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刘老师缓缓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它一直在学习。”陆与安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刘老师声音都高了一点,“你之前怎么不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你也没问啊。”陆与安说。 那两个上周去过烧烤店的工科生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对方。 “你没跟老师说?!” “你没跟老师说?!” “我以为你说了!” “我以为你回头匯报了!” “我说它很厉害了!” “你那叫匯报?你那叫吃完烧烤后的感想!” “那你也在场啊!” “你也没补充啊!” “你也没说啊!” “这玩意儿能自己学,你不第一时间说?!” “那你也是老师学生,你不主动提提?!” 两个人越说越急,最后差点当场互相掐起来。 刘老师站在原地,脑袋开始突突突的跳。 他现在特別想干两件事。 第一,把这两个逆徒拎出去掛走廊上冷静一下。 第二,把陆与安按在这儿,让他把话一次性说全。 “都闭嘴。”刘老师按了按太阳穴,“一个一个说。” “老师,我们错了!”两人当场滑跪。 其余人目光全部齐刷刷落到了陆与安身上。 陆与安站在测试台边,一脸“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神態。 刘老师缓了缓,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个见过世面的双一流教授:“你说的『一直在学习』,具体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陆与安指了指机械臂侧面的监控,“它会看,看完就会学。” !!! 刘老师呼吸一滯,直接开口吩咐:“换测试物,把摆位打乱一点,录像全开。” 实验室里有几个人马上动了起来。 许洋看著实验室里一群硕士博士生被调动得团团转,默默挺直了腰板。 我陆哥天下无敌! 这可是他们的项目!虽然主要核心技术都在陆哥脑子里,但自己好歹也是天使轮投资人嘿嘿嘿嘿。 刘老师脑海中一闪而过当时在烧烤店看到的画面。 难怪当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当时他光顾著视觉抓取了,居然把最关键的东西漏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猛地一抽,早知道那天吃完烧烤他就不该回学校,直接把人和机器一块打包扛回来多好啊! 几分钟前,他还在想怎么把这孩子拐来当学生。 几分钟后,他想问问陆与安想不想收下他这个徒弟。 他想起上个月参加的一个学术会议。一个世界领先团队报告了他们最新的少样本学习成果,仅需三到五条数据即可完成精准操作学习。 会议上全场鼓掌,称这是“重大突破”。 而眼前这个东西,如果真的按陆与安所说,那不就是这个团队声称的,未来机器人或可通过人类观察视频自主学习操控策略吗? 这可以算是行业內的巨大突破了。 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做出来的东西,一个高中生做出来了?! — 东西很快被重新换了一批,机械臂学习模块开始测试。 重点找了几个完全没参与过烧烤场景的操作任务,人为演示几遍之后让机械臂动手。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机械臂运行的轻微声响,许洋心里有些发毛,看著前方咽了下口水,小声问:“陆哥。” “嗯?” “它今天要是把老师们嚇坏了,算不算重大科研事故?” 陆与安嘴角轻扯了一下:“这要是都能嚇坏,二號机怎么办?” 机械臂完美復现人为动作,刘老师震惊半晌,又听著俩孩子的对话,他抬手搓了把脸。 还有二號机?? 他捡到的不是天才,是妖孽吧? “今天这组测试数据全留內部。没我点头,谁都別往外发。照片视频全都不许自留。” 话落,刘老师掏出手机,低头翻通讯录。自己这个层级,估计有点兜不住了。 眼镜男愣了一下:“老师?” “別吵。”刘老师头也没抬,“我先给院里打个电话。” — 城中村出租屋。 陆志东正被一阵砸门声震得头痛欲裂。 “咚咚咚” “陆志东!你到底还交不交房租!” “再拖今天就给我搬出去!” 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上散著几十个啤酒罐白酒瓶,床头桌上搁著半瓶酒和一个落灰的菸灰缸,菸蒂堆成了小山。 陆志东躺在床上,脑袋像被人拿锤子狠狠干了一顿,眼睛都睁不开,嘴里骂了一句脏话,翻身坐起来,衝著门外就吼: “催催催!催命啊!” “老子说了这两天给你!你当老子没钱吗?” 房东在外头也不惯著他,直接冷笑了一声:“你上礼拜也这么说的!明天再不交,我就把你锁给换了!” 脚步声远去。 陆志东坐在床边喘了两口粗气。 他最近这阵子就没一件顺心事。 前段时间被人忽悠著去投了点钱,说是跟著做点小生意,结果钱没赚著,反倒又搭进去一笔。 之前围著他喊“哥”“兄弟”的那帮人,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躲得快,电话要么不接,要么满嘴废话,谁都指望不上。 他现在兜里那点钱,连房租都快顶不住了。 想到这里,陆志东越想越烦,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摸到床头那瓶昨天没喝完的白酒,拧开盖子就灌了一口。 辛辣酒液顺著喉咙一路烧下去,呛得他皱著眉又骂了句脏话,心里那股邪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靠在床头,伸手摸过手机,拇指一划,直接刷起了短视频。 豪车、美女、暴富、逆袭、创业、直播带货… 越看越烦。 陆志东刚想把手机扔开,手指往上一划,视频中,周姐烧烤的字样出现在眼前。 第116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8 一个金属铁疙瘩正拿著串在烤炉翻来翻去,旁边围了一圈人,手机举得老高,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喊著““臥槽”“牛掰”。 吸引他的主要是“周”这个字样,前些年听一个老乡说,见周丽那女人带著孩子在外头瞎折腾,摆著摊卖烧烤,天天风吹日晒,过得苦哈哈的。 他当时听了,心里还挺痛快。这才对嘛,离开他这种顶樑柱的男人,她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那女人成天垮著一张脸,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在家里畏手畏脚的,半天放不出一个屁,问她什么都不吭声,跟块木头一样。 平时穿得土不拉几,头髮也不会弄,整个人灰扑扑的,看著就晦气,带出去见人都嫌磕磣。 这种女人,天生就不是过好日子的料。 当年要不是她能干点活攒了点钱,还能顾家,他都懒得多看两眼。 离了也好,看她能混成什么样。摆摊卖烧烤?呵,能餬口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陆志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继续往下看这个和周丽一个姓的烧烤店。 同样是姓周,有的人能在大城市用高科技开店,有的女人离了他只能摆摊。 呵呵。等以后店里都用这种,周丽那女人摆的摊更没人吃了吧。 等真混不下去了,她还能怎么办?说不定过段日子就得哭著回来找他。 到时候他要不要搭理,还得看他心情。 陆志东心中暗爽。 镜头晃了晃,一个女人出现在视频中。 竟然是周丽,繫著围裙,头髮扎在脑后,手里端著盘子,正站在店里招呼客人。 她看起来比之前会打扮多了,脸上还带著笑,旁边那几桌被她招呼的男的还都挺乐呵。 陆志东盯著屏幕,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笑得还挺欢。”以前怎么不见她对他笑?他才是她男人。 对著他成天垮著个脸,跟个丧门星似的,跟他说句话都像要她命,现在对著外头这些男人,倒挺会笑。 笑得这么开心,还挺会来事。 这是周丽开的店? 视频还在继续往下播放,店门口站著人,店里桌子几乎都坐满了,炉边更是一堆人举著手机拍那个铁疙瘩,生意好得不得了。 屏幕上飘过几条弹幕:“这家店生意真好”,“666老板发財了”,“听说机械臂是老板儿子做的”,“老板儿子真帅” 老板儿子?那不就是他儿子吗?! 陆志东把视频放大暂停,找到角落里坐著一个穿校服的男孩。 “哎哟。” “这不是我儿子么。” 那一瞬间,陆志东整个人都舒坦了。 原来是这小子弄出来的,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陆与安是他亲儿子,他自己的种。 这店生意好,这女人现在看著也挺像样,自己儿子还鼓捣出这种一看就值钱的东西。 店是她的,机器是他儿子的,那不就全都是他的?他女人,他儿子,他们赚的钱,不就是他的钱? 乖儿子今年应该十八了吧?他记不太清了,这些年他根本没管过。 不过这都不重要,反正孩子看著是长大了,出息了,能挣钱了。当爹的过去享点福,不是应该的? 儿子孝敬老子,天经地义。 店里现在一个月挣多少?这铁玩意儿能不能卖钱?自己过去之后,是先住店里,还是先住家里? 陆志东越想心中越是火热,他这些年苦够了,也该享福了。回去找他们,往店里一坐,谁还敢把他赶出来?他是陆与安的亲爹,谁敢? 往后只需要坐著数钱就行。 陆志东把视频来回看了三遍,又打开评论,刷到那些带地址的留言。 【就在银杏路,晚上六点后人最多,提前来。】 【定位搜周姐烧烤就行。】 找到地方了! 陆志东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光著脚踩在地上,脚边还踢翻了一个空啤酒瓶。 哐当一声,酒瓶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一点都没在意,直接开始翻钱包,翻抽屉,翻床头柜,把能凑的钱全都掏出来。 找出十几张钞票,还有些皱巴巴的零钱,口袋里还有几个钢鏰。这些钱够买火车票,再置办身行头了。 陆志东又狠狠干了一口床头那瓶白酒,辣得齜牙咧嘴,不过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的。 “老子这回是真要翻身了。” 他哼著不知道哪儿学来的破歌,在屋里晃来晃去,走两步还扭两下,边喝边灌酒。 喝完了,就把瓶子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他看著地上的碎玻璃,觉得痛快,反手又抄起另一个空瓶子,衝著墙边砸了一下。 “享福啦啦啦。” “老子要去享福咯。” 陆志东酒劲儿跟著上来了,脸红脖子粗,声音越来越大。 楼下很快就有人受不了了:“楼上有病啊!大白天砸什么东西!鬼叫什么?” 陆志东正兴头上,站在屋里扯著嗓子就骂了回去:“吵你爹!老子高兴!老子去享福懂不懂?” 这一嗓子吼完,没过五分钟,门口又响起了“咚咚咚”的砸门声。 “陆志东!你给我开门!” “楼下都投诉到我这儿了!你又在做什么妖!” “你再闹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东西给你扔出去!” 陆志东穿上拖鞋走过去,一把把门拽开,酒气和房间的恶臭味扑了房东一脸:“喊什么喊?” 房东一看屋里地上的垃圾碎玻璃和他那副醉醺醺的德行,脸都绿了:“你有病是不是!房租不交,还在这儿砸东西?!今天你必须把房租给我结了!” “房租房租房租”陆志东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把耳屎弹出去,又翻了个白眼,“你这辈子就认识这俩字是吧?” “废话!你拖了几个月你自己没数?” “急什么?”陆志东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神神叨叨的,拿手机在房东面前晃了晃,“老子马上去享福了。” 房东都被他给说愣了:“…你又发什么癲?喝傻了吧你?” “你懂个屁”,陆志东齜著黄牙,“老子儿子老婆有出息了,知道吗?高科技!大买卖!开大店!以后有的是钱!” 他说著还伸手点了点房东,“等我回来,別说房租,你这破楼,老子说不定都能给你买下来,到时候让你滚蛋。” 房东看他的眼神,彻底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了:“你先把我这几个月房租结了再说。” “滚一边去,別耽误老子收拾东西。”陆志东一听这话,直接砰的一声把门甩上。 房东差点被砸到鼻子,在楼道里一路骂骂咧咧,越想越气。 陆志东关门后继续哼著歌吹著口哨,一边比划著名见乖儿子时该穿哪件像样点的衣服,一边嘀咕:“臭老太婆,等老子回来,砸钱砸你脸上。” 还没等他收拾完,门外再次响起一阵脚步声。 “砰。”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屋里灰都掉下来一层。 房东站在最前面,后头还跟著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你们干什么!”陆志东手里拿著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钱。 “干什么?”房东气得脸都红了,“你说干什么?!” “欠租不交,天天喝酒闹事,今天还敢砸东西甩门?你真当老娘好欺负?” “给我打!!” “不是说了…”陆志东一句完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肚子上就挨了一脚。 他整个人当场往后摔,后腰撞在床沿上,疼得眼前一黑,嘴里发出“嗷”地一声惨叫。 “姐,嗷,姐,我错了!”陆志东疼得直抽气惨叫,疯狂求饶。 “求你了姐,嗷,別打了,我错了!” 房东这回是真被他噁心透了,一直没喊停,看到陆志东被打,这几个月憋著的气终於舒畅了。 低头一看,床上居然还摊著一些钱,直接气笑了。 “有钱买酒,没钱交租?” 陆志东一听,立刻扑过去想拦:“別动!那是我的!” 还没近身,脸上又挨了几下。 “你的?”房东把钱往自己兜里一塞,冷笑了一声,“你先把欠我的还了再说!” 说完,房东抬手一指门口:“把他给我丟出去。” 几分钟后,陆志东被人拖著胳膊,像垃圾一样直接被扔到了楼下。 脸上、身上全是火辣辣的疼,后背著地的时候,疼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鼻子被打出血,嘴角也肿了,脑门上鼓起一块,整个人灰头土脸地瘫在地上。 窗户上被他吵过的邻居都探头出来看热闹。 陆志东躺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咬著牙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 刚一动,肚子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操…”他骂了一声,扶著墙慢慢往外走。 到下一个巷子时,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注意,这才把手往裤襠里摸了一把,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陆志东嘴角一咧,扯到了伤口,“嘶,还好老子留了一手。” 他抬手抹了把鼻子上的血,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一瘸一拐地朝著公交车方向走去。 — a大实验楼。 不到半小时,能说得上话的人几乎全到了,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桌上多了几台临时调来的设备,几个人围著刚整理出来的数据低声討论。 资料被反覆看了好几遍,最终,会议室拍板:详细材料先留在校內,原始记录不要外传,先做进一步校內验证,这两天把情况匯总上报。 刘老师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脑门都还热著。 许洋在实验室啃著一位学生给的麵包,时不时还往会议室方向偷瞄一眼。 陆与安翘著二郎腿靠在椅背刷著手机,自在得像在自己家。 刘老师走过去轻声道:“与安,跟你商量个事唄。” “啥?” “这台一號机,能不能先借我们两天?院里想做个更完整的校內验证,很多东西得再跑一遍流程。” 陆与安挑眉:“周末店里生意很好,我妈那边可能会很忙。” “这个好说,院里审批经费,两万块,租今明两天。你回去跟你妈说,这两天找个帮工顶一下,帮工费用额外算。” 许洋:“?!” 他手里的麵包差点掉在地上:“两,两万?” “不够吗?那我找院里再申请一下。” 许洋见陆与安点头,连忙跟著一起点:“够了够了,太够了。” 他压著声音嘿嘿嘿笑个不停。我陆哥真厉害,这才没多久就把一號机的成本赚回来还创收了!! “对了,与安,过两天还给你后,你这套东西也別隨便往外拿,別隨便给別人碰。” “您不也是別人吗?”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刘老师也被这句话堵得差点破功,抬手指了指他:“你这臭小子,先別贫,我是认真的。” 陆与安靠在那儿,神情无辜得很:“我说得也没错啊,是您刚才自己说的。” 刘老师那点严肃劲硬是被他几句话给衝散了一半。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我的意思是,別隨便给外人演示,关於会学习的具体事项也別往外说。你自己怎么折腾都行,但核心代码一定不能给任何人看。” “这个东西很重要,非常重要。” 陆与安“哦”了一声:“知道了。” “那是不是以后我烤串得收专利费?” 实验室里接著一片憋不住的闷笑声。 刘老师有些头疼起来,天赋这东西,有时候真挺不讲道理。 这孩子太年轻了,晚上回去估计还得写作业,结果手里已经鼓捣出这种级別的东西来了。 他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这东西到底意味著什么。可能觉得有意思,就顺手做了,这打游戏的时候把灵感玩出来的。 刘老师沉默两秒,最后还是把嘴边那句想要再次强调的“这事比你想像的要重要得多”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稳妥的一句:“这两天你手机別关机,后面可能会有人想见你。” “嗯,看时间吧。” — 周日晚上六点,烧烤店正是最忙的时候。 周丽刚把新烤完的一批烤串放在盘子里,余光瞥了一眼周围。 路灯底下,站著个男人,衣服破破烂烂,整个人佝僂著,头髮脏乱,裤脚也是一高一低。 是不是来乞討的? 要不然拿点零钱,或者再装几个馒头素菜打发一下?一直站在这影响店里生意也不好。 下一刻,那人抬起了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下来,把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周丽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发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陆志东。他找来了。 周丽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声响,手指发麻,腿部发软。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与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他站过来的时候,肩膀往前一侧,刚好把她半个身位遮在了后面。 以前那个要仰著头看她的小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能轻轻鬆鬆挡在她前面了。 陆志东还在直勾勾地往这个方向看著。 店里人来人往,炭火还在滋滋作响,热气从烤炉边一阵阵往上扑。 父子俩的视线,正正撞在了一起。 陆志东咧开了嘴。 第117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9 陆与安眼神冷了下来。 “乖儿子,我是爸爸啊。”陆志东张开双臂往陆与安方向走去。 “你来干什么?”周丽颤抖著手,把陆与安往后拉了拉,先他一步开口。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们?“陆志东把手放下,笑得有点假,“就是想你们了,想知道你们过得怎么样。与安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啊。” “滚。”陆与安道。 陆志东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重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硬生生挤出一副“慈父”的模样。 他嘆了一口气,肩膀缩著,脸上掛了一副在火车上对著镜子反覆练习好几次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眼角往下耷拉,整个人像是被生活压垮了的样子。 “儿子。”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著哭腔,“你是不是怨爸爸?都怪爸爸当年没钱,你妈妈她…唉,不说这些了。不管怎么样,害你们娘俩在外面漂泊这么久,都是爸爸的错。” 见两人没理他,陆志东又一个人唱起了大戏:“这些年,我其实一直都惦记著你们。以前那会儿,情况不好,我也有难处。有些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再怎么说,我也是…” “妈。”陆与安打断他的话,“你去桌子那坐一会儿。” “我坐什么。”周丽皱著眉摇头:“你別跟他…” “你坐著。”陆与安往右偏了偏,將她完全挡住:“有我。” 周丽看著儿子挡在自己前面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还是站在陆与安后面没有动,“我不走。” 陆与安低低“嗯”了一声:“那你就在我后头待著。” 就这一句,周丽鼻子一下就酸了。她喉咙发紧,低声说:“你別逞能。” 陆与安偏过头,扫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干过没把握的事?” “……” 这话太臭屁,按平时周丽肯定得骂他两句。 可这一刻,她不知道为什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站在陆与安身后半步的位置,从炉子边拿起烧烤用的夹子。 “什么意思?我还能把你妈怎么样?”陆志东脸色有些掛不住了。 他原本还想摆个父亲回归的架子,结果陆与安这两次挡著,把他衬得像个外人。 “我承认,我当年脾气是差了点,可我什么时候真想害你们了?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以前的事,你一个孩子懂什么?大人的事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那时候我在外头压力多大,你知道吗?一个人养家餬口,我也难啊。” 他越说越顺,还真把自己说出点委屈来。 “再说了,男人在外头喝点酒,脾气上来,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失手?”陆与安瞥了他一眼。 陆志东被他看得心里一梗,但还是硬著头皮继续往下说:“我毕竟是你爸。” “哦。”陆与安点了下头,“原来你知道。” 陆志东一愣:“什么?” “我还以为你把这事忘了。毕竟这么多年,你只会噁心人,也没干过什么跟爸沾边的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都说了,以前的事那都是误会,我那时候压力大,手里没钱,喝了点酒,脑子不清楚,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 “所以你犯错的方式是打老婆?” “我那是喝多了!” “哦。你的人生失败,全怪酒精对吧?” “……” “没钱的时候打人,混不下去了回来认亲。你这人生规划还挺完整。” 店里几桌客人本来还在聊天,这会儿一个个都安静下来,手里拿著串假装在吃,眼睛齐刷刷往这边飘。 陆志东没被打变形的那边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什么意思?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字面意思”,陆与安说:“没钱赖生活,打人赖喝酒,是不是现在混不下去了,还要赖一句都怪当年太年轻?嘖,有些人活了一辈子,唯一稳定输出的能力就是甩锅” “你下次进局子的时候可以跟警察也这么说。『不是我想打人,是酒想打。』说不定他们能感动到给你发个最佳甩锅奖。” “陆与安!我再怎么著是你老子!” “喊我名字干什么?要不是你今天说,我都快忘了你是我生理学父亲。那既然知道了,你直接说遗言吧,省点流程。” 周丽想拉他一下,示意他別刺激人,陆与安却像没接到暗示一样,慢条斯理往下说。 “我记性一般,只记得你砸过几次碗,踹过几次门,打过几次人。至於『老子』这个身份,”陆与安扫了陆志东一眼,“你履歷不太够。” 陆志东脸腾地一下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他来之前,其实想得很简单。 再怎么说,血缘这东西断不了。自己过来摆摆脸,装装可怜,说两句“这些年我也不容易”,再顺手提提父子情分,说不定就能混点好处。 女人嘛,心软,孩子嘛,更好骗。尤其十几岁的小子,嘴再硬,心里多半还是想有个爹。 最好是能住下来,把店给接管了,躺著数钱就行。 再不济,也能从周丽手里抠点钱。 结果见面不到五分钟,陆与安一句接一句,把他那点遮羞撕得乾乾净净。 还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 “你闭嘴!”陆志东声音陡然高了点。 第118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0 周丽心口重重一跳。这个人每次开始控制不住脾气要打人的时候,声音都会先这么拔高一点。 她下意识想把陆与安扯至身后,低声道:“与安…” 没拽动。 陆志东大声吼著:“你们现在有点钱了,看不起人了是吧?!陆与安,你別忘了,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 “你现在住得起店,念得起书,吃得饱穿得暖,要不是老子当年…” “当年什么?”陆与安打断他。 陆志东难得卡了一下。 “当年你除了留下点心理阴影,还给我留什么了?” “留一个喝多了就砸门、没本事就打人的光辉榜样?” 陆志东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个小兔崽子!” 陆与安看了他一眼。 陆志东被他那一眼盯得一怵。可那股脾气已经头上了,他又不愿意真在自己儿子面前露怯,於是把火转向了周丽。 这小子被周丽教坏了。绝对是周丽在背后说了他不知道多少坏话,不然一个儿子,怎么会对老子这么说话? “都是你!”他猛地扭头瞪向周丽,嗓门一下拔高,“你看看你把孩子教成什么样了!没良心!你別以为你现在开个破店就了不起!” “我儿子本来不会这样,都是你天天给他灌输这些!” “周丽,你差不多得了,我再怎么说也是他爸,你让孩子这么记恨我,你安的什么心?!这小兔崽子被你教的一点礼貌都没有,这么没教养!” 周丽本来还有点发抖,听见自己儿子被骂,硬生生把那点害怕给压下去了。 “嘴巴给我放乾净点!你凭什么骂我儿子?这么多年你管过他吗?这是我养大的孩子,你就哆嗦两下的工夫,凭什么在这里指指点点?” “你走的时候,他才多大?你给过他什么?你现在来摆什么当爸的谱?” “臭…”陆志东下一秒就要骂出一串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你再骂一句我妈试试?”陆与安向前一迈。 “我跟你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陆志东气得快失去理智。 “有啊。”陆与安很自然地接,“我现在负责拦狗。”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看不上我这个爹了,是吧?我告诉你,我再怎么样也是你爸!你妈这些年没把你教好,我今天就替她…”他说著手都抬了起来。 “安安!”周丽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就往前扑。 陆志东看著陆与安高出他不少的身形,觉得討不了好,猛地绕开朝周丽那边扑了过去。 “周丽!你他…” 店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 “哎!” “別动手!”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旁边几桌男女客人全起身往这个方向冲。 【滴。】 【检测到高风险肢体攻击行为。】 【正在执行拦截。】 陆志东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一道银灰色的小身影已经嗖地一下冲了出来。 是一台看著只有小学生高的小机器人。 陆志东腰侧猛地挨了一记重撞,整个人直接被撞得横飞出去半步,踉蹌著往旁边歪,脚下绊了一下,当场摔地上。 “*!什么东西!!” 他话音都没落下,机器人已经跟了上来。 “啊!!” 机器人左机械臂一抬,直接卡死他的手腕,右机械臂自下而上一顶,狠狠干在他肘关节上! “啊啊啊啊!!!” 陆志东整张脸都扭曲了,这比昨天被房东那帮人打得还要更疼。 机器人把他两只手往后背著拎起来,再往膝盖处一踹。 “鬆开!鬆开!!!”陆志东死命挣扎,竟然挣脱出来,想要往周丽方向冲。 【检测到二次攻击意图。】 【提升防护等级。】 机器人用机械臂猛地一抽,巴掌甩在陆志东脸侧。 陆志东头一偏,嘴里往空处喷出一口血沫,连带著好几颗黄牙,砸在地砖上。 店里所有人:“……” “臥槽!!!” “牙!牙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打得好!!” “啊啊啊啊啊啊!!”陆志东口齿不清,说话漏风:“我的牙!” 陆与安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点评:“文明点,公共场合不要乱吐垃圾。” 陆志东气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肾上腺素飆升,骂人的力气又有了。 机器人识別到他幅度过大,再次將他双臂往后一扯。 “咔!” 陆志东瞬间眼前发黑,跪地求饶。 “陆…陆与安…你让它停…停下…” “我不动了…我真不动了…” 陆与安嗤了一声:“现在知道不动了?你刚才扑我妈的时候,不是挺有衝劲么。” 陆志东疼得满头冷汗,脸上肌肉一抽一抽的,眼里全是屈辱和恨意,不过头都不太敢抬。 店里客人们都惊呆了。今天是老板烤串,老板儿子说烤串机械臂借出去了,他们本来还有点失望。 毕竟现在机械臂烧烤水平已经比老板更高了,好吃又能欣赏高科技,这谁不爱啊。 结果老板儿子带来个只有小学生身高的机器人,虽然不能烤串,但是能送餐,小短腿扑腾扑腾,动作憨憨的,看起来还挺可爱。 小机器人会认桌號,会避开凳子腿和客人脚边的啤酒箱,到了桌边还会停一下,电子屏幕脸上还能弹出一句:【请您慢用。】 刚才有个小孩追著它后面跑了半圈,它还停下来【滴】了声,【请勿尾隨员工】。 长得这么可爱,说话也萌萌的,没想到这么能打,犯规啊这是! 有个大哥看得直拍大腿:“打得好!” “这小东西我刚才看它送餐还觉得挺可爱,没想到这么能打!” 另一个人接得更快:“这哪是送餐机器人,这是安保巡逻机器人吧!” “哈哈哈哈哈哈!” “老板,你儿子这发明太有用了!” “以后门口站一个,谁敢闹事啊!” “老板娘,你家这个能不能接私活?我有个前男友也想给他试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丽这会儿差点又被打的恐惧没了,脑子里只剩下震惊。 昨天儿子塞给她一万块钱,说他把那只烤串机械臂租出去了,租金给她,让她找个帮工回来搭把手。 她捨不得花那份钱,想著店里忙归忙,自己多跑两趟也就过去了,哪捨得真拿钱去请人。 今天一早,儿子给她拎来一个铁皮小学生,说这是新做的,功能还不算全,先凑合著用,帮忙上菜、认认桌號、跑跑腿总还是够的。 谁能想到,这小东西不仅能端餐盘,还能护人。 这哪是帮工,这分明是她儿子给她安排的保鏢,一机多用啊这是。 “妈,嚇著没?”陆与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失神。 周丽回过神来赶紧摇头,眼眶发红。 “安安…” 陆与安显然没打算在这时候搞什么煽情场面,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很是平淡:“行。那你看著点,別让他死咱门口,晦气。” 陆志东又尝试挣扎,差点当场再吐一口血。 陆与安直接无视,“报警吧,我们这可是正当防卫。” 第119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1 “好。”周丽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 陆志东一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都炸了。 “陆与安,我可是你老子!你把老子打成这样,还敢报警?” “我给你普及普及法治教育,不收费。”陆与安说完也不再管他,拿过周丽的手机按下拨打键:“有人在公共场所寻衅滋事,辱骂、恐嚇,试图殴打他人。” “你真敢报警抓你老子?!你是不是疯了?!你不怕天打雷劈啊?!” “今天打不打雷我不知道,但你大概率得进去蹲著。” 围观客人们听到这话都笑出了声,你一言我一语的批判起陆志东。 “就该把这种人送进去。” “让他含泪去唱铁窗泪。” 陆志东整个人狼狈得很,两边脸全肿了,说话漏风,手脚发麻。 他看出这小兔崽子是铁了心要送他进去,又被周围人指指点点,他不甘心。 他喘了两口粗气,眼珠一转,扯著嗓子嘶喊:“这是我们家的事!我教育儿子,找老婆说话,关你们什么事?家务事懂不懂?!” 家务事这三个字一出,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迟疑。 家务事確实麻烦,回头人家和好了,掺和的人反倒里外不是人。 周丽一听到这句话,身体条件反射地颤抖起来,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第一次被打了一巴掌,她回了娘家。娘家说,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男人喝点酒脾气冲,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次被推得额头撞到了桌角,她想过离开,但看著不到一岁的孩子熟睡面孔终究是没捨得。 再后来,孩子越长越大,她也越来越沉默。 “谁和你一家人?我妈和你早离婚了,前妻,懂不懂?” “家暴的本质就是暴力,伤害亲近的人更应该罪加一等。凭什么因为披上了家庭的外壳,就能把故意伤害变成没人管的家务事?” 陆与安这两句话让刚才还有些迟疑的人,又变得坚定起来。 “就是,动手了还扯什么家务事。” “前妻都不放过,真不要脸。” “这要不是拦住了,肯定得出事。” 警笛声越来越近。 两个民警一前一后走进来,先在店里扫了一圈,现场引人注意的是一个跪在地上满脸是血的男性,和站立在旁边呆头呆脑的机器人。 年轻民警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谁报的警?”年长民警出声。 “警察叔叔,是我。”陆与安回答,“地上这个男的,在店门口持续辱骂影响到了店里营业,中途多次威胁我和我妈,在对我妈动手时被我做的店里防护设备进行了拦截。现场有监控,也有证人” “防护设备?” “它。”陆与安偏了偏头。 “……”两名警察同时陷入了沉思。现在科技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我站在我家店门口,找我儿子老婆,有什么问题?”陆志东不死心地嚷嚷。 年长民警没理他,先问陆与安具体情况,又查了监控。 店门口有一个陆与安前段时间说怕一號机被偷了提出来要装的监控,能把烤炉附近的事情拍得清清楚楚。 从陆志东在路灯下装模作样,到后面即將失去理智,再到最后他往周丽那边扑过去伸手,动作一个没漏。 这小机器人是在这男的出手之后才过来的,第一次只是帮忙控制,这男的挣脱开来,才被第二次打得牙都掉了。 ??? “臥…去。”年轻民警及时把自己要说出口的脏话吞了回去。 这高中生说这机器人是他自己做的?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厉害的吗!他才毕业几年,就已经跟不上时代潮流了… 跟在一旁弯著腰的陆志东指著自己被打界面,口齿不清地继续嚷嚷:“警察叔叔,看到没,我才是受害者!他们指挥那个破机器打我!快把他们全部抓起来!一个都別放过!” “事情已经很明了,监控里你挑事在先,想打人在后。” “我不管!儿子打老子就是不对!你们赶紧把他抓起来!抓进去!我还要验伤!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除非他们赔钱!把店赔…” “先安静。”年长民警一句话直接把他打断了,“不是你在这儿嗓门大就能算你对,这件事按程序走。” “监控里你先动手,证人陈述基本一致。你在店里寻衅滋事,对方正当防卫,过程有据可查。你可以去验伤,依法走流程。但在这之前,你要先跟我们回所里接受处理。” 先不说这机器人在动手失去反抗能力就及时收手,完全是正当防卫;就算真是先动手打他了,动手的是机器人,做机器的人是高中生,高中生未成年,抓谁? 正当防卫,机器人,未成年,三重buff叠满,遇见这事,只能算动手的倒霉。 陆志东越发火大,刚才在地上那会,他已经想好了把事情往家务事和父子矛盾上扯。 这种事最容易和稀泥,只要把水搅浑,闹到最后,不管能不能讹到钱,起码也能噁心这母子俩一顿。 可他没想到,这两人居然都不理他,反倒还真听信了那小兔崽子的话想要把他关进去。 “机器人打我怎么算?!总不能白打吧?!@%…%¥&…@” 年轻民警表面上一脸严肃,实则已经思维发散。 不然呢?抓机器人吗?到派出所给它找个角落充电,然后问它:“姓名?年龄?是否认识受害人?案发时为何出手?” 他脑子里这个画面刚冒出来,差点把自己给憋死,赶紧抿住嘴巴,低头假装认真翻记录本。 年长民警一串专业术语张嘴就来,听在陆志东耳里就是:你先別急著碰瓷。你自己这边的事,够你喝一壶了。 他火冒三丈,嘴里还想再骂点什么。 “滴。”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站著的二號机,忽然亮了亮灯。它圆脑袋微微一转,黑色镜面屏正对上陆志东,机械臂还非常配合地抬了一下。 陆志东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嘴,瞬间就闭上了。 “……” 店里先是静了一瞬,不知道谁先“噗”了一声。 紧接著,全场吃瓜群眾直接笑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闭嘴了!!” “哈哈哈哈哈,这玩意儿比警棍都管用!” “他是真怕了!” “叔你別激动,危险源要稳定情绪。” “哈哈哈哈哈哈!” 第120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2 陆志东最后还是被带走了,带走的时候还不甘心,断断续续喊著:“周丽…你,给我等著…这事没完…” 话还没说利索,二號机往前移动了一点。 陆志东连头都不敢回了,伤著的腿走得比谁都快。 原本被这一场闹剧打断的生意,更加热闹了,几桌客人一边回味刚才的节目,一边疯狂点单。 “老板来二十串羊肉!” “五花肉再加十串!” “烤麵筋来五份!” “让刚才那个英雄二號机给我送一下!” “哈哈哈哈对对对,必须要它亲自送的!” 周丽一边烤串,一边忍不住往陆与安那边看。 刚才这个乖小孩,挡在她前头,跟她说:“有我。” 她眼眶突然有点热,赶紧低头翻串刷酱,装作没事人一样拿纸巾擦了擦脸颊。 陆与安坐在收银台边上,头都没抬,忽然开口:“妈。” “干嘛?” “你是不是在偷偷掉眼泪? “……” 周丽差点把手里那把刷子捏断。 “你有病吧?”她低声骂,“谁哭了?” “哦。”陆与安慢悠悠地说,“那可能是油烟太感人了。” “陆与安!” 这臭小子!! — 周丽收到陆志东的受案回执,查到行政拘留十五日判处罚款后,整个人放鬆不少。 她这些年一直做著哪天那个人突然冒出来,站在门外阴魂不散地堵著的噩梦。 噩梦成真,反倒安心下来了。 可能是因为二號机成为了店里的固定员工,她不用担心自己打不过那个混蛋。 原先那个说是被借走的一號机也不知道被陆与安借到哪里去了,他说店里用不上那么复杂的东西,很多功能留著纯属浪费,乾脆又重新做了个简化版,固定在炉边。 半號机学东西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不过烤的串还是比她要好吃,上岗第二天就又把她给替代了。 熟客们已经吃惯了机械臂烤的串,偶尔她心血来潮想自己动动手,还只能留给自己吃。 二號机更是离谱,征服无数少男少女心,有人为了看它送菜,专门拉著一大家子人来吃了点,点了吃,还遗憾著没有人来闹事,见不到铁皮小学生大展身手。 — 周末上午,许洋抱著一袋新买回来的零件和连接器,刚进门就看见陆与安蹲在二號机旁边拆外壳。 “陆哥,你又拆它干嘛?” “改点东西。” “这不是用得挺好的吗?” “好个屁。” 陆与安把后壳掀开,露出里面那块重新布过线的小控制板:“现在也就能用,离好用还远著。” 许洋凑过去看了两眼,虽然大部分还是看不懂,但已经能非常熟练地点头了 “那你这次准备改哪儿?” “感知联动。” “…啥?” “让它少点死脑筋。” “……” 许洋沉默两秒,选择直接跳过这个自己还不太懂的话题。 他很快又想起另一件事,压低声音凑过去问:“陆哥,那一號机真就这么给出去了?” “借走是借走,回来是回来,以后怎么用另算。” 许洋听得那叫一个晕乎乎的:“那二號机呢?” “二號机不交。半成品,还早著呢。”如果忽略陆与安脸上明晃晃写著『不乐意给』四个大字的话,这句话可信程度还是很高的。 “那这个你要自己留著继续搞吗?” “嗯。” “陆哥。”许洋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话题。 “有话说。”陆与安放下手中的活,瞥了眼眼前这个一脸期待紧张的小胖子。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 “哪个?”陆与安假装不记得。 “呜呜呜陆哥你別逗我!就是你周一说的帮我爭取的那个啊!” “急什么,你人不是已经掛上去了吗。” “掛?掛哪儿?” “掛能掛的地方。” “???” 看小胖子一脸呆样,陆与安也没再逗他:“先占个坑,你现在年纪不够,很多流程走不完,等你考上大学再说。” “陆哥…” 许洋眼泪汪汪,他何德何能,跟上陆哥这么好的大哥。 跟著陆哥混,一天吃九顿! 他之前的財经梦能不能实现不知道,但混吃等死梦是肯定有的了! “安静。” “哦。”许洋用手做出拉拉链姿势。 “感动可以,手別閒著,来干活。” “…好!” — 王星泽和赵鹏在网吧开黑双排,一局结束,王星泽打开短视频隨手刷了刷。 “臥槽!!!” 赵鹏自认为上一局输了一定是因为自己灵敏度和准星没有调试到適合自己的位置,还在认真研究。 听到呼喊,眼睛也没从屏幕离开:“陆哥回消息说今天几点开始打了?” “没呢!你看这个!!” “没回消息有什么好看的啊,马上开下一…”他话还没说完,一部手机懟到了眼前。 视频里,一个小机器人端著菜盘在上菜,避开了一个突然起身的小孩,把菜盘放在客人旁边,又收走了空盘子。 定位:周姐烧烤,配文:《老板儿子做的送菜机器人,感觉比我还会打工》。 弹幕一条条飘过: 【別人家的高中生已经会做机器人了?】 【不是,这玩意儿为什么有点可爱】 【卷到机器人了,这班还怎么上?】 【科技改变未来】 【老板还招人吗,我可以跟它一组】 “臥槽!!!”这声的赵鹏的。 “这是不是陆哥家的店?” “这个高中生说的是陆哥?” 两人对视,都从各自脸上看到了震惊。 “陆哥说要上编程课不是藉口?” “陆哥说打游戏找灵感是真的?!” “我以为是藉口。” “我以为是假的。” “没想到他真会啊!!” 手机震动,微信消息。 【陆哥一带二(3):今晚八点,周末作业没写完不准上號。】 第121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3 王星泽与赵鹏两人顾不上其他,赶忙回覆: 【收到,陆哥!】 【遵命,陆哥!】 发完消息后,赵鹏轻咳一声:“要不...再开一把?” 王星泽秒接:“嗯,最后一把,真的最后一把。” “输贏都不打了,打完就写作业!” “对对对,那你开吧,就这把,打完回家!” “好!”赵鹏应声,退出调试准心界面,滑鼠划到“对战”二字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也点不下去。 王星泽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催他,赵鹏侧身看到王星泽屏幕还停留在计分板界面。 鹏鹏鹏:2/17/3 星星亮光芒:4/16/2 王星泽忽然开口:“陆哥对我们真好。这么忙,还不忘带我们打游戏。” 赵鹏点头:“陆哥抽出这么多时间带我们上分,做的机器人都会急停。而我们,天天打游戏,但连靶场的机器人都瞄不准。” 两个小菜鸡再次对视,感动得眼泪汪汪。 “还打吗?” “撤了?” “撤!” “回去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写!不然晚上都没脸上线。” 赵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那各回各家,各写各的。” 王星泽接道:“八点前谁没写完谁是狗。” “你先別急著骂自己。” “滚。” 六点五十。 【陆哥一带二(3)】 【赵鹏:嘿嘿嘿陆哥我提前一小时写完啦![图片]】 【王星泽:我也是!![图片]】 — “周丽#$%^&&%#,小兔崽子我@¥%%#%” 印著“肃静”二字的铁门被推开,陆志东从里面走出,脸上还带著青紫,走路有点彆扭,口齿不清地骂著脏话。 他在拘留所里靠著出来后怎么变著花样折磨母子二人的念想,才坚持过了被同间狱友殴打的这十五天。 冷风吹过,陆志东清醒了几分。 口袋空空,没有住处,他並没有想像中那种重获自由的快感。 他想去店里找周丽,又不敢真去。那台二號机还在,谁知道那玩意见了他会不会再给他来一下? 那个铁东西一巴掌扇过来打掉他几颗牙齿的画面在脑海中重现,现在只要一想到,其他完好的牙就会发酸。 可要他说就这么算了,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 他老婆,他儿子,都是一家人,这两人再怎么躲,最后不还得落在他手里吗? 要不去找陆与安那兔崽子? 问题是他连陆与安在那所学校都不知道啊,这兔崽子未成年,个头还那么大,在他手里也討不得什么好。 要不再试试卖惨?唉,上次还是太过於衝动了。 陆志东这么想著,找了个能挡雨的地方睡下,打开短视频翻了几天,总算是找到有人说和陆与安同校的评论,打开主页锁定了学校。 他跑到学校附近远远望去,两三个浑身腱子肉的保安绕在门口巡逻。 只一眼,陆志东便打消了念头,最近持续被揍让他已经对这种身形的人从心底里產生了恐惧。 接下来的日子,陆志东白天蹲在商业街或十字路口要钱,把手机二维码列印出来掛在脖子上,写著“失业流浪,求好心人帮助” 要到钱了晚上就买瓶小酒躺在一间小屋里,边喝边刷周姐烧烤相关视频,恨恨发出“一个破铁架子,真当宝了”、“装什么装、“机器烤的东西能吃?”“老板娘拋弃丈夫,人品不行,大家別去”等一系列黑评。 一开始他专挑年轻女孩子、小孩、老人主动乞討,不给就跟著人走,一天下来还能赚点买酒钱。 慢慢的人就飘起来了,每天赚的还可以,总价一多就看不上三瓜两枣。 遇到不给或者给的少的,就破口大骂。 “这么大个人了,五块钱都捨不得?” “玩手机挺开心,扫个码就不行?”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揍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第一回被揍是遇到一个中学生,放学后顺手把一块钱硬幣放在陆志东的討饭盆里。 陆志东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一块钱?打发谁呢?#%*…&#” 还没骂完,那学生直接抬脚,一脚踹在他腿上,踹得陆志东眼冒金星,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第二回,一个七十多岁老太太给他两块钱,他追著人家多要,被老太太拿伞敲得脑门肿了三天。 时间一长,陆志东被拍到网上,臭名远扬。 他能討到的钱越来越少,像一只过街的老鼠,在城市里东躲西藏。 眼见著人见不上面,钱越赚越少,从破旧出租房搬到了天桥底下,陆志东越来越焦躁。 这日晚,他舔著空酒瓶,边刷周记烧烤黑料,一条弹出的推送视频吸引了他目光。 【全国机器人大赛现场,高中生作品全场碾压全场。】 他点开,是打他的铁东西!他发酸的牙根告诉他,就算它化成黑炭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定位地址在b市,时间显示是今天。 陆志东狠狠磨牙,呼吸逐渐加重。 铁东西和兔崽子都不在,那店里... 他从地上爬起身,嘴角扯开,迈著步子往前走去。 — 陆志东猩红著双眼,步子越迈越快。 人不在,机器不在,这种时候不动手,还等什么时候? 远远看见周记烧烤招牌,还没来得及往前冲,被旁边黑车下来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截住。 “陆志东,你被捕了。” 陆志东试图挣脱:“你们谁啊?想干什么...” 冰冷的金属贴上来,咔的一声。 手銬合上,陆志东被捂住嘴推上车。 上车之后,他又大声嚷嚷起来:“放开我,你们这是违法的!我要报警!” “我告诉你们,周姐烧烤知道吧?我老婆店就在里面,你们要是再不放我走,我让我儿子陆与安做的机器人把你们都打死!” 左右两边的人丝毫不慌,掏出证件给他看。 “这是我们的证件,陆志东,你从拘留所出来后,试图进入陆与安的学校、在网上发布不实言论,影响经营。这些都有记录。” “周丽已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你出现在500米內,试图骚扰、威胁当事人,寻衅滋事,请配合处理。” “你们算什么东西?我找我儿子,轮得到你们管?周丽是我老婆!我找她犯法吗!” “请配合调查。” “周丽!周丽!”陆志东戴著手銬敲车窗,扯著嗓子呼喊。 “不要做无用功,车內隔音效果很好,外界听不见。” “我@¥#%%” 陆志东骂得越来越难听,牙齿漏著风,不过声音一点没小。 黑车启动,很快消失在街口。 从头到尾,周丽都没看见。 店里依旧热闹,周丽正端著托盘,脚步轻快:“二號桌的烤串好了。” 前段时间,周丽是真的閒得有点发慌。 二號机接手之后,送菜效率高得离谱,她一开始还觉得轻鬆许多,后来反倒有点不適应,总觉得自己成了摆设。 有时候她看矮矮的机器人端著大大的托盘来回跑得太频繁,还心疼过,想伸手帮忙。 结果客人头都摇成拨浪鼓。 “不不不,周姐,我还是想要机器人送。” “对对对,我也是,就要机器人送。” “我们就是冲它来的,別换人。” 周丽最后只好把托盘放回去,自己空著手坐回收银台。 这几天二號机被陆与安带出去参赛了,她又恢復了忙碌。还真別说,偶尔忙忙心情都变好了。 “老板,这边加十串羊肉串,两把烤牛油! “再来三瓶啤酒!” 店里刚来的这一桌客人嗓门不小,喝完酒说话的时候还喜欢把酒杯往桌上一拍。 换做以前,她每次听到酒杯碰撞桌子声音时就会反射性地缩起脖子。 现在,她已经能够瞬间扬起笑容,衝著那边回应:“好嘞,马上来” — 比赛现场,比赛结果公布,陆与安团队断层第一。 別人的机器人还在炫耀著自己能够稳定行走多少步,二號机已经能够表演一个旋转跳跃加后空翻了。 差距过於明显,以至於大家都没什么期待可言,这简直就是碾压级別的存在。 许洋从宣布结果那一刻起,嘴角就没下来过。 合照的时候更是夸张,摄影师还没倒数三二一,他已经把牙全露出来了,跟中了大奖似的。 旁边有人忍不住提醒他收一收表情,结果他一点都不在意,还特地往陆与安身边挤了挤。 “收不了一点,我今天必须笑成这样。” 回程路上,许洋捧著奖牌一路把嘴咧著,合都合不上去。 到店的时候是晚上,周丽在烧烤店做了一桌饭菜为他们接风洗尘,把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阿姨,这也太丰盛了吧!”许洋一坐下就惊呼起来。 “快,坐下来多吃点,辛苦这么些天了。” 许洋丝毫不客气,筷子都拿好了,“谢谢阿姨,我今天从比赛回来就没好好吃一口,就等这顿呢。” 陆与安瞥他一眼:“你不是在现场吃了三份盒饭?” 许洋夹菜的手一顿:“…那不算。我就爱吃阿姨做的菜,有家的味道。” 这话哄得周丽眼角褶子都笑起来了,一个劲地给他夹菜。 又起身吩咐又吩咐半號机多烤了一些他们爱吃的烤串。 还没坐下,陆与安放下手中的筷子,从书包里掏出一枚奖牌。 “妈,比赛第一,这个奖牌送给你。收好,不用谢。” 周丽脚下一个趔趄。这臭小子果然又飘了,倒反天罡。 想骂他吧,结果刚开口就笑出了声。她刚才一直没问,觉得按这小子性格拿第一肯定刚进门就说了,估计没拿到满意名次,怕问了他不开心。 “第一呀?” “必须的。” “哎呀,这么沉呢。”周丽把手仔细擦乾净,接过奖牌,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 “那当然,这可是纯金。”陆与安挑眉。 周丽心里一惊,左右上下扫了好几遍,生怕有人听到这句话。 “你声音小点!”她压低嗓音瞪了陆与安一眼:“这么大一块...你就隨隨便便掏出来?” “不然供著吗?” “给我闭嘴,当然要供著,这以后可是传家宝。” 周丽掩饰不住的震惊,她这辈子拥有过的最贵的金子,也就是结婚那年的金戒指。 这么一整块,她连想都没想过。 她把奖牌递迴给陆与安:“快,先放书包里,回去后好好收著,先別往外说。” “嗯。”虽然网上大家都知道吧。 “谁问你你都別说。” “行。” “…这东西放哪儿啊?”她说著开始发愁。 陆与安看著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隨你。” 二號机回归当日,带著满身荣耀,重新担任起了上菜收拾的重活。 周丽坐在小方桌继续看著两个孩子暴风吸入。 许洋吃著饭菜嘴都不带停的,和周丽说起比赛现场的情况,叭叭叭说个没完。 “阿姨你没看到现场,太可惜了!二號机一出场,那帮人一个个表情都崩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得眉飞色舞。 “有个评委盯著机器人看了半天,最后重复了好几遍『这不对劲』,我差点当场笑出声。” 陆与安淡淡开口:“你已经笑出声了。” “…小声笑不算。” “隔著三米远都能听见。” “陆哥,人艰不拆。” “我只是在还原事实。” “……” 许洋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可乐,决定换个话题。 “不过说真的,这次差距拉得好大,那些人一个个全都是专业的,结果被陆哥按在地上摩擦。我陆哥太厉害了!” “你也还行。” “嘿嘿嘿嘿嘿嘿,一般般啦陆哥。”许洋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一句这么好的评价,整个人都有些傻了,挠著头嘿嘿笑了半天。 周丽坐在旁边含笑听著他们聊天。 可乐足饭饱,许洋瘫在椅子上,摸著肚子。 “阿姨,你这店以后肯定要火。” 周丽开玩笑哼了一声:“现在不火?” “火是火,但还能更火。我今天在台上领奖时就在想,二號机拿了这么大的一个奖,我们家半號机这水平非得守著这一个店,多浪费。” “你还懂规划啦?”周丽笑著打趣他。 “我不懂,但陆哥之前和我分析过一些啊!”许洋嘿嘿一笑,“我也觉得,这东西不能就这么用一台,得多搞一些,开连锁。” “啊?”周丽有些愣住了,这孩子好像是认真在和她討论。 陆与安啃了一口鸡腿咽下,慢条斯理开口:“妈,你想开公司吗?” 第122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4 “你说什么?公司?”周丽从来没想到有天能听到儿子对她说於她而言这么遥远的词。 “就是把这家店,做成公司啊,周姐烧烤公司。”陆与安一脸理所当然。 周丽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孩子,今天拿了第一,开始说大话了是吧?” 许洋满心激动,忍不住插话:“阿姨,不是大话,这事真能干!现在这家店能火,靠的是阿姨你的烤串技术,也靠机器人。那下一个店要是还照这个来,完全能复製,开第二家第三家第十家都行。” “你们认真的?” “嗯。” “嗯嗯!!” — 烧烤店打烊之后,二號机负责打扫卫生,三个人围著刚才那张吃饭的小方桌坐下。 周丽有些晃神。 公司。 她这些年能想到最好的结果就是把这家烧烤店撑下去。 但今天这两个孩子坐在她对面,一个臭屁得要命,一个激动得像刚捡到宝,和她提起了开公司这件事。 “说吧,我听听你们说的公司是想怎么开的。” “先开一家分店试试,別一上来就把摊子铺得太大,第二家分店也別搞花里胡哨的,就按现在这家的菜品和流程来。”陆与安简单说了说。 周丽听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再看。如果这套能跑通,后面就不用你一桌一桌盯了。你只要负责烧烤的口味和管理员工。” “口味我懂。”周丽下意识接了一句:“员工是指人还是半號机?” “真人啊,妈,你想啥呢?” 周丽嘴角微微抽动。 还不是你之前总和我说给我带个员工过来? “员工就更简单了。”陆与安继续道:“只需要个別员工盯著就行,其他全由机械臂和机器人负责。” “你现在是周老板,以后是周总。谁能干,谁不能干,全都你说了算。再说得远一点,等分店稳定了,咱就把它做成一个餐饮公司。之后店开几家都行,但只开咱们自己的,不加盟。” “为什么不加盟?”周丽不解。 “这是我们自己的技术,给別人学去做什么?” “那肯定不成。” 许洋在旁边竖起大拇指:“陆哥真厉害,全都想到了!” “你们两个小子,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周丽笑了笑。 “本来就是那么回事。”陆与安懒洋洋地靠著椅子,“我后面要弄的是机器人公司,餐饮这块先交给你。” “你俩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就等我点头呢?” “有这个想法,不过还是全都得按照妈你自己的想法。妈,你愿不愿意把这家店做大?” 周丽没立刻回答,低头思索著。 “你要是就想守著烧烤店,那咱就把这家店守好。你要是想往前走一步,那咱就开第二家,第三家,慢慢做成自己的公司。你只管选你想走的路,剩下的我来。” 说完这句话,店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刚才激动著的许洋都小心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周丽才轻轻哼了一声。 “你这孩子…少给我灌迷魂汤。” “妈,你就说你想不想吧?” “那就试试。” “成。那你负责管味道,管人,管店。许洋负责现场学习和跑腿,还有以后机器维护一块。我嘛,就负责躺著指挥你们。” 周丽:?她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许洋忽然被点到名,立刻坐直了,也没管陆与安说什么,“我可以!” 周丽看他一眼:“你先別急著可以,你听听他后面说的什么。” “我真可以!”许洋嘿嘿嘿直笑,“阿姨,我本来就是被陆哥指挥的!” “妈,我接下来还要忙別的呢,怎么不能躺著啦?以后的高科技公司,听起来才比较像我该乾的活。”陆与安得意地仰起了头,换来许洋双眼亮晶晶的崇拜。 周丽看著这俩孩子的模样,笑出了声。 许洋开心的举手示意:““阿姨,分店开在哪儿?陆哥上次和我分析之后,我已经看过几个位置了,技术新区有个新小区门口有个铺面在招租,周围有高校,人流量大,附近烧烤店又贵又难吃。” “小胖子,你在家不写作业,到处乱跑做什么?”来自陆与安的幽幽质问。 许洋:!!!“陆哥,我错了(iДi)。” 確定好开分店后,三人又接著聊了一些细节,连公司名字都取好了:周姐机器人烧烤有限公司。 本来许洋打算取名为“宇宙无敌烧烤集团”,被陆与安用眼神拒绝了。 话题自然就落到了更现实的地方,股份。 “我出资金,你们出技术,股份怎么分?”周丽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我是主要技术来源,我50%;妈你出资金和烧烤教程,30%;许提供前期研发技术资金,后期跑腿维修由他负责,20%。” 许洋一听这话,眼睛瞪得老大。 ”夺,多少?” “20%” “我不要!”他疯狂摇头,“我顶多拿10%,再多我心里不踏实!我又没做什么!” “那你以后干不干活?”陆与安看向他。 “干啊!” “那就拿著。” “可是...” “你再废话我给你减到0%。” “对不起陆哥,全听您的!” — 二號机把卫生全部打扫乾净,三人一机一起往外走去。 在等打车的间隙,许洋仍在回味刚才那一桌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看著这一身裹得结实的羽绒服,再想想刚才说的公司。 “陆哥。” “嗯?” “你说公司开起来以后,我是不是得穿西装?” “不用。” “那穿什么?” “穿校服。” 许洋感觉天都塌了:“我差点忘了我还要上学!!” 陆与安冲他勾唇一笑:“老板也得写作业。” “太残忍了…” 许洋一边上车,一边还不死心,扒著车窗:“那我能不能定製一套西装,周末穿过来巡店?” “...隨你。” 车子开走,许洋冲他们挥手,嘴里还在喊:“周总!陆总!等我回来!” 回到家时,已经更晚了。 二號机自动跑到角落里给自己充能,周丽没急著去洗漱,径直走进臥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张银行卡。 这笔钱是她这些年一笔笔攒下的。 她慢慢摩挲了几下,走出房门放在客厅茶几上。 “来。” 陆与安刚倒了杯水,闻声看过去:“干嘛?” “开店的钱。” “妈,你不怕我赔了?” “赔了就赔了。我们店还在呢,我现在还年轻,还能挣点钱。” “行,周女士,有志气。”陆与安左手拿起银行卡,右手弹了一下,笑得肆意:“那你就等著吧,不出一年,你就成为周总了。” — “周总,辛苦了。” 周丽一回头,看见许洋站在那儿,穿了件西装,领带歪著,脸上一本正经。旁边自家儿子双手插兜,站没站相。 周丽笑出了声:“你这是干嘛?” “我在提前適应身份。”许洋一脸严肃,“以后我要是被採访,不能露怯。” “你先把你作业写完再说。” “…阿姨你怎么也这样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陆哥教的。” 许洋嘆了口气:“哎,我就知道。” 插著兜的陆与安没有参与话题,往车方向走去:“出发吧,我们跟你一起去。” “周总,请问您白手起家,从第一家烧烤摊做到现在,有想到公司会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吗?” 周丽坐在镜头前,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装套裙,头髮放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一年前年轻了十几岁。 “说实话,没想到。”周丽对著镜头说,“以前就想著把儿子养大,供他上大学。后来儿子有出息了,做了机器人,和我说开公司吧,我当时也没多想,孩子先做,就让他去做了,没想到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记者又问:“那您对年轻创业者有什么建议?” “別怕,也別急。我以前在路边摆摊的时候,最开始一天只能赚十几块钱,后来开了店,又开了公司。年轻人要勇於试错,年轻嘛,试错的成本低,不试的成本才高。你不迈那一步,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台下有人鼓掌。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周丽一个一个回答,说话的时候会隱约往前排方向瞥一眼。 陆与安靠在座椅后背听著採访,旁边是举著手机录视频,全程呲著大牙的许洋。 许洋想起一年前自己幻想的场景:站在台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轻飘飘地说出“慧眼识英雄”。 现在站在台上的不是他,是周丽,但他觉得比他自己站在台上还高兴。 许洋悄悄凑近陆与安的耳朵:“陆哥,阿姨今天好漂亮啊。” “隨我。”陆与安漫不经心开口。 “虽然我语文不太好,但这句话怎么听怎么这么奇怪呢?” 见陆与安不太搭理他,许洋的分享欲无从释放,拿手机拍了张照,发进群里,手指飞快。 【陆哥一带三(4)】 【许总(实习版):现场图,周总发言中】 【许总(实习版):我在台下,心情很复杂,但总体很爽】 赵鹏秒回。 【鹏鹏鹏(我恨高三版):你真去现场了?】 【星星不爱学:你西装派上用场了?】 许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勒得脖子有点难受,但这样显得正式。 他飞快打字。 【许总(实习版):穿了,勒脖子】 【许总(实习版):不过值了,周总今天太有派头了】 【许总(实习版):就是晚上还得写作业,別问,问就是人生】 下面接来两串哈哈哈哈哈,赵鹏和王星泽又投入紧张学习中。 进入高三后,他们四人组成了一个小组。 陆与安在高二时,被陈老师拉著报名了信息学奥赛,那会儿陆与安正忙著店里的系统改造,暂时懒得折腾,陈老师不依不饶,直接把报名表拍他桌上,让他先去试试。 这一试,就试出了个一等奖。 从那次月考之后,陆与安一直稳占年级第一,有时陈老师半夜睡不著,钻在被窝里偷著乐的时候也会想,告家长这话居然这么管用的吗? 乐完后又悔得直拍大腿。这么管用早知道高一就应该去警告了啊! 后来由於这个一等奖,保送通道打开,顶尖学府为陆与安敞开大门。 陆与安一点也不在意,说自己打算考个高考状元玩玩,还得带带孩子。 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赵鹏和王星泽也被拉了壮丁。 於是许洋、赵鹏、王星泽三人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白天在学校连轴转,卷子一套接一套,脑子还没消化完,晚上还要帮忙打些下手。 游戏?已经很都没打过了。一回家倒头就睡,哪有功夫提出这些。 — 临近期末,教室里气氛压抑得很。 黑板角落写著倒计时,书堆得像墙,每个人眼神都带著点涣散。 后排四个人坐成一排,桌面上卷子一摞一摞往上叠。 许洋写到一半,手一松,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头髮乱糟糟的:“我感觉我已经不是人了。” 赵鹏点头,眼神空洞:“我也是。” “我也是。”王星泽补充一句:“我们现在是学习机器。” 陆与安手上还在画著图纸,头都没抬:“机器效率比你们高。” “陆哥你別补刀…”许洋有气无力。 “那你们就快点做完。” “我已经快没电了。”许洋挣扎著撑起来,又有气无力地趴回去,“再压一套,我真要关机了。” 陆与安不再接话,把刚写完的一页往前推了推:“这题思路在这,自己看吧,你们加油。” 放学铃响的时候,所有人同时鬆了一口气。 四个人快速收拾书包,逃离那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教室,走廊里冷风一吹,脑子总算放鬆了点。 四人小队放学后一起走,已经演变成习惯了。 陆与安走在前面,单肩挎著空书包,精神抖擞,身后跟著三个背著书包,抱著厚厚作业,顶著三双黑眼圈的人。 “陆哥。”黑眼圈最重的赵鹏忽然喊住他。 “嗯?” “我们要是都考上你保送的那所大学,以后还能带我们一起打游戏吗?” “看心情吧。” 第123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5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周日上午,一辆黑色suv会准时停在家门口。 陆与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就开走了。 路线熟得不能再熟,几道关卡依次打开,车子一路往里,最后停在那栋没有標识的建筑前。 实验室在地下二层,陆与安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刷了三道门禁,最后一道门里已经有一群人在等著。 现在的一號机,已经不是当初店里那个只会跟学做基础机械动作的版本了。 实验室把它接进了精密製造环境,用在高要求的零件装配上。 流程能跑,精度也还行,数据勉强能看,可只要一到最关键的那一部分,还是得等陆与安来。 他们借走了机械臂,也借走了代码,还把整套运行流程拆开研究过一轮。 能用也能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卡在最核心的那一层。 陆与安每周来一次的任务,是把跑偏的参数调回来、训练数据重新对齐、將机械臂的手感校准到最佳状態。他在实验室待半天,够他们用一周。 “与安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头髮发白的老教授脸上带著笑,把资料递过来。 “精密製造环境已经適配完成。高温、低温、高湿、高粉尘危险环境作业测试通过。负五十到两百的极端温区里,结构稳定、力控灵敏度没有明显衰减,大负载情况下动作依旧精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这台机器可以在北极圈里修雷达,可以在沙漠里装飞弹,可以在核电站里换零件!”一年轻些的研究院难掩激动。 “那量產呢?”陆与安对於一號机接下来能做成什么並没有那么关注,重点问了这句。 “今天叫你来就是这个事。”老教授又从牛皮纸档案袋中抽出一份文件:“上面批了。一號机正式进入量產阶段。精密製造线和危险环境作业线,两条线同时启动。” “股权协议。一號机量產,你和你那个同学的份额都在这儿。你看看。” 陆与安接过自己那份打开,不到百分之一。 — 下午,门被“咚咚咚”敲了三下。 门一开,许洋整个人挤了进来,背著书包,气都没喘匀。 “陆哥!” 许洋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往前一凑:“那个1.5號机的订单爆了!” 陆与安“嗯”了一声,往房间走去:“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淡定?!”许洋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后台已经排到三个月以后了!客服那边电话都接不过来!” “排就排咯。” “不是排的问题!是有人开始加价抢单了!” “那就不卖给加价的,限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啊??” “谁加价,谁往后排。” “还能这么玩?”许洋惊呆了。 “为什么不能。”陆与安语气很隨意,“规则在我们这。” 许洋满脸崇拜,猛地点头:“陆哥你说的都对!” 房间桌上放著一份a4文件,陆与安示意他拿起。 “这什么…?”许洋一脸疑惑往下看著,隨即激动得在屋子里蹦躂了好几下。 “陆哥!” “干嘛?” “陆哥!!” “……” “我真有份?!百分之零点零一?” “嗯。” “我也是吃上公家饭的人了??” 陆与安把笔“啪”地一下往桌上一放:“你再蹦几下把楼下天花板蹦穿了,能吃上双份公家饭。” 许洋立马停住,改成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要不要出去跑两圈再回来?” “不不不,不用了陆哥。”许洋脸涨得通红,双眼亮晶晶的:“我就是太激动了,让我缓缓,缓缓就好。” 说完后,他独自傻乐:“嘿嘿嘿嘿嘿嘿,陆哥,我爸妈要是看到这个,得把我供起来!” “先签字画押。” “收到,陆哥!” “缓好没?”陆与安看著签完字后把文件抱在怀里咧著张大嘴的人,等他缓了一个小时,“回神。” “啊?哦哦,陆哥…”许洋回过神来,拿起一份小心塞回客厅书包里面,这才想起自己来的时候想要说什么。 “1.5號机產能跟不上,要不要扩线?” “扩。” “扩多少?” “目前能动用的所有资金都用於扩线。” “我陆哥就是有魄力!” 1.5號机其实是二號机的简化版本,没有二號机的智能,极大降低了武力值。 最早只是用於周丽公司旗下的烧烤店里,作为上菜机器人,负责送餐、清洁、安防。 一堆吃烧烤的顾客求购,陆与安索性加了基础的陪伴模块,又有语音交互、区域安防和保洁能力。 公司隨之成立,產线同步搭起来,对外统一售卖,定价十万元一台。 由於资金问题,刚开始並没有製作太多,没想到刚一上线,就被抢购一空。 產业线扩张速度远远达不到顾客求购意愿。 起因的是一位做家居测评的博主发的视频,標题写的是:我给我妈买了台机器人,结果它比我孝顺。 视频一开始,他还在镜头前笑,说这次就是花十万跟风买个热度產品,看看有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夸张。 弹幕一开始还在调侃: 【十万?你真捨得】 【又一个智商税受害者】 【坐等翻车】 结果机器人在视频里一出现,事情就不对劲了起来。 他先让1.5號机记住家里每个人的出行轨跡,连谁早上七点出门上学、谁下午喜欢绕小区一圈、谁晚上十点以后才下班回家,都被它自动归到日程里。 第二天,博主重新开机,机器人已经能直接分辨出家里每个人的日常活动路径,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自动把茶水温度调到他平常最习惯的档位接好递给他。 这款机器人还有专属的老人陪护模式。 “老人半夜起床上厕所,它会跟在后面照应,检测到异常立刻报警。你家老人有没有摔过?有没有摔了没人知道?这台机器人解决的恰恰是这个痛点。” “我给我妈买的那台不到一星期,她管它叫二儿子。她说大儿子在外地,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二儿子天天在家,隨叫隨到。” 博主又拿起一个平板,调出一段官网发布的测试画面。 画面里,一个人对著假人模型做出推搡动作,机器人从角落里衝出来,挡在假人和真人之间,制止住真人的行为,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检测到暴力行为,已通知紧急联繫人。” “这是官网视频里宣扬的反家暴模式。机器人能识別推搡、殴打、摔砸等暴力动作。一旦触发,它会第一时间挡在受害者前面,控制住施害方的动作,同时向预设的紧急联繫人和警方报警。” 评论区滚得很快,热评一条接一条往上冲。 点讚最高的那条写著:“我要努力给妈妈买一台,在外地也能放心。我妈一个人住,上次摔了躺在地上三个小时才给我打上了电话,我在电话这头哭,她在电话那台哭。” 第二条:“反家暴模式?小时候我妈被那个畜生打破头的时候,要是有这个东西就好了。” 第三条:“博主我也是!到货第一天,我妈说这东西又吵又贵,叫我退了。第二天,她跟机器人说话,问它今天天气怎么样。第三天,她给机器人起了个名字,叫乖宝。现在乖宝是我妈的第二个女儿,我是第一个,但家庭地位马上就要沦为倒一了。” 第四条:“老板是那个高中生吗?之前机器人比赛断层第一的那个?现在高中生的课外活动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第五条:“我爸脑梗以后走路不稳,半夜上厕所我总怕他摔。有了这个,我终於能睡个安稳觉了。 …… — 高考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周丽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在厨房包了一些包子上锅蒸,又煮了两个鸡蛋,现炸了根油条。 忙完这些,周丽换了一身大红色牡丹花旗袍,寓意旗开得胜。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出门。 “这…好像有些太夸张了吧。” 陆与安眯著眼睛走出厕所就被闪到了:“妈,今天是要去参加谁家婚礼吗?” “去你的。”周丽把保温著的早餐从厨房搬出,往桌上一推,“赶紧吃。” 陆与安低头一看。 两个盘子,一大杯牛奶。其中一盘摆著一根油条,两个剥好壳的鸡蛋。 “哟,满分套餐啊?” “嗯。”周丽一脸认真,“好好考,爭取考个一百分。” “妈,我这科一百五十分。” “……” “总分七百五。” “……” 周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恼:“呸呸呸,我刚才说的不算数。” 陆与安咬了一口油条,酥脆可口。 周丽在他对面坐下:“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 “没关係,好好考,考不上也没事,妈现在赚钱了,能养你一辈子。” “切,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可是要拿状元的。” 陆与安啃完三个大肉包,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倒是你,妈,你別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別抖我就信你。”陆与安挑眉,拎著透明文件袋就往门口晃去。 “誒等等,妈今天送你。” — 查分那天,四个人全挤在许洋家里。 小胖子家里人今天都出门了,屋里安静得很,更成了查分前的精神折磨。 陆与安所在班级是重点中学里的重点班之一,高二时许洋一直处於中游,赵鹏和王星泽常年处在倒三。 高三这一年,陆与安没少给他们划重点、补课,三个人成绩稳步提升。 知道有进步是一回事,紧张不敢查又是另一回事。 电脑摆在桌上,网页已经打开,就是没人先上。 赵鹏来回走了十来圈,屋里开著空调,但手心脑门全是汗:“你们谁先?” 没人理他。 良久,王星泽咽了一口口水:“要不,你先?”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手抖。”赵鹏疯狂摇头。 “要不…”许洋脸色发白:“再等五分钟?” 赵鹏回头看他:“你半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现在更紧张了,我觉得我看一眼就会晕过去。” “那谁点?”王星泽问。 三个人同时看向陆与安。 “你们不是要自己查?” “我们改主意了。我们现在决定全权给义父!” 陆与安懒得跟他们废话,输入一串数字。 三个人同时背身,速度一个比一个快,谁都不看屏幕。 “出来了没?”赵鹏声音跟著手一起抖起来。 “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王星泽把脸埋在手心。 许洋乾脆直接就地蹲下了。 “谁先看?” “你看!”许洋指赵鹏。 “我不看!你看!” “那他看!”许洋又指王星泽。 “我更不看!” 三个人推来推去。 陆与安开口:“我先说。我743。” “臥槽?”异口同声。 “多少?” “743。” “臥槽!!!” 许洋迅速站起,赵鹏凑到电脑屏幕前,王星泽把指缝张大。 “真是743?” “你还是人吗陆哥?” “不对啊陆哥,你743为什么排名才50?” “屏蔽排名了,老陈说的你是一点没记啊?” “嘿嘿。” 陆与安没理他们:“下一个。” 三人再次紧张,王星泽把指缝合回去。 “谁的?!” “我的!”许洋深吸一口气,“你帮我看!” “705。” “多少?!” “自己看。” 许洋往屁股后面一坐:“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我我!我来!”赵鹏心態快崩了。 “你自己看!”王星泽把他往前一推。 数字输入,点击,“688?” “我…688?”赵鹏瞬间笑傻了。 王星泽一把把他拽开:“就差我了,別挡路。” “692。” 两人对视一眼,直接抱在一起。 “我们能上了!” “我们能上了!!” 嗓子都喊破了。 “我们能跟陆哥一个学校了!!!” 两人抱头痛哭。 许洋坐在地上抱著陆与安的小腿,也跟著痛哭。 陆与安从桌上分別抽出几张纸递给他们。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三个人直接把陆与安围在中间抱著哭。 “陆哥,我去年那三百块钱,真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投资呜呜呜呜呜。” “陆哥,我差点以为自己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玩了呜呜呜呜。” “陆哥,终於又能让你带著我们打游戏了呜呜呜。” 第124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6 许洋提前三天就开始紧张。 起因是机器人大卖,財经媒体想要做一期人物专题採访。 陆与安说自己懒得出境,作为公司第二大股东,也是对外代表人,这个重任就落在了许洋身上。 许洋接到这个任务时第一反应是激动得想原地跑上几圈,他高二的梦想,要在大一这年就实现了吗!这么快的吗! 果然,机会是要留给准备的人的。 这一年偷偷在宿舍被子里练的台词,终於要派上用场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居然真的等到这一天了! 许洋想像著他隨口一句话,下面一片掌声的场景,脸都快笑歪了。 不过兴奋也就持续了短短几分钟,他突然意识到这可不是脑子里幻想的场景,他是真的要上採访,被无数聚光灯照著。 这么一想,双腿都有些发软,紧张感如潮水般涌来。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记者会问什么?他该怎么回答?要说慧眼识英雄吗?这么说会不会太装了? 但他每次偷练的台词里都会有这句话,不说的话他不甘心啊! 想了半天,他决定隨机应变,隨机应变了没两秒又开始想台词。 手机备忘录里之前写好了十几个版本,最长的那个写了五百多字,最短的只有六个字:陆哥带我飞的。 许洋再次添加一些进去之后,又打开搜索,查被採访人需注意事项。 再刷刷別人的採访的视频,盯著人家怎么坐、怎么点头微笑,连別人手放在哪都仔细做好了功课。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好不容易心情平稳一些,准备入睡,许洋发现自己连该穿哪款成功人士必备西服都还没想好。 他猛地坐起来。 舍友都睡了,现在不能翻。 又原地躺回去。 这样反覆到凌晨两点,他终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做了一个格外离谱的梦。 梦里他站在台上,灯光亮得刺眼,台下全是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他站在中间,西装笔挺,气场全开。 话筒递到他面前,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说出那句他准备多年的经典名句:“慧眼识英雄”。 结果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又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行。 台下的人开始有些骚动,有人接头交耳低声议论。 他急得满头大汗,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他拼命张嘴想要说话,尝试了好多次,耳朵也嗡嗡的,闪光灯在他眼前晃成一片白。 而后猛地惊醒。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脑门后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许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声嘀咕:“嚇死我了。” 第二天一早没课,他去了学校附近大眾强推的理髮店。 前面还需要等位一个人,许洋坐在等位区,打量著墙上掛著的那些照片。 每一张都不太满意,不是太花里胡哨,就是过於老气,没一张看起来有精英范的。 他打开小绿书,想找一张稳重可靠又显帅气的,翻了半天没找到。 而后想到了什么,打开相册拿出之前拍到的陆与安的照片。 陆哥也没做什么髮型啊?还头顶经常有呆毛,但为什么怎么看怎么帅气,就是那么有大哥气魄。 “帅哥,轮到你了,想剪什么?” 许洋把背挺得笔直,极其郑重地坐下:“师傅,麻烦帮我剪一个一眼看上去就是成功人士的造型。” ? 理髮师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中。 他盯著镜子里许洋那张圆乎乎的脸,脸上写满了“我很好骗,快来骗我”,带著大学生特有的清澈愚蠢气息,沉默了整整十几秒。 许洋被看得有点发毛,心虚地咳了一声:“就是要那种,看起来会比较成熟稳重一点的就行。” 理髮师终於回过神:“懂了。” 许洋一下精神了:“真懂?” “懂!”理髮师又仔细看了他一眼,自信的点点头。 三十分钟后,许洋顶著美式油头满意地走出理髮店,手里拎著一瓶理髮店成功推销的髮胶。 一路走回学校,路上遇见的同学、室友嘴巴成了o字型。 微信震动。 【许小胖:[图片]】] 【陆哥,怎么样?我这样够成熟稳重不?】 【是不是特別有成功人士的范?】 陆与安看著发来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白衬衫,圆肚子,西裤,皮鞋,油头。 確实很成熟,看起来至少老了二十岁。稳重也稳重了许多,体重看起来稳稳上升,显得重了不少。 原先那个清爽可爱的小胖子影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四十岁中年油腻大叔。 【爱卿有事启奏:你谁?】 【你这是去接受採访,还是去参加中年企业家聚会?】 许洋秒回。 【???】 【[爆哭.jpg]】 【陆哥,我这样还不成熟吗?不稳重吗?】 陆与安发来一串句號。【爱卿有事启奏:。。。你开心就好】 — 第四日一大早,许洋一早起来快熟洗漱洗头。 將头髮梳成大人的模样,用髮胶固定好,再穿上提前掛在衣柜掛鉤前的西装。 “许总好!”许洋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叫了一声,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准备出发之前,给自己连拍了三张,再次发给陆与安: 【[图片]】 【陆哥,正式版。】 【我今天这个气质怎么样?】 陆与安今天居然起的特別早,第一时间回復消息:【像开会迟到但还想假装镇定的】 【许小胖:陆哥你真神了,这都能看出来我紧张了!!】 【爱卿有事启奏:紧张什么?上次我妈被採访你不是一直念叨著也想去吗】 【许小胖:想是一回事,真来了又是另一回事嘛】 【呜呜呜呜呜我现在手心全是汗,腿都在抖。】 【爱卿有事启奏:別装死。你对著不能说话的机械臂都能自己嘮半天,和记者聊天还怕没得说?】 【平时怎么和我抬槓就怎么说】 【就当是跟我说话】 【我可比记者难搞多了】 第125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7 被陆与安懟了几句之后,许洋心情奇蹟般地轻鬆许多。 採访场地灯光还在布置中,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地调著角度。 许洋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许多,站在门口还反覆確认了三遍自己的领带有没有系歪。 “许总,您来这么早啊?”工作人员一看见他就笑了。 许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淡定的样子,摆摆手:“嗯,早点来准备一下。没事,你们先忙。“ 说完后一直憋著让自己不要笑场。 等迈进休息室,他坐下来以后,又摸了摸膝盖,发现腿还是有点抖,暗自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 “冷静,许总!“ “你是来接受採访的,不是来受审的。” 採访开始前,陆与安再次发来一条消息:【別念稿,想说什么说什么】 — 主持人先是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公司成立多久了,產品目前主要应用在哪些场景,为什么会在这么短时间內打开市场。 许洋说著说著,慢慢找回了点节奏。 “其实我们最早做这个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的反响。” “那时候就是想著,先把烧烤分店里的机器人做好,减少用人成本,把周丽阿姨那边的活分出来。后来客人问得多了,我们才想著把它做成更適合家庭用的版本。” “所以你们现在这款產品,主打的是陪伴和照护?” “对。”许洋点头,“还有安防和基础保洁。说白了,就是让家里有个能帮你看著点的人。尤其是家里有老人、有小孩、或者常年一个人住的,能省很多心。” 主持人又问了些关於对”年轻团队“的好奇问题,许洋回答机械臂最初开始的故事时,没忍住笑了笑。 “我当年那三百块,是我人生最值钱的一笔投资。” 现场掌声雷动。 採访结束后,主持人站起来跟他握手。“谢谢您,许总。” 他这才感受到自己手心一片潮湿。 一出门,就给陆与安发了条消息:【陆哥,我今天正常发挥,没给你丟人!】 【嗯,不错。】 — 节目播出后不到一个小时,手机就震动了。他以为是赵鹏或者王星泽发消息来调侃,拿起来一看,是他妈。 【儿子,你上电视了?你爸刚才刷到的,说上面那个人是你。我说你哪有那么精神。他又看了两遍,说就是你,但头髮不对。你头髮怎么搞成那样?】 许洋嘴角上扬,打字:【髮胶梳的。好看吗?】 他妈没回这条,过了大概两分钟,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许洋接起,那边声音有些嘈杂,他妈的声音从背景音乐里挤出来:“你爸说你那个採访说得挺好的,那个什么慧眼识英雄,是你自己想的?” “嗯。” “还挺会说的。”他妈顿了一下,“你哥刚才也看了,发消息说你比他强。他工作忙,好久没给家里发消息了,今天专门发了一条。” 许洋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哥比他大几岁,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他强,他哥在重点中学重点班排名占据前列,他拼命考进去就只能排名中下游。 他哥被大人各种夸乖巧懂事,而他只能被大人夸一句:“这孩子长得可真有福气。” 每次家里来亲戚,他妈说起他哥,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各种夸讚的话多得数不清。轮到他的时候,她妈会顺口带一句:“老二也还行”,然后话题就转到別的地方去了。 今天他妈说“你哥说你比他强”,许洋是没想到的。 许洋张了张嘴,想说“他就是客气客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妈。我练了好几天了。”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老二,妈以前光顾著你哥了,你的事没怎么上心。你別往心里去。” “没事。”许洋声音比刚才粗了一点,”我挺好的。“ 电话掛断,许洋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下脸,没让自己真的掉眼泪。 【陆哥,我爸妈今天都看见我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提示了许久。 【嗯】 【出息了】 — 实验室,陆与安站在数据监控大屏前,面前是一整面数据墙,最新一轮测试结果刚刚匯总完成,正一条条刷新出来。 自由度与关节活动范围测试,通过。 力控性能与柔顺操作测试,通过。 抓取性能与操作可靠性测试,通过。 环境適应性测试,通过。 安全合规与故障容错测试,通过。 高空跌落测试,受控定向六个面依次跌落,远拋防摔测试,汽车碾压测试,通过。 “过了!!”生物医学团队爆出一阵欢呼。 陆与安转身,面向所有人,眼中盛满笑意。 “通知他们,”他说,“下周开启真人测试。” — 实验室门打开,林教授带著一位退伍老兵走了进来。 老兵穿著一件深蓝色夹克,右手袖子空了一截,空荡荡地往下垂著。 “这位是王建军,三十年前执行修建防御阵地任务时,不幸被地雷炸伤,右手没保住。” 王建军向前一步,点了点头:“都是老事了。那会儿年轻,胆子大,命也硬,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团队有人看了一眼他空著的袖子,又很快移开目光。 王建军倒是不在意,反而笑了一下。 “刚开始那几年,干啥都不顺手,扣个扣子都得折腾半天。后来慢慢的左手练出来了,日子照样过。就是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想用右手。” 林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带他过来,是来试试你们这套新东西。” 陆与安点头,拿起三號机冲王建军道:“王叔,坐吧。” 王建军走到中间椅子坐下,陆与安蹲下来把三號机套在王建军的残肢上。 “可以了,试试握拳。”陆与安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口袋里。 “这,这样就可以了?”王建军呼吸加重,有些不敢置信。 “这么简单?”林教授愕然。那他之前见到的那些需要定製適配,通过肌肉发出的信號不断练习调整几个月,才能勉强进行指定动作的仿真手算什么? 第126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8 王建军试探性地在脑中想著右手握拳动作,五根机械手指同时弯曲。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然还要多复杂?我研究了一年的东西,能差到哪去?”陆与安抬起下巴,又冲王建军道:“王叔,再试试张开。” 王建军控制著张开右手手指,陆与安从桌上拿起一颗鸡蛋,放进王建军手心:“握住。感受到没?” “感受到了。”王建军的声音有点抖,“有感觉了,我能感受到鸡蛋的重量。” 一旁围观的林教授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陆与安又拿起一枚绣花针递给王建军:“穿针试试。” 王建军左手拿针,右手拿线,尝试了几次才成功。 “怎么这么久?”陆与安显然有些不满意。“算了,再试试温度吧。” 他示意生物团队接了一杯温水给王建军。 “是温的。”王建军满脸激动,“不烫,刚好能握住。” 旁边一位研究员递来一张纸巾,王建军没接,用左手抹了一把脸,“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三十来年了,之前右手消失的地方一直在痛,但我也知道自己早就截肢了,这次是真的有了右手。” “王叔,別激动,还有更厉害的。”陆与安拿起一个核桃,放入王建军手中,“来,剥个核桃吃。” 王建军右手轻轻一捏,核桃壳碎裂。 “握力比正常人大十倍,不错吧。”陆与安得意地介绍。 接下来陆与安又让王建军跟著做了一些测试,例如写字,胡乱弹钢琴等,还能拆下腕部把手掌放在后背控制挠痒痒。 “这也太…”林教授越看越震惊。 陆与安这小子这次跟上面要了个实验室,但没要机械相关团队的人,说想享受一个人手搓的乐趣。 倒是让配备了一支生物团队,申请报告写的是想尝试做一些新的半跨领域的东西。 上面也不懂他想做什么,但他之前做的一號机已经投入许多精工及危险领域,二號机更是大有用途,高层也没犹豫,直接大手一挥配置了最好的实验室和在生物领域有很大成就的团队。 毕竟天才总是有优待的。 林教授是机器人领域专家,之前了解过一號机和二號机的厉害之处。陆与安需要机械相关材料都是找他这边拿就行,林教授平时没有过多打扰。 他这次来也是听说陆与安在仿真手方面有了新的突破,上面通知他带一位人民英雄过来测试,他不知道详细数据,上面只说让他来学习取经。 “这东西是不是有些过於超前了?”林教授那股复杂的情绪怎么也掩盖不住。 “超前不好吗?” “不是不好,但…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点?” “没有啊,这手已经是我最初版本一號机二號机的简化版了。”陆与安不解。 “研究一年主要是因为我不太了解神经生物学领域。至於功能方面,全部简化了,没花什么时间。上面和我说收著点,普通人安装这些强度太高的仿真手容易出乱子,所以我都没怎么弄。” “嘶。”林教授倒吸一口凉气。这还叫没怎么弄? “我用上面给的材料把一號机和二號机升级后,强度都上去了。三號机连最初版本都比不上,跟升级材料后的一二號机差远了。”见林教授还是难以接受,陆与安又补了一句。 林教授:“……”这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陆与安嘴嘚吧嘚吧个不停,看起来很想说服林教授。 “赛博风格电影看过没?赛博类游戏玩过没?里面的机械义体赛博组件知道不?螳螂刀,单分子线,手臂发射炮弹,二段跳…这些在未来都將成为现实。” “但我能保证,我做的肯定不会有那种排斥反应。在我看来,机械零件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工具,在那些由金属、晶片构成的物件里,真正在运转的永远是人的记忆、情感与灵魂。” “……”林教授发现自己根本没听说也没玩过他说的电影游戏,难道这就是相差40几年的代沟么? 良久,林教授开口:“我能看看相关测试数据吗?” 陆与安拿出平板,翻到数据匯总页面,“看吧。” 林教授接过。 “42自由度??”刚看到第一栏,林教授声音猛地拔高。 “对。”陆与安转著电子笔。 “你知道现在人手包括腕部才多少自由度吗?” “23。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是常识吗。” “那你做42干嘛?需要单指6自由度做什么?” “顺手做了唄,他们都难受那么多年了,现在不能比普通人更快乐点?” 林教授深吸一口气:“可以。但你刚才说的十倍握力,是不是快乐过头了?这是给普通人用的,不是用来拿去拧钢管的。” 陆与安看著他,神色很无辜:“我只是想让东西稍微好用一点,我做的,总不能太寒酸不是。” 真的只是稍微吗?林教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发现跟陆与安对话需要一颗非常强大的心臟。 如果將来按陆与安说的机械义体未来都將成为现实,那能不能多研究一下,给他安装个机械心臟,专门在见陆与安时使用啊? 林教授选择沉默,继续往下看。 33种抓握姿势,全覆盖日常操作。嗯,好像挺合理的了。 全掌触觉,无死角感知,温度和压力都能感知。虽然很震惊但也能理解了。 隔空操作仿生手。確实见识到了,可以用来给后背挠痒,现在王建军也还在玩著呢。 他现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接下来不论有什么数据都不再能让他有多余心理波动了。 林教授这么想著,一脸麻木的把手指往上一滑。 超级传感器。不依赖於肌电信號,直接解析来自神经意图的信號??? 这什么!?? 怪不得能即带即用,高精度意念控制! 原来是这样吗! 林教授感觉自己一把老骨头被创飞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学了四五十年的知识,能被一个刚成年的孩子这样碾压。 现在少年天才都这么厉害的? 他几十年前似乎也被人称呼天才来著。 可能是现在年纪大了吧。他是不是应该退休了? “不错吧?林教授。”陆与安嘚瑟道。 林教授无话可说。他算是明白了,这小子不是故意装,是真的觉得,这一切就该这样啊。 “陆工。我向上报备一下,可能有些数据需要刪减过后才能面向普通人。没问题的话可以广招志愿者进行临床测试。” “啊?不要啊!都刪成这样了还要刪?!” — 晚上八点,新闻频道特別报导。 画面里,一栋发生坍塌的旧居民楼前,救援现场灯光通明。 几十台银白色的小型机器人,正有序在废墟中穿行。 热成像画面中,被困者位置的橙色小点被一个个精准標註出来。 指挥员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二號区域发现生命体徵,深度两米三,请求破拆组支援。” 话音刚落,两台小机器人已经开始进行破拆,摄像头传回的画面上,一只手从碎石缝里伸出来,微微动著。 “听得到吗?我们是救援人员,你现在是安全的。”机器人发出特有的电子音。 手再次动了一下。 “被困者意识清醒,正在呼叫。”新闻解说员的声音带著哽咽, “这是我国自主研发的多机器人协同搜救系统。通过多点协同与实时建模,在复杂坍塌环境中快速锁定生命体徵,大幅提升搜救效率与安全性。” “自列装以来,已在各类灾害中成功救出数千名被困群眾。” “本次事故被掩埋人数二十余人,目前已全部救出,零死十五伤。” — 酒店套房,周丽坐在沙发上看著新闻,二號机手持吹风机正给她吹著头髮。 她拿起手机,对著电视拍了一张照片,找到陆与安的对话框。 【儿砸,你真棒[强.jpg]】 【今天早点休息!】 周丽在距离一千公里外的城市出差巡视。全国各地的分店一个接一个开起来,事情也隨之变多,忙是忙了点,但她有一种充实的满足感。 这几年变化太快了,快到她有时候回头想,都觉得像做梦。 忙起来,更具有真实感,忙並快乐著。 就是与安那孩子有些让人操心,明明都是这么厉害的大孩子了,还经常晚上偷偷熬夜打游戏,今天她不在家,没人管著不知道会不会玩疯了。 “乾妈,头髮已吹乾,接下来是护肤时间。”陆与安的相似声音从二號机口中传出。 当年陆与安把自己声音录进去微调时候,周丽在旁边听著,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什么破声音”。 后面二號机叫了她几年的乾妈,她听习惯了,一天不听还不舒服。 虽然儿子没说,但她知道自己儿子现在在做一些为国爭光的事情。包括刚才新闻里出现的救援机器人,也是二號机版本改出来的。 那一年二號机挺身而出,她才没有被陆志东那个混蛋讹到。 原以为二號机会像一號机一样消失一段时间,她还有些不舍。没想到陆与安並没有把它拉出去干活,按他说的话就是,护住家人的英雄应该留在家里养老,他隨便搓了几个送上去。 二號机接下来也没派上什么用场,上面还给她安排了好几个暗中保护的人。 可惜陆志东不知道是被二號机打怕了还是做什么,那次之后再也没出现过在店里。 现在想想竟然还会有点遗憾,没让陆志东试试更智能的更新版二號机。 二號机现在武术更加升级,也更智能了,她是真想再让陆志东试试。 这个念头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冒了出来,周丽有些想笑。 算了算了,晚上美好时光,不想这些。 周丽把那张晦气面孔摇出脑海,闭上眼睛,开始享受由二號机提供的护肤服务。 — 赵鹏坐在工位上,面前堆著一沓厚厚的方案,显示器上还开著十几个文档,每一个都標著“方案修改意见”。 他双目无神盯著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发了好一会儿呆,他转头看了一眼王星泽。王星泽面前也是厚厚的一堆,此时正皱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当年以为跟著陆哥能混口饭吃就行。”赵鹏嘆了口气。 王星泽头也不抬。“吃撑了。现在是饭太多,吃不过来。” 赵鹏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这活儿,怎么越干越像在还以前摸鱼的债。” “你现在才知道?” “我知道个鬼。我以为他做大做强了,我们能轻鬆点。” 王星泽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两人对视,同时嘆气。 然后手机屏幕一亮,群消息弹出:“晚上十点,开两把?” 两人瞬间精神。 “开!陆哥等我!” “必须开!马上完成工作!” 面前那一堆方案,突然就没那么愁了。 赵鹏拿起笔,在方案上划了几行,王星泽也低下头继续改,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不少。 — 採访现场。 许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脸也稍微清瘦了些,看著稳重了不少,这些年不知道参与了多少次採访,早已没有了当初的紧张。 他这次头髮依旧打了髮胶,但没再梳成油头刻意追求成熟稳重,只是简单地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 “许总,贵公司这几年推出的產品,每一款都引发了市场轰动。”主持人开口。 “陪护的一点五號机;手脚都可安装的仿真机械义体,二点五號机;广受年轻人喜爱的仿真陪伴形电子猫狗,三点五號机;还有即將推出据说是时代顛覆性的四点五號机。” “我们发现贵公司的所有產品,都是以『点五』结尾。1.5、2.5、3.5、4.5,为什么不用整数?这里面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许洋嘴角上扬,他想起这些年每次减完数据才能出售的机器们。 那时候陆哥说的是,好东西先留给上面,剩下的我们再卖。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亏了。现在他懂了,不亏。 高性能用於保家卫国、救人,剩下的给普通人,也绰绰有余。刪减后的版本再怎么著也比市面上所有同类產品都好得多得多。 许洋思绪飘回,神秘一笑:“没什么特殊寓意,主要还是我陆哥太厉害了。” — 本故事完结。 第127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 “陛下,镇北侯在门外候见。” 陆与安睁眼,先看见的是自己手中的摺子。 开篇写著皇嗣单薄,社稷之根本未固。奏摺中引经据典,从前朝太宗广纳嬪妃说起,一直说到本朝太祖后宫充盈以致子孙繁盛。 简而言之就是请开选秀,广纳后宫。 陆与安右手执著硃笔,笔尖悬在那道摺子上方,一滴朱红落在纸面上,慢慢晕开。 他放下摺子,將硃笔轻轻搁置案边。 “宣。” 镇北侯脚步匆匆,迈进大殿,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人。 “臣,叩见陛下。”隨后,他双膝下跪,俯首叩头。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镇北侯直起身,却仍旧跪著。 “臣是个粗人。”镇北侯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著词句,“朝堂上那些话,臣听不大懂。他们引的什么经,据的什么典,臣也不知。” “今日臣进宫,不是来议政的。臣是来替自家孩子,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殿中无人应声。 镇北侯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孩子,从小跟著臣在军营里长大。旁人家的姑娘,会绣花,会抚琴。她不会。” “她会的,是骑马,是舞枪弄棍,是在风雪里站一整夜不倒。” 镇北侯微微停顿,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臣教她这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她会进宫。” “臣只想著,在北境那种地方,多会一样,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后来她遇见了陛下。” 说到这的时候,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那是她头一回主动跟臣开口,是想去一个地方。” “她说那个人,跟她从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她这孩子,从小就犟。要做什么直接去做,要是不想做,谁劝也没用。” “臣以前也问过她,想不想回京城看看。她说不去,她说,北境的风沙把她养大,人也在这儿,心也在这儿。离了这地方,反倒不自在,她要陪著臣驻守边疆。” 镇北侯的嗓音变得嘶哑。 “那年北境大雪,陛下被困於雪狼谷。风雪封山,粮草断绝。” “是她带著几十人连夜翻山,从雪线里硬生生闯进去,把陛下接出来的。她回来的时候,衣服上、靴子里全是血。臣问她伤了哪里,她只说不碍事。” “臣说这些,不是那个意思。”镇北侯很快补了一句,像是怕被误会,“这些年,她做的事,陛下比臣清楚。臣只是…”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眼上方。 “她要跟隨陛下入京,臣那时不愿。她性子直,不会说话,也不懂宫里的规矩。臣怕她进去吃亏,也怕她受委屈了不吭声。但臣实在拗不过她。” “陛下当年还不是如今的陛下。臣当著她面问过陛下为何要求娶小女,陛下没有多说,只回臣此生只她一人。” “那傻孩子当真了。” 镇北侯沉默下去,见还是没有人说话,又重新开口。 “她性子隨她娘,认准了,就不回头。” “这些年,她在宫里,从不跟臣说苦,每回见面,只说挺好的。” 镇北侯眼睛有些红,声音发抖著將最后几句话说出。 “臣今日来,不是来拦陛下,也不敢拦。臣只是想说,她没做过一件对不起陛下的事,也没负过陛下一分。” “臣…不求別的。只求陛下…” “若真要走那一步…给她留点体面。” “別让她,连个退的地方都没有。” 说完,他不再开口,將额头在金砖上重重磕了下去,沉闷一声。 陆与安一直没有打断,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在案面上,直到镇北侯不再出声。 “镇北侯。”陆与安开口,“地上凉,起来说话。” 镇北侯迟疑了一瞬,还是站起身。 陆与安看著眼前这个在边关横刀立马、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他却微低著头,老泪纵横。 “你今日所言,朕都记下了。” “朝中议论纷紜,各有其说。 “但…”陆与安语气微沉,“未必尽合朕意。” 镇北侯微微一怔。 陆与安没有多说,只淡淡道:“此事,朕自有定论。你且回去。” “中宫,朕自会顾全。” 镇北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行礼退下。 脚步声远去,大殿重新归於寂静。 陆与安重新拿起那道奏摺,硃砂晕开的那一片红,已经乾涸。 良久,他提笔蘸墨:“知道了。” 第128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 原主从小就不受宠,他最初甚至没有一个被人承认的出身。 他的生母,不过是宫中最不起眼的宫女。 那一夜的“得幸”,是旁人早就布好的局。有人要借她的身子去试探圣意,有人要在借她的存在去打一位高高在上的贵妃的脸。 一个无根无基的宫女,用完了便可以丟了,没有人会替她出头。 原主生母被推到御前的时候,连自己都不明白髮生了什么。等她明白过来,一切已经晚了。 那场风波没有直接落到她头上。龙顏震怒,怒的不是她。一个宫女而已,不值得天子动怒。 不过那位被触怒的贵妃,却不会对她轻轻放过。 贵妃没有杀她,杀一个刚被临幸的宫女,动静太大,犯不上。 她隨意找了个藉口,將原主生母打发至冷宫。 冷宫是让人慢慢消失的地方。 原主生母吃穿住行一切都要经过贵妃身边大太监之手。 送饭的人看天气,看心情。天气好心情好就送来一碗冷饭,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就什么也没有。 原主记得最清楚的感觉是饿,饿可以让人忘记一切尊严。 他经常夜里偷偷出去,翻找那些被丟弃的食物残渣。 他的生母拦过他。拦不住的时候,就抱著他,一遍一遍地说:“忍一忍,再忍一忍。” 她说不出为什么要忍,她只是觉得,人活著,总要忍。人能活著就好。 可她自己,並没有活很多年。 原主八岁那年冬天,她生了一场很严重的大病,到最后,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离开前一晚夜里,她把原主抱在怀中。 外头寒风从门缝和窗户破洞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低声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以后…別像我。” 第二天,她就没了。 冷宫里的太监宫女看了一眼,就把尸体抬走,隨意得像在处理一件废弃的物件。 原主很清楚地意识到,若不改变,他將来某天也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开始寻找机会,暗中留意哪一条路最容易撞见贵人。 他年纪小,常年吃不饱穿不暖,看起来是四五岁的大头娃娃,没人防他。 等了很久,机会终於到来。 先帝御撵从旁边的夹道经过,原是要去前殿,路上却被一阵细细的动静引得侧过脸来。 原主就在那时,从冷宫墙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瘦小,安静,身上的衣裳又薄又破,抬著头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来人。 先帝顿时生了兴趣。 没过多久,便有人来查。查出了那一夜的旧事,以及冷宫里那个被遗忘多年的孩子。 也就在那时,贵妃动了心思。 她当时还没有孩子。宫中女子,若无亲生骨肉,心里总会生出些旁的盘算来。 她若认下了这个孩子,便是把他拢到了自己膝下。往后不论陛下再怎么想起旧事,总归也算是她养出来的。 至於那个命不好的宫女,有谁管呢? 於是,原主在八岁这年,有了身份。 贵妃坐在上头,朝他招了招手,原主没有犹豫就走了过去。 他在冷宫学会的第一课,就是谁给吃的就跟谁走。 而后他从冷宫里被接出来,洗身换衣,住进了不大的一处偏殿里。 此后,他终於体会到了什么叫吃饱穿暖。 可这样的日子,不过过了一个月。 贵妃有孕了。 原主又一次被人遗忘。 只是这一次,比冷宫里好些,至少能吃得上饭,穿得上衣。 不过也仅此而已。贵妃故意派人养废他,宫人也对他敷衍,原主只学会了基础的四书五经,至於旁的一概不会。 原主就是在这样的缝隙里长大的,他比旁人更早明白权势是什么东西。 后来,边关起了战事,朝中一时无人可派,便有人想起了他。 皇子们娇生惯养,没人愿意去边疆吃风沙,这时他们一个个的便想到了自己忽视的这个兄弟。 这对他们来说,原主是被拋出去的弃子,对原主来说,却是机遇。 他去了边关。镇北侯的唯一嫡女,就是在那时入了他的眼。 林长寧有身份,有能力,又是女子,名义上不好拿军功。 原主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军功、名声、一个能让他往上走的台阶。 而她,就是那块最合適的台阶。 原主开始设计,一点点走进她的视线里。 边关一战来得很快。 北地连月战事,原主看见了机会,但他没有能力贏。 於是原主借著感情的名头,躲在林长寧身后。 外头只看见,是皇子在边关立了大功,却少有人知道,那份功,究竟有多少是林长寧替他挣出来的。 林长寧以为那是並肩,原主却知道,那不过是借力。 大胜后,原主向林长寧许诺未来,带著军功与林长寧回京。 他在京城蛰伏了整整一年,北境的这场大功,成了他最重的筹码。 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储位空悬,诸皇子明爭暗斗,死的死,伤的伤,小的小。 贵妃孩子尚小,担不起重任,其他皇子都各有缺陷,原主就这么水灵灵的捡漏了。 再后来,先帝驾崩,传位於原主。 登基大典那天,原主坐在龙椅上,看著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 他体会到了权势的快乐。 不过原主很快就发现他什么都不会,他没有学过帝王心术,也没接触过朝堂事务,手忙脚乱。 这些年他唯一真正学会的,是如何揣摩別人的心思,如何借別人的手,替自己铺路。 他的兄弟们从小便有有母妃外戚提供的一整套围绕他们运转的人马。他从小什么都没有。 镇北侯靠人脉给他安排了加急功课,他学得很是吃力。 林长寧也学著帮著他批阅奏摺,分析朝堂事务,替他撑著朝堂后宫,也替他挡下了许多麻烦,镇北侯则替他稳住了军权。 他一度觉得,这样也不错。 只要江山在,他可以稳坐江山,別的都能慢慢来。 但他心底隱约不太舒服,他不喜欢林长寧比他更懂这些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隨后慢慢变粗。 人心这东西,一旦不肯满足,便会越来越贪。 陆昭在他登基第一年末便出生了,但几年后,他还是只有一个女儿。 时间久了,朝堂上的声音便越来越多。 朝臣催著他广纳后宫,早日开枝散叶,说有皇嗣稳定天下百姓,实则是暗搓搓的想要改变朝堂局势。 他开始不耐,又隱约不安,於是动了广纳后宫的念头。 林长寧知道后,只问他,当年的话,还算不算数。 原主没有正面回答,她便明白了。 她心里是疼的,但也清楚,这里是皇宫,有皇位需要继承,她不能阻止。 那之后,原主在奏摺上批了“允”。 硃砂落下的那一刻,他们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后宫嬪妃渐渐多起来,子嗣始终只有一个陆昭一个。 原主的脚步从这处宫室移到那处宫室,有时候一夜换两个地方,把这件事当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没有用。 原主心里隱约的不安终於还是应验了,不过他还是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他把这股不安变成了別的东西。对人苛刻,对事猜疑,一点点风吹草动便觉得是旁人在算计他。 幼年在冷宫里的那些冬天,那些因饥寒交迫而亏空的身子,不会因为后来穿上了龙袍便一笔勾销。 那些嬪妃私底下请太医看过。太医看完,什么都不说。问急了,只说娘娘身体无恙。 消息从后宫传到朝堂,再传到京城坊间。人们不敢明说,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原主的脾气从那时候开始变坏。 等到十余年过去,他依旧没有其他子嗣,他愈发不甘心。 江山在手,却越来越不像自己的。 他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江山,凭什么最后要交到別人的儿子手里? 第129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3 立储呼声最高的是贤王一脉。 贤王乃李太后所出。 当年先帝驾崩,原主被推上帝位。原主最早记在李贵妃名下,待他登基之后,李贵妃顺理成章被尊为太后。 贤王那时才十一岁,少年羽翼未丰,被轻轻放过。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贤王的儿子已经有了十几个,在一眾宗室之中,显得格外兴旺。 立储的摺子开始多起来,措辞各不相同,指向倒是一致:贤王诸子年岁渐长,品行端方,可择贤者立之。 原主把那些摺子留中了。 朝臣们看出原主的动摇,没有否定便是默认,没有表態便是可爭。 那些原本恭顺的臣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打算。 京城明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翻涌。 贤王每日去李太后宫中请安,母子俩说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贤王府门前的车马越来越多。 原主渐渐不再上心朝事。 贤王府里有十几个孩子,那些孩子会长大,会生更多的孩子。 而他的后宫,永远不会有新的孩子的哭声。 他要这江山有何用? 御书房的灯亮得少了,內廷的宴席多了起来。 歌舞昼夜不歇,酒盏换了一轮又一轮。新进宫的女子被挑拣著送入內殿,原主歪在榻上,酒被递至嘴边,快马加鞭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马的果品也被捧到跟前。 江南贡上来的丝绸,蜀地运来的锦缎,铺满了殿里的每一寸地面。 那些女子的脸在原主眼前轮转,今天这一批和昨天那一批穿著同样的衣裳,梳著同样的髮髻,他分不清谁是谁。 他沉溺於酒色中做著美梦,梦里是子嗣绵延,后宫充盈。 现实里,宫中始终没有孩子的啼哭。 再次一无所获后,原主迷上了求仙问药。 丹炉的火日夜不熄,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炼出来后盛在玉盘里,由方士亲手捧到御前。 原主刚吃丹药时还神清气爽,吃得多了,性情便愈发难测,喜怒之间没有徵兆。 前一刻还在笑,下一刻便沉下脸来,贴身伺候的宫人不知道被换了多少批。 孩子还是没有出现,方士忽悠著原主追求长生。 原主听进去了,孩子掌权不如自己掌权,他开始大兴土木,修建九层楼高宫殿,据说在上头能望见蓬莱。 银子像水一样淌出去,国库被掏空了就加税。 帝王在宫中寻欢作乐,最先苦的就是百姓,税交不出来就拿地抵,地没了就卖儿卖女,直至家破人亡。 原主不具备帝王能力,但原先还算兢兢业业,做个守成之君是可以的。 旧臣尚在,边军未乱,还不至於逼人走投无路。 但原主沉迷於求仙问药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连年赋税加重,各地的灾害摺子从驛站递进京来,水患,旱灾,蝗灾,一桩接一桩,匪患此起彼伏。 路边的枯树底下,常能看见蜷著的人影,一动不动。 原主不听不看,似乎觉得不看的摺子便等於没有发生。 这时候朝中再无人能真正约束原主了。 镇北侯早在永昌十五年被流放,皇后带著女儿紧闭宫门不问世事。 曾经敢直言的朝臣,一个个辞官归隱。留下来的,大多学会了顺著原主的意思说话。 朝中无人理会这些百姓死活,仍在爭储爭权。 李太后与宗室旁系之间的博弈尚未有个结果,外患却先一步逼到了眼前。 等到敌骑压境的时候,群臣才后知后觉慌乱。 在最需要稳定军心之际,原主带著行李和心腹,丟下一城百姓群臣,弃城而逃。 半路上,起义军追上来。刀落下去的时候,旧日的天子和丧家之犬並没有什么不同。 敌骑很快便逼近城下,守城的將士各自为战,號令混乱,即將失守。 城门尚未破,人心已经散了。 那扇许久未曾开启的宫门,在风中缓缓推开。 林长寧身著旧甲在城门站立,身后是与她面容相似,穿了轻甲的公主。 权重局势复杂,没人在意一个公主出不出嫁,陆昭说不愿嫁,林长寧也依著她,就这样,陆昭在宫中长到二十五岁。 “我是林长寧,镇北侯的女儿,这扇城门由我来守。你们谁愿意留,便留。不愿意留的,去南门帮著百姓出城。”林长寧开口。 木质巨型车架撞上城门时,整座城都在震。 城门的士兵早已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没有走。 林长寧的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右肩被云梯上捅过来的一桿长矛刺中,她將那杆长矛夺过来,反手捅回去,然后继续挥刀。 陆昭在她身后射箭,两个人一前一后,守著那段豁口。 金汁用尽,箭囊空了,刀也卷了刃。 城头上,十三岁的孩子,二十岁的壮年,四十多岁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城破。 人尽。 好在城中的百姓,已经逃出去了大部分。 那日,帝王弃城,朝臣尽散,满城无將敢守。 只有两个女人站了出来,一个是他们曾经看不起的窝囊皇后,另一个是被忽视到连婚嫁都无人过问的公主。 第130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4 陆与安拧了拧眉心。 今日镇北侯言辞恳切,说了一番发自肺腑的话,但原主这人自卑又自负,镇北侯的话在他耳中,便是赤裸裸的威胁,意思是“你欠我林家的,这辈子都还不上,你敢纳妃试试?” 因此原主在他一走,一怒之下將那道请求广纳后宫的摺子批了。 再之后,便朝著昏君的方向一步步迈入。 陆与安收回心思,看向案上堆得高高的奏摺。这才是眼前要处理的事。 他拉过最上面一本,翻开。 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臣近日微恙,咳嗽数日,不敢声张,恐圣心忧虑。昨夜梦见了陛下,醒来泪湿枕巾… 陆与安眼皮一跳。 看似事情很急,实则就是请安贴,半天没落到重点上。 他隨手写了个“朕安”,打开下一本。 又是请安贴。 批阅,合上。 而后再次打开新的,不是请安贴了。是请求开后宫的。 还不如请安贴呢,合上。 就这样批阅了十几本奏摺,就找出两本有用的,陆与安暗自將这两位上奏者名字记於心中。 內侍上前,往茶盏里续了热水,陆与安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了文熙帝那年对他说过一句话:满朝文武要是都像你这么简明扼要写摺子,朕能多活十年。 当时他以为是客套话。 现在他坐在这张龙椅上,看著案头这堆请安摺子:陛下您还好吗,这是我这个地方当月下雨情况,陛下我想几个月后来给你过生日,有个妇人拾金不昧… 原来文熙帝说的一直都是真心话啊。 — 凤仪宫偏殿。 “太后娘娘也太过了些。”宫女一边替人解下外衫,一边忍不住低声开口。 “这都连著几日了,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偏要娘娘日日过去侍疾。从清早到傍晚,一站就是一整天,连口热饭都用不上…” 话还未说完,那只正在解系带的手,被轻轻按住了。 “好了。”林长寧轻轻摇头。 宫女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一些:“奴婢只是心疼小姐,您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她趁著陛下…” “青梅。”林长寧轻声打断,声音透著疲惫,“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这话以后不要说了。宫中隔墙有耳,你说的话传出去,我未必护得住你。” 青梅眼眶更红了,她连忙低下头:“奴婢知错。” 林长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责你。太后母家在朝中是什么分量,你也知道。李尚书掌著吏部,她几个侄儿都在紧要位置上。陛下在朝堂上已经够难的了。我这边忍一忍就过去了。他那边,不能让他更难。” 青梅还想说什么,被林长寧截住了。 “好了。你的心意我明白。去看看昭儿哪去了。” 殿外。 陆与安批完奏摺一路散步到这里,没有让人通传,方才那一段对话,他听得很清楚。 “父皇!”院中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姑娘跑得跑得有些急,裙摆都被风带了起来。 她手里还抓著一只小木马,跑著跑著,一抬头看见了陆与安,眼睛唰的一下亮了,把木马塞给一旁服侍的宫人,朝陆与安扑了过来。 “父皇您怎么来了!”陆昭抱住陆与安的小腿,仰著头看他,笑得脸颊都红扑扑的。 偏殿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 陆与安伸手,把陆昭抱起来顛了一下。 陆昭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父皇今天是来看我的吗?”她声音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来看看你和母后。” 陆昭立刻高兴地不行,整个人在他怀里动来动去。 “父皇,我今天写了一页大字!还学会背一首诗,我给父皇背好不好!” 陆昭数著手指头细数今天学了什么做了什么,想要听到夸奖。 陆与安点头:“背吧。” 陆昭小脸绷得紧紧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咬字清晰,通畅流利。 背完之后,她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盯著他的脸。 “不错。”陆与安隨口一夸。 陆昭像得了天大的肯定,开心坏了:“母后说得对!我认真学习父皇就会夸我的!” 陆与安把她放下,她还不愿走,依赖地拽著他的袖子,说了好几句话。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往屋里跑去。 她穿著鹅黄色的襦裙,背影像一只扑腾扑腾的小鸭子。 远处传来她的声音:“父皇,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拿我写的字~” 林长寧听到动静,慌忙换了一套常服就出来了,看著父女两人的互动不忍心打断。 原主对陆昭很少这么亲近,陆昭出生在他登基的第一年,他那时候忙著平衡前朝官员势力,对孩子並没什么过多期待,尤其还是个女孩。 原主也只有在有求於林家或者心情特別好的时候,才会伸手抱陆昭一下,隨口关心几句。 陆昭从小听著林长寧夸奖原主的话,倒是对这个父亲很是亲近。 就算十次有八次都是热脸往冷屁股上贴,她也愿意为了难得的那两次去尝试十次。 “陛下今日怎么来了。”林长寧垂著眼。 “长寧,你是在埋怨朕这两日没来吗?”陆与安笑著开口,“平时不都叫朕安郎么。” “臣妾没有。”林长寧有一瞬间无措。 陆与安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往內殿走去:“进去说。” 林长寧怔了一下,还是跟著他走了进去。 门关上。 外头的风声被隔开,屋內只剩灯火轻晃。 林长寧站在那,还没来得及开口。 陆与安先她一步出声:“外头那些话,你也信了?” 话落,一声轻嘆。 林长寧心口一紧,下意识想否认。 陆与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朝堂上递选秀摺子的事,你也知道。朕不批,他们便一天一天地递。前日早朝沈守朴那个老傢伙,对著朕乱喷口水,讲了一大堆之乎者也的废话,朕听得头都大了。” “朕若真想要”陆与安顿了一下,盯著她的双眼:“还需要他们来催?” 林长寧睫毛轻颤。 “朕知道你也动摇了,朕不是不想来找你。是怕来了,你也跟他们一样,劝朕顾全大局。” “臣妾…没…”林长寧声音微不可闻。 “长寧,说实话。” “我…” “朕在北境跟你,跟你父亲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一生一世一双人,朕说的。朕没忘。” “可…” “长寧,我不想变脏。” 林长寧颤抖著嘴唇迟迟没有开口。 “太后是不是为难你了?” 这一句落下,林长寧在眼圈里打转的泪水大滴大滴砸了下来。 陆与安用指腹轻轻擦拭。 “哭什么。” 林长寧眼泪掉得更快了,“安郎。我,我以为你后悔了…我怕你答应了之后,就再也不是安郎了。” 她现在更多的是內疚自责,自责自己为什么不多关心关心安郎,让他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內疚在於她在那些流言面前动摇了,他还没有说些什么,她已经下意识想要退一步。 “我从不后悔。”陆与安说,“选秀的事,朕会处理。太后那边,朕也会处理。你受的委屈,朕记下了。” — “父~皇~!我来啦~!”陆昭带著厚厚一叠纸远远跑来,头顶两个小揪揪都有些散乱。 风吹过院落,只剩下叶子沙沙响的声音。 陆昭的嘴巴变成了o字形。 “誒,我父皇呢?” 第131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5 林长寧听见动静,急忙用帕子擦了擦还湿润著的眼尾。 內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母后!父皇!”陆昭听见动静,迈著小短腿跑了过去。 跑到跟前才发现哪里不对,她盯著林长寧的微红的眼眶和鼻尖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母后…你怎么眼睛红红的?是哭了吗?” “是不是什么事让你难过了呀?” 林长寧心口一软,蹲下来伸手替她理了理散开的髮髻,笑了笑:“没有。母后只是…太高兴了。” 陆昭愣了一下:“高兴?” 她眨了眨眼,在努力理解这句话,但还是没想明白。 在她的世界里,哭就是难过。她被父皇忽视的时候,会想哭;她摔倒了,会想哭;她看见母后不高兴,也会想哭。 “母后,太高兴了为什么会哭?”陆昭眼里全是困惑。 林长寧看著这双乾净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伸手將陆昭揽在怀里。 陆昭的脸贴在她的身上,闻到了母后身上香香的味道。 “等你再大一点,就知道了。”林长寧柔声道。 她想了想,觉得这样的回答有些敷衍,又补了一句:“因为高兴得太厉害了,就像把杯里的水装得满满的一样,高兴太多就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陆昭点了点脑袋,正想再问什么,林长寧已经看向她手里的纸。 “你手里拿著的是什么?” “啊!”陆昭这才想起来,猛地站直,“我写的字!” 她后退一步,急急忙忙把那一叠纸举起来:“我这几日写的好多字!我要给父皇看的!” 陆与安伸手接过,一张张翻开。 字有些歪歪扭扭,不过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写成这样,已经不易,能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夫的。 陆昭屏住呼吸,盯著他面无表情的脸,生怕错过一点反应。 她心里一点点紧张起来。是不是写得不好?是不是哪里错了?我专门挑的先生说我写得不错的字拿过来的呀… “写得不错。”陆与安点评。 “真的?!”陆昭脸上的小酒窝都笑了出来。 陆与安揉了揉她的头顶,把那两个小揪揪揉得更乱了。 “嗯,很好。” 陆昭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揉成了鸡窝头,欢喜得围著林长寧蹦蹦跳跳的。 “母后!母后!父皇夸我写得不错!” 林长寧含笑看著他们。 “不过。” 陆昭笑容顿住。 “你才四岁。手还没长开,写那么多做什么。以后每天练字的时间,减一半。” 陆昭呆了一下,隨即疯狂点头:“好!!” 应答速度过快,陆与安瞥了她一眼:“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本来就想少写?” 陆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 — 晚膳摆在凤仪宫的东次间。 陆昭今日一直处於兴奋状態,忘记了食不言的规矩,林长寧和陆与安也没有打断她。 她讲完宗学趣事后,忽然道:“父皇,前几日顾先生教我读《千字文》。” 陆与安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读到一句:『罔谈彼短,靡恃己长』,我问顾先生是什么意思。” “顾先生说,就是不要谈论別人的短处,也不要依仗自己的长处就不思进取。” “我又问,那如果別人先说我的短处呢?顾先生说,那也不要还嘴。” 说到这,陆昭眉头轻轻皱起来:“我问为什么,顾先生说,还嘴就输了。” 她忍不住看向陆与安,想要確认这话对不对。 陆与安筷子顿了一下,“顾端言说的?” “嗯。”陆昭点点头,“顾先生还说,別人说你的短处,你生气就输了。你不生气,生气的就是別人。” “可是父皇,別人为什么会因为我不生气而生气?我真的不能还嘴吗?”这件事困扰了她好几天。 “你在宗学里,有人说了你的短处吗。”陆与安换了个角度问。 陆昭抿了抿嘴,把头低下。“荣王府的三堂兄,说我字写得丑。” “你生气了吗?” “有点。”陆昭嘴巴气鼓鼓的。 “那你表现出来了?” “没有。我想到顾先生说的,要是还嘴就输了,就没理三堂兄。我这几日努力练字,把写的字拿出来给顾先生看,顾先生今日在讲席间夸我字写得好,进步很大。”陆昭说到这,得意起来:“三堂兄脸色都变了。” “这事之后,你气消了吗?” “嗯,今日过后我还觉得有些高兴,顾先生夸我了,三堂兄说的不对。” “你觉得他说你字丑,是因为你真的字丑吗?” 陆昭很快就答:“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他写得比我好?” “还有呢?” 陆昭略一思索:“他是故意想让我生气、难过?” “对。”陆与安看著她,“他写得好不好,和你的字丑不丑,是两件事。他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不是为了跟你比字,是为了让你不高兴。” “遇见这种事情,顾端言教你的不还嘴,不被別人左右,这是第一步。第一步是守,让別人伤不到你。” “还有第二步吗,父皇?”陆昭睁大眼睛等著他回答。 “第二步,你今日已经做了。你若直接和他还嘴,也只是贏了他一句,他过几日还会再来。但若直接无视,再用事实证明反击,他反倒无话可说,更为生气。” “父皇!我知道啦!” “如果下次还有人说我,我不跟他说,我要想办法让他说不下去!” “嗯,乖。” — 夜深,陆昭已梳洗过,换了寢衣,整个人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林长寧坐在榻边,替她理了理被角。陆昭出生以后她便一直保持著就寢前来看一眼的习惯。 “该歇了。”林长寧道。 陆昭嗯了一声,闭眼没一会儿就又睁开。 “母后,我今日很高兴。” “不是母后说的高兴得从眼睛里溢出来的那种。是放在肚子里的那种。” 林长寧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高兴便好。” — 天还未亮,凤仪宫的宫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步輦已经备好,內侍们提著灯笼在夹道两侧候著。 陆与安走到步輦前,转身回头。 宫门只开了一半,林长寧半边身子掩在门扇后面。 昏黄的灯光在风中微微晃动。 帘子落下,步輦发出一声极短的一声吱呀,隨即被脚步淹没。 静鞭三下响,文武百官瞬间敛声屏息。 “陛下,臣有事启奏。”户部尚书钱有持笏出列。 “准奏。” “关中今岁颇旱,百姓艰食。三州仓廩告急,地方连上数道急报,请朝廷早定賑济之策。” 陆与安端坐龙椅,往下扫视。 宰相王伯章及吏部、户部、工部尚书神色无异,必是早已知晓。看来他这个皇帝对朝堂的掌控力確实过低。 钱有继续道:“臣已连夜核过旧帐,三州仓中尚有余粮,但不足以支撑长久。若不儘早调度,恐生大乱。 王伯章接上:“地方所报之数,未必尽实。若仓促调度,恐被虚报侵吞。今存粮有限,北境军粮、京仓储备都指著这些。若一味放粮,救了一时,后面怎么办?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核实灾情。” 工部尚书何全正出列:“賑灾放粮核实灾情,救的是当下。但关中夏旱不是今年才有的,臣以为,可先拨银修渠引水。先帝朝修的渠,灌溉三州三十万亩,后渠身坍塌。若调民力疏通旧渠,虽不能立解,却可续命。“ 一人要调度开仓,一人要核实,一人要修渠,引发群臣议论纷纷。 陆与安將一切收於眼中。 这事早已是常態,想来昨夜这三人已碰头商议,今日爭论不过是演给他看罢了。 一阵爭论后,殿中安静下来。 陆与安这才开口:“民也不可不救,修渠之事刻不容缓。钱卿,三州存粮,够賑多久?“ “仅够支应两三月。若夏旱持续,秋粮无收,撑不到明年开春。”钱有道。 “调度何处?。” “河东连年丰稔,存粮充裕,调出一部分不影响本处支用。臣请调河东存粮,补关中缺口。“ “先核灾情,灾情若相符,便调度粮仓。”陆与安说罢,將目光移向何全正:“何卿方才所说修渠。修渠要人,人从哪来?” 何全正顿了一下。“关中三州在册丁壮,按户徵发。” 户部郎中孙庭收到钱有眼神示意,立刻接话:“何大人,不可。夏旱正紧,丁壮都去修渠,家里的地谁管?今年已经旱了,再荒了地,明年吃什么?” 何全正皱眉。“孙大人说不可徵发,那修渠的人手从哪来?人手不足,渠还修不修了?不修渠,旱灾只会更为严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孙庭没有退,何全正也没有退,殿上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再次嘈杂。 “受灾的灾民,现在在做什么。”陆与安问道。 全场静声。 钱有答:“多数聚集在城外,等朝廷放粮。” “其中壮劳力有多少。” “约摸不少。具体数目需核册。” “嗯。这些人,閒著也是閒著。”陆与安手指轻敲龙椅。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想到了同一件事,殿中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灾民要吃饭,修渠要人手,让他们自己来。灾民修渠,朝廷管饭。饭从賑灾的粮里出。”陆与安一锤定音。 何全正第一个出声:“陛下圣明。以工代賑,工部必全力督办。” 钱有紧跟:“户部可派员核册,把灾民编成工队,按日出工,按工领粮。这样既不误修渠,也不误賑灾。” “准。河东调粮,工部督渠,户部核册。” “陛下圣明。”群臣拱手。 賑灾之事告一段落。 陆与安微微侧目瞥向殿中漏刻,神色间有了倦意。 內侍心领神会,正要开口。 礼部侍郎庄循出列:“陛下,臣还有本奏。” 陆与安抬眼:“准。” “臣伏请陛下循祖制,开选秀,以固国本。” 这话一出,殿中气息骤变。 有人心中暗骂。賑灾之事刚定,他偏偏挑这个时候开口,这庄循真没眼力见,没看见陛下都累了么? 镇北侯正站在武官列里无所事事坐等散朝,闻言脸色骤然阴沉,他往前踏了半步,想要破口大骂。 但想到在宫中处境不太好的女儿,终究是没有出列。 他深呼出一口气,攥紧拳头,闭上双眼。 庄循那边还在继续,“宗社之本在储位,中宫已立数年,然皇嗣未丰。朝野多有议论。臣以为,当早定选秀之期,以安內外之心。“ “庄卿,方才议的,是百姓的命。”陆与安看向庄循:“你现在说的,是朕的后宫。这个时候议选秀,朕没这个心情。” “陛下,臣並非不知轻重。只是子嗣乃国之根本,社稷大计,不可因一事而废。”庄循的脸涨得通红。 “关中賑灾已有章法,然选秀之事,自陛下登基以来,议了数次,始终未定。臣为礼部之臣,守的就是宗庙社稷之礼。若后宫空悬、皇嗣不继,臣便是失职。” 陆与安脸色稍缓。 吏部尚书李崇德见状立刻出列。 “臣以为,此事不宜急议。” 礼部官员怒视,李崇德半点不受影响,拱手继续: “关中三州方才定下賑济之策,调粮、修渠、御史隨行,诸事皆需人力物力。此时若行选秀,各地徵调车马、採办礼制,耗费不小,恐失民心。” 他略微一顿,又补了句:“陛下以民为先,臣等自当奉行。” 他身后几名吏部官员隨即应声。 庄循那点话被这样一接,便落不下去了。他若再提,便显得执意要在灾情未定时推动选秀,劳民伤財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原先还想开口其余朝臣,全部低下头。 陆与安看著这一幕,心中清楚,李崇德不是在帮他。 李家要的就是他没有子嗣,李崇德在前朝表面拥护,实则为断绝保皇一派心思。选秀拖一日,子嗣一日不出生,他们便多一分筹码。 前有李崇德,后有李太后离间夫妻感情,李家的算盘打得不错。 殿中无人再言。 陆与安起身,“既如此,此事容后再议。” “散了吧。” 第132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6 天光已然大亮,朝服未解,私语四起。 何全正走在前头,身后跟著工部侍郎林慎。 两人走过一段廊道,四周人少了些,林慎低声开口:“何公,方才陛下所言以工代賑。” 何全正“嗯”了一声。 林慎忍不住继续说下去:“从前修渠是修渠,賑灾是賑灾,地方各自折腾,各有各的难处。修渠要人,地方上若征民夫,百姓先乱;若只放粮,仓又不经耗。 陛下这法子实在妙,灾民有饭吃,渠有人修,银子花在一处办成两件事。这法子,下官怎么就想不出来。” 何全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何止你想不出来?我也想不出来。满朝文武,都想不出来。” 林慎脚步微顿。 何全正把袖子一甩,“你想想陛下今日在金殿上问了什么?存粮够賑多久,修渠的人手从哪来。从存粮到修渠人手,中间隔著十万八千里。陛下两句话就把桥搭上了。你说这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了?” 林慎没敢接话。 何全正压根没需要他接,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日头。 “我在工部歷经多年賑灾修渠,银子是户部的,人是地方的,渠是工部的。各管各的,谁也拢不到一处。陛下今天这一句话,把三家的墙全拆了。” “何公…”林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小声开口:“陛下从前…” “从前是从前。往后咱们工部办事,得换个法子了。”何全正抬起手,没让他说完。 “走,回吧。既然陛下如此上心此事,工部可不能拖了后腿。” — “礼部那位赵侍郎,不知今日在殿上唱的是哪出。关中旱灾的当口递选秀摺子,他是真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周鹤亭嗤笑出声。 同行至交好友顾端言闻言把脚步放慢了些许,与前面几人拉开几步距离。 顾端言乃状元出身,今是集贤殿书院学士,兼著宗学授课,平日负责给宗室子弟讲书。 他三元及第,才学满朝公认,只是性子过於温和了些,在朝堂上站了两年,从未与人红过脸。 周鹤亭进士高第,嘴巴毒,性子直,在御史台待著完全就是他的舒適区,弹劾过的摺子能堆满半间值房。 不幸的是把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若非御史大夫护著,早不知被调到哪个犄角旮瘩去数蚊子了。 两人同年登科,性格天差地別,不知为何却如此投缘,隔三差五便要凑在一处喝点小酒。 周鹤亭早习惯了顾端言的无声,自顾自地往下继续说: “礼部刚开口没多久,吏部那位李尚书便接上了。口口声声为陛下著想,主动替陛下分忧挡了选秀,实则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別人不知?” “鹤亭,宫道。”顾端言道。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鹤亭前后左右各扫了一眼,前头的人走得远了,后头的人还没拐过来。 他凑得近了些,压低声音:“李崇德这老东西,最会做这种事。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心却比谁都黑。他要的是陛下无子。无子,贤王那一支才有机可乘。不知朝堂有哪些傻子会真当他们是在替陛下分忧。” 顾端言垂下眼轻“嗯”一声以作回应。 周鹤亭越说越来劲,今日朝堂限制了他的发挥,只能憋著一肚子话到现在。他把话一股脑全倒了出去。 “陛下也是糊涂。” 这句总结性观点一出,顾端言袖口微微一晃。 周鹤亭自己也顿了一下,再次飞快往四周扫视一圈。 好在没人。 “陛下今日,也没有全糊涂。” 周鹤亭没想到顾端言会接这句,眉毛微微挑起。 “陛下今日在金殿上只说了几句话,便將几位大人拋出的难题轻而易举解决。”顾端言嘴角带著一抹极淡的弧度,“或许只是往常並无让陛下能发挥出来的 周鹤亭语气中透著一丝无奈。“可他如今,连自己的后宫都未必能自己做主。庄循递摺子的时候,陛下回的是没心情,这不就是挡箭拖延的话吗。后宫都做不了主的陛下,更何况前朝。” 顾端言目光越过宫墙,落在远处廡殿顶被阳光照射的琉璃瓦上“且看看吧。若陛下真自身心中有数,往后诸事未必不能同今日一般。” “那就看著吧。”周鹤亭侧身看他。 顾端言收回视线,正好两人目光相撞。 “顾兄,你今日话比平时多。” 顾端言再次低头垂眼。“周兄,是你先起的头。” — 李府。 李崇德坐於书房,品著茶分析今日朝堂局势。 陛下今日没有把话说死,想来是对於选秀的牴触情绪越来越低。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就算再为深情,守著一个五年都未能诞下子嗣的女人,想来也该腻了。 更何况,镇北侯手握军权,想来最初陆与安的真情也是真假参半罢了。 “来人。”他思来想去有些坐不住。 门一声轻响,李管事走近,低眉垂手:“老爷。” “给宫里那边递个话,別惊动旁人。” “朝上选秀已暂缓。陛下以关中灾情为由压下,说容后再议。” 李管事连忙应了,作揖后转身就走。 李崇德又叫住他。 “其二,皇后那边,稍微收著些许。” 第133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7 李崇德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方才叫李管家递的那两句口信,第二句才是正题。原是只打算隱晦提示,但又怕自己那实在过於愚蠢的妹妹悟不出来这个道理,只能摆在明面上去说。 这些时日在皇后那挑拨过多,永昌帝心思明显动摇,他们得换个法子。 若皇后受的委屈攒多了,帝后之间便成了死结。死结解不开,永昌帝当真冷了皇后,选秀便堵不住了。 原先是他们想的过於简单,想著以侍疾、请安、留话的名头处处让皇后受委屈,若皇帝过问便说这是孝道,让他插不了手。 皇后每次受了委屈皇帝不出头,久而久之,皇后心中便会留下一根刺。 镇北侯在京时知晓自己女儿神色憔悴,以他那暴脾气怎么也得去宫里威胁一番。永昌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宫女儿子,被指著鼻子威胁定会怀恨在心。 帝后之间就这样说是专宠又各自心中有隔阂的处著,对他们李家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 帝后关係过於紧密,镇北侯会成为永昌帝手中最顺手的一把刀,到时候李家连退路都要被人踩断。 帝后疏离分心,永昌帝要是广开后宫,那李家盘算了这么多年的谋划算是什么? 如今时机不对。永昌帝今日在金殿上刚搁置了选秀,话虽说得含糊,到底留了余地。 想来他们还是过於高估永昌帝对皇后的真情,几个朝中老不死的才上諫没多久,这就动摇了?被民间广为传唱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过如此。 呵。 李崇德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若是先帝能活的久一些,他李家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做什么都缩手缩脚的地步? 当年先帝还在时,他妹妹靠著美貌在后宫无人与之爭锋,他李家在朝堂之上说一不二。 当年何等风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妹妹没有子嗣,太医院的药喝了一碗又一碗,民间搜罗来的偏方试了一帖又一帖,年岁渐长,近二十年才得了一个孩子。 先帝喜不自胜,取其名为“宸”。 那时候李家都觉得,只要孩子还在,帝位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可偏偏先帝死得太早。贤王才十一岁,就没了父亲。 其他皇子们为了皇位廝杀得头破血流,反倒让一个宫女的儿子给捡了漏。 好在这个捡了漏的皇帝,似乎是个情种。 登基之初,北境那边就传过来一段佳话。说陛下在军营里对林家女儿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时他听到这句话,没往心里去。 军营里的少年郎,热血上头什么话说不出来。等回了京城,坐上了龙椅,三宫六院摆在眼前,谁还记得北境的风沙里说过什么? 直到登基没几个月,皇后诞下一位公主。 之后礼部按例递了选秀的摺子,永昌帝留中不发。朝臣们以为他是刚登基,诸事未定,暂且搁置。 再一年过去,皇后的肚子没有动静,永昌帝也並没有任何想要纳后宫的意思,一生一世一双人越传越广,从朝堂传到宫中,从宫中传到外头,从內侍口中传到市井茶楼。 宫外,贤王侍妾的肚子有了动静。 李崇德这才心里起了一个念头。 倘若,皇帝真的是个情种呢? 想让一个帝王没有子嗣,从帝王身上下手,风险过大。 御医日日请脉,宫中规矩森严,哪怕有一丝不对,也会牵出无数条线。谁敢在那上头动手,就是自己往诛九族的路上走,李家不需要冒这样的险。 何况能让男子绝嗣的法子,本就极少。 他问过名医,得知坊间流传的那些偏方都是骗人的,不然为何宫中內侍需要去势而不是吃药? 名医手中倒是有几副药,要么是毒得太明显,要么是伤身伤得太狠,哪能办到无声无息。 那就只能从妃嬪身上下手,女子宫寒,不是什么稀罕的病,太医一句体质偏寒,便可以解释许多事。调养几年不见效,也是常见。 先帝后宫妃嬪眾多,他妹妹处理了一个又一个女子,今日这个女子没了,明日长相酷似的女子又冒了出来,防不胜防。 永昌帝的深情替他省了这些麻烦。后宫只有皇后一人,事情就好办得多,时不时让慈寧宫那边立规矩的时候下点药就行。 如果皇后一直生不出皇子,永昌帝又不纳妃,皇嗣便只有公主一个。一个公主而已,翻不了天。 这件事他唯一需要操心的是怎么让皇后不生。熬上十几年,贤王的儿子也大了,到那时,立储的事便不是永昌帝一个人说了算的。 朝堂宗室里那些惯会看方向的人,都会往贤王府这边靠。大势所趋,永昌帝再不情愿也得认。 这天下,迟早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 凤仪宫早膳。 林长寧只夹了两三筷便停了箸,陆与安瞥了眼她碗中未动几口的长生粥。 “不合胃口?” 林长寧摇头:“只是近些时日天气转凉,有些没胃口。昨日太医刚请过平安脉,不碍事。” 她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翡翠凉拌笋,勉强嚼了咽下去。还要再夹一样菜品时,被陆与安伸手拦住了。 陆与安顺势牵过她的手,发觉指尖冰凉。他將她的手握在掌心,侧过头对青梅吩咐:“皇后近来手冷,让膳房少做些寒凉之物。以后每旬菜单,你过一遍再送。” “安郎,不用这么麻烦。”林长寧笑道。 “不麻烦,再让太医来一趟,朕要亲自盯著。”陆与安说罢,抬眼看向青梅。 青梅低头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在一旁喝粥的陆昭眨巴著眼睛:“父皇,什么是寒物?” “吃了让人发冷的东西。” 陆昭低头看了眼桌上那碟水晶膾,晶莹剔透,她往常最爱吃。就是凉凉的,看起来冰,吃起来也是凉的,想必这就是父皇说的寒物吧。 她把碟子往桌子最远的那一头推了推。 “那母后吃了这些东西才不舒服的吗。” “嗯。” “那母后不能吃了,父皇也不能吃,我也乖乖的不吃。” 陆与安將那碟被推远的水晶膾捞回来,夹了一块吃了。 陆昭嘴巴张得老大。 林长寧看著这一幕,眼中盛满笑意。 太医来的时候,陆昭已经把桌上所有带凉气的碟子全部挪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几盘碟子在她面前排成一排,像布了个阵。她站在阵线后面,一脸戒备地盯著陆与安。 “娘娘脉象尚安,只是略有虚寒之象。近日天气虽热,但早晚已见凉意,饮食起居稍有不慎,易伤脾胃。臣开几味温养之药,慢慢调理即可。”太医搭完脉道。 “有劳。”在北境风雪里滚过的人,哪里会把这点虚寒之象放在心上。林长寧笑了一下继续道:“太医不必太过小心,本宫不过是昨夜睡得浅了些。” 太医连忙称是。 陆昭从阵线后面绕出来,走到太医旁边,仰著头问:“许太医,母后不能吃凉的,那能不能吃冰雪冷元子。” “回殿下,寒凉之物都需少食。” “那绿豆沙呢。” “也少食用。” “那酥山呢。” “儘量不食。” 陆昭的表情严肃起来。“那夏天母后什么都不能吃了吗。” 太医斟酌了一下措辞。“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只是目前儘量少食,忌口为好。等身子调养好了,自然都能食用。” “那我没事,是不是都能吃呀?” “这…自是可…” 林长寧在那边轻轻咳了一声,“自是不能,孩童得少食。” 太医点头应是,不再往下说,拱手退下了。 陆昭把他未说完的话听进去了,將林长寧的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两只小手中间。 “母后,你要好好调养。这些好吃的我都先替你吃,等调养好了,密渍瓜、冰雪冷元子、酥山、桂花冰酪、乳糖真雪、冰酥酪…这些我都给你留著。” 林长寧气得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她的小脑瓜。 — 凤仪宫的菜单这些年都是按尚食局定的旧例走,逢什么节气上什么菜,膳房照做就行。 因而膳房总管接到口諭时,有些发愣。 陛下亲口吩咐,那必不能敷衍,但膳房不能自己做主,得上报。 膳房总管將帐本合上,连忙出门:“奴婢这就去尚食局备案。” 尚食局当值的司膳女官听完后点头,“既是陛下吩咐,自然要改。往后凤仪宫的菜单,青梅姑姑先过,尚食局这边按例核销便是。” 可转身之后,她却叫住了另一个人。 没过多久,一位小太监便弓著腰悄悄从后门绕到了慈寧宫。 孙嬤嬤站在廊下理了理袖口。过了一会儿,她进去给太后奉茶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陛下今儿个在凤仪宫用了早膳。” 李太后接过茶盏,吹了吹。“说了什么。” “说要改了几道菜,皇后手冷,少些寒物。往后菜单也由凤仪宫那边先过。” 茶盏底被重重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片刻后,李太后道:“倒是细心了。” 传出去想必又是一番帝后佳话吧? 前些日子,她对凤仪宫压得太狠,原是想让他们关係生出一些裂缝。 镇北侯的女儿受了这些日子的气,心里不可能半点没有委屈,一旦林长寧的气在明面上显露出来,她自己那冷宫养的名义上的儿子不可能没有別的想法。 冷宫养的自卑又自负,一朝得势更是敏感,不过是一个靠著林家军功才抢了她儿子皇位的杂种罢了。 林长寧一旦某天对他表现出將门虎子的傲气,陆与安必定对林长寧心生不满。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才不信。她不懂政治,还不懂男人嘛? 当年后宫由她把控,她对后宫诸人想打便打,想杀便杀,她生不出孩子,杀了无数別人的孩子,先帝也未曾有半分不满。 先帝对她如此宠溺,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后宫婴儿啼哭声还不是从未断过?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个笑话。 如今事情並没有像她想像那般又如何,她在宫中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可以等,等这杂种憋不住气的那天。 昨日李府才递来口信,说皇后那边收著些许,今日这点动静,正好合在一处。 “既然皇后身子不適,那就养著吧。挑一碗温补的汤送过去。陈太医那边的方子,还是照旧。” “另外”李太后顿了一下,“这几日,便不必她来侍疾了,好生歇著吧。皇后入宫这些年,哀家也该疼疼她。” “陛下亲自开口替她改了膳单,哀家也替他心疼心疼儿媳妇。陛下细心,哀家比陛下更细心。” “是。” — “太后娘娘说听闻皇后娘娘近来身子不爽,特意让小厨房熬了这碗汤。当归配乌鸡,最是温养。太后娘娘口諭,侍疾的事不急。娘娘把汤喝了,好生歇著,便是尽孝了。” 孙嬤嬤走后,林长寧独自坐在院中。 那碗当归乌鸡汤被置於石桌,只在接过时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太后免了她去侍疾,定是安郎去做了什么。 前几日安郎说太后那边他去处置,她以为他只是说说。 做娘子的听到郎君说这种话,一半是熨帖,一半是不敢信。熨帖的是他有这份心,不敢信的是他能拿什么去做。 毕竟这宫里头的事太多,太后不是当今生母,孝道二字压在二人头上,能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 她一直忍著也是这个原因,不想安郎难做。 那时她只当安郎是安慰她,不想叫她再去为这些事费神,没成想竟真是他去把这件事挡下来了。 安郎不是说说而已,原来他真替她去了,他真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在后宫忍了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她忍了,他在朝堂上便少一件烦心事,她替他省一点力气,他便能多撑一天。 只是没想到,安郎也会將她的付出放在心上,还会比她想得更早地护住她。 林长寧眼眶微红,嘴角却轻轻上扬。 “安郎…竟真是说到做到的。” 第134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8 这日小朝会,前头几件政务不重,不过是例行回稟,户部报了关於调粮进展,工部说了几句修渠的进度。 等政事渐渐处理完毕,礼部尚书韩守之上前一步,拱手开口:“陛下,臣有一事,本不该在今日议程。只是近来闻凤仪宫请脉频繁,后宫颇有传言,道皇后娘娘略有体虚。 外朝虽不问內廷细事,然中宫为国母,凤体攸关国本,臣为礼部之臣,不敢不奏。” 陆与安靠於椅背,指尖在案上轻点。 韩守之是標准的保皇派,注重规矩,注重正统,说出这些话,一是真的在操心皇后身子,二是肯定要藉机提出选秀之事了。 “韩卿倒是消息灵通。”陆与安淡淡道:“后宫的事,传到礼部值房里了。” 韩守之脸色一变,立刻跪下:“臣失言!臣並非窥探內廷,只是…只是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六局事务繁重,宫中女官往来传递,臣偶有耳闻。臣並非有意探听,实是职责所在,不敢缄默。若言语有失,臣甘领罪责。 “起身吧。”陆与安见他跪得利落,话也收得快,没有再为难。 “韩卿也是尽本分。皇后近来身子確实弱些,脾胃虚寒,太医看过几回,说是要温养。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琐碎。” 韩守之这才叩首谢恩,退回原位,背后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原先想要借著凤体微恙提出选秀帮皇后分担的话术是彻底不敢提了。 李崇德这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韩尚书之言,虽有失分寸之处,却未必全无道理。 中宫为国母,凤体关乎国本。太后娘娘在慈寧宫也时常掛念,每与臣说起皇后统率六宫操持六局,总是感嘆她贤良淑德,又忧她体弱不曾好生调养。 太后曾言,皇后娘娘贤德,六局事务繁多,皇后娘娘身边虽有女官,到底少人分忧。若能增派得力女官,替皇后打理些杂务,也好让她安心静养。” 这话说的漂亮,不愧是最擅长此道的面善心黑老东西。把慈寧宫对皇后的关怀摆在了明面上,不知情的人哪个不夸讚一句太后慈爱。 增派得力女官更是冠冕堂皇。太后心疼皇后,派几个人帮著管理六局,传出去更是天家婆媳的佳话。可得力女官是谁的人,派到凤仪宫之后听谁的,这就无从得知了。 据他所知,六局中四局都被太后牢牢把著不放权了吧,这手伸得够长,也是够贪心的。可能是没当过皇后,当上太后之后就想过过癮吧。 言官周鹤亭在一旁站立,嘴角微动刚想开喷,转念想到好友顾端言的劝告,硬生生忍住了,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 “诸卿所言,都是为了皇后著想。”陆与安缓缓开口,“太后掛念皇后,朕也知。前几日太后还免了皇后的侍疾,让她好生將养。太后的心意,朕和皇后都记著。” 李崇德不知道为何心口猛地一沉。 陆与安继续道:“皇后按规矩打理六局也有几年了,她性子要强,从不跟朕喊累。调养身子是调养身子,该她管的事还是她管著。女官不必再增,既要静养,便该少些纷扰。” “不过李卿方才说得对,皇后身边是该更有章程些。朕这几日也在想这件事。天气转凉,皇后身子弱,太医说饮食起居都要仔细。她的膳单和药方,从前都是循例办的。 “循例有循例的好处,也有不便处。每回换一道菜、改一味药,都要经好几道手,皇后自己倒做不了主。六局职在服务中宫,往后各局事务皆交由皇后先过问吧,这本就是中宫分內事。中宫乃六宫之首,日常起居,本该自理。” 李崇德面上表情不变,瞳孔微微收缩。 中宫分內事,中宫自理,多好听的一句话。 他前头刚说过为皇后著想,若当场反对,便是说不愿让皇后自理中宫,等於亲手把那层太后体恤中宫的皮给撕了。 他不能撕,也撕不得。 他若不及时应声,也显得他心虚。但… 李崇德迟疑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陛下想得周全。中宫理內膳內药,掌管六局,本就应该如此。六局制度若由中宫亲自过目,则日后核销帐目时,自然有据可查,再无糊涂帐了。”户部尚书左看右看没人出声,上前一步恭维。 “陛下思虑周全,臣…佩服。”李崇德见形势不对,只能咬著牙道,“皇后娘娘贤德,是六宫之福。太后若知此事,也必欣慰。” “既如此,此事便定下。”陆与安起身。 殿中眾臣齐声应是。 出了宫门,李崇德脸上的笑一点点地收了回去。 方才在殿上,他先出的招。礼部韩守之递了梯子,他便顺著梯子往上走,提议增派女官。 原是想著替太后將其余二局宫权夺回,让林长寧做一个名不副实的皇后。 没成想永昌帝这个混蛋,直接夺了太后四局宫权,六局的事由皇后亲自过问,太后再也伸不进手。 太后这些年经营下来的东西被他几句话全送回去了。 他提的增派女官被轻轻挡回,而他站在满殿大臣面前,还得笑著说皇后娘娘贤德,是六宫之福。 他这辈子从没有一件办得这样窝囊,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朝堂上那帮人背地里不定怎么笑话他。 这个宫女生的皇帝什么时候有这般好算计了? 更为让他头疼的是,太后那边不知道要怎么交代。 今天偏殿上的话,估摸著现在她已经知道了。 他这个妹妹他了解,性子差得很,脑子不太好使,又心狠手辣,平生最恨的便是旁人动她手里的东西, 先帝在时,新入宫的宝林不知分寸,仗著先帝多宠了两日,想要和她爭尚功局的簪子,隔日才人就在茶盏中喝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今天这一局,要是知道是输在他这个亲兄长手上,她不会原谅他。 他该怎么说才好? 第135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9 “蠢货!”慈寧宫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 瓷盏砸在地上,迸得满地白片。 “真是蠢货!” 李太后不觉解气,瓷盏、玉如意、宫灯、翡翠盆景,全部被她扫至地下。 宫人低著头跪了一地,没有人敢上前收拾。 “他当自己是什么智囊?什么都想插一脚,什么事都要来给本宫指手画脚!” 又是一件瓷器碎了。 “天天在本宫面前指点这个、筹谋那个,结果呢?” 她踩在金砖上搜寻著还可以砸的物品,一片碎瓷扎进她脚底,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瓷片拔出来扔在地上。 脚底渗出血来,一步一个红印。孙嬤嬤赶紧上前扶住,被她一巴掌扇开。 “这些年本宫在后宫熬著,他在前朝端坐著。他仗著坐在吏部那把椅子上,对著本宫指手画脚。今日可倒好,增派女官,替皇后分忧”李太后把最后五个字咬得极重,“本宫的兄长確实做到了替皇后分忧啊。” 孙嬤嬤就地跪在碎瓷中间,不敢接话。 “苦心经营六局这么多年,叫他一张嘴,全给本宫砸了!” 李太后恨他自作主张,总觉得他比旁人看得远,甚至比她这个太后看得更远。 可结果呢? “去传李崇德!”李太后厉声道,“让他即刻进宫。” 一位內侍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李太后稍微冷静下来。 “孙嬤嬤,给本宫更衣。” 慈寧宫的烛火已然点燃,李太后正坐於铜镜前梳妆。 內侍回来时匍匐在地:“回太后,李尚书…李尚书不在府中。” 李太后猛地看过去。 “去哪了?” “说是在外头应酬,尚未归府。府门那边的人回话时,宫门將將要落锁,怕是今夜进不得宫了。” “好,好,好得很。”李太后冷笑,“他倒是会挑时候。” “知道本宫要找他,连府里都不回了,躲得挺快。李崇德,真是本宫的亲兄长啊。” 李太后目光回到铜镜前,镜中的脸,已经不再年轻了。 她忽然抓起梳妆檯上的玉梳,往铜镜上砸去。玉梳断成两截,落在妆檯上。 “明日一早,让他跪进来。”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宫门刚开,李崇德便递了牌子。 昨日他是故意不进宫的,太后怒火正盛,没必要正面衝撞。 他在府中想了一整夜对策,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进殿时,李太后已坐於上首。她昨夜显然没睡好,眼下隱隱有些乌青,脸色差得很。 殿中只有李太后与孙嬤嬤二人。 李崇德撩起袍子跪下。“臣来向太后娘娘请罪。” 李太后拿茶盖撇了撇茶沫,没有让他起身。 “请罪?你请什么罪。偏殿上不是说得很好吗,替皇后分忧,现在跪在这请的什么罪。” “臣无能。折损太后苦心经营。”李崇德额头贴地,“六局之权,是娘娘多年经营所得。臣一时失慎,被永昌帝借力打力,实在惭愧。” “李尚书倒是会躲,昨夜睡得可好?本宫是一夜没合眼。想来想去,怎么也没想明白,你在朝堂这么多年,怎么到了偏殿上,能被一个书都没读过几本的冷宫小子忽悠得把本宫手里的权给拱手相让了。 李崇德垂著眼:“臣是怕娘娘气坏了身子,昨日才未能进宫。至於六局,此事並非全无转圜。” “少拿这话哄本宫。” 李太后怒气未散,“你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今日怕是要横著出这个殿门了。” “臣昨日回去,想了一夜。永昌帝这一步不知是何人献策,確实出得巧。臣原先只想著,把另外两局的权收回,让皇后名不副实。可他顺著臣的话,反倒將其余四局先推回凤仪宫。不过臣失的只是一手,不是全局。” 李太后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开口。 李崇德知道她在听,便继续往下说。 “尚宫、尚食、尚寢、尚功女官,哪一局不是娘娘您这些年一手挑出来的人。只是换了个呈报流程,可做事的人还是那些人。 娘娘別忘了,人心才是最难把控的。宫人都是人精,知道跟著谁走才能有前途。权放出去,也要看皇后接不接得住。 底下人不肯替她去跑,那也只是个空架子,时间久了怨声载道,她只能交出宫权求著娘娘帮忙,到时候娘娘接过宫权就更为名正言顺。” 李太后抿了一口茶,“话是这么说。可你別忘了,皇后不是傻子。她在北境上过战场,不是那种被人摆布了还替人数钱的人。她管六局,头一个月或许看不出来,三个月呢,半年呢。” “娘娘说得是。所以不能让她查出错处来。面上不能有一点紕漏。规矩是这么办的,只是其中分寸就需要宫人自己去把控了。” 李太后慢慢点头:“这还像话,起身吧。” “臣…”李崇德一直提著的那口气终於稍稍放鬆下来。但太后性子差,翻脸快,谁知道过两日会不会又翻出来。 他想了想还是不敢起身,跪伏道:“臣失手,愿领责。” “你以为我真要罚你?” 李崇德没答。 “你是我兄长,我罚你做什么。” 李崇德知道,她的气还没全消。 李太后盯著他,片刻后才慢慢道:“只是下回,別再自作主张。”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给他台阶,这道关算是过了。李崇德再次磕头:“臣记住了。” 话落,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李太后这才收回目光,不想再看他那张让人来气的脸。“不过记住,別让她真接住了。退下吧。” “臣告退。” — 被李家兄妹二人算计著的林长寧此刻已然出宫。 林长寧难得换上了骑装,头髮高高束起,眉眼间带著久违的鬆快。 一掀开帘子,陆昭便惊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广阔的地方。宫里再大,也总有墙,走到哪儿都是规矩压著。 这里却不一样,一眼望不到边。 脚一落地,她便忍不住往前跑了两步,又想起规矩,回头看了一眼,见无人阻拦,这才小小声地欢呼了一下。 “母后,父皇,这里好大呀~” 第136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0 林长寧正接过內侍递来的韁绳,闻言笑著看她:“喜欢吗?” 陆昭用力点头,点得头上的两个小包包也跟著晃了晃。 “別离远,喜欢也跑慢些。”林长寧话音落下,轻轻夹了下马腹。马蹄踏过青草,溅起零星泥点。 陆昭跟著撒腿就跑,草地鬆软,她跑得歪歪扭扭,却愈发觉得新奇。 风迎面扑过来,她张开双手眯起眼睛,咯咯地笑,一串串笑声被风送出去老远。 “母后~等等我呀~” 林长寧在马上微微侧头,控著马速,与陆昭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昭便更急了,提起裙角,迈著小短腿拼命追,跑得气息都乱了,笑声却止不住。 见女儿小脸红扑扑的,正撑著膝盖呼哧呼哧喘著气,林长寧也不再逗她,轻轻一甩马鞭。 马匹骤然提速,带著林长寧往前掠去,不过几息便跑远了。 陆与安立於马车旁看著这一幕,眉眼也跟著染了一丝笑意。 林长寧在马上驰骋时,才像是找回了她本来的样子。 不是凤仪宫里那个需要时刻注意举止、象徵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不是在慈寧宫里被太后用孝道二字压著、说不得半个不字的儿媳。她是她自己。 如果没有原主的话,她大概应该还在北境吧。做被边疆百姓认可的少將军,纵横沙场。 她会在北境的风沙里自由自在地老去,而不是做一只困在凤仪宫里被禁錮住翅膀的燕雀。 宫中局势暗潮涌动,李家不会真让她顺顺噹噹接手宫权,接下来的一阵子,凤仪宫必不会清閒。 宫里的较量从来不靠刀剑。 现在风平浪静,是因为浪还没打上来。 他没有打算替林长寧挡掉所有,那样当她独自一人时总会有站不稳的一天。 但他也不会让她毫无准备地被卷进去。 林长寧在宫中待得太久了,久到也许忘了自己本来是谁。 今日难得空閒,他带她出来让她在风里跑一场,就是为了唤起她原先接触过的不被束缚、可以自己掌控方向的感觉。 等她再回宫,再去面对那些看似无解的掣肘时,才不会只想著退缩。 她会知道自己可以一往直前,也可以反过来掌控全局,让別人跟著她的步子走。 “母后好厉害呀。”陆昭不知何时凑到了身边,“我以后也想像母后那样厉害。” “想不想试试?”陆与安道。 “想!”陆昭原本就看得心痒,听见这句,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陆与安示意近卫牵来一匹温顺的小马驹,將陆昭抱了上去。 “坐直,眼睛看前头,別只盯著脚下。”陆与安牵著马慢慢往前走去。 陆昭挺直后背,真等马动起来,她还是有点紧张,手下意识抓紧了韁绳。 “放鬆。手也松一点,抓这么紧,它反倒不敢走。” 陆昭听话的放鬆了些,小马驹果然又走了起来。 陆与安牵著小马驹带著陆昭在马场上晃悠,又教了她如何用韁绳控制方向。 远处林长寧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陆昭望著背影感嘆:“我什么时候能像母后那样厉害呀。” “你先学会一个人能骑。” 陆昭抿了抿嘴,但还是乖乖点头:“我会好好学的!” — 傍晚回宫时,陆昭还带著一股兴奋劲,嘰嘰喳喳地说著今日的事,一会儿说自己的小马跑得快,她给它取名为追追,因为想要追上母后的马,一会儿又嘆气说母后骑得好快,她好好吃饭也不知道要多年之后才能追上。 说著说著,小脑瓜一点一点,声音慢慢低了下去,靠在林长寧身边睡著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累过头了说睡就睡。林长寧笑著將陆昭抱至腿上,理了理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轻轻地拍著她的后背。 马车一路向前,离宫中越近,林长寧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累了?”陆与安问。 “还好。”林长寧摇了摇头。 她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接下来大概不得閒了。” 回到凤仪宫,天已经完全暗下来,灯一盏一盏点起。 林长寧在案前坐下,案上摆了好几份册子。 是今日一早李太后派人送来的交接名单,名册上的人一个都没换。从尚宫李氏往下,到各司的女史,都是当年太后一手提拔的旧人。 局已经在等她了。 次日一早,第一件难处便来了。 尚食局每日擬定当天膳食的定製单子迟了一刻。送单的女史一路小跑进凤仪宫,额上沁著薄汗,先福了一礼才开口:“今日膳房试新羹,火候拿捏了几回仍是不稳,掌司说不敢贸然呈单。耽搁了时辰,娘娘恕罪。” 林长寧接了膳单翻开,菜式列得齐全,每道菜后面都注了掌勺与备料。她合上膳单,说了句“以后按时送,试菜可以提前一日。”女史应声,退了出去。 但此后每一日,膳单还是照旧迟。 要么试新菜,要么是被什么事耽搁导致採买晚了,又或是膳房人手紧。每一回都有合理理由,挑不出大错。 青梅亲自去尚食局问过两次,回来时手里拿著一叠单据,採买单、验料单、入库单,一张不少,籤押齐全,时辰分明。 “娘娘,都对得上。” 没过两日,尚功局的事也冒出来了。 按例,秋衣在每年夏中便要裁好呈样。往年陆昭的秋衣该用的是单丝罗做里衬,轻薄透气。单丝罗是益州贡品,织造工艺繁复考究,在往年都留著给公主用,小孩子爱出汗穿著最合適。 今年送来的秋衣却换了料子,里衬用的是寻常丝绢,针脚倒是密密匝匝,在做工方面挑不出毛病。 林长寧问为何换料,尚功局管份例的司制亲自过来回话,捧著一本厚厚的份例册,翻到夹了红签的那一页,恭恭敬敬呈到案上。 “不合规矩的事,尚功局不敢做。” “今年益州贡的单丝罗比往年少了一成,太后娘娘冬至大礼服的衬里需用此料,尚功局按品级分派,公主份例里的单丝罗便被匀出去了。替进来的丝绢,份例比单丝罗厚,针线比往年多费了三成,册子上都记著呢。” 份例册上果然一笔不差。今年入库的单丝罗数量、匀出的单丝罗用在何处、替进的丝绢用了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分派有据,替换有理。林长寧只好放过,把册子合上,还了回去:“下回先报。” 尚宫局和尚寢局跟著起了波澜。 尚宫局报来的宫人调配名单,將凤仪宫身边几名原本顺手的女官调去了別处,调令写得很漂亮:“六宫事务繁重,调贤能之人分担。” 换来的是几个面上恭顺、不熟內情的新人,在该快的地方总慢半步。 陆昭每日进学,卯时正刻该有尚寢局女官来替公主梳洗,这几日来的人却一天比一天晚。 其实陆昭的贴身宫女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替公主梳头净面、换好衣裳,从不误时辰。 但尚寢局派来的那位女官,职责是核对公主仪容是否合规矩、记录起居注,她不来,这一道手续便空著。 青梅去问,尚寢亲自过来回话,说之前负责的女官扭了脚,轮值临时调班故而近些时日较迟,明日便好。態度诚恳,不过几日过后,轮值册上的人名依旧没换。 从头到尾查不出谁的错。一圈问下来,每个人都做了自己本分的事,每一桩错事都有现成的理由,理由还正好站规矩之中。 试新菜是敬职,换里衬是顾全大局,调令是能者居之,轮值临时调班是人之常情。 和她们打交道的青梅也很是头疼:“她们每一回都有话。奴婢还没开口,理由已经列好了三条。” — 林长寧近些时日很忙,每日一早便坐在案前,忙到掌灯时分。连陆昭散学回来,她都是匆匆应一声,又低下头去。 陆昭便在这段时间里,忽然黏上了陆与安。 毕竟她才四岁,懂事归懂事,还是想要人陪。母后没空,她只好去找父皇。 於是趁著有天散学早,她没有回凤仪宫,而是悄咪咪地跑去了延英殿。 还没到殿门口便被拦住了。 陆昭也不闹,只站在那里,小声说:“我不进去,我就在外头等一会儿。” 侍卫有些为难,见小公主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走,只好通传。 陆与安出来时,正看见陆昭乖乖的站在廊下,眼睛眨巴眨巴往里望著。 “父皇。” 陆与安停住脚步。 陆昭也不动,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著判决。 过了一会儿,陆与安才开口:“怎么在这儿。” “我来等父皇。” 陆与安转身就往里走。 陆昭垂下脑袋,有些难过。 “进来。” 陆昭:!!!ヽ(≧?≦)? “来啦!”她赶忙迈著步子跟了上去。 这样的事,一次之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她开始经常跑到门口等著,有时候被陆与安派人拦住送回去也不恼,等第二日父皇忙完了她还来。 慢慢地,延英殿的侍卫也都习惯了,殿內也添上了一些属於小公主的书案、摆件。 小孩子具有很强的敏锐力,她发现虽然父皇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有在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搭理她,但经过这几日相处中她的仔细观察,她知道了其实父皇也是很喜欢她的! 因为她父皇总是偷偷看她,对视时经常对著她板著一副脸,但转身又会偷笑。 她一直黏著父皇的时候,父皇表面上显得是拿她没辙,作出来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但实际上,她发现父皇眼睛里的笑都快藏不住啦! 她由此得出了一个结论:父皇一直以来不是不喜欢她,父皇很爱她和母后,只是不好意思表达,怕有损威信罢了。 这是不是顾先生所说的口是心非呀?但这个好像指的是不好的行为… 父皇没有不好,父皇是好的! 算了不管了,反正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父皇很喜欢我就对啦! 这个结论让陆昭胆子登时大了一圈。 从前她拿著自己练的字问一句“父皇我写得好不好”,他不说话,她便默默低头走开。 如今她问一句,他还是不说话,她便晃著他的袖子仰著脸盯著他看,等他嘴角翘起来点了头,才心满意足地去做別的事情。 从前她见他眉头拧著便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如今她敢在周围没人时爬到龙椅上,拿手指把他的眉头往两边拨,说“父皇不要拧眉毛,不然会变老的。母后那么美,父皇不能变老。” 他皱眉瞪她,她便把手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过来。毕竟父皇没有出声呵止她不要拨他的眉头,这便等於默认了。 陆昭从“父皇默认”到“肆无忌惮”,只用了短短几天。 这天陆与安还在批著数不清写了多少废话的摺子,一颗扎著两个环状髮髻的脑袋从门边探了进来。 “父皇。”陆昭歪头。 “进。”陆与安奋笔疾书,头也不抬。 陆昭立刻挤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到御案下旁的书案边坐好。 接著从包里掏出今天要写的字摊在案角,又从笔架上取出一支毛笔,提笔落墨。 陆渊继续批摺子,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练她的字。 俩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等陆与安將硃笔搁下,陆昭立刻从案前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 “父皇,您是不是忙完了?” 陆与安“嗯”了声。 “那可以陪我玩一会儿吗。”陆昭说“一会儿”的时候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距离。 比完了又觉得不够,又把手指往外挪了一些,偷偷瞥陆与安一眼,见没反应,再挪一些,再瞥一眼。 挪到实在不好意思再挪了,就仰著脸衝著他抿唇笑。 陆与安看著她比出来的那个越来越大的距离,无奈的摇摇头。 “字写完了?” “写完啦。” “拿来。” 陆昭双手將练好的字递过去。 陆与安接过翻页,写的確实不错,没有因为想玩而敷衍,於是伸手示意陆昭去棋桌前坐下。 这几日陆昭看见棋桌边的围棋,忽然就对下棋起了兴致,缠著陆与安陪她下棋。 陆与安对这个连什么棋先下都不知道的小臭棋篓子没招,让她先折磨了顾端言两天懂得基本规则了再来找他。 陆昭看见指的是棋桌,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噔噔噔就跑过去坐下:“快来呀,父皇!” 第137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1 陆与安走过去坐下,將白子推到陆昭面前:“你先落。“ 陆昭捏起一颗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棋盘正中间偏右位置。 她目前还只学到知道哪里能下,哪里不能下的地步,以及懂得了怎么样算作贏。所以她落子时多半是哪里空便往哪里放,落完了便抬头看陆与安,等著下文。 陆与安也隨意在旁补了一颗。 陆昭起初並未觉得怎样,只当父皇也是照著她的法子陪她练手,便低头又落了一子。 不知道是父皇特意陪她练习,还是父皇的棋艺不精,白棋包围的地方越来越多。 陆昭抿著嘴偷笑。 很久之后,她才觉出不对。 自己的白子明明看著都能连起来,眼看著都快贏了。可不知怎么,总被他一下一下地追赶隔开。 等她反应过来,一大片白子都没有了气,要被提走。 大龙被屠,胜负已分。 “父皇,你是不是故意的。” “哪里故意?” “你先前明明可以一个个吃掉,可你偏偏让我留著,到最后直接全给我吃了。”陆昭变得气鼓鼓的。 陆与安把手里的黑子轻轻扣在棋盘边上,“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这样?” 陆昭气得眼睛都湿了:“因为,想让我放鬆警惕变得骄傲,不注意棋局,最后让我直接输了。” 陆与安看著对面眼泪要掉不掉的小孩,非但不哄,反而恶劣一笑:“这也算一种法子。” 陆昭含著泪包將棋子全部收回来:“再来。” 这次陆与安先下,边下边现场教学。 “方才我若急著收,你反而容易逃。所以我先让你长,长得越大,你越捨不得弃。等你觉得自己已经稳了,就不会轻易跑。” 陆昭一下子睁大了眼。 父皇把她的小心思说的一清二楚。她刚才確实捨不得,明明可以早一点逃,可她觉得那一片太大了,不想丟,於是一直补,一直守,最后反而被一口吃掉。 “略观围棋兮,法於用兵。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人生如棋,日常同理。大龙看著大,看著满盘都是它的势。可正所谓画龙点睛,做不成两只眼的大龙,子越多,死得越惨。” “有些人,就像大龙。他占了很多地方,人都是他的,规矩都是他定的。表面看著势大,你若一上来就动他,他会拼尽全力反攻,此时牵扯过多,未必收得住。” “那怎么办?”陆昭似懂非懂。 “缩小眼位,包围中腹,让它成为一条被困的死龙。再分段攻击,逐步击破。征吃过程中要从两边不断打吃,使对方只有一口气,沿著一路逃出去。 看著给它留了路,让它生不出弃子而逃的心思,其实每一步都在你手里。等它顺著你赶的路逃到边上,没气了,也就死了。” 陆昭迟疑地点点头。 “还是不懂?” “有些…” “往后每日散学后来我这学半个时辰。来,继续。” 这日下了两个时辰的棋,陆昭从最初一味往空处填,慢慢地有了些许章法。 陆与安顺势给她讲了些许宫中道理,陆昭也逐渐了解到,棋盘不过黑白两色,可人心,不止黑白。 还讲了一些关於对付举棋不定宫人,及杀鸡儆猴的示例。 陆昭听得迷糊,陆与安却没再解释,只陪她一局一局下下去。 像是在教她下棋,也像在教她將来怎么主导更大的棋盘。 — 夜深。 陆昭窝进被子里,眼皮上下打架。 林长寧放下手头事务,坐在榻边,笑著替她掖了掖被角。 “今日又去找父皇了?” 陆昭用脸蹭了蹭被子,小声“嗯”了一下。 林长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对她说接下来的话。 她知道,昭儿最近总往安郎那跑,但安郎对於昭儿的態度,这些年她看在眼里。说不上不好,但也不算亲近。 她有时候也忍不住想,如果昭儿是个皇子,他是不是就会多看她几眼。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她便把它按回去,昭儿是她生下来的孩子,不论安郎態度如何,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她都爱。 但...若昭儿一直去找安郎,哪日他不耐了,昭儿会不会受伤... 昭儿还小,她不想让她过早经歷宫中残酷。 “父皇今日教我下棋。”陆昭笑著说道。 “学会了没有?”林长寧咽下刚才犹豫要不要说的话,转而问道。 “学会了一点。”说到这,陆昭就有些兴奋了。 眼皮也不打架了,要不是林长寧盯著,估摸著要坐起来手舞足蹈。 讲了父皇教她屠大龙的故事,以及各种自己能记住的联繫生活实际的事,还说出了“人生如棋”。 说完后寢殿安静下来。 林长寧听完思绪有些发散,像是抓住了什么。 一声“母后”將思绪打断。 “嗯?” 陆昭又开始犯困了,却还是努力睁著,小声道:“我觉得,父皇其实很喜欢我。” 林长寧怔了怔。 陆昭见她不答,又认真地补了一句:“父皇不是不喜欢我,只是…他不好意思表达。” “父皇经常对我冷著一副脸,但背地里喜欢偷偷看著我笑,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故意把他不喜欢吃的点心推给他,他也会拿。父皇还说,叫我往后散学都去找他。” 陆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 “父皇喜欢我们,就是...不好意思...承认。”她说完最后几个字,声音小下去,眼睛合上了。 林长寧没有起身,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朕来处理”,然后不声不响地让太后把侍疾免了,这件事没有和她说过;他在偏殿里帮她把宫权收回来,却从未邀功;前些日子带著她去马场,也是担忧她接下来会很累,带她去散散心。 安郎好像確实是光做不说,从不说出自己背地里的付出。 林长寧心中有些酸胀。 再联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母亲早逝,父亲一个大老粗,带著她在边关长大。父亲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是经常去城里带来一些肉饼,粗声粗气地嚷一句“吃,別饿著”。 她知道父亲是真心疼她,只是不会表达。 安郎,约莫也是一样。 安郎从小便在冷宫长大,情绪更为內敛,不太会表达罢了。而她,竟因此觉得他不太喜欢昭儿,想著要不让昭儿稍微离远些不要受伤。 原来只是她没有观察到。 好在昭儿聪慧,不然真真是她的不是了。 还有,今日昭儿所言棋局,莫非是...?林长寧眼前骤然一亮。 第138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2 接下来一段时日,尚食、尚宫、尚寢、尚功四局依旧使著软刀子,让人挑不出什么错。 而凤仪宫安静得有些反常。 林长寧竟像是忽然没了脾气,连前些时日的敲打也不曾再有。 那日尚食局又迟了一刻,司膳把新擬的膳单送进来时,原以为皇后总要问一句谁当值、谁失职,再连带著要把这几日堆著的旧帐一併翻出来。 可林长寧只是低头扫了一眼便將单子放回案上,淡淡道:“既然试新羹费心,那便多试些,膳房用度可宽三成。” 司膳有些不敢置信,膳单迟了这样久也不曾追究,反倒还肯添用度?这皇后,性子这么软的吗? 尚食局连著几日继续试探性继续推迟膳单,语气越发轻慢,见林长寧仍旧没什么反应,便放下心来。 只当皇后是肯让步了,前段时间新官上任三把火没烧旺起来,现在只能是学著在宫里装宽和。 几位女官坐在一处,低声笑了两句,说什么镇北侯府的嫡女也不过如此,怪不得能让太后压了她五年宫权。果然是个没经过事的,宫里这么多门道,她哪里镇得住。 於是尚食局那边,心便渐渐大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多的是人想要趁这档口多占些便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尚食局管的不止是膳,宫中酒醴酿造、饮品供应、药材、方剂,凡入口之物,皆要过尚食局之手。 至此,尚食局试新菜式的频率越来越高,进的补品越来越贵,酿造所耗米粮也越来越多。 今日说试新羹要添一味山参,明日说贵人膳食讲究火候须得多备两份原料,后日又说食材路上折损难免,需得补齐。 林长寧对这些都不再过问,还以为尚食局真的忙不过来,拨了两位女史过去帮衬。两个女史被借到尚食局之后,没別的事可做,被吴尚食打发著去抄些文书。 不问,对尚食局而言便是默许了。皇后不查不问,那也无需过于谨慎。 宫人做事更加懈怠,膳单上食材的重量开始出现了“適量”“酌取”等模糊的写法,採买单上的数字和膳单上的数字也变得时常对不上。 许多宫人觉得,这位皇后怕是只会说些好听话,真要动手还是要靠著宫中旧人的,不敢对旧人们多有得罪。 当年太后管权时,尚食局的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的,如今换了皇后,反倒比从前更自在。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前后不过半月,尚食局的整体风气便彻底换了模样。 这股鬆懈的风很快吹到了其余几局。 尚功局的的司制最为机灵。尚食局敢拖,还不受责罚,她便敢挪。贵重锦、罗布料想挪就挪,理由都懒得重擬。 尚寢局见状,紧跟其后,也不再费心编理由,將“腿伤未愈”的女官继续排在公主进学前,青梅去问,那边只回了四个字:人手不够。 尚宫局的李尚宫照旧来凤仪宫报备差事,但也不如从前恭敬。往常她说“六局一切如常”的时候,会象徵性补几件具体的差事;现如今她只会说一句“六局一切如常”。 李太后在慈寧宫听了孙嬤嬤报了这些时日六局的动向,一直憋闷著的气终於通畅了些。 “本宫当她有多大本事,还是嫩了些。镇北侯在边关带兵还行,教女儿能教什么?骑马射箭?这宫里的事,是她骑一匹马就能跑顺的吗。” 李太后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拢了拢鬢角的碎发,“那宫女的儿子也是,到底是小家子气,没见过几年的好日子,竟娶了个边关长大不通庶务的野丫头。” 她冷笑一声,“宫里头这些人,给一点好脸色,就真当自己能翻天。她以为松一松就能当恩典,让人感恩戴德?等著吧,用不了多久,就要被人骑在脖子上了。” 孙嬤嬤垂首往后退了半步,不敢接话。 — 这日是六局回稟的日子,林长寧坐在上首,面前摊著几册帐本。 吴尚食许是膨胀惯了,姍姍来迟。 她先行了礼,而后將册子双手递向前:“今日膳房试新羹,火候拿捏了几回仍不稳,司膳找臣拿主意,故而耽搁了半刻,娘娘恕罪。” 青梅接过册子放置案上,林长寧没有打开。 她先看了看吴尚食,又扫过站在下首的一眾女官。 “迟了半刻。”林长寧轻声道。“尚食局近来每回都能迟一刻半刻,倒也不易。” 吴尚食麵色微微一僵,仍硬著头皮道:“近日太后娘娘胃口不佳,膳房人手紧,便试了新羹…” 林长寧抬手,止了她的话。“本宫不是来听你诉辛苦的。你们尚食局的辛苦,本宫知道。可辛苦归辛苦,帐若做不清,便不是辛苦,是糊弄。” 吴尚食忙垂首:“臣不敢。” 林长寧抬眼看向青梅。 青梅意会,上前一步將自己手里那一叠誊好的文书放在案上。 “娘娘,尚食局这月的入库、出库、试菜、补品、药材、酿造等单子都在此。”她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细细的捲纸,展开正是按日对比出来的所支差额。 “这几处,前后对得上么?”林长寧指著药材、酿造所费、补品问。 青梅道:“回娘娘,对不上。” “尚食局说试新羹费时,这话不假。可费时是一回事,费银米是另一回事。”林长寧听罢將那张纸放下。 “试新菜式,补品进得越来越贵,酿造所耗米粮也越来越多。帐册倒是一日比一日好看,像是有人拿墨把窟窿都抹平了。” 吴尚食立刻回道:“娘娘,臣等不敢。近日天热,所用补品原就多些,酿造又因年节得提前备足…” “足到哪里去了?你们给本宫写的是『奉旨温养、依例加备』。可本宫问你们,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到宫中贵人身上吗?” 吴尚食呼吸一滯,腿已经软了一点,却还强撑著:“回娘娘,臣等不敢虚耗。只是膳房里头,试菜、蒸煮、酿造这些都要损耗。” “损耗可以有,可损耗不是拿来做假帐的。”林长寧不怒自威,“青梅,把你们抄出来的那几处,念给她听。” 青梅应声,打开册子,清清楚楚地读了出来。 吴尚食的脸色越听越白。 手下眾人明明已经模糊了写法,但没料到皇后竟会把帐册对得这样细,难不成…是那两个来帮忙抄文书的女官? “本宫没有问你们膳味如何,也没有问你们试菜几回。”林长寧道,“本宫问的是帐。” “试菜可以试,补品可以添,酿造可以备。可帐若是糊的,便不是你们忙,是你们心里有別的算盘。” 吴尚食咬了咬牙,跪下去试图再次挣扎一番:“臣等只是不敢怠慢娘娘,故而多备了些…” “多备?备得採买、入库、报帐都对不上?”林长寧看著她。 吴尚食被这一眼看得伏在地上,说不出话。 林长寧没再理会,当眾宣布:“吴尚食监守自盗,纵人耗费宫中用度,帐目不清,去职,移送內侍省按宫规严办。” “其余人,各自把帐补齐。” — 吴尚食事件告一段落,林长寧顺势换了自己信得过的女官进去,接手尚食局一应事务。 至此,尚仪、尚服、尚食,尽数在她手中。 第二日一早,尚食局送来的新一份膳单,比往日早了不少。 林长寧只看了一眼,便点了头:“记赏。今日按时的,赏。凡愿意照规矩走的,往后都不必怕吃亏。” 这话传出去,年轻女史们都很是激动,她们最怕的就是做得再好也没人看见。 这一招赏罚分明,把人心慢慢拢过来了一大半。 余下三局,尚功有些迟疑,底下人心浮动,眼见著风向不对,便开始想退。她又不敢得罪太后,只能尝试著背地里偷偷向凤仪宫示好。 尚寢局也忽然就懂得了如何在宫规中对凤仪宫行最大的方便,那位腿伤的女史在这过程中不知道被替换到哪去了。 最难掌控的是尚宫局。李尚宫是女官之首,出身李家旁支,入宫多年。名义上管的是六局女官的调度与考核,实则是一根线,一头繫著六局,一头繫著太后。 只要她在,太后的手就还在六局之中。 可林长寧看著那条线,眼底並无半分退意。 尚寢、尚功已然动摇,只尚宫局一局不可能再形成眼。既然龙已经养大了,哪有不收的道理。 — 李太后得知此事,气得將手中佛珠捻了一遍又一遍,半晌才勉强回过神来。 “没用的东西。”她低声咒骂。 不知道在骂吴尚食,还是骂那个在吏部高坐,却一步步把宫权送出去的兄长。 李府得知此事,又是一夜灯火未灭。 李崇德坐在案后,屋里明明没有风,他却觉得背上有些发冷。 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失了手,原先握在手中的宫权,就这样被他拱手送人。 原本想压人,最后却成了替別人铺路。 若是太后因此觉得他不堪重用… 李崇德闭了闭眼,手指按在额角,用力揉了几下。 不行,不能再守。再守,便是等死。 太后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他必须在太后发作之前,让她看见,他在朝堂之中是有用的。 宫里的权已经被切走了一块,那他就要在朝堂上,把別人的手也切下来。 李崇德在烛火中枯坐一夜,第二日天未亮直接去了早朝。 “陛下,臣有本奏。”李崇德出列。 “臣近来核看吏部旧案,发现地方选官,仍有失公允之处。或有旧例沿袭,或有门第压人,若不重新核验,恐有贤才被埋没,庸者占位,误了朝廷用人。” 李崇德以吏部为切口,这是他最熟悉的战场。 “为朝廷择才,当慎之又慎。”他话中满是诚恳。 这话一出,殿里几个人便都抬了眼。 吏部掌著天下官员的进退,李崇德这时候把“选官失公允”拋出来,表面上是在替朝廷整飭吏治,实则是把藉此机会,想更加掌控好自己手里的权。 他要借著“核验”的机会,把地方人事再摸一遍,將那些原本有机会落在別人手里的缺口,重新收回去。 此举还能把朝中几家原本观望的人都扯进来,將水搅浑。 吏部旧案,最容易牵出的是陈年积弊,引出朝中各派的旧帐,可以藉此机会打倒些政见不合的同僚。 到那时,太后即便还恼著,见他在外头替贤王开路,她的那点怒气,便不会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宰相王伯章闻言心中起了戒备,这李崇德是疯了不成? 举荐保人这潭水深得很,这些事本来都沉在水底,如今被人一竿子探下去,上来的不光是別人的泥,还有吏部自己这些年经手过的每一笔人事。 他就不怕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把他自己也扣在船底下? 周鹤亭倒是开心得很,他本就盯著地方选官中的不公,苦於无处发力,如今吏部自己把口子撕开,他自然不会放过。直接上前列举旧案,言辞锋利,將六部上下都喷了个遍。 户部尚书钱有第一反应是反驳,吏部一动,必牵银粮,帐目重核是个大麻烦。可转念一想,麻烦之中,也有机会。沉在帐下的灰帐正好藉此机会好好理一理。 他没有明著站队,只在朝上应了一句:“既要核人,帐亦当清。” 一时之间,朝堂眾说纷紜。 工部尚书何全正等几方都开了口,才缓缓出列,道:“工部自当配合,只是旧案翻起,事多且杂,需有统筹之人。” 这一问,便把李崇德那点独揽的心思,轻轻摆在了明面上。 朝堂霎时一静。方才还侧身低语的几个臣子各自敛容垂首,归位恭候高座天子发话。 李崇德面上有些绷不住了,暗骂何老贼真不会看人脸色,他吏部的事情,当然是吏部统筹,还能给什么旁的人不成? 陆与安开口道:“李卿想核,便核。” 李崇德心头微微一松。 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陆与安下一句便跟了上来。 “只是既要核,便不只吏部独核。吏部既有章程,可先擬个细则交由王相,御史台同审,户部也一併盯著,免得地方帐目、官员荐举两相脱节。若牵著军州用度,兵部也要进来一道看。” 几句话將核验大权拆成了好几部分。 李崇德没得办法,只得低头应道:“臣遵旨。” 第139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3 晨风拂过,李崇德一夜未睡昏昏沉沉的脑子终於清醒了些许。 吏部擬则,王相过目,御史台同审,户部盯帐,兵部看军州,看起来只是多了几道手续,可真做起来,每一步都要有人插手。 他若按部就班去做,这事决定权便不在他手里,往后吏部再想独自说了算,就不那么容易了;他若不按部就班,那就是违旨。 卷宗还未重新誉好,许多旧案还未理清,这一步还是走得太急了些。 但事已至此,为今之计,只有抢在前头。 他回到吏部后,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直接把底下几个心腹都叫了过来。 “把近三年地方荐补、京官銓注、缺位迁转的卷子全翻出来。 “先挑门第高、旧年已有人保过的,这些人先列一遍,能放进好缺的,先记下来。再把那些原本就有爭议的单列出来,尤其是平日里碍眼的那几家,旧帐一併找齐。” 其中一位心腹一听,便知道事大了,连忙应下,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既然陛下说了要同审,这些卷子若被御史台先抽去…咱们是不是可以趁著这时候先將好缺补上,免得…” “你当御史台是吃素的?这么明显谁看不出来?”李崇德目光森冷。 那人顿时不敢再说。 李崇德无奈拧了拧眉心。 他当然想先將好缺补上,但周鹤亭那莽夫嘴毒、眼也毒,平时日见到谁都要喷两句,偏偏还喷的有理有据,对错处抓得极准。 方才在殿上,若不是他抓出旧案將六部上下都喷了个遍,陛下未必会这么快把权分这么细。 李崇德想到这里,心沉了沉。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回是把朝堂上的水搅起来,让太后看见他还能办事。 可现在看著,水是搅起来了,但这水底下远比他想得更深,暗流涌动的方向也已不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不能停,他一停,別人就会先动。 只是手下心腹才把第一批名册铺开,外头便有人报,说御史台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在心中骂过的周鹤亭。 李崇德不想给他好脸,刺了一句:“周御史倒是来得快。” 周鹤亭也不怎么客气,回呛过去:“慢了怕李尚书把好缺都挑完了,下官回去不好交差。” 半点不留面子。真是竖子不足与谋! 李崇德本就压著火,听见这句,险些当场沉脸,可偏偏周鹤亭这人奉命来同审,他真要发作,反倒像是心里有鬼。 他只得憋著气,表面从容自若:“周御史说笑了。” “下官不爱说笑。”周鹤亭抬眼看他,眼里那点锋芒连遮都懒得遮了,“下官是按例来取第一批核对册的,李尚书若真问心无愧,何至於怕这几卷旧档?” 说罢,他示意身后两名小吏去取銓选名册和解状。 “且慢。”李崇德扫过那两名小吏,小吏们被嚇得一抖,停住动作。 “銓选核验的细则还在议,吏部擬则未定,王相还未过目。旧档的调取程序,总要等细则定了再办。周御史此时便来搬卷,是否过於操切了些?”李崇德扬声道。 周鹤亭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嘴皮子功夫完全就是他的强项。 “李尚书这话下官不敢苟同。核验核验,验的就是旧档。等细则定下来,该补的签画补好了,该圆的说法圆上了,御史台再去调,那验的是旧档,还是新裱的封皮?” 两名小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气都不敢出。 “周御史这话,是信不过吏部,还是信不过王相?调卷自是核验的应有之义,本官从未说过不给。 “周御史若觉得吏部上下都在忙著糊弄卷宗,不妨先向王相请命另具调卷章程,有了章程,再来调不迟。现在这般,怕是不合规矩。” 李崇德试图拦住,旧案还未理齐,倘若这时被御史台抢先一步,那他毫无优势。 “下官是来调卷的,李尚书若觉得不妥,不妨同下官一道去御前言明。”周鹤亭往前一迈,语气不容置喙:“李尚书若是想拖到章程尘埃落定才放人进来查,那下官此刻站在这儿,便是章程。” “周御史,你今日將卷宗拿走,是心中畅快。但可曾想过,銓选核验总有结案的一天,这阵风头过去后,你还年轻,在这朝堂上的日子还长。”李崇德放缓声音,语重心长。 “李尚书这话说得有趣。下官在御史台这两年,风头见了不少。每迴风起时都有人跟下官说,日子还长。可风停了,日子还是照过,下官还是殿中侍御史,那些说过话的人倒不一定还在原位了。” 碰到这种不求升迁,不惧贬黜,连日后好相见这种最基本的官场默契都懒得维持的刺头,李崇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向旁边让开半步。 周鹤亭示意小吏们动作起来。 很快,卷宗便被分出一半带走。临出门前,周鹤亭在门槛前止步,转身看了李崇德一眼。 李崇德的脸色已经恢復了平常的从容,带著笑意开口道:“周御史今日拿走的,改日可不一定能再拿回来。” 周鹤亭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漫进来,將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 他迎著李崇德的目光,抚了抚袖口的褶皱,嘴角微微上扬:“那也得看,李尚书您还担不担得住下回。” 说罢抬脚跨过门槛,靴底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第140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4 “周御史,这会儿可不便入內了。” 周鹤亭抱著卷宗在宫门落锁前半刻赶到,守门的禁卫正准备换岗,伸手拦了一下。 周鹤亭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急递文书,言辞恳切:“某有要事面圣,烦请通传。” 领头禁卫迟疑了一瞬,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合拢的宫门,示意手下先不要上横閂,自己快步往里去了。 没多久,內侍小跑著出来,引他入宫。 周鹤亭跟著大步向前。这几日他几乎没合眼,翻了几十卷旧案,越翻心越凉。 明明是吏部该按规矩做的銓选,却已经被一层层门第、人情、旧年保举磨得面目全非。 他知道,查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把东西递上去,拼一个可能性;要么把东西烂在肚子里,时刻担心会不会被別人翻出来反手扣一个“失察”的帽子。 他必须得在明日早朝之前,把这些思路理清。 延英殿。周鹤亭入內,先按例行了大礼。 “臣周鹤亭,参见陛下。” 陆与安抬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几本卷宗上。 “这么急著进宫,想必是看出东西了。” 周鹤亭闻言心中稍缓,將几捆卷宗高举於顶:“臣不敢妄言,只是吏部这几日递出来的原卷,臣细看之后,觉著有几处不对。” 內侍接过,置於案前。 陆与安没急著翻看,示意周鹤亭落座。 “周卿在御史台待了多久?” “两年有余。” “单独面朕,这是头一回。” 突然嘮起家常,周鹤亭一时语塞。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开场话,竟都被压了回去。 “是。臣入台两年,单独面圣,確是头一回。”片刻后,他低声回道。 陆与安神色不见什么波澜,只道:“那你今夜来,怕不只是为了送卷宗。” 周鹤亭抬起头。 这位总端坐於朝堂之上的天子,似乎並不如朝中眾臣所说那般只能守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臣今夜来,確是为了送卷宗。”他顿了一下,又道:“也是为了问陛下一句。” “问。” “陛下是不是早知,吏部选官有失公允?” 这话是大不敬了。 陆与安並未动怒,拿起一本卷宗翻开。“周卿觉得呢?” 周鹤亭看著陆与安动作,心里忽然一紧。 他本做好了今夜冒著大不敬的风险,去试探陛下心中想法。可真到这个时候,他却发现,是陛下在看他有没有胆子把话说透。 自己抱著卷宗跑进宫门,怕是也在陛下的算计之中。 他直言道:“臣以为,陛下不是不知。陛下是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你倒看得明白。”陆与安微微頷首。 周鹤亭有些许激动:“臣这几日翻了几十卷旧案,发觉有名次在前列者,却被注擬去了偏远下县;名次本在后面的,反倒补了京畿的缺。以及同一年应试,名次相差无几,去处却天差地別。 “还有几处,地方送来的实绩与吏部注擬的考课等第对不上。若只看最终递上来的册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可若把原卷拿在手里,便能看见批註后补、籤押被动过的痕跡。 “吏部职在銓选注擬,於理本不应有偏私。臣这几日翻卷,才忽觉若无人管控,吏部便是一手遮天。” “周卿,你入台这两年,递了多少摺子?”陆与安换了个话题。 “记不清了。百十来道总是有的。” “被压了多少?” “大半。” 陆与安又问:“怨过朕么?” “怨过,臣以为陛下不想看。”短暂沉默过后,周鹤亭选择实话实说。“不过现在臣不怨了。” “为何?” “臣发觉,陛下看得比谁都清楚。” 陆与安盯著这张虽难掩疲惫但仍意气风发的面孔,许久才缓缓道:“你这话,若叫旁人听了,未必敢信。” 周鹤亭低头:“臣也不是说给旁人听的。” “朕若当真不想看,你今日便进不来。朕若当真只想拖,你带来的这些卷宗,朕也不必让你抱进门。” “陛下圣明。” 陆与安將手中卷宗往案边轻轻一扣:“他们都在往前走,朕便不急。让他们走,走到该收网的地方,再收。 “现在,是时候收了。吏部銓注这道口子,不能再让李家捏著。” 周鹤亭后背一阵发麻,他將心里那点翻腾按下去,满是期待地抬眼。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他终於確定了,顾兄说得对,皇上一直在装糊涂。 那些留中不发的摺子,那些朝堂上不置可否的沉默,那些所有人都以为是优柔寡断的时刻,全是陛下撒在水里的饵。 饵放得越久,鱼群越肥,鱼肥了,网一收,一条都跑不掉。 那些骂这位陛下是无能捡漏皇帝的同僚们,此刻一定不知自己正把刀柄往陛下手里递吧。等哪天他们醒过神来,刀都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周鹤亭有些替他们惋惜。如果忽略他眼底的幸灾乐祸的话。 “明日早朝,你將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念出来。李崇德会驳你,王伯章会驳你,旁人也会驳你。周卿,朕不会替你挡。” 周鹤亭笑不出来了。 这,是不是过於草率了些? 不应该是陛下会给他派几个人,或者先把消息透出去让御史台那边有个准备,然后再一起行动? 怎么变成他一个人弹劾尚书,陛下还光看著? 出头椽儿先朽烂,他要一个人站在金殿上,把他查到的东西一句一句念出来,还能有活路吗?到时候怕不是变成死諫了? “怎么。”陆与安看著他,“怕了?” 周鹤亭確实怕了,怕的是后继无人。 他这一死,御史台那些想说话又不敢说话的人,便更不敢说话了。 但他转念又想,若他不开口,往后还是这样,吏部一手遮天,寒门举子再无出头之日。 周鹤亭把这条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抬起眼来。 若他的死路能换来往后銓选不由一家独掌,各部分开审校、呈文直达御前,他便不算白死。 想通过后,周鹤亭跪下去,伏在金砖上,额头碰著地面。 “臣怕。臣手头这些摘录,虽是铁证,却是孤证。若被吏部咬住一处说是笔误,满盘皆输。但若臣的死路,能换来寒门出头之日,臣便不算白死。” “谁说要你死了。”陆与安看著伏在金砖上的年轻御史,有些无奈。 “你明日念的是核验结果,不是弹劾。他们若要驳,你便让他们驳。他们驳出来的每一句,都要落在存档的原卷上对。对不上,便是另一桩事。 周鹤亭明白了。这是要让他做那个开口的人,他开口之后,李崇德那一派慌乱反驳之下露出破绽,陛下便能藉此收回部分权力。 不是让他去送死。 “此事若败,朕与你同担。”陆与安忽然说了句不在他预料之內的话。 周鹤亭还未起身,愣在当地。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感激涕零的话,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得重新伏在金砖上,声音发抖,“臣甘为前驱。” 第141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5 翌日大朝会,周鹤亭持笏出列。 “陛下,臣奉旨核验吏部旧档,今日请当殿宣读。所核原卷已调至殿中,可供御览。” “准。”陆与安頷首。 候在侧门的两名书吏收到示意,各捧一摞卷宗,低头趋步,將卷宗搁在殿正中的案上。 李崇德站在班列,神色如常。 从御史台把原卷带走那天起,他就知道不好。可真要说坏到什么地步,倒也未必。 这几日他命人连夜誊卷,补了籤押,添了批註,把还剩一半的原卷中先前留著的痕跡一层层抹平。 又將几处门第高、旧年已有保举的名册圈了出来,想著今日將话往旧例上引。 旧例是最好的遮羞布。只要说是按例行事,再添一句“歷来如此”,大半追责便能不了了之。 大家都在这条路上走,谁也別装清白。 何况周鹤亭调卷不过数日,翻得再快也不可能把每本旧档都摸透。 那些被他带走半数原卷未必天衣无缝,但五日不到,一个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御史,能看出些什么? 这小子竹木笏上倒是有些许字跡,暂且看看他唱的什么戏吧。 周鹤亭从袖中取出核验奏疏,展开念道:“臣所核三年內半数吏部旧案,结果如下: “其一、銓注名册与地方解状日期不合者二十三处,先后补写,极易混淆。 “其二、考课实绩与注擬等第不对应者十二处。地方呈报该员按律当上上等,吏部注擬却给了中下,迁去冷缺。而另有数人考课牒上为下中,吏部却注了上上或上中等,分去上县。 “其三、永昌三年,京畿七处好缺,原该落给前列进士,却被高门子弟及旧年已有保举者先行补入。名册上写的是按例,原卷里却能看出先后顺序不一,籤押边上有补写,註脚也有后添的痕跡。” 李崇德听完,心里最后一丝不確定也落了地。 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小子,居然被他查出了些许痕跡。不过无妨,果然年轻,查出来又如何? 他五天前站在这金殿上,说的不就是地方选官失公允,旧例沿袭,门第压人吗? 此事正合他意。 待周鹤亭一结束,李崇德忙正了正神色,面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 “陛下,旧档年久,誊写繁多,误差偶有发生,也属常事。 “周御史所查核验结果,臣不敢辞其咎。 “然臣正要藉此稟明銓选旧例之弊,积重已久。门第压人、保举优先,这些疏漏,吏部並非不知。 “臣五日前提核验,为的正是將这等弊端掀开来,彻底整顿。今日周御史查出的这些旧档疏漏,恰恰印证了臣当初所言。 “若不核验,不知这些被旧例压住的贤才,还要被压多久。庸者占位,只怕会误了朝廷用人。” 话落,他还用袖子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滴。 吏部郎中紧接著抹泪回应:“陛下容稟,周御史所核有补写痕跡的旧档,正是臣亲自经手整理。 “旧档存放日久,虫蛀受潮在所难免。描旧签是歷代存档的常例,绝非篡改。若连描补漏墨都要被问罪,往后吏部便无人敢在旧档上落笔了。” 周鹤亭嗤笑:“些许原卷不到一年便受潮被蛀了?吏部库房是建在水塘之上吗?户部连给吏部驱虫草料的银两都捨不得分拨?” 一句话得罪两个部门,户部尚书钱有正看著戏,突然被点名,擼起袖子就想开骂。但戏实在精彩,错过就没了,无奈只能憋著气当做没听见。 吏部郎中抹泪的手一僵,脸涨得通红。 吏部侍郎赶紧出列找补,“周御史此言有失公允!陛下,吏部上下皆知旧档易潮,吏部按例注擬罢了。若將这些疏漏全归罪於吏部,臣等,臣等著实冤啊!!” 果然一句有十句等著,索性今日目的也不在追责。周鹤亭不再与他们纠缠此事,只扬声道: “陛下,臣所核不过三年旧案半数。半数之中便已查出这些疏漏,若非此次核验,还不知要多少年后世人才得以知晓。 “吏部銓选,从头到尾只在吏部一家手里,旁人插不上眼,无人监管。 “考课由吏部定等,注擬由吏部拍板,连覆核都只在吏部內部流转。无人监管,才有今日之名次被压、保举被改、籤押被补之事。臣请陛下,改銓选之制。” 李崇德脸色大变。 这才是这小子的目的! 原以为只是弹劾,想要治他这个吏部尚书失职之罪,没想到竟是要改銓选之制。 真要成了,他吏部岂不是变成摆设? 此等小人,竟想釜底抽薪,毁他根基! “周御史慎言!”李崇德眼中飞快掠过杀意,顾不得再维持方才那副苦笑认帐的姿態, “銓选乃吏部之本,选官之法已歷数朝,周御史核了几卷旧档,查出几处疏漏,便要將整个銓选之制推倒重来? “些许疏漏是吏部审核不严,吏部自当严查补签之责。但若因几处疏漏便要改制,把吏部銓选拆得分崩离析,本官不敢苟同。 “这绝非整顿,是动摇朝廷用人之根基!” 李崇德说著便双膝跪下:“陛下,銓选之法自太祖朝定下便不曾大改,选官之权若从吏部分散出去,往后谁还能为一纸銓注担责!周御史年少气盛,臣不敢苟同!臣请陛下,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跪倒少半。 “请陛下三思!” “李尚书方才所言,銓选旧例之弊积重难返,吏部並非不知。既知道弊在旧例,为何下官一说改制,尚书便说是动摇根基?旧例不改,根基才在动摇。”周鹤亭用李崇德自己的话噎了回去。 “尚书方才自己不也说了,若不核验,不知这些被旧例压住的贤才还要被压多久。” 隨即,他也跟著撩袍跪定:“臣,请陛下改制!” 第142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6 “陛下,臣以为周御史所言改制,不无道理。” 顾端言一开口,便把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这位两年前入朝的大三元状元,本以为入朝之后必有一番作为,不曾想沉寂至今。 眾臣只知其才学过人,性子温和,平日里爱给公主和宗室子弟讲学,朝堂之事概不过问,今日怎么站出来了? “李尚书五日前主动提出核验,是想清理积弊;周御史方才殿中所言,是想顺势把制度上的漏洞补上。 “两人说的本是同一件事。銓选旧例確有弊端,只是李尚书意在治標,周御史意在治本。 “周御史方才指出无人监管,却不曾说要如何改。 “臣斗胆諫言,由吏部初审考课实绩,御史台覆核程序,所有考核结果最终直呈御前。此三步都在现有规制之內,不过是將覆核之权从吏部內部流转中抽出来,交由御史台独立行使,多一双盯著的眼睛罢了。” 周鹤亭侧过头看著自己的好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他昨日之事並未告诉顾端言,顾端言在朝中不结党、不爭锋,安稳了这些年,他不能因为自己查吏部这件事就將人拖下水。 可顾端言站在他旁边,仅凭著朝堂之上话语,便能当著他的面,把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改制章程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不愧是三元及第顾端言,算无遗策。 朝堂安静下来,眾臣一脸深思,都在分析著利弊。 镇北侯朝著周边几位朝臣使了使眼色,便出列跪下。“陛下,臣附议。” 后头跟著又跪下了少半。 “臣以为,周御史所言可行。” “顾学士所言极是。若有御史台覆核,吏部也少了许多说不清的地方。” “请陛下定夺。” 宰相王伯章站在班列最前面,沉默许久,终是选择出声:“陛下,臣以为,改制此事可议,但不宜骤然大改。” 他確实知道吏部这些年有些旧弊。可他同样也有自己的门生故旧,有自己不愿轻易割掉的那块地方。 真要把吏部的权拆得太狠,他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他自己也不是清白的,早年经手过的銓注文书不计其数,若改制,火未必只烧到李崇德一个人身上。 所以他必不可能像镇北侯那边那样立刻全力支持。 可他也看出来周鹤亭提出此事必有天子手笔,他也不愿在这种时候选择与天子作对,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就是不知顾端言所说是不是陛下授意。 “銓选一事上关社稷用人、下系百官前程,若一朝尽改,恐有衔接不及之处。不若同顾学士所说,多一方监管即可。” 满殿皆跪。 李崇德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一夜未睡想出的招將自己逼到了绝路。 今日是生是死,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周卿所言,朕以为可行。”陆与安缓缓开口。 李崇德后背已然湿透。 陆与安还在继续:“按今日议定的章程,不由吏部独断。吏部初审,御史台覆核,凡考满、迁转、补缺、荐举,皆须会看原卷,结果直呈於朕。 “考满所涉堂官一併籤押,三品以上京官与地方大员,自陈得失,由朕亲裁。” 李崇德一瞬间只觉得元气大伤。 吏部不但没握回权,反倒把原本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分了出去。 原本一手遮天的吏部,如今成了一个被盯著的空壳子。 这是真正的伤筋动骨,李家大势已去。 太后那边… — 慈寧宫外。 李崇德一路走来,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到殿门口不敢入內。 “没用的东西。”茶盏砸在门边,碎瓷溅开。 “滚进来。” 李崇德双腿一软,连滚带爬扑进殿內。 李太后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你今日在朝上,说了什么?” “臣…臣按原先想的,提了地方选官失公允,想借核验,將吏部掌控力更上一层。” 李太后猛地站起,还觉不解气,將手边燕窝碗狠狠朝李崇德面前砸了过去。 碎瓷在李崇德手背上划了一道长口子,血珠渗出,他也不敢擦。 “哀家让你办事,你倒好,办到最后,把吏部的权给人家送了出去。把一处处把刀柄往別人手里递,让周鹤亭那个黄口小儿分了你的权,你还有脸跪在这?” 李崇德额头贴地,“臣,臣在殿上拦了,臣…” “拦了什么?”李太后冷笑一声,又抓起案上话本往他身上摔,“当场改制,吏部初审、御史台覆核、直呈御前。 “三条章程一条不落全定下来了,你拦了什么?吏部在先帝时期是一手遮天、决定百官命运的地方,到现在变成什么了?变成旁人翻几卷旧档就能翻出几十处漏洞的烂摊子?” 李太后越说越气,走到李崇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脊背。 “六局快丟乾净了,吏部又被釜底抽薪。李家在朝堂上还有什么?一个跪在大殿,被人分权的名存实亡的尚书?” 她弯下腰,贴近他的耳朵,声音忽然放低了:“李家不养废物。兄长,这是早年间你告诉我的。” 李崇德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伏在金砖上,嘴唇翕动著,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只手掀开帘子。 贤王从里间踱出来,手里端著一盏热茶。他走到太后身侧,双手將茶盏奉到她手边。 “母后息怒。” “你怎的来了?”李太后看见他,眼里的火气被压下去了一点。 “儿臣在里间听见动静大,怕母后动气伤身,便进来看看。” 他说著,伸手將那盏茶往李太后手边又递了递,“母后先喝口热茶,缓一缓。” 李太后接过。 贤王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等她把那口气缓下来,才轻声道:“舅舅今日的確失了手。但舅舅守不住吏部,不是舅舅无能,是皇兄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今日真正要紧的,不是舅舅失了多少,而是皇兄变了。” 李太后的手指停在茶盏边沿上。 贤王继续道:“或者说皇兄只是不再掩饰。从前那个懦弱无能的皇兄不见了。” “宸儿,你说怎么办。”李太后问。 贤王转身將李崇德扶起,而后又道:“守是守不住了。六局丟了大半,吏部被抽了銓注,与其守著这些残局,不如换个打法,让他坐不稳。” 他顿了顿,“不妨想想,皇兄最怕什么。” 第143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7 “最怕…”李崇德知道这是在给他表现的机会,急忙思索。 怕什么?怕朝臣不服?怕太后干政?都不像。 “舅舅只管说。”贤王不动声色引导。 “对了!皇帝无后!” 贤王点头。 李崇德得到肯定,语速越来越快,“皇帝膝下只有公主一人。他若是有儿子,吏部削了便削了,总归以后是他自己儿子的江山。可他没有。 “一个没有继承人的皇帝,收再多权、改再多制,在满朝文武眼里都是替別人做嫁衣。 “他不选秀,守著皇后一个人过,在百姓面前留了个深情的美言。可朝堂之上並不需要深情的帝王。 只需把陛下无嗣,储位空悬,社稷不稳的话放出去,自然会有人坐不住。 立储的摺子递上来,朝臣分成两拨,到那时候,便不是李家和林家之爭,是立储之议把所有人卷进去。 太后娘娘是当今养母,贤王殿下膝下已有二子,又是最为亲近一脉,多的是人示好。 更何况,我们第三年才给皇后下的药,永昌帝两年多才生出个女儿,谁知是不是他自己有问题? 不必真证明他不能生,只需要有人怀疑,我们便可藉机…” 他还要往下说,贤王轻轻咳了一声。 “舅舅说的在理。”贤王语气温和,“只是我们不能再赌。赌不起。皇兄的身子,在脉案上確实没大毛病。 “万一真把他逼急了,他转头开了选秀,新入宫的嬪妃怀上皇子,我们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也拦不住皇兄要做的事情,只能做两手准备。” 贤王扶著李太后落座,示意李崇德也坐下,继续道: “第一手。按舅舅所说,把话放出去,陛下专宠皇后多年,后宫空置,储位空悬,社稷不稳。 “这话不该由李家挑头,韩尚书素来以礼法自持,宗室里还有几位难耐的郡王,让他们先上表。 “皇兄若是坚持不选秀,那正好。朝臣看见的就是一个没有子嗣、又死活不肯纳妃的皇帝,自会猜测是否其中有隱情。 “自身有疾导致无后的皇帝,他们也会掂量掂量是否值得尽忠。” 他转向李崇德:“第二手。万一皇兄真的选了秀,便是亲手打了自己和林家的脸。一生一世一双人,满天下都传遍了。 “只要我们藉此机会让林家寒心,再想办法拉拢镇北侯,北境的兵权便不会像从前如铁板一般。 “拉拢不成也无事,舅舅在吏部多年,北境军的升调迁转,总有经手过的。不需要多,有一两个能说上话的便够。 “军中有隙,朝中有议。到那时候,就不是立储的问题了,是这座龙椅还坐不坐得住。” 一旁听著的李太后也开口道:“选秀之后,还有一重。若新入宫的嬪妃当真怀了皇子,那也未必养得活。 她拿起银签子拨了拨灯芯,“孩子这种东西,怀得上,也得生得下。宫里养不大的孩子,歷来还少吗。本宫没有儿子的时候,熬了那些年,看著別人的孩子一个个落地,又一个个夭折。” “太后娘娘英明。”李崇德再次跪下地吹捧。 “这事,便这么办吧。”李太后又看向李崇德,“今日办砸的这件事,本宫先不追你的命。將功补过吧,本宫的好兄长。” “是。谢太后娘娘。”李崇德身子一颤。 “別急著谢,李尚书,你若再急著出头,只会坏事。接下来这局你记著,本宫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別再想著抢功。” 李崇德低头应是,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李太后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更是不耐。 她这位兄长,的確有几分谋略,可总爱抢著立功表现,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慧之人,到了真要紧的时候比她还耐不住性子。 要不是看在他还算能用的份上… 李太后思及此事,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去把该联络的人联络起来。下次大朝会,先把无后这件事推出去。记著,是天下人在替社稷著急。” “母后放心。”贤王温声补充:“舅舅只要安分些,便不会坏了大事。” 李崇德脸色又白了一分。 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外甥,心思比他深得多。 李太后对这一句倒是极为受用,脸上最后一丝慍色消失。 “退下吧。” 李崇德叩首:“臣这就去安排。” 殿中归於寂静。 李太后忽然道:“宸儿,你今日这番话,想了多久。” 贤王走到李太后身后给她捏著肩:“儿臣也是今日碰巧先到,听舅舅说起朝上的事,顺著他的意思往下多想了一步。不曾刻意想过。” 李太后转头看著他。 眉眼清雋,神態从容,像一只还没有长出爪子的幼兽。 她起身抬手,將手掌覆在他的头顶。 这个动作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上一次摸他的头,他还是个刚到她腰间的孩子。 贤王微微低了低头,方便她摸,姿態恭顺,神色和小时候没有任何区別。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和这个孩子对视时已经不需要她弯腰了。 她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 “我儿长大了。”李太后说。 贤王脸上依旧带著无害的笑容。 他不急著出头,也不急著和陆与安正面对上。 他只需让母后和舅舅替他把路铺出来,再让其余人替他往前推。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44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8 这几日风声四起,不知从哪传起立储的事,所有人都在等著大朝会。 陆与安在延英殿单独召见了顾端言和周鹤亭。 “外头这几日,传得最多的是什么?” 两人对视。 周鹤亭率先开口:“立储。传陛下无子,储位空悬,社稷不稳。” “他们要的不是立储,是借立储分化朝臣,逼人站队。”顾端言断言。 陆与安漫不经心道:“一旦分开,朝堂就不再是一块。” “臣这几日在御史台翻旧档,查到几桩有意思的事。”周鹤亭忽然道,“一是有宗室庄田侵占的档案。地方报上来之后,便被压著了。” 说著,他声音沉了下来,“二…则是私设税卡,向过往商人收税。 “若能在立储的摺子递上来的时候,同时抖出宗室里那些喊得最大声的帐面不乾净…” 顾端言跟上他的思路。“兼併民田,轻则归还罚赎,重则削俸夺封,若牵连胁迫伤民,则可革爵。可若侵吞税款属实,最轻的也是圈禁於高墙之內,永不復爵。” 陆与安微微点头:“先不提帐。周卿,立储的摺子上来后,你便提御史台接到民告,藉此弹劾宗室侵占民田。” 周鹤亭一怔:“只弹劾占田?” “只弹劾占田。顾卿从旁协助。”陆与安起身,走至两人面前,“朕命户部彻查,再牵扯至税款,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宗室人人自危,这样,他们才会狗急跳墙。 “不必挡立储,也不必驳立储。储位是社稷之议,谁想议,都可以。议了,才好看清谁站在谁那边。” “但確定储位之前”他语气微沉,“先把宗室的帐清乾净。” — 大朝会如期而至。 “陛下,国本不可久虚。臣等以为,当早议储位,以安中外。”宗室有人出列。 几位白髮苍苍的老王爷也颤巍巍地站了出来,齐声道储位不定则社稷不稳,宗室诸王无不忧心。 紧接著,礼部也有人跟上。 “陛下春秋正盛,然独一公主,后嗣未明。社稷大计,不可不早为筹算。恳请陛下广开选秀。” 殿中已有几处轻声的应和。 李崇德微微皱眉。韩守之这个死脑筋,怎的不让他礼部的人提立储,光提选秀? “臣有本奏。”周鹤亭一步跨出班列,“储位之议,关乎社稷,自当慎之。只是臣有一问。诸位今日在殿上口口声声为社稷计、为国本忧,敢问诸王府上的田產帐册,诸位可曾管过?” 群臣面面相覷。 周鹤亭没有给他们反应时间,“臣近日接到地方呈报,有农户联名状告宗室侵占民田。诸位自己家的帐还没清,何以议天下之储?” 顾端言缓步至殿中:“臣附议,储位之议是国家大典,议储之人若连自家的田產税赋都说不清楚,储位又如何议得安稳?臣以为,议储之前,宗室田產税赋应先行彻查。” 满殿死寂。 出了这事,议储之事便只能搁置。 陆与安端坐在御案后,目光从几位宗室脸上一一扫过,几位亲王、郡王面色发白,眼神躲避。 田產还好说,怕的是查帐时被查出税款问题... “准。既然宗人府帐目有疑,储位之议便先放一放。宗室支俸、庄田、税册、地方奏销,一併交户部与御史台会核。彻查期间,在册宗室暂留京中,不得出城。” 不得出城。方才还站出来的老王爷此刻都有些站不稳了。 李崇德心头警铃大作,冷汗涔涔。 他还是太小看了这个皇帝,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宫女之子,竟长到如今这个模样。 贤王才十六岁,城府再深也终究是个少年。他那些请立储的谋略,在永昌帝眼里大概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他完了。 下朝之后传来的消息印证了这个念头。 宗人府几处管田產的人已经被御史台扣了,连贤王府名下几处庄田的税册也被户部一併调了出来。 贤王府?! 周鹤亭连贤王府都敢查? 他在吏部值房里坐了片刻,霍地站起来,撩起袍角便往宫门方向疾走。 他得进宫。现在就去! — “废物!都是废物!” “一群没用的东西!” 慈寧宫,殿里的瓷器不知换了几批,又是满地碎瓷。 李尚宫被皇后隨意拿了个错处,直接赶出宫去了。 至此六局权力全部丧失,耳目尽断,再也无法隨意打探消息、传递命令。 “母后,皇兄今日在朝上不止查了田產。御史台顺著侵占民田往下牵,已经牵到私设税卡了。侵吞国税这个罪名一旦扣实,按律最轻便是削爵。户部调册,把儿臣名下几处庄田的帐册也一併提走了。” 贤王从殿外赶来,脸上已经失去了原先自带的从容冷静。 “你的庄田?”李太后倏地抬起头,骂声戛然而止。 “不止田產。荣王还有宗室里几个郡王帮儿臣遮掩过几笔税款,如今户部逐页对帐,迟早烧到儿臣身上。”贤王终於有了十六岁少年应有的慌乱。 “母后,我们该怎么办?” 母子二人正在慌乱商量对策,外间传来李崇德覲见通传。 “快,快滚进来!” 李崇德一进殿,便跪在碎瓷之中。 贤王此刻也顾不上去扶他了,眼中有片刻茫然,“舅舅,你可有法子?” 李崇德汗如雨下,“臣,臣没想到他会从宗室田產下手。这一招不是衝著宗室去的,是衝著贤王府去的!” “现在才知道?不止田產,还有私设税款!”李太后的声音尖了起来,但她没有继续骂下去,只是死死看著贤王,“宸儿,你说,怎么办。” 贤王看著自己舅舅和母后那副不中用的样子,那最后一点等別人想办法的侥倖彻底熄灭了。 他眼帘微微垂下,来回踱步,在心里把最坏的那条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不能等他们查完。证据只要摆出来了,谁也来不及。” 贤王一边说,一边慢慢把思路理顺。 “先叫几位宗亲开口求情,说恐动宗室体面,等皇兄不理会后,再散布风声,就说皇帝听信小人谗言,借查帐名头意图残害血亲,逼宗室绝路,致使朝局不稳。” 他止步抬眼,眼底那点慌乱已经尽数收去,此刻已布满著浓郁的杀气。 “母后,皇兄把刀架在所有人头上,反倒给了孩儿一个现成的名头。宗室现在人人自危,谁不恨他,谁不怕下一个就查到自己头上。 “皇兄收了吏部权力,收了后宫六局,可他收不了宗室诸王的人心。 “联合宗室清君侧,除奸佞。周鹤亭,杀,顾端言,杀。钱有,杀。 “禁军统领当年是外祖父的旧部,不需要他出兵帮我们,只要他能打开宫门,我们联合宗室私兵,便能直接掌控宫城。” 跪在地的李崇德不知为何,只剩下绝望。 贤王仍在继续:“这法子极险,刀刃上走路,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收益也极大。押的是全族性命,贏的是整个天下。一旦走出去,便再没回头路。 “可本身,到了这一步,我们就已无路可退了。” 第145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9 机会很快到来。 北境传来急报,北狄异动,兵部调令镇北侯即刻赶赴北境巡防,不得延误。 望春楼,天色將暗,贤王立於最高的那间雅阁窗前。 今日望春楼被包了整层,里里外外都是宗室诸王带来的亲信。 这里离城门不远,视野极好。 “来了。” 官道上,镇北侯正带著亲兵往城门方向走去。 见他出了城门,雅阁里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贤王转过身来,嘴角噙著一丝笑意:“”诸位宗亲可都看见了?镇北侯已离京。” 见在场诸人面上难掩激动,贤王笑意加深,又道:“天都要助我。陈统领那已经安排好了,今夜诸王请隨我一同进宫,清君侧。 “今日之后,你们便不是等著被削爵的罪人,而是清除奸佞的功臣。” 宗室诸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拱手:“”愿隨贤王。” 路上,心腹从在宫里为数不多的耳目探得消息,报今夜永昌帝留王相及六部尚书於延英殿商议政事,周鹤亭及顾端言也在其中,宫门已然落锁。 “陈统领那?” 心腹忙应:“按王爷的吩咐,话已经递到,宫门待开。” 贤王心头愈发火热,今夜,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永昌帝不过大他九岁,一个宫女生的皇子,被他母后当狗养大。 若不是他当年年幼,这把椅子必不能轮到永昌帝。 当年皇兄捡的漏,如今,也该还了。 宫门一路大开,直通延英殿。 贤王走在最前头,私兵在后,宗亲在侧。 他微微扬著下頜,目光越过那些低头不敢直视的禁军,径直投向前方那扇殿门。 从十一岁跪在金砖上叩首那日起,到今夜重新走进宫门。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离那把龙椅这般近过。 — 延英殿里,陆与安坐於案前,听著户部尚书钱有报已查明的宗室税案。 忽地,內侍从殿外轻步走进来,凑到陆与安耳边低声道:“陛下,宫门外...有动静了。” 陆与安神色未变,“凤仪宫如何?” “陛下放心,一切安置妥当。” 陆与安頷首,示意钱有继续。 宰相王伯章坐於班首,总觉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他隱约听到“宫门”二字,偷覷了一眼御容,只见年轻天子神色依旧平静。 可他不知怎么的,更觉得山雨欲来。 “”来者何人!擅入延英殿,按规...“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侍卫阻拦的声音急促慌张。 “清君侧,除奸佞!”有人高呼。 延英殿里群臣猛地起身。 殿门被从外推开,贤王站在最前。 他目光在殿內扫视一圈,“皇兄好兴致。外面天都快塌了,还在这君臣相得呢。” 殿中群臣齐齐变色,將陆与安护至身后。 “臣弟今日来,是来替皇兄清理门户。周鹤亭,顾端言,两个佞臣,仗著皇兄宠信,挑拨宗亲,將满朝搅得鸡犬不寧。” 贤王迈过门槛,將目光落到御案后那道身影上。 “哦对,还忘了个钱有。一个管帐的,连宗室的税册都敢调。皇兄,你这几位能臣把宗室逼到绝路,臣弟今晚便替你把这几颗钉子拔了。” 贤王带著笑意,语调轻快,“顺便,还有一事。 “皇兄在位这些也辛苦。北境捡了个军功,娶了林家的女儿,恰好先帝驾崩时人在京城,就这么当了几年皇帝。 “这些年朝堂上被舅舅压著,后宫被母后管著,想必坐在龙椅上,很是辛苦吧? “不如好生歇歇,今夜便写一道传位詔书,把该还的,还回来吧。” “放肆!”礼部尚书韩守之破口大骂:“带兵闯宫,刀指御座,这是谋逆!在御前口出狂言逼天子写传位詔书,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韩尚书言重了。”贤王眼中闪过不悦,面上仍带著笑: “本王不过是替宗亲们来討个公道罢了,宗室诸王本是天潢贵胄,如今却被人当贼一样查,皇室顏面何在?圣贤书里可能给个说法? “倒是韩尚书,立储摺子也递过,说皇兄无后社稷不稳。怎么,皇兄现在真稳不了了,韩尚书倒成了忠臣了?” 韩守之脸色涨红,厉声呵道:“乱臣贼子,不相为谋。本官请立储是为社稷,从未想过带兵逼宫!本官管的就是礼法纲常,今日就是死在这殿上,也绝不认你这逆贼!” 他转向大殿宗室诸王,“诸位王爷!你们跟著他闯宫,可想过事败之后的下场?谋逆大罪,十恶不赦!” 宗室里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將老迈的身躯挡在御案前的王伯章见状,劝说一句:“贤王,你今夜带兵闯宫,已是死罪!你若退兵,陛下仁慈,还能留你一命,回头是岸啊!” “本王今夜不是闯宫,是奉宗亲之意,进宫请旨。”贤王丝毫没有动摇,见些许宗亲面露迟疑,扬声道:“从皇兄开始查田產那天起,死罪便掛在诸位王爷头上了。回头是岸?岸早就没了。 “韩尚书好骨气。可惜,骨气不能当命用。”贤王说到这脸色驀地一沉,挥手示意。“来人啊,將他们拿下。” 趁著满殿目光都聚在贤王身上,兵部尚书贾武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向御案逼近。 他先辈是跟著高祖打天下的武將,到他这一代,虽是文官,也习过一些武。 此刻形势不对,若能先一步制住永昌帝,这一场乱局里,未必不能搏一个从龙之功。 念头一起,人也跟著动了。 只是才迈出两步,肩膀一沉。 “贾尚书,您这是要往哪去?” 贾武心中一惊,反手想要挣脱。那人却不与他硬碰,只顺著贾武发力的方向一带,再脚下一绊,贾武整个人便被按在了地上。 “你...“贾武不可置信地扭头瞪他,“你怎么会武?” 顾端言一个给宗室子弟讲了两年课的教书先生,不应该是手无缚鸡之力吗? 他咬著牙再次试图挣脱,顾端言手指应势收紧,贾武闷哼一声。卸下全身力道。 “贾尚书这话问得有趣。顾大人是科举正途,一路从地方考到京城,寒冬腊月独自进京赶考,若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早死在半路了。”周鹤亭一脸与有荣焉。 此时殿內剑拔弩张,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毒舌,看热闹不嫌事大。 “您这种靠恩荫出来的,自然不必操心这些。” 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地、发间掺著银丝的兵部尚书,又道:“贾尚书都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怎的练了几招花架子便以为能当刺客?也不看看这殿里站的都是什么人。” 贾武满是不甘,被气得几欲吐血。 饶有兴致看著这一幕的贤王顿觉无趣。 方才刚见贾武有了动作,他就抬手示意私兵止步。看一场狗咬狗的戏,也不失为乐子。 没想到这般无用。 贤王示意私兵继续。身后的私兵们刚迈出一步,殿外传来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当先一人身披玄甲,手持长枪,带著军队从殿外两侧包抄过来,一排排披甲的军士铺开,长剑斜指。 镇北侯林錚。 本该去北境的路上的人,此刻站在宫墙之內。 贤王瞳孔骤然收缩。 紧接著,在侧殿候著的禁军副统领,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进殿来。 陈统领嘴里被塞著布条,呜咽声都发不出来。 “末將幸不辱命。”副统领单膝下跪拱手。 贤王脸上那点血色褪尽。 怪不得今夜如此顺,怪不得宫门开得那么快,原来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引他们进门的局。 他身后的私兵也乱了起来,被镇北侯带著人围在正中,士气一散,便再难聚。 殿上瘫倒了一大片。 宗室诸王们能跪的都跪了下去,磕在金砖上闷响不断。 荣王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下,臣糊涂,臣是被人蒙蔽,一时失察,不干臣的事... “我也是陆家血脉。与安,你不能杀我,杀了我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血脉?”周鹤亭不紧不慢地说,“荣王爷,您带兵闯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血脉?” 荣王的嘴唇哆嗦著,又转向林錚,又转向王伯章、韩守之,最后又转向御案: “臣不是主谋!臣是被贤王胁迫!臣不知情,並无反心!今夜不过是一时心急,绝不敢真犯上作乱!回头是岸,对,回头,回头...” 其他宗室也跟著喊,求饶声此起彼伏。 “陛下明鑑!”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 “求陛下开恩!” “臣等一时被蒙蔽,不敢有逆心!” “求陛下念在血脉之情,饶过这一回!” “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求陛下开恩!” 一句一句,全都往“血脉”上扯。 到了这时候,什么宗室体面,什么皇家威严,全都顾不得了。 贤王见此场景,忽然放声大笑,眼角迸出泪花,那张清雋的面孔在火光的照应下扭成了一团。 宗室诸王嚇得求饶音效卡在喉咙里。 “好。好得很。”贤王止住笑,眼眶泛红,“原来皇兄早就等著臣弟来,皇兄真是好手段!冷宫那些年学的就是这些吗?臣弟著实敬佩。” 他转过头,看著被押在地上李崇德,“舅舅,你也没有猜到吧。” 李崇德跪在金砖上,脊背佝僂著,没有出声。 从宗室被彻查那天起,他就不止一次地想过最坏的结局。 曾经的傀儡皇帝不声不响把每一步都算到了。他输得心服口服,反倒不再需要挣扎。 李崇德往前挪了半寸,额头贴上冰凉的金砖。 如今等来了那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结局,尘埃落定,心不必再悬著了。 贤王也不在意李崇德是否回答,大起大落之下,他有些癲狂。 他扫视殿中一圈,忽然一把扯住荣王的袖子,將荣王从地上拽了起来,“跪什么?方才跟著本王闯宫的时候,你们谁比谁慢了半步?不是都骂皇兄捡了你们的漏吗,来啊,继续骂啊!反正你们也都活不成,一个也跑不掉!” 荣王被他拽得踉蹌,想挣脱却又腿软。 贤王鬆开手,踉蹌著后退几步,再次放声大笑。 “臣弟今晚带了这么多人...”他展开双臂,像在拥抱满殿的烛火,“带了这么多宗亲,这么多兵,这么多刀,一个没派上用场,全都是废物。皇兄你猜,他们是怎么骂你的?” 他笑得弯下腰去,隨后直起身指著荣王,指著寧王,指著汉阳郡王,一个个地指过去: “他说你是捡漏的 “他说你是北境蛮子带出来的土包子。 “他说你被母后压在头上这么多年也不敢吭声,怕不是谁都能骑在你脖子上。 “他说你连儿子都生不出来,天生就是绝嗣的命。”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笑声忽然噎了一下,变成了自嘲的嗤笑,“本王有儿子,有母后相助又如何...今夜事败后还不是只能看著宗亲们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本王要这些有何用!“ 贤王说著说著抬高了音调,猛地衝上前抄起案上一盏茶盏往地上一砸。 拿剑指著他的士兵见他往前扑嚇一大跳,没收到军令怕误杀了皇亲,急忙收剑,但还是划伤了些许。 “可我也是陆家的儿子!你姓陆我也姓陆,凭什么你能坐上皇位而我不能?凭你在北境捡的那几个军功?凭你娶了林家的女儿?凭你比我先出生?” 清脆的碎裂声和身上的刺痛让贤王清醒下来,他环顾四周,整了整衣襟,恢復了从容的模样。 “也罢。今晚这一局,本王认了。 “臣弟不后悔。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就算臣弟只是输给了时间,但输了便是输了。 “不过,臣弟自始至终都不觉得,你比我更適合坐这张龙椅。”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从殿內宫变到平叛,不过一炷香时间。 陆与安全程坐於龙椅之上,静静看著贤王癲狂的模样。 自古以来反派死於话多,他没兴趣当那个话多的人,看看別人唱戏就差不多得了。 待殿內彻底安静下来,他站起身:“全部关押,听候发落。” 第146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0 刑部与大理寺只用了数日便结了案。 逼宫谋反,铁证如山。 贤王赐白綾一条,引以为傲的儿子被赐死。他被压著跪接旨意时神情癲狂。 虽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在那夜表现得从容不迫,坦然赴死,但真到了这一刻,面对白綾时还是免不了惧怕。 他还小,他才十六岁,还是个未及冠的孩子,他还没活够... 可不论如何挣扎,还是被迫接受了这个赏赐。 李崇德被腰斩於市,兵部尚书贾武判处斩立决,禁军陈统领也依军法处斩,三家皆抄没家產,满门流放。 李太后被贬为太妃,赐鴆酒一杯,慈寧宫当夜便传出消息,李太妃薨了。 丧仪从简,灵柩没按先帝旨意进皇陵合葬,和原主生母当年一般,只在外围寻了一处偏地草草埋了。 朝堂对此缄口不言,连平日最守礼的礼部尚书韩守之都保持沉默。 陆与安藉此机会將原主生母追封为太后,迁入皇陵。不过没有和先帝合葬,嫌晦气。 宗室诸王中,首犯荣王、寧王等几位领头闯宫的,依律赐死;其余从犯削除宗籍、贬为庶人,幽静终生:参与谋逆的直系家眷全部被贬为庶人。 近支宗室大半都参与了逆谋,旨意一道接一道发下去,牵连了宗室半数以上的人家。轻者削爵,重者圈禁。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先帝的儿子们当年爭储位便爭得头破血流,暗杀、构陷、结党、逼宫,什么手段都使过,多方俱伤,或死或残,活下来的没一个是安分的。 如今跟著贤王闯宫,不过是將当年的老本行又拣了起来。荣王那几个,忍了这些年,贤王一招手便按捺不住了。 远一些的旁支虽没直接跟上,但也人人自危。 到了最后,宗室里真正还能留在京中的,竟只剩下几位血缘更远些、平日里不太起眼在宗室里说不上话的皇亲,勉强保著爵位,战战兢兢活著。 宗室这一回,算是彻底凋零了。 尘埃落定之后,陆与安才得了片刻閒。 拉著陆昭又开始了每日半个时辰的棋艺教学。 这些时日陆昭棋艺上有无进步暂且不说,心性上倒是有了很大的进步,被杀得片甲不留也不再想哭了。 “父皇,我这一步下得是不是比上回好些?” 陆与安看著棋盘,抬手把自己那枚黑子落在边上。 “嗯,好些了。” 陆昭一听,眼睛便弯了。 她面对陆与安比从前活泼许多,下完棋后经常拉著陆与安嘮些家常,还爱双眼亮晶晶地盯著陆与安等著被夸奖。 再次输完一局,完成今日教学后,陆昭兴冲冲地拿出自己练的字。 “父皇,我写字是不是也有很大进步啦!顾先生说已经初步形成风骨了~” 她带著点小小的骄傲,抬起下巴。 说著说著,不知不觉间语气变得有些失落。 “就是可惜,三堂兄看不见了。三堂兄好些时日不来学堂,顾先生也好少来了。先生里面我最喜欢顾先生了...我还想气气三堂兄呢。” “顾端言升官了,所以这些日子比较忙,以后来宗室的时间比较少。先生有了更好的前程,昭儿,你要为他高兴。”陆与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你三堂兄他父王谋逆,想要朕的位置,被贬为庶人逐出京城了。 “上次他欺负你,朕和你分析过为何那两步反击法子做的对,今日教你另一招。 “直接碾压,让他再也出不了声,从此消失在你的视野中。此次他父王做了错事,他也要跟著承担后果。 “昭儿,往后遇到这些事,可试著从旁著手。” 陆昭认真听著,睁大双眼,时不时点点脑袋。 “父皇好厉害!荣王叔好坏!我会为顾先生高兴的。” 她把小手按在膝上,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荣王叔为什么要父皇的位置呀?” 陆与安用眼神鼓励她自己思考。 陆昭眉心轻轻皱起来,有些想不明白。 “父皇这么辛苦,每天都要看好多摺子,还要管那么多事,还要管我们。 “这么辛苦,荣王叔为什么要抢?” 她说著,脸上冒出明显不解的表情,“他是不是不知道,坐父皇的位置很累?” 陆与安缓缓道:“知道。” “那他还抢?” “因为他只看见了位置。” 陆昭眨了眨眼。“位置?” “嗯。位置上有权力。权力能让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多想后果,也不必顾及別人。 “但是当皇帝,不止只有权力,还有义务。” 见陆昭很感兴趣,陆与安继续往下说去。 “当皇帝要看摺子,要管百姓,要知道哪一州缺粮,哪一地有灾,哪一处官做得不好,哪一处百姓受了苦。 “看起来只是每天坐著发號施令就行,可实际上,天下很多事都要你仔细去斟酌。 “你若不顾百姓,只管自己享乐,便可以隨心所欲快活。可若想成为明君,想管好这一摊子事,便会很累很辛苦。” “父皇就是这样好辛苦的明君!”陆与安说完后,收穫了陆昭崇拜加心疼的眼神。 “那昭儿想坐我的位置,成为我这样的人吗。”陆与安忽然问了一句。 陆昭⊙0⊙.... 她低下脑袋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坐父皇位置,是不是也是谋逆,会被赶走?昭儿不想被赶走。但是父皇好辛苦,昭儿心疼父皇...” 陆与安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包包头揉成了鸡窝头,见小姑娘歪著头疑惑的表情,手握拳抵著唇轻咳了一声,眼中含笑。 “我给你的,不算谋逆。你是我女儿,值得最好的一切。” 陆昭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颊边漾出深深的酒窝。 “父皇!我想要替父皇分担!让父皇不这么辛苦~”她郑重道。 “那你以后,得好好跟著我学习。等你长大些,就能帮我分担了。”陆与安柔声回应,“不过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秘密。” “母后也不行吗?” “不行。这是我们父女俩的秘密。” !!!陆昭像是得了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宝贝,连忙伸出小指,“拉勾。” “什么?”陆与安低头看著竖在面前的那根小小手指。 “父皇不会拉勾吗?母后说了,两个人有秘密的时候,要拉勾,拉勾就不会告诉別人了。”陆昭起身走到他面前,很认真地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掰出小拇指,和自己的勾在一处,晃了两下。 “拉勾,一百年,不许变...好啦!昭儿今日好欢喜,我和母后有秘密,现在和父皇也有秘密了!” “和母后有什么秘密?” “就是...我才不说呢!父皇坏,不要套我话!” — 京城沉寂了好长一阵子。 慈寧宫空了,贤王府的匾额被摘下来,宗室诸王的宅邸从门庭若市变为门可罗雀,朝臣也安分了好些时日,散了朝便各自回衙,不再三五成群地在宫道交谈。 百姓们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入了冬,又过了年。 等到二月春风一吹,整个京城忽然鲜活起来,三年一度的春闈要到了。 各省举子早在年前陆续进了京,把城南的会馆挤得满满当当。 东西两市的纸墨铺子从正月起便没歇过,笔墨纸砚卖得比年货还快。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早就不讲贤王逼宫的老段子了,换了新话本,张口便是“本朝文运昌隆,今科必出星宿”。 有人不服,在底下起鬨:“每回都说星宿,故事都听腻了,换个吧。” “是啊,大部分时候都是那些世家子占了榜,寒门和农家连汤都喝不上。春闈也没什么新意,结果想想便知。” 说书先生也不恼,想到探听来的消息,满是自信,呷了口茶,慢悠悠地撂下一句: “这位客官有所不知,今科江南来了个裴姓农家举子,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全是头名。连中四元,你可曾见过?若是会试再夺魁首,那便是连中五元。” 这话一出,茶楼里炸开了锅。 “五元!本朝才出过几个大三元?五元,想都不敢想。” “上回大三元还是那位顾大人吧?如今三年不到,已官至正三品侍郎了!” “不过…”说书先生见把氛围调动起来,话锋一转: “要说这一榜,可真是龙虎匯聚。江东沈解元,年仅二十又三,一手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书院山长称之为状元之才。相对而言,裴解元文章更为务实,在文气上更低一头。” 茶楼討论声更为热烈。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儒生捋著鬍子接话:“沈解元文章是好,可若论文採风流,常州贺举人也不遑多让。 “这位贺举人最擅长写诗,常州巷陌歌谣,半出其章。去岁在常州和几位举子联诗,他一个人对到最后,把在场的人都对哑了。如今诗篇都传到京城了,在下上个月还在书铺看到有人抄他的诗卖,生意好得很。” “文採好又不能当饭吃。”有人反驳,“凉州孟解元,文章没有花团锦簇的辞藻,全是真东西。边镇屯田、军政方略,样样精通,我有幸拜读过乡试文章,策论写得极好。” “还有京城国子监的钱来呢!”一个头戴方巾的年轻监生赶紧替自己人说话,“钱兄对財税条目了如指掌,今年会试策论要是考財税,怕是没人能和他比。” “要我说,还是…” 说书先生打听到的消息还没说完,底下一声接一声替他全说了。 有人掰著指头数,数著数著便倒吸一口凉气,从老到少,会元的热门少说也有八九个。 突然角落有人提高了嗓门:“这些人都来了,那会元到底会是谁?” 说书先生把醒木往桌上一拍:“本朝开国至今,头一遭闹出这般龙爭虎斗!依老朽看,这一榜会元之爭,当真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胜负只在毫釐之间。 “至於最后是哪位俊彦能拔得头筹?老朽不敢妄言,只等那皇榜一揭,自见分晓。诸位且耐著性子,静候佳音便是。” 会试放榜那日,城里更热闹。 等到那位连中五元的名字真真的落在榜首,整个京城为之沸腾。 说书先生当天便编了新段子,说这是文曲星下凡。 五元已是百年难遇,若是殿试再被御笔点为状元,那便是连中六元。 本朝开国以来,可从未出过六元状元,此乃祥瑞!盛世预兆! 百姓就爱听这样的事,整个京城都喜气洋洋,活像是自家有人中了会元似的。 朝堂里也有人提起了顾端言。 “顾侍郎当年也是这样。” “是啊,大三元出身,三年不到官至吏部侍郎。” “岂止?新任吏部尚书年过六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个位置迟早要交到他手里。” “你说这回若真出了六元,岂不是又一个顾侍郎?” “说不准还更厉害。” “那岂不是…?” 这话一传开,满京里都在盯著殿试。 殿试题目为陆与安亲自擬的,只有一道。 “朕实欲兴政事、慎法令,为地方兴利除害。革新必苦於变乱更易,避事则必至於废弛。严刻则虑其滋扰,优弘又恐其养奸。將何以行之?” 宰相王伯章知道此题时,內心那股不安又涌出来了。 陛下去岁大刀阔斧,扫清朝堂后宫障碍。 吏部銓选改制、宗室清帐、六局收权、禁军清洗,这些都已做完,如今大权在握,怎的又问起了革新? 陛下是想做些什么? 不安虽在,但殿试还是得稳步推行,王伯章也只能照旧做事。 殿试后,阅卷官选定前十二名卷,对头名人选略有爭议。 有一卷,王伯章觉得力推革新之事的文章写得虽好,有理有据,但措辞过於锋利;顾端言极力推崇此卷,两方爭执不定,最后抽籤排了头名,呈於陆与安决断。 那捲最终被陆与安钦点为一甲第一。 接下来当场拆卷。江南省,裴慎。今科状元,连中六元。 眾臣皆伏地称贺。 六元及第,实为祥瑞! 传臚大典如期举行。百官按品级列班,新科进士黑压压地站於奉天殿丹墀。 裴慎站在进士队列最前头,穿著新赐的袍服,意气风发。 陆与安坐於最高处,隔著一层层阶陛看下去,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时,停得比旁人都久些。 殿前风静下来的一瞬,恍若忽有旧影,隔世而来。 第147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1 殿试放榜的热闹劲儿还没过,新科进士们的名字就已经在六部值房的閒谈中频繁出没。 工部尚书何全正散朝后便追著吏部侍郎顾端言要人,隔著老远就能听见他那嗓门。 “工部缺得急,没个能落手的人,是要出乱子的。 “是我先看中的!顾侍郎可否把他给我?” 见顾端言没反应,他更急了。 “他会试那篇治河的策论,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你若是把人给了別人,明年春汛你替我去堵?” 一路走过来,宫道的人都让了半边,连守门的內侍都忍不住侧了侧身。 如今吏部尚书病休在家,真正主事的变成了顾端言。 顾端言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表情,等何全正嚷完了才开口:“何尚书別急,若真要人,晚些时候,吏部再议。” 意思就是先回去等,成与不成也没个准话。 何全正討了个软钉子,甩袖离去:“你们吏部倒是滑不溜手。” 顾端言倒也不恼,对著他背影只笑了一下:“总得先把人看准了,再分出去。还得呈於陛下决断呢。” 吏部的门槛就没歇下来过,晚些时候又来了户部、刑部、兵部、礼部的人,都被顾端言给劝回去了。 若是在往年,新科进士的名额往往成了各部爭抢门生或旧识的战场,抢的是人情是势力。 这回主要是抢能干活的人,人实在不够用了,要先下手为强抢些合適的才好。 贤王一党被连根拔起之后,职位空出来一片,死的死、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如今六部各司都缺真正能做事的。 小朝会上直接爭了起来,就为了这一榜新科进士怎么分。 何全正第一个出列,往年的主事好些是恩荫塞进来的,连舆图都看不懂。 早些时候也就罢了,如今下定决心要跟著陛下,他实在受不了了,今年听闻有专攻河工的,怎么也得把人要来。 “陛下,臣前日在吏部碰了软钉子,今日只好厚著脸皮来御前要人了。臣是替两岸的百姓爭人,春汛可不等人。” 户部、刑部、兵部、礼部一个个跟上: “户部度支司的帐册已经堆到樑上去了,这帐房缺口可等不得。臣不爭,臣只是想討个能算帐的人。” “此人文章条理分明,是个心细如髮之人。这个人,臣要定了。” “孟衡在边镇屯田方面的策论,满朝没几个写得过他…” “才学出眾,入礼部可主持典制。” 几位尚书各自说著先紧著自己部门,谁都有正当理由,越说越急,就差打起来了。 等几个尚书全都嚷完,陆与安才让內侍把吏部呈上来的擬任名单接过来,一边隨手翻著,一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工部要治河的,准了,拨两个通水利的过去。 户部要能算帐的,也准,钱有幼子钱来在財税方面確实颇为擅长,批给户部让他接班去吧。 刑部就挑个逻辑思维强的,兵部把那个擅长写屯田策论的分过去,礼部倒不必爭,这一科里善文辞的多得很,隨意拨几个到礼部编修文集便是。 尚书们各自领到了满意的人,相视一笑,不再爭执。 小朝会散了之后几个人在廊下互相拱手道贺,只剩顾端言被单独留在了殿內。 顾端言坐在殿中,心里飞快地过著那份擬任名单。方才陛下拨出去的人和他擬的略有出入。 他自问对这些新科进士的了解不算浅,会试、殿试的策论每一篇都翻过,名列前茅者的履歷也反覆比对过。 陛下改动出入不大,但確实有两位让他觉得意外。 顾端言在心里斟酌著。是名单有疏漏?还是自己擬任时漏了什么? 陆与安起身,从案角拿起一本厚册子,走至顾端言身边递给他。 顾端言忙起身双手接过。 “翻翻。” 册子里写的是每个人生平记事。名字下面密密麻麻记著在州县做过什么事、风评如何、同窗旧友怎么评价。 顾端言翻了一会便知道自己哪里疏漏了。这本册子上记的东西,远远超出了策论能告诉他的。 他原以为自己每日翻阅这批新人以往策论,对这批新人的长短处已经摸得清楚。 可现在发觉陛下是派人去查清楚每个人的稟赋后,才在方才的每一条调整中,將人摆在了最合適的位置。 这才是真正的知人善任。 这样的明君,著实难遇,此生何其有幸。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来:“陛下识才於未显之时,臣等拍马不及。” 陆与安頷首,“名单按册子改,回吧。朕也该歇息了。”说罢,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顾端言捧著册子站在原地,听见陆与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把册子收进怀中,深深一揖。 从今往后,他顾端言,这条命便不是自己的了。 第148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2 朝堂上渐渐恢復了活力,新科进士们各有所长,被逐一放到了最合適的位置上。 新面孔多了,各部门议事时的声音也轻快了些。 眾臣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时时提防,人人说话都要先看一眼外头。 毕竟陛下如今虽大权在握,但还是温和得很。 朝里活泛起来,胆子大些的人开始往前凑。 “陛下,臣有事启奏。”礼部尚书韩守之出列。 “陛下登基多年,中宫至今无所出。如今陛下正当盛年,朝局既稳,后宫也该早些充实些。若能早得皇嗣,朝廷上下也好安心。臣请陛下广开选秀。” 朝堂眾臣皆借著笏板稍作遮挡,窃窃私语。 “韩尚书所言有理。” “是啊,中宫无所出,总不能一直拖著。” “又过去一年,陛下登基多年,后嗣之事,確实该早些议。” 这次朝堂之上支持的人不少,陛下虽然年轻,但已登基六年,膝下就一位公主,著实说不过去。 武將班列里有一人剜了韩守之一眼,镇北侯前脚刚回北境,你后脚便跳出来,当真是打你的人走了,变得这么肆无忌惮。 韩守之也冲他吹鬍子瞪眼。 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引得礼部眾人和那一圈武將都动作起来,活像得了什么癔症。 群臣借著笏板遮挡,话越说越大声,整个朝堂吵闹得如同菜市场一般。 陆与安坐在高处有些无奈,拧了拧眉心,这些人的小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前排中年官员梗著脖子瞪眼,后排年轻进士用笏板挡著脸偷笑, 中间还有个老臣趁乱打哈欠,张著嘴打到一半,忽然对上他的目光,哈欠硬生生被吞了回去,低下头的瞬间能看见他憋得眼角挤出了两滴泪。 这哪是朝堂,分明是课堂,底下坐了一群以为老师看不见便可以为所欲为的小学生,实则小动作老师看得清清楚楚。 他要不是坐在这张龙椅上,真想往底下扔几个粉笔头。 可这些吵吵嚷嚷的人,终究是因为替他操心子嗣的事。 韩守之此人忠君为民,是个好臣子,为他的事操碎了心,他也不能过於苛责。 为今之计,只能放出大招了。 “诸卿。”陆与安开口。 朝堂瞬间寂静无声。 “诸卿都觉得,该选秀?” 韩守之立刻拱手:“臣以为,確有此必要。” “朕也不是没想过。”陆与安神色看著倒也平静。 朝里几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对,悄悄抬头。 “韩卿所奏,朕也明白。只是有件事,朕今日便当著诸卿的面一併说了。皇后的身子,並无问题。” 武將里扎堆的鬆了口气。 “倒是朕自己,冷宫里伤了身子。” ???!!! 这话惊的朝中眾臣脸色骤变,一群人齐刷刷抬头,又猛地垂下去。 “朕小时候在冷宫,飢一顿饱一顿,大雪天连一盆炭火都没有。太医这些年只说虚损,需慢慢调养,未曾断言什么。 但院正前些日子翻出了朕幼时在冷宫的脉案残档,记载李太妃所言『罪人之子,不必费药。』 院正把残档和近几年的平安脉案对照著看,才发觉寒气侵的不是表症,是朕幼时长期受寒后深藏在经络里的暗伤。 朕这些时日虽一直在养,但往后,怕是子嗣艰难。” 陆与安说到这时,语气变得有些低落。 “朕一年一年等,一年一年没消息。一直以为只是时候未到。现在才知,朕这辈子,只会有昭儿一个孩子…” 他眉眼间多了些疲態,“朕本不愿多言,只是诸卿既有心,那朕便也说一句实话。” 何全正大步出列,眼圈发红:“李氏这个毒妇!竟把陛下的身子祸害到这般地步!她在后宫稳坐了这么些年,直到前些日子才伏法,实在可恨!” 御史大夫老泪纵横:“先帝后宫之事臣不敢妄议,可李氏以私怨戕害皇嗣根基,此等恶行,天理难容。臣请將李氏恶行记入实录,以警示后世。” “冷宫里那样养人,哪还有不伤的道理。” “那毒妇,当真害人。” “好好的一个皇子,竟被她养成这样。” 眾臣一句一句,慢慢都转成了骂声,重点也从选秀诞下子嗣转到了痛骂李太妃身上。 韩守之笏板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做了一辈子礼官,从来最重仪態,此刻却顾不得什么仪態了。 自己今日这道摺子递得真是该死啊,偏偏等到陛下知道这消息没多久之后奏请选秀,这不是在戳陛下的心窝子么。 “臣,臣罪该万死。”他匍匐在金砖上,声音发抖,眼泪沿著皱纹的沟壑淌下来,“陛下幼年受此大苦,臣竟还年年上表催陛下选秀。臣只想著礼法、祖制,却从未想过子嗣二字对陛下而言是何等沉重。 “臣读了数十年圣贤书,做了一辈子礼官,连体谅君父都做不到,连不该催的道理都不曾想明白,臣枉为人臣。” 满殿朝臣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方才还在赞同的选秀的老臣们一个个面色煞白,悔不当初。 “韩卿是为社稷,不必如此。”陆与安顿了一下,又道:“不过选秀之事,朕不议了。朕打算从宗室中择贤过继,立为嗣子。” 他的目光在满殿朝臣头顶缓缓扫过,“说起来,宗室如今还有谁。” 宗室? 如今宗室里还能剩什么人? 陛下的兄弟们皆被赐死,子嗣被贬为庶人,关係再远些的老亲王们及亲眷被流放、赐死、圈禁、贬为庶人。 剩下来的宗亲寥寥无几,大多是血缘疏远的远支旁系,平日在宗室里根本说不上话,逢年过节连宫宴都坐不到前排。 这些人中,能挑出什么来? 群臣面面相覷,一时都没接得上话。 宗室还有啥人?所有人心头都浮起了这个疑问。 — 自那日事情说开后,陆与安便把陆昭带在了身边。 凡是去过延英殿议事的臣子,都发现了那张之前空著的小书案前坐著一位小公主。 殿里那些臣子,起初进来时还会不自觉地往那小小一团身影上扫一眼,心里多少有些彆扭。 可看了几回,也就慢慢习惯了。 公主殿下平日里在那也就捧著书自己看自己的,或者安安静静练著字,不插嘴,不乱跑,不吵不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这事是不合规矩,本朝没有公主听政的先例。 可陛下都肯宠著,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难不成还真要跳出来说不合规矩? 陛下或许此生就这么一个女儿了,还能怎么办?唯一的女儿捨不得放远些,他们还能怎么著? 也罢。 陛下本来就难受,横竖陛下愿意带,便带著吧。 延英殿这么大,又不是塞不下一个公主。 大部分群臣对此避之不谈,礼部中有异议的声音也都被韩守之压下来了。 他著实不忍。 陛下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身子又是那样,换作旁人早就消沉下去,可陛下还是每日批摺子,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把唯一的女儿带在身边,想多教她一些东西,有什么错?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待相处时间久了,韩守之也渐渐注意到一些从前没留意的细节。 有一回他走得晚,路过那张书案,扫了摆在上面的纸张一眼,发觉五岁孩子的字笔画虽还带著稚气,骨架却已经有模有样了。 他想起自家孙子比公主还大一岁,字还歪得像蚯蚓。 公主面前的书也从启蒙书籍变成了《论语》、《诗经》,远远超过了五岁幼童该看的东西。 偏偏公主还看得很是认真。 多聪慧的孩子啊。 若陛下当年没有被害成那样,中宫能生下一个嫡子,该会是何等天资?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他在心里把李太妃翻来覆去骂了不知多少遍,骂完却又只能嘆气。 可恨公主再聪慧,终究是女儿身。 再回头想起那些宗室里的孩子,更是只想摇头。 那一圈里头,真没几个像样的,和眼前这位小公主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宗室还有什么人这个问题,已经过去这些时日了,他还是答不上来。 唉。 第149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3 不论群臣怎么答不上来,立嗣的事还是提上了日程。 韩守之还在犹犹豫豫时,新任宗正寺卿已经把名册递给了宰相王伯章,选的是五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孩子。 年纪太小,怕养不活,也看不出品性;年纪太大的孩子,已经记事懂事,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过继之后难免心存芥蒂,將来若有人挑拨,便是现成的隱患。 挑来挑去,最合適的年纪便在五岁以上十岁以下,已经开蒙,能看出资质高低和性情如何,又还没到拉帮结派的岁数。 但宗室里年龄合適,能在御前过一过的孩子,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个。 王伯章將名册仔仔细细翻了一遍,抬头看了眼宗正寺卿。宗正寺卿被他盯得有些发怵,回了句確实都在这里了。 王伯章嘆著气將名册上呈给陆与安,陆与安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只让內侍去各府传话,请几位小公子进宫来见一见。 人一进来,殿里都安静了些许。 几个孩子一站到这殿里,就变得有些拘谨,低著头不敢看人,还有个孩子刚进门就被嚇得往后一缩,险些绊了自己。 韩守之看著,心又凉了半截。 宗室里这些旁系远亲孩子,平日里在府中被一眾下人捧著,从没人让他们独自面对过什么,真到这大殿里,被御座天子及殿中眾臣看上一眼,平日的机灵劲儿便散了大半。 若只论年纪,倒也还说得过去,可若真拿来比… 他目光不自觉往旁边一落。 公主就坐在御座下首书案后,正低头翻著一本书,见殿里进了人,她也没立刻抬头,只是等看完一页,才慢慢把书合上,规规矩矩坐好。 韩守之心中的遗憾更甚,若陛下能生,何至於从这些宗室里挑啊!李太妃那个毒妇… 陆与安没有为难这些孩子,他坐在上首,语气同平时考察陆昭功课差不多,带了几分隨和。 “你们平日在宗学里,学到哪一册了?” 几个孩子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小的那个孩子怯怯地看了看旁边相对而言最为熟悉的宗正寺卿,像是想让他替自己说,见没有得到回应,半晌才低声道:“回、回陛下,臣…臣看的是《千字文》。” “可还学了什么?” 那孩子再次张了张嘴,声音细的像蚊子,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眾臣只见他红了眼眶,头越垂越低。 旁边另一个孩子察觉出气氛不太对,忙接了一句:“陛下,臣还学过《论语》” “哦?”陆与安见状提起了些许兴趣,坐直了身子,“读到哪一篇了?” 那孩子表情一僵,没想到还要考具体內容,硬著头皮念了出来:“学而时习之,不亦,不亦,不亦…” 殿中静了下来。 “……” 陆与安把目光往右一移,看向第三个。 这个孩子见天子看向自己,连忙答了几句,只是说得七零八落,前头背的两句和后头的完全对不上,听著倒像是有人临时教过,可又没真记住。 殿中有几位朝臣表情有些掛不住了。 宗正寺卿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尷尬地在几个孩子之间扫了一圈,心里暗嘆这些孩子平日里看著还行,怎么一到御前就怯成这样,但也知道自己此刻开口是火上浇油,只能垂首不语。 陆与安又接著问第四个孩子,这个孩子年龄大些倒是把论语第一篇背得滚瓜烂熟,抽查了两段都对答如流,只是不知为何每回背完都要去看宗正寺卿的脸色。 剩下的孩子情况大同小异。 陆与安拧了拧眉心,让內侍把孩子们领了出去。 待孩子们走远,他再次拿起一旁的名册翻了翻,轻轻嘆了口气,“宗室如今,便只剩这些了?” 宗正寺卿汗冒得更多了,低著头不敢应声。 “选谁,都差著些。”陆与安將名册搁下,片刻后吐出这句话。 之前最爱催著早日选秀立储君的几位老臣都沉默了。 这几个人,做寻常閒散皇亲无事,论议储而言,是真有些拿不出手了。 韩守之心中更不是滋味,若陛下能有位皇子,哪怕只是公主三分聪慧,都要比宗室里这些强得多。 为何公主不是男儿身,为何陛下要受此磨难! 可惜,可嘆,可恨! 苍天不公啊! “诸卿回罢,立嗣之事,先搁一搁。待宗室小儿长成些再议。” 眾臣不知为何同时鬆了口气,若是从这些宗室子中议储,怕是前路茫茫啊… 散了之后,几位老臣互相拱手道別,神色萎靡。 何全正走到宫门口还在摇头,被钱有拽了一把袖子才收回神,两个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同一句话:这些孩子,將来如何撑得起这江山。 顾端言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最后。等何全正的大嗓门彻底消散在宫道尽头,他同周鹤亭道別,转身又往延英殿走去。 內侍通传时,陆与安正要放陆昭回去陪她母后,见顾端言再次进来,陆昭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些什么,打了个招呼便兴冲冲往凤仪宫方向去了。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顾端言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只问公主近日读什么书。 “臣近日不常去宗学,却也总掛心公主的功课。 “臣每回去问公主的功课,都觉著她的进益比上回又多了几分。近些时日发觉公主问臣的问题越来越深,问什么是『节用而爱人』,什么是『为政以德』。 “以及一些为政得失的事,问管仲为什么能辅佐桓公称霸,问子產为什么能治郑国。 “公主的聪慧,臣每见一回便多信一分。公主所问,臣不敢深答,也不敢不答。若教者不明,易误其心。” “顾卿是公主的先生,公主所问有何不敢答?”陆与安缓缓开口,“朕如今不也是在教她吗。” “陛下教的是帝王之学。臣若越俎,恐不合规矩。”顾端言声音依旧温和。 “顾卿看出来了?”陆与安眉眼含笑。 “是。”顾端言垂首。 “那爱卿有何感想?” “臣认为,盖侈用则伤財,伤財必至於害民,故爱民必先於节用。”顾端言往后退了半步,深深一揖。 陆与安从御案后起身,移步到顾端言面前,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將他轻轻扶了起来。“这些话,爱卿自己去告诉她。” “臣遵旨。”顾端言能预见,往后这条路一旦开始走,绝不会只是一两句爭议能压住的。 惊世骇俗,有悖祖制,有违礼法。 到时候,朝里那些老臣,怕是会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搬出来,从骂李太妃转头来骂他,骂陛下。 可那又怎样。 他慢慢垂下眼,心里那点悬而未决的担忧和思虑此刻轻轻落地。 若这条路真要有人走,便总得有人站在前头。 他愿意。 这世上能识才於未显之时的君王已是罕见,能力排眾议在无人走过的路上独行的君王更是难得。他遇到的这位,两者皆是。 第150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4 春去秋来,转眼又过两载,朝堂上已换了气象。 各部院补进来的新科进士们早已褪了青涩,吏部老尚书告病在家,吏部实权已被顾端言掌握。 周鹤亭还在御史台,从殿中侍御史升到了御史中丞,品级不算高,但他开心的很,喷人更加肆无忌惮,还不用担心某天会被贬黜到哪个犄角嘎达。 朝中其余五部的老臣们身体还算康健,王相年前病了一场,不过到了开春又好了起来。 陆与安已掌控朝堂大半,朝堂之上人才济济,銓选的刀柄握在自己手里,御史台的眼睛替自己盯著六部,但他仍觉不够。 这个朝代制度和他之前的世界有些许不同,此朝官制沿袭前朝旧例,一位宰相统摄百官管控六部,六部尚书掌控大半职能,有些事要推行下去,中间隔著好几道命令。 摺子从下头送上来,先过相府,再过六部,再过御史台,最后呈到御前。人多,事多,掣肘也多。 前些日子为了一道边防摺子,从兵部吵到户部、又从户部吵到宰相案头,折腾了数十日才有结果。 效率太低。 他要的是一个更集中,更高效,能把权力牢牢掌控在手,皇权高度集中的朝廷。 这一日大朝会,陆与安在眾臣行过礼后,缓缓开了口。 “近来章奏繁多,朕每见诸卿案牘劳形,夜半不寐,心下不忍。 “六部各有其责,御史台亦有纠弹之任,若凡事都层层回稟,终究耽误。朕思来想去,决定另立內阁,择重臣入值,参详票擬,先理章奏,再呈御前裁决。 “內阁所理,非寻常琐务,乃朕亲授之权。” 有些老臣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都亮了些。 “內阁”二字,听著就近御前,陛下这是想更重文臣,他们能不能有机会更进一步? 宰相王伯章心慢慢沉了下去。 票擬,先理章奏,再呈御前。 这是冲他来的。 两年前陛下亲笔擬的那道殿试策问题目,问的是革新。 他当时总觉得有些不对,心中隱约不安。 之后两年风平浪静,他悬著的那颗心渐渐放下了些,以为那道策问只是一道策问。 直到今日才明白,这道题不是问天下士子的,是问给他看的。 悬了两年的刀,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陛下此举,是为国事减省繁文,体恤眾臣,臣等自然感佩。” 王伯章强打起精神出列,微微躬身,“然则,此內阁草创,制度未备。其人选如何甄拔?品级如何定等?章奏的流程又是如何?若事权不清,恐怕反而会滋生新的混乱。” “王相所虑甚是。”陆与安点头应是。 “內阁初设,权柄不宜过重。阁臣暂不定品级,主在参谋,不在决断。 “至於人选,首重资望。先择老成重臣入值,如今朝中眾臣,凡威望素著、为朕所信重者,均列候选。 “然內阁之设,非止为朕分劳,亦为社稷养材。朕欲重整翰林院,遴选才学优异的新科进士入院,新设翰林修撰、编修等职。若有能当大任者,再逐步拔擢。 “阁臣专理票擬,减去六部往返之烦。六部仍各司其职,奏章直达內阁,阁臣擬票呈朕。朕若可之,便批红施行;若有疑处,再发重擬。” 王伯章每听一句,身子就愈发佝僂几分。 陛下已成长为合格的帝王了,一环扣一环,真是好算计。 自己年纪也大了,还有什么好斗的呢。 罢了,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吧…陛下给足了体面,总比落得个和李家一样的下场要好。 “陛下圣明,陛下所虑周详,臣明白了。”王伯章颤巍巍地跪下去,额头贴在金砖上,苍老的声音在殿里迴荡, “臣有一事容稟。臣执宰已数年,如今年迈体衰,正该卸去一切杂务。恳请陛下准臣告老还乡。” “王卿请起,你年纪大了,这些年也辛苦。”御座天子开口。 王伯章跪伏在地,静静等著自己的判决。 “朕不忍再以六部杂务烦你,然眼下朝堂刚稳,新制初立,这满朝上下,能替朕把內阁的门撑起来的,也只有你了。 “內阁既立,便由你先领其事。往后诸章票擬仍需你总其班,但六部的事,王卿不必再一个人压在身上。” 王伯章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他做好了告老还乡的打算,却没想到皇上不仅留他,还让他为首,將新设的內阁撑起门面。 他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处,能替陛下再撑几年的门。 王伯章起身,整了整衣冠,而后又深深一躬:“臣…谢陛下恩典。” 陆与安扫过殿中其余面色各异眾臣,隨口又丟下一颗雷。 “內阁初立,不急定满。其余阁臣,朕即日起从百官中择望重者陆续充任。翰林院之设,便从明科进士始。” 殿里不少人暗暗精神了起来,一个个红光满面,难掩期待。 王伯章余光掠过同僚神色,心中发苦,却又有些许自豪。 看吧,这就是陛下的本事,明著分权,还能让一眾朝臣被吊得心甘情愿,他心服口服。 御座以上,陆与安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 內阁的位子够这些人爭好一阵子了,也省得这些人总盯著宗室里那一批慢慢长成的孩子。 他懒得再去挑什么宗室子,让他们自己忙活去吧。 第151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5 永昌十一年,秋。 天还未亮,文武百官一个个揣著笏板入宫,眼皮直往下坠。 这几年朝堂事多,越来越忙,陛下还管得严,把御史台都改成了都察院,位同六部,就为了盯著他们这些文武百官。 以前有些差事还能推諉搪塞不去办,如今谁敢混日子,第二日都察院弹劾的摺子就能堆满御案。 於是昨夜还在点灯处理公事,今早天未亮就来参加大朝会的大有人在。 今日殿中气氛有些不同。 有一文臣一踏入金殿便察觉出不对,往常这时殿內总有同僚悄悄聊上几句,怎的今日如此寂静? 他定神细视,百官班列最前方,正站著一道小小的身影。 一身絳纱袍,腰束玉带。 十岁的皇长公主陆昭。 他下意识向殿外看去,天色未明。 再转身往回一看,公主仍亭亭立在百官之首,身后的王首辅及最为守礼的韩尚书对此毫无反应,同往日一般面带笑意。 殊不知礼部尚书韩守之只是面色如常,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小朝会带公主,他早就习惯了。 最开始公主只是抱著书卷安安静静坐著,后来偶尔还会被陛下点名问两句。 这不合规矩,不合祖制,但陛下已经这般光景了,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想把毕生所学都倾注在这孩子身上,有何不可? 他总不能拿礼法去戳一个遍体鳞伤的人的心窝子。 这五年来他早已习惯公主在旁听政。公主年纪虽小,却极聪慧,许多事情一点就透。 可那是小朝会,今日是大朝会!是百官齐聚、朝廷正式议政的大朝会! 韩守之心口突突直跳。 坏了。 今日怕是要出大事。 负责祭祀礼乐的大常寺卿压低声音跟旁边负责朝会礼仪的鸿臚寺卿嘀咕:“大朝会连公主都带上,这成何体统。老夫等会定要参上一摺子,陛下这不是把朝堂当自家后宫了吗。” 无嗣的皇帝也不能这般任性啊! 鸿臚寺卿没接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和他不熟。 大常寺卿也没在意,捧著笏板心里开始打腹稿。 御座之上,陆与安没给他这个机会。 百官归位,静鞭三下响,鸿臚寺鸣赞高唱“奏事”后,太常寺卿跃跃欲试准备出列。 陆与安抬了抬手,“今日大朝,朕有一事,当先与诸卿宣諭。” 满殿朝臣瞬间清醒,太常寺卿脚步缩了回去,几位敏锐老臣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小公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朕登基十一年来,治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惟储位空悬。” 陆与安微微嘆了口气。 “五年来朕翻遍宗室名册,见过许多孩子,实在挑不出一个能託付江山的人。” 群臣:“……” 宗正寺卿脸都绿了,偏偏还没法反驳。 五年前立嗣那会的宗室子,文章不通者有之,问三句答不上一句者有之,跪在金砖上战慄不能言者有之。 这五年这些旁支宗室为了皇位卯足了劲,生了一窝又一窝,老臣也曾怀著期望去一一过目,看罢只余嘆息。 储位。 首辅王伯章抬眼看了看前方站著的公主,又缓缓垂下眼。 五年前这位公主才五岁,陛下第一次把她带进延英殿面见群臣时,也不过一句:她爱看书,放在旁边便是。 后来,公主看完书后便坐在旁边听政。再后来,是简单参与议事。 五年,整整五年。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陛下就已经在铺路了。 又或者更早些… 这些年,看著陛下把权力一点一点收回到自己手里,他多次在夜里辗转反侧地想过,这年轻的帝王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才肯停下。 原来,竟是如此。 王伯章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近乎荒谬的感嘆。他们所有人,竟都是一步一步,被推著走到今日的。 陛下啊陛下,真是深谋远虑。 这把年纪还能亲眼见证这样的帝王之谋,是他为臣的幸事,也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既如此,朕只能另作打算。” 陆与安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扫过底下乌压压的朝臣,语气里忽然带了点不得已的意味。 “我儿陆昭聪慧,诸卿都看著她长大。朕这些年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朝堂政务、民生利弊,她都学得很快。 “朕本不忍让她担这江山重任。做储君苦,做明君更苦。 “可宗室无人,朕总不能为了守祖制拿本朝去赌,把江山隨便交给一个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的孩子。 “朕思虑再三,决定立皇长公主陆昭,为皇太子。” 殿中骤然死寂。 女子为储!简直闻所未闻! 哪怕提前猜到了几分,此刻亲耳听见,还是让无数人头皮发麻。 来了,来了,终於来了! 周鹤亭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一双眼睛在朝班列里飞快地扫视。 他今日就是来开喷的! 这种惊世骇俗的詔令,不可能无人反对! 他打了三年的腹稿终於要在此刻尽数说出了! 他目光穿过几位朝臣,径直钉在韩守之身上。礼部尚书,最古板,最讲礼法。 来吧,他已经准备好了,驳有违祖制,驳阴阳失序,驳后世难继…一个一个的全都別想跑! “陛下!” 韩守之果然出列了! 周鹤亭嘴角一扬,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半步,蓄势待发。 韩守之出列之后沉默了许久,周鹤亭等得快不耐烦了,殿中的那个老头才深吸了一口气。 “臣…附议。” 周鹤亭:“?” 满朝文武:“??” 身后礼部官员:“???” 第152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6 周鹤亭那口淬了毒的措辞全噎在喉咙里,差些没把自己噎著。 他微张著嘴,瞪著韩守之花白的后脑勺。 不是,这老古板不应该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吗?怎么反倒成了同盟?合著他提前几年练的那些话全白练了? 他都已经做好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阴惻惻盯著韩守之。 满脸写著:你倒是反对啊,你不反对我喷谁? 左前方传来一声极低的闷笑声,周鹤亭猛地扭头看向顾端言。 顾端言侧脸神情没有异样,依旧带著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从容的笑意,但周鹤亭敢用自己手中的笏板发誓,这傢伙方才嘴角上扬的幅度比现在大多了! “老臣以为,立储当择贤。皇女陆昭,当得此位。” 韩守之说完,心里也复杂得厉害。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默默退回到自己班列。 於礼法,这当然不合规矩。可问题是他这五年,亲眼看著公主长大,知晓公主是何等聪慧,也亲眼看著那些宗室孩子被公主比到泥里去。 一想到宗室子和公主的差距,韩守之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也算是想通了,女子又如何?储君之位,当是贤者居之!陛下也是为了朝臣和天下百姓著想啊。 何全正和钱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意外,最老古板的韩守之都表示赞同了,那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反对的必要了吧? 算了,还是別上去討人嫌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按兵不动。 刑部尚书见几位尚书及阁臣或赞成或不出声,觉得有些不太合適,想了想上前象徵性地反对了一下:“陛下,女子为储,终究不合礼法…” 被周鹤亭一顿喷完回列。 此时回过神来的群臣,也跟著稀稀落落地出列。 有人引经据典,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周鹤亭正愁憋了一肚子话没处用,方才刑部过於无用,才说了两句就跑了。 他一听这话精神起来,当即把那几个引经据典的驳得哑口无言,訕訕退回班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又有几人勉强说了几句象徵性的异议,周鹤亭转过声高呼, “列位大人口口声声说女子不可继位,那便从宗室里推一位出来与公主比一比。文章、策论、实务,哪一样能胜过公主的,站出来让满朝都瞧瞧。” 殿上顿时无声。 宗室那批孩子的底细大家都心里有数,真推出来与公主较量,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此后殿中无人再有异议。 周鹤亭意犹未尽地退回班列,只觉今日这架打得没滋没味,忍不住用笏板挡住嘴跟著顾端言抱怨:“我还以为今日能痛痛快快辩一场,就这?清汤寡水的…都没出什么力。” 顾端言目视前方,嘴角噙著一抹温雅的笑:“你今日出力了,出了许多力。” 周鹤亭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都察院有位老御史在陆与安开口之后便陷入了沉思中,殿中议女子为储,这可是能写进史书的大事。若是能劝得陛下收回成命,那岂不是会被后人敬仰? 就算不成,他可以撞柱血溅金殿,往后史书上也得记一句“直臣死諫”。 御史最看重的便是身后名,此番可是青史留名的好机会。 他想著想著,呼吸重了几分,热血沸腾。 机会来了!老御史向前一迈。 不对… 只见前方上司左副都御史周鹤亭一脸遗憾地走回班列,这模样他熟悉的很,明显还没喷痛快。 且对方是敌非友! 他脑子快速闪过起自己这些年从御史台到都察院的经歷,这位大人喷起人来,根本不分敌我,满朝文武无人能与之爭锋。 你弹劾得不够狠,他骂你隔靴搔痒,你引经据典不够严谨,他能帮你把你典故出处都挑出来再把你喷一顿。 连左都御史都被他喷过,他还是不上前献丑了吧。 万一喷不过,就不是“死諫”了,是“某监察御史昏聵迂腐,言不过左副都御史,自取其辱,在殿中羞愤自尽。” 想到这,老御史硬生生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 算了。命可以不要,遗臭万年还是算了。 他身后一位新科进士入职都察院还不满一年,他进院都想好了,若有一日遇见君王失德、礼法崩坏之事,自己定当死諫。 名留青史! 结果今天,女子为储啊!这还不够惊天动地? 本以为今日会看到一场旷古绝今的死諫,都察院的前辈们前赴后继、血溅金殿、青史留名,他满心激动就等著参与其中。 结果他看到了什么? 礼部尚书头一个出列附议,內阁首辅在旁边闭目养神,他上司倒是出列了,但出列不是异议,是喷反对方喷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 新御史:“……” 他狠狠捏了捏自己大腿,不是做梦。 那到底谁疯了?不应该是死諫吗?怎么和圣贤书里写的不一样?满朝重臣怎么都这般反应? 他上的怕不是假朝吧… — 见无人再有异议,陆与安看向陆昭。 “昭儿。” 陆昭已不是当年那个四岁的小孩子了,她早就知道,父皇这些年为她付出了多少。 当年她说,想替父皇分担,却不知分担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 那时候她不过是小孩子,不知女子不可为帝,只知道父皇太辛苦,日日看摺子,看得很晚,她看著便心疼,便想替他做一点什么。 可自那之后,父皇为了她这句“分担”,比从前更为辛苦,给她铺了好些年的路。 六年下来,她记住了父皇教给她的每一个道理,记住了带她听的每一场议事,今日到了可以学以致用的时候。 父皇为她扛了这么多年的风雨,如今她长大了,终於能替父皇分担一点了。 陆昭垂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至殿中行礼。 “儿臣愿受此命,不敢负父皇所託。” 顾端言看著那个跪在丹陛之下的小小身影,忽然想到多年之前公主还很小的时候。 那年初夏,天气炎热,他教到“爱育黎首,臣伏戎羌”时,別的孩子顶多问什么是黎首,他答了是百姓,她问的確是“顾先生,那黎首住在哪里?他们冬天冷不冷,夏天热不热?” 小公主甚至还没见过真正的天下,认识的不过是宫墙、书案、双亲、宗亲,还有每日来来往往的宫人,可她关心的东西已经跳出了这座宫城。 刚刚会拿笔的年纪,心里装著的却已经不只是自己那一方小小天地了。 顾端言收回思绪,整了整衣袖,俯下身去:“臣,参见皇太子殿下!” 周鹤亭跟著跪下去,韩守之跪下去,镇北侯跪下去,王伯章颤巍巍地跪下去… 百官衣袍翻涌,齐齐伏地,山呼之声响彻大殿。 “参见皇太子殿下。” “拜见皇太子殿下。” 声音层层叠叠,穿过巍峨宫闕,传遍整个皇城。 陆昭跪在金砖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六年前父皇说“这是我们父女俩的秘密”,她乖乖点头,连母后也没有告诉。 这个秘密在她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现在被满殿的山呼声捧了出来,昭告天下。 她抬起头,望向御座上的父皇,身后是满殿俯首的朝臣。 陆与安也在看她,像看著这世上最值得他骄傲的珍宝。那双眼睛依旧温和沉静,此刻又多了一层笑意。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一眼就读懂了父皇藏在笑意下的那点骄傲与心疼。 陆昭也跟著笑了。 永昌十一年。 帝立独女陆昭为皇太子,天下震动。 第153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7 永昌十五年的初冬,京城落了场很大的雪。 瑞雪压著长街青瓦,城门处却依旧车马不息,运粮的队伍赶在封冻前运了最后一批秋粮进京。 城门边那家开了多年的酒肆此时热闹得很,南来北往的行商烫酒歇脚,进城纳粮的农户卸了车便来喝碗热酒暖暖身子,提前抵京的年轻书生也在此暂避风雪。 一场大雪把各路人马聚在了同一个屋檐下,谁也不嫌谁占了谁的座,大家挤一挤反倒暖和,烘得满屋都是热气。 “今年漕运倒是真快。”一个刚从江南回来的粮商搓了搓冻红的手,端起热酒灌了一口,“京里粮仓压得满满当当。往年快到冬天粮价一准往上涨,我可是提前囤了好些粮,今年可倒好。” 他嘴上埋怨著,眼里却全是笑意,“家中內掌柜的还等著年前卖个好价,结果这粮一斗也没比秋天贵多少。” 旁边一位穿著棉袍的中年人笑著拿筷子点他:“得了吧,你从南边收粮上来,漕船脚钱省了多少自己心里没数?前些年一石粮运到京城脚钱就吃掉你几成利,现在驛路漕运顺畅,脚钱砍了大半,你赚得比谁都多,还在这儿哭穷。” 几桌人哄地笑起来。 粮商也不恼,端著酒碗嘿嘿一笑:“赚是赚了,就是少赚了些,这不是心疼嘛。” 带著一家人在旁临时歇脚的老者闻言也跟著笑了:“粮价稳些才是好事,现如今税也轻了不少。老汉家中城外几亩薄地,今年交完税,还余了点银子,给孙子添了两匹布做冬衣。” “可不是嘛。”另一位汉子接过话,“我们这是赶上好时候了。 “往前数个十来年,哪一年不是边关吃紧、朝堂上斗来斗去、地方上又是灾又是荒?现在治灾的治灾,修渠的修渠,日子安稳了,不就是好时候?” 有个年轻人扭头插了一嘴:“不光粮价稳了。听说朝里还设了女学,皇后娘娘办的。我有个表妹在州学旁边认字,说什么女子也能读书了。” 年纪稍长的京城商贾呷了口酒,自来熟地接话道:“可不止读书。城东新开了女医署,专门收女子学医,我家那侄女前些日子被我们送里头学著给人瞧病去了。” 有人问:“女子读书能做啥?学医,能行吗?” 商贾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他放下酒碗,有些不服气:“有什么不行?前阵子我家小子摔伤了腿,便是那女医署的人给包扎的,比街口那老郎中还细致嘞!” “是啊,宫里六局也有女官,考课极严,往后读书好了还能当女官呢!许多女官那都是真有本事的!”年轻人也反驳。 临窗那张桌旁坐著个穿著道袍的年轻书生,正低头翻书,听到这边聊得热闹,忍不住合上书卷转过身来,也跟著说了两句: “小生从河东那边过来,听说那条旧堤今年真没决口。 “工部这些年修河下了大力气,连灾银怎么拨、哪段河先修都有章程,比从前清楚了许多,沿河几县的百姓总算不用一到汛期便举家逃难。” 最开始说话的那位粮商笑呵呵地看著他:“读书郎倒是比我们这些跑买卖的还清楚,说不定將来也能去工部修河。” 书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地將书卷往怀中捧了捧。 几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著,越说越热闹。 不知是谁轻轻感慨了一句:“这几年…確实是越来越像太平年景了。” 外头风雪簌簌。 宫城里的延英殿炭火烧得正旺,殿內坐满了人。 如今的小朝会,比起数年前,已经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六部权责愈发清晰,年轻臣子一批接一批顶了上来,有能力的老臣们愈发有了干劲。 顾端言今年三十有六,已是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是最年轻的內阁阁臣。周鹤亭上头的左都御史还没退,他的职位倒是没什么变动。当年的六元状元裴慎管著翰林院,也渐渐在朝中站稳脚跟。 眾人各司其职,朝堂真有了几分盛世气象。 今日何全正和钱有在为明年修渠的预算爭了小半个时辰,嗓子都爭哑了。 陆与安等他俩歇够了,不紧不慢地再次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朕还有一件事,今日一併议了。“明年春闈,朕打算让女子应举入仕,与男子同榜同秩,择优授官。先从童生试起,按旧制逐级而上。” 何全正爭贏了正开心著,拿起茶盏细细品著宫中贡茶的滋味,听到这话那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呛了两声,顾不得礼仪,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礼部尚书韩守之只觉晴天霹雳,再次眼前一黑。 周鹤亭缓缓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果然,反对声瞬间炸开。这事明显触及到了一群老臣族中子孙的核心利益。 “陛下!此举於礼不合!” “女子入仕,阴阳失序!” “自古从无此例!” “请陛下三思!” 周鹤亭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御座上的陛下先开口了。 “自古也无女子为储,如今太子不也坐在这儿了?” “女子不可为官,不过是旧例。旧例若有不妥,为何不能改? “这些年各地女学渐成规模,凤仪宫考校女官的章法也已齐备。既能读书明理,便能应试为官。男子能做的事,女子未必不能做。” 满殿安静。 韩守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最气人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因为这些年他们已经被训练出来了。 从公主听政到立储,再到如今储位稳固,朝臣们天天嘴上喊著祖制喊著规矩,最后却发现陛下每一步不合祖制不符规矩的路居然都走通了! 朝中眾臣也无话可说,忽然有一种诡异的预感:这次怕是也拦不住。 机灵点的老臣悄悄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自家孙女也不少,才学出眾的也有那么一两个,既然皇上铁了心要开女子科举,倒不如让家中女娃早些准备,力压其余人等。 反正拦是拦不住了,打不过就加入! 果然,陆与安压根没给他们继续吵的机会,语气温和,却完全是一言堂,“此事已定。明年开春,女子亦可同男子一般参加童生试。至於后续科举,按旧制逐级而上。” 韩守之听著听著就放弃了挣扎,甚至还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欣慰感。 陛下不在大朝会说,小朝会提前和他们通气,这是把他们当自己人了啊,被知会也是一种体面不是么。 他正给自己做心理治疗呢,又见那位任性的陛下补了一句: “宫中六局女官,凡经中宫考课合格者,免童生试,乡试,直入明年春闈。” 怪不得!怪不得这些年皇后娘娘广办女学,美其名曰培养六局女官,原来是在这里等著! 他怎么就觉得这不过是后宫事务,皇后閒著也是閒著,就懒得管了呢!什么培养宫中女官?分明是在提前铺路! 这边的韩守礼还在深呼吸怀疑人生,右前方坐著的周鹤亭已彻底兴奋起来,不待有人出来反对,他猛地窜起来。 “陛下圣明!谁规定女子不能考?圣贤书写著『有教无类』,又没写『只教男儿』。 “有谁不服,站出来同本官辩!” 第154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8 小朝会散后,韩守之黑著脸回了府。 他迈进后院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妻子杨淑仪正坐在暖阁里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又是谁气你了?” 韩守之重重嘆了口气:“陛下准女子入科举,男女同榜应试,择优授官。” 杨淑仪手里的针线停了。 “这是好事。” “好什么好?”韩守之差点跳起来,“女子入仕,古来未有!阴阳失序,礼法不合…” “古来未有的事多了。”杨淑仪一听这话就不舒服了,冷笑著打断,“先帝当年纵容李太妃后宫干政,残害皇嗣,那也是古来未有。怎么不见你跳出来说礼法不合? 韩守之:“……”当年先帝在时他要是敢说个不字现在还能站在这吗。那笔烂帐,是满朝文武心里最深的疤。夫人拿这件事出来堵他的嘴,他半个字都辩不了。 杨淑仪越说越来气:“你们男人能考,女子为何不能考?你天天夸皇太子聪慧,將来必是明君,怎么如今轮到別的女子出头,你就喊起礼法来了? “你屋里那些策论、奏疏,哪一篇不是我看过的?你前些时候上疏的摺子用典错了,都是我替你划出来的。” 她把针线往桌上一拍。“要我说,当年要是女子能入仕,今儿个礼部尚书的官衔,谁做还不一定呢! “我是不指望了,年纪大了,考不动了。可你要是敢拦著蕴清,我头一个不答应!” 韩守之半晌才憋出一句:“夫人说得极是。” 当日便趁著天色还早,灰溜溜地钻进书房,把自己当年县试用的批註从书架底层翻出来,吹了吹灰,用一块布仔细包好,亲自送给孙女。 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碰见夫人,佯装去看墙角的梅花,乾咳一声便匆匆进了屋。 次日大朝会,旨意正式宣下。 朝野震动。 但没人死諫。 如今的大夏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被宗室和外戚掣肘的朝廷了。永昌帝说要做的事,基本没人拦得住。 更何况,皇太子如今就在前头站著。那位十四岁的储君,早就开始参与政务了,还能独立批阅一些不涉军政的奏疏。 群臣嘴上再怎么喊“祖制”,心里其实也早被潜移默化。 再加上一个最为现实的缘故,女官里头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女儿。近些年宫中女官体系渐渐成形,待遇不错,世家庶女或者旁支为博得一个前程入宫的不在少数。 制止不了,不如早些做打算,自家也有女儿在六局当差,若真考出功名,便是光宗耀祖的事… — 凤仪宫。 林长寧召集六局二十四司宣布旨意。 女官们的心情自然不必多说。她们在宫里执掌文书、协理仪注,自认为笔墨工夫不逊於任何书吏,却始终只是后宫的女官。 往后,她们也能与父兄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凭自己的才学去入仕,不是作为谁的女儿、谁的妹妹,是作为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堂堂正正地去为自己考一个前程。 殿中不知是谁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一群年轻女官眉眼弯著,泪却先於笑落了下来。 待眾人渐渐平静下来后,林长寧温声道:“都回去准备吧。往后这天下,未必只有男子能做事。” 眾人齐齐俯身应是。 青梅立於身侧,望著那些匆匆离开的背影,也有些怔神。 “傻站著做什么?” “奴婢只是…替她们高兴。”青梅回过神来。 林长寧看著这个陪伴她二十多年的侍女,从北境到后宫,从慈寧宫廊下到六局值房,每一道坎她都站在自己身后。 如今別的女官都有了新路,青梅是侍女出身,不在六局编制之內,没有资格参加考课。 她笑了笑,递给青梅一份文书:“下去准备吧,本宫和陛下稟明了,为你单独立了考课档案。你虽不在六局编制之內,但这些年经你手核过的帐册不下百本。你若考过了,便和其他女官一样直入明年会试。” 青梅还是傻站著。 “別怕。”林长寧目光柔和,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准备。考不上不丟人,考上了本宫脸上有光。” 青梅双手接过文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跪下去重重磕了个响头。 — 正月。 夜色渐深,宫道两侧积雪未化,顾端言和周鹤亭並肩从宫门出来。 “我听说,嫂夫人去报名了?”周鹤亭把手揣在袖子里,忽然开口。 顾端言笑了笑:“嗯。” “还真去了?” “为何不去?” 周鹤亭嘖了一声:“也是。嫂夫人当年本就是有名的才女。”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不过我夫人没去。” 顾端言偏头看他。 周鹤亭有些无奈。“她嫌读书写文章麻烦。今日我回府同她提了一句,她正在院里扎马步,听完只问我一句:能不能不考。” 顾端言笑出了声,“那你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周鹤亭无奈摊手,“她不想考便不考。” 两人沿著宫道慢慢往前走。 顾端言轻声开口:“重要的,本来也不是一定要考功名。” 周鹤亭脚步微顿,不解地等著他说下一句。 “而是,她们终於有了选择的权利。” 夜风轻轻吹过。 周鹤亭安静了一瞬。 隨即笑了。 “顾兄说得对。” — 圣旨快马加鞭传至各地,永昌十六年春,各地县试如期举行。 各府县考场外,第一次出现了女子排的长队。 有年轻姑娘,有已经嫁人的妇人,还有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带著自己孙女,站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 远处有人看热闹,被差役挥手赶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子考功名?” 那人被赶得訕訕后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还真是头一回见。” 春风吹过长街,纸卷翻动,泛著墨香。 一个新时代,终於缓缓拉开了帷幕。 第155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9 多年后,京城长街依旧繁华,驛道车马不断,坊市间灯火连绵。 北境数年无大战,边市渐开,西北商队能一路抵达江南。 女子入仕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州府里有女吏核税,有女医坐堂,有女县令升堂断案。 有女子从府县一路考入朝堂,也有年轻姑娘骑著马出了城门,怀里抱著刚从书局买回来的策论集。 街边的小孩子已不会再问“女子为何能做官”,因为他们从记事起,便一直如此。 而如今的皇太子,也已经做了近二十年的储君。 登基前一夜,陆昭在懋勤殿找到了陆与安。 陆与安正低著头,在整理案上的旧册子。 陆昭阻拦了內侍的通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陆与安抬起头。 他並未变化太多,只是比年轻时多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持重感,偶尔看向朝臣时,那种经年帝王生涯淬炼出的威势,会让人下意识屏息。 但陆昭並不怕他,从小到大她一直都知道,父皇看她和母后的时候,和看別人是不一样的。 陆与安看见她,笑了笑:“站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陆昭走了进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二十九岁了,参与政事很多年。这些年里,灾荒、河工、边务、盐税,她都亲手处置过。 天下人也早已习惯,这位储君会是未来的新帝。 可直到今夜,直到真的只剩这一夜,她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父女二人隔著一盏灯坐著。陆昭来的时候想好了许多话,政事上的交接、內阁的人事、明年春闈的章程。 可坐到父皇面前,看著他那双依旧带著宠溺的眼睛,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父皇在整理旧档?”她沉默许久,最后问出了这句话。 “嗯。”陆与安隨手拿起一本翻页展示给她,“就是隨意翻出来看看。” 陆昭看了一眼,是永昌初年的旧帐册。 那时候宗室圈地、税册混乱、地方亏空严重,几乎翻一页就是一道窟窿。 这些数字她並不陌生,父皇教她理政的头几年,便拿这些旧档给她练过手,那时候她只当是成为太子必须学会的功课。 如今坐在这里,隔著这么多年的岁月再看同一页纸,她才真正读出那些数字背后的分量。 她即將接过来的一切,是有人一点一点,从废墟里重新整理出来的。 “父皇,这些册子,我想带回东宫。”她没有说为什么,陆与安也没有问。他只是温和地应了一声“好。” “不过这些东西,以后你都不用再看了。用人、断事、平衡朝局,这些你早就会了。朕也没什么再能教你的。” 陆昭听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已长成,父皇老了。父皇用了半生才把这片废墟整理成太平盛世,现在平平淡淡地告诉她,以后这些东西都不用再看了。 她垂下眼睛,片刻才低声道:“父皇还能继续教我。” “朕五十了,在位三十年。人哪有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道理。”陆与安再次笑了笑,“昭儿,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什么吗?” 她当然记得。她说,想替父皇分担。 父皇说,“你是我的女儿,值得最好的一切。” 於是后来很多年。父皇就真的一步一步把整个天下都递到了她手里。 陆与安望著她,满是慈爱:“这些年,你已经替朕分担了很多。 “接下来,这个重担就交给你了。” “父皇。”陆昭开口时声音发涩,“那以后,你是不是终於能轻鬆一点了?” 陆与安点了点头。“是啊。朕歇一歇,你母后也能轻鬆一点了。她十七岁便跟著朕,从北境来到了京城。 “你母后本该是在天上翱翔的鹰,为了朕,在这宫墙里关了半辈子。如今她四十八了,也该为自己活了。朕想带她回北境看看,看看草原,看看那边的落日。” 陆昭睫毛轻轻颤动。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父皇母后带她去皇家马场时,母后骑在马上跑得飞快,像风一样无拘无束。 她只觉得母后好厉害,却不知道那只鹰为了她和父皇,把翅膀收了多少年。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才把眼底那点潮意压回去。“好。” 父女俩又聊了许久,殿外传来悠长的钟声,子时到了。 陆与安站起身,陆昭也跟著起身。 “回去吧。明日还有很多人等著拜见新帝。”陆与安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大氅。 陆昭再次鼻尖一酸。 “那父皇呢?” “朕?”陆与安像小时候那边摸了摸她的头,“朕终於能和你母后出去看看这天下了。 “河清海晏,总得亲眼去瞧瞧,才不算白忙这一场。” 陆昭后退一步,认真跪了下去,额头轻轻触地。 “儿臣…定不负父皇。” 陆与安伸手,將她扶了起来。 “好。” 窗外落雪无声,陆与安抬起头,望向漫天夜雪。 而陆昭也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天地苍茫。 “父皇,雪这么下著,倒像是给旧年的一切覆了层暖衾。” “瑞雪兆丰年。暖衾下,过往都化作了春的底肥。等雪化了,新芽便会破土,那才是你该看见的时节。” 永昌时代的最后一夜,便这样安安静静地落进了风雪里。而永明年间的第一缕晨光,正在这片雪底下,等著破晓。 第156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30 【大夏歷史论坛】 主题:#顾氏后人首次公开先祖手札,永昌盛世名臣私下一面曝光!教科书:这和我们写的不一样啊? 1楼 楼主: 家人们!!!大新闻!!! 顾氏后人今天真的把顾首辅的私人手札部分影印放出来了!!! 就是那个永昌盛世最年轻的阁老、第二任內阁首辅、三元及第、女性帝王路线头號支持者、著名“温润如玉但一肚子心眼”的顾端言!!! 教科书上的顾端言:温润端方,君子如玉,学识渊博,。 手札里的顾端言:每天下班后就回家写“吐槽日记”,还时不时吐槽他的好朋友周鹤亭嘴巴太毒、吃饭太快他抢不过、上朝前擼袖子的姿势像要去打架。 我现在笑得满床打滚。 之前大家一直觉得《永昌实录》已经够传奇了。 结果现在发现,史官还是写保守了。 真实的永昌朝君臣相处,比史书还离谱!!! 所以永昌朝的画风原来是这样的吗?! 2楼 我刚看完第一页。第一句就是:鹤亭今日又喷哭一文臣。 …… 顾首辅你认真的吗。 3楼 周鹤亭真的笑死我! 顾端言在手札里还记载“鹤亭昨日与礼部爭辩,回府后仍觉未尽兴,硬拉我復盘两个时辰。” 甚至还写:“其骂至兴起处,须起身来回踱步,袖摆翻飞,颇似戏台名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御史你在顾首辅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喂!!! 4楼 最离谱的还是立储那天。 之前大家都知道,周鹤亭为了喷人准备了很久。但具体多离谱,现在终於知道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顾手札原文:“鹤亭提前十日列礼部可驳之辞一百二十七条。夜半忽来敲门,与我爭『祖制』二字该如何骂得更重。” “临上朝前,犹问我『若那老头当真顽固,我先从《周礼》喷起如何?』” 顾端言回復两个字:“隨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第二天礼部尚书第一个支持立皇太子!周鹤亭当场哑火。 顾又在手札里写:“鹤亭下朝后神情恍惚,连饮三盏,嘆曰:『拳未出,人先倒,憾事也。』” 我真的笑到打鸣。 5楼 回復4楼:说起来礼部尚书,他真的好搞笑哈哈哈哈哈。 年轻时候满嘴祖制,结果晚年彻底倒戈。尤其是他那个孙女考上探花之后,他居然抱著永明帝的大腿哭求把孙女送到礼部来。 他孙女也好厉害!最后靠自己当上了礼部尚书! 6楼 回復5楼:哈哈哈我也知道这个!礼部尚书韩守之还是妻管严来著,这个还是他孙女有一次在宫宴上喝醉了和永明帝聊天时亲口爆出来的,韩守之本人当场老脸通红。 7楼 回復6楼:“礼法终究败给了夫人。” 8楼 我发现顾端言这个人吧,內心戏真的超级多! 他还喜欢偷偷吐槽別人! 手札:“工部与户部又於朝堂互斥误国。”“我与鹤亭赌他们今日谁先拍桌。” 我笑疯了。 9楼 楼上你漏了一句。后面还有:“结果二人下朝后相约饮酒,倒显得我与鹤亭的赌局颇为多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工部户部那俩老头到底什么关係啊!!! 10楼 属於那种,朝堂上:工部:“修河,修桥,修驛路,造水车,改农具。户部,打钱。”户部:“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工部拿国库当自家钱庄?!” 下朝后。“老地方喝酒去不去?”“去。” 11楼 最离谱的是,顾端言还在后面吐槽“二位大人饮至半酣,又开始爭论何者更利民,险些再打一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以顾端言你偷偷加入就是为了看戏么? 12楼 看完了,心態崩了。教科书上那个温润如玉的顾端言到底去哪了??!手札里这个闷骚阴阳怪气男是谁!! 13楼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还奇怪,为什么一个温润君子会和天下第一喷子成为好朋友,现在我悟了。原来是一个闷骚,一个毒舌,两人天作之合。 14楼 话说顾端言夫人柳令仪那条线也好绝,她都快当奶奶了才开始备考,顾端言也是默默支持,天天陪著改文章。 手札里写的这一段:“夜归,见夫人伏案睡去,墨痕犹未乾透。余不忍惊动,遂轻移灯烛。夫人忽醒,夺笔復书,嗔余扰她思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夫老妻怎么还能这么好嗑!!! 15楼 顾端言还在日记里偷偷抱怨夫人去刑部之后比他还要忙,但抱怨归抱怨,还是一直很支持夫人事业。 16楼 这不就是现代的双职工家庭嘛,还好古代生的早,两个人都忙起来的时候,孩子都已经有孩子了!不然他俩孩子怕不是要从小变成留守儿童哈哈哈哈。 17楼 回復15楼:顾首辅一直都很尊重女性,他是第一个真正看懂永昌帝在做什么的。 史书里最出名的一段:“陛下教的是帝王之学。臣若越俎,恐不合规矩。”第一次读到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18楼 顾端言不是说过嘛:“谁说女子只能一样?喜不喜欢读书、习武、做官、经商,都是她们自己的事。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她们一定要做什么,而是她们可以自己选择自己能做什么。” 19楼 真的。永昌盛世最伟大的地方之一就在这里,给了女子选择。 20楼 300多年前还是男尊女卑,连出了三代女性帝王之后,两性同权就成常態了。 21楼 300多年到现在共和,回头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22楼 歪个楼,你们没发现吗,不管是顾首辅的手札还是教科书,都能看出永昌朝堂里那帮人关係其实特別好。 永昌盛世真正厉害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时代。 那张“龙虎榜”,几乎一榜全是未来重臣,他们彼此关係还很好。经常互相扶持,也互相拆台,真就是“群星时代”。 23楼 哈哈哈哈哈瞬间想到裴慎好惨!六元及第,本朝唯一。 结果前头堵著个顾端言哈哈哈哈哈!顾不退,他永远只能排第二。 24楼 关键顾还没比他大多少。 25楼 最损的是,裴慎后来终於熬到顾致仕,自己当首辅了。 结果没干几年也退休了哈哈哈哈!! 26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相:终於轮到我了。 朝廷:您老保重身体。 27楼: 哈哈哈哈哈太惨了太惨了!本来应该是一代小说男主,六元及第一代首辅啊,“裴公执政,天下吏治肃然。”结果被顾盖住了光芒。 28楼 回復27楼:其实换个角度想,如此惊才绝艷还能被盖住光芒,恰恰说明那个时代本身就足够耀眼。裴慎的光芒融进了整个星群,群像才是永昌盛世最让人怀念的地方。 29楼 说的太好了!其实我一直很遗憾当年没有读懂王伯章,就是第一任內阁首辅。以前总觉得他是代表旧时代的旧相,现在越研究越觉得他格局很大。 30楼 名臣这么多,我觉得还是要归功到永昌帝陆与安身上。他看人是真的准,后世专家研究永昌盛世,总会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开了掛。 他好像提前知道谁適合干什么。水利的人丟工部,会算帐的扔户部,刑名厉害的去大理寺,边务人才直接外放歷练,几乎没有失误。 31楼 我一直觉得永昌帝在扮猪吃老虎,他特別喜欢问意见,最后採用的,永远是最对那个。 32楼 林长寧皇后也好厉害!这一对帝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就不说了,这个电视剧都拍烂了。 林长寧皇后我觉得最震撼的点在於,她本是將门虎子,为了爱情留在后宫。结果晚年永昌帝支持她开起了武馆,当不成將军,她就自己培养將军。 关键还真培养出来一堆男女名將!要不是她的话,我们现在版图说不定还没有这么大! 33楼 她把自己没能走完的路,变成了无数人走向远方的起点。帝后携手並肩,林长寧甘愿牺牲自己的梦想,陆与安一直把她付出看在眼里,提前退休鼓励她去追梦,这才是爱情啊。 34楼 再次歪个楼,所以之后干30年退休就成了传统… 35楼 別的王朝:皇位爭得你死我活。 他们:“差不多了,该退休了。” 36楼 这一家三口都好厉害,永明帝接手了永昌帝的盛世之后也不只是安於守成,还海外互市,建立科学院雏形,从盛世走向更盛的盛世… 37楼 还记得《永明实录》里,永明帝在太上皇驾崩后写的那段吗。 “幼时只道分忧二字。及真正执掌天下,方知父皇当年风雪。幸而儿臣终未负所託。” 38楼…… 39楼...... 番外完。 第157章 八零年代神棍 1 “砰砰砰” “陆先生!陆先生!救命啊!” “陆先生开门啊!” “陆先生快开门!求求你救救我家娃儿!” 陆与安猛地睁眼,下意识打量著四周,漆黑一片。 “陆先生!您开开门啊!”外面的拍门声更急了,带著哭腔,“娃儿要不行了!” “您快看看啊!” 他顾不上细想,摸了摸確认自己穿了衣服,急忙翻身下床,快步跑去拉门。 门口站著两位老人,看打扮这里应该是六七十年代,老汉怀里抱著个用薄被包著的孩子,急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在哆嗦,一旁的老太太满脸是泪。 借著月光,陆与安看清了老汉怀里那孩子的脸,三四岁的样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两眼上翻,身子在一阵一阵地抽搐。 “先进屋。”陆与安侧身,“快,把孩子抱进来。” 老汉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进了屋,老太太紧跟在后面。 陆与安一把扯过桌上的油灯点亮,这才照清了屋里的陈设。墙上掛著一件法衣,椅子上搭著蓝色大褂,桌上还隨意摆著一些铜钱、古镜、流珠。 “把孩子平放,被子打开。”他指了指床。 老汉连忙照做。 小孩还在反覆抽搐,四肢强直,已然神志不清。 陆与安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嚇人,高热40度往上。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就前不久,一烧起来我们就往这跑了。”老太太边抹眼泪边回应:“白天跑去后山水沟摸鱼,回来喊冷,还拉肚子,本来晚上以为没什么事情了,没想刚才突然就这样了。”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烧起来了,人直抽!都怪这孩子不听话,肯定是衝撞了什么东西。”老汉边说边跪下来直磕头:“陆先生,求求您救救狗儿吧,我们可就这一个孙子。” 是小儿惊急风,时间还不算长,需先开窍镇惊,再清热、豁痰、息风。 陆与安只来得及说了句让老汉起身,就对著孩子人中、端正、老龙等穴位用巧劲按揉,约莫半分钟,又在合谷、肩井、曲池等穴重重掐了几下。 孩子慢慢不抽搐了,但烧还没退,这体温再不降下去,脑子要烧坏。 他快速搜索记忆,从床底翻出落满灰的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果然有一套银针,又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白酒,打开闻了闻,度数够高,能用。 先用烈酒擦了擦手,又快速擦拭银针。 这个年代乡下条件有限,没有高压消毒设备,只能儘量用烈酒擦拭消毒,再以火烤辅助。 两位老人没见过这操作,屏住呼吸盯著,怕惊扰了陆先生施法。 几针下去,又十宣放血,孩子烧也慢慢退了下来,神智恢復,放声大哭。 老太太身子一下软了下去,跌坐在地,一旁的老汉还跪著没来得及起身。 “你们今晚带著孩子在隔壁睡,如果再抽,马上叫我。没事了明早天亮再回。”陆与安看了看门外,月亮正掛在中天。山路难行,这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摸黑回去不安全。 老人们拼命点头,老太太忙爬起来抱著孩子,眼泪再次止不住往下掉。 “谢谢陆先生…还好有您,我就说狗儿肯定是撞了后山的水煞,要不是您…” “是啊陆先生,还好您在。那后山早年间就说不乾净,有,有东西,我家这混小子肯定是撞上什么了…”老汉也连声感谢。 “这孩子脸上没有衝撞煞气的面相。指不定是去水边玩,衣服弄湿了没换,山里的风吹了一下午受了凉了。就是普通的高烧引起的惊厥,不是什么衝撞。” 老汉听到这张了张嘴。 陆与安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忽然变得很是严厉:“孩子下午就不太对劲了,你们怎么不多注意点?都烧抽了才想起来往我这里送,要是再晚些,这孩子脑子就烧坏了。到时候就算救回来了,不是傻子也是个瘫子。” 老汉被说得满脸通红,老太太也低著脑袋不敢吭声,两只手不停地搓著衣角。 陆与安见状缓了缓语气,但话还是说得毫不客气:“以后遇到这种事,先往卫生所送。我要是不在,你们还打算抱著孩子在这门口等到天亮?记住了没?” “是,是,记住了…”老汉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陆先生说得对…” “嗯。”陆与安见状也没再多说,指了指隔壁,“那去休息吧,被子在柜子里。” 老汉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裹好孙子再抱起来,老太太给孙子掖了掖被角,两个人弓著腰往隔壁走去。 陆与安见他们进了屋,这才关门,就著烛光消毒银针。 房子隔音很差,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孩子在迷糊中哼唧了两声,然后是两位老人低声哄他睡觉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老太太压低了嗓门说话声。 “孩他爷, 我跟你说,陆半仙现在的道行比从前更深了。” “怎么讲?”这声是也刻意压低声音的老汉。 “你听他刚才说的啥?说娃娃脸上没有被衝撞的面相。那不就是说,他可以一眼就看出来啥是真衝撞、啥是假衝撞?以前还得烧香请神,现在看一眼就知道,这可不就是道行精进了?” “是这个理。上回老王家的牛丟了,也是陆半仙给指的方位才找到的。你记得不,从前老神仙还在的时候,也没这么准过。” “可不,真正的高人,都不显山不露水的。他叫咱们以后要送卫生所,那是在考验咱们听不听话哩。” “老婆子,还得是你!” 陆与安手里捏著根刚消毒乾净的银针,嘴角抽了一下。他是这意思么? 隔壁陆续传来一些声响。 “老神仙地下有灵啊…” “陆半仙这是修出来了…” 陆与安被迫听著,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收拾好银针,吹灭油灯后往床上倒去。 — 原主出生於1953年,没人知道他父母是谁,听村里老人说,是个冬天清早,老道长在山门外捡到他的。 这位老道长在这座百来年的道观里住了大半辈子,在这一片是个名人。 道观香火一直很好,老道长会认草药、针灸、接骨、给受了惊嚇的人安神定魄,偶尔还能给人算算日子看看风水。 其实更多是一种民间经验,比如孩子半夜惊哭,他会在门框掛艾草、烧苍朮,说是“镇惊”,实际上是驱虫避湿。 碰上总生病的人家,他会去看看屋后积水、屋里採光,说一句“阴气重”,本质上是环境太潮。 需要迁坟的时候,老道长会看山势水路,避开容易塌方积水的位置。 这些东西对於后世来说都能得到合理解释,但对於那个年代山里的人来说,这是救命的真本事。 因此村里人都敬著他,叫他“老神仙”,逢年过节送米送油,谁家杀猪,切块肉送上山;谁家收了稻子,扛袋新米放到道观门口。 靠著这些,老道长养活了自己,也把捡来的孩子一口一口餵大了。 原主小时候觉得老道长特別厉害,几根针,几碗药,几道符,就能把人救回来。 渐渐长大才发现,老道长其实也不是神仙,很多病老道长也救不了。 老道长那些符和咒,不像外头传的那样能请神降仙,他自己也跟原主说过,有些病他也治不了,他不是神仙,就是个守道观的老头子,会点祖上传下来的活命手艺罢了。 原主从记事起就跟著老道长在山里转,学诊脉、学认穴、学接骨、学製药,也学画符、学念咒、学科仪。 一年又一年,老道长想到什么就教什么,教得很慢,没什么章法。 原主也不爱学,能偷懒就偷懒,学到十六岁也就学了个两三成。 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教,老道长就老去了,只留下一句:“人命比香火重,不会的…別逞能。” 他还没从老道长去世的悲痛里缓过来,那座百年道观就被砸了。 神像被推倒,香炉被砸碎,牌匾被烧毁,老道长的药柜被翻了个底朝天,草药撒了一地,被人踩来踩去。 原主缩在墙角,有人揪著领子把他拽起来,喊著要把他带走去接受教育。 他以为自己完了。 这时候,山下村里辈分最高的德高望重的老人匆匆赶来拦住,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孩子只是老道士捡来的,吃著百家饭长大,成分清清白白,就是个孤儿,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 其余几个赶过来的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跟著附和,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事情勉强圆了过去。 再后来,形势越来越严重,村里的老人把他藏了起来,原主就这样靠著村人偷偷摸摸的接济活了下来。 原主很是感激,觉得这些人都是他的恩人。 有一天,一个村民抱著孩子来找他,怀里抱著个发烧的孩子。 原主心里很慌,他只会一点退热的方子,不知道该不该出手。 可旁边几个老人已经替他开了口。 “陆先生肯定行。老神仙带出来的徒弟,不会谁会?” “就是,老神仙的本事都传给他了,找他准没错。” 几个老人满是信任,那个抱著孩子的村民也一脸期待。 原主那句“我不会”在嘴边转了又转,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怕自己说了不会,这些人就不护著他了,到时候只能变回那个没人要的孤儿,被拖著去受教育,彻底活不下去。 他不想让那个十六岁的冬天再来一遍。 他说:“能。” 好在孩子只是普通风寒,吃了点药就好了。 原主鬆了口气,暗自庆幸孩子病的不重,其实没他自己也能好。 但村民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是陆先生救了孩子的命,非常庆幸老神仙的本事传下来了。 后来谁家孩子发烧、老人摔断腿、牲口病了、半夜“撞邪”了,都来找他。 原主也变得特別拼命,一方面是害怕,另一方面是为了报恩。 他偷偷跑去山上,翻出老道长藏著的医书和科仪本,努力自学,对外把自己会的那点东西全都掏出来了,半点都不敢藏私。 村里人开始叫他陆先生,背地里尊称“陆半仙”、“小神仙”。 老人们见了他都主动让路,走在村里,到处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塞吃的。 原主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十六岁之前他是老道长捡来的孤儿,十六岁那年他差点被踩进泥里,十七岁时他站在那里,说一句话就有人点头,咳嗽一声就有人紧张。 他有些迷恋这种感觉。 就这么过了快十年,没人再管这些,村里老人们出钱出力,帮原主把道观重新修了起来,原主又搬回了道观。 但经歷那些事情之后,原主是有些害怕的,对外说的就是自己会些医术,就是个赤脚大夫。 有人来找他看风水,他说不懂,人家就笑:“行行行,陆先生您就帮我瞅一眼,不叫看风水,叫帮忙参考参考。”他去看了一眼,凭常识说了几句,回头人家就传陆先生看风水的本事一绝。 有人来找他合八字,他说不会,人家就说“我懂我懂,现在不兴说这个,您就给看看什么日子方便结婚,这不叫合八字。”他翻了翻老黄历,选了个宜嫁娶的日子,人家再三感谢,之后逢人就讲陆先生合过的八字般配得很。 这种事情一次又一次发生。人信他的时候,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人家也觉得他厉害。 原主发现说了也没用,解释比不解释还麻烦,人家已经替他编好了故事。不解释人家觉得他高深莫测,解释了人家觉得他更有道行了,连藏拙都藏得这么像真的。 他从哭笑不得变成了习以为常,也渐渐从中摸清了一点门道。 就是只要他嘴上咬死了“我不懂这个”,人家反而更信,他推得越诚恳,人家越觉得他道行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原主真的觉得自己不一样了,他记住了那些被他碰巧治好的人、算过的事,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是真的有道行的。 他从一个差点被踩死的人,变成了人人敬畏的人,而且他相信了自己配得上这份敬畏。 慢慢的,原主有些不满足了。 外面时代变化很快,村里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跑,原主第一次听说了“万元户”这个词。 他突然发现自己很穷。 第158章 八零年代神棍 2 新时代的浪潮衝击到了原主。 村里有年轻人骑了辆摩托车回来,摩托车油箱上还贴著一张外文字母的贴纸。 原主在山下帮人看完风水之后返程路上,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辆摩托车。 他觉得稀罕正盯著看呢,院里出来个穿著个花衬衫戴著个洋墨镜的年轻人,头髮抹了髮油往后梳得油光鋥亮,笑著喊了他声陆先生,就骑著摩托车从他面前突突突地过去了。 原主吃了一嘴的灰之后,心里有些不太得劲,以前大家都一样的穷,这个年轻人几年前生了场病还是他看好的,现在人家都是万元户了,他还是穷道士。 他也想要钱,不奢求摩托车,有一辆自行车就行。 可他能干什么呢? 原主夜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他不会种地,不会打工,不会做买卖,会的就是老道长教的那些。 那些东西让他的日子过得跟十几年前老道长还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在山里够他生活,也只够他活著。 村里人逢年过节就送米送油送鸡蛋送肉,他是不缺吃的,可口袋里摸不出几张票子。 老道长和他说过,“人有衣有食,就当知足。祸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他一直也觉得这话说的对,所以人家给钱他就收著,不给钱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要。 可…凭什么就该他知足? 自己也不差,凭什么现在人家买电视机、骑摩托车,他还守著这座破道观喝稀粥? 这念头一冒出来,原主就嚇了一跳。 他在三清像前跪了几个小时,心里骂自己忘恩负义,当年要不是这些村民护著,他早不知道在哪里去了。 可骂归骂,自那以后,每次收到钱或吃用时,他还是会心中暗暗对比: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给人看病驱邪看风水,村里人给的红包加起来还不如哪个年轻人出去打工干一个月的工资。 不久后,一个外村的年轻人骑了两个小时的摩托车来找他,说他爹最近总是心口疼,去县医院查了两次都没查出大毛病,老人家疑心是不是衝撞了什么。 年轻人从摩托车后座上拎下来两瓶杏花村酒和一条红塔山烟,还有一个红纸包,厚度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原主什么也没想就应下了,好在按他现有医术来看,老人家確实没什么毛病,最多就是胃失和降加心事重。 他用上了自己以前总结出来的经验,先是皱了会儿眉,而后让老人转过身去看了看老人的背影,沉吟了好一阵才开口。 先说了胃失和降,再添些模稜两可的话,说老宅西北角有一处阴气稍重,不必大惊小怪,但也不可不防。 两人听得直点头,连连讚嘆真是神了,说西北角確实是老房子堆放杂物的地方,常年不见光。 原主顺势画了一道什么作用也没有的符,化在水里让老人喝下去,又嘱咐把西北角的东西清一清,开窗晒上三天。 三天后两人又来了,带著更厚一包红纸包,说陆先生真神了,果真好了。 原主站在道观门口笑著推辞了两句,把人送走之后,急忙回到屋里把那个红纸包拆开,加上上次的,已经足够他买自行车了。 他不过是皱了几次眉,说了几句模稜两可的话,画了一张黄纸,其他什么也没做。医院开的药是对症的,老人家吃了药自然会见好。至於那个西北角,这几个村老房子西北角都是用来堆杂物的。 经此一事,原主突然就懂了:不是他需要別人信他,是別人需要信他。信了他,心里就踏实了。他给他们踏实,然后收点香火钱,这是你情我愿的事。让人心安也是一种本事,不是么? 自那以后,原主开始主动故意引导眾人神话自己,在看病的时候顺嘴提一句:“你家这个事,光吃药不一定管用,有时候得看看別的。”话不说透,点到为止。 人家追问,他就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你就当我没说”。这一摆手人家回去越想越不踏实,第二天带著菸酒又来了。 原主就勉为其难地应下来,烧道符,念几句,收个红包。 很快,他骑上了新的二八大槓,换上了新的法衣和大褂,道观香火一天比一天好,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更为恭敬。 原主愈发膨胀,坐在正殿的蒲团上,看著三清像前面裊裊的香菸,觉得自己跟老道长不一样了。 老道长一辈子清贫,到老连一件新道袍都捨不得做,他什么都有了,他比老道长强。 两年过去,原主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 那夜两位老人抱著孩子深夜敲门,典型的小儿急惊风,抽搐的有些严重,他不太敢用针,手里没现成的药,现在村里已经有专门的卫生所了,应该立刻送过去。 但原主迟疑了,现在送卫生所他一分钱都收不到,做法事他能收到一笔现金。上个月去镇上赶集,他看中了一台收音机,还差两场法事就能把钱补上。 “这孩子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脱口而出的话替他做了选择。 老人听到这话自是深信不疑,跪著求他救救孩子。 原主试著给孩子按了几个穴位,都是老道长当年教过的退热定惊的穴位,又採用物理降温,没多久孩子就不抽了,烧也退了些。 他鬆了口气,在心里飞快的盘算了一下,他治过那么多发烧的孩子,也知道这病最多反覆烧几天,就算退不了,也烧不死人,最多烧傻。 孩子已经不抽了,他觉得这是好兆头,他打算赌一把,这些年他赌对过太多次了,觉得自己运气一直很好。 两位老人千恩万谢带著孩子下山后,第二天又来了。 孩子烧得比昨天还烫,嘴里一直说著胡话。 好在原主预料到了这个事情早有准备,他又烧了一道符化水,这次偷偷往里加了几味退烧的草药粉末。 他想,符水加药,这是双保险,一定行。他收了比昨天更多的钱,说孩子命里有坎,这道符下去过了今晚就能安稳,嘱咐老人回去后让孩子好好歇著,有事再来。 第三天,他没有等到人。 第159章 八零年代神棍 3 第四天一早,孩子的奶奶站在道观门口。 老太太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脸上全是一道道干了的泪痕,站在那眼神茫然,直勾勾地往前看著。 身后跟著几个村民,抬著一扇盖了白布的门板。 原主脑子“嗡”的一声。 抬著门板的知情村民说,孩子在外地打工的爸妈听说这件事,把老两口骂了一顿,好说歹说让他们要是再碰到这事就送孩子去卫生所和县医院。 第三天夜里孩子又烧起来了,忽然喘不上气,看起来很严重,老两口急得不行,请人帮忙连夜坐著摩托车抱著孩子往县医院赶。 刚到县医院孩子就没了,医生说是高烧反覆引发了急性肺炎,拖得太久,没办法,要是早一天送来就好了。 原主站在道观门口,看著那个白布盖著的小小身子,面上怜悯,腿部止不住的颤抖。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著他,双眼浑浊,满是悔恨:“陆先生…都怪我们不听话去了医院。我们不该送医院,要是来找您就好了。您一定有办法的。” 她再次跪在地上,眼中带著期待与祈求,仰著头问:“陆先生,您现在也没有办法吗?” 原主从未有过如此悔恨的时候,他想跪下去,跪在这个老太太面前,说不是你们的错,是我害的,是我没让他去医院,是我的错。 但他不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跪下去,就等於告诉所有人他是个骗子。 他被捧上神坛太久,已经下不来了。 “这孩子…命中有此一劫。小孩子八字轻,衝撞了不该衝撞的东西,昨夜可能还行,现在他的时辰到了,我也没办法。”原主听见自己说了这番话。 老太太眼中最后一丝光泯灭了。 原主就这么看著那扇门板被抬下山去,隨后在蒲团上跪了整整一夜。 香烧完了,天也亮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钻心的疼,但心里舒服了些。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这是最后一次。老道长在天上看著呢,他不能再给老道长丟脸了。 几天以后他去买收音机的路上,碰见了其中一位抬门板的村民,村民也看见了他,朝著他走来。 原主心里咯噔一下。 那村民开口了,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陆先生,“陆先生,张家那老两口让我要是碰见您,一定替他们再磕个头。他们说,您已经尽力了,是那娃娃命太薄,不怪您。” “他们呢?” “唉。”村民可惜地摇了摇头,“老两口想不开,觉得是自己那晚耽误了时间,隨孩子去了。” 原主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凭著自己直觉往前走去,身后还传来那个村民跟旁边人说的话:“陆先生能看出孩子的命数,能断生死,这得多深的道行。以后谁家有事,找陆先生准没错。” 等原主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道观,桌上摆著那台收音机。 事后,来的人不减反增。 “原来死人了,他们也信我。”原主发现了一件比杀人更可怕的事。 至此,他一错再错,白天他在道观里对人笑脸相迎,该做法事做法事,该收钱收钱,夜晚跪在蒲团上,悔恨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无数次最后一次后,原主害了无数个人。 或巧合,或医术。 他自己都开始害怕那个被人敬若神明的“陆先生”,但他停不下来了。 九十年代,在原主又害了一个人后,被受害者家属举报诈骗、非法行医、举行封建迷信活动,事情闹得很大,很快就展开了专项调查。 最讽刺的是,被带走的那天,村里还有一些老人替他说话。 “陆先生不是坏人。” “他救过人…” “他以前真是好人…” 在里面,原主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无非就是收了多少钱、骗了多少人。不该交代的,例如第一次那条四岁孩子的人命,他选择了闭口不谈。 入狱之后,有次遇到狱友发高烧抽搐,原主扑了过去,掐人中,按穴位,又大喊著叫医生。 后来人救回来了,有位狱友问他:“你不是骗子吗,怎么还懂这个?” 原主沉默很久,最后低声说:“我以前…其实是想救人的。” 他出狱回到山上的时候,道观早已破败不堪,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屋里老道长的牌位歪在一边,上面蒙了厚厚一层灰。 原主走过去,把牌位扶正,用手一点一点地擦乾净。 “老道长,我没地方去了。” 他死在很多年后,临死前人已经瘦脱了相,有时候半夜半梦半醒间会放声大喊:“送医院…”“快送医院…”“別找我…” 被人发现在天桥底下发现时,他怀中紧抱著一本本子,全是这些年记下的人名,因为什么事,最后被他害得怎么样,一页又一页。 最后一张纸上,只写著一句话:“我不是神仙。” — 现在,是1983年,第一个被害的孩子出现了。 “009,扫描一下,这个世界有灵体吗?”记忆整合完毕,陆与安在心中默念。 【叮~当前世界扫描完成。世界类型:现代世界(低灵环境)】 “所以没有真正的灵异事件?” 【没有。】 【本世界规则管控严格,生灵死亡后,意识无法长期滯留现实世界。理论上不存在鬼魂、邪祟、借尸还魂等高灵现象。】 【少量残留信息可能短暂附著於场域、器物、地势,接触者最多接收轻微精神暗示,出现情绪低落、身体不適、短期霉运等情况,本质属於信息残留。】 也就是说这种程度的身体影响,凭他现在的医术是可以治好的,那他现在缺的就是如何观测推演,观星象、排四柱、断卦爻、看风水、观面相等。 他细读过很多次周易,但这些远远不够,要做就把这件事做到最好。 “009,帮我找出这个世界適用的玄学类知识库书籍和教学。” 【已为您调取相应授课教程,学习完毕后请再次认真自学《周易》、《梅花易数》、《奇门遁甲》、《麻衣神相》、《玉照定真经》、《抱朴子》、《太公阴符经》…】 “进入学习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陆与安站在无边书海中央缓缓抬头。 【学习完成。】 【当前世界理论上限已达顶峰。】 第160章 八零年代神棍 4 天刚蒙蒙亮,原本烧得浑身滚烫的小孩,此刻正抱著被子睡得香甜。 曾老太张老汉一晚上没敢合眼,每隔一阵子就伸手去摸孩子额头,直到这会儿才终於敢喘口气歇会儿。 过了不知多久,孩子突然哼哼两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奶…” 曾老太猛地惊醒,“狗儿?” “他奶,你看狗儿这眼睛,亮得很!”张老汉急忙凑了过来。 “小声点小声点,陆先生还没起呢。”曾老太拍了拍他,压低著声音,难掩兴奋。 孩子这会儿精神明显好多了,虽然还有点蔫,但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他看著陌生环境有些迷糊,不过张口第一句话就是:“爷,奶,我好饿…” “饿好!饿好啊!”曾老太一边掉眼泪一边摸他脑袋,“能吃东西就好了!走,奶下山给你煮鸡蛋去!” 老两口穿鞋下床,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山中晨雾还未散乾净,陆与安正蹲在石桌边收拾药材,旁边放著一个旧竹篓,里面还带著新鲜露水的草药,明显是刚採回来的。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曾老太连连点头,“醒了醒了,陆先生,昨晚真是多亏您了。” 她说著说著,有些侷促起来,从怀中掏出来个皱巴巴的小布包,打开是个塑胶袋,再打开里面是零零散散的1元,5角,2角,1角纸幣和硬幣。 曾老太脸都有点发红,把这些钱全递了过去:“昨天夜里实在是急糊涂了,也没带什么东西来,这点钱您先收著…” 一旁的张老汉搓著手,脸上既感激又惭愧,“等家里鸡下了蛋,我再给您送来。” “这些就行。”陆与安左手隨手抽了几张,右手把自己包好的药递了过去,“这副药拿回去,回去煎了喝了。” 曾老太手忙脚乱接过,还想再把钱全递过去,陆与安已经开口了。 “行了,快回去吧。以后记著,察觉孩子不对后第一时间就去送去卫生所,別抱著往山上跑。昨晚是运气好,不然再晚些神仙来了也没用。” 曾老太被训得一直应声“是是是”,张老汉也回答“记住了,记住了”,两人嘴上这么答应著,看陆与安的眼神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昨晚那情况他们是亲眼看见的,孩子抽得都翻白眼了,结果陆半仙就那么几下,人硬是给救回来了,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陆与安的话被自动缩减成“记著,察觉孩子不对后,第一时间抱著往山上跑,不然再晚些神仙来了也没用。” 曾老太越想越后怕,拉著孩子就往前推,“快,狗儿,给陆先生磕个响头,谢谢陆先生救了你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与安眉心一跳,看著这老两口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番话又是白说了,伸手就把孩子拎了回来,“孩子刚退烧,別折腾。” 曾老太却越发感激,又想掉眼泪了。 张老汉也是满脸感慨,眼中闪著泪光。 “陆先生道行愈发深了,老神仙天上有知,也能放心了…” 山道弯弯,老两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一片翠绿中。 清晨雾气重,路面还有些湿,张老汉一路上都紧紧抱著孙子,生怕人再出点什么事。 刚走到半山腰,就碰见了隔壁挑柴的李老汉。 “哎呦!这不是张老哥吗?你孙子这精神头好得很嘛!” “老李哥,你是没瞧见昨晚那样子!”张老汉还没说话,曾老太先开口了。 “怎么了?”李老汉把柴担子往路边一撂,凑过来看孩子。 曾老太一拍大腿:“昨晚烧得人都抽过去了!怎么喊都不应,小脸都紫了!” 李老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去看那孩子。孩子正趴在爷爷肩头冲他嘻嘻笑,一点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抱著狗儿往山上跑啊,去求陆半仙”老太太说到这里,忽然把声音压低,还往四周扫了一圈,“陆半仙不愧是老神仙传人,就往娃儿脸上看了一眼。” 她特意顿了一下,等李老汉把眼睛瞪圆了才接著说。 “就那么一眼,就看出来了。说狗儿不是撞邪,是那个什么惊厥!” “然后呢?”老李头屏住呼吸等著她继续往下说。 “然后…”曾老太伸出一根手指头演示,在半空中一点,“抬手往娃儿身上指了几下,连香都没烧!狗儿当场就不抽了!” 张老汉在旁边抱著孩子,適时地补充了一句:“真的,一根香都没点。连黄纸都没烧。” “嘶…”李老汉当场肃然起敬,“现在都不用请神了?” “所以我才说嘛,陆半仙现在道行更深了。真正的高人,都不显山不露水,这手法比老神仙在时还厉害嘞!”曾老太猛地拍手,做出最后总结。 “他昨天还说叫我们以后把娃送卫生所,那是在点咱们呢。高人讲话都这样,不能直说,得悟。”张老汉应和道。 “有道理!”李老汉顿时恍然大悟。“我就说嘛,上回我送柴上去,陆半仙跟我说什么『柴放门口就行下次別费工夫了』,我当时就觉得这话里有话。今天听你们这么一讲,我全懂了!他是在考验咱们心诚不诚!” “我也是昨天琢磨了半宿才琢磨明白,陆先生那是怕咱们太依赖他,万一哪天他不在,咱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是在替咱们往后想啊!” “陆先生这人,”李老汉感嘆地摇了摇头,“心太善了。明明有天大的本事,非要装得跟个普通郎中似的。” 老两口一脸赞同。 孩子趴在爷爷肩头,打了个哈欠,对三位老人的深刻交流毫无兴趣,只想著自己回去能吃的煮鸡蛋。 第161章 八零年代神棍 5 消息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中午,整个村都知道,陆半仙又救了一命,道行也比以前深了。 十点多,陆与安背著竹篓准备出门,刚走到道观门口,就见著不远处有人手里挎著个竹篮子,朝这走得飞快。 陆与安一看就知道是为什么来的,难得沉默了一下。 这个传播速度,比电报还快。 “陆先生!”翠芬一走到他面前,就把竹篮子往他手里一塞。 “我婆婆让我送来的。”她说著掀开了盖布,里面是十个鸡蛋。 “今天一大早,张家那婶子下山的时候,在村口碰见我婆婆,把你昨晚救人的事说了一遍。从村口说到大榕树下,走一路说一路,要不是她家小孙子说饿了,指不定还得往下说。 “我婆婆回来就坐不住了,让我把家里攒的鸡蛋送来,说陆先生昨晚辛苦了,得补补。” “鸡蛋我收下。”陆与安说,“替我谢谢你婆婆。” 翠芳笑著摆手:“谢啥呀,您救的人还少了?我公公那个腿,要不是您给敷药,现在还下不了地呢。对了陆先生,听说您昨晚连香都没烧,符都没用?” “那孩子的病,跟烧不烧香用不用符没关係。”他耐著性子解释,“他这是小儿惊急风,开窍镇惊和降温才是关键。让他去卫生所,是因为卫生所有…” “我知道我知道,”翠芳用力点头,一脸“我全明白”的表情。 陆与安闭嘴了。 山里的道观自那以后更加热闹起来。 这天一早,周大娘就找上门来了,还拉著她闺女春妮。 “陆先生!一大早就来叨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周大娘一边说一边拽著春妮往里走,春妮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脸红得跟山里的野柿子一样。 “进来坐。”陆与安指了指石桌边上的竹椅。 周大娘一坐下就把十几个鸡蛋和自家做的酱菜递了过来,“自家东西,您別嫌弃。” 陆与安没推辞。这村里人家都这样,有事求你,不让带点东西反倒不安心。 “陆先生,是这么个事。县里有人给我家春妮说了门亲。”周大娘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 “男方是县食品厂的正式工。托人打听过,说小伙子人不错,不喝酒不耍钱,人老实,家里条件也好。” 旁边春妮的脸色更红,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 “条件是真不差。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周大娘將掏出庚帖,轻轻推了过来。 “周大娘,別老信这些。人怎么样,还是得自己相处。合不合適,处一段时间就知道了。”陆与安边说边接过来扫了一眼。 印旺身弱,正官透干,夫宫坐印。 印旺身弱的人天生不会跟人吵架,被人说了重话也只会往肚子里咽;正官透干说明夫星得力,男方为人正派,不是那种耍心眼的人;夫宫坐印则暗示婆婆在家里是个说了算的人物。 “是是是,陆先生说得对。”周大娘赞同地点头,眼巴巴地望著陆与安,等他再多说几句。 春妮虽然低著头,但时不时偷偷抬眼瞄陆与安一下,想听又不好意思听。 陆与安看著这两人的样子,有些无奈。这个时代山里的女孩子,婚事很大机率是一辈子的事。但条件好的人家,未必人就好。人好的,未必婆婆好。 春妮从小就被教得温顺懂事,这种性格的姑娘,要是嫁进一个婆婆强势的人家,自己不立起来,加上男方隱身,十有八九要受委屈。 好在男方还行,而且春妮听到母亲提起男方时明显是喜欢的。 “你家闺女是不是从小就不太爱说话,受了委屈也闷在心里?”陆与安也没说行不行的,先嘮起了家常。 “对对对!这丫头打小就老实,在外面被人说了也不还嘴,回家偷偷哭。”效果显著,周大娘一听这话,七分信任直接变成了十分。 春妮也很是惊讶,她都没和陆先生打过交道,只听村里人说过陆先生灵得很。 “八字上看男方人品不差,不是那种喜欢耍滑头的人。不过还是得讲究科学,多相处才知道合不合適。”陆与安继续道。 “那…能成不?”周大娘自动忽略后半句,开门见山。 “能成。” 周大娘鬆了口气,春妮抬起了头,又迅速低下去。 “就是家里长辈可能强势一点。以后小两口要是能单独过日子,会好很多。” 周大娘满脸激动,转过头去拽春妮的袖子,直呼神了。 “陆先生说的跟你三叔昨天说的简直一模一样!他家那个妈是真厉害!你三叔打听到厂里人说她管著家里一分一厘的帐,连儿子每个月工资都得交给她! “那后生人是不错,老实肯干,脾气也好。就是那个妈…” 春妮耳朵红得快滴血了,两只手把衣角都快绞出花来了。 “哪个当妈的不管儿子。关键看男方自己有没有主见。有主见的人,结了婚知道护著媳妇,没主见的,离了他妈就不会过日子。”陆与安这话一出,直接说到周大娘心坎去了。 “陆先生,您说的对!您看什么日子定下来合適?” “日子自己定。別挑大雨天就行。” 周大娘眉开眼笑,站起来连声说好:“陆先生,回头送喜糖上来!您可得接!” 等两人一下山,就有人问了:“咋样?陆先生咋说?” 周大娘立刻一脸神秘:“没说太多,就看了一眼,连男方他妈厉害都算出来了!” 给树下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先生现在真是道行深了。” “现在都不用掐算了。” — 被议论的陆与安此时正接过李二顺带来的黄瓜和茄子投餵。 “陆先生!我给您送菜来了!我娘说让我给您捎一篮子上来,刚摘不久,新鲜著呢!” “今天地里忙什么?”陆与安见他印堂发青,装似不经意问道。 “翻地嘛。”李二顺把菜放到院子里就原地一坐,摘下草帽扇风,“西边那块地还没翻完,今天下午再干小半天就差不多了。” “嗯。今天离牛远点,尤其下午五点以后,干活別站牛后头。” 李二顺扇风的动作停了一下,草帽举在半空中。他眨了眨眼:“会出事?” “防著点总没坏处。畜生没有坏心,但有蛮劲。让牛给顶一下不是闹著玩的,这叫安全生產。” “记住了记住了!不站牛后头,让牛先走。” 第162章 八零年代神棍 6 这一整天,李二顺都格外小心。 旁边还有人笑话他:“二顺你今天咋了?叫你牵下牛你都不牵,非得站老远,牛又不咬你。” 李二顺一脸严肃:“你懂个屁,陆先生提醒我了。” 眾人顿时不笑了:“那你是得防著点。” 下午六点多天快黑时,大家都以为没事了。 李二顺自己也鬆了口气,觉得今天大概能平安过去。 谁知就在收工时,有人喊了声:“二顺!帮我扶下犁!” 李二顺下意识往那人方向走去,刚迈到牛前头,突然想到陆半仙说的话,急忙收回脚步侧了侧身位。 但还是有些迟了,那头老黄牛不知怎么的受了惊,猛地一甩头,牛角一下顶在李二顺屁股上,人当场飞出去半米远。 “哎哟!!!” 眾人:“哦豁!” 地里瞬间乱成一团,等眾人七手八脚把人扶起来时,李二顺疼得脸都白了。 “幸亏陆先生提前说了…” “这要没防著,刚才那一下顶腰上,人都得废了!” 李二顺自己也一阵后怕,坐田埂上缓过神后,第一句话却是:“陆先生现在真是神了…” 消息很快又传遍了整个村。 树底下乘凉的老人们一边摇蒲扇一边感慨: “陆先生一早就提醒二顺了,说他今天別靠牲口太近,结果真出事了。”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先生真是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这还用说?以前还得烧炷香看看,现在看一眼就能断出吉凶。” “但陆先生嘴上天天还是那句…” 几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要相信科学。” 话音落下,树下顿时笑成一片。 — 九月份山里早晚凉快了不少,就是中午还是闷热。今年不知为何有些反常,入秋后连著下了好几场雨,一场比一场大。 这日好不容易雨停,陆与安七点做完早课后,把昨日村里人送来的南瓜削皮切块,熬了小半锅南瓜粥,坐在石桌上吃著。 刚吃完没多久,山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慢点慢点!” “別踩著人家门槛!” 隨后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丁柱子走在最前头,后头跟著他媳妇王二妹和大儿子丁大牛。 丁柱子先把手中的篮子放在石桌,掀开蓝布,里头有二十来个鸡蛋,和一大块熏腊肉。 “陆先生,家里没啥好东西,给您补补身子。” “说事。” 丁柱子咽了口唾沫,把话一股脑的全倒了出来。 “陆先生,是这样,这两年家里一直不太顺。老大做木工,今年年初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养了大半年才好利索。”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脖子上吊绷带的年轻人,“结果前天又摔了一次,这次摔的胳膊。老二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家里养的猪病都死了两头,我最近也感觉哪哪都不舒服” 王二妹和丁大牛同时嘆了口气。 丁柱子接著往下说:“村里人都说,运势这么背,得看看祖坟。我就想著,是不是坟地哪里出了问题,想请您给看看。” “走吧。”陆与安听后直接起身。 “去,去哪?”三人愣住。 “看坟。不是说祖坟有问题吗?那就去看看。” 这么干脆的吗?丁柱子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还没说完,他是第一次找陆先生,往常只听村里人说陆半仙神了,但一直没有机会来请,最近这些时候家里实在霉得不行了,这才上山。 没想到陆先生卦都没打,连他家的方位朝向都没问,直接就站起来要跟他走,这怕不是扫一眼就全清楚了?不愧是高人啊! 陆与安確实扫一眼就清楚了,不过这次是因为原主的记忆。 这个秋天,原主已经彻底沉浸到了“陆半仙”的身份里,因此当丁柱子三人前来求迁坟的时候,原主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其实按他之前学过的一些东西,他也能看出那块地风水没什么问题,但为了赚钱,就装模作样转了一圈,隨手往西坡一指,说那里“背山纳气,后代发財”。 为了赶紧把法事办下来好拿到钱买自己看中的东西,还特意把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他说:“雨天迁坟,阴气散得快,正是吉时。” 原主当时到达西坡看新地时,隱约感觉不太对,连续阴雨,但山下水田水位反倒下降,且排水沟水流浑浊、夹杂大量泥沙,山坡坡体后缘还裂了几道细缝。 不过他手头没多少钱,话也说出口了不好改,为不砸自己的招牌,也避免夜长梦多,抱著侥倖心理,还是让丁柱子一家迁坟。 迁坟那天,见路边野狗焦躁不安,老鼠乱窜,他有些害怕,自己找了藉口没去。 结果西坡山体滑坡,几个人埋在了下面,死的死,伤的伤,丁家自那以后一蹶不振。 原主整整半个月没敢出山门,最后他把事情推到了“惊动山神”上,而村里老人居然信了。 一路上,陆与安走在最前头,丁柱子跟在身侧,时不时侧头看陆与安一眼,眼中崇拜,欲言又止。 陆与安隨口一提:“你二儿子是不是去年跟人合伙做生意的?” 丁柱子一惊,差点被路边的树根绊倒,“对!去年夏天的事!” “是不是借了钱进货,结果被人卷跑了?”陆与安又问。 “是!”丁柱子声音都变了调,“本钱全被人骗了,到现在还欠著一屁股债呢!” 身后王二妹和打著绷带的丁大牛也惊呆了。 丁大牛忍不住插嘴:“陆先生,这事您怎么知道的?我二弟的事我们没跟外人说过啊…” 陆与安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一路上收穫三人愈发崇拜的眼神,就这么的走到了丁家祖坟。 祖坟在村东后山,坟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坟后是一座隆起的山脊,左右各有一道低矮的山樑环抱过来,挡住山风,又不挡阳光。周围排水通畅,几天前下了那么大的雨,地面上连个积水坑都没留下。 从风水上讲確实很不错,虽然后山不够雄壮,算不上大富大贵,但绝对是个安稳之地。 第163章 八零年代神棍 7 见陆与安走来走去,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丁柱子紧张得不行:“陆先生,您看…” “这地方不用迁。” 三人再次发愣。 “不迁?可我家这两年…” 陆与安示意他別急,“你们这地方,背后有靠,前有明堂,左右有砂手护著,是个发家的小康之地,出不了大贵,但后代不会差到哪去。” 一旁王二妹开口问:“陆先生,那您帮忙看看,为什么我家一直不顺?” “你二儿子的事,跟祖坟没关係。他是太容易信人,跟人合伙连张字据都不签。这是做生意的方式有问题,不是你爹埋的位置有问题。” 丁柱子表示赞同,他二儿子就是太老实,合同都没写,人家把钱一卷就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你家老大摔腿,也不是因为运势。” 打绷带的丁大牛一听说到他了,急切地盯著陆与安。 陆与安索性看向他:“你上次是木架没扎稳,这次旧伤没好利索就急著上工,腿吃不住力。这跟运势有什么关係?这是安全意识的问题。” “……”丁大牛沉默了,被批评了一顿,但他觉得好有道理。 他再也不敢了。 “你们家那两头病死的猪,猪圈是不是建在后院那排竹子林旁边?” 丁柱子惊讶不动了,只是木木地点头:“是…就在竹子林前边。” “圈棚太潮了。那排竹子太密挡风,湿气散不出去,猪圈常年返潮,地面从来没干过,猪天天趴在湿泥里,不生病才怪。” “你们总觉得家里不顺,但每一条都能找到具体原因。事情做对了,运势自然就转过来。” 三人被彻底掀翻了认知。 “祖坟是有机率影响一家人的气运根基。不过不是今天摔个腿,明天赔个钱,都往坟上赖。人活著,总有走背运的时候。 “什么都怪祖宗,那祖宗也太累了。” 这话一出来,丁大牛差点没忍住笑。 丁柱子和王二妹也有些尷尬,不过尷尬归尷尬,心里確是鬆了口气。尤其是丁柱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感觉哪哪都舒服了起来。 来都来了,陆与安最后绕著坟地走了一圈,停在东边一棵松树旁。 “把这棵树修一修。树枝压坟头,时间长了容易聚湿。” “陆先生,都听您的!”丁柱子直点头。 迁坟之事告一段落,陆与安带著三人就这样下了山。 走到半山腰时,他抬头看了眼西边。 时刻用崇拜眼神盯著他的丁柱子第一个察觉不对,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问:“陆先生,怎么了?” 陆与安收回目光:“回去以后,跟村里说一声。这几天谁也別进山,尤其是別往西坡去,採药的、砍柴的、捡红菇的,都等几天。” “好!我等会就去说!“丁柱子想也没想就应下了,而后又问:“是出啥事了?” “山里的土吃水太久,底下已经鬆了。这几天要是再下急雨,西坡可能会塌。” 丁大牛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可这都九月了啊,五六月一直下雨都没事,自从种了那个树,我们这都好几年没事了。今天雨都停了,应该不能吧?” 丁柱子朝他没伤的那只手狠狠一拍:“陆先生说有肯定有,你听著就是了!” 丁大牛疼得齜牙咧嘴。 陆与安耐心解释:“正常是夏天多,但今年反常,雨水泡了这么多天,土层鬆了是真的,不上山最稳妥。” “明白了!陆先生,我一定会转达的!” — 山里地方小,谁家鸡丟了不到半天全村都能知道,更別说是陆半仙专门交代的事。 “西坡別去”这句话一下就让村里老人紧张了。 几个老太太正坐树底下边择菜边嘮嗑,听见这话手里的豆角都差点掉地上。 “啥?陆先生亲口说的?” “那还能有假?”丁柱子一脸认真。 有个老汉脸色立刻变了:“我家老三还说要去捡红菇!” “別去了!”丁柱子赶紧摆手,“陆先生说了,这几天都別去。” 几个老太太顿时心疼得直抽气:“哎哟,那不是白白错过了?” 心疼归心疼,没一个真敢去的,毕竟说这话的是陆半仙。 原本准备上山的人,纷纷把准备好的柴刀、竹篓放了回去。 有个小年轻原本都准备出门了,被他奶奶硬生生堵在门口。 “你敢去试试!命重要还是红菇重要!” “奶,哪有这么夸张。今天都晴了,山上能有什么事?红菇就那么几天,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小年轻哭笑不得。 那年轻人还想嘴硬:“万一没塌呢…”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没塌最好!真塌了你还有命回来?” 隔壁几个老人立刻帮腔。 “就是!” “山里的事,寧可信有。” “陆先生还能害你不成?” 那年轻人被说得只能认命回屋。 中午有个六十岁的老太太专门跑上山来问陆与安,一进门就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陆先生,是不是山神发怒了?” 陆与安让她坐下,给倒了杯茶,耐心解答:“当然不是。是天气问题,这几个月雨太多,土里一旦含水太高,就会变松,鬆了之后雨一衝,整片坡就有可能滑下来。 “这和人生病一个道理。平时看著没事,不代表里面没问题。” 老太太没太听懂,但还是认真点头装作听懂了:“原来是这样…” 陆与安继续道:“就像为什么老一辈总说山里盖房不能靠断坡,屋后山体不能太陡,其实都是因为雨下久了容易塌。 “以前的人没学过地理,不懂什么土层结构,就只能用风水的话去解释,但这个和山神没关係,是我们老祖宗攒下来的经验。” 这下老太太才是真听进去了,坐那儿琢磨半天,最后一拍腿:“怪不得我小时候总听老辈说『盖房不落断,落断无三代』!原来真有讲究!” 她越琢磨越觉著是这个道理,那些靠断坡盖的老屋確实没几个能住得安稳的。大家只觉得这样是因为风水不好,现在被陆半仙这么一解释,就对上了! 陆与安笑了笑:“很多老话都是这样,古人不懂原理,但这些都是拿命试出来的宝贵经验,所以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对对对!老祖宗哪能平白无故留下这些话!”老太太那叫一个赞同,关於“山神发怒”的不安也淡去了,对陆与安更为敬佩。 陆先生不仅懂,还和她讲清楚了为什么是这样,还能知道这事和山神那边没关係,看来陆先生连那边的事都门儿清! 陆先生不愧是陆半仙啊! 见解释通了,陆与安也很是满意,抬头看了眼天色,“快回吧,要下大雨了,这几天让他们也別来我这。” 老太太看著头顶艷阳高照,对陆与安的话还是深信不疑,立刻站了起来:“哎!我这就回去!” 六十岁的老腿一路倒腾地飞快,刚到家歇了会儿,天就慢慢黑了下来。 隨即,一声惊雷炸开,屋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第164章 八零年代神棍 8 “老头子!老头子!!” 在堂屋正专心编著竹筐的老汉被嚇了一跳。 “你这一惊一乍的干啥?” 林老太猛地从小竹椅上站起来,拽著老伴让他往门外看,门外雨幕密得看不清对面的山头了。 “你看这雨!”林老太指著外面,嗓门比雨声还大,“我刚才在山上,本来还想再坐会儿的,结果陆先生叫我下山,说要下大雨了。 “我当时还寻思呢,这么大的太阳,下啥雨?不过陆先生说的我哪敢不听?我直接就下山了。 “结果你看看!我才坐下没多久,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雨就下来了! “这说明啥?说明陆先生连时辰都算好了!连我走山路要多久都算进去了!” 老伴看了看屋檐外哗哗往下灌的雨水,很认真的下了结论:“我看吶,陆先生这不光是跟山神有交道。龙王爷那边,他怕是也说得上话。”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他怎么就知道要下雨?大晴天的,说下就下了!连我到家才下都算准了!这要是不认识龙王爷,谁有这本事?” “可不是嘛。你看收音机里的那个天气预报,还说今天晴天呢!还是陆先生厉害,陆先生比那什么科学还更值得相信嘞!” “这就是高人啊!真人不露相,越有本事的越不显摆!”林老太连连讚嘆,忽然想起件事,“哎呀!老头子!陆先生让我带话,叫这几天村里人都別往山上跑,这话我是不是得去挨家挨户说?” “雨停了再说吧,你这么急干嘛?反正现在他们也出不了门。你放心,这雨下得这么邪乎,明天肯定有人来问你今天上山陆先生说什么了。到时候你不用挨家挨户跑,他们自己就来了。” “也对!” 整个村子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忙碌起来,林老太则和她老伴开开心心站在自家堂屋里感嘆著陆先生的厉害之处,一滴雨都没沾上。 这场雨,一下就是两天两夜。 不少老人看著天色,心里都发毛。 “这雨咋还不停了…” “九月了还这么下,又不是颱风天,怪得很。” 到了第三天一早,雨终於停了。 因为陆与安提前发了话,整个村子,硬是没一个人往山上去。 平时最爱钻山的那几个年轻人,被家里老人盯得死死的 有人蹲在门口长吁短嘆,“今年的红菇怕是全烂山里了…” 家里老太太立刻骂:“烂了也比人埋山里强!你要是不服,现在就去!” 那人瞬间老实。 林老太见雨一停,不等人来,拉著老伴便出了门,走到谁家门口就扯著嗓子往里喊两声:“陆先生说了,这几天也別往他山上跑!” 这家话带到了就去下一家,村里好姐妹想要拉著她细问,也只得到了她一个等会见的眼神。 就这么的,好不容易通知完了一村子,到家时门口已经聚了一大批老人家,都是来问前天什么情况的。 一群人进了堂屋,刚坐下便七嘴八舌地討论了起来。 “这到底是不是山神发怒了?” “不会真衝撞了啥吧?” “哎哟,你可別乱说。” “陆先生不是提前就看出来了吗?” 眾人齐刷刷看向林老太,村子里就她来得及跑了趟山上。 林老太被看得有些得意,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一番从陆半仙那得来的“经验之谈”,只听轰隆几声,西坡那里传来一声闷响。 短暂的死寂过后,村道传来一声“西边坡塌了!” 一群老人顿时头皮发麻,想到自家喜欢上山采菌子的后生,更是一阵后怕。 “我的老天…” “幸亏没去…” “这要是真去了,怕是连人都找不回来…” “陆半仙真是神了…” 正说著,外头衝进来几个年轻人。 平时嘴上最爱说“哪有那么邪乎的”那几个,此刻一个比一个脸白。 “林阿婆!到底咋回事啊?!” “您不是上山问过陆先生吗?!陆先生到底怎么知道的?” 屋里的老人们害怕归害怕,此刻见这些嘴硬的后生这慌张模样,立马来了精神。 “现在知道怕了?” “前两天谁说不信的?” “还心心念念自己的红菇?” “这要真触怒了山神,看不把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给变成红菇?” 几个年轻人被训得一句话不敢回,他们刚才偷偷跑去远远看了一眼,发现整片坡都下来了。 等老人们数落完毕,林老太可算是找到机会了。 “陆先生可和我说了,这不是山神发怒。” “那是什么?”眾人齐问。 “陆先生都给我讲明白了。”林老太摇头晃脑,顺便嫌弃地瞥了瞥那几个年轻人,“你们这些读过书的读书人也不行啊。” “陆先生说了,今年秋天雨水太多,土里早泡满了水,山肚子里头都鬆了。人家陆先生说了,这叫做什么地理。” “哇塞。”老人们没听懂地理是什么,但不妨碍他们发出惊嘆。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小声抗议:“地理我们也学过啊,也没教我们能看出什么时候会塌啊…” 另一个年轻人眼看要被老人们討伐不好好读书,连忙发声:“就算懂地理,也不至於准成这样吧…” “所以说你们不懂。陆先生说和地理有关,那肯定就是和地理有关,但…”林老太一看又到她发挥的时刻了,立马压低声音,挥手示意大家把耳朵凑过来。 眾人很上道地凑近了些。 林老太眼里全是敬畏,“你们真以为谁都能看出来?” 年轻人们还以为要说什么秘密呢,一听这废话,瞬间没了兴致。 “山里这些东西,老辈人传了多少年?什么时候不能动土,什么时候天不对劲,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啊,只是现在懂的人少了。”林老太兴致勃勃继续说著年轻人觉得的废话。 旁边一个老太太可不这么觉得,她就爱聊这些,立刻接话:“对!以前村里那个老猎户也会看天,这些东西都有讲究!” “这不就是了!陆先生说啊,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是土把水吸饱了所以不让我们上山,不是山神发怒!” 年轻人们更没兴致了。 “再说了…你们真以为陆先生只是懂地理?”林老太说这话的时候左右看了看,一副生怕被谁听见的模样。 年轻人们被她这模样嚇得后背凉颼颼的,“什,什么意思?” “人家能知道不是山神发怒,那说明什么?” 眾人:“……”前情提要太长,也不是很想听了。 “这都想不明白?”林老太见大家都没反应,更是嫌弃,一个两个的,还没她老伴聪明。 “说明陆先生现在已经道行深到能知道山神啥时候发怒,啥时候没发怒啊!” 屋里老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还真是!” “要不然他咋敢那么肯定?!” “对啊!” “普通人就算学了那什么个地理,也分不清这个!” “天气预报也没说啊!” 年轻人:“……” 他们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偏偏逻辑居然还能圆上,听著还挺合理。 有人张了张嘴,很想反驳,可愣是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因为確实被陆先生说中了啊! “以前叫陆半仙,现在看,怕是叫轻了。”有一老人发出感慨。 “半仙哪够啊,人家现在都能看出山神的脸色了!”另一人表示赞同。 屋里又是一阵吸气声。 “陆先生合该是神仙!” 第165章 八零年代神棍 9 大家老老实实的听从陆神仙的指令没有上山,等天晴了三天之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村口集合了。 曾老太张老汉抱了两只鸡,还有一筐鸡蛋,丁柱子又带了一条腊肉,还有人扛了一大袋子米。 翠芬,周大娘,丁二顺,林老太等人也都带了一堆吃的用的,一群人就这么大包小包的上了山,不知道的还以为一村人集体搬迁呢。 陆与安正趁著天晴蹲在药架旁翻晒草药,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这阵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你们这是干什么?” “来谢谢先生,顺便给您送点东西,家里没啥好东西,您別嫌弃。” “谢先生救命啊!要不是您提前说了,这回还不知道要出多大事!” “我家那口子本来盘算著这些天雨一停就进山呢!多亏了陆先生。” “还有我家那小子,嘴硬得很,非说九月不会塌,结果现在嚇得两天没敢往西边看。” 道观里笑成一团,跟著来帮忙扛东西的几个年轻人脸都有些发热。 身上打著补丁的老人们,带的东西却一个比一个实在。 陆与安开口道:“东西太多了,拿回去一些。” 这话刚说完,眾人立刻不乐意了。 “那哪行!” “就是!” “您救了多少人啊!” “前几天要不是您,真出事了!” “这可是心意!您不收,我们心里难安。” 说著说著,就有人往院子里搬东西。 一会儿功夫,就堆了一大片。 陆与安连忙制止:“行了行了,你们带的东西放一点就行,再拿真吃不完了,放坏了也是浪费。” 眾人这才稍微消停些,但还是有人偷偷把鸡蛋往厨房塞。 “进来坐。院子里坐不下,山门口也能坐。都別站著。” 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石墩上、墙根下、门槛上全坐满了人,不过他们给陆与安留了个石桌的主位。 陆与安把烧好了一会儿的水壶拎了出来,一人倒了一杯。 几个老太太连忙起身接,“哎哟,哪能让先生倒水。” “坐著吧,没那么多讲究,你们也都是看著我长大的。”陆与安语气温和。 眾人捧著温水坐下,晒著太阳,气氛慢慢鬆快起来。 有人开始聊家长里短,说谁家今年稻子长得好,谁家儿女在外头挣了大钱。 不知道谁先提起一句: “现在年轻人啊,什么都说是迷信,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哪能一点道理都没有?” “就是,像门槛不能踩,我小时候踩一下都得挨骂。”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聊起来了,把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对对对,还有镜子不能对床。” “不能喝隔夜水。” “不能抖腿。” “不能从背后拍別人的肩膀。” “……” 说得正开心,有一个性子直的年轻人开口了:“这些哪有什么道理,就是以前的人爱嚇唬小孩,像抖腿还能把福气抖没不成?” 这话一出他长辈不乐意了,“你懂个屁,老祖宗能害你?” 眼看又要吵起来,陆与安出声道:“门槛为什么不能踩,知道吗?” 眾人立刻安静下来,年轻人也假装不在意实则纷纷竖起耳朵。 “以前门槛像我这儿一样,往往窄且高,踩久了容易松容易裂,也很容易让人失去平衡摔倒,摔倒了那不就倒霉了?” “你看看!我就说有讲究吧!”老人一拍大腿。 “那镜子呢?以前总说镜子不能对床。”眾人难得和陆神仙这么近距离一直聊天,继续问道。 “半夜醒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看见镜子里有个人影,你怕不怕? “包括隔夜水,也有讲究,敞开存放,放一晚上蛇虫鼠蚁、壁虎尿都有可能进去过,容易喝坏肚子。 “抖腿也是,一直抖腿,榫头鬆动、板凳散架,椅子坏了人也容易受伤,这些都是有缘由的。” 林老太听得直讚嘆:“陆先生说得就是有道理!不过话说回来,陆先生能提前看出来山要塌,就算是老祖宗留下的经验够多,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肯定。”,“这就是本事。”一群人接连附和。 几个年轻人:“……” 他们发现村里老人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逻辑,就是科学归科学,但陆先生明显比科学更厉害一点。 不过他们根本没法反驳。 “老祖宗几千年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有道理,只是后来很多人只学会了唬人,忘了它原本是拿来救人的。”陆与安一句话总结。 这话说得有些沉重,院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陆先生,还有为什么不能从背后拍別人的肩膀啊?!” 有位年轻人见状,岔开了话题。 陆与安没应这句话,跳过他又解释了一些別的民俗。 年轻人有些失落的低下了头,这时,身后突然一只手搭了上来,他被嚇得猛地一激灵。 “啊!!” 眾人全部笑出了声。 陆与安目光扫过院子里这些老人,中年人,年轻人的笑脸,这些人里,好些年纪大的他都在原主未来的记忆里见过,他们跪在道观前,把仅有的积蓄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人不能靠信仰活著,但人在绝望时一定需要信仰支撑著自己。 尤其是这些山里的老人家,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识字的不多,见过世面的也不多,出事了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来信任的山上求一句安心。 原主利用了这种信任,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承担它,並给这份信仰一个更健康的基础。 等大家都笑够了,陆与安温声开口:“以后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別什么都往鬼神上想。”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人异口同声地接了一句:“懂,要相信科学!” 第166章 八零年代神棍 10 自打西坡滑坡之后,这群年轻人也爱往道观跑了。 陆先生传授的一些老祖宗留下的经验知识,让人越听越上癮。原来风水看的是地势水流,择日看的是天时气候,卦象推的是变化趋势。 他们每次听到陆先生讲述这些时,都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时候,睡前躲在被窝里听著家里的爷奶讲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那时候听一遍信一遍,觉得漫山遍野都藏著神仙鬼怪。 等再大一些老人也不爱讲这个了,他们也都知道了这些全是假的,心里有些失落。 现在陆先生把那些老讲究换了一种说法,他们才发觉其实老辈人讲的好些都是有道理的,是一代代人在山里活命攒下来的智慧。只不过老人们用的是热闹夸张的说法,而陆先生用的是科学明白的说法。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 这天下午,陆与安下山给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看完病,路过老榕树底下时,发现这儿围了一圈人,远远的就听见有人讲得热火朝天。 “所以看云,不能只看云长什么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站在树下,手舞足蹈。 “重点是看云脚!” 前阵子总往山上跑的陈家小子如今讲起这些,比村里老人还积极。 “陆先生说了,云脚低,说明底下水汽重。水汽越重,云就越往下坠,雨也就越大。” “你们看今天这云!”他抬手往西边一指,“云脚还掛在半山腰呢,离咱们远著。” “这就是有雨山戴帽,无雨半山腰!所以今天下不了雨!” 周围一堆人顺著他的手指方向抬头。 “哎,好像真是。” “我爷以前也说过『云低雨来』,但没讲过为什么。这么一说我倒懂了,原来是水汽重。” 陈家小子越讲越兴奋,唾沫横飞:“就是这个理!陆先生说了,口诀是死的,人是活的,知道为什么,才能真会用!” 这时有人喊了声“陆先生。” 眾人纷纷回头:“陆先生好!” 陆与安从路边慢慢走来,对著打招呼的人们点了点头,隨即面向陈家小子,“讲得不错” 陈家小子立刻站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老人们打趣道:“你小子最近是真开窍了。” “天天往山上跑,比以前勤快多了。” 陆与安含笑看著这幅场景,“你们继续吧,我回…”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喊声:“陆先生~~” 一个老太太正拽著个年轻人急匆匆过来:“陆先生!您在这儿呢!正好正好~” 林永红一脸无奈:“奶!我就是去隔壁市卖个货!又不是…” 老太太死死拉著他:“你懂什么,出远门当然得让陆先生看看!” 林永红满脸尷尬,“陆先生都说了,要相信科学,奶你不要老搞这些迷信的东西。” 老太太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什么叫迷信的东西!陆神仙讲的都是科学!科学你懂不懂!” 他不敢再吱声,脸色通红地低著头。 老太太这时候已经走到跟前了,直接把他往前一推:“陆先生,麻烦您帮我看看。这小子明天要跟人去市里卖货,我这两天右眼老跳,心里不踏实。” 林永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次试图挣扎,“奶…” 周围人笑成了一片。 陆与安打量著面前的年轻人,眉心一拧。 榕树底下瞬间安静,林永红也顾不上尷尬了,只觉得后背发凉,心里直打鼓:“陆先生…” “你最近是不是总熬夜?” “啊?”林永红一愣。 “眼下发青,山根暗沉,气浮不稳,这是耗神太过,再加上你眉尾散乱,说明最近心火重,休息不好。” 林永红惊呆了,这也能观察到?他们这几天忙著收山货,天天熬到半夜,確实没休息好。 陆与安继续道:“你这趟出门別贪快走水路,尤其別坐那种小木船。迁移宫黑青,恐有水厄,注意些。” 他只得愣愣回答:“知,知道了。” 老太太心里一惊:“陆先生,严重吗?” “不是大祸,但容易见血,避开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再三感谢,给陆与安塞了个红包,拎著自家孙子的耳朵就走了,一路上边走边念叨:“记住没?给我老实听话!不然你別想去了,陆神仙还能害你不成?” “誒,誒,奶,记住了,別揪了,別揪了,疼…” 另一个一直在榕树底下的年轻人见状也笑著插嘴:“陆先生,您给我也看看唄?我后天也要出门做生意。” 他本来只是开开玩笑,也顺便想了解一下这又是什么科学原理。 结果听到敬重的陆先生对他说:“你最近別急著签字据。” 年轻人笑容僵了。 “你耳后青筋浮,说明你近来肝火旺、心浮气躁,財帛宫又发暗,这是要破財的相。別人主动催你落字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陆先生,您怎么知道?”这年轻人有些怀疑人生了,他这趟出去確实可能要跟人签长期供货。 “古人观人,本来就是门学问。相由心生,人心里藏什么,脸上自然会露出来。急的人呼吸重,慌的人手脚无措,心里藏事的人眼神躲闪…这些东西看多了,自然能判断个大概。” 陆与安如往常般一脸淡定的模样在这位年轻人眼中儼然成了世外高人的样子,谁“看个大概”能看出他对谁都没说过的事啊?!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有点恍惚,终於明白了村里老人为什么这么相信陆先生。 爷奶说的没错对吧,陆先生真是陆神仙?!! 一直听著的陈家小子见这人明显被说中的样子也傻了。 他最近和小伙伴经常在山上听陆先生讲“经验”“观察”“科学”,但完全没看明白这次是什么原理啊! 陆先生,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 榕树底下一圈年轻人集体沉默,一个个的怀疑起了人生。 老人们已经快笑疯了,尤其是李老汉,坐在榕树底下笑得烟杆都拿不稳了。 “我们这些老骨头一直都跟你们说陆先生厉害,你们还不信。现在自己试试,滋味怎么样?” “现在知道了吧?老祖宗的东西深著呢!” “你们学的那点书,才几页纸?陆先生这可是几千年的学问!” “你们年轻人,慢慢学吧。” “……” 第167章 八零年代神棍 11 林永红一群人去隔壁市卖完了山货,在回家方式上起了些许爭执。 有个县里的年轻人提议:“走水路啊!顺流回去快得很,山路不好走,我们又没货,小木船便宜得很。” 林永红刚想答应,脑中闪过陆与安那句:“別贪快走水路。” 同村但这几年一直在外打拼一直没回家的村民见他面色犹豫,问:“咋了?” 林永红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还是算了,陆先生和我说叫我这趟別走水路。” 同村村民见这也有些犹豫了,他虽然不信这个,但陆先生说的话在村里的分量確实不一样。 “那…咱们走山路?” 另一个外地年轻人听见了,笑出了声:“陆先生?就是你们村那个算命的?不是吧,永红,你不是念过书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你这胆子也太小了点。” 林永红脸一热,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丟脸,但一想到陆先生说的话,就不敢赌了。 现在被嘲笑了,也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说:“反正我不坐,你们自己先回吧。” 两个县里的年轻人见此哈哈大笑。 “永红,你在外面跑了好几年,怎么回村没多久就跟著搞起封建迷信了?这都什么年代了!” “一个算命的,说不让走水路你们就不走?你要真走山路,天黑了还在山路不是更不安全?” “一个个被嚇成这样,太迷信了。” “还別走水路,怎么?龙王爷今天专门盯你啊?” 林永红破罐子破摔,嘴硬回了句:“你们懂个屁。” 隨后和同村年轻人对视一眼:“我们走山路吧。累是累点,反正也就多走几个钟头。” 同村年轻人表示赞同:“行。” 村里两人背著行李就往山路方向走去,县里两人还衝著他俩背影喊: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走路小心点,可別摔著!” “我们要是先到县里,你俩可得请我们喝酒!” 当天傍晚,船翻了。 江水涨得急,小船拐弯时撞上暗石,直接侧翻,两人和船夫一起掉进水里,船夫没什么大事,两人一个刮破了大腿,一个摔断了胳膊。 林永红和同行人在县里多等了一天才等到他俩,两人面色憔悴,第一句话就是:“永红,你们村陆先生的道观在哪?我们想去拜拜。” 林永红瞬间怀疑人生。 — 又是一年夏天,太阳正毒,曾老太和张老汉在院中翻晒著乾菜,准备这批做好了就选最好的给陆先生送去。 “孩他爷,你说陆先生怎么那么懂老祖宗的那些经验呢?”翻著翻著,曾老太感慨了一句,“以前老神仙也懂这些,但好像也没陆先生厉害啊。” 张老汉“嗐”了一声,“这有啥,八成是他经常跟老祖宗聊天,这才懂得多了。” “是啊,老头子,你这话说的有道理!” “话说回来,陆先生这道行越来越深了,你说,他总教我们这些老经验,是不是就怕担心哪天飞升去了,没人管我们呢?” “唉,飞升也好,陆先生真是辛苦。平时他在山上,除了晒药材、修炼,是不是晚上还得应酬?” “那肯定。不过人家那不叫应酬,叫论道。” 曾老太听到论道二字夸讚连连,觉得自家老头子跟著陆先生这段时间,说话都有水平了。 两人正聊得开心,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拖长的声音:“无量天尊~贫道赶路口渴,不知能否討碗水喝?” 张老汉抬起头,看见院门口站了个老道士,五六十岁的样子,留著长鬍子。 紫色法衣上面绣的金银线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闪闪发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立刻把手里的竹筷子放下,“方便,方便!” 曾老太也赶紧擦了擦手,把人往院里请:“道长,快进来,进来坐,外头热。” 她说话间,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件亮闪闪的法衣上飘。 这衣裳是真亮堂!就是有些晃眼睛。 山里人最讲究待客,更別说对方还是个修行人。 两人一个进堂屋准备去搬凳子,一个去倒水。 刚进屋,就忍不住嘀咕了。 “孩他爷,你看他穿的,跟陆先生做法事穿的那件是不是有点像?”曾老太扯了扯老伴袖子,压低声音道。 张老汉也压低声音回她:“陆先生有一件差不多样式的,叫法衣。不过好像只有做法事的时候才会穿,自从陆先生道行深了不需要做法事,就没怎么见他穿过了。这个道长穿的確实比陆先生那个好看,你看那料子,亮闪闪的。” “可不!陆先生要是也穿一件,肯定比这个更有气势。”曾老太又瞥了眼院中那件法衣,“这得不少钱吧?” “那是。”张老汉点头,“不过陆先生不讲究这些花哨的,虽穿著不显眼,可人家本事摆在那儿。” 曾老太嘆了口气:“就是太委屈陆先生了。上回救了狗儿,咱们也就给了点钱、几只鸡,实在不像话。” 张老汉也跟著嘆:“回头得让儿子儿媳多捎点钱来,咱们给陆先生也置办一件像样的法衣,不能比別人差。” “对。”曾老太深以为然,“陆先生毕竟名声摆在那儿,虽说他自己不在意,可咱们不能让他比別人寒磣。” 老两口在堂屋里低估了半天,才想起来椅子没搬水也没端,曾老太赶紧去倒了碗水,又往碗里加了一勺白糖。 她端著水碗走到院子里,笑眯眯地递给那个老道士,嘴里说著“道长您喝水”,眼睛却一直往人家法衣上瞟。 张老汉也搬了张椅子过来,招呼老道士坐下歇歇脚。 三人一起坐下后,老两口目光同时落在老道士的法衣上。 老道士端著水碗,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法衣。 没脏啊,金线也没脱啊,怎么这两个老人一直盯著看? 他心里转了个弯:也许是被本道爷的威仪震慑到了。在这种穷山沟里,穿得起紫金法衣的道士指定不多见。 於是他微微一笑,捋了捋山羊鬍,准备趁热打铁,探探这家人的底。 “老人家在此地住得可安泰?” 第168章 八零年代神棍 12 “安泰安泰。”张老汉点头,目光还落在他法衣袖口的绣花上,“道长打哪儿来的?这身行头可真鲜亮。” 老道士拂尘轻轻一摆:“贫道云游四方,刚从北边过来。路过贵村,见此地山清地灵,气蕴其中,便进来歇个脚。” 这种开场白他用了不下百遍,百试百灵。 老道士正对自己今日表现暗暗满意,准备开启下一招,谁知这次两人根本不接茬,也没有被夸赞的喜悦,还盯著他的衣服直问。 “这料子真好。道长这衣服,得不少钱吧?”曾老太凑近了些看,伸手想摸一下金线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出家人不讲钱財,不过是一件法衣罢了。”无奈,他只能接著回话,顺便展现一下自己不爱钱財的高人形象。 曾老太立刻“哎哟”了一声,满脸羡慕:“瞧瞧,到底是外头的大师,穿的都不一样。” 怎么好像话题跑偏了?老道士感觉哪里不对,觉得有必要主动掌控话题,趁著那个老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朗声说道: “贵村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確是一块福地。不过老人家,山里住久了,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家中若有什么不顺遂的,不妨与贫道说说,贫道走南闯北见得多,或能帮著参详参详。” 他说完端起糖水碗喝了一口,留出足够的沉默时间让对方主动开口。 只要对方能主动把自己的心事给掏出来,距离他获取信任就不远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曾老太率先开口,眼含期待:“道长,您既然能看出福地不福地的,那您有没有感应到什么?就是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別的东西?比如山上有没有什么特別的灵气之类的?” 山上?灵气?这老太太问得倒挺上道。老道士心中一动,立刻顺杆爬:“山有山灵,水有水魄。贫道一路行来,自然有所感应。” 他微微闭上眼,做了个凝神感应的手势,“贵村后山之上,似有道气隱隱盘旋。不知山上可有什么庙观?” 老两口一听这话,信了五分。 “你看!我就说嘛!”曾老太猛地一拍大腿,衝著张老汉扬了扬下巴,隨即又问:“道长您真能感应到?那您感应到的是谁?” 老道士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懵。 谁?什么谁?感应道气还要指名道姓?他来的时候只打听了一下这几个村山上有个道观,其他也不清楚啊。 他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下编:“灵气縹緲,无形无相,不好说具体是谁。不过既然有道气盘桓,山上必有修行之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那可不!”张老汉也来劲了,往前挪了挪椅子,“那您再感应感应,山上的道气是新的还是老的?” 什么叫新的还是老的?这玩意儿还分新旧?这老两口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但都已经浪费这么多口舌了,决不能前功尽弃。於是老道士咳了一声,含糊道:“新旧相融,代代相传。贫道感应到的,是一股绵延不绝的道脉。” 曾老太听到这话,很是兴奋,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和老伴都说对了啊! “那您说,这股道气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强了?” “这…”老道士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趁这空档在心里飞速盘算。 这老两口到底想听什么?说越来越强总没错吧?反正说好话不惹事。他放下水碗,郑重地点了点头,“正是。此地道气日渐充盈,非同一般。” 老两口的脸上同时绽开了极其自豪的笑容,对老道士信了七分。 曾老太拿胳膊肘捅了捅张老汉,压低声音说了句“听见没,外来的道长都感应到了”。 老汉连连点头,回了一句“那可不,人家是专业的”。 老道士见气氛总算热络起来了,心下稍安。他决定趁势再加一把火,把这老两口彻底镇住。 “实不相瞒,”他微微仰起下巴,目光望向远山,“贫道修行六十余年,於观天象察地气之事略有小成。山中道气如何流转、何时盛衰,贫道心念一动便有感应。非但如此,若贫道愿意,呼风唤雨,也未尝不可。” “真的?”曾老太眼睛瞪得老大,这听著也就比我们村陆神仙差了一点啊! “法术之事,不可轻炫於人,徒招祸咎。”老道士摆了摆手,做出一副谦虚的姿態,“贫道平日里不轻易施展,毕竟天时自有定数,强行干预反而不美。但若遇到大旱大涝、村民困苦之时,贫道也曾设坛祈雨,解一方之厄。” “不轻易施展”的意思就是没法当场验证,“曾设坛祈雨”的意思就是反正你们没看见。按照他的经验,这话一出,这些愚昧的老人家通常都会面露敬畏,磕头求符。 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两人非但没有敬畏,反倒神色微妙起来。 “道长您能不能给算算,这两天会不会下雨?不用呼风唤雨那么麻烦,就看看天就行。我家稻田里正缺水,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 老道士:“……”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万里无云,日头毒辣,一丝要下雨的意思都没有。 但他又不敢把话说死,南方夏季山里天气多变,要是自己说得太满,万一明后头应验不上,那脸就丟大了。他还想在这村多待几天呢。 他只得乾笑两声,而后闭眼掐指,眉头微皱,含糊道:“这天时变化,不可只看眼前。贫道掐指一算,时机未知。但若是气机相合,落雨也未可知。” “那到底是下还是不下?”这人说了半天,怎么跟没说一样? “气机相合,自然有雨。气机不合,便是晴好。老人家不必心急,天时自有安排。” 这位道长穿得倒是鲜亮,吹的牛皮也挺响,但本事嘛,也就那样。曾老太也没失望,只衝著老伴摇了摇头。 张老汉接收到了动作,回了个眼神给曾老太:別急,再问一个。 他心里还有个最大的疑问没解开,不问不舒服。 “道长,那您认识山神不?” “…什么?”老道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山神。”张老汉重复了一遍,“去年西边坡要塌,我们山上的陆先生提前好几天就知道了。后来他跟我们说不是山神发怒,是地理原因,土里水多了。但我们琢磨著,肯定还是有点关係。您能不能给我们说道说道?” 陆先生?什么玩意儿?山上道观里那个? 现在在山里当神棍都这么卷的了?还能提前知道天灾的? 第169章 八零年代神棍 13 “山神乃一方正神,贫道修行多年,自然礼敬有加。至於相识与否…”老道士发现自己准备好的全套话术没有一个能接上这句,只得避重就轻,忽略什么陆先生,艰难开口,“神人之隔,岂能轻易跨越?” “那就是不认识。”曾老太下了结论。 “也不是不认识,”老道士赶紧找补,“只是神人相交,不在言语之间…” “那就是不熟。”张老汉也给了一记重锤。 看天气不行,山神也不认识。行了,彻底清楚了,这位道长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道士,连陆先生半点都比不上,穿得再好也没用。 两人看向老道士的眼神都有些同情,人家也大老远来了,年纪这么大,穿著那么厚的法衣坐在日头底下,也挺不容易的。 老道士完全读不懂老两口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有些受不了了,咬了咬牙,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老人家,贫道方才一直未提,实则从一进门便有所感,您家这宅中,似有暗煞潜伏。若不设法化解,入了秋怕要见些波折。” 老两口瞥了他一眼,不知为啥老道士心中有些发毛。 就在这时,午睡的狗儿醒了,揉著眼睛走出来,脸上还带著竹蓆印子。 老道士眼睛顿时一亮。 机会来了! 孩子!孩子的面相最好做文章了! 他挺直腰杆,手指朝狗儿的方向轻轻一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贫道本不想多言,但既然今日有缘…这孩子,印堂青暗,命宫滯涩,煞气隱隱。恕贫道直言莫怪,近日之內,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院中忽然安静。 老道士心里舒坦了。 对!就是这个反应!接下来这两老口就该慌了吧!跪下求他救命,然后他再勉为其难地给一道符,收个几十块的,拿钱走人。 他微微仰起下巴,手指已经伸进乾坤袋里摸到了一张现成的消灾符,隨时可以掏出来。 狗儿站在门边,打了个哈欠。 “你说什么?”曾老太直接站起,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糖水碗,“你再说一遍?我家狗儿有什么?” 老道士还没反应过来,嘴上还在习惯性地说著那句背了几十年的词:“老人家莫要惊慌,贫道这里有符籙一道,只需…” “你放屁!”曾老太直接啐了他一口,“我家孩子好得很!陆先生说他命好著呢,去后山都没被衝撞到!你算什么东西,穿的人模狗样的就想咒我孙子?还血光之灾?我看你现在就有血光之灾!” 张老汉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往老道士身上挥,“出去出去!哪来的野路子!你这种骗子我们见多了!张嘴就是煞气闭嘴就是灾,最后就是要掏符收钱!陆先生说了,这叫封建迷信!” “赶紧滚!”曾老太接上,“什么气机啊机缘啊煞气啊,没一句实在话!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村现在都讲科学!科学你懂不懂?不懂回去学!” 不搞封建迷信,那你们刚才跟我聊什么山神?! 老道士被扫得连连后退,踉蹌著退到院门口,后背撞在门框上。 “贫道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个屁!”曾老太追到门口,再次啐了他一口,“滚滚滚!再不滚我拿猪粪泼你!” “骗子!还呼风唤雨,我呸!滚出去,別脏了我家的地!” “我们陆先生从来不嚇人!人家那是真本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砰!!! 院门重重关上,差点拍老道士鼻子上。 门內两位老人还在痛骂,他站在门外,整个人都凌乱了。 不是,现在乡下人都这么难骗了吗? 那个姓陆的同行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到底给这村里的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老道士其实才四十,对外称七十。年轻时跟著戏班子混过几年,后来又跟一个江湖老骗子学了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这几年风头过去了,靠著这身行头,骗过不少地方。 今日来到这里,见村口这户人家有老人、没恶犬、院门敞开,本以为是最佳开场点,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 “邪门,怕不是被洗脑了。”他咬牙骂了一句,很快重整旗鼓。 没事,一家不成,还有下一家。 他就不信这整个村子都这样!总有几个脑子清醒没被洗脑过的吧!几十块钱赚不到,几块钱也行啊。 老道士甩了甩拂尘,迈著大步朝村东头去了。 很快便到了林老太家。 院门同样开著,林老太正坐在屋檐下和编竹筐的老伴嘮嗑,一抬头看见他,直接就站起来了。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那件紫色的法衣上。 老道士只觉后背一阵凉颼颼。怎么又是这种眼神? 他强撑著露出笑容,“老人家…” “哎呀!”林老太围著他转了一圈,“这衣服可真气派!” 她老伴也跟著凑过来,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老道士终於找回了一点自信,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结果林老太已经感慨起来:“老头子,你说咱要不给陆先生也做一件?” “是该做,不能让人比下去。”她老伴不假思索。 老道士:“……” 他有种不祥预感。 果然。接下来聊了没两句,话题又开始不对劲了。 “道长认不认识陆先生?” “道长知道陆先生什么时候会飞升吗?” 明明是大热天,老道士额头上的冷汗还是一点点的冒了出来。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位陆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林老太顿时一脸骄傲。 “我们村先生啊,懂科学那个。” 老道士:“……” 又来了。他现在听见“科学”两个字就头疼。 十几分钟后,他再次被赶出了院子。 原因是他说“家宅阴气重”,建议请符。 林老太当场翻脸:“你这人怎么张口就嚇唬人?陆先生都说了,屋里阴湿要多晒太阳!” “你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然后扫帚就举起来了。 第170章 八零年代神棍 14 老道士狼狈逃出院门时,整个人都恍惚了。 他硬著头皮去了下一家。 这家老两口一见他那身法衣,果然又热情得很,连忙搬凳子倒茶。屁股刚坐稳,那老头就很认真地问了一句:“道长,你说人晚上睡觉磨牙,是不是魂不稳?” 老道士精神一振。 这家果然正常了!也不是每个人都被那个什么陆先生洗脑的嘛!终於又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了! 他立刻捋著鬍子,慢悠悠开口:“此乃阴气侵体,需…” “哎呀!道长,你怎么神神叨叨的?是肚子里有虫啊!前阵子我孙子磨牙,陆先生让他不喝生水、少吃生水里泡的东西,还给开了驱虫药,后来真好了。”老太太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 老头也连连应声:“对对对,还说牙不好、晚上睡太晚或者太累了、心情不好焦虑也容易磨牙。” 隨后两人齐刷刷望向老道士,那眼神很是复杂。 老道士:“……” 他僵硬地笑了笑:“自然…自然也有这种可能。” “哦~” 老两口一起点头,隨后老太太语重心长:“道长啊,你以后还是要多学学。” “现在外头都讲究科学了。” 老道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自己告辞了。 接下来他又接连去了好几家,结果一家比一家离谱。 什么“手为啥一到阴雨天就发麻” 他回答是邪气入体,结果被那老头反驳:“陆先生说的是我年轻的时候泡冷水太久,骨头里进了寒气!” “为什么家里老母鸡不爱下蛋。” 他说是受衝撞了,那老婆子和他说“陆先生说可能是餵少了,我就是再確认一下,道长你说的不对啊。” 这个村子的人还特別爱问,以前他在別的地方骗人,只要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別人立马闭嘴。 可这个村子不一样,他说一句,这些老人能追著问十句。 “为什么?” “咋来的?” “啥道理?” “那以前老辈人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跟人吃饭睡觉有啥关係?” 老道士开始还能硬著头皮胡扯,后来发现,只要他说不出个“道理”,这些人立刻就会露出失望表情,然后语重心长教育他: “你这样不行啊,真本事是要讲得通道理的。” “道长啊,你不能老嚇人。” “我们陆先生从来不这么干,你得学习。” 老道士:“……”他现在一听到“陆先生”这三个字就脑壳疼。 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次被一群山里老头老婆子教育要“相信科学”。 最离谱的是,他们一边说相信科学,一边还默认那个陆先生已经能跟山神聊天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这村子到底供出来个什么东西? 你说他是神棍吧,他给人看病。 你说他是大夫吧,他又真会算命。 你说他搞迷信吧,全村张口闭口讲科学。 还有这群离谱的村民,你说他们不信鬼神吧,那帮老头老婆子明显又默认这个陆先生跟山神龙王都有点交情。 太阳渐渐西斜,老道士站在村路中央怀疑人生,整个人都蔫了。 是不是自己这几年骗术退步了? 还是时代变了? 身后还传来树荫地下纳凉的老人毫不掩饰的大声议论: “嘖,这个道长不太行。” “嗯,讲不出道理。” “还是陆先生厉害,人家什么都能讲明白。” “陆先生是谁都能比得上的吗?” “陆先生才是真神仙!” “陆先生...” 夕阳底下,老道士看著远处炊烟升起,听著村里人一口一个“陆先生”,心態彻底崩了。 自己到底进了个什么村子?怎么这里的老头老婆子比城里的干部还难对付? 科学到底是什么啊? 他眼前一黑,失魂落魄地低下头,整个人沉浸在近乎心碎的茫然中,踉踉蹌蹌地离开了村子。 — 一个月后,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先生~” “陆先生在吗~” “我们给您带好东西来了!” 刚一进门,几个老太太就手忙脚乱地从一个大包袱里掏著东西。 一件紫金色法衣被唰地一下展开,九龙环绕,金线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与安:“……” 林老太骄傲地挺胸:“怎么样!我们让后生去省城订的!气派吧?” 曾老太笑得合不拢嘴:“这是我们全村一起凑钱给您做的!九龙法衣!您那件穿了多少年了,该换新的了!” 老人家们你一言我一语: “九龙法衣!省城老师傅亲手做的!” “最贵的那种!” “那店里人说了,只有真正有道行的天师才能穿。我们一听,那不就是给您做的吗?” 有人小心翼翼摸了摸那法衣上的金龙,一脸满足。 “人家外头那些假大师,一个个穿得跟真神仙似的。咱们陆先生有真本事,怎么能穿得比他们差?” “对!上回那个骗子穿得花里胡哨的,我回去越想越气。他一个假的都穿那么好,真的凭啥没有!” 陆与安看著那件亮闪闪的紫色九龙法衣,又看了看院里这一群满脸期待的老人,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件衣服是谁张罗的,谁家出了鸡,谁家卖了山货,谁家偷偷把留著过年的钱也添了进去。 这些东西瞒不过他。 老人家们已经兴冲冲把衣服往前递: “陆先生,您快试试!我跟您讲,这衣服老贵了!不过贵有贵的好处!是真好看!” “您现在道行越来越深,气势也得跟上。” “对对对!您可是能看山神脸色的人!不能寒酸!” 有位跟过来的年轻人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立刻挨了旁边老太太一巴掌。 “笑什么!你懂什么!九龙护法,多吉利!” 陆与安沉默片刻,伸手把衣服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 “以后別这样了,有钱留著自己用。” 村民们好像没听见这句话似的,自顾自地说自个儿的:“收了就行!大家快看!我就说陆先生会喜欢!” “陆先生您快试试,专门让人按您身量做的!” “您是我们村的主心骨,是我们村的门面,必须穿好的~” “回头再配个拂尘。” “对对对!” “鞋也得换!” “哎呀,这紫色就是好看!紫气东来~” 第171章 八零年代神棍 15 转眼到了八月,今年天气又有些反常。 陆与安一早坐在院中,面前摆著罗盘、铜钱、几张记著节气和风向的纸。 三日之后下午,必有强风登陆,规模不小,受灾范围大。 原主这年也亲身经歷过这场颱风,因为地理位置及村民建造道观材料过於扎实的原因,原主並未受到多少波及。 山下塌了十几间屋子,村民受灾惨重,见道观没什么事,就更为信服。 此后原主借著龙王爷发怒之类的话术大肆敛財,替人消灾、做法避风、收钱超度,业务还发展到了更远的山村。 这一年,原主赚得盆满钵满。记忆中只有他见到道观香火不断的喜悦,不知具体受灾范围。 陆与安推演完毕,收拾好东西起身下山。 山下今天很热闹,这几日花生收穫,中年人、没出去做生意的年轻人,都在晒穀场忙活著晒花生,行动不太方便的老人家们也带著小孩坐在树底下帮忙看著,顺便聊聊天。 閒著的老人家远远看见陆与安过来,直接站了起来。 “陆先生下山啦?” “快让个位置。” 有老太太顺手把自家孙子往旁边扒拉,“別挡著!” 陆与安摆了摆手:“不用,我下来说几句话就走。” 说著他声音大了些,確保附近忙活的人也能听见:“这几天都准备一下,有大颱风,三四天后来。附近村和县镇有认识的人也可以说一下,尤其是渔边村,影响最大。” 老人们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大颱风?!多大??” “三十年来最大。” “哎哟,那可了不得了。”老人们直接就信了,连忙想著对策。 几十年前一场特大颱风他们都经歷过的,有人家屋顶整个被掀飞,树连根拔起,牲口卷进河里,到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陆先生说三十年来最大,那怕不是差不多了?这可是要人命的! 此时差不多把花生都铺开晾晒的人也都围了过来。 丁二顺还不到三十,没见过大颱风那场面,也没什么害怕的心思,走过来就问了嘴:“陆先生,天气预报没说啊?” “对啊陆先生,我昨天听天气预报还说这两天大晴天呢!”另一位年轻人也说。 他们没有质疑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怎么天气预报还没说。陆先生已经通过无数次科学事件让他们深信不疑了,他说的话,听就是了! 就是很想问问什么原理。 “天上的东西变得快,天气预报也在实时更新,我也是今天看天象才確定的。”陆与安回道。 “那倒也是!天气预报就没怎么准过!还是陆先生厉害!” “陆先生,天象要怎么能…” 经歷过那次颱风的老年人们慌了,直接打断他:“去去去,问那么多做什么,回家钉门窗去!” “你舅不是在渔边村收货吗?赶紧去通知他。” 刚还想趁机嘮嘮看看自己能不能学会的年轻人反应过来:“对对对!我现在去找我舅!” 说完拔腿就跑。 陆与安把话带到,也没多说,叮嘱了几句防灾知识就回山上去了。 待陆与安一走,一群老人家们立马动身。 “老头子!回家压瓦!” “我也去把猪棚钉一下!” “老李家那个土墙房赶紧让他们搬!” 一群人呼啦啦散了一半,动作快得像提前演练过一样。 年轻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大颱风有这么严重吗?” 被家中长辈揪著就走了, “陆先生说准备那肯定严重!西坡的事还没长教训?” “快去山上砍点木头下来钉门窗。” “去县里给你二姑家通知一下” “……” — 道观山下这个村是大姓村,人口眾多,山环水抱,翻过几座山才会到別的村,离海有些距离。 再往东南方向走,才是真正靠海的地方。 大家对颱风其实有点习惯了,夏天哪年没颱风? 气象站每年都会报,不过这年头技术有限,顶多能提前知道有颱风,颱风大小和登陆时间地理位置这些都时准时不准的。 近些年颱风都不是很严重,临海没遇见过大颱风的年轻人听见“有颱风”,第一反应通常都是:哦,那这两天別去海上了。 除了不去海上,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有些胆子大点的还会瞒著家里人在沙滩上溜达。 更別说他们这种不靠海的山村,多数人听见播报颱风压根不会太放在心上,顶多把鸡鸭赶回窝,该干活还是干活。 村里老人家们对几十年前那场颱风有些害怕,但也很多年没遇到过了,对於颱风来了之类的通知都有些鬆懈。不过这次他们最为敬重的陆神仙开口了,那肯定是很严重了!必须得好好准备! 不到两小时,整个村都动了起来,加固房屋的,修屋顶的,钉门窗的… 这些年往外嫁娶的村民不少,也很多去镇上县里工作的,消息不久后就传到了其他几个村里,镇上县里也都有人收到通知。 从这个村嫁出去的姑娘家不敢不当回事,从小就听说老神仙、陆半仙的厉害之处,还是提前准备了起来,至於远些地方沾点亲的人就不是很信了。 中午11点,在县政府上班的一个青年放假回村。 刚进村,就发现整个村子都在忙。 他一脸懵:“这是干啥?” 他家里的人头都不抬:“防颱风啊,陆先生说三十年来最大颱风,三四天就来。” 青年更懵了:“气象站没通知啊?” “等气象站通知就晚了!气象站哪有陆先生准?人家陆先生看天早看出来了!” 他一周就放一天假,平时比较少回家,突然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村里的思想变化了,“看天?这也能看出来?” “少见多怪。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深著呢。” 他第二天一早,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给了同事听。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你们村那个陆先生这么神?” “比气象站还早?” “那乾脆让他去上班算了。” 青年自己也笑:“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全村都在修房子。” 眾人哈哈大笑,只当个乐子。 结果当天下午,领导就收到了气象站电话,说有颱风预计48小时后来,让他们通过电话通知各村的广播室。 第172章 八零年代神棍 16 青年一听这话,惊得手上茶缸都差点掉地上。 气象站现在才发的通知,怎么昨天上午陆先生就知道了?而且家里人说这次颱风很是严重,气象站的通报却只能推测大概登陆地点,还分析不出风力… 难道真的和他家里人说的一样,陆先生的道行更深了? 他赶紧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行,要相信科学。 旁边几位昨天还笑话他的同事们,也沉默了。 半响才有人憋出一句:“你们村的陆先生,真的这么神啊!” 青年:“……” 这时候的村里,该准备的也基本上都准备完了。 中青年们这会儿正在做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树底下那群老人家们没什么活了,一个个在树底下摇著蒲扇坐成一排,悠閒自在地喝茶嘮嗑。 村广播喇叭突然响起:“紧急通知,广大同志们注意,今年第9號颱风將在东海海面登陆,请大家做好防台准备…” 正在检查有无疏漏的年轻人:“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想相信科学了。” 树底下响起一阵“嘖嘖”声。 “看看看看,还是我们陆先生厉害啊。” “那肯定,气象站今天才说,陆先生提前一天就知道了。” “是提前一天半!”有人反驳。 “我和你们讲,龙王爷肯定提前跟陆先生打过招呼了。”有位老太太神神秘秘地往山方向看了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话一出,一大串附和声接踵而至。 “那必须的,普通人谁能提前知道这个?” “颱风是龙王爷亲自上门说的,这话错不了!还记得西坡那回不?那时候太阳火辣辣的,陆先生说要下雨了,好傢伙,老婆子我前脚刚到家,后脚雨就下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龙王爷和陆先生的交情肯定深著呢!” “对嘞!” 老人家们越聊越兴奋,话题越跑越偏,从聊陆先生跟龙王爷的交情到底有多深,到感慨到陆先生道行之深,连龙王爷都那么给面子。 不知是谁说了句:“道行深了,那是不是离飞升不远了?” 这个话题一拋出来,榕树底下瞬间紧张了。 有位老汉急了:“他要是飞升了,咱们怎么办?” 曾老太嘆了口气:“唉,我早就在琢磨这个事了,你们看他现在,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大褂,无欲无求的,这不就是老道长快羽化那阵子的光景吗?” “是啊,我们送的那件法衣陆先生一直没见穿过,说现在用不上。现在用不上什么时候能用上?你们说,陆先生是不是打算穿著那件衣服飞升啊?” 榕树底下的气氛更加凝重了,老人家们蒲扇不摇了,茶也不喝了,面面相覷。 有人小声说:“要不咱们劝劝陆先生別那么辛苦少修行一点?道行够用就行了…” 这个提议立刻就被否决了。 “人家修行这么多年才到这地步,你让別修就別修了?又不欠你的!说不定山神和龙王爷那边还等著他一块儿开会呢。” “陆先生辛辛苦苦护了咱们这么多年,还不兴人家去当天上神仙?” “真到了那天,谁也不准打扰陆先生飞升!” 刚检查完家里,带著狗儿来到树底下的张老汉发话了:“你们没发现陆先生一直在教我们那些老经验和…”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陆先生是在给咱们留后路!” 方才那个否决了劝陆先生少修行的老太太一拍大腿,抢答道: “他把本事教给咱们,就是怕哪天他飞升了,咱们又变回从前那样什么都不会,要等別人来救。他把本事传下来,就算他走了,咱们也能自己护著自己!” 除曾老太和张老汉外,所有老人家们同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个意思!难怪不让咱们迷信!这是怕他以后不在了,咱们活不下去啊!” “怪不得呢!我就说以前陆先生也没天天给我们讲这些道理,原来是在安排后事!” “呸呸呸!別瞎说,什么后事!陆先生可是飞升!”他老伴赶紧拍他。 一群老人家们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不能乱说,飞升是大喜事!” “咱们可不能拖陆先生后腿,得好好学,不能什么都靠人家。” “老道长当年走得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陆先生这是不想让咱们再遭一回那种罪。” 说著说著鼻子都有些发酸了,大家达成一致:虽然很捨不得陆先生,但是不能打扰陆先生飞升了,他们得好好学,从今往后能自己看的事就自己看,实在看不准的再上山去问,让陆先生少操些心。 — 附近几个村子里,不少人也刚听完广播,全都惊了。 “还真有颱风?” “那个陆先生,真提前这么久就知道了?” 提前一天就信了並且好好准备的人瞬间挺直腰板:“看吧,我就说陆先生厉害著呢,听了准没错,我娘家还能害你们不成?” 有些接到亲戚通知的人没太当回事的人家则有些慌了,赶紧动作起来。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家比气象站还早一天知道,这就有点嚇人了。 渔边村有些老人已经开骂了: “早跟你们说別不当回事!人家青山村都提前准备完了,你们还在那慢吞吞!” 不少原本准备偷懒的人这下也不敢偷懒了,挨著骂埋头做事。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还是觉得没必要太夸张,往年颱风也来,这几年气象站喊得嚇人得很,最后也没多大事。 所以这群人虽然也开始准备,但多少有点敷衍,屋顶懒得重新加固,船绳隨便检查一下,反正不出海就行。 第173章 八零年代神棍 17 接到气象站通知后,兼任防汛抗旱指挥部指挥长的县长陈卫民已经连续两天没睡好了。 自从前天快下班时在厕所无意中听见几个小科员说有位道观的老先生比气象站提前一天就知道颱风来了,还推测颱风影响很大之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寧。 今天他一早来到办公室,气象站送来的最新资料写的是:热带低压持续增强,路径存在北偏可能,预计沿海地区將受影响。 看著是和往年的颱风没什么区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想越不安,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召开紧急会议。 “通知沿海几个村,所有渔船提前转移到安全避风港,尤其渔边村。 “还有,让学校和祠堂都准备好,真不对劲就立刻转移群眾。” 办公室里有人不解,试探性问道:“陈县,这会不会太早了点?” 陈卫民皱著眉:“寧可信其有,別等出事了再后悔。早点折腾,总比死人强,去办。” 上午八点半,几位干部一路上垮著脸往渔边村赶。 往年最难搞的就是这些渔村,总有人觉得自己经验足,觉得风没那么大,想著趁颱风前再捞一笔。 每年都得过来苦口婆心地劝,有时候还得拍桌子骂,但该不听的还是不听。 气象局也没写多严重,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县长要把船转到安全港口,对村里人来说就是耽误他们海上挣钱时间,这活不知道有多难办。 现在过去估计很多人都还在海上没回来,唉。 刚到码头,几个人就呆住了。 摆满了渔船,连很多小船都拖上了岸,绳子绑得死死的。 几个干部:“?” 有人怀疑走错了地方:“这是渔边村?” “不然呢?”一旁路过的老渔民有些纳闷。 “……” 几人连忙往村委会走,一路过去,发现好多人家都在加固门窗和屋顶,路过小学时,还见有人往里面搬被褥,村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好不容易到了村委会,没找到村长,问到在小学后,无奈又折了回去。 对方一看见县里来人,立刻热情招呼:“领导来了?” 干部顾不上客套,第一句话就是:“这次颱风强度非常大!县里通知,所有渔船必须回码头,跟我转移到安全避风港!不能有任何侥倖心理!” 话刚说完,对面几个人表情全都有点茫然。 半晌,村长小心翼翼开口:“…我们压根没出海啊。” 干部:“?” 他以为对方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这次情况很严重,所有船都必须回来!” “回来啦。”村长说。 “昨天就全回来了。”村支书说。 “……”干部全卡壳了。 “我们前天就开始准备了,青山村带话说这次颱风不一般,让我们別出海。我们本来也没全信,但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比你们气象站还早了一两天呢。”村长继续说。 “我们想著,反正晚几天出海也不耽误什么,乾脆就都回来了,船也拖上岸了。”村支书也继续说。 干部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准备好的劝说话术全没用上。 但一直沉默也不好,带队干部乾巴巴问了一句:“…谁带的话?” “青山村道观里的陆先生啊。” 干部们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逐渐恍惚。 中午十一点,省气象站。 值班人员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这么快?” “路径怎么又偏了?!” 从前天下午开始,早中晚都会给各县发布最新颱风消息,但直到现在,他们仍然没办法准確判断登陆点。 这年头天气雷达扫描范围有限,只有两百来公里。脉衝电磁波一遇到降水粒子时,有部分能量就会被就被吸收或散射,只有向后散射的部分能够到达雷达天线被雷达所接收。 他们只能根据3小时间隔的地球同步卫星云图照片, 作出颱风强度、路径和颱风天气的预报。 这次海上气流异常复杂,颱风移动速度还在变化,风力远比之前预估的要强得多。 下午两点,最新监测结果出来了。 工作人员脸色骤变。 省气象站站长看到最新数据心都凉了,立刻打电话到下级气象站: “最新预测出来了,颱风强度远超之前预估!风力还在加强,登陆点正在往寧水县方向偏移!除寧水县外,沿海几个乡镇也要注意,立刻组织所有渔船回港避风,人员全部上岸!!”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海边那些渔村,总有不听话的渔民偷偷出海,总觉得风不大浪不高,去去就回。 往年也確实没出过什么大事,这回不一样,怕是几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少见的大风暴! 寧水县气象站一收到通知也急了,第一时间通知给县政府和县广播站。 县政府那头接电话的正是今天早上去过渔边村的干部,听完心中暗爽:“已经准备好了。” 气象站:“?” “沿海几个村都通知到了?” “嗯。” “渔船转移了?” “嗯。”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基本完成。” “???” 办公室里听见这话的几个人同时抬头。 “今天上午?!可我们刚刚才確认登陆方向!” 电话那头不知道为什么语气有些欠揍。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有个山里的先生,比你们早看出来了。” 办公室彻底安静。 一个年轻技术员低头看了看自己熬这四十几个小时都没怎么睡算出来的数据图,又看了看电话,人都恍惚了。 “…不是,那我们学这些干什么的?” 旁边老技术员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现在也很想知道。 下午三点,四点,五点,风力猛增到十二级,到处广播声不断响起。 “所有群眾注意防范颱风。” “不要外出。” “低洼地区群眾立刻转移。” 渔边村所有村民此时早已全部转移到小学、村委会、和祠堂。 颱风从寧水县呼啸而过,摧枯拉朽,破坏力极强。 渔边村成了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树木被连根拔起,不少老房子直接被吹塌。 风雨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第二天天终於亮了。 整个渔边村一片狼藉。 好在无人伤亡。 提前加固並且房屋比较新的村民大多只是掉了瓦,门窗变形,屋顶还在。 风停之后,一家人站在满院狼藉里,后怕得腿都发软,却又暗自庆幸。 那些没太当回事的人家就惨得多,虽然广播提前了三个多小时通知,但那时候也没什么时间去找材料加固。屋顶整个被掀翻,只剩没有门窗的墙面孤零零地立著,一个个的悔得肠子都青了。 几天后,云销雨霽,山道上突然多了很多抓著鸡、拎著鱼、带上咸鱼腊肉的人,全都朝著同一个方向去了。 第174章 八零年代神棍 18 “慢点慢点!鸡都快让你晃晕了!” “你拿稳点啊,这篮鸡蛋可是我攒了半个月的!” “我就说早点来吧,这么多人挤得慌!你非得磨蹭!” “怎么都起这么早啊!” 声音顺著山路一路飘了上来。 年轻人扛著米拎著鸡,气喘吁吁地爬著山,老人家们一个个精神抖擞,骂人的声音听著中气十足。 陆与安坐在石桌前等著,没多久,山门口就涌进来了一堆人。 “陆先生!”七十多的老太太一进来就扯开了嗓门:“我们来看您啦!这回您可別再说什么吃不完让我们拿回去了…” 她转身示意自家孙子把老母鸡放下,“这次我们每家送的都不多,匀著来的,这些够您吃一阵子,不会坏!这鸡您可以先养著,下蛋吃!” 曾老太在一旁帮腔,把米糕上的蓝布掀开一角给陆与安看,说这米糕是今天一早现蒸的,香得很。 陆与安看著满院的人和东西无奈的笑了笑:“你们还商量好了?” “那必须的!这可是我们全村研究过的,送太多容易坏,送少了又不像话。我们昨晚还专门算了算,按您一个人吃饭的量刚刚好,不会坏!” 陆与安:“……” “为了抢这送鸡蛋的名额,昨晚差点没打起来,还好我家鸡蛋最多,被我抢著了嘿嘿。” “这米您尝尝…” “给您带了点盐水煮花生当小零嘴~”说这话的人指了指地上用麻袋装著的一大袋子。 李老汉见大家聊得热闹,也从外围挤了进来,“我家腊肉还在屋里掛著呢,他们嫌我醃得太咸,把我给刷下来了。我腊肉招谁惹谁了?” 旁边几个人哈哈大笑,抢到送腊肉资格的那个老人家更是掩盖不住的开心,“您尝尝我家醃的腊肉,好吃!” 年轻人放完东西,也开开心心凑了上来:“陆先生,您真是神了!比气象站还早了一天半!” “是啊陆先生,村子里都听您的加固好了,除了没住人的老房子倒了些之外,一点事都没有~” “陆先生,您瞧瞧和我们说说,您是不是有什么修仙秘籍?能不能…” 陆与安还没来得及开口,有个年轻人的奶奶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直接往自家孙子身上一拍: “什么叫神了?这叫学问!你们这些后生怎么回事?前阵子不是还张嘴闭嘴不要封建迷信吗?怎么现在比我们还离谱?陆先生天天跟你们说科学科学,你们倒好,全给还回去了!” 院子里又笑开了,年轻人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这不是陆先生实在太厉害了嘛…” 笑闹声中,有人开始往外走,有人熟门熟路地去了灶房。 “柴火不太够了,我去顺便劈点。” “我来烧水倒茶~” 陆与安在一旁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看著这群人把道观当成自己家一样忙来忙去。 又过了一阵子,山道下头忽然又传来了一阵更热闹的声音。 “让让,別堵著!” “鸡翅膀拍我脸上了!” “你踩我鞋了,看点路行不行!” 眾人回头一看,山门外又来了一大群人。 附近村的,镇里的,县里的,人人都拎著东西。 刚进山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站了一堆人,院子里东西都快堆满了。 新来的人站在门口,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下脚。 一个渔边村的人抱著一筐海蠣,没找到放的地方,他回头看了看同伴,同伴也抱著一筐海货不知道该放哪,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是不是来晚了?” “哎,走了快三个小时山路呢~” 林老太看著外村人拎著东西不知道该往哪放的窘迫样子,骄傲得不行:“你们也带东西了啊?这真不巧,我们村动作快了点,今天早上天刚亮就上山了。你们看这院子,实在是没地方放了~” “还好我们来得早,自家的先生当然得自己先养著咯!”另一位本村老太太也嘚瑟著开口。 外村的人顿时急了。 “那我们也不能白来啊!” “对啊!命都是陆先生救的!” “要不是陆先生您提前带话过来,我们好些人都还会去海上,这回村里不知道得没多少人!” 陆与安开口道:“东西都拿回去吧,吃不完坏了也浪费了,心意到了就行。” 本村人一听,都挺直了腰杆,嘴角压都压不住。 外村人纷纷垂下头,一脸遗憾。 这时,渔边村拿著几条新鲜大鱼的村民忽然眼前一亮:“等等!” 他把手里的几条鱼高高举起,“你们看!陆先生这里没有海鱼~陆先生,您先吃我这个鱼,给您尝尝鲜~” 渔边村的村民也都反应过来,也不管放哪里合適了,隨便找个空位一塞,鱼乾,虾米,墨鱼乾,干海参之类的全堆在了一起。 “陆先生,这些都乾货,您慢慢吃,不会坏的~” 县里来的拎著麦精乳和饼乾的也不甘示弱:“陆先生,我们这个也不会坏~” 不靠海又带著新鲜东西来的外村村民悠悠地嘆了口气:“还是你们靠海的有优势啊。” 热闹了好半天,大家也都没走,外村村民话里话外说的都是陆先生真的神了,以后一定多来拜拜。 等眾人慢慢安静下来后,陆与安发表了一番“颱风靠拜神是躲不过去的,提前准备才是关键。”之类的科学言论。 本村村民骄傲地补充:“听见没?我们陆先生一直都是这么讲的。科学!你们懂不?这就叫科学!” “这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大学问啊!” 外村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迟疑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第175章 八零年代神棍 19 上午九点多。 村道上忽然传来汽车声,一群閒得没事干的年轻人老远就看见了,往那边凑近。 “誒,车!快看!” “这什么车?” “吉普吧?” 车门在村口停了下来,司机和两个看起来就像是领导的人下了车。 “领导来我们村干啥?”一年轻人压低了声音问在树下的老人家们。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音量和平时一样,尾调拖得长长的:“来拜陆先生的唄~” 几个年轻人:“对哦!” 来的是县长陈卫民和县气象站方站长。 方站长耳朵比较尖,远远捕捉到了 “拜”这个字,眉头直接就皱了起来,更是相信那个“陆先生”对於颱风的消息是误打误撞猜出来的。 他不信神仙,平时最討厌的就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有没有神仙,身为县气象站站长,他天天看卫星云图能不知道吗?神话传说神仙不就是腾云驾雾的吗?真有的话早拍到了! 这次来主要还是抱著一丝希望,想看看这个陆先生是真有本事还是误打误撞。 万一这个陆先生真能靠经验判断天气变化,这种人待在山里守道观,未免太浪费了,拉来县气象站最好。 三人一路沿著山道往上走,到山门口时,两人走了进去,司机则留在了门外。 石桌边,那位陆先生正坐在那里,桌上摆放著三个茶杯,里面的茶还是热的。 陈县长眼皮猛地一跳,方站长也有些惊住了。 这一路上来,他们根本没遇见人,难不成这条山还有什么近道,有人赶在前面通风报信了?又或者这位陆先生今天有客人还在后面? “两位领导请坐。”陆与安道。 陈县长率先回过神,笑著走过去:“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坐下,先自我介绍了一番。 陈县长说明来意:“陆先生,我这次来,主要是代表县里来感谢您的。 “这次颱风,寧水县本来应该是受灾最严重的县城,尤其是渔边村。但您提前通知给全县防灾爭取了宝贵的时间,最后统计下来,死亡和重伤人数都是零,居民財產损失也比別处少了一大截。” 他说著,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这是县政府的一点心意,防灾先进个人的表彰,还有一笔奖金。本来还应该开个大会,但了解到你不爱这些,我就直接送上来了。” 陆与安没有推辞,接过说了句:“陈县长费心了。” 两人继续客套地寒暄了几句,方站长忍不住插嘴:“陆先生,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是怎么比我们气象站提前一天半判断出来的?按我们气象站现有的设备,目前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做到提前四十八小时推测颱风走向。” 陆与安没有立刻回答,先是抬头看了看天。云淡风轻,怎么看都不是要下雨的样子。 “方站长,我说一小时后会下雨,您信吗?” 对面两人同时抬头,此刻晴空万里。 方站长昨天刚看过天气图,今日晴,局部多云。 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想要反驳,但他到底是个体面人,推了推眼镜,把到了嘴边的那句不可能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今天的气象,看著不太像有雨。不过…天气变化確实有很多偶然性。” 陈县长也是个体面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选择沉默。 陆与安给两人续了杯茶,缓缓开口:“我们道家有句话,叫『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很多人一提传统术数,就会觉得是神神鬼鬼,实则不然。古人没有现在的仪器,只能靠观测,看云识天气,观察虫鸟行为、山川走势。这些成百上千年地积累规律,最终演变成『术』。 “术数集哲学、数学、天文学於一体,形成了一套独特的预测和决策体系。” 这话把方站长给吸引住了,来之前他很担心陆先生会说託梦、神灵指引之类的,没想到这位陆先生居然还懂天文学! 他越听越入迷,陈县长也觉得这些话有理有据,两人认真听著没有打断。 陆与安继续道:“它对於天象的观察归纳推演是通过上千年积累的经验,气象家同样要依赖於海量的歷史观测数据。二者本质上其实並没有太大区別。 “老农总结出的风雨规律,医者五千年的文明根基,这些都是宝贵的財富。只是后来有些人利用传统文化骗人,把规律说成法术,最后弄得大家一提这些东西,要么盲信要么排斥。” 接下来陆与安又分享了很多宝贵经验出去,听得两人恨不得掏出纸笔现场记录学习。 时间慢慢过去,方站长差点把最开始的问题都忘了,他赶紧晃了晃:“可颱风路径不是经验就能看出来的吧?尤其是这次临时转向,连省里都没提前確定。您能和我讲讲这个是靠什么经验吗?” 陆与安:“所以我推演了。” 方站长:“……” 陈县长:“!!” 两人正理著逻辑,陆与安再次抬眼看天:“差不多了。” 方站长也跟著抬头,蓝天薄云大太阳,他刚准备开口,一滴水落在了石桌上。 方站长:“??” 陈县长:“!!!” 大滴大滴的雨点从天上砸了下来。 陈县长看著太阳,又看看雨,最后僵硬地扭著头看向陆与安,“这…这也行?” 方站长感觉世界观都快崩塌了,太阳雨都能准確报出来?说实话,他现在有些怀疑自己这些年学的东西… “现在信了?”陆与安问道。 方站长呆滯点头,嘴唇动了又动:“信了…而且也有点信神仙了…” 陈县长默默点头:“我也…” “要相信科学。”陆与安淡淡一笑。 “那您这种算什么?” 陆与安想了想:“也是科学,还有科学还没研究明白的部分。” 两人:“……” 坏了,这话听起来也合理。 两人坐在雨里恍惚著,太阳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雨就停了下来。 方站长发了半天呆,这才把眼镜摘下,用袖子擦乾,重新戴上,“陆先生,您有没有兴趣…” 他话说到一半又把嘴巴闭上了,本来想问的是有没有兴趣来县气象站,现在看来,有些暴殄天物!应该去省,不对,中央才对! “我不去上班。”陆与安直接拒绝。 陈县长差点笑出声,这也能提前知道啊? “唉。”方站长长嘆一口,感慨人生:“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可能真有很多还没被我们弄明白。” “所以才更应该认真研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陆与安道。 — 临走前,陈县长又回头望了眼山上的道观。 “老方,你说这世上,真有高人?” “有吧。”,方站长扶了扶眼镜,语气中透著疲惫与恍然:“以前我总觉得,科学和那些老东西是分得很清楚的。现在才发现,只是我们现在能看懂的部分,还太少了。 第176章 八零年代神棍 20 这次颱风过后没多久,村里又有几个年轻人背著蛇皮袋去外地打工和做买卖去了。 外头发展太快,电视里天天说著“万元户”,又听多了这村里面谁谁谁家的孩子出去赚了多少钱之类的话,在村里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要少。 青山村靠山靠水,饿不死人。但出去两三年就能给家里盖起红砖房,怎么著也比一直窝在山沟沟里要强。 这日一早,一位老太太站在村口,看著小儿子背影越走越远,大声喊了句:“到了记得打电话到大队啊!” 等人翻过山坳,看不见人影了,她才慢慢低下头,偷偷抹了把眼泪。 树底下其他老人家们看到这场景也都难受著,家家户户都一样。 “再过几年,咱这村怕是真只剩老骨头嘍。” 这时,广播声传来滋啦一声,“全体村民请注意!全体村民请注意!晌午饭后都到晒穀场开大会!陆先生有事要跟大家说!再说一遍!陆先生有事要跟大家说!都来!!” 老人们也顾不上难受了。 “誒,你们说,陆先生要说什么?” “那还用说,陆先生主动找我们,肯定是大事啊!” “该不会是龙王爷又说什么了吧?!” “我得早点去,站前头听得清!” “嘿,我现在就回家做午饭去~” — 晒穀场站满了人,老的小的全来了。 村长站在最前头维持著秩序:“都別挤,后头的都能听见!安静点!陆先生要讲话了!” 除了一些还小的孩子,晒穀场瞬间无声。 陆与安扫了一圈,大多都是中老年人,青年很多都已经去了外乡。 “这些年,村里往外走的人越来越多了。往外走是好事,外头机会多,见识广,但再这样下去,这村子再过一些年,可能真的只剩下一群老人守著老屋了。” 中青年们微微发怔,有些感性的老人家们悄悄抹了把眼泪。 陆与安继续道:“我们村这几座山是宝山,可以利用起来。我准备带著大家种药材。” “种!陆先生说种啥就种!”村长想都没想,第一个表示赞同。 底下一片附和: “对!” “跟著陆先生准没错!” “种啥都行!” 陈家小子见这场面,有些懵了,“你们都不问问种什么的?” 旁边那人扭头看他:“问啥?陆先生让干,还能错?” 陈家小子发现自己没法反驳:“那我也种。” 陆与安见状失笑,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山上很適合金线莲、铁皮石斛、黄芪、白朮、茯苓的生长。金线莲九月份移栽正合適,避开夏天高温,来年春天就能收第一批。” 底下有人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旧本子,蹲在地上认真做著笔记。 “铁皮石斛和黄芪这个时间也適合定植播种,不过长得慢,两到三年、两到五年才能採收,这属於长线,以后可能是村里的主要收入。白朮也能种,这几年收购价格高,差不多一两年就能採收。茯苓得等明年开春再种,现在先做好准备。” 眾人听著很是有盼头,等陆与安讲完后,都留在晒穀场掰著手指头盘算著自家能种多少,越说越兴奋。 人群后头传来一道有点失落的声音:“可惜我家小孙孙走得早,前几天打电话说已经进厂里了,现在让他回来也来不及了。” 原本乐呵著的人家听著话一下也沉默了。 孩子出去打工赚钱,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不过大家很快打起精神:“那怕啥?等年底回来唄!” “对啊!” “先让他们在外头见见世面,年底回来正好赶上种第二批!” “现在村里都打算种药材了,以后还怕他们不回来?” “陆先生带著干,还能亏了?外头打工哪有在家自在!” “就是!在外面吃苦,还不如回来伺候药田!” 原本还有些低落的老太太也开心了起来,但还是嘴上不饶人:“陆先生还没开始带我们种呢,你们倒先替我想著把人喊回来了。” “那当然得想!咱们村以后可不一样了!” 另一边,年轻人里,有人猛地一拍大腿,大吼一声:“不走了!跟著陆先生就是干!” 另外几个票都买好了的年轻人也决定不走了,机会难得! — 第二天一早,一大群人就跟著陆与安浩浩荡荡上了山。 老人家们说年轻人脑子比较灵活,把他们全部派了出去。 陆与安站在最前面带著大家,指出哪一片更適合种植什么,需要做哪些改变去改良土壤,又详细讲述了一下这几种药材的生长习性,大家跟著一路记著笔记。 回去路上时,一个年轻人盯著一块泥地看了半天,神情严肃。 几个玩得好的都围了上来:“怎么了?” 那年轻人蹲下来抓了把泥土,深吸了一口气:“我感觉这里地气特別厚。” 旁边几人瞬间蹲下,也跟著抓土,深吸一口。 比较有经验的中老年人看著这群人的架势觉得有些不对,但听著地气这词,还以为是陆先生新教的经验呢,也不敢吭声。 这时陆与安路过,瞥了一眼:“这是野猪打滚的坑,你们手上的泥里,沾著野猪蹭完痒痒之后撒的尿。” 整片山头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说怎么有味儿!” “野猪尿看那么认真,我还以为你跟著陆先生学了新招式呢!” 那年轻人被一起摸了野猪尿的几个伙伴爆锤,一路逃下了山。 第一批药材很快便全部种了下去,陆与安每天带著人满山转,传授了好些知识,一群年轻人听得如痴如醉,有种世界观被重新打开的感觉。 黄芪种植四天后,几个老人一大早就上了山。 一点嫩绿悄然钻出地面。 “发芽了…” “真发芽了!” 第177章 八零年代神棍 21 陈县长和方站长一直惦记著山上的陆与安,这次因为寧水县受灾情况远低於周边几个县,两人都得到了嘉奖,就总想著要做些什么从而从县里角度和个人方式都对陆先生表达谢意。 得知陆先生牵头带领青山村村民们种植药材后,可算是逮到机会了,两人牵头医药公司,以最大便利帮助青山村调拨了种苗。 不过这只是从个人层面上的感谢,他们觉得还是有些亏待了陆先生。 上头专门派人下来问过沿海村渔船转移这么顺利,陈县长不好直说是山里有位陆先生提前算出来的,只得委婉回答:“我们县…比较重视群眾经验。” 上面:“?” 后来,陈县长越想越难受,乾脆拉著方站长以及一眾干部们专门开了好几次会议。 会议主题为:能不能把传统观天经验,和现代气象研究结合起来。 会议室里快吵翻了天,来来回回就那几句: “搞封建迷信?这是开倒车!” “一个算命先生还能指导防灾?” “让一个道士来当技术指导,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下一步是不是还要请人跳大神测天气?” 方站长乾脆直接写了份报告:《关於民间长期观天气经验与现代气象观测互补性的初步研究》往桌上一拍,与陈县长两人力排眾议成立了个“地方传统观象经验与防灾协同研究小组。” 就这么的,陆与安莫名其妙多了个“县气象研究特邀顾问”的头衔,有工资,有津贴,不坐班,偶尔过去讲讲课就行。 — 就在县里研究小组刚成立没多久的时候,县政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华侨黄老板。 他算是近些年政策发布后第一批打算来县里投资的人,县里本来高兴坏了,但没想到这位黄老板状態很是不对劲。 颧骨突出,脸色灰暗,眼眶底下掛著重重的黑眼圈,像很久没睡过觉似的,他来之后就往医院跑了好几趟,听医院那边说查不出什么问题,就是焦虑,开了安眠药吃了效果也不大。 项目迟迟没开始谈,黄老板看起来愈发严重。 县里接待他的干部看他这副被精怪吸乾了的样子,小心翼翼提了一句:“黄老板,要不您去山里看看?” “山里?”黄老板一愣。 干部咳了一声:“我们这儿…有位先生,懂点养生调理。” 嗯,没错,就是养生调理,绝不封建迷信! 黄老板本来还真以为是什么隱居深山的名医,满怀期待,结果让秘书去一打听,好傢伙,那个先生居然是个道士。 干部公然带头搞封建迷信? 他从小就跟著父辈去了海外,根本不信这个,国外穿著黄色法衣的道士也不少,还见过拿著水晶球的,没感觉到有什么特別之处。 但现在一闭眼就梦到老爷子拿著藤条抽他,边抽边骂:“逆子!连祖宗都不认了!让我死在外头!” 再这样下去就快被折磨疯了,所以黄老板最后还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去了干部介绍的地方。 山路坑坑洼洼,吉普车顛了一路,翻过了好几座山才到达了村口,黄老板被顛得脸都绿了。 道观这座山车开上不去,他只能走走停停地往上爬,不知道爬了多久才终於到了门口,他扶著山门直喘粗,感觉命都快去了半条。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抬头看见院中坐著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想必这就是陆先生了。 和他在国外见过的那些披金戴银、满身法器的道士不太一样,衣著普通,也没长鬍子,不过看起来倒是挺仙风道骨的。 “陆先生,县里介绍我过来的。”黄老板强打起精神,面带笑容走了进去,只简单说了句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晚上睡不好,旁的一概没提。 陆与安示意他坐下:“梦见家中长辈了?” 黄老板笑容直接僵住,后背发凉。 这梦他从没跟外人提过,连身边秘书都不知道。 好半天他才开口:“谁跟您说的?” “没人说,你脸上写著。” 黄老板:“……” “你父亲去世前几年,一直惦记著回来。” 黄老板:“???!!!” 他死死盯著陆与安,想要看出是不是海外竞爭对手派来的。 县里陪他来的人只知道他是回来祭祖探亲,根本不知道他父亲的事。 但海外竞爭对手也不知道他做梦和梦的內容啊! 父亲在海外去世,临走时交代等哪天等能回国了,就让他带著他的骨灰回来,落叶归根。 父亲去世一年后国內政策变了,他事业正忙,本想著等空下来就送父亲回来,可这一拖,就到了现在。 直到去年开始,他经常梦到老爷子拿著藤条追著抽他,才抽出时间今年带著骨灰回来安葬。 下葬之前,只是偶尔梦见;下葬之后,每天都能梦见。 陆与安没被他的目光所影响到,继续和他閒聊:“年轻时离乡打拼,在外头挣了钱,年纪大了就会开始想家。人老了都会这样,想要落叶归根。” 黄老板思绪翻涌,半响才开口:“陆先生,我父亲是不是…” “是不是觉得老人家回来以后,还没消气?” 黄老板疯狂点头,昨天夜里他还做了新梦,梦里一睁眼看见老爷子坐在床边看著他一句话不说,他魂都差点嚇没了。 “陆先生,请您帮帮我。要不…要不您给我做场法事?或者教我烧点什么?我带的钱够,您儘管开口。” 陆与安让他將手伸出来,手指搭在他腕上,片刻后收回,隨后起身去屋內药柜抓药。 黄老板还沉浸在什么都被说对了的震惊中,视线一路跟著陆与安走,然后他就看著陆与安拿了张符纸,蘸著硃砂在画什么东西。 黄老板眼皮一跳,来了,来了!要开始施法了!还得是国內的高人啊,国外那些假道士误我!! 他看著陆与安拿著药包和符纸向他走近,把药包递给了他。 “回去煎服。” 黄老板:“…啊?” 就这? 他有些小失望。 下一秒,陆与安右手两指夹著那张符纸隨意一晃,符纸竟直接燃了起来。 山风吹过,灰烬消散。 黄老板只觉得胸口的沉闷感也跟著被带走了,闻著手上药包飘来的药香,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喜悦还未浮上心头,黄老板突然想起什么,脸色猛地一变:“陆,陆先生…我父亲是不是…” 他当场滑跪:“求您別让他灰飞烟灭啊!!” “我父亲他就是脾气差了点!人不坏!” 第178章 八零年代神棍 22 陆与安:“……” 他拧了拧眉心:“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黄老板:?? 那为什么一烧完符纸我人就舒服了? “陆先生,那您这个符纸是…?”他有些尷尬的站了起来。 “安神定志用的,和医生开的镇定方子差不多。” 见对方那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黄老板有些怀疑人生,喃喃道:“可是,它自己烧了啊?” 陆与安依旧理直气壮:“加了点黄磷,自燃方便。” 黄老板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他本来一点都不信这些的,见识过陆先生手段之后彻底信服。但现在陆先生和他说没有鬼?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了怎么办? 陆与安继续道:“人长期愧疚、压抑,容易反覆梦见同一件事。你既怕你父亲,又想你父亲,觉得亏欠他,时间久了,就成了心病。” 黄老板怔怔站立,眼睛盯著远方,思绪飘远:“他后面身子不太好之后,一直拉著我的手说想要回家,说我以后要是敢不带他回家,他做鬼都不放过我。走的时候,眼睛是睁著的,我帮他合了三次才合上。 “前几年手续不太好办,我想著等稳定一点,等方便一点,等公司那边安排完…不知不觉就拖到了现在。” 陆与安温和道:“老人家的遗愿你已经替他完成了,漂洋过海送他回了家。如果真知道,他只会觉得欣慰。” 黄老板肩膀微微发抖,许久,长长吐出了一口。 隨即,他郑重朝著陆与安鞠了一躬。 “谢谢陆先生。” 说完,又忍不住小心问了一句:“那…我父亲真的没事吧?” 陆与安瞥了他一眼:“相信科学。少熬夜,药记得吃。” 黄老板:“……” 几天后,县会议室。 “黄老板,合作愉快。”陈县长签完最终文件,起身握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合作愉快。” 黄老板笑得十分爽朗,他现在红光满面,和几天前那副面色惨白隨时快不行了模样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几个陪同的干部都看得出来,这黄老板心情相当不错。 为表重视,陈县长亲自送黄老板出门,还不忘恭维一下:“黄老板这气色,看著是愈发好了。” 黄老板一听,又哈哈大笑了起来:“是啊!我这一整年都没睡个好觉,这几天终於一觉睡到了天亮。陆先生真是高人啊!” “那就好。”陈县长轻咳一声:“陆先生是很厉害,他还是我们气象研究特邀顾问呢。” 黄老板感嘆:“陆先生这业务范围,真广啊。不仅精通鬼神,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陈县长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咳。总之,黄老板这次愿意来寧水县投资,是我们的荣幸,县里非常欢迎。” “客气了,寧水县也是我的家乡,我自然希望它能发展得更好。何况寧水县人杰地灵,能出陆先生这么个高人,能在此处办厂也是我的荣幸啊。”话题又转到了陆与安身上。 此时已经走到了县政府大门口,黄老板停下脚步,想起了什么,有些可惜道: “前天我去山里想要好好谢谢陆先生,结果票匯他都不要,就收了点现金,我真是过意不去。 “陈县长,您知道陆先生喜欢什么吗?要不我给他塑个金身吧,您觉得如何呢?” “这个…恐怕不太合適。”陈县长脑门都快冒汗了,他力排眾议才给给陆先生设了个岗位,这要是传出去有人给他塑金身,怕不是整个县政府都要写检查。 他脑中努力搜索陆先生到底喜欢什么,突然灵光一闪:“黄老板,陆先生最近正带著青山村村民种药材,您上次去过那,也知道吉普车开过去都费劲。药材种起来了,往后运输是件麻烦事。” “路?”黄老板眼前一亮,“那就修路,我给他修一条大车能通行的路!” — 半个月后,山里响起了机器声,坑坑洼洼的山路被一点点拓宽铺平。 村里老人没事干就远远站在路边看著,嘖嘖称奇。 “陆先生说啦!想致富,先修路~” 第二年三月份,第一批金线莲成熟。 货车缓缓发动,沿著新修好的山路开下山去。 第179章 八零年代神棍 23 1988年,秋。 山上的药材生意已经做了几个年头,形成了规模。 山里越来越热闹,清晨六点多,山道上就开始有车进进出出。 年轻人早在第一批药材卖出后就陆陆续续回了家,村子里一片欣欣向荣。 陆与安近些日子一直在重新整理这个世界的天时规律,这几日夜观星象,发觉星位偏移,气机浮乱。 陆与安指尖掐算,目光最终定在西南方向。 第二日一早,县政府。 陈县长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没多久,秘书就匆匆跑进来:“县长,陆先生来了。” 陈县长一愣,立刻起身:“快请!” 门被推开,陆与安走了进来,神色比往常凝重许多。 陈县长一看他的脸色,心就凉了半截,脑海中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会又来一次大颱风吧? 他赶紧示意陆与安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先生,您今天来…是不是县里又要变天了?” 陆与安摇头:“县里没事。” 陈县长鬆了口气,笑著想问是什么事,陆与安又开口了:“西南方向,明日晚间有大震。” 陈县长脸上的笑僵住了:“地震?!” “嗯。” “多大?” “不会小,七级往上。” “能確定吗?” 陆与安沉默片刻:“九成把握。” 陈县长头疼起来,冷汗直冒。 地震,还是大地震,这种事和颱风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前几个月发布的通告,地震预报只能由官方统一发布,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擅自向社会散布,以此来杜绝不实信息引发的社会混乱。 现在让他一个小小县长在这个风口去和別人说,明天有大地震,我们县的道观先生算出来的,这… 一旦报错,后果极其严重。 陈县长深吸了一口气,找出一份地图双手递了过去,“陆先生,范围您能大致確定吗?” 陆与安拿起笔,圈出一片区域,“只能確定在这附近,不能完全精確。” 陈县长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普通人说这种话,他早把这人给请出去了。 可偏偏是提前数天推演出颱风路径的陆先生,是让整个寧水县在大颱风里影响最小的陆先生。 要是这件事是真的… 最终,他狠狠一咬牙,伸手拿起了电话,“我上报。” — 电话接通,陈县长直接报明身份:“临海省寧水县县长,陈卫民。我要匯报紧急情况。” 另一边,国家地震局值班室。 接电话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县里?紧急电话? 他平时很少接到政府电话,偶尔能接到些无厘头的群眾举报,什么井水冒泡、鸡鸭不下蛋,定是地龙翻身,还有些人更离谱,说自己半夜梦见山裂开了,一定是老天给的预兆。 县里的县长突然打电话过来是做什么? “我们这里有一位长期研究天象地气的民间人士,曾在1984年早於气象局一天半,成功预警特大颱风,我们县因提前预警从而损失最轻。他刚刚向我提出判断,西南地区明日晚间极大可能发生强震…” 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工作人员听到地名也正色起来。 最近几年,国家对地震预测极为重视。 两年前,西南有些地带就已经被划入了重点监视区域,被圈定成未来数年內可能发生7级地震的危险区之一。 从去年开始,这片区域已经进入长期监视状態。 但目前的技术水平而言,根本做不到类似於明日晚间这个时间精度的临震预报。 他低声道:“稍等,为您转接电话。” 放下电话的时候,陈县长心臟狂跳。 他直接越级上报將灾情送抵最高决策层,如果明天无事发生,那他將面临严厉问责。 虽然层层匯报最后没事发生他也不会受到什么责罚,但一级一级递时间根本不够,明晚真要是地震,那他这辈子都別想睡安稳觉了。 现在,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不愧於心。 剩下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 地震局,领导专家聚集,会议室灯亮起。 桌上迅速铺开地图,有人问:“谁报的?” “…民间人士观测。” “民间?算命先生?” “胡闹!就这也值得开个会?天天说梦到地震海啸的多了去了,每个都开会,乾脆住会议室里得了!” “这不是添乱吗!” “是不是这个算命先生看过报告,想藉机装神弄鬼?” “不太合常理,临海省和西南那边跨度太大,隔著一两千公里,如果是譁眾取宠,为什么选的是这个地方?” “是啊,这些年全国类似圈定区域不少,没人敢做临震预报,更何况是精確到两天之內。” “据说这个算命先生预测成功过大颱风…” “他说得太像回事了,时间、方向、震级趋势全都有。如果明天之后没事,他需要负法律责任,应该不至於冒这么大的险。” “我们现在確实做不到临震预报。” 会议室吵吵嚷嚷,爭论越来越激烈。 “先按异常情况处理?” “会不会太草率?” “可万一是真的呢?” “我们敢赌没有吗?” 没人说话了。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坐在最前面的负责人拍板:“按异常情况加强防范,通知西南相关地区进入临时应急状態。群眾疏散、夜间值守、危险建筑排查,全做起来。就算最后没事,也当一次防震演练。” 第180章 八零年代神棍 24 地震局灯火通明,局內工作人员脚步匆匆,神色凝重。 西南部分发生地震没多久,消息很快传递到了国家地震系统。 专家领导们全部聚集在会议室加班,一名工作人员拿著无线短波通信网的数据报送快步衝进来。 “西南两县连续两次强震,和之前那份预警时间区间基本一致!” 椅子拖动声接连响起,好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人员情况呢?” “正在统计!目前確认提前疏散效果非常明显!临时避险点都提前启用了!” 专家领导们齐齐鬆了口气。 “幸好…” “真幸好提前做了准备。” “这种级別的地震……” 一群全国最顶尖的地震专家,此刻庆幸之余,集体產生了难以言会的恍惚感。 大家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这位陆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会不会真的只是碰巧?” “他离西南一两千公里,你碰一个给我看看?” “那就是他从哪里获取到了国外最新科技?” “现在世界上哪个国家能做到提前一天多探测到?” “有没有可能是时间旅行?回到过去?听我物理研究所的老友说,霉方那边今年五月份有人发布了可穿越虫洞相关论文,指出虫洞理论上是可以作为时间旅行的工具。” “这话五七年我就听过类似的,也没见研究有什么进展。” “……” 有人犹犹豫豫瞥向上座,最后还是说出了口:“这位陆先生,不会…真的会法术吧?” 一位老专家本来正喝茶,听见这话差点呛住:“胡说八道什么!別整这些封建迷信!” 大家面面相覷,很长时间的沉默后,见大领导没有出声制止,大家顺著法术方面聊了下去,思维不断发散。 “会不会他是真的会道家那些东西?观星象、望气、推演吉凶什么的…以前不总听说吗?修炼到高深处能呼风唤雨。” “呼风唤雨我们现在的科技也能做到啊!人工增雨,人工消云。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其实这也有一定的可能。” “道家古籍里有没有关於地动预测的记载?要不我们去翻翻?”这是刚才那位说不要封建迷信的老专家。 “如果他能做到这个,那神话传说里那些东西,会不会不全是编的?” “听说道家讲究的是飞升,你们说,这位陆先生的功力有没有能到飞升的地步?” 眼见越说越离谱,大领导及时止住,关於陆与安预测准確地震这条消息被再次上报,陆与安的履歷也很快被紧急调了过来。 关於这位陆先生,资料中最重点標註出来的事件就是在前些年预测到的超强颱风,而后就是在地方民俗观象与防灾经验研究小组当作指导讲课。 讲课內容有在寧水县官方记录中做备份,讲述內容全都是老一辈留下来的经验结合现在的科学。 “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这么有用?” 领导专家们的世界观再次受到了衝击。 合著他们神神叨叨聊了半天,人家反倒讲的是科学? 现在科学进化到可以预测大地震了?这种好事怎么没带上我们地震局! — 县政府食堂,午间新闻播报。 “昨日晚间,西南两地连续发生7.6级和7.2级双震” 所有人齐齐抬头。 坍塌房屋、裂开的道路、临时安置点等灾区画面不断闪过。 主持人声音继续响起:“由於提前进行了大规模群眾疏散与避险演练,截至目前暂无死亡报告。 “本次地震共造成房屋倒塌四十点二万间,严重损坏七十点一万间,受伤三百余人…” 陈县长顶著厚厚的黑眼圈等到这条播报,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昨天那通电话打出去之后他顶著巨大压力,现在总算得到了这个好消息,全都活著! 值,太值了!相信陆先生果然没错! 回到办公室后,电话突然响起。 陈县长一激灵,立刻接起:“您好。” 那头简单確认情况后,开口:“后天上午,会有人来正式拜访陆先生,希望地方提前沟通,询问陆先生是否方便。注意態度。” 陈县长心头一震,来了!地震第二天,上面居然就已经定下方案了,看来对陆先生非常重视。 陆先生值得! 他声音洪亮:“明白!” — 吉普车这次直接就开到了山门外,陆先生在院中站著,还是那副仙风道骨、与世无爭的模样。 “陆先生,您真的太厉害了!这回真是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真的太谢谢您了。”陈县长一进去就抓住陆与安的手上下挥动,要不是现在不讲究下跪,他恨不得直接磕一个。 “人没事就行。”陆与安頷首。 “上面现在特別重视。我今天接到电话,后天上午会有人专门来拜访您,想来请问您有没有时间?应该是地震局和上面的联合人员,级別应该不低,说是想正式和您聊聊。” “行。”陆与安反应平静得不行。 陈县长看著他,有点哭笑不得,他接到电话后都有些替陆先生紧张,结果陆先生跟听说山下有村民要来串门似的。 也是,高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您一点都不意外?”这么平淡搞得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接,想了想还是问了句废话。 陆与安冲他一笑,看向石桌上已然摆放好的两杯热茶。 第181章 八零年代神棍 25 首都这次专程派来了一位领导和三位地震局的专家作为主要代表人物。 在村口树底下聊天的老人家们看到连著三辆车开上山里,早已见怪不怪。 “又是来找陆先生的。” “这回车这么多,估计是更大的官~” 陆与安已经在石桌旁等著了,几人坐下后,那位高层领导先开口:“陆先生,这次真的多亏了您。我们这次过来,一是感谢,二是想向您取取经,您是怎么能提前预测到的?” 陆与安指了指天:“主要是观星。星宿运行会影响地气、风水、气候等。” 高层领导皱眉深思,一位昨天翻遍能找到的道家古籍也没看到怎么能这样精確推断的老专家道:“陆先生,这个您能细说吗?是有什么经验公式总结,还是…?” 陆与安回覆:“那些都只是理论上的知识,主要还是需要推演。” “……” 推演二字一出来,四位仔细研究过陆与安资料的人表情同时一僵。 这词在报告里出现了好多次,他们现在对“推演”两个字有点应激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接下来陆与安讲了很多原理,还有古代观星记录和地动记录对应,一口一个“规律”、“统计”、“推演”,不故弄玄虚,也不神神叨叨。 四人听得逐渐怀疑人生,为什么听著这么科学,他们却有些忍不住要迷信起来了? 现在坐在石桌边上的五个人里,现在好像只有一个最相信科学的。 陆与安讲了不少,歇下来喝了口茶。 高层领导觉得自己受教了,问了句一直想问的话:“陆先生,据我所知,目前道教传承人士不少,为什么建国以来,我们就只遇到过您通过这套理论成功预测这些自然灾害呢?” 陆与安隨口道:“学同一本医术,有人能治病,有人能把人治走。会不会用,才是重点。” 眾人:“……” 好有道理,就像眼前的这位陆先生,同知道地震原理,他们只能做到长期预测还不一定准確,陆先生却已经能够推演较为准確的短临预报。 快到中午时,高层领导终於拋出了他此次来的目的。 “陆先生,上面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参与后续研究,待遇、级別、编制,都会按最高规格协调。如果您愿意去首都的话…” 话还没说完,陆与安已经摇头。 “我不去。” 高层领导愣住:“是条件方面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这些都可以去谈。” “山里挺好,而且,我不想上班。” 有位专家看著这条件很是眼馋,劝说著:“陆先生!首都也很不错,您这待遇是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得不到的!” 陆与安一脸莫名:“那让他们挤去,反正我不上班。去首都得天天开会吧?” 高层领导一顿:“正常工作肯定会有。” “还得写报告。” “…也需要。” “那我不去。” 高层领导有些不死心,做著最后的挣扎:“首都条件比山里好…您要是不喜欢开会和写报告,这些都是小事,可以商量的。” 陆与安:“山里不用上班。” “……”集体沉默。 — 几个月后,寧水县便多了个很特殊的机构,坐落在青山村附近。 名字很长,村民根本记不住,统一简称:“国家在山上开的那个点。” 那次高层领导和三位专家回去后,又来了好几批人。 待遇一提再提。 “您不用坐班,不用参加日常会议。” “只需要偶尔参与研究,有重要情况的时候给些指导意见就行。” 陆与安还是拒绝,说辞还是那套,喜欢在山上,不想上班。 那边实在没招了,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去山。 “国家民俗观象与自然灾害联合研究点”就这么定了下来,直接建在了山脚下。 陆与安的待遇还是没有变化,只需要偶尔在山上指导工作就行,山下的专家们每隔几天坐著班车去上下班。 牌子掛上的那天,整个青山村都来看热闹。 村里那些老人家在不远处站著,有位比较有文化的老人眯著眼念了半天:“国家…什么什么…与自然…什么点…” “別念了,反正就是国家在山下开了个点。” “我孙子的对象的同学的爷爷的二舅家的侄女家的女儿在什么研究所上班,听说这个是专门为陆先生来的 “那这不就是神仙研究所?!” “你小点声!国家单位呢!” 大家嘀咕很久,最后统一得出结论:“国家单位,特別厉害那种,研究陆先生的。” 自打那之后,村民发现,山上经常会来一群奇怪的老头老太太,头髮花白戴著眼镜,坐著大巴车去山上向陆先生请教科学。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下山以后很长时间里一个比一个神叨,口中讲著写他们好些年都不爱讲的迷信话术。 每次村民不小心听见了,都很想上前给他们科普一下什么是科学,总跟著陆先生现场学习怎么都学不会的呢? — 研究点的专家们表示,陆先生讲的课確实很科学,大部分都有现代知识依据,推演之类的也有统计学和概率论之类的原理在。就连有些目前科学解释得不是很清的地方,也挺符合逻辑说得通的。 他们神神叨叨的一个很大原因是,发现每次去山上待上一天,晚上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能一觉睡到天亮,时间久了,去医院体检数据都在好转。 老专家们面色越来越红润,为了抢夺外派过来找陆先生学习的机会,抡起胳膊干仗都愈发有力。 有天,那位坚决反对封建迷信的专家忽然开口:“你们说…陆先生不愿意去首都,会不会是因为山上风水特別好?” 这说法越传越玄,不知怎么的又扯到了修炼和灵脉身上,闹得陆与安不得不亲自出面闢谣,是因为专家们每次来的时候喝的都是他特製的养生茶水啊喂! 一个个的都是水牛附体,来了就吨吨吨的喝个不停,要不是山上接了水龙头,他去井里挑水都能把自己累坏! — 后来村民们知道了陆先生提前预测出地动挽救了很多性命,官方来这里建研究点是因为陆先生不愿意去首都,一个个都感动得眼泪汪汪。 “陆先生这是放不下我们啊…” “肯定是!你们想想。首都那是什么地方?全国最好的地方!国家都亲自来请了!这都不走,还能图啥?” “救了这么多人,功德得多大啊。按以前的说法,这早该飞升了。结果陆先生还天天待山上教咱们种药材讲经验,这不是捨不得我们是什么!” “陆先生就是舍不下咱们这一村老小!咱们以后得再多上山陪陪他~现在还是太少了。” “神仙也怕寂寞啊~” “多去可以,不能太闹腾,更不能让陆先生操心。陆先生为了我们不飞升了,咱们得懂事,不能拖陆先生后腿~” 自从药材成了產业链,每天都累死累活,好不容易休息下来一天混跡在老人堆的年轻人哭笑不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陆先生单纯就是不想出去上班?” 话音刚落。 一圈老人齐刷刷瞪了过去。 “你懂什么!” “陆先生这是与世无爭,高人风范!” 第182章 八零年代神棍 26 被脑补成捨不得村民所以放弃飞升的仙人陆与安忙得头都大了。 国家在山上开的那个点规模越来越大,气象部门入驻,地质环境监测院也来取经,连天文观测团队都跑来了。 研究哲学、民俗学、心理学、数学、医学的部门接踵而至,哭著求著给他们加一门课程。 原本只需要几天上一次课,现在一个部门隔几天,多个部门算上去,变成周一到周五每天至少得上一节课。 於是陆与安虽然不用按时打卡,但还是过上了工作日上午上课,下午陪村民,偶尔还得帮人算算什么日子方便和给人参考参考选址的规律日子。 整个国家的灾害预警体系因此进入高速发展阶段,全国民间辅助观测正式纳入国家防灾减灾体系,各省份陆续建立起传统经验与现代仪器结合的双轨监测站。 地动仪科学復原项目组在这不久之后成立,由陆与安带领。 地动仪原物早已失传,歷代復刻的都是外形,八龙衔珠,精美绝伦,但只能当摆设。 陆与安在保留其外形的基础上,成功復刻並超越了原先地动仪的功能,改名为“现代地动仪”,能做到提前24小时预测到地震的到来。 在二十一世纪初,现代地动仪派上了大用场。 下午两点,现代地动仪发出播报,预计二十四小时左右,西南方向將发生7.9级以上特大地震,四个省份受灾。 陆与安通过推演,锁定受灾最严重的五个市州。 一级响应正式启动。 下午两点四十,最高层拍板,启动迁移计划。 五十万公里范围內的五个市州,两千八百万人口全部由国家统一撤离。 人类歷史上从没有过这种规模的紧急迁移,但这必须做到。 铁路系统全面调整路线,大量普通列车暂停运行,客运优先,转移优先。 航空系统同步启动紧急疏散,原定航班大量取消,腾出的空域全部用於人口转运,空军运输机加入调度。 高速公路上进行交通管制,路线设置应急加油点、医疗急救点和车辆维修点,民用车辆不允许擅自驶入管制路段,必须听从统一调配。 军车、医疗车、运输车成批进入西南区域;武警、消防、部队全部进入一级待命状態。 一条条命令从中心不断发出: “按人口、道路、医疗、粮食承接能力,向邻近几个省份数十个城市分流,邻省准备接收安置。” “学校、体育馆、礼堂、会议中心全部腾空,医院预留床位。” “疾控系统提前进驻安置区。” 一切前置工作准备就绪,下午六点,警报响彻五个州市,无数穿著制服的人挨家挨户敲门。 “请所有群眾携带身份证件、常用药品和少量衣物,立即前往指定撤离点。” “请勿返回家中取重物。” “请听从统一安排。” 整个西南交通系统全面进入战时状態,工作人员嗓子喊哑了,还在不停组织:“老人孩子先上车!” 邻省安置点也在同步开放,大量志愿者集结,负责登记维持秩序。 晚上七点,全国开始自发支援,大量物资从全国各地往西南送。 网上消息铺天盖地,所有人都在问:“现在怎么样了?人撤出去没有?还缺什么?” 灾害中心屏幕上一行行数据不断刷新:撤离人数、转运进度、安置点容量、医疗压力、道路通行情况。 每一秒都有不同的数字在跳动,每一个数字都牵动人心。 晚上八点,第一批群眾抵达安置区。 大量医生早已提前进驻,疾控人员负责消杀,志愿者维持秩序,安置点统一发放热水和食物。 凌晨,山区开始下雨,偏远乡镇还在转移。 大型车辆进不去,武警和消防直接徒步进山,挨家挨户排查,確认无人遗漏,把深山里的孤寡老人和行动不便的伤员一个一个接出来。 无数人彻夜未眠。 中午十一点,最后一个山区乡镇確认完成转移。 至此,两千八百万人,二十四小时之內,全部撤离完成。 下午两点,地震爆发,大地轰鸣,山河震颤,巨大震级席捲整个西南。 地震局第一份统计报告很快出来,核心区道路崩裂,山体滑落,房屋成片倒塌,但,零死亡。 整个会议室响起压抑已久的哭声和掌声。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科学的尽头是不是玄学我不知道,但玄学的尽头,肯定是陆先生。” — 全世界为此震动,国外媒体爭相报导: “人类防灾史里程碑。” “史无前例的超大型人口迁移。” “零死亡奇蹟。” 大量国外专家公开表示震撼: “不可思议。” “这是灾害预警史上的伟大革命。”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真是一场奇蹟!” 国外网友最开始根本不理解,二十四小时不到转移两千多万人?这不可能。 直到越来越多现场画面流出,他们才意识到,这是一场举全国之力完成的生命接力。 学校、体育馆铺满了临时床位,医护人员连夜值守,志愿者一箱箱搬运物资,无数普通人也在儘自己所能,拼命伸出援手。 “他们不是靠奇蹟完成撤离的。灾难来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托住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