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死遁后,权臣揣崽追妻火葬场》 第1章 亲事 下雨了。 本就睡得不踏实,张少微被沙沙雨声惊醒,疲倦地睁开了眼。 床上的男人呼吸平缓,犹在沉睡。 她支起身子看了眼窗外天色,尚是拂晓时刻,半边天还是暗的。 张少微重新躺回奴婢睡的脚踏上,想抓紧时间再休息片刻,奈何脚踏又窄又硬,身子也在昨晚被男人折腾得不轻,那处的疼痛感太强烈。 她合眼半晌,实在受不住,静悄悄地起身,想回下房取药膏擦一擦。 从地上捡起昨晚被男人扯掉的衣裳,才穿好夹衫,忽然被拦腰抱上了床。 男人不知何时醒了,声音微哑:“什么时辰?” “才过寅正,”张少微轻声道,“爷再睡会儿吧。” 男人低低嗯了一声,將她搂在怀里揉了片刻,慢慢甦醒过来,翻身覆上。 张少微有些畏惧,偏头躲过,声音隱隱哀求:“三爷,奴婢疼得很,能不能等晚上?” 男人埋头在柔软明月中,含含糊糊:“无妨,我轻一点……” …… 许久之后,天光大亮。 张少微木然地躺在锦褥之中,只觉得快要死去。 男人已经下床,回头看她一眼,已然没了方才的亲近,皱著眉,神色不虞。 不知道是不满她在主子床上躺著,或是不满她没眼色,不及时下床伺候他更衣。 张少微只得匆匆披了外裳遮体,忍著痛下地,服侍他换了洁净的棉布里衣,沙哑著声音问: “今日应能抵通州了,三爷穿那件墨灰直裰如何?奴婢新做的。” 男人道了句“可”。 张少微便开了衣箱取出那件簇新的直裰,服侍他穿戴整齐。 洗漱、进早膳、添茶倒水,事事都要她守在身边,得空还要打点下船的行李,她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晌午,行船抵达通州码头,一行人上岸转乘马车进京,张少微才得了空閒小憩养神。 头昏昏沉沉,好像生病了。 进城,进府,下马车,进太夫人的嘉荫堂,她都是半梦半醒,直到被人轻轻推了一把,猛地醒过神来。 她正站在正堂角落里,身边是曾经共事过的小姐妹,堂上太夫人正提起孙儿的亲事。 她主子陆三爷的亲事。 “你如今二十有三,平了北疆战事,功业初立,婚事可不能再拖了。”太夫人捻著佛珠手串,慢慢道。 三爷陆燕绥站在堂前,穿著墨灰色四合云挑线直裰,神姿爽拔,眉宇深古,恭敬地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孙儿全凭尊长做主。” 太夫人微微頷首:“蒙太后娘娘保媒,定了武寧县主。庚帖已换,年底下聘,改日你登门拜访,不要失了礼数。” 陆燕绥温声应是。 张少微悄悄使劲,拧了把自己的胳膊,將困意逼了回去。 她感觉自己是发烧了。 那边,太夫人关怀了几句孙儿在外的起居,陆燕绥见老太太露出疲色,顺势告辞:“祖母好歇,孙儿晚上再来请安。” 太夫人摆摆手,陆燕绥告退出屋,张少微跟著退下,没走几步,却见他忽然停下脚步,只好也站定等候吩咐。 “越来越没规矩,”陆燕绥回过头,淡淡地注视著她,语气不悦,“在太夫人面前都如此不专心。方才我瞧你几眼,都快睡著了?” 明明是他索求无度…… 张少微心中埋怨,面上不敢表露,神色歉疚,低声道:“奴婢失职,还求三爷恕罪。” “滚回镜清斋去,別在外头丟人现眼。”陆燕绥冷冷扔下一句,隨即拂袖而去。 张少微默默回到了镜清斋。 这是陆燕绥在定远侯府的住处,今天才刚刚从北疆回来,那些行李箱子还没归置完,全堆在庭院里。 一个穿著鸚哥绿潞绸褙子,耳朵上戴赤金柳叶耳环的中年妇人,正站在天井中指挥著僕妇们收拾箱笼。 这是陆燕绥的乳母方嬤嬤。 她的女儿红鸳早已內定將来会提姨娘,没承想被张少微拔了头筹,先成了三爷的通房,母女二人便从不给她个好脸色。 “碧桃丫头!”方嬤嬤眼尖看见她,冲她高喊,“回来得正好,这里有几樽玻璃器皿,你把它们搬到后头的库房去。” 张少微走上前,看见地上摆的玉镶玻璃雪窗琼影掛屏,玻璃镶金小佛龕,还有一樽冰纹玻璃鱼缸。 她皱了皱眉:“这几样物件都不轻,还是叫个人搭把手的好。” 方嬤嬤朝四周扬了扬下巴:“你四处找找,谁手头上没活计?” 张少微四下扫了一眼,眾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而且一触及她的视线,便飞快转开目光,仿佛生怕同她沾边。 唯有坐在葡萄架下的红鸳,穿著水红衫子淡蓝襦裙,看笑话似的看著这边,一边品茗一边吃点心,姿態优雅嫻静,身后还有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打扇。 瞧这做派,哪像是镜清斋的大丫鬟,分明是千金小姐。 张少微平静道:“我看红鸳就挺閒的。大家都这么忙,就她一个坐那喝茶吃点心。叫她和我一起搬吧。” 方嬤嬤嗤了一声:“红鸳笨手笨脚,不配沾这么珍贵的玻璃物件。只有你,满府里谁不知道你碧桃的手最巧。这几樽物件,我可是专门等你回来搬的。” 真要一个人搬,她的手明后几天都別想好了。 张少微的笑容冷了下来:“嬤嬤偏心自家姑娘,也得有个度。都是丫鬟,她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就罢了,这会儿人手不够,让她出点力都不行?” “我使唤不动你了?”方嬤嬤脸色阴沉,“你別牵三掛四的,若是不搬,咱们就等三爷回来,好好说道说道!” 张少微沉默下来。 真闹到陆燕绥面前,他肯定会偏心方氏母女。 她忍下心中鬱气,缓缓沉身,艰难地將玻璃掛屏搬了起来。 方嬤嬤冷哼一声,厉声斥责著偷窥这边的僕妇们:“看什么看,没活干了是吧!” 张少微一步一挪,步伐拖得极为沉重,搬著掛屏才走上转廊,已是满头大汗,只觉得双手都快被压断,不远处有个青衫姑娘小跑过来,托住掛屏的半边底座,她手上重量顿时一轻。 “谢谢你,绿玉。”她感激道。 绿玉抿著嘴:“你不用谢我,方嬤嬤看不见,我就给你搭把手,如果她过来,你也別怪我不帮你。” 张少微正要开口,绿玉却忽然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了她的身后。 第2章 打架 身后响起一阵飞快逼近的脚步声。 张少微立刻回头,只见方才还悠閒喝茶的红鸳,此刻一脸阴狠,手里端著一只装满水的铜盆,正直直地朝她衝过来! “快躲开!” 张少微只来得及冲绿玉喊出这么一句,下一刻就被一道大力狠狠撞出游廊,重重摔在游廊外的花丛中,掛屏也紧跟著砸在她身上,肩膀被掛屏尖锐的边缘割开一道深口,鲜血淋漓。 她低低嘶了一声,扒开身上的花枝,捂著肩膀从花丛中爬起来。 哗啦!—— 一盆冰水从游廊上兜头泼下,浇了她满头满脸,伤口被冷水一淋,疼得她浑身一哆嗦。 她慢慢抬头看向游廊。 绿玉早跑得没影儿了,红鸳拎著铜盆,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神情很惋惜:“碧桃,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掛屏都被你打碎了。方才还说我不干活,我这想端盆水去库房擦擦灰尘,你怎么还故意挡我的路呢?” 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张少微抹了把湿漉漉的脸,一言不发地走上了游廊。 红鸳看见她肩膀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嘴角一扬:“你受伤了呀,要不要我和三哥哥说一声,让他给你请个郎中?” 张少微置若罔闻,走到她面前扬起手,啪的一声,將她扇倒在地。 放红鸳捂著半边脸颊不敢置信,愣了两秒才尖叫起来:“贱人,你敢打我!谁给你的胆子!” 张少微沉默著,揪著她的衣领,把她提起来,对著她的脸左右开弓,一连扇了十几个巴掌,直扇得她口齿不清,嘴角开裂,这才被匆忙赶来的一眾僕妇拖了开去。 “反了你了,反了你了……”方嬤嬤气得浑身发抖,恨毒地看著她,嘴里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半天才找回声音,“在外面三年,心都长野了!来人,给我好好教教她规矩!”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即上前,扭著张少微的手臂,要压她跪下。 张少微正要反抗,身后忽然传来男人怒极的声音。 “闹腾什么?” “三爷!”她立刻挣开两个婆子,想抢先一步回话,“她们——” “闭嘴,”陆燕绥目光冰冷,“嬤嬤还在这儿,有你先说话的份儿?” 张少微心中一沉。 方嬤嬤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啪啪地拍著大腿:“燕绥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我这是造的什么孽,辛辛苦苦把你奶大,眼看著建了功立了业,要娶媳妇,老婆子我也能享享奶儿子的清福,没想到却被这么个丫头片子骑在头上拉屎!我的三爷,我的小祖宗,你看看,她把你红鸳妹子打成什么样了啊!” 陆燕绥皱著眉,看向红鸳,她正埋在僕妇怀中小声饮泣,察觉到他上前,立刻將脸埋得更深,哽咽道:“三哥,你別看我,鸳儿的脸不好看了。” 陆燕绥的眉心皱得更深,却动作极轻柔地揽住她的肩膀,將她带出来:“別怕,三哥只看看你的伤。” 红鸳顺著他的动作,慢慢扬起脸,只见原本莹白柔嫩的脸颊,此刻遍布指痕,高高肿起,嘴角更是渗著鲜血,连牙齿都被打掉了几颗,看著又滑稽又瘮人。 陆燕绥神色阴沉,回过头,缓缓道:“鸳儿的脸,是你打的?” 见他朝自己走来,张少微暗道不好,下意识往后退去,辩解道:“是她先动的手,她——啊!” 她狼狈地跌倒在地,只觉得眼冒金星,耳中一阵阵地嗡鸣,剧烈的疼痛,顺著方才被掌摑的半张脸,迅速蔓延开来,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张了张嘴,一小摊血水落在地上。 陆燕绥冷淡地收回手,一眼也没看她,亲自將方嬤嬤扶起来,温和道:“嬤嬤先消消气,可否同我说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方嬤嬤抹著眼泪道:“三爷,你红鸳妹子自小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当年,你还在襁褓里,只肯喝我的奶,我为了让你吃饱,硬生生饿死了我那小儿子,红鸳也因为从小挨饿,饿坏了身子骨。这两天,日头太晒,红鸳身上又来了事儿,我就心疼闺女,想著让她歇歇,没想到,碧桃看著不忿,硬是要红鸳也去干活。我不好偏袒,就叫红鸳去库房擦擦家具。可谁知,红鸳刚端著水去了库房,我就听她们打起来了!” 陆燕绥看向红鸳,语气却无端淡了许多:“鸳儿,方才碧桃说,是你先动的手?” 红鸳满眼委屈,垂泪道:“碧桃非要这么说,那我只能认了。是我端著水盆没看清路,不小心將她撞倒。她一向看我不顺,这回,定是认定了我故意撞的她,这才对我动手。三哥,確实是鸳儿不小心,鸳儿,鸳儿再也不和碧桃闹彆扭了。” 张少微忍著嘴角的疼,艰难辩解道:“方嬤嬤非要我一个人搬那么重的玻璃掛屏,如果不是我搬著重物,就算红鸳衝上来,我也能躲开的。更何况,方才绿玉也在场,她可以作证,確实是红鸳故意撞上来,我的肩膀都被掛屏划烂了。” 方嬤嬤再次嚎啕大哭:“我的三爷,我的小祖宗,你听听这贱蹄子说的什么话,我管著镜清斋的差役,就她不服管,叫她搬个东西推三阻四的,还把红鸳的脸打成这样,小祖宗你要是不管,老婆子我就不活了!” 张少微充耳不闻,专心寻找著绿玉,没想到绿玉目光闪躲,不敢为她得罪方氏母女,嘴唇翕翕地说:“不,我没有看清,我什么也不知道……” 陆燕绥眸光一冷。 在方嬤嬤的哭嚎声中,他的视线终於落在了张少微身上。 “滚出去,”他低沉地说,“在门口的台磯上跪著,不到天黑,不准起来。” 张少微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低著头,沉默地走了出去。 荏苒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陆燕绥站在原地定定看著,忽然有股闷闷的疼痛,没来由地从內心深处升起,顺著血脉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第3章 罚跪 他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反倒是衣袖被人一拉。 陆燕绥回过神一看,对他有哺育之恩的乳母,正不满地瞪著他。 “三爷,你还瞧那小蹄子做什么。你红鸳妹子的脸要紧,得赶紧请个郎中给她医治啊!”方嬤嬤念念叨叨。 陆燕绥缓缓吐了口气,將心底那股酸楚和烦躁压下去,温和道:“嬤嬤別担心,我这就吩咐人去请郎中。” …… 镜清斋的如意门前,就是连通正院的长巷,张少微跪在石磯上,身后僕役们人来人往,个个都拿眼睛瞟著她,窃窃私语著,猜测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酷暑午后的太阳十分毒辣,晒得她脸颊滚烫,划伤的肩膀没有处理,血已经渐渐止了,但是疼痛越来越尖锐,她只能闭上眼睛,祈祷著太阳快点落山。 镜清斋的门口进进出出,先是陆燕绥的小廝石堰飞奔出去,不久后领著和陆家相熟的郭郎中进来,又是外院的管事上门,隱约听见说是奉侯爷的命,来传三爷去前头敘事,陆燕绥步出如意门时,不知为何在她身边停留了片刻。 她正疑惑,他又迈步越过她远去了。 张少微轻轻透了口气,不知又跪了多久,面前忽然投下一道阴影,抬头一瞧,是红鸳。 她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重新梳了头,换了更华丽的衣裙,看著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副小姐,一脸的得意快活。 她笑盈盈地说:“碧桃,你看见了吧?你爬床又如何,在北疆独占三爷又如何,在他心里,你连我的一根头髮丝也比不上。” 张少微冷冷看著她,言简意賅地吐出两个字。 “白痴。” 红鸳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尖利道:“你再说一遍?!” 张少微无所谓地勾起唇角:“那我再说一遍。红鸳,你就是个又蠢又毒的白痴。” 红鸳勃然大怒,扬手便要打她,张少微眼眸微眯,阴冷道:“我那几巴掌没叫你长记性?你要是还想动手,我今天就跟你奉陪到底。大不了明天就被撵出去,我也绝对要你后悔招惹我。” 红鸳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有种预感,这辈子都会记得今天下午挨的那顿打,她被摁在地上毫无还手的余地,压制她的仿佛不是个柔弱低贱的通房,而是个可怕的杀神。 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忌惮,到底还是让她收回了手,红鸳死死瞪著跪在她面前的女人,往后退了两步。 她咽了咽口水,色厉內荏地吩咐身后的小丫头:“盯著这狐狸精,你敢放水,就和她一起跪!” 小丫头非常怕她,畏畏缩缩地答应,红鸳冷哼一声,转身又回了院子。 张少微重新低下头,盯著底下刻水纹的太湖石磯发呆。 夏天的白昼实在太长,她跪得头脑昏沉,有人路过她走进了镜清斋,掠起一阵熟悉的皂角气息,过了片刻,张少微才迟钝地回过神,那个男人回来了。 陆燕绥大步走进堂屋,红鸳早早迎上来,熟稔而隨意地搂上他的手臂,甜甜笑道:“三哥请的郎中果然本领不凡,你看鸳儿的脸,是不是比之前好多啦?” 陆燕绥捏著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两眼,頷首道:“不错。” 红鸳笑容更胜,迎著他打量的目光有些羞涩,声音不由轻了一些:“那就好。我还担心会破相,三哥会嫌弃鸳儿。” 陆燕绥淡淡一笑,红鸳见他面露疲色,便將手搭上他的领口,主动伺候他宽衣解带,温柔道:“三哥累了吧?鸳儿已经叫人备下水了。” 陆燕绥没有拒绝,只是在北疆那几年,和张少微相处得太久了,此刻竟有点不习惯旁人近身,只觉得红鸳身上的脂粉气有些腻味,总不如张少微来得顺心合意。 他忍了片刻,直接拨开了她的手,再疼爱这个乳妹,在他心里本质上还是个丫鬟,没有为个丫鬟委屈自己的道理。 他抚平被红鸳弄乱的衣襟,到底是顾及她的顏面,温和道:“这种伺候人的活,哪里用得著你动手。去把碧桃叫进来。” 红鸳刚刚升起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心中一暖,款款走到门前,看著跪在底下面无血色的女人,轻蔑道:“三爷开恩,传你进去伺候。” 张少微一言不发,慢慢从石磯上爬起来,拍掉衣服上沾的尘土,垂著头道:“奴婢给三爷请安。” 陆燕绥嗯了一声,淡淡道:“过来,伺候宽衣。” 张少微应是,走上前,忍著剧痛,颤颤巍巍地一点点弯下膝盖,蹲在他面前,替他解下腰间系带,花了几乎是平常两倍的时间,才顺利將他的外袍换了下来。 红鸳立在一旁,心中还在畅想著日后成为姨娘,就央了三爷,把这贱人调来做她的奴婢,日日夜夜服侍她和三爷,定睛一瞧,却见陆燕绥神情专注,始终沉默地注视著那贱人的脸庞。 她心里不由生出一丝不安,下意识走上前,不著痕跡地狠狠將张少微往边上一挤,笑道:“三哥,让鸳儿伺候你沐浴吧?鸳儿不怕累,鸳儿很愿意服侍三哥。” 陆燕绥收回视线,摸了摸红鸳的头髮,柔和道:“不必,你今日受了委屈,回房歇著吧。” 不等红鸳回答,他已转身朝净房走去,淡淡扔下一句:“进来伺候。” 这话显然不是对她说的。 她缓缓转过头,只见那狐狸精旁若无人,自顾自跟进了净房。 红鸳紧紧攥住了手心。 …… 净房中,陆燕绥如往常一般,拉著肤白貌美的通房丫鬟,流连许久方休。 张少微的膝盖疼得几乎站不住,咬紧牙关,艰难地从浴桶中爬出来,沉默地拾起澡巾,一下一下替他擦洗。 陆燕绥饜足地靠在浴桶上,闭著眼,冷淡道:“你和红鸳斗什么法?她身体不好,你就不知道让著点她?” 他看不见的地方,张少微目光冰冷地注视著他。 王八蛋,从不拿她当人看,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还要她暖床。 ……別让她找到机会,否则,她一定要亲手打断他的骨头,叫他跪著求饶。 陆燕绥良久没听见她回答,皱著眉睁开了眼。 第4章 避子 张少微迅速调整好表情,眼睫低垂目光柔顺,又是那个谦卑的通房。 陆燕绥见了,嘴角一勾:“怎么,你不会痴心妄想,想跟她一样当姨奶奶吧?” 张少微低低道:“奴婢不敢。” 闻言,陆燕绥心中却莫名不喜,吐出的话越发凉薄:“那就好。人贵有自知之明,红鸳是我的乳妹,你不过是个外头买来的丫头。再敢像今日这么没规矩,等红鸳抬了姨娘,我就调你去伺候她。” 张少微恨得心里滴血,脸也气得通红,却不敢表露分毫,乖顺地像只绵羊:“奴婢再也不敢了。” 陆燕绥见她双颊嫣红如桃李,不由心中微盪,方才那股不喜也减轻了许多,慢慢道:“自然,你若是从此安分守己,我也不是不能赏你当个姨奶奶。” 张少微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副恭顺的语气:“是,多谢三爷。” 陆燕绥再次拧眉。在他的预料中,她应该欣喜若狂,诚惶诚恐地接受他的开恩,断断不是如此平淡的反应。 他不虞道:“你这是什么態度?” 张少微摁下暴揍他的衝动,深深吸了口气,道:“奴婢日后一定恪守本分,待红鸳恭恭敬敬,拿她当主子供著,拿她当三爷供著。” 陆燕绥更加不快:“爷和以后的新奶奶才是你的主子。” “是,奴婢拿红鸳当新奶奶供著。” 一口鬱气堵在喉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陆燕绥看了她一会儿:“隨你。” 他从浴桶中哗啦一下跨出来,扯过大棉巾隨意擦了擦身上的水分,披上中衣,从放著漱盂沐盆的小桌上,摸了只物件丟过去。 她下意识接住,原来是只药膏。 他大步往外走去,头也不回,冷冷道:“若是不想肩膀留疮,你儘管扔掉。” 张少微看著他的背影,恨不得摸块砖头砸他个趔趄,抓著那药膏也恨不得踩在脚底踩个稀巴烂,但是肩膀的伤口沾了水,疼得她受不了。 她像往常一样,用他洗剩下的水快速洗了个澡,擦乾水珠,仔仔细细在肩膀上涂了一遍药膏,换上乾净的衣服。 陆燕绥不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出来?” 张少微忍辱负重地走出净房,他正立在案前提笔写字,头也不抬地吩咐:“磨墨。” 她捲起袖子上前,往砚台里倒茶研墨,过了片刻,陆燕绥开口问:“今日的习字做了没有?” 张少微身子僵了僵:“……还没有。” 陆燕绥搁下笔,皱眉看向她:“我不提,你又想把今天的字混过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那笔烂字什么时候能练好?去,去那张桌上写。” 张少微悻悻走开,从多宝阁里取出一块墨条和一方砚台。 陆燕绥在她身后冷笑:“字还没练出几分形,爷的松烟墨都不知道让你浪费多少。” 张少微装做没听见,回到小方桌前一圈圈给自己研墨,接著铺开宣纸,对著字帖开练。 她在现代家境殷实,爸妈为了陶冶她的情操,让她从小上书法班,连师长都夸她的字好看,军队里过新年,点名要她写春联。穿到这破朝代,这傻叉男人却成天批评她的字,太有稜角、倔头倔脑、毫无风骨,还亲自写了个字帖,叫她练他的字。 自恋狂,噁心噁心噁心! 她在心里边骂边写,一时不察,男人忽然从案前走到她身后,盯著她写字。 张少微如芒在背。 陆燕绥轻轻嘖了一声:“说了多少遍,撇捺要写出笔锋,但不能张牙舞爪,你这个夙字,囂张得能跳出来咬人了。” 他一边嫌弃,一边握住她的手,带著她在纸上又写了个夙字,在她脖颈间轻轻嗅了一下。 张少微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爽微苦的皂角味儿,心里討厌得很,偏偏又极准確地捕捉到空气中一点点升起的曖昧,浑身不舒服,简直想把他一脚踢到院子里去。 正要找个由头走开,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三爷,老奴来送汤药。” 陆燕绥鬆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进来。” 灶房上的汪婆子端著一只托盘进屋,將托盘上黑漆漆的汤药放到桌上。 张少微端起来,本要一饮而尽,但那汤药甜腥的味道直衝天灵盖,直衝得她想吐。 她放下碗,沉默了两秒,看向陆燕绥:“我不太舒服。昨晚在船上吹多了夜风,有点低烧。这次不喝了行不行,刚才反正是在水里,我的癸水也刚走,不会怀上的。” 陆燕绥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刚给你点好脸色,你就得意忘形了?別说你只是个通房,就是当上了姨娘,正房奶奶没生下嫡子,你的避子汤就不能断。” 张少微退而求其次:“那明天再喝行不行?我真的很难受。” 陆燕绥看了眼汪婆子。 汪婆子小声道:“这避子汤,是同房后立即服用,避子效果才最佳。若是拖上几个时辰,就有风险了。” “碧桃,”陆燕绥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总不想等怀上了孩子,再硬生生打掉吧?” 张少微心中百转千回,將这贪花好色又不肯负责的死男人骂了一万遍,端起汤药,仰头一口闷,將喝乾的药碗放回托盘。 汪婆子端著托盘退了出去。 陆燕绥也没了兴致,淡淡道:“时辰不早了,歇了吧。”说完逕自朝床榻走去。 张少微把屋里的灯烛都熄了,摸黑走到床边,窸窸窣窣地在脚踏上躺下。 屋里安静极了,陆燕绥的呼吸逐渐绵长,她忍著身上的疼痛和不適,努力放平呼吸想入睡,但是刚入腹的那碗避子汤,在她胃里翻腾作乱,甜腥的噁心味一阵阵反上喉咙。 她竭力隱忍,不敢吐出来脏了他的屋子,但是这一阵噁心来得极为剧烈,她根本挡不住,倾身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闸门一放开就关不住了,不仅將那碗避子汤全数吐个乾净,还將早前用的午饭早饭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清水。 陆燕绥早被吵醒,这回没有骂她,大手放在她后背上不停地拍抚:“你怎么了?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张少微力竭地靠在床沿上,眼里满是泪水,痛苦地抓著自己的心口:“陆,陆燕绥,我难受,我真的难受。” 陆燕绥立刻將她抱起,平放在床上,朝外暴喝道:“来人,请太医!” 第5章 治病 石堰站在门口,犹豫地回道:“三爷,同咱们府里相近的两位太医,今夜都在宫里当值。” 陆燕绥骂道:“榆木脑袋!没有太医便寻郎中,这也要吩咐?” 石堰慌忙领命而去,过了快两盏茶的工夫,果然领了个面生的郎中进来,这郎中生得极年轻,相貌清俊,虽然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长衫,却没有半分穷酸之气。 他不卑不亢地作揖:“小民见过贵人。” 陆燕绥將石堰冷冷地剜了一眼,心里骂这奴才好没算计,竟然找个这么年轻的郎中,只怕医书都未啃全。 石堰见状赶紧解释:“三爷,这位是王翰林的侄儿,读书之余在潘楼巷杏春馆坐堂的,医术极精湛,每到他坐堂的日子,那杏春馆外必定排成长龙。” 陆燕绥纵有不满,但也听过这人的名声,何况心里记掛著碧桃,便忍下了挑剔之意,淡淡道:“有劳了。” 屋里早有三四个老嬤嬤候著,床帐也放了下来,张少微头昏脑涨躺在床上,听老嬤嬤说郎中已经进来了,便將手伸出帐幔,嬤嬤拿了块手帕掩在她腕上,接著才有人搭手上来诊脉。 她心里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想郎中赶紧诊完脉给她开剂方子吃,腹里忽然又是一阵噁心,她怕吐在床上,下意识支起身子,將帐幔一掀,伏在床畔又吐了两口。 陆燕绥在边上看著,心中很是不喜。 怎么这么没规矩,叫外男看了她的脸! 他给老嬤嬤使了个眼色,那嬤嬤连忙给张少微擦了擦脸,接著便要將帐幔放下,谁知张少微一抬眼,同那年轻郎中对上了视线。 那年轻郎中微怔。 陆燕绥阴惻惻地开口:“叫你来是治病的,你在看什么?” 年轻郎中低下头,站起身稟道:“姑娘是风邪入体,小民开一副药,吃上三日便能好转了。” 陆燕绥淡淡点头,將他打发下去开方子,走到床边坐下。 老嬤嬤將帐幔挽起来,张少微对他露出虚弱的笑容:“三爷费心了,还为奴婢大费周章地请个郎中进来。” 陆燕绥没说什么,等僕人將那郎中开的药方拿进来,他扫了一眼便扔下,出去吩咐石堰:“拿我的帖子去双狮胡同,请刘太医再过来诊一遍。” 双狮胡同离陆家可是隔了大半个皇城,著实不近。 石堰苦哈哈地套上马车又出门,將刘太医请来,诊治结果同先前的郎中並无二致,陆燕绥这才彻底放心,叫人照刘太医的方子去抓药。 托他的福,张少微被折腾著换了两遍见客的衣服,诊了两次脉,一直拖到快寅时,也就是晚上三点,才喝上了治风寒的药。 幸好他还没丧心病狂到把她赶回脚踏上睡,张少微喝完药,只觉得有人躺在了她身后,她佯装已经睡著,在黑暗中望著床顶的承尘出神。 她要出府。 她本来就没打算在陆燕绥身边长久待下去,这死男人的心就是偏的,她尽心尽力伺候他多年,更別提这几年千百次水乳交融,他却对她下如此重手。 不过是个乳母的女儿,就已经偏心成这样,將来新奶奶进门,如果也容不下她,他会不会为了討妻子欢心,再次对她发难? 她又不是犯贱,留下来討打吗? 张少微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本来想趁著生病的机会睡个懒觉,没想到当丫鬟的生物钟太过强大,天没亮就睁开了眼,她努力酝酿睡意,想再来个回笼觉,但是没多久身后的陆燕绥就醒了。 她闭著眼睛装睡,陆燕绥也没下床,不知道在那干什么,过了会儿冷不丁地说:“睡不著就起来。” 张少微忿忿地睁开眼。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燕绥自顾自下了床,叫了丫鬟进来伺候,一边穿衣服一边说:“生病就別干活了,在府里逛逛,灶房上会按时给你煎药,记得喝。” 张少微闷闷地应了一声,他都这么说了,她当然不会上赶著伺候,穿好丫鬟的制服,便出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丫鬟们的宿舍,在镜清斋最后一进的后罩房,其他丫鬟住的是大通铺,像她这样的一等丫鬟则是两人一间,她就是和绿玉同住。当上通房后,她基本上都在陆燕绥的屋子过夜,只有陆燕绥出差不在家,她才会回后头住。 这个时辰,丫鬟们都已经醒了,绿玉可能也去洗漱了,宿舍的门都开著,她迈过门槛进屋,却看见红鸳坐在妆檯前,脚边放著她从北疆带回来的行李包袱,而妆檯上摆著的,是她在北疆三年得的髮簪耳环坠子,红鸳正对著镜子左看右看,试戴她的首饰。 张少微火冒三丈,早把昨晚陆燕绥的告诫当狗屁放了,怒气冲冲道:“你在干什么?” 红鸳回头一看见是她,心里也来气,暗骂自己昨日竟然被她唬过去了,她有什么好怕的,就是个爬床的狐狸精! “这几只簪子,还有这对耳环,我收用了,”她將几样精致的首饰拢做一起,剩下的拨到边上,嫌弃道,“这些破烂货,就便宜你吧。” 张少微只恨自己还在病中,手脚发软没力气,否则,她肯定要把红鸳的头髮都薅下来。 “不问自取是为贼,”她冷冷道,“现在做贼都这么光明正大了?红鸳,你有娘生没娘养,你娘没教过你不能偷別人东西?” 红鸳腾地一下站起来,指著她怒道:“贱人,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要不是你去北疆前给我下泻药,陪三爷去北疆的人就是我!这些首饰自然也是我该得的!我现在还大发慈悲给你留下这么多,你不对我感恩戴德,还敢骂我?!” 张少微被这蠢货刺激得脑袋嗡嗡的,冷笑道:“我平生就没见过比你还厚顏无耻的人。明明是你嘴馋,三爷叫石堰给我捎九如坊的点心,你一个人抢过去吃了个精光,弄得晚上腹泻,拉了三天肚子,你有脸赖到我头上!” 红鸳半点不信,哼了一声:“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肯定是你做的手脚。” 她扭头就去找陆燕绥告状:“三哥,你可要给鸳儿做主。我不过看上碧桃几根簪子,她就小气不给!她一个人在北疆霸占了你三年,不知得了多少好东西。要知道这去北疆,本就有我的名额,她凭什么不分给我?” 陆燕绥正在晨练,精悍的胸膛上布满汗珠,看了眼那边站在穿堂口观望的张少微,刚想骂她不长记性,又和红鸳起纷爭,但思及她还在病中,便將斥责的话咽了回去,只对红鸳道: “她小肚鸡肠,不明事理,你別跟她计较。石堰,去开库房,让红鸳挑一套她喜欢的头面。” 红鸳闻言大喜:“三哥这话当真?” 陆燕绥笑著頷首。 红鸳欢天喜地,跟著石堰去了库房。 张少微冷冷看著他们,二话不说直接走了。 陆燕绥还等著她过来认错,或是朝他撒娇卖乖也要一套头面,见状不由气结,暗骂一声:“驴脾气!” 第6章 逃跑 等陆燕绥出了府,张少微转头就找到厨房管採买的婆子,藉口自己要出去挑做秋衣的料子,顺顺利利跟著她一起出了陆家。 听起来虽然顺利得不可思议,但换一个人来,是绝对不成的。 首先陆家奴婢待遇好,別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进来伺候,还没有想著出去的。 其次,张少微在镜清斋是首席大丫鬟之一,又是陆燕绥的通房,刚陪著他打完胜仗回来,有同甘共苦的情分,就算昨天不知道为什么被罚了,但大家还是认可她的地位。 所以厨房管採买的婆子不疑有它,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一路上经过各处门房,见了张少微,也都没有为难。 出了侯府,她便和婆子商量,先送自己去绸缎胡同,她慢慢地挑,等婆子採买完新鲜肉菜,再回来接她。 婆子也应承下来,果然在绸缎胡同將她放下。 绸缎胡同,顾名思义,一整条街都是卖衣服卖布料的,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昂贵和平价的都有,张少微隨便找了家铺子,买了身灰色袍子换上,將陆家奴婢的衣服拿到当铺当掉,居然当了一两银子。 她有些惊喜,神態自若地离去。 今天出府,虽然有临时起意的成分,但也可以说是蓄谋已久,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忍不下去了。 她根本不是这个朝代的人,是投错了胎。 前世,她是爸妈的掌上明珠,读书、工作、结婚,一路顺风顺水,读的是国防九八五,工作单位是高精尖科研院,爱人是青梅竹马的医生。 没想到顺过了头,和爱人放探亲假,回邻省老家,遭遇车祸当场殞命,胎穿到这个陌生的大鄴王朝。 便宜爹嫌她是女孩,要把她扔便桶里淹死,便宜娘又把她拾出来,取名毕桃,飢一顿饱一顿长大,满五岁,眉眼初成,被人牙子看上,便宜爹欢天喜地地把她卖了。 原本要被人牙子转手卖去扬州做瘦马,正巧定远侯府的管事娘子来人牙子处挑丫头,看中了她,买下来,领进世代簪缨的侯府为奴。 兢兢业业伺候了十年,爬到了太夫人首席大丫鬟的位置,被拨到陆燕绥身边伺候。 当时,张少微想得很好,陆燕绥是侯府继承人,身份高贵,她伺候个几年,等他成亲,自己这样的大丫鬟依旧例会被遣散,到时,她便能揣著这些年积攒的银子,出府另谋生计。 没想到,陆燕绥看上了她,强迫她做了通房。 强迫就算了,好歹是他的枕边人,待遇不错,可他竟然为了红鸳打她。 根本没法忍。 京城是待不成的,要离京必须过城门,城门守卫会检查路引,她手上这张路引,是之前在北疆时费劲心思同一个官夫人交好,这才拿到的。 守卫翻看著她的路引,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张少微又很有眼色地塞了个荷包过去,守卫便放行了。 那边,陆家的採买婆子置办完蔬果肉蛋,回到绸缎胡同,张望了两眼,没见到张少微的身影,以为她还在挑料子,於是便叫车夫停在胡同口等。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连张少微的人影也没看见,婆子等不下去了,挨个进绸缎铺子找人。 找到第五家时,那掌柜的听了她的描述,奇道:“你说那姑娘?她早两个时辰前就买了衣服走了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婆子闻言大惊:“这怎么可能?她同我们说好了,买完东西就在胡同口等我们的。” 掌柜的唏嘘道:“那姑娘长得天仙似的,別是走外头被拐子拐走了。你们怎么也不叫人和她做个伴!” 婆子一听,急得直拍大腿:“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要是碧桃姑娘丟了,她可担待不起呀! 她出去和车夫一商量,两人都害怕得要命,但是出门时各处门房都看见了碧桃姑娘和他们一处,压根没法当不知道,只得哭丧著脸回侯府。 二人不敢,也没资格向老太太或太太稟报此事,只好找去了镜清斋。 镜清斋里管事的是方嬤嬤,自然最先知道此事。 她闻言大喜。 被拐走了?拐走了好啊!死在外头才最好呢! 因此她肃声道:“此事有关侯府清誉,碧桃又是三爷的枕边人,需得等三爷回来再定夺。” 採买婆子和车夫一听,有人扛事儿了,那责任自然不在他们头上,因此欢欢喜喜走了。 等陆燕绥下朝回府,没在屋里看见张少微的身影,便问进屋倒茶的绿玉:“碧桃呢?” 绿玉摇头:“一早上就出去了,没见回来。” 陆燕绥记起自己说过让碧桃在府里逛逛,散散病气,遂也没有多问,直到日头高照,快用午膳,还不见人回来。 他皱起眉,叫来隨从:“去问问,碧桃现在何处,让她回来吃饭,喝药。” 隨从去了,方嬤嬤听著,眼看瞒不住,便过来將事情轻描淡写说了:“早上爷前脚出门,后脚碧桃便跟著厨房採买的婆子出府去了,说是要买料子做秋衣穿。婆子买完果蔬回去寻她,却没寻见,应是被拐子拐走了。” 陆燕绥有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匪夷所思:“被拐走了?” 那你到现在才告诉我? 方嬤嬤理直气壮:“碧桃毕竟做过三爷的女人,被拐走了,清白有损,就算找回来,也无济於事。我想著,不如就当她自己跑了,不必声张。” 陆燕绥脑子里嗡嗡作响:“滚。” 方嬤嬤以为他说的是让碧桃滚,虽然潜意识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是喜滋滋道:“正是,碧桃这样目无尊长的丫头,早该滚了。” 陆燕绥暴怒:“我叫你滚!” 方嬤嬤嚇了一大跳,结结巴巴的:“哥、哥儿,你怎么了?” 陆燕绥恨不得提剑把她杀了,深深吸了几口气,大步流星出屋:“把今天出门採买的给我叫过来!” 採买的婆子只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大霉。 原以为能在碧桃姑娘那里落个好,没想到她失踪了,原以为方嬤嬤是个能扛事儿的,没想到她就会嘴上花花! 都用不著陆燕绥叫人逼问上板子什么的,婆子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碧桃姑娘一早上找到我,说是往年做的秋衣都不暖和了,要划新的料子,让我带她一起出府去採买。我一听,就答应了,原想著我那里採买好新鲜蔬果,陪著碧桃姑娘一起去挑,但姑娘说她划料子太费事,让我买完了再去和她碰头……谁知,等我一回去,姑娘就不见了!” 陆燕绥方才一门心思都在碧桃被拐走了一事上,这会儿仔细一听,转过弯来了。 划新料子做秋衣?他不是动不动就赏她绸缎綾罗吗?哪里用得著出去买。 就算要出去,怎么要赶著这会儿生病的当口出去。再不济,跟他说一声,他也会派人陪她出门,哪里用得著这么憋屈,跟厨房採买的车出府。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陆燕绥当即安排人去绸缎胡同一带,细细打听碧桃白日的动向,又亲自去了五城兵马司见指挥使。 不消半日光景,查出碧桃在绸缎胡同附近的一间当铺,当掉了她出陆家时穿的丫鬟衣服,且是孤身一人,並无旁人胁迫。 又有一东城守卫凭印象说出,白日有一貌美的灰袍女子只身出城,相貌描述与碧桃別无二致,且那身衣服正是在绸缎胡同购得,有掌柜作证。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胆大包天的碧桃,竟然就这么跑了。 陆燕绥气得七窍生烟。 第7章 抓到 张少微想去杭州。 前世她就是杭州人,自然想回到那里安家。 从京城去杭州,最便捷的是走水路,也就是从通州码头乘船南下。 而从皇城去通州,除了要经过皇城城门,还要路经大兴县县域。 张少微就是在大兴县的城门口被扣了下来。 那守卫拿了她的路引查看,起初还是一脸社畜表情,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视线从路引挪到她脸上,问道:“你叫金三娘?” 张少微察觉到一点不对劲,迟疑著点头。 金三娘就是她路引上的名字。 “官爷,小女子这路引是有什么不对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守卫的没说话,去找了领头的过来,那领头的看看路引,又看看张少微的脸,点了点头。 她心中顿生不妙,扭头就想跑,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捉了回去。 …… 张少微生无可恋地坐在大兴县衙后院的厢房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响起她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和大兴县衙的官员说话。 她更加生无可恋了。 很快,门被推开,陆燕绥走了进来,望著她不说话,嘴角噙著一丝冷笑。 张少微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还是他先开口:“回去吧。” 张少微看著他:“三爷不如就让我走吧。好歹我也伺候你这么些年。如今三爷为著红鸳恼了我,我自己出来,既免了红鸳嫉妒,也省得三爷为了我劳心劳神。” 陆燕绥嗤笑:“你想走?门都没有。我就是念著你伺候多年的情分,才没送你进內狱走一遭。家奴私逃,你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张少微无所谓道:“那你別念旧情了,直接把我脑袋砍了吧。” 陆燕绥面无表情:“我捨不得。” 张少微噎了一下,被他噁心得够呛:“你不是看不惯我?不是討厌我欺负红鸳?我走了或者死了,岂不合你的心意。” 陆燕绥注视著她:“你的身子给了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没有我准许,你休想离开半步。” 张少微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地上,嚷道:“我不回去!我就是不回去!” 陆燕绥脸色渐渐铁青:“刚出来就学起市井做派?起来!” 张少微坐在地上不动如山,他上前来拉她,张少微看著他在眼前放大的脸,忽然恶从胆边生。 跑都跑了,回去迟早被收拾,横竖已经玩完,还怕跟他打一架? 她伸手朝著他劈头盖脸抓了上去。 “嘶!——” 陆燕绥始料不及,脸上被结结实实挠了一把,吃痛之下,猛地甩开她,往脸上一摸,又摸到一手的血。 张少微乘胜追击,一个猛扑將他扑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抡起拳头,砰砰砰砰,劈头盖脸捶下去。 陆燕绥又是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找准时机捉住她的胳膊反手一摁,將她面朝地摁在了地上。 从脸皮到脖颈到手臂,到处都火辣辣地疼,连眼睛都差点被她抓瞎,陆燕绥顶著满头的血,牢牢捏住她的后颈,低声骂道:“死丫头,好狠的心,看不出来还有这身手。” 张少微被他摁在地上不能动弹,艰难地仰著头,高声嚷道:“王八蛋!我跟你拼了!你又不缺女人,没了我,你那心肝宝贝方红鸳就没了眼中钉肉中刺,你还不放了我去哄她开心等什么!” 陆燕绥听著却笑了笑:“这次是我大意,竟叫你钻空子差点跑掉。以后绝不会有。” 他腾出一只手,用衣袖草草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血,不顾她的挣扎將她抗上肩膀,大步流星走出衙门。 衙门口的石狮子旁停著一辆马车,石堰站在车前守著,见了他们出来,面露愕然:“三爷,您的脸……” 陆燕绥的神色当然称不上好,將张少微塞进车厢,扔下一句“回府”,便跟著弯腰钻进了车。 张少微刚被他塞上车就马不停蹄往外躥,被他一把摁住脖子,力道不轻不重,只让人觉得羞辱。 “老实点,”他轻声斥责,目光肆慢地落在她脸上,“在外面我不跟你计较,你自己想想你惹了我多少次,你真能逃得了?” 张少微又是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脸上:“你自找的!” 陆燕绥活这二十三年,就今天挨过巴掌,还是女人的巴掌,咬了咬牙:“死丫头,真是欠修理。” 他捲起袖子。 张少微毫不示弱,抹了把汗津津的脸,挥起拳头也迎上去。 车厢里简直是砰砰作响,把坐在外头赶车的石堰听得心惊胆战。 见鬼了,里头这动静,不像那档子事儿啊,这是在打架吗? 碧桃姑娘抽得哪门子风,竟然跟三爷动起手来? 三爷也是撞邪了吧,逆贼的脖子都不知道拧断了多少截,现下连个丫头都制服不了? 这到底是搞情趣还是真打架啊? 他犹豫半天,还是將马车停了下来,对著车里颤颤巍巍地开口:“三爷,要不要小的找个僻静地方……?” “闭嘴!”里头传出道粗暴的声音,“赶你的车!” 石堰赶紧挥鞭抽了记马臀,马车飞驰进京,回府后直接在镜清斋前停下。 陆燕绥下了车,过了片刻没见后头有动静,掀起车帘,看著里面一脸灰败的张少微:“不下来?还在回味?” 王八蛋。 张少微磨了磨后槽牙,拍拍衣服下车,站在车旁不动弹。 陆燕绥朝著堂屋扬了扬下巴:“回了家就得识时务,別叫我用请的。” 张少微算是彻底跟他撕破脸皮,再用以前恭顺那套估计也不好使,烂命一条,怎么舒爽怎么来,冷冷剜了他一眼,跺著步子进了堂屋。 陆燕绥跟在她身后,隨口吩咐屋里伺候的几个丫鬟:“出去候著,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准进来。” 张少微一个激灵,想也不想便往外跑,哪知道那个最后出门的丫鬟眼疾手快地將门给带上了。 她猛地回头,就见陆燕绥坐在桌边,优雅从容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条斯理道:“真有出息,趁著我没防备你,喜欢逃跑是吧?” 张少微浑身紧绷地瞪著他。 陆燕绥晃了晃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隨手將茶杯一掷,似笑非笑:“跑啊,现在你可以跑了。” 第8章 心思 两个时辰后。 张少微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陆燕绥背对著她坐在床沿上,从地上捡起两个时辰前扔下的衣袍,里外翻了翻,上面血渍污跡太明显,不能再穿了。 他转头看了眼正在装死的张少微,迟疑了片刻,没有开口和她说话,而是起身去衣柜前亲自找衣服。 但他的贴身衣物之类一向是张少微打理,贵公子惯来哪里理会这些琐事,一时竟找不到要穿的,只好喊她:“回京前两天你做的那件墨蓝色袍子放哪儿去了?过来给我找找。” 张少微还是装听不见。 陆燕绥等了片刻,没等到她过来,又强调一遍:“你听见没有?过来给我找衣服。” 张少微恨恨地往他的方向瞪了一眼,气愤地裹著被子翻了个身。还征西大將军,连件出门的衣服都找不见,光著身子出去吧! 陆燕绥半天没等到她回答,只好走了回来,视线落在她光洁白皙的肩脊上,心里那股火气莫名就消散了大半。 他重新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推了把她的肩膀:“別作了,给你台阶就下。” 张少微仍旧一言不发,却像肩膀上落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毫不客气地將他的手往边上一拂。 陆燕绥不以为忤,反而像对待一只正在发脾气的宠物,隨意道:“还在生气?不就是吃红鸳的醋吗,她差点被你打得毁容,我也只罚你跪了一下午,你还想怎么样?” 张少微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腾地坐了起来,神情嫌恶:“吃醋?吃你的醋?大白天的別说梦话了,我为个阿猫阿狗吃醋,也不可能为你吃醋!” 陆燕绥的眉心拧了起来,看著她问:“你说什么?” 张少微抿起嘴唇,没有再说话。 陆燕绥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好像没听见她方才那句话,息事寧人道:“好了,快去帮我拿衣服。待会儿兵部王大人要上门,我没工夫和你胡闹。” 张少微在心里冷静了片刻,终究还是裹著被子下床,替他將那件墨蓝色袍子翻了出来。 陆燕绥张开手臂,示意她伺候自己更衣。 张少微无言以对,她自己都没穿衣服,还是裹著床被子呢,也懒得说什么,把被子一扔,从地上捡了件汗衫披在身上,这才开始伺候他。 陆燕绥上下打量著她尽显身段的窈窕曲线,神情虽然看不出什么,但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 他淡淡道:“这么大费周章,欲擒故纵,不就是想当姨奶奶吗。以后好好伺候,爷不是不能考虑。” 张少微哦了一声。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私底下打听了一阵,別说府里其他院的人,就连镜清斋的人都不知道她是出逃了,大家都以为她这两天不在,是回家探亲去了。 估计是陆燕绥为了脸面著想,让知情的人都封了口。 这样也好。 可惜张少微彻底失去出府自由,除非主子准许,给她对牌,才能出去。 这条路被堵死,那只能走赎身这条路了。 她从镜清斋出来,径直去嘉荫堂的后园子寻邹妈妈。 嘉荫堂是府里太夫人的住处,邹妈妈是她的陪房,也是当年把张少微从青楼门口救下来,买进寧远侯府为奴的管事妈妈。 她是府里有体面的奴才,每日的差使就是陪太夫人嘮嘮嗑,因此非常清閒,有时回后街的家理理家事,或是在后园子里消遣,张少微是未婚的丫鬟,不能出门去后街,只有来后园子碰运气等她。 一直等到半下午,邹妈妈才从嘉荫堂的后门出来了,一边拿糖块哄小丫头玩,一边朝这边走,见了张少微,和蔼笑道:“这不是小桃子吗?不伺候你家三爷,怎么有空来这边逛?” “邹妈妈,”张少微亲热地喊她,將准备好的节礼放到桌上,“马上要过万寿节了,我从北疆回来,带点东西来孝敬你。妈妈別嫌弃。” 邹妈妈打开她提来的一坛金华酒,嗅了嗅味道,乐道:“这酒香,市面上难买这样的酒。小桃子坐,跟妈妈说说,碰到什么难事儿了?” 张少微便將先前被陆燕绥打了一巴掌的事,一五一十陈述了一遍。 “……本以为在北疆伺候了三爷三年,多少能得些体面,没想到一回来就现原形,还是比不过方嬤嬤母女。三爷这么嫌弃我,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打我耳刮子,还叫我在门口跪了一下午,估计半个府的人都看见了。我还有什么脸面。” 诉完苦,她便引入正题。 “索性三爷马上要娶新奶奶,他也没让我当姨娘的意思,与其等著被撵走,还不如我自己求去,也落个体面。我原本就是太夫人拨去伺候三爷的,还算是嘉荫堂这里的人,想求求妈妈,在太夫人面前帮我说说话,准我赎身出府。我一辈子感激妈妈大恩大德。” 毕竟当初毕老汉卖她是卖的死契,她想赎身,肯定要主子的恩典才行。 毕家爹妈是不可能主动来求的,她必须为自己求。 “赎身倒是不难,三爷待你確实太苛刻了,你想出去也合情合理,”邹妈妈嘆气,“可你已经让三爷破了身子,就算出去,迟早要嫁人的。你这样,又能寻摸到什么好人家?” 第9章 补衣 张少微目光闪烁。反正她是再也不想看见陆燕绥那张死人脸了。 但这话是肯定不能说的,她露出苦笑:“嫁人就听天由命吧。我已经想好了,这些年也攒了点身家银子,出去后开个绣坊,先养活自己再说。” 邹妈妈唏嘘不已,同她一块將方氏母女骂了半天,末了从屋子里捧出一个包袱出来,示意她:“打开看看。” 张少微不解,拆开包袱一看,是一件绣艺精湛的妆花袍,尤其是那面料,流光溢彩,像是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然而仔细一看,前襟的领口处却有个拇指大小的洞口,边缘焦黑,像是不小心燎出来的,非常明显,让人看了,不由生出一种暴殄天物的感嘆。 她心里大概有了底。 邹妈妈果然道:“本来想著这事不急,可你既然要走,那我就现在和你说了。” 她將妆花袍放在手里摸著,惋惜道:“前年宫里赏下来一匹金蝉缎,太夫人叫针线房做了这件妆花袍。那天我去库房里找东西,才发现不知哪个杂毛种子把这衣服烧出个洞。太夫人现在是没想起来穿,若是哪天记起,恐怕要怪罪。针线房那边,我已经问过了,她们只知道做衣服,却不敢补这面料。满府里也就是你的针指最好,你看看能不能补,能补最好,不能补,我再去外面绣铺问问。” 张少微放下心来。这袍子她有把握能补好。 邹妈妈是个非常有人情味儿的老太太,以她的人品,估计这妆花袍补好,自己赎身出府的事也就十拿九稳了。 “妈妈放心,就是没有我出府这回事,您也是我的再造恩人,我怎么著也得帮您把这差事办好。您等著,万寿节之前,我一定把这妆花袍补好了给您送来。” 邹妈妈眉开眼笑,连声说好:“还是小桃子省心。三爷是有眼不识珠,白瞎了这么好个姑娘。等你出府,老婆子我定给你寻一门贵亲。” 张少微笑著同她告辞,將金蝉缎妆花袍叠好,揣著包袱回了镜清斋的宿舍。 金蝉缎,她一直都听说过,但是並不曾得见,今日也算开了眼界。这是江南特贡皇宫的珍品,以金蚕丝为经,混入极细的金丝为纬织造而成。 金蚕只在江南极阴的山地养育,生长环境很苛刻,而且繁衍周期很长,三年才能收穫一批,丝色成天然赤金,因此名金蚕丝,织造工艺也非常繁琐,一匹缎料,需要数十名技艺精湛的织工耗时两年完成。 她对著焦洞仔仔细细检查一番,確定好修补方案后,便就著外面的光线细细拆补起来。 她的针指是跟著府里针线房的一个老绣娘学的,那老绣娘如今已出府荣休,她把那老绣娘看成和邹妈妈一样的再造恩人。她在现代修习的是军用航天科技,属於高精尖技术,无奈在古代毫无用武之地,必须再学个技艺傍身,丫鬟最容易接触的针指就成了她的首选,下了十几年的苦工,如今已炉火纯青。 饶是如此,她也整整修补了一日,才算大功告成。 前头传来马车动静,还有远远传来的请安声音,估计是陆燕绥下衙回来了,张少微懒得动弹,没脱鞋歪在床上闭目养神,没多久,隔壁房的丫鬟青霜来喊她:“碧桃,三爷叫你呢。” 烦死了,今天又不是她当值! 张少微狠狠捶了下枕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將那件妆花袍妥帖保管好,这才去了前头。 青霜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又朝屋里张望了一眼,转身就去了红鸳的屋子。 “红鸳姐姐!我今日偷看好几次了,碧桃一整日都躲在屋里,不知道在绣什么东西。方才三爷找她,我借著传话的机会,进她屋子看了一眼,是一件金线绣的衣服,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红鸳正坐在自己的屋里梳妆打扮,她是镜清斋里的关係户,拥有单独的一间屋子,闻言瞥了眼青霜。 “你看错了吧。她从北疆带回来的东西,我早上都翻了个遍,哪有什么金线绣的衣服。” “真的!”青霜信誓旦旦,“我要是扯谎,就叫我嘴里长疮烂死。我平生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衣裳。红鸳姐姐你说,那会不会是三爷私底下赏她的?她偷偷藏了起来,所以才没叫你发现。” 红鸳心里也有点嘀咕,打定主意晚点去瞧瞧,但眼下还是她的三哥哥更重要。 “行了,我知道了,记你一功。去给我把今天换下来的那件裙子洗了。” 她把青霜打发走,对著镜子左看右看,確定今晚的妆容非常漂亮,绝对能艷压那个一脸病怏怏的狐狸精,信心满满地出去了。 …… 前头堂屋里,张少微正满腹怨念地坐在桌前练字。 敢情陆燕绥是抓她过来写作业的,没叫她伺候宽衣,没叫她侍膳,就把她摁这儿练今天的字。 “白日做了什么?身子好点了吗?”陆燕绥示意僕役撤膳,盥手擦乾,一边走来看她的字,一边淡淡地问。 张少微还没回答,门口就传来红鸳雀跃的声音。 “三哥!” 两人一齐转头望去。 只见红鸳穿了件簇新的大红色联珠纹锦裙,那红色极为沉艷,將她衬得皮肤雪白,嘴唇红润,笑容明媚,像新开的花朵一样柔美娇嫩。 张少微微微冷笑,低下头继续写字。 红鸳衝到陆燕绥面前,提著裙摆转了个圈,笑盈盈道:“三哥,你看我穿这裙子好不好看?” 陆燕绥不自觉地微微皱眉:“这裙子,是库房里拿的?” 红鸳没发现他的异样,喜滋滋道:“是呀,三哥叫我挑头面,我一眼相中了这条裙子。你看这红色,多衬我呀。三哥,今晚叫鸳儿伺候你研墨吧,正是红袖添香呢。” 陆燕绥回头看了眼张少微。 这条红裙,是在北疆时底下的部將孝敬上来一匹珍珠锦,他让人做成裙子,打算今年这丫头生辰的时候送她的。没想到让红鸳挑走了。 不过是条裙子。罢了。 他笑了笑道:“研墨可不是舒服差事,你力气小,会损伤手腕的。” 红鸳心里暖融融的,笑道:“那我就在边上陪著三哥。” 陆燕绥无奈地摇摇头:“隨你。” 张少微只当耳边两只苍蝇嗡嗡嗡叫唤,练完两页字便起身,冷冷清清道:“三爷,奴婢回房去了。” 第10章 毁衣 陆燕绥正在案前写摺子,头也不抬:“谁叫你回去?不当值,也不耽误你在这儿睡。” 张少微烦死了。 红鸳也非常恼恨。三哥怎么就这么贪恋这狐狸精的身子,一日都放不下? 她忍耻含羞,拉著陆燕绥的袖子轻轻道:“三哥,今晚鸳儿陪你,怎么样?” 陆燕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方红鸳咬了咬嘴唇,忍著羞耻继续道:“鸳儿迟早要伺候你的。早一日晚一日,有什么区別,碧桃都当了四年通房了……鸳儿想早点把自己献给三哥。” 张少微听得一阵恶寒,手臂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小蹄子,怎么这么没脸没皮啊。她听著都害臊。 陆燕绥咳嗽了一声。 虽然他早就知道红鸳会给自己当姨娘,但要他现在把红鸳收房,却怎么想怎么怪异。他一直把红鸳当妹妹看,念著她身子骨弱,放出去或许找不到好人家,这才答应將来纳她做妾的。 “不必了,”他说,“你还小,这事以后再说。没过礼就先圆房,对你的名声不好。” 方红鸳不甘心:“可是碧桃都——” “她怎么能和你比,”陆燕绥含笑打断,语气不以为意,“她是外头买来的,不过是个伺候枕席的玩意儿,当通房都抬举了她。你父母都是府里世仆,你母亲更是我的乳母,我自然不能轻慢了你。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 红鸳听了,心里自是另一番妥帖,將今晚不能圆房的失落都拋到了脑后,得意洋洋地看了眼张少微,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 张少微一言不发,等陆燕绥洗完澡出来,她像往常一样要在脚踏上歇下,却被他拽上了床。 “这几天宽纵你,都在床上歇吧。”陆燕绥將她搂在怀里,大发慈悲地说。 张少微侧躺在床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回出府之前,她一定要给这贱男人来个狠的。 姑奶奶可没那么好消受! …… 红鸳出了屋子,被夜风一吹就回过味儿来了,心里酸溜溜的。 说到底,那狐狸精今晚又歇在了堂屋。 她又嫉又恨地回到后罩房,忽然想起傍晚那个叫青霜的丫头告的状。 三哥真的给那狐狸精赏了件金子做的衣服? 她心下狐疑,隨意寻了个藉口,把和那狐狸精同住的绿玉支出门,再將青霜叫来,一起进了张少微的房间。 她环顾一圈,问青霜:“你看见狐狸精把衣服藏哪儿了?” 青霜直接朝窗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子走去,开柜子翻出个包袱抖开,邀功似的对红鸳道:“姐姐你看,就是这个!” 红鸳的眼睛都被流光溢彩的顏色闪得微微刺痛。 她从没见过如此华贵的锦缎,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这种一看就是稀世珍品的锦缎,能出现在碧桃手里,只有三爷赏赐这一种可能。 三爷竟然將如此贵重的锦缎直接赏了那个狐狸精。 红鸳妒火中烧,气血翻腾,两胁隱隱生痛。 她左右环顾,从小桌子上的绣筐里抄起一把剪子,嘶啦一声,將妆花袍从上至下破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青霜有点呆滯。 不是,这么好的衣服,直接给划烂了?不说偷来自己穿,就是拿到外边卖掉,也能换上几十两银子吧? 红鸳还想把衣服划烂,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还伴隨著绿玉的呼唤。 “红鸳?红鸳?你在屋里吗?你要的莲子羹,我给你端来了。” 声音就在那边红鸳的房前。 红鸳当即扔下剪子,將衣服团做一团扔回柜子里,命令青霜:“你从后门出去,绕到前头把绿玉引走,我再出去。” 青霜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閒的没事干跑来告这个状,没討著好不说,还莫名其妙成了红鸳的共犯! 她悻悻地从后门鬼鬼祟祟绕出去,一通鬼扯,把绿玉骗走了。 …… 翌日清晨,张少微回到宿舍,正准备將补好的衣服拿去嘉荫堂还给邹妈妈,一开柜子,扑簌簌掉下来一条皱巴巴的妆花袍,中间豁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触目惊心。 她脸色突变,立即回头问正一脸好奇往这里张望的绿玉:“昨晚到现在,除了你,还有谁进过这屋子?” “没有啊,”绿玉茫然地摇摇头,又指著地上剪成两半的衣服问她,“这是什么料子?看著很贵重的样子。” 张少微咬紧了牙关,走上去一把捉起绿玉的手腕,压低声音追问:“你仔细想想,当真没人进过我们屋子?这是御赐的金蝉缎,宫里赏给太夫人的,现在被剪成这样,不查清楚,我们都没命了!” 绿玉睁大了眼睛,惊恐道:“金蝉缎?怎么会在你的柜子里?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张少微强忍心中焦灼,耐著性子道:“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乾的,你没这个胆子。但衣服是在我们屋子里出的事,找不出真凶,我们就成了替死鬼。所以你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人进过我们房间?” 绿玉煞白著脸努力回想,终於想起了什么,低呼道:“是红鸳!昨儿晚上她忽然说肚子饿了,使唤我去厨房给她拿个食盒。她身子不好,夜里从来不多吃,一定是她为了支走我故意这么说的,一定是她乾的!” 张少微神色阴沉。 百分百是红鸳那个死丫头没跑了。 可这里是古代,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也验不了指纹,光凭她一张嘴,根本不能指证红鸳。 对面绿玉已经快哭出来了:“碧桃,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压根不知道有金蝉缎,而且是在你的柜子里,这不能怪到我头上吧!” 当然怪不到她头上,说到底,是自己保管不力。 张少微匆匆安慰了一句“你放心,万一出事,我一个人担”,便抱著那剪坏的衣服出了门。 这事肯定不能上报太夫人,毕竟是邹妈妈私自將衣服拿出来让她补的,叫太夫人知道,追查真凶另说,邹妈妈和她肯定要碰一鼻子灰,邹妈妈再怨上她,那她出府的事情就悬了。 向陆燕绥求助? 第11章 补救 这个念头只在张少微脑子里过了一下,就被她放弃了。 陆燕绥会护著红鸳,却不一定会护著她,反而还有暴露她出府计划的风险。 红鸳那死丫头可以等著以后算帐,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衣服復原。 妆花袍豁开的口子太大了,没有足够的原线,根本无法復原。 她记得外面有一种叫流金锦的布匹,是用坚韧的秋蚕丝染色而成,染料用硃砂和鬱金根熬製底色,再混入金箔丝,最后织染而成的流金锦,在自然光下和金蝉缎难辨真偽,本就是江南豪贵追逐风尚而製成的仿品。 眼下也只有以次充好这一个办法了。 她找到邹妈妈,將事情说了一遍,邹妈妈得知金蝉缎被毁,比她还要著急上火,一听说有补救的法子,立即安排信得过的管事出府採买流金锦。 拿到流金锦后,除去每日早晚应付陆燕绥的时间,张少微不眠不休地修补了整整半个月,终於將妆花袍正中那道被剪开的口子缝补得看不出异样。 她觉得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 邹妈妈拿到修补完好的妆花袍,著实鬆了口气。 “多亏了你有这一手绝活,不然,这回还不知道怎样交差呢!” 张少微笑了笑:“总算是不辱使命!”转头提起另一件事:“听说府里给康家的聘礼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还差一套吉服,正等著针线房的管绣娘探亲回来亲手缝製。不知道我可不可以主动请缨?” 邹妈妈很是惊讶:“你?你想给將来的三奶奶准备吉服?” 张少微点头:“正是。” 邹妈妈狐疑地看著她:“你打什么鬼主意呢?都计划著出府了,你也用不著討好將来的三奶奶,何必费这个神。” 张少微眸光微动,笑道:“这种吉服,不是都与头面相配吗?我想借聘礼中给將来三奶奶的簪釵首饰一用,给吉服打打花样子。” 她早晚要出府,但如果出府之前不把红鸳这死丫头收拾一顿,她半夜都要坐起来骂自己窝囊! 邹妈妈脑子还没转过弯,忽然想起红鸳那死丫头的德性做派,稍微明白了一点,接著便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行,那就等你做完吉服,我再和太夫人提你想赎身的事。不过你可悠著点,別真把给康大姑娘的聘礼搞砸了。” …… 张少微抱著东西回到镜清斋。 不仅有做吉服的大红锦缎和五彩丝线,还有聘礼中最昂贵的一只朝阳五凤掛珠釵。 她要仿照这只珠釵的样式,设计五凤来仪的祥瑞纹样,绣在最终的吉服上。 珠釵是赤金打造的,五只凤凰振翅欲飞,釵首中央一枚光艷灼灼的鸽血红宝石,映得金凤生辉、珠光流转,华贵不可方物。 听邹妈妈说,这只珠釵是请了京城的百年老字號永盛金楼耗时半年才打成的。 张少微对著珠釵仔细描摹了大半天才绘製好花纹,接著撒粉裁衣、挑选绣线、衣片上绷,陆燕绥寻过来时,她才刚刚完成前片上第一只飞凤的凤头。 “我让你养病,你天天窝在屋里做什么针线?”陆燕绥踏入屋中,“难怪都大半个月了,风寒还没好。谁给你分的绣活?” 张少微根本没留神有人进屋,被嚇了一跳,银针都不小心扎进了指腹里,冒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这要是落在缎面上,这块料子就毁了。 她赶紧把指尖含进嘴里吮掉血珠,语气不怎么好地回道:“是给將来三奶奶下聘的吉服。” 陆燕绥皱眉道:“给康家的聘礼自有专人筹办,怎么是你来做,针线房的绣娘呢?” 张少微拿太夫人和邹妈妈当挡箭牌:“绣活最好的管绣娘回家探亲了,邹妈妈就把这活交给了我。” 陆燕绥神色不虞,甚至可以说是难看:“她让你做你就做?我让你养病,你就阳奉阴违?你到底知不知道好歹?” 张少微觉得莫名其妙,这男人发哪门子疯? “邹妈妈是太夫人的陪房,我总不好拒绝吧?而且三爷不是说了,三奶奶是我未来的主子,给她做吉服,正好提前在她那儿卖个好。將来三奶奶进门,我少不得还得做个百子千孙枕孝敬的。” 陆燕绥看起来被噎得不轻,脸色铁青地说:“行,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如此恭顺知进退的通房。等康氏进门,你就跪在床边伺候我们洞房,也好成全你一番孝心。” 张少微噁心得不行,闭著眼睛翻了个白眼,不咸不淡道:“奴婢都听三爷的,三爷怎么吩咐,奴婢就怎么做。既然三爷不喜欢奴婢做这吉服,那奴婢就和邹妈妈回绝这桩差事吧。” 陆燕绥的神情这才稍微缓和,但语气依旧不善,阴惻惻地问:“你方才闭著眼睛做什么?別以为我看不出来。” 嘖! 张少微不耐烦极了,迅速转移话题:“过几日就是三爷的生辰,不知道三爷想要个什么生辰礼?像去年一样,我给三爷再做套衣服?我也没別的能拿得出手的了。” 陆燕绥的脸色更缓和了,也没有揪著她不恭敬的小动作不放,隨意道:“不用了,你的病还没好,我也不缺衣服穿。赶紧把身子养好,到了日子跟我去温泉庄子解解闷,就当是生辰礼了。” 张少微哦了一声,感觉有点冷淡,怕他恼羞成怒,又添了句谢。 陆燕绥就把她捞起来去正屋吃晚饭了。 因为张少微生病,这半个月来,陆燕绥都让厨房单独给她做轻淡少油的病號餐,而且餐餐都有参汤和乌鸡汤,张少微都快吃吐了。 膳桌上,她瞥了眼那边面色不善的红鸳,忽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一句:“三爷,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第12章 挑衅 红鸳眼珠子瞪得铜铃一般。 陆燕绥倒是神情淡定:“食不言寢不语,你的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少微被噎了一下,默默吃完饭,刚要开口,陆燕绥就先问道:“你想说什么?” 张少微扬起下巴指了指红鸳,不满地说:“上回你叫她进库房挑了好东西,她一不伺候你,二没立过什么功,凭什么她有我没有?” 红鸳气得牙痒痒:“哪有主动要东西的!三爷给你你才能要,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张少微根本不搭理她,只看著陆燕绥:“好歹我还是三爷的通房呢,不说比她强,起码该有她的一半吧?” 陆燕绥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语气古怪:“你想要?” 这什么鬼问题,是人哪有不爱財的? 张少微当即点头:“当然想了。” 陆燕绥哼笑了一声:“行,明天去找石堰,让他把库房钥匙给你管著,以后想要什么,你自己拿。” 饶是张少微有別的小心思,也被他这番话惊了一下。 这是直接把他的私库交给她打理了? 他真不怕她给拿光了? 红鸳一张俏脸都扭曲了:“三哥!库房钥匙怎么能给她?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算不给石堰管,也该让我娘来管著,她?她算个什么东西?” 张少微挑衅地看了她一眼,恶向胆边生,直接搂著陆燕绥的脖子坐到了他腿上,语气做作地哎呀了一声:“三爷都这么说了,你还质疑三爷的决定不成?三爷的女人如今就我一个,不给我给谁呢?方嬤嬤年纪大啦~” 红鸳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三哥!” 陆燕绥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张少微的屁股:“行了,少说两句。”又对红鸳说:“现在不给,以后也是要给的。先让她管几天试试。” 红鸳气到发怔。 第二天,没等张少微主动去找石堰,石堰就把库房的钥匙交了过来。 张少微心情复杂地看著这一大把钥匙串。 陆燕绥把大半家当都给她管了…… 这要是叫康大姑娘知道,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啊。 不过她也没矫情,当即开了库房挑了七八样首饰犒劳自己受伤的內心,不挑款式,只挑分量,全是七八上十两重的赤金首饰,方便她以后出府拿到金楼去熔掉变现。 在库房册子上登记后,她抱著一匣子的金首饰满载而归,回房打扮了一下,满头插戴得金光灿灿,而且插上了那只朝阳五凤掛珠釵,趾高气昂地去了红鸳的屋子。 连敲门的步骤都省了,直接一脚踹开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红鸳一脸惊怒,腾地从炕边站起来:“小贱蹄子你越发上脸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进我的房?!” 张少微嘴角噙著一抹冷笑,慢条斯理地说:“只准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进我的屋,剪我的衣,就不准我这么对你?” 一边说,一边閒適地走近了红鸳,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过去。 红鸳捂著脸颊尖叫了一声:“你还敢打我?”立即张牙舞爪地要和她扭打起来。 张少微稳稳噹噹摁死她的手爪子,笑道:“打的就是你,这一巴掌是给你剪我衣服的报復,你要是敢还手,咱们今天就再打一场,我保证把你的脸给撕烂了,陆燕绥找遍全天下的神医也救不了你的脸。” 红鸳眼睛里布满血丝,无比怨毒地盯著她。 张少微后退一步放开手,这死丫头果真被她嚇住,没敢再还手。 张少微满意了,抱著手臂围著她开始言语嘲讽。 “方红鸳啊方红鸳,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配伺候三爷吗?对著三爷自荐枕席都三四年了吧,你成功过一次吗?你臊不臊啊?三爷不过是拿你当妹妹看,可怜你身体不好,嫁不出去,这才赏你个姨娘的名分,你就拿棒槌当根针,还真和我打起擂台来了。” “你捫心自问,你真的比得上我?三爷给你的好都在明面,都是数得过来的,对我呢?我不过是稍微提一句,三爷就把库房钥匙给我了,里头的首饰头面,綾罗绸缎,任我取用,你有这种待遇吗?看看我的这只凤釵,这鸽血红宝石,你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好东西吧?要是搁外头,这宝石都快上万两银子了。要不是我,你能有这种眼福?” 看著红鸳煞白的脸色,张少微心情大好,畅快地笑了几声,一边往外走,一边自言自语:“哎呀,这凤釵真是戴得怪沉的,不过实在好看,等三爷生辰那天,我就戴著这根凤釵给三爷庆生,三爷一定喜欢。” 红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气得牙齿咯咯作响,浑身都在打哆嗦。 余光瞥见妆奩上摆著的各色首饰,更是怒火中烧。 这些簪釵步摇,哪里比得上方才那贱人头上的凤釵半分?! 那么红的宝石,那么大的宝石,把那贱人的脸都照亮了,黄懨懨的脸色都显得光彩动人! 三爷为什么就这么宠爱她?! 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挥。 哗啦一声,妆奩上的首饰全部被掀翻在地。 回了屋,张少微便立即將凤釵拔了下来,放在妆奩最上面的一格抽屉,保证如果有人想来偷窃,能第一时间发现。 她自己挑的那些足金首饰,则另外安放在一个带锁的小箱子里,直接藏进床板里。 做完这一切,她又找到一个负责丫鬟院子里洒扫的婆子,给了她五吊钱,让她这几日盯紧了红鸳,一旦红鸳有什么异动,就立即来告诉自己。 没过两天,张少微就得知消息,红鸳今日偷偷摸摸进了一趟自己的屋子。 她立即开妆奩检查。 那只朝阳五凤掛珠釵却安然无恙地放在原处。 张少微皱起眉。 难不成红鸳转性了? 不可能。 以红鸳那个一点就炸的性子,还有愚蠢跋扈的作风,自己那么贴脸挑衅,她不可能忍住不搞小动作。 张少微拿起那只凤釵一寸一寸地检查,这一检查,就看出了问题。 釵首中央的那枚鸽血红宝石,被换成了顏色相近的一枚鲜红碧璽石。 碧璽石虽然也是珍宝,但根本不能和原本那枚晶莹剔透的红宝石相提並论。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好啊,这死丫头还学精了,她原本打算等红鸳偷走凤釵,她就立即稟报邹妈妈带人来捉赃的。 现在也无伤大雅,不过是稍微调整一下计划罢了。 第13章 宝石 陆燕绥今年过的不是整岁生辰,而且也太年轻了,不至於大张旗鼓地操办,家里人送个生辰礼,吃顿贺生宴就差不多了。 到了他生辰这天,闔府的年轻姑娘都精心打扮添喜气,为了隨大流,张少微就没像平时那样素麵朝天,画了个时下流行的梨花妆,穿了件新做的桃红色撒花流云纹綾裙,站在镜前整理时,把绿玉都看呆了。 “碧桃,你平时就够好看了,现在这么一打扮,跟天仙也没差啊……” 张少微被逗笑了:“嘴真甜。” 说完她就拉开门出去,路过斜对面红鸳的房间,正好从窗下看见她正在梳妆,珠翠环绕的,和府里的奶奶们比起来也没差到哪儿去。 张少微一眼就注意到她额头上戴著的一抹水莲色滴珠抹额,正中镶著的,赫然是那块被调换的鸽血红宝石。 果然如此。 她眼中泛起浓浓笑意,没理会红鸳投来的挑衅目光,脚步轻快地去了前头。 陆燕绥刚刚晨练完,正坐在东次间里吃早饭,见她进来,多看了两眼。 张少微在他对面坐下,等他吃完,递了条温热的汗巾过去,陆燕绥接过来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地开口:“今天打扮得精神多了,平日弄得清汤寡水,带出去都嫌丟人。” 张少微心里哼了一声:“我是伺候人的奴婢,又不是主子奶奶,花什么心思打扮呢。” 陆燕绥看著她:“我和你玩笑的,怎么可能真让你一直做通房。等康氏进门,我就给你抬姨娘。” 张少微心中一突,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惊喜地笑道:“我就知道三爷不会这么薄情。” 陆燕绥笑了笑站起身:“走吧,去给祖母和母亲请了安,带你去温泉庄子玩。”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手臂,张少微熟练地上前给他更衣,就在此时,红鸳进来了。 “三哥今天生辰,不在家里贺寿,还带碧桃去泡温泉?我也要去。” 陆燕绥微微皱眉,看了红鸳一眼,正要开口,视线落在她额头上,忽然一凝。 红鸳原本还撅著嘴一脸不满,见状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三哥怎么了?我戴这抹额不好看吗?” 陆燕绥若有所思:“这宝石哪儿来的?” 红鸳眼里闪过一抹心虚,接著理直气壮道:“是我娘给的。应该是哪年主子赏她的石头,她拿到外头金楼加工细作得来的。” 张少微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红鸳有些生硬地强行跳过这个话题,挽著陆燕绥的胳膊:“三哥,也带我去温泉庄子玩吧,我想去!” 陆燕绥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不愉,张少微赶在他开口拒绝前抢先道:“好了,就带她去吧,多一个人,马车又不是坐不下。” 陆燕绥便默认了,往外走去。 张少微嘴角轻翘,望著红鸳道:“三爷要去给两位夫人请安,出来就直接乘车去温泉庄子,你不一起过去?” 红鸳颇有些举棋不定。 夫人她倒是不怕,但太夫人却不怎么喜欢她,一度要把她撵出镜清斋,所以她轻易不往太夫人跟前凑。 可今天…… 红鸳哼了一声,率先跟上了陆三爷。 看著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张少微的笑容愈发灿烂。 到了嘉荫堂,二房的太太已经带著儿媳妇在陪太夫人说话了。 陆燕绥虽然还没成亲,但早已入仕建功立业,需要顾忌男女大防,所以他一进屋,二房太太恭维了他几句,就领著儿媳妇向太夫人告退了。 “孙儿给祖母请安。” 太夫人神采奕奕地盘坐在罗汉床上,笑眯眯道:“好,又长了一岁,今年要娶孙媳妇过门,明年再让我抱上重孙重孙女,老婆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陆燕绥笑著应下,在太夫人跟前坐下,细细关心起太夫人的饮食起居。 侍立在旁的张少微则和邹妈妈对了个视线,朝红鸳的方向眨了眨眼。 邹妈妈向红鸳看去,紧接著便露出一个会意的笑容。 张少微早就和她通过气儿了。 早在得知剪毁金蝉缎的嫌犯有可能是红鸳时,邹妈妈对红鸳的不满就化为实质,所以她才会在察觉了张少微的意图时,默契地將朝阳五凤掛珠釵借给了她用。 发现宝石被偷换成碧璽石后,张少微就归还了凤釵,並且向邹妈妈坦白了一切。 “太夫人……”趁著祖孙两人说话的空隙,邹妈妈迟疑地开口,“我怎么瞧著,红鸳抹额上的那枚宝石,有点眼熟呢?像是给康家聘礼里那只凤釵的样子。” 太夫人闻言,顿时看向了红鸳。 听到邹妈妈提及凤釵,红鸳心里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被太夫人锐利的眼神盯著,更是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太夫人眯著眼打量了几眼,语气沉了下来:“你过来我瞧瞧。” 红鸳心里打著鼓,一边朝陆燕绥投去求助的视线,一边忐忑地走上前:“太,太夫人……” 陆燕绥不知为何没有开口说话,幽深的视线落在张少微身上,仿佛洞悉了一切。 张少微不由默默低下了头。 太夫人盯著红鸳额头上的宝石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直接將那条抹额扯了下来。 红鸳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摔倒在地。 太夫人將宝石攥在手里,语气冰冷地开口:“去,把那只凤釵拿过来。” 邹妈妈早就朝小丫头使过眼色,太夫人的话音刚落,就有人捧了只小匣子过来。 匣子里装著的正是那只朝阳五凤掛珠釵。 太夫人仔细对比著凤釵上的石头和抹额上的宝石,很快露出瞭然的神情,邹妈妈则佯装刚刚看出区別,低低惊呼了一声。 “这凤釵上的,怎么换成了碧璽石?红鸳,你这颗红宝石究竟是哪里来的?为何与之前凤釵上的宝石一模一样?” 红鸳结结巴巴地狡辩:“不,我不知道,这宝石是我娘给我的……” “撒谎!”太夫人厉声喝道,“这凤釵是我叫永盛金楼定的给康家的聘礼,这宝石更是去年在南洋採买的珍品,你娘怎么会有?” “聘礼?”红鸳呆呆地说,“怎么会是聘礼?” 第14章 报復 红鸳忽然意识到什么,当即指著张少微道:“太夫人,是她!是她偷偷拿了凤釵到我面前显摆,说那是三爷给她的赏赐,我这才,这才……” “这才毫无顾忌地偷换了宝石,占为己有?” 张少微清清淡淡地接过话,避开陆燕绥的视线,恭敬地对太夫人道: “太夫人容稟,前些日子针线房的管绣娘回家探亲,聘礼中的一件吉服没了著落,邹妈妈就找到我,希望我接下这桩差事。我便借了这只凤釵回去描摹花样,这些事,太夫人应当都是知道的。” 太夫人微微点头,很明显邹妈妈事先已经向她回稟过。 邹妈妈也適时帮腔:“不错,后来碧桃忙著伺候三爷,实在没空做吉服,又把缎子丝线和凤釵都还了回来,我看那凤釵完好无损,就偷了个懒没仔细检查,谁知道最贵重的宝石竟然被调换了!” 张少微继续道:“以往红鸳就一直同我不对付,这次从北疆回来,我还撞见过她私自动我的妆奩,想將我的首饰据为己有,这次,她想必是看见了我拿著那只凤釵临摹,误以为又是三爷赏我的首饰,这才故技重施盗换宝石。至於她说的我故意显摆,则纯粹是无稽之谈。” “胡说,你胡说!”红鸳气得脸色发白,“明明是你亲口说的,你说是三爷赏你的,还要今天三爷生辰上戴这只凤釵!” “红口白牙,你说是就是了?你可有证人?”张少微平静地反驳道,“无凭无据,你休想把帐赖到我头上。倒是你进我的屋子翻我的妆奩,镜清斋里不少人都瞧见了。” 笑死,她那天去贴脸挑衅,都是看准了四下无人才去的。 红鸳眼睛都瞪得发直,嘴唇直哆嗦,猛地转向陆燕绥,哀哀道:“三哥!你相信我,真的是她故意误导我,否则我怎么敢偷將来三奶奶的聘礼?三哥您替我做主,您帮我和太夫人求求情!” 太夫人看起来却更生气了,铁青著脸道:“听听这丫头说的话!难道不是聘礼,她就能肆无忌惮偷別人的东西了?燕绥,我早就说这丫头在你身边留不得,这种小偷小摸的性子,要是按照你娘的意思真抬了你的姨娘,以后还不知道闯出什么祸!” 陆燕绥深深地看了张少微一眼,站起身对太夫人作揖道:“孙儿惭愧。红鸳行偷窃之事,都是孙儿教导无方,但她毕竟是方嬤嬤之女,也深受太太喜爱。还求祖母小惩大诫,孙儿回去一定严加管束。” 太夫人气得重重捶了下罗汉床上的迎枕:“你糊涂啊你!” 陆燕绥语气软了下来:“红鸳只是性情急躁,总爱与碧桃爭风吃醋,没有什么坏心眼。今日是孙儿的生辰,祖母只当看在孙儿的情面上。” 太夫人看了他半天,无语又恼火地挥了挥手:“我不管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但她偷了这么贵重的宝石,不可能揭过去,我要罚她五十个手板,你可有话说?” 陆燕绥没有再求情:“敬凭祖母处置。” 跪在地上的红鸳睁大了眼睛。 她不想被赶出去,但她也不想被打手板啊! 太夫人这里的婆子肯定不会留情的! 她哀求地看著陆燕绥,还想再说什么,陆燕绥却低头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红鸳立时噤了声。 两个粗使婆子各自拿著一条竹板进来,面无表情地让红鸳伸出双手,左右两边同时扬起竹板打下去! 啪的一声! 红鸳狼哭鬼嚎地把手缩了回去。 太夫人面露不耐,立即又有婆子上前把红鸳的嘴用抹布堵了,摁死她的手挨打。 板子如同雨点一般落了下来,红鸳挣扎得像条案板上的鱼,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有时候挣扎得厉害,板子还会落在別的地方,头上,脸上,背上。 陆燕绥早已移开视线。 张少微则一眨不眨地看著红鸳的惨状,心里还有些惋惜。 要是今天姓陆的不在就好了,不然,红鸳今天挨的打一定不止手板,说不定还要撵出去。 不过这五十个手板也不轻了,她知足。 手板打完,红鸳的两只手已经血肉模糊,再也看不出原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副小姐模样,她满头大汗脸色赤红,趴在地上嗬嗤嗬嗤地喘著气,遍布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张少微。 太夫人冷冷道:“以后再敢犯到我手里,就不是挨手板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就让小丫头扶著自己往內室走,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对陆燕绥道:“你也回去吧。大好的日子,生生让这丫头糟蹋了。” 陆燕绥垂眸不语,一直到太夫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他才弯身將地上不知何时昏死过去的红鸳打横抱起,径直离开。 看都没看张少微一眼。 …… 温泉之行自然是泡汤了。 回镜清斋的路上,陆燕绥就派人去请了郎中,他將红鸳抱进正屋放在了架子床上,吩咐丫鬟替她清洗手上身上的伤口,坐在床边的栏椅上看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郎中很快就来了,看过红鸳手上的伤,摇头道:“手骨都打碎了,即使伤势痊癒,双手也仅能恢復从前的三成灵活。要好生將养。” 药方刚开完,闻讯而来的方嬤嬤哭天抢地地衝进了屋。 “鸳儿,我的鸳儿啊!怎么就打成这样,活了十来年也没破过丁点油皮,生生就被打烂了手,我可怜的女儿!” 陆燕绥示意丫鬟將扑在床边哀嚎的方嬤嬤搀起来,温和道:“嬤嬤放心,已经请郎中看过了,无论花什么代价,我会给红鸳治好伤的。” 方嬤嬤抹著眼泪道:“三爷,你就这一个乳妹,她犯了错,太夫人打她是应该的,可她心思单纯,怎么可能会偷將来三奶奶的凤釵,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说著,她森寒的目光便剜向了站在角落里的张少微:“一定是她!” 陆燕绥也看了张少微一眼,却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安抚方嬤嬤:“虽说凤釵是碧桃从邹妈妈那儿借回来的,但她是为了描吉服上的花样,这事怪不了她。” 方嬤嬤哭得更厉害了:“怎么不怪她?就是她!鸳儿那天回来跟我说,碧桃跑到她屋里炫耀,说你赏了件凤釵给碧桃戴。鸳儿这才心生不平,把那宝石拿了来的。碧桃早知道那是將来三奶奶的凤釵,为什么要说是你赏的,这不就是成心算计鸳儿吗!三爷你不能护著这狐媚子,你要给鸳儿做主啊!” 陆燕绥的脸色却冷淡了下来:“嬤嬤明知道红鸳偷窃宝石,也不曾劝说她改正?” 方嬤嬤神情一僵。 陆燕绥面露倦色,摆了摆手道:“此事作罢。红鸳有错在先,碧桃是无端受牵连。嬤嬤当真心疼女儿,日后就好生劝导吧。” 方嬤嬤囁嚅著还想说什么,陆燕绥却看向了张少微:“你跟我过来。” 张少微暗嘆一声,跟著他去了西次间。 进屋上茶的丫鬟都被赶了出去,临走还听吩咐带上了门。 陆燕绥淡淡地看著她:“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第15章 责问 张少微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装傻。 “三爷要奴婢说什么,你不是都和方嬤嬤说了,知道我是无辜的吗?” 陆燕绥面无表情:“我替你遮掩,你倒跟我装傻?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张少微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神色:“三爷这么说,难道也以为是我故意算计的红鸳?可宝石是她盗换的,抹额也是她决定戴的,被太夫人捉个正著,我除了实话实说,还能怎么办?” 陆燕绥淡淡道:“別在我面前玩心眼。你在我身边伺候多年,见多识广,怎么可能分不出宝石和碧璽石的区別,即便还给邹妈妈时没看出来,今早看见红鸳戴的宝石,你也该察觉到蹊蹺。可你不仅没提出来,反而诱导红鸳去太夫人处戳穿此事。” 这太好回答了。 她可以说,就算她察觉蹊蹺,提前指出来宝石有异,红鸳也会倒打一耙咬死宝石是方嬤嬤给的,而她总不能又去找邹妈妈拿凤釵来对质,那更成挑事了。 可就算她这样回答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里是尊卑大过一切的古代,就算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可只要陆燕绥不信她,他不需要理由就能轻易处置她。 况且確实是她算计的红鸳去偷宝石。 张少微沉默了一会儿:“那三爷希望奴婢如何?要奴婢以德报怨,即使红鸳处处与我为敌,我也要不计前嫌地提醒她,告诉她偷换的是將来三奶奶的凤釵?” 陆燕绥平静地看著她:“你真是天生不驯。” 张少微笑吟吟道:“看来三爷想要的是个圣人当通房丫鬟。对不住,奴婢就是个俗人,谁欺负我,我就要千百倍地还回去。” “很好,”陆燕绥冷淡地点头,“看来我之前的吩咐,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叫你別和红鸳斤斤计较,你偏要和她针锋相对。既然如此,你就去伺候红鸳吧,什么时候把你这性子磨平了,什么时候回来。” 张少微神色不改,屈膝一礼:“那奴婢谨遵三爷吩咐。” 让她伺候?红鸳也得有那个被伺候的命! “別想著耍花招,”陆燕绥冷冷道,“我会让方嬤嬤盯著你,直到红鸳痊癒为止。” 该死的。 张少微磨了磨后槽牙。 陆燕绥越过她走出了西次间。 …… 红鸳一直在昏迷,张少微也就无所谓伺不伺候了,她想伺候,方嬤嬤还防贼似的防著她呢。 但她也著实不轻鬆,方嬤嬤不让她近红鸳的身,却呼来喝去地差使她干这干那,端水擦地,烧火煎药,完全拿她当粗使丫鬟用。 陆燕绥可能是防著她不服管,还特意安排了两个膀大腰粗的婆子,帮著方嬤嬤威慑她。 於是陆燕绥一走,这两个婆子就完全听方嬤嬤差遣了。 但凡张少微稍有怠慢,两个婆子立即扭住她的手脚不准她动弹,好让方嬤嬤打骂一番。 一整日下来,张少微挨了十九个耳光,在瓷片上跪了一个时辰,身上还被泼了一盆刚烧开的滚水。 虽然隔了一层衣服,但裸露在外的双手和脸颊都被溅上了热水,手上已经起了水泡,脸上也有尖锐的刺痛,身上更是大片大片的灼痛感。 陆燕绥回来时,就看见她穿著湿透的衣服站在角落里,手里还端著一只装满水的铜盆,双手往下坠,一看就端得很吃力。 他立即皱起眉:“这是在干什么?” 两个粗使婆子嘴脸諂媚地凑上前道:“回三爷,碧桃手上不稳重,方才差点把药碗打翻在红鸳姑娘身上,方嬤嬤让她练一练手上工夫呢。” 陆燕绥神色阴沉。 朝夕相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手上稳不稳重。 正要说什么,那边方嬤嬤惊喜地叫了起来:“鸳儿?鸳儿!鸳儿你醒了?!三爷,鸳儿醒了!” 陆燕绥闻言也顾不得其他,立即走到床前查看。 红鸳果然张开了眼睛,却是第一时间抬起自己的手检查,接著泪如雨下:“三哥,三哥我的手是不是废了,我的手,我的手啊!” 陆燕绥將她紧紧抱进了怀里,声音低沉镇定:“不会的,三哥向你保证,你的手不会有事。” 红鸳却在挣扎时一眼望见了那边神色阴冷的张少微,立时癲狂一般地尖叫起来:“是她害的我,是她害的我!三哥你为什么还留著她,为什么不杀了她?!” 陆燕绥死死按著红鸳,看向张少微呵斥道:“滚出去跪著!” 张少微放下铜盆,沉默地走到了院子里,那两个婆子还不放心地跟了出来,她只好跪下。 屋里的声响渐渐弱了下去。 天上下起了夜雨。 绿玉匆匆跑了过来,替张少微打著伞。 聊胜於无,她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但张少微知道好歹,感激地道了句谢。 绿玉摇摇头,小声道:“你快去求个情吧,三爷消了气就放过你了。” 张少微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陆燕绥走了出来。 看见绿玉在给她打伞,他也没说什么,沉默良久,反倒是张少微先开的口,语气轻而嘲讽:“三爷想教训我,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呢,直接也赏我五十道竹板,岂不乾脆利落?” 陆燕绥神色难看起来:“你什么意思?” 张少微一听就知道那两个婆子是自作主张了,或许陆燕绥的確让她们帮方嬤嬤盯著自己,但绝对没有授意她们帮方嬤嬤虐打她。 她也不打算当谜语人,直接指著站在廊下面色渐渐不安的两个婆子:“方嬤嬤让她们按著我,好肆无忌惮地凌虐我,这是不是三爷的意思?我好歹是三爷的通房,三爷不喜欢,直接杀了就是了,何必借著什么伺候红鸳的名义,这样拐弯抹角呢。” 陆燕绥神色微变,看了那两个婆子一眼,挥了挥手,那两个婆子还来得及求饶,就被石堰带著人押了下去。 张少微积压在心底的愤懣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在听见陆燕绥问她“你知不知错”时达到了顶峰。 她已经受了一天的罪,遍体鳞伤,情况再糟糕,还能糟糕到哪里去? 她冷冷地看著陆燕绥:“我有什么错,错的明明是你。你对红鸳处处偏爱,为什么要收我做通房?你纵容红鸳处处打压我,不管束她,却要求我忍让。我难道就是不知悲喜的木头吗?你不替我出气,我还不能自己想办法出气?你要是真对红鸳好,为什么不收她做通房,將我赶出镜清斋,岂不是皆大欢喜!” 陆燕绥脸色铁青,只说了一句:“为奴十二年都没有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在这里跪到天明吧。” 转身走了两步,又朝绿玉喝道:“罚跪岂有打伞的理,滚下去!” 绿玉急道:“三爷,碧桃的风寒才刚刚好啊!” 陆燕绥看了她一眼,绿玉立时不敢再做声,张少微朝她摆摆手,她只好撑著伞跑回了廊下。 陆燕绥最后回望张少微,见她仍旧没有服软的意思,不禁越发恼怒,拂袖进了屋。 夜雨下得越来越大,张少微跪了许久,头越来越重,身子一歪,倒在了湿冷的青砖地上。 第16章 安抚 张少微醒来时,看见床边坐了道人影。 身上那种灼痛感和头晕目眩的感觉都减轻了很多,可能是昏迷时被用过药了。 她起身坐了起来,隨手摸了摸被烫伤的地方,果然有药膏的冰凉触感。 可能是听到动静,陆燕绥立即朝她望来,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立即开口,过了片刻才问:“感觉好点了吗?” 张少微半分也不领情,冷冷地看著他:“三爷不是叫我跪到天明吗?” 陆燕绥避开了她的视线,简短道:“我已经斥责过方嬤嬤了。” 光是一句斥责有什么用?而且让她去那个老虔婆手底下討日子的,不正是你吗? 张少微心中嘲讽,但又无比厌恶地清醒认识到,他一个主子,能在奴婢面前放下身段服软,已经算是对她情分不浅了。 她也就索然无味地闭上了嘴。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依旧是陆燕绥先打破寂静:“你有什么想要的?” 他已经做好了碧桃无理取闹狮子大开口,甚至是要求提前抬妾的准备。 但张少微道:“我想回家。” 陆燕绥有些意外,就这个? 他点了点头:“等你养好伤,我可以陪你去毕家看看。” 张少微嫌弃得不行。谁要你陪啊! 而且她想要的可不只是回去看看,而是拿著身契出府回家,没想到被他误解了。 也幸好他误解了。 昨天早上他说的那句抬妾,让张少微很有些在意,这狗男人该不会没想过放她出府吧? 那她就更不能让他知道她有出府的打算了。 於是她勉强地点了点头。 陆燕绥又坐了片刻,没话找话似的说了几句,张少微都装没听见,根本不搭理,他脸上有点下不来,想发火又心疼她刚受了场大罪,便忍著脾气,有些訕訕地起身:“那你好好养著。” 张少微依旧装聋。 他摸了摸鼻子,只好起身走了。 …… 张少微彻底开始了躺平养伤的日常。 不知道是不是陆燕绥事先嘱咐过,方家母女竟然没有趁她病要她命,一次也没上门找过茬。 倒是邹妈妈听说她病倒了,还特意拿著补身子的龟鹿仙胶丸来看她。 见她养病的屋子就在陆燕绥臥室旁的碧纱橱里,又处处布置得温馨雅致,甚至还有两个小丫鬟专门伺候她,邹妈妈看得咋舌不已。 “这死丫头,对妈妈我也不说实话。什么三爷迟早要撵你,瞧这待遇,跟正经的姨奶奶也没差!” 张少微早把那两个小丫头赶了出去,闻言哼了一声,將自己受伤的始末说了一遍:“……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落下这一身伤。” 邹妈妈听了她遭的罪,也有些惊讶,还想说点什么,张少微却直接岔开了话题:“妈妈你快別说这些了,倒是和我透个底儿,太夫人有没有同意我赎身出府的事?” 邹妈妈嘆了口气,如实道:“原本我是想等著你补完金蝉缎再同太夫人提,但你又临时起主意要整治红鸳,我就暂时没开这个口,前两天红鸳那死丫头偷宝石被捉个正著,太夫人气得不轻,我想著等太夫人心情好点了再提。不过——” 她朝著张少微床头没吃完的一碗燕窝努了努嘴:“我看三爷不像对你没有情分,你要是留下来,一个姨娘是少不得的,再生个一儿半女,享不尽的富贵。至於那红鸳,一时猖狂罢了,等三奶奶进门,还能容得下她这么个囂张跋扈又有体面的乳娘之女蹦躂?你且忍耐,好日子在后头呢。” 张少微听得一身反骨都要长出来了,斟酌了一下措辞,真诚地对邹妈妈道:“妈妈於我有救命之恩,我就不瞒著您了。我寧愿绞了头髮当尼姑,也不愿意给人当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妈妈不必再劝,就由我去吧!” 邹妈妈嘆了口气:“好吧!我回去就同太夫人提。丫鬟赎身都是爹妈兄弟来赎,没有自己赎身的理。你那爹妈不一定肯出这赎身银子。” 张少微点了点头:“多谢妈妈提醒,我已经有主意了。” 她想回趟毕家,就是为了说服毕老汉毕婆子给她赎身。 邹妈妈又关心了好一会儿,这才放下探望的礼物,回了嘉荫堂。 太夫人正在睡午觉,她接了小丫头的活计,给太夫人慢悠悠打扇,过了小半个时辰,太夫人才转醒。 见是邹妈妈给她打扇,太夫人不由笑道:“这老货,儿子都是大管事了,还捡起打扇的活。有什么事求我不成?” 主僕很是亲厚。 邹妈妈笑著给太夫人捧了杯温茶润喉,说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是碧桃那丫头,方才去镜清斋看了她一回,在我面前直抹眼泪呢。” 太夫人面露不忍,提起来还有点生气:“她是无妄之灾,红鸳那小蹄子偷的宝石,还要赖是碧桃让她看到的凤釵。燕绥也是鬼迷心窍,都这样了还向著那小蹄子,让碧桃伺候她一个丫鬟,还放任方家老婆子把她折磨得一身伤。要不是方家老婆子是他乳母,我非得撵她出去不可!” 批评陆燕绥的话自然只有太夫人能说,邹妈妈只敢在碧桃身上做文章。 “谁说不是呢,这几年,我眼看著三爷只收了碧桃一个通房,料想多多少少还是喜欢的,將来做个姨娘,於她就是造化了。没想到,这回刚从北疆回来,就把碧桃发作得这么厉害,又是罚跪又是烫伤。” 邹妈妈语气里满是心疼: “老太太也知道,当年碧桃是我从青楼门口救下来的,心里总是偏疼她。可眼看著三爷待她没个好脸色,那方嬤嬤和红鸳丫头母女两个,又那样排挤她,將来等红鸳抬了姨娘,还不知道要把她欺负成什么样。我这几日一直在琢磨,碧桃岁数不小了,三爷又从没正经提过要提她当姨娘,不如就趁这新三奶奶要进门的好光景,把她放出去嫁了吧。” 太夫人却摇头:“她做过燕绥的通房,放去外院配小廝,著实难看了些。” 邹妈妈笑道:“不配小廝,放她出府自嫁就是,让她爹妈来领人,日子好过些。”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你自己想的,是碧桃自己说的?” 第17章 出府 邹妈妈一惊,不敢撒谎:“確实是她同我提的,她说与其碍著三爷的眼,不如自己求去,也落个体面。因为当初签的是死契,所以想求老太太一个恩典,准她赎身出府。” 太夫人嘆气道:“她倒是拿得起放得下。从来只有被撵出府的,还没有主动出府的。” 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摇头:“想出就出吧,还强留她不成?早知道,就不叫她去镜清斋,委屈了这丫头。 “这个燕绥,说他不喜欢碧桃,偏偏只要她伺候,说他喜欢碧桃,又把人弄得这样没脸。 “放出去嫁人也好,不然等新媳妇进门,他那后院,一个出身高贵的正妻,一个情同兄妹的姨娘,还有个资歷深厚的通房,早晚后宅起火。就放出去吧!” 邹妈妈闻言一喜:“老太太这样体恤,真是碧桃的造化!” …… 张少微很快就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烫伤刚结痂,她就迫不及待地结束了养伤的日子。 陆燕绥还以为她是闷坏了,不仅吩咐下去要陪她去毕家看看,还把先前没了下文的温泉庄子又提起来,打算去温泉庄子玩上几日,回府的路上再顺道去毕家。 张少微压根就不想跟他一起出去,但等她知道要出去时,衣食住行全都安排好了,陆燕绥也不像是能被她劝退的样子。 她也就不白费功夫了,心里转了转,私下找了个小丫头,让她把陆燕绥要带自己去温泉玩的事说给红鸳听。 前几日她好奇问起来才知道,根本不是红鸳不想找她的茬,而是她被陆燕绥安置到了侯府后花园的採薇馆养伤,不仅方嬤嬤一起过去照顾,还请了个医女专门为她调理双手。 那医女擬出的治疗方案非常繁琐,方家母女也就没时间来找她麻烦了。 她们不来找麻烦,那她去找她们麻烦。 红鸳一双手都被打烂了,就算想跟著去温泉也没法,那最有可能的,就是拼命搅黄此事,不让陆燕绥带她出门。 张少微暗自期待。 於是,出门的前一晚,陆燕绥还想抱著张少微温存一番——她养伤这段时间,他可是一直素著的——採薇馆那里的小丫头就来请他,说红鸳发起高热了,一定要他去看看。 陆燕绥正在兴头上就被打断,再疼红鸳也有点不耐烦,何况把她和方嬤嬤弄到採薇馆这些天来,动不动就来这么一出。 他嘖了一声:“不是有医女照顾吗,怎么又发起高热了。天色太晚,我明天再去看她。” 这话自然是託词,明天要出门去温泉呢。 下人出去把话传给採薇馆的小丫头听,那小丫头急得不得了,直接跪下了,不停地央求:“真是红鸳姐姐病了!烧得在床上直打摆子,医女没办法,方嬤嬤一早又有事回家去了,求求转告三爷,就去看一眼吧!说不得是最后一眼了!” 陆燕绥听了下人转述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从张少微身上起来,扔下句“你先睡”,就匆匆披上衣服去採薇馆了。 张少微看得嘖嘖称奇。 瞧这隨叫隨到的態度,对他亲妈也没这么上心吧!谁看了不说红鸳得宠,怎么就是不让红鸳来床上伺候呢? 她真的很好奇啊。 张少微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发现陆燕绥一夜都没回来,问了才知道昨晚红鸳下了血本了,竟然真把自己作病了,陆燕绥连夜请了郎中,现在还在採薇馆照顾她。 张少微琢磨了一下,亲自去了趟採薇馆,想问问这温泉庄子到底是去还是不去了。 连採薇馆的门都进不去。 有人出来传陆燕绥的话,今日不方便,等空了再带她去。 张少微很有耐心,又问:“那我想回家里看看?不用三爷陪也可以的。” 这次陆燕绥没让人传话了,而是直接让她进了採薇馆。 屋里有清苦的中药味儿,点了燃香中和,闻起来还挺好闻。 陆燕绥坐在床边,怀里是脸色苍白依偎在他胸膛上的红鸳,长髮披肩,娇娇弱弱的样子。 陆燕绥正仔细地餵她喝药,一勺黑漆漆冒著热气的药汤,轻轻吹凉才递到红鸳唇边。 张少微心说可真肉麻,而且中药苦得要死,都是直接一口闷的,这么一口一口地喂,得受罪成什么样啊。 但看红鸳那甘之如飴的便宜样儿,这俩男女真是绝配。 她屈了屈膝:“三爷。” 陆燕绥看向她,將药碗放下,语气和缓地道:“你都看到了,红鸳手上伤口溃烂復发,我不大放心,出府的事,改日再说吧。” 张少微哦了一声:“那三爷叫人把令牌给我,我自己回家看看?三爷知道的,我盼这一天盼了好久。” 她自认语气很真诚了。 陆燕绥却拧起眉:“我已经说了,今日不方便,你多少年没回去了,非得挑今天?” 张少微无语极了:“我没有说反话,三爷不陪我,真的可以的!” 陆燕绥的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红鸳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不要紧的,三哥就陪她去吧,毕竟说好了的,不能不守信。” 张少微稀奇地看了她一眼,小绿茶本事见长啊。 陆燕绥冷声道:“那你就一个人去吧。” 红鸳伏在他肩上,暗暗朝她投来挑衅的目光。 张少微告退,转身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伦不类的狗男女,谁稀得理你们。 刚走到门口,身后陆燕绥又开口:“等等。” 张少微才扬起的笑容就是一僵,换了个有点泫然欲泣但又不算太噁心的表情,轻淡地说:“三爷还有什么吩咐?” 陆燕绥的神情倒没那么难看了,嘱咐道:“天黑前回来,別在毕家过夜。” 张少微应下,脚下生风地出了採薇馆。 有了陆燕绥首肯,她轻轻鬆鬆拿到了出府的令牌,因为陆燕绥取消了行程,原先安排的车马隨从自然不能只服侍一个通房,马苑的管事另外给她安排了辆马车。 出了府,张少微直奔毕家。 第18章 毕家 毕家在德胜门外的阳水沟,整条阳水沟凑不出一个干正经勾当的,全是下九流的人,下雨一脚泥,晴天一身土,张少微十几年前被拎去青楼门口卖掉,就从没回来过。 和印象里的阳水沟相差不大,毕家那间矮小的土屋子也根本没变化。 她一点都不意外。 就算当初把她卖了十两银子,够庄稼人家满打满算吃上五六年的钱,但凭毕老汉那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垃圾货色,多少银子也能给他败光了。 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毕家,让车夫把马车停到边角上,她走进了破败的土房子。 一老一少两个妇人正蹲在井口边洗衣服,四五个脏兮兮还掛著黄鼻涕的小男孩在院子里玩。 有个脏小孩先看到她,挥舞著小木棍就朝她打过来,嘴里吱哇乱叫,不知道在说什么。 张少微皱著眉避开,看向那两个妇人。 老態毕现的那个明显是她这一世的亲妈毕婆子,年轻的那个不认识,看著像毕婆子的儿媳妇。 一老一少两个妇人都惊诧地看著这个美貌动人的不速之客。 年轻的那个率先在围裙上擦乾手站起来,面露警惕:“姑娘,你找谁?” 她怀疑这是自家男人在窑子里搞过的野女人,不过窑子里那几文钱一次的价格,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人? 张少微露出一个笑容,亲近但不失客气地说:“这是嫂子吧?我离家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哥娶媳妇了。”接著看向毕婆子:“娘,我是桃子。” 毕婆子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桃、桃子?你是桃子?” 张少微点了点头:“爹和哥呢?不在家?” “在,在!”毕婆子胡乱地擦了擦手,语无伦次地说,“他们听戏去了,我这就叫他们回来!小老二,快去叫你爷和爹,说姑姑回来了!” 最先看到张少微的那个脏小孩率先跑了出去,剩下的几个则躲在毕婆子和毕嫂子身后,眼睛骨碌碌地打量她。 张少微对毕家的小孩没兴趣,礼貌地问了句:“这是侄儿?” 毕嫂子从听到她是自家小姑开始,脸上就掛起过分热情的笑,一边拿眼睛偷瞄著张少微身上的穿戴,一边粗鲁地把几个儿子拽到身前,往张少微面前推。 “对,这是你侄儿,刚跑出去的那个是老二,这是老大,老大,这就是你们姑姑,在贵人家里穿金戴银的那个小姑姑,快带弟弟们喊姑姑!” 几个男孩吸著鼻涕,含糊不清地喊姑姑。 张少微一人给了一文钱当见面礼。 毕嫂子脸上的笑就淡了,嘀咕著道:“十几年没上门,就给一文钱,打发要饭的也没这么穷酸!” 张少微当没听见。她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要不是有事得叫毕家人出面,她连这几文钱都不会掏。 毕婆子倒是根本没往心里去,一团高兴地忙里忙外,叫儿媳妇去买鱼买肉买好菜,要做顿团圆饭招待女儿。 她还把张少微拉到厨房里抹眼泪:“……十几年了啊,都不知道你在贵人家里是死是活,既然过得好,怎么就不回来看看娘呢?” 然后问她是在谁家做奴婢:“你爹拿了银子就万事不管,也不知道买你的是谁家,我想打听你的近况,都不知道找哪个问吶!” 张少微不习惯她的亲近,只说主家姓陆。 像毕家这样的下九流,压根就够不著燕京城里贵人的事儿,但陆姓实在太有名了,刚在北疆打了胜仗的那位爷就姓陆呢。 毕婆子惊诧地说:“是定远侯府陆家?” 张少微点点头。 毕婆子顿时啊呀啊呀地感嘆起来:“听说这样大户人家的奴婢,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舒服!我家桃子真是有大造化的,没托生个好肚子,也能有这样的命!你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絮絮叨叨的,张少微心中一片平静。 既然把她卖了,那钱货两讫,她就不认毕婆子是她娘。 毕婆子拉著她还没说上几句,毕老汉跟儿子毕大就回来了。 一进门,毕老汉浑浊的目光就在张少微身上转了个来回,接著冷哼一声,毫无半点面对多年不见的亲女儿的尷尬,反而理所应当地骂起来。 “当初给你找了个那么好的去处,去了就忘本了!半点不惦记著家里,这十几年,一个子儿也没见你往家里拿过,老子还当你早被主子打死了呢,没想到过得这么滋润,你个白眼狼,你还有脸回来!” 他身后的毕老大则是直勾勾地盯著张少微的脸瞧,再时不时地瞄上一眼那玲瓏身段,一脸猥琐,好似骨头都快酥了。 张少微噁心得不行,嘆了口气道:“不是我不想著家里,是主家规矩多,不准丫鬟私自出府,再者,在府里一直乾的粗使丫头的活,別说攒钱了,能不挨打都是好的,你们看我这身上的伤,全是主子打的。” 说著,撩起袖子给他们看结痂的大片烫伤。 毕婆子一脸心疼,著急忙慌地替她说话:“他爹!桃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怎么还训她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毕老大则是大献殷勤:“就是啊爹,姑娘都是娇客,十几年没见了,你怎么张嘴就骂呢!小妹,我是你哥,还记得我吧?这是你嫂子,这几个是你侄儿!” 张少微淡淡地笑了笑,喊了句哥,继续道:“我这次回来,也是凑巧得了恩典,想跟爹娘哥嫂商量商量赎身的事儿。” “赎身?” “赎身?!” “你放得哪门子屁!” 最后一句就是毕老汉喷的,他骂骂咧咧地扬起蒲扇大的手:“臭丫头,一个子儿没往家里拿过,反要家里给你掏银子赎身,真是活腻歪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毕老大不做声了,毕婆子也一脸畏缩,还是毕嫂子犹豫著劝道:“他小姑,你在府里吃喝不愁的,做什么要出来呢,家里这么多张吃饭的嘴,还揭不开锅呢,正想著你接济一二,你这再回来多添一张嘴,家里得喝西北风去了。” 那边毕老汉的巴掌眼看就扇了过来。 第19章 路引 张少微侧身轻巧躲过毕老汉的巴掌,道:“我回来自然不是吃白饭的,这么多年没回来,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幸好在府里跟著绣娘学了针指,还算有点长进,要是赎身出来,我可以做绣活给家里贴补家用。我已经试过了,我打的络子,放绣铺里能卖一吊钱,贵人们可喜欢了。” 说著,她从荷包里掏出两条准备好的五蝠络子:“你们可以拿去城里的綾仙阁问问价钱,我绝对不誆你们。” 那两根五蝠络子顏色鲜艷,栩栩如生,看起来非常有意思,几个小男孩看了就想上手抓,刚知道络子价钱的毕嫂子眼疾手快地拦住他们。 张少微不著痕跡地收回手,將络子交给毕婆子。 毕老汉一把夺过络子抓在手心:“要做绣活贴补家用,那也得是赎身以后的事。老子可没银子给你赎身!” 张少微做出一副怨自己不爭气的模样:“都怪我不討主子欢心,连给自己赎身的银子都没攒下来!”接著小心翼翼道:“爹和哥能不能出去借个二十两银子,先把我赎出来?” 毕老汉重重吐了口唾沫:“我呸!借银子给你赎身,还二十两?你做梦呢!” 张少微赶紧道:“爹放心,这银子就当我欠你们的,等赎身回家,我自己来还。我已经算过了,只要能出府,我努力做绣活,不出半年就能把这笔银子攒回来!” 毕家全家人紧皱的眉头都鬆了下来,毕老汉则还在冷哼。 张少微继续诱导:“而且,我也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到时候爹娘挑个富户把我嫁出去,还能收一笔丰厚的礼金。总之,家里把我赎回来,绝对不会吃亏的。” 这话一出,毕老汉那双浑浊的眼睛也亮了。 毕老大更是直接给张少微说起话来:“爹,小妹说得有理啊!她这人品相貌,进宫当娘娘也使得!隔壁胡同那个送给行商当小妾的二丫,长得离咱家小妹差了十万八千里,就这,她爹娘还收了一百两银子呢!” 毕嫂子也两眼放光地看著自家男人,给他鼓劲儿。 毕婆子则是一脸为难,好像知道这样对女儿不公平,但是又確实为那笔没影的礼金心动,所以不知道该不该说话的样子。 但这家里也没女人说话的份儿。 毕老汉直接拿定了主意:“行,老子去借钱给你赎身,你要是半年之內赚不回赎身钱,老子就把你准折卖进窑子里。” 张少微的心顿时安定了大半。 她手里有的是银子,但她一分也不会给毕家掏,不仅是她自己不愿意,更因为一旦让他们察觉出她家底丰厚,那她绝对会被缠上的。 如果她自己先出了赎身的银子,那百分百会被毕家父子挥霍掉,只有哄他们去借银子,让他们指望著自己出府自己还钱,他们才不会肆无忌惮地挥霍。 张少微露出一脸感激且畏惧的神情:“多谢爹,你放心,我绝对连本带利赚回来!” 说完,又商量好重阳那天黄道吉日,就去陆家给她赎身。 这件大事敲定完,她藉口府里给的探望时间少,半点工夫也没多待,直接离开了阳水沟。 出来后,张少微让跟车的婆子给车夫报了个地名。 “陈家井?姑娘去陈家井作甚?” “听说那里住了个有本事的道婆,驱邪治病,起卦算命,都很是灵验,”张少微笑著解释道,“我最近总觉得厄运缠身,想去算算流年,看怎么能转个运才好。” 两个跟车的婆子对视一眼,都有点犹豫:“这不合规矩啊……” 府里內眷出门都是有规矩的,出门前定好地点,去完就回,不准別处逗留,否则內眷出了意外,那得找她们这些跟车的婆子担责。 可是算命转运这种事,完全是三姑六婆的心头好啊。 张少微看出她们也心动,趁热打铁道:“去吧,不会有事的,两个妈妈难道就没什么想算的?我给车夫几贯钱打酒吃,到时候咱们都不说出去,谁会知道?” 两个婆子立即同意了,正好她们和车夫也相熟,张少微出钱,於是马车很快就驶进了陈家井胡同,在张少微说的最里面一座宅子前停下。 车夫在门口等著,两个婆子则和张少微一起进门。 张少微其实也是头一回来,只见这宅子看著很不起眼,进来才发现正堂里供奉著三清祖师,原是个香堂,旁边坐了个道婆。 张少微先上了香,在那道婆的注视下捐了一两银子的香油钱,接著恭敬地对道婆道:“我与两位妈妈有事相请,还求仙姑指点迷津。” 道婆见她出手甚阔绰,整整一两银子,便喜笑顏开:“女施主有何难处?儘管说来。” 张少微便示意两个婆子先来:“我年纪最轻,理当最后。” 两个婆子自然要推让,最后谁出钱谁说话管用,还是两个婆子先了。 等她俩算完,那道婆便很有眼力见地將张少微带到了香堂旁边用小门隔开的內室。 “女施主这下可放心说了。我王仙姑做事你放心,绝对嘴严。” 她越这么说,张少微其实越不放心,但也只能这样了,这王道婆已经是她明里暗里在陆家打听了许久,才打听来的有门路的人。 她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地道:“我想弄一份去福建的路引,不知仙姑可有法子?” 王道婆上下打量她一眼,也没露出意外的神色,显然是对这种事司空见惯。 张少微见状心中一定。看来没打听错。 古代混三教九流的门路多,官吏、僧道、医匠、娼丐,什么人都认识,办张路引自然不在话下。 而她不可能走正经的路子去官府办路引。即使她拿到身契,她的户籍也会归回毕家,想要路引必须由毕老汉去办。毕家拿她当摇钱树,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也没想过真回毕家。 王道婆也没问她要路引做什么,而是心照不宣地笑道:“福建太远了,姑娘又是这么个弱质女流,看著也不像出嫁了,只身一人出门,出了事,我要担责的——五十两银子。” 张少微倒吸一口凉气。狮子大开口啊。她在陆家干一整年的例银也才二十四两! 第20章 燕窝 她拍案而起,转身就走。 “哎哎!”王道婆急忙挽留,“价钱可以商量嘛!” 张少微回身怒道:“我以为我痛快捐了一两银子的香油钱,已经给了诚意了,不曾想仙姑竟拿我当冤大头糊弄。一张路引而已,我不过是求速战速决才找到你,竟然要价这么高,我还是去官府正经办好了!” 王道婆赶紧道:“十两银子,不能再低了!” 张少微紧紧盯著她:“五两银子,只要办下来了,我再额外给你五两银子。” 王道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张少微心里还没数过五秒,她就答应下来:“成交!” 张少微肉痛了一下。还是给得太多了。 但她也没再还价,从荷包里掏出一锭碎银子递过去,王道婆收好银子就开始问她的名姓年岁籍贯,这都是办路引要用的。 张少微道:“弓长张,名上少下微,青春年少的少,见微知著的微,年二十四,直隶顺天府人,夫家人死绝了,回福建投奔娘家。” 其实用个男人的身份出门更安全,只身出门的年轻女人太容易被盯上了,毕竟现代拐卖妇女都屡见不鲜,更別提这是监控都没有的古代。 可她试过扮男装,长相太柔媚,穿了也不像男人,眼神稍微好点都能看出不对,一个扮成男人的美貌女子,在歹人眼里简直和待宰羔羊无异。 寡妇的身份相对而言束缚少点。 末了,张少微又胡诌了个福建的地方,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去福建。 王道婆一一记完,將字条放好,张少微同她约好日子来取,隨即便出了门。 …… 刚回镜清斋,她就发现红鸳和方嬤嬤搬了回来,还將她先前养病时住的碧纱橱给占了。 占就占了吧,本来也不是她的东西,她又没多在意,但是她常看的书,常用的针线和绣绷都还放在碧纱橱,既然不住了,那得收拾起来放回后罩房的宿舍去。 她目不斜视地进了碧纱橱,手脚利索地收拾著自己的东西。 红鸳正靠坐在床上,让小丫头餵著燕窝吃,见她不问自闯也不生气,反而笑盈盈地喊她:“碧桃,真是不好意思,这碧纱橱如今是我住著了,辛苦你挪回后罩房去。” 张少微理也不理。 红鸳却觉得她飞快收拾东西的身影显得灰溜溜的,於是更痛快了,慢悠悠地道:“我还和三哥说呢,我这手一时半会儿恢復不了,以后也拿不起针线了,正好你的针指最厉害,还有閒心给將来三奶奶做吉服,我就和三爷提了一句,不如以后我的四季衣服都让你来负责,三哥也答应了。” 张少微只当她在放屁,收拾完就要走。 红鸳见自己说了一堆,这贱人什么反应也没有,不由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给小丫头使了个眼色,那小丫头便挡在了门帘前。 张少微这才给红鸳施捨了一个眼神,淡淡道:“怎么,都被打成残废了,还还要挑衅我?” 红鸳被“残废”两个字刺激得怒火蹭一下躥老高:“你!” 陪在一旁的方嬤嬤抚了抚她的脊背:“好孩子,別生气,犯不著跟她生气。一个嘴贱舌贱的下贱丫头而已,伺候男人才爭点甜头的货色,怎么比得上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三哥就疼你疼得什么似的。” 说完,看了张少微一眼,正好对上张少微阴冷的目光。 方嬤嬤眉毛一挑。 “哟,你还敢这么看我?我哪儿说得不对?你给我女儿端茶倒水伺候了一天,你不就是她的丫头?给她做衣服是抬举你。別以为仗著床上那点工夫,就能哄住三爷,我把你打成个烂货,他也就嘴上训我几句。你猜猜,那天我要是下手再狠点,直接打死你,三爷会不会为了你处置我这个乳母呢?” 张少微心里在滴血,恨不得衝上去撕烂她那张耀武扬威的老脸。 那天吃了那么大的亏,养了那么久的伤,她还没把自己受的罪找补回来。 红鸳的小丫头还挡在门帘前,被她冰冷的视线看了一眼,不自觉退了开去。 张少微咬著牙出了碧纱橱,將日常受自己差使的小丫头叫了过来,就站在碧纱橱的门帘外吩咐:“去跟厨房的宋妈妈说一声,我身子不大爽利,叫她照旧做一盏血燕羹来。往常我不喜欢那味道,但血燕难求,又是三爷特意为我置办的,三爷的心意珍贵,我不该浪费。快去!” 正在屋里吃普通官燕窝的红鸳面目狰狞了一瞬,嘴里的燕窝也瞬间变得味同嚼蜡一般。 “娘,你听听!她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血燕啊,宫里皇上太后才能吃的血燕,三哥怎么给她弄的血燕吃?!” 方嬤嬤赶紧道:“你也知道她是故意说给你听!她是在激怒你呢。你这伤口最忌讳动气,你可千万別中了她的计。府里哪来的什么血燕,我听都没听过!一准是她在誆你!” 红鸳却不相信:“不可能,一定是真的!娘你快叫人去看看,厨房到底有没有给她做血燕!” 方嬤嬤拿她没办法,只好叫人去了厨房盯著。 其实也不用派人去盯,因为碧桃还在堂屋里等血燕羹的工夫,就被邹妈妈的小丫头叫走了。 厨房送来血燕羹时,镜清斋的正房里除了普通丫鬟,就是方嬤嬤母女。 方嬤嬤直接叫厨房的人把东西端进了碧纱橱。 “就放这儿吧,省得让嘴馋的丫头片子看见给偷吃了。等碧桃回来我给她。” 厨房的不疑有它,放下食盒就走了。 方嬤嬤示意屋里的小丫头揭开盖子,里面摆著一碗鲜红透亮的燕窝,光洁如璧,看不见一丝杂质,香味浓醇厚重,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和红鸳的那盏官燕摆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高下。 竟然真是血燕。 红鸳鼻子都快气歪了:“她真的有血燕,她真的有血燕?!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三哥对她的好全是藏起来的!就我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 方嬤嬤见状暗道不好,眼睛一转就想了个藉口:“这血燕是大补之物,你手上伤得这么严重,不宜大补,吃普通的官燕正正好,不信咱们叫医女过来问问,是不是这样?” 医女被叫过来,方嬤嬤冲她杀鸡抹脖子地使眼色,医女便顺著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红鸳的怒气这才稍缓:“我要跟三哥说,等我病好了,我也要吃血燕!” 但眼前的这盏血燕总不能便宜了那个下贱货。 方嬤嬤看著血燕羹食指大动,既然都用不能大补的藉口把女儿蒙过去了,总不好再把这盏血燕给她吃,那不如自己吃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尝过血燕的滋味儿。 方嬤嬤端起血燕羹咕嘟咕嘟吃了个乾净。 第21章 糊弄 等张少微回来,看见空空如也的羹碗,不由大怒:“哪个嘴贱手贱的,饿死鬼托生啊,这辈子没吃过好东西?知道是我点的羹还偷吃!” 坐在碧纱橱里的方嬤嬤不由麵皮有点发烧,但要是出去和她对骂,那不成自己跳出来认帐了。 张少微骂了两句装装样子,和差使的小丫头对了个眼色,见她朝著碧纱橱呶嘴,就知道自己的阴招使成功了。 她没忍住嘴角一勾,又拼命压住嘴角,绷著脸叫小丫头把食盒收拾了送去厨房洗掉,回后罩房休息去了。 方嬤嬤在碧纱橱里坐了没多久,突然觉得肚子一阵巨痛。 可能是忽然吃血燕这么好的东西,吃坏肚子了。 她赶紧去蹲了趟恭桶,回来感觉好受了些,没想到过不多久,肚子又开始痛。 反反覆覆,恭桶都换了两只,倒恭桶的婆子看她的眼神都透著隱隱的嫌弃。 方嬤嬤脸上掛不住,但为这种事发火,传出去也不好听,况且这是主子的屋子,等三爷回来听个一言半语的,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嫌弃。 方嬤嬤和女儿打了声招呼,赶紧出了镜清斋,回自己家蹲了一晚上的马桶,拉得整个人都虚脱了,两条腿不停地打摆子,瘫在床上再也下不了地。 …… 张少微虽然不能亲眼看到老虔婆遭罪,但隨便想想也能猜个一二。 她可是下了足足十倍剂量的泻药,那盏血燕里,估计血燕只占一成,剩下的全是泻药。 而且是品质最好的泻药,在阳水沟时她特意买的,阳水沟那种地方,下三滥的人多,下三滥的药也多,就算是大夫来了,只要不接触泻药,就看不出个所以然。 就算没把老虔婆拉死,整掉她半条命是绰绰有余。 若是大夫再来个误诊什么的,说不定老虔婆就一命呜呼了。 不过张少微也没痛快多久,因为陆燕绥回来了。 一回来就把她叫到了前头,她才进门,陆燕绥就阴著脸冲她发作:“怎么次次回来你都窝在后罩房?你规矩被狗吃了,哪个大丫鬟敢像你一样不出来迎接主子?” 张少微刚整治了老虔婆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不咸不淡道:“红鸳住碧纱橱去了,我怕待在这儿和她吵起来,三爷回来见了不是更糟心吗?” 看著陆燕绥被噎住的表情,她又假惺惺添了一句:“自然,三爷若是不怕出事,还叫我去伺候红鸳,那奴婢也只能听命了。” 陆燕绥看起来像被她气得半死,骂道:“一会儿我一会儿奴婢,目无尊卑!別以为爷真叫你拿住了,当心哪天真让你去给她当丫头。” 张少微冷哼了一声,可能是出府在即,骨子里的不驯不知不觉也表现了出来,不仅对陆燕绥没了敬畏,还敢直接脾气上脸了。 “又不是没当过,真去给她当丫头,我还省心了呢,一门心思对付她,也不用伺候男人了。” 陆燕绥没绷住神情,短促地笑了一声,又立即恢復阴沉的脸色:“行了,你还知不知羞。过来给爷更衣!” 张少微本想回一句“你自己没长手?”,想想觉得有点过,別真又挨顿打,於是悻悻地走过去伺候他换衣服。 换好衣服,陆燕绥说起正事:“请了宫里擅妇科的方太医给你看诊,就在前面厅堂候著。你也去换件衣服,待会儿让太医进来。” 张少微一时说话没过脑子:“太医?我哪用看什么太医。” 陆燕绥神情又开始不太好看了:“不是你要跑外头医馆看病?什么妇人之症,我怎么没见你有妇人之症。外头医馆哪里看得好,请个太医放心些。” 张少微这才反应过来是杏春馆的掌柜娘子给她找的藉口,不免有些心虚,老实去换了件见客的衣服。 等太医进来,足足诊了半刻的工夫,才站起身打算避到外头和陆燕绥回话。 张少微道:“三爷就和太医在这里说吧?我自己的身体,我也想亲耳听听是什么情况。省得多个人传话,让我白白担心。” 她看著陆燕绥。 陆燕绥就点了头。 太医见怪不怪,陆家三爷身边有个受宠的通房,和陆家有来往的都知道,眼下看著,估计就是这姑娘了。 他沉吟片刻道:“姑娘左寸脉沉数,右关脉沉伏,是脾土为肝木所克,心气虚而生火,经期不调,夜间不眠,心中发热……” 陆燕绥哼笑了一声:“难怪脾气这么坏。” 张少微想著好像確实和太医说的对上了,关心自己身体,便愈发专注地听著太医说话。 太医言辞含糊起来:“……不过,小人亦不敢確定,待用几日药再看看吧。” 说完,擬了张温补的药方,便告辞而去。 陆燕绥便让人按照半个月的用量去抓药,每日按时煎给张少微服用。 刚吩咐完,他就將张少微打横抱起往臥室去。 张少微嚇了一跳,惊声道:“马上用晚膳了!” 陆燕绥理也不理,几步就进了臥室,將她不轻不重往床上一扔,手上解著领口上的纽带,眼睛盯著她道:“爷看你是养尊处优大半个月,太久没伺候,得意忘形,跟爷都敢呛声了。不治治你还了得。” 说完就单膝跪上床要把她搂过来亲。 张少微往后一缩躲开他的手,飞快地朝旁边躥:“红鸳就在隔壁碧纱橱呢!听得一清二楚的,你就不怕她听了难受?” 陆燕绥一把捉住她的脚將人拽过来,哼笑一声:“她一个丫鬟,我管她怎么想。你是我的通房,同房天经地义。” 张少微是真急了,捂著自己的衣服不让他解,陆燕绥察觉到一点不同,皱著眉不悦道:“你怎么了,都做了三四年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张少微气结,她是真不想白日宣淫。 这要是在北疆她就从了,可这是定远侯府,里里外外全是人,一不小心就传到哪个主子耳朵里,到时候她绝对要落个狐媚勾引的罪名。 太夫人会发火的。 但就算说真话,陆燕绥多半也不会管她的死活,他只管自己快活。 张少微又找了个藉口:“我有点不舒服,像是月事要来了。你知道的,我来月事前后同房,行经会疼得受不了。” 陆燕绥停了手,狐疑地望著她:“你不是月初才来月事?” 张少微道:“谁知道呢,兴许是之前养伤时喝多了补药吧。” 陆燕绥悻悻地闭了嘴,捞起衣服重新披上,张少微也从床上下来,理了理刚才闹腾时弄乱的衣服:“我叫人摆饭?” 陆燕绥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抬脚去碧纱橱了。 碧纱橱那边很快传来红鸳的吃醋撒娇委屈和陆燕绥的安抚声。 张少微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刚才在床上还“她一个丫鬟,我管她怎么想”的德行呢。 第22章 谗言 方嬤嬤估计是被折腾得不轻,一连十几天都没往镜清斋来,一直到重阳这天,陆家在后花园的烟柳水榭设家宴,张少微才看到她那张蜡黄的老脸。 陆家的家宴,自然是闔府大小主子都会参加,连常年臥病在床的侯夫人朱氏也露了面,方嬤嬤此时就在她身边伺候。 朱夫人就是陆燕绥的母亲,虽然在张少微眼里,陆燕绥猪狗不如,可在旁人眼里,陆燕绥却是芝兰玉树的麒麟子,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朱夫人的长相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她五官极美,肤色极白,身形瘦削,弱柳扶风一般,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怜惜。 就是肤色太白了,仔细一看还隱隱泛著不健康的青色,显然是久病之人。 朱夫人是坐著竹椅让粗使婆子抬过来的,下了竹椅就朝太夫人行礼,语气很轻:“媳妇给母亲请安。” 在场的小辈全都起身朝朱夫人行礼。 太夫人正和几个老妯娌推牌九玩,一边摸牌一边看了她一眼,语气不热络,但也不至於冷淡:“既然病著,怎么还强撑著出来。你身体要紧,要是撑不住就回去。来,四筒!” 朱夫人便露出一个放鬆的笑,坐到了太夫人的旁边一起看牌。 坐在太夫人对面的姑老太太笑道:“侄媳妇这也快熬出头了,等燕绥娶妻生子,你也能抱孙子,这一高兴,说不定身体就好了。” 朱夫人抿嘴而笑:“那就托姑母吉言。” 牌桌上的气氛就热络起来。 张少微正在水榭外的廊桥上和相熟的小姐妹聊天,心里惦记著毕家人给她赎身的事。 说好了是今天来给她赎身,不知道来了没有,几时来? 古代就是不方便,想从外头打听句话,处处都受阻,只能坐这儿乾等。 今天这种家宴倒也是她这种丫鬟难得能放鬆的时候,陆燕绥和府里大爷二爷四爷都陪著侯爷在湖上划船游玩,不必她伺候,还可以躲这儿吃点心聊天。 才喝完一杯花茶,她就看见水榭里的太太奶奶们推完一局牌九,望著湖面上荷叶连连之中的小舟说笑,接著就簇拥著太夫人往外走,好像是也要下湖划船玩。 朱夫人则没有跟著,而是面带歉意地说了句什么,太夫人就指了大爷和二爷的媳妇,两位奶奶便留在了水榭陪著朱夫人。 太夫人果真下湖划船去玩了。 一直躲著太夫人不敢凑近水榭的红鸳很快被叫到了朱夫人跟前说话。 朱夫人笑容温柔,红鸳撒娇卖痴,方嬤嬤在边上笑得慈眉善目,真是再和谐不过的场面。 张少微却暗道不妙,和小姐妹说了声就打算走开躲远点。 但还是走晚了,她刚迈出两步,身后就响起方嬤嬤刺耳的声音。 “碧丫头!” 张少微回头看去,只见那老虔婆站在水榭门口,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上哪儿去?夫人正问起你呢。” 张少微暗嘆一声,理了理仪容,做好心理准备进了水榭。 “奴婢给夫人请安。” 朱夫人轻柔中透著威严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我看看。” 张少微慢慢抬头,只见朱夫人苍白的脸上已经没了方才面对红鸳的柔软笑意,她神情端凝地注视著自己。 “你就是燕绥身边的那个碧桃?” “是,奴婢碧桃。” 红鸳立即指著她道:“夫人,就是她陷害我被太夫人厌弃,还让我被太夫人罚了五十个手板,郎中说我的手再也不能恢復到从前了。” 说到最后,还假哭了几声。 方嬤嬤也长吁短嘆地道:“夫人,您是不知道,这丫头自从在北疆伺候了三爷好几年,回来就谁也不放在眼里了,不仅和鸳儿针锋相对,还连我都敢算计。前些天没注意,吃了她一碗点心,就让她记在心里,不知使了什么法,叫我重重病了一场,好险捡回条命。” 朱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看著张少微:“当真?” 张少微和朱夫人接触得不多,说实话,她进府十几年,正经见朱夫人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实在了解得不多。 她立即辩解道:“夫人明察,方嬤嬤和红鸳都是三爷信重之人,奴婢怎么敢冒犯她们。实在是方嬤嬤和红鸳对我有误解,奴婢为了自保,不得不反抗。红鸳说的手板,奴婢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太夫人在前,奴婢不能隱瞒,至於方嬤嬤说的点心,奴婢则实在不知是哪一天的,但奴婢绝对不敢暗中使什么手段的,还请方嬤嬤拿出证据来,奴婢才认。” 方嬤嬤瞪起眼,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要是当面说拉肚子拉掉半条命,那也太污了朱夫人的耳朵。 她眼珠子转了转道:“夫人別听她口舌如簧,满府里找一找,竟找不出一个比她嘴皮子还利索的。她就是靠著这张嘴,这张脸,才哄得三爷忘了分寸,连血燕这种珍品都弄了来给她吃,要不是她自己说漏嘴,我还不知道呢。” “血燕?”朱夫人慢慢道,眼睛盯著张少微,“看来燕绥当真是疼你。” 张少微低下头道:“只是三爷见奴婢没用过好东西,正巧在北疆时有下官送,三爷吃不惯,就隨手赏了奴婢而已。” 朱夫人冷哼一声:“倒是伶牙俐齿。血燕也能隨手赏?连宫里主子都分不到几两的好东西,隨手就赏给了你。” 张少微闭了嘴。她实在找不到理由了。 早知道那天她就多想想,不该一时心急,用血燕刺激她们上鉤的。 朱夫人也没有继续揪著血燕说话,而是冷冷吩咐道:“过来倒茶伺候。” 张少微的心立时提了起来,但又不得反抗,只得慢慢走上前,聚精会神不敢出丝毫差错,小心翼翼地提壶斟了一杯茶,低眉顺眼地奉给朱夫人。 朱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隨即便皱著眉將茶杯放在了桌上,杯中茶水都震出来溅了几滴到桌面上。 朱夫人淡淡地说:“太烫了。” 张少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方嬤嬤劈头盖脸的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第23章 坠湖 方嬤嬤横眉立目地呵斥道:“在三爷身边伺候这么久,还是毛手毛脚的,给夫人敬茶都不知道是冷是烫?!” 张少微闭了闭眼,捱过脸上那阵最难忍的疼痛:“奴婢失职,求夫人恕罪。” 根本没必要解释,她方才摸著那茶杯,不冷不热温度適中,怎么可能会烫,分明是朱夫人成心要教训她,隨便找的藉口。 若是解释,还落个狡辩的罪名。 朱夫人神情轻淡地道:“我虽身子不好,不大出门,可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燕绥这里。你仗著是太夫人给燕绥的,又做了燕绥的通房,就在镜清斋里搅风搅雨,陷害红鸳,算计方嬤嬤,无所不为,打量我是个木头不成?” 说完,她上下扫了张少微一眼,再也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对红鸳道:“去,把她的手给我踩烂了。” 张少微浑身一震,立刻就决定先逃走,但是没等她付诸行动,方嬤嬤早有预防地拖住她,紧接著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將她摁在了地上,把她的手扳了出来。 红鸳带著志在必得的笑容走上前,抬脚狠狠碾在了张少微的手指上。 张少微惨叫出声。 红鸳见状大为痛快,碾得更加用力。 钻心的疼顺著手指蔓延到全身,张少微极力想缩回手,红鸳的脚却纹丝不动踩在她手上,甚至指节都发出咯吱咯吱像被碾碎的轻响。 她大汗淋漓地伏在地上朝著朱夫人磕头求饶:“夫人恕罪,求夫人恕罪……” 朱夫人嫌恶地別过头,看著远处有女眷过来了才开口:“好了,红鸳过来吧。” 红鸳意犹未尽地收回脚,看著张少微蜷成一团,血肉模糊的手,嫌弃道:“真是的,流这么多血,脏了我新做的鞋呢。” 朱夫人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赏你一双新鞋。” 红鸳撒娇笑道:“夫人疼我。” 朱夫人也笑了,接著看向张少微,笑容转为冰冷:“今日只是给你个教训,再敢作怪,就不是碾碾手这么简单了。”隨即斥道:“滚吧,別再让我看见你。” 张少微的双手止不住颤抖,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水榭,迎面有个丫头奔来。 “碧桃!你没事吧?你……” 话音未落,视线落在她血肉模糊的双手上,欲言又止。 双手的剧痛让张少微眼前一阵阵发黑,她闭了闭眼才低声道:“什么事?” 那丫头才再次开口:“三爷知道夫人过来了,让我叫你去他身边伺候。” 说完,她面露愧疚,好像是觉得因为自己来晚了一步。 张少微摇了摇头往前走:“那我们过去吧。” 水榭中,朱夫人只隱约听见“三爷”两个字。 红鸳忿忿道:“定是三哥怕她在咱们这儿受罪,这才叫她过去的!夫人,若是那贱丫头告状怎么办?” 朱夫人轻哼一声:“她敢?”隨即便吩咐方嬤嬤:“去把那传话的丫头叫过来,若真是燕绥要碧桃,你就亲自送过去,看她敢胡唚。” 方嬤嬤沉声应了是。 於是,和张少微同路的从那个丫头换成了方嬤嬤。 她回头看了眼跟在方嬤嬤身后的两个粗使婆子,心里不停地往下坠。 没想到朱夫人和陆燕绥一样,都不由分说地护著方家母女,而且比之陆燕绥更甚。 就因为方嬤嬤是陆燕绥的乳母,是朱夫人的陪房? 方嬤嬤和那两个婆子像鬼魅一般跟在她身后,一副跟到底的架势。 张少微没打算做什么,她心里乱糟糟的,要报復也得有计划,眼下显然是她落了下风。 然而等走到一处水草丰茂遮蔽视线的湖岸时,两个婆子忽然一前一后同时堵住了她的去路。 张少微面露警惕。 方嬤嬤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好像即將要拔除眼中钉肉中刺,脸上那种得意都显得有点狰狞。 “看见没有?”她嘲讽地说,“你得了三爷的宠爱又怎么样,聪慧美貌又怎么样,只要有主子不喜欢你,弄死你,就像弄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张少微紧紧盯著她的动作:“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方嬤嬤讽笑,“自然是彻底解决你。小贱人,竟然敢给我下毒。你去死吧!” 话音未落,她伸出手將张少微狠狠往湖里推去! 张少微早就提防著她,矮身躲了过去。 方嬤嬤扑了个空,给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隨即五官扭曲地再次朝她扑来。 那两个婆子和方嬤嬤一起,三面包抄,眼看著就要合力將她推入湖中。 张少微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佯装躲闪,实际上趁著三人身体前倾扑过来的机会,一边主动朝后面的湖水中仰去,一边顺势拽住了方嬤嬤的胳膊。 那两个婆子本是要將她推入湖中的,这一下没碰到她,身体直往前倾,想站稳已经来不及了,面露惊恐地齐齐朝湖中栽去。 方嬤嬤也猝不及防,被张少微的力道带得重心失衡,老脸上还残留著狰狞的神情,尖叫著重重跌入湖中。 “咕嚕咕嚕——救命!咕嚕咕嚕……” 方嬤嬤惊慌失措,在水里胡乱扑腾,双手拼命拍打著水面,呛水的间隙朝著岸上高声呼救。 可这地方是她给碧桃精心挑选的葬身地,平常根本没什么人经过,此时又怎么会有人听到她的呼救? 张少微没空管那两个为虎作倀的婆子,只一心一意处理方嬤嬤。 古代碍於男女大防,高门大户里的女性,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都很少有会水性的。 可她会啊。 前世在军校读书,体能训练里就包括游泳,她可是拿了满绩的。 她紧拽著方嬤嬤的胳膊就没鬆开过,入水后接著湖水的浮力,绕到方嬤嬤的身后,而后猛地將她的头往水下摁。 她要弄死这个老妖婆! 方嬤嬤口鼻不断涌入湖水,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水泡声,四肢疯狂蹬踹,张少微被踹得身体发麻,差点就脱了手。 老妖婆,力气还挺大。 她咬了咬牙,不顾十指钻心的疼痛,腾出一只手死死箍住方嬤嬤的脖子,另一只手伸出两指猛地探向她的眼窝,使劲一抠,手上一阵温热。 与此同时,方嬤嬤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悽厉惨叫,挣扎的力道陡然弱了下去。 张少微將手里的东西捏碎,趁著方嬤嬤因剧痛而瘫软的空当,她用尽全身力气將人摁进湖底的淤泥。 方嬤嬤的四肢还在无意识抽搐,没过几息,抽搐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第24章 上岸 还不保险,就算因为溺水短暂闭气,等上了岸,也有生还的可能。 张少微不能给她一丝一毫活下去的机会。 她游上湖面,將脸探出去换了个气,隨后重新潜入湖底,找到方嬤嬤,把她从淤泥中拔出来,拎著她肥厚的脖子往反方向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她脖子断了。 如果方嬤嬤还能活过来,那她服气。 张少微將她的颈骨重新扭回原位,接著在湖水中寻找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个婆子。 毫不意外,那两人已经僵著身子在水里不知飘了多久了。 她开始往远处游去,直到看不见方嬤嬤的身体,才放任自己闭上眼睛,鬆懈全身,借著湖水的浮力,浮在了水面上。 …… 陆燕绥正心不在焉地同定远侯说著话。 朱夫人今日一反常態地出席了家宴,碧桃也在水榭那边…… 两刻钟前就传了话,她怎么还没过来? 正想著,靠近水榭的那一带湖边就传来喧嚷之声。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坠湖了!” “有人坠湖了,快来人救命啊!……” 在场几个男主子齐齐变了脸色,立即传了小廝过来问话。 “何人落水?” “回公爷,是几个僕妇,刚捞上来一个,剩下的还在搜救。” 一听只是僕妇落水,定远侯的眉宇微松:“夫人奶奶和小姐们没出事吧?” 小廝摇头说主子们都无碍。 陆燕绥耐著性子听完,想问问碧桃,碍於父亲在场不好开口,便主动道:“水榭里女眷眾多,父亲过去恐怕兴师动眾,不如儿子代您过去,也好让祖母和母亲安心。” 定远侯思忖片刻便点了头。 陆燕绥立即换了一叶小舟,让水性老道的船夫撑竿,片刻功夫就到了水榭。 此时女眷们都聚在水榭上,正忧心忡忡地望著湖中央小廝救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著,见他过来,年轻的夫人奶奶们都忙不迭避到了屏风后。 丫鬟不必迴避,他匆匆朝太夫人和朱夫人行过礼后,在水榭中环顾一圈,没找到想看见的人,视线落在朱夫人身上,她神色有些惊惶,身边的红鸳更是满脸的六神无主。 见他看过来,红鸳再也忍不住哭腔地开口:“三哥,我娘不见了,方才捞上来的一个婆子就是跟著她出去的……” 朱夫人也望著陆燕绥欲言又止。 太夫人则是神色灰暗:“多喜庆的日子,出这种么蛾子,真是晦气。” 陆燕绥顾不得其他,先问太夫人:“祖母可有看见碧桃?” 太夫人一愣,身边的妈妈回道:“碧桃不是一直待在水榭吗?夫人和两位奶奶兴许知道?” 两位奶奶都迴避去了屏风后,陆燕绥直接看向朱夫人:“母亲知道吗?” 朱夫人轻声喝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碧桃。方嬤嬤是你乳母,自然是方嬤嬤更重要!快多叫点小廝下水搜寻!” 陆燕绥紧抿著唇没有说话,视线在水榭中扫过一寸又一寸,始终没看见那个人影,连传话的那个丫头也没看见。 他看了朱夫人一眼,忽然將红鸳拽了过来,低声问道:“鸳儿,你知道碧桃在何处,告诉我。” 语气虽然平静,却透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气息,红鸳嚶嚶的哭泣声都不由一停。 朱夫人接过了话,不冷不热地说:“不是你让人叫碧桃过去吗?我吩咐了方嬤嬤去送她,现在都不见了,你待怎样?” 陆燕绥鬆开了红鸳,也没有再看朱夫人,而是立即吩咐石堰:“让府里侍卫都过来救人!” 屏风后顿时炸开一般嗡嗡地响了起来,连太夫人也不赞同道:“这里是內院,怎么能让侍卫进来?女眷们都在这儿呢。” 陆燕绥摇头道:“人命关天,请她们先去旁边的香雪坞迴避吧。” 朱夫人神色难看,红鸳也咬紧了后槽牙。 什么人命关天,方才说方嬤嬤落水,他怎么不提人命关天。分明是只有那个碧桃的人命关天。 无可奈何,屏风后的女眷都迴避去了香雪坞,侍卫们一个接一个地下水,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又救上来一个婆子,可惜也断气了。 红鸳已经大哭了起来。 陆燕绥面沉如水地望著碧绿的湖面,忽然开始解外袍。 太夫人和朱夫人都反应不及,只来得及喊出一声“燕绥”,就看见他一个纵身投入了湖中。 太夫人目瞪口呆,朱夫人一副快喘不上气的模样。 “快……快去把他拉上来!他怎么能下水呢!”太夫人沙哑著声音说。 …… 张少微感觉自己似乎浮在湖面上睡了一觉。 倒不是她想挑战这么高难度的事情,而是血肉模糊的手一直浸在水里,好像发炎了,惹得她头晕脑胀,不知不觉就真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就是被人用力拍醒的。 她的脸都被拍得生疼,晕晕乎乎地睁开眼,就看见陆燕绥焦急的一张脸在眼前放大,紧接著,她就被人紧紧搂在了怀里。 还没搂上两秒,陆燕绥又把她拎了出来,几乎是怒吼地骂道:“你脑子进水了?有危险不知道来找我?平时的机灵劲儿上哪儿去了,只会朝我身上使是吧?!” 张少微被吼得脑子嗡嗡的,伸手在他嘴上拍了一巴掌,拍蚊子似的,昏头昏脑地说:“你好吵啊,闭嘴吧,让我睡会儿……” 刚说完,她就再次晕了过去。 陆燕绥一惊,连忙伸手在她鼻下试了试,感觉到温热的气息,这才鬆了口气。 他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將夹袍脱下来披在张少微身上,打算把人先抱回镜清斋。 就在此时,水榭那边传来红鸳尖锐的哭叫声。 “娘,娘!你醒醒啊!……” 他皱起眉。 很快就有小廝来回话,结结巴巴地说:“三爷,方嬤嬤死、死了,还,还,还没了眼睛……” 陆燕绥面露愕然,好半天,才低头看向怀里人事不省的女子。 好好的重阳家宴,无端溺死了几个婆子,其中一个还是陆三爷的乳母,另一个捡回条命的又是陆三爷的通房,真是怎么看怎么透著古怪。 侯爷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即便命令要彻查到底。 於是张少微昏过去没多久,郎中把脉確认身体没有大碍后,就在陆燕绥的默许下,被灌了醒神汤,带到了水榭问话。 一路上被冷风吹著,虽然头痛欲裂,但意识已经很清醒了,而且马上要发挥演技,容不得她不清醒。 进了水榭,张少微便瑟缩著跪下:“奴婢请侯爷安,请太夫人安,请主子们安。” 声音还微微颤抖,一看就是还没从落水的惊嚇中缓过神来。 侯爷沉声道:“你与方嬤嬤,赵、钱两个婆子,为何会一同坠湖?” 张少微脸上恍惚了一瞬,接著浮现明显的恐惧,砰砰磕头道:“奴婢求侯爷、求主子们做主啊!” 第25章 审问 侯爷和太夫人齐齐皱眉,紧接著,屏风后传来朱夫人虚弱中含怒的声音。 “贱婢,你难不成还有冤情可诉?三个嬤嬤都丟了性命,独你还好生生的在这儿说话,你不是精怪,便是蛇蝎心肠!” 张少微嚶嚶地哭了起来,梨花带雨道:“夫人厌弃奴婢,奴婢唯有认罪。可这落水一事,奴婢实在冤枉。当时,三爷命了抱琴传奴婢过去伺候,夫人留了抱琴说话,让方嬤嬤送奴婢过去。 “谁知走到湖边,跟著我们的两个婆子忽然拦住我的路,和方嬤嬤一起將奴婢往水里逼。奴婢迫不得已挣扎,不知怎么的,四个人就一起掉进了水里。 “方嬤嬤还想將奴婢往水里拖,奴婢没法,伸手去抓,不小心抓了她的眼睛,方嬤嬤脱力,奴婢这才有机会逃脱,再往后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屏风后再次传来朱夫人的怒声。 “口舌如簧!方嬤嬤她们都没命了,现下自然是凭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却不信!定是方嬤嬤掌摑於你,你心中衔恨,伺机报復於她!我也罚了你,你是不是也要对我下毒手!母亲,公爷!此贱婢断不可留!” 说完,便响起剧烈的咳嗽声,还伴隨著僕妇的劝慰声。 侯爷一向疼媳妇,望著张少微的眼神就冰冷了些,但因著孝道,还是恭谨地先问太夫人的意思:“还请母亲示下。” 太夫人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的示下?这丫头是我赏给燕绥的,自然是我信她的为人处世,才把她给燕绥。你媳妇却说她口舌如簧。我倒想问问,这丫头犯了什么错,你媳妇要和方嬤嬤一起罚她,把她的手弄成这副模样?是不是不满我打了红鸳手板,所以要藉机出气?” 屏风后的朱夫人一边咳嗽,一边带著哭腔道:“母亲冤枉媳妇了!是这贱婢伺候得不好,媳妇这才惩戒一二……” 太夫人冷哼一声,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对侯爷道:“你媳妇说她衔恨,那我能不能说,是方婆子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不仅挑唆著你媳妇罚她,还要伙同旁人溺死她呢?” 侯爷低声喊了句母亲。 太夫人神情肃穆:“我们陆家是享誉百年的公府,不是草菅人命的狼窝,要打要杀,都得讲究证据,不能主子一句话就断生死。否则传出去,现在没人敢说什么,一旦將来陆家落於危难,这便是旁人落井下石的把柄。老爷,你说呢?” 侯爷有些訕訕然地点头:“母亲说得是,儿子受教了。那依母亲看,这丫头该如何处置?” 太夫人闭上眼睛养神:“燕绥不是吩咐了侍卫去湖边查看脚印吗?等等又何妨?” 侯爷便忍耐地闭了嘴,屏风后也没了动静,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一时间,水榭里只有张少微轻轻的啜泣声。 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而且她不了解定远侯,说多错多,现在只要保持示弱就行了。 从始至终都坐在旁边保持沉默的陆燕绥却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低声呵斥道:“父亲和祖母面前也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安静些!” 张少微咬了咬后槽牙,目光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她哭一哭都不行了?红鸳天天在他跟前哭,也没见他说什么。 陆燕绥半点不为所动,反而神情更加冰冷:“再哭,就去廊桥上跪著哭。” 太夫人瞥了孙子一眼,哂笑了一下,转头对侯爷道:“行了,进去瞧瞧你媳妇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在这儿坐下去,估计当儿子的就不是赶通房了,而是赶老子出去。 侯爷有些莫名其妙,叫他去看媳妇,怎么现在才叫?他老娘要真这么宽容,方才就该让他去看媳妇了。 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侯爷去屏风后安抚因为气急攻心而不得不臥床的朱夫人,没安抚上几句,去事发湖边查看踪跡的侍卫便过来了。 “回主子,奴才等比对了方嬤嬤三人和碧桃姑娘的鞋子尺寸,碧桃姑娘的鞋印相较而言更靠近湖岸,且离湖岸最近的那个印子,脚跟深、脚尖浅,像是被人从正面推搡,后仰落水。而方嬤嬤三人的足印,皆朝向碧桃姑娘,且方嬤嬤的足印下杂草翻卷,后跟痕中断,更像是扑空失足之状。” 刚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侯爷听完,面露无奈之色,对屏风后道:“你也听到了?那三个婆子偷鸡不成蚀把米,反送了自己性命。你偏听偏信,母亲不与你计较,你莫要再为那婆子纠缠不休。” 屏风后传来朱夫人语气低落的应是。 太夫人神情不屑地站了起来,冷冷道:“既然查清楚了,那就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把人抬出去埋了。” 说完,她便让妈妈扶著往外走去。 还没走出水榭,朱夫人就极其虚弱地由婆子搀扶著,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母亲且慢。” 太夫人皱著眉回头:“你还有什么事?” 朱夫人喘了口气,神情委顿地道:“媳妇自知惹了母亲不快。可方嬤嬤毕竟是燕绥的乳母,一朝死了,就这么抬出去,恐怕让外人见了,无端生出什么揣测,於府里名声不利。死者为大,还是厚葬了她罢!” 侯爷思忖了片刻,也帮著说话:“若是让外人知道燕绥的乳母害他通房性命,恐怕旁人参他一个治家不严。” 太夫人冷著脸:“参他治家不严,还冤枉他不成?!非但他有错,你们也有错!这姓方的婆子是谁给他选做的乳母?干下这种蠢事!” 朱夫人麵皮通红,侯爷也神情尷尬,陆燕绥陪侍在旁一言不发。 终究,太夫人还是冷冷撂下一句:“隨你们办吧!” 这就还是鬆口了。 侯爷搀著朱夫人谢过太夫人体谅,太夫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夫人一走,朱夫人顿时咬牙切齿地看向了张少微:“贱婢,你……” 陆燕绥身形一动,挡在了张少微身前,语气恭敬地对朱夫人道:“母亲,纵使您不喜碧桃,却也没有责难受害之人的道理。” 朱夫人气得捂住了胸口:“她是受害之人?!她——” 侯爷立即吩咐婆子將朱夫人抬上竹椅:“行了,为个丫鬟气坏身子,你也不嫌丟人。赶紧回去躺著,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说完,瞪了儿子一眼,就强硬地带著朱夫人离开了。 陆燕绥这才目光阴鬱地看向了张少微。 张少微却是强弩之末,早没精神应付他,府里三个最大的主子一走,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第26章 吵架 张少微直到晚上才醒过来。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她自己缝的那幅素净的青纱帐。 回镜清斋的下房了。 绿玉正好推开房门进来,见她醒了就道:“你可算是醒了,感觉还好吧?桌上是给你煎的药,三爷让你醒了就去前头呢。” 张少微坐起来,看著那碗药有点犹豫,不太敢喝。 万一有人给她下毒怎么办?朱夫人,红鸳,甚至陆燕绥,都很有可能啊。 可她总不能一直不吃不喝。 张少微深深地嘆了口气,人身安全掌握在別人手里真是很不安心,她只能聊胜於无地捏了根缝衣服的银针探入药里,取出来看著没有变色,这才不怎么放心地把药喝了。 绿玉看得目瞪口呆:“你在干什么呢?难道还怕有人给你下毒?” 张少微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总不能说她给方嬤嬤下过泻药,所以担心別人也给她下药吧? 这亏心事还是不能干哈。 她穿上外面的青绿色掐牙比甲,重新梳了下头髮,便去了前头。 过去才知道永昌侯来访,陆燕绥正在书房见客,她便没去打扰,只站在廊下发呆,顺便想想待会儿该怎么隨机应变。 过了不知多久,东次间书房的门被打开,陆燕绥和永昌侯一前一后走出来,张少微低著头想心事,也没仔细听他们在说什么,过了片刻,余光瞥见永昌侯指著自己,似乎朝陆燕绥打趣了两句。 她这才稍稍抬头,只看见陆燕绥淡淡地笑了笑,將永昌侯送出门,回来就皱著眉,叫她进了屋道:“收拾一下,换件素服,你今晚去方家给方嬤嬤守灵。” 张少微睁大了眼睛,惊诧地问道:“三爷说什么?” 陆燕绥望著她重复了一遍:“你去给方嬤嬤守灵。”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荒唐到张少微根本生不起气,反而平静地说:“三爷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方嬤嬤企图淹死我,是我命大才逃过一劫。现在要我这个苦主去给她守灵?三爷不怕我砸了她的灵堂?” 陆燕绥淡淡地说:“可你不是报復回去了吗?挖了她的眼睛,把她溺死在湖里。还不够你解气?” 张少微沉了沉气:“三爷太看得起奴婢了。是我运气好,恰巧抓的是她眼睛,叫她吃痛脱力,不然我怎么能挣脱她?难道三爷非要看见奴婢死了,才相信奴婢是清白的?” 陆燕绥目光幽深:“你也说得出清白二字。方嬤嬤真是自己淹死的?” 张少微镇定道:“我自己都在水里挣命,总不能还有余力去杀方嬤嬤。” 陆燕绥嘲讽地道:“我倒觉得你有这个本事。不如我再叫人將你丟进湖里,看看你的水性究竟如何。” 张少微不闪不避地望著他:“那奴婢无话可说,到时,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陆燕绥定定看了她片刻,道:“看起来真是块硬骨头,我不忍心对你用手段,你也別死犟著不认。仵作已经验看了方嬤嬤的尸体,脖颈有被拧断的痕跡。你別跟我说,这是那两个婆子乾的?” 竟然找了仵作…… 张少微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说:“你既然都找了仵作,那何必再审我。直接將我交给夫人处置,或是扭送官府好了。” 陆燕啪地將摺子扔在案上,斥道:“到现在还毫无悔改之心!我念著旧情护著你,你还同我顶撞,有恃无恐,真当我不敢动你?” 张少微冷笑:“哪里,有恃无恐?我若真有依恃,又怎么会落到被人逼进湖里差点淹死的地步。三爷要杀便杀,我只当我已经死在了湖里,不过多活了这几个时辰罢了。” 陆燕绥额角青筋直跳:“住嘴!不要胡搅蛮缠。若她当真是溺死,那是她罪有应得。可你不仅见死不救,还要对她赶尽杀绝。你简直没有半分女子该有的纯善贤德!” 张少微觉得他不可理喻:“你搞清楚好不好?是她先挑拨夫人惩戒我,还步步紧逼要取我性命,这种情况你要我放过她,还指望我救她?” 陆燕绥深深吸了口气:“不求你救她,你什么都不必做,自有旁人去救她。只要你上了岸將事情告诉我,我会惩戒她,让她不敢对你动手。你为什么就不肯留一分余地?” 张少微快气笑了:“那三爷倒是说说,你会怎么惩戒她?又像上次一样,轻飘飘地训斥她几句,然后她记恨於心下次再对我变本加厉?我有多少条命够她害的?我不杀她,是她要杀我!” “她是我乳母!”陆燕绥脸色铁青,“你是我的丫鬟,是我的女人,夫妇一体,於你我也是一样。她既是你的尊长,你无论如何也不该对她下手。” 张少微嗤地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我和三爷原来还用得上夫妇一体这个词,我只知道我次次被方家母女欺凌,你没有一次真正为我出过头。我只知道別人欺负我,那我就该千百倍还回去,方嬤嬤要杀我,我凭什么杀不得她?” 陆燕绥讥嘲道:“你这么受不得气,那你做丫鬟干什么?” 张少微骤然攥紧了手,气得胸口生痛。 是啊,她这么受不得气,为什么让她投个丫鬟命,为什么要让她穿越。 这该死的古代。 她再也没了爭吵的心思,冷冷地看著陆燕绥:“三爷还有什么要说的?只是让我去给方家的老虔婆守灵?要是不打算杀我,那我现在就去方家。” 陆燕绥从刚刚说出那句话后就抿起了唇,过了片刻才说:“让你认个错就这么难?” 张少微道:“我错了。” 陆燕绥的脸色难看得不能更难看,气得半天才说话:“毫无敬顺之心。如此乖戾,除了我,还有谁能容得下你。” 张少微敷衍地哦了一声。 陆燕绥再次火冒三丈,但是再吵下去也没意思,他背过身去,冷冷道:“滚出去。再敢惹事,你试试看。” 张少微直接回了句“从命”,转身出去了。 陆燕绥回身只看见她乾脆利落的背影。 原本得知方嬤嬤溺亡的愤怒半点没消散,反而被她激得添了一重又一重怒火。 陆燕绥怒不可遏,却又无计可施。 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半点不见效。 他一脚踹翻了书案,叫人进来:“去看著碧桃在方家守灵,不准她惹事。” 第27章 解气 方家就在定远侯府的后街上,这里住著的都是陆氏旁支的族人,还有一些府里顶有体面的僕人。 方嬤嬤又是陆三爷的乳母,这一死,哀荣自不必说,除了主子们,几乎闔府的人都来弔唁了,灵堂前摆著的奠礼还没来得及收拾,堆得成山一般。 张少微见了不由嗤笑,心中没有半分畏惧,迈步进了灵堂。 天赐良机,这会儿灵堂里竟然只有红鸳。 正跪在棺材前烧金元宝的红鸳瞪大了眼睛,当即目眥欲裂地扑了上来。 “贱人!你还敢出现在这里!” 她的手刚碰到张少微的衣角,张少微就一脚踹了过去。 “我怎么不敢?你娘差点害死我,恐怕是你娘的鬼魂不敢见我才对吧?” 红鸳眼眶通红:“是你害死的我娘,我娘是代你去死的。” 张少微蹲下来笑盈盈道:“不是你娘先要淹死我吗?你们母女俩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一脉相承啊。” 红鸳的眼睛都快浸出血来,咬牙切齿:“我一定会杀了你,我娘一定会索你的命……” 张少微笑得更明媚了:“是吗?你娘一双眼睛都被我挖了,变了鬼也是个瞎子,怎么找我,怎么索我的命呢?” 红鸳浑身巨震,整个人都在打哆嗦,看起来已经愤怒到了崩溃的边缘:“你,你!” 张少微远离了两步,免得她突然爆发自己没防备,继续挑衅,不挑衅她心里的火气没处发。 “你娘应该找你索命啊。不是你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你娘怎么会帮著你针对我?你娘若是不想著除掉我,又怎么会淹死? “还有陆燕绥,你的好三哥,你应该看到了吧?一听说是我坠湖,他可是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亲自下水来救我呢。若是他早些时候听到方嬤嬤坠湖时,也下水去救了,你娘是不是就不用死了?你该恨的不是我,是你们这对狗男女啊!” 语调微微上扬,昭显著她藏也藏不住的好心情。 “你住嘴,你住嘴!”红鸳尖叫著再次扑了过来,“都是你勾引三哥,我要杀了你!” 张少微及时后撤一步。 红鸳扑了个空伏倒在地,她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她撑在地面的双手上,用力一碾。 红鸳顿时发出痛苦的嘶叫。 张少微采著她的头髮迫她抬起脸看著自己,嘖了两声,语气惋惜:“你说你非要惹我干什么?你们母女要是不挑唆夫人罚我,那咱俩恩怨就暂时告一段落。可你不依不饶,斗不过我,又不服输,看看,把自己娘都害死了吧?” 她踩著红鸳的手没有挪脚,附耳低语道:“我再告诉你,其实你娘是被我故意拖进水里的,也是我故意摁著她不让她游上去,她的眼睛,也是我故意挖掉的。你继续恨我,继续挑衅我,我让你死得比她还惨。” 说完,她就挪开脚往后退。 红鸳面目癲狂地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张少微抽出泡过辣椒水的帕子点著眼角往外躲,一边呛得掉眼泪,一边往外躲,大声哭道:“红鸳妹妹,我奉三爷之命,好心来弔唁方嬤嬤,你就这么不欢迎我?我都不计较方嬤嬤推我落水的事,你怎么还能把方嬤嬤丧命怪到我头上呢?我冤啊,我真的是冤啊!” 陆燕绥派来的护院刚进灵堂听见动静,立即冲了过来。 三爷虽让他们盯著碧桃姑娘不准闹事,但也没说碧桃姑娘被欺负了他们就能在边上干看著。 上次有两个婆子,也是被三爷吩咐看著碧桃姑娘,她们没眼力见,去帮著方嬤嬤凌辱碧桃姑娘,现下,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都说三爷疼红鸳,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碧桃姑娘才是头一份儿。 张少微看出他们偏向,倒是有点意外。 她本意是想著把其他弔唁的人引过来,把方嬤嬤害她性命的事大肆宣扬出去。 烟柳水榭里的知情下人有可能被封了嘴,但陆家的下人又不是个个都嘴严,只要有人传出去,哼哼,陆家绝对会被非议,尤其陆燕绥还是方嬤嬤这个害人精的奶儿子。 头疼去吧! 不光陆燕绥派的护院过来了,其他弔唁的人也果然被她的呼喊吸引了过来,红鸳被拦著不让靠近张少微,都快气疯了,嘴里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 “你这个狐狸精,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灵堂周围站满了来看热闹的,全是陆家各处的下人,都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 还在前头收奠仪金的方家大女儿闻讯,也是脸色难看地赶了过来,他当然知道內情,也不敢对张少微做什么,只好將红鸳哄回去。 “不要闹了,这是娘的灵堂,你想让娘泉下也不得安寧吗?”方家大女儿说完,又压低了声音,“来日方长,有太太和三爷替咱们撑腰,这小贱人迟早不得好死。” 红鸳目光怨毒地盯著张少微,不甘心地回了屋。 方家大女儿接著语气生硬地对张少微道:“碧桃姑娘,是是非非,我娘都已经去了,你们生前不睦,我想我娘也不乐意接受你的祭奠,好走不送!” 张少微扭头冲陆燕绥派来的护院道:“你们听见了,是方家自己不要我守灵。” 护院们对视一眼:这算闹事了还是没闹事? 对视完毕:算了,他们做不了主,还是稟报三爷吧。 於是两个护院去稟报,剩下的护院依旧跟著张少微。 张少微顺路就去了邹家,邹妈妈是太夫人的陪房,她家也住在后街上。 邹妈妈还没从太夫人那里回来,张少微等了片刻,才等到她回来。 “小桃子,你怎么在这里?上午刚落了水,没什么不舒服吧?”邹妈妈看到她很是惊讶,语气关切地问道。 张少微便將陆燕绥把她赶来给方嬤嬤守灵的事儿说了一遍,接著迫不及待地问道:“妈妈今日可有听说过什么毕家人求见的消息?我上次回去,都同他们商量好了的,叫他们今日来赎我。” 邹妈妈笑著点了点头:“来了,不过是下午来的,那会儿你还没醒呢,我便叫人把他们安置在了倒座房。” 张少微面露欣喜:“真的?” 第28章 放归 “这还有假?”邹妈妈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还稟了太夫人,太夫人准你临走前去谢个恩。” 张少微记下,和邹妈妈说了会子话,一直到去稟报陆燕绥的那两个护院寻了过来。 “碧桃姑娘,三爷叫你今晚开始就去伙房烧火,三爷说,呃,什么时候学乖什么时候回去。” 邹妈妈听著也觉得不太好,但又不好说什么,见张少微神色如常地告辞,只好送了她出门。 回来时,想到在府里稟报毕家来赎人时,太夫人说的那句“留著迟早是祸害”,她不由深深嘆了口气。 …… 既然要去伙房做烧火丫头,那就算在府里只待一晚,也得把差事给干明白了。 张少微回了镜清斋的后罩房,乾脆利落地捲起自己的铺盖,收拾起行李。 正好明天要出府,她收拾行李都有正当由头。 “碧桃,”绿玉呆呆地说,“出什么事了?你不住这儿了?” 张少微故作忧愁地嘆了口气:“我又惹恼了三爷,他要把我赶去伙房烧火。” “不会吧?”绿玉很是惊讶,“你这样的通房大丫鬟,怎么能去干这种粗活?这肯定是三爷的气话,你去求一求,三爷肯定就收回成命了。” 张少微摇头道:“我估计这次三爷气得不轻,我再去求饶,指不定是火上浇油呢,我还是老老实实等他自己气消了吧。” 说完,她同绿玉告別,抱著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便离开了镜清斋。 陆燕绥一直没睡,坐在窗下的醉翁椅上看兵书。 直到窗外的庭院里传来小丫头压低声音喊碧桃姐姐的声音,他才放下书,借著珠帘的遮掩朝外看去。 碧桃拎著个不大的包袱,笑著轻声同一眾下人解释自己换差事了,竟然还每个人都给了一只精美的络子做告別礼。 眾人不由纷纷露出惋惜的神情,还有几个同她相熟的,不住地朝正屋这边努嘴,还推著她往这边来,好像是让她快来求饶。 碧桃面露犹豫,最后果真朝这边走来。 陆燕绥负手立在窗下,心中冷哼一声。 知道怕了就好,不磨一磨她这桀驁的性子,以后当了正经的姨娘,还不得天天和新夫人打擂台。 他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教训她的说辞。 张少微在正屋前的台阶下停住了脚步,提高了些音量,好让屋里的人听见,她语气温和:“奴婢伺候得不好,每每让三爷烦心,奴婢心中也不知如何是好,但奴婢就是这样的人,怎么也改不了了。三爷不喜欢,那奴婢走了也是好事。奴婢恭祝三爷日后万事顺遂,和新奶奶恩爱百年。” 千万別来找她,也別想起她。 陆燕绥听完,只觉得像被她扇了一巴掌,不由大为恼火。 他这里连台阶都给她找好了,结果她情愿去伙房烧火,也不张口和他认个错? 他隔著珠帘和窗纱望著那道立在台阶下的倩影,一直没有出声。 张少微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放下铺盖和包袱,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便带著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燕绥握紧了拳头。 走了好,走了,再想回来,可就不是一句认错的事了。 …… 伙房的粗使丫头们给张少微腾出一个床位。 她自认顶多只在这里待上一夜半天的,也没有仔细布置,裹著被子囫圇睡了两个时辰,天还没亮就被叫起来了。 给她安排差事的伙房管事可能是听了谁的吩咐,把最难砍的一堆柴禾扔给她解决。 张少微也懒得爭辩,安安静静地就去干了,仲秋的清寒天,累得汗流浹背,管事让她砍完柴才准去吃早饭,张少微过去时,只剩下两个已经冷掉的馒头。 她把馒头放在热水里泡了泡,一边想著邹妈妈什么时候来带她去向太夫人谢恩,一边解决了早饭。 上午,刚砍完两根木头,邹妈妈过来了。 “哎哟,怎么还真砍起柴来了!”邹妈妈大为皱眉,但既然都要出府了,她也没白费力气,只看了那管事一眼,就让张少微跟著她走了,还叫了两个小廝替她把行李拿出去。 张少微换下被汗浸透的衣裳,收拾清爽了才去见太夫人。 太夫人刚刚睡醒,精神饱满,面色红润,笑著赏了张少微五十两银子和一包她年轻时穿过的好衣裳。 “你七岁就来我身边了,伺候了八年才去的燕绥那里,算来算去,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这么大的,眼下要出府了,这些就当我给你的嫁妆。” 张少微一呆。 既然赏了这么多银子,那赎身银子应该就是被免掉了…… 那她多此一举地把毕家人扯进来干什么?毕家父子俩如今就在外头等著呢,万一看见她拿了这么多赏赐出去,还不得全部搜颳走? 不过这也算是快乐的烦恼,谁也不会嫌钱多,太夫人年轻时穿过的衣服,必然都是綾罗绸缎,一件衣裳起码也有五六十两银子。 张少微真心实意地谢恩。 太夫人笑呵呵地,叫屋里的小丫头们都出去,只留了几个心腹妈妈,接著敛了笑容对张少微道:“我知道是你自己想走,燕绥那里是不可能放你的,所以你要出府的这件事,我没让人声张,没让他察觉。” 张少微一愣。 她方才还嘀咕自己出府的事太过顺利,陆燕绥竟然真的半点也不知道,她还担心有什么蹊蹺呢。 没想到是太夫人帮忙隱瞒了消息。 她一直都不敢轻视府里任何一个主子,连忙道:“还请太夫人示下。” 太夫人望著她:“你走了,就不能再回来。燕绥看重你,什么好东西都捨得给你,听说连他私库的钥匙都交给了你,昨日还亲自跳下水去救你。这可不是侯府世子该干的事。 “你还是个通房就这么打眼,將来一定弄得他后院妻妾失衡,不得安生。趁眼下还没生孩子,你走了是好事。不然,真到了那时候,我也念不得旧情,只能狠心处置你了。” 张少微有点庆幸,也没敢爭辩什么,只深深地低头:“奴婢知错。” 太夫人冷哼了一声:“你也確实是有错。爭强好胜,每每让燕绥不顺心……好了,既然要出府,我也不训你了,邹妈妈,把身契给了她,领她出去吧。” 第29章 骗钱 邹妈妈哎了一声,把已经去官府销过奴籍的身契给了张少微。 张少微只粗略地看了一眼就收起来,再次朝太夫人磕了个头,道:“奴婢多谢太夫人大恩大德,奴婢出去了,日日给菩萨上香,求菩萨保佑太夫人福寿绵延。” 太夫人哼笑了一声:“你替你三爷求就行了。” 张少微再次谢过。 跟著邹妈妈离开了太夫人的院子,她心里便琢磨著一件事。 是请邹妈妈帮忙先赶走毕家父子俩,她再独自出府,还是她现在就出府,跟著毕家父子俩回去? 虽然怎么想都是前者更方便,但是,她想报復毕家一二,把那二十两银子骗过来,叫他们自己去还钱。 就当是当年把她卖了的钱要回来。 张少微打定主意,她同邹妈妈商量道:“太夫人赏了这么多东西,我这一出去,被我那黑心肝的父兄瞧见,一准什么也留不下。一事不烦二主,想求妈妈帮忙暂存些时候,待我方便了再上门来取。” 说完,直接將太夫人赏的五十两银票塞在邹妈妈手里:“这是我孝敬妈妈的,千万別客气,我能活到现在,全凭妈妈护佑。” 邹妈妈心下自然熨帖得不得了。她在太夫人身边是老资歷了,家底丰厚,五十两银子自然不放在眼里,她看重的是张少微的心意。 “放心,我给你保管著,你什么时候来拿都成,横竖你知道路,去后街我家里找就行,”邹妈妈爽快答应,直接吩咐给张少微拿行李的小廝,“帮你碧桃姐姐把东西搁我家去。” 小廝应声去了。 张少微又放下一桩心事。 邹妈妈特地给她撑腰,带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还有两个十六七岁年轻力壮的小廝,很体面地將张少微送出了定远侯府的角门。 毕老汉和毕老大早在这儿等著了,这父子俩都是吃软怕硬的贱骨头,一见邹妈妈通身气派比六品官家的老太太还足,自己就先矮了两分。 “你们就是碧桃的家里人?”邹妈妈不等他们赔笑便先开口,“主子开恩,念在碧桃多年伺候的份儿上,把赎身银子给免了。今朝你们带了碧桃回去,不准苛待她。否则,我们侯府出去的丫头,要是上门来哭诉,侯府自然也管得!” 毕家父子俩一听赎身银子免了,当即喜笑顏开,后头的话根本没仔细听,一个劲儿地叫嚷主子慈悲。 邹妈妈眼中闪过不屑,又隱隱担忧地望了张少微一眼,拍拍她的手:“去吧。” 毕家父子俩雇了驴车来,陆家的小廝帮忙把行李搬上驴车,张少微坐上车,朝邹妈妈挥挥手,便跟著毕家父子走了。 驴车刚驶出定远侯府后街,毕大就摸上了张少微的手,嘴里迫不及待地问:“好妹子,我看这主家待你厚道,可还赏了你什么东西?” 张少微立即將手抽回来,肃道:“哥,你这是干什么,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我一个姑娘家,还没出嫁呢,要是传出去,別人怀疑我清白,到时候要聘礼,男方就该拿这事压价钱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毕大想想也是,大街上不好动手动脚,回家了还不是任他为所欲为?於是便將手收回来,继续问陆家有没有赏赐。 “免了赎身银子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主子又不是菩萨,”张少微用“你在异想天开些什么”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眼下还是先把二十两银子还回去,否则利滚利,到时候就还不上了。” 毕老汉哼了一声:“还回去?你都出来了,这银子自然该你还。臭丫头,长这么大一次没孝敬过爹娘,不是看在你还有门手艺的份儿上,老子才懒得赎你。” 张少微心说果然如此,她不报復都冤枉做人,於是眼珠子一转便道:“爹拿我那络子去问价钱了吧?女儿可没骗你。只是那络子用料不便宜,女儿纺不出这么好的绸缎,还得先置办两匹缎子才行。” 毕老汉拿眼睛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觉得横竖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竟然答应了下来。 张少微直接选了京里最有名的綾仙阁,不仅离此处最近,而且东西最贵,最关键的是,毕家父子俩那猥琐的气质,连门都进不去。 伙计將他俩拦在外头,只答应让张少微进去。 毕老汉脸色难看得像便秘了半个月,不过她的行李都在车上,也不怕她跑,便不情不愿地拿了二十两银锭给她:“只准买打络子的绸缎,要是敢挥霍,看老子不打死你。” 张少微表情乖巧地接过银子,进了綾仙阁,隨便挑了张帕子付钱,直接从后门跑了。 笑死,她真正值钱的金银细软都贴身带著,一些不好带的首饰赏赐也寄存在邹妈妈那里,放上驴车的行李里全是不值钱的东西,留给他们用去吧。 也不怕他们报官,庶民要报官,先挨五十杀威棒,看他们也不像有那胆子的人。 张少微找了家车行,雇了一辆小油车,特意嘱咐车夫往綾仙阁门口经过。 毕家父子俩正暴跳如雷地和綾仙阁的伙计干仗。 “我闺女在你家铺子走丟的,分明是你们扣了她,你们把人交出来!” “就是,交出来!不把人交出来,老子砸了你家店!” “滚滚滚滚,少在这儿闹腾,都说了那姑娘早两刻钟就从后门走了,再闹,我们就不客气了!” 闹著闹著,綾仙阁的护院就出来了,人高马大,满脸横肉,毕家父子俩的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你……你们要干什么!……” 张少微放下车帘,將他们拋在脑后,径直往陈家井而去。 …… 陆燕绥很晚才回来,因为早上出门前没有提前说,太夫人担心,一直在等,他闻言便先去了太夫人那里问安。 “怎么弄得这么晚,出了什么事不成?”太夫人忧心忡忡地问。 “没事,”陆燕绥笑著道,“云南巡抚上了摺子乞骸骨,皇上问起西南一带的军务,出宫便晚了些。” 太夫人鬆了口气,又嘆道:“你这么年轻,家里的担子就都压在你身上了,屋里几个丫头又天天闹腾,我听著都觉得不省心。” 陆燕绥听了只不作声。 太夫人见他不接话,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了,连自己屋里的丫头都管不好?” 陆燕绥苦笑了一下:“红鸳是母亲所赐,又是在母亲膝下长大的,代我慰藉了母亲病中寂寞,孙儿若是管教太过,岂不让母亲伤心。” 太夫人冷哼道:“怕你母亲伤心,就不怕祖母伤心。” 陆燕绥听出太夫人言外之意,摸著后脑笑了笑:“只是气头上隨口说了一句,碧桃就当了真。孙儿也是骑虎难下。暂且让她在伙房做几日苦役吧,过些时候再叫她回来。” 第30章 跟踪 太夫人心里止不住地摇头,道:“碧桃总惹出风波来,从前伺候得再好,如今也变成不好了。这样的丫头要不得,你別再叫她回来了。祖母再赏你一个。” 说完,叫邹妈妈领了个水灵的丫头进来。 “这是紫鹃,”太夫人指著那丫头道,“也是在我屋里调理了四五年的,性情最温顺不过,你待会儿带回去。” 陆燕绥看了那丫头一眼,应下了。 等回了镜清斋,上来迎接的却是红鸳。 “三哥这么晚才回来?鸳儿都等你许久了。” 陆燕绥怜惜地捧住她替自己宽衣的手:“怎么不在家歇著?方嬤嬤的头七还没过,等我忙完,我就去给她上炷香。” 红鸳泫然欲泣:“娘……娘一定也希望我陪在三哥身边。丧事有爹和姐姐操持呢。” 陆燕绥怜爱地捏了捏她的脸:“好吧,隨你喜欢。” 红鸳面上飞霞,忽然注意到他身后的紫鹃,警觉起来:“三哥,这丫头怎么跟著你进屋?也忒没规矩了。” 紫鹃低眉顺眼的不说话,陆燕绥这才想起她来,隨意道:“祖母赏的。你先出去吧。” 后面一句话自然是对紫鹃说的,紫鹃应声退了出去。 红鸳撒起娇来:“新进的丫头,还不知道咱们镜清斋的规矩呢,就让她先跟著我学几天,等知道规矩了再叫她进来?” 陆燕绥又是笑:“你知道太夫人不喜欢你吧?来了个碧桃和你不对付,再来个紫鹃又和你不对付,你说太夫人该怎么想?” 红鸳嘟起嘴:“我会好好教她的。” “你好好伺候我就够了。”陆燕绥笑著说,终究没点头,自己將官服脱下来放在置衣架上,小丫头將他家常穿的衣服捧过来,他正要换上,却嗅到衣服上熏的不是他常用的沉水香,而是更馥郁一些的百和香。 他眉头一拧,下意识地要喊碧桃,倏尔又想起来,碧桃已经被他赶走了。 一屋子丫头见他眉眼沉鬱,也开始惴惴不安,红鸳也不敢开口。 陆燕绥没说什么,换完衣服用膳,膳桌撤下去,坐了片刻问道:“碧桃没叫人带什么话进来?” 碧桃碧桃,又是碧桃! 红鸳攥紧了旧伤未愈的手。 其他几个丫头小声说没有,小心翼翼道:“奴婢去叫碧桃姐姐回来?” 陆燕绥摇头。 她不来求,他还去请她回来不成? 他转身进了书房,却坐在案前心烦意乱。 她往日练的字帖还整整齐齐码在书案的角落,倔头倔脑张牙舞爪的字跡,时不时就跳入他的眼帘。 等第三次看见那摞纸,陆燕绥叫丫头进来把字帖收拾了出去。 熄灯就寢,辗转反侧。 远远地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他掀被起身。 守夜的丫鬟忙不迭来伺候。 陆燕绥冷冷道:“去把碧桃叫过来。她走了,也得把差事交接完再走!” 连个熏衣的活都没交代好,像什么样子? 去伙房传碧桃的人自然是无功而返,只好將伙房的管事婆子带来回话。 陆燕绥皱著眉道:“什么叫人已经不在府里了?” 伙房的婆子也很吃惊,碧桃出府了,三爷竟然不知情? 她老实回道:“白日里邹妈妈来领了碧桃出去,还把她的行李也收拾走了。奴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就私底下打听了两句,才知道下午碧桃在太夫人那里领了赏,径直从角门出了府,听说太夫人把身契都给她了。” 陆燕绥一动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神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她竟然私自跑了。 他把她贬去伙房自省,她却闷不做声地离开了陆家。 前日她从镜清斋出去,站在他廊前说的那番话,就是特意向他告別的? 太夫人总不会无缘无故放她出府,而且他被瞒到现在,很难说没有太夫人的手笔。 好一个通房丫头,私底下筹谋了多久? “……去毕家,把人给我提回来。”他咬牙切齿地说。 …… 从陈家井出来,张少微就察觉到有人跟踪她。 一开始还遮遮掩掩,等到她上了车,就开始光明正大地跟著走。 她透过车帘缝隙时不时往外看。 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肯定是从王道婆那里知道消息,又或是和王道婆勾结在一块要拐卖她的。 她只看了一眼就料定自己打不过。 她服役时虽然练过防身的功夫,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些年为奴为婢也没有练习巩固的机会,对付女流不算难事,但想撂倒这种壮汉,她那点手脚还不够看的。 张少微不敢大意,给车夫多塞了几枚铜钱,让他驾车去最近的鏢局。 京城地界就这点好,什么店都有。 她原本谁也不放心,万一雇了鏢师也遇到谋財害命的呢?可眼下也只能赌一把,先把那跟梢的男人甩掉再说。 进了鏢局付定金,雇两个鏢师送她去通州,顺道回定远侯府后街的邹家,把她寄存的行李取走。 鏢师是专业押运的,个个都练的內家功夫,出了鏢局不远,张少微再往外一看,已经看不到那男人影子了。 她短暂地鬆了口气。 通州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从这里可以坐船南下,水路很方便,然而到码头时已经是傍晚,大船都已经开走了,只有几只小船还在招揽客人。 张少微听到官船都已经开走时,其实已经打消了今晚就坐船南下的念头,打算在附近找家客店住一晚,明早再动身。 然而她才下车同路人打听了不到几句,站在码头上这么点功夫,就有船娘来招揽她。 “娘子要出京?我们家的船也很方便的,不比官船差,喏,你看,就是那艘。我们今晚刚好要去天津,顺路捎几个客人挣外快,上船就走。估计明日就能到天津,只要五十个铜板。” 张少微心中一动,朝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果然停泊著一只小船,船上人影闪动。 她走近了些打量,就看见船舱里坐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正是之前在陈家井胡同外跟踪过她的。 竟然从皇城跟到通州来了…… 第31章 查探 她不由怒从心头起。我已经避著你们了,你们反而不害了我不罢休是吧? 船娘见她盯著船舱看,笑道:“娘子別怕,那汉子也是船客,要去天津的,另一个是我家男人。我们夫妻俩是行船的老手了,断不会有事。” 张少微笑了笑:“那就坐你们的船吧。等我去结清工钱。” 她往回走去,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不把这伙强盗解决掉,她这一路都得提心弔胆。 何况敌在明她在暗,那个跟梢的男人还不知道她已经发现了,否则他不会毫不遮掩地直接坐在船舱里。 张少微和鏢师车夫都结清了工钱,又向鏢师买了他们身上的蒙汗药——这是走鏢必备。 上了船,船娘果然同她搭訕,话里话外打听她的行程出身。 张少微装作没看见那两个男人投来的隱晦目光,胡诌了个继母要把她卖给老头做妾的悽惨身世,谎称自己从家中私逃,要去投靠福建外祖家。 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船舱里的陈设。 有炉火,有茶水,有吃食,就是船舱太小,要做什么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只能想办法去船舱外下药。 “……这一路可就都仰仗嫂子和两位大哥了。”张少微提起桌上的铜壶要倒茶,“我先给嫂子和两位大哥敬一杯茶。” 船娘和那两个男人都说不必客气,但张少微態度坚决,他们也就隨她去,不曾想她力气小,一个脱力,將铜壶打翻在地,茶水泼了一地。 张少微连忙將铜壶和壶盖拾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我再去烧一壶水!” 那个先前跟梢的男人已经隱隱面露不耐。 然而眼下还没完全驶离码头,天也没完全暗透。 船娘让张少微不必忙活,哪有让船客做活的道理。 张少微做哀伤状:“嫂子就让我去吧,否则我心里过不去,倒觉得你们对我太好,心中不安了。” 船娘眉心一跳:“娘子哪里的话……”立即让开了路。 趁著去船舱外打水的功夫,张少微飞速將一整包蒙汗药撒进了铜壶里。 船上就有炉子,一壶水很快烧开,她倒了三杯茶,一一递过去。 两个男人没防备,接了茶都低头喝了一口,只有船娘,一双梭子眼盯著她看,笑道:“娘子也喝茶,忙活半晌了。” 张少微遂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当著她的面喝了一口。 根本不带怕的,她早有防备,已经向鏢师买了解毒丸先行服下了。 船娘见状,便也低头喝了口茶。 张少微不再折腾,坐下来开始欣赏古代京杭大运河的夜景。 其实没什么好欣赏的,乌漆嘛黑,还有三个虎视眈眈的拐子,只有阴森的意境。 最先中招的就是那个跟梢的男人,一个字都没说,就倒头趴在了桌上。 另一个男人去查看,还没问上两句,也面露晕眩之色,闭眼跟著昏了过去。 船娘目露寒光,警惕地盯著张少微:“小娘子好大的胆量啊……” 张少微笑道:“这点胆量都没有,我也不敢出门了。” 对付这个船娘她还是有一点胜算的,狭路相逢勇者胜,何况这船娘还中了药,张少微抄起凳子砸过去,船娘躲了一下,但第二下接踵而至,她躲闪不及,直接被砸晕了。 张少微毫不恋战,从包袱里取出自己做绣活用的绣剪,將那两个男人脖子划断,接著从船舱里找出一捆麻绳,把船娘捆了个结实放在地上,用剪子不停在她身上划口子,一直划到船娘生生疼醒。 见到两个同伴死去,还有身上传来的处处剧痛,船娘直接嚇破了胆子:“姑、姑娘,你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 张少微露出一个笑:“你们跟王道婆什么关係?打算对我干什么?” 船娘全招了。 他们和王道婆是同伙,王道婆那里接待香客,一为挣香火钱,二为这些阴司勾当,但凡遇到合適的人选,比如张少微这样的形单影只女子,或是出手阔绰却隨从极少的行商等,就通知他们这些同伙下手。 船娘几个听王道婆说张少微长得好,早就预备拐了她卖个大价钱。 张少微听完,不再理会船娘的哀求,乾脆利落地划开她的脖子。 三个人身上先搜刮一遍,银子铜钱药丸什么的通通搜走,完事放一块儿垒起来,寻了船上烧菜的油浇上去,將炉子里的柴火捡一根出来。 哗的一声,火苗顺著菜油迅速蔓延开来。 危险之地不宜久留,张少微跳入河水中,朝岸上游去。 这一伙三人预备將她拐卖,根本没有將船驶离河岸,她轻而易举就游上了岸。 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边朝河上张望,橙红的火光逐渐被河水吞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河面上。 张少微摇摇头,夜路不好走,她打算找个破庙之类的地方囫圇过一夜。 石堰咽了咽口水才走进书房,低著头小心翼翼回话。 “三爷,已经去过阳水沟毕家了,没见到碧桃姑娘。她家里父兄一口咬定姑娘在綾仙阁走失了,綾仙阁的却说姑娘只买了块帕子便从后门走了。小的带人在附近查访,只有日升车行的伙计说当日有个和姑娘身形相貌相近的女子赁了辆车,听说是要去通州,只是跟车的马夫还没回来,小的已经派人追去通州了。” 陆燕绥放下笔,面无表情地看著案上刚写了一半的摺子。 云南不是开化之地,但却是边陲,巡抚的位置分量不轻,雍王授意他替陕西按察使黄廷臣谋划此差。 一个丫鬟而已,哪里比得上他的仕途官声,眼下他该做的是召集幕僚安排公事,而不是坐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写摺子,就为了等她的消息。 陆燕绥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滔天的怒火,平静道:“请王先生画一张碧桃的像,和我的名帖一起带去通州,找漕运使孙大同,请他按照画像查搜今日从码头登船之人。再將府中与碧桃走动较多的僕妇都传来,尤其是邹妈妈。” 她连毕家都没回,径直去了通州,保不准路上有什么接应的人,再縝密的计划,平日言语行事中也不可能毫无破绽。 陆燕绥眉心紧锁,外头与碧桃相熟的眾僕妇陆续被喊来,都在窃窃私语,石堰刚进来说人到齐了,庭院里便响起通传。 “太夫人来了。” 第32章 线索 陆燕绥吩咐石堰先去问话,自己起身迎出去:“祖母怎么来了?” 太夫人面沉如水地扫了眼院子里乌泱泱的一群人,进了屋便兴师问罪:“我听说你昨晚开始便在寻碧桃,寻了这一日一夜都不罢休,竟还问到我嘉荫堂,把邹妈妈都带走了。为了个丫鬟,你要搅得闔府都不得安寧?” 陆燕绥看著太夫人,恭敬的神情渐渐褪去:“孙儿也想问问祖母,为何不经孙儿同意就让她出府?孙儿连自己通房的去留都不能决定了吗?” 太夫人冷笑道:“你这是质问起你祖母来了?不是你自己赶她走的?她不乐意留在府里,我也愿意放她出去,何处无理?给了你,你不珍惜,我怎么就不能收回来?这是你咎由自取!” 陆燕绥的神情很难看,咬著牙道:“祖母教训得是,孙儿愧不敢当。可既然將她给了我,那她就是我的人。我不同意她擅自离开,她就必须回来。” 太夫人毫不客气地骂道:“你就作死吧你!一个通房而已,走了也就走了,你真这么非她不可,你纵著旁人將她欺负成那样?如今又闹这么大阵仗,你还知不知道你是马上要娶妻的人?你让康家看了怎么想?” 陆燕绥冷冷道:“康家若有异议,孙儿可以退亲。” 太夫人气得拎起拄杖就往他身上打去。 陆燕绥身姿笔直纹丝不动,挨了三杖,见太夫人瞪著眼没有再打的意思,便拱手道:“祖母再怎么罚,孙儿都领受。只是碧桃,孙儿一定要她回来。” 太夫人重重敲了下拄杖:“真是个孽障!” 然而再怎么打,再怎么骂,她也做不出更多,孙儿毕竟权柄日盛,她一个身居內宅的老妇,能有什么手段阻止他。她也不可能真为了个小小的通房和孙儿反目。 太夫人沉著脸来,又沉著脸去了。 而不消多时,邹妈妈那里就鬆口了。 她於碧桃只是举手之劳的情谊,看碧桃可怜,所以帮帮她罢了,还没到为了碧桃甘愿吃苦的地步,石堰稍微恐嚇了两句,邹妈妈便爽快交代了。 “碧桃说三爷待她刻薄寡恩,为了方家母女,就对她非打即骂的,以后三奶奶进门,怕是她连小命都不保了,所以央了我替她在太夫人跟前说情,准许她赎身出府。” 邹妈妈虽说服了软,但说话的语气还是很硬的,毕竟她服侍太夫人有功,陆燕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对她动家法。 陆燕绥的脸色难看极了,实际上从知道碧桃跑了到现在,他的脸色就没缓和过。 他想说他和碧桃之间的事,外人有什么资格插一手,但他懒得和邹妈妈多费口舌,只问:“她离府后打算做什么?” 连毕家都不回,她打量著她自己多大能耐,一个弱女子能在外面的世道行走? 邹妈妈老实摇头:“她没仔细说,只提过要找个正经夫家过日子,盘个绣铺挣营生之类的。” 陆燕绥不由嗤笑。放著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要跑去外面自己挣营生,该说她天真烂漫还是无知浅薄,外面天灾人祸隨便一个压下来,就能压得她死无葬身之地。 邹妈妈这里问不出更多,那天跟著碧桃出府的两个婆子那儿倒是问出点东西。 “……姑娘从阳水沟出来的时辰早,忽然就说要去陈家井找个道婆算命,奴婢们说这不合规矩,但姑娘铁了心要去,奴婢们拗不过,就陪著她去了一趟。姑娘在屋里和那姓王的道婆说了好半天的话,奴婢们在门外听著,似乎还吵起来了,只是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陈家井……”陆燕绥仰靠在醉翁椅上轻轻透了口气,“去把王道婆提过来。綾仙阁那边也要盯著。” 万一她聪明反被聪明误,真是在綾仙阁被人掳走的怎么办? 要儘快把她找回来才是。外面豺狼虎豹,她就那么点小聪明,又长得那样,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盯上。 不知好歹的蠢丫头,等把她捉回来,看他怎么教训她。 在心里暗暗骂了两句,陆燕绥实在等不下去,腾地站起身,吩咐道:“备马,爷去陈家井!” …… 陈家井的王道婆正坐立不安地在香堂中踱步。 自从鲍三娘他们出门,她就有点心神不寧,时间越过去,她就越紧张。 昨日上午那叫张少微的姑娘来取了路引,鲍三娘他们三个就尾隨了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就算按照他们最坏的打算,到了通州诱她上船才得手,那到现在也应该回来了。 总不可能是鲍三娘和鲍大鲍二把那姑娘卖了个大价钱,兄妹三个撇下她这个姨母,自己卷钱跑路了吧? 就凭他们三个钻钱眼里那劲头,王道婆就能断定他们不会跑,他们还想靠著自己源源不断地招揽人口呢。 那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兄妹三这回真阴沟里翻船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王道婆就要破口大骂。 她早说那姓张的姑娘看起来不简单,一双眼睛幽静锐利,仿佛能剖开人心,不是寻常懦弱无能的女流。 最关键的是,她算了一卦,鲍三娘和她两个兄弟近期有血光之灾啊! 可她说干了嘴皮子,那兄妹三也不听,看准了张姑娘美艷无匹,铁了心要干票大的。 王道婆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安,这火该不会烧到她身上来吧?她最好躲起来观望几天再做打算! 打定主意,她立即收拾了包袱,给三清祖师上了炷香,求祖师保佑自己顺顺利利发大財,上完香锁了屋子就要出门,一只脚刚踏出门槛,一柄剑就横在了脖子上。 第33章 审讯 王道婆一颗心都嚇得险些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僵著身子,眼珠子顺著剑刃往上滑,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早站满了官差,一个年轻男人翻身下马。 有个长隨模样的官差取了张画轴展开,上面绘著个嫵媚艷丽的女人。 只听那明显身份不简单的年轻男人阴冷道:“日前这画上的姑娘带著两个嬤嬤来你这儿上香,同你单独说了会儿话,都说了些什么?” 王道婆市井里打滚的人,吃软怕硬的功夫早修炼到家了,也没敢装傻,立即滑跪道:“这位姑娘托民妇替她办张去福建的路引,说夫家人都亡故了,要回南边投奔娘家。昨儿上午就来取路引走了。” 陆燕绥气得脑子嗡嗡响。夫家人亡故了?这是咒他去死呢? 用不著他再开口,王道婆就十分自觉地继续招供:“民妇找的是顺天府洪书办开的路引,姑娘用的名字是张少微,弓长张,年少的少,微小的微,写的夫家姓路,道路的路,娘家在福建蒲阳……” 把她能说的,一股脑全说了。 张少微? 陆燕绥面无表情:“去顺天府核实路引,把消息一起送去通州孙大人处。” 还有漕运总督周成练、京杭运河沿岸的知府衙门,锦衣卫那里也要安排…… 他头痛地闭了闭眼。 其实派亲信慢慢寻访就够了,惊动这么多人找一个婢女,这很不应该,他在朝堂上也不是只手遮天,多的是人等著找他的错处。 可他一天都等不下去。 陆燕绥难得尝到一点后悔的滋味。 外面不如府里,吃喝住行都得靠她自己,不知道她这两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不知道她身上带的那些金银够不够用。 希望她平安。 陆燕绥打算动身去通州亲自找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吩咐:“先把这婆子拘起来,左邻右舍和官府都问一遍,查查她的底细。” 万一这婆子在蒙他,那就闹笑话了。 王道婆悄悄给自己捏了把汗,在心里求神仙保佑,可千万別让这官爷查到她乾的那些阴私啊!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那年轻官爷还没出门,外头又有一队人马赶来,领头的官差带著三个平头正脸的汉子上前。 “三爷,这是碧桃姑娘昨日雇的车夫和护送她去通州的鏢师,小的在路上追到他们,一起带来了。” 这三人都是做正经营生的平民百姓,又没犯事,陆燕绥没必要欺压百姓,赏了点银子,三人便一五一十全说了。 车夫道:“姑娘赁车后就说要去通州,先来这陈家井取了东西,出来后姑娘说有人跟著她,让我悄悄地留意,果然发觉有个高个男人跟著。姑娘就找了家鏢局雇了两个师傅作陪,去定远侯府后街一个人家拿了点行李出来,就往通州去了。我送姑娘上了船,和两位师傅一道回来,半路被这位官爷拦住,就上这儿来了。” 鏢师知道得也不多:“……姑娘雇我们时,也叫我们留意跟踪的人,但上路后,那人就没跟著了。我们送姑娘到了通州,上船前,姑娘问我们买了两包蒙汗药,她上船后,我们便回来了。” 陆燕绥敏锐地听出不对:“出了陈家井就说有人跟著她?” 车夫点头道:“那人长得高高壮壮,一脸横肉,姑娘还问我打不打得过,我说打不过,姑娘就立即让我去了最近的鏢局。” 陆燕绥看了王道婆一眼。 王道婆是怎么也不会承认的,做出一副又吃惊又怕被冤枉的神情:“官老爷,什么跟踪,什么男人,我不知道啊,姑娘来取路引就走了,在我这儿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待上的!” 陆燕绥都懒得多说什么。 他没必要欺压百姓,但是这神婆明显有鬼。 按照他如今知道的,碧桃总共来了陈家井两次,头一回是坐著府里的车驾,府里女眷出行都是有规矩的,巷道之上不露面,进了內宅才会下车,昨日是坐了赁来的车,直接在神婆家门口下的车,这神婆院墙砌得高,左邻右舍看不见里头,不存在碧桃在外头被人盯上的情况。 只有在神婆家里被人盯上的可能,和这神婆脱不开关係。 他摆了摆手,亲兵会意上前,提著王道婆的头拎起来,一巴掌下去,耳光声沉闷得让人心颤。 王道婆的嘴直接被打裂了,豁出一道开裂到耳边的口子,叫都叫不出来,一张口,满嘴被打落的牙齿就掉在地上,鲜血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说实话。” 王道婆被这一巴掌打破了胆子,抖如筛糠,口齿不清道:“官爷饶命,官爷饶命,那是我的外甥鲍大,他们打算拐了姑娘,卖,卖个大价钱。” “你们有何计划?在通州布置了多少人手?” 否则她上船前怎么忽然问鏢师要蒙汗药? “捉,捉姑娘的只有我三个外甥外甥女,他们打算路上劫人不成就在船上动手脚,把姑娘哄上船,再掳了她沿岸寻摸买家。” 陆燕绥面沉如水,翻身上马,朝通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 定远侯府里,太夫人正惊愕地听著下人回稟。 “追去通州了?” 回话的人点头道:“听说和陈家井的一个神婆扯上了关係,碧桃先前托那神婆办路引,那神婆偏偏是个不干正经勾当的,家里一伙贼盯上了碧桃,一直跟去了通州,要把她卖个大价钱!” 太夫人咋舌不已:“知道碧桃主意大,不知道她主意这么大!赎了身不回家,却要背井离乡去外地。这下还不得凶多吉少?早知如此,我就不准她赎身了。” 燕绥本来就怨她放走碧桃,这回碧桃真出了事,燕绥不得把她怨死? 太夫人又是感嘆又是担忧,对那回话的人道:“盯著你三爷起居,在通州待个三两天就回来。碧桃若是情况不好,就说我的话,给碧桃身后哀荣,让她以贵妾的身份享点香火祭祀。” 回话的人依言去了。 …… 张少微再次招了只船动身。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路过天津时,她不得不暂时放弃乘水路南下的计划,蔫蔫地上了岸。 她自己也很纳闷,穿过来快二十年了,她还是头一回发现自己晕船。 从通州上那三个贼子的船时,她也没吐得这么厉害啊。 难不成是因为当时她全副身心都放在怎么杀人灭跡上,所以晕船的反应被压后了? 第34章 重逢 无论如何,她吐得连饭都吃不下去,这船是坐不得了。 张少微稍稍回头瞥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见那个先前在陆家有过一面之缘的郎中也下了岸。 自从换船后发现这年轻郎中也在船上,她心里就有点犯嘀咕,除非吃饭或者倒恭桶,否则不会轻易出船舱。 饶是如此,她也发现这年轻郎中一直在关注她。 真是奇了怪了,现在这世道有这么不太平吗?就算她长得不错,容易被人盯上,但这三五天就被两拨人盯上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她都已经在脸上涂了黑灰,还戴了一顶帷幕用来“遮丑”了。 除了晕船,这年轻郎中也是她决定上岸的原因之一。 张少微有些恼火地走进离她最近的一家羊肉店,先付了一文钱堵住店家的嘴,接著在门后站定,不消片刻,那个年轻郎中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她往外走了两步,盯著这郎中,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跟著我干什么?” 郎中原本还在店里寻找她的身影,被她的忽然出现打了个猝不及防,稍微怔愣后便平静下来,看著她,有些艰涩地开口:“微微,你真的认不出我吗?” 张少微瞪大眼睛,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叫我什么?你——你偷看我路引!”目光戒备中添了一丝杀意。 郎中忽然笑了一下,方才苦闷的神情都转为了轻快:“你还是这副模样。”接著语气一转,语气郑重中带著一点小心翼翼:“我是梁景苏,你不记得我了?” 张少微仿佛被定住一般,半天都动弹不得,只觉得自己一张脸都麻得厉害,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臟也跳得剧烈,好像快挣破胸腔跳出来了。 她怀疑自己在做梦,或者是不是快死了,否则她怎么会听到前世丈夫的名字? 世上还有谁会说自己叫梁景苏,还有谁会叫她微微? “……你!”她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才发出一个音节,便再也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 她张开手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你要死啊!认出我了还躲在背后装神弄鬼!生怕嚇不死我是不是?!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我?你去死你去死!” 梁景苏眼眶通红,任由她打了几十下,摁著她的手將她紧紧抱进怀里。 陆燕绥立在码头上,河风正大,颳得人全身僵冷。 “三爷,附近的船工都查问过了,那鲍姓三兄妹確实出过船,却没见他们从这里上岸过。距码头西南方向五六里的地方打捞出一只沉船,还有三具烧毁的尸骸,仵作验过,和鲍姓三兄妹的年岁都能对上……” “……岸上方圆百里的客店驛站、食肆村庄等都已一一寻访,並无同碧桃姑娘相似的男女出入……” “……刘家湾上下十里流域打捞出无主尸骸六十七具,並无年纪二十上下不曾生养的女尸……” “……三爷,太夫人让奴婢带话来,碧桃姑娘命薄被歹人害了性命,府里开恩给她个贵妾的名分,把她的牌位移进祠堂受香火……太夫人让您回去!” “……陆大人,雍王爷传您回京,有要事相商!” 陆燕绥艰难地透了口气。 碧桃死不了,她冰雪聪明玲瓏心肠,既然带了蒙汗药上船,必定是全身而退,附近岸上找不到她的踪跡,只能说明她没有经过那些地方而已。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运河沿岸城镇,一个一个地搜查,不信找不到她的踪跡。 可眼下他確实不能继续在通州逗留了。 陆燕绥抹了把脸转身:“回京。” …… 羊肉店生意好,人多眼杂的,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天色也不早了,夫妻二人就近寻了家客店过夜。 张少微还没消气:“你既然认出我了,怎么不早告诉我?弄得我以为又被什么人盯上了!” 梁景苏苦笑道:“我倒是想找你说话,可你一天到晚都闷在屋里不出来,而且我也没多大把握就是你。直到今天才確定。” 说完,又闷闷地添了一句:“你不也没认出我吗?” 这下张少微也有些理亏。 夫妻两个的相貌都和前世相差不大,但是怎么说,她穿过来快二十年,日子很不好过,勾心斗角疲於奔命,前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连父母的长相都记得不太清楚,丈夫嘛,就更不用说了。 她在陆家见到他时也只是觉得这郎中很好看,和她爱人长得很像,特別合她的眼缘,看著不像个坏人,所以没有像对付鲍三娘他们一样直接动手。 她直接无视这个话题:“你不是在京城做大夫吗?怎么也来了天津?你在这儿是个什么身世?” 梁景苏道:“我母亲生病了,家里来信叫我回去侍疾。我投生的人家在扬州,还算富庶,我是排行最小的,他们指望我考个功名,所以很小就送了我到京城做官的叔父家里读书。我不想把前世学的医都扔了,所以一边读书一边找了个医馆坐堂,那天机缘巧合,才被叫进了侯府给你治病。” 他反问:“你呢?你怎么会来天津?” 张少微好酸啊,怨念道:“你怎么投了个这么好的胎,匀我一半该多好。我被这里的爹妈卖给人家当奴婢,幸好他家老太太还算开明,准了我赎身,我正打算找个合適的地方安家呢。” 梁景苏笑道:“我们夫妻能重逢就是天大的运气了。我带你回扬州。” 张少微也笑,其实她也觉得自己运气好得不可思议,好得她都有点惶恐。竟然和前世的丈夫重逢了,而且过去快二十年,他们夫妻好像只分开了一天那么自然。 等等,二十年。 这里的男女成亲都比较早,除了陆燕绥那种大师批命不宜早婚的特殊情况,基本上男十八女十六就成亲了。 梁景苏在这里的家世上乘,甚至有做官的叔父,他会没成亲吗? 张少微直接问道:“你娶妻了没有?” 第35章 怀孕 梁景苏低头端起茶杯,笑道:“没有,我是家里最小的,而且七岁就被送来京城读书,父母想等我回扬州再给我议亲。等回了扬州,我就稟明父母,给我们办亲事。” 这自然再好不过。 可张少微心想估计没那么顺利,忽然冒出来个身份成谜的女人,儿子张口就说要娶她为妻,他扬州的父母但凡封建一点,都不会答应的。 可她也没必要扫兴,而且此时客店的伙计送了晚饭和热水上来。 夫妻二人吃了晚饭洗过澡,旧爱重逢,接下来的事自然是水到渠成,做到一半,门就被人敲响了。 “开门开门,官府搜查要犯!” 梁景苏低低骂了一声,抹了把脸下床。 本来想等少微穿好衣服再去应门,可外面的人语气严厉动作粗鲁,看这架势,再不开门就要强闯了。 张少微也被这敲门声催得心烦意乱,著急忙慌的把肚兜系带都扯断了,只好道:“你去开门吧,我躲被子里就是了。” 梁景苏皱著眉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一伙穿著程子衣的官差,为首的亮出令牌晃了晃,上面写著“天津巡检司小旗陈之墨”几个字。 梁景苏语气冷淡:“原是天津卫的长官。搜查要犯也该有章程,入住时店家便记了名姓,在下难不成与哪个钦犯的名字重了?” 陈之墨一行人敲门敲得凶神恶煞,进门之后上下扫了眼梁景苏,拿出一幅画轴对比,却又和气起来。 “这位公子,我等奉上命追查要犯,不敢有误。还请取路引予我等一观。” 梁景苏神色不太好,但也没正面对抗,取了路引出来。 陈之墨接过来看了一眼,態度又客气了些,笑道:“原来是王翰林家的公子,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主动客套了几句,见梁景苏面上的冰霜也消减几分,陈之墨便朝床上被子盖住的一团玲瓏身影努了努嘴:“公子路引上並未提及携妻眷出行,不知那位娇客是?” 梁景苏做为难状:“那是在下隨行的丫鬟,这等境况让她见人,恐怕她也没脸活了。我家丫鬟总不能是钦犯,取她的身契给陈大人一观可否?” 陈之墨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身契拿出来,各种凭证手印一个不落,丫鬟叫梅花,今年二十一。 丫鬟嘛,白天端茶倒水晚上温香软玉,正常。 陈之墨拱了拱手,带著手下出了房间。 有个手下纳闷道:“大人不查查那丫鬟吗?寧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陈之墨嘆气道:“咱们捉的这逃婢是孤身潜逃,上头让咱们对照画像重点查独自出行的妇人和相貌姣好的公子哥儿,方才那人是翰林院王如松的侄子,回扬州侍疾的,陆大人的逃婢总不可能短短几天就跟他好上吧?犯不著得罪翰林院的人。这里先叫人盯著。” 说完摆摆手:“去下一家——还有几家客店没搜查?” 客房里,张少微掀开被子坐起来,惊诧道:“你叔父在翰林院当官啊?” 梁景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闹这么一场,夫妻俩都没心思继续了,他倒了杯冷茶灌下,问道:“当初叫我进侯府给你治病的就是陆世子吧?你和他是什么关係?” 好端端的忽然问这个……对著自己丈夫,张少微说不出口,只道:“是他身边丫鬟。” 梁景苏又灌了杯冷茶:“你躲在被子里没看见,刚才陈之墨——就是进来检查的那个头目——取了张画轴出来,上面画的是你。” 张少微愕然,张了张嘴:“你没看错吧?” 梁景苏无言地看著她,解释了一句:“不然刚才我为什么不叫你拿路引。” 张少微惊呆了。 虽然她设想过陆燕绥不会善罢甘休,可她不知道姓陆的搞这么大阵仗啊!而且效率这么高,她从陆家到通州、到天津,这才三五天的功夫,古代生產力低下音信传递也缓慢,陆燕绥却这么快就把人手布置到天津来了。 而且天津既然布置了,那其他地方没道理就会放过,说不定运河南下沿岸的府县都招呼好了。 她大骂一声,仰倒在床上心烦意乱。 梁景苏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咱们在天津多住些日子吧。” 到了第二天,就算没有他这句话,他们也必须在天津多留几天了。 张少微迷迷糊糊地听见梁景苏起床的动静,睁眼看了看天光,似乎还早,便重新闭上眼,嘟噥道:“你起这么早啊?” 梁景苏好像说了句什么,她也没听清,等再睁眼时,竟然已经日头高照了。 她坐起来,接著就感到一阵头晕——她还以为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揉著额头问:“几点了?” 梁景苏坐在桌边看书,桌上的小炉子正在热早饭。 “巳时……快十点了吧。” 张少微点点头,披了衣服打算去洗漱,哪想到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她连下床都没来得及,直接伏在床边呕吐起来。 “微微!” 梁景苏愕然,手忙脚乱地递了漱盂过去,一边拍著她的背安抚,一边给她倒茶找巾帕:“你怎么了,吐得这么厉害?快喝点水缓缓!” 张少微扒著床沿满眼泪花,难受得要命,吐到最后只有酸水,那股噁心劲儿才消减下去,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得那反胃的感觉又在復甦,赶紧把茶杯推了回去。 梁景苏攥著杯子:“好点了没有?” 张少微含糊地嗯了一声,心乱如麻。 之前在船上她就是这么吐得天昏地暗,这都下船了,怎么还吐? 梁景苏望著她若有所思:“以前你怀孕那会儿,就是这个反应……” 张少微烦得要死,她怎么就忘了这茬?因为长期被灌避子汤,她的月经一直不正常,所以这次这么久没来,她也没往这方面想。 多半是怀了。 怎么就怀了呢! …… 陆燕绥这一忙起来就是大半个月,雍王看中的云南巡抚人选,如今还是陕西按察使的黄廷臣在街上遇害了。 太子大发雷霆,甚至迁怒到他身上——虽然黄廷臣是在陕西出的事,怎么也怪不到陆燕绥头上——可谁让这是太子,是主子,陆燕绥也只有受著的份儿。 永昌侯程竞声也挨了顿排揎,从雍王府出来就和陆燕绥一起回了定远侯府,在他书房里抱怨。 “骂我也就算了,怎么连你的面子也一点都不顾,那么多人都看著呢。王爷这几年肝火是越来越旺了!” 陆燕绥脸上不见半分不悦:“为人臣子,为君分忧,没什么好说的,如今陕西按察使的位置也空了出来。龚文兵在河南待了这么久,该挪挪窝了。” 程竞声也不皱眉了,搓著手嘿嘿笑了两声:“你给他解决了这么大个难题,下个月新嫂嫂进门,他不得给你送个大礼?” 陆燕绥淡淡一笑。 程竞声奇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不高兴?走丟的那丫鬟还没找回来?不会就是上回我在外面廊上看见的那个吧?” 第36章 抓住 陆燕绥眉心微蹙,摆了摆手道:“別提扫兴的。陕西在边镇,京城鞭长莫及,眼下又是年关,我这里走不开,你亲自去一趟,以免金矿上人心浮动,別闹出什么事故来。” 程竞声一口应下,见他无意谈那什么叫碧桃的通房,便也识趣不提,一屁股窝进藤椅里,咬著果子道:“我怎么觉著光一个按察使的位置还是不保险?不知道去年陕西新上任的那个布政使是什么性子,要是能拉他入伙就好了。” 陆燕绥笑了笑,隨便聊了几句,等程竞声告辞离开,他在书房里默默坐了片刻,將石堰叫进来:“还是没消息?” 石堰都不敢抬头,支支吾吾的答了一通,无非是已经找了多少府县,查了哪些人,连碧桃在府里曾经交好过、如今已放出府的那些人口,都一一寻访了一遍。但说来说去就四三个字,还没找到。 陆燕绥面露疲色,挥手让他出去,独自靠在椅背上出神,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梦见碧桃被一伙穷凶极恶之徒盯上,卖进勾栏之地,因为不听话,受尽了折磨,最后浑身是血地向他认错。 “三爷,都是我不懂事,不识好人心,我不该偷跑,我后悔了,你来接我,你快来接我……” 他心惊肉跳地睁开眼,伸手在额头上一碰,摸到一手冷汗,满脑子都是碧桃血淋淋的模样。 虽然知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万一这是碧桃在託梦呢。 “来人!”他立即朝外喝道。 隨从应声进来,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吩咐:“加大青楼庵堂这些地方的搜查力度,用官府查人口的名义,不准提碧桃半个字。” 说完,他本想再添一句也不准提陆家,外头石堰忽然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上拿著一只小匣子,满脸都是喜色。 陆燕绥不由自主將话咽了回去,呼吸微微屏住。 “三爷,有姑娘的消息了!”石堰激动道,“姑娘原来並没走远,如今就在天津码头边上的隆盛客店里!” 陆燕绥立即追问:“確认了是她?” 石堰用力点头:“確认了!天津巡检司的还怕只是长得像,设法从姑娘那里弄了点首饰送上京辨认,三爷请看,这正是姑娘带走的几样首饰。” 说著,他將匣子打开呈上来。 陆燕绥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里头全是他赏过碧桃的东西,有一只流云灵芝鏨金簪,还是他去年给碧桃的生辰礼。 他不自觉地透了口气,问道:“怎么找到的,人还平安吗?” “说是只比画像上看著粗笨了些,”石堰说了这一句,便有些吞吐起来,“天津巡检司的头两日便搜查了那家客店,可当时姑娘不知怎的,竟与翰林院王如松王大人那回扬州侍疾的侄子同住一间,王公子说姑娘是他的內眷,还拿了身契出来,搜检的不好得罪,便含糊了过去。 “因为也有怀疑姑娘出事的可能,各地都有查访当地新丧的女子,当时搜检的那个小旗正好留意到一个叫梅花的女子,也是奴籍,年岁也与那王公子拿出来的身契对得上,那小旗生了疑心,让客店的伙计找个机会看一眼姑娘的相貌。因为姑娘时常戴著帷帽,伙计等了几天才找到机会,这一看,便和画像对上了个七成。天津的才弄了姑娘的首饰来辨认。” 陆燕绥皱著眉道:“怎么与王如松的侄子扯上干係?他那侄子,”仔细回想了片刻,“是当时进府给碧桃看病的那个?” 石堰硬著头皮点了两下头:“正是。” 陆燕绥不觉笑了两声,声音里透著寒气:“好个丫头。” 他在这儿牵肠掛肚,怕她吃不好睡不好怕她中了歹徒算计,她倒是心无掛碍,在外头十来天的功夫,便和什么姓王的勾搭上了? 等死吧她。 …… 张少微孕吐症状很严重,別说动身离开天津了,坐在屋里不干什么都要吐上好几遍,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大圈。 照他们夫妻的主意,这孽障能不要自然是不要,可古代这种环境,根本没有什么温和无害的墮胎方法,稍有不慎就会把小命搭进去。 而且她的身体不是很好,这三四年喝了太多避子汤,宫寒很严重,强行墮胎的话,情况会比一般女子更凶险。 梁景苏给她把了脉,又怕自己不是专攻妇科的,还向客店掌柜打听了个擅长这方面的郎中来,郎中把脉后,也是这个说法。 总不能为了墮个胎就冒生命危险吧。 夫妻两个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到时候是送人还是他们夫妻养,让张少微这个当妈的自己来做主。 头三个月胎还没坐稳,而且不知道天津城里搜人的风波是过去了还是转为暗处了,张少微就一直闷在屋里安胎不出门。 客店里人多眼杂的还是不方便,她这情况少说也得满四个月了再动身,一直住在客店里不是个事,梁景苏这两天都带著小廝去找牙人看宅子了。 是的,原来梁景苏是有小廝的,不仅有小廝,那天他应付陈之墨拿出来的丫鬟身契也不是造假,只是那个叫梅花的丫鬟在船上时晚上起夜,失足跌进了河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那小廝头几日没露面,便是被梁景苏派去料理梅花的后事了。 梁景苏还没回来,张少微没人陪著说话,怪无聊的,拿他前两天买回来的话本子,躺在床上翻了起来。 还没翻上两页,余光里看见自己放在枕畔的包袱,忽然觉得有点违和。 张少微又看了两行字,转头看向包袱,確实不对劲。 这包袱是她放自己金银细软的,金簪子金步摇金手鐲玉坠项炼啊什么的,都是这几年陆燕绥或者太夫人赏的,还有那天得了陆燕绥的准许,她进库房自己挑的,是她的大半身家。 她系包袱有习惯的打结方法,是跟著当初教她针线的绣娘学的,又漂亮又牢固,总之比较特別。 可现在这包袱系的却是个很普通的十字结。 第37章 打砸 是梁景苏动过? 可他们夫妻虽说不分你我,但梁景苏拿她什么东西,肯定会和她说一声的,也不存在梁景苏没银子的情况,他身上好几张面额上千两的银票呢。 张少微皱著眉解开包袱,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少了五根簪子,两只花釵,一枚祖母绿宝石。 屋里进贼了。 她想起前天晚上半梦半醒听见的窸窸窣窣动静,当时还以为是耗子找食吃,就没太留意,没想到是蟊贼在顺东西。 张少微愤怒地重重摜了下枕头。 她不是心疼金银宝贝被人摸走了,好吧確实有点心疼,可她更担心那些金银流出去,泄露她的行踪啊! 定远侯府这么大个家族,头面首饰这样的財物都会做好標记,以陆燕绥找她的阵仗,难保不会在典当行这些地方花心思。 她本来是打算安稳下来后,找工匠把那些首饰都拆了,宝石玉石之类的摘下来,金子银子熔掉拿来花用,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啊。 话本子也看不进去了,她忧心忡忡地躺在床上,抱著包袱想七想八。 待会儿老梁回来,她得找他商量明天离开天津……不,今晚就得走。 不过,老梁怎么还没回来?早上辰时七点来钟出门的,这会儿未时都要过完,快五点了。 想到这里,张少微就是一愣,接著心臟就不由自主地开始狂跳。 她忽然意识到从午睡醒来后,屋子外头就安静得过分,再怎么安静,也不至於连半点脚步声都听不到吧?明明之前一直都很热闹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就在这时,她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隨后响起了脚步声。 张少微自己都没察觉到她长长地鬆了口气,她立即扯开床帐,笑道:“你可算回来了——” “了”字的音还没发完,笑容就僵在脸上。 几步远处,陆燕绥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你以为是谁回来了?” 张少微立即下了床,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閒得慌啊还亲自来找,顶层权贵就这么没事干? “怎么是你?梁——王嗣清呢?” 王嗣清就是梁景苏在这里的名姓。 他既然都找到客店来了,不可能不知道她和另一个男人同住,她藏著掖著都是徒劳。 陆燕绥冷笑道:“他胆大包天,竟敢私自拐带侯府逃婢,自有官府惩办。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张少微毫不客气道:“什么逃婢!你家老太太亲自放了我身契,准许我出府的!我和谁在一块儿,是我的自由,与你何干!” 陆燕绥却是由衷地笑了。 “老太太放了你,我自然能再把你买回来,”他扔了一张崭新的身契到她眼前,嘲讽道,“有时候你聪明得不像话,有时候又蠢得令人发笑。你父母兄弟能断你生死,你连他们都敢欺瞒,就想不到他们会再卖你一遍?” 张少微將那张纸从地上捡起来,又是把她卖了的死契,只有主人从陆家太夫人变成了陆燕绥本人。 这时代的女子哪来的人权,她就是毕老汉毕老大的所有物,即使她本人不在场,毕老汉也完全可以做主把她卖给陆燕绥。 完全合理合法,她告官府都没用。 张少微气得浑身发抖,只后悔当时怎么不回了毕家把那对父子杀了再走。 猪狗不如的垃圾。 她看向陆燕绥:“我不懂你纠缠我干什么。不是你把我赶去伙房吗?我赎身出府,永远也不在你跟前晃悠了,不是正合你意?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找我,是觉得平时被我气得还还不够过癮吗?” 陆燕绥冷冷道:“少在我面前装傻。你心里清楚得很,但凡你张口求个饶,我也不可能真把你赶出镜清斋。” 张少微呵呵笑:“我不清楚。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燕绥盯著她看了一会儿:“不清楚?不清楚你瞒著我赎身跑这么远。你知道我找你花了多少心思?爷还没同你好好算这笔帐呢。” 他跨步上前,一把擒住正要逃窜的张少微,將她重重推倒在床,接著欺身而上。 张少微毫不犹豫地踹了过去。 陆燕绥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她长教训,哪防备从前只敢嘴利的女人忽然敢对他动手脚了,一个不察,竟然真被踹下了地。 他脸色阴得快要滴水,从地上起来,一边拂著衣袍一边咬牙:“好,很好,出来一趟真是长本事了,都敢踹我了。” 张少微根本没在怕的,她瞒著他赎身出来,已经把他得罪乾净了,现在被抓包,一顿教训是少不了的,破罐子破摔,她还不如趁这个机会撒个泼。 “踹你怎么了,姑奶奶还打你呢!” 她抄起旁边的粗瓷梅瓶就朝他砸过去。 陆燕绥躲了,但是漱盂接踵而至,紧跟著飞了过来。 张少微毫不留情,直接朝著他面门砸的,陆燕绥躲得再及时,也还是被那粗重的漱盂砸破了额头。 额上一阵温热,他伸手一摸,摸到一手血。 实木的杌凳又飞了过来。 陆燕绥將杌凳接住扔在地上,捂著额头骂道:“泼妇!你適可而止!” 张少微砸得正起劲,这王八蛋才是害她害得最惨的,要不是他非把她弄上床,她怎么会成了方家母女的眼中钉? 手边的东西都砸完了,她拔下自己的绣鞋往他脑门砸过去,接著要下床去拿桌上樑景苏的砚台。 陆燕绥气笑了,这真是拿他当仇人啊,半点都不带留手的。 他大步上前把砚台夺了过来,喝道:“疯够了没有?疯够了就回去!” “不够!”张少微满脸怒色,“谁要跟你回去?跟你回去又被你那心肝妹妹踩在地上欺负?你个王八蛋王八蛋,我让你扇我耳光,我让你扇我耳光!” 她一边骂一边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脸上。 陆燕绥被打得不得不闭眼,挨了好几个巴掌才制住她,顶著脸上清晰的掌痕骂道:“到底是谁被踩在地上欺负?红鸳的手都被你整残了,我有真罚过你什么?还有脸记恨我打你,你把红鸳的脸差点打得毁容,我不亲自教训你,你是想让太太派人来掌摑你?成天只记坏不记好,我真把你送去太太那儿,你就满意了!” 张少微呸了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打了我我还得谢谢你?我脑子进水了还是你脑子被驴踢了?你没罚过我什么?是畜生让我去伺候红鸳落一身烫伤!” 陆燕绥再次被气得脸色铁青:“我不是已经整治过那两个婆子了?方嬤嬤也被你料理了,你还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就是不跟你回去!” “不跟我回去,要跟王嗣清双宿双飞是吧?在府里时就当著我的面跟他眉来眼去,出来半个月的功夫,就跟他成双成对同床共枕。碧桃,老子弄不死你!” 第38章 盘问 他將张少微丟上床,这回有了防备,是动真格了,把她手都捆了起来,她被强上那晚也就这待遇了。 张少微噁心得不行,而且没过两秒就是真噁心了,他亲她时额头上的血落她脸上了,淡淡的血腥味搅得她反胃,张少微偏开头乾呕了起来。 陆燕绥的心情急转直下,自己的女人抓两下打两下可以容忍,可她竟然噁心他? 他阴惻惻地道:“你別作过头了。” 张少微实在没嘴骂他,太难受了,而且吐又吐不出来,刚午睡醒来那会儿她已经把午饭吐乾净了,这会儿能吐的只有酸水儿。 陆燕绥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狐疑地替她拍了两下背:“你怎么了?” 张少微还在吐,没法回答,跟著陆燕绥过来的人又早在他俩打架时被退了出去,他只好下床倒水,可茶壶和杯子都在刚才被她砸乾净了。 他黑著脸打开门,让隨从弄壶茶水进来,顺便叫个大夫。 隨从一看,他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唬了一跳,著急忙慌地去请大夫了。 陆燕绥回到屋里,张少微已经吐完了,手还被绑著,眼神愤怒地瞪著他:“给我解开!” 陆燕绥抱臂站定,嘲笑道:“让你自作聪明跑出来,府里少了你什么?锦衣玉食地养著你,就差没抬你做姨奶奶了。你偏要出府,再晚几日找著你,恐怕就一病死了。” 张少微冷冷道:“就是死在外面,也比待在你身边强。” 陆燕绥的火气蹭一下又上来了,张了张嘴,看著她那瘦了一圈的脸,还是把斥责的话咽了下去,道:“你染风寒了,还是吃坏东西了?” 张少微沉默了一下:“怀孕了。” 陆燕绥也不说话了。 屋里陷入难言的寂静。 还是张少微率先开口,她打量著陆燕绥的神色,实在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愤怒,便嘲讽道:“三爷要赏我一碗落胎药吗?” “胡说,”陆燕绥下意识斥道,“以前让你喝避子汤是为了防止意外,但既然孩子来了,怎么能落掉。” 张少微冷哼一声。 陆燕绥摸了摸后脑勺,好像不知道干什么似的,没头苍蝇般转了两步,匆匆扔下一句“你给我待在屋里不准动”,接著便大步走了出去。 屋外很快响起他的声音。 “去,去找个大夫过来。” “三爷,方才刘小武已经去请了啊。” “蠢材,爷说的是擅妇科的大夫!” “是!小人这就去!三爷怎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不成?” 陆燕绥声音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胡说,爷哪里高兴了。去,多请几个郎中,你碧桃姐姐有喜了!” 张少微的手还没解开呢,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接著便开始担忧起来。 眼下他是还在兴头上,但早晚会回过味来的。 他会不会怀疑她早知道自己有孕了,这次跑出府是在欲擒故纵,借著肚子里的孩子拿捏他? 又或者,怀疑这孩子不是他的。毕竟她喝了四年的避子汤,从未有过身孕,怎么偏偏这节骨眼上怀了? …… 郎中很快就被请了过来,还是天津城的妇科圣手,左右手把了脉,断言道:“夫人有孕两月有余了。” 陆燕绥付了五十两银子的诊金,將人客客气气地送了出去,在张少微面前难得有点无措,问道:“你害喜是不是很严重?可有什么想吃的?” “什么都不想吃,吃什么都想吐,”张少微说,“你怎么来的天津?官署里没事干吗?” 陆燕绥笑了:“武將之流,只要国家不动兵打仗,我能有什么大事?” 张少微就懒得问了,看来他是真不急。 陆燕绥坐了片刻,似乎她不说话他就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起身道:“把东西收拾收拾,可以叫人帮你。今晚在天津驛过夜,明日一早回京。” 是的,怀孕了也没有特殊待遇,该上路还得上路,顶多马车布置得更舒適一点,车里的薰香燃得更清淡一点。 到了天津驛,当地的官员就一个接一个地来拜謁,还有想请他们去总兵府下榻的,陆燕绥用此行私事为由,全部给拒了,最后只见了天津巡检司的一个小旗,叫陈之墨的,听说这人在碧桃的事上下了不少苦功。 陈之墨进来后绝口不提那天晚上搜查到王公子和那姑娘同床的事,只不卑不亢地说一直仰慕陆大人,能为陆大人效力是荣幸云云。 陆燕绥也不说虚的,问道:“愿不愿意上京当差?” 陈之墨当即磕头:“必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陆燕绥頷首:“那就去神机营吧。” 陈之墨一喜,神机营是禁卫军三大营之一,陆大人的其中一个职衔便是神机营指挥使,进了那里当差,还愁没有前程? “小人绝不辜负三爷栽培!” 陆燕绥笑了笑,许完奖赏,也不必担心这个小旗顾忌什么而不敢和盘托出了,他问起正事。 “那天搜到王嗣清王公子的客房,如何不便对照姑娘的相貌?” 他心里一直留意著这件事。 王嗣清拿出来供查的是一张身契,他二人对外示人的身份是主子和奴婢,一个奴婢,那天是用什么理由躲过巡检司的搜查? 陈之墨犹豫了一下。这种被自己的女人戴绿帽的坏消息,由他这个当下官的来稟报,即使绿帽不是他做的,也很容易招致恶感啊。 但陆大人已经承诺了要提拔他进神机营,肯定不会反悔,而且陆大人既然这样问了,肯定已经有了怀疑,就算他不说,陆大人还不能找当时跟著他去搜查的兵丁问吗? 那还不如他现在直接答了。 陈之墨便低声道:“小人进屋搜检时,姑娘蒙著被子躲在床上不能示人……王公子又拿了她的身契出来,小人便当姑娘是他的暖床丫头,是以没有多想。” 陆燕绥脸色阴沉地坐在那儿,倒是毫不避讳自己有可能被戴绿帽的可能,问道:“当时屋里是何情形,仔细说来,暖床之说,是你自己臆想,还是他二人真行房了?” 陈之墨实在不敢回答了,他怕自己新鲜出炉的前程就止步於神机营了,低著头支支吾吾道:“这,这……小人记不清了,大人不妨寻了客店的伙计一问。” 陆燕绥捏著杯子的手越来越紧,轻轻的一声裂响,杯子碎裂开来,茶水混著鲜血淌了一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第39章 回府 陈之墨睁大眼睛,头低得越发下去了,一个音也不敢发出来。 前程不前程的已经不是他现在考虑的了,他现在担心陆大人要杀他灭口…… 陆燕绥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你出去吧,可以在天津过完年再上京。” 陈之墨鬆了口气,几乎是活过来一般:“小人並无家口拖累,明日便可进京!” 陆燕绥嗯了一声,他便脚底抹油地赶紧退了出去。 屋里,陆燕绥神色发寒。 客店的伙计已经问过了,那天她和王嗣清入住,伙计上了一回热水,到了夜里戌时,房里又叫了一遍热水。 孤男寡女,能为什么事用两次热水? …… 张少微已经洗漱睡下,可惜心里装著事,翻来覆去地睡不著,正闭著眼酝酿睡意,就听见有人进来了。 这脚步声,只可能是陆燕绥。 可他只是进了屋,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好像就站在那里盯著她似的。 张少微只觉得心里发毛,知道他这是快发作了,其实傍晚那会儿就该发作了,只是被她怀孕的消息岔了过去,可刚才知道她怀孕时有多高兴,现在估计就有多愤怒吧? 她也不敢出声,说实话她头皮都是炸的,跟梁景苏相认团聚时她根本没深入考虑过被陆燕绥抓到的情形,现在一想想哪哪儿都是把柄,那个叫陈之墨的武官来检查时,他们夫妻刚做到一半啊……屋里气味儿都没散呢。 张少微觉得自己真死到临头了。 陆燕绥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你和王嗣清,什么时候认识的?只在府里见过一面?” 张少微没有装睡,早死晚死都得死,坐起来道:“那晚把脉就是第一次见。” 她惴惴不安地等著他下一句话,心里疯狂地思考该怎么把她和梁景苏的关係糊弄过去。 她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可她不想死啊! 陆燕绥下一句话却是:“你出府,和王嗣清有没有关係?那个帮你弄路引的王道婆,是他什么人?” 这个问题好答,张少微道:“和他没关係,我们是半道遇上的。你去查就知道了,他是要回扬州给他母亲侍疾的。至於王道婆,虽然都姓王,但这个姓是大姓,他们没有交集。不知道你有没有查到,王道婆有几个同伙要坑害我,如果王嗣清和她有牵扯,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陆燕绥冷冷道:“你倒是为他说起话来了。” 张少微憋出一句:“我只是在解释我出府和他没关係,不是要和他私奔什么的。” 陆燕绥讽刺道:“既然没关係,怎么才见第二面就同吃同住,亲密无间仿若夫妇?” 终於问到这句了,张少微打起全部精神回答:“我出府后,隱隱有察觉到你在找我,正好在船上遇到了有一面之缘的王公子,我对他撒谎,说是得罪了府里主子私逃出来的,求他帮我遮掩行踪,王公子奈何不过,便答应了將我带在身边。” 他应该不至於还去向梁景苏求证吧? 她只能赌一把。她等著他下一个问题。 没想到陆燕绥很久都没说话,要不是还有月光依稀照著,她都以为他已经走了。 最终,他语气阴森地道:“我只饶你这一次,別让我失望。” 说完便往外走。 张少微来不及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匆匆问道:“你不会对他怎么样吧?” 陆燕绥偏过头,半张脸隱在阴影里:“你说呢?” 张少微小心翼翼地求情:“你位高权重,但是走到今天也不容易,树敌很多。王嗣清的叔父是翰林,他自己又中过举,有功名在身,你对他下手,会落人把柄的。” 陆燕绥笑了一声,带著深深的嘲弄和不屑:“管好你自己。”接著便出去了。 …… 天津离京城不算远,一般的船,三五天功夫就到了,陆燕绥走的又是快船,別管张少微吐得七荤八素,横竖两天就到了通州。 陆燕绥还想快马进京,但张少微是真扛不住了,在通州码头登了岸就有见红的跡象,请了郎中来瞧,再不臥床静养就要流產了。 她在心里暗骂人不如狗,白著一张脸道:“我知道三爷怀疑这孩子来得不清白,所以不想要,又不好说出来伤了情分。我都明白,我也体谅,这都是我做奴婢的命。不敢耽误三爷行程,索性郎中还没走,趁早开一剂打胎的方子给我服了吧。” 陆燕绥抿著嘴唇,神色不虞道:“你何必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实在上不了路,在通州静养几日便是,等胎像稳定了,我来接你。” 说完,果真吩咐下去,安排了一队人马稍后送她去通州的庄子上小住。 张少微稍稍鬆了口气。这男人总算还要脸面,不至於被她戳穿了心思,还要使这种强迫孕妇赶路的损招。 到通州时已是半夜了,照例在驛馆过了一夜,翌日陆燕绥带著几个亲信径直回京,剩下的僕从负责照顾张少微兼监视她,在驛站住了三日,確定不再见红了,才挪到了陆家在通州的庄子上去住。 那边,陆燕绥进了京,第一时间去拜见雍王。 雍王对他擅自离京很是不悦,恼火道:“兗王那里虎视眈眈,你是我的心腹,大事小事都要靠你,怎么能动不动就离京?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陆燕绥一脸惭愧道:“是微臣之过,前些日子家中走失了个婢妾,是微臣钟爱,日前得知天津找到了她的踪跡,微臣一时情急,便匆匆寻了过去……再不敢犯了。” 雍王余怒未消,又训了几句,这才谈起公事,末了留了他用膳,亲自送他到二门外,回来对长史笑道:“衝冠一怒为红顏,往日瞧他只醉心功名,没想到竟是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 长史笑著附和:“这不正合了王爷的意?” 雍王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挑两个美人给他府上送去,也好叫他知道本王的心意。我这脾气不好,偶尔说两句不中听的,让他別往心里去。这么个將才,可不能被兗王那廝笼络了去。” 长史应下便去办了。 定远侯府里,陆燕绥的幕僚已经在等著他了。 第40章 抬妾 “三爷从雍王府回来?王爷可有说什么?” 陆燕绥解下大氅扔在椅背上,隨口道:“骂了两句,商量了一点盐税的事。我不在这两天,府里没出什么乱子吧?” “都还正常,倒是郢国公夫人下了帖子给太太,不日要带武寧县主来做客,”幕僚说完,有些担忧道,“三爷这次去天津,会不会招致雍王不满?” 陆燕绥轻哼一声:“又不是卖给他雍王府了。你放心,我有分寸,人无癖好不可交,喜欢女人,自然也是个癖好。” 幕僚琢磨了一会儿也笑了:“如此也好,自三爷凯旋,王府倒像生了忌惮之心。正好將此事当成把柄递给王府,好让王爷安心。风流可比其他什么把柄好多了。” “恐怕过两天我这院里要多几个王府出身的美人了,”陆燕绥不以为然,“你准备准备,挑个最近的吉日,爷要纳妾。” 幕僚有些惊讶:“纳雍王送的美人?还没个定数呢,况且就是真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没的辱没了三爷。” 陆燕绥笑道:“雍王没这么大的面子。爷要纳的是你毕家姑奶奶。” 幕僚更加惊讶:“碧桃姑娘?可三爷眼看著要娶新奶奶进门,这纳碧桃姑娘,爷不急在一时啊。” 陆燕绥摇摇头:“早晚要纳。这会儿过了礼数,等雍王真送了美人,我就不好再给名分了。” 幕僚眼睛一亮,笑道:“礼部颁有明文,公侯诸卿许妾四人,诸世子许妾一人,虽然形同废纸,但三爷要遵守,外人也只能赞一句法度严明,挑不出错来。” 这幕僚是陆燕绥的心腹之一,亦僚亦友,陆燕绥也不瞒他,感嘆道:“不纳也不行啊。这丫头性子烈,不给点甜头,哪天又想著跑了。” 幕僚捋著鬍鬚笑了两声:“能被三爷看上的姑娘,自然不是庸脂俗粉。”陪著聊了几句,便去翻黄历挑日子了。 陆燕绥则去向长辈稟明纳妾一事。 定远侯和太夫人那里都好说,定远侯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插手儿子的房里事,至於太夫人,碧桃是她赏的丫头,本就是姨娘预备役,虽说有赎身的前情,但是既然怀了陆家的骨肉,那就还按照原来的安排来就是。 朱夫人那里却是不好糊弄了。 “你休想!”她原本蜡黄的脸都气得多了几分血色,“一个侥倖做了通房的丫头,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过人之处?这就是个搅家精!三番五次地弄出风波来,你不把她弄走也就算了,竟然还想著这新娘子进门的节骨眼抬她做姨娘,你,你是想气死我啊!” 陆燕绥递了汤药过去,耐心道:“於私,碧桃有了身孕,早晚都要抬姨娘。於公,儿子如今需要一个妾室。”当然,后面那个理由纯粹是藉口。 朱夫人立即冷笑:“好啊!我说那个贱婢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赎身出去了,我还当她是做贼心虚,原来是有了孩子。一边吊著你去找她,一边仗著肚子里头有货拿乔,弄得你百倍怜惜,迫不及待要给她抬身份是吧!” 陆燕绥脸色沉了下来:“太太。” 朱夫人根本不理睬:“她能糊弄你,糊弄不了我。通房都是要灌药的,她那身孕哪儿来的?就算真是你的,你也不缺个丫鬟生的庶长子庶长女。赏她一碗红花汤是正事!” 陆燕绥道:“太太不心疼丫鬟生的孙子孙女,我却心疼自己的亲骨肉。” 朱夫人咬牙骂道:“你非要和我对著干,是不是!” 陆燕绥继续道:“太太若是不想给亲孙儿的生母一个体面,那红鸳升姨娘的事,儿子也要好好思量了。” “你!”朱夫人左右看看,抬手摔了个杯子,“你威胁起你亲娘来了!” “儿子不敢,”陆燕绥恭敬道,“儿子只是觉得,红鸳性子鲁直,尚需教养几年,以观后效。老祖宗一向看不上她,孙儿也不好忤逆老祖宗。” 朱夫人瞪著眼睛瞪了半天,还是败下阵来,冷冷道:“即使要纳碧桃,又何需如此急切,你娶妻在即,就不怕伤了你未来岳丈的脸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陆燕绥轻快道:“大丈夫何患无妻。郢国府若是心疼自家姑娘,儿子可以揽错退亲。” 朱夫人讽刺道:“那武寧县主摊上你这么个薄情寡义的夫婿,真是倒了大霉。” 陆燕绥不以为意:“那太太答应让碧桃进门了?” 朱夫人犹不甘心:“我不信有什么公事需要你急著纳妾。就算要纳,也该纳红鸳,等那贱婢肚子里头卸了货,看看是男是女,再抬姨娘也不迟。” 陆燕绥道:“太太忘了,方嬤嬤刚刚去世,红鸳是要守孝一年的。儿子等不起。” 朱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目光如刀,怨毒地望了他半晌:“什么理由都让你堵回来了,我一个快病死的老妇,就是个摆设!只怕我不答应,你要盼著我去死罢?” 陆燕绥又恭敬地说了一句:“儿子不敢。” 朱夫人气得胸口疼,指著门口:“你给我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陆燕绥便滚了:“那就不打搅太太,儿子告退了。” …… 张少微从通州的庄子上被接回陆家的路上,才知道自己要“双喜临门”了。 “升我做姨娘?”她心情很复杂,也很惊讶,“老太太和太太都答应了?” 陆燕绥淡淡道:“不该你操心的別瞎操心,安生当你的姨奶奶就是。” 张少微暗道,这下更坐实她在“欲擒故纵”了,多划算,装模作样的赎身出来,回去就升姨娘了,还是主母没过门就升的姨娘,心机深沉啊,她不是眼中钉谁是眼中钉? 陆燕绥叫她別操心,她也就闭嘴不问了。 但她真不说话了,陆燕绥的脸又沉了下来,不悦道:“爷给你这么大的体面,你一点笑也不见,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张少微瞥他一眼,心说从一个茅坑跳到另一个茅坑,有什么好笑的。 但总不能真说她对当人小老婆没兴趣,张少微假情假意地嘆了口气:“我心里是高兴的,但身子难受,实在笑不出来。” 陆燕绥瞥了眼她的肚子,淡淡警告了一句:“別仗著有了身孕就一点规矩也不讲了,记得你的身份。” 第41章 辱骂 张少微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等回了定远侯府,陆燕绥没待上多久,就出门办差去了 张少微则打量著自己的新屋子。 通房丫头抬姨娘,自然比不上正正经经抬进门做妾的良家女子,也没什么俗成的礼节可言,配好服侍的丫鬟,安置好住处,过了纳妾文书,眾人改口称“姨娘”,就算是升姨娘了。 主母没进门,这些事情也不知道是谁操办的,总之张少微回了侯府,事情都安排妥了,她被安置在镜清斋后面一进的西厢房,配了两个丫鬟,雪芽和翠芽。 这两人以前都是在镜清斋伺候的,是三等丫头,没进过堂屋伺候,却都服张少微的管,因此还算熟悉,省去了相互了解的步骤,张少微给她俩简单分了活计,以后不至於互相推諉,便去睡觉了。 升姨娘也是升职,大小是半个主子,总算不用像以前那样从早到晚地伺候人,而且康家姑娘没进门,她既不用服侍主母,也没资格去服侍太夫人和朱夫人。 而且陆燕绥这会儿估计正防著她呢,横竖出不去,那就躺平吧。 张少微刚躺上床,眼睛都没闭上,就隱约听见红鸳那死丫头的声音在往这边来。 她神色一变,立即坐了起来,对雪芽和翠芽道:“快,快去把门窗都关上,不准红鸳进来!” 雪芽翠芽就是镜清斋的人,自然知道她和红鸳的过节,翠芽机灵一点,立刻去把门关了。 雪芽也紧跟著去关了窗,但却有些不解:“姨娘还怕她不成?您都是有身份的人了,肚里又揣了小主子,她怎么著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放肆吧。” 张少微一听姨娘这俩字就牙疼,实在是太难听了。 她解释道:“正是因为有了孩子,我才得避著她。你三爷多疼她你们不是不知道,死丫头一向张扬跋扈的,以前我能直接教她做人,现在我身子不方便,若是跟她起衝突,她死了都不碍我事,可我的孩子若是出什么事,她一万条命也换不回来。” 雪芽听著挠了挠头:“也是哦。” 外头红鸳已经在砰砰砰地拍门了,还衝著屋里嚷嚷:“开门!碧桃你个小贱人给我开门!有脸装模作样地赎身,没脸见人是吧!你也知道要脸?要脸能干出偷倒掉避子汤留孩子的事儿?你给我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张少微全当疯狗在叫唤。 但红鸳真就一直在那儿骂,翻来覆去地骂,骂了半刻钟都不带停的,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好的精神头。 张少微被吵得耳朵嗡嗡响,终於忍不了了,左右看了看,见屋里烧著炉子,炉子上正在烧茶水,便示意雪芽翠芽:“去接一盆水,开道窗子泼她身上!” 雪芽翠芽却不敢,翠芽为难地说:“姨娘也清楚三爷总惯著红鸳。我们可以关门,可以护著姨娘,甚至可以为了姨娘去死,可我们没胆子去伤红鸳的身子,三爷若是怪罪下来,捨不得动姨娘,对我们却没有留情的。姨娘若是生气,就打我们出出气吧。” 雪芽也赶紧点头。 张少微只能嘆气,这做事还是不能为所欲为啊,她想了想对翠芽道:“是我欠考虑了,但总不能放任她一直在外头狂吠。这样吧,你开一道门缝跑出去——注意別叫红鸳钻进来——你去嘉荫堂,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管事妈妈,就说我被红鸳气得肚子疼,恐怕胎气不稳,求她们稟报太夫人,请郎中来安胎。记得机灵一点。” 翠芽立即点头,这事就轻鬆多了,即使露馅,那责任也全在姨娘那儿,她只不过是个传话的。 她让雪芽站她后头,打开一道门缝飞快溜出去,赶在红鸳面目狰狞地要衝进来前,雪芽迅速把门合上了。 太夫人听了翠芽的传话,非常不耐烦:“又是这个红鸳!去请个郎中给碧桃安胎,再把那个贱婢提过来,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 邹妈妈一看太夫人那阴戾的神色,就知道她是动真格了,心里咯噔一下,劝道:“打死红鸳事小,可太太那里……” 太夫人冷笑道:“我杖毙一个丫头,她做儿媳妇的有什么资格插嘴?去!” 邹妈妈忧心忡忡,只好安排人出府请郎中,思来想去,还是悄悄叫了个小丫头去朱夫人那里通风报信。 死个把红鸳没什么,可朱夫人肯定会闹起来,再一吹枕边风,太夫人和侯爷的母子关係必然受影响,还有三爷那里,也会有怨言。 红鸳还在张少微的西厢房前骂得欢呢,就忽然被嘉荫堂的两个婆子拖走了,嚇得肝胆俱裂。 她那猪脑还没想明白,不过是和以前一样骂了那狐狸精几句,怎么就传到太夫人耳朵里,还动这么大的火气? 对了,方才那贱人屋里跑出来个小丫头,她没留神去追,定然是那小丫头来报的信儿。 她一肚子的毒汁都要冒出来了,嘴里却不敢说一句话,太夫人冷冷道:“在碧桃门前不还骂得起劲?无法无天的丫头,怀了陆家骨肉的姨娘你也敢肆意欺辱,我不办了你,这府里不成你的天下了?来人,杖毙!” 红鸳嚇得魂飞魄散。 她涕泗横流地求饶起来,但丝毫不耽误被架上春凳挨板子,刚挨一下就觉得腰被打断了,再挨第二下,红鸳真觉得自己快死了。 就在这时,救星来了。 “母亲!求母亲饶她一命!” 太夫人置若罔闻,执杖的婆子见状,抬起的木杖便毫无迟滯地继续下落,朱夫人目眥欲裂,几乎是从竹椅上滚下来,爬到了春凳旁边,挡在红鸳身上。 那高高举起的木杖就停在了半空中。 太夫人语气冷冽:“你一个一品誥命夫人,竟然愿意为了个丫头挡家法?” 朱夫人神色一僵,接著眼泪就滚了出来,哭道:“方嬤嬤是媳妇的陪房,和媳妇情同姊妹,她已经去了,留下个红鸳。媳妇体弱多病,得了个燕绥,三岁就被抱去了外院,全靠红鸳慰藉媳妇思子之心,几乎就是媳妇的半个女儿。母亲要杖毙她,那就先赏媳妇一碗毒药吧。” 太夫人嗤笑:“我老婆子哪敢赏你毒药,只怕前脚赏了,后脚你公爷就要来同我拼命。带著你这情同女儿的丫头滚吧,她要是再敢兴风作浪,我连著你一起打!” 第42章 身世 朱夫人哭著给红鸳擦著血和泪,把她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替朱夫人调理身体的医婆给红鸳看了伤,上了药,朱夫人守著红鸳直到她醒来。 “太太!”红鸳很是惊喜,挣扎著想坐起来给朱夫人请安。 “好孩子,快躺著!”朱夫人轻柔道,接著目露哀怨,“你怎么就一根筋,那碧桃有了你三爷的骨肉,你怎么能这么不管不顾地骂她?骂得她惊动胎气,把太夫人都惹来了!” 红鸳冥顽不灵:“她根本没有动胎气!肯定是她假装的,向太夫人告状害我!” “就算是她假装,你也不能这么口无遮拦啊!”朱夫人训道,“她有了身孕,你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得罪她,这就是你的不对。” 红鸳神情委顿。 朱夫人將她揽在怀里:“好孩子,我知道你討厌她,太太也討厌她。可她是你三爷的心头肉,又怀了孩子,你可千万別再动什么心思了。保住你三爷对你的喜爱才是头等事。你再这么作下去,他迟早有一天会烦了你的。到时候,就算太太我强行把你塞给他做妾,他不往你屋里去,太太也没辙啊。” 红鸳面色鬆动:“太太说得对,我都听太太的……” 被打碎骨头的手却悄悄地攥紧了。 …… 红鸳被拖走没多久,郎中就过来了。 张少微让翠芽报自己胎气不稳,倒也不是说假话,她怀相一直不好,就算在通州庄子上住了几天,也没养回来,红鸳正好撞到枪口上了。 郎中开了安胎的方子。 既然是太夫人命请的郎中,那府里自然不会在药材上为难她。定远侯府这么大的家业,是有专门的库房存放药材的,雪芽去领了药回来煎,张少微喝完,就等著陆燕绥来兴师问罪。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她都洗漱完熄灯上床了,屋门才被敲响。 这间西厢房用屏风分了臥室和外间,两个丫鬟晚上就睡在外间临窗的大炕上,敲门声响了两下,接著传来雪芽的声音:“谁呀?” 陆燕绥不悦的声音响起来:“还能是谁?” 雪芽低呼一声,连忙去开了门,翠芽则披了衣服绕进臥室叫张少微起来:“姨娘,三爷来了……咦,姨娘没睡啊?” 张少微摆摆手不要她伺候,自己拿了毛袄子披在肩膀上,冷眼看著陆燕绥抖著黑貂斗篷走进来,斗篷上沾满了雪花。 陆燕绥很不高兴,衝著她发火:“当了姨奶奶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男人还没回来你就关门闭户上床睡觉,规矩学狗肚子里去了?” 张少微被捉回来就没打算还像以前做丫鬟时那样低声下气。低了也没用,陆燕绥还能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再说,他能因为她做小伏低就对梁景苏网开一面吗? 她淡淡道:“你自己看看现在什么时辰?要是你一晚上不回来,我还得整宿熬著不睡等你?你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又不会和我说。” 没义务等哈。 陆燕绥沉著脸:“如今后院里就你一个女人,我不回你这儿还能回哪儿?”转头直接吩咐雪芽翠芽:“以后爷没回来,你们不准栓门。否则唯你二人是问。” 雪芽翠芽赶紧点头。 天啊,毕姨娘真是太有胆子了,有事没事就和三爷呛声,三爷也真够怪的,看样子还就吃毕姨娘这套。 西厢房是提前安了地龙的,烧得屋里暖烘烘的,陆燕绥解了斗篷,叫雪芽翠芽打热水来泡脚。 张少微裹著被子坐在床上不动弹,他看著又不高兴了:“別说姨娘,別人家的主母见了丈夫回来,都是要亲自伺候洗脚的。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把丈夫拦在门外,现在也不知道殷勤点。还不过来伺候。” 张少微一点下床的意思都没有:“你有手有脚的,不缺我伺候。都下雪了还来干什么,堂屋不是更方便。” 陆燕绥冷哼一声,也没有非要她伺候,泡完脚就要上床,张少微嫌他光洗了脚没洗脸刷牙,往外边躲,陆燕绥不怀好意道:“你仔细掉下床去。” 张少微气结,挨著床沿躺好。 陆燕绥硬是把她揽进怀里,称心如意了,接著开始找茬。 “刚回来就跟红鸳打擂台,一天都消停不了!” 张少微反而平静下来,或者说她今晚等的就是这句话。 “陆燕绥,”她直接喊他的本名,“你可以继续和稀泥,或是装聋作哑,反正我做不到任人欺负。到最后,要么她被我弄死,要么我跟她一起死。”要么我把你们一起弄死。 她实在是闹不明白,定远侯府传承百年的老牌世家,竟然奇葩成这样,一个乳母的女儿,比正经的主子还跋扈,陆燕绥居然容忍到现在,看他私底下提起红鸳的態度,分明也没喜欢到哪儿去,怎么就不治一治? 这都要反了天了。 陆燕绥反而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忽然扬声吩咐:“你们出去。” 这说的自然是雪芽和翠芽,两人应是避了出去。 张少微莫名其妙,这大冷的天,让她们出去睡哪儿。 她刚想说什么,陆燕绥就低声道:“我知道你怨我,我只是给你一个解释,你听了就烂在肚子里。” 张少微立即屏住呼吸,听起来有大瓜? 她轻轻嗯了一声。 陆燕绥嘆了口气:“红鸳不是方嬤嬤的亲生女,她的生母姓黄,是太太的至交好友,嫁的夫家获了罪,满门抄斩,黄夫人料到要出事,提前將尚在襁褓的红鸳託付给了太太,太太便让方嬤嬤养了她。太夫人和侯爷知道了也没有声张。” 张少微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心说就这,她还以为红鸳是朱夫人的亲女儿呢。 陆燕绥悵然道:“黄夫人待我很好,视我如亲子,她只留下红鸳这一个骨血。红鸳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已经很可怜了,你不要再事事都同她斤斤计较,一些口角纠纷,你就大度点让著她吧。” 张少微白眼都快翻上天。 第43章 县主 黄夫人是对你陆燕绥好又不是对我好,凭什么要我让著她亲闺女。红鸳的丫鬟命也不是她张少微造的孽,她自己还是丫鬟命呢,谁来心疼心疼她? 陆燕绥没听到她回话,想想也知道她不服气,看来是说不通了,他只好加重语气:“我好说你不听,你別不当回事儿。红鸳七岁前都是在太太屋里养著的,在她眼里,连我都比不上红鸳。要不是她常年臥病不晓外事,你已经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张少微心说拜你所赐,她已经在鬼门关上走好几遭了,估计阎王爷都认识她了。 她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陆燕绥也只能指望她听得进去:“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府里,也別指望我为你忤逆太太。你要是再因为红鸳触怒太太,只能自求多福了。” 张少微嘲弄地想,我要是指望你,坟头草都长三尺高了。 不过这话没必要说出来,她也懒得回,闭上眼睡著了。 …… 日子就这么平淡如水地过了半个月。 姨娘虽然也是半个奴婢,但和实打实的奴婢还是很有区別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了不能出门,而且每天都得看到陆燕绥那张死人脸,基本上没什么不快活的。 张少微这人其实性子不差,一些鸡毛蒜皮的从不往心里去,再说最烦人的红鸳听说被朱夫人留在自己院里了,镜清斋堂屋里如今管事的是个叫紫鹃的丫鬟,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张少微的胎也彻底坐稳了。 她这里是岁月静好,红鸳那里却是在熬油一般。 刚知道碧桃自己赎身出府时,她是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虽然觉得碧桃那贱人可能是脑子进水了才要出府,但也不妨碍她晚上做梦都乐醒好几回。 等得知三爷亲自追出去要把碧桃带回来,而且碧桃还有了身孕,三爷要在娶妻前就抬碧桃做姨娘,红鸳就恨得牙根痒痒了。 难怪要出府!原来是知道有了身孕,装腔作势地要出府,惹三爷怜惜,好个狐狸精,好手段,真当上姨娘了! 红鸳气得半死,不停地在朱夫人跟前进谗言,想借朱夫人的手阻止碧桃抬妾,但三爷这回是铁了心了,顶撞朱夫人也要给碧桃抬身份。 她气不过,衝到那狐狸精门前骂了一场,结果差点被打死不说,连朱夫人都偃旗息鼓,还反过来劝她別再跟碧桃斗。 这怎么可能! 但红鸳也只能把所有心思埋在肚子里,伺机而动。 她觉得自己的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未来的三奶奶,也就是武寧县主,今日会跟著郢国公夫人来探望太太。 即使是久病之人,但准儿媳妇和准亲家要上门,朱夫人还是仔细装扮了一番,红鸳在她跟前帮著递釵环脂粉,眼神闪烁地道:“郢国公夫人和武寧县主上门,太太要不要叫碧桃来见见?” 朱夫人无奈地嘆气:“不说跟你说了,你们如今身份不同了,你不能再叫她名字,得称毕姨娘,”接著道,“叫她来做什么,专门给康家母女找不痛快不成?再说了,那丫头还在养胎,万一再气个好歹,你三爷又来我这儿说些不孝顺的话,听得我药都得多吃几副。” 说到最后,朱夫人的神情已经有些不快。 红鸳道:“可郢国公夫人和武寧县主肯定已经知道碧桃……毕姨娘抬妾的事了,咱们不叫她来请安,反倒让她们觉得我们不看重这门亲事,將来要跪迎主母进门的,都不提前来见个礼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朱夫人挑首饰的手停了下来:“你说得倒也是。罢了,待会儿看看康家母女会不会提起碧桃,若是提起来了,我再叫她来请安。” 红鸳见好就收,也不再坚持一定要朱夫人现在就把碧桃叫来。 …… 张少微正在和陆燕绥一起吃早饭。 吃完早饭,都快出门了,他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她道:“昨晚忘了说了。今天郢国公夫人携女上门做客,太太做东道,你要是身子没什么不適,就过去请个安,帮著招待招待。” 张少微心说又给她找事来了,似笑非笑地说:“你確定吗?我一个怀孕的侍妾,去招待马上要过门的主母?” 这不是往人枪口上撞吗? 陆燕绥却是一副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的神情,皱眉道:“正因为她马上要过门,我才让你去她跟前露个脸,好好服侍,给她留个好印象,將来也能善待你。” 张少微直接摸著肚子道:“那我今天身子不適,出不了门。” 陆燕绥指著人斥道:“冥顽不灵!” 张少微装聋。 陆燕绥悻悻道:“你不去就不去吧。將来你们要是妻妾相爭,可別又怪我不护著你。” 张少微忍不了了,冷笑道:“是你在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谁家正常姑娘见了將来夫家的妾室会高兴的?我今天去不去给县主请安,妻妾相爭都是十有八九的事。你少把以后的事都怪到我今天没去请安这上头来。” 陆燕绥却是摸著后脑勺道:“大早上的你吃枪药了?火气这么大。” 张少微觉得鸡同鸭讲,转身回臥室去了。 陆燕绥又不急著出门了,跟进来道:“说不到两句就发火。只希望康家的出身高门,有容人之量。別像你这样脾气古怪。” 张少微回懟:“我脾气古怪你还非要我?” 陆燕绥被噎了一下,转身走了。 雪芽凑到跟前恭维张少微:“三爷对姨娘真好,给钱给物的就不提了,姨娘说什么做什么,三爷都愿意顺著。” 张少微面无表情。 这就叫好了?他要是真的对她好,就不会无视她对康家母女来做客的担忧,帮她做些安排,要么避出府,要么留个得用的人给她护身。 而不是嘴上说两句为她好,要她去康家母女跟前露面,戳她们的心窝子。 她真的开始焦虑了。 而没过多久,她的焦虑就成了真。 一个眼生的婆子来了镜清斋的后院请她:“毕姨娘,我是太太院里的,郢国公夫人和武寧县主特意问起你呢,太太叫你过去见一见。” 第44章 请安 半刻钟前,朱夫人的院子。 郢国公夫人慰问完朱夫人的身子,將自己带来的慰问礼交给朱夫人的管事妈妈,接著状似无意地提起来:“听说三郎身边有个小他两岁的婢女,伺候七八年了,前些天刚得了体面抬姨娘,不知道是怎样的佳人,竟然得三郎这般看重。” 朱夫人很有涵养地笑道:“什么看重不看重的,就是个僕妇而已,將来都要在县主身边服侍的。不过是意外有了子嗣,又碰巧提前赎身出去了,总不好再用丫鬟的身契把她要回府,三郎这才隨便给了个侍妾的名分。” 郢国公夫人微微頷首,笑道:“到底以后要和我们武寧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不如叫来见见,也结个善缘。” 朱夫人也没再推脱,她又不是真喜欢碧桃,说这两句已经是看在她儿子份上了,於是喊了个婆子:“去镜清斋把毕姨娘叫过来,给夫人和县主请安。” 那婆子便去了,却在门口被忽然躥出来的红鸳给拦住。 红鸳给那婆子手里塞了把金豆子,低声命令道:“太太看重这门亲事,定然不愿见到毕姨娘怠慢康家夫人和县主。你去了镜清斋,不管毕姨娘说什么,都得把她请过来。要是办砸了,太太要你好看!” 那婆子连连点头,揣著金豆子去了镜清斋。 …… 张少微听完婆子的话,那是一万个不想去。 这不就是羊入虎口吗? 她满脸为难地道:“论理我该去请安,可是我这胎像不好,大夫叮嘱了要少走动,嬤嬤能不能向夫人求个情?” 说著,她从自己手腕上褪了个玉鐲下来,暗示地递到那婆子手上。 那婆子嘴角一扬,迅速將鐲子收进了袖中。 张少微心里一松,看来能逃过一劫。 谁知婆子收了鐲子却翻脸不认人,铁面无私道:“姨娘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个传声的,太太的命令,谁敢驳了去?姨娘若当真身子不適,便亲自去一趟,向太太告个假,想来太太宅心仁厚,没有不允许的。” 张少微目瞪口呆。这大宅院里头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下人?收了她的东西却不干事,这像话吗! 她直接伸手:“把鐲子还我!” 婆子拢著袖子昂头道:“满天下也没听说过哪个主子赏了东西还要回去的。姨娘別无理取闹了,抓紧点吧。太太可是说了,姨娘若是不去,老奴押也得押著姨娘去。” 张少微气得半死,直接上手薅起婆子的袖子。 她就不信这婆子敢跟她一个怀了世子骨肉的姨娘动手。 那婆子果真有所顾忌,不敢躲闪太过,真被张少微把鐲子抢了回来。 不仅抢回鐲子,还抓出来一把金豆子,金灿灿的滚了一地。 张少微眯起眼。 看这婆子不像是常在主子跟前听差遣的,而且哪个下人隨身揣著一把金豆子啊,这必定是她新得的,被谁买通了吗? 看来这还真是一场鸿门宴。 那婆子有些慌张地蹲下把金豆子一一拾起来,色厉內荏地道:“真没见过毕姨娘这样跟下人动手的!果真是泥腿子出身!太太那里等著呢,快走吧!” 张少微只能跟著她出了门。 本想中途找机会给雪芽翠芽使眼色,让她们像上回一样去太夫人那里搬救兵,谁知这回不好使了,那婆子眼睛扫了下雪芽翠芽,让她俩一起跟上。 张少微只能求菩萨保佑了。 到了朱夫人的院子,只见她对面的炕上坐了个穿著丁香色宝瓶纹妆花褙子的美妇人,看著三十上下的年纪,旁边绣墩上还坐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著大红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葱绿色十二幅湘裙,珠环翠绕,娇艷如花,看起来有些傲气。 朱夫人原本正同那美妇人说笑,见了她进来,对那美妇人还有坐在下首的少女道:“这就是燕绥刚纳的小星,姓毕,肚子里那个快三个月了。” 张少微低著头行礼:“给太太请安。给国公夫人,给武寧县主请安。” 郢国公夫人和武寧县主母女二人都齐齐打量了她两眼,武寧县主默不作声,倒是郢国公夫人笑著赞道:“真是个美人,难怪你家三郎捧在手心里,换了我做男人啊,我也疼。” 武寧县主撅著小嘴嘟噥著喊了句娘。 郢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接著从自己的髮髻上拔了一根花釵下来,递给旁边的侍女,示意拿给张少微,道:“小玩意,拿著玩吧。” 张少微恭敬地接了过来:“多谢夫人。” 朱夫人向康家母女介绍了她,便把她晾在一边不理睬了,郢国公夫人许是觉得同她多说几句都跌身份,除了刚开始赏她花釵,也没再看她一眼,倒是武寧县主,从炕桌上拿了一盘熟核桃过来,颐指气使地吩咐道:“你来给我剥核桃。” 张少微表现得很温顺,应了句是,想伸手去取放在一旁的剥核桃的小银锤子。 谁知红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竟然眼疾手快地將那银锤收了起来,对武寧县主恭敬道:“县主是何等身份,毕姨娘在您旁边用锤子,恐怕伤到您,还是让她用手剥吧。” 武寧县主讚赏地看了红鸳一眼,一副你这丫头不错,怎么不早说的神情,接著便命令张少微:“听见她说的了?用手剥。” 炕上谈笑风生的朱夫人和郢国公夫人仿佛没听见这些话似的,依旧谈得火热。 张少微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果真依言拿起核桃,徒手剥了起来。 核桃壳又厚又硬,手指被磨得皮开肉绽,很快就血跡斑斑。 武寧县主神色大霽,红鸳站在她后边,正对著张少微笑得不知多欢快。 郢国公夫人和朱夫人说笑的声音都透著愉悦。 张少微全当自己是瞎子聋子,武寧县主一直没喊停,她只得將整盘核桃都剥完,县主看了眼沾血的果肉,將碟子推远了些,摇头道:“都剥成这样了,没法吃。倒掉吧。” 红鸳笑道:“县主不吃,赏了我们院里养的西洋哈巴狗儿如何。这核桃补气血,又有人血,狗吃了可好了。” 武寧县主不以为意,摆摆手让她把碟子端走:“你拿去吧。” 红鸳得意地剜了张少微一眼。 张少微的神色木然又谦卑,毫无反应。 第45章 挑拨 武寧县主看著没趣,起身对郢国公夫人和朱夫人说道:“娘,伯母,我去更衣,先失陪。” 两位贵妇人自然不会怪罪,张少微立即跟到了武寧县主身旁,十分恭敬道:“奴婢伺候县主。” 武寧县主也没拒绝,看起来很是享受她的奴顏婢膝,到了净房,张少微又是亲歷亲为地伺候她全程,到最后,武寧县主的神色已经缓和得不能再缓和,终於对她说了除吩咐以外的话。 “哼,你倒是乖觉。” 张少微不顾自己有孕在身,立即跪下来,神色诚惶诚恐地道:“奴婢万万不敢当县主这句话。奴婢本就是丫鬟出身,侥倖伺候了主子才有今日,县主是要嫁给三爷做陆家主母的,和三爷一样,都是奴婢的主子,奴婢的天,奴婢伺候您是应当应分,奴婢打心眼里恭敬还来不及,哪里称得上是乖觉呢?县主错怪奴婢了。” 武寧县主又是一声冷哼,並未被她的话打动:“你要是不乖觉,怎么当上的通房,又是怎么提的姨娘,如今连孩子都有了!外头都传遍了,说你独得三爷宠爱,我还没进门,你就给我这么大个下马威。” 张少微脸上的神情更加不安:“奴婢若有这种念头,就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实在是三爷厚道,看在奴婢有了孩子的份上,才提了个姨娘。奴婢不过是个伺候枕席的玩意儿,三爷哪里看得上奴婢蒲柳之姿。” 武寧县主嘲讽道:“你太自谦了,我看三爷对你喜欢得紧。” 张少微苦笑道:“奴婢大字不识,见识浅薄,哪里比得上县主仙姿玉貌,文采精华。先前,奴婢就不得三爷眼色,被赶去了伙房,是太夫人念在奴婢伺候多年,赏了恩典放奴婢出府。谁知出了孩子这个意外,三爷这才不得不將奴婢接了回来,给了个姨娘的名分安置。三爷每每耳提面命,让奴婢谨守本分,今日县主和夫人做客,三爷还特意嘱咐,让奴婢小心伺候。” 武寧县主面露喜色:“三爷真这么说?” “奴婢不敢撒谎,”张少微道,“三爷说县主乃是高门贵女,奴婢和县主比,一个是天上云,一个是脚下泥,还让奴婢学著县主待人接物,也好长个见识。” 武寧县主喜意更甚,刚要说什么,旁边的婢女却轻轻咳了两声。 县主立刻端庄了不少,道:“你敢情是在蒙我。真像你这么说,那外头怎么都传三爷有个十分宠爱的婢妾?” 张少微支吾了片刻,吞吞吐吐道:“奴婢想……约莫是认错了人。” 武寧县主大惊失色:“什么?认成了谁?” 张少微露出为难之色,踟躕了半天,最终在县主的“逼迫”下,不得不透露了些许。 “县主可还记得方才那个穿红裙的丫鬟?” 武寧县主狐疑地点头:“她怎么了?” 张少微循循善诱:“她叫红鸳,是三爷乳母的女儿,自小就陪著三爷长大的,不仅得三爷疼惜,而且十分受太太的喜爱。因著她身子不好,不便伺候,所以这通房的名头才落到奴婢身上。三爷和太太却是早早承诺了,將来主母过门,便抬红鸳做贵妾。想来外头的人是將红鸳传成奴婢了吧……” 武寧县主冷冷道:“你若是敢誆我,待我进门,我有一万种法子收拾你。” 张少微当即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奴婢可以对天发誓,若奴婢有半字虚言,就叫奴婢不得好死。县主若是不信,可以悄悄地在府里打听。红鸳抬妾的事儿,许多人都是知道的。奴婢不慎得罪了红鸳,三爷还曾为给她出气,当眾掌摑奴婢,让奴婢在巷道上跪了整整一下午。也是许多人看见了的。” 武寧县主眼中露出一丝杀意。 张少微目的达到,见好就收。 方才在屋里几个照面,够她觉察出县主的性子,城府不深,七情六慾都上脸,而且很容易被挑拨。 希望她这番话能起效,让县主把对她的敌意稍稍挪到红鸳头上去。也不枉费她剥核桃剥得一手血的苦功夫。 郢国公夫人一看就城府深沉,不能指望,朱夫人更不用说,她今天的生机,只在县主身上了。 县主忽然道:“你不是说红鸳陪著三爷长大?那她今日如何在朱夫人屋里伺候?” 张少微低声道:“奴婢不敢说假话。红鸳原本是在三爷院里做大丫鬟的,前些日子府里准备给县主的聘礼,之中有一件红宝凤釵,红鸳將那凤釵上的红宝石偷偷摘走了,被太夫人发现,大发雷霆。后来红鸳被太太保下,便回了太太院里伺候。” 武寧县主气得鼻子都歪了:“你说什么?!” 张少微忙道:“县主消消火,彆气坏了身子。都怪奴婢,不该说这些,奴婢该打!” 说著,她轻轻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不,你做得很好,”武寧县主咬牙切齿道,“这等贱婢,竟敢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拿我当枪使。我早看出她妖妖嬈嬈,不是好东西!看我怎么收拾她!” 张少微庆幸之余,不由心惊。 武寧县主如此听风就是雨,又性情暴烈隨心所欲,真进了门,她不得分分钟玩完? 等武寧县主更衣完回到正屋,张少微正要跟著她一起进去,却被红鸳拦在门槛边。 张少微稍稍提高音量,喊了一声“红鸳姑娘”,成功拖住了武寧县主的脚步。 武寧县主回头看来。 张少微这才笑道:“红鸳姑娘有事?” 红鸳对武寧县主投来的打量目光有些莫名,但还是昂著头对张少微道:“你最会泡碧螺春,你跟我来茶房准备。” 张少微便略带歉意地朝武寧县主笑了笑:“县主见谅,那我先同红鸳姑娘过去一趟。” 而武寧见红鸳一个丫鬟竟然能指使有身孕的姨娘,那目光明显更冷了。 稍微走远了几步,张少微就不装了:“什么事?” 红鸳冷冷道:“之前不还躲在屋里见都不敢见我?怎么著,现在敢单独跟我说话了?” 张少微无所谓道:“主要是来都来了,没办法躲。” 这是真话。要是红鸳这疯子现在不管不顾地要撞她的肚子,她也只能认栽。 红鸳的眼神里写著恨不得撕了她,手上却递过来一块羊脂玉佩,傲慢道:“这是太太让赏你的,说方才你伺候县主剥核桃,手都出血了,太太知道你受委屈,特意赏你。” 第46章 诬陷 张少微压根不信,朱夫人要真是能赏她东西的人,早在她抬姨娘那天就赏了。而且就算朱夫人真觉得她受委屈,要给她好东西,那为什么不当著她的面给,反而要红鸳这个和她有过节的来给? 但她还是將玉佩接了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 这是一块雕刻著鸳鸯双喜纹的羊脂玉佩,玉质细腻油润,幽光沉静,刀工古朴流畅,包浆熟美,一看就是珍品。 张少微笑著將玉佩递迴去,而且故意让玉佩在红鸳的手掌中深深划过,道:“你说是太太赏我的,那我就当是太太赏我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你看这上门刻著鸳鸯的纹路,正合了你的名字。” 说完她就迅速转身回了屋。 红鸳跺了跺脚,眼珠子转了转,盯上了那边和其他丫鬟一起站在门口的雪芽翠芽。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亲自上还是太假了,於是一事不烦二主,又找到之前拿了她金豆子去请碧桃过来的婆子,耳语了几句。 那婆子依言行事,將愚笨一点的翠芽拉到了角落,把羊脂玉佩塞到她手里,道:“这是太太赏给毕姨娘的,姨娘这会儿正伺候县主呢,怕丟了,交代我拿给你,叫你收著,等回去了再拿给她。” 翠芽不疑有它,捧著玉佩应下了。 …… 张少微回到堂屋,朱夫人和郢国公夫人依旧拿她当透明人,武寧县主也不盯著她了,然而还没鬆快多久,红鸳就端著一碟茶点进了屋。 她一直注意著红鸳,只见这浪蹄子装模作样地皱著眉,瞥了几眼武寧县主的腰间,接著悄悄走到武寧的侍女身边,掩口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武寧的侍女立即看向自家县主的腰间,接著大惊失色,走去武寧身后,声音里掩不住的焦灼:“县主,您的鸳鸯玉佩呢?” 武寧闻言便顺手在腰间摸了摸,嘀咕道:“方才不还戴著吗?怎么不见了。” 两位夫人都听见了她的嘀咕,朱夫人关切道:“什么玉佩找不见了?莫不是落在了什么地方?” 郢国公夫人则训斥武寧的侍女:“你是贴身伺候寧儿的,她隨身佩戴的东西不见了,你现在才发觉?!” 那侍女重重扇了两下自己的脸:“奴婢有罪!奴婢记得,县主更衣前还见过那玉佩的,兴许是落在了净房,奴婢这就去找找。” 朱夫人也立刻指了两个丫鬟同那侍女一起去找。 武寧县主其实不怎么在意,倒是郢国公夫人同朱夫人解释起来:“那玉佩是和你家三郎定亲之后,宫里老娘娘赏的定亲礼,还请皇觉寺的智能天师开过光,可保婚姻圆满。我一直让武寧隨身戴著。若是丟了,武寧可担不起轻慢老娘娘的罪名。” 朱夫人听了连连点头:“那是不敢丟,必须得找回来。” 武寧嘟噥道:“我更衣时还把玉佩取下来了呢,肯定就是落在净房了。” 谁知等她的侍女回来,却是快哭出来了:“夫人,县主,玉佩不在净房里。” 朱夫人喊来自己的管事妈妈:“去问问方才有谁进净房了,兴许是见那玉佩贵重,怕丟了,自己先收起来也不一定。” 管事妈妈当即便要去问,那侍女哭丧著脸道:“奴婢已经问过了,方才没人再进净房。” 郢国公夫人的神情有些微妙,朱夫人的脸色则难看起来。 准儿媳妇贴身佩戴的东西在自己院子里丟了,这要是传出去,她这个准婆婆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沉著脸道:“將方才进出院子的僕妇都给我叫来,我就不信,谁这么大胆子,敢动主子的物件儿?” 郢国公夫人却忽然看了张少微一眼,笑道:“妹妹院里的人自然是干不出这种事的,但你这也不只有自己院里的人。方才跟著武寧去净房的,不还有这位毕姨娘吗?” 武寧立即狠狠瞪向张少微:“你敢偷我东西?” 张少微二话不说跪下来道:“奴婢当差多少年了,从未做过这种偷窃之事。何况县主是奴婢未来的主母,奴婢偷主母的东西,这不是找死吗?夫人和县主若是怀疑奴婢,可以叫可信的婆子搜身,奴婢绝无怨言。” 两位夫人都还没发话呢,武寧就叫了自己的侍女:“你去搜她的身。” 朱夫人脸色微沉,郢国公夫人也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这毕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玉佩多半不在她身上。先前让毕氏伺候武寧没什么,横竖以后都是要服侍的,可叫侍女去搜毕氏的身,这就是把朱夫人和陆三爷的脸扔地上踩了。 毕氏好歹是有身孕的姨娘,要给下马威也不是这么个折辱的损招。 可话都说出去了,她也不好驳自己女儿的面子。 於是张少微就跟著武寧的侍女进了屏风后,將衣服脱得只剩褻衣褻裤,让侍女搜了一遍。 等两人一前一后地出来,侍女的神情更绝望了:“不是毕姨娘拿的。” 朱夫人淡淡地吩咐管事妈妈去搜查院子里所有的僕妇。 外头的僕妇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主子丟了东西,都一脸茫然並紧张地任由搜查,等轮到翠芽,搜身的婆子眉头一皱,从她怀里拿出个东西,赫然是一件鸳鸯双喜纹玉佩。 婆子立即嚷嚷开来:“夫人,县主,玉佩找到了!是这丫头拿的!” 懵懵的翠芽被提进屋,张少微定睛一看,神色微沉。 红鸳做惊呼状:“这不是毕姨娘的贴身丫鬟吗?叫翠芽的!” 朱夫人的管事妈妈上去就给了翠芽一巴掌:“贱蹄子,谁让你偷县主的玉佩?” 翠芽终於回过神来,捂著脸哭道:“那不是太太赏给姨娘的吗,姨娘给了田妈妈叫我收著,怎么成我偷的了?姨娘,您说句话呀!”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爬过去拉著张少微的衣摆来回晃。 红鸳一脸恍然大悟,小声道:“难怪没在毕姨娘身上搜出来。原来是毕姨娘偷到玉佩,就交给小丫鬟了!” 朱夫人沉声道:“碧桃,这是怎么回事?” 第47章 反水 张少微仔仔细细分辨了翠芽的神情,確认她是真的被蒙在鼓里,而不是被红鸳收买了来陷害她,这才跪直了身子辩解道:“主子容稟。奴婢从未叫过什么田妈妈给翠芽玉佩,可否叫了田妈妈来当面对质?” 田妈妈已经等在门外了,闻言便道:“姨娘怎么不认帐了?这玉佩分明是你拿给我,叫我交给翠芽收著的。你还给了我一把金豆子呢!” 她从袖子里抓出一把金豆子给眾人看。 武寧怒气冲冲地就要抓住张少微打她:“好你个贱婢,亏我还听信了你的话。你竟敢偷拿我的玉佩,你想干什么!” 张少微一直用余光盯著她呢,一边迅速躲开,一边对那田婆子道:“你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说是我给的,你敢保证吗?” 田婆子理直气壮:“姨娘自己干的事,自己就认了吧!別狡辩了!” 张少微做出一副垂死挣扎不敢置信的模样,忽然衝到武寧的侍女身边,从她手里把玉佩夺了过来,飞速扫了两眼,大喊道:“不是奴婢拿的!这玉佩的刻痕里留了香膏,奴婢是从不涂香膏的!” 她又看向武寧:“县主的玉佩是戴在身上,不会拿在手里把玩,这香膏定是真正偷盗之人不慎蹭上去的!” 武寧面露狐疑:“不错,这玉佩我只戴不玩。” 红鸳的神色已经慌了起来。 朱夫人的管事妈妈將玉佩拿来嗅了嗅,確认道:“是杏仁膏的香味。” 武寧的侍女道:“奴婢用的是桂花油润手,不用杏仁膏。” 张少微恭敬地请朱夫人的管事妈妈再检查一下翠芽的手:“我这小丫头应该是不涂香膏的,但还请妈妈確认一遍,以免冤枉了清白人。” 翠芽也被检查了,手上根本没涂膏子。 张少微冷冷地看向田婆子:“你说玉佩是我拿给你的,可上头的杏仁膏怎么解释?我可从不涂杏仁膏,那就是你沾上去的!这玉佩是你拿的!你偷了县主的玉佩,还敢冤枉到我头上?” 田婆子不成想自己成了冤大头,她本来就想著赚个外快啊! 那眼珠子当即就往红鸳身上瞟去。 红鸳气急败坏:“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拿给你的!” 张少微趁热打铁:“田妈妈,你不是说金豆子是我赏你的吗?我那里的金豆子一颗颗都放得好好的,主子赏了多少,我那里就有多少,怎么会凭空多出来一把到你那儿?府里的金豆子赏人也是有记档的,若是主子们动真格,一个个地比照数量,你那金豆子保不齐也是从谁那儿偷来的?” 田婆子立即反水,指著红鸳对朱夫人和康家母女道:“太太,是红鸳姑娘指使我的!她让我把玉佩拿给翠芽,说成是毕姨娘给的,就是要冤枉毕姨娘!” 红鸳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胡说——” 张少微幽幽打断她的话:“我怎么记得,红鸳在镜清斋伺候时,整日用来润手的,就是杏仁膏呢?” 朱夫人的管事妈妈顾忌著红鸳受朱夫人宠爱,没有立刻上前检查红鸳的手,武寧给自己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二话不说上去就捉住红鸳的手,轻轻一嗅,肯定道:“是杏仁膏!” 红鸳口不择言,指著张少微恨道:“是你!是你刚才拿著玉佩递到我手上,故意让玉佩重重蹭我的手!是你算计好的!” 是她故意的又怎样?她本来就是防一招而已,没想到真被她猜到,红鸳想用玉佩来陷害她,而且直接抄她卷子,她引诱红鸳偷宝石,红鸳就来陷害她偷玉佩。 嘖嘖,差生就是差生,卷子都不会抄。 张少微戳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玉佩经了你的手!你方才不还说是我从县主身上偷了玉佩吗?你既然知道玉佩的下落,方才怎么一个字也不说?” 她转向朱夫人和郢国公夫人、武寧县主:“诸位主子,方才奴婢说了有栽赃嫌疑,如今不得不说了。之前在院子里,红鸳就拿著那玉佩给我,说是太太赏我的。因著奴婢和红鸳关係不睦,因此奴婢没有相信,也没接玉佩,是打算事后向太太谢恩,求证后再说的。没想到后来就出了这档子事儿!这玉佩究竟是谁偷的,奴婢不敢下定论,请诸位主子做主!” 红鸳急得满头大汗,左右看看,指著田婆子对朱夫人哭诉道:“太太,是她乾的!是她拿了玉佩来同我说,得了好东西,要孝敬给我。我见玉佩成色好,想著同毕姨娘重修旧好,便將玉佩转赠给毕姨娘,谁知毕姨娘不收,这才,这才……” 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在场人又不是傻子。真是她要送给毕姨娘,刚才毕姨娘被指认偷玉佩,她怎么上赶著跳出来扣罪名? 朱夫人看著红鸳的目光已经带了明显的失望,但却吩咐道:“田婆子偷盗、诬陷,叫个人牙子来,把她一家子都卖了。” 田婆子哭天抢地叫著冤枉。 郢国公夫人若有所思,武寧却是忍不了了,腾地一下站起来:“分明就是这个叫红鸳的偷拿了玉佩,伯母怎的只罚田妈妈不罚她。先前我还不信,原来这红鸳当真受宠,难怪偷了我聘礼凤釵上的宝石,如今还能好端端地在伯母院里伺候!” 朱夫人见这准儿媳跟个炮仗似的,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只好道:“红鸳,你出去跪著,晚点收拾了铺盖,也给我滚回家去。” 红鸳嚶嚶哭起来。 武寧还不解气:“这算什么?!她喜欢偷,就把她手剁了!” 朱夫人没看县主,对郢国公夫人无奈道:“这是我陪房生的女儿,我那陪房前不久刚过世,还是燕绥的乳母。这红鸳有几分情面,又失了母亲。就请亲家太太惩治她出出气,只是给我个面子,让她留条命。” 郢国公夫人客气道:“到底是贵府的家事。妹妹这么说,那就罚她掌嘴二十吧。以免她再行偷窃诬陷之事。” 朱夫人衝著自己的管事妈妈微微点头。 当著康家夫人的面,管事妈妈虽然没下死手,但也没放水,二十个嘴巴子打下去,红鸳的脸当即肿成了猪头。 第48章 不满 郢国公夫人见状,领著武寧起身告辞:“罢了,时辰不早了,妹妹好好歇著吧。妹妹这院里的人也要好好整治,別等我们武寧嫁进来,还要受些刁奴的閒气。” 朱夫人脸上青红交加,让管事妈妈送她们母女出去,对捂著脸小声啜泣的红鸳骂道:“扶不上檯面的东西,你还有脸哭!我怎么跟你说的!” 骂了两句,注意到张少微还没走,没好气道:“你也滚吧。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可別弄什么么蛾子。” 张少微鬆了口气,她还以为朱夫人会为了红鸳罚她吃吃苦头呢。 看来朱夫人也不是全然黑白不分的。 她赶紧把翠芽扶起来,带上雪芽,主僕仨一起回镜清斋了。 …… 那边,回郢国府的马车上,郢国公夫人正在问女儿:“你方才在定远侯夫人屋里说的那句,红鸳偷了你聘礼釵子上的宝石,这么怎么回事?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武寧气坏了,黑著脸道:“就是那个毕姨娘告诉我的。她说她一点也不受宠,外头传的陆三爷宠爱的婢女,是那个叫红鸳的。他们定远侯府是个人都知道,那红鸳就是给陆三爷准备的小妾!” 郢国公夫人眯起眼睛,有些突兀地问道:“你先前不还叫那个毕氏给你剥核桃吃?怎么更衣回来,却不叫她剥了?” 武寧不以为意道:“她就是个狗腿子,我跟她计较什么,跌份!她也就那肚子爭气才做了姨娘,没怀上前,陆三爷那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的,她和红鸳起了齟齬,陆三爷一巴掌就打得她吐了一地的血,还叫她在巷子里跪了一下午,他们府里好多人都看见了。我方才叫翠翠去打听,一个字儿也没错。” 郢国公夫人很是怀疑。真有这么偏心,怎么提通房、抬姨娘的都是毕氏,那个红鸳反而从陆家三郎的院子里被赶了出来? 而且,看那红鸳伺候的样子,那双手似乎有点毛病。 还有那毕氏的穿戴打扮,她自己是往低调朴素的风格打扮,可衣裳的料子,首饰的工艺,还有那白里透红的气血,都是骗不了人的。 一个姨娘,披的是白狐狸里的鹤氅,穿的是貂鼠袄,戴的是青狐昭君套,头上戴的头面是点翠珐瑯工艺。 这还是刻意往朴素打扮的,还不知道陆家三郎究竟给了她多少好东西。 武寧还在拧著脸发狠道:“那个红鸳,真该拿刀剐了她的皮!母亲,这贱人绝不能留,我不要她做陆三爷的小妾!母亲,你帮我杀了她!” 郢国公夫人气得往她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丫头!被人卖了还在那儿乐得数钱呢!” 武寧被拍得吱哇乱叫。 郢国公夫人看著又发愁:“你这个脑子,真嫁进陆家,怎么可能斗得过那个毕姨娘。人家把你和红鸳凑一块儿,就能看你们斗个几十年当乐子。你不得被她玩死啊。” 越想越觉得女儿前途渺茫,郢国公夫人倒是可以弄死毕姨娘,可关键是没必要啊。 知道未来女婿后院里有麻烦,与其等著以后杀人解决麻烦,还不如换个女婿省事。 她下定决心:“罢了,原本是看著陆家三郎实在清贵磊落,炙手可热,这才求著老娘娘帮忙促成这门亲事。如今看来,你是没这个福分的。咱们家也不缺这点富贵,还是从你父亲的门生里给你挑个女婿吧。” 武寧也不在乎,立即把什么陆三爷给忘到脑后跟了,美滋滋道:“那要挑个比陆三爷还俊的!” 郢国公夫人暗嘆,只希望傻闺女有傻福吧,而且这是老娘娘作保的亲事,想安安静静地退掉,得下点功夫才成。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她哈哈笑道:“比陆三郎还俊?那可不好找……” 母女俩热热闹闹的回府了。 …… 郢国公夫人想退亲,朱夫人也想退亲。 像他们这种勛贵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基本上就跟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一样,雍容大气知进退,不说有多聪慧,但起码的看人眼色总该会吧? 那武寧县主是什么样子? 朱夫人看她像个傻子!方才朱夫人都嫌弃得没眼看了。 把红鸳教训了一顿之后,朱夫人本想亲自去见见太夫人,但身子实在不支持,只好让管事妈妈去请了太夫人过来。 太夫人也不是刁难儿媳妇的人,不消两刻钟就过来了,不冷不热地问:“什么事?” 朱夫人也顾不上先前因为红鸳得罪了婆母的事,一口气將方才武寧跟著郢国公夫人来拜访的表现说了一遍。 “母亲,我看那县主,她,她脑子不正常啊!都及笄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半点场面都不会做。这要是给燕绥娶进来做媳妇,不知道会给他惹多少麻烦!” 太夫人皱著眉道:“你先前不还很满意这门亲?你也不是头一次见武寧县主。” 朱夫人急得嘴上都要长泡了:“可先前,没闹这档子事儿啊!母亲也知道,媳妇常年不理事,看人也没个准头,根本没看出来县主是个什么为人处世。今日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个性情暴虐喊打喊杀的,也毫无容人气度,竟然就看著碧桃光著手给她剥核桃。要给妾室立规矩,也不是这么个立法。” 太夫人不咸不淡道:“你也知道不合適。那碧桃给她剥核桃时,你怎么一声也不吭?” 朱夫人神情尷尬:“母亲怎么知道了……毕竟是燕绥纳妾在先,媳妇想著该给郢国府做个脸。” 太夫人摆摆手:“行了,你也甭想了。你在这儿嫌弃人家姑娘,人家保不准嫌弃你儿子內幃不修,心疼女儿,不乐意嫁女儿过来呢。” 朱夫人瞪大眼睛。 太夫人又道:“我隨口说说的。郢国府和咱们府里结亲,是老娘娘保媒,多半退不了。等县主进门了再说,真像你说的那样不堪,再好好教就是了。” 说完,也不耐烦再听朱夫人抱怨,直接走了。 朱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等婆婆走了,躺在床上小声骂起儿子来。 “这个不孝子!娶个媳妇也这么叫人不省心!” 第49章 赔罪 郢国府里,听完老妻要换女婿的主意,郢国公吹鬍子瞪眼地骂道:“愚妇!愚不可及!你知道那陆燕绥是什么人? “他们陆家原本不过是个落魄的侯爵府,都受先皇冷落多少年了?自从陆燕绥十七岁上了战场,从来没打过败仗,又先后平了瑶人和北疆之乱,他们陆家如今已经是京城第一权贵。陆燕绥才多少年纪?入阁拜相指日可待!你想换女婿,你还想换个什么样的女婿!” 郢国公夫人比他嗓门更高:“他入阁拜相又怎么样!他就是当了皇帝我也不稀罕!咱们康家又不缺他这点荣华富贵。你看看他是怎么对咱们这门亲的,武寧都还没过门,他就把通房搞大了肚子,还大张旗鼓地抬了姨娘,分明没把我们看在眼里!” 郢国公不耐烦道:“哪个男人没点风流债?不过是个姨娘,还是婢女出身,陆燕绥能有今日的功绩,就不是个没脑子的人,干不出宠妾灭妻的事,等武寧进了门,自有她的风光日子。这等良婿,你推了才是不识好歹。” 郢国公夫人冷笑道:“你就是指望著结了亲家,那陆燕绥能帮衬著康家子弟,你可別做梦了,今日我去陆家瞧得真真的,他对那婢女的情分绝对不简单,武寧嫁过去了,在他们手里討不到好,没准还会把陆燕绥得罪得死死的,到时候他不给咱们康家使绊子都算好的!” “这都是你的臆想!”郢国公喝道,“与其担心以后武寧不得夫婿宠爱,你怎么不趁现在好好教教武寧?你看看她那个性子,就算不嫁陆燕绥,她嫁给別人又能討到好了?” 郢国公夫人眼睛一瞪,嚶嚶嚶地哭起来:“好哇,我给你们康家当牛做马,你如今怪我没教养好女儿。当初我不肯送武寧进宫,你非说老娘娘喜欢武寧,要她进去陪老娘娘。结果让武寧跟著一群老宫女养成这么个性子,现在怪起我来了!” 郢国公头痛起来,长吁短嘆,最后推心置腹道:“夫人啊,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康家的处境,虽说是开国传袭下来的公府,可已经多年不曾建功於朝廷,还被卷进过裕王叛乱一事,若非老娘娘帮忙斡旋,又在西北有些產业,我们也得沦落到变卖祖產度日的境地。如今雍王兗王爭储,以陆燕绥的手腕城府,只要我们搭上他这条船,不说更上一层楼,起码能安稳无虞。姻亲之好,可不是男女之情这点子小事。” 郢国公夫人一把抹掉眼泪:“我不管!全天底下难道就他陆燕绥一个有能耐的?你是猪油蒙了心,我告诉你,登高必跌重,他现下是鲜花著锦、烈火烹油,以后保不准就惹了上头忌惮。总之,我不同意武寧嫁过去!” 好说歹说都不管用,郢国公也动了真火,怒道:“不嫁就不嫁!我又不是只有武寧一个闺女!我看文文论模样论性情,都比武寧適合做陆家的世子夫人!既然你不要陆燕绥这个女婿,那就说给文文!” 郢国公夫人立即变了脸色:“不行!她不过是个庶女,她凭什么!” 郢国公冷冷道:“庶女怎么了,她还是我的长女呢!琴棋书画,女工管家,样样都甩武寧八条街。你既然捨不得武寧,那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和陆家提换亲。无论如何,陆燕绥这个女婿,我是要定了!” 郢国公夫人咬牙切齿。 原本她是爱女心切,担心武寧嫁去陆家,会弄巧成拙,可这老不死的竟然想把小妾生的庶女嫁过去,到时候低贱的庶女做了侯夫人,那贱妾不得骑到她头上拉屎? 她嘴上说得不在意,可她心里清楚,以陆燕绥的人品能力出身,確实是她家武寧高攀。 老娘娘又怎么了,老娘娘只是今上的嫡母而非生母,陆燕绥却是肱骨之臣,老娘娘说的话,有时候还真不如陆燕绥管用。 她只能悻悻道:“让你的庶女代武寧嫁进陆家?你想都別想!今日的话就当我没说,你別再动这歪主意!” 郢国公懒得理会,直接叫管事把她送回了后院,等书房里只剩他一个,却又忍不住琢磨起来。 夫人说得对啊,武寧那个性子,嫁去了陆家,能不能得夫婿宠爱也难说。可他还想靠这门姻亲保康家二十年富贵呢。 不如,让文文跟著武寧,一起嫁过去?娥皇女英,姐妹同侍,也是美谈啊! 陆家还不知道郢国公的心思。 傍晚,陆燕绥回了镜清斋,往后头西厢房过来时,张少微正在翻花样子。 她打算等手上的伤养好了,就开始给孩子准备出生后穿的衣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想到这里她不由鬱闷。 本来刚发现怀孕时,她是抗拒大过欣喜。但孕激素真是很不讲理的东西,孩子在肚子里待得越久,她不可避免地竟然期待起来了。 而且她本来就是怀过孕的,上辈子遭遇车祸时,胎儿已经五个月了,没机会生下来,她是有些遗憾的。 最近这种遗憾越来越深刻,让她更加期待如今的这个孩子。 管他父亲是人是狗,反正是她生的,而且陆燕绥在世俗意义上还真是旁人望尘莫及,基因很优秀的。 孩子爹正在那里自顾自地说话:“我看你最近精神好多了,也不像之前吐得那么厉害了。明天带你去温泉庄子上住一阵吧。” 张少微的视线仍旧落在花样册子上没挪开:“是在给我赔罪吗?” 陆燕绥嗯了一声。 稀奇,张少微抬头瞥了他一眼,笑道:“好啊,不要再因为红鸳打岔就行了。” “不会的,”陆燕绥换了衣服走过来,“太太也已经教训过她了。手怎么样?上过药了吗?” 难得有点人样,张少微也没意思呛他。谁喜欢时时刻刻发脾气呢? 她把手伸过去给他看:“上不了药。生肌膏、金疮药那些都是活血化瘀的,孕妇不能用。” 陆燕绥捏著她没受伤的手腕,仔细看了看她手指上一道一道暗红的口子,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天,果然带她去了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在小汤山,昌平县域,算京畿一带,离皇城说近也不算近,说远也不算远,坐马车一个时辰的工夫。 陆燕绥不是来休沐的,日日要去皇城当差,比在侯府上每日都得早起一个时辰,早出晚归的,往往出门时张少微还没醒,回来时张少微已经睡了。 温泉庄子上又没有別的主子,除了不能出门,基本上隨心所欲。 张少微舒坦得不行,这才是宠妾该过的日子! 第50章 新邻 这么过了快大半个月,之前害喜瘦下去的肉又养了回来,还丰润了不少。 陆燕绥摸著很喜欢,晚上回来时总把她闹醒好几次。 不过无伤大雅。 倒是隔壁的院子有了动静,似乎来了新邻居,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张少微原本也不关心,可过了两天,她正泡在温泉里吃水果时,门外有下人喊姨娘。 雪芽出去看了,回来稟道:“好像是庄门外有人应门,是隔壁院子来求药的。看门的来问姨娘要不要理会。” 眼下已经是酉正,快六点钟了,如果不是外头下著雪,雪光和著烛光,映得屋里还算亮堂,张少微都该准备上床歇了。 “求的什么药?有说明身份吗?” 雪芽的神情有些古怪,道:“说了,说他们主子是永昌侯夫人,夫人生的姐儿起了急症,偏带的药材又发了霉,用不得,这才来求药。” 永昌侯夫人?永昌侯不是和陆燕绥交好吗?但也没见隔壁有人来拜访。难道永昌侯夫人是独自带著女儿来庄子上住? 侯府夫人欸,主母欸,不用在侯府主持中馈吗? 该不会是在谎报身份吧? 显然,雪芽也这么想。 “天色都这么晚了,忽然来应门,谁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歹徒盯上我们呢?姨娘,咱们別管他们!” 张少微擦了水披著衣服出了温泉,泡了一下午,人都快泡发了。 她道:“人就別放进来了,问清楚他们要的是什么药,庄子里若有,就拿给他们。万一真是小孩子病了,我们岂不成了见死不救。” 雪芽便去了。 张少微也没管是真是假,把事情拋在脑后,吃了顿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散步消了消食,洗漱就上床歇了。 睡到半夜,被陆燕绥闹醒。 等他玩完,张少微也不困了,把傍晚隔壁来求药的事说了一遍,好奇道:“隔壁住的真是永昌侯夫人?她怎么会一个人带著女儿来庄子上住?” 陆燕绥听了也很意外:“竞声的夫人?他没跟我提过妻小来了小汤山。” 张少微:“那隔壁的院子是永昌侯府的產业吗?” 陆燕绥说不是:“似乎是个庄姓人家的。不过,竞声的岳家確实姓庄。明天我帮你问问。” 那多半是真的了?可能隔壁院子是永昌侯夫人的陪嫁。 等第二天,张少微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正在吃早饭,陆燕绥留在这里的一个隨从来回话:“姨娘,小人打听过了,隔壁住的確实是永昌侯夫人和侯府大小姐。他们家小姐刚满五岁,先天不足,冬天受不了寒,永昌侯夫人便带了小姐来庄子上住,方便小姐养身子。” 张少微很惊讶。 受不了寒,但永昌侯府总不能连个暖阁都没有吧?她在镜清斋后院的西厢房,地龙一烧起来,穿件夹袄都能出汗。她喜欢温泉庄子,不过是图这里清净,能自己做主。 永昌侯夫妻可能感情不太好啊。 但她也只是有点好奇,没有想八卦的意思,倒是隔壁的永昌侯夫人,惦记著昨晚的送药之情,下午带了孩子主动来还礼。 张少微自然没有拒绝。 一来她閒得无聊,二来,虽然是她有恩在先,但毕竟是永昌侯夫人亲自来访,她一个做妾的要是把人拒之门外,传出去也不好听。 永昌侯夫人是个很娇美的女子,但气质却很清冷,披著月白色云纹织锦暖裘,银灰色对襟暗妆花褙子,白底青花百褶裙,张少微看著都冷。 永昌侯夫人很年轻,看起来才二十左右,说话很柔和:“多谢娘子昨日赠药,我家姐儿已经好多了。兰姐儿,快谢谢娘子。” 被永昌侯夫人抱著的小姑娘细声细气道:“谢谢娘子。” 这小姑娘脸色白白的,看著確实身体不太好。 张少微笑道:“举手之劳,何须掛齿。夫人快坐,兰姐儿喜欢吃什么?我这里新做了红豆糕,很好吃哦。” 永昌侯夫人笑著抱了女儿在炕上坐下,道:“原来娘子是陆三爷的內眷,我见庄子上常日闭门,便没有贸然打扰。说来是我失礼,幸好娘子没当我们是骗子。” 张少微从善如流:“夫人哪里的话。也是三爷叮嘱了不让我出去,不然我也该去拜访夫人的。” 陆燕绥一直介意她偷跑的前科,特意交代了看守庄子的护卫,只准她在庄子里活动。 永昌侯夫人却是误解了她的意思,端详了她两眼,道:“娘子看著像是有身孕了,是该小心。多少月份啦?” 真是和气,一点也不像外露的气质那样清冷,反而很温柔。 张少微对她很有好感,说快四个月了,永昌侯夫人便关心地问了她的起居,还说起自己怀孕时的一些小事。 越聊越投缘,张少微热情地留她吃午饭。 永昌侯夫人还怕陆燕绥回来,自己会失礼,没有答应,等听张少微说他只会晚上回来,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留了下来。 两人互换了名姓,原来永昌侯夫人闺名荃蕙,家中世代为官,父亲虽然只是顺天府府丞,伯父却是浙江布政使,从二品大员。 庄夫人知道了张少微只是婢女出身,刚刚抬妾,却没有半分看轻的意思,依旧和和气气,没有半点架子,还真诚地邀请她改日上门做客:“娘子一定要来,到时我亲自整治席面招待娘子。” 张少微当然答应,等晚上陆燕绥过来,她便问起永昌侯府的事:“隔壁住的还真是永昌侯夫人。她和永昌侯夫妻不睦吗,永昌侯怎么不陪她一起过来?” “竞声去陕西了,”陆燕绥回得漫不经心,“他家里有个小妾,在沧州认识的,救过他一命,管著他们府里的中馈,估计是妻妾有了爭执,他夫人才来了这里小住。” 张少微不免想到自己的处境。 永昌侯程竞声宠妾灭妻,他呢? 但凡她的指望能有一次不落空,她也不会想跑。 在温泉庄子里的日子太舒服了,如果以后她可以一直在这里住,她可以放下出去的念头。 张少微道:“我不想回侯府了,让我在这里常住吧,你想来就来。以后县主过门,我也能多活些日子。” 陆燕绥轻嗤一声:“谁家正经姨娘放外宅养著?別在这儿住几天住得心都野了。最晚住到婚礼前半个月。” 婚礼,自然是他和武寧县主的婚礼。 张少微没说话。 第51章 噩耗 陆燕绥嘖了一声:“听见没有?” “哦,”张少微无精打采,“永昌侯夫人邀我去做客呢,你跟看门的护卫打个招呼,让我去隔壁坐坐。” 陆燕绥这回答得很痛快:“行。难得她不看轻你。” 隔了几日,庄夫人下帖邀请张少微上门做客。 张少微拿了帖子给陆燕绥看,等他交代过护院,张少微欣然应邀。 庄夫人的院子很是精巧,她带的下人不多,只有两个婢女一个婆子,还有一对看门的老夫妻,完全住得开。 庄夫人在阁楼上招待她。 外头是下著雪的梅林,楼上是烧著地龙的暖阁,张少微笑道:“夫人院里这片梅林长得真好,我在那边都能闻到这里的梅花香,可惜我们庄子上没种梅树,不然我还想采了梅枝放在屋里玩玩。” “这是素心腊梅,”庄夫人道,“我最喜欢它香气清冽幽远,浓而不浊。毕娘子果真喜爱,便摘几支回去插瓶,用清水养著,四五日都不会枯败。” 张少微立即道:“那就多谢夫人了,雪芽翠芽,你们去帮我采两支。” 雪芽翠芽就这么被她打发了出去,庄夫人还叫了自己的侍女带她们一起去折。 等婢女们都去了外头的梅林,庄夫人和善道:“娘子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原来夫人看出来了,”张少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確实有事想请夫人帮忙。我是定远侯府从外头买进来做奴婢的,家中有个兄长,前不久得病死了,我嫂嫂不乐意守寡,想回娘家再醮。可她娘家不在京城,我爹娘又心疼儿子,铁了心要我嫂嫂替我那兄长守寡。” “我嫂嫂在家日日以泪洗面,听说三爷开恩让我做了妾,便求到我跟前来。我也和三爷回过,可三爷也觉得妇人再醮不像话,没同意。” “我在侯府做奴婢时,嫂嫂比我爹娘还关心我,常託了管事捎带银钱给我傍身。我心疼嫂嫂日子不好过,三爷那里行不通,所以想求夫人帮帮忙,替我那嫂嫂弄一份路引,也好让她带著路引回娘家去。” 从知道了庄夫人的父亲是顺天府府丞,张少微就动了心思,上回被陆燕绥回绝了常住庄子的愿望,她这心思就彻底活络了。 原以为要费些口舌让庄夫人服软,没想到庄夫人一听,竟然十分爽快地应了下来。 “这有何难,”庄夫人不以为意道,“你嫂嫂想再嫁,又没犯王法,一没杀人二没害人,凭什么不让再嫁。像我这样的,想和离,偏偏男人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这才难办呢。” 张少微瞠目结舌。 看不出来,庄夫人文静的外表下,竟是这么个彪悍的心性? 她是现代人,自然觉得离婚很正常,但庄夫人可是土著大家闺秀,竟然也会有和离的念头,甚至指望著老公赶紧去死。 想到上回陆燕绥说的永昌侯宠妾灭妻的事,张少微又觉得这也不奇怪。 反而是庄夫人看见她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嚇到娘子了吧?娘子应该知道我们府里那档子烂事。说实话,若不是娘子赠药在前,恐怕我会先入为主,看轻了娘子。” 张少微忙摆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庄夫人嘆道:“我若是守寡,也必定会再嫁的。哎,不说这些了,娘子的嫂嫂多少年岁,怎么称呼,娘家又在何处?我寄封家信回去,我爹手底下恰好有路引这一桩差事。”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张少微心花怒放,不过没再用自己的真名。 “我嫂嫂姓章,文章的章,单名一个薇字,紫薇花的薇。今年二十有二了,娘家在余杭。” 庄夫人点了点头:“不知娘子家在何处,到时书办好去看看章娘子的相貌,路引都是要画像的。” 张少微赶紧道:“我爹娘关著我嫂嫂,不让她出门呢。恐怕书办去了也见不到,反而惹我爹娘起疑。我嫂嫂中等身量,白白净净的,左鬢这里长了一个痦子。照著画来,应当大差不差。” 说完又补了一句:“等拿到了路引,我再想个法子叫我嫂嫂来做客,到时把路引和盘缠给她,让她直接回金陵去。” 庄夫人笑道:“成,待路引办好,若是娘子还在庄子上,我就直接拿给娘子。若是娘子回了定远侯府,我就叫丫鬟去给你请安,悄悄带给你。” 张少微连声谢过。 又说了一阵,雪芽翠芽捧著梅枝回来了,庄夫人的婢女倒是晚些才进来,手里拿著封帖子,道:“夫人,七姑奶奶府上送了帖子来。” 那帖子是白封,报丧事的。 庄夫人接了帖子拆开,读了一遍,鬆了口气,但神情又惋惜起来,对张少微道:“我七姐的夫家有个侄儿,出门走水路,不慎淹死了。刚刚弱冠,眼看著中第有望的。” 隨即吩咐婢女:“关係有些远,侯爷又不在家,我就不亲自去了,置办了賻仪,今日就送去吧。” 婢女应声出去准备了。 张少微心口狂跳,她看见了庄夫人手上的那封帖子,封皮上有署名,是王家。 她儘量克制著自己的神情,反应自然地问道:“夫人七姐嫁的夫家姓王吗?是户部司庾郎中王家?” “不是,”庄夫人顺口纠正,“是翰林王家,我七姐嫁给了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如松王大人的次子。这回遇难的是王大人族兄的儿子,叫王嗣清,从小就寄居在他家读书,这回出门,是回本家扬州给他母亲侍疾的。咦,毕娘子,你怎么了?” 张少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陆家庄子。 晚上陆燕绥过来时,她还没有睡著。 听见她翻身的动静,陆燕绥有些惊讶:“还没睡?我吵醒你了?” 张少微摇摇头,又想起来屋里没有掌灯,他估计看不见,就说了句“不是”。 这一开口,反倒让陆燕绥察觉了不对:“声音怎么哑了?去隔壁玩著受寒了?” 张少微本想再回个“不是”,又怕他刨根问底,於是含含糊糊地道:“可能吧。” 陆燕绥嘖了一声:“以后还是不叫你出门了,我也省点心。”说著手探过来摸她的额头:“我看看起热了没有,要不然就叫大夫过来给你……” 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张少微往里面缩了缩,陆燕绥拈著指尖那一点湿润,莫名其妙道:“哭什么?” 第52章 思过 “庄子上不是隨你折腾?还有谁给你委屈受不成?和竞声夫人闹了不愉快?” “没有,没有,”张少微极力遮掩,“我就是忽然心情不好,隨隨便便哭一场。你洗漱了没有?洗漱了就赶紧睡吧。” 陆燕绥却一定要问个明白,凑上来给她擦脸上的泪水:“好端端的怎么心情不好?庄子里住腻了?明天带你回去?” 张少微可不想回去,於是现编了个藉口:“我就是想著你要成亲了,所以心里不舒服。” 陆燕绥听了,心里好像被扯了一下,笑了笑道:“你也不是头一天知道我要成亲。我还能只守著你一个不成?” 张少微往里翻了个身,浑身打著寒颤:“知道了,非要问。说了你又不爱听。” 陆燕绥也没再开口,默默换了寢衣上床,琢磨著有些不对劲,道:“这还是第一次听你说不想我成亲。” 张少微实在不想理会,闭著眼放缓呼吸,佯装已经睡著。 陆燕绥腹誹:“睡得这么快,哪有心情不好的样子。” 心里那点子不对味儿却是越来越浓了。 他在男女之事上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身边这女人多半对他没多少情意,让她做通房也是强要的,跟红鸳斗也不是因为他宠爱红鸳,而是红鸳先惹的她,她才还手反击。 那怎么今天忽然开窍,吃起醋来了。 陆燕绥虽然很愿意相信这女人心里终於有他了,但是他清楚她没有。 一些出自本能的言行举止是骗不了人的。 他掀开被子披衣出去,把雪芽和翠芽叫到了堂屋。 “今天姨娘去隔壁庄夫人院里做客,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雪芽翠芽如实將白日在隔壁院子的所见所闻说了。 “……庄夫人院里种了一片梅林,姨娘喜欢那梅花香,叫我们去折了几枝……庄夫人还告诉姨娘用梅花制香……庄夫人的婢女拿了帖子进来,是她们家亲戚里有个年轻人过世了,姨娘还问起庄夫人的亲戚家,庄夫人的七姐嫁去了翰林王家……” 陆燕绥的神情耐人寻味起来:“什么王家。姨娘怎么问的?” “姨娘问庄夫人的七姐是不是嫁的户部司庾郎中王家,庄夫人说不是,是翰林王家,庄夫人还说死的那个年轻人叫王嗣清,是王翰林的侄子,回乡途中不慎淹死的。” 陆燕绥哦了一声:“姨娘听了什么反应?” “姨娘说太可惜了,好端端的青壮男子,怎么就淹死了,怕是被人害的。庄夫人就回说帖子上写了,是那位王公子与人饮酒,醉后不慎跌入的水里。官府被惊动了,派了官差去查,不过船上人都能作证,所以只將那几个哄著王公子饮酒的人下了狱,王翰林惋惜侄子英年早逝,肯定不会轻饶了他们的。” “姨娘和庄夫人吃了些茶点,犯起困来,便领著我们告辞,回来歇下了。” 陆燕绥挥退二人,回了屋里,捉著张少微的手腕將人拽了起来。 “这么伤心?听到王嗣清死了,哭了一整天?你们不是只有露水情缘吗?你哪来这么多眼泪?” 张少微根本没睡著,手腕被攥得生疼,盯著他的眼睛问:“是你乾的?你谋害无辜官宦子侄,就不怕落下把柄,被人攻訐除官下狱?” 陆燕绥笑了:“倒是关心起我来了。我问你,你和那王嗣清什么时候认识的?他进不了陆家,你也出不去陆家,你们在哪里认识的?別告诉我真的只有十月份他进府来给你看病的那一面之缘。” 张少微冷冷望著他;“你已经把人杀了,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陆燕绥缓缓鬆了手:“碧桃,你在找死。躺在我身边为了別的男人哭。不是念著你有身孕,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穿好衣服,现在就回府。” …… 张少微真正被关了起来。 不是被关在镜清斋后院的西厢房,而是锁进了一间廡房,房里除了一张床和棉被枕头,什么也没有。 依旧好吃好喝地供著,但她出不去,也没人和她说话,手边没有任何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哪怕给她一张纸一支笔,她也能靠著写写画画捱过去。 可是什么也没有。 每天早上起来,就是对著空荡荡的墙面发呆。 这种日子能把人逼疯。 难怪现代那些犯了事的老总高官什么的,进留置所用不了几天,就会老老实实把知道的吐个乾净。 可她不是罪人,她没有什么能交代的。 陆燕绥让她反省,她住进来两天就扛不住了,求著看管她的下人去告诉陆燕绥一声,她知错了,她真的知错了,她再也不会想王嗣清了,放她出去吧。 可她还是被关著。 想活,活不好,想死,死不成。 下人轮班看管她,防止她撞墙,防止她咬舌,防止她把衣带绑在床柱上自縊。 张少微呆呆地看著墙上用指甲划出来的一个正字。 才过了五天。 陆燕绥到底要关她多久? …… “你到底要关她多久?”太夫人皱著眉问来请安的陆燕绥,“碧桃还给你怀著孩子呢,你这么关著她,万一出事了怎么好?” 陆燕绥垂著眼瞼,平静地回道:“祖母不用担心,她那里从早到晚都有人盯著,但凡有个不好,他们会立即来稟报。” 太夫人嘆著气:“真是冤孽,冤孽!在温泉庄子上不还好好的?庄子上的都在说你把她宠成什么样了,怎么忽然就恼了她?” 陆燕绥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的宠妾心里惦记著別的男人? 说他怀疑自己的女人腹中怀著的不是他的骨肉? 她腹中孩子已满四个月,算一算正是她独自出府回家探亲那日前后。 她在王道婆內堂中待的小半个时辰,有没有和王嗣清私会? 可王道婆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死无对证。 他连这种怀疑都可以忍受,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孩子生出来滴血验亲,当真不是他的骨肉,他会让孩子“意外”夭亡,当这件事没有发生,他和碧桃会有真正的孩子。 他已经容忍到了这个份上,她是怎么回报他的? 她不知死活地依旧惦记著王嗣清。 每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他的愤怒就更盛一层。 第53章 贤妾 陆燕绥慢慢喝了口茶,道:“她性子不逊,越来越放肆,合该磨一磨。” 太夫人摇头道:“你太狠心了,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这么把人关著,她会疯掉的。我听说,她昨晚上就差点触壁自尽。下人再仔细也有一时马虎的时候,她若是真断气了,你要抱著她哭还是把她扔去乱葬岗?” 陆燕绥一时无言。 太夫人看出他是心软了,於是加重语气道:“不要因为一时激愤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关了这么久,够了,眼下还是新年呢,让她出来沾沾喜气。” 陆燕绥沉默良久才道:“那就依祖母所言。” 看她表现,以观后效吧。 …… 张少微木然地躺在床上,听见房门启钥的声音。 只有一日三餐,下人送食盒过来,房门才会打开。 她迟钝地想了一下,记起来自己吃过午饭了。 原来一天又要过完了。 她疲倦地撑著身体坐起来,打算隨便吃两口应付过去,不然她要是绝食,看管她的下人会直接强餵她,那滋味可不好受。 谁知抬眼一看,进屋的下人手里並未拎著食盒或是捧著换洗的衣服,反而在拆门上一道又一道的锁,还有槅子上封窗的木板。 张少微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確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紧接著,她听见下人对自己说:“姨娘出去吧,老太太开恩,让您出来过个新年。” 张少微呼吸都停了一拍。她真的可以出去了? 下人又道:“姨娘去梳洗一下吧,三爷叫您仍回镜清斋去见他呢。” 张少微闻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 陆燕绥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茶盏,有些心不在焉。 外面终於响起通传:“三爷,毕姨娘到了。” 陆燕绥没出声,过了片刻,一个穿玫红色潞绸袄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脸还是那张脸,秀眉凤眼,肤赛初雪,娇美依旧,但是神色木然,眸光死寂,仿佛一朵失去生机的枯花。 陆燕绥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关了五天,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不是下人阳奉阴违,对她做了什么? 一想到这里,陆燕绥有些心乱如麻,面上却毫无破绽,平静地问:“下人转告说你知道错了,说来听听,错在哪了?” 张少微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是彻骨的恨。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跪下来伏在他膝头。 陆燕绥一动不动,竟也没推开她。 张少微喃喃道:“我以为你要关我关到死,再也不放我出来。” 陆燕绥扯了扯嘴角:“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张少微低声道:“我知道你一直介意,我出府那半个月和王嗣清有了牵扯——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你面前提他——我没想过你会来找我,我拋家舍亲地离了京,总要给自己找个依靠的,这是人之常情。王嗣清只是恰好成了这个依靠。” “我为他哭,也不是我心里有多喜欢他,而是愧疚我害了他。如果不是因为我,他应该金榜题名,娶一位高门贵女。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我不该跑出京城遇到他。” 张少微將脸埋进他玄色暗金绸纹袍裾中,眼泪打湿了名贵的緙丝锦绣:“不要再关著我,我真的知错了。你才是我的夫主,我会以你为天,再也不想著別人。求你,不要再用这种手段对我,你要是真的厌弃我,就把我杀了吧,我求你了……” 陆燕绥感受到膝头袍裾的湿润,也听见她声音里的哽咽。 他心想,早这么柔顺不就好了,早该这样,他愿意把他能给予的一切都奉送到她面前。 不像以前做奴婢时的表面柔顺,內里不驯,也不是像做了姨娘后的肆无忌惮,她就该这么柔顺,像菟丝花一样依附他,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陆燕绥觉得如今的碧桃从未有过地合他心意。 他將张少微拉起来,轻轻一带,就让她跌进了自己的怀抱。 “好了,不要哭了,”他心情愉悦,满腔柔情,揩去她脸上的泪水,“知道错了就好,爷怎么捨得杀你。小可怜,关五天就嚇破了胆,你还没见过真正的手段呢。” 张少微眼里盈满水光:“那也不能再关我?” 陆燕绥亲了亲她的眼睛:“不关,只要你一直像今天这么乖,爷什么都给你。” …… 刚失宠没几天的碧桃姨奶奶又復宠了。 听说只是在三爷面前哭了一场,三爷就立刻原谅了她——虽然也不知道碧桃姨奶奶究竟犯了什么错——但她当天就搬回了镜清斋,甚至住进了正屋。 三爷不仅赏了她一大堆好东西,綾罗绸缎、金银玉器、首饰头面,还让镜清斋上下都认姨奶奶做第二个主子,恐怕就是武寧县主嫁进来,都要矮毕姨奶奶一头。 张少微听见这些流言蜚语,心中不由嗤笑。 妾室再得宠,怎么可能越过正妻。 他不过是趁著武寧县主还没进门,加倍补偿她而已。 被关禁闭的那五天是真把她胆子嚇破了,生不如死,想死都死不成。 跑,必须跑,怎么可能不跑,陆燕绥希望她柔顺忠贞,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学会。 求饶那天装出来的柔顺,把她噁心得够呛,她不可能装一辈子。 万一哪天陆燕绥烦了她,又把她关起来怎么办? 她不仅要跑,还要弄死陆燕绥再跑,就算弄不死,也要让他伤筋动骨,还她半条命。 把她折腾得这么惨,还害了梁景苏,她捏著鼻子都不可能再跟他过下去。 陆燕绥进了屋,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张少微给他更衣,隨口问道:“跟谁喝酒了?” 他自己是不好酒的,但如果是和同僚好友宴饮,他也不会拂人家面子,多少沾一点。 “哦,竞声从陕西回来了。”陆燕绥鬆了松衣领坐在太师椅上,捏著额角独自沉思。 张少微对他遇到了什么事情毫不关心,她只想知道,永昌侯既然回了京,那庄夫人有没有从小汤山的別院回来? 庄夫人答应她的路引一事,可是一直都没下落啊。 第54章 做客 本想直接开口问,但是看见陆燕绥脸色发白皱著眉,一副酒劲上来的难受样子,张少微想到自己如今还是个忠贞的贤妾人设,便叫了雪芽:“去厨房让他们做点醒酒汤端过来。” 雪芽应声去了。 陆燕绥听见她的话回过神,笑道:“如今越来越自觉了。今天郎中进来给你扶脉,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只说了孩子长得有些慢,让我注意进补,”张少微继续维持人设,关心道,“我看你好像很不舒服,是不是喝多了?要不去床上先躺一会儿?” 陆燕绥摇摇头道:“没喝多少。你想不想去南直隶看看?我过段时日要去金陵府,可能待个半年。带你一起去吧。” 都决定了还问她想不想去,张少微心中腹誹,道:“怎么好端端的要去金陵?你都要成亲了,皇上不会连婚假都不给你吧?” 陆燕绥仰头嘆气,道:“雍王现在变著法儿地弄钱呢。催著我去徵收江南的盐铁税,不去不行。成亲也就三五日,不耽误差事。” 张少微觉得他要是真不想去,不可能推不掉差事。多半是心里另有打算。 她有时候看陆燕绥,心里也是挺惊讶的,像他这样的封建士大夫,不应该敬畏皇权,忠君爱国吗?爱不爱国的先不说,她总觉得他对皇上对雍王的敬畏之心其实很稀薄。 一个有造反苗头的勛贵。 不过这是在她面前,他私底下偶尔表现出来的一面,她也说不清自己的感觉对不对。 张少微道:“那你什么时候启程?要是再过一两个月,我这月份大了,可不好跟著你赶路。” 陆燕绥嗯了一声:“不然就等你生完孩子再去。” 张少微更肯定他心里有別的打算,眼珠子转了转,把话题扯到永昌侯府去:“隨你吧,我都听你的。你不是和永昌侯关係好吗?他这次去不去金陵?要是去的话,你能不能跟他提一句,带庄夫人一起去金陵玩玩?我和她也做个伴。” 这也太扯了,陆燕绥嘴角微动,道:“我抽了疯去跟程竞声说让他带老婆隨任?” 张少微晃了晃他的袖子:“我就是隨口一提,不行就算了。” 陆燕绥把手枕在椅背上看她:“你和竞声的夫人这么要好?不是只做了一次客吗?”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嘛,”张少微笑,终於把想说的带了出来,“永昌侯既然回来了,不知道庄夫人会不会也从小汤山回来?她说话可好听了,我想再和她说说话。” 陆燕绥不以为意:“应该吧,竞声刚才就往小汤山去接她了。你们这么投缘,那就下帖子请她来玩玩。” 又好奇地问:“你还知道白首如新这样的典故?看你平时也没读几本正经书,怎么有时候比一些官家小姐还有墨水。” 当然是上辈子学的,她成绩很好的好吧!张少微敷衍著恭维他:“跟著你耳濡目染啊。你都是中过进士的,我天天给你磨墨写字,当然差不到哪儿去。” 陆燕绥哈哈笑,雪芽端了醒酒汤进来,张少微催著他喝了:“快去洗漱,这酒味我越闻越难受。” 陆燕绥便接了醒酒汤一饮而尽,去净房洗漱回来上床,张少微问他:“改天你再见到永昌侯,帮我打听打听庄夫人有没有回来。要是回来了,我想给她下帖子来玩。” 陆燕绥隨意道:“下什么帖子。过两天就是程家宴请,带你一起去好了。” 这些有爵位的人家都是沾亲带故的,眼下快过年,宴请很是频繁,今天我家做东,明天他家做客的,不过因为张少微只是个小妾,身份不堪,所以不好出来走动。 但她和庄夫人有交情在先,这就另说了。 过了两天,陆燕绥果然依言带张少微去了永昌侯府程家吃酒。 高门大户宴请,自然是有规矩的,马车过垂花门后,陆燕绥在外院下了车,让程家来招待的下人照顾好张少微,自己便去男宾席了。 张少微则换了程家的青幄油车,去了侯府內院赴宴。 女宾席放在点春堂,是一座花厅,她下车时,只见堂中已有不少贵妇人在谈笑,当中有一位穿著玫红色遍地金褙子的花信妇人,领著丫鬟穿梭其间,又说又笑,很明显是主人家。 她看著不由奇怪。 永昌侯府宴请,不应该是由庄夫人出面招待女客吗?这妇人又是何人,难不成是庄夫人的妯娌? 她这边下车,那边已经有婢女去通报,张少微走到点春堂的台阶前,就见那穿著玫红色褙子的妇人满面笑容地迎了过来。 “这是陆三爷家的女眷吧?哎呀,早听我们侯爷说,陆三爷得了位佳人,一直不曾得见,原是这般品貌!” 张少微有些惊讶。我们侯爷?这难不成就是陆燕绥说的那个程家宠妾? 果然,下人在旁介绍道:“陆家娘子,这是我们家如夫人,姓董。” “董娘子。”张少微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董姨娘亲热地挽了她的手,往点春堂里走:“叫什么娘子,你家三爷与我们侯爷情同手足,我自然视你为姊妹。来了这里,只管当自己家。” 张少微被她的自来熟弄得有点不舒服,进了点春堂后,便笑著让董姨娘去招待別人,自己隨便逛逛,也是自在。 董姨娘听了,便又说了些让她宾至如归的话,接著便去招待其他人了。 张少微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 她不是来社交的,她也不认识这些高门贵妇,而且,这些贵妇人们兴许是不耻她的小妾身份,除了偶然对视时冲她礼貌頷首微笑,並没有人来主动攀谈。 她坐了片刻,直到正宴开席,也没见到庄夫人的身影,四下看看,招了个在席面上端茶递水的僕妇过来。 她拿了一吊钱给这僕妇,小声问道:“你们家夫人呢?” “夫人?我们家夫人不就在那儿吗?”僕妇不明所以,指著董姨娘的方向。 张少微不由暗嘆。 这程家宠妾灭妻还真是登峰造极啊,不过她自己也是小妾,没立场为庄夫人打抱不平,只在心里默默地替庄夫人点蜡。 “不是这位如夫人,是你们家正经的侯夫人,她怎么不出来待客?” 第55章 被拒 僕妇恍然大悟,但脸上却露了几分轻慢,笑道:“您说那位夫人啊,她身子骨弱,常年待在院子里,不出来见客的。” 张少微不免解释两句:“我同庄夫人有过来往,今日跟著我们爷来吃酒,就是特地来看望庄夫人的。你看放不方便带我去她的院子瞧瞧?” 那僕妇却不敢拿主意,反而让她稍候,去董姨娘那里附耳说了两句。 董姨娘一边听,一边朝张少微这里看了过来,脸上那热情的笑容渐渐消退,转为了冷淡。 不像方才那样亲自来同她说话,而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隨即就去同別的妇人说笑了。 那僕妇走了回来:“陆家娘子,您请隨我来。” 张少微跟著她出了点春堂。 董姨娘一边听著对面的贵妇说话,一边朝她的背影瞥了一眼,心里轻哼了一声。 哼,原想著这个陆家娘子同她一样,都是妾室,两人自可多加来往,她也能多个说话的人。 不曾想这陆家娘子这般没眼色,见著了侯府里是她董月君当家,还要去捧庄氏那贱人的冷灶。 那她又何必再对著这陆家娘子热脸贴冷屁股的! …… 张少微跟著那僕妇走了好些路,才到了一座僻静的院子。 院子不大,修整得很素雅,青砖绿瓦,粉墙朱门,墙头探出石榴树的枝头。 虽然称不上简陋,但是离正院这么远,拿来当正经侯夫人的住处,实在是太难看了。 那僕妇进去通报,很快,先前在温泉別院见过的庄夫人的婢女就迎了出来。 婢女很是热情:“我们家夫人还纳闷呢,不知道是谁来拜访,原来是毕娘子!毕娘子快请!” 张少微笑著同她走进院子,进了当中的堂屋。 庄夫人正陪在兰姐儿身边看孩子画画,见了她便笑道:“程家宴客,这么多夫人小姐的,也就你会来看我。” 张少微坐下来同她寒暄了几句,庄夫人便叫婢女带了兰姐儿出去玩,等堂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庄夫人轻笑道:“毕娘子是来问你家嫂嫂路引一事的吧?” 张少微面露赧然,双眸却期盼地望著她:“夫人……” 庄夫人却敛了笑意:“毕娘子,我有一桩疑惑,还请你解答,不然我不敢將路引交给你。” 张少微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也郑重道:“夫人请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庄夫人道:“开办路引,是要核实基本情况的。只有那等三教九流,才会只认银子开路引。娘子说自家兄长过世,嫂嫂守寡,又说嫂嫂名讳章薇,可我父亲派了书吏去打听,毕娘子家中兄长健在,嫂嫂姓金。请毕娘子解惑。” 张少微呆住。真是大意了,没想到庄老爷居然这么正经,还真派人去打听她家里情况。 她只好道:“那我就不瞒夫人了。这路引……是我为自己要的。” 庄夫人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不由问道:“为何?娘子不是已经当上了陆三爷的妾室?” 张少微笑了笑道:“夫人,天下女子就没有不苦的,你上次说,你盼著永昌侯爷赶紧死,我也盼著我家那位赶紧死。可我不能寄希望於他哪天暴毙让我得解脱,我只能想法子自己离开。” 庄夫人淡然优雅的神情都出现了一丝裂痕,刚喝下去的茶差点喷出来,呛得不住咳嗽:“毕娘子,你,你真是语出惊人啊!” 张少微半是诉苦,半是爭取她的怜悯:“我是做婢女升上来的,於別人,这自然是天大的造化,於我,我的志向却不在此。若是陆三爷珍爱我,呵护我,我也就认了,可他对我隨心所欲,好的时候,能把他全副身家都交给我,坏的时候,恨不得让我去死。我对他委实没情分,在他们陆家过得处处受委屈。” “还求夫人怜悯,將路引给我。无论我有什么下场,绝不会说出夫人的名字。” 庄夫人確实面色动容,道:“我听说毕娘子与家里关係並不十分好,你尚且有身孕在身,一介女流,就算离了侯府,该如何保全自身?” 张少微不厌其烦地再次解释:“我有精湛的针指和算术,也能识文断字,我不信去了外头没有我的活路。纵然死在外面,那也是我的命数,总比在陆燕绥身边熬日子来得强。” 庄夫人看了她良久,终究摇头。 张少微心里一急,不由喊了一声:“夫人……” 庄夫人道:“若你不是陆三爷的侍妾,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可是陆三爷……我不敢冒这个险。程境文和他私交甚篤,若是你拿著路引离府,陆三爷查到我身上,程境文绝对会把我交出去给陆三爷出气。” “对不起,毕娘子。请你另寻高明吧。我也向你保证,无论你是否离开,我都会对你今日的话保守秘密,绝不往外说一个字。” 张少微无奈起身。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庄夫人怕得罪了陆燕绥牵连到她自己,也没什么好指责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对庄夫人只不过是赠药这样的举手之劳,怎么能死皮赖脸地求庄夫人冒著风险来帮她呢? “好吧,叨扰夫人了,我这便告辞。” 庄夫人却又叫住她:“毕娘子。” 张少微回头。 庄夫人起身走到她面前,道:“毕娘子,唯有这一桩我不能帮你。若是还有別的我能帮上忙的,只要別和爷们牵扯上,我一定帮你。” 张少微自然也点头。虽然事情泡汤了,但有庄夫人这个人脉总是好的。 庄夫人笑了一下:“那我们还算是朋友吧?” 张少微发愁著自己路引的事,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自然,夫人愿意与我这种身份的人来往,我求还求不来呢。” 说罢,扔下一句:“改日再来探望夫人。”便转身出了堂屋。 谁知,还没出院子,便看见庄夫人的婢女满面惊慌地奔了进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姐儿落水了!” 第56章 落水 张少微一愣。 身后堂屋里传出茶杯落在地上的清脆响声,紧接著,庄夫人不顾仪態地奔了出来。 “你说什么?”她一把捉住婢女的手,厉声喝道,“不是让你们陪著吗,怎么会落水?姐儿在哪里?!” 婢女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是董氏的儿子推了姐儿下水……在澄湖那边,夫人,夫人您快去看看吧!” 庄夫人提著裙子跑了出去。 张少微看著也是暗道不妙,请婢女带路,一起跟过去。 澄湖边已经围满了人。 程家的小廝僕妇、方才在点春堂见过的贵妇人们,还有董姨娘,她身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哇哇大哭,先前在府里见过的永昌侯程境文也在。 以及,被围在人群中央,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浑身湿透的兰姐儿。 庄夫人疯了一般扑了过去:“兰姐儿,兰姐儿!” 程境文神色凝重,想將庄夫人拉起来:“荃蕙,你先起来……” 董姨娘揽著那个男孩,抹著眼泪上前:“庄姐姐,兰姐儿已经没气了,请姐姐节哀……” 庄夫人抱著女儿放声大哭。 张少微擒住婢女的手,匆匆问道:“你家姐儿落水多久了?” 婢女满脸绝望:“姐儿刚落水,我就立即喊了护院来捞,紧跟著回去告诉夫人,谁知道,谁知道,这样也没赶上!” 她嚎啕大哭。 张少微飞快算了算时间,顶多落水五分钟,她立即冲入人群,在庄夫人身边跪坐下,语速极快地道:“夫人,让我试试,我知道溺水之人该怎么救,即使没了气,也还有希望!” 庄夫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哭红的双眼亮得惊人:“你会?” 张少微短促地点了下头,顺利地將兰姐从庄夫人怀里接了过来,先清理她的口鼻,接著解开她的小衣服,双手交叠按在她的胸腔上,开始规律地做心肺復甦。 那位董姨娘伸手过来扯她:“陆家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兰姐儿就算没了,你也不能这样折腾她呀,小孩子在黄泉路上也走得不安啊!” 张少微充耳不闻,一边满头大汗地给孩子做按压,一边对庄夫人匆匆道:“夫人若是信我,就別让旁人阻拦我。” 庄夫人闻言像找到了主心骨,站起身,採住董姨娘的髮髻,一巴掌扇了过去:“你给我滚!再敢说风凉话,我杀了你!” 董姨娘被打得一个趔趄,程境文接住她,看了眼庄夫人,將董姨娘放开,呵斥道:“既然帮不上忙,就一边儿待著去!” 张少微没空理会这些,一边给兰姐做心肺復甦,一边在心里数数,按三十下就给兰姐吹两下气,不知过了多久,兰姐儿浑身抽动了两下,咳嗽著吐出几口水。 “活了,活了!兰姐儿活了!” 周围人惊喜地低呼。 庄夫人失而復得,面露狂喜,將兰姐接了过去。 张少微虚脱一般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对她道:“把孩子的衣裳脱了,再请、请大夫。” 庄夫人言听计从,给兰姐脱掉湿衣裳,接著要解自己的夹袄给孩子披上,程境文立即解了自己的披风將孩子裹起来,衝下人喝道:“都是死的?还不赶紧去催郎中过来!” 接著便抱著孩子,大步流星地朝那边庄夫人的院子走去。 庄夫人原本要跟上,却忽然顿住,疾步走回张少微面前,跪下来给她重重磕了个头:“娘子救命之恩,荃蕙永世难忘。眼下孩子要紧,荃蕙不敢多留娘子,待孩子状况平稳,荃蕙登门跪谢!” 张少微坐在地上没力气起来,伸手去拉庄夫人:“我知道,我都知道。夫人快去吧,兰姐一定能逢凶化吉。” 庄夫人望著她,再次磕了两个头,起身提著裙子往那边追了过去。 张少微这才察觉小腹隱隱作痛。 …… 闹了这么一出,程家的戏酒自然没法再进行下去,张少微被程家的僕妇请到客房歇了半天,等陆燕绥派了人来找她,便仍旧乘了青幄油车,从夹道直接过去垂花门,同正等著她的陆燕绥一起回了府。 陆燕绥自然问起方才的情况,张少微草草解释了几句,抱著肚子喊疼,陆燕绥忙吩咐加快赶路,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就回了陆家。 请太医、把脉、煎药、喝药,一番折腾下来,张少微累得不轻,躺在床上直犯困。 好在只是略动了胎气,不算严重,喝了安胎药后,肚子已经不疼了。 陆燕绥方才被请去了外院,眼下刚进屋,她便好奇地问起程家的事:“是永昌侯府的人来了?他们家兰姐怎么样了?” 陆燕绥也不瞒她:“孩子是救了回来,只是正发著高热,还没醒。竞声的夫人闹著要和离,再不然就要把董氏母子都赶出程家。竞声两个都不想答应,他夫人就把他捅了个对穿,太医正赶过去医治,他家管事过来就是说这事的。” 张少微在心里鼓掌,捅得好啊! 庄夫人的脾气还是太好了。换做是她,不仅要捅程境文,她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把董氏的儿子摁进水里淹死。 陆燕绥看她的神情:“怎么,你还挺欣赏竞声夫人的行事?” 张少微当然不承认,义愤填膺道:“我是觉得,庄夫人还应该教训董姨娘母子。” 陆燕绥摇头:“她是出气了,日后却不好过。弒夫是重罪,等竞声醒来,不追究她还好,若是追究,她很可能要进內狱。” 张少微便回了一句:“难道庄夫人就要生咽下这口气不成?她女儿可是差点死在董氏的儿子手里。” 陆燕绥却道:“她自己闭门不出不问世事,对竞声宠爱董氏一概不管,纵出今日的祸事。她若是在董氏进门后就下手弹压防范,董氏怎么可能登堂入室越过她的地位。可惜了孩子受罪。” 张少微不以为然:“难道不是永昌侯宠妾灭妻在先?庄夫人就算想弹压董氏,那也得永昌侯不拆她台子才行。” 陆燕绥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有当人主母的风范。” 第57章 谢礼 张少微哼了一声:“可惜我没投个好胎,这辈子就是做丫鬟做小妾的命。” 陆燕绥亲了她一口,继续给她说程家的事。 “竞声是愿意支持他夫人的,他们夫妻原本也算琴瑟和鸣,前几年竞声在四川就任,遇了刺杀,失了记忆,被董氏救了下来,他便娶了董氏,生了两个儿子。后来下属找到他,延医诊治,恢復了大半记忆,唯独將成亲那几年的事给忘了个乾净。 “他带著董氏和两个孩子回京,不免对他夫人有些冷淡。他夫人就此寒了心,等后来竞声记起所有事,他夫人仍是不肯和好,虽然生了个女儿,也只守著孩子过日子,对他不假辞色。他就只能往董氏那里歇息了。” 张少微心说太惨了,庄夫人太惨了,真是无妄之灾。 恐怕陆燕绥说的“不免对他夫人有些冷淡”,不止是冷淡吧,一定做了更过分的事,不然庄夫人怎么会寒心。 陆燕绥解释完程家的事,就开始问她:“你怎么懂得救兰姐?” 当然是上辈子学的。 张少微扯谎不打草稿:“哦,小时候看別人这样救过,就记住了。” 陆燕绥赞道:“记性不错,也是积德行善。我倒没听说过溺亡之人还能救活的,你若是能写出个章程来,我就给你上摺子,向皇上进言,推广此法。” 张少微惊喜道:“可以吗?” 她受制於自己低微的身份,很多现代的知识都不敢表现出来,以免被人当成异端,丟了小命。 陆燕绥笑道:“有何不可。说不定用不著我给你请封,你自己就能给自己爭个誥命回来。” 张少微笑了一会儿,催著他继续说程家的事:“既然永昌侯对庄夫人有情谊,那应该会原谅庄夫人?本就是他宠妾灭妻在先。” 陆燕绥嘖了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操心操心自己吧,还管別人家閒事。” 张少微撇了撇嘴,也就不问他了。 反正庄夫人说了会登门来谢她,到时候她再好好八卦一下。 过了两天,永昌侯府果然来人拜访,极为正式,带了一大车的礼物,指名是要谢过陆家毕姨娘的救命之恩。 不过庄夫人没有来,来的是庄夫人身边那个叫春雨的婢女。 春雨进门先道歉:“我们夫人原该亲自来谢过毕娘子,可我们姐儿一直高热不退,状况不是很好,夫人日夜衣不解带照顾,无暇出门,又恐对毕娘子无礼,便命了奴婢先行来谢过。” 说著便命她从程家带来的僕妇,將车上的礼物都卸下来,摆在堂下由她处置。 张少微当然不会在意庄夫人没有亲自来,她逮著春雨就问她们程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听三爷说,庄夫人拔刀捅穿了永昌侯?庄夫人没事吧?” 春雨摇头道:“原本我们太夫人大怒,要给夫人上家法,但侯爷昏迷前下过命令,让亲卫看著夫人,既不准她做什么,也不准別人对她做什么。昨天侯爷醒来,也没说要夫人怎么样,就把这事搁下了。” 张少微心说那这程境文还算有点良心,她又问董姨娘:“前天出事时,我就听你说是那董姨娘的儿子推的兰姐下水,他们母子又如何了?” 春雨顿时面露激愤:“他们?他们还能如何?太夫人护著孙子,自然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侯爷要罚,她也拦著。至於董姨娘,侯爷说她教子无方,现在天天叫她去我们夫人院门口罚跪,夫人嫌噁心,侯爷就叫她去祠堂跪。” 张少微好奇道:“那你们夫人还是想和离吗?” 春雨点了点头:“夫人把娘家人都请到府上了,说等兰姐好转,她腾出空来,就要和侯爷一刀两断。侯爷若是不答应,她就要告上官府,討义绝书。” 张少微回味了一会儿,真跟看戏一样,庄夫人也是个烈女子啊。 春雨则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过的纸来,塞进她手中,压低声音道:“我们夫人说了,毕娘子救了我们兰姐,娘子的小小心愿,我们夫人一定竭尽全力相助。这是娘子之前要的东西。娘子真要出去,也与我们夫人通个气,外头不太平,夫人可以提前安排车马船渡,送娘子去想去的地方。” 张少微捏著那张路引,心口怦怦跳。 没想到庄夫人这么有诚意。 可是她要怎么提前通气?她出府也得看运气找机会的。 春雨道:“娘子不急,可以慢慢来。我们夫人让我带了个医婆过来,既是看顾娘子胎儿,娘子也可以借医婆向我们夫人传递消息。” 天吶,庄夫人想得太周到了,她爱死庄夫人了。 春雨叫了那医婆进来见过张少微,又道:“三爷应该不会拒绝吧?若是不成,我们夫人再想其他法子。” 张少微就先让医婆安置在后罩房,等晚上陆燕绥回来她再说这事。十有八九是不会拒绝的。 春雨便要告辞,张少微又提醒她:“你们兰姐发著高热,可以做些冰袋敷在她额头颈项,以免烧得太久,醒来有后遗症。” 毕竟发高烧烧坏脑子,或是耳聋眼瞎什么的,也不是没有。 春雨感激地谢过,这下是真走了。 张少微真是激动坏了,总算出去有望! 她坐在屋里琢磨了一会儿该怎么让陆燕绥去死,还有红鸳那个小贱人,最好让这对狗男女手拉手一起去见阎王。 琢磨完,她叫雪芽翠芽给她找衣服,专往富丽贵气的风格找,换好衣服,从庄夫人送来的礼物里挑了几样,出门去给朱夫人请安。 不好意思红鸳,我又要贴脸挑衅你了。 她一个小辈的妾室,要给长辈请安,自然是没这个资格的,不过她到了朱夫人的院子前,朱夫人倒也没把她拒之门外,让她进了屋。 “不在自家院里好好待著养胎,来我这做什么?”朱夫人淡淡地说,她正靠在床上听小丫鬟念书给她听。 张少微恭敬地道:“为奴婢搭救了永昌侯府大小姐一事,永昌侯夫人方才送了谢礼来,奴婢见里头有两只五十年的人参,不敢私自用,特意来献给夫人。” 第58章 攛掇 朱夫人兴致不高:“人家谢的是你,你好生收著就是。临產的时候含著人参,也生得顺畅些。” 张少微便赧然应是,又道:“三爷时常教训奴婢,要让著红鸳。奴婢想著,將来是要和红鸳做姐妹的,一直思量著和红鸳修好。因此,奴婢也给她备了礼,不知太太可否允奴婢当面送她?” 朱夫人有些诧异,看了她两眼道:“你要真这么想,自然是最好。若敢动什么歪心思,我也不会放过你。”说完就摆摆手让她去见红鸳了。 说实话,张少微还真有点担心朱夫人会把红鸳叫过来,让她当面给。那她的发挥就很受限了。 幸好是她过去,而不是红鸳过来。 红鸳正被拘在屋里做针线。 不愧是朱夫人闺蜜的女儿,连番犯错,还住得跟千金小姐似的。 张少微叫雪芽翠芽把东西拿进屋,红鸳一脸警惕:“你想干什么?” “我那里东西太多了,多得都放不下,”张少微抿著嘴,全力扮演一朵白莲花,“想著你从镜清斋被撵了出来,上回还惹恼了夫人,我担心你日子不好过,所以特意送你一些,隨你怎么处置。” 红鸳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挥著手驱逐:“拿走拿走,谁要你的破玩意儿!” 张少微故作惊讶:“你真不要?这里头一只蟈蟈金簪,足足有三两重呢。以前三爷隨便赏我一对玉坠儿,你可都要抢走的。如今这么好的东西都瞧不上啦?” 她又打开一只小匣子:“还有这一匣珍珠,你看,成色多好呀,用来绣在衣服上,鞋子上,都很好看的!” 红鸳脸上青红交加,劈手就要夺过匣子摔在地上,骂道:“滚!谁要你要假好心!” 张少微又不是真想送给她,这可都是好宝贝呢,她赶紧侧身躲过,把匣子交给雪芽,面露惋惜道:“好吧,你既然不要,我也就不强求了。不过——” 她话音一转。 “好红鸳,我是真替你惋惜啊。这人的情分呢,都是相处出来的,你从镜清斋里出来,都多少天没见著三爷啦?不知道三爷心里还有没有你。我是在三爷屋里都待得烦闷了,每天和三爷同吃同住,巴不得有个人来帮我分担呢。看你这样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回镜清斋。我只能盼著三奶奶进门那天了。” 说完,她连连嘆气,摇头离去。 红鸳气得肺都要炸了,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全扫落在地。 小贱人,这个小贱人,竟然跑到她跟前炫耀来了! 不就是仗著肚子里头有货吗,瞧她那张狂的样! 等太太消了气,让她回镜清斋,看她怎么收拾这个贱婢! 不,不行,不能干等著太太消气,她得自己想想办法,赶紧回镜清斋去才是。不然镜清斋上下不得全被那贱婢收拢了? 朱夫人听婆子回稟了红鸳碧桃两人的对话,翻了个白眼。 “我还当这碧桃学乖了呢,没想到还是死性不改,”她不屑地说,“真是脑子进水了,得了便宜还卖乖,非要去红鸳跟前夸耀。哼,就她这个性子,等孩子生下来,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雪芽也在不解地问张少微:“姨娘不是怕红鸳伤了您吗?怎么还故意去她跟前露脸呢?就算惹了她生气,对咱们也没好处啊。” 张少微笑了笑没说话。 当然是要刺激红鸳回镜清斋了。不回镜清斋,她怎么有机会整死她和陆燕绥。 她也是有过考虑的。上回红鸳在她房门口骂骂咧咧,转头差点被太夫人杖毙。估摸著,她没什么胆量再当面对她动手。 否则,之前武寧县主来做客那次,红鸳就不会只在后头使阴招,怂恿县主对她不利了。 只要能攛掇得红鸳想办法回镜清斋,她这趟来得就不亏。 傍晚,陆燕绥回了府。 两人吃晚饭时,张少微便提起白天庄夫人送了礼物来答谢,还荐了个医婆的事。 陆燕绥对她收庄夫人礼物之事不置可否,但对医婆就有异议了。 “又不是没给你准备医女和稳婆,”他皱著眉说,“贸然收个外人进府,底细也没查清楚,谁知道有没有被人买通。明天找个藉口还回去。” 张少微道:“你不是和永昌侯私交很好吗?怎么,你连他夫人都信不过?” 陆燕绥嗤笑:“这能是一码事吗?听话,明天送出府去,给点银子打赏就是了。我还能缺了你的大夫不成。” 张少微不答应:“我都已经让人住下来了。送回去,多没面子啊,指不定庄夫人怎么想我呢。我好不容易有个能来往的。大不了,你叫人去查查那医婆的身世,如果真有猫腻,我保准二话不说送出去。” 陆燕绥拧眉。 张少微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走了两步直接坐在了他腿上,环著他的脖子道:“多大点事儿,你就答应吧答应吧。多个人多个帮手,哪有嫌大夫少的。” 陆燕绥咳嗽一声,身体往后仰:“干什么呢,饭桌上这么没规矩,赶紧下去。” 张少微心中暗骂死装货,看那表情明显就是爽到了。 她哦了一声从他身上下来,坐回椅子上,道:“你不答应就算了。” “我也没说不答应,”陆燕绥改口,“那医婆就让她先住后头,等查清楚底细没问题,你再用她。” 张少微喜笑顏开,顺著竿子往上爬:“再送我一对画眉鸟行吗?前两天在庄夫人院子里看见的,她养的那对画眉鸟可漂亮了,叫得可好听了。” 陆燕绥没说答不答应,而是直接叫了隨从进来:“明天去丰臺的花鸟市场挑一对画眉鸟,要性情温顺的,拿回来给姨娘养。” 隨从应是。 张少微笑得更好看了,陆燕绥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拧了把她的脸蛋,道:“行了,赶紧吃吧,饭菜都要凉了。” 第59章 弄药 第二天,张少微就看到了掛在廊下的那对画眉鸟。 她说的是“一对”,底下人送上来的自然是一雌一雄,雄鸟眉纹如墨,鸣声清亮;雌鸟羽色素雅,身形娇小,成对棲息在雕花竹笼中,很是乖巧。 张少微用手指逗了一会儿就收了回来,笑著问送画眉鸟的人:“我也是一时兴起,倒没养过鸟儿。三爷让你去寻鸟,可有安排照料的人?” 送鸟的隨从道:“这也不难,后头园子里就有专司豢养鸟兽的僕妇。姨娘若是需要,小人替姨娘寻一个手熟的过来就是。” 张少微听了摇头道:“昨儿三爷还说我不该私自收庄夫人送的医婆呢。再胡乱找个僕妇进镜清斋,岂不又要惹他生气。添人就不必了,我去后头园子里亲自討教一二吧。” 说著,她便换了衣服,往后头花园去。 侯府的后花园里养著许多珍禽异鸟,自然也有专管禽鸟的下人。 张少微故技重施,將跟来的雪芽翠芽打发去別处,叫她们跟著学点养鸟的经验,自己则留在兽医的屋里问东问西。 鸟儿不吃东西是什么原因,呕吐是什么原因,叫声嘶哑是什么原因,这个用什么药,那个用什么药……到最后,女兽医都叫她问得有点不耐烦了。 张少微假装没看出来,让她给自己介绍她屋里所有药物的用法。 治风寒的,治腹泻的,治食欲不振的……还有最重要的,催育的。 张少微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所有禽鸟催育,用的都是这种药吗?像鹿豹这样体型大的,和鼠鸟这样体型小的,用药分量应该有区別吧?” “那是自然,”女兽医道,“给虎豹这样的珍禽用,一顿起码要用五丸,给鸟兔这样的小兽用,一丸兑水分成五天的量,那都尽够了。” 张少微哦了一声,又问了点杂七杂八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道:“这茶水都凉了。大娘,你这里有没有热茶?” 女兽医不著痕跡地翻了个白眼。真是个自找苦吃的主儿,这冰天雪冻的,不在暖阁子里待著,非要跑这后花园里学什么养鸟,閒出屁来了。 她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姨娘且等著”,便转身出去给她烧热茶。 她刚撩开帘子出去,张少微就迅速打开装著催育药的广口瓷瓶,抓出一把,丟进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里。 等女兽医回来,她也不耽搁了,外头真是怪冻的,她喝了两口热茶装样子,隨即道谢离开。 留下女兽医对著她的背影摸不著头脑。 这个毕姨娘,长得虽然漂亮,但性子还真古怪哈。 这边,张少微弄到了整死贱人的兽药,等了几天,等到了庄夫人上门来亲自道谢,却迟迟没等到红鸳那里的动静。 正疑心是不是之前那把火添得不够旺,红鸳就不负她所望,在陆燕绥早上出门上衙时,堵在了镜清斋的门前。 张少微刚吃完早饭,正在喝安胎药,就听见外头传来隱隱的哭声,而且像是红鸳的声音,她心里一喜,一口將药汤喝完,扶著腰去外头看戏。 果然是红鸳,正满脸是泪地跪在陆燕绥跟前哭泣。 “……鸳儿知道错了,三哥,让鸳儿回来吧,鸳儿每天做梦都是你……鸳儿再也不敢对毕姨娘口出狂言了,一定安安分分的伺候三哥,再也不惹是生非……” 陆燕绥披著玄色的大氅,本来是要出门办差的,被堵在这里,很是不耐烦。因著素日疼爱红鸳,不好对她发作,便耐著性子道: “三哥知道你受委屈,可撵你出去是老太太做的主,我也不好违逆她老人家。等新奶奶进了门,三哥再接你回来。” 张少微心说那武寧县主虽然性子骄纵了点,但摊上这么个桃花旺盛的准丈夫,还真是倒了血霉。 红鸳却是面上一喜,道:“三哥只说让不让鸳儿回来吧。太太已经在老太太跟前回明了,只要三哥这里鬆口,老太太就不会说什么。” 陆燕绥这次是真皱起了眉。 张少微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偽君子,明明也烦红鸳烦得要死,偏偏碍於红鸳生母的恩情,竟然真就忍著红鸳在他跟前频频犯蠢。 老太太要是真答应了红鸳回镜清斋,怎么会不跟他说一声。多半是太太被红鸳缠得不行,帮她在老太太跟前说话,老太太也烦得很,所以顺嘴这么一说。 然后就被红鸳当真了。 陆燕绥回过头,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无奈地对红鸳道:“那你就回来吧。不要再和碧桃起衝突。如今不比从前,从前是她让著你,如今你得敬著她。” 红鸳眼里写满了不忿,嘴里却乖乖应是。 陆燕绥赶著出门,上马车走了。 张少微好笑地看著面露得意的红鸳:“哟,大小姐,总算是折腾回来了?” 红鸳一脸“你给我等著”的表情,熟门熟路地去使唤人干活了。 张少微总得观望观望再开始行动,观望了两天,都不见出什么岔子,於是叫来庄夫人给她送的医婆,让医婆用回家探亲的名义出府,实则是回永昌侯府给庄夫人通气,请庄夫人过两天给她下帖子去程家做客。 过了两天,果然收到庄夫人的帖子。 张少微拿著帖子给陆燕绥看:“庄夫人请我去做客呢。她家兰姐如今好转了,我也想去看看她。” 陆燕绥不乐意:“你这肚子快五个月了,该待在屋里好好养著。而且他们家也不太平,別殃及到你。” “养胎是要身心舒畅,你看看这屋里,我能待得舒服吗!”张少微拿眼风扫了下红鸳,理直气壮地说。 “……”陆燕绥一时无言,“你能不能学別的女人通情达理一点?” “你不答应就算了!”张少微怒气冲冲地往內室走。 唉,这贤妾人设真是装不了一点,动不动就原形毕露。 陆燕绥跟了过来,捉住她的手腕:“行了行了,让你去,多带点人手,有什么不对就赶紧回来。” 张少微这才露了笑脸。 第二天去程家,庄夫人来迎,將她请到內室,笑著问:“我想你也该有动静了。怎么说,是不是今日走?” 第60章 较劲 “不急,”张少微摆摆手,“过几日再看。兰姐怎么样了?没有再发热了吧?” 一提到兰姐,庄夫人满脸感激,拉著她的手道:“真是多亏了你,如果没有你,我恨不得死了才好。太医说,姐儿头上敷的冰袋极好,否则,怕是真会烧坏脑袋。” 说著喊了兰姐出来给她磕头,还要兰姐喊她做乾娘。 张少微赶紧侧身避过,乾娘也是娘,认了兰姐一个闺女,万一她自己真少个闺女咋办。 她笑著说:“我一个婢女出身的,命数不好,兰姐金尊玉贵,认我作乾娘,倒折了她的福分。” 庄夫人看出她不乐意,虽然不理解,但也没有强求,便让兰姐叫“姨妈”。 “这可不必推辞了。你我合该是姊妹,我娘家嫡亲的姊妹都帮不了我这么多。” 张少微便没有推辞。 在庄夫人这里一直玩到傍晚,她看了看时辰,差不多是陆燕绥下衙回府的点儿了,这边却也没什么动静,难不成是她疑神疑鬼想多了?白白错过今天这个好机会? 她正惋惜呢,就看见有个僕妇从外头进来,站在地下回话:“夫人,前头侯爷叫人带话来,说是陆家三爷过来了,顺路接他家毕娘子回去的。” 张少微一听,有种第二只靴子落到实处的感觉。 姓陆的果然没对她放下戒备,担心她趁著来程家做客的机会偷偷跑路?所以上次带她一起来,这次又亲自来接。 还真是担心对了。 她顺势对庄夫人告辞,小声道:“过两天再给我下帖子。” 庄夫人笑著点头:“你果真是个鬼灵精的。” 张少微被带到前院,等陆燕绥和程境文在书房谈完话,两人一起回府。 她没问他到底是不是特意来接她的,他也没问她为什么在程家待到这么晚。 各怀心事。 过了两天,张少微再次去程家,没吃午饭就回了陆家。 晚上陆燕绥回来,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她偷偷找他的隨从套话,果然得知傍晚回府时,他去过程家。 第三次做客,张少微依旧早早回来。 第四次做客,陆燕绥没了耐性:“你长在她家了?把你送给程境文,去跟庄氏做姐妹怎么样?” 张少微挑眉:“成啊。” 陆燕绥眉心狠狠一跳,黑著脸道:“最后一次。明天过后,不准再去。” 很好,事不过三,她也是打算明天动手的,庄夫人那里已经商量好了。 她笑著点头。 翌日晨起,张少微吩咐下人:“方才听三爷有几声咳嗽,恐怕受了凉,你们去叫小厨房燉一盅雪梨汤送到屋里,待会儿我亲自送去给三爷。” 下人自然应是。 等雪梨汤送来,她又藉口说自己要睡回笼觉,將人都赶出屋子,接著开始守株待兔。 镜清斋的下人自然是听她话的,除了一个红鸳。而且红鸳专门在小事上膈应她,她都说了要睡回笼觉,那红鸳肯定会来打搅她。 果然,等了没多久,外面便响起红鸳那踢踢踏踏故意放重的脚步声。 张少微来精神了,拿出上回顺来的催育药,慢慢吞吞地往雪梨汤里倒,余光瞥见红鸳推门进屋,遂作慌张状,飞快地將药包往怀里藏。 红鸳眼尖瞥见,厉声道:“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张少微转过身,色厉內荏道:“你鬼吼鬼叫什么?忘了先前的教训了?还拿我当丫鬟呢?” 红鸳气势一弱,冷哼道:“你不是说要睡觉,怎么坐这儿鼓捣甜汤?你往里头加什么了?”一边说,一边走来查看。 张少微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佯装去拦,没想到一个纸包从她怀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她猛地睁大眼睛,抢在红鸳前將纸包捡起来塞回怀里,骂道:“真是没规矩,谁准你进来的?赶紧滚出去。” 红鸳哪听她的话,这一点点时间够她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了。 分明是装药的油纸包,再看那甜汤,分明还有没化开的药丸呢。 她一脸“总算捉住你把柄”的兴奋表情:“好啊,好啊,你竟然在吃食里下药,我方才都听到了,这雪梨汤是你给三爷准备的。你敢给三爷下药,你完了。” 她说著就要跑出去告发她的罪行。 张少微赶紧扯住她,心虚道:“別去,別去!我给你道歉还不成吗!千万別去!” 红鸳故作聪明地套她话:“那你说,你给三爷下的什么药?” 张少微一脸无奈,遮遮掩掩地说:“就是,就是那方面的药。我月份大了,身子重,三爷不敢碰我,我又怕三爷去找別的女人,所以找了这药给他……这些天我们每天晚上都叫水,就是託了这个药。你放心,这东西不伤人的,就是助助兴而已。” 红鸳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威胁道:“这药你哪来的?剩下的呢!你敢不拿出来,我现在就去向太太告发你!” 张少微摊手道:“没有了,我本来就拿了半个月的药。而且我肚子越发大了,不敢再用了。” 她又求情:“红鸳,你可千万不要告发我。咱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了。” 红鸳得意地笑了笑:“哼,你可算栽在我手里了。要我不说出去,也行,以后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你若敢跟我对著干,我就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张少微连连点头,又迟疑地望著雪梨汤:“那这汤……” “这汤我自然会倒掉!”红鸳打断她,“难不成你还想把这汤端给三爷喝?” 张少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睁睁看著红鸳把汤盅端了出去,坐在屋里静候片刻,將银票和金银细软都揣身上,等到程家的马车来接她去做客,遂施施然出门去了。 陆燕绥今天回来得倒早。 红鸳上前想伺候宽衣,他摆手不用,自己將官服换下来,在屋里扫了一眼,隨口问:“你姨娘呢?” 红鸳撇了撇嘴:“去永昌侯府了,还没回来呢。” 陆燕绥皱了皱眉,看了眼外面还没下山的夕阳,暂时打消了去程家的念头。 前两次去接,她都是早早回来了,今日估计是玩得忘了时辰,晚点再说吧。 他便没说什么,去了书房看公文。 红鸳则去端了煨了一天的雪梨汤过来。 她自然不会轻信那小贱人的话,但她也没法找个郎中验证这药的功效,於是便找小廝捉了对耗子来,餵了点雪梨汤,那耗子果真就干起不堪之事来。 哼,只要三爷喝了这汤,中了药性,有她在跟前,三爷还能去找別的女人不成? 第61章 出逃 她都自荐枕席多少回了,三爷一次也没回应过,她心里隱隱有些担心,三爷似乎真的把她当亲妹妹了。这药正是久旱逢上及时雨,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只要圆了房,三爷从此就会拿她当女人对待,凭他们从小的情谊,还愁不得宠?还愁压不过碧桃那小贱人? …… 陆燕绥又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她怎么还没回来? 他像往常一样,立在案前习字,心里思忖著是不是派人去程家催一催,耳边就听见红鸳的声音。 “三哥,听她们说,你早上出门时,似乎有点咳嗽。是不是昨晚著了凉?我给你燉了雪梨汤,最能祛寒止咳,三哥別辜负鸳儿的心意,趁热喝了吧。” 陆燕绥抬眼,果然见红鸳將一盅雪梨汤放在了案上,似乎烫得厉害,她止不住地用手捏著耳垂,甜甜地笑:“三哥快喝呀。” 陆燕绥將她的手拿过来看了看,果然是烫红了,他皱著眉轻声斥道:“这种粗活,怎么用得著你亲自干。饮食起居这样的小事,合该是碧桃的分內事。她在外头玩到这么晚,还不回来伺候。来人!” 隨从进了屋。 “去永昌侯府请姨娘回来。跟她说,今晚不回来,以后就再也別回来了。”陆燕绥冷著脸道。 隨从哎了一声出去了。 方红鸳心里冰火两重天,一边为三哥体贴她,心里甜滋滋的,一边担心那小贱人回来,万一给她截胡了怎么办。 她再次將雪梨汤端了起来,递给陆燕绥,撒娇道:“再等都要凉了。三哥难不成是不放心我的手艺,不敢喝吗?” 陆燕绥淡淡地笑了笑,也没有多说,接过来喝了一口,摇头道:“太甜了,这是放了多少糖?” 红鸳訕訕地笑,自然是回答不上来的。 她见陆燕绥只喝了那一口就把勺子放了回去,连忙道:“我怕燉汤味道不好,就多放了点糖。三哥这就不喝了?我可是燉了一整天呢,好歹再喝几口吧。” “不必了,端走端走,”陆燕绥皱著眉摆手,嘆气道:“鸳儿,你这厨艺怎么和碧桃一样,她也是什么菜都不会做。以后別进厨房了。” 红鸳心里把那贱人骂了个臭死,委委屈屈地应下,把雪梨汤端出去给其他僕妇处理,特意交代要倒乾净。 屋里,陆燕绥慢慢写了几个字,忽然察觉到身体里一阵异样,像有一团火顺著血脉往四肢百骸钻,指间发麻,接著泛起细密的汗,连掌心都浸得发潮。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已经不自觉鬆了松衣襟,这股异样弄得他心猿意马,呼吸也发沉,脑子里全是那犟丫头的一张俏脸。 他深深透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厉声喊来石堰:“去把碧桃叫回来,立刻去。” 石堰愣道:“爷,方才已经去请姨娘了。” 陆燕绥忍耐道:“再去,加派人手。” 石堰只好应下,红鸳从边上慢慢走了过来,看著他轻声说:“三哥,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鸳儿伺候你再洗个澡吧?” 陆燕绥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身上汗如雨落,他重重搓了把脸保持清醒,问她:“那雪梨汤真是你燉的?” 红鸳被他这一眼看得遍体生寒,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咬著牙硬撑,脸上茫然道:“三哥怎么这么问?那雪梨汤有什么问题吗?” 陆燕绥闭了闭眼再睁开,四下扫了一眼,隨便点了个小廝:“你,跟著你红鸳姐姐去把那碗雪梨汤端过来,你在边上守著,不准任何人碰。” 周遭忽的变得死寂。 那小廝也没回话,愣愣地看著他。 陆燕绥只觉得体內的燥热一阵一阵,快把他折磨疯了,只恨那倔丫头不能立刻出现在眼前。 他的目光已经渐渐失了清明,看不清那小廝的脸,只知道一直没听见那小廝回话,极度不耐烦,压著火问:“是要我重复一遍?” 那小廝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非常惊恐:“三、三爷,你流血了……” 陆燕绥闻言一愣,往唇上一摸,果然摸到一手温热的血,紧接著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偏过头,一大口暗红鲜血直直泼溅在地上,连前襟都染红了大片。 眼前发黑,耳边是红鸳惊慌到语无伦次的哭喊:“三哥,三哥!天啊,怎么有这么多血,快来人啊!” 他闭上眼,心里想的是找太医,但嘴里冒出来的模糊字音是“碧桃”。 她为什么还没有回家? …… 张少微在庄夫人的院子里一直等到晚上戌初,差不多是陆燕绥下衙到家的时间,才向庄夫人告辞。 庄夫人倒是有些犹豫:“你真的要走了?不再考虑考虑吗?” 张少微笑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就没什么好犹豫的。总之,我先谢过夫人。” 庄夫人嘆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一路顺风,善自珍重。” 张少微点头:“夫人也是。告辞了。”说罢转身出去。 刚出程家大门,正好和骑马过来的陆家小廝遇上。 她心中一凛,难道这么快就事发了?那她也太不走运了,她都还没开始跑呢! 那小廝见了她却是满脸喜色:“原来姨娘要回去了。三爷正打发小人来催,要姨娘快些回府呢。” 张少微略微鬆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试探:“今日三爷回来得早?” 小廝点头:“可不是,早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 张少微哦了一声:“那咱们快点回去,免得三爷等急了。我出门前叫小厨房给三爷燉了一盅雪梨汤,不知道三爷喝了没有?” 小廝道:“红鸳姐姐端了给三爷用,但三爷说太甜了,不大喜欢。” 那就是喝了,现在多半在和红鸳顛鸞倒凤。 张少微心花怒放,提著裙子上了马车:“走,回府!” 离开程家上了朱雀大街,华灯初上人头攒动,正月开放夜禁,此时正热闹非凡,卖花灯的小摊贩隨处可见,还有叫卖零嘴小吃,孩童玩具的,熙熙攘攘,分外喧闐。 她叫停马车:“还从没在正月晚上出来逛过,我去买几盏花灯玩玩。” 雪芽劝道:“外头那么多人,藏污纳垢的,別衝撞了姨娘。姨娘要什么灯,叫护院去买就是了。” 张少微一意孤行:“就是猜灯谜才好玩。没事的,你们跟著我,別叫其他人近我的身就行。” 她是主子,她说了算,丫鬟和护院劝不住,只得由著她下了车。 张少微在花灯摊子前信步閒逛,隨手猜出几个灯谜,叫丫鬟们拿著灯,自己继续看灯谜,忽然前头一阵骚乱,一匹疯马载著人横衝直撞朝这边疾驰。 护院们见状大惊,忙拦在了张少微和丫鬟的前头,张少微背靠著花灯摊子,身后的花灯忽然齐齐熄灭,一小方天地陷入黑暗。 雪芽只听见姨娘尖叫一声,紧接著,她抓著姨娘的那只手就抓了个空。 第62章 被抓 “娘子往这边!” 庄夫人安排的打手扮的花灯摊贩低声引路,带著张少微躲进了最近的一条巷子。 这里已经有妇人接应,张少微迅速换了身灰扑扑的穿戴,跟著他们从民宅的后门离开这条小巷,在另一个胡同口穿了出来。 不远处人声鼎沸,都在议论著有大户人家的娘子走失了。 张少微坐上他们安排好的驴车,一行人静悄悄地往城门而去。 她坐在车上,幸灾乐祸地想,不知道陆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红鸳那个恨嫁的浪蹄子,果然没有倒掉那盅雪梨汤。 那药不光彩,她多半不敢找大夫验证那药的真假,若是聪明点,可能会在畜生身上试试,哈哈,那药本来就是给畜生用的。 如果事情顺利,她估计得死在陆燕绥的床上,如果事情败露,她也逃不过毒害主子的罪名。 反正红鸳玩完了。 至於陆燕绥……那是给畜生用的药,虎豹用三丸就够,她可是一股脑地下了十几丸。 不说慾火焚身而死,他起码也得废掉半条命吧? 一想到陆燕绥可能遭受的痛苦,张少微就想放声大笑。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让那姓陆的杀人犯麻溜点去地府报到吧! 然而就在此时,驴车猛地剎住,停了下来。 …… “夫人,夫人,侯爷来了!” 春雨小跑著进屋通稟,后头程境文大踏步走了进来。 庄荃蕙正坐在炕上整理自己的嫁妆册子,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地问道:“你总算想通了?和离书准备好了吗?” “和离?你想都不要想,”程境文在她对面炕上坐了下来,盯著她问道,“燕绥的那个小妾走失了,是不是和你有关?” 庄荃蕙嗤笑了一声,答都懒得答。 程境文看她这模样,心里也就有数了,克制著怒气道:“她救了兰姐,如今走失了,你却如此漠不关心?说与你无关,谁能相信。燕绥的內幃事,用得著你一个外人去插手?你到底把人送哪儿了?” 庄荃蕙直接拿他的话原样回敬过去:“人家的內幃事,用得著你一个外人去插手?怎么,毕娘子走失了,倒把你急得上火啊?” “庄荃蕙!”程境文气得狠狠拍了下炕桌,“拐带逃妾,就是立刻杀了也不为过!你一个正经的侯夫人,干起这种勾当,你丟不丟人?上回把我捅伤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你是真想去內狱里吃牢饭是吧!” 庄荃蕙拿起炕桌上的茶就朝他脸上泼了过去:“不劳你费心!你早点写了和离书,我马上把侯夫人的位置腾出来,绝不给你程家丟人。” 程境文抹了把湿漉漉的脸,低声骂了句脏话:“疯婆子!你知道陆家那边现在是什么状况?燕绥昨晚上中了毒,大半夜连请了三个太医,到现在还没醒。依我看,多半和他那个小妾脱不了干係。等他醒过来,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赶紧交代清楚。” 庄荃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陆三爷竟然中毒了? 难怪毕娘子选在昨天出走。陆三爷中了毒,自然没办法第一时间去捉拿她。 她冷著脸问道:“中了什么毒?会死吗?” “听说只喝了一口毒,性命应当无虞,”程境文催促,“不管你到底帮了她多少,快点告诉我。人家一个怀娠的女子,在外头若是遇到什么危险,你怎么跟陆家交代?你又怎么对得起兰姐的救命恩人?” 庄荃蕙自然是深思熟虑过的,她已经托父亲找了可靠的打手一路护送毕娘子,去她想去的地方。而且是毕娘子坚决要走,她自然以毕娘子的意愿为先。 她冷笑著站起身:“什么对得起对不起,你是怕开罪了陆三爷吧?你怕他,我可不怕。毕娘子救了我女儿,我为了她开罪陆三爷又如何。你若是害怕惹祸上身,那就赶紧写和离书,趁早与我划清界限!” 说完,她就拂袖进了內室。 程境文被气得不轻,又拿她没办法,总不能真把老婆休了,出来吩咐自己的隨从:“夫人近来不是总往娘家写信吗?去亲家府里打听打听,夫人都托他们办了些什么事儿。” 隨从连连应是。 程境文则骑了马去定远侯府探望病號。 陆燕绥已经醒了,正苍白著脸靠在床上听属下回话,也没把他拒之门外,甚至有心情和他开玩笑。 “上回你受伤,这回我中毒,还真是,轮番掛彩。” 程境文见状鬆了口气,满脸惭愧道:“我已经问过了,多半和我家里头那个脱不开关係。她一个內宅妇人,办不了太多事,我派了人去她娘家,今晚应该就能传回消息。” 陆燕绥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道:“你不用自责,是她自己想跑,碍不著你们夫妻什么事。不过,你家里那一大摊子,確实该理理清楚。” 程境文一听他这话风,便知道他多半是有那个小妾的消息了,於是彻底放下心来,一边应下,一边奇道:“这么快就查到了?” 陆燕绥嘴角挑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只简短嗯了一声。 …… 张少微愕然地望著眼前截停了驴车的几人,简直无话可说。 他们穿的是定远侯府护院的衣服,可她在今日护送她来回程家的人员中,没有见过这几张面孔,也就是说,这几人是暗地里跟著她的。 “你们……”她声音都发虚,“这是怎么回事?” 这几人態度倒还恭敬,为首的那个道:“我等奉三爷之命,暗中守护姨娘安全。方才这几人乔装打扮,弄出乱子掳走姨娘,小人受制於人群拥堵,这才多费了些时候追上姨娘。” 张少微心里已经在尖叫了。 天啊,陆燕绥竟然给她弄了暗卫!而且从没跟她提过,防她防到这个地步! 只要他们眼睛不瞎,不可能看不出来,她根本没有挣扎,反而配合得很。 太地狱了,实在是太地狱了,有什么比前脚刚逃跑后脚就被抓个正著更地狱的吗? 而且她刚给陆燕绥来了个狠的。 张少微简直不敢想像自己回了陆家要面对什么下场。 为首的那个更加恭敬道:“还请姨娘隨我等回府。” 第63章 流產 张少微恨不得直接死了算了。 回府的路上,几个护卫盯她盯得死紧,连个下车解手的机会都不给,她刚提了一次,护卫就买了个恭桶回来放在车里,让她就地解决。 张少微还能咋办,只能坐立难安地回到了陆家。 镜清斋的药味在院门口就很明显了。 她根本不敢进去,可是护卫进堂屋通报后,两个婆子走出来,將她半请半拖地弄进了屋。 陆燕绥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一件玄色的袍子晃晃荡盪地披在身上,看起来真是遭了不少罪。 他坐在太师椅上,幽深精亮的眸子死死盯著她:“回来了?” 张少微十分没骨气地腿软了。 如果她心无掛念,她可以坦然面对,可她还怀著身孕,月份已经不小了,如果陆燕绥要对她动手,那她的孩子很有可能保不住。 而且,她有种直觉,今天陆燕绥是要动真格了。 她直接滑跪在地,膝行爬过去抱住了他的腿,仰头求饶道:“我知错了,三爷,三爷原谅我,我再也不敢了。” 陆燕绥低下头,捏著她的下巴,轻笑道:“事不过三,你跑了几回了?再不给你点教训,你要反了天了。” 张少微颤抖著手,紧紧抓住他枯瘦的手腕:“我,我真的不敢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怀著孩子……” 陆燕绥盯著她的脸:“你肚子里这孩子,真是我的吗?” 张少微只怔了一下:“当然是你的!除了你,还能是谁。你就看在孩子的份上,饶我这一回,再不济,等孩子生下来,你再跟我算帐。三爷,三爷,我求你了。” 陆燕绥笑嘆著鬆开她的下巴,也拂开她的手:“你自己算算,我饶了你多少次。给脸不要脸的贱货,让我纵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朝外喝道:“拿鞭子来!” 张少微周身一寒。 隨从取了鞭子进来,陆燕绥起身走去接过,砰的將门反脚踢上。 张少微嚇得腿也不软了,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找桌椅屏风掩体躲藏。 可她拖著笨重的身子,根本来不及躲,只听一记沉闷的鞭响,张少微后背连著后颈一阵剧痛,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第二鞭,第三鞭……半点缓衝也没有,如雨点一般落在她身上。 张少微冷汗如瀑,疼得眼前一阵阵昏黑,嘴里不住求饶,可是陆燕绥的神色没有丝毫鬆动,仍是不加掩饰的冰冷暴怒。 她腹中的绞痛剧烈起来,能感觉到有粘稠的液体流下,体內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流失。 她真的哭起来,蜷缩著身体用脊背抵挡鞭子,徒然地护著小腹。 “不……別打了,別打了……我求你……” 陆燕绥看见了她腿间蔓延开的鲜红血跡,不知不觉扔了鞭子。 他闭了闭眼,將正在流產的女人抱到床上,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吊命的药丸。 张少微浑浑噩噩地睁著眼哀求:“请郎中,三爷,我肚子疼……” 陆燕绥垂著眼,眼底倒映著她浑身是血的模样,无动於衷。 张少微疼得几欲死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闭不上眼,她死不瞑目。 她竭力睁大眼睛,想看清陆燕绥的神情,剧痛之中,意识竟然渐渐清明,她奄奄一息地问:“你早就不想要这个孩子?” 陆燕绥並不隱瞒,点了点头,轻声道:“它来歷不明。那天你回毕家探亲,在王道婆那里待了小半个时辰。” 张少微牵了牵嘴角:“你怀疑我在她屋里,和別的男人私会,和王嗣清。” 陆燕绥淡淡道:“原本我愿意留著它。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不仅要逃,还要杀夫。你有这么恨我?” 他亲手把她打流產了,而且不给她请大夫,张少微知道自己的孩子保不住了,於是也没必要求饶。 她气若游丝,轻轻问道:“那你怎么还没死?” 陆燕绥帮她把黏在脸颊上的头髮拢到耳后:“很失望是吧?” 张少微没什么力气,幅度极轻地点头。 陆燕绥平静道:“你自作聪明,差点就成功了。但凡別往汤里加那么多药,我便不至於第一口就喝出味道古怪。若是我当真喝完,你如今就得偿所愿了。” 张少微痛苦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陆燕绥静静地看著她,盯著她的眼逼问:“我哪里对不起你,让你千方百计地想跑,还恨我欲死。” 张少微很疑惑,是真的疑惑,他把她打流產了,竟然还问她,哪里对不起她? 陆燕绥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今天是你自找的。今天之前,我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你,抬妾,子嗣,綾罗绸缎,金银玉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张少微轻轻笑起来:“我不愿意做你的女人啊。你给我再多,都不是我想要的。你杀了王嗣清,我就要杀你。” 陆燕绥缓缓地頷首:“真是用情至深。你们绝不止是数面之缘。这个孩子,当真是他的吧?” 张少微笑得低低咳了两声:“是你的,真是你的。可惜你以后多的是孩子,我没法让你体验这种切肤之痛。” 陆燕绥眼睫低垂,专注地看著她:“还在骗我。你能为了个相处不超过半个月的男人,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杀我?” 张少微忽然就不想瞒了,横竖她说了真话,他多半也不会信的。 於是她笑道:“我们当然不止数面之缘。我和他是前世的夫妻,他为了救我,可以不顾性命。我们死的时候,我腹中孩子和如今一样,已有六个月了。陆燕绥,我敢说,你敢听吗?” 陆燕绥神情漠然:“满嘴胡话,病得不轻。” 张少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气息奄奄:“好吧,我和你说实话,你凑过来一些,我告诉你。” 陆燕绥单膝跪在了床前,离她咫尺之遥,声线冷淡:“说。” 张少微点点头,攥著手里紧握多时的银簪,攒出最后一丝力气,衝著他的面门狠狠扎去! 眼前寒芒闪过,陆燕绥下意识躲开,那簪子便扎入了他的肩颈,血柱喷涌而出。 张少微喘著气仰面倒在了床上,喃喃自语:“你该死……” 陆燕绥捂著肩膀的伤口站起身,看著床上彻底昏死的女人,默然半晌,大步流星地出去:“请郎中!” …… 张少微疼了半夜,墮下一个成形的女胎。 第64章 验亲 胎儿娩出时,微弱地啼哭了两声,陆燕绥坐在屏风外听著,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两下。 很快,產婆用稻草裹著胎儿,抱出了內室。 他看了一眼,那胎儿十分小,通身青紫,隱隱泛著灰白,眼睛紧闭,已然没了气息。 桌上摆著一截白骨。 旁边有个郎中低著头待命,陆燕绥面无表情地吩咐:“过来滴骨。” 那郎中应了声是,大气不敢喘地上来,从胎儿细得能看清血管的手腕上,扎针取了血,滴在那截白骨上。 暗红的血珠凝在白骨表面,久久不曾渗入其中。 陆燕绥一动不动地看著,忽然取了袖刀,左手指骨绷直抵在桌上,右手稳稳握著袖刀,腕间猛一沉力,刀锋顺著小指指节利落切下。 只听一声轻脆的骨裂响,那截小指自指腹断开,滴著血落在了桌上。 陆燕绥垂著头,手掌断口的血珠瞬间涌成细流,可他手腕未颤,眼底也无半分痛色,仿佛方才斩断的,只是一截无关紧要的枯枝。 周遭的几人皆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甚至忘了呼吸。 陆燕绥拿著袖刀將那截断指挑远,换了张巾帕握在手里,一边擦血,一边吩咐郎中:“清洗一下,再验。” 清洗什么?清洗那根断指,洗去血肉,留下白骨,再做滴骨验亲。 郎中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地应是,迅速將那根断指清洗完毕。 他真的很怕晚上一步,陆三爷就把他脑袋切了。 同方才一样的步骤,从胎儿身上取血,但胎儿断气已有些时候了,血已凝固,取得不是很顺利,最后从小小的胸腔处取了一滴尚未凝固的,滴在了指骨上。 鲜红的血珠迅速融入断骨之中。 当真是他的孩子,她没有骗他。 陆燕绥身心俱疲,完好的右手撑住额角,喉中不可抑制地溢出几声低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直至放声大笑,呕出一大口鲜血。 周遭几人魂都嚇飞了,郎中战战兢兢地开口:“三、三爷,草民给您把个脉……” 陆燕绥揩去嘴角鲜血,望著產婆手上那个小小的胎儿,声音沙哑:“拿下去,好好葬了,叫皇觉寺做法事,超度。” 產婆点头如捣蒜。 陆燕绥撑著桌案起身,脚步趔趄地迈出屋子,刚走出去没两步,一头栽倒在地。 …… 张少微睁眼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可思议,她竟然还活著。 陆燕绥居然还让她活著。 她眼睛转动,没认出来这是哪里。 既不是她在镜清斋后院的那间西厢房,也不是陆燕绥自己的居室。 黑漆梨花木家具,甜白瓷器皿,宝蓝色帷帐,还有青色的地砖,看起来很整洁,但也很简朴,总之,是侯府里最常见的厢房。 她还闻到淡淡的清苦药味,过了一会儿,发现是自己身上的。 张少微稍稍动了下,便感觉到身上道道鞭痕,钻心的疼痛。 她忍著疼,將手放到小腹处探了探,先前明显的隆起已经消了,一片平坦,没有胎儿的小手小脚隔著肚皮和她互动。 真的没有了。 她嘆了口气,模模糊糊地回想起,之前好像有婆子给她按肚子,她疼得厉害,过了很久身体一轻,听见一声啼哭。 那婆子念叨什么来著,好像是在嘀咕,“是个姐儿”? 是个女儿。 才刚满六个月,就算放现代,保温箱呼吸机全上阵,也够呛能活下来,搁古代就更不能活了,估计已经拿去烧了吧。 张少微难得心生悔意。 她干嘛用兽药啊,直接下砒霜,下鹤顶红,该多好啊!就算陆燕绥只喝一口,这会儿也早死了。 可转念一想,砒霜不好弄,府外採买的回来,都是要经过检查的,就算她托庄夫人送的医婆去外头弄砒霜,回来被抓到,她也照样玩完。 弄到那包兽药,已经很不容易了。 谁也怪不了,要怪就怪她运气不好,怪陆燕绥命太硬,这都死不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思绪总算回到眼下的境况来。 怎么办啊。 孩子没了,梁景苏也死了,她逃跑被抓三次了,以后逃跑更是难上加难。 多半就得死在陆家了。 她害惨了陆燕绥,陆燕绥再贱也不会来找她了,一个曾经谋杀男主人的失宠侍妾,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那不如,现在就去死吧。 反正她在这世上已经无牵无掛了,如果出不去,那这该死的古代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说不定能回到现代呢。 说不定她在现代还没死呢。 张少微打定了主意,原本因重伤和流產而鬱郁的心思都开阔了起来,专心致志地等死。 等了没片刻工夫,有丫鬟进屋,是雪芽。 雪芽见她醒来,很是惊喜:“姨娘终於醒了!奴婢这就去告诉三爷!” 说完,一溜烟冲了出去。 张少微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有些无语,又过了片刻,雪芽回来,还带了个郎中。 那郎中隔著一块丝帕给她把脉,说了一堆掉书袋子的话,张少微听个囫圇,总归是些失血过多,气血有亏,要好好修养,之类的话。 她不甚关心。 等雪芽送了郎中出去,又端了碗热腾腾的汤药进来,要餵她喝药。 张少微摇摇头,说:“太苦了,先放这儿吧。” 雪芽不疑有它,將药放在了桌上,关切道:“姨娘昏迷三天了。奴婢方才去告诉三爷,三爷还让姨娘好好养著,等他得空了就来看姨娘。” 张少微也不关心这个,说实话她觉得这是雪芽说来哄她的,她问:“这是什么地方?” “是桐阴轩,”雪芽答道,“因为姨娘要修养,住在镜清斋里不方便,所以挪了出来。” “以后我就住在这里了吧?” 雪芽有些犹豫地点头,似乎觉得她被挪出来,是件很不好的事。 张少微看她这样子,好像还不清楚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事一样,便问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小產,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雪芽张圆了嘴巴,呆了呆道:“姨娘被花灯贩子作乱掳走了,这才受伤小產……不过姨娘放心,只有我们这几个跟著姨娘出府的才知道,三爷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往外说。就连老太太那里,都只以为姨娘是出门时,马车被刁民衝撞了,这才流的產。” 张少微有些意外,陆燕绥竟然瞒了下来? 第65章 求死 估计是怕传出去丟人现眼吧。 张少微没有纠结,好奇地问:“我好像听说,我出事那天晚上,三爷中毒了,严不严重?红鸳怎么样了?” 她真的很想知道红鸳有没有死在陆燕绥的床上。 雪芽却很是惊讶:“姨娘怎么知道三爷中毒了?” 张少微敷衍:“迷迷糊糊时听见的。” 雪芽摇头道:“奴婢倒没有听说三爷中毒。” “那红鸳呢?有没有爬床?有没有死?” “姨娘……”雪芽犹豫地看著她,“你这是怎么了。红鸳没有爬床啊,她被三爷送回太太那里去了。” 张少微非常失望。她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谁都没弄死,把自己弄得半死,孩子也死了。 她了无生趣,对雪芽道:“你出去吧,我想再睡一会儿。这药我会喝的,凉了我就喝。” 雪芽便出去了。 张少微躺了片刻,忍著浑身的疼痛爬起来,將药倒进了博古架上甜白瓷的梅瓶里。 这样过了几天,她的鞭伤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见恶化,下红症状也越来越严重,淅淅沥沥,每天都要换上两三次床单,床单浸满了血。 郎中越把脉越不安,找到雪芽嘀咕:“看姨娘这样子,像是没有用药的。你是不是没有按量给姨娘煎药?” 雪芽也是著急上火:“怎么会呢!我每日给姨娘送五趟药,每回去端药碗,都是喝完了的。” 郎中眼珠子转了转,倒也是见过病人一心求死,不配合用药的。 但他没有大剌剌点破,只对雪芽道:“那待会儿你给姨娘端药,在外头小心留意。怕是姨娘嫌药苦,喝完又吐了。” 於是雪芽下一次送药时,便留了个心眼,出来后將门带上,留了条缝隙,偷偷往里看。 只见姨娘拖著病体起身,动作熟练地端起药碗,慢慢走到博古架前,將一碗药尽数倒进了梅瓶里。 雪芽哇的哭了,衝进屋里,把张少微嚇了一跳。 “姨娘,姨娘你怎么能把药倒掉呢!”雪芽哭得打噎,“我为了给你煎药,日夜不休地守在药炉子前啊!你这是不拿自己当人看,为什么要倒掉啊!” 她把那梅瓶抱下来,里头药汁晃晃荡盪,沉手得很,显然这几天的药都在里头了。 张少微被抓个正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把药碗隨手一放,躺回床上等死去了。 雪芽看她这样子,还能咋办,只能又去稟了陆三爷。 於是陆燕绥终於还是踏进了桐阴轩。 张少微蒙脸的被子被拉下来,入眼的就是他那张冷冽的脸。 她自觉和这男人相看两厌,立即將眼闭上。 陆燕绥冷笑一声,低哑暗沉的声线阴魂不散地往她耳朵里钻:“好好的伺候你不要,非要来硬的。不喝药是吧,直接灌。” 可张少微不配合,下人把药碗抵到她唇边,她稍微一偏头躲过去,下人就没招了。 三爷还在这儿杵著呢,万一弄伤了姨娘,不还是他们遭殃? 陆燕绥心中怒火高涨,將药碗夺过来,把人扣进怀里,手指卡著她的下頜强硬掰开,一碗药利落地给她灌进了肚。 张少微其实没怎么反抗,主要是没力气,等陆燕绥把她鬆开,她就慢慢缩回被窝,心里还在奇怪。 她是眼花了吗,怎么看著这贱男人左手少了根手指? 陆燕绥由著她缩回床上当鵪鶉,冷冷道:“再不肯喝药,就把你绑起来,仍旧这么灌。” 隨便。 张少微在心里轻飘飘地回,肚里那一碗药翻江倒海,始终下不去,反而愈发上涌,她猛地扑在床沿,哇的一声,將方才被灌进去的药吐了个乾净。 陆燕绥的脸色黑如锅底:“再端药来。” 又一碗药被端上来,方才的戏码再次上演,强灌,又吐个乾净。 陆燕绥低低骂了一声。 第三碗药灌进去,张少微被提著衣领威胁:“你要是再敢吐,我就杀了雪芽。” 雪芽砰砰地磕起头来。 张少微盯著他直发笑:“你折腾什么呢?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还管別人的命?要杀你就杀吧,横竖杀人的是你,我是不会自责的。” 过江的泥菩萨,哪救得了旁人。 陆燕绥看得出来,她是真不在意,无论是她自己的命,还是別人的命。 他神情阴戾,眼睛盯著她,喝退了下人:“都滚出去。” 下人们连滚带爬地跑了,生怕被这遭瘟的夫妇俩波及性命。 陆燕绥拖了张交椅坐下:“怎么,想死?” 张少微心灰意懒,无所谓地点头:“你不想我死?” “想,”陆燕绥咬牙切齿,“我恨不得亲手掐死你。” 张少微遂仰了仰脖子,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態:“那你来吧。” 陆燕绥起身上前,手放在她白皙优雅的颈项上,稍微掐了一下,恶狠狠道:“你的命是我的,我何时叫你死,你何时才能死。如今,我要你活著。” 如果张少微不是现在半死不活的状態,那她一定会指著陆燕绥的鼻子大肆嘲笑一通。 事实上她也嘲笑了。 “哈哈,”她望著男人直笑,“你还说我是贱货。要我说,你陆燕绥才是这世上最贱的货色。不是你亲手把我打成这样吗?现在又求著我別死。怎么,就这么喜欢我,我一心杀你,你还是放不下我?贱不贱啊陆燕绥。” 陆燕绥面无表情:“我不该打你,我该割了你的舌头。” 张少微还是无所谓:“那来吧。別总是放狠话。” 陆燕绥却又不提这茬了,重新坐回了交椅上:“你也知道你犯的是死罪。我饶你不死,你该感恩戴德才是。怎么敢寻死呢。” 张少微道:“活著没意思啊。” 真没意思。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事业,什么都没有。 刚和梁景苏团聚了,转头他就死了。 想给他报仇,奈何仇人命太硬。 一点意思都没有。 陆燕绥说:“就因为我打了你?我可以让你打回来。我让人给你调理身体,你以后还会有孩子。想生几个生几个。” 张少微真诚地说:“我想你去死,可以吗?” 第66章 要挟 陆燕绥烦躁地搓了把脸。 他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平復了一会儿,整理好情绪,说道:“我是想对你好的。我不知道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如果你不总想著跑,我不会总是发疯。你为什么成天想著离开我?” 张少微还是很真诚,真诚得让他更想发疯:“因为我就是不想待在你身边。很难理解吗?” 陆燕绥確实理解不了,他有种一片真心被她踩在脚底下反覆碾压的愤怒。 他语气冰冷:“你凭什么。” 张少微又是笑:“凭什么?凭你不是银子。” “谁见了你都得喜欢你啊?你娘还不喜欢你呢。” “我要是个普普通通小老百姓,一辈子挨不著你边,那我可以爱你敬你,拿你当天神下凡。可我不是。” “我是你的奴婢,是你的侍妾,你官当得再大又如何,挣了再大的军功又如何,能惠及我半分吗。” “我的日子该怎样还是怎样,被红鸳敌视,被方嬤嬤谋害,被太太厌弃,將来,还要被你的妻子打压。” “你呢,你哪怕有一次护著我呢?不仅不护著我,反而帮著她们欺负我。” “红鸳害我这么多回,你有一次真正为我出过头吗?” “別总拿你赏的那些金银珠宝来说事,我是能拿出去花用,还是能卖银子啊?我出不去这侯府,那就屁用没有。” 言辞犀利,字字见血,扎得陆燕绥无话可说。 他沉默了半晌:“如果我都改了呢?” 张少微犹豫起来,是敷衍他,还是继续说真话? 犹豫了一会儿:说真话。 怕什么,她都要死了。 “改了也没用,”张少微说,“你感觉不出来吗?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挨著你我都噁心。如果当初你没有强要我,我早就赎身出府了。但凡我有丁点选择,不是你的奴婢,投个富贵命,我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说完这一通,她舒服了,半死不活的劲儿仿佛都没了大半。 她是舒服了,陆燕绥想杀人了。 她竟敢这么轻视他,竟敢这么羞辱他。连他的政敌都不敢说这种话。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深悔为什么要问,被冒犯得无以復加,简直怒不可遏。 张少微又不瞎,当然看出了他的暴怒,扬起唇角继续不知死活:“很生气吧?不可思议吧?又要打我吗?来呀,我等著。” 陆燕绥冰冷的眸子锁著她,將她的一切都纳入眼底。 挑衅的神情,苍白的脸,黝黑的眼。 伤痕累累的身体。 往日嫵媚艷丽的风情,此刻显得死气森然。 她有时候鬼话连篇,有时候诚实得伤人。 她真的一心求死。 陆燕绥平静了下来:“我不信这世上没有你留恋的。” 他转身出去了。 张少微百无聊赖地闭上眼睛,继续等死,有一搭没一搭地猜测,他能找什么威胁她。 哈哈,该不会是毕家人吧。那就搞笑了。 …… 还真就这么搞笑。 毕家一大家子被领进了侯府,诚惶诚恐,又激动不已。 天啊,没想到他们这辈子竟然能踏进侯府的门槛! 毕老汉自觉是一家之主,只有他有面子开口问,於是腆著笑脸问领他们进府的管事: “老兄,到底是为著什么事,才有这一场造化?先前有贵人从我这儿要了我那闺女的身契去,该不会是她犯了事儿吧?” 管事打量著这是毕姨娘的娘家人,少不得要给点面子,於是透了些口风,笑著道:“毕姨奶奶哪会犯事儿呢。我们爷疼她还来不及。这回是姨奶奶小產,心情不好,不肯喝药,爷让请了你们这些娘家人来,劝她开解开解的。” 毕老汉眼睛都亮了。那心思歹毒的赔钱货竟然当了姨奶奶?当初怎么也不知会他一声,这都当了奶奶了,手里还能少了油水不成? 於是步子愈发火急火燎。 余下毕老大毕嫂子夫妻,也是如同天降横財一般,几个小的懵懵懂懂不知事,拿眼睛看著侯府內景,应接不暇。 毕婆子倒是犹犹豫豫地问那管事:“姨奶奶小產了?多大月份?身子要不要紧?” 管事道:“喝了药就不打紧。可姨奶奶不肯喝。所以著你们来劝。” …… 张少微也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的,总之睁开眼,就看见陆燕绥一张死人脸正盯著她看,不知看了多久。 她也不以为意,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如果站起来肯定要打摆子,魂儿仿佛要出窍了,离死又近了一步。 陆燕绥靠在椅背上,他其实也病得不轻,托她那一碗雪梨汤的福,热毒到现在也没解,又被她拿簪子狠扎了一下,自己还把手指给切了。 成天被她刺激,气得浑身疼,病症反反覆覆,根本不见好转。 他捏著额角,半是威胁,半是劝说:“我把你娘家人弄来了。你虽然对娘家冷淡,却也不至於眼睁睁看著爹娘兄嫂死在你跟前吧。” 张少微来精神了,还真被她猜对了。 真好,本来她都懒得搭理那一家子,如今能在死前顺带收拾他们,她死都能死痛快点。 她眼睛熠熠生辉,难得有了生机:“真弄来了?人呢?” 陆燕绥稍微鬆了口气,总算让他摸著点脉了。 “在外头候著,我这就让他们进来。” 他提声吩咐了一句,毕家四个大人並几个小孩就先后进了屋。 因为有陆燕绥在,里里外外也全是丫鬟小廝护卫,毕家人没见过这阵仗,因此大气不敢出。 陆燕绥没跟他们接触过,先前要张少微的身契,也是直接吩咐了隨从去办的。於是只简短道:“好好劝劝你们姑奶奶。” 毕老汉脸都笑成了菊花,一脸諂媚:“这,这是主子爷吧!都是这丫头不懂事,给主子爷添麻烦了!” 陆燕绥皱了皱眉。 毕老大忙扯了扯老爹,冲床上的张少微看了眼,把先前的垂涎之心收起来,毕竟这以后真是摇钱树了。 他笑著说:“妹子,刚听说你没了孩子。这有多大不了的事儿,往后再生不就是了,瞧主子爷这么疼你,要什么没有。” 毕老汉原本还因陆燕绥不搭理他,而有些神色訕訕,闻言遂拿起严父的架子,板起脸训斥道:“死丫头真是享福享多了,这么好的日子,都当上奶奶了,还要死要活的,你想上天当王母娘娘不成。赶紧把药喝了,连累主子爷替你操心。” 张少微一双眼睛幽幽地盯著他,心中杀意蔓延。 第67章 夺命 从胎穿到被卖,不知道挨了他多少顿毒打,打得她神志不清,差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进侯府吃了几年饱饭,才慢慢恢復。 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她能有今天的日子,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被他卖了。 “陆燕绥,”她慢慢地开口,“你把这狗东西的头剁下来,我就喝药。” 毕老汉的嘴张了又合,眼珠子快瞪出来,方才喋喋不休的舌头,此时发不出一个字。 陆燕绥皱起眉:“你说什么?” 张少微又加了个毕老大:“连著这个一起砍了。” 毕老大也呆住了。 毕婆子急忙上前,停在张少微跟前,小声说:“桃子,你魔怔了不成,这是你爹和你哥啊。你说的什么胡话。” “你给我闭嘴,”张少微懒洋洋地说,“看在你生我一场,我不跟你计较什么。再拿车軲轆话脏我耳朵,那你跟你男人儿子一起去死。” 毕婆子像看怪物一样看著她。 张少微对这个亲妈委实没什么孝顺心肠。 不就是留了她一条命吗,该卖还是卖。一个软弱苦命的女人,以夫为天,儿子是命根子。 那她就不拿她的性命来要挟,仅此而已。 毕嫂子噤若寒蝉,一个字不敢说。 张少微看向陆燕绥:“怎么样?条件我开了,你答不答应?” 陆燕绥確实很惊讶,她一个弱质女流,竟然有这么狠的心肠,亲爹亲兄的性命,被她拿来反过来要挟他。 不过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他本来就打著这个主意,如今不过是主客顛倒而已,他只在意一件事。 “杀了他们父子给你出气,你就愿意喝药?若是砍了他们,你出尔反尔呢?” 张少微笑道:“我没什么好保证的,你不相信我,那就当没这桩买卖。” 陆燕绥想哄她就范:“你先喝药好起来,我再杀了他们。” 张少微拒绝:“那我还是去死吧。” 陆燕绥沉默下来。 毕老汉头一次觉得离死亡这么近,赔钱货,早知道生下来就给她扔尿盆里淹死。 他急於挽回自己的小命,愤恨地对陆燕绥道:“主子爷,这丫头一定是鬼上身了,要给她去去邪!我知道法子,把这丫头放蒸笼里去蒸,蒸上个把时辰,那邪祟就蒸死了,这丫头也能正常了。” 毕老大也叫唤:“主子爷,是真的!我们那儿有不听话的媳妇姑娘,都用这个法子!” 毕婆子真觉得自己男人和儿子活不长了,她满头冷汗,恨不得上手捂住他俩的嘴:“別说了,別说了……” 毕老汉作威作福惯了,一巴掌將毕婆子打翻在地:“嚷嚷什么,我跟主子爷说正经的呢。” 陆燕绥烦透了,摆了摆手,吩咐隨从:“把这父子俩拖出去砍了。” 杀两个市井无赖而已,和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毕老汉和毕老大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堵了嘴拖出去,被人摁在地上,眼前寒芒一闪,脖子一凉,就匆匆归西了。 毕婆子和毕嫂子后知后觉地哭號起来。 毕老大的几个儿子嚇得呆若木鸡。 张少微哈哈大笑。 桐阴轩里忙乱了一阵,又归於平静。 毕家剩下的妇孺被送走了。 张少微把自己屋里能看到的好东西都给了她们,反正陆燕绥也没阻拦。 毕嫂子欲哭无泪,想怨恨又不敢怨恨,怕她跟陆家主子说把自己也砍了,只敢哀怨地望著她。 “姑奶奶,你就是给了我们再多,回了阳水沟,我们也守不住,活不下去啊。” 张少微冷笑:“这些东西搁外头当铺里当掉,少说几百两银子打底。这样都活不下去,那你也趁早去死吧。” 毕嫂子被噎得一个字说不出来。 毕婆子也不敢多说什么,支支吾吾:“桃子,活著才是最重要的。我也不敢再认你当女儿了,我就这么一句话嘱咐你。” 张少微冷心冷肺:“赶紧滚。” 死爹死夫的一群妇孺离开了桐阴轩。 一碗药端到了张少微面前。 “你开的条件,我办到了。如今该你履行承诺了。” 张少微也不磨嘰,端起药一饮而尽。 两个时辰后,第二碗药,张少微依旧爽快喝了。 翌日清晨,第三碗药,张少微故態復萌,拒不配合。 陆燕绥耐心告罄:“又要闹哪出?” 张少微理直气壮:“我只说答应喝药,又没说喝几碗。你帮我杀了两个,我就喝两碗,很公平。” 陆燕绥磨著牙:“成。横竖毕家人没出府,安置在后罩房。你既这么说,我把她们全杀了,你少说还能喝上两天药。” 张少微没在怕的:“那你去杀吧。我问心无愧。不过这是你自己要杀,我可没答应要喝药。” 陆燕绥真是被她气得短寿十年:“那你还有什么要求?” 张少微张口就来:“你把红鸳杀了给我泄愤。” 太可恨了,实在是太可恨了,陆燕绥暴怒,一脚踹翻了桌椅:“不要得寸进尺!” “昨天杀你父兄,今天杀红鸳,明天是不是要捧你当皇上才肯喝药?” “拿著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我,得意洋洋,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你的倚仗只有我!你死了又如何,回头我能照著你的模样找上一百个不重样的!” 张少微笑著看他:“那我很快就死。你现在就可以著手去找了。” 陆燕绥气得手都在哆嗦:“行,行,一门心思找死是吧。你不用等了,我现在就给你个痛快。” 他大步转出屋,从护卫身上拔了佩剑进屋,丟在她面前:“上路。” 张少微提起佩剑看了看,摇头:“这剑我用著害怕,你给我一把短刀吧。” 陆燕绥又要去给她拿,忽然想起自己身上就有,於是从怀里解了袖刀扔过去。 张少微坐在床上接住袖刀。 好刀,长仅六寸,玄铁锻打,乌木刀柄,握感沉稳,刀鞘黑漆素净,刃面哑光无色。 可算是让她找到凶器了,但凡她醒来那天能找到剪子刀子什么的,她会毫不犹豫自戕。 她握著袖刀反覆调试手感,看在陆燕绥眼里,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情態,等著他给台阶下。 他心里好笑,到底还是贪生怕死的,嘴上嘲笑道:“瞧瞧你这副样子,死到临头又害怕。作了这么些天,也该到头了,好好喝药吧,把刀给我——” 別划伤了手。 他边说边朝她走去,后面一句话没出口,床上的女人忽然攥著袖刀用力掷向他,那劲头快准狠,直直朝他的心口处飞来。 胸膛一阵凉意。 第68章 忘忧 陆燕绥有些怔愣,低头看著胸膛刀口处汩汩流出的鲜血,又去看张少微。 张少微扬著唇角,快意地笑:“我怎么会怕死,我就是想杀了你再死。我不信你的命就这样硬。咱们黄泉见。” 她提起方才陆燕绥丟过来的佩剑——他没有收回去——往脖颈处一横。 他瞳孔瞬间放大,一切举动出自本能,扑身过去將佩剑夺了过来。 夺得不算及时,她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 陆燕绥手脚瘫软,將女人死死抱在怀里,用力捂住那道致命的伤口,阻止血液外流。 他声音沙哑艰涩:“快,快请大夫。” 左右丫鬟小廝都嚇得魂不附体,一切变故发生得太快,他们总算回过神,飞奔了出去。 张少微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渐渐地有点呼吸不上来,但她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 她努力仰头去看他,轻声说:“陆燕绥……你才是贱货。” 骂她这么一句,记得这么牢,临死都要还给他。 陆燕绥的眼泪终於落在她脸上:“好,我是贱货,我不该打你……” 张少微没听完,也不想听,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 太医抚著心口后怕不已:“再深一寸,但凡再深一寸,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陆燕绥默默望著床上昏迷的女人,闻言也没什么反应,过了片刻,像是才回神似的,声音沙哑:“如此,应当是脱离险境了?不知多久能醒。” 太医也不敢打包票:“若是只有颈上那一道伤,倒也不打紧,可娘子身上旧伤未愈,甚至恶化,兼之小產后有下红之症,这……先照著方子吃上三副药看看,老夫再依著娘子的状况调整药方。” 陆燕绥微微点了点头:“这几日便劳烦了。” 太医忙说三爷客气,便由管事领出去请喝茶歇息了。 房里安静下来,陆燕绥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沉寂下来,不自觉摸了摸胸膛上新添的那道刀口。 疼得厉害,但算不上致命伤。 位置虽然要紧,就在心口的位置,可她垂死之人,攒不下太大的力气,掷过来的那把袖刀並未扎进去多少。 反过来说,但凡她力气再大点,他这回就真栽了。 瞧瞧这位置,属实是一点情分也不留。 上一次,她正在流產的那一次,拔了簪子要扎他,也是衝著他的颈项来,也是要命的位置。 再上一次,给他用畜生的催育药,但凡喝上半碗,如今府里也该办他的丧事了。 陆燕绥静静地出神。 她是真的恨他,每一次都想置他於死地。 同床共枕的两个人,到了如今的境地,无论如何也走不下去了。 从理智上说,他就算不立刻解决了她,也不该像现在这样殷勤为她延医问药。 他应该如她的愿,放任她去死。 就算救醒了,醒来之后,又能如何呢?继续这几天的闹剧吗? 即使他愿意陪著折腾,她的身体也无法再支持她的无理取闹。 如此清倔,如此刚烈,如此偏激,他亲手打得她遍体鳞伤,还能如何挽回局面。 陆燕绥沉思许久,方离开桐阴轩,传了幕僚来见。 “去苗疆的药王谷,请他们配一副忘忧散吧。” …… 张少微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古色古香的架子床上。 入目的是天青绣薑黄蟈蟈的罗帐,视线往下,是秋香色富贵团花锦被,再往外,是刷著桐油的深褐色木地板。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神,有些发慌。 这是哪里? 她不是和梁景苏一起回邻省老家探亲,正在副驾上看自己的產检报告吗? 等等,闭眼前那会儿,有一辆满载的货车朝他们的车直直撞过来,梁景苏从主驾上扑过来挡在了她身上,接著…… 张少微的心止不住地往下坠。 即使她侥倖不死,这会儿也应该躺在医院病房里,而不是眼下这间充满古韵的屋子。 即使有离谱的剧组想找她拍戏,那也得提前和她单位打报告申请…… 她穿越了。 张少微沉湎了片刻,想从床上坐起来,躺著的视觉实在受限。但这么一动作,她便立刻发觉,身上真是哪哪儿都疼,好像被刀剐了一遍似的。 不过这也不奇怪,原身肯定是死了一遭,她才有机会穿过来。看身上这痛感,该不会是被打死的吧。 她齜牙咧嘴地坐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家具齐全,而且看起来质量上乘,东边地下摆著一台妆镜,便趿了脚踏上的一双绣鞋下床,想去看看原身的长相。 这一下地,只觉得双腿酸软无力,似乎臥床多时的症状。 她站在地上缓了缓,才小幅度迈开步子,走到了妆镜前。 不知道她穿来的是哪个朝代,锻造镜面的工艺已然十分成熟,菱花纹铜镜鋥光瓦亮,光可鑑人,清晰地映照出镜中女人的眉眼。 新月眉,丹凤眼,鹅蛋脸,虽然脸色苍白,病气十足,但这確实是她的脸。 张少微望著这张脸若有所思。 难道这是她的前世? 正想著,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就想躺回床上装睡,却忘了这副身子是刚死过一回的病身,这么大的动作,立即惹得头晕眼花,差点摔在地上。 这样一番折腾,门早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同她对视上,面露狂喜。 她转头就飞奔了出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嚷嚷:“三爷,三爷!姨娘醒了!” 三爷,姨娘…… 原身是个小妾吗? 张少微有些接受无能,扶著镜台鬱闷地看著窗外。 窗外是横无际涯的河面,她在行舟之上。 过了片刻,外面又响起由远及近的匆匆脚步声。 她看向门口,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迈过门槛进了屋,穿著霽青色素缎宝相纹直裰,繫著玉革带,眉宇端凝,面容英挺,有种久居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这种气度,张少微只在阅兵的最高长官身上见过,可眼前这个男人分明很年轻。 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她暗暗打量著他,保持著沉默,等他开口打破寂静。 第69章 喝药 陆燕绥也在观察她。 先前縈绕的那股沉沉死气不见了,眼底的恨意和漠然也不见了,只有陌生和防备。 他悄悄鬆了口气,露出笑容,明知故问:“不认得我了?” 这男人怪好看的……张少微心下嘀咕著,飞快思索了一下。 她半点没继承原身的记忆,对目前的境况是两眼一抹黑,穿越定律,就装失忆吧。 於是她慢慢点了下头,抬起下巴指了指方才进屋的那个姑娘:“听她说,你是三爷?” 男人笑容和煦,两步走上前来,轻轻扶住她的腰身,语气亲切:“还真不记得我了。先回床上躺著吧,你有伤在身。” 张少微被他扶著腰,有些被冒犯的不舒服,於是脱口而出:“別碰我。” 陆燕绥动作微滯,不仅没有听从,反而將她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张少微猝不及防,这下更不舒服了,而且有些恼怒,差点就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思及原身似乎是他的小妾,於是手硬生生收回来,只恼火地瞪著他:“我说了別碰我!” 陆燕绥见她眉含嗔,眼带怒,神色鲜活生动,不由心中微痒。 没想到她失忆后的本真性情,竟是如此娇憨。 让他更喜欢了。 他含笑问:“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少微闻言,略收了怒容,冷淡地嗯了一声:“我是谁?” 陆燕绥柔声道:“你叫碧桃,是我的妾室,与我相识已有十载。” 张少微眸光微动,还真是他的小妾。 而且这男人似乎脾气很好,对原身很纵容,她態度这么不客气,他也不见半分慍色。 她想了想问道:“我先前怎么了?”想知道原身为什么会死。 陆燕绥也不瞒她,让她知道先前干了什么事,她心虚之下自然能乖顺些。 他嘆了口气道:“你与外男有私,屡次出逃,还想杀我,我心下愤怒,怀疑你腹中非我骨肉,將你捉回来鞭笞了一顿,你重伤小產,许是因此忘记了过往。” 张少微嚇了一跳:“什,什么?” 陆燕绥趁她呆愣,將人抱过来亲了一口,真诚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记得也没关係,我们看以后。” 张少微僵硬地待在他怀里,心里在尖叫。 天啊!这是在干什么,私通,出逃,杀夫,原身这么剽悍吗?给她留的什么烂摊子啊!她都不好对这个什么三爷不假辞色了。 说著原身给他戴绿帽的事,语气还这么温和,笑容还这么真诚,实在很瘮人啊。 她真怕他给自己也来一场鞭笞,她完全无辜的好吗。 而且她惊恐地看见,这个什么三爷拿了一条鞭子出来。 张少微有点后悔刚才那么任性清高了。 她大气不敢喘。 陆燕绥却將鞭子递到了她手上:“將你打成重伤,我很是懊悔。你可以打我一顿。” 张少微僵硬地捧著那鞭子,嘴角微动。 哈哈,这什么三爷真会开玩笑,她连状况都没搞清楚,哪敢打他啊。 她把鞭子递迴他手上,清了清嗓子道:“算了吧。等我想起来再说。你……你是不怪我了吗?” 被原身戴了绿帽,还这么满面春风,很不合常理啊! 陆燕绥想了想道:“不是不怪,是想通了。我捨不得你,你也受了教训,再大的错都过去了。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张少微提心弔胆,轻轻地哦了一声。 这时,有人端了药进来,也是个小家碧玉的姑娘,对他二人说:“三爷,姨娘该用药了。” 陆燕绥將药碗接过来,冲张少微笑得十分和气:“好不容易醒了,我餵你喝吧。” 张少微还没从刚刚的震撼中缓过神,一时也不太敢拒绝他,於是慢了两拍点点头。 陆燕绥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唇边,张少微无知无觉地张口抿下药汁,霎时间,刁钻的苦味直衝天灵盖,苦得她一个激灵,偏头就要吐。 陆燕绥对付她吐药已经是驾轻就熟,捏住她的鼻子,叫她硬生生喝下去,接著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颗糖渍杏干。 张少微让苦得满眼泪花,而且十分无语:“你……这是什么药,怎么苦成这样。” 不仅苦,而且有股腥味儿,噁心得不行。 陆燕绥解释道:“治血崩的,你小產后下红不止,这药可以助你调养胞宫,日后於子嗣有利。” 治妇科病的。 张少微只能自认倒霉,还不知道能不能穿回去,自然得把身体养好。 她深吸一口气,朝男人伸手:“给我吧,我自己喝。” 陆燕绥大怀欣慰,失忆后果然懂事了,他把药递过去。 张少微深吸一口气,又问他要了颗杏干丟嘴里,屏住呼吸,將剩下的药咕嘟咕嘟一股脑喝尽了。 喝完,抬头一看,男人正专心致志地盯著她看,唇角含著若有似无的笑,怎么说,比较肉麻。梁景苏看她就是这种眼神。 张少微浑身不自在,毕竟他看的不是她,是原身,让她有种鳩占鹊巢做小三的羞耻感。 她咳嗽了一声,开口赶人:“你还有事吗?可以出去吗?我想休息了。” 陆燕绥摸了摸后脑勺,其实不太想走,但是也不好刺激她太过,横竖晚上有的是时间。 於是他站起身:“那你好好歇著,有事就叫她们来找我。”示意雪芽和翠芽。 张少微还不知道他指的那两个姑娘是谁,但是希望他赶紧走,於是连连点头。 陆燕绥便出去了。 她看向那两个清秀姑娘:“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雪芽。” “奴婢翠芽。” 打听了小半天,张少微才算搞清楚状况。 原来之前那个什么三爷姓陆名靖,陆靖,表字燕绥,是京城定远侯府的继承人,官衔一大堆,什么指挥使、都督、昭远將军之类的,她记都记不住。 年过二十五尚未成亲,不过也快了。 而原身碧桃,就是这个陆燕绥目前唯一的女人,从贴身丫鬟到通房再到姨奶奶,陆燕绥身边一直都只有她伺候枕席,据雪芽翠芽所说,很是受宠。 眼下,他们乘的船是去江南金陵府的,陆燕绥奉旨南下催缴盐铁税,所以京中的亲事暂缓,等回京之日,就是他娶妻之时。 第70章 安寢 张少微说休息,是真的想休息。 原身目前的身体状况太差了,而且刚刚喝的那碗药大概有安神的成分,总而言之,她一觉睡到了晚上。 一睁眼,见屋里灯烛昏昏,光线暗淡,原身的便宜丈夫站在烛火前,侧著身子,正在解衣服。 张少微嚇得完全醒了,腾地坐起来:“陆燕绥,你干什么!” 陆燕绥闻言看过来,有些意外:“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早上。” 他从立地衣架上重新取了外袍披上,坐在床沿问她:“饿不饿?现在快过丑时了,晚膳都热过头了,你要是想吃东西,我叫厨房给你做新的。” 张少微捏著被角警惕地看著他,並没什么飢饿感,於是摇了下头,戒备道:“你刚刚脱衣服干什么,你要跟我一起睡?” 陆燕绥笑了一下,有点想亲她,不过忍住了。 他和气地说:“有什么不对吗?这是我的舱房,你是我的侍妾,我们自然该同床共枕。” 张少微当然是不想跟他一起睡的,可他说的也挑不出毛病,她思索无果,只好直来直去:“我失忆了,还不认识你。我不想跟你睡一张床。” 陆燕绥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对她的態度是不是和气过头了,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怕的? “我没失忆就行,”他无视她的要求,“你既然不认识我,那就更该抓紧时间熟悉我。” 他把被角从她手里夺过来,揽著她的肩膀將她摁回枕头上:“时候不早了,你既然不饿,那就继续睡吧。” 张少微整个身子都是绷著的,太近了,离得太近了,他身上传来的热度和气味,让她完全不敢放鬆。 偏偏陆燕绥还要跟她夜聊,下頜轻轻抵在她微凉的柔发上:“睡了这么久,精神好点没有?咱们说会儿话。” 张少微並不想和他交流感情,故意嘶了一声,撒谎喊疼:“你別搂著我,我肩膀疼。” 陆燕绥沉默了一下,贴著她的耳鬢,语气亲切:“你想死是吧?这说鬼话的本事天生的?你身上的药都是我擦的,肩膀哪来的伤?” 张少微也沉默了。 原身也爱撒谎?跟她还挺有默契的哈哈……好尷尬。 陆燕绥將方才的插曲略过:“离金陵大概还有十来天的行程,在船上有没有什么想玩的?我叫人给你安排。” 张少微清了清嗓子:“我不是失忆了吗?不知道有什么能玩的。我以前喜欢什么?” “做针线,看话本子,”陆燕绥想了想,又添一项,“还有练字。你以前喜欢我教你练字。” 张少微哦了一声:“我要话本子。” 陆燕绥哼笑:“成。” 张少微提要求:“我还要本朝史书历法,地理舆图。”她得了解一下这个朝代。 陆燕绥也提要求:“你亲我一下,我就给你。” 张少微一听,估计这些书也不难接触到,於是果断拒绝:“那算了。” 陆燕绥的手移到她脸上,捏著她的下巴,让她在自己怀里仰起脸:“不亲也得亲。” 黑灯瞎火的,暗示意味十足,张少微饱经人事,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脑子一炸,腿上一蹬,本来是衝著把人踹下床去的,不过原身比不上她在现代的身体,没能把人踹下床,倒是不知道踹到什么部位,陆燕绥轻轻嘶了一声。 张少微十分戒备,再次卷著被子躲到床角,理不直气也壮,骂道:“死流氓!” 陆燕绥让她气得半死,这女人真是他的克星,失不失忆都能这么气人。 “你躲什么!”他呵斥道,“我是你夫君,亲热一下怎么就成流氓了。过来!” 张少微裹著被子想下床躲出去:“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不想和你亲热!我要去別的屋子!” 陆燕绥磨了磨牙,捉住她的脚踝拖回来:“大晚上的闹什么闹,我不开口,外头谁敢放你进別的屋子。” 张少微卷著被子把自己蒙起来:“你要是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和你打一架。” 陆燕绥十分无语,也只好偃旗息鼓,本来想趁著她失忆做点別的,没想到比失忆前更不听话。 “病歪歪的,还打架,打得过谁啊你,”他忍不住嘲讽,“不动你了,等养好了身子再说。” 张少微这才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陆燕绥说不动就真不动了,规规矩矩地躺在她身边,闔上眼养神休息,呼吸也平缓起来。 她却是睡不著了。 不仅是因为先前睡饱了,而且,她饿了。 张少微盯著头顶帐子隱隱约约的流云纹,胃里火烧火燎一样的难受,不知道多少天没正经吃东西似的。 好饿…… 肚子好像咕咕叫了一声。 躺在身边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咦,他没睡著? 张少微转过头。 陆燕绥下了床,一边掌灯一边笑话她:“刚才问你饿不饿,你还摇头。想吃什么?” 张少微摸著肚子:“有什么就吃什么。” 厨房动作很麻利,没过多久就送了夜宵过来,一碗鲜滚鱼片粥,一碗鸡髓笋,一碗菘菜肉片。 鱼片嫩滑,笋丁鲜美,菘菜爽口,张少微吃得额头微微出汗,陆燕绥披著外袍坐在对面看她,看得她忍无可忍。 她放下勺子:“你到底看我什么?我脸上有字?” 陆燕绥眯起眼睛:“你放尊重点,我好歹是你主子。” 张少微:“你能別看我了吗?” 陆燕绥:“不看你还能看谁。这么有胃口,估计很快能大好了。” 张少微总不能把自己脸蒙起来不让他看,只好当没看见,吃完宵夜,简单洗漱,舒舒服服地上了床。 因为陆燕绥还算讲信用,没有闹她,张少微警惕了一会儿,见他果真没有什么小动作,遂闭眼睡去了。 等翌日醒来,已经是日头高照。 床帐还是掩著的,光线透过帐幔照进来,小小的天地一片暖红。 张少微醒了也没立刻睁眼,而是习惯性地伸手在枕边摸索眼镜,摸了半天也没摸到。 正纳闷,手就被人捉住,男人好奇的声音落在她耳边:“你找什么呢?” 嗯?! 张少微刷的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张俊脸在眼前放大。 她又刷的拉起被子蒙住了脸。 第71章 亲近 张少微很是失望。 她做梦梦到自己和梁景苏平平安安回了邻省老家,和爸妈一大家子吃团圆饭,休完假返程,妈妈还拉著她絮叨,说等她预產期到了,妈妈就来照顾她生產坐月子…… 为什么就遇到车祸了呢。她的爸爸妈妈,她的爱人,她的孩子,都弃她而去了。 被子叫人扯下来,原身的便宜丈夫还在问她:“怎么了,没睡够吗?刚刚在找什么?” 张少微將脸埋在被子里蹭了蹭眼泪,若无其事地敷衍他:“不是,做梦掉了块金子,我急著捡起来。” 陆燕绥看见了被褥上那一点被浸湿的深色痕跡,很是好笑:“钻钱眼里去了,掉金子也值当哭,多少两,爷补给你。” “一百两。”张少微隨口说著,见他穿戴整齐靠坐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本书,不想和他继续在床上相处,於是要起床穿衣服。 陆燕绥按捺一晚上的心思却是又活络起来,他坐床上看这么久的书,就是为了等她醒的。 “你下床干什么,”他把她摁回去,“身子还没好,少下地为佳。” 张少微当然不肯轻易就范,但他人高腿长的,腿一伸,就把她下床的路给挡了,她只好躺回去,而且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陆燕绥嘆了口气,主动凑上去:“你为什么就这么牴触我呢?你早就是我的女人,早晚得接受我的。” 张少微捂著嘴不让他亲,又捂著脸:“我,我不习惯。”想到这个藉口估计不管用,於是又嚷嚷:“我没洗漱,有口气!” 陆燕绥被她逗笑了:“没事,爷不嫌弃你。” 张少微挡了脸他就亲手,亲脖颈,张少微被亲得头皮发麻,太变態了,跟痴汉一样,好像真的要吃了她似的。 她忍无可忍,扬起手要给他一巴掌,这就让男人得逞了,饿虎扑食一样低头攫住她的嘴唇。 张少微双腿乱蹬,双手也用力扯他的头髮,仍旧过了大半天才逃出来,气喘吁吁,狠狠擦了把嘴唇:“你,你属狗的啊!” 陆燕绥懒洋洋地支著身子靠在床壁上,笑得风流倜儻,落在她眼里就是一副流氓样。 “哪有什么口气,你浑身上下都是香的。”说话更像流氓。 张少微翻了个白眼,狐疑地打量他:“你真是什么指挥使都督大將军?怎么这么死皮赖脸。该不会是蒙我吧。” 陆燕绥咳嗽一声,正了正色:“闺房之乐而已。” 他下床理了理衣服:“你想起就起吧,別在地上站太久,下红会加重的。我走了。” 说完果真拿著书出去了。 张少微抓了抓头髮,只觉得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洗漱后用了饭,她昨天提的那些东西就搬进了屋,几大箱子的话本子,还有成堆的史籍古书。 还有一大匣子的金银玉器首饰,凤釵、花簪、步摇、耳坠、手鐲,点翠的、珐瑯的、鏤金的,宝石、玉石、碧璽石…… 还有胭脂水粉,数都数不过来的綾罗绸缎,漂亮衣裳。 张少微眼花繚乱。 她隨口说的一百两金子也成真了,金光灿灿地摆在她眼前,差点闪瞎她的眼。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张少微彻底服气。 这男人敢情真是个大款儿啊。 她养病的日子基本上就在看书中度过了,陆燕绥除了最后一步没干,其他的一样不落。 一天突破一点底线,张少微的閾值也被迫拉得越来越高,到最后,已经认命地接受了,动不动被他亲上半个小时这件事情。 不过,总体而言,陆燕绥和她腻在一块的时间,並不算很长,除去晚上共寢的三四个时辰,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忙公务。 沿途经过各个府县,地方父母官都会递帖子来拜见,他有的见,有的不见,不见的那些地方官,又把主意打到她这个內宠头上来。 於是张少微隔三岔五地也收到帖子,都是什么知府夫人知县夫人递进来的。 帖子既然能送到她手里,肯定已经由陆燕绥过目了,隨她决定要不要见。 张少微看话本子看得腻歪,朝代也了解得差不多,正是无趣的时候。 正好病养好了大半,下红基本上乾净了,不必从早到晚地臥床。 她就从帖子里挑了个字写得最秀丽、姓氏也最好听的,邀她明日来见。 这位太太姓谢,夫君只是个七品的县丞,得知那位陆三爷的內宠竟然接了自己的帖子,有些受宠若惊。 正巧县丞老爷在她屋里午睡,一醒来,得了这么个好消息,喜得连乌纱帽都差点戴歪。 “你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准备给那姨奶奶的见面礼啊!我可告诉你,陆三爷这次下江南,整个江南官场都盯著呢。他身边只带了这位姨太太,你若是能討了她的欢心,叫她在三爷跟前说几句好话,咱们一家子就飞黄腾达了……” 耳提面命了一下午,谢太太听得脑瓜子嗡嗡响,一整晚又激动又害怕,第二天顶著两个黑眼圈起来,上了一层厚厚的脂粉,这才登了陆家的船拜见。 姨奶奶见客的船舱又宽敞又通透,她被领进去时,只见一个清瘦白净的女人斜倚在窗下看著河景。 她穿著杨妃色毛皮袄,乌黑的发间点缀两朵碧璽石珠花,打扮得很素净,相貌却美艷无匹,硬生生添了点冷淡的气质,看起来更勾人了。 姨奶奶闻声转头看来,谢太太忙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口中道:“陆奶奶安。” 张少微摸了摸胳膊上浮起的一层鸡皮疙瘩,只觉得被叫老了几十岁。 她露出一个標准的微笑:“谢太太是吧,快来坐。” 谢太太便被引到了她对面的榻上坐下,照著腹內打好的草稿,恭敬道:“听闻陆奶奶身有微恙,小妇人略备了些药材,还望姨奶奶笑纳。” 说著,她带的那个丫鬟便呈上来一只长木匣。 张少微有些好奇,雪芽接过匣子,打开给她看,只见里面装著一只根须茂盛的人参,几根油润光亮的鹿茸,还有一包药丸,上面写著仙茅鸡藤血丸几个小字。 这些药材她都认识,因为这些天几乎拿它们当饭吃了,尤其是那丸药,味道最噁心,她偷偷吐了好几颗,被陆燕绥抓到,陆燕绥就教她各种药材的功效,少吃一顿,效果都大打折扣。 人参是普遍意义上的好东西,但鹿茸送妇人,意义就比较微妙,是治宫寒不孕的,尤其那包仙茅鸡藤血丸,更是专门给女人备孕调理身子用的。 也不知道这谢太太从哪里打听到原身小產,是诚心送礼,还是存心讽刺她小產? 第72章 避孕 张少微看谢太太这侷促的样子,估计是前者。 这姐妹怪实诚的。 她道了谢,拿起那包仙茅鸡藤血丸:“三爷说这种丸药是秘制的,很难得。劳你费心送来。” 谢太太一副鬆了口气的模样,笑道:“陆奶奶客气了,不费事。我娘家世代行医,这仙茅鸡藤血丸的方子,便是我娘家祖上传下来的。” 张少微心中一动,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谢太太从哪里打听到我小產呢。” 谢太太呆了一呆,面上浮现一丝惶恐之色:“陆奶奶错怪,我是万万不敢打听奶奶私事的。” 张少微摆摆手:“別紧张別紧张,我隨口说说而已。方才谢太太说,家中是行医的?” 谢太太惊魂未定地点点头。 张少微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我自小產之后,下红淋淋沥沥不止,身体也较从前虚了不少。听那些郎中吊书袋子,总是云里雾里,不知所言。正想著自学一番妇科之症。可巧遇上了谢太太。” 谢太太像接了烫手山芋似的,小心翼翼道:“陆奶奶,我於医术並不精通,恐怕误了奶奶的大事。” 张少微也很隨和:“那谢太太可否借我几本妇科医书?” 这倒是简单,谢太太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张少微又同她閒聊了几句,將人送下船,下午便如愿拿到了医书。 她藉口想要安静的看书氛围,把雪芽翠芽都赶了出去,隨即聚精会神地翻起书来。 然而,从头翻到尾,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张少微终於死心了,没有她想要的避孕之法。 她抱著书发愁。 近来她身体渐好,陆燕绥也越来越过分,她有种预感,突破最后一道防线,估计没几天了。 原身既然能怀孕,陆燕绥肯定没有和原身做什么避孕措施,那多半也不会和她做。 她不排斥孩子,可她不想生陆燕绥的孩子! 別说她对这男人没感情,只说她的身份,她就不愿意轻易生孩子。 陆燕绥可是马上要娶正妻的,她一个小妾,不管生不生孩子,都没好日子过,她得找机会逃跑,另谋一番生计。 到时若带著孩子,逃跑难度必然翻上几番。 她正兀自思索著,外头忽然传来雪芽翠芽请安的声音。 “三爷。” 她悚然一惊,忙將医书塞进被褥里,转念又觉不妥,躲躲藏藏的反而惹人生疑,所以仍將医书拿在手里,隨便翻到中间的位置。 陆燕绥信步进屋,看见她在翻妇科医书,不由调侃道:“这是要立志当个女大夫了?” 张少微將书放下,神態自若地回道:“就是想了解一下我的身体。” 陆燕绥把她搂过来亲一口:“你犯不著操心,都有爷给你安排,乖乖喝药就成,保管你生上十个八个都没问题。” 张少微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嫌弃地推开他:“你自己生吧。又不是兔子,还十个八个。” 陆燕绥哈哈一笑,转头聊得更加直白:“我看你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今晚就准备同房吧。” 张少微被他搞得差点呛死:“你,你能含蓄一点吗?” 陆燕绥想了想,换了个说辞:“我今晚想要你。” 张少微:“我不想!” 陆燕绥便又恢復了方才落拓不羈的神情:“你扭捏什么。咱们都不知做过多少回夫妻了。我亲你,你不是也很享受吗。” 张少微忍了又忍。 陆燕绥搬出大道理:“生儿育女,绵延子嗣,是人伦纲常。我想要个孩子,先要个女儿。你喜欢女儿吗?” 张少微不想回答,默默注视著他,见他笑容风流肆意不正经,眼底眸光却深凝幽沉,像是隨口玩笑,又像十分认真。 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陆燕绥眨了眨眼,站起身:“我知会过你了啊,別搞什么小动作,晚上同房,做好准备。” 他提步就要出去,张少微心里一紧,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陆燕绥低头,目露疑问。 张少微抿了抿嘴唇:“我,我紧张。我想上岸逛逛。”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得找间药铺打听打听,书上没有,兴许药铺的掌柜见多识广,能知道呢? 陆燕绥却是断然拒绝:“这几天不行。离金陵没多少路程了,你先忍忍,等到了金陵,我陪你逛。” 张少微的计划暂时夭折。 陆燕绥出去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屋里坐立难安,时间一点点捱过去,终究还是到了晚上。 张少微都结婚一年了,和梁景苏什么姿势没试过,其实她不害怕同房这件事,她只是不愿意和陆燕绥同房。 她有种背叛梁景苏的罪恶感,又有种当原身小三的羞耻感。 陆燕绥照常回来和她一起吃晚饭,见她吃得心不在焉,神游天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提醒她回神。 “你要是没胃口,那就叫他们撤膳,咱们抓紧时间。” 张少微訕訕地笑了笑:“別,我还没吃好。” 但晚饭总有吃完的一刻。 她紧张兮兮的,一见陆燕绥站起身有宽衣的动作,便腾地站起来:“我要沐浴。我失忆这么久,还没仔细洗过呢。” 陆燕绥也由著她折腾,横竖翻不了天,隨意地点头:“成,依你。” 足够容纳两人的沐桶抬进净房,热气氤氳,净房里白雾茫茫。 张少微站在净房门口,警惕地回头看著陆燕绥:“你不能进来。” 她可不想搞什么鸳鸯浴。 陆燕绥嘆气:“快洗吧姑奶奶,你再折腾下去,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张少微连忙踏进了净房。 她也不习惯別人看著自己洗澡,於是拒绝了雪芽翠芽的服侍,蹬掉软鞋,光著脚踩进热水。 啊,好舒服。 张少微长长透了口气,靠坐在了桶壁上。 陆燕绥也洗漱了一番,靠在床上看书,耐心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抬头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但净房里的女人一点出来的动静也没有。 他耐心告罄,扔了书下床,踱步到净房前敲门:“碧桃,好了没有?” 第73章 发烧 里头女人的回答瓮声瓮气:“没有!你再等等。” 陆燕绥掐了掐眉心,回到床上。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磨蹭到什么时候。 钟漏迢递,窗外月色换过一痕。 陆燕绥忍无可忍,再次来到净房门前,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开门。” 里头没动静。 他加了点力道,门被踹得微震:“碧桃,出来。” 张少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著了。 浴桶里的水早就凉了。 她赶紧站起来,带起哗啦水声,衝著外头高声喊:“马上!你別踹了!” 陆燕绥就站在净房门口等,听见里头女人著急忙慌穿衣服,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片刻,门被打开,她披著件宽鬆的棉布袍子,拢著湿发站在他跟前。 陆燕绥眯起眼打量她。 似乎是洗得太久,浴汤也失了暖意,她腮边没有半分血色,肌肤呈现冷白色泽,眉眼间蒙著一层水汽,只有唇瓣嫣红。 像朵沾水的梨花。 他嘖了一声。 张少微环著胳膊取暖,绕过他走开,想找干巾好好擦擦头髮。 陆燕绥跟上来,抓著她的手,试了试温度,嘲笑道:“泡得太久,冻僵了吧。” 张少微很应景地打了个喷嚏。 陆燕绥从雪芽手里接过干巾,替她擦头髮。 张少微身体一僵。 头髮擦得半干,陆燕绥就將她抱上了床。 张少微抱膝坐在角落里,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看著不由摸了摸后脑,好笑道:“你这个样子,叫我有种头回洞房的新鲜感。” 说著取掉了金鉤,帐幔轻飘飘撒下来,他的声音隱没在唇齿之间:“別这么紧张,鱼水之欢,人间至乐……” …… 张少微浑身汗湿,黏黏腻腻,时冷时热,知道自己是发烧了。 她哼哼唧唧地叫唤,过了不知多久,嘴里被灌了一勺又苦又酸的药。 张少微愤怒地嚷了一声,睁开眼,视线却是模模糊糊的,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餵她喝药,看著像个男人。 她脑子里晕晕乎乎,想也不想,认定了这是梁景苏,不然还能有哪个男人照顾她生病。 她伸出双臂想抱著他求安抚,嘟嘟囔囔:“你新换的退烧药吗,以前都没这么苦的,拿咖啡糖来,苦死我了。” 陆燕绥端著药碗,惊讶地望著她。真是烧得神志不清了,竟然露出这么撒娇卖痴的一面。 这种机会可太难得了,他单手拿著药碗,心情愉悦地给了她怀抱,女人软绵绵地环住他的腰身,依恋地贴在他胸膛上,嘴里念念叨叨不知说著什么。 陆燕绥心里软成了一滩水,不过药还是得喝的,他把女人的脸捧起来,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唇边,用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声音哄著:“听话一点,乖乖喝药,爷什么都答应你。” 张少微只知道梁景苏不会害她,换药有换药的道理,张唇喝下,再次索要甜食:“我要咖啡糖咖啡糖……” 陆燕绥凑近了听,总算听清楚了,有些不明白。什么妃糖?哪个铺子新產的糖果? 不过也大概猜到她就是要甜的,於是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 张少微尝到甜味,满足地含著,一碗药喝得断断续续,最后被放回枕头上,热得翻来覆去,胡乱抓挠他:“好热,开空调吧,要么给我杯冰水,冰箱里有,你去拿,去拿。” 陆燕绥又是只听明白小半句,听得她喊热,於是叫丫鬟准备了冷帕子,盖在她额头上。 张少微犹不满足,嚷了半天也不见梁景苏端冰水给她,而且也没听见空调的滴声,於是发起脾气来。 她一把扯掉额头上的冷帕子,哼道:“梁景苏,我看你胆子大了,连你老婆话也不听了?” 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娇憨任性。 陆燕绥愣住,仿佛一盆冰水泼在心上,整个人都僵冷。 他控制不住地死死捏住她下頜:“谁是梁景苏?” 他声音又低又缓,张少微哪里听得清,威胁地拍他的手:“少废话,快开空调,端冰水,不然这星期你睡沙发。” 又是一句听不懂的话,虽然不明意思,但是其间的亲昵熟稔,简直扑面而来。 陆燕绥慢慢鬆开手,凝视著她烧得通红的面靨,抵著她的额头,柔声问:“老婆,我是谁?” 张少微这次听清楚了,奇怪地说:“你是梁景苏啊。” “梁景苏是你什么人?” “你好奇怪,你才烧糊涂了吧。这也要我说。” “老婆,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係。” 张少微吃吃笑起来:“你自己都说了呀。真是的,这有什么好问,我们当然是夫妻啦。” “夫妻……何时结的夫妻。” “就是去年啊,下个月结婚一周年纪念日,我可告诉你,你必须好好准备礼物,不然我饶不了你。”张少微嘟嘟囔囔地说。 陆燕绥的手越捏越紧,青筋暴起。 “你不是她,”至少不是他熟知的那个碧桃,“你是谁?” 张少微混沌的脑子捕捉到一丝不对劲,使劲睁了睁眼,但还是没察觉到究竟哪里不对,张口就道:“我是张少微啊。” 张少微,张少微……陆燕绥记起来,她托那个王道婆办的路引,用的假名便是张少微。 他紧紧盯著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化:“那碧桃是谁?” “碧桃,碧桃……”张少微念了几遍,终於想起这是她穿越后的名字,大哭起来,抱著梁景苏眼泪汪汪。 “我不要做碧桃,我要回家,我想爸爸妈妈。呜呜,老公,你怎么回我身边了,我是回来了吗,你叫爸爸妈妈来接我……” 她越哭越大声,简直像个小孩子了。 陆燕绥脸色铁青,脑瓜子嗡嗡的疼。 她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爸爸妈妈?是爹娘的意思?她爹不是让她逼著砍头了吗?进府十多年,也没见她回过几次家。 別是烧成傻妞了吧。 他冷眼看她哭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心软,復將人抱进怀里,敷衍地哄:“好了好了別哭了,等你病好就送你回家。” 这句话有奇效,张少微安静了下来,抽抽嗒嗒地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疑惑地问:“老公,你换香水了吗?” 第74章 落空 陆燕绥咬牙切齿地嗯了一声:“我以前用的是什么香?” “阿玛尼的岩兰草哇。” 听不懂。陆燕绥面无表情:“现在的香不好吗?” 张少微又嗅了嗅:“还行吧,不过你还是换回来,之前的更好闻。” 她嘀嘀咕咕,又把先前扔掉的冷帕子捡回来,盖在额头上降温,不忘叮嘱:“明天记得送我回家哦。” 刚哭过一场,困得不行,眼皮子仿佛有千钧重,张少微闭上眼就会周公去了。 翌日醒来,陆燕绥早不在身边。 她头昏脑胀,揉著太阳穴爬起来,只记得昨晚是被做晕过去的,后来,好像还发烧了。 张少微磨了磨后槽牙。都怪陆燕绥这个王八蛋!一点节制也没有,她现在都浑身疼。 话说,那王八蛋现在去哪儿了?以往早上不都是要跟她腻歪半个多小时才会下床吗?难不成就解了馋就不稀罕了? 王八蛋正阴著脸坐在书房。 陆燕绥一整晚都没睡,脑子里全是那小疯子昨晚说的,和梁景苏是夫妻。 去他妈的夫妻。 她不是失忆了吗,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怎么偏偏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 而且,梁景苏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怎么不知道她跟这么一號人成过亲。 她十岁就到了他身边伺候,日日夜夜不离身,这么大的事,没道理他被瞒得这么死。 那就是十岁之前?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陆燕绥越想越头痛,还是把僚属唤了过来。 “分別派几个人去京城和北疆,查一查姨娘接触过的男人里,有没有叫梁景苏的。” “再寻访各地风物,可有名唤喀妃糖的甜食,还有名为空调、冰箱的物件,应是纳凉之用。” “另外,寻找一味名唤岩兰草的香料,和阿玛尼这个名字有关,应为番邦匠人,抑或是地名。” 僚属小心翼翼道:“大鄴幅员辽阔,番邦也有万国之数,若是仅凭及几个名姓搜寻,则犹如大海捞针。三爷可否再给些示下?” 陆燕绥心烦意乱,也知道自己这命令既莫名其妙,又耗资巨大,想了半晌:“著重查访梁景苏其人,余下的,尽力而为即可。” 僚属便应下去了。 张少微这边,直到午膳时辰才见到陆燕绥人影。 桌上摆著家常菜色,青粳饭,玉露羹,鲜笋菌菇做成的竹箅兜,梅粉与糖霜制的雪梅饼,新摘的薺菜汆水碧绿鲜嫩,活鱖清蒸后腴美清甜,茨菇粉糯微甜。 陆燕绥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也不说话,脸色难看,也不知道是遇到什么破事,那脸臭得跟绿王八似的,別说雪芽翠芽两个不敢大声喘气,连张少微也不敢招惹他。 她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给自己盛了一碗玉露羹,儘量不弄出动静,小口小口喝著。 说实话,味道真不错。 陆燕绥虽说脸色难看,但也没发作,只是不说话而已,甚至还给她夹菜,张少微用著用著就放鬆下来。 忽然,冷不丁地听见陆燕绥喊她的名字:“张少微。” 张少微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应了,接著浑身一僵,一点一点抬起头。 “你,你叫我什么?” 陆燕绥幽幽盯著她,没说话,好半天,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进膳。 张少微心里仿佛有猫抓一样,他是怎么知道她的真名的?他又知道多少? 可陆燕绥不回答,她也不敢继续问,一顿饭吃得胆战心惊。 陆燕绥吃完饭就走了。 张少微坐在屋里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的真名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直到跟船的郎中来给她请脉,两只手的脉都看完了,她才后知后觉。 “嗯?怎么又来请脉了?” 她的下红不是基本上乾净了吗?请脉也变成了五天一次,今天没到日子啊。 郎中笑道:“姨娘不记得了?昨晚上姨娘起了高热,三爷连夜传小人过来,给姨娘看诊呢。” 张少微终於福至心灵。 该不会是她发烧时说了些不该说的吧? 而且听郎中这么一讲,她莫名其妙就多了点印象,好像是梁景苏照顾她发烧来著,她还和梁景苏发脾气。 难不成她把陆燕绥认成了梁景苏? 张少微心里又有土拨鼠尖叫了。 天啊,陆燕绥到底听去了多少? 接下来几天,她都是天人交战。 问陆燕绥肯定是行不通的,但她也想不到什么试探的法子,只能坐以待毙,可陆燕绥一直没什么动静,就是脸色越来越黑,同房时越来越凶。 张少微真的受不了了,她担心自己会怀上。 终於,船到了金陵府。 她的小日子也到了。 这是原身的下红乾净后,她第一次来小日子。 不仅意味著原身小產的后遗症痊癒,也意味著陆燕绥这些日子的努力落空了。 张少微强忍著心花怒放,在陆燕绥伸手来探她衣服时,装作不好意思地说:“我月事到了。” 陆燕绥嘖了一声,面上渐渐染上失望之色。 张少微拿不准他是为了接下来几天不能再碰她而失望,还是为了她没怀上而失望。 她大著胆子试探道:“你很想要吗?要不叫雪芽陪你?” 陆燕绥瞥她一眼:“怎么,急著要个姐妹?你放心,以后多得是。” 张少微被噎了一下,悻悻道:“我是看你不高兴。” 陆燕绥摇摇头:“不是为这个。我是在想,你怎么还没怀上。我在船上这些日子,可全往你身上使劲儿了。” 张少微心想他果然是为了这个失望,嘴上道:“你以为你这么能耐,想让我怀就能怀上。” 陆燕绥在她脸上拧了一把:“你小心点,我能不能耐,你不是最清楚了?” 张少微察觉到危险,赶紧闭嘴。 陆燕绥搂著她,过了片刻道:“要不给你换个大夫看看。正好到了金陵,有个从宫中出来的老御医就在这里荣养。请他来给你看看身子。” 张少微非常惊讶:“你,你有这么急吗?” 才十来天而已,他至於吗? 陆燕绥解释道:“你和別的女人不一样,你的身体是比较容易孕育子嗣的。以前同房时,你有一次生病了,犯噁心,將避子汤吐了出来。就是那一次,你有了身孕。” 张少微心中一动。原来,原身以前是喝避子汤的? 第75章 小別 她直接问出来:“我以前喝避子汤?那现在为什么不喝了?照你这么说,以前那次怀孕,应该是意外才对。” 陆燕绥:“以前想让你喝,现在不想让你喝。”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別……张少微翻了个白眼:“你不是回京就要娶妻吗?我要是再怀了,生下来就是庶长子庶长女,岂不是给未来奶奶气受。” 陆燕绥不以为意。庶出嫡出都是他的孩子。但凡在他掌控范围之內,他行事向来隨心所欲。以前是不想让她坏了规矩,如今,他还偏就要她先把那个女儿生下来。 第二天,张少微独守空院。 陆燕绥出门办差去了,好像是去什么盐场,张少微不关心,她正好奇地逛著这个盐漕察院。 这是他们在金陵的下榻地,陆燕绥的官衔之一就是巡盐御史,自然应该住在盐漕察院。 昨天进府时已经天黑了,没仔细看,如今细细逛来,这盐漕察院当真富庶。 亭台依水,曲廊通幽,叠石成山,栽花点柳,一步一景,虽处官署之中,却无半分逼仄之气,反显清雅疏朗。 她逛了一整天也没够,用晚饭时,陆燕绥的小廝带了口信回来,说他今晚外宿,叫她不必等,早些休息。 张少微乐得一个人睡一张床。 只是这偌大的盐漕察院,虽然只有她这么个如夫人,但能让她拿主意的却不多,顶天了也就是今天吃什么,明天穿什么,但凡她提一句想出门逛逛,分分钟被顶回来。 不用说,肯定是陆燕绥提前打了招呼。 这王八蛋直到大半个月后才回来,她的小日子早结束了。 他看起来风尘僕僕,肤色都深了不少,面庞也消瘦许多,但眸光却又锐又亮,像一柄没有收入鞘中的宝剑。 一言以蔽之,张少微没认出来。 她正歪在美人靠上,一边吃葡萄一边翻话本子呢,冷不丁有个男人撩开帘子闯进屋,把她嚇了一跳。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她差点忘了的陆燕绥。 陆燕绥可没站在那儿等著她认出来,而是上前几步,一把將人从美人靠上捞起来,像抱小孩子似的举过肩头,抱著她转了几个圈。 张少微尖叫连连,不停捶他的肩膀:“你干什么!把我放下来!我要摔了啊啊啊!” 陆燕绥將人放下来,压在美人靠上重重亲了一口。 张少微头晕眼花,使劲打了他一下:“你中的什么邪!” 陆燕绥紧紧盯著她,眼底是翻腾的炽热,笑骂道:“小没良心的,想死我了……” 张少微的裙子被他掀了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你去洗澡!脏死了!” “待会儿就去,我等不及了宝贝,放鬆放鬆,嘶——” …… 直到晚上,张少微才被鬆开。 她觉得这男人跟狗也没什么区別了,不,比狗还下流! 陆燕绥把她从净房抱出来,放在床上,亲著她的耳鬢,柔声问:“我出去这么久,想不想我?” 张少微浑身疼,又困得要命,都胡闹了一天了,她简直睁不开眼睛,敷衍地张了张口:“想想想。” 陆燕绥不太满意,不过看她累成这样,心中也甚是自得,於是大发慈悲放过她,穿戴整齐去了书房见僚属。 “查得如何?” “回三爷,小人寻访了可能与姨娘有接触之人,並无一人名唤梁景苏。梁姓下人倒是有两个,一个是家中五爷的小廝,叫梁培,今年十二,一个是马厩养马的活计,叫梁贵,乃是梁培的爹,今年三十。” 陆燕绥的眉心越皱越紧。 僚属见状不由惴惴,停了下来。 陆燕绥摆了摆手:“继续。” “……再有,京城钱记曾產过名唤贵妃糖的甜食。佛郎机则盛行一种名为咖啡的饮子,小人揣测,这咖啡糖许是那番国所產。” “福建有匠人制出冰柜,可做冷冻瓜果之用,冰箱许是冰柜的別称。至於空调,小人尚在查探之中……” 陆燕绥掐了掐眉心。 她发烧时说的那些物什,原来都有跡可循,为何梁景苏这么个有名有姓的,却偏偏找不到? 总不至於是那什么梁培和梁贵。 而且,咖啡糖、冰箱这些物什,连他都未曾听说,她一个被养在內宅的婢妾,又是从何处听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同僚属探討起来。 这僚属是他的心腹,药王谷的忘忧散就是他取的,也知道毕姨娘的情况,见得主子爷烦恼,思忖片刻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观姨娘之症,小人斗胆揣测……许是高热不退、神志昏沉时,魂魄离位、外邪附体,这才说出些外方怪词、虚妄人名。” “这等事看似荒诞,可古往今来,人在病危之际魂游天外、语无伦次的先例,並非没有。依小人之见,姨娘怕不是……撞了邪,被邪祟扰了神智啊。” 陆燕绥摸了摸下巴。 离魂?撞邪? 似乎也只有这个最能说得通。 他扫了僚属一眼:“此事不可声张,以免污了姨娘名声。” 那僚属忙道:“小人省得。” 陆燕绥沉默了半晌:“去打听打听金陵周边的各大寺庙,哪家驱邪避祟最灵验。安排一下。” “是。” …… 张少微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人都睡懵了。 陆燕绥就坐在她屋里看书,见她醒了,就朝两个婢女微微頷首。 雪芽翠芽手脚麻利地將张少微弄下床,穿衣、梳头、洗漱,片刻功夫就拾掇齐整。 张少微半梦半醒地让她们伺候完,被陆燕绥在耳边打了个响指。 “醒醒,老御医在外头等著给你看病呢。” 她揉了揉眼睛醒神,只见自己的头髮被梳成挑心宝髻,斜插金丝攒珠凤釵,穿著妆花织金大红短袄,翠蓝织金时十样锦襴裙,標准的见客装束。 “看病?看什么病?”她没反应过来。 “叫你快些给我生个女儿。”陆燕绥揽她出去,到了前厅。 一个鬚髮斑白的老者正坐在厅中喝茶。 “史御医,”陆燕绥略一拱手,“此乃侍妾毕氏,烦请为她相看一二。” 张少微被他摁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史御医明显已经了解过她的情况,面上有些无语之色,对陆燕绥发牢骚:“三爷也太心急了,十天半个月没怀上而已,旁人十年八年的怀不上,有的是呢。” 说是这么说,但还是仔细替张少微诊脉,诊完脉,又细细看她的眼睛舌头,道:“房事过频,阳盛阴衰。暂且歇一个月。” 第76章 拜佛 张少微呆了一呆,心中大喜。 陆燕绥皱了皱眉,有些怀疑:“只是如此?” 史御医翻了个白眼:“如夫人尺脉丰盈,滑而不绝,乃是气血足,肾气旺,胞宫暖厚,根本稳固,最易受胎。小產之后宜修养半载,但三爷如此心急抱个孩儿,那便歇一月。” 陆燕绥咳嗽一声。 史御医示意张少微可以把手收回去了:“如夫人身体没什么大碍,只要保持心情舒畅即可。倒是陆三爷你——”他把目光投向陆燕绥。 “上回见三爷,倒没发觉有残缺,如今怎么少了截小指?” 张少微也看向陆燕绥的左手。 陆燕绥自如地握了握拳:“不慎削破了。你先回去吧。”望著张少微说的。 张少微哦了一声,起身往后头走了。 不早不晚的,她也懒得麻烦厨房专门给她弄顿早饭,吃了两个栗子糕垫肚子,对雪芽道:“去和厨房说一声,中午我要吃螃蟹宴。” 螃蟹性寒,不易有孕。只能用这个法子避一避,聊胜於无吧。 陆燕绥中午过来,看见满满一大桌子全是螃蟹菜,什么花雕醉熟蟹、清蒸大闸蟹、避风塘炒蟹、蟹黄豆腐羹,不由皱了皱眉。 “三月天吃什么螃蟹。菊黄蟹肥,如今不过暮春,蟹非时令,肉瘦膏空,寒邪入体,你是嫌身子养得太好了?” 张少微不搭腔:“就是嘴馋。做都做了,不吃浪费。你要是不喜欢,就去前头吃吧。” 陆燕绥也不搭理她,招来僕妇:“把这桌撤了,叫厨房上桌时令菜。” “陆燕绥!”张少微瞪他。 他直接把她手里还在吃的蟹粉捞麵夺了过来,一起交给僕妇:“听话,等入了秋,带你去阳澄湖吃最肥的。” 张少微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眼睁睁看著一桌子螃蟹宴被撤下。好在男人过来之前,她已经吃了不少了。 厨房动作麻利地上了道羊肉锅子,清汤慢沸,里面煨著春笋、鲜菌、嫩豆腐与火腿丝,旁边配著四碟小菜,糟香鱼片、清炒马兰头、冷切酱鸭脯,还有一碟蛋皮拌菠菜。 张少微本来不想吃的,奈何羊肉火锅味道鲜甜,直往她鼻子里钻,陆燕绥又给她夹菜,她忍不住还是拿起了筷子。 陆燕绥冷哼:“出息。” 张少微装没听见。 吃完饭,陆燕绥拉著她睡午觉,因为史御医下了医嘱,这午觉自然是素的。 张少微有恃无恐,睡得格外香甜,到了未时快三点钟,被陆燕绥叫醒了。 “快起来,今天有时间,带你出门逛逛。” 一听出门两个字,张少微瞬间清醒过来:“去哪里?” “翠岩寺。” 翠岩寺坐落在金陵城外的翠微山上,离府城止两里地的路程,修了官道直通寺门,通行十分便利。 能出来放风,张少微自然是高兴的,只是有些纳闷,没看出来这男人还有向佛之心啊。 陆燕绥一路都不搭理她,她也懒得主动找话题,便趴在车窗边看沿途的热闹。 金陵街头人声鼎沸,行人如织。酒旗招展,摊贩叫卖,孩童嬉闹,远处河面上遥遥传来画舫丝竹之声。 张少微心都痒了,去拉陆燕绥的袖子:“下车走走吧,我想下车走。” 陆燕绥摇头:“人太多了。我在金陵处处引人注目,保不齐有人暗中盯梢。你別裹乱。” 意思是下车可能会被刺杀。 小命要紧,张少微立即歇了心思,又偷偷瞄他。 陆燕绥靠在车壁上,半闔著眼睛:“看什么?” 张少微凑过去道:“你这回的差事很危险吗?” 隨便出个门都要担心有人刺杀。该不会牵连到她吧? “你说呢?”陆燕绥轻轻哼笑,“盐政课税是库银大头,江南盐场一个个富得流油,我来催他们缴银子,可不动了人家命根。” 张少微没出声。 陆燕绥睁开眼睛:“所以你安分些,別总想著自己出门。” 张少微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到了翠岩寺门前下车,知客师父引著他们去了大雄宝殿。 殿中香菸裊裊,佛前长明灯微光摇曳,三世佛陀金身庄严,慈眉低垂。两侧罗汉神態各异,或怒目或沉静,梵音轻绕,一派肃穆清幽。 陆燕绥让隨行的下属去添了香油钱,在佛前上了三炷香,又让张少微去拜。 等张少微磕完头,从金线蒲团上爬起来,就见一个老僧人合掌迈入殿中,对陆燕绥行礼道:“陆檀越,贫僧起首了。” 陆燕绥还了个佛家礼,让张少微也见过老僧人:“这是翠岩寺的住持,会明大师。” 张少微学著他的样子还了礼。 会明身后的大和尚上前一步,比手朝向西边,含笑道:“禪房备有清茶斋点,请二位檀越同住持移步小坐。” 陆燕绥頷首,揽著张少微,一行人移步进了殿旁的禪房。 禪房素雅清净,一几一榻一蒲团,墙面悬一幅山水图,矮几上放著素色茶盏、线香炉,木窗半开,清风穿堂。 陆燕绥同会明对面而坐,报了个年月日和时辰,对会明道:“请观流年。” 会明闔上眼睛,整个人入定一般,半晌,忽然皱起眉,睁眼道:“此造非生人之命,现世断无此人。” 陆燕绥一愣:“为何?” 碧桃的八字明明是他从毕家要来的,人现在就好好的站在这里呢。 会明合掌垂眸,沉声道:“四柱之中,日主失令无根,天干虚浮,正犯『气浊神枯』之夭象。且年柱纳音为命根,被月日纳音双双克尽,是为『魂飞魄散』。更兼胎元受克、命宫逢空,三印重叠而日主无著,此局早已入黄泉。” 陆燕绥的脸色渐渐地变了,沉吟道:“何时尽的寿数?” 会明声如古磐:“灯芯未著、炉火未生,不见天日。其未离母腹,已归泉壤。” 陆燕绥的视线落在了张少微身上。 色如桃花,明眸含春,顾盼间流光婉转,肌肤莹润如玉,身姿俏立,整个人鲜活明媚,宛若枝头初绽的红杏,生机自盈盈。 这么活色生香的一个女人,八字怎么会是绝数呢? 第77章 算命 他站起来,將一脸懵的张少微按在了他方才的位置上,对会明道:“许是她爹娘记错了日子。烦请大师替內眷相面。” 张少微终於听出味儿来了。 敢情他刚才报的那个八字,就是原身的? 那也不对啊,刚才的那个八字是胎內夭折的命数,怎么原身还活到了她穿越过来呢? 所以就真的是原身的爹娘记错了日子? 会明已经在端详她的面容了,老僧人目光如炬,审视良久道:“女檀越发秀眉柔,手足细腻,乃春木当令之形,木气清贵,应为寅卯木旺之年所生。” “臥蚕润而不浮,山根青气隱现,合仲春草木舒荣之象。兼之印堂光润,色泽如柳眼初开,定是惊蛰之后、春分之前所诞。” 张少微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心里的惊涛骇浪压下去,面上一副茫然之色。 她现在的人设是失忆金丝雀,不管这和尚说什么,她都得装不懂。 但是,但是,为什么他算出来的全部和她的真实情况对得上啊! 她確实是戊寅年三月份生日。 而会明接下来说的,就更让她害怕了。 “髫年之时,天中隱青,当有孝服之厄,应在九龄;及笄之年,天印呈祥,门庭有庆;去年仲秋,红鸞星动,合卺之喜;今岁初春,人中微赤,喜中藏劫,骨肉有失,灾厄临门。” 她九岁时爷爷去世,十五岁那年运气特別好,考上了省重点,买到了特奖彩票;去年十月份和梁景苏结的婚,元旦时查出身孕,今年遭遇车祸,命都没了,孩子自然也保不住…… 张少微想尖叫了。 这老和尚该不会算出她是异世孤魂吧? 陆燕绥摸著下巴,心想这老和尚倒是有点本事,单单相面,说的都对上了。 他祖父先侯爷是十二年前薨的,碧桃当时已经进府为奴,自然要为先侯爷戴孝;碧桃十五岁时,做了他的通房,自是门庭有庆;去年他纳了碧桃为妾,差不多也算合卺之喜;至於今年,她流產了,又闹著要去死,说灾厄临门,简直太对了。 会明停顿片刻,见两人都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女檀越鼻如悬胆,財帛丰足;颧平满,得夫君独宠,荣华无虞。唯有一桩不好,求石获玉,终难如意。” 张少微都被说呆了。 陆燕绥则是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求石获玉,远胜所求,意外之喜,有何不好。” 会明慈悲一笑。 陆燕绥咳嗽了一声:“近日来偶感风寒,神思昏乱,言语乖张,似是中邪之兆。如何化解?” 会明想了想道:“看女檀越流年,並无撞客之徵。便设药师懺解厄吧。” 陆燕绥点了点头。 等从禪房出来,离开了那会明和尚的视线,张少微才敢开口:“我中邪了?我怎么就中邪了?” 陆燕绥睨著她:“上回你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说了些胡言乱语,什么咖啡糖空调冰箱,还说你同一个名唤梁景苏的人成过亲。不是中邪是什么?” 毫不夸张的说,张少微冷汗都嚇出来了。 她早把自己高烧那一茬给忘了,没想到她竟然真说了些不该说的,陆燕绥一直记到现在,还以为她是中邪了。 张少微乾笑两声:“哈哈,是,確实是中邪。” 到了第二天,她笑不出来了。 四周大和尚围著她依次列坐,袈裟齐整,法器轻响,经文声缓缓而起。 低沉梵音绕樑不绝,木鱼篤篤,节奏规整,一派庄严肃穆。 张少微端坐在一群得道高僧之间,满耳朵都是听不懂的梵语,顶著远处陆燕绥名为“你给我安分点”的目光,只觉得十分无语。 …… 法事总共要做三天,陆燕绥公事缠身,能抽空陪她来翠岩寺,还全程盯完了第一天的法事,已经很难得了。 法事的第二天下午,似乎是盐政出了什么事,陆燕绥拨了一半的侍卫留在翠岩寺,对张少微一番警告恐嚇,便带著隨从离开了。 张少微耐著性子,听大和尚们又念了一下午的经,至傍晚用了素斋,便向小沙弥问起会明住持的去向。 小沙弥说住持在天王殿做晚课。 张少微一路问询,来到了天王殿。 似乎是晚课刚刚结束,僧人们正从殿中鱼贯而出,乍一见她,都忙不迭避开,张少微低著头迈入殿中,只见会明正跪在蒲团上打坐。 “住持师父,”她犹豫地开口,“现下可有空閒?小女想算上一卦。” 会明睁开如孩童般清澈的眼睛,见是她,和善地笑了笑:“自然可以。” 张少微见他没有移步禪房的跡象,便在一旁的蒲团上盘腿坐下,一边回忆一边报了个生辰八字。 “乙亥年九月廿二日子时一刻生,男命。我想知道他寿数有几何。” 这是梁景苏的出生时间。车祸的时候,他扑过来挡在了她身上,虽然她应该已经死了,梁景苏多半也活不下来,但是,万一呢? 会明闭眼默念著什么,片刻后摇头道:“年至廿五,短折而死。” 二十五岁,车祸那天,正是梁景苏二十五岁生日。 虽然是预料之中,但亲耳听见,她还是难言失望,浑身的力气好像都在一瞬间抽离了。 她呆呆地坐了片刻,才向会明告辞。 会明却送了她一句话:“女檀越,为人过刚易折,顺其自然才好。” 张少微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道了谢,一边琢磨她怎么就和过刚易折沾上边了,一边回了暂住的禪房。 …… 三天法事做完,陆燕绥来接她回了盐漕察院。 他现在倒不像之前那样十天半个月的在外头办差了,而是留在盐漕察院理事,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来拜访,张少微这里收到的拜帖也越来越多。 陆燕绥不叫她单独出门,但是他自己要出门赴宴时,若是行事便宜,就会把张少微一起带上。 张少微私心里吐槽是放风。 不过宴请的帖子实在是太多了,就算陆燕绥带她出门的频率不算高,短短一个月下来,张少微也还是脸熟了江南官场的夫人太太们。 第78章 尼姑 据她在宴会上道听途说来的,以及自己在一眾官太太中水涨船高的地位,也能大概知道陆燕绥这回的差事估计办得相当厉害。 江南最大的几个盐商,以及前后歷任的几代盐政官员,全部栽在他手里了,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如今整个江南官场都巴不得这位杀神赶紧办完差事回京。 张少微在女眷的席面上几乎是眾星捧月了。 她坐在主位上,听著一个姓林的官太太说时新八卦。 “……师承史老御医的那个郎中,你们知道吧?听说前不久,他给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诊脉,嘿,竟诊出了喜脉。那小姑娘家里气得不轻,上应天府告了那郎中一个信口雌黄。谁知应天府派了仵婆,再给那小姑娘一看,真是喜脉。嘖嘖,脸都丟尽了。” 这种狗血八卦一贯最能吸引人眼球,眾人一听,齐刷刷来了兴致,张少微也坐直身子竖起耳朵。 另一个官太太嗑著五香瓜子道:“是那个卖桂花的方家吧?我也听说了。商人嘛,就是这么没规矩,伤风败俗啊。” “原来是方家!我还年年订他家的桂花呢,別的不说,他们家桂花是真不错。” “桂花种得再好,就凭他们家那个门风,估计也不能长久。”有人撇嘴道。 姓林的官太太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就那小姑娘的父亲,也就是方家二老爷,刚从慈云庵里抬了个尼姑当小妾,那尼姑大著肚子,头髮才两寸长,看著跟妖精似的。” 眾人唏嘘不已,张少微眼珠子转了转,难得主动加入话题:“这慈云庵是什么地方?尼姑还俗,可不破了清规戒律,庵堂能放她走?” 林太太见她有兴致,急忙解释道:“陆夫人不知道,那慈云庵名为清修之地,实则就是个烟花地,男人们惯去寻欢作乐的。陆夫人可得盯紧了三爷,別让他往那头去。” 张少微做无奈状道:“我哪里管得了他。” 眾人一听也是,这陆夫人也就是叫起来风光,实则只是个如夫人,陆三爷又是那样杀伐果决,怎么可能听小妾的。 林太太便訕訕一笑,急忙把话题转到了如何笼络夫婿上头去。 张少微就听得心不在焉了,等宴席结束,回了盐漕察院,便缠起陆燕绥来。 “什么时候再带我去翠岩寺拜拜佛?我觉得我又中邪了呢。” 陆燕绥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哪有天天拜佛做法事的。你又不是要出家做姑子。” 张少微道:“我就是想去了。听和尚们念了三天的经,忽然觉得佛经还挺有用的,让人心神寧静。” “我怎么没看出来,”陆燕绥很是不屑,“看你还是这么不著调。” “你带不带我去吧!”张少微开始发脾气,“要么去翠岩寺,要么你找个和尚过来给我念经!” 陆燕绥正八风不动地品著茶,闻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变得危险:“怎么,看上哪个俏和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张少微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非要这么想,那你给我找个尼姑来。” 陆燕绥便放下茶盏,认真考虑了一下,问道:“真喜欢上佛经了?” 张少微毫不心虚地点点头。 陆燕绥唔了一声:“其实我对佛经也略有涉猎。不如我给你讲。” 张少微想想那个画面都要起鸡皮疙瘩,果断拒绝:“我不要。” 陆燕绥以为她不相信:“不是誆你。先祖父晚年一心钻研这些,我也跟著接触了点,等入了仕,才碰得比较少。教你绰绰有余。” 张少微一脸抗拒:“算了吧,你这么大的官,大材小用了。而且你每天忙著公务,哪有时间教我。还是正经找个人来。” 陆燕绥遗憾地点了点头:“那好吧。给你辟个小佛堂出来,让你每天念经、捡佛米。” 过了两天,果真让人收拾出一个小佛堂,供著鱼篮观音,还叫管事领了个师太进来。 那师太长得白白胖胖,三十上下的年纪,穿著一身青绸緇衣,口中道:“贫尼慈云庵智圆,拜见陆夫人。” 张少微心中一喜。 没想到这么顺利。 那天她跟陆燕绥提起此事,怕直接说慈云庵会惹他生疑,因此只说要个尼姑,原本打算如果来的不是慈云庵的人,就藉口学艺不精把人换掉,一个个换过去,总能换到慈云庵的。 不成想一次就成了。 她笑道:“师太请坐。师太遁入空门有多少年了?” 智圆道:“贫尼七岁出家,至今已有二十五年。” 张少微点了点头,又问她出家前是什么身世,在慈云庵日常做些什么,通读了哪些经书,大概了解一番之后,便让她挑熟悉的经文给自己讲起。 佛经於张少微而言,是再乏味枯燥不过,但智圆竟是个十分有口才的,说经说得妙趣横生,各种小故事信手拈来,张少微也没那么煎熬了。 雪芽翠芽这两个丫鬟一直寸步不离地跟著她,一时半会儿的找不到机会打听,不过同智圆关係熟络后,两个丫鬟对这师太的戒心也放下许多。 於是,终究还是叫张少微找到了机会。 雪芽去催午膳,翠芽被支走去换茶点,张少微提起前日智圆说过的婆罗门妇的典故。 昔年有婆罗门,正妻无子,见妾室诞下一男,便得夫君万般宠爱,那正妻心中妒火难遏,竟佯作怜惜,以细针刺入婴儿囟门,致其惨死,虽解一时之恨,最终却落得累世被报復、七丧爱女的下场。 “初闻此典,只当那婆罗门妇执念太深,然而细细想来,我虽然是个妾,却也同那婆罗门妇有几分相似。” 智圆笑道:“婆罗门妇常年无子,受夫君冷落,夫人您则备受三爷宠爱,怎么会与她相似呢?” 张少微哀怨道:“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我不过是独占一时恩宠,三爷位高权重,將来必定新人如云,细细一想,我还不如婆罗门妇。” 智圆宽慰道:“夫人不必杞人忧天。三爷如今在江南,这般炙手可热,內宅之中也唯独只要夫人一人而已。想来三爷长情,必不会负了夫人。” 张少微摇头轻嘆道:“各人自扫门前雪。我在三爷心中如何,我自己有数。捫心自问,我做不出婆罗门妇那般残害幼子之事,也害怕遭累世报应。我不求荣华富贵绵延不绝,只求不被人先一步生下三爷的长子。” “师太可否指点一二,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日后入府的女子,暂不有孕,容我多守几日恩宠,未雨绸繆,诞下长子长女。” 第79章 香袋 智圆快惊掉下巴。 好傢伙,这陆家如夫人真是个狠角色,嘴上说著不敢学婆罗门妇残害幼子,实际上直接把幼子弄死在亲娘肚子里是吧?直接让人生不出来? 她咳嗽了一声,打太极道:“夫人折煞贫尼了。佛门清净之地,贫尼哪里会这些门道。” 张少微直接从头上拔了根金簪子下来,放在桌上道:“这是我的诚意。只要师太帮我,我另外再赏你五十两银子。这点银子我还是能做主的。” 智圆那一双眼睛黏在金簪子上下不来了,嘴上还在推却:“只求夫人莫要为难贫尼……” 张少微不耐烦拉扯,直接下猛料,放低声音幽幽道:“师太不必妄自菲薄。我知道师太有本事。你那慈云庵,名为佛门之地,实则是个暗娼寮。烟花之地,自然懂得如何避子。师太若是不依我,我害怕师太將今日之事说出去,只能向三爷吹吹枕边风。毁个庵堂而已,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智圆立即滑跪:“夫人方才说什么?避子之方是吧?贫尼再熟悉不过了!” 张少微:“……” 她懒散地靠在了迎枕上:“你们庵里避子,一般是个什么法儿?” 智圆道:“最常用的自然是喝红花汤,有的小姑子不听话,偷偷把汤吐掉,若是怀了孩子,便拿棍子打下来。” 张少微摆摆手:“不成。日后新人进府,我总不能跟老妈子似的,见她们侍寢一回,便给她们端一回红花汤吧。要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最好不伤身体的,否则若是新人生了病,查出来我做的手脚,那我岂不是玩完。” 智圆心里嘀咕这如夫人还怪有原则,道:“这法子,有倒是有,只是不如红花汤管用。都是我们这些上了年纪,不大能怀上的姑子,用来以防万一的。” 张少微眼睛亮了亮:“是什么?” 智圆从自己腰间取了个香袋出来,拿给她道:“是安元香,上药皆是寻常本草,不会伤害根基。” 张少微心想这尼姑好有职业精神,避孕香囊贴身戴,隨时打算接客啊? 她接过来闻了闻,只闻到一股清寒香气:“里头装了什么?” “零陵香、红花、丁香……”智圆答得不是很確定,訕訕道,“我也只管戴,不管做。应当还有几味药。” 张少微洁癖作祟,不太想要这只已经被智圆戴过的香囊,道:“你回去问明白方子,新做一只香囊带过来给我。” 智圆却不敢答应:“夫人您不知道,贫尼每每出入贵府,皆有婆子搜身,进府时带了什么,出府时带了什么,还有夫人赏了什么,都要能一一对上。否则便被扣住不让走。” 张少微有些惊讶,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只把香囊里的药草换出来不就成了。 两厢说定,隔了两天,智圆便带了个崭新的香囊进来。 香囊是很普通的饰品,张少微自己也有,拆了个香囊换上安元香的药草末,拿在手里问道:“戴在身上就可以了吗?” 智圆点头道:“系在腰间近腹处,日夜佩戴,久之则宫气清冷,子嗣难成。” 又把方子念了一遍。 零陵香五钱,红花三钱,皂角二钱,丁香一钱,沉香一钱,研成粗末入小绸囊即可。 张少微记在心里,如约给她五十两银子,对外则说是智圆说经说得好,她给的打赏。 …… 张少微虽然有香袋,但並不是日日佩戴,好端端的忽然改了性,每日佩个香袋在身上,恐惹身边人疑心,怕雪芽翠芽去告诉陆燕绥。 她思来想去,假装对制香起了兴致,让管事去採买了一堆贵重香料回来供她折腾,对照著香经捣鼓一下午,弄了个最简单的四和真香出来。 流程简单,但是用料不简单,沉香、檀香、丁香研细,最后加入龙脑,炼蜜为丸,成品闻起来,沉稳中带一点甜韵,又乾净又高级。 主要是不费事。 等傍晚陆燕绥回来,吃完晚饭拉著她进臥房消磨时间,张少微便將装了四和真香的香袋送给他。 陆燕绥有些惊讶,拿著香袋把玩:“送我的?” 张少微点点头:“做多了。拿一个给你戴。” 陆燕绥嗅了嗅香气,分辨片刻道:“是四和真香?沉香放多了吧?味道有点浓。” 张少微便將香袋从他手里夺回来:“要是嫌弃,那就还给我。” 陆燕绥又重新拿了回去,笑道:“送人哪有收回的道理。听管事说你要了一堆香料,只做出来一个四和真香?可还有別的?” 就是这个最简单才做的。张少微老实摇头:“没了,才刚入门呢。制香太繁琐了,我打算把剩下的香料都扔库房里去。” 主要是为了让她佩戴香袋这件事过个明路。 陆燕绥调侃道:“你也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前不久还说要念佛经,这两天看著,那小佛堂又荒了。” 张少微:“你管我呢。” 陆燕绥嘆了口气:“我看你著实在院里待得憋闷。也不好总关著你,过几日有东岳庙会,带你出门逛逛吧。” 意外之喜,张少微眼睛一亮:“真的?” 陆燕绥扬眉摊手:“几时骗过你?” …… 东岳庙会是为庆贺东岳大帝诞辰而办,从三月二十八至四月初二,拢共五日,是金陵城春日最盛大的民俗狂欢。 到了二十八日早上,张少微应金陵本地参加庙会的风俗,全身穿戴都换了新的。 暮春天气,已有几分炎热,上身是天水碧缠枝莲纹竖领大袖衫,搭配鹅黄四喜如意纹马面裙,外套桃红软纱地彩绣折枝花鸟纹披风,戴了点翠鸞冠,再配了一对红宝石榴耳坠。 陆燕绥在旁等著她打扮,点头道:“这身衣服做得不错,艷而不俗,娇柔明媚。给针线房每人赏一锭银錁子。” 这身衣服就是针线房早上奉来的,管事的绣娘正在门外候著,闻言喜不自胜:“多谢三爷!” 张少微心情也很好,转头一看,见陆燕绥穿了身灰色道袍,整个人显得笔挺又瀟洒,看起来甚为养眼,於是心情更好,笑道:“走吧。” 第80章 庙会 乘了马车到神策门外,已是人声鼎沸,一路到东岳庙前,香菸繚绕,烛火高燃,钟磐之声遥遥入耳。 长街之上,人潮如织,摩肩接踵,马车几乎快走不动,好在已经到了庙前,陆燕绥带张少微下车,上了酒楼进雅间。 张少微正疑惑:“不是庙会吗?在楼上干坐著什么意思?” 陆燕绥笑道:“稍晚东岳帝君出游,万人空巷,这里观看视野好。” 张少微便倚在阑上兴致勃勃地看,確实视野极佳,只见庙前起了净坛,三牲祭品陈列阶前,道士们身披法衣,持幡执简,围坐四周嗡嗡诵经,穿著神像袍服的官绅乡老则在坛前依次上香。 又热闹又肃穆。 她还看见上香的官绅里还有几个熟面孔,先前时不时就来盐漕察院给陆燕绥述职的,有金陵知府,邻近的几个知县,还有喜欢说八卦的林太太的丈夫。 张少微心下好奇,回头问正在喝茶的陆燕绥:“那边好多你的同僚啊。你怎么不去上香?” 陆燕绥摇摇头:“微服私访,不太方便。” 张少微也就隨口一问,转头继续看热闹,过不多时,忽听三声炮响,迎神出游的队伍自庙中出来了。 最前数对铜锣开道,哐哐震得街巷皆动。紧隨其后的是旌旗幡幢,五色翻飞,上绣“东岳大帝”“敕封泰山神”等字样,金瓜斧鉞、执事牌位一字排开,中间香亭宝盖层层相叠,炉中檀香裊裊,隨风漫过整条长街。 最引人注目的,乃是八抬大轿,轿中端坐东岳大帝金身,金冠龙袍,面目威严。两旁护驾之人皆是青布劲装,步履齐整。其后又有碧霞元君、城隍、土地诸神像,一路缓缓而行。 如同帝王临凡,庙前百姓早跪满了长街,焚香叩首,口称接驾,还有妇女携了孩童祈福。 张少微目不转睛地看著,只见神位过去之后,后头的游神队伍便越来越热闹。 舞龙舞狮腾挪跳跃,高蹺汉子扮作古今人物嬉笑逗趣,旱船秧歌穿插其间,杂耍艺人翻筋斗耍百戏,说书人敲著简板,锣鼓声、鞭炮声、诵经声、欢笑声搅作一团。 百姓都鲜衣丽服隨会而行,眼看著队伍过去,热闹也过去了,张少微一时不舍,眼巴巴地看著,陆燕绥见状便起身:“难得参加这种盛会,隨百姓一道玩玩吧。” 下楼便是人潮,喧囂扑面,香雾繚绕,锣鼓震天。 人群拥挤,颇有几分不適,张少微的手腕被他紧紧扣著,挣了两下没鬆开,便也由他去,正盯著杂耍艺人看得有趣,忽然察觉陆燕绥携她游玩的步子慢了下来。 她有些疑惑地转头,便见二人身后不知何时缀了几个护卫,还有个护卫躬身在陆燕绥旁稟事,声音压得极低,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跟踪……香客……” 张少微只觉得他攥著自己手腕的手更用力了,接著整个人被他往怀里一带。 “走。” 一个字,沉冷利落。 张少微揣测是人群中有埋伏,或许是刺客什么的,也不敢拖后腿,二话不说,立即跟上他的脚步。 隱在人群中的所有护卫一齐行动,护著三爷和如夫人快速脱离游神队伍,拐进一个人潮相对稀疏的窄巷。 早上乘坐出门的马车正停在这里。 陆燕绥让张少微先上车,隨后也钻入车厢,待两人坐稳,车夫立即驾车朝人群反方向疾驰而去。 张少微心中惴惴,忍不住开口:“是什么人跟著我们?” 陆燕绥轻轻说了句狗急跳墙。 她还想细问,车外忽然传来“咻咻”的箭矢破空声,紧接著便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护卫的喝喊声。 骏马受惊嘶鸣,车厢也剧烈顛簸了一下,护卫焦急的声音隔著车窗传进来。 “三爷,他们追上来了!足有上百之数,身手不弱於我等!” 陆燕绥眉头紧蹙,掀开车帘一角,吩咐道:“弃大道,往城西山林方向驾,越快越好。”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猛地调转了方向,车厢顛簸得越来越厉害,张少微被顛得直想吐。 穿越到现在,她还是头一回直面这么危险的刺杀,整颗心都被刺激得怦怦跳,浑身也克制不住地发颤发冷。 天啊,她不会死在这里吧。 陆燕绥摸到她手中冷汗,又见她一张俏脸嚇得煞白,心中不免有些愧疚,握著她的手低声道:“別怕,比这更危险的都不知道经了多少回。保管你毫髮无伤。” 这种关头就別说大话了啊喂!张少微嚇得要死,勉强地点了点头:“……嗯。” 车外的廝杀声、箭矢声越来越近,偶尔有箭矢擦著车厢飞过,发出“呲”的锐响。又行片刻,马车再次猛地剧烈顛簸,前行速度骤然减慢。 “三爷!不好!”车夫的惊喝声传来,带著几分慌乱,“车轮被射破了!” 陆燕绥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底下车轮,木轮裂开,辐条已然折断。 张少微快紧张死了,连珠炮似的问:“车坏了?是不是得骑马了?我不会骑马啊。你不会拋下我的吧?你会保护我的吧?” 陆燕绥原本心情不佳,这会儿都绷不住笑了一下。 傻娘们,这么惜命,当初还成天嚷嚷著去死。 他在她脸上拧了一把:“放心,绝不让你一个人死。” 张少微更紧张了:“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刚刚说让我毫髮无伤!” 陆燕绥嘖了一声:“少磨嘰。” 两人一边吵,一边动作默契地飞快钻出马车,陆燕绥同车夫护卫一道將马和车分开,吩咐护卫断后,隨即翻身跃上马背。 张少微眼巴巴地盯著他,生怕他把自己拋下,下一刻,陆燕绥俯身过来,手在她腰后一横,將人抄上马。 她眼前天旋地转,隨即落在马鞍上。 不等她喘口气,身下骏马疾驰而出,张少微只来得及紧紧揪住他的衣服,一张脸被风颳得生疼。 “你你你!”她声音也被风颳得不成句,“让我调个方向!” 陆燕绥长嘆一声,握著她腰身的手猛一用力,將女人调了个方向,面对自己而坐。 第81章 刺杀 张少微安静了。 她把脸埋在陆燕绥怀里,手也死死环著他的腰,她发誓她没这么主动过。 耳边都是呼啸风声,以及间或的箭矢声,张少微在心里求菩萨保佑,求穿越大神保佑,忽的又听“咻”一声锐响。 紧接著,是箭入肉擦骨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陆燕绥闷哼一声。 张少微只感觉他身体猛地绷直,抬头一看,只见他左肩被一只箭矢贯穿,再一看,他疼得脸色发白,下頜线条绷得死紧,腮帮紧咬,额角青筋蹦起。 张少微抿起嘴唇,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陆燕绥低头看了她一眼,腾出手取下马腹上绑著的弓箭。 “坐稳了。”他低喝一声,反手拉开长弓,搭上三只箭矢,无需回头,仅凭耳力精准锁敌,“咻”一声,箭矢破空而去。 张少微大著胆子越过他肩头往后看,三只箭矢全中,地上滚落三个黑衣人,空出三匹无主骏马。 但还有十数个黑衣人骑马紧追不捨,且愈发疯狂,箭矢齐发。 陆燕绥或躲或劈,一边躲,一边接连拉弓引箭,百发百中的精准率,又有三四名黑衣人中箭,有的从马背上惨叫著坠落,有的马被射穿眼,发狂般直立,刺客被甩落在地,又被马蹄践踏。 短短片刻,追兵折损大半。 黑衣人稍有退却,然而第六支箭射出、又一名刺客应声坠马时,忽听“噗嗤”一声,一支冷箭避开他二人,精准地射在了骏马的后腿上。 骏马发出一声悽厉长嘶,重重栽倒在地。 陆燕绥反应极快,立即抱著张少微纵跃下马。 两人都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那仅剩的几个黑衣人跳下马,手持长剑,已冲至近前。 张少微不敢呼吸了。 陆燕绥喘了口气,鬆开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飞身上前,一脚踢在最前那人的脖颈处,只听咔擦一声脆响,那人脖颈尽断,几乎在他倒地的同一时间,陆燕绥俯身夺过长剑,足尖一点,折返回她身边。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张少微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整个人已经重新被他揽进怀里。 其余黑衣人大怒,纷纷挥剑砍来。 陆燕绥抬手在她眉间一拂,张少微下意识闭眼,紧接著,身体被他带著辗转腾挪。 耳边是剑刃碰撞的脆响、刺客的惨叫,还有他的闷哼,鼻尖縈绕著浓烈的血腥味。 时有温热液体溅落在她脸颊,他圈著她的手臂越收越紧,他挥剑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刺客的惨叫也越来越少,过了不知多久,他身体猛地一松,手臂也垂下去,整个人往她身上倒。 张少微立即撑住他,睁开眼睛,只见黑衣人尽数倒地,没了气息;他拄著剑无力靠在她肩上,灰色的道袍被血浸透,成了一片暗沉的黑红。 陆燕绥低低咳嗽一声,笑容很是虚弱:“没骗你吧。说了让你毫髮无伤。” 张少微快哭了,根本数不清他身上有多少伤口。 “陆、陆燕绥,”她带著哭腔,磕磕绊绊地说,“你別死啊,你千万別死啊。要我怎么救你?我该怎么救你啊?” 陆燕绥晃了晃头保持清醒,艰难地道:“先找个隱蔽处藏身吧。” 张少微忍著眼泪点头,四下环顾一圈,並未找到合適藏身的地方,只好先將陆燕绥扶到一棵较粗壮的树后躲好,想独自去找个近点的山洞或者什么荫地。 她才起身要走,手腕就被人捉住。 陆燕绥靠坐在树干上,疲惫地抬眼看她:“你去哪里?” 张少微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样,有点心酸,蹲在他面前解释:“这里不好藏身,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附近转转,找到合適的地方就回来。” 陆燕绥有点犹豫地鬆开她的手腕:“那你快一点。” 张少微再次点头,提著裙子离开,一边记著路一边寻找,寻摸了快十来分钟,没找到山洞,找到个勉强能藏身的乱石堆。 这种石堆是山体风化后形成的,钻进去就是天然掩体,不大,堪堪掩藏两三人而已。 她立即返回,沿著方才的路找回去,陆燕绥倒在方才那棵大树下,看著像已经死了。 “陆燕绥!”张少微一著急,下意识喊出声,飞快跑上前,將手指搭在他颈侧动脉上,感觉到清晰的跳动,稍微鬆了口气。 她有些艰难地將男人扶起来,尝试著半拖半抱地带他离开,但成年男人实在太重了,她努力了小半天,出了一头的汗,也只扶著他走出几米远。 张少微不由著急,想了想,附在他耳边说话:“陆燕绥,我找到能藏身的地方了,我现在带你过去,可我扶不动你,你能不能靠在我身上,跟著我一起走?” 一连念叨了十几遍,陆燕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张少微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再次扶著他走,这次陆燕绥有了点反应,虽然依旧沉沉靠在她身上,但好歹会迈开步子了。 张少微累得半死才把他拖到乱石堆里,找了点树枝草叶將洞口掩好,也钻进山洞,接著动手把男人剥了个精光。 好歹当了这么多天的夫妻,不,夫妾,看他的果体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她主要是想检查下他的伤口。 不幸中的万幸,持续流血的伤口並不多,一共三处,左肩、右腹还有大腿。 张少微学著以前看的古装电视剧里那样撕衣服条做绷带,古代的衣服不那么结实,使劲一用力,还是可以撕开的。 但用作绷带的还是棉布最好,她身上最好的棉是里衣,还有肚兜,用的是有“衣被天下”之称的松江棉布。 她从里衣衣摆处撕了三条下来,麻利地给陆燕绥包扎好伤口止血。 喘了几口气,她又马不停蹄地出了乱石堆,准备找人求救。 眼下看日头才中午,趁著还是白天,她得抓紧时间多做点事。 这里太不安全了,谁知道刺客有没有后手,如果还有人来追杀到这里,她单枪匹马的肯定活不了。 再者,陆燕绥这状况也不能干耗著,是先找户人家把他挪进屋再请大夫医治,还是回盐漕察院报信,都得先出了这林子看看状况再说。 第82章 高烧 张少微胆战心惊地走在山林中。 她不算路痴,但也著实被这繁茂的山林绕晕了方向,走了好半天,似乎越走越深,心下后悔,想回到那乱石堆去,却又不知往何处走。 这么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总算见到个活人,不是穿黑衣的刺客,也不是盐漕察院的侍卫,却是个上山砍柴的樵夫和他妻子。 张少微喜出望外,忙上前相求,说自己与丈夫出门游玩,不慎遇了山匪,如今丈夫重伤,自己独自出来求助,望大哥大嫂相救云云。 樵夫樵妇见这女子貌美惊人,穿戴也格外贵气,立时信了她的话,又听她说事后有千金奉送,当下答应下来。 张少微不记得路,樵夫樵妇却是常年上山砍柴的,对地形再熟悉不过,听她描述了位置,当即便推著独轮车带了她过去。 张少微自己鬼打墙似的绕了半天,跟著这对夫妻,却是不消半个小时,就回到了那处乱石堆。 洞口被她布置来用作掩饰的树枝枯草,却有动过的痕跡。 她见了不由心下一紧,弯身钻进洞中,哪里还有陆燕绥的人影? 樵夫樵妇狐疑地望著她,甚至有点害怕,疑心真遇到山上精怪了:“姑娘,莫不是骗我们夫妻的?天色不早了,家中老小还等著我们回去吃饭呢。” 说完便急著要离开。 张少微又急又怕,將手腕上套著的碧玉鐲摘下来送给他们:“我要是骗人,叫我不得好死。这鐲子你们先拿著。我夫君不知是躲起来还是让別人找到了,我先在四处找找。” 樵夫樵妇拿著那鐲子,便也不嚷著要走了。 张少微仔细分辨地上的足跡和血跡,足跡看起来都是陆燕绥的,並没有別人找来,再看血跡,基本上都是她之前扶陆燕绥过来躲藏时滴落的。 她心里有了底,那足跡出了乱石堆便不见了,她求了樵夫樵妇在周围一起帮著寻找,直到天擦黑时,在一处灌木丛中找到了一动不动的陆燕绥。 她忙拨开灌木,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才刚靠近他身边,刚刚还半死不活的男人骤然暴起,她脚腕被一股大力往旁拖,身子被狠狠按翻在地。 张少微疼得眼前一黑,不等她反应,男人用身体將她牢牢压制,掌心死死扼住了她的颈项。 “唔……”张少微喘不上气,拼命伸手抓挠他的手腕,试图让他鬆开桎梏,“是、是我!是碧桃!” 陆燕绥的手猛地鬆开,赤红的眼中,警惕和杀意如潮水般消退,喃喃地开口:“碧桃……” 张少微大口大口喘气,心里气得半死,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当即破口大骂:“你没死装什么死啊!差点把我掐死知不知道!” 骂了两句也不解气,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陆燕绥把她的手拿下来按在怀里,轻轻透了口气:“我以为是刺客,我以为你丟下我跑了……” “……”张少微的气消了大半,而且又有点心酸:“我不会丟下你的。你的眼睛是不是看不清了?” 不然怎么以为她是刺客。 陆燕绥微微地点了点头。 张少微擦了擦眼睛,把他从灌木丛中搀起来:“我找到了一对砍柴的夫妻。他们有车,我求他们带咱们下山去。” 陆燕绥嗯了一声,这时樵夫樵妇闻听动静也赶过来,三人齐心协力將陆燕绥弄上独轮车,那樵妇和张少微商量。 “姑娘,这会儿天都黑了,下山也不安全,我们夫妻在这山上有个歇脚的木屋,有床有被褥,也有金疮药,要不今晚就去那里凑活,明儿一早再下山。” 听人劝吃饱饭,张少微答应了,跟著他们走了会儿山路,果真见到一间小木屋。 樵夫樵妇点了蜡烛照明,就著昏黄的烛火,將陆燕绥从独轮车上扶下来,让他躺到唯一的一张床上。 张少微把身上值钱的首饰都给了夫妻二人,二人也很是上心,烧热水、拿金疮药、煮晚饭,不用说就去了。 陆燕绥有自己女人在身边,不必时时提防,早在路上就彻底昏死了。 有了热水和金疮药,张少微总算能给他好好处理一下伤口了。 將先前包扎的棉布解下来,泡进热水消毒清洗,又用热水把他的伤口仔仔细细擦乾净,撒上金疮药粉。 晚饭做好了,是煮得黏糊的米粥,她把陆燕绥叫醒,餵他喝了一碗,又准备了冷水和帕子,问樵夫樵妇要了烧酒,守著他睡觉。 到了半夜,陆燕绥果然起了烧。 张少微隔几分钟就试一下他的额头,几乎是温度刚起来,她就发现了。 张少微立即给他解开衣服,用帕子兑了冷水敷在他额头上,接著把酒倒入温水中,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擦身体退烧。 中途又餵他喝水,补充水分。 陆燕绥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视线迷濛,声音沙哑:“这是什么地方?” 张少微柔声说:“还在山上,是那对砍柴夫妻的木屋,明早我出去报信。” 陆燕绥点了点头,又对她说:“你抱著我。” 张少微笑著说:“我去给你的护卫报信,怎么抱著你呢。”心想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陆燕绥见她误解自己的意思,便又重复一遍:“我想你现在抱著我。” 张少微呆了一下,有点想笑。这男人是在撒娇吗? 但她也没拒绝,爬上床抱住了他。 陆燕绥环著她的腰身,头伏在她的心口上,闭上眼睛。 张少微只觉得自己抱了个火炉,到处都是烫的,抱了一会儿就不想抱了,委婉地拒绝他:“你觉不觉得有点热?” 陆燕绥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张少微以为他是认同,便想將他挪开,才动了两下,陆燕绥將她抱得更紧了,含糊不清地说:“別动。” 张少微只好不动了,才坐了一会儿,困意就涌了上来,可她要照看陆燕绥,別让他烧坏了,於是找话题和他说话。 “陆燕绥,我听说你是武將,在北疆打过胜仗的,应该经常受伤吧?” 陆燕绥过了一会儿沙哑地回答:“不怎么受伤。我是主將,坐镇军营的。” 张少微还以为他会经常受伤呢,訥訥地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觉得你这次伤得严重吗?会不会死?” 第83章 照顾 陆燕绥笑了一下,略撑起身子,抵著她的额头,滚烫的吐息都落在她脸上:“你是不是怕我死了?” 张少微心想他要是死了,她估计也要玩完,而且她確实不希望他出事:“你先回答我,你不会有事的吧?” 陆燕绥亲了她一口:“死不了。最迟明天,石堰他们就该找过来了。” 张少微略放了点心,又问:“这次刺杀的人,你有什么眉目吗?他们怎么敢对你下这么狠的手?” 陆燕绥的手指在她嘴唇上摩挲,心不在焉地回答:“动人钱財,杀人父母。江南太富了,不止一位王爷盯著啊。” 张少微心想原来是牵扯到朝政了。 陆燕绥含住了她的嘴唇,亲了一会儿道:“回京以后,我给你请封誥命。” 张少微被亲得晕晕乎乎,心想怎么就扯到誥命头上来了。 陆燕绥却像喝醉了似的,呢喃地说:“我以前对你不怎么好,你总是想跑。这几个月来了金陵,没有別人插足,你对我也上心了。我以为今天你会丟下我跑的。” 张少微只好强调:“我不会跑的。” 陆燕绥又凶狠地亲她:“我为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要是丟下我跑,我就弄死你。” 张少微瑟缩了一下:“哦。” 陆燕绥又问她:“今天的事,你怎么报答我?” 张少微:“我现在不就在报答你吗?”不然她就真跑了。 陆燕绥並不理会,自顾自地要求:“给我生孩子。我的子嗣都交给你了。三子三女不过分吧?” 张少微:“……你在说什么梦话。” 陆燕绥本来都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望著她,视线竟然清明了。 “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怀上?” 张少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摸了摸放著安元香的腰间。 她视线飘忽一下又回到他脸上:“我怎么知道。” 陆燕绥伸手解她的衣服:“我现在想要你。別浪费,指不定就是今晚怀上。” 张少微都无语了,他在说梦话吧?试著推了一下,纹丝不动,而且衣服眨眼就被脱了,明白他是动真格的,不由著急起来。 “你干什么呀!这是別人家,外头有人呢!” “我们又不是偷人,怕什么。” “不行,你在发烧,会加重的!” “没事,我身体好,出不了事。” “我有事!你会过病气给我!” “抱了这么久,要过早就过了。嘘……” …… 张少微气急败坏地把男人从自己身上推下去。 真是浑起来不要命,发著烧还惦记这事! 陆燕绥在她身上出了两次汗,已经睡著了。 她给自己擦了擦,又认命地给他也擦了遍身体降温,给崩裂出血的伤口再次上了遍金疮药。 不知不觉的就天亮了。 张少微实在撑不住了,困得眼皮千斤重,听见外头樵夫夫妻起床的动静,便强打精神披了衣服出去,托那樵妇照看陆燕绥,自己躺下来补了两小时的觉。 等再睁眼,日头已经高照。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坐起来,见木门半开著,樵妇正在屋外换水,陆燕绥还躺在床上昏沉沉睡著,便过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还是很烫,而且他的嘴唇很白,一点血色也没有。 张少微又担心又生气,往他脸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下流种子,要不是昨晚非要做,估计也不会恶化。 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烧坏了,物理降温的法子既然不管用,那就得找大夫了。 她拿著樵妇给她折的柳枝简单刷了牙,又洗了把脸,问樵妇要了只碗,倒了烧开的水进屋,把陆燕绥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张少微餵他喝水。 她动作跟温柔也沾不上边,陆燕绥被她这么一摆弄,竟然醒了。 也可能是渴的。 总之陆燕绥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有些迫切地將一碗水喝完了。 碗空了,张少微便问:“还要吗?” 陆燕绥点了点头。 张少微心里忽然有点怪怪的,他怎么这么乖了,该不会把脑子烧坏了吧? 她试探地开口:“叫姐姐,我就再给你端水。” 陆燕绥原本还迷糊的视线一下子就犀利了,望著她,语气古怪:“你说什么?” 好吧,看样子没烧坏。 张少微悻悻地撇了下嘴:“没说什么。” 她把男人重新扶到枕头上躺好,端著碗又出去盛了清水。 等再回来餵他喝水时,男人发表意见:“你哪根弦搭错了?別说我是你主子,只说年岁,我也长你五岁。你刚才那句话,是大逆不道。” 张少微敷衍地嗯了一声:“对对对,我搭错弦了。快喝吧。” 陆燕绥又將一碗水喝光,她再问还要不要,男人摇头。 张少微便放下碗,解了头髮梳顺,简单盘了个低髻,准备出门。 陆燕绥本来还在看她扎头髮,看得正有趣,见她拿了他的匕首往外走,才发觉她是要出门,忙出声问道:“去哪里?” 张少微有点莫名其妙,看眼躺在床上的病號,道:“去通风报信啊,再不然也得找个大夫来。总不能待这儿乾等著。” 陆燕绥撑著手肘要起来:“我跟你一起。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他动作有点猛,一个不察,从床沿跌了下来。 张少微赶紧过去把他扶起来,解开绷带看了眼他腿上的伤,恶化了。 “看把你能的,”她没好气道,“昨晚还说不要紧,这会儿恶化了吧。安生等著吧,別真成瘸子了。” 陆燕绥的脸色很难看,坚持道:“我走慢点就是了。你不能一个人出去。” 张少微语气软下来:“不要紧的,外头这对夫妻对附近很熟悉,我让他们带路。” 陆燕绥依旧箍著她的手腕不鬆手:“不行。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石堰他们最晚下午就能找过来。半天功夫而已,这点小伤,我扛得住。” 张少微福至心灵:“你怕我跑了?” 陆燕绥盯著她没说话。 敢情猜对了。 张少微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骂道:“我要跑,昨天遇到这对大哥大嫂就跑了,还用得著摸黑回去找你?” 而且,他是为了保护她才伤成这样的,她再没良心,也不能就这么拋下他独自跑路。 她算不上善良,但也不至於这么没底线。 第84章 再逃 陆燕绥闻言,慢慢鬆开了对她的桎梏,道:“我信你一次,別让我失望。” 张少微一肚子火,揉著发痛的手腕,破男人发著烧还这么大力气。 “整天神经兮兮的,”她骂道,“枉我熬一宿没合眼地照顾你。白眼狼!” 陆燕绥笑了,到底谁是白眼狼? “你说是就是吧,”他嘆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昨晚辛苦了。等回去再补偿你。” 张少微哼了一声,出门去了。 樵夫留在木屋,樵妇给张少微带路,带她出山林去通风报信。 这木屋位於山林深处,走了很久,张少微才看见个略眼熟的地方,是昨天那群黑衣人追上她和陆燕绥,大动干戈的地方。 她心有余悸,让樵妇绕开了那段路。 又走了快半个小时,樵妇不知看见什么,面露喜色道:“姑娘,快出林子了。你看那里有个茶寮,再过去就是镇子。” 张少微也很高兴,两人加快步子朝那茶寮走去。 茶寮中有十来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聚在一处喝茶,没有一个人坐著,喝茶的动作也很快,一副著急赶路的样子,连坐下来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张少微忽然停下脚步,也拉住了樵妇。 樵妇不明所以:“姑娘怎么了?” 张少微有些举棋不定,將她拉到了一棵树后藏身。 那群汉子里有几个熟面孔,是陆燕绥的护卫,她见过的。 果真如他所言,他的护卫今天就会找过来,已经到了这里,再带个熟悉地形的老人带路,很快就会找到那木屋去。 那她去不去通风报信,都不会造成太大的后果,陆燕绥横竖都会得到及时救治。 所以她还要去吗? 眼下真的是逃跑的绝佳时机,陆燕绥受伤,无暇他顾,她身边没人监视,也从盐漕察院的层层封锁中出来。 如果她现在跑路,再想找到她,就是大海捞针。 张少微的心砰砰跳起来。 陆燕绥担心她要跑,还真是担心对了。 哈哈,脸好疼,原来她真就是这么个没良心的坏女人。 张少微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狠狠唾弃自己一番,对樵妇道:“大姐,那茶寮里的人,就是我家的护卫。劳你去同他们说一声,三爷在山中木屋里。” 樵妇不解道:“姑娘同我一起去,不是更方便?” 张少微捂著肚子露出个歉意的笑:“我肚子疼,想解大手,我在这里方便一下,大姐你先过去,我隨后赶上。” 樵妇一听,立刻捂著鼻子离她远了两步,又有点踌躇:“那真是你们家护卫?人高马大的,万一以为我在誆他们,要打我,可怎么是好?” 张少微道:“我昨天给过你一块玉佩,是我从我夫君身上摘下来的。你把那玉佩给他们瞧,他们就会相信你了。” 樵妇性子淳朴不太精明,从荷包里掏出玉佩,向她確认过,便揣著玉佩朝茶寮去。 “大姐!”张少微叫住她,“你可千万別说我在这里解大手。毕竟那是我家的护卫,这事说出去,我在他们跟前顏面有损。你只说是你自己出来的。” 樵妇一脸“我懂,你放心”的表情,又往那边走。 “等等!” 张少微再次叫住她。 樵妇只好又转过身:“姑娘还有什么事?” 张少微为自己的反覆无常也有点不好意思,道:“大姐同他们说的时候,一定要提一下我夫君受伤的事,叫他们提前请好大夫,以免延误我夫君的伤势。” 樵妇点点头:“姑娘再没別的吩咐了吧?” “没了,这次真没了。” 樵妇便再次往茶寮走,还不忘回头朝她感嘆一句:“姑娘对自家夫君真是情深意重。昨晚不眠不休地照顾,现在又是这么反覆叮嘱。哎,姑娘你夫君真是有福气。” 张少微听著,倒是愣了愣神。 情深意重吗? 谈不上谈不上,顶多算喜欢吧,毕竟这么个年轻俊美位高权重的男人,拿她当眼珠子似的护著,她又不是木头,当然会动那么点心。 但是也不妨碍她要跑路。 毕竟陆燕绥喜欢的是原身而不是她,而且,他这么喜欢原身,也只肯让原身做妾,回了京还是得娶大老婆,换了她穿过来,就更不可能升职当正室了。 她对做人小老婆没兴趣。 再喜欢也不行。 张少微也不敢立刻就走,而是躲在树后,看著那樵妇进茶寮,对那群护卫说了些什么,一眾护卫显见的神色鬆快面露喜意,连连朝山林中比手,一副请那樵妇带路的样子。 很快,樵妇走在前,一群护卫跟在后,进山林去了。 张少微鬆了口气,又有些悵然,但还是毫不迟疑地迈开步子朝反方向走去。 …… 陆燕绥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在木屋中等待,只觉得片刻光阴十分漫长。 一直等到日上中天,仍不见人回来,心中又担忧又后悔,不该让她独自出去,这种悔意越来越浓,他等不下去了,拖著伤腿下了床,要出门去寻她。 樵夫劝道:“这片山且大著呢,估计家里婆娘带著姑娘才刚下山,大老爷不必心急。” 陆燕绥不欲多说,请他捡了根趁手的木棍做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木屋。 樵夫无法,看在昨天张少微给的金簪子和宝石耳坠的份上,尽职尽责地跟了上去。 才走了片刻功夫,便听见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陆燕绥耳力好,不止將脚步听得清楚,还听出来者不下於十人。 因著不知是友是敌,他给樵夫提了个醒,二人就近躲藏起来。 待来人进入视线,陆燕绥稍微放了点心,从掩体后走了出来。 石堰等人见自家三爷从一处小山坡后冒出来,不禁大喜。 “卑职等无能,让主子受屈了!”石堰一脸悲愤地跪下道,“都是盐场那帮人搞的鬼,卑职已经將涉事人等一一锁了起来,只等主子回去发落!” 陆燕绥点了点头,道:“你们怎么找过来的?一路上可曾碰见姨奶奶?” 他一边问,视线就在眾护卫后头逡巡,快速扫了一圈,並未看见她的身影。 第85章 確凿 石堰闻言一愣,道:“姨奶奶出门寻我等来了?卑职並未与奶奶相遇,是个山野农妇为我等带路,说救了个贵人,还拿出主子的玉佩让我等辨认。卑职这才顺利找上来的。” 陆燕绥想到张少微是跟著樵妇一道出门的,立即问:“那农妇在何处?” “她脚程太慢,卑职又急著上来,便问了她大致的方向,先带著人过来了。那农妇跟在后头,”石堰一边回答一边往后看,“喏,那边,快过来了。” 陆燕绥眯眼远眺,果然看见茂密的山林中有个小黑点在往这边移动。 看著確实是那樵妇。 但是,不知是不是树林遮挡,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看见碧桃的身影。 乾等著樵妇过来是不可能的,石堰他们就是来接陆燕绥回盐漕察院的,东西都备得很齐全,不止有各色药丸药油,还有轿椅,正好派上用场。 原本还有隨行的大夫想先给陆燕绥看伤,陆燕绥急著找那樵妇问明情况,摆手让大夫先往后稍稍。 护卫们抬著轿椅,脚程飞快,不消片刻功夫,就同那樵妇迎面遇上了。 不等樵妇做何反应,陆燕绥先问道:“我夫人与你一道出的门,她人呢?” 樵妇之前同这一群龙精虎猛的汉子打交道,心里就有点犯怵了,如今见一群汉子们事这位受伤的大官人毕恭毕敬,一看就是他家中僕人,樵妇便知道这大官人果真是个了不起的贵人。 她心下害怕,畏畏缩缩,说话也有点磕巴:“哦,那位夫人,那位夫人犯了腹痛,说要解大手,害怕丟面子,就让我先去茶寮找官爷们交代事情,夫人说她隨后就过来。” 陆燕绥皱眉问道:“她何时与你分开的?” 樵妇道:“就是山脚的茶寮那里……” 石堰见她回得不明白,便补充道:“卑职等从那茶寮过来,全力赶路,大概半个时辰的功夫。” 仔细算一算,如果真如她所言,那她晚於石堰等人返程,加之脚程不如石堰等人快,確实有可能碰不上。 然而理智上说得通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又是另外一回事。 陆燕绥已经有种不妙的预感了。 但是碍於她这两天表现格外优良,有为人妾侍的自觉,在证据確凿前,陆燕绥选择暂时相信她。 他点了几个精於刺探的护卫出来:“顺著你们上山的路,在附近寻找姨奶奶踪跡。现在就去。” 那几个护卫领命去了。 石堰諫道:“三爷有伤在身,不如先行回去,卑职在这里守著。” 陆燕绥心中焦躁,不愿开口,只摆摆手。 这点功夫,他耗得起。 石堰便歇了心思,又道:“那三爷先让郎中看看伤势吧。不耽误时间。” 这倒是十分必要。陆燕绥没有拒绝。 那郎中便过来给他诊治。 樵妇在旁看著,她虽然不精明,但也不傻,全程旁观下来,心里其实猜到了几分。 方才那位貌美的姑娘,有可能偷偷跑了。 而且越想越有可能啊。 樵妇更害怕了,有心想给自己洗脱责任,於是便有些突兀地开口: “之前夫人还叮嘱我来著,叫我到这群壮汉跟前,一定要提一句,说爷受了伤,要提前请好大夫。没想到官爷们早带了大夫了。呵呵,等夫人过来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夫人真是惦记著爷。” 她说了这么一堆,中心意思就是,你家夫人表现得这么惦记你,所以我哪能想到她会跑啊。她要是真跑了,那也不能怪我哈。 陆燕绥听了,冷峻的神色倒是缓和了一些,问道:“她还交代了些什么?” 还交代了什么,还交代她,千万不能叫护卫们知道,夫人是和她一起出门的。 樵妇哪敢说啊,这话一说出来,那锤得更死了。 她呵呵傻笑两声:“没有了。” 陆燕绥便不再开口。 一直等到了傍晚。 期间因为山上不方便,一行人还是下了山,就近找了户民宅,给了主人家几两银子,暂时落脚。 其实等到这么晚,还不见护卫领她回来,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但陆燕绥即使怒火中烧,也仍旧揣著最后一丝期望。 万一她是真走迷了路,找了个隱秘的山洞躲起来,所以护卫没找到她呢? 等到护卫回来,这最后一丝期待也破灭了。 护卫不敢看他,低著头小声说:“回三爷,卑职等將上山的路来来回回搜了五遍,附近的山林也找过了,都没有奶奶的踪跡。卑职等无可奈何,下了山打听,便从茶寮老板那儿打听到,打听到……” 护卫吞吞吐吐的。 陆燕绥不自觉捏紧了椅子的把手:“打听到什么?” 护卫的头垂得更低了。 “打听到,姨奶奶白日里向他们问路,问如何出城。而且,就是在卑职等跟著那樵妇上山后没多久,姨奶奶便去的茶寮问路。卑职仔细问过了,那女子的长相身量,確实和姨奶奶一般无二。” 陆燕绥握著椅把的手青筋暴起。 他眼前阵阵发黑,直气得眼冒金星。 又跑了,又跑了,她他娘的又跑了! 失忆前要跑,失忆后还要跑,他都对她这么好了,她还是要跑! 他把命都豁出去护著她,她竟然还是跑了! 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这个没心没肝的女人! 陆燕绥头重脚轻,身体往前栽,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左右护卫赶紧扶住。 陆燕绥喉头滚动,將泛著血腥气的吐息咽回去,问石堰:“总共带了多少人出来搜救?” 石堰赶紧道:“除了留在盐漕察院看家的五十人,其余的都出动了。” 陆燕绥点了点头,阴森森地吩咐:“带我的手令去衙门,关闭城门、封锁码头。让其他人在附近乡镇搜寻,客店、民宅、庙庵,形单影只的,举止鬼祟的,但凡有可疑,全部锁拿。” “是。” “或是带著麻袋箱子的行商、赶路人,需搜查行李,是否夹带人犯。还有人牙子处、窑子和勾栏瓦舍,都不能忽略。” 吩咐这一句时,陆燕绥的声音有点沉。 她要是被拐了,那也算她活该!看她还敢不敢乱跑。 石堰听著,则是暗暗想,连人犯两个字都出来了,看来三爷这次又气得不轻…… 第86章 投宿 自从两个月前穿越过来,这还是张少微头一次完全脱离陆燕绥的掌控范围,独自同这个世道接触。 在茶寮问路时,那老板告诉她,这里离金陵城门有將近五十里路,离秦淮河则只有二十里路。 是的,这里的金陵也有秦淮河。 二十里路,步行大概三四个小时。 张少微朝那茶寮老板道了谢,信心满满地朝他说的秦淮河的方向迈开了腿。 然而很快她就信心全无。 古代不比现代,没有高德地图,稍微碰上个岔道,就能给她拐偏,在连续遇到五六个岔路后,张少微已经完全不能肯定,自己到底在往哪个方向走了。 她只能找过路人问路。 但过路人也不是全都知道方向的,她问了三四次,才终於问对一个。 那人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很是诧异地说:“去秦淮河?怎么走这条道上来了。这里是往刘家村去的,去秦淮河,要往李家村方向走。” 张少微又请教李家村方向怎么走。 货郎就说了个有標誌性的地方:“前头有片黄杨林你知不知道?那黄杨林前头四五里路,有个分岔口,往右边走才是。” 张少微想吐血。那是她碰到的第一个分岔口。敢情一开始就走错了。 她蔫蔫地道了谢,朝货郎告別就要往回走,货郎则向她招揽生意:“买点什么吧。我看你应该赶了很久的路。这里有枣子,水分可多了,又解渴又解饿。” 张少微確实又渴又饿,正想点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没钱,一分钱也没有。 她身上的首饰全给那对樵夫樵妇了。 完了,那她到了秦淮河怎么坐船? 货郎从她的表情里也猜到点什么,惊讶地张大了嘴:“娘子该不会没带钱吧?” 张少微訕訕地点了点头。 货郎却没有如她料想的那样甩脸子离开,反而十分有恆心地要做成她这单生意:“也可以赊帐的。这附近方圆十里我都熟,娘子夫家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口,到时我上门销帐去。” 张少微立即意识到,在这货郎眼里,自己应该是个富庶人家的太太。 她的长相,她的衣服,即使没有佩戴首饰,也能透露出很多信息。 她脸上露出笑,张口就来:“桂花方家你听说过没有?就是前不久和一个御医的徒弟打官司的那个方家。我是方二奶奶身边的管事媳妇,替二奶奶出门办事来著。你若是去方家要帐,怕门房不放你进去。可巧先前遭了贼,身上金银都被偷走了。” 货郎果然知道方家:“哦!桂花方家,姑娘未婚先孕的那个方家!” 张少微发出一声尷尬的咳嗽:“……原来你也知道。总之我们家门庭不好进。这样吧,我把我身上这件披风给你。你给我换点枣子和银两,到时你拿去当铺当掉,能换好几十两银子呢。” 货郎早就注意到她的衣服了,她身上那件桃红色披风,虽然他认不出是什么材质,但他认得那工艺,是提花织金工艺,最普通的织金锻都要六两一疋。 而且这料子,光看著都知道绝对是软厚轻密,绝对能卖大价钱。 货郎立即同意了,而且张口就杀了个大价钱:“成是成,但我们这离最近的当铺,坐驴车也要一整天,我给不了你太多,只能给五百文。” 一两银子一千文。 张少微就算穿过来对物价没太大概念,也知道他绝对宰了个大的。 “太少了,起码要二两。” “二两?!我全身上下加上这副摊子,也不够二两!” 最后一番拉扯,货郎掏了一千三百文外加一篮枣子,张少微把披风解下来交给他。 吃了枣子,有了银子,心里踏实多了。 和货郎分別,张少微走了半天,走回头先碰到的那个岔道口,没过多久,天就黑了。 古代赶路,黑灯瞎火的,还真叫人心慌,她越走越没底,前瞻后顾,眼尖发现夜幕下一座矮矮的木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她站在竹篱笆门前喊人:“主人家!主人家!有人在吗?” 喊了好几声,总算听见屋里有了动静,又过片刻,一个步履蹣跚的老婆婆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著一盏酥油灯,眯著眼睛,眼神不大好的样子,警惕地问:“谁啊!” 张少微赶紧捏造了个自我介绍:“老人家,我是城里大户人家干活的丫头,被东家看上,要强纳我做小老婆。我趁他们不备偷跑了出来,打算回家去。可这离家太久,回家的路也忘了,这不,走迷了。想来借宿一晚,明早再去问路。” 老婆婆哦了一声,眼睛眯得更小,往她身后看,似乎在看她是不是一个人。 张少微又道:“只我一个。老人家放心,我不白住,我会付钱的。” 老婆婆便点了头,动作不大利索地开了门:“进来吧。” 张少微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进了小木屋,只见一床一桌一柜,床上坐著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一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样子,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呆呆望著她。 她心下有点抱歉,从下午货郎给她的一篮大枣里抓了一把出来,对小孩笑:“枣子吃不吃?” 小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骨碌爬下床,从她手里捧过枣子,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老婆婆挪著步子进屋,说道:“家里小,铺不开地儿,也只有一床被子,姑娘今晚就同我们祖孙挤一挤吧。” 张少微忙道:“是我打扰老人家。” 老婆婆看起来不是个热情好客的,年迈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有点严肃不好亲近的样子,却对她说:“你这走迷了路,估计也没吃什么东西吧。家里还剩一把面,给你下了吃。” 说著就摸索著去开柜子。 张少微有点担心老太太看不清路摔了,可她肚子也確实饿,吃枣子不顶饿,於是道:“谢谢老人家。有东西吃最好了,我自己来就行。” 老婆婆也没客气,把面给了她,带她去灶间:“烧火会吧?” 张少微会一点,爷爷奶奶没过世时,她每年过年都和爸妈回乡下,有时候也帮著烧火。 见她点头,老婆婆就拿了火摺子给她。 张少微烧火烧得灰头土脸,不禁仰头长嘆,还是现代好啊。 无论如何,总算吃上了点热乎的。 就是这麵条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只有老婆婆做的咸菜作配,再次感嘆,还是现代好…… 张少微唾弃自己,她竟然可耻地怀念起做陆燕绥小妾时的伙食。 麵条吃完,用刚刚烧的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她就打算和老婆婆小孩挤一挤上床了。 没成想,刚刚蹬掉靴子,忽然听见一阵隱约的马蹄声。 第87章 踪跡 货郎捧宝贝一样捧著那件桃红色的披风,只觉得自己真是走了大运。 这么件顶级绣工和面料的披风,卖五十两都不算多。 前不久地主家的太太来巡田,穿的就是这么件纱质的描金披风,他还听见地主太太夸耀,说那件披风是定做的,花了二百两。 地主太太穿的那披风,还不如他手里这件呢。 那方家可真有钱,一个管事娘子,竟穿得起这样豪奢的衣服。 等拿到当铺换了银子,一家人五年的嚼用都不愁了。 货郎兀自幻想著,冷不丁前头忽然来了一队人马,马匹俱是油光水滑,骑马的也个个都是精壮汉子,护持著中间的一辆马车,那马车倒是普普通通的式样,不知內里如何。 货郎只道今日著实走运,前脚管事娘子,后脚大户出行。 都是好买卖,但凡卖出一笔,绝对少不了利银。 於是货郎背著高高的货架,往边上避让等待,等那队人马稍近些,他便高声吆喝起来。 “卖货,卖货!有酸梅汤,有水酒,有甜瓜!解渴解饿,又甜又香!” 他吆喝得起劲,本以为至少能卖出一桶酒,谁知那队人马却仿佛没人听到一般,风一样从他身边颳走了。 货郎望著那队人马远走捲起的尘土,不由扼腕长嘆。 哎! 谁知这口气还没嘆完,那队人马忽然停了下来,远远地有人喊他。 “那个货郎!赶上前来!与你有笔买卖做!” …… 陆燕绥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要去秦淮河乘船前往漕运总督府,料理一些事务,顺便找找那个蠢女人。 照著她失忆前的行事风格来看,她多半是会离开金陵的,遇刺的那片山林离秦淮河更近,她很有可能会去秦淮河坐船。 当然,也不排除她会预想到他的反应,从而反其道而行之,从金陵城门离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只是顺道来找找。 原本听路上那货郎聒噪,这会儿却又思忖著,货郎走街串巷,保不齐见过碧桃? 遂吩咐护卫唤那货郎前来回话。 …… 货郎闻言不由喜形於色,背著货架顛顛地跑过去,跑得一头汗,兴高采烈地道:“官爷要买些什么?小的这里有酒有汤,要垫肚子也有蒸饃,官爷来点什么?” 先前朝他吆喝的那汉子呵呵地说:“不急,我们主子有点话问你。你来。” 说著把他领到了那普普通通的马车前。 车帘被外边的汉子恭敬掀起,现出里头那位主子的真身。 只见是个极年轻的男人,穿著玄青织锦暗绣银纹长袍,头上戴著忠靖冠,相貌非常出眾,但比相貌更先让人注意到的,是他凌厉森然的气质,让人莫名有点害怕。 货郎不由自主地把推销的话咽了回去,有些结巴地问:“官,官爷要问什么?” 陆燕绥对欺压升斗小民没兴趣,平和地问他:“你是这附近走街串巷的?今日可有什么人向你问路?” 问路的人多了去了,货郎回道:“有,约莫有七八个呢,有李家村的二老汉,有百字桥的老妈子,还有……” 报了一堆,就是没说碰上桂花方家的管事娘子。 万一说漏嘴,把他新到手的披风给吐露出来,那不是节外生枝? 陆燕绥耐心地听完,又问:“可有见过一个美妇人?二十左右的年岁,身量高挑,唔,同你差不多高,生了张鹅蛋脸的。” 货郎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听著和那桂花家的管事娘子一样啊。 那妇人该不会是偷了主人家財物,被这主人家亲自追出来吧? 货郎更不敢泄露,连连摇头:“不曾见过。” 陆燕绥眼眸微动,察觉这货郎反应有些过度,不动声色地继续问:“可有见过什么相貌出眾的俊秀男子?” 货郎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陆燕绥便对左右道:“替他销点货吧,看有什么好用的,新奇的。” 护卫接收到主子示意,明白是要暗中检查货郎的猫腻。 货郎则兀自沾沾自喜,连声道福,把货架卸下来供一行人挑选,热情地推销自家货物。 这一推销起来就失了防备,冷不丁藏在怀里的桃红披风被人抽了去。 货郎一著急:“哎,那是我的——” 他伸手要去抢,早被两个汉子拦了起来。 护卫拿著那披风呈到陆燕绥跟前:“主子,这是从他身上搜来的。这人揣在怀里防备得紧。” 陆燕绥盯著那桃红色软纱地彩绣折枝花鸟纹的披风,花鸟沾了尘土,灰扑扑的。 她的披风怎么会在这货郎身上? 他捏紧了那薄薄的披风,眼中闪过杀意:“提过来。” 那货郎被拎小鸡似的拎了过来,虚张声势地大声叫嚷:“这是我买来的!我没偷没抢,你们凭什么拿走!” 买来的? 陆燕绥眼里的杀意消散了一些,冷淡地问:“披风的原主人呢?” 货郎眼珠子转了转道:“哪来的原主人!这是我在估衣铺给我婆姨买的!” 陆燕绥笑了一下。 这种材质的衣服,真从估衣铺买出来,少说要几百两银子。这货郎如果真买得起,就不会干这走街串巷风吹日晒的苦营生。 他真的不太喜欢这种欺压平民的行径,可是太油嘴滑舌了,不给点教训不行。 他轻轻地抬了下手。 一个护卫便走了过去,拿著那货郎的手,只是稍微捏了一下,那货郎便如杀猪般惨叫起来。 陆燕绥说:“这披风是我內宅女眷的。你如实说来,我饶了你,若再自作聪明,我摘了你的脑袋。” 货郎也不知道刚刚那汉子对自己的手做了什么,疼得好像手被砍下来一样,但睁眼一看,手臂还好端端地连在身上。 他疼得爬在地上打滚,嚇破了胆子,丝毫不敢怀疑这位爷话里的真假,一股脑全吐嚕了乾净。 “我说,我全都说!是个年轻妇人卖给我的,同官爷说的都一样,长得天仙似的,站著跟我差不多高,但她自称是桂花方家二奶奶的管事娘子。” 陆燕绥:“她为何把披风卖给你?” 货郎:“我看她又渴又饿,就向她推销枣子。她说身上钱財被偷了,所以將披风抵给我,我付了钱,又把一篮枣子都给了她。” 陆燕绥:“人往何处去了?” 货郎:“她说要去秦淮河,可她走了老远的岔路,我给她指了正道,往黄杨林前头的岔路右边走。估摸著是去那边了。” 陆燕绥当即道:“你跟著我们,指路。” 第88章 起疑 张少微听见窗外远处传来隱约的马蹄声。 她心神一凛,重新套了靴子,站到窗下朝外看去。 只见不远不近的原野上,依稀可见几点火光。 她观察了片刻,发现那火光正朝这边靠近,速度不算快,但很明显,是朝著这间小小的木屋来的。 她忽然有了点不妙的预感。 老婆婆已经在棉被里躺下了,催促她道:“姑娘怎么了。快上来,被窝里热气一会儿就跑光了。” 张少微把靴子正经穿好,无论外头来的是谁,她都得躲一躲。 她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老人家,外头有人来了。恐是东家发现,寻我来了。我这就走了,求老人家施恩,遮掩一二,万万不要告诉他们我来过。” 老婆婆有些意外:“你想现在出去?” 张少微把鞋后跟拉直,已经准备好跑路了:“对。” 老婆婆却道:“你走了,更容易被捉到。这附近都是平地,並无藏身之处。还不如躲在屋里。我只说没见过你。” 张少微觉得这老人家说得有理,主要是她除了相信这老人家,也没有別的选择。 “那,那我先谢过了。” 老婆婆也不多说,让她钻进了烧火的灶膛里。 灶膛黑漆漆的,隨便一动都是飞扬的菸灰,张少微被呛得忍不住咳嗽几声,好容易压制下来,蹲在里头,竟然有点心安。 她竖起耳朵听著外头的动静。 不消片刻功夫,外头竹篱笆门上传来人声。 “主人家可睡了?我等有事问询,烦请开个门。” 接著是老婆婆苍老的声音:“来了。” …… 陆燕绥腿脚暂时不便,坐著轿椅进的木屋。 这户人家是方圆几里仅有的人户,碧桃若是路过,很有可能来问路或是討水喝。 他將木屋陈设打量了几眼,很贫寒的人家,只有祖孙两人,老人家有些胆怯地站在地下,床上的小孩还在酣睡,丝毫没有被吵醒。 陆燕绥和气道:“家中妇人闹脾气,离家出走了。怕她在外头受苦,所以来寻。老人家可有见过?生得高挑白净,说的是官话,往秦淮河一带赶路的。” 张少微躲在灶膛里听著,暗道一声倒霉。 真的是他!他真这么快就找来了! 这也太悲催了,她才跑出来一天都不到哇。 那老婆婆的声音也传入她耳中:“不曾见过,大官人往別处去寻吧。” 陆燕绥闻言,微微皱眉。 照那货郎指的路,还有碧桃的脚程,眼下这个时辰,她多半就走到这里。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方才一路行来,並未见有什么人家。 以她的行事作风,怎么著也会来问问路的。 他语气不变,依旧客客气气地说:“妇人狡獪,怕她趁老人家不注意,偷偷溜进来躲在何处。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容某搜查一二。” 张少微一听,心顿时提了起来。 那老婆婆虽说帮著张少微隱瞒,但孤寡祖孙碰上这么一群官兵,也不敢强硬阻拦,只能眼看著五六个汉子在狭小的木屋里搜查起来。 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靠近了灶膛,在周围来迴转悠。 张少微的心越跳越快。 灶膛口透进来的微弱烛光忽然一暗,有人站在了那里。 张少微屏住呼吸,忽然想到什么,抱著膝盖悄悄挪动,挪到了灶膛口左边的拐角处。 接著,一根柴禾伸了进来,四下乱戳。 张少微顿在角落,一动不敢动,紧紧盯著那根柴火在灶膛里乱挥,时不时撞到灶膛墙壁,发出篤篤的响声,但就是够不到她。 这口灶膛的结构,是很常见的南方灶膛,从灶膛口伸出半米长的壁道,进去之后才是灶膛,由於角度问题,柴火伸进来,只能直直地往前放,够不到两边的死角。 她缓缓,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灶膛口的人检查了片刻,就放下柴禾离开了。 木屋太小了,五六个护卫一齐检查,不到一刻钟就確认完毕。 陆燕绥全程盯著,脸色自然算不上好,但还是保持著风度,对那老婆婆道:“深夜叨扰了。敢问这附近可有什么客店之类的地方,供旅人歇脚的?” 老婆婆其实也鬆了口气,道:“没有客店,倒是从西南放下过去三四里路,有一家尼姑庵。” 陆燕绥道了谢,便告辞离开。 谁知才刚要上马车,余光里忽然注意到一个护卫悄悄地扔了颗枣子进嘴。 他有些不悦。看来真是从战场下来久了,一些军纪也忘乾净了,在外赶路,当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全神贯注,怎么能隨意进食。 用膳都是有规定时辰的。 看来是时候给他们紧紧皮了,竟然无视纪律,私自夹带小食。 不对,枣子…… 他脑中电光石火地想到,那货郎之前回话时,说的不正是卖了碧桃一篮枣子? 虽然可能有巧合,但是不確认一下怎么行,他盯住那护卫,问道:“这枣子哪来的?” 护卫一听三爷开口,便立即抬头,对上陆燕绥的目光,才惊觉他在问自己。 护卫一下子有些著慌,以为是自己偷吃要挨罚,跪下道:“是,是方才在那祖孙家里隨手拿的。小的有错,请三爷责罚!” 陆燕绥立刻道:“回去看看。” 一行人去而復返,把站在灶膛口的老婆婆,以及正准备从灶膛口钻出来的张少微,都嚇了一跳。 老婆婆镇静下来,问道:“大官人是遗落了什么东西?” 陆燕绥眯起眼睛,没有问老婆婆大晚上的怎么站灶膛口,而是对方才吃枣的护卫道:“从哪里拿的?” 他先前並未发现哪里有枣子。 那护卫便走到矮床前,掀开被子,侧过身,让三爷好看清楚,床上酣睡的小男孩怀里,抱著一篮枣子。 原来方才他检查床上时,是背对著这边,挡住了视线,所以陆燕绥並未发现。 护卫將枣篮从小男孩手里挖了出来,呈给主子。 陆燕绥望著枣篮,道:“叫那矮脚汉过来认认。” 矮脚汉就是货郎,原是被绑起来给他们带路的,一行人进木屋闻讯,货郎便被扔在外头。 很快,那货郎被提溜进来。 陆燕绥朝护卫拎著的枣篮抬了抬下巴,问:“仔细认认,是不是你卖给她的那个?” 第89章 捉到 张少微听著外头的动静,心里好似有猫爪在挠。 外头陆燕绥语焉不详,她不知道他是发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要让哪个矮脚汉认什么。 但她知道情况肯定是对自己不妙哇。 偏偏她只能像个犯人等待裁决一样,无计可施地蹲在灶膛里等结果。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她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是,就是这只篮子没错!这篮子是小人婆姨亲手编的,这儿还有个不小心砍的豁口呢。这枣子是姚坊吕家山的枣,红得像血,独一份儿的,这就是小人卖的那篮枣子!” 是那个买了她披风的货郎! 张少微的心死了一半。 外头老婆婆见状不妙,还想帮著张少微垂死挣扎一二,道:“老婆子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这篮枣子是有傍晚有过路人来討口饭吃,抵的饭钱。那过路人是个背著书筐的书生,可不是你们寻的什么妇人。兴许是你家妇人把枣子卖了她。” 陆燕绥闻言,没说信还是不信,而是让护卫把睡得跟猪一样的小孩弄醒。 小孩一睁眼,看见一屋子的生人,顿时嚇呆了。 陆燕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面前,笑著道:“小童,这篮枣子是何处来的?你若是告诉我,这银子就归你。” 小孩虽小,但也认得银子,当即眼睛一亮,说道:“是一个大美人孃孃给的。” 陆燕绥笑得更和气了:“那孃孃何时来的,可还在你家中?” 小孩点头道:“我睡觉时来的,阿婆叫她和我们在床上挤一晚。咦,孃孃呢?” 张少微剩下那一半心也死了。 外头也静得跟死人了一般,过了几秒,陆燕绥的冷笑声响了起来。 “还不出来?等著我请你是吧?” 张少微蹲在灶膛里等死,既不吱声也不挪。 陆燕绥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她现身,不由磨牙,对护卫道:“去把灶膛上那口锅拆了。” 那不是损害老婆婆家財產吗。 张少微有气无力地哼唧两声:“別拆了,我自己出来。” 陆燕绥听她声音虽然疲惫,但也还中气十足,默不作声地等著她出来。 灶膛口窄小,亏得张少微身材纤细才钻得进去,但也费了老鼻子劲儿,总算钻出来,浑身上下都扑满了菸灰,一张脸更是黑成李逵。 只有两只眼睛是白的。 脸上的黑灰还在扑簌簌往下掉。 甚是滑稽。 陆燕绥都绷不住笑了一声,笑完更添恼怒,冷哼道:“躲我躲得挺辛苦啊。灶膛都能蹲,这会儿不嫌脏了?” 张少微耷拉著脑袋,垂头丧气。 陆燕绥冷冷道:“过来。” 张少微如丧家之犬,拖著步子走过去。 陆燕绥简单检查了一下她全身,確认没有受伤,抬手在她脏兮兮的脑门上敲了个暴栗。 张少微疼得哎哟一声。 “蠢出世的憨货,”陆燕绥骂道,“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张少微捂著脑门敢怒不敢言,也不敢再作死,乖乖地道:“对不起,我错了。” 陆燕绥攒了一肚子的火,全被堵在了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简直憋得难受。 这死丫头,软皮子包著一副硬骨头,嘴上认错认得轻巧,哪一回是真的知错了。现下指不定在心里骂他呢。 他咬牙切齿:“滚到车上去。” 张少微乖巧得不行,哦了一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拉著他的手撒娇道:“你不要怪这老人家。是我求了她,她才好心收留我的。给她祖孙一点银子吧。” 陆燕绥半点面子也不给,毫不客气地扯下她的手,刻薄道:“少来这一套,今天不好使。拿镜子照照你的脸,脏成什么样了,还撒娇。丑人多作怪。” 张少微瞪大眼睛,有点尷尬,也有点下不来台的生气:“你才丑人多作怪!嫌我丑还找我干嘛!我不跟你回去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陆燕绥见她这么快就犯倔了,只好先息事寧人:“行了行了,去洗把脸。小武,拿十两银子给这老人家。” 叫小武的护卫哎了一声,从钱袋子里拿了只银锭出来,交给那老婆婆。 老人家见这对年轻男女相处言谈甚是亲密,便也没推辞。毕竟十两银子够她带著小孙子过上好日子了,不必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住。 老婆婆收下了银锭。 张少微本来就理亏,见陆燕绥依她的话果然给了银子,也没敢继续作,出去洗了把脸。 折腾一番,两人上车,护卫上马,一行人上路。 至於货郎,一没偷二没抢,顶多贪了个大的,耍了点小聪明而已,把桃红披风还给张少微,张少微也把钱还给他,又让陆燕绥添了点,就放货郎走了。 张少微像鵪鶉似的缩在车厢角落里。 陆燕绥看她这副样子就来气,开始算帐:“你良心让狗吃了?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把我扔山上就自己跑了?” 张少微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解释:“我是认出了石堰小武他们,確认你不会有事,才走的。我怕小武他们走岔,还特意让那个砍柴的大嫂去和他们说。” 陆燕绥冷笑:“这么说,你还觉得自己做得挺周到的?万一石堰带的人里有奸细呢?我要是因为你这个决定落入绝境,你对得起我吗?” 张少微小声道:“他们里头如果有奸细,那我就算不跑,也帮不了什么忙。反而多我一个冤死鬼。”还不如赶紧跑呢,死道友不死贫道。 陆燕绥更加生气:“我要的是你的態度!你看看你这滚刀肉的做派,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我是为了谁才受这么重的伤?遇刺那天我若是丟下你,你还能坐在这儿跟我顶嘴?” 张少微头皮一紧。 欠了大人情啊大人情,这回她確实是做得不太地道的。 她硬著头皮挪过去,无视他的抗拒,紧紧搂著他的腰,甜言蜜语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鬼迷心窍。其实我路上就开始想你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你对我更好了。” 陆燕绥要把她从自己怀抱里扯出来的手,慢慢就收了回来。 第90章 拋弃 张少微见他不牴触了,心中微微得意,乘胜追击,加大火力:“我一路上都在担心你的伤势。你就算不来找我,我也迟早受不了,要回去找你的。陆燕绥,你的伤势怎么样啊?严不严重?找了几个大夫来看?” 陆燕绥冷哼一声:“別装了。真要想我,刚刚还不嫌脏地蹲灶膛里躲那么久?” 张少微訕訕笑道:“这不是,事赶事的就顺著躲一躲嘛。你亲自来找我,我心里也害怕呀。” 陆燕绥又是冷哼:“巧言令色。” 张少微半是討好他,半是真的担心,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的伤势怎么样了?要不要紧?我走的时候,你还发著高烧,烧退了吗?” 她说著就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心思转了转,换了个更亲密的方式,搂著他的脖子让他低下头,贴著他的额头试温度。 陆燕绥也没拦,垂眼看著她,不冷不热地说:“知道我受伤,还跟八爪鱼一样扒著我?生怕我不吐血是吧。” 张少微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的抗拒是因为她抱到他伤口了,於是忙不迭地坐远了些。 陆燕绥的怒气已经被她的甜言蜜语消解了大半,开始问最在意的:“为什么逃跑?” 张少微一僵。 陆燕绥盯著她问:“是我对你不够好?还是你好日子过够了,就想吃风餐露宿的苦?” 张少微道:“我不是说了吗,就是鬼迷心窍。”然后顾左右而言他:“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的伤势怎么样了?我看你一直坐轮椅,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我要听你说实话。”陆燕绥根本不听她糊弄,他已经快被她整出心理阴影了。 以前没失忆时,她喜欢逃跑,他虽然愤怒,但冷静下来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在侯府里,他总是为了这个为了那个而亏待她。 可如今呢,离开了侯府那个是非地,离开了针对她的人,她没有从前不好的回忆,也没有叫王嗣清的活人或是死人碍事,他们在金陵重新开始,他对她这么好,一心一意宠著她,护著她,她为什么还是不满足,还是要跑? 陆燕绥穷尽脑筋也想不明白,他觉得匪夷所思,难道真的有人天生喜欢过吃糠咽菜的苦日子?这还是人吗? 张少微非常苦恼,还要糊弄他吗?要不要说真话呢? 他这么喜欢她,就算喜欢的是原身,可如今占据这副身体的是她张少微,如果她找不到穿越回去的办法,那她总得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的。 如果能像现在这样和他生活在一起,衣食无忧,不必为生计奔波,那当然很好,她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前提是永远像现在这样,没有第二个女人介入。 可他回京后就要娶妻了,这是她穿越过来第一天就知道的。 可他都这么喜欢她了,而且他官位这么高,本事这么大,万一他愿意为她退婚呢? 於是张少微说了实话:“我不想做你的小老婆。要我死心塌地留在你身边,就让我做你的妻子,你只能有我一个。” 陆燕绥愣住了:“你说什么?” 张少微就重复了一遍:“我要做你的妻子,你不能再有別人。” 陆燕绥听清楚了,其实第一遍他也听清了,他只是不敢置信,想確认一遍。 她竟然肖想做他的嫡妻? 陆燕绥觉得荒唐,好笑地问:“你在说梦话吧?我准你再说一次。” 张少微不高兴地抿了抿嘴,但是为了以后的幸福生活,她自觉现下需要积极爭取,於是继续搂著他的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谁说梦话呢。你为什么就不能娶我?反正你都这么喜欢我了,这么久了,我看你也没有別的女人,不像是渔色之人。我们以后还这样过,只不过我这如夫人的名头,减个如字而已。” 她说完,有些忐忑,满心期待地等他的回答。 陆燕绥脸上还保持著刚刚那种好笑的神情,乍一看还有点宠溺,给她一种马上要答应她的错觉。 然后她就被掀到了地上,从他怀里被掀到地上。 张少微呆呆地抬起头:“你……” “你放肆。”陆燕绥竟是勃然大怒。 张少微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已经厉声朝外吩咐:“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 他目光望著车帘,面无表情地说:“滚下去。” 张少微眨了眨眼睛,完全在状况之外,道:“是你让我说的。我说了,你又发这么大的火。” 陆燕绥声音发沉,又说了一遍:“滚下去。” 张少微坐了几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下了马车。 她刚站稳,车里的男人就吩咐车夫继续上路。 一行人將她丟在荒郊野外,远去了。 夜风扑在身上,张少微冷得打了个哆嗦,终於觉得有点尷尬。 这辈子都没这么尷尬过。 他不仅拒绝她,还这么冷漠地把她丟下车。 他竟然这么看不起她,她提一句要做他的正妻,他就暴怒成这样。 原来他对她的喜欢,只存在於她安心做妾的情况下。 可是,他都能为了她正面硬抗十几个杀手,受那么重的伤也没想过丟下她自己跑,怎么她提一句做正妻,他就这么大反应呢? 难道正妻这个位置比他的性命还重要? 张少微搞不懂,但也不妨碍她委屈,而且愤怒。 该死的狗男人,神一天鬼一天,一言不合就把她扔下车,这荒郊野岭的,她上哪儿找睡觉的地方去? 神经病啊他,能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儿,那还找她干什么,他要是不来,她这会儿该跟著那对祖孙挤一床被子,暖暖和和地睡著了。 张少微把陆家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一遍,又想到,他这回是真厌弃她了,都把她丟下了,估计不会再来找她了? 那她岂不是能光明正大地走人了?也不用担心再被他抓到。 闹了一晚上,殊途同归啊。 张少微心情总算好了一点,沿著官道慢慢往回走。 她从小木屋出来上马车,和陆燕绥周旋谈话,没谈上几句就谈崩了,估计车也没驶出多远,应该很快就能回到小木屋。 谁知才走了两三分钟,后头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张少微没忍住露出笑容,虽然她很生气,但是如果陆燕绥想通了,愿意答应她,那她马上就可以消气。 她笑著回头看去。 第91章 骑马 回头一看,却是四五个护卫,並没有陆燕绥的车驾。 张少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 那几个护卫很快就驱马到了跟前,为首的下了马,其他四个也跟著下马。 为首的那个道:“奶奶,三爷有吩咐,让我等送奶奶回金陵。请奶奶上马。” 张少微刚刚好一点的心情跌入了谷底。 原来不仅被嫌弃,被厌弃,而且也走不成,还得被圈起来豢养。 该死的狗男人,她猪油蒙了心才对他动心。 张少微无精打采地道:“我不会骑马。” 为首的护卫便道:“那小人教奶奶骑。” 张少微不想骑马,她不会骑,唯一骑的一次,还是前几天遇刺那会儿,她被陆燕绥抱在怀里骑的那一段。 眼前这匹马膘肥体壮,油光水滑,比她站著还高,她有点发怵,怕马发起狂来踢死她。 她问:“不可以换马车吗?” 真是的,该死的陆燕绥,就算闹掰了,既然不打算放她走,那好歹也捎她一段儿啊。 个无情无义的男人。 为首的护卫说:“最近的驛馆在十里以外,委屈奶奶先乘马,待到了驛馆,小人再给奶奶换车驾。” 主要是也不能为难人家凭空给她变一辆车出来,张少微只好认命。 那个为首的护卫教她如何上马,先做了示范,她仔仔细细看完,才走到那匹骏马旁边。 骑马,无论放古代还是放现代,都是权贵阶层,或是权贵阶层的从属,才能接触的,保养马匹是个烧钱的活儿,不是权贵也捨不得花大价钱折腾。 张少微在现代家境虽然不错,但远远达不到权贵阶层。 她照著刚刚护卫的示范,踮脚去够马鞍。 护卫出声道:“奶奶抓错了,手抓著鞍桥的位置,那里有铜质的包边,抓著更省力。” 张少微依言去摸索,摸了半天的空气,那护卫只好走近了些,指著铜包边的位置:“在这里。” 张少微点了点头,顺著他手的方向,伸手过去,果然摸到了凸起的抓物。 她抓著铜包边,腰身往上发力,上半身扒著马的侧身,脚下摸索著寻找脚蹬。 又是摸索了半天也没蹬到实物。 护卫蹲下来,轻轻抓著她的脚腕,放到了脚蹬上,然后很快收回手。 张少微鬆了口气,接著尝试扬腿跨过马鞍。 然而这匹马实在高大,根本不適合她骑,使了半天的劲儿也没跨过去,整个人掛在马身上,上不去下不来,给马都折腾烦了。 骏马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响鼻,前蹄腾空而起。 张少微受惊,身体也失去平衡,抓著马鞍的手一脱,整个人往下坠。 护卫刚刚帮她把脚腕放在脚蹬上,还没退下,眼下就在边上,下意识上前接住了她。 两人紧密相贴,张少微还是惊魂未定,就被这个护卫有些慌乱地推开了,差点又摔一跤。 她有点生气,定睛一看,刚才推开她的护卫,一张脸简直跟煮熟的虾子一样红。 古代的月光,可能是没有现代光污染的原因,非常明亮皎洁,所以张少微看得很清楚。 那个护卫低著头,喃喃说了句“小的冒犯”,然后死活不敢教了,指了另一个护卫上前,绷著脸说:“你来教。” 这个新的护卫却也不敢,支支吾吾:“宋大哥骑术最精,还是宋大哥来。” 他口里的宋大哥,估计就是刚刚接住张少微的护卫。 张少微看著他们相互推脱,又看那个宋姓护卫。 他该不会是因为刚刚抱了她一下,害羞了吧?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张少微腹中升起一丝恶劣的心思。 陆燕绥那个狗男人,不是把她丟在荒郊野外吗?那她给他戴顶绿帽子,不过分吧? 於是,张少微皱起眉,作烦躁状道:“行了,教我骑个马而已,有什么好推諉的。就你来教。” 她眼睛盯著那个宋姓护卫。 宋姓护卫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来。 张少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护卫答道:“小人宋崢。” 张少微点了点头。 宋崢学聪明了,叫了个同僚过来,跪在马旁边,给张少微当凳子踩,省的她心里没底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摆。 这个法子確实好用,宋崢只教了大概五分钟,张少微就可以在没有人凳的情况下,顺利爬上马背了。 但也只是单纯地爬上马背。 宋崢开始教她如何驭马。 驭马其实不难,克服恐惧,控好韁绳,慢慢地跑,逐渐加快速度就好了。 可关键是,张少微没法克服恐惧。 胯下的骏马一旦扬著马蹄开始走动,她心里就发慌,生怕被马顛下去。 有宋崢在前头引导马,倒还勉强能撑,可宋崢见她会了,就打算去和同事同乘一马,开始赶路。 张少微伏在马背上,也顾不上勾引宋崢了,死活抓著他的衣服:“你別走。上马来,带著我一起骑。我一个人,会被摔死的。” 宋崢哪里敢答应:“这不合规矩。奶奶饶了小人吧。” 张少微找理由说服他:“我们两人一起骑,赶路速度更快。不然,你若是和他们中的一个同乘,那如果我真的被马顛下去,受了重伤,你也担待不起。你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担待不起。” 宋崢:“那小人替奶奶牵马。” 张少微:“那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拉扯了一番,宋崢还是勉强答应了。 为了不碰到张少微,他以一种很彆扭的姿势上了马,而且坐在后面,离她坐的位置,中间足足能再容纳下两个人。 张少微都无语了,合著男女大防比安全还重要。 不过他这么不敢越雷池一步,她倒是也放心了。 这荒郊野外,容易滋生人心的阴暗面,她一个弱女子,也是有点害怕这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反扑的。 不过这种坐法,始终是不方便。 宋崢要引韁绳,需要靠近轡头,慢慢地就离张少微越来越近,儘管他会及时后撤,但是眼下,马忽然跃过前方的一块大石,两人坐在马背上,都顛了一下。 重力作用下,落回马鞍时,两人的身体就贴在了一起。 张少微只觉得后背一片滚烫的热度。 第92章 勾引 她还没不好意思,宋崢仿佛火烧屁股似的,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他手里仍攥著韁绳,低著头看脚面,却用不容商量的语气道:“小人替奶奶牵马。” 说完,率先拉著马往前走。 张少微坐在高高的马鞍上,看他的背影,只见他后颈脖子都是红的,好像整个人都煮熟了一样。 她也不好再强要他上马,她自己也觉得怪怪的。 宋崢愿意走,那就走唄。 张少微越骑越困,趴在马背上,抱著马脖子睡著了。 等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一阵说话声,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原来已经到驛馆了。 宋崢正在和驛馆的小官吏说话,向驛馆赁一辆马车,將陆燕绥的名帖取了出来,顺利要到一辆马车。 驛馆的差役把马车赶过来,宋崢请张少微上车。 张少微还没睡饱,困得不行,打著长长的哈欠,泪花都冒出来了,说:“歇个半天吧。护卫兄弟们赶了一夜的路,都累了。你也走了大半夜,不累吗?” 其实护卫们倒是不累。 他们日常习武的,身体壮得跟牛似的,一晚上不睡而已,小意思。往常通宵达旦打仗,连著打三天都有。 但宋崢见姨奶奶哈欠连天的样子,还是默许了,向驛馆要了两间房休整。 一间房给张少微睡觉,另一间给眾护卫,守著张少微的安全,兼防著她偷偷跑路。 这是三爷提前叮嘱的,不能让姨奶奶脱离他们的视线。 两个护卫在房门口守著,两个护卫在窗下守著,保管姨奶奶从哪个口都跑不了。 张少微完全没体会到他们的“良苦用心”,在屋里睡得兀自香甜。 睡到一半,被敲门声吵醒了。 张少微迷迷糊糊地听见门外宋崢的声音:“奶奶,午时了,该用饭上路了。” 她有点被吵醒的烦躁,想再睡一会儿,忽然感觉到身体里一阵暖流,自下汩汩涌出。 这熟悉的感觉,这不妙的感觉。 张少微整个人精神了,腾地爬了起来。 宋崢站在门外等了片刻,正要抬手再敲,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里头姨奶奶露出一张惨白惨白的脸。 宋崢嚇了一跳:“奶奶怎么了?” 他鼻子灵,还闻到屋里一股血腥味儿。 “奶奶受伤了?” 张少微摇摇头,捂著肚子靠在门框上。 原身的身体很奇葩,痛经,但得是身体的主人意识到来了月经,才会开始痛经。 眼下她就痛得要命。 她有气无力地说:“小日子来了,不是受伤。” 宋崢没明白:“小日子是什么?” 张少微又无语又没力气:“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没娶老婆吗?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癸水,女人每个月都要来的。” 宋崢一张脸再次从头红到脖子根:“那……那要做什么?” 张少微道:“去找个妇人,替我要一条月事带。” 宋崢忙应下,带上门出去了。 过了片刻,他拿了两条月事带回来,还有一小袋草木灰,一起拿给她:“都是掌柜的太太给的。” 张少微道了谢,接过来,关上门,惆悵地换上了月事带。 如果有卫生巾该多好啊。 这糟糕的穿越,这糟糕的世界。 换好月事带,吃了午饭,又休整了两刻钟,终於还是又上路了。 张少微坐在车厢里,捂著肚子打盹儿,忽然车窗被敲了敲,紧接著听见宋崢的声音。 “奶奶身子好些没有?小的寻了些热水,灌了个汤婆子。不知道奶奶用不用得上。” 当然用得上。 张少微把手伸出车窗,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放在她掌心,她把汤婆子拿进来,敷在了肚子上。 又走了一会儿,抱著汤婆子的张少微又听见宋崢的声音。 “奶奶口渴吗?小的烧了些红糖水,奶奶要喝一碗吗?” 张少微当然不拒绝,从车窗把红糖水接进来,慢慢地喝完,又把碗从车窗递出去。 接下来一整天,宋崢时不时就到车窗边上,问一声她有什么需要的,非常周到,简直周到过了头。 张少微坐在车里直发笑。 哪里有这么殷勤的护卫,何况她並不是宋崢正经的主子,他的举动很反常。 看来她昨天漫不经心的勾引成功了。 陆燕绥要是知道,估计得气死吧。 笑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陆燕绥气死前,肯定会先把她掐死。 所以宋崢献殷勤的事,绝不能让陆燕绥知道,只能烂在肚子里。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精神胜利法啊。 如此一路顺利,进了金陵城,进了盐漕察院,张少微往里进內宅,宋崢等护卫留在外院当差,再无接触的机会。 本以为这段插曲就这样隨风而散了,张少微万万没想到接下来的发展。 她用了晚饭,洗漱后就上床歇了。 在外头风餐露宿的,这猛地一回盐漕察院,竟然有种回家的感觉。 於是乎,睡得格外香甜。 半夜,不知为什么,忽然醒了过来,而且非常清明。 万籟俱寂,显得窗户外那点子窸窸窣窣的动静格外明显。 张少微都没来得及思考外头是什么东西,就看见一个人影跃过窗户,翻进了屋。 她嚇了一跳。 翻窗进屋的人见她盘腿坐在床上,也嚇了一跳,赶在她喊人前出声:“是我。” 是宋崢。 张少微惊呆了,愣愣地问:“你来干什么?” 这里可是內院,除了主人以及主人准许的,但凡是男的,超过七岁就不准进来了。 她又问一句:“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他是不是疯了?她也没给他什么暗示吧? 宋崢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奶奶的小日子结束了吗?” 张少微警惕起来。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的,他问这个干什么? 她没有作答。 宋崢又问:“奶奶肚子还疼吗?” 张少微看著他,心中难得后悔,而且有点隱约的愧疚。 那天她不该恶作剧,不该意气用事,不该暗戳戳勾引他的,惹祸上身了。 太危险了。 不是,她也没想到,宋崢看著这么木訥,办事却这么生猛啊!竟然敢夜探姨奶奶香闺! 第93章 偷晴 张少微想挽回局面,也是想救救自己。 她劝道:“你走吧。一旦泄露出去,你会被三爷抽筋扒骨的。” 宋崢没动。 张少微问:“你不怕死吗?” 宋崢反问她:“奶奶想我走吗?” 这不废话。 张少微好笑:“我当然想你走。” 宋崢:“你不想。不然,你早就喊人了。” 张少微:“你別给脸不要脸啊。我是不忍心看你前途尽毁。” 宋崢道:“那天晚上骑马,奶奶主动坐进我怀里,我的前途就已经毁了。” 张少微沉默了。 她在心里想,这个男人怕是活不长了。 第二天清晨,雪芽翠芽服侍张少微起床,见她两只眼睛底下青黑一片,非常惊讶。 雪芽问:“奶奶昨晚没睡好吗?是不是床铺得不舒服?” 张少微打了个哈欠,睏倦地说:“別提了。出去几天,怕是认床,回来都睡不惯。天亮才睡著。” 宋崢天亮才离开。 倒是什么也没做,就纯谈心。 宋崢主动找死,张少微也不介意利用利用他。 陆燕绥既然不打算娶她,那她得为自己做打算,找机会还得跑路。 可以从宋崢这里找突破口。 但她不想献身,她並不喜欢宋崢。 而宋崢只是个护卫,没法像陆燕绥那样强迫她,两人之间,张少微占绝对主导地位。 这样偷偷摸摸地找了几天刺激,陆燕绥回来了。 他回来时是半夜。 张少微最近日子过得很嗨皮,白天是深闺寂寞的姨奶奶,晚上是和硬汉护卫偷情的姨奶奶,连著当了几天的夜猫子,作息都紊乱了。 雪芽翠芽两个丫头似乎也瞧出了点猫腻,提出晚上要给她守夜。 张少微乍一听见,眼神都飘忽了一下,镇定地问:“怎么了。不让你们守夜还不好?白天当差够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 “姨娘这几日看著越来越没精神了,”雪芽回道,“怕是夜里睡得不安稳,奴婢在边上守著,姨娘若要个什么东西,奴婢也能及时伺候。再者,大夫来请平安脉,奴婢也好有个应答。” 张少微找了个藉口,说她不喜欢自己睡觉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守著,叫她们在一门之隔的外间值夜。 她吩咐要在外间修一个大炕,白天起坐,晚上给雪芽翠芽放铺盖睡觉。 於是修大炕给她腾出一天时间,这天晚上,宋崢过来时,张少微跟他说了情况,叫他这几天不要再来,等她把丫鬟应付过去,叫她们不要再值夜了,再说。 宋崢也答应了。 翌日夜里,雪芽翠芽就睡在外间炕上值夜,张少微也得以早睡,睡得正迷糊,脸蛋就不知道被谁拧了一把,拧得还挺疼。 她下意识以为是宋崢,脑子里混混沌沌,还有点惊讶,宋崢什么时候这么大胆子了,竟然敢对她上手了? 而且,她不是叫他这几天不要再来吗? 张少微觉得这个护卫的主意越来越大了,也不听她的话,有点不高兴,半闭著眼睛,嘴里嘟囔:“怎么又来,我不是说了吗……” 一边嘟囔,一边把眼睛睁开,然后看见了陆燕绥那张死人脸。 张少微魂都嚇飞了,剩下的话忙不迭吞回肚子里,差点闭过气去。 陆燕绥皱著眉问:“刚刚说什么呢?什么又来了?” 张少微坐起来,拢了拢披髮,飞快扯了个藉口:“我当在做梦呢。梦见一只狐狸,死活拉著我,赶也赶不走。” 陆燕绥冷嗤了一声。 张少微抿了抿嘴唇,一时也没再说话,那天晚上被他拋弃在荒郊野外的尷尬窘迫,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她咳嗽一声,率先打破寂静:“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然呢?”陆燕绥不冷不热地反问,“指望我死在外头?” 张少微呵呵地笑了两声:“哪能啊。”看著他坐著的轮椅,又问:“你的伤好点了吗?” 陆燕绥没理她。 张少微又拢了一下头髮,试探地问:“都这么些天了,还没消气?” 她指的是那天晚上她要求做他的妻子那一番话。 陆燕绥过了几秒钟冷哼道:“你也知道自己说的是蠢话,让我生气。” 张少微借坡下驴,赶紧道:“那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光是不提了?”陆燕绥语气加重,“是想都不能想!” 张少微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想都不会再想。” 她抓了件衫子披在身上,下床走去桌边,给他倒了杯冷茶。 陆燕绥倒也没拒绝,从她手里接过茶喝了两口,接著开始说教。 “平日里我对你放纵太过,將你宠过头了,让你忘了自知之明,”他对张少微耳提面命,“你婢僕出身,会的不过端茶倒水、研墨铺床,半点诗书不通,礼义不识。 “见识浅薄,身份卑贱,怎配为妻。” 张少微虽说存著討好他、暂时稳住他的心思,但没想到他蹬鼻子上脸,好似见她示弱,於是威风大涨,竟然越说越过分了。 她简直气得半死,先前生出的那点子春心萌动,在他这番堪称刻薄的点评中,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现在想捡块砖砸破他的狗头。 但她纵然气得半死,也还是深深吸了口气,说:“我知道了。” 陆燕绥见她乖乖认错,態度良好,十分上道的样子,心里积攒了几天的火气,也消散大半。 他把她拉到怀里,放缓了语气道:“你如今的日子,已经是世上女子想都不敢想的了。凭你的出身为人,能做我的贵妾,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先前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不准再说。” 张少微嗯嗯嗯地答应。 陆燕绥看了她两眼,摸了摸下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狐疑地问:“你今晚怎么这么听话。心里是不是又憋著坏呢?” 张少微摇头:“没有。” 她也知道,单一个“没有”,自然不足以让他信服。 於是她长长嘆了口气,自怜自艾道:“就是这么些天和你朝夕相处的,我以为我在你心里分量不轻,我以为你会答应我。没想到你会生这么大的气。有点受打击,一时想不开而已。” 陆燕绥道:“实在不必如此。即便回了京城,武寧进门,我待你也依旧如今日。” 第94章 吵翻 张少微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在心中腹誹,可得了吧,想享齐人之福,找別人享去,姑奶奶才不伺候。 陆燕绥再次端详了片刻她的脸,话锋一转:“我看你脸色不大对。嘴上认错,心里在骂我呢?” 张少微见装不下去,索性也不装了,她本来就不是演员那块料。 不碰正妻这个雷点,那说別的总行了吧? 她哼一声,从他怀里起开,语气不善:“对,我就是在骂你。你生我的气,我还生你气呢。” 陆燕绥莫名其妙:“你生哪门子气,你还有脸生气?” 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张少微提高声音:“我气你那天晚上一声不吭,把我丟下就走了!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分量?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物件儿!” 陆燕绥皱起眉:“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不是立刻让宋崢带人折回去送你了?” 张少微:“那也是后来才叫的!你当时就是把我扔了! “你一点也没有考虑我的安危。如果宋崢他们还没追上我时,我就被拐子拐走了,或是被野外的什么野猪野狗叼走了呢? “陆燕绥你这个混蛋!” 陆燕绥觉得她在无理取闹,纯粹找机会撒泼。 他不耐烦地说:“那是官道,方圆几里都是平原,哪来的野猪野狗。就算凭空冒出个拐子把你拐走,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我一准把你找回来。还能让你丟了不成?” 张少微更生气了:“这是一码事吗?你只在乎你自己,高兴了能替我送命,不高兴了就让我送命。我真討厌你!” 陆燕绥眼里也冒火,反驳道:“我找到你之前,你不也在荒郊野外走了十几里路吗?那会儿怎么不怕碰到拐子了?怎么不怕被野猪叼走了?” 张少微:“你强词夺理!我自己决定要走,倒霉了我也认。你扔下我,那就是你的错。” 陆燕绥看著她气得通红的脸,心想,他真是太给她脸了,搁以前,她哪里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跟他吵翻天。 都是默默记在心里,等找到机会再给他来个狠的。 不过,他花那么大的价钱,从苗疆弄来忘忧散,不就是为了让她忘掉从前,重新接受他吗? 他摩挲著下巴,只好点了点头:“行行行,我的错,我认了。当时是气血上头,以后再也不丟下你了。横竖,你也將我丟在山上自己跑了。两相抵消,谁都別再提,成不成?” 张少微心想,抵消不了一点。 她走,是確认他的护卫已经赶到,他会得到及时的救治,才走的。 而他丟下她,是故意放任她遭遇可能发生的危险。 即使他隨后就派了宋崢等人折返找她,也无法抹除他当时的那点恶意。 狗男人。 狗男人捏著她的下巴要亲她:“好了,別生气了。分开这么久,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想我……” …… 陆燕绥回盐漕察院的第二天,就开始正式养伤了。 张少微也是次日才发现,他的伤势根本没有好转,比起在山上时她照顾他时看见的,似乎还恶化了。 也不知道他这几天在外面是干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总而言之,陆燕绥应该是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如今谢绝外客,专心致志地修养身体。 也有了大把的时间折腾张少微。 从他回来那天晚上两人吵了一架,他自觉认了错,便自作主张,认为这件事已经在两人间翻篇了。 再说,他都不再追究她这回逃跑,以及痴心妄想要当他嫡妻的事,她难不成还揪著他把她丟在官道上的事不放? 更何况,夫妻之间,不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虽然她算不上他的妻子,但也適用这个道理。 那天晚上就已经床尾和了。 陆燕绥十分坦然地要求张少微陪著他。 帮他换药,餵他喝药,念书给他听,兴致上来,也行些闺房乐事,干些不可描述的活儿…… 张少微原本不觉得有什么,权当陪金主了,但中午护卫换防,门口守著的护卫,其中一人换成了宋崢。 她稍微感到些不自在。 陆燕绥正枕在她腿上,闭著眼睛养神,听她念诗。 张少微念到辛弃疾的《破阵子》。 不知道这个朝代是从哪个时间点分化出来的平行时空,她在现代学过的古代名篇,这个世界竟然全部有流传,连伟人的《沁园春》都有,真是离谱到家了。 不然,她少说也能凭李白杜甫的诗混个才女噹噹。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陆燕绥闔著眼睛,拿著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问她:“以前教过你弹琴,现在还会吗?” 张少微正好对上门外宋崢幽幽的眼神。 这感觉可太刺激了,好像在正头丈夫眼皮子底下,跟姦夫偷情一样。 但也只是好像。 陆燕绥不是她正头丈夫,宋崢也不是她姦夫,两人的关係顶天了也只是曖昧,张少微勾著他,要他替自己办事而已。 她瞪了宋崢一眼,收回视线。 弹琴,她当然是会的。 她是独生女,爸妈非常捨得培养她,小学放学和周末就泡在少年宫了,各种乐器都会一点,只是谈不上精通。 不过,她弹的琴肯定和原身不一样,於是回答:“不知道,没试过。” 弹琴和写字一样,算是肌肉记忆,她不知道原身有没有肌肉记忆,所以说不知道。 陆燕绥就折腾她:“那试试吧。如果不会弹,我再教你。” 然后让她去库房挑一把手感合適的琴。 张少微便把狗男人的头从她腿上搬开,下床出去。 迈过门槛,目不斜视地路过宋崢,冷不丁,手忽然被他捉去,也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张少微嚇得心臟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飞快地四下看了眼,幸好,似乎並没有人留意到。 她用眼神骂他:你找死? 宋崢目光炽热,嘴唇翕动,不知道是要说什么。 张少微也不想知道,她脑子里转了转,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午后,假山。” 说完,也不管宋崢是何反应,施施然走了。 第95章 弹琴 张少微在库房里挑了一把伏羲琴,抱回了房里。 陆燕绥靠在床上,见了她怀里的琴,扬眉笑道:“真是你自己挑的?眼光倒不错,这把琴是我十六岁时亲手所制。” 张少微有点惊讶,本想呛他一句是挑的最劣质的琴,但看看这做工精良的伏羲琴,还是昧不下这个良心。 这张伏羲琴,老桐为面、梓木为底,琴首圆浑厚重,自颈至腰缓缓收弧,线条古朴无华,不事雕琢,却有种端严大气。 她刚刚在库房时,已经试过音色了,琴音清穆沉浑,不飘不浮,非常有韵味。 这男人还真是,礼乐射御书数,全方位开花,標准的封建优秀士大夫,制的琴都这么出色。 但张少微当然不想夸他,於是没给太多反应,漫不经心地说:“是吗?赶明儿给我也做一张。” 陆燕绥道:“你要是弹得好,这把琴就送你。” 张少微才不稀罕他做的东西,而且存心想作弄他,让他试试魔音贯耳的滋味儿。 她双手搭在琴弦上,毫不客气地一通乱弹,高音刺耳如裂帛,低音沉闷似破瓮,时而猛挑一声尖锐刺耳,时而滯涩卡顿不成曲调。 张少微自己都听出鸡皮疙瘩,好像上学时听见老师写粉笔字时,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 四个字,难听至极。 她弹了一会儿就赶紧停下来,免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怎么样?”她扭头问陆燕绥,一脸坏笑。 陆燕绥则是一脸的不忍卒听,难为他刚刚一直忍著没打断。 “跟锯木头似的,”他评价得还算温柔,接著下了床,挪著伤腿,缓步走过来,“边上坐著去,別糟蹋了我的琴。” 张少微便从摆著伏羲琴的长条桌前起身,给他让出位置:“你要弹什么?” 陆燕绥没搭理她,坐在琴桌前,双手抚了遍琴弦,接著略一沉气,几手乱拨,清和流畅的琴音倾泻而出。 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总之不在张少微学过的古代琴谱里,基调是沉稳古朴的,有种涤净心灵的韵味。 刚刚被自己魔音摧残过的耳朵,瞬间就被治癒了。 张少微听得很享受。 一曲奏罢,陆燕绥抬眼看她,神情淡淡,一脸自矜之色。 张少微跟他相处这么久了,哪里看不出他的小表情,分明是在暗戳戳地等著她夸他。 她偏不干。 而且她被激起了胜负心。 得意什么呀,刚才是她故意乱弹的,她认真弹一曲,一定让他这个古代榆木脑袋惊掉下巴。 张少微笑著说:“听你这么一曲,我好像有点感觉了。让我再试试。” 陆燕绥挑眉,点了点头,也给她让出位置。 张少微再次坐到琴桌前,这次准备了一下,指尖搭在弦上,待气息落定,才用指腹轻触琴弦,缓缓一勾。 她弹的是自己最喜欢的一支现代流行曲,蝉联华语乐坛年度榜首,旋律婉约缠绵,细腻优美,动听至极。 虽然一开始还因为对这把琴不太熟悉,弹得有些滯涩,但后来渐入佳境,还算圆满地结束了一曲。 张少微自信满满地看向陆燕绥:“怎么样?好听吗?” 陆燕绥笑著点了点头:“好听。” 张少微皱了皱眉。 他怎么才这个反应?在她的预想中,不说为她的“音乐天才”大惊失色,最起码也该为这天籟之音惊艷吧? 作为一个从未接触过现代流行乐的古人,他的反应未免太平淡了,仅仅是听过一曲动听弦音的愉悦,仅此而已。 张少微不由追问:“只是好听吗?” 陆燕绥面露无奈之色:“我都给你面子了。原来你还记得这支曲子,方才是故意锯木头戏弄我呢?” 张少微张了张嘴,心中惊涛骇浪。 他刚刚说什么?“她”还记得这支曲子? “我,我以前弹过吗?”张少微强装镇定,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怎么可能呢?这支曲子分明是她遭遇车祸前几年才发行的,广受讚誉的音乐才子所作。 原身只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女子,怎么可能弹过这支曲子? 陆燕绥並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很自然地嗯了一声:“这是你以前最喜欢弹的曲子。” 张少微拢了下鬢角,笑了一笑,开始套话。 “是吗?难怪呢,我说我怎么手一放上去,就自动会弹了。怎么,这曲子是你谱的吗?还是外头流传的?” 她怀疑这个世界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穿越人士。 这样一来,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李白杜甫等人的名篇,也就说得通了。 陆燕绥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轻轻咳嗽了一声,说:“这曲子,是你自己所作。向我表白心意的。” 张少微惊呆了,仿佛被雷劈了般,脑子里嗡嗡响。 原身所作? 原身怎么可能作出和现代流行曲严丝合缝相同的曲子? 她脑子里电光石火地记起一件事。 当时陆燕绥误以为她中邪,带她去翠岩寺算命,那个叫会明的住持和尚说,原身的八字,应该是胎里夭折的命数,不该见天日的。 她当时还奇怪来著…… 所以,原身和她一样,也是穿越人士?还是说…… 原身就是她自己? 比起两个异世灵魂前后都附身在同一具身体上的可能性,很显然,另一种猜测的可能性更高。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棲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都只有她张少微。 张少微感到头痛欲裂。 即使后者的可能性更高,可她並不想追究原身到底是不是她自己。 她觉得她目前的精神状况很好。如果原身真的是她自己,那她不愿意找回以前的记忆。 根据她现在知道的,原身婢女出身,做了十几年的奴僕,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抬为姨娘,又被陆燕绥活生生打到流產。 如果遭遇这一切的是她张少微本人,那记起过往,她说不定就要发疯了。 如果她猜错了,原身只是凑巧和她一样,都穿越到这副身子里,那就更不必追究过去。 张少微把自己说服了。 那头,陆燕绥见她一脸匪夷所思,怀疑人生的表情,以为她是不信自己所说的“作一曲向他表白心意”。 陆燕绥不由恼怒:“你当我誆你不成?” 第96章 算盘 张少微哪有心思搭理他,敷衍地说:“不是。我只是没想到,原来我以前这么有才,不仅会弹琴,还会谱曲。” 陆燕绥噎了一下。 还“有才”,她倒是半点也不知道谦虚。 …… 张少微也不是全天都得陪著病號。 陆燕绥虽说在养病,但官还是要当的,官务也照办,下僚常有要事回稟,他一般在午后接见。 这就是张少微难得的放风时间。 陪他睡完午觉后,如往常一样,又有官员登门稟事,在陆燕绥的默许下,张少微出门散步去了。 让她比较烦的是,雪芽翠芽也跟了来。 她陪陆燕绥时,这两个丫头只杵在茶房里不出来,她一旦离开陆燕绥的院子,这两个丫头一定会跟著她。 就跟人形监控一样。 张少微带著俩监控,慢慢散步散到了盐漕察院的后花园。 这后花园修得非常精妙,花木扶疏,湖石玲瓏,迴廊曲折隱於花木之间,移步换景,处处精致。 眼下已是暮春初夏了,午后很是炎热,张少微拿著团扇,悠悠扇风纳凉,走在迴廊中,边走边想藉口支走俩丫鬟。 她已经看见那处最明显的假山了。 那假山就是后花园中最大的一座,中有石洞。 张少微一招鲜吃遍天,捏著团扇的那只手忽然捂住肚子,脊背也弯下来,一脸隱痛。 这么番做作的表演,雪芽翠芽自然注意到她的异样,忙问:“姨娘怎么了?” 张少微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我……我腹痛,想解大手。” 雪芽翠芽倒不敢像当时那樵妇一样嫌弃她,非常敬业地提出:“奴婢这就去拿恭桶来!” 张少微都没来得及说什么,翠芽就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她只好看向雪芽,哎哟哎哟地继续表演,“我这腹痛来得及,翠芽取恭桶一个来回,怕是赶不上。还是就地解决吧,那边有个假山,我去那里。” 雪芽自然没有异议。古代不像现代那样有公厕,丫鬟小廝们图方便,其实经常找花园这样的地儿就地解决的。 到了离假山十几步远的位置,张少微就不让雪芽继续跟著了:“出恭不必你盯著,在这里等著便是。” 雪芽道:“奴婢在洞口等著,以便姨娘使唤。” 张少微笑著说:“那也太味儿了。没事的,真要有什么,我大声喊你就是。” 雪芽听她这么说,也就没有坚持。 张少微捂著肚子衝进了山洞。 刚进山洞,腰还没挺直,整个人就被牢牢抱住了。 张少微嚇一跳,一声尖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使劲挣扎了几下,儘量没有发出声音。 宋崢抱著她的身体激动到微微发颤,压低声音喃喃说:“奶奶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张少微自然不肯让他占便宜,再次狠狠肘了他一下,总算从桎梏里脱出来。 她毫不犹豫,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刮子。 她也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给我放尊重点。再动手动脚的,也別提以后了。我丫鬟就在外头候著呢,现在我就可以去三爷那儿告你个非礼。” 宋崢闷不吭声地挨了个耳刮子,闷闷地说:“我以为奶奶叫我在这里等,是默许了这些的。” “谁默许了?”张少微有些生气,“你少揣摩我心思。是三爷成天要我陪著,离不开,找不到机会,这才叫你来假山说话。” 宋崢只好道:“奶奶既这么说,小的再也不敢了。” 张少微也把语气放软了些,道:“其实,我是气你色令智昏。上午你干什么?三爷就在屋里头,你也敢我摸的手。万一被人看到,你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宋崢解释道:“当时左右没有旁人……” “没有也不行,”张少微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那只是你看见的地方没有,万一有人藏在角落里呢?你想害死我啊?” 宋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奶奶了。自三爷回来,小的好些天没见著奶奶了。” 张少微嘖了一声,就著洞口透进来的光线,摸了下他端正硬挺的脸。 “可怜见的,”她语气惋惜,“几天没见,就这么想我。三爷往后可不出门了,在家的时候这么多,你估计再也没法夜探我的闺房了。往后可怎么办?” 宋崢握著她的手腕,不让她的手离开自己的脸,轻轻说:“求奶奶怜惜。” 张少微:“我怜惜你可没用,我得怜惜我自个儿。我且问你,咱们俩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宋崢一愣,呆呆看著她的眼睛,没说话。 张少微一急:“你怎么回事?你该不会一点都没为咱俩以后考量过吧?” 宋崢鬆开了握著她腕子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奶奶是三爷的人,愿意怜惜小人一二,就是小人的造化了。小人不敢肖想更多。” 张少微心里一沉,语气蛊惑:“你就不想带我离开,远走高飞,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做对正经夫妻?” 这回宋崢回答得很快:“小人不敢妄想。” 张少微:“奶奶准你妄想。” 宋崢道:“逃妾和拐带逃妾之人,按律可处以极刑,还会祸连家人。奶奶敢冒此风险吗?” 张少微:“我敢。” 笑死,穿过来她就没见过原身的爹妈长啥样,再说,原身能被卖成丫鬟,她爹妈指定不是什么好货。 宋崢又沉默了,半天才说:“小人家中有老母,年过半百,底下四个弟妹,均未成人。小人不敢冒险。” 张少微心想,原来勾了个哑炮。这宋崢只想跟她来段露水情缘。 她想说,他们可以带他的弟弟妹妹和老娘一块儿走,但她哪里看不出来,宋崢並不愿意捨弃陆家护卫这份差事。 她就算费再多口舌,也是白搭。 ……如果她愿意献身的话,说不定宋崢答应的概率会大一点。 但这种想法只在她脑里晃了一下,就被拋到脑后去了。 既然宋崢是个徒有色心,却不敢担责的,那她也只好绕个弯子。 反正,她把第二回逃跑的计划,都绑宋崢身上了。 外头响起雪芽的声音:“姨娘,您好了吗?翠芽拿手纸过来了,奴婢给您送进去吧?” 第97章 来客 张少微赶紧提高声音:“还没好!等会儿过来!” 然后轻轻嘆了口气,对宋崢说:“既然你不敢,那就当我今日没说过这番话。不过,你在我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你不会就此远了我吧?” 宋崢態度切换,又变回了先前那个痴迷她的糙汉护卫,闷闷地说:“只要奶奶不嫌弃,小的给奶奶当牛做马。” 张少微笑了一下:“那就好。三爷总有不在家的时候,到时你还来找我。” 宋崢眼睛发亮地点头。 张少微便出去了。 雪芽翠芽两个丫鬟站在十步远处的位置,见她出来,都张了张嘴,神情有些惊讶,惊讶中又有些微妙。 起初她还没反应过来,待走近两步,瞥见翠芽手里攥著的一叠草纸,这才恍然。 这俩丫鬟估计以为她上了大號,没擦就出来了…… 张少微有点尷尬,咳嗽了一声,找补说:“那什么……不太好意思叫你们看见,在边上找叶片子刮掉了。” 也確实不能叫她们送草纸进去,不然岂不是捉姦成双。 雪芽翠芽倒是职业素质令人敬佩,飞快地收拾了表情,笑著道:“那奴婢们伺候奶奶回去更衣?” 张少微不由揩了揩汗,自是满口答应,回自己院子里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清爽衫裙,这才去陆燕绥处。 …… 进了六月,陆燕绥的伤虽然没有痊癒,但下地行走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公事实在繁忙,他的养伤日子也结束了。 不结束不行,前一天下午,盐漕察院来了一行人,风尘僕僕的,为首的穿著大红色蟒衣,麵皮又白又细,声音尖利,操著一口京片子,应该是燕京下来的。 张少微听见陆燕绥称呼他为夏公公。 夏公公笑容可掬,非常客气,先探问了陆燕绥的伤势:“三爷勤政奉公,以身涉险,王爷在京里一直记掛著您,若非不便离京,否则他非要亲自来看看不可。” 陆燕绥表现出张少微完全没见过的爽朗圆滑:“劳王爷惦念了。我这也只是小伤,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夫们叮嘱了,便满打满算修养个把月而已。” 夏公公满口称嘆陆燕绥为盐政鞠躬尽瘁,又笑著说:“此番三爷又立大功,王爷可是对您讚不绝口。兗王一党在江南敛財多年,如今被三爷捉了把柄,还不肯夹著尾巴做人,反而狗急跳墙,当街戕害朝廷命官,二品大员。三爷放心,王爷绝不辜负您的苦心经营,已经將此事捅上天听,兗王被禁足府中闭门思过,行凶的前盐政官也被押送京城下天牢了。” 陆燕绥则是满脸感嘆道:“都是王爷运筹帷幄,我不过奉命行事而已。如今一切顺利,我不敢居功,还请公公为我向王爷带句话,陆靖幸不辱命。” 夏公公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而后视线落在张少微身上,哎哟一声道:“这便是如夫人吧。当真名不虚传,艷若桃李,难怪三爷爱不释手的,下江南都要带在身边。” 张少微鵪鶉似的站在陆燕绥身后,扮演一个美貌但无脑的侍妾,靦腆地笑了笑。 本来听见通传说有京里来人拜访,陆燕绥就叫她迴避的,但夏公公一行人来得快,她刚走到门口,对方就已经到了,她於是只好退了回来。 陆燕绥也笑,不以为意地说:“不过是伺候得还算合心意罢了。好了,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夏公公千里迢迢的过来,你还不出去准备接风宴。一点眼色也没有。” 张少微赶紧称是,顺势溜出了屋子,还听见里头传来“美人”、“王爷”之类的字眼。 整治席面,她也算是驾轻就熟了,江南一带不只有陆燕绥的官场同僚,还有些老师旧识,这些人上门时,就是她准备席面招待。 江南的风俗,待客的最高规格是鱼唇海参宴,不过夏公公一行人来得急,一点音信也没有,厨房估计也没准备,张少微就吩咐上一桌三丝席和全羊席。 吃的解决了,住的自然也得解决。盐漕察院最不缺的就是客房,她让管事在前院收拾出一排厢房,给夏公公带来的护卫僕从居住,又让单独收拾出一处院落,给夏公公居住。 还有院子里的陈设布置也要操点心。 张少微全是被管事们架起来张罗这些的,管事们问这个该选什么那个该选什么,而且態度很好,她不知不觉地就做起了主。 忙到一半,忽然回过味儿来,有点怀疑自己在干什么。 她不是迟早要跑路的吗,现在搁这尽心尽力地替姓陆的招待客人算怎么回事,跟个贤內助似的。 不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暂且就站好最后一班岗吧。 等吃住都安排妥当,屋里陆燕绥和夏公公也说完了事情,夏公公被丫鬟引去准备好的院子休息,张少微进屋,就见陆燕绥在吩咐石堰差事,好像是明天要出趟远门,让石堰安排好隨行护卫什么的。 张少微心里的小雷达滴滴滴响起来,她眼珠子一转,笑著问:“又要出门了?这次去多久?去哪里?” 陆燕绥语焉不详,只不正经地说:“给你挣个更高的誥命。” 他不愿意回答,张少微也没追问,而是问起夏公公:“你出门去了,那个太监怎么办?该不会还住在院里吧?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他。” 太监在史书上的名声都比较负面,得志便猖狂,这姓夏的太监穿著蟒衣,地位肯定不低,谁知道是好的还是坏的。反正刚刚在屋里,夏太监看她的眼神,让她有点不舒服。 陆燕绥语气囂张地说:“你男人还没死呢,用不著怕他。他只在这儿住一晚,明早跟著我一块出门。” 张少微放心了些,而她最关心的,当然是宋崢会不会跟著他出门。 陆燕绥一直窝在家里养伤,她和宋崢也就没机会接触,上一次说话还是在山洞里呢。 可这事也不好打听。 中午陆燕绥做东招待夏太监接风洗尘,不用张少微露面,她在后头自己院里吃了午饭。 正清閒睡著午觉,忽然脸上有点痒,她无意识地伸手去抓,消停了一会儿,又开始痒,张少微就被弄醒了。 第98章 挑唆 她睁开眼睛,却见是宋崢半跪在她床头,手里不知从哪儿摘来的一朵野花儿。 张少微一下子精神了,又惊喜又惊嚇,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陆燕绥还在家呢!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过来。 还有雪芽翠芽…… 对了!还有雪芽翠芽! 临睡前,这俩丫鬟还在给她打扇! 张少微急忙探身出帐子,寻找两个丫鬟的身影。 雪芽翠芽正趴在床脚,面对面地睡得正熟,甚至还发出微微鼾声。 “奶奶別怕,”宋崢解释道,“小的给她们吸了点儿迷香。” 张少微这才放下心来,又疑惑问:“那我怎么没事?” 宋崢把手里那朵小野花拿到她面前:“此花可解迷香。” 张少微將花拿过来看了看,闻到类似薄荷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花。 她点了点头,问起最在意的:“你现在过来做什么?有急事吗?” 宋崢温声道:“小的来向奶奶道別。明日三爷出门办差,小人是隨行护卫一员。” 张少微心里顿时一沉。 真是越烦什么越来什么。 宋崢要是走了,下回陆燕绥不在家的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而且,陆燕绥在江南的差事好像快结束了,万一这次他出远门回来,就准备带她回京怎么办? 实在是很有可能啊! 张少微默默低下头,藏在被子里的手狠狠拧了把大腿,一下没收力,疼得她差点叫出来,泪花子一下子盈满眼眶。 她嚶嚶嚶地抽泣起来。 宋崢听她哭泣,心里顿时像被猫爪子挠了一道,慌得不行,连声道:“奶奶哭什么。三爷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如今江南盐场最大的毒瘤已被清除,估摸著,不出三五日,也就回来了。奶奶快別哭,不值当。” 张少微攥著帕子,继续哭得梨花带雨,边哭边抽搭著说:“早回来又怎样。你早回来,三爷同样也早回来,我们还是不能相聚。原本想著,你此次若是不在隨行名单中,我们夜里又能好好说会儿话。没想到,是我做白日梦。” 宋崢巴巴地望著她,又露出那种“虽然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但是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老实人表情。 张少微哭得泪眼朦朧,过了一会儿,见他不上道,只好自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要走了,使点法子,留下来陪我。” 宋崢为难地小声道:“这怎么好。” 张少微娇声说:“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不愿意和我待在一处吗?” 宋崢道:“小的自然喜欢奶奶。可三爷点了小的隨行,如何能推脱。” 张少微眨了眨眼睛:“你装病啊,临出门时病了,病得起不来身,三爷自不会叫你了。” 宋崢脸上还是写满了为难:“可是盐漕察院养著府医,三爷待我等虽然严苛,但衣食住行日常生活方面,並不曾苛待我等。若是小的报病,府医一诊治,便会露馅了。” 张少微道:“你傻啊,到时候吃点巴豆不就成了。就说是你误食,到时拉得起不来身,府医也不能说你是装的。” 宋崢沉默了,脸上的为难转为犹豫,半天没说话。 张少微气急,指著他:“好啊你!当日我说要私奔,你不乐意,我也体谅你不易。如今只是叫你装个病,陪陪我而已,这么点要求,你也不愿意。那我冒著杀头的风险与你偷情,有什么乐趣。我们从此断了吧!” 宋崢一听,登时急了,他吊这么久了,连口正经的肉汤都没喝上,哪能就这么算了。 他赶忙道:“奶奶彆气,小的都听奶奶的。奶奶要小的装病,小的听命便是。” 张少微这才破涕为笑:“这才像话。” 宋崢见她喜笑顏开,脸上还掛著泪珠,仿佛雨后梨花,实在好看,不由心中痒痒,凑上去低声说:“小的这一装病,保不齐三爷就厌了我。小的赔上前程,奶奶不弥补一二?” 张少微心中厌恶,娇笑道:“急什么?等你三爷动身了,这偌大的盐漕察院,只你我二人,要做什么不行。” 然后把他的脸推远:“如今时间紧,不定这俩丫鬟何时睁眼,三爷说不定也会过来。你还是先回去。等三爷走了,咱们再相会。” 宋崢听她说得不无道理,只好压下那些猥琐心思,跳窗遁走了。 张少微手里还握著那朵闻著像薄荷的野花。 她看了看还在熟睡的两个丫鬟,把野花拿去在她二人鼻下都扇了扇,而后重新躺回床上,做熟睡状。 她支著耳朵听动静,片刻后,两个丫鬟果然醒了,声音极低地咬耳朵。 “怎么睡著了?” “不知道啊,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奇怪……” 张少微感觉丫鬟凑近来看了看自己的情况。 “姨娘还睡著呢……” “没出什么事,估计是咱们太累了。也別声张,只当没这回事。” “我也这么想来著。” 两个丫鬟默契地笑了两声。 张少微也在心里默契地笑了一下。 这样就好,不能让这两个丫鬟生出任何疑心,否则以后不好办。 她闭著眼睛装睡,不知不觉真睡著了,等再被叫醒,是陆燕绥派了人叫她去前头,替他准备出门的衣物用度。 张少微过去,隨便准备了点,就到了傍晚,石堰进来回稟:“主子,明日隨行的护卫中,有个叫宋崢的,方才吃坏了肚子,叫了府医过去开方,明日怕是去不成。卑职另选了人替补。” 陆燕绥不甚在意,只是皱了皱眉:“知道了。” 估摸著是在心里给人记了一笔坏印象。 张少微听了则是一喜。 太棒了,宋崢真的听她的,装病了。 她逃跑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陆燕绥忽然看向她:“人家吃坏了肚子,你乐什么呢?笑这么灿烂。” 第99章 周旋 原来张少微乐过头,脸上不自觉笑成了一朵花儿。 她笑容僵了一下,心里骂自己真是藏不住事,然后笑容更灿烂了些,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別人吃坏肚子干我什么事。我就是高兴啊,你这一出去,我总算能休息几日了。” 他养伤这些日子,她都是在边上朝夕相伴的,陪吃陪喝陪玩陪睡,很腻味的好吧。 陆燕绥笑骂:“小没良心的。也就仗著如今我只你一个妇人,有恃无恐。將来后院的人多了,你求著我,我也不去瞧你。让你成年累月独守空房。” 张少微哼了一声:“我有郭先生就够了。” 郭先生是江南方言里那什么的谐音。 陆燕绥脸上的笑带了点邪气,低低地说:“郭先生是死物,死物哪有活物能让你登顶极乐,嗯?” 张少微脸红了,骂道:“死流氓,不要脸!” 陆燕绥脸皮厚得很,追著她杀:“我在家养伤一个月多,给你这么多种子,怎么一颗也不见发芽?” 张少微心里的警铃响了一下,觉得这话题有点危险,不想再说,扭身准备出去。 陆燕绥轻轻鬆鬆就把她拽回来,按在自己腿上,问道:“上午看见你丫鬟给你的月事带填草木灰。怎么,又来月事了?” 张少微有点心虚,安元香还戴在她腰间呢。 她扬起下巴,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是又如何?你不准?” 陆燕绥眯起眼睛:“我就奇怪了。一天不落的同房,你怎么一直怀不上。可別让我发现是你在背后做手脚。” 张少微神情如常,又哼一声:“疑神疑鬼的。雪芽翠芽成天跟鬼一样盯著我,我能做什么手脚。孩子都是缘分,哪能想来就来。” 陆燕绥笑容收敛,道:“等我办完差事回来,细细地查。” 张少微还是嘴硬:“隨你,爱怎么查怎么查。” 心里却在想,如果这次她逃跑失败,那就暂时把安元香袋儿收起来唄。 如果她逃跑成功了,哈哈…… 翌日一早,陆燕绥动身离开盐漕察院。 他早上才走,宋崢晚上就迫不及待来了姨奶奶的香闺。 张少微做足了准备,这次总算没被嚇到。 听见宋崢翻窗的动静,她第一时间去查看外间雪芽翠芽的反应。 外间砌了炕,这俩丫头晚上都会在外头值夜。 探头出去一看,像昨天中午一样,俩丫头又睡得跟猪似的,打鼾声让张少微格外心安。 宋崢走到她身后,带著笑说:“奶奶放心,仍和昨日一般,给她们用了迷香。今夜加大了量,保管她们一觉睡到天明。” 张少微转过身,踮起脚,终於奖励他一点甜头:“宋护卫真是上道。” 宋崢觉得脸上痒痒的,好像羽毛拂过一样,有些受宠若惊,摸了摸脸,小心翼翼地问:“奶奶愿意了?” 张少微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偷情男女,渴望的不就那么点子事儿么。 她含笑点点头,声音娇媚:“宋护卫不是说了,你赔上前程来陪我,我自然也要拿出点儿诚意。” 她话一出口,宋崢的呼吸顿时都沉了,俯下头来就想亲她。 张少微却笑著退开半步,故意拉长声调:“不过嘛,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才愿意给你。” 宋崢急得像锅边的蚂蚁,忙追问:“是什么?还求奶奶快说,小人等得急呢。” 张少微就不拖延了,开门见山:“带我去內城河上游玩。” 宋崢刚才还沉重的呼吸顿时一滯:“奶奶想出府?” 张少微点头:“没错。” 宋崢面露不解,道:“白日里吩咐一声,管事的自会安排。哪里又用得著小人?” 张少微在心里嘖了一声。 这宋崢,面上看著老实,其实油头滑脑的。 她故意嘆了口气,和他周旋:“你还不知道,上回逛庙会遇刺,三爷是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肯定吩咐过,只准我在府里走动的。我能求的,只有你了。” 宋崢劝道:“河上也没什么好玩的。画舫挤得都没法驶,游人也多,鱼龙混杂,保不齐就出什么事儿呢。” 张少微不听不听:“就是人多才热闹哇。” 宋崢又说:“小的一个人带奶奶出去,若是真遇什么变故,怕护不住奶奶。” 张少微笑:“宋护卫太自谦了不是。我都听说了,你的武功在所有护卫里,那可是数得上號的。怎么会护不住我一个弱女子。” 宋崢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只怕奶奶平日参加的宴会多,到时在河面上玩,会被旁人认出来。” 张少微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我戴帷帽就是了。” 宋崢不说话了。 张少微耐心告罄。 “宋崢!”她开始发脾气,“我可算看清你了。原来你胆小如鼠,就是不愿意带我出去!” 宋崢:“奶奶……” 张少微:“你是不是怕我在利用你,一旦出去,就会想方设法地跑掉?” 宋崢还是不说话。 张少微的语气软了下来,带著点撒娇的语气,说:“我就是在府里待得闷了。三爷这伤一养就快两个月。自从回来,我都两个月没出去过了。秦淮河名气这么大,我还没在河上游玩过呢。 “再说,你一路上紧跟著我,我怎么跑得掉?” 宋崢依旧不说话。 张少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表態,眼珠子一转,发怒道:“这么点小事都不愿意为我做,只馋我的身子。要你有何用!以后,你不必来了!你现在就走!” 宋崢终於开口:“若是我答应带奶奶出去,奶奶就把身子给我?” 张少微有点反胃,点头,自矜地说:“不错。” 宋崢不见兔子不撒鹰:“那奶奶今晚就给我。明晚我做足准备,便带奶奶出去。” 张少微心生厌恶,当然不会答应,笑著道:“只要你今晚带我出去,我在画舫上和你好。到时,河上夜风送爽,咱们鱼水交欢,多得趣儿啊。” 宋崢的呼吸再次加重:“奶奶此言当真?” 张少微:“你不相信,那便算了。” 宋崢:“小的答应了。” 第100章 私奔 张少微强忍著才没有放声大笑。 不过笑得灿烂点总是可以的,嘴皮子都快说烂了,这姓宋的总算答应了,实在很难忍住不笑啊。 她高兴地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 为了今晚的计划,她是做了充足准备的,贴身的衣服里缝了暗袋,揣著她全部身家: 穿越以来將近四个月拿到的月例银子,一共六十两。 陆燕绥拿给她赏人的金叶子、金瓜子儿,各装了两个荷包,估计各有个两百只——要不是带多了怕宋崢觉出不对,她一定要全部带走的。 参加各种聚会时,一些官太太们塞给她的孝敬,经陆燕绥准许后让她可以收著的银票,一共两千六百两,这是超大头。 最后就是方便携带和变现的首饰,什么金坠子金戒子,宝石珍珠平安扣之类的。 考虑到是晚上出门,根据现代看的那些古装电视剧的经验,她特地吩咐针线房做了一件黑色的道姑袍,充作夜行衣的作用。 就算她是私底下偷偷吩咐的,但也猜得到瞒不过陆燕绥,后来陆燕绥果然知道了,不知是无意还是装作无意地问她,要道姑袍做什么使。 张少微就送他一个媚眼,说看了个禿驴师太的话本子,要和他玩和尚道姑play。 陆燕绥听了摸了摸下巴,將她上下扫一眼,笑得很不正经。 然后黑色的道姑袍就送到了她手上。 眼下已经是酷夏,这道姑袍是纱质的,做得宽大,穿在身上滑溜又清凉,非常舒服。 宋崢穿著的也是適合夜间行走的深色短打,闻言,检视了一番她的穿戴,没见哪里不合適的,遂点了点头。 盐漕察院总体分成外院和內院,外院是衙署,陆燕绥处理公务的地方,守卫非常森严,几乎是五步一哨。 內院则是生活起居之所,容亲眷居住的,陆燕绥只带了张少微这么一个女眷,內院就不准护卫进入了,而且有外院的层层防护,外男基本上进不来,內院的守卫就相对薄弱了。 由於护卫禁入,內院的防护只有两道,一道是守门的婆子,一道是定时巡逻的婆子,防的是女眷私逃。 这种防护是绝大多数富贵人家通用的,普遍情况下,也都是管用的,因为內院围墙修得很高,还会砌刀片。 女眷手无缚鸡之力,没法翻墙越舍,一旦进出內院的门被锁上,她们就出不去。 张少微目测过,內院的围墙起码有六七米高,她身手再矫健,也绝对翻不过去。 但是,她现在有外掛啊。 宋崢点头后,转身就要走。 张少微看傻了,赶紧拉住他:“你上哪儿去?得带上我啊!” 宋崢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无奈地说:“奶奶想出府游玩,自然不能惊动旁人,小的需回去准备一二。” 张少微不解道:“准备什么?你直接带我出去不就成了?像你们这样的,不应该都会飞檐走壁的功夫吗?” 宋崢那哭笑不得的笑容更深了,解释道:“小人单独行动,自然便宜,凌房越舍不在话下。可若带上奶奶,就行不通了,需用上绳索。” 张少微只好放他回去准备,自己在屋里坐立不安,左右踱步,生怕宋崢改主意。 幸好,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外头传来轻微响动,宋崢翻窗进来。 张少微鬆了一口气:“可算来了!” 她真的很担心宋崢跑了。 宋崢朝她一笑:“奶奶久等了。来,小人背著你,这样行动方便些。” 他说著背过身,微微下蹲,张少微便顺势跳上他的背。 宋崢从怀里取出一团结实但不磨皮肤的牛筋绳子,將张少微牢牢固定在他背上,以免待会儿翻墙越舍时,她从他背上掉下来。 张少微两辈子都没有过这种经验,只觉得跟做贼似的,又兴奋又刺激,一声儿也不出。 宋崢站在窗前仔细观察了片刻,又凝神细听,確定四周没有人走动,这才背著张少微翻墙出去。 他又掏出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同样的牛筋绳,勾著一个三爪的铁鉤。 宋崢將这东西往房顶高高一拋,只听很轻的一声叮噹响,那铁鉤似乎牢牢鉤在了房顶上,宋崢抓著绳子用力一抖,房顶上拴著的铁鉤纹丝不动。 张少微紧紧搂著他的脖子,只觉得身体一轻,凌空而起,宋崢拽著绳子,背著她沿著墙壁翻上了房顶。 张少微激动又好奇地小声问:“这是什么东西?” “三爪鉤,”宋崢也小声回,“原本是盗贼打家劫舍用的,后来也被用於军中斥候刺探情报。” 张少微小小地长了一番见识。 宋崢將三爪鉤从房顶梁木上拔下来,身轻如燕地背著她在夜色下疾奔,一路踩过房檐围墙和树梢,若是两个落脚点之间距离稍远,便用三爪鉤飞跃而过。 中途偶尔撞上一两个起夜的婆子,宋崢反应很警觉,在被人察觉之前,就背著张少微趴在房顶躲避视线。 如此飞檐走壁地快一个小时,两人有惊无险地离开了盐漕察院。 张少微过了把古代盗侠的癮。 宋崢解开缚著两人的绳子,將她从自己身上解下来,张少微不吝夸讚,眼睛发亮地望著他:“你可真厉害啊宋崢!” 把男人夸高兴了,才能更高兴地给她办事不是? 宋崢被夸得麵皮微红,喃喃地说:“奶奶过奖了。” 张少微將自己头上戴著的纱帽帘子放下来,细细的黑纱遮住脸:“我们现在就去內城河吧。怎么过去?不知道离得远不远。我可不想走路,能不能雇辆车过去?” 宋崢眼下正是上头的时候,百依百顺,而且雇马车过去也能快点到內城河,他也就能快点做新郎了。 於是宋崢大力点头。 金陵城没有宵禁,这会儿还能隱约听见街上的喧闹声。闹市不如盐漕察院僻静,两人若还像之前那样飞檐走舍地赶路,很容易被地上的行人发现,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如此一来,自然没有宋崢单独去车马行僱车来得快。 两人商量几句,留张少微在此等候,宋崢去雇了马车回来再接她。 本来宋崢是想带她一块儿走的,慢就慢一点。但张少微只想儘快缩短时间,坚决在这里等,宋崢只好独自去了。 等待是最煎熬的。 张少微站在盐漕察院一墙之隔的胡同里,看见转角处,月光洒照的地面上,忽然投下一道长长的人影。 她心里一跳。 第101章 画舫 张少微屏住呼吸,儘量將自己整个身形都藏在墙角阴影中,一动不动地看著那里。 只见一个脚步趔趄的男人,歪七扭八地走了进来,眼睛迷迷瞪瞪,嘴里嘀嘀咕咕,身上散发著冲天酒气,分明是个醉汉。 张少微放鬆了一些,她还以为陆燕绥神到这个地步,又要把她逮个正著。 不过醉汉也不太好应付。 她依旧没有发出动静,希望那醉汉別给她找麻烦,能自觉点赶紧离开。 但她的运气显然没这么好。 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呕了一声,扶著墙大吐,秽物的酸臭味儿让张少微直皱眉。 那醉汉吐完,擦擦嘴將要直起身,眼珠子漫无目的地往前扫,忽然瞪圆了眼,伸手猛地擦了擦眼睛,確定自己没有看错。 哈!瞧他看见了什么! 一个落单的美人! 虽然穿著一身黑袍,头上也戴了黑色帷帽,可光看那曼妙玲瓏的身姿,比起金陵最销魂的花魁娘子也不逊色啊!而且遮得这么严实,反而更让人心痒痒了。 张少微同他对上视线,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美人儿!”醉汉两眼放光,苍蝇搓手,“你如何独自在此处,可是迷路了?哈哈,让哥哥送你,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他大著舌头口出狂言,一脸淫邪地朝张少微走来。 张少微摘掉碍事的帷帽,打算儘快解决这个不长眼的醉汉。 这里是盐漕察院的后街,一旦闹出动静,很容易引起院子里的护卫注意。 她读的是国防院校,虽然不专修近身武术,但一些必要的防身拳脚还是会的,对付个醉汉,应当不成问题。 醉汉看清她的容貌,脚步更加迫不及待。 张少微脸上一副嚇傻了的表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醉汉近身,她脚下一转,避开醉汉扑过来的势头,蓄力在小腿,借著侧身的动作,一记从上到下的竖劈,重重踹在醉汉的脑门上。 醉汉被踹得懵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往后栽,反应还很迟钝,过了片刻才捂著剧痛的脑门惨叫起来。 张少微现在最听不得声响,正好脚下有石头,顺手捡起来朝他走去,准备把他砸到静音。 醉汉还在嚎呢,眼珠子瞟到这女罗剎朝自己走来,美艷的脸上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顿时嚇得酒醒了大半,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撒丫子往外狂奔。 “妈呀鬼啊!见鬼啦!” 要不是鬼,怎么有这么美的脸,这么毒的手! 张少微:“……” 张少微看著那一溜烟跑没影的醉汉,鬱闷地停下了追出去的脚步。 再往外就是夜市,追出去准保被人看见,没必要没必要。 她可真是墮落了,堂堂国防毕业生,现在竟然连个醉鬼都搞不定,情何以堪啊! 张少微退回角落里等待,过了十几分钟,听见马车碌碌的声响,脸上浮现笑容。 她快走两步迎出去,果然是宋崢,他正从一辆青色油布马车上下来,听见她的脚步声,回头笑道:“正想进去找奶奶呢。奶奶上车吧。” 张少微也没说刚刚的插曲,以免节外生枝。她笑著上了马车,又夸他一句:“办事可真利索。” 宋崢摸了把她柔软细腻的手:“那奶奶待会儿可得好好奖赏小的才是。” 张少微听见他的称呼,看了眼面生的车夫,当下不好说什么,只好斜睨宋崢一眼,钻进了车厢。 宋崢也跟著钻进车厢。 外头的车夫驾车驶入夜中的金陵內城。 张少微这才开口,有点担心地说:“僱车就是了,怎么还僱车夫。万一让他听见不该听的,出去乱说怎么办?” 宋崢解释道:“这车夫是个天聋地哑,我特地挑的,不打紧。” 张少微便不再多说,主要是说了也没用,还能把车夫赶走不成?不如省点口舌。 车上,宋崢免不了开始对她动手动脚,张少微也耐著性子和他调情。 终於,月上中天的时候,马车总算到了內城河。 內城河差不多是秦淮河在金陵最繁华的流段了,两岸河房水榭鳞次櫛比,河面上画舫凌波往来穿梭,舫前舫后掛满花灯,首尾相衔,蜿蜒如烛龙火蜃,映得十里长河恍如白昼。 簫鼓悠扬,清歌婉转,从一艘艘画舫中飘出。桨声、乐声、歌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沸反盈天的热闹。 张少微站在岸上都看呆了,灯火楼台,珠帘画舫,果真名不虚传,比她现代时夜游的秦淮河还热闹。 但眼下明显不是赏景的好时候。 岸边有小舟停泊,舟上船夫热情地揽客:“官人娘子坐船否?去画舫,还是夜游,都方便。一刻钟五十文钱。” 宋崢询问张少微的意见:“奶奶上船吗?” 当然要上。 张少微点头,同宋崢一道踏入小舟。 宋崢付了钱,张少微指著远处河中央最大也最热闹的一艘画舫:“我们去那上面玩。” 最热闹,人最多,方便她浑水摸鱼。 宋崢自然不会拒绝,叫了老船夫往那画舫去。 片刻后,两人登上画舫。 这画舫分三层,通体雕樑画栋,檐下悬著一排一排羊角灯,四面朱栏綺窗,碧纱轻笼,帘幕低垂,夜风一吹,轻纱微动,隱约看得见內里锦绣陈设。 妖冶嫵媚的船娘柳腰款摆,迎上前来,见了这么个黑纱覆面的窈窕道姑,不免有些惊诧,將边上的宋崢都给自动忽略了。 她呆了呆才说:“这,这位仙姑,可要玩些什么?” 张少微听她称呼,又见她如此反应,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身太打眼了。 本来是为了方便晚上偷偷跑才准备的行装,到了画舫上,就有些不妥了,容易让人留下深刻印象,要是陆燕绥查起来,万一查到这里,就会留下蛛丝马跡。 她赶紧摘了帷帽,把外面罩著的深色道姑袍也给脱下来,显出里头正常的衣饰,湖蓝过肩云纹罗衫,桃红闪金百褶裙。 她挽上宋崢的胳臂,笑道:“我隨他来玩玩。你是舫主娘子吧?可否予我一个包袱装衣袍和兜帽?” 船娘听了,这才注意到边上的宋崢,见他相貌端正,身材壮实,也穿著一身深衣。心想莫不是观里的姑子耐不住寂寞,携了野男人到河上来找乐子? 嘖嘖,世风日下啊。 第102章 跳河 船娘赶紧笑道:“原是大官人与小娘子出游。妾非舫主,只是待客的阁娘。小娘子稍待,我这便命人去取包袱。官人和娘子要玩些什么?” 张少微便让她介绍。 这画舫难怪是最大最热闹的,待在舫里什么也不干,一个时辰也要一两银子,娱乐活动囊括听曲赏乐、点歌酬唱、邀妓陪宴、侑酒助兴等等,各有各的钱烧。 销金窟啊这是。 张少微先定了一个时辰的游玩时间。 她正准备掏银子,宋崢却像是急於在女人跟前表现,率先付了一锭银子。 得,给她省了一笔。 她的银子还得留著逃跑以后过日子呢。 船娘叫丫鬟拿了袱布来,张少微把自己的道袍和帷帽装进去,隨身揣著包袱,开始和宋崢在画舫里閒逛。 不能心急,毕竟她是打著来河上游玩的名头才出来的,要是玩都不玩一下,岂不让宋崢起疑心? 这画舫也確实好玩,怪不得生意这么好。 中央铺著软毡,一列乐姬端坐,抚箏吹簫,拨弦击鼓。丝竹泠泠,歌喉婉转。 舞娘广袖如云,隨风漫拂,步履轻盈,踏节而转。 周遭设著许多桌椅,上座过半,衣冠士人、紈絝子弟,锦衣玉带,谈笑风生。有人举杯酬酢,有人倚栏观水,有人听曲浅笑,还有的点了乐姬在怀,寻欢作乐。 张少微拉著宋崢在角落里寻了张桌子坐下,点了茶水和糕点,听曲观舞享受。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有点突兀,舫上除了衣著清凉的乐姬舞姬,几乎没有她这样的女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不是几乎,是根本没有。 这就导致其他人將她当成了舫上乐姬一员,虽然有宋崢在她边上,其他人会以为宋崢是她的客人,但她还是看见有几个人去找阁娘,朝著自己这边指指点点,然后阁娘会露出抱歉的神情。 估计是在问她这个“船娘”要多少银子能转客。 张少微觉得自己穿越过来接触的世面还是太浅薄了。 如果她对古代的风土人情了解得再多一些,知道画舫其实和青楼没什么区別,那她不会来这里的。 隨著乐姬弹唱的从江南小调逐渐转为淫词艷曲,舫中的气氛也越来越热。 嫖客们衣襟大开,露出白白的肚皮,船娘们脱得更多,最暴露的一个,身上只剩一件褻裤,双手环胸勉强掩饰著春光…… 坐在她边上的宋崢终於按捺不住了,不住地摸著她的手,贴著她的耳朵,有些放肆地问:“奶奶今晚的话,还做不做数?” 张少微眼波流转,笑著道:“当然作数。不过,我们总不能就在这里办事儿。要间屋子吧。” 宋崢迫不及待地点头,招来阁娘,说要订一间房休息。 阁娘露出会心一笑,收了银子,当即领他二人去了二层。 二层都是供客人休息的房间,一间一间走过去,全是不堪入耳的声音。 张少微脸都木了。 阁娘在其中一间房前停下,为他们推开房门。 房室收拾得很精致,雕花槅窗,薄纱素帘,正中一张梨花木长案,案上几碟细点、鲜果清供。侧边一张软榻,铺杏色锦褥、垂流苏小帐。 满河灯影从大开的窗扇投入室內,一室明暗流转。 船娘笑著关门出去。 宋崢有些猴急地凑过来,一把攥住张少微的腰身,伸嘴过来就要亲。 张少微伸手抵著他的胸膛,脸往后仰,笑吟吟地推拒:“急什么,八百年没沾过女人似的。这可是咱们俩头一回,可不该郑重以对?” 宋崢呼吸粗重地点头:“是,是,奶奶说的都是。奶奶想如何?” 张少微眨了眨眼:“洞房花烛夜,哪能没有合卺酒呢?你去问船家要一壶好酒,最好,要五十年女儿红。” 宋崢失笑:“女儿红都是自家嫁女才酿的。要卖,价钱也奇高。这种画舫哪里会备。” 张少微撒娇:“哎呀,你去问问嘛。” 美人在怀,娇声软语,吐气如兰,如何招架得住,宋崢连连点头,大步过去拉开房门,朝外喊:“取一壶酒来!” 张少微呆了一下,她又不是真的要喝酒,她是要支走宋崢,哪能让画舫上的僕从去拿。 她赶紧哎呀一声,用自己都觉得噁心的声音说:“你这个傻瓜!回来!” 宋崢不明所以,两个大步又跨回来:“奶奶不是要酒?” 张少微捂了下脸,一副羞恼不敢见人的情態,小声说:“你怎么就不懂我的意思!让你去拿酒,就是想让你出去一会儿。你看不出来我紧张吗?我要鬆快一二!” 宋崢愣了一下,接著很明显地犹豫起来。 张少微心中发急,都到最后一步了,可不能功亏一簣。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我?”她放下捂脸的手,泫然欲泣,故技重施。 宋崢闷不吭声。 张少微落下泪来,哭哭啼啼:“原来你一心就想著这事,半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给你好了。” 她说著,装模作样地就要解自己的罗衫。 好在,她解开第一颗扣子前,宋崢终於拦住她的手。 她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必如此,”宋崢沙哑著声音道,“小人是想和奶奶长长久久的,不想为这事让奶奶难过。奶奶既然紧张,那小人依言出去等候便是。” 张少微破涕为笑:“好,你去要一壶酒,最好尝尝味道,我喜欢清甜一些的。” 宋崢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认真得看著她,確认一般地问:“奶奶不会趁机逃跑吧?” 张少微嗔怪道:“你瞎想些什么呢?这可是在河上,我一直待在盐漕察院里,认识的都是些官太太。这舫上可有官太太?我既一个人都不认识,能跑去哪里。” 宋崢想想也是,姨奶奶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这河上,能跑去哪里?她又不会鳧水。 她,应该不会鳧水吧? 去年,听说姨奶奶和方乳母相爭,双双落水,方乳母淹死,姨奶奶也差点淹死,是三爷及时將她救了上来。 即使姨奶奶有借他逃跑的念头,也不会蠢到跳河。 宋崢放下了心,但是临出门时,还是將门反锁上,並且吩咐侍候在廊上的舫婢,注意著房里的美妇,別让她出来。 舫婢自是应下。 屋里,张少微贴在门板上,听著宋崢的脚步声走远,再不耽搁,一边將装著道姑袍和帷帽的包袱绑在身上,一边快步走至窗前。 她攀过窗沿,跃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漆漆的河面。 第103章 跑路 宋崢问阁娘要了一壶上好的酒,拎著酒壶回来,矮榻上不见毕姨奶奶的踪影。 四下环顾一圈,也没有。 宋崢並不心急,反而被勾得兴致愈发高涨。 这个毕氏,给三爷做通房都四五年了,孩子也怀过了,虽说没活下来,但她怎么著也算得上个熟妇,竟然还这么懂情趣,玩起捉迷藏这一套。 难怪三爷爱她爱得不行,这么个鬼灵精怪的美人,换了他,他也捧在手心里宠。 宋崢將酒壶放在案上,猫捉老鼠似的开始在室內各个角落搜寻,嘴上还悠哉游哉地嚇唬。 “奶奶,小人听见您声音了,是躲在这儿?” “等小人捉到奶奶,可要好好地惩罚您。” “床底没有,那是……躲在衣柜里?” 哪里都找过了,只衣柜没搜过。 宋崢脸上掛著势在必得的笑容,一把拉开梨花木衣柜的柜门。 柜中空无一人。 宋崢皱起眉,沉思几许,走到房中央地上,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温和地乞求道:“奶奶快出来吧。小人技穷,寻不到奶奶,小人认输。只要奶奶出来,让小人做什么都成。” 温言软语求了半天,屋內周遭,仍旧静悄悄的,半分动静也无。 宋崢心中一沉,闭上眼睛,用了內功凝神倾听。 习武之人,都会专门训练听力。 他听了片刻,有些慌乱地发现,屋里除他以外,根本没有第二道呼吸。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宋崢神情微变,快步出了屋舍,寻了离这间房最近的一个舫婢,问道:“我那房中的美妇人,穿著湖蓝罗衫桃红裙的,上哪里去了?” 舫婢一脸茫然:“大官人那间屋一直关著门,並未有人出来啊。” 宋崢心中焦躁,脸色阴沉。 他回来时,就见房门还是自外锁著的样子,所以方才一直没有怀疑毕姨奶奶出门逃走。 他回到屋里,不死心地再次找了一遍。 仍旧徒劳无功。 宋崢站在房里正中央,只觉得手脚有些瘫软。 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他私自带了姨奶奶出来偷情,情没偷到,姨奶奶却丟了…… 因为高度的紧张,他浑身都微微发烫,河面上的夜风自大开的窗扇吹进室內,带来一丝丝的凉爽。 宋崢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了那大开的窗扇上。 他心中微微一动,走到了窗前。 外头是黑漆漆的河面,以及远处灯红酒绿的其它画舫。 她没有出门,屋里也没人,她是从窗户出去的? 是她主动跳河,还是有河贼自窗户翻进来,將她掳走了? 联想到姨奶奶鍥而不捨地求他带她出盐漕察院、上画舫,又百般要求他出门去拿酒的种种言行,宋崢揣测,她是主动跳河。 她应该是逃跑了。 他千算万算想不到,姨奶奶这样的深闺女子,竟然会鳧水。 宋崢立刻便想找到舫主陈明厉害,让舫主安排船工下河搜人。 然而还没迈过门槛,他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若要搜人,那动静势必闹大。河上画舫这么多,人这么多,稍不注意就会传出去。 即便真的捉到了姨奶奶,若是有人认出她,那就全玩完了。 不如装作无事发生。 横竖毕姨奶奶前科累累,逃了何止今晚这一次。 只要他保持镇定,不要露出马脚,应该查不到他身上。 而现在,他必须立刻回盐漕察院,从此忘了这段颗粒无收的露水情缘。 …… 內城河的河宽並不长,张少微游得离那那艘画舫远了些,而后寻了个在树荫下的位置,悄悄上了岸。 她回头看去,见那艘画舫邻近一带的河面,仍旧一派歌舞昇平,热闹喧囂,並无什么慌乱尖叫下水的动静。 她心里鬆了口气。 宋崢果然如她所料,不敢將事情闹大。 他多半就当她坠河死了,然后悄悄回去,佯装无事发生。 她自觉將宋崢这个人看得很清楚,此人胆大包天,却又胆小如鼠。 有胆子和姨奶奶偷情搞曖昧,却绝不敢承担任何后果。 她跳河失踪,在宋崢那里,无论是故意还是不慎,宋崢应该都只会无所作为地伤心,然后继续当他前途光明的陆家护卫。 不过,这正是张少微想要的。 至於陆燕绥会不会查到宋崢头上,就看他的命数了。 秦淮河上夜风习习,画舫中的酒香、脂粉花香,还有河水本身的清腥气,都混著夜风扑面而来,熏人慾醉。 张少微长长地透了口气,在树荫下等待片刻,等来一只揽客的小舟,上舟朝南而去。 …… 翌日,盐漕察院。 日上三竿,太阳都从窗户照到炕上了,雪芽翠芽两个丫鬟还是抱著被子鼾声如雷。 厨房的婆子左等右等,等到这个点儿了,早膳都热过四五遍,还不见姨奶奶身边的丫鬟来提早膳。 若是姨奶奶睡过了头,不用早膳了,那雪芽翠芽两个姑娘好歹也过来说一声啊! 厨房婆子心里骂骂咧咧,实在等得不耐烦,再等下去该准备午膳了。 她提了早膳的膳盒,往姨奶奶的院子去,打算问个究竟。 小丫头子正在院里洒扫,厨房婆子笑著问雪芽翠芽两个姑娘在何处,小丫头子老实回答:还在睡。 厨房婆子不禁咋舌,姨奶奶身边的大丫鬟待遇可真好啊,睡到这个点儿还不起。 她拎著膳盒进屋,还没迈过门槛就听见打雷一样的鼾声。 厨房婆子抽了抽嘴角,进屋看了看,走到炕前,推两个丫鬟。 “姑娘,姑娘?都过巳正了,该起了。你们也得伺候姨奶奶用早膳啊。” 三爷可是耳提面命过的,要姨奶奶按时用膳,养个好身体。 推了喊了半天,雪芽翠芽两个丫鬟才迷迷瞪瞪睁开眼,见著厨房婆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厨房婆子把话又说了一遍。 雪芽翠芽渐渐瞪大了眼睛。 “什么?巳正?” 两个丫鬟有些惊恐地对视一眼,互相都感到大事不妙。 自从伺候姨奶奶以来,她们从没出过这么大的紕漏。 好端端的,怎么睡到这么晚? 不,好像出过一次,就是昨儿个伺候姨奶奶午觉,她们也不知不觉睡著了…… 如果昨天自觉点,主动领罪上报,是不是就出不了今天的紕漏? 但眼下显然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两人慌不择路,衣服都来不及穿,急急忙忙推开门进內室。 內室是不会关门的,方便她们隨时伺候姨奶奶。 两人走到床前,掀开纱帐,锦被下微微隆起,似是人形。 两人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姨娘?姨娘?该起了。” 雪芽轻声唤著,探手去掀锦被。 锦被掀开,底下两只绑在一起的大迎枕。 哪里有姨奶奶的人影? 雪芽和翠芽双双打了个寒颤,瘫坐在地。 “姨娘、姨娘不见了,该怎么办?”翠芽喃喃自语。 雪芽率先回神:“快稟报三爷!” 第104章 破绽 陆燕绥三日后回的金陵。 正经的姨奶奶,住在內院里,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端端地忽然失踪了,整个內院都惶惶不安。 性命攸关前头,男女大防也就是句空话,盐漕察院管事的领著僕从,把內院查了个底朝天。 然而到底是没查出来姨奶奶的下落。 等陆燕绥以最快速度办完差事,快马加鞭赶回,府里大大小小管事,早领著所有丫鬟婆子小廝,跪在院门口请罪。 陆燕绥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地经过他们,一径去了张少微居住的院子。 牡丹花开的猩红地毯,悬著湘妃竹帐的梨花木拔步床,三面镶镜嵌螺鈿的梳妆檯,雕红漆戏婴的博古架上摆著玉石芙蓉盆景。 一切都如旧,只少了最重要的女主人。 陆燕绥看了半晌才转过身,望著跪一地的管事小廝婢女婆子。 “说说吧,人怎么没的。” 管事的抖了抖,膝行两步上前,颤著声儿稟道:“回,回三爷。奶奶失踪那日早上,雪芽翠芽两个姑娘睡迷了,快巳时才被厨房的万婆子叫醒,进內屋一看,姨奶奶已经不见了。 “小人得知后,立即锁了院子不准进出,严查上下,因著两个姑娘无故睡迷,便让府医看了脉,原是不知何处吸入迷香。 “那迷香是外头三道九流常用,因此,小人斗胆揣测,是有江湖宵小趁夜潜入內院,放入迷香,掳走了奶奶。 “小人已经派出人手查金陵附近的山匪水匪之流,官府那边,因尚未有三爷明令,暂不敢放出消息,以免污奶奶清誉。 “此番都是小人失职,小人甘愿受罚,只求三爷饶命!” 管事的说完,砰砰砰开始磕头。 掳走,又是被人掳走? 这感觉真他娘的熟悉啊。 陆燕绥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淡淡问:“奶奶的衣物箱笼,首饰头面,金银票贴,可都检查了?” 管事的听了一愣。 这倒是没有注意,主要是奶奶人都丟了,谁还管得了这些啊。 陆燕绥看他反应,也用不著他开口回答了,摆了摆手直接吩咐:“那两个叫什么芽的丫鬟呢?叫她们来检查。” 雪芽翠芽从跪著的人群中出来,半点不敢耽搁地开始检查姨奶奶的东西。 仔仔细细对照著册子查了四五遍,这才能肯定,呆呆地稟道:“放月钱的匣子空了,金叶子金瓜子也没了一半。前儿新做的那件道姑袍,也不见了,还有一顶遮阳的黑色帷帽……” 陆燕绥磨了磨后槽牙,真是越听越火大。 简直是毫不意外。 能不能消停点,她到底能不能消停点? 失忆前跑,是因为他对她不够好,失忆后跑,是因为他不答应娶她做嫡妻? 她到底有没有点自知之明?失个忆把脑子都扔了? 哪个出身勛贵的会娶丫鬟当妻子? 简直是貽笑大方,说出去都嫌丟人。 陆燕绥深深吸了口气,反省自己思虑不周。 是他的错,他不该自大地以为,把她关在府里,限制她的出行,即便出行,也要暗中安排护卫跟隨,就能杜绝她逃跑的可能。 碧桃的聪慧狡诈,从不用在取悦他的正道上,全用在这些偷鸡摸狗的工夫上。 他由衷地想,如果碧桃死在外面就好了。 她死了,他就不用整日疑神疑鬼地防著她要跑,不用在她跑了以后绞尽脑汁地捉她回来。 不用他去做亲手料理挚爱的恶人。 一了百了,什么都结束。他也可以专心致志追求他的大业。 天涯何处无芳草,死了个碧桃,自然有青桃红桃粉桃白桃各种桃补上。 陆燕绥面无表情,神游天外。 碧桃,碧桃……必逃? 这个名字不好。 他怎么早没想到? 说不定就是这个名字取得太坏,她才应了讖,撞邪似的天天想跑。 毕家人真是死得不冤,给她取这么个破名字。 等这次捉她回来,就给她改个名字。 陆燕绥振奋精神,开始审问两个叫芽的丫头。 “奶奶最近有何可疑之处?事无巨细,全部说来,不拘时间,但凡觉得不对劲的,都可以说。” 说完,又补充一句:“奶奶若是回不来,你们的命也不用留了。” 雪芽翠芽自是知道这一点,三天来眼都没合上过,提心弔胆的。 此时一听,自然连连磕头,绞尽脑汁地开始想。 可是又哪里有多少能说的。 她们平日里跟在姨奶奶身边,除了伺候主子,最主要的差事就是跟著她,纯跟著,监视,凡有可疑的,通通上报。 能说的,早在察觉时,便第一时间回稟给三爷了。 可眼下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怕是三爷一发火,要把她们杖毙。 雪芽心里翻来覆去地搜罗这些天发生的事,灵光一闪,终於捡到桩能说的。 “上个月……”她犹疑地开口,“有日午后,三爷在屋里小憩,睡著了,奶奶便出来,去后花园散步。 “奴婢与翠芽两人隨侍,走至迴廊半途,奶奶忽然说要解大手,翠芽去取恭桶,奶奶却说实在內急,去了处假山后的山洞解决。 “奶奶让奴婢在远些的地方守著,奴婢觉著奶奶喊一声,奴婢便能听见,便答应了。可奶奶在山洞里时间有些久,而且,不等我们递手纸,便自己出来了。” 翠芽连连点头地附和:“对,对!奴婢也记得。奶奶一向是喜洁净的人,那次却不嫌邋遢了,明明知道奴婢已经取了恭桶和手纸,却没让我们伺候,便自己出来了。奴婢印象很深。” 陆燕绥听著,嘴角抽动。 这事儿听著怎么也这么熟悉呢,好像是第二回了吧?上一次,是山上那个樵妇说她內急? 陆燕绥心里骂了几句粗,忍了忍才开口吩咐管事:“让这俩丫头指路,你带两个人去那山洞看看。” 怎么说呢,只能说出逃的姨奶奶流年不利吧。 这么些天了,竟然没一个丫鬟小廝趁方便在哪山洞解过大手的。 那山洞乾乾净净,除了几片被风从外头吹进来的落叶,一点秽物也没有。 陆燕绥无语至极。 等把人捉回来,一定要好好改改她这粗俗的毛病。 撒谎成性就算了,张口闭口五穀轮迴之事,她还有没有点贵妇人的体面? 真让她做了他的嫡妻,岂不是把他的脸都丟尽了。 第105章 打听 不过,这倒是个比较重要的突破口。 她既然不是在山洞解手,那为何许久才出来。 內院这么高的墙,外院又那么多护卫,她总不能是凭空长出翅膀飞出去的。 宴客往来,不见她有什么关係亲密的贵太太。外头没有帮手,那一定是盐漕察院里头有人接应她。 有能耐帮她出去的,无外乎三种,內院守门的婆子,需要进出府办差的管事或小廝,还有外院护卫。 陆燕绥沉吟片刻,吩咐:“除了在金陵附近州县寻访奶奶踪跡,再將三日前夜里在岗的,或是应在家而不在家的奴僕、护卫,都理出名单来。” 管事的应是。 似乎也没什么能做的了,又是只能干等消息。 想到这里,陆燕绥不由心中冒火,冷冷道:“伺候不周,府里上上下下,都去领五个板子。奶奶身边那两个丫鬟,加一倍。” 眾人一脸土色。 …… 张少微没有立刻离开金陵。 从画舫跳河离开,上岸后招了只小舟,她抱著湿漉漉的包袱,坐在艄婆的小舟上吹夜风,心里琢磨著该怎么隱匿踪跡。 对於逃跑被抓这回事,她是有点心理阴影的。 这次她一定不能被抓回去!她绝不给人做小,她要去杭州过她的逍遥日子。 张少微还记得,刚刚穿越过来那几天,她问陆燕绥要过一本这个朝代的堪舆图,叫做《大鄴九州志》,里面非常详细地记载了整个大鄴的府州县、驛站码头、陆路水路。 比较可惜的是,她拿到这本堪舆图,才看了两天不到,就莫名其妙被陆燕绥收走了。 不过,两天的时间,也够她把从金陵到杭州的必经路线记个七七八八了。 她是杭州长大的,自然对杭州更有归属感,自然要去杭州扎根。 而且她会说杭州的方言,方言这种东西,上千年都变不了多少,现在杭州的方言,应该跟现代没什么区別。 去了杭州,她就是大鄴地地道道的杭州人。 不过,更准確地说,是去钱塘府。 这个朝代没有正儿八经叫杭州的地方,现代被称为杭州的区域,在这个朝代的堪舆图上,被分成了两个州府,余杭府和钱塘府。 张少微要去有西湖的那个钱塘府。 钱塘府在金陵以南,虽然她还不知道具体的要经过哪个村哪个镇,但是往南边走,总不会错的。 河上的夜风带著清凉的水气,吹在脸上很舒服,就是全身衣服刚才都在河里被浸透了,又出过汗,黏在身上有点难受。 河岸两边的铺子鳞次櫛比,小舟走得不算快,两岸店铺次第后退,张少微一间一间铺子看过去,想找个估衣铺。 要说穿越过来的好处,数得著的就一桩,她的眼睛不近视了,隔著不算窄的河道,也能將两岸店铺看得清清楚楚。 估衣铺没看见,倒是看见一家掛姚春和三字匾额的店面。 张少微眼睛亮了亮,这个店,她应该也是很需要的。 江南的胭脂水粉生意非常火爆,各大商家为了爭取生意,都喜欢打品牌,像什么戴春林、谢馥春、孔凤春,都是整个大鄴闻名的品牌,其他店家有样学样,也都喜欢在店名里加个“春”字。 这个姚春和,估摸著也是胭脂水粉店。 她需要给自己化个妆,遮掩一下,起码看起来不能太惹眼。 张少微喊艄婆在岸边停船:“我上岸买点东西,很快下来。老人家稍等等。” 老婆婆怕她上岸就跑了,於是拉著她要她先付钱。 张少微身上却没有铜板,也捨不得直接给她一块银锭,她现在的钱是用一点少一点呢,於是拿了只碎银子,使劲咬下一小块,交给艄婆。 艄婆得了这一角银子,也十分高兴,让她儘管买,买到多晚,她都在这儿等。 张少微於是上岸进了那家姚春和。 进店一瞧,果然是个卖胭脂水粉的。 掌柜的是个皮肤细腻的三旬妇人,十分热情地上前招待:“娘子要买点什么?我们家有香粉,有胭脂,有眉黛,画舫上的娘子们,都是我这的老主顾了!” 张少微便让她给自己介绍,有合適的便试试效果,最后买了一大匣子——去钱塘一路上,她都得用的。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一叠声夸她相貌好身材好,画舫的花魁都比不过她什么的。 张少微也隨口恭维她几句,倒让掌柜的好感倍增。 这么个美人,亲口夸她天生丽质!还说她看起来顶多二十岁! 掌柜的乐开了花。 张少微顺势问起来:“姐姐可知道这附近最近的成衣铺往哪儿走?” “成衣铺?娘子要置办新衣啊?”掌柜的很热心,“往后头有条筒子街,走几步就是胡家的成衣铺。不过她家今晚有事不开张。娘子明儿赶早来吧。” 张少微等不了,於是问掌柜的:“姐姐这里可有现成的?看你我身量也差不多。实在是方才不慎跌进河里,一时半会儿没有换洗的衣裳。你放心,我照新衣的价钱给。” 白捡的生意,不做白不做,掌柜的笑容满面,去后头拿了两套乾净的换洗衣物,里外都有。 张少微直接借了屋子换上,付过银子,正要走,又折回来,打听道:“向姐姐请教几句,若要去外地,除了带银子带衣物,还要准备些什么?” 她穿来古代的社会经验实在单薄,很多常识都不懂,怕出什么漏子。 掌柜的笑问:“娘子要出远门啊?去哪里?” 张少微隨口报了福建两个字。 “哦哟,福建,那可是好远,”掌柜的咋舌,想了想道,“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咯,若是够多,乾粮看著准备就是了,路上有的买。衣服也是一样。只是要防著强盗,还要防著人牙子。娘子不不知道,这些人牙子最是心黑手狠,谋財害命样样都干。哦,还有路引,这可得揣好,不然,被官府扣起来,可不是好玩的。” 张少微愣了一下,她就说她对古代的常识了解不多,果然有紕漏。 “路引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掌柜的非常惊讶:“路引啊,娘子不知道?” 张少微露出訕訕的笑:“我是童养媳,没出过门的,丈夫害癆病死了,婆家容不下我,把我赶出来,这才头一回出门。” 掌柜的顿时面露同情:“哦,路引就是出远门必须要用的,过城门,过渡口,过关卡,连住客店,都要验路引。若是没有路引,会被官府扣起来打板子。” 张少微神情凝重。 完蛋,她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上次逃跑,还没跑到渡口就被抓回来了,也没机会了解。 她上哪儿弄路引去? 第106章 尼庵 张少微迅速接受现实,问掌柜的:“没有路引就不能出行吗?” “那是自然,”掌柜的倒也耐心,回道,“像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没有路引,是万万不成的。不过也有例外,比如当官的,秀才举人啦,和尚尼姑什么的,就不用路引了。” 尼姑?张少微心中一动。 她大方地掏出一锭银子,塞到掌柜的手里,没有特意问尼姑,只是诚恳道:“姐姐仔细讲讲。” 掌柜的掂了掂银子,也非常上道,仔细给她讲起来:“当官的出行,高官就不用说了,低等的官差,也有办公文书,可以替代路引。和尚尼姑这些,则有官府发放的度牒,也可以免去路引。” 张少微露出笑容。 天无绝人之路不是?尼姑好,尼姑好啊,她穿过来认识的人不多,恰好就有尼姑。 向掌柜的道了谢,张少微又问她买了只靶镜,借著皎洁的月光,一边往河岸走,一边飞快地化了个糊妆。 於是等艄婆再见到她时,看见的就是个脸色蜡黄,还满脸麻子的年轻妇人。 艄婆看得呆了呆,有点不確定这是不是刚刚上岸的那姑娘,毕竟她穿的衣服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艄婆试探地问:“娘子,坐船游玩吗?便宜得很,看著给就成。” 张少微先是好笑,接著在心里给自己竖大拇指。 厉害,这妆化得好,艄婆都不认得她了。 她笑道:“我不是付过船钱了?仍旧往南去,我要去桃叶渡。” 艄婆这才確定她就是刚刚那姑娘,訕訕点头。 张少微再次踏上小舟,把道姑袍和黑色幃帽从包袱里拿出来,掛在船杆上晾。 袍子和帽子都是纱质的,炎炎夏日的夜晚,晾了半小时就干透了。 只是这艄婆撑船速度太慢,如今张少微急著赶路,就坐不下去了,中途遇上艘速度明显更快的小船,立即换乘过去,加价钱让艄公快些行船。 如此一来,半个小时后,张少微就在桃叶渡上了岸。 桃叶渡下游不远处有个地方叫雨花台,雨花台附近有个小岭,慈云庵就建在这小岭上。 先前智圆师太每天到盐漕察院给她讲佛经,有一次就提到过慈云庵的位置,说离盐漕察院太远了,她每天丑时末就得起床赶过来,暗戳戳地希望张少微能让她在盐漕察院住下来。 张少微答应了,但隔天就被陆燕绥撅回去了。 於是张少微还记得慈云庵的位置。 既然已经化妆遮掩了原本的相貌,那就没必要再穿道袍戴幃帽了,她提著包袱,沿途问询,上了雨花岭。 雨花岭並不高,爬了一会儿就到半山腰,已经能看见慈云庵了。 主要是非常显眼。 这大半夜的,那间小小的庙庵还处处点著红灯笼,看著有点瘮人。 借著红红的灯光,张少微顺利找到庵前,只见门上悬了块“慈云古剎”的旧匾,才刚在半山腰上就能听见这里隱约的热闹,这会儿听得就更清楚了。 男人的调笑,女人的娇笑,还有淫词艷曲咿咿呀呀,劝酒划拳声,真是好个尼姑庵。 张少微决定还是戴上帷帽,用力叩门。 叩了半天,才有人来开门。 是个削著短髮的尼姑,披著灰布僧衣,领口松松垮垮,露著一截粉颈,上下扫她两眼,神情警惕起来。 “你找谁?”尼姑板著脸问,心里暗暗骂人,怕这是哪个嫖客的正头娘子来闹事,还戴帷帽遮著脸,可不就是怕丟人? 张少微回答:“我找智圆师太。” 尼姑声音紧绷:“师太已经歇下了。” 张少微掏出两枚姚春和掌柜找她的铜板,递过去,压低声音道: “我不管智圆歇没歇,你去给她带句话。她先前在大户人家办的一件亏心事,被主人家捉到了,如今马上要大祸临头,我是来给她通风报信的。隨她来不来见我,我只等一刻钟。一刻钟不来,我也管不了她生死。” 尼姑听她说得振振有词,登时神情惊疑不定起来,匆匆说了句“你等著”,便跑回了里头。 张少微耐心地等,等了不到两分钟,满脸惶恐的智圆,一边繫著衣带,一边快步走了出来。 先前的尼姑將智圆引到张少微这边。 智圆也是先打量她两眼,问:“姑娘是——?” 张少微煞有介事地低声说:“智圆师太,咱们借一步说话。” 智圆神色狐疑,也没敢拒绝,將张少微带进庵堂。 院子里头是乌烟瘴气,男人们看穿著像是渡口的脚夫伙计,或是往来商贾之类,尼姑们有的偎在人怀里撒娇,有的捏著酒盏软声劝酒,有的举止狂放地与男人划拳,笑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张少微眼不见为净,目不斜视地跟著智圆进了一间禪房。 智圆栓好门,回过神看著张少微,再次问:“姑娘可以说了吧,到底是谁家的——” 张少微摘下帷帽,智圆剩下的话也就咽回了肚子里。 她看了张少微半晌,目瞪口呆地说:“你,你是陆家姨奶奶?” 张少微点点头,把帷帽放在小圆桌上,用庆幸的语气说:“还好你没忘了我。” “奶奶这样的人物,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您啊!”智圆习惯地諂媚一句,又疑惑,“奶奶怎么打扮成这样出来了。方才我还以为是谁家太太的管事媳妇呢。” 张少微呸了一声,一脸晦气,道:“可再不敢当你一句奶奶。” 智圆不解:“奶奶这话何意?”又想起刚刚小尼姑来通报的,什么亏心事被发现了? “可不就是那安元香的事,”张少微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鬼扯,“我这好日子果真是到头了,前不久有个挨千刀的官给我们家三爷赠了个美妾,三爷喜欢得不得了,將我拋在脑后,连我的院子也不大进了。 “我心里著急啊,我还没怀上三爷的种呢,所以就给那小贱人送了安元香的香袋儿。谁曾想事发得这么块,那小贱人肚子爭气,才进府一个月就揣上了货,掛著我送的安元香,就小產了。 “三爷大发雷霆,请了好些大夫来查,最后查出是我那安元香害的。三爷就將我禁足了。我买通了那小贱人身边的婆子,想打听打听三爷要怎么处置我。 “那婆子说,小贱人现在每天给三爷吹枕边风,要把我送给太监折磨,还要追查安元香的来歷。我一听,趁著守备鬆散,连夜从盐漕察院逃了出来,一路找你来了。” 智圆早听得满脸惴惴,叫道:“陆家奶奶,这当初可是你威胁我,我才將东西给你的!你可不能把我拉下水!” 第107章 度牒 张少微一脸严肃:“现在可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我们俩如今是一条藤上的蚂蚱。横竖我已经从府里跑出来了,只要他们捉不到我,又上哪儿去知道是你给我的安元香?” 智圆一听,心也稍稍安定下来,踌躇地问:“那奶奶今晚过来是?” 总不能这么好心,又这么閒,专程跑过来告诉她这个坏消息吧? “当然是来找你帮忙,帮我逃脱搜捕。”张少微字正腔圆地说。 智圆的眼睛腾一下就亮了:“陆奶奶想留在我们慈云庵?那敢情好啊!” 那她们慈云庵的生意可就不愁了! “你想什么呢!”张少微赶紧打消她可怕的念头,“若是他们真要捉拿我,第一个要搜查的,就是你们庵堂客栈这样的地方,到时候找过来,岂不是一抓一个准?” 说完,她还觉得不保险,万一智圆动了歪心思,使手段把她关在庵堂里做鸡怎么办?这可是人家的地盘。 於是她又添一句:“再有,三爷若是知道我投奔这种地方,一定会觉得我在外头败坏他名声。到时候我罪加一等,你们慈云庵,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智圆悻悻地歇了心思,发愁地问:“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帮你?” 张少微定定道:“你帮我弄张度牒。” 智圆张大了嘴巴:“你是私逃出府,没有户籍,如何办度牒?再说,一张度牒办下来,少说要两个月……” “这不废话吗,”张少微打断她,“我要是有户籍,还能来找你。” 说著拍了个银锭放桌上:“你们慈云庵里头有没有与我身材相貌相仿的,把她的度牒拿来我用。只要能办成,这二十两银子,归你。我离开金陵,决口不提你们慈云庵的事。” 智圆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熄灭了,犹豫著道:“冒牒杖四十,住持同罪,我可担待不起……” 张少微幽幽地恐嚇她:“三爷到这个岁数了,还没有亲生孩子,那小贱人怀的,可是他头生子。三爷这次气得差点杀人了,要不是我在他那里还算有点情分,现在也死了。至於你们慈云庵,破门砍头,那还不是三爷一句话的事儿。” 智圆听了,神情愈发纠结,视线在那崭新的银锭上流连不已,过了好半天,才下定决心:“你等著。” 说完拉开门出去,片刻后,手里捏了张文书回来,递给张少微。 张少微接来一瞧,是张泛黄的大纸,上边写著“礼部为度牒事……给付慈云庵比丘尼智通收执凭照”等字样,下边一行小字,记载俗名、法名、年龄、籍贯、相貌、师名、寺院等信息。 壹名陈紫芝,年二十一岁,系直隶金陵府上元县人氏,弘化二十七年四月,內凭母舍送本保慈云庵出家,投比丘尼庄览为师,授天台教见在本庵入籍。 还盖了官府的大红印,估摸著是真货。 她心花怒放。 智圆早拿了那只银锭,爱不释手地抚摸。 张少微揣著度牒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回来,再次恐嚇智圆:“你知道这事情有多严重吧?要是盐漕察院或是金陵府衙的人查过来,你知道怎么说?” 智圆点头如捣蒜,非常上道:“今晚什么人都没来过。” 张少微提示:“方才有姑子见过我。” 智圆道:“我会叫她们闭紧嘴巴,一个字儿都不往外说。” 张少微放下心,揣著宝贝度牒离开慈云庵,趁著夜色下雨花岭,赶路回桃叶渡,隨便上了条船,往龙江关而去。 …… 僧道以度牒为凭,游方行脚、掛单参学,天下通行。 有了度牒在手,加上银钱丰足,她这一路上几乎没被官府卡过。 从金陵到钱塘,以龙江关为起点,由秦淮河入长江,沿长江南岸向东,过燕子磯,经镇江,在瓜洲渡入大运河,沿途经过丹阳、常州、无锡,抵达苏州。 张少微路经苏州时,是陆燕绥回金陵的第二日。 他正翻看著管事刚刚呈上来的一叠竹纸,边看边问:“只有这些?” 管事弓著腰小声称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捏了把汗。 昨儿三爷下令彻查那晚不在岗或是不在家的僕役,但凡检举有功的,赏银十两,被检举的人也可自辩,他刚刚呈上去这份,就是所有检举和自辩的口供。 天杀的,因为赏银奇高,说几句话的工夫就能得十两银子,大家都卯足了劲儿地检举。有个婆子振振有词地检举另一个婆子大晚上出门,老久都不见回来,结果另一个婆子自辩说只是犯了便秘,蹲坑的时间长了点。 三爷又额外叮嘱过,所有口供,全部要拿给他过目,所以管事的也不敢將这些明显狗屁倒灶的供词筛出去。 他现在就怕三爷看了这些口供心烦,拿他当出气筒。 陆燕绥也確实是心烦。 昨晚已经连夜知会了金陵府衙和临近的州府,命其详查最近的路引开办记录,然而几个州府传信回来,两千余张路引,並没有与碧桃情况相仿的。 她没有办路引,能去哪里?是还在金陵府逗留吗? 陆燕绥继续翻著手里的口供。 就算重金鼓励检举,最终查出来当晚不在岗或不在家的僕役人数,也並不很多。 这盐漕察院中服侍的,虽然不全是他从京里带来的奴僕,但是来金陵后,他也是下狠手整治过府中风气的。没几个人有胆子擅离职守,或是吃酒赌钱。 一张一张地耐心翻过去,他的视线落在“宋崢房门敲门无应”几个字上。 他记得宋崢原本在先前的隨行名单上,临时害了急病,所以换了另一个人替补。 这张口供是宋崢隔壁房的护卫检举,说那晚他担心宋崢身体不適,身边无人照应,所以起夜时顺便想去探问一下,结果敲了半天的门也没回应。 宋崢的自辩是,当晚睡得太沉,没有听见。 陆燕绥的视线在这张口供上停留时间略长。 这时,有幕僚步伐匆匆地进来回稟:“三爷,小人在盐漕察院附近的胡同长街寻访,没打听到与姨娘相仿之人,倒是打听到另一桩,有个閒汉四处嚷嚷,说当晚在后街巷子里撞著个女鬼。” 第108章 女鬼 陆燕绥將那叠竹纸隨手放在案上,从藤椅里起身:“人呢?” “已经带进来放在外头候著了。” 幕僚引著他去了外头的厅堂。 那閒汉被缚了手脚,一脸惴惴地趴在厅堂的青砖地上,左看看右看看,搞不懂自己只是在街上嚷嚷了几句閒话,怎么就被捉到这盐漕察院来。 他今天不会交代在这里吧? 见著个明显是达官贵人的迈步进来,身后跟著的就是捉他进来的那个老头,閒汉立即冲那达官贵人高喊:“青天大老爷!草民可什么都没干哪!是良民,良民,还帮著左邻右舍缉拿强盗呢!” 陆燕绥皱了皱眉,左右亲兵立即喝道:“住口!问了你才准回话!” 閒汉赶紧闭了嘴,这些个兵丁可不是好惹的,刚刚捆他就跟捆鸡崽子似的,一只手能拧断他脖子。 人安静下来,陆燕绥才开口:“你撞见的那女鬼,生什么模样?” 閒汉一听,眼珠子转了转。敢情不是他作奸犯科被抓,而是这达官贵人要捉鬼? 这他可就不紧张了,舒了口气回道:“原来老爷是要问那女鬼啊!那鬼,是个罗剎鬼!黑袍黑帽,凶神恶煞,力大无穷,一脚踢断小人鼻樑,要不是跑得快,小人说不定就被她给吃了!” 黑袍黑帽?可不就是她带走的道姑袍和深色帷帽。 十有八九就是她了。 陆燕绥吩咐亲兵取来一只银锭,对那閒汉和顏悦色道:“你遇到的不是罗剎鬼,是我盐漕衙门畏罪潜逃的犯妇。当晚遇到她的细节,仔细想了说来。若是说的有用,这五十两银子便归你。” 閒汉贼溜溜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是,是!小人全说!”张口就打算胡编,横竖这些贵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一旁的幕僚適时道:“你可要从实了说。我们自有手段查验,但凡你有一句不真,便是欺罔官长,要受杖五十。” 閒汉赶紧把胡扯的鬼话吞回肚子里。 看来这五十两银子也没那么好拿,那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哪里还记得什么细节。 幕僚见他神情沮丧,在陆燕绥的默许下,循循善诱道:“盐漕察院一带,平民百姓向来不敢靠近,你当晚缘何来了这盐漕察院的后街巷子?” 閒汉恍然大悟,是啊!他是怎么走到盐漕察院来的?就算喝醉了,他也从不敢靠近衙门的。 他搜肠刮肚地努力回想,终於找回一点记忆, “那晚……”他不確定地说,“小人喝得多了,走在长兴街上,见著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从盐漕察院的胡同拐出来,左顾右盼的,看起来很有猫腻,小人心里好奇,也忘了那是盐漕察院附近,等那人走后,就跟了进去,然后,便撞上女鬼了。” 陆燕绥在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那男人是何形容?” 閒汉又是好一会儿回想:“穿得一身黑,人高马大,方脸宽额头,皮肤也有点黑……” 陆燕绥没有再听了,直接吩咐亲兵:“带宋崢。” …… 宋崢被叫来的路上,心里就有点打鼓。 姨奶奶失踪,虽说封锁了消息,其他同僚不知道,只以为是像管事说的那样,內院失窃,在彻查盗贼。可他知道內情啊! 但是又不能不去。 进了厅堂,只见三爷靠在太师椅中,神情散漫地把玩扳指,没看他一眼。 地上五花大绑的那个閒汉,却望著他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青天大老爷!是他!就是他!那天晚上我看见的就是他!” 宋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不等他开口辩解什么,陆三爷已经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好,好得很啊。在我眼皮子底下,勾搭起我女人了。” 宋崢脑子里嗡嗡响,膝盖一软,瘫在了地上。 …… 陆燕绥从血腥味浓重的牢房走出来,隨手把被血浸透的鞭子交给亲兵。 亲兵低著头不敢直视,说话都怕大声:“三,三爷,这宋崢,怎么处置?” “扔乱葬岗。”陆燕绥大步流星地出了监牢,正好遇上匆匆回来的幕僚。 先前宋崢吐口,供出两人同游內秦淮河,碧桃跳河逃走的消息,幕僚便带人出去,沿河两岸一路寻访了。 陆燕绥脸色倒还正常,不像方才在牢房里那样阴森,开口问:“有信儿了?” “回三爷,”幕僚点头,“有家叫做姚春和的胭脂铺子,说当晚有这么个女子去买胭脂水粉,还向她打听路引的事。” 是了,她失忆后一直被他拘著养,压根不知道出门要路引。 “她有说去何处?” 幕僚回:“说是,福建。” 陆燕绥轻轻透了口气。 福建啊,算是最南边了,沿途隨便在哪个地方落脚。 江南膏腴之地,河湖交织,港汊纵横,水田棋布,沃土宜稻棉,是以盛產綾罗绸缎,布庄丝行鳞次櫛比,商旅辐輳不绝;水陆咽喉,驛路通达、津渡密布,茶坊酒肆沿街林立,客邸牙行连绵相望。 这里人烟稠密,商旅兴旺,户籍路引管得也鬆散,四海过客日夕川流,萍踪难觅。 从金陵到福建,要找一个女人,大海捞针。 但总不能放任不管。 “在沿途州府寻访吧,”他嘆了口气说,“除了官府那边查户籍路引,还有驛站、邸店、酒楼、当铺、车行,照著相貌年岁口音,一家家地问。各个牙行妓馆,查证是否有新进的年轻女子。新搬的租户、投奔的亲友,向当地的三姑六婆打听,这类妇人心思活络,街坊来了新人,瞒不过她们的眼。” 幕僚自是一一应下,犹豫半晌,还是开口劝道:“强合者不谐,强求者不久。三爷,何必执著。” 这都跑多少次了? 要他说,姨奶奶既然不愿意当这金尊玉贵的主子,那就隨她去,在外头能活多久呢。自有她的苦吃。 陆燕绥原本还算平和的神情,一点一点阴戾起来。 何必执著? 他要是不执著,那女人能给他戴十几顶绿帽子不重样的! 走了个王嗣清,又来一个宋崢。 等这次捉回来,他要打断她的腿,看她还能怎么跑。 第109章 牙行 苏州真是个好地方。 粉墙黛瓦,槐柳阴浓,水巷纵横,荷风送香。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张少微如果不是杭州人,她说不定就在苏州留下来了。 即便不留下来,她也在苏州多留了半日。 实在是这几天孤身出行,渐渐地觉察到有点麻烦。 她拿的虽然是尼姑度牒,但只在必要时拿出来一用,並不照著尼姑来打扮。 她身材虽然清瘦,但该有料的地方也很有料,如果扮男装,要束胸的话太遭罪,而且她的声线是偏低柔婉转那一掛的,一开口就能听出来是女人。 这样一来,只能往扮丑这个方向使劲,可一个形单影只的女子,就算长相平平,还是比较容易被人注意到。 之前在路上就听说苏州牙行兴旺,她打算找牙行看看有没有合適的人选,路上做个伴,到钱塘帮衬过日子。 从枫桥上岸,旅店食肆林立,日头正烈,张少微把帷帽上的黑纱放下来遮阳,隨便挑了家合眼缘的食肆进去。 点了菜,吃完饭,又买足两天份的乾粮,付钱后向伙计问起附近的牙行。 果然是牙行兴旺,而且码头往来人口眾多,正是牙行最多的地方,那伙计说附近有五家牙行,又告诉她路。 张少微多给他一枚铜钱,道了谢,揣著包袱出门,稍微走远些,又找了个餛飩铺子问路。 两厢確认,那伙计並未誆她。 张少微这才依著方才伙计说的,朝最近的牙行去。 那牙行,外头看著却是个很寻常的门面,虚虚掩著的黑漆门,没有掛匾额,里头一张长案,看起来像是个普通人家。 张少微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边上站著与人嗑閒的一个婆子却凑上来,笑嘻嘻地问:“娘子要买人?还是赁屋子住?” 看来没走错。张少微回道:“东家有个丫头,船上失足,跌进河里淹死了。东家差使我来再买个使唤的。” 婆子便有了数,以为她是过路行商的管事媳妇,殷勤领著她进牙行:“我便是这儿的牙婆。娘子想要个什么样的奴僕?” “自然是要个听话的,无亲无故的,不然领了家去,人成天惦记著跑,可怎么安生。” 张少微一边说,一边打量著这牙行,实在其貌不扬,一张案,一张凳,墙上贴了“牙保为凭”的小字,角落里有帐桌,摆著笔墨,东边开了道窄门,帘布挡著视线。 牙婆听了她的话,不由笑道:“听话自是不必说,无亲无掛的也多的是,能到我这儿来的,都是苦命人,哪里还有什么亲眷。” 说著,往帘布那吆喝一声:“雀儿,来上茶!” 有个小丫头哎了一声,端了茶水出来。 牙婆笑眯眯地让张少微在这儿小坐,接著去了后头。 张少微没敢喝茶,乾等了一会儿,等到牙婆领了一群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双眼无神,很麻木的样子。 张少微看了,心里不由动容。 幸好她穿越过来的身份还行,不用忍飢挨饿…… 跟在这群人后头的,则是四五个面相阴狠的壮汉,一看就是牙行专门养著的打手,用来监视人口的。 牙婆指著一群人道:“照著娘子说的,这些都是世上没了牵掛的,像这个丫头,是卖身葬母主动投来的,这个大娘,是家乡闹了饥荒投来的……” 张少微顺著她的介绍,一一看过去,等牙婆介绍完,她心里也初步筛选了一番,开始挨个问年龄籍贯,问擅长做什么。 “奴二十有七,是吴江人,会缝衣洗衣,做饭洒扫。” “奴八岁,奴也会洗衣服扫地,奴是梅村人。” “……奴是丹阳人……” “……奴是太湖人……” “……” “奴是钱塘人……” 听到钱塘两个字,张少微心中一动,仔细看了看回话的人。 这是一个面相愁苦的老妇人,瘦瘦小小,举止畏缩,给人一种命运坎坷的感觉。 论机灵,不如那个八岁的小女孩,论能干,不如那个吴江的大姐。 但她是钱塘人,熟知钱塘风土人情,能帮张少微更快在钱塘落脚。 而且,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她可以扮作张少微的母亲。 孝养寡母而不婚,在古代是个很有用的搪塞嫁人的藉口,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单身了。 张少微当机立断,將前面几个选择都作废,对牙婆道:“就要她了。” 牙婆非常意外:“娘子確定吗?刘婆她岁数大了,老眼昏花,做不了针线,耳朵也不灵光,干什么都不利索。娘子不如再看看別人?” 张少微摇头:“就要她。” 牙婆见她如此確定,心中也大喜。 今儿真是个好日子,这么个吃白饭的老傢伙,总算能出手了,她还以为这刘婆要砸手里,正寻思著这两天把她饿死呢。 没想到来了个冤大头。 张少微问价钱:“多少银子?” 牙婆喜滋滋道:“给二两就成了!”怕这娘子改主意,报的是最低的价钱。 张少微拿出一块银子,牙婆取了夹剪和戥子来,绞下二两重的银角收下。 那刘婆还呆呆愣愣的,被叫雀儿的小丫头带下去换身乾净衣服。 牙婆则问张少微的姓氏籍贯归处,要替她办文书。 张少微胡编了一个,没用度牒上的信息。 小半日后,张少微拿著新出炉的奴契,领著刘婆出了牙行。 直到登上离开姑苏的船,刘婆才像回过神似的。 “娘子,娘子为何要买我?”她訥訥地说,左右看看,不见张少微刚刚在牙行里说的什么东家,便也意识到眼前这娘子便是她的新主人。 “你比较合我眼缘,”张少微顺口回答,问她,“你是自幼生在钱塘,还是嫁到的钱塘?” “娘家在钱塘,”刘婆小声回道,“头回嫁在瓜洲,因为没有生养,被夫家休了,后来常州有户死了老婆,拖著五个儿子的鰥夫来討,我就应了,前几年老头子死了,他几个儿子把我赶出来,我没处去,稀里糊涂地就卖给了人牙子。” 啊,好惨。 第110章 招认 张少微又问:“在钱塘的娘家还有人吗?” 刘婆摇头:“父母是早没了,兄弟也病死了,至於侄子侄女,早年就没音信了。” “这么说,你这些年没回过钱塘?” 刘婆点头。 “那还记得钱塘的娘家在何处吗?” 刘婆犹豫著再次点头:“还有些印象,不过可能得再问问。” 张少微也点头,做好了打算。 到了钱塘,她就在刘婆的娘家那一带租个屋子,或是买下来,对外就是外嫁多年的刘婆带著女儿回来养老。 这样一来,她在钱塘的社会关係就解决了。 陆燕绥如果要找她,肯定是优先查各个地方的外乡人,没有当地社会关係的,很容易被注意到。 她把自己的打算和刘婆说了:“……对外我们是母女,对內,我是你东家,你帮我看护门庭,我给你月钱。洗衣做饭什么的,等到了钱塘,我另雇僕人来做。” 刘婆有点不敢相信,跟做梦一样,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事儿? 她小心翼翼地问:“娘子有何缘故吗?” 张少微既然买了她,要一起在钱塘生活,有些事情就不能瞒她。 “我也没什么亲眷,”她笑著说,“打算去钱塘安家,但是不想成亲,我们对外称母女,我奉养你百年,绝了媒人上门。” 刘婆呆呆的,好像没理解她的话。 张少微又说:“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作罢,我放你走,那二两银子,就当我替你赎身。” “不,我愿意,我愿意!”刘婆像找回魂儿一样,急切地回答。 她刚刚只是没反应过来。 这新东家一看就是个有主见的,离开她,她这么大年纪了,上哪儿找这么清閒的差使?而且,新东家答应了会给她养老。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都怀疑自己还没从美梦里醒来。 这是她活这么大岁数,碰上的最大的好事。 张少微笑了笑,她就知道刘婆会答应,她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但是她有点发愁,这刘婆看起来不太灵光,到了钱塘,万一她说漏嘴怎么办? 不过,路上一起相处几天,刘婆摆脱过去的苦日子,吃饱穿暖,整个人从迟钝的状態中脱离,反应也利索了,甚至是有点聪明的,很多与人打交道的活,她都可以代张少微出面,让张少微减少在路上留下的踪跡。 如此,张少微打消换人的念头,带著刘婆在钱塘上岸,寻到刘家旧址,找房子安顿了下来。 …… 陆燕绥目光阴冷地看著眼前的老尼姑。 碧桃出走已半月有余,音信寥寥,得到的都是些似是而非的消息,直到三日前,在秦淮河上寻到一个艄婆,当晚载过碧桃一程。 因为碧桃一身黑袍,艷若鬼魅,所以艄婆记得很深,而后碧桃短暂上岸,从姚春和脂粉铺出来,又扮了张黄脸,艄婆的印象就更深了。 艄婆说,碧桃要去的是桃叶渡,嫌她行船太慢,半途换了条快船。 后换的那条船,艄公尚未寻见,但他著人在桃叶渡岸上寻访,才发现之前给碧桃找来讲佛经的那个尼姑,正是桃叶渡附近慈云庵出家。 太巧合了,而放碧桃身上,事出巧合必有妖,他让人著重查慈云庵,里头的尼姑咬死没见过碧桃,但慈云庵是个暗娼寮,有常光顾的嫖客说,那晚有个戴帷帽的女人,半夜造访慈云庵。 老尼姑这才被提到他跟前受审。 陆燕绥真是没想到,这两人合起伙来给他弄这么大的惊喜。 智圆挨了一顿杀威棒,浑身是血,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又痛又害怕。 她还在禪房里头和老相好快活呢,忽然一队官兵杀进庙来,將她捉出来绑进马车,带到盐漕察院,见了这酷烈阴森的陆三爷,不由分说先被打了一顿。 智圆都没有滑跪的机会就被痛打一顿,也不知道是自己乾的哪件坏事被捉到了,是给了那位姨奶奶安元香,还是卖了那位姨奶奶一张度牒,还是二者都有? 不一样的坏事,不一样的狡辩口径,好歹让她挨个清楚的打嘛! 可这位陆三爷不开口,她胆战心惊的,也不敢贸贸然说话,求饶都不知道是求哪门子的饶。 陆燕绥终於说话了,连著半个月寻人,日夜煎熬,声音也是哑的:“那天半夜她上慈云庵,都寻你做了些什么?” 智圆即便挨了顿打,心思也还是活络的,毕竟开暗娼子这么多年,被正头大太太们都不知道打多少回。 她趴在地上,眼珠子转了转,没敢和盘托出,而是先吐一些,打算试试三爷的口风。 “那晚,姨奶奶半夜叩山门,”她半死不活地回答,“求贫尼帮忙,说是,说是害了小姨奶奶流產,三爷迁怒她,要杀她的头,所以她连夜逃出来……” 陆燕绥皱了皱眉:“什么小姨奶奶?” 智圆一听,心思转悠两圈,听陆三爷这口风,好像府上没小姨奶奶这號人? 那姨奶奶说的什么流產,什么杀头,是誆她的?为的就是给逃出府找个藉口? 所以安元香可能没有暴露? 智圆立即决定,能不提安元香,就绝不主动提。万一罪上加罪,她更得遭殃。 她疼得嘶了口气,继续回答:“是姨奶奶说的,说三爷得了新人,新人有了喜,后来又小產,牵扯到姨奶奶头上,姨奶奶怕三爷发落,所以连夜逃跑,求到贫尼处——” 她还真是会找藉口,新人小產,牵扯她,这是把以后的事都料到了,提前拿出来当幌子? 陆燕绥面无表情地听著,没有打断。 智圆喘了口气继续说:“贫尼听了姨奶奶的话,心里也惶恐,劝她痛改前非,回去认错,贫尼不敢收留她,姨奶奶又说了好些,见贫尼不答应,便只好去了。” 既然陆三爷没查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智圆就想著把度牒的事也瞒过去,能全身而退,自然是最好的。 陆燕绥笑了笑:“你禪房里搜出来一只银锭,是京城永昌记所铸,你一个金陵的尼姑,怎么有京城的铸银。本官已给了你一次机会,你既不诚,那也不必留著了。包藏犯妇,重则杀头。来人,拖下去杖毙。” 智圆嚇得胆都破了:“大人,大人!有话好好说,贫尼说,贫尼什么都说,是姨奶奶让贫尼为她弄一张度牒,才给了我二十两银子。” 陆燕绥立即问:“度牒上是何名姓?” 智圆说话快得差点闪了舌头:“法號智通,俗名陈紫芝,金陵上元人氏!” 第111章 钱塘 陆燕绥腾地起身,大步流星出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叫罗师爷来见我。” 亲兵小跑著跟上,应下来,又问:“三爷,那尼姑如何处置?” “逼良为娼,送官府法办。” …… 钱塘府倚著西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別样红,荷花香漫过苏堤,转入横街,两旁酒肆茶坊旗幡飘摇,茶博士高声吆喝,喧闐的叫卖声自街传入一条僻静巷弄,入巷愈深,声息渐杳。 青石板被烈日晒得发亮,墙头藤蔓垂绿,偶有穿巷风来,带著荷香与井气。巷中人家白墙黛瓦,门扉半掩,瞥见竹椅蒲扇,妇人在树下纳凉,絮絮说著家长里短。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探头探脑进来,是个三旬出头的妇人,穿著一身红衫,脸上长了颗黄豆大的黑痦子,头上簪一只巴掌大的红绢花,眼珠子滴溜溜转,显出十分精明。 她脸上堆笑,向院中坐在树下的两个妇人问道:“嫂子,借问个路儿,刘婆子可是住在这巷弄?” 坐在槐树下的妇人,一个穿著石蓝竹布短衫,一个穿著深青色葛布衫,两个都齐刷刷停下话家常,穿石蓝短衫的那个笑:“这条巷子就叫刘家弄,都姓刘,你问哪个刘婆子?” 问路的比划著名:“就是前不久,带著个女儿,从外乡回来的那个刘婆啊!” 石蓝短衫的哦了一声:“你说她啊。人住在后头拐角第二道门上呢。你是来给她家女儿说亲的吧?” 那问路的含含糊糊地笑了两下,道了个谢退出去,把门也给带上了。 院子里,穿深青葛布衫的全程旁观完,好奇问道:“嫂子,你怎么知道人是来说亲的?她也没说自己是媒婆啊。” 石蓝短衫的嗐了一声,对小姑子道:“你半年才回一次娘家,不知道也正常。早年后街上的月英大姐,你还记得不? “她爹娘兄弟都死了,侄子一家在外头染上时疫也没了,月英大姐就好多年没回钱塘。前不久,人家带了个女儿,从外乡搬回来了。这两个月,上她家说亲的人就没断过,快把她家门槛给踩断了。” 深青葛布衫的回想了一会儿,咋舌道:“月英大姐?她不是出嫁十年都没生出孩子吗?我出嫁前一阵子,还听说她被夫家休回来了。后来嫁给那个外乡拖著五个儿子的鰥夫,怎么,终於生了个女儿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石蓝短衫的摆手道:“不是跟那个鰥夫生的,那鰥夫一家子都没良心,月英大姐给他带大五个儿子,鰥夫死了也不给月英大姐留个后路,他一死,他五个儿子就把月英大姐赶出了家门。幸好月英大姐还算有福气,又找了个男人,才生了这个女儿。” “那得快四十多岁生的吧?真是老蚌怀珠啊,”深青葛布衫的感慨不已,又问起先前的话,“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人是来提亲的?” 石蓝短衫的白她一眼:“你这记性,被狗吃了吧。不是说了,自从她们母女搬回来,上门说亲的就没断过,来找我问路的,这都快四五拨了。” 深青葛布衫的哦哦两声:“她家女儿这么紧俏?怎么,是貌若天仙,还是家財万贯?” 石蓝短衫的唔了一声:“都有吧,只不过没到天仙和万贯那份儿上。 “你要是见著她家女儿就知道了,那姑娘,一管好嗓子,跟黄鸝鸟儿似的。身段也俊,胸是胸,屁股是屁股,腰也细,那叫一个苗条。模样也標致,就是一点不好,麵皮黄黄的,脸上长了好多麻子。饶是这样,也好看。要是没了麻子,再白一点,就真跟天仙似的了。” 深青葛布衫的听著来了劲儿:“一脸麻子都好看?有这么全乎?待会儿我瞅瞅去。钱呢?是不是很有钱?” 石蓝短衫的摇头道:“具体的肯定不知道,月英大姐几十年没见了,如今也滑头得很,怎么问都不说。但她们母女俩一回来,就买了座宅子,还添了个小丫头使唤。 “这西湖边上,多好的地段儿,能在这儿住著的,要不就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屋,要不就是租了铺面做买卖的外乡人。真要买座宅子,不得大几百两银子花出去?你说,她们能没钱吗?” 深青葛布衫的喊了声乖乖:“月英大姐真是时来运转啊。不声不响的,竟得了这么大的运道。手里有银子,女儿又生得好,这不得找哪个老爷家的公子哥儿做女婿?” 石蓝短衫的唏嘘道:“话不是这么说。她家女儿嫁过人的,只是跟她娘一样,死活生不出孩子,也被夫家给休了。估摸著是女婿还算有点良心,拿了笔银子打发。月英大姐第三个男人又死了,她们母女就回钱塘来了。” 深青葛布衫的不解道:“那怎么还说提亲的把门槛都踏破了?生不出孩子,娶回去有鸟用?” 石蓝短衫的又白她一眼,细细给她掰扯:“你想想,月英大姐七老八十的,没几年好活了,她就这一个女儿,要是把人娶回家,她们母女的钱,不都得给女儿当嫁妆带到夫家去? “生不出孩子有什么要紧,让她女儿拿嫁妆出来,给女婿纳小啊,到时候想生几个生几个,还愁没孩子?再说,月英大姐的女儿模样那么好,娶回去不亏。这听说的人家,心思活络的,自然上赶著来求娶。” 深青葛布衫的眼珠子转了转,窃窃笑道:“真这么好,我婆家有个侄子,去年刚死了媳妇儿,正琢磨著再找一个。我替他相看相看去。月英大姐家就住后头是吧?拐角第二道门?” 石蓝短衫的点点头,倒也不拦,还让她回屋拿盘果子,免得空手上门,不好看。 深青葛布衫的拿了果盘往后头巷弄去,刚过了拐角,就看见先前问路的那人,垂头丧气地从一户人家出来,嘴里还嘀咕著: “……真是不识趣儿!將来拖成个老姑娘,求著我,我也不给你说亲!……” 一抬头看见深青葛布衫的,訕訕地笑了笑,加快步子赶紧走了。 深青葛布衫的回头看看她的背影,又往前看看那户人家,悄悄走过去,站在门扉后边偷看。 院子很乾净,金鱼缸,花架子,石桌椅,一口井,坐北朝南三间房,灰瓦粉墙黑漆落地柱,窗欞上糊著夏布,窗下种著芭蕉树,院墙下是一丛修竹。 井边蹲著个年轻姑娘,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儿,正在洗西瓜,穿著天水碧绣莲纹纱衫,鹅黄色散脚裤,髮髻上簪一朵大大的茉莉花,只看那纤细的身段,就觉得应是个美人。 第112章 浮生 张少微有种自己在被人偷窥的感觉,这种感觉近来常有,她下意识回头看去,见是一个穿著深青葛布衫的妇人在门外探头探脑。 她也不认识这妇人,不是附近的邻居,不知道是不是又和刚刚走的那媒婆一样,来说亲事的。 但与人相处以和为贵,张少微还是客气地朝她笑了笑:“大娘,有事?” 深青葛布衫的妇人仔细一瞧,还真是一脸的麻子,黄黄的脸皮,但纵使这样,也还能称一句清秀佳人。 她在心里暗道一声可惜,拿著果盘推了门扉进来,笑道:“我是前头玉芬嫂家的小姑子,回娘家探亲来的,你叫我秀姑就成。我嫂子做了点果子,邻里邻居的,拿来给你们尝尝。” 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少微笑著道谢,朝院里的石头桌椅扬了扬下巴:“秀姑坐,一起吃西瓜。” 她把在井里湃了一上午的西瓜抱起来,走到石桌边切西瓜,拿了一块给秀姑,自己张口咬下一大口。 井水湃的就是冰镇效果,红瓤黑籽,瓜肉沙软甜润,沁凉的清甜汁水在口中迸开。 张少微舒服地嘆了口气。 偷得浮生半日閒,这日子可真舒服。 在边上的秀姑看她,自己也咬了块西瓜:“哟,这瓜真甜。哎,姑娘——” 她没忍住还是打听起来:“刚刚走的那个,是来说亲的媒婆吧?姑娘没应承?” 张少微又吃了口瓜,鼓著腮慢慢嚼果肉,心里开始有点烦。 但是邻里邻居处著,前头玉芬嫂也帮衬她不少,没必要跟她小姑子翻脸,就还得忍著脾气。 她抬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西瓜汁,笑道:“秀姑听玉芬嫂说过了吧?我娘岁数大了,体弱多病,我得在家照顾她。” 秀姑夸她孝顺:“月英大姐真是有福气,老了老了,养了你这么个好女儿。”话锋一转:“可孝顺你娘,也不耽误你找个男人啊。你可以招赘嘛,跟女婿一块孝顺月英大姐。” 赘婿进门,过个几年就能吃绝户了,多好的事儿。 张少微不好意思地摇头:“我没福气,生不了孩子,不能耽误了好人。我就守著我娘过了。” 秀姑还要说,张少微又搬出一句:“我不能生养,招来的女婿,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我娘养我一场,又只有我一个女儿,如今正是我尽孝之时,若是为了婚事,让我娘落个照顾不周,那我还是人吗?这不孝不义之事,秀姑你说,能做吗?” 秀姑訕訕地笑,也不好再张口提自家婆家要娶填房的侄子,吃完瓜,悻悻地走了。 张少微把人打发掉,四下看了看自己一点点布置出来的小院,又嘆了口气。 人果然还是不能露富。即便她说自己不能生,说亲的人还是一波接一波地上门。 可她总不能为了不露富,就硬生生把自己日子过成苦瓜,这间小院她实在喜欢,当时不买下来,就要被另一户人家抢先了。 即便她说自家银子为了买宅子花完了也没用,她家每天买菜,鱼肉蛋换著来,还订了街上的鲜奶,邻里邻居都拿眼睛盯著,说没钱,没人信。 哎呀,苦恼,赶明儿还是得雇两个看家护院的,再买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狗。 慢慢来,有的是时间。 张少微把西瓜端进屋,等刘婆睡完午觉来吃,正打算去东边辟出来的小书房写稿子,往书肆交稿的丫头喜儿回来了。 喜儿就是她来钱塘后买的小丫头,聪明伶俐性子爽快,很对她胃口,她、刘婆、喜儿三人一块儿住,也不分什么尊卑。 她负责挣钱养家,喜儿负责买菜洗菜洗衣服,刘婆年纪大了,但也不好意思真吃乾饭,就帮著喜儿打扫卫生做做饭什么的,三人相处很和睦。 “微微姐,微微姐!你在哪里呀?”喜儿一进门就四处找她。 “书房!”张少微坐在自家的大藤椅里回她,“堂屋有西瓜,记得吃!” 喜儿在堂屋西里呼嚕啃完两块瓜,洗了手和脸,笑嘻嘻跑进来,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给她。 “微微姐,这是钱掌柜付的润笔费。他说这个月卖出的话本子,比上个月翻了一番,所以润笔费也提了,以后每交一章回,除去分红,他保底付五两银子,五两哦!”喜儿伸出一只手摊开来回晃。 张少微接过银子,满意地笑,心里也很高兴。 感谢现代的知名畅销小说家若干! 她穿越过来后,现代学的专业都没法用了,军用航天科技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啊。 从盐漕察院逃出来,虽然带够了钱,但坐吃山空也让人心慌,她盘算著自己手头有什么能养家餬口的技艺,盘算来盘算去,也就写小说——在古代叫话本子——比较轻鬆省事了。 她在陆燕绥身边时,没事干就看话本子,已经很了解市井话本子的市场风向和受眾群体,仔细构思两天,写出五章成品,带著喜儿去钱塘大大小小的书肆推销。 最后,三友书坊的钱有禄掌柜给她开的条件最好,一章回一两银子,话本子售出的利润,给她算八厘的分红,也就是百分之八。 如果销售量好的话,这个收益就很可观了。 而现在看来,果然很可观,她的话本子因为情节新奇跌宕,节奏明快,一经上市便大受欢迎,三友书坊几次添印都供不应求,她的第一笔分红就块一百两了。 现在,保底稿费又直接翻了四倍。 钱有禄这个人,果然没看错,生財有道! 张少微摸著银子爱不释手,再次在心里感谢各位畅销小说家,大手一挥对喜儿道:“晚上不自己做了,去聚鑫酒楼叫几个招牌菜送家里来,咱们好好庆祝!” 喜儿欢呼。 她运气怎么这么好,遇到人美心善的微微姐,把她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不仅从不打她骂她,还给她一两银子的月例,活儿也轻省得不像话,因为微微姐自己不写稿子时也干活。 她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她要跟微微姐过一辈子,微微姐不成亲,那她也不成亲好了! “哦对了微微姐,”喜儿拍拍脑袋,差点把重要事情忘了,“钱掌柜说,有大主顾看上了您的话本子,请您有空时亲自去三友书坊详谈。” 第113章 王府 大主顾? 张少微心中一动,不禁追问:“有说是什么人?” 喜儿老实摇头:“不知道呢,我问钱掌柜,他不肯和我说,只肯让微微姐和他当面谈。” 张少微把喜儿打发走,独自坐在书房里琢磨。 会是什么大主顾呢?想跟她合作,扩大话本子印刷量的纸坊吗?还是別的什么人?金主想催更?提前点播? 不过,不管是什么人,她肯定都得去一趟三友书坊,她还想继续和钱有禄合作下去呢。 多想无益,她也就暂时把这事拋到脑后,写完稿子,傍晚吃了顿聚鑫九楼的大餐,第二天一早,仔仔细细画了遍麻子黄妆,又穿了身灰扑扑的衣服,力求把自己收拾得扔进人群里不会让人看第二遍。 她带著喜儿去三友书坊。 三友书坊开在钱塘府比较繁华的隆安街上,最近张少微的话本子风靡一时,三友书坊的顾客络绎不绝,坊前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张少微踮著脚在人群外边欣赏了几眼,这才绕到后边不起眼的小门,进了书坊。 伙计见了她,赶紧去通报。 钱有禄得知刘家弄的小財神奶奶来了,忙不迭出来迎接,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刘娘子,怎么也不让小喜儿提前来说一声,我也好派辆马车,上门接你去。你瞧这大热天的,从刘家弄走过来,不得出一身汗啊。快请进屋歇歇——伙计,还不上茶点!上最好的小龙团,还有酥油泡螺!” 钱有禄这么殷勤,张少微心里也很吃这一套,没办法,她就是这么庸俗的女人。 两人一起进了议事的厅堂,寒暄几句后,张少微直入主题:“什么大主顾?是想跟咱们做买卖吗?” 钱有禄一听她提起这个,脸上立即浮现明显的喜色,甚至激动得站起来走了两步,这才压低声音说:“是静王府的贵人!人家瞧上咱们的话本子了,想请你过门一敘!” 张少微吃了一惊。她可没想跟什么王府的人沾上边,万一人家认识陆燕绥呢?万一陆燕绥在找她,把她的画像传到各个地方,恰巧静王府的人见过呢? 她想也不想地拒绝,措辞还是很礼貌的:“我们这样的,不过升斗小民,哪敢面见王府贵人。万一礼数不周,惹恼了贵人,岂不是把小命都搭进去。” 钱有禄有点著急:“怎么会呢。前儿上门的那个太监,態度可是和气得很,说他家主子看了我们的话本子,心里喜欢得紧,特意邀请空云山人小敘,还提前给了五十两银子的赏银。喏,你看,银子就在这儿呢。” 空云山人就是张少微,这是她仿照时下市面上话本子的作者名字,给自己取的笔名。 白花花的崭新银锭摆在跟前,她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有银子,那也得有命花才成。也就是钱掌柜你不拘泥於世俗,不因为我是个女子而看轻我,还与我做生意。我若上门,让贵人知道我一个女子却去写话本子,不成个体统。这风险太大了,我不能去。” 钱有禄道:“刘娘子你可以扮成男子啊,外边根本不知道空云山人是女子。” 张少微:“那还不如钱掌柜你代我去呢,只说空云山人就是你。” 钱有禄急了,和她陈明厉害:“刘娘子,诚如你所说,惹恼了贵人,咱们小命不保。王府相请,不是我们这样升斗小民能拒绝的。静王府就藩钱塘,已有百年,虽然不得插手地方军政,但弄死咱们这样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刘娘子你若是不去,那才叫敬酒不吃吃罚酒,才真正要惹恼了贵人。” 张少微挠了挠头髮,知道他说得有理,觉得有点麻烦。 没想到话本子写得太好,也不是件好事。 如果她穿过来是个男人就好了。 算了,去就去吧,到时候表现得木訥一点,让贵人对她丧失兴趣,把她打发掉,就好了。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钱有禄见她点头,大大鬆了口气,五十两银子一分没吞,全部给了她,又叮嘱:“王府的公公说,初三那日上门来接你。我想著你应该不想让王府知道你住在刘家弄,所以请他们直接来书坊接。到时候你提前来书坊等著,別忘了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少微不由嘆气。什么邀请,根本没得商量嘛,连上门接人的日子都定好了。 哎,封建社会害人啊。 也不知道是哪位贵人要见她。应该不能是王爷本尊吧? 张少微心中惴惴,捱到初三,纠结再三,还是换了男子打扮。 万一贵人是老古板,会因为她是女子而发脾气呢? 束胸可以忍受,至於声音,只能努力装一装粗嗓。 把声音压在喉咙深处说话,听起来会偏低沉,那天从书坊回来,她就一直在练。 希望不会被看出来吧。 天还没亮她就起床——自从搬来钱塘,她还没起这么早过——等赶到书坊,门口已经停著一辆马车了。 这辆马车非常豪华,简直要闪瞎张少微的狗眼。 马车以香檀为骨,通体髹漆如墨。翠羽攒成穹盖,碧色慾滴;朱红缨络垂悬,隨风轻扬。车身嵌著奇珍宝物,珊瑚、珍珠、银锭、如意,金镶玉琢,熠熠生辉。 就算是陆燕绥那样的朝廷权贵,平常的吃穿住行也还是走低调路线,她根本没见过这样壕无人性的作风。 搁平民百姓,从车上隨便抠块宝石下来,都够全家人一年的嚼用了吧。 张少微不由自主地理了理衣服,迈著步子进了三友书坊。 因为今天王府公公上门,所以书坊暂停营业,厅里没有顾客,只有坐在椅子上不停擦汗陪笑的钱有禄,和一个穿著緋红色麒麟补子的瘦高太监。 钱有禄见她进来,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指著张少微对瘦高太监介绍:“黄公公,这便是写了《紫府升真录》的空云山人。” 张少微赶紧拱了拱手,瓮声瓮气地说:“小子空云,见过黄公公。” 黄公公拿鼻孔看人,挑剔地打量了她两眼,轻哼一声站起来:“你就是空云啊。走吧,贵人还在府里等你呢。” 第114章 贵人 静王府建在钱塘正中心,有城墙和城门,看起来就是一座小型故宫。 张少微只在离王府比较远的地方,偷偷掀开车帘子看了一眼,然后就被王府亲兵呵斥,说什么不能隨便乱看,她就只好缩著脖子坐回去,安安分分地一直等到马车到了地方,黄公公喊她下车。 张少微有点紧张,这里可是王府,而且没有陆燕绥这样的高官权贵给她兜底,真得罪了人,她肯定要玩完。 她再次理了理衣服,深吸一口气下车。 眼前的建筑倒是中规中矩,正房五间,东西厢房三间,粉墙红漆,绿窗白纱,正房的台阶前,种了两棵比屋檐还高的大树。 建筑上瞧不出什么名堂,但仔细看看,就发现到处都是婢女,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的,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张少微嚇了一跳。 有个婢女来引她进屋,停在门前先通报一声“郡主,空云山人来了”,等屋里传出一声娇娇的“进”,婢女才撩起帘子让她进去。 原来要见她的贵人,是王府的郡主。 藩王之女称郡主。 张少微进了屋,见贵妃榻上歪著个相貌娇俏的小姑娘,穿著大红色洒金鸞纹衫,领口袖口镶著赤金滚边,腰间束著嵌满金珠的玉带,头上戴著十把赤金凤簪,耳上坠著赤金灯笼坠,腕上三只赤金缠枝鐲,裙角也缀了小金铃。 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金娃娃。 张少微的紧张都散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她恭敬地拱手:“空云给郡主请安。” 郡主从贵妃榻上直起身,摸著下巴,眼睛里闪著精亮的光,饶有兴致地盯著她看。 站在郡主身旁的一个年长妇人板著脸说:“见了郡主,还不行叩拜大礼?” 张少微这才想起来,搁古代,平民见官就跪,何况这还是皇家郡主,比官大多了。 也就是她穿过来就当了高官的小妾,根本没跪过人。 这也没什么骨气的说头,她赶紧跪下磕了三个头,又说:“草民拜见郡主。” 上头的郡主咯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晴姑姑,你听,这个空云山人,是个女人呢。” 张少微身体微僵。 郡主又说:“哎,空云,你抬起头来。” 她只好抬头。 郡主端详著她的脸,不满意地嘖了一声:“怎么长了这么多麻子,噁心死了。” 张少微不敢说话。 郡主:“你怎么不说话?我问你啊,你为什么要扮成男人?你知不知道,你一开口,別人就能听出你是女人啊。你是不是把我们王府的人当傻子啊。” 说完,郡主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张少微不敢动,根本不敢动。她就知道她扮不像!居然一开口就露馅了。 那个叫晴姑姑的年长妇人又说话了:“郡主问话,你要回答。” 张少微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坦白从宽,老老实实道:“我怕贵人知道写话本子的是个女子,会认为我离经叛道,不守本分,降罪与我。” 如果她知道是王府的郡主要见她,那她就不扮男子了。 郡主点了点头,就轻飘飘地將她女扮男装欺瞒自己的事情给揭过去了,问:“《紫府升真录》真的是你写的吗?为什么上面的东西,我听我表哥讲过?” 张少微小心地问:“郡主可否告知,是哪一段?” 郡主爽快地道:“就是张景修炼的境界啊,炼气、筑基、金丹、元婴之类的,和我表哥说的一模一样。我猜猜啊,最后的结局,是不是张景证大乘,渡天劫飞升仙界?” 张景就是《紫府升真录》的主角,目前最新的章回里,张景进入炼气阶,完整的世界观还没展开,元婴大乘什么的,这些词都没提到过。 这个修仙体系,是现代的畅销小说里构建的,起码在张少微穿越过来后看过的这些话本子里,没有一本是正经修仙题材,更別提有完整的修仙升级体系。 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流动的血液都在咕嘟咕嘟沸腾,屏住呼吸问道:“郡主的表哥……是什么人?” 郡主不高兴地皱起眉:“你还没回答我呢。《紫府升真录》,是你写的吗?” “是我所写,不过其中的灵感,也是曾经听人说的,不知道那人是不是郡主的表哥。”张少微扯了个小谎。 郡主嗤了一声:“肯定不是我表哥,他是扬州人,后来又去了京城读书,怎么会来钱塘。” 张少微小心翼翼:“那或许是告诉我的那个人,曾经见过郡主的表哥。如此说来,这位公子,倒也算是我的半个恩师。不知郡主可否告知名姓,若有机会,改日我必將登门向他道谢。” 郡主又嗤一声:“哼,就你还登门道谢呢,你不是女子吗?想必还没摸到他家门就被赶出来了。”说完,神情又落寞下来,“不过,就算你不是女子,你也见不到他。” 张少微不解:“这是……为何?” “他死了,”郡主说,“去年十月,我姨母染病,表哥他从京城回扬州侍疾,坐船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掉进长江淹死了。” 张少微的喜悦被浇灭,说不上来的失望。 她还以为能找到穿越老乡,能一起找到回现代的路。 刚才,她甚至在想,郡主的这个表哥,很可能是梁景苏。 他们夫妻一起遇到的车祸,她穿越过来了,没准儿梁景苏也穿了呢? 可惜,郡主的表哥已经死了,还是在她穿来之前。 但她还是想知道这个疑似穿越的老哥叫什么。 “真是天妒英才,”她感慨一句,“无缘向恩师道谢,可否求郡主玉言告知名姓,我也好为他上一炷香。” 郡主也不刁难她,直接说:“扬州王家你知道吧?我侧母妃就是王家的女儿。我表哥叫王嗣清。” 王嗣清…… 张少微记下这个名字,又向郡主道谢。 郡主摆摆手,哎了一声:“別提这个了,叫我一点也不开心。你跟我说说接下来的剧情,你更新太慢了!我叫婢女每天去三友书坊等,五天才等到一章更新。我不管,你今天就在这里给我写满十章,我要看个够!” 第115章 攀附 张少微面如土色地放下毫笔。 有个地位碾压她的读者,可真不是什么好消受的。郡主真人实时催更,张少微绞尽脑汁写出三章更新,最后实在写不出来,人都要被榨乾了,郡主才意犹未尽地放过她。 但有这么个大佬读者,也是挺有福气的。郡主直接从头上的一堆金簪子里,拔了三根下来打赏她。 那簪子每一根都是足金,放在手里沉甸甸的,每一根起码有十几两重。 发財了。 张少微虽然不缺钱,但谁嫌钱少啊,她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郡主点评她的话本子,表示不满意,要提意见:“为什么本子里努力修仙的都是男子,女子只会给张景送这送那,还投怀送抱。一个个贵族千金宗门圣女,怎么会对个穷小子趋之若鶩。这分明不合理嘛。” 张少微少不得媚一媚自己的富婆读者,声音甜腻地解释:“因为看话本子的,大多都是那些书生秀才啊,他们自然喜欢这种桥段。郡主不喜欢,以后我专门为郡主写一本女子修仙的,让贵族公子宗门圣子都对她投怀送抱。” 郡主脸色阴转晴,嘻嘻地笑:“那说好了——不,你明天就写,我明天要看到第一章。” 张少微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但郡主金口玉言,岂容她反悔:“好了,你回家休息吧。明日我再派车去接你哦。” 张少微愁容满面地离开了静王府。 静王侧妃听说女儿叫了个写话本子的平民进府说话,不由皱眉:“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都是要出阁的大姑娘了,怎么能隨隨便便见外男。这人的身家查清楚了吗?” 回话的黄公公低头哈腰地笑:“娘娘放心,是查清楚了才准进府的。不是什么外男,是个在家奉养老母的妇人,没別的营生,所以写写话本子挣钱。” “妇人?写话本子?”静王侧妃很惊讶,“她夫婿呢?” 黄公公回道:“听说是生不出孩子,被夫家休了,和老娘一起回了钱塘。她老娘便是钱塘人,家里的都死乾净了,多年未曾回。这次女儿被休,女婿给了笔银子,母女俩这才一道回来,买了座宅子住。” 静王侧妃哦了一声:“那也是个苦命人。罢了,寿阳喜欢,由她去吧。只盯著那妇人,別叫她在王府里惹是生非。” 黄公公笑著应是。 …… 张少微大致算了算,这些天她在郡主那里挣的,少说三千两银子起步。 寿阳郡主的喜好十分接地气,就喜欢金子,每天把自己打扮成一棵金树,屋子也布置得金灿灿的,连院子的落地柱都镶著金粉。 这就导致她隨手赏张少微什么金簪子金鐲子,放外头都能换到七八十上百两,收益非常客观。 张少微决心和郡主打好关係。 一个家財万贯的单身女子,上头没点关係,是很容易被別人吃干抹净的,而静王府是钱塘唯一的藩府,虽被禁止参与政事,但地方官也绝对不敢得罪静王府。 她和郡主关係好,相当於在钱塘有了一条天大的人脉。 不过郡主今年刚满十五,张少微陪著郡主这么多天,也知道她已经订了亲事,是浙江都司的都指挥僉事穆长青,正三品高官,说不定哪天就升迁或改迁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果郡主隨夫家离开钱塘,那张少微需要再找个靠山。 而且郡主年纪也太小了,完全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真遇上事儿,可能说不上话。 张少微便想著,凭藉郡主,再与静王侧妃搞搞关係。 静王侧妃便是郡主的生母,很受静王宠爱,静王膝下三子一女,都是侧妃所出。 不过这倒是不急於一时,郡主的亲事是订了,但离出嫁还有半年多,足够她进入静王侧妃的视线了。 她坐在郡主叫人给她准备的大书案前,冥思苦想,半个月后是侧妃的生辰,她该送侧妃什么礼物,才能让侧妃娘娘耳目一新。 王府里的婢女见她一脸苦大仇深,却以为她在构思情节,於是愈发轻手轻脚,生怕打乱她的思路,送了碟奶皮酥,又安安静静退出去。 就在这时,郡主怒气冲冲地踹开门走了进来。 张少微回过神,放下笔,正打算关怀两句,郡主已经朝她嚷嚷道: “空云,你都不知道,我娘有多过分! “我方才去给她请安,她却叫了一溜的绝色丫头出来,说让我挑四个出来,等出阁时带去穆家。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觉得我和穆长青那个死老头过不到一块儿去,要绝色丫头替我笼络他吗! “外头的平民百姓,尚且不会把自己女儿嫁给一个比她大快二十岁的人呢!那穆长青,都跟我爹一个岁数了! “她都知道我和穆长青过不到一块儿去,寧可让我多带几个漂亮丫头,也不肯替我退了这门亲! “你说说,世上有这么狠心的娘吗?!” 郡主嚷嚷完,还不解气,左右看看,把另一张桌上的茶杯碗碟通通扫到了地上,劈里啪啦的,把张少微心疼坏了。 都是好东西啊。 以前跟在陆燕绥身边,没有人身自由,她对金银珠宝这些身外物也不怎么看重,毕竟不能隨便花。如今有了人身自由,她就越来越心疼钱了。 她也不打算这个时候触郡主的霉头,有晴姑姑在呢,用不著她当知心姐姐。 晴姑姑给外头缩著脖子的婢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接著把郡主扶到美人榻上,一边给她扇风一边说: “郡主错怪娘娘了。带通房丫头,也是为了备不时之需。让不让她们伺候准姑爷,还不是郡主说了算。” 郡主烦躁地推开晴姑姑的团扇:“你少避重就轻。准姑爷要是个正常的公子哥儿,我哪会嫌弃带通房丫头。重点是那穆长青已经是个老头子!我这么漂亮,这么年轻,花骨朵一样的人品,怎么能嫁个糟老头子呢。” 晴姑姑笑道:“穆指挥使怎么会是个糟老头子,他也才三十二岁,正值盛年,我可听说,他是个美髯公,生得儒雅俊美呢。” 郡主一脸鄙夷:“我呸!什么美髯公,大鬍子有什么好看的。我爹这个年纪都发福了,肚子像我娘怀胎八月一样。那个穆长青,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儿子都比我大两岁,我应该嫁给他儿子才正常!” 晴姑姑板了脸:“郡主慎言。身为人女,怎能妄议父亲体態。亲事已经订了,又怎么能说要嫁给准姑爷的儿子这种话。穆小公子,將来可是要称郡主做母亲的。这话若传到穆家,郡主还怎么见人?空云山人还在这里呢,你別叫山人笑话!” 张少微赶紧道:“姑姑放心,我在外头绝不敢说王府一个字。” 晴姑姑微微頷首。 郡主还是一脸的不服气,不过见晴姑姑沉著脸,也不敢再嚷嚷,毕竟晴姑姑是她的教养嬤嬤,是可以打她手板子的。 她哼唧两声,转头折腾张少微:“空云,你给我写个话本子,就写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和糟老头子的儿子好上,把糟老头子气死了!” 第116章 请託 郡主就是她的金主,张少微当即答应:“郡主要多少篇幅的?” 晴姑姑杀人的目光投了过来:“空云!” 郡主开心了,笑嘻嘻地说:“你看著写,反正我要看好看的。” 张少微提笔就开始写大纲,泼天狗血她最爱,写起来不要太轻鬆。 晴姑姑见约束不了她,也就懒得管,横竖不是什么大事,话本子写出来,给郡主看了图一乐,乐完也就烧掉了,反正这种有违礼法的东西,是不能流传出去的。 关键是要转变郡主的想法。 她再次苦口婆心地劝:“那穆指挥使,虽说年纪是长了郡主几岁,可年纪大会疼人啊。郡主就跟他女儿似的,想来无论郡主做什么,穆指挥使都不会同你计较。” 郡主哼道:“我可是郡主,无论嫁给谁,都不敢跟我计较。” 晴姑姑道:“出嫁从夫。公主出阁,都还有受小妾气的呢。算了算了我怎么被你带歪了。穆指挥使才三十出头,就当上了三品大员。若嫁个与你年纪相当的,能有这样的权势吗。” 郡主道:“怎么没有,半年前来金陵的那个陆三爷,不就又年轻又有权势。” 张少微竖起了耳朵。 晴姑姑拍了郡主一下:“陆三爷都定亲了!再说,他那样年轻,官做得比咱们准姑爷还大,定然不是个善茬。你这样的性子,若嫁给他,保不齐要被他休回家。” 她生怕郡主真惦记起什么陆三爷,又来了个狠料:“听说陆三爷身边还有个宠妾,爱得不行,正经的奶奶没过门,就紧赶著抬了做姨奶奶。” 郡主撇了撇嘴:“宠妾灭妻,不是好人。还是算了。” 她苦恼地想了一会儿,问:“那个穆长青,真的是儒雅俊美吗?” 晴姑姑点头道:“姑姑还能骗你不成。” 郡主道:“那我要亲眼看看。” 晴姑姑失笑:“还有半年就是大喜之日,到时候自然能见。” 郡主恼道:“我当然是要提前看看他的长相,万一五大三粗的,那我死也要退婚!” 晴姑姑搬出侧妃:“定亲的男女,婚前不能见面。恐怕娘娘不会鬆口。” 郡主点名张少微:“空云,你帮我去看看。” 张少微:“啊?” 张少微:“郡主,我是女子啊,而且我一介平民,怎么见得到指挥使大人?” 郡主不满道:“谁说你是平民了。你可是我寿阳的座上宾!你第一次来见我,不就是扮的男子吗?那你也扮男子去看看他。” 她向晴姑姑確认道:“每年钱塘观潮,浙江的官员都会在映江楼举宴,还有秋闈中举的士子也会参宴,对吧?” 晴姑姑有点头痛地点头。 郡主歪嘴一笑:“空云,你就扮作男子去参加这个观潮宴。穆长青是浙江都司三品大员,他一定会赴宴,到时你仔细看看他的相貌,回来告诉我。” 张少微为难地说:“可是,头一回请安,郡主不是一眼就戳破我是女子吗?我扮男子,一开口就能被戳穿。” 郡主大气地摆摆手:“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妙计。” 她叫外面的小太监拿了一盒药丸过来,让张少微收著:“这是他们太监不方便暴露自己身份时,用来改变声音的。太监声音尖细,只要含了这种药丸在喉咙里,声音就能听起来像正常男子。” 好啊,世上还有这种好东西,那以后她要出远门,就可以女扮男装了。 而且,张少微也必须接下这盒药丸。 她哪里有拒绝的权力,郡主虽说是个小女孩儿,但也是个出身皇族的小女孩儿,別看她率真爽快出手大方,却是分分钟能叫她死的。 她只好道:“那,谨听郡主吩咐。不知观潮宴是哪一天?” 郡主看向晴姑姑。 “八月十八,”晴姑姑说,“明日十六,秋闈放榜。观潮宴就在三天后。” 郡主满意地点头:“到时候我从我爹那里要一张参宴的请帖给你。” 她看张少微眉头不展,又不高兴了:“这种宴会,別的人想参加还不能呢。你去了宴会,可以结交那些文人士子,还能结交官员。到时候,你可以把你的话本子推销给他们,名气就能从市井传到官场。哼,空云,这是我给你的机会。” 说得倒也是。 张少微也只好如此安慰自己,对郡主笑道:“我只是担心,到时候出什么漏子,让人看出我是女子,矇混参宴。怕惹怒了长官。” 郡主不以为意:“你是我的座上宾,就算被认出来,也不会有事的。放心去。” 事情说定,张少微继续写话本子,晚些时候,果然从郡主那儿得到一张请帖,便揣著请帖和药丸离开了静王府。 她还不知道,她的好日子要过到头了。 …… 八月十七,陆燕绥抵达钱塘,浙江都司都指挥僉事穆长青在北新关码头接风。 第117章 接风 江风微湿,奉旨巡边的漕船缓缓行驶在大运河上。 陆燕绥只穿一身便服,玄青緙丝暗金柏纹直裰,戴了三梁压金忠靖冠,坐在船舱的醉翁椅上,漫不经心地翻著一册书。 石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生怕惊扰了他,等主子抬眼淡淡一瞥,这才小心翼翼地稟道:“三爷,穆大人在外求见。” 陆燕绥嗯了一声,放下书:“让他进来。” 过了片刻,石堰带了一身严整官服的穆长青进来。 穆长青三旬年纪,在高官中算是非常年轻了,不过特意蓄鬚,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一进来便长揖行礼。 “下官穆长青,恭迎陆巡按!” 陆燕绥虚扶一把,和顏悦色道:“在码头上等就是了,何必劳动上河。坐。” 石堰端了一把太师椅过来。 穆长青道了谢才入座,满脸感慨道:“自从当年陕西一別,下官与三爷,竟也有三年未见了。在码头如何等得及,下官是个急性子,索性乘了快舟来迎。三爷风采,真是不减当年啊!” 陆燕绥淡淡一笑:“看来在浙江当了几年官,嘴皮子也利索不少。” 穆长青摸了摸后脑勺:“地方官场可不比军营行伍,那里都是过命的交情,这里却是不见血的场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利索也混不下去。” 陆燕绥微微頷首,温和道:“浙江的差事也不好当。我在户部时,看过两浙岁报,江口一带,近年课额尚能如额完解,海防项下,岁修银两屡屡请缓。想来你的难处不小。” 穆长青摇头道:“多亏三爷体谅下情,在朝中多方斡旋。不然,就凭户部那帮子人,藩司拨银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今年入夏以来,浙洋颶风频频,炮台营柵屡遭冲损,水师战船不够用,连附近渔民的渔船都招来暂用了。” 陆燕绥神色不动,只道:“营汛之事,原是缓急相济。” 二人漫谈几句浙江海防,茶过三巡,有僕妇端了托盘进来,托盘上的碗盛著黑漆漆的汤,一看便是药,只不知是治什么的。 穆长青见三爷接过药一饮而尽,动作熟练,好像已经喝过不知多少碗了,他心下不由愕然。 昔日行军打仗,三爷一向是以一当十的本事,龙行虎步,这才几年不见,怎么成了药罐子了? 再仔细一看,三爷左手的小指竟也不见了。 谁还敢砍三爷的手指不成? 整个大鄴,谁敢对三爷动这种手脚。皇宫那位三十年不上朝了,三爷又一直简在帝心,也不能是皇上乾的啊。 穆长青欲言又止,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石堰。 石堰却是摇头。 穆长青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思忖著晚些时候找石小哥仔细问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余光瞥见三爷手边放了本书,书封上几个宋体字。 《紫府升真录》。 穆长青一时惊奇,笑问道:“三爷也喜欢看这话本子?” 陆燕绥只道:“听说近来在江南市井一带,颇为流行。行路无趣,读著打发光景。” 穆长青饶有兴致,兀自道:“想不到,三爷这样的人,也会看这种话本子。这本子近来確实卖得好,於钱塘一带,不仅市井之间流行,那出品话本的三友书坊,都卖断货了。最近还弄出个限时销售的劳什子,如今,就连权贵和举子之间,也爭相传阅最新章回,时兴得紧……” 他说著说著,只觉得一方气氛有些古怪,抬头一看,三爷的神色愈发淡漠了,边上的石堰,正在杀鸡抹脖子地给他使眼色。 穆长青心中疑惑。 这是怎么了,三爷不是对这话本子感兴趣吗,自己哪里说得不好,让他不虞了? 哎,三爷这性子,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穆长青原本还想说,那个在话本子届横空出世,写出《紫府升真录》的空云山人,如今正是他未婚妻寿阳郡主的座上宾。 这会儿仔细想想,未婚妻同一个写话本子谋生的市井小民来往,传出去,似乎有损寿阳清誉,即便对面是三爷,也不太妥当。 寿阳马上要过门了,即將是一家人,家丑不可外扬,让三爷知道,自己面上也无光。 穆长青便將话咽了回去,心下思忖著,待寿阳过门,他再好好教导小妻子。 “三爷这次来钱塘,”他岔开话头,“不知预备停驻几时?若是时间宽裕,下官想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陆燕绥唔了一声:“地主之谊就不必了。奉旨巡视海防,还有冗事缠身,处理完,也该回京述职。” 穆长青有些遗憾,又道:“既如此,下官便不多扰三爷。只明日十八,映江楼有观潮宴。不仅浙江大员尽数赴宴,还有昨日秋闈放榜,中举的举子也参宴。钱塘大潮,蔚为壮观,三爷应当未曾亲见,赶巧这时候来了,恳请三爷千万赏个脸。” 陆燕绥沉吟片刻,倒也確实许久未见,何妨给个面子。 他頷首:“也好。” 等漕船靠岸,一行人登上码头,穆长青找了个空当,把石堰拉到一边。 “石小哥,三爷在京中,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瞧著身子骨大不如前,手也落了残缺。还是在金陵遇刺的缘故?” 石堰呵呵笑:“这……不大方便告知。还请穆大人自己个儿去问三爷吧。” 穆长青琢磨著,又试探问道:“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不能得罪的人?”比如皇上,比如雍王什么的。 石堰装憨。 可不是得罪人了?得罪月老神仙了。 三爷这情路坎坷的,他们这些知情人都要掬一把同情泪。 姨奶奶先前逃跑,都是不出几日就给捉回来,这次却逃得久,两月有余,將近三个月,快把三爷给气死了,连著当初被姨奶奶捅的旧伤,也都勾出来了。 之前没查到姨奶奶在钱塘,他们这些跟在身边服侍的,哪个不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当差。 幸好,偶然查到姨奶奶似乎在苏州买了个婆子,那婆子姓刘,籍贯钱塘。 因为姨奶奶一路谨慎,留的线索太少,连那张度牒的踪跡,也很久没有查到,除了在运河沿途搜寻,他们只能撞运气地重点查了查那婆子的籍贯地,钱塘。 这一查,还真查出点名堂。 第118章 赠美 姨奶奶是年轻女子,而且声线娇柔相貌美艷,要扮男子也不像,三爷吩咐过,除了锦衣卫那里打招呼,牙行妓馆仔细搜,还要著重关注三姑六婆这一类人。 三姑六婆都精明,媒婆更是对当地的年轻姑娘、適龄妇人了如指掌,若是当地搬来个外乡女子,岂能逃过她们的法眼。 钱塘一带,西湖边上,好几个媒婆都说,有条刘家弄,有个早年嫁去外乡的刘婆,两月前带著女儿回来,有家財万贯,那个女儿不肯再醮,要在家里赡养老母。 都传那女儿相貌好,身段好,只是一脸的麻子,损了大半风情。 全对上了。 派了人去刘家弄悄悄探看,果然是姨奶奶无疑。 別说三爷,就连他们这些当差的,也大大鬆了口气。 不过这番曲折,也不好告诉穆大人,实在是让三爷顏面无光啊。 不然,在钱塘寻访姨奶奶踪跡,以三爷和穆大人的交情,岂会不让他知晓? 穆长青见问不出什么话来,心知是三爷私事,估计不便探问,也只好作罢。 到了中午,浙江藩台做东招待陆巡按,自然又是穆长青出面。 筵开玳瑁,褥设芙蓉,席上友人敘旧,气氛正好,一个妙龄女子抱著琵琶款步进来,盈盈一礼,坐在下首轻抚一曲。 穆长青指著琵琶女笑问:“三爷以为如何?” 陆燕绥看了一眼。 琵琶女娇小玲瓏,灼若芙蓉,艷如桃李,此时见席上位高权重的两位爷都瞧著她,不由面上飞霞。 陆燕绥喝了口酒,淡淡点头:“不错。” 穆长青笑意更深:“三爷若是不嫌弃,不如叫她伺候?” 同僚之间,上峰和下官之间,赠美是常有的事,並不稀奇。 陆燕绥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静王府的寿阳郡主听说是要过门了,你自己留著给她添堵吧。” 穆长青摸了摸鼻子:“三爷这话说的,西湖船娘,自来与扬州瘦马齐名,下官是特意买来送给三爷消遣的。我一个带著儿子的鰥夫,有幸能娶郡主做续弦,敬著还来不及,哪敢婚前又纳新人。” 陆燕绥嘖了一声:“那我就行了?” 穆长青呵呵地笑:“下官这不是听说,三爷在京里新纳了个妾吗,好像还带到金陵了,不知有没有隨同来钱塘。三爷莫不是怕如夫人吃醋?” 不说还好,一说,陆燕绥的脸色马上就阴了,听曲的兴致也没了,喝完杯中酒就起身:“走吧,时间紧,去看看海塘。” …… 钱塘海防,实是浙闽两地咽喉,东南財赋锁钥,外控大洋,內扼省会,为倭寇入犯、私盐透漏之第一要衝。大鄴於此特设水兵、建卫所、置烽堠,春秋两汛严防死守,实因地势至险、关係至重,分毫不可鬆懈。 陆燕绥奉旨巡边,兼查江口私盐,到了钱塘第一件事,自然是传见海防將吏,亲询鱉子门汛哨轮值、烽堠守御实態,阅两浙盐课文册,比对引目耗盐,事情才刚开个头,直忙到夜里亥时。 手边公务暂时搁置,陆燕绥叫了石堰进来:“问清楚路了?” 大半夜的,石堰其实也很振奋,忙活两个月,总算能了结了!希望姨奶奶这次回来,可给他省点事吧,別再一门心思往外头躥了。 “回三爷,都打点好了,车马就在外头,盯梢的说了,姨奶奶今日没出门,一直在家里写稿。” 陆燕绥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 家?哪门子的家。她是逃妾,他要带她回的,才是家。 石堰被三爷看了这么一眼,还有点摸不著头脑,过了会儿回过味来,但三爷一言不发已经大步流星出去了,他也只好缩著脖子跟过去。 明月当头,亥时將尽,凌晨的钱塘,比日间少了几分燥热,夜风穿巷渡桥,掠过江岸芦苇,带来秋水的清寒。 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路人,一行人策马到了西湖边的涌金门。 远处湖心亭灯火如豆,三潭印月塔影朦朧。 陆燕绥的视线淡淡掠过湖面,漫不经心地想,她倒是会挑地方。 盯梢的锦衣卫接到三爷要过来的信儿,早在这里等著了,利落地下了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参见三爷。” 陆燕绥坐在马上微微頷首,並无过多敘话:“带路吧。” 两个锦衣卫都应是,打马在前,引著一行人进入一条愈发僻静的巷弄,在一户黑漆如意门前停下。 “三爷,就是这里了。” 藏在树荫里的一段围墙上,又跳下一个锦衣卫,这个性子比较活泼,在军中还在陆燕绥麾下效力过,有几分旧情,笑嘻嘻地说:“三爷,里头都打点好了,用的是最上等的迷香,保管您做什么,奶奶也醒不了。还有两个睡在梢间的僕役,也给收拾妥了。” 陆燕绥翻身下马,將马鞭不轻不重地扔给他,推开如意门,进院子去了。 月色十分皎洁,院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瞧得清清楚楚,无一不显示著主人家的生活情调,安閒自得、素雅有致。 原来她喜欢这种风格,他一直以为她像其他丫鬟一样,喜好奢华繁复。 布置得可真精心,是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吧。 陆燕绥面无表情地踏进她居住的正房。 一连三楹通透敞亮的静室,格局疏朗,收拾得乾净爽利。 居中是日间起坐之所,迎面设一张榆木小方桌,配两把素麵灯掛椅。壁间悬一帧题字,含微守妙。 是她的题字,笔锋峭拔劲利,字跡嶙峋瘦硬,透著清刚桀驁。 陆燕绥移开视线。 右边闢作书房,雕红漆海棠纹多宝阁把书房和正室隔开。 书房布置得也很清简,窗下一张榆木书案,青石砚、竹笔筒、白瓷水盂,排布井然,半旧的瓷缸里插著很多书画的捲轴,边上厚厚一沓廉价的毛边纸,应该是她写话本子的废稿。 窗台上摆了一盆文竹。 至於左边,左边就是臥房了。 绕过那架朴素的直欞木格屏风,靠里是櫸木围子床,垂著豆青镶边的素纱帐,床侧一张简式弯角小几,几上陈著瓷奩、木梳与香膏,几旁立一具两开门杉木立柜,屋中设一张栗色小方桌,旁置四具棉面软凳。 陆燕绥不知用什么心情,慢慢踱步到床前。 床上横臥著那道玲瓏有致的身影。 第119章 怜悯 床帘掀起,露出床上年轻妇人娇媚的容色。 她已然睡熟,呼吸轻细匀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泼墨流云的乌髮尽数散开,铺落在枕间和床榻上,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面庞愈发柔和恬静。 像月下初绽的幽兰,动人至极。 陆燕绥就这样立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了她许久,才缓缓在床边坐下来,替她將被角往上拢了拢。 从藩台衙门出来前,他是打算今晚就把她捉回去,再狠狠收拾一顿的。 可是现在,或许是暮夏的夜晚太寧静,让他暂时可以摒弃自己那些心意,他竟然有点可怜她。 这样一个人,碰上了他。 一匹胭脂马,遇上了一个非要驯服她的主人。 一次又一次从他身边逃走,无论他给她多么荣宠优渥的生活,无论她是否失忆,她都心心念念,百折不挠地要离开他。 等她真正逃走了,真正离开了他的庇护,他才发现,她靠自己一个人,竟然真的也能过得很好。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做丫鬟,能让太夫人最宠爱她,学刺绣,能把府里绣工超群的绣娘全部比下去,就算失忆忘记了绣工,她写话本子都能写到顶尖,短短两月,风靡江南,甚至跳出市井,得到寿阳郡主的赏识。 如果他不再找她,那假以时日,钱財、地位,她一样都不会缺。 而平心而论,除去男人对女人的喜爱,他也是很欣赏她的,他还没发现自己的心思时,她就已经凭藉自己的能力,让他提拔了她做镜清斋的大丫鬟。 那时候,她待人接物谦和得体,言语温和妥帖,行事周到细致,相貌又那样好,谁能不喜欢她。 可惜了,这样一个秀外慧中、果敢狡诈的女人,出身太低,被他看上,註定折在他手里。 即便没有他,也有別的权贵。 他是不会放过她的。 陆燕绥坐在床沿,居高临下地注视著她,心中很是怜悯。 碧桃,这里就是你的桃源吗? 小可怜,就放你在这世外桃源,再过两天的好日子,等差事了结,再捉你回魔窟。 对她而言,他的身边,可不就是魔窟吗。 陆燕绥自嘲地笑了笑,起身离开了她的小院。 …… 张少微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已经来了钱塘,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造访了她的臥房,还在她的床沿小坐了半刻钟。 一觉醒来,她只觉得自己昨晚睡得十分沉,甚至连梦都没做,真是一个高质量的美容觉。 今天就是观潮宴的日子。 郡主给的药丸,果然是好东西,那药丸含在喉咙里,冰冰凉凉的,吐字的声线果然就厚重一些,如今她说话,听起来就是个声音略带沙哑的年轻男子。 男装也不用她自己准备。 人靠衣装马靠鞍,郡主说她第一次去王府时,穿的那一身男装,是市井流行的苧布,到了映江楼,肯定会被人看轻,说不定连门都不叫她进去。 所以郡主叫王府的针线房比照她的身量,给她新做了一套男装。 松江棉布內衬,淡青色银线团福如意纹罗纱袍,白底青花腰带,黑漆方巾,还有一双鹿皮靴。 做工和用料就不必说了,总之,张少微是真的挺喜欢郡主的。 她和郡主的关係近一点之后,接她出门的马车,就不是等在三友书坊了,而是直接来刘家弄,张少微觉得,王府这样的地方,郡主要跟她来往,应该早就把她的住处和身世摸透了。 当然,她的身世,自然是刘婆的女儿,而不是陆燕绥的逃妾,不然她也不能在郡主身边留到现在。 王府的马车已经在院子外面等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辆豪华马车的缘故,最近上门给她说媒的人少了很多,估计是以为她攀上了了不起的贵人。 张少微揣著请帖上车,朝车夫道了谢,便往钱塘江边的映江楼去了。 钱塘江离西湖其实很近,她在现代时,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就够了,不过放古代嘛,就比较慢了。 因为出门出得还算早,这会儿看看太阳,估计才十点来钟。 因为靠近钱塘江,已经能听见潮声了,初时只似闷雷隱隱,混在江风里,渐渐越来越近,轰然作响,倏尔又远离。 江边也是闹哄哄的,岸上起了十里长棚,观潮的百姓人山人海,嘈嘈杂杂,沸反盈天。 也就映江楼前有官兵清场,不那么拥挤。 张少微下了车,抬手放在眉前遮阳,仔细看了看映江楼。 三层重檐楼阁,地基建得很高,台阶有上百级,层楼高耸,青瓦朱柱,飞檐翘角,每层迴廊环绕,设花格木窗、栏杆,顶层檐下悬著黑底金字的映江楼三字匾额。 现代的杭州是没有映江楼的,原址不存,也没有復建。 算是见证歷史吧。 穿戴一新的举子们都陆续进了楼,门前还有甲冑士兵搜身,防止他们夹带兵器。 她摸了摸和束胸一层衣料之隔的请帖,也提步上了映江楼的青石阶。 她是进了映江楼,负责跟踪盯梢的锦衣卫傻了眼。 两个锦衣卫叼著狗尾巴草,正蹲在映江楼前的一棵大树上,其中一个语气古怪。 “姨奶奶怎么跑映江楼来了?今日三爷也在宴上吧?这是唱得哪一出?咱们要去给三爷通风报信吗?” 另一个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嘿嘿笑两声:“咱们给三爷送个惊喜。姨奶奶主动撞到三爷跟前,三爷没理由不收。咱们也早点收摊。” 说著,身手矫捷地从树上躥下来,另一个也紧跟著跳下地。 “干什么去?” “去和映江楼打声招呼。待会儿三爷和那些大人们进了楼,便將楼门把守住,不准隨意进出。可惜咱们进不去楼上,不然,今儿可有好戏看了。” 第120章 观潮 观潮宴的正席设在第三楼。 乡试已经是科举考试体系中第二规格的考试了,一届乡试,整个浙江中举的,不超过百人。 张少微沿著刷桐油的阶梯踏上第三楼,只见举子们並不很多,大约四五十个,三三两两地站在窗前,一边观潮一边说笑。 她不禁心生艷羡。 如果她穿越过来是个男人,说不定也可以参加科考当官呢? 她现在女扮男装也有模有样了,或许可以冒著杀头的风险去玩玩,哈哈。 张少微也走到了窗前。 映江楼外,远远江面一线银白,如素练横空,由细变粗,由缓变急。待得近了,只见潮头壁立,如雪堆银山,翻涌奔腾,直扑岸来。浪头撞在江堤石塘之上,水花飞溅数丈,声震如雷,连脚下楼阁都似微微震颤。 江潮过处,浊浪排空,水势翻卷,舟楫皆避。江面白浪滔滔,雾气蒸腾,天水一色,气势雄浑。楼上江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凭栏远眺,只觉天地开阔,心胸一盪。 这还只是晴天潮,潮头雪白,江水偏清,天空也明净,若是阴雨天或颱风天,只会更加壮阔。 张少微看了一会儿,就打算找人问问情况。 她左右环顾,隨便挑了一个离她近的,而且穿戴偏朴素的举子,上前攀谈。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兄台,愚弟这厢有礼了。敢问兄台贵姓?” 这位兄台看她一眼,还算客气:“敝姓熊。” 熊兄不太好听,张少微只好继续称他兄台。 “兄台可知道今日这观潮宴何时开席?听说大人们都会赴宴,也不知他们何时会来。”她用期盼的语气说。 熊举人撇了撇嘴道:“大人们日无暇晷,能抽空赴宴,已是难得。估计且有些时候,贤弟且等著吧。” 张少微想想也是,现代举办什么大型会议之类的,大领导们也是姍姍来迟。何况今天的观潮宴,可是整个浙江的大员都会来参宴。 熊举人反倒问起她来:“未敢请教,不知贤弟此番秋闈,名列几甲?” 这也没什么好隱瞒的,张少微道:“在下並非此次秋闈登榜的举子。” 熊举人有些惊讶,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语气带了些试探:“阁下高才,敢不是哪位大人的师爷幕僚?” 能来赴宴,既不是举子,便是官员,但生得这般年轻,不太可能已经为官,若是幕僚,倒还有可能。 张少微咳嗽两声:“兄台误会了,在下只是一介笔閒人。不知兄台可有听说过《紫府升真录》,便是在下所作。” 熊举人看她的目光顿时带了点轻视,了无兴趣地说:“哦,原来你是写话本子的。”又用两人都能听见的语气,嘀咕道:“一个写话本子的,怎么也有资格来参宴。” 张少微自然有些尷尬,见他看不起自己,便也不再与他攀谈,独自走开,找了张桌子吃点心,继续找可以说话的人选。 还没物色到下一个合適的,先有人凑了过来,这人看著比熊举人年轻,穿著葛布道袍,长著一张娃娃脸,比较討喜的五官。 好像是刚刚站在熊举人边上的。 张少微笑著问:“兄台何事?” 这人双眼明亮有神,炯炯地看著她,笑吟吟地说:“足下便是空云山人?” 哎呀,看著像是个书粉欸。 张少微大感欣慰,点了点头:“不知兄台贵姓?” “在下钱塘高家子弟,高伯彦。”这人长揖一礼。 张少微赶紧学著他的动作,也还了一礼。 高伯彦见过礼,便有点按捺不住激动地说:“没想到能在观潮宴上见到空云山人真面目。先前几番去三友书坊探听,那姓钱的掌柜死活不肯透露。山人,高某可喜欢你的话本了。不知山人可还有其他別號,可还有其他作品。高某定要一一买来品读!” 张少微有点高兴,果然是她的书粉。 “没有其他別號,这是我第一部话本。高兄若是喜欢,待《紫府》完成,下一部,我写来先让高兄试阅。” 高伯彦很是惊喜,拉著她说了好些话,全是紫府中的情节,还央求她剧透。 张少微来赴宴,除了寿阳郡主的命令,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宴上这些举人,都是当官的料,就算不做官,也脱离布衣百姓行列了。正如郡主所说,无论和宴上哪个结识,对她而言都是人脉。 眼前这位高伯彦,她虽然没听过这个人,但她听说过高家啊,高家就是钱塘当地的名门望族,每一代都有进士的。 她直接满足了高伯彦的剧透请求,还向他徵求后续剧情意见。 高伯彦对她很感兴趣,问完剧情,开始问她本人:“不知高某可否与山人互通名姓?” 张少微犹豫了一下,告诉了他真名,不过用的是刘婆的姓。 总不可能她在钱塘说个真名,就能兜兜转转传陆燕绥耳朵里去吧?就算真传他耳朵里,世上同名的人那么多呢,又不是一个姓。 “敝姓刘,名少微。” “少微……终期拋印綬,共占少微星。好名字。少微兄真是人如其名。” 张少微含蓄地笑:“是我外祖起的。” 高伯彦笑著点头,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不知少微兄,今日是如何登映江楼的?” 问完这一句,他又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高某並无他意,只是这观潮宴,虽比不上五日后正式的鹿鸣宴,但除了各位大人,也只有秋闈中榜的举子才能参加。桂榜上的名姓,高某都一一看过,似乎不曾见过少微兄。” 张少微心思转了转,笑著道:“是一位如高兄一般的看官,邀请我来的。穆长青穆大人,不知高兄可曾有所耳闻?观潮宴的请帖,便是穆大人派师爷相赠。只是穆大人日理万机,异常忙碌,在下不曾得见真容。 “我正等著穆大人赴宴,到他面前亲自拜会一二,或许能得些机缘。不知高兄可否认得穆大人,待会儿可否为我指点一二?” “都指挥僉事穆长青?”高伯彦很是惊讶,,咋舌道,“原来少微兄是穆大人的座上宾。高某认得,认得。穆家老祖宗做寿,在下曾隨家父上穆府祝过寿。” 两人正说著,那边窗前有人聚集,正看著楼下低声惊嘆著什么,高伯彦便拉了张少微过去瞧热闹,往楼下一看,眼睛一亮,指著楼下某处,对张少微道: “喏,少微兄你看,那便是穆大人。” 映江楼前自然是停了许多车马的,但现下那里还有十几名侍卫,正跟隨著什么人往楼里走。 张少微也朝楼下看去,正打算確认一下寿阳郡主的未来夫婿长什么模样,视线就凝固了。 第121章 紧张 高伯彦给张少微指认的那个男人,看起来確实三十上下,蓄著须,肤色微深,长得很高大,相貌深邃,確实如晴姑姑说的,很是俊朗,不过和儒雅二字倒是沾不上边。 但张少微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刚刚匆匆一瞥的身影上。 只看见半副衣袂和身形轮廓,穿著玄色夹暗金流云纹直缀,转眼就拾阶而上进了楼门,消失在屋檐下。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 陆燕绥,来钱塘了? …… 穆长青怕陆燕绥一心公事,忘了观潮宴,所以一早就来请他一道赴宴。 到了映江楼前,只见钱塘江边挤挤挨挨全是人,摩肩擦踵,欢呼雀跃,站在这里虽望不见潮,却听得见如雷的潮声。 “三爷,”穆长青笑道,“钱塘大潮这盛景,还不错吧?” 陆燕绥淡淡地笑了笑,逕自提步往楼中去了。 穆长青正要跟上,余光却瞥见什么,脚步一顿,再仔细一看,是那辆奢华至极的翠盖朱缨八宝车。 他看了几眼,確认自己没认错,才招来操持观潮宴、在映江楼前迎客的小吏。 “这是静王府寿阳郡主的马车。是郡主来赴宴了吗?”他饶有兴致地问。 当初郡主微服出行,去灵隱寺上香,乘坐的也是这辆八宝香车,但是车轴不知怎么的断了,郡主坐在车里发脾气,他那日在寺中约了人,碰巧路过,便帮著修了车,所以对这辆八宝车有印象。 “不是,”小吏却摇头,“是空云山人乘了这辆马车来的。” 穆长青追问:“那郡主来了吗?” 小吏很是奇怪:“没有啊。”郡主怎么会来呢。 穆长青回过神来,不由失笑。也是,观潮宴,郡主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会来。 不过,空云,那个写了《紫府升真录》的空云? 三爷不是对这话本子挺感兴趣的吗?待会儿倒是可以叫空云来给三爷请个安。 他这样想著,抬头一看,已经落后三爷好些步了,忙提步追上去,打算和三爷提一声,空云也来赴宴了。 …… 空云本人心神不寧,惊疑不定。 不可能是陆燕绥吧?他好端端地怎么会出现在钱塘,而且就这样巧,来了映江楼? 但是,无论她有没有看错,她都坐不住了。 横竖已经確认了未来郡马的相貌,她的任务完成,也结识了高伯彦这个钱塘名门子弟,不虚此行。 不能冒一丁点的风险,她要立即离开。 高伯彦见她一脸惊惶,而且要往外走,不由不解,拉住她,关心地问:“少微何事惊慌?” 张少微隨便找了理由,一手捂住肚子,一脸痛苦:“高兄,我,哎,我许是吃坏肚子了。我去更个衣。” 高伯彦有些訕訕地鬆手,摸了摸鼻子。 不过仔细想想,还是不太对劲,吃坏肚子,怎么一脸天塌了的表情? 罢了,等少微回来,他再问问。 张少微疾步走到楼梯口,看见正在上楼的举子们,不禁狠狠捶了下自己的脑壳。 她真是脑子短路了,怎么能走这里,如果真是陆燕绥,岂不是正好跟他撞上。 她又飞快转身往回走,隨便拉了个席上送酒的小伙计,塞了一枚铜板,压低声音问:“小哥,除了前面那条楼梯,可还有別的道下楼?” 伙计脸上一团笑,把铜钱收起来,正要回答,二人身后却是一阵喧闹,把这里的说话声都盖过去了。 伙计不由回头,原来是供大人们休息的那间雅室开了门,浙江官场的一品二品三品大员们都走了出来,正簇拥著一位极年轻的玄袍男子说笑。 那人剑眉入鬢,谈笑自若,却有十分的威严凌厉,站在一群普遍年过五十的老大人们之中,气势分毫不减。 小吏呆呆地看著,心中艷羡地想,不知这是哪位大人物,做男人做到这份上,死也无憾吧。 张少微已经嚇傻了。 原来她真的没看错! 而且见鬼的,宴上这么多人,围著他的那么多官员,他的视线偏偏就朝她这里扫了过来。 张少微当即猫下腰,也顾不上再和伙计打听怎么下楼,溜著墙根就跑远了。 陆燕绥收回视线。 刚刚有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碧桃,身影和侧脸太眼熟了,但是仔细一看,又不见了。 他只以为是自己看错,毕竟这样的场合,碧桃一个女子,如何混得进来,她也没理由混进来。 分神思索著,一边谈笑自若地同浙江官场的人寒暄,一边进了雅间。 雅间自是宽敞的,免不得一阵推杯换盏。 等眾人都来敬过酒,回位就座,穆长青这才找到空閒,坐在了陆燕绥下首位置上,放低声音嘖嘖感嘆:“三爷想是在金陵立了不小的威。看看王大人牛大人他们,一个个的,嘖。” 陆燕绥没说话,他还在想自己刚刚看见的那个身影,越回想,越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如果真是她,那盯梢她的锦衣卫是死了吗?怎么不知道来报信儿?让她一个美貌妇人在男人堆里乱躥? 陆燕绥眉头紧锁。 穆长青喝了口龙井茶,想起自己刚刚要和三爷说的话,上楼时,被来迎接的官员们打岔,一时给忘了。 “上次见三爷在看《紫府升真录》,”他隨意地说,“那话本的著者,叫做空云的,也来宴上了。三爷要不要见见?” 陆燕绥猛地转头。 穆长青不明所以:“怎么了?” 陆燕绥语气古怪:“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穆长青:“我在楼下看见了郡主的马车,一问伙计,才知道是空云乘了郡主的马车来。” 陆燕绥慢慢地笑了:“行,就叫她来。” 原来真是她,他没有看错。 不过,以她那兔子一样机灵的劲儿,估计刚刚看到他,这会儿已经在跑的路上了。 陆燕绥给自己斟酒,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 他倒要看看,她今天能跑哪儿去。 第122章 传见 小吏得了命令,一路来传空云去见两位大人。 先问到熊举人处。 熊举人懵逼:“並不知晓。” 心中惊疑不定,那个写话本子的穷酸书生,竟然能被穆大人和京城来的钦差大人看在眼里? 小吏见他不知道,又问了几人,问到高伯彦处。 高伯彦也很懵逼:“空云?空云去更衣了。” 小吏却不知空云是何相貌,於是请了高伯彦一同去放著恭桶的净房认人。 高伯彦只好过去。 宴上全是男人,净房自然是不堪描述,一个个地看过去,哪里有空云的影子。 其余几间净房也找了,都不见空云。 小吏扔下一脸迷惑的高伯彦,左思右想,回去如实稟报。 陆燕绥听完,呵呵笑了两声。 果然,果然,又跑了。 亏他昨晚还大发善心,想给她两天好日子过。这可是她自己撞上门来了。 不过,现在却不好叫人大张旗鼓地在楼中捉她。 人太多了,浙江官场的基本上都在。万一碧桃不管不顾地和他闹起来,他可没兴趣给这群人当戏看。 横竖人是在钱塘,住处也摸清了,她如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了如指掌,若要离开,以她那贪財的个性,定然放不下刘家弄宅子的家底。 陆燕绥叫了石堰:“去看看盯梢的什么情况,没死的话,跟他们说一声,若是她要离开钱塘,就照之前吩咐的行事。” 石堰应下,推门出去了。 穆长青在边上看著,看出点门道,笑著说:“原来三爷认识空云。” 陆燕绥冷笑:“不认识。” 穆长青自然不信,这副反应,不认识就见鬼了。 他仔细想了想,试探著问:“空云是女子?” 陆燕绥冷冷地瞥来一眼。 穆长青摸了摸下巴,心想,还真猜对了。 难怪,原来是女子。 怪不得静王府会默许郡主与空云来往。 他原本还以为,郡主行事不羈,连男女大防也不放在眼里。 他也给自己斟了杯酒,喝了一口,笑著打趣:“三爷近来红鸞旺盛啊。” 金陵有美妾,钱塘有红顏,京里还有个未婚妻眼巴巴地等著嫁。 穆长青要乐死了。 张少微要急死了。 她瞪著眼前看守楼门的官兵:“我为什么不能出去?请帖给你们看了,方才我也是从这道门进来的!” 官兵板著脸,尽职尽责,一丝不苟:“宴席已开,入席的除了举子,俱是三品以上大员。自然要严控出入。宴席散前,不得进出。” 张少微咬牙切齿,无可奈何,疾步迴转,往后头走,直走到那边前门的官兵看不见自己,才找了个小伙计过来,又给出去两枚铜板。 “小哥,除了前头那道门,可还有別的门能出去?” 小伙计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解道:“三楼席面还没开呢,官人急著出去做甚?” 张少微唉声嘆气:“早上出门走得急,忘將昨日新作的时文带上。如今席上诸多大人,若不紧著回家捎来,请大人们过目指点,岂不白白错失良机。” 小伙计闻言面露理解:“这倒也是。”给她指路:“官人往后头去,那里有道专供僕役乐伎之流进出的小门。不过今日开观潮宴,或许那小门上的大爷得了吩咐,也不准官人进出。都说不准,官人去试试吧。” 小伙计说完,著急手上的活计,匆匆走了。 照著他刚刚指的路,张少微往映江楼深处走去。 映江楼很大,可能是受江南园林风格影响,装修得曲曲折折,迴廊繁复,越往里走,越觉得要迷路。 但总算是顺利找到了小门。 说是小门,却是门房,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在那看守,虽然没有穿甲冑,但如果硬闯,肯定闯不过去。 张少微站在一根黑漆落地大柱后,观察了片刻,见时有年轻姑娘,或是婆子杂役之流,顺利在小门进出,略放了点心,於是上前攀谈。 然后被撅了回来。 “官人,不是我等不通融,是上头有令,今日赴宴的官人们,若无特意招呼,都不能隨意进出。官人实在急著出去,便寻刘大官人说一声,让刘大官人遣隨从过来,知会我等,便放你出去。” 刘大官人,估计就是观潮宴的负责官员,人现在正在三楼呢,张少微哪里敢再上三楼。 “原来如此,那我这就去寻刘大人,”她这样说著,走了两步,佯做不经意,问道,“怎么我们这样的举子进出都受限,反而这些姑娘僕妇,进出自由?” 守门的笑道:“她们是映江楼豢养的僕役,或是乐伎。都在后头院子里起居,若不自由出入,今日观潮宴上,谁来伺候官人们呢?” 张少微一脸受教的表情,也不磨嘰,直接离开门房,沿著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也是曲曲折折的迴廊,廊上是一间一间的厢房,她刚刚下楼时,就注意到二楼有几个年轻姑娘走动,还隱约听到乐声,这会儿再仔细看看,还能看见几个不知是新举子还是官员的男子,正同年轻姑娘小声说笑。 以这个时代的风气来看,能在大庭广眾之下同男子说笑的,要么是妻子,要么不是良籍。 很显然,没人会携妻参加观潮宴。 她可以找个姑娘,想方设法换换身份,再从小门出去。 张少微低著头,沿著迴廊走过一间间房,有的房门紧闭,有的房门半掩,路过一间流泻出琴音的厢房。 这段琴音很耳熟,她学过的古曲不多,正好就有这一首《鸥鷺忘机》。 这间厢房是关著门的,但她伸手一试,那门没有关严实。 张少微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布置得像女子闺房,有个穿桃红色织锦妆花薄绸衫裙的姑娘,正端坐在案前抚琴,神情专注,甚至没有留意到屋里进了人。 如果不是事態紧急,张少微一定会停下来好好欣赏,但眼下她没这个耳福了。 她摆出一副风流公子的站姿和笑容,轻轻拍了两下掌:“好琴,姑娘好技法。” 抚琴的姑娘受惊,琴音乍歇,姑娘诧异地转头,上下打量她两眼,面露疑惑。 “官人是……?” 张少微作了个揖,赔礼道:“小生姓高,此次秋闈忝列桂榜。唐突了姑娘,失礼之处,万望姑娘海涵。” 连她这个新搬来钱塘没两月的,都知道钱塘高家,没理由这姑娘不知道。 不过为了防止这姑娘真见过高伯彦,张少微就只借了个姓氏。 抚琴的姑娘訥訥站了起来:“啊……原来是高家小官人。官人寻奴家何事?” 张少微正要回答,外头却响起叩门声。 “落落姑娘,可曾见过一位身穿淡青罗袍的士子?” 第123章 冒充 张少微悚然一惊,接著又稍微鬆懈。 早在去找小门的路上,她就已经把身上的罗袍反著穿了,这件淡青罗袍的內衬,却是月白色的。 落落姑娘朝外回道:“不曾见过。可是有事?” 本来就没关严的门,又被推开了,有人探头探脑进来:“穆大人传见一位名空云山人的士子……咦,这位是?” 张少微有点胆战心惊,但又不得不转过身来,与这人正面相对。 她在心里祈祷这个人不要认得她。 落落姑娘说:“这位是高小官人。” 那人点了点头,將张少微看了两眼,心说怎么又来个姓高的举人,原来这届桂榜,高家中举的竟有两人么。 看这人穿的是月白,不是淡青,估摸不是他要找的空云山人。 他笑了笑,告了声罪,退出去了。 落落又看向张少微,疑惑地问:“高小官人寻奴家何事?” 张少微满脑子都是穆大人传见她的事。 是陆燕绥的示意吗?不,如果是陆燕绥,肯定不会这么轻飘飘,只派个人来问询,而且信息也不全,只按照衣服顏色来认人。 那就真的是穆长青穆大人传见她。 穆大人见她干什么? 算了,只要不是陆燕绥就行。陆燕绥既然没有找她,那估计他刚刚也没看见自己。 她定了定神,將这段插曲努力忘掉,露出怡然自得的神色,含笑道:“方才廊上路过,偶闻姑娘琴音,心中甚喜,想与姑娘合奏一曲鸥鷺,不知姑娘可否垂允?” 抚琴的姑娘看起来不善言辞,只抿著嘴点头,让出位置:“自然可以,高小官人请。” 张少微便与她同坐琴前。 两人同抚一琴,十指交错起落,弦音清和流转,似鸥鸟盘旋、鷺翅点水,一音清越,一音温雅,彼此相和,比方才的独奏更多了几分韵味。 一曲终了,余韵裊裊,意犹未尽。 抚琴的姑娘此时脸蛋微红,一双眼睛灼灼地望著张少微。 眼前这位官人,脸上虽然生了不少麻子,但胜在五官出色,一双凤眼明亮有神,是新进的举子,琴艺这般精湛,难怪出身钱塘望族高家。 在钱塘,也只有高家才养得出这样的子弟。 若能得到他的喜爱,不求进高家做妾,只做个外室,生儿育女,生活也无忧了。 “高,高小官人琴技精妙,落落自愧弗如。” 张少微颇为得意,看来合奏这一招果然有效,投其所好,再加上她给自己编造的优越家世,这个落落对她可不就比方才亲近多了? 她自然要谦虚一句:“落落姑娘谬讚了……” 落落姑娘脸上的红晕更深,羞怯地问:“高小官人可还有喜欢的曲子?落落再与您合奏一首可好?不,落落也可以为高小官人抚琴。” 张少微並不回答,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要抓紧时间套话了。 她问道:“落落姑娘是这映江楼的人吗?” 落落心里怦怦跳,这位高小官人似乎真的看上她了,还问她的出身。 她更加羞涩:“不是,落落是醉仙阁的清倌人。” “哦,不知落落姑娘芳龄?” …… 张少微套了一会儿话,套出落落是映江楼请来在观潮宴上伺候琴弦的。 除了醉仙阁的琴娘,还有碎玉斋的舞娘,映江楼自己则养了歌女。 她们从小门出入,身上有验明身份的小牌,小门外是映江楼的后院,她们可以在后院更衣休息。 张少微问清楚自己想要的信息,不敢再耽搁,慢慢靠近落落:“姑娘……” 落落脸上更红了,半推半就:“高小官人,这里不方便……” 趁她低头,张少微迅速在她后颈上劈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位置受击,会使人迅速昏迷。 不过到底是穿过来太久,知识都忘了大半,似乎劈得不准,落落没有昏,反而吃痛出声,又惊又惧:“高小官人,你——”她张口就要喊人。 张少微赶紧又补了一下。 落落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往下滑。 张少微赶紧接住她,心里默念对不起对不起,摸了摸她的脉搏,確定人没事,这才把人轻轻放到地上,又去栓上门,回来迅速解了落落的衣衫换上,取走出入小门用的令牌。 郡主赏的衣袍肯定不能要了,她扔到床底,又把落落也拖进去。 她站在穿衣镜前调整了一下衣服,又把方巾包著的头髮散开,挽了个简单的圆髻,从落落的首饰盒里挑了两只簪子插上。 首饰盒放在妆檯上,旁边扔了一条纱巾。 张少微想了想,怕自己穿了女装,也被小门守门的认出来,於是去洗了把脸,恢復素顏,再把纱巾自前绑到脑后,遮住大半张脸,又把郡主给她的小药丸从喉咙里抠出来。 不然到了守门的跟前一开口,还是个男的,不得直接露馅儿了。 她给落落留了二十两银子,推开门,左右看看,確认没人,飞快溜走了。 前脚刚走,后脚,一个穿著官绿色褙子的中年妇人匆匆过来,推门便嚷:“落落姑娘,落落姑娘!该去给大人们献曲了!早早嘱咐了时间,怎么还忘了呢?” 自顾自抱怨完,才发现屋里没人。 中年妇人困惑,又著急起来,拍著大腿骂:“醉仙阁请来的就是祖宗!关键时刻掉链子!人跑哪儿去了!” 出来喊来僕役:“快去找找,落落姑娘上哪儿去了!耽误了给大人们献曲,咱们映江楼也別想开了!” 僕役撒丫子就跑,问了好些人,才问到穿桃红衫裙的姑娘往小门去了。 他赶紧差人去给妇人回话,自己先往后院跑,那边妇人闻言,也紧赶慢赶跑来,追上僕役,两人一道赶。 赶到后院抄手游廊上时,总算看到那个穿桃红衫裙的身影。 中年妇人高声喊:“落落姑娘!落落姑娘!” 没成想,那身影走得更快了,甚至是用跑的。 中年妇人心生疑竇,使出浑身的劲儿追上去,一把拉住她:“落落姑娘,你跑什么。该你献曲了。” 张少微背对著妇人,欲哭无泪,好不容易从小门出来了,怎么就这么倒霉,又被事儿缠上? 刚刚从小门出来,都已经很惊险了,看门的一个汉子似乎认出了她,看了她好几次,但终究是没说什么,估计也是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她还以为自己人品大爆发,没想到在这儿等著她呢。 而且,这妇人会不会认出她不是之前的落落? 她僵硬地转过身。 第124章 解释 妇人却是没细看她,只拉著她往回走,一个劲地催促:“你说你在这关头闹什么么蛾子,大人们那边等著听曲呢,快跟我过去!” 张少微不肯跟著去:“姐姐,我实在腹痛,等不及了,叫別的姐妹代我去吧,求你了。” 妇人闻言大怒,叉著腰道:“你们醉仙阁的怎么回事?今日这么重要的宴会,出门前也不做做准备?不知道禁水禁食?腹痛?我告诉你,你今儿就是马上要归西了,也得给我去宴上献曲!” 张少微快哭了:“我真的腹痛。若是宴上闹出什么不雅,咱们大家都要遭殃啊。” 妇人冷冷道:“行啊,你去不成是吧?我要去见你们醉仙阁今日过来的管教嬤嬤,让她好好教训你这小蹄子!” 张少微心道不妙。 眼前这妇人,明显不是醉仙阁的,所以,似乎並不记得落落的相貌。但她要是真去找了醉仙阁的人过来,她不就穿帮了? 左右都为难。 “姐姐,別,別去找管教嬤嬤,”她只能央求,“我去献曲,我去献曲就是了。” 妇人脸上余怒未消,气冲冲地领著她从小门回了映江楼。 张少微垂头丧气,心里全是待会儿和陆燕绥同处一室该怎么办,也没注意到妇人领著她上二楼,接著脚步停了下来。 张少微差点撞上她,赶忙剎住脚步,不解地看著她。 妇人跺了跺脚。 “祖宗!”她著急地低声斥道,“你是去献琴的!不回去抱琴,你献空气啊?!” 张少微心神不寧,整个人缺了魂儿一样,妇人这么说,她便也就抬脚往落落的房间去。 进了房,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她总算冷静了一点。 她真的要被眼前的情况所迫,被迫去献琴,和陆燕绥同处一室? 不,不,太危险了,她好不容易才从盐漕察院逃出来,费尽辛苦在钱塘安了家,如今的安稳自在生活来之不易,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可是她死犟著不去,妇人那里叫嚷起来,又怎么办。 张少微把屋子四下看了一遍,走到窗前,把窗欞槅板支起来,探出身子往下看。 看了一眼,就把头缩了回来。 太高了,映江楼是建来观潮用的,为了防止被钱塘大潮冲走,地基就打得很高,这里又是二楼,目测一下,少说也有二十米。 摔残废的机率很高啊。 跳窗不行,门外又有那个妇人。 张少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视线落在罗汉床上,咬了咬牙,走过去把昏迷的落落从床底拖了出来。 她扶著落落的脑袋,另一只手用了点力,掐了下她的人中。 没反应。 张少微又掐一下。 落落嚶嚀一声,慢慢睁开眼。 一开始,视线还比较迷茫,等看清了张少微的脸,想起昏迷前的遭遇,神情一下子就畏惧起来。 “你,你……” 张少微见她醒了,也没时间耽搁,把她挪到床上,低声说了句抱歉,隨后出去喊妇人进来。 妇人见她只是进去抱个琴,却耽搁这么久,早就不耐烦了,如今看她手上根本没抱琴,更是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一看见屋里两个姑娘,一个站在地下,一个躺在床上,躺床上的那个,脸还比较眼熟。 妇人傻眼了。 这落落姑娘进来时,可没带丫鬟的。 妇人犹豫了一下,严肃地看著张少微:“落落姑娘,床上这位是谁?” 张少微指著床上的落落,声音恳切:“我不是落落,这位才是落落姑娘。” 妇人面露狐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叉著腰喝道:“你们搁这跟我玩真假美猴王呢?到底怎么回事?!” 落落这时总算恢復了神智,呜呜地哭起来。 “陶娘子,方才这个女子,穿了一身男袍,自称是高氏子弟,进屋同我攀谈,没说上两句话,就將我打晕了,呜呜呜……” 张少微也不奇怪她看出自己是女人,毕竟穿了女装,又梳了髮髻,看不出来才怪。 回家取时文的理由肯定不能再用了,她又编了一个。 “实话告诉你们吧,我是矇混进来的,但刚刚有人认出我来了,若是被他捉到,我一定没有好下场,所以急著出去。可前门的官兵不准出入,只有小门一处,有小牌的姑娘可以进出。 “在下心思不纯,相中了落落姑娘,想借她的身份一用。伤了落落姑娘,是在下的过错,儘管留了点心意——” 张少微指了一下她先前放在妆檯上的二十两银子。 “但我也知道这对落落姑娘是无妄之灾。如今落落献曲在即,在下不能耽误了你们的生意,只能和盘托出了。” 陶娘子听得一脑门子官司,但眼下不是追究这傢伙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带人去献曲。 既然面前这个站著的是冒牌货,陶娘子就看向落落。 “这冒牌货衝撞你,该如何处置,容后再说。现在你先同我去席上,大人们都等著呢。” 落落自己也知道事情轻重,点了点头,勉力撑著身子坐起来,下床走了两步,就头重脚轻地往前栽。 张少微眼疾手快,赶紧接住她。 落落又气又羞,气的是“高小官人”刚刚才打了她,羞的是“高小官人”现在抱著她。 她瞪了张少微一眼,自己站定,然而又要倒,只好默许了张少微扶著她。 “陶娘子,”落落无可奈何地说,“我头晕目眩,没法走动,实在无法为大人们献曲了。” 陶娘子脸色发沉,看著张少微:“得,这位姑娘,你闯出来的祸事,还得你收拾。你会琴吧?” 张少微面露难色,张口就要说不会。 “她会!”落落大喊,“她会弹琴!方才她进屋,用的藉口便是与我合奏一曲《鸥鷺忘机》!技艺精湛,乐律精熟,比我弹得还好!” 张少微面色灰败,这回要栽了。 陶娘子当然看出她不情愿,冷笑一声道:“这位姑娘,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你知道上头席面上坐了多少位大人?你若是不给收拾残局,那我也只能报官了!好在钱塘的知府老爷现在三楼坐著呢,我上去哭一声,大家便都知道你干的好事了!你要躲的那人,也能当场捉住你了!” 威胁完,她的语气又缓和下来:“自然,你也不必太恐慌,献曲的伎人都是坐在角落,你要躲的人,不一定能瞧见你。若是顺顺利利献曲完,我也不追究你殴打落落的事,还会帮著你打掩护,让你顺利离开。如何?” 第125章 献曲 张少微非常沮丧。 她能做的努力都做了。 看见陆燕绥,她马上决定逃跑;前门后门都出不去,她想辙找上落落,顶替她的身份;陶娘子找她去献曲,她没办法只能和盘托出,希望能避免最糟糕的局面,避免进雅间和陆燕绥同处。 可是阻碍一件接著一件来,好像天意就不让她顺利离开一样。 去献曲,兴许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陆燕绥不会注意到她; 不去献曲,那就如陶娘子所说,人家直接衝上三楼告官,那她想不被陆燕绥注意到都难。 她心灰意冷地点头:“好吧。” 脸上戴著纱巾,到时候只低著头弹琴,祈祷那万分之一的可能,陆燕绥不要注意到她! 老天保佑! …… 陶娘子押送张少微进了雅间。 雅间的门原本就是往外开著的,张少微抱著琴,低头进去,倒也没几个人看过来。 她稍微抬眼,飞速地將雅间看了一遍。 里面陈设极尽考究,地上铺著织金绒毯,四周垂著烟青色纱帐。多宝架上古玩错落,一架羊脂玉麒麟摆件置於紫檀座上,温润莹洁,堪称稀世之珍。 角落里坐著琵琶女,衣著清凉的舞娘们在琵琶声中翩躚起舞,衣袂翻飞。 一眾高官袍服鲜明,一边饮酒一边观舞,相谈甚欢。 她一眼就看见了陆燕绥。 实在是很难不注意到,他坐在眾星捧月的位置,正微低著头喝酒,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雅间里太热闹了,他並没有留意到这边有人进门。 坐在他旁边正在说话的,便是穆长青。 张少微小小地鬆了口气,坐到角落里琵琶女的身边。 那琵琶女一边弹曲子,一边疑惑地看了她好几眼,可能在奇怪,怎么来的不是落落。 她把琴搁到琴桌上,坐得板板正正,心里又愁又紧张,过了一会儿,琵琶女一曲毕,停下来好几秒都没有继续弹,她这才意识到,该自己献曲了。 可她拿不准该弹什么。 她不知道这个大鄴朝流行什么曲目,於是弹了首之前在落落那里的《鸥鷺忘机》。 曲子倒是没什么错处,抽空看一眼身旁的琵琶女,她的神情也没有异样。 而中央的舞娘们则是技艺精湛,虽然和她没有提前交流过,但是什么旋律都能拿捏,和著她的《鸥鷺忘机》起了一支新舞。 张少微才放了点心,没弹多久,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的官员压著脚步走了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这个官员可能就是负责操办观潮宴的刘大官人,他轻声细语地吩咐张少微:“姑娘,一会儿换支曲子。鸥鷺太淡了。” 官员说完,又压著脚步回了位上。 张少微愁肠百结地弹著琴。 她会的古曲,基本上都是鸥鷺这样淡泊风格的,要不这么淡的,那就是古战曲了,《十面埋伏》,在这宴上弹,也不像话啊。 她只能换了支现代的曲子,一支流行乐,节奏轻快流畅,行云流水。 渐渐地,她很明显地察觉到,一眾官员说笑的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 那边,穆长青欣赏了一会儿这耳目一新的曲子,同陆燕绥笑道:“倒是头一回听这样的曲子,不知道是不是坊间那个温六变新谱的曲。” 陆燕绥心不在焉地点头,不自觉皱著眉,只觉得这曲子越听越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何时何地听过。 他下意识朝角落里的琴娘看了一眼。 这一看,登时脸色铁青。 难怪觉得熟悉,可不就是她当丫鬟那会儿弹过的吗,为了哄他开心。 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先前写话本子谋生计,也无可厚非,如今竟然沦落到乐伎之流。 穆长青说空云山人来了,原是来献曲的? 张少微还一无所觉,兀自弹得飞起。 一曲终了,圆满完成任务,她大大鬆了口气,打算抱著琴退出去。 毕竟来之前,陶娘子和她说的是献一曲即可,只是刚刚那官员过来吩咐了,她只好又献一曲。 她已经看见外头陶娘子在张望了。 张少微抱著琴起身,低眉顺眼地往外走。 没成想,一个长隨模样的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人笑眯眯的,和顏悦色喊了声姑娘,比手指著那边:“咱们穆大人请姑娘过去说说话。” 穆大人? 张少微木著脸,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穆长青笑得平易近人,似乎一直在看她,这会儿见她看过去,便笑著朝她小幅度招手,意思是叫她快点过去。 而他旁边的陆燕绥呢,则是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地看著前面的舞蹈,似乎没有留意到边上的小动静。 张少微还能怎么办,她只能跟著这个长隨,迈著步子走过去,到了穆长青近前,其实也是到了陆燕绥近前,低低地说:“大人有何吩咐?” 刚才还有胆子偷瞄陆燕绥,现在是一眼都不敢看了,深深地低著头,企图掩耳盗铃。 穆长青確实是態度隨和,仔细看了她两眼,接著指著边上的人,笑说:“姑娘,你今儿造化可来了。昨日让西湖上最负盛名的船娘伺候,三爷都给拒了。如今却是瞧上你,方才你弹琴时,三爷都看你好几回了。” 他语带勉励:“好生伺候著,赶明儿让三爷封你个小姨奶奶当!” 张少微浑身僵硬,根本不敢抬头。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都到这份上了,陆燕绥要是没认出她来,那他得眼瞎成什么样啊。 不止不敢抬头,她一动不敢动。 穆长青看著奇怪,咦了一声:“这是怎么了,你还怕三爷不成?” 张少微勉强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目不斜视的陆燕绥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就把人拉到自己膝上坐著了。 他语气平淡,是对穆长青说的:“行了,少说点话,安静看你的舞吧。” 他的眼睛也仍旧是盯著舞娘的,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却借著拿酒杯的动作,微微低下头,附在张少微耳边,轻声细语:“你给我等著。” 咬牙切齿的五个字。 第126章 机智 张少微浑身一个激灵。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要完了要完了要完了。 脑子里光这两个词打转。 她真的要完了啊! 忽然,却是福至心灵。 张少微摘了面纱。反正先前用来扮丑的那一脸麻子,早在她顶替落落身份试图矇混出去时,就已经洗乾净了,现下她的脸是乾净的。 她把面纱往陆燕绥脸上一扔,软溜的轻纱顺著陆燕绥的脸慢悠悠落下去。 陆燕绥面无表情,视线总算从舞娘移到她脸上。 张少微挑眉一笑,眼波流转,十分嫵媚的风情,张开手环住他的脖颈,娇柔做作地哎了一声。 “奴家竟真有这么大的造化,让三爷瞧上了么。不知道三爷官有多大,才有多高。钱塘这地界,奴家还没听说过三爷这號人物呢。” 她声音也没特意放大,但是搁这雅间里,四周的官员都只是轻声谈笑,这一管黄鸝鸟般的嗓音,就显得非常惹人注意了。 何况陆燕绥所在的位置,本就是眾星捧月,眾人焦点。 一时间,所有官员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张少微只觉得腰疼得要命,陆燕绥原本揽著她腰的手,快把她的腰给掐断了。 她强忍疼痛,现在就是要让陆燕绥丟脸,让他丟到忍无可忍,主动发话让她滚蛋。 他肯定要脸面的,不然,怎么会是穆长青叫长隨找她过来,而不是陆燕绥自己来找她,或是叫石堰来找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陆燕绥肯定早就发现是她了,只是见她沦为宴上献曲的琴娘,怕別人知道,他陆燕绥的小妾,如今竟然在给整个浙江官场的官员当眾献曲。 他陆燕绥丟不起这个脸,所以隱忍不发,没想到被穆长青弄巧成拙,戳破了。 张少微疼得想叫救命,气得半死,狗男人一点也没留情。 她一只手仍然搂著他脖颈,另一只手腾出来,往下挪,朝著他的命根子狠狠掐了一把。 断子绝孙手。 这一掐,可比她遭的罪更甚,陆燕绥掐著她腰的手一下子就卸了力道,而且肉眼可见的脸色煞白,额头也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把张少微往自己怀里按,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想死?” 张少微报復回去,心中痛快,哪里会听,继续在他雷点上高强度蹦迪。 她就著被陆燕绥摁在怀里的姿势,捧著他的脸亲他,哎呀哎呀地感慨:“奴家真高兴。虽然不知道三爷是什么人,但想也知道不简单。奴家能被三爷这样的贵人瞧上,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奴家等不及了,奴家现在就想和三爷好!” 语气直白粗俗,直抒胸臆。 雅间里安静如鸡,眾官员一个个的都快惊掉下巴。 穆长青倒酒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里的酒都溢出来了,沿著桌面流下来,打湿了他的鞋面。 他回过神,爆笑出声:“原来三爷喜欢这样火辣的,难怪不要昨天的船娘。哈哈哈哈!” 陆燕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青是气的,白是疼的。 好半天,才咬著后槽牙吐出一个字:“滚。” 张少微哎了一声,迅速推开他起身。 陆燕绥还没从命根子被掐的剧痛中缓过来,没力气,真就让她推开了。 张少微麻溜滚蛋,跑得飞快,陆燕绥下意识伸手要拉她,都只拉到半截衣袖。 他只好朝边上还处於痴呆状態的石堰使了个眼色。 石堰回过神,赶紧追上去。 张少微这辈子就没跑这么快过,出了雅间,陶娘子站在门口,看热闹看得直乐,但也还记得自己先前的承诺,她顺利献完曲,她就帮她离开。 见她跑出来,陶娘子就带著她一块儿跑,抄近路:“走,这边!” 这会儿玩的就是心跳,张少微跟上去,陶娘子领著她七拐八拐,甩脱了后头的石堰,两人一起飞奔回落落的房间。 出小门的令牌还没拿,她也得换件衫子。 也顾不上请问主人意愿了,张少微一把拉开衣柜,隨手挑了件衣服,一边飞快地换,一边对床上目瞪口呆的落落,机关枪一样突突地说: “有大官人瞧上我了,待会儿兴许会有人来找你。他是京城里来的钦差大臣,官居一品,年仅二十四,而且尚未娶妻。如果你想攀高枝的话,就好好把握,咬死了是你去献的曲。” 这样起码能拖一点时间。 落落呆呆地看著她,一副不能回神的模样。 张少微转眼就换好了衣服,捞上小牌,扔下一句“后会有期”,脚底抹油地跑了。 那边,石堰才跑出门没两步,就不见了姨奶奶的踪影。 他心中懊恼,但是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在映江楼中搜捕,不然,三爷之前忍得那么辛苦,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他想了想,找来负责操办观潮宴的刘大年,和气地问:“方才献曲的那姑娘,歇的哪间房?三爷有几句话问她。” 刘大年心里很激动,没想到那个琴娘这么有节目,简直太精彩了,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回石爷,她是醉仙阁的琴娘,歇的是二楼天字五號房。” 石堰:? 姨奶奶不是写话本子谋生吗,怎么成醉仙阁的琴娘了,难怪先前找空云山人,死活找不到。 他照著刘大年说的信息,找到了二楼的天字五號房,敲门,门没关,於是推门进去。 床上躺著个姑娘,却不是姨奶奶。 石堰客气地问:“方才宴上献曲的姑娘何在?” 落落一听,果然和刚刚逃走的那傢伙说的一样,有人来找她。 她有些紧张,咬了咬牙,飞快做出决定。 她们这样的清倌人,唯一的好前程,不就是被贵人看上,赎身从良,有一份安稳生活吗? 於是她回道:“奴家便是方才宴上献曲的,奴家名唤落落。” 石堰乾瞪眼:“你!”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肯定是姨奶奶跟这个叫什么落落的串通好了。 然而,生气归生气,还算不上很著急。 毕竟针对姨奶奶,三爷也算是十八般武艺尽出,早有安排了。 姨奶奶今天就算是出了映江楼,也逃不出钱塘。 第127章 甩脱 在陶娘子的帮助下,张少微顺利地从映江楼逃了出来。 即使逃了出来,她也仍旧忧心忡忡,漫无目的走在街上,根本不敢再回刘家弄。 早在看见陆燕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在电光石火间想明白了所有事。 不可能有这么巧,她逃来钱塘,他就也来了钱塘。 还没从金陵的盐漕察院逃出来前,她可是偶然间听他提起过的,要著手收拾行李,预备七月回京城。 现在呢,都过了中秋了,他不仅没回京,还莫名其妙跑来了钱塘。 他多半已经知道她的行踪了,而且,她要是猜得没错的话,很有可能还派了人跟踪她。 这样一来,她最近那种总觉得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就能解释了。 但张少微有一点不太明白,看陆燕绥的反应,他好像並没有提前知道她今天也来参加观潮宴。是跟踪的人没有跟他说?还是她其实想错了? 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需要甩掉不知潜藏在哪里的、可能在跟踪她的人。 她其实没什么头绪,她又不是学反侦察的,在街上晃晃悠悠走了一会儿,无事发生,並没有莫名其妙的人衝上来扣押她。 她心里慢慢地有了点底。 如果真的有人跟踪她,那这些人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了。 跟套娃似的,现在比的就是谁更机智。 她眼珠子转了转,在街边站定,招手拦了一辆载客的马车。 大鄴的商品经济挺发达的,钱塘这样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像这样载客的马车,有点类似於现代的滴滴,也很容易辨认。 因为能买得起私人马车的,一般都是富户,会把马车保养得很漂亮,车围子镶个云边绣个花纹什么的。 而这种载客的马车,一般都是青布、蓝布、粗布篷,没有花纹和刺绣这样的装饰,只是素布,而且因为天天在外面跑,车围子又旧又脏,磨损明显,一看就知道是载客的。 张少微进了车厢,果然是又旧又脏,而且一股子猪臊味,估计才装过猪。 这会儿也没工夫嫌弃了,她隨便找了个乾净的空处坐下,对车夫说:“去濮家码头,我有急事,你路上不要再揽別的客人,我付双倍价钱。” 濮家码头是离钱塘江最近的运河码头了。 车夫嘿嘿笑:“好嘞!姑娘坐稳了!”说著一扬马鞭,马车嗖地就冲了出去。 锦衣卫自然是从张少微出映江楼时就继续盯著了,眼下从暗处走出来,望著那马车绝尘而去的方向,都有点疑惑。 其中一个搔了搔头:“怪了,刘家弄不是在西边方向吗,姨奶奶怎么往北边去了。” 另一个说:“该不会是要去码头吧?连放在小院的家私都不要了?” 第三个不耐烦地说:“管她去哪,跟上跟上赶紧跟上!” …… 难怪这青布小篷车看起来这么脏,车夫应是个常年赶车载客的,赶车又快又稳当。 又因为钱塘有大潮,城中许多人都去了江边看热闹,路上行人不多,一路畅通无阻,不到半个小时,张少微就在濮家码头下了车。 今天的大运河很是冷清,往日白帆连天的河面,如今竟然一艘船也没有,万幸的是,码头岸边恰好停泊了一艘小船,艄公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船头抠脚。 张少微给车夫付了一百文钱,快步朝那艘船走去。 艄公见著客人来了,赶紧把脚放下来,还把手伸进河里洗了洗。 “姑娘坐船?一个时辰二十文钱,坐不坐?” “坐,”张少微一脚跨上船,素手一挥又掏了一百文钱,“去江干,现在就走,我包船,剩下的钱,到了地方再付。” 艄公喜滋滋地收了钱,利索地解了缆绳,把竹篙往岸石上狠狠一点,小船猛地一盪,离了埠头。长篙接连入水,重重几撑,船身破水前行,片刻便驶离了岸边。 张少微站在甲板上,方便观察四周动静,小船在河面上行驶了一阵,她就从余光里发现,后头另有一艘船缀了上来。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站了一会儿,装作不经意地转头,瞥了那艘船一眼。 船是快船,平底方头,船身狭窄,船头上翘,吃水浅,方便隨时转向。 船上有四个男人,穿著打扮和布衣百姓没什么两样,举止也没有异样,有的兀自说笑,有的负手看河景,还有一个,恰好对上她的目光,朝她友善地笑了一笑。 张少微点头致意,也回了个微笑,转回头,心里確定了。 果然是跟踪她的,她的第六感从没有出错过。 锦衣卫標准的虎背蜂腰螳螂腿,这四个人全部符合,呵呵,现在完美身材的男人这么常见了吗。 平时想找个这样的发展发展感情,满大街找不到一个,眼下倒是都挤一条船上了。 艄公正挥汗如雨地卖力称撑船,张少微走过去道:“不去江干了,调个方向,往西边走。” 东西向恰好是和现在船的方向横过来的。 船家咦了一声,有些疑惑,但见她神色冷凝,便也没多问,长篙扎入水底,將船身顿住,跟著篙杆往旁侧一撑一送,小船一点点横转过来。 船身在摇晃,趁著这个时机,张少微飞快钻进舱房,支开右边的窗户。 左边的窗户是面朝后边那艘船的,右边窗户则恰是视角盲区。 而且船还没稳当,船上少了一个人的重量,吃水深度的瞬间变化也不易察觉。 她动作轻柔且迅捷地跃出窗户,静悄悄地钻入水中,屏住呼吸,沉到水面以下合適的深度,接著朝码头的方向游去。 艄公將船调好方向,照著女客说的,朝西边方向驶。 不过,先前还一直在甲板上站著的女客,方才钻进船舱去,已经好些时候没出来了。 艄公瞄了瞄船舱门的布帘子,想了想,放下竹篙,走过去,打起帘子往里偷看一眼。 这一看,没见到女客身影,艄公立即掀开帘子进去,飞快將船舱扫视一遍,无影无踪。 艄公大惊失色,大叫一声不好,跑出舱房,绕到船尾,冲缀在后头的那艘船,惊慌地喊:“四位爷,人不见了,人不见了!那位姑娘不见了!” 船上四人闻言色变,看一眼河面:“糟了,怎么把这茬忘了,姨奶奶会鳧水的!” 第128章 遭逢 这一段的运河,水流平缓,几乎没什么急流,而且水深最多也只一两丈,很多地方更浅。 张少微浑身湿漉漉地爬上了岸,发梢不停地往下滴水。 她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打算喘口气再跑路。 就在这当口,一辆马车在她边上停了下来。 车夫从车辕上跳下地,笑眯眯地问:“姑娘是要坐船吗?去哪里?” 张少微心情不好,也不打算坐他的车,所以摇摇头,並不回答他。 车夫仍是笑:“姑娘还不知道吧?八月十七到二十,钱塘江涨潮,这附近的运河码头,都没有船接客的,官府也明令禁止。你瞧那边,还有官兵巡逻呢。” 张少微听著,悚然一惊。 没有船接客? 跟踪她的那艘船就不必说了,方才载她的那艘船又是怎么回事? 秋老虎肆虐的天,她嚇出一身冷汗。 幸好她图省事,不想费口舌工夫和那艄公解释,所以只悄悄地下了水。 不然岂不是正好跳进人家圈套。 车夫一脸憨厚,十分热情地招揽生意:“这几天水路是走不成的。姑娘要去哪里?小人对钱塘地界可谓熟得不能更熟了,赶车也十几年了,姑娘不如坐我的车。” 张少微定了定神,走流程地问价钱。 车夫说了,倒比之前来码头的那辆车贵了两三成。 张少微爬上车,这个车钱倒是不虚,车厢收拾得整洁,有淡淡的清香,闻起来比较舒心。 她对车夫说:“先出城,走北边方向的城门。” 扬州在钱塘的北边偏西方向。 钱塘是不能待了,她初步打算去扬州,打听打听王家,探一探郡主那位表哥,叫王嗣清的,会不会是穿越老乡。 跌进长江淹死了,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他找到了回现代的方法,死遁回家呢? 张少微想想就觉得日子又有了奔头。 这个车夫也是个老练的,车驾得同样又快又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她坐了一会儿,从发现艄公有猫腻的惊魂未定中镇静下来,隨便看了看车厢。 她发现这个车夫很会討巧,车上有很多供客人使用的东西,靶镜啦,梳子啦,香盒啦,甚至还有一条粗布手巾。 她把手巾从车壁上取下来,擦了擦身上头上的水。 钱塘府很大,城门离这里比较远,马车驶了许久才到城门。 张少微直到这时才想起来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她没有带度牒。 本来只是出个门,参加个观潮宴,哪里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 现在肯定是不能回刘家弄去取的,那里一定有人守株待兔。 张少微暂时还没想到法子,马车已经停下来,外头车夫说城门到了该下车检查户籍路引了,她只好先下车。 只能赌一把这里守城的官兵別是个棒槌,愿意收下她的钱財。 一想到钱財,张少微更添一阵糟心。 本来以为只是普普通通的出门,哪里想到有这种事,她也只带了合適的钱数而已。 等上了路,还得想办法弄钱。 那车夫见她一脸忧色,倒是非常关怀,小声问道:“姑娘没带出城文书?” 张少微点了点头,心里倒是抱了点希望,这个车夫如果经常出城,应该和守城的能混个脸熟吧? 车夫笑著说:“姑娘不必担心。这几天钱塘江涨潮,临近县城乡村来看热闹的多了去,正是官兵大捞油水的时候。你只管塞几个钱,哭一哭,他们保管让你过去。” 张少微一听,虽然不如她想的那样,但心里也安稳不少。 等排队出城的轮到他们,车夫取出文书给官兵瞧了一眼,接著官兵要检查张少微的,车夫便说:“这是我亲戚家的小媳妇,要出城回娘家探望,出门走得急,忘带文书了,还请大爷行个方便……” 张少微乖巧地递上一块银角。 官兵接过来,摆摆手,冲后头的吆喝:“来来,下一个!” 就这么顺利地出城了。 张少微晕晕乎乎地又爬上了马车,过不多时,感到飢肠轆轆。 穿越过来后,她就练就了看太阳辨时间的本领,今天又是大晴天,抬头看看太阳方位,估计快下午五点了。 本来就没吃午饭,又一整天都在乱躥躲瘟神,不饿才怪。 张少微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倒也没打算让车夫找个食肆停下来什么的。 赶路要紧。 然而,这辆马车仿佛能明白她心意似的,竟然停了下来。 张少微疑惑地掀开车帘:“怎么了?” 车夫指了指前头:“姑娘,那儿有家客栈,这会儿天色也快暗了,再往前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饭。你要不要下车去吃点东西?” 张少微摇摇头:“不用了,继续走吧。” 车夫却摸了摸后脑壳笑说:“小人却饿了。姑娘不去,那小人自去了。” 张少微听他这么说,本来就饿著,也没想过要加钱让车夫继续赶路,索性下车:“那我也吃顿饭好了。” 走近了那家客栈,却有点疑惑。 客栈前没几个人。 这会儿不是饭点吗?按说应该生意火热来著。 车夫好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笑了笑说:“方才路上就行人不多,许是都赶早进城去看潮了。难怪这儿生意这么冷清。” 说著,率先走进了客栈。 张少微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她回头张望了一眼,后边有几个汉子正从骏马上下来,嘟噥著朝客栈来,看起来也是要来吃饭。 但是却没有越过她走进去,而是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嘀嘀咕咕,好像忽然有了事要商量。 张少微心想,如果真是她猜的那样,那她现在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於是她还是提起脚走进了客栈。 一进去,身后门就被关上了。 陆燕绥大马金刀坐在堂上,下首两列一溜的侍卫。 他明显非常愉悦,她这一路的挣扎努力一定是把他取悦得爽翻天了,他正面带微笑地注视著她。 第129章 暴怒 张少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陆燕绥看著她,语气里甚至有讚许的意味:“好个智计百出的姨奶奶啊,差点真叫你跑了。” 猜测被得到验证,一整天的努力还是泡了汤,张少微心中怒火开始翻腾。 她冷冷回视著他:“艄公和车夫都是你安排的,你早在这儿等著我了。从头到尾我就没逃脱过,是吧?” 陆燕绥这下有点意外,挑了下眉:“你怎么知道艄公也有问题?” 张少微没有回答,她要发疯。 她抄起一把椅子就朝他走过去。 陆燕绥赶紧起身往边上走,这女人失忆前失忆后都一个德行,动起手来那是一点不含糊。 他一边发话让左右侍卫都退出去,毕竟两口子打架不能让底下人看笑话,再说,人都在跟前了,也不像上午在映江楼里那样,周边一堆不相干的人。 现在,她还能插上翅膀从他眼前飞走不成? 等眾侍卫脚底抹油地退出去,他一边躲一边厉声喝斥:“把椅子放下!你逃跑这么久,我不追究你,你反倒对我动起手来了?你真打量我不会收拾你是吧?” 张少微面无表情,抄著椅子紧追不捨,一边砸一边破口大骂:“姓陆的你就是个神经病!不肯娶我,找我干什么?老娘日子过得好好的!要你来添什么堵?!你这个遭瘟的扫把星!” 陆燕绥一边躲闪一边训斥:“你是逃妾!你说我找你干什么?逃妾送官府是要判流刑的——你还不把椅子放下来?!” 张少微怒喝:“我不是你的小妾!” 陆燕绥已经摸清了她砸人的动向,躲得越来越熟练,教训道:“你什么时候又失忆了?我只你一个侍妾,你不是,还能有谁是?” 张少微用力朝他砸下椅子,已经不管不顾了,想说什么说什么,叫嚷:“你的小妾是碧桃,是碧桃!我不是碧桃,我是张少微!” 陆燕绥皱著眉,这一下分神没躲过,肩膀被重重砸中,疼得直吸气,捂著肩膀,不悦地说:“你又中邪了是吧?” 张少微暴怒。 “你才中邪了!你全家都中邪了!你这么看不起我,你非要我干什么?你贱得慌啊?!你今天不放我走,我张少微跟你同归於尽!” 说完,她再次举著椅子朝他狠狠砸过去。 这回,陆燕绥站在原地没有躲,稳稳噹噹地把椅子接下来,隨手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说:“我看你是真疯了吧。” 他这轻视的態度更加激怒了张少微,椅子砸不成,她抓起附近桌上的碗碟、箸筒,一股脑地朝他砸过去。 陆燕绥再次躲开,而且大步朝她走来,打算將她制住。 张少微也没有躲,甚至迎上去,重重地打他,挠他,抓他,手脚並用,拳脚相加,一下比一下狠。 陆燕绥纵容著,忍让著,脸上颈上很快被抓出一道道血痕。 刚才他没有说假话,他是真的觉得她有点疯了,於是也不说什么难听的话了,也没怎么躲,只在她要抓他眼睛的时候稍微偏下头。 等觉得有点受不了了,他才抬起手,制止了她放肆的行暴,把她摁在怀里,安抚地说:“好了,不要闹了,你喜欢钱塘,我们就在这里多住些时日,怎么样?” 张少微心中的怒气丝毫没有消散,她拼命地挣脱:“放开我,放开我!” 陆燕绥见她挣扎得厉害,担心伤到她,只好稍微鬆了点力道。 张少微立即挣脱出来,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陆燕绥被扇得微微偏头,灼热的温度从被掌摑的地方蔓延开,又疼又麻。 他心中开始难堪,甚至有些愤懣。 他已经这样迁就了,任她打了这么久,她怎么还不知道见好就收?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被掌摑后耳中的嗡鸣声消散,这才缓缓转过脸,下頜收紧,拽过她的手,低声问:“你闹够了没有?” 张少微另一只自由的手,扬起来又是一个重重的耳光扇过去。 这个耳光比方才还重,打得他嘴角溢出一点血跡。 陆燕绥的暴戾再也压制不住,是真的想教训她了。 但是,没等他抬起手,张少微就后退一步跌坐在了地上,放声痛哭。 “我做错了什么?!”她大哭著说,“凭什么这么对我?!老天爷,你这么见不得我好,你杀了我吧!” 她从没有这么愤怒过。 为什么要穿越,为什么遇到车祸,为什么不让她痛痛快快地直接死掉。 她绞尽脑汁从盐漕察院逃出来,在钱塘的新生活刚刚迈上正轨,这个男人就阴魂不散地找了过来,她美好的生活再一次成了泡影。 他既看不起她,还要圈养她,打压她。 张少微越哭越悲哀,越哭越绝望,那哭声都变得悽厉了。 陆燕绥有点被她嚇到了,站在几步远处,愣愣地看著她。 她不经常哭,淹死方嬤嬤的时候,在堂下自辩撇清关係,假哭过一次;从竞声夫人那里得知王嗣清的死讯,躲在被子里哭过一次;被他关起来禁闭了五天,为了博取他的怜悯,伏在他膝上哭过一次; 再一次,是被他鞭笞,抱著肚子,哭著求他不要再打她。 就是流產那天,她的眼泪也没有现在这样多。 一直到张少微哭得声音沙哑,背脊也无力地弯下去,陆燕绥才缓缓抬脚走近她,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吧,”他低声说,“地上凉,小心风寒。” 张少微眼泪快流尽了,眼睛乾涩发痛,头晕脑胀的,实在是不舒服极了。 她一把甩开陆燕绥的手,伸袖子擦了擦眼睛,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隨便在附近的桌凳坐下。 哭泣是个力气活,她已经发泄完了,想休息休息。 既然老天爷没叫她死,她总不能傻兮兮地真要寻死。 陆燕绥有点不知所措,摸了摸后脑,也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了,覷她一眼,悻悻地说:“你就这样不情愿跟著我?” 第130章 相持 张少微捂著酸痛发胀的眼睛,她现在很想睡觉。 她瓮声瓮气地嗯了一下。 陆燕绥感到一阵伤脑筋,默默地看著她,喉咙里那句“那你要我怎么办”,上不去下不来,就这么堵在喉咙里。 他当然知道要怎么办,她刚刚发疯时就已经说了好几次了,要么娶了她,要么放了她。 可他一样也不能答应。 张少微虽然想睡觉,但这种情况当然不能睡觉,她很快振作了精神,企图再次谈判。 “让我走,你就当我死了。” 陆燕绥答得非常痛快:“不可能。” 张少微也回得很快:“那你娶我。” 陆燕绥:“……也不行。” 张少微非常乾脆:“那你等著,我下次还跑,总有一次,让你永永远远,再也找不到我。” 她好像预判了对面这个男人会说出什么话来威胁她,於是冷静地又添了一句:“你要是想打断我的腿,那我当然是跑不了了。不过,如果那样的话,除非你这辈子都躲著別来见我,否则,我一定先让你去死。” 陆燕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除了你刚刚说的那两个,你另说一个我能做到的。” 张少微冷冷地看著他:“没有了。” 陆燕绥烦躁地抹了把脸,思索了一会儿,试探地说:“我以正妻之礼待你,如何?就算是武寧进门,你也不必退让她。” 张少微目露鄙夷:“亏你官当得这么大,我看你脑子里全是水。你就算是把我当娘娘供著,又能有屁用?別人只要见我是小妾,该怎么对我,还是怎么对我。” 陆燕绥忍了一下,把教训她不准出口成脏的话咽了回去,道:“不会的。只要我愿意尊重你,天底下就没几个人敢轻慢你。” 张少微一点也不相信,甚至嗤笑一声:“话別说得这么满,你还没当上皇帝呢。等你真娶了正头奶奶,我算个什么,还不是任人羞辱践踏的小妾。她是正房奶奶,想怎么折磨我,就怎么折磨我。” 陆燕绥不假思索地说:“不可能。无论我要娶哪个,她都没这个胆子。” 张少微:“我不信。” 陆燕绥被噎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 她说了这么多,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就是將来真的和武寧同处一个屋檐下,会被武寧用身份欺压。 他小心翼翼地说:“那,让你在外头住,单独给你置办一座宅子,整个宅子只你做主,怎么样?” 张少微飞快地睃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她在心里琢磨起来,这样听著,似乎可行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整个宅子只有她能做主,那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不然,她坐在这里和陆燕绥乾瞪眼,除了能发泄下怨气,没有丝毫用处。 陆燕绥则在心里思忖著,当务之急是把她稳下来,不然,她三天两头地闹失踪,他也吃不消。 先把她安置在外宅,小汤山的温泉庄子就不错,她当初住在那里养胎,不就挺开心的吗。当时她也向他提过,想以后都住在那里,不回府了。 可惜他当时拒绝了。现在想想都有点后悔,如果那会儿一口答应,后面是不是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总之,让她在温泉庄子住一段时间,等有了孩子,自然是要抱回府里养,她当娘的肯定捨不得,到时候,还能犟在庄子里不回府? 於是,两下里各怀鬼胎,暂且休战。 张少微绷著弦逃了一整天,早就累得半死,而且又在运河里泡过,身上衣服还是湿的。 现在天色已晚,只好先在这客栈將就一夜。 客栈被当成请君入瓮的瓮、守株待兔的株,早就付了银子包场了,原本躲在二楼避战火的掌柜夫妻和一眾小二,一听说楼下的贵人们歇战,不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石堰满心操蛋,笑呵呵地来收拾残局,给掌柜夫妻又拿了一块金元宝,客客气气地说:“拿著把楼下的桌子椅子啊,杯啊碟啊的,换套新的吧。再给我们爷和奶奶收拾间屋子出来,再安排一桌饭菜,今儿晚上就在这歇了。” 掌柜的拿著那金元宝咬了下,当即乐得合不拢嘴:“好嘞,好嘞!请爷和奶奶稍待,这就来!” 石堰笑了笑走了,在心里想,姨奶奶作成这样了,三爷怎么还不收拾一顿?把人给整服了,安安生生当她的姨奶奶,他们这些做属下的,也能省点心不是? 石堰长长嘆了口气。 …… 张少微虽然不知道陆燕绥的属下具体怎么在心里骂她的,但稍微想一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她不是圣母,她这么自私,不顾別人死活,那別人肯定要埋怨她的。 客栈给安排了一间上好的客房,伙计提了热水来,她洗了个澡,换了身乾净的衣服,是陆燕绥叫人从掌柜太太那里买的,还特意吩咐是要新做的,没穿过的。 她出来就问:“雪芽和翠芽,怎么样了?” 陆燕绥正趁著她洗澡的时间,看一叠火漆密揭。官做得大,事情也是很多的,出门逮逃妾,也得抽空处理官务。 这会儿听她问话,便把揭本放下,瞄著她的脸色说:“各打了十杖,因为是你的身边人,也没下重手。还等著你回去服侍你。” 张少微摇摇头说:“不要她们了。我在钱塘买了个小丫头,之前还买了个婆子,就叫她们跟著我吧。” 她对雪芽翠芽谈不上喜欢还是厌恶,这两个丫头照顾她很仔细,但是监视她也很仔细,这次因为她逃跑而受牵连被打,心里肯定不痛快,以后监视起来,怕是更加无孔不入了。 “你不要她们,那再另选好的就是,”陆燕绥说,“在外边买的,未经调教,不懂规矩体统,哪能跟著你。” 张少微左右看看,拿起一只粗瓷花瓶指著他:“你答不答应?” “……”陆燕绥心想,可真让这女人摸著脉了,难不成以后这些小事,样样都得受制於她?不听她的就要挨打? 他找的哪是姨奶奶,分明是姑奶奶。 他悻悻地说:“小的那个可以带著,老的就算了,既不能伺候你,也没有別的长处,她没有儿女,送慈济院就仁至义尽了。” 第131章 冷漠 张少微仔细想了想,倒是说得也有道理,於是没有继续纠缠,走到桌边开始吃饭。 这客栈只是乡野一家普普通通的店,可能没什么山珍海味的食材,上的就是市井常见的好菜。 酱萝卜、卤香乾、盐水花生和熟牛肉,四碟下酒小菜。葱烧鯽鱼、韭菜炒蛋、肉片炒青菜、肉汤燉豆腐四道热菜,正中摆一盅燉肥鸡,汤鲜肉烂。末了一大海碗乾菜汤,配白米饭和馒头,另烫上一壶黄酒。 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是味道非常不错,很让人惊喜。 张少微早饿得慌,把熟牛肉都吃了,又配著菜下了两大碗米饭。 家常菜最能激发食慾,她还想吃第三碗,陆燕绥在边上看著,忍不住开口:“又不是中午,你吃这么多,当心积食。” 张少微摸了摸肚子,確实有七八分饱了,便盛了一碗笋乾汤,喝来消食。 陆燕绥没什么胃口,只在边上看著她吃,说完刚刚那一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楼下被她折腾了一通,现在脑瓜子还是嗡嗡的,见她吃完饭,拿湿帕子擦了嘴,漱口后就要上床睡觉。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碧的字眼还没说出口,又想起要替她改名的事,於是转口喊她:“张少微。” 三个字一出口,张少微条件反射地看过来。 陆燕绥对上她理所当然的视线,便也明白她確实没有中邪,她打心底里承认这个名字。 他沉默了两秒道:“这是你给自己另取的名?” 张少微没说话,顺势默认了。 陆燕绥点了点头:“行,这个名字倒也不错。以后就叫你微微了。” 张少微短促地说:“你不准叫。” 陆燕绥充耳不闻,从桌上拿了活血散瘀的麒麟竭过去,坐在床沿上,推了下她的肩膀:“微微,帮我上个药。” 张少微装聋,侧枕在白地黑花猫枕上,闭著眼睛酝酿睡意。 陆燕绥看她没反应,倾身靠近她一点,威胁地说:“那置外宅的事,我看还是算了。等回了京城,你还跟我回府。你再跑,我就再抓,看到底谁技高一筹。” 张少微睁开眼睛,扔了被子,从枕头上爬起来盘腿而坐,骂道:“神经病。” 陆燕绥已经听她骂好几次了,之前没机会开口问,这会儿好奇地问:“神经病是什么病?” 张少微噎了一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陆燕绥笑起来,伸手拉了拉她的手:“好了,快给我上药。”一边说,一边碰了碰自己脸上的血口子,感嘆:“下手真狠啊,不好好上药,我该破相了。” 张少微还是没动弹,看著他脸上颈上那一道道的血口子,冷嘲热讽地说:“破相了更好。让朝廷把你的官也给免了,到时候打成一介白身,看你怎么找官府抓我。” 陆燕绥不说话了,看她事不关己地隨意坐在那里,满脸漠然,无动於衷的神情,心里似乎被什么野兽的爪子狠狠挠了一下。 好像当初被她捅的旧伤又发作了,胸口又痒又疼,让他想伸手去抓。 他难得感到有些落寞,也不央求她替自己上药了,在屋里找到一只靶镜,自己对著镜子,慢慢地处理头上的伤口。 张少微冷眼看了他一会儿,重重躺回枕上,闭眼睡去了。 陆燕绥把事情都料理完,梳洗毕,吹灯撒了帐子,开始“收拾”她。 张少微刚会上周公,半梦半醒的,觉得身上沉沉的,喘不上气。 她迷迷糊糊地伸腿踢他:“滚下去,我不来!” 陆燕绥压根不理:“別说气话,分开两个月了,你真不想我?就是人不想,身子也该想了。” 张少微疼了一下,清醒了,凭藉良好的夜视,看他紧绷著脸抿著唇,一副不知道多严肃正经的神情,心里火就噌噌噌地往上躥。 她慢慢蓄力,趁他正沉迷的时候,猛地一踹。 陆燕绥猝不及防地被踹下了床。 张少微把被脱到一半的衣服重新拢好,掩住春光,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死流氓,白天那一掐,怎么没把你掐成太监?我说了我不要,你就不准碰我!” 陆燕绥浑身的热度都往头顶躥,重重地骂了句粗,从地上霍然起身,一步跨到床前,伸手就把人拖了过来。 “不准碰你?老子是你男人!你不提,我还忘了,映江楼里的帐,老子还没跟你算!” “你怎么算?!你还想打我不成?你给我下去,我就是不让你碰!啊——” 啪的一声。 “陆燕绥!你真敢打我?!” 啪啪两声。 “陆燕绥我跟你拼了!唔唔唔——!” “张少微我告诉你,你怎么打我骂我,我都忍了,上了床,你得给我安安分分伺候著!” “我偏不!陆燕绥你个王八蛋,你给我下去,下去!” 又是啪啪两声。 “我反悔了!你给我外宅我也不回去!我还要跑!” “跑吧,跑吧,再被我抓到,我不打断你的腿,我打一条铁链把你拴起来,你喜欢铁链还是金炼?你这么喜欢金子,那就打一条金炼吧,怎么样,嗯? “怎么不骂了?继续骂啊。我看你很喜欢被我抓,看著我为了你天天发疯发狂,很刺激,是不是? “把你拴起来,也让你尝尝等的滋味,叫你日日夜夜地等,等著我去宠幸你,等著你哪天人老珠黄了,我厌弃你,到时候,不用你自己跑,我先撵了你,怎么样?” 张少微又疼又害怕,她已经不想著怎么把他踢下去了,她现在只想夺门而出,跑得远远的,可惜陆燕绥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握著她的腿,根本动弹不得。 她仰著头哭骂:“你这个疯子!你鬆手!我的腿要折了!” 陆燕绥汗津津的脸贴近她,汗珠落在她脸上,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你怎么哄著宋崢跟你偷情的?一个护卫,僕役之流,你也能看得入眼?是不是除了我,天底下隨便什么男人,你都能跟他好?” “我我我我没有!” “没有?没有他能帮著你出盐漕察院?没有他能天天趁著我不在家,翻墙进內院跟你说话?你给他上过几次,他命都不要了陪你疯?” “我没有!都是你的错!是你大半夜地把我丟在荒野上,只管差几个护卫来送我!是你自作自受!” 陆燕绥轻蔑地看著她:“你这个人尽可夫的盪货。”隨即深深地沉了下去。 第132章 夫纲 张少微一整晚基本没怎么睡,意识刚刚混沌下去,就被人拽著坐了起来。 她睡眼惺忪地张开眼睛,就看见將明未明的晨光里,陆燕绥正披著衣服坐在床沿上穿鞋,头也不回地对她说:“快起了,待会儿要赶早进城,行台一堆的事。” 张少微迷迷糊糊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把昨晚的事给记起来,接著才迟钝地感受到身上的极度不適。 这个狗男人…… 她恨恨地磨著后槽牙,心里却有点犯怵,昨晚上真是太恐怖了,她再也不想经歷第二次。 但是,难道就因为床上那档子事儿认怂了? 她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一脚蹬在他结实精壮的背上,隨后兔子一样飞快躥进被子里。 “我不起!要起你自己起!天都还没亮呢!以后不到十点——不到巳正,不准叫我起来!” 陆燕绥刚穿完鞋准备起身,差点被她一脚蹬得面朝地栽地板上,大怒道:“你適可而止!” 张少微紧紧蒙著被子,陆燕绥膝盖顶上床,连人带被子拖过来,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冷冷看著她那一张红扑扑的脸:“昨晚还没把你收拾明白?想再来一次?” 输什么不能输阵仗,张少微也冷笑:“你给我等著,我打不过你,你敢拿我当妓女这么摆弄,下次我还跑,隨身带把匕首,再被你抓到,我就立马抹脖子自尽。” 陆燕绥眉心跳了一下,马上放开了她,冷淡地说:“快点起吧,净房里还有热水,待会儿凉了。” 张少微哪里容他转移话题,追著说:“你听见没有?你要是还敢拿我当妓女——” 陆燕绥不耐烦地打断她:“听见了,我又没聋。光昨晚那样就是妓女了?你是没见过真正的妓女——行了赶紧下床吧。” 张少微躺了回去:“我不起,我要补觉,昨晚根本没睡。” 陆燕绥忍了又忍,把火气压下去,坐回床边:“行台那边很多事等著我回去处理。你上了车再补觉,或者回了行台再补。” 张少微拉起被子蒙住脸:“我就要在这里补。还有,以后不到巳正不准叫我起来。” 陆燕绥心里烦得要死,这女人怎么一点道理也不讲? 他坐在那里运了半天的气,倾身过去,放缓声音说:“我知道你在气昨晚。我给你赔罪行不行?是我太放浪了。要不然,你再打我几巴掌。” 反正昨天下午挨的还没有消。 张少微一听,立马爬起来啪啪给了他两下,还没打过癮,陆燕绥赶紧握住她的手往怀里放:“好了好了,打两下行了,我今天还要见人。下次再也不这样了,你快点起来洗漱行不行?” “不行,”张少微不假思索地说,“你看看你把我咬成什么样了?你还打我那里……你昨晚就是在存心报復是吧?” “我哪儿敢,”陆燕绥说,“是你死活不让我碰,我才起了火。你跑来钱塘,知道我素了多久?我想你想得要发疯了……” 张少微捂住耳朵:“行了行了別说了,你既然有事,那你就先走,別非得折腾我。” 好说歹说不管用,陆燕绥心里暗暗骂了句娘,起身说: “我是管不了你了。你非要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睡,那就由你去。反正我出城只带了一辆马车,你这会儿不肯跟我回去,那就等睡足了,自己两条腿走回城吧。” 张少微心里一跳,这里离城门这么远,走回去?那怎么行? 不过,真的只有她走的话,也不是不行…… 陆燕绥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补了一句:“我会叫侍卫跟著你。” 然而,想到那个胆大包天的宋崢,就是趁著这种时机趁虚而入,他不由一阵烦闷,想著再说什么威胁她。 好在这么一句话已经够了,张少微悻悻地爬了起来。 陆燕绥鬆了口气。 …… 用过早饭后,一行人就启程回城了。 张少微钻进马车就开始补觉,虽然古代的路面不如现代柏油路那样平整,顛簸得很不舒服,但是架不住太困,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一直到进了城,马车途经的周边越来越喧闹,应该是到了繁华的坊市,她才被吵醒。 陆燕绥正坐在她旁边专心致志地阅览公文。 她揉了揉眼睛醒神,掀开帘子往外看,外头的街景有点眼熟,是昨天去濮家码头经过的,西湖不在这个方向。 她转头问陆燕绥:“这是去哪儿呢?” 陆燕绥头也不抬地回道:“去督抚行台。” 督抚行台在清河坊一带。 张少微命令道:“绕个路,我要回一趟刘家弄。” 陆燕绥翻过一页,还是头也不抬:“是惦记你买的那个丫头?等回了行台,晚点再派人传她过来就是。那个假扮你娘的刘婆,也给你在慈济院安顿好。” 张少微说:“人要带,我的那些家当也得收拾。我都攒了两个月的,好多钱呢。” 陆燕绥不屑地说:“那么点家私也值当提。我叫人一块给你收拾了来。” 张少微踹他一脚:“说人话你就听不懂是吧?我说了我要回去一趟,自己收拾。那些东西都是我费了心思,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谁知道你派的那些人,会不会给我弄乱掉。” 陆燕绥这两天一夜不知道挨了多少脚了,沉沉吸了口气,敢怒不敢言,將刚刚掉下地的公文拾起来。 他默默思忖著,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她现在是完全不怕他了,本来昨晚气焰还消下去一点,今早上又给长了回来。 也不能天天等著晚上在床上收拾她。 他得想个办法,抓她个错处,重振夫纲才行。 心里是这么想的,掀了帘子对外吩咐道:“转道,去趟刘家弄。” 第133章 倨恭 刘家弄,张少微买的那座小宅子门口,有几个人正在踱步看守。 张少微跟著陆燕绥下了车,才发现这几个人,就是昨天在濮家码头的运河上,跟踪她的那四个疑似锦衣卫的人。 这几人见了她下车,都有些訕訕的,不敢看她,视线躲闪著朝她拱了拱手,接著便向陆燕绥回稟事宜。 “三爷,昨儿姨奶奶没回来,里头那个叫喜儿的小丫头,正同刘婆商量著,要去官府报官,小人几个给拦下来了。” 陆燕绥听了微微頷首,心下觉得她倒还会选人,买的这两个婢僕,都算是忠心的。 身负巨財的单身女主人不见了,两个婢僕也没想著要卷了钱財跑路,反而敢顶著一百杀威棒的风险去报官。 他揽著张少微正要进门,后头巷弄拐角却传来车马碌碌声,回头一看,是辆翠盖朱缨八宝车。 静王府的黄太监坐在八宝车上,心里想著待会儿若是见到空云,一定要疾言厉色地將她训斥一顿。 昨天参加个观潮宴,人就不见了! 然而等近了空云的宅子,那小妇人倒是全须全尾站在那儿,身边却还有个高大精悍的男人,穿著藏青暗云纹綾绸直裰,头戴黑色东坡巾,很常见的士子打扮,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仪沉敛。 只不过,脸上怎么那么多口子呢?被猫挠的? 黄太监只在心里嘀咕了一下,他不认得此人,但也没贸贸然就看轻了,跳下车后,朝这男子微微点了点头致意,隨后对著他身边的空云,张口就要抱怨,却是又惊了一下。 这个空云,怎么一天不见,忽然这么漂亮了? 原本一脸的麻子,黄黄的肉皮儿,只有三四分清秀,如今,皮肤白得发光,脸上乾乾净净,把那明艷嫵媚的五官,全给衬出来了。 比他们王府里以貌美著称的李夫人,还要更胜一筹。 不过,对他们这样的太监而言,也就饱饱眼福的份儿。 黄太监晃了晃头,才张口斥道: “空云,你也忒不识礼数!託了郡主的福,你才有机会去参加观潮宴那样的盛会。怎么昨儿宴席散了,你也不知道往王府来给郡主谢恩,向郡主回个话儿?你知不知道,昨天送你去映江楼的车夫,一直等你等到天黑,没办法了才回的王府。郡主还以为你被钱塘大潮给冲走了呢!” 张少微也是看见了黄太监才想起这茬,昨天那么惊险,她从映江楼出来,只顾著逃命了,哪里还记得什么王府什么郡主。 她匆匆地给陆燕绥介绍一句:“这是静王府的黄公公。”接著给黄太监告罪道:“是我的不是,宴席上遇到点麻烦事——” 黄太监不满地打断她:“凭你遇到什么麻烦事,那也不能耽误了给郡主谢恩哪!现在,赶紧的吧,快隨我去王府。” 张少微还没开口,陆燕绥已经不太看得过眼。 他的女人,竟然对一个藩王府的小小太监这么恭敬客气。 又不是雍王兗王那种皇帝亲儿子的藩王,只是个一抓一大把的地方藩王。 地方藩王,全是当猪养的。 她在钱塘的小日子虽然经营得风生水起,但也得费心巴结上头人。以前在他身边,这么个没品阶的太监,別说对她摆脸色,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他拍了拍张少微的肩膀,示意她先进门收拾东西。 张少微看看他,又看看黄太监,朝后者抱歉地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陆燕绥对黄太监道:“这段时日,烦劳郡主费心照看內眷,改日陆某定然奉上厚礼敬给王府,以谢过郡主照拂之恩。” 说完,不等黄太监有什么反应,也提步进了院门。 黄太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见他如此狂妄,说完了话,竟然转身就走,不由慍怒:“你!” 这人什么身份啊!知道他是郡主的人,是王府的人,还敢这么不客气? 边上的石堰笑著走过来,掏出一张自家三爷的名刺,对黄太监道:“这位公公,对不住了,我们家姨奶奶贪玩,偷偷来了钱塘,也没知会我们三爷一声,昨儿才碰上,有劳你们王府这两个月照看我们家奶奶了。” 黄太监狐疑地接了那张名刺,快速扫过一遍,接著微微变了脸色,试探地问:“阁下是?” 石堰客气地道:“咱们是燕京定远侯府的。三爷年初下金陵巡盐,不日前,又奉旨来钱塘巡视海防。” 黄太监立即换了谦和有礼的嘴脸:“是杂家有眼不识泰山了。这位爷不说,杂家竟不知道,空云原是陆三爷的內眷。” 石堰矜持地笑:“今儿是不方便了,还请公公回去稟告郡主和王爷、娘娘,我们三爷记下这份情,稍晚腾出空来,一定奉上厚礼。” 黄太监忙说客气客气,爬上八宝车,一溜烟回了王府。 张少微心情复杂地走进自己的小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金鱼缸,花架子,石桌椅,窗下的芭蕉绿意舒展,墙边的修竹清劲挺拔。 她却再也不能坐在井边洗西瓜吃了。 她站在庭院中央,轻轻地嘆了口气。 喜儿无精打采地端著盆从屋里出来,一看见她,登时扔了盆衝过来,把她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栽一跤。 “微微姐!”喜儿抱著她呜呜直哭,“你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去参加观潮宴,得罪了贵人,被抓起来了!外面那几个人还守著门,不让我们出去报官,我都快担心死了!” 张少微被她摇得直晃,哭笑不得地说:“没有的事,就是临时遇到点麻烦,我这不回来了吗。好了,別哭了啊。” 喜儿抹了抹眼泪,这才注意到跟著张少微后头进来的陆燕绥。 陆燕绥没什么表情,喜儿看了有点发怵,往张少微身前缩了缩,小声地问:“微微姐,他是谁啊?” 陆燕绥刚走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瞥了张少微一眼,负著手逕自进屋去了,举止自如地仿佛这是他的院子。 张少微看了不由气闷。 第134章 善心 她无奈地对喜儿解释:“是我先前的丈夫,我瞒著他跑出来的,如今他找了过来,我得跟著他回去了。” 喜儿惊呆:“微微姐,你不是说你不成亲吗?” 张少微再次嘆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啊。” 喜儿过了会儿才犹豫地问:“微微姐你跟姑爷回去了,那我和刘婆婆……该怎么办啊?” 张少微想了想,虽然她愿意带喜儿一起回去,但万一喜儿自己不愿意呢? 於是她问:“你想跟著我,还是留在这里?如果你想留下来,这宅子我就送给你,至於奴契,一开始就没过官府,算不得奴籍。” 喜儿立即说:“我要跟著你!” 她是被拍花子拐来的,不记得爹娘姊妹,要是没了微微姐,只有她和年迈糊涂的刘婆,家里没有顶樑柱,可怎么过活? 微微姐一个月给她一两银子呢,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东家? 张少微点了点头:“那你去收拾行李吧,跟我一起回去。” 说完,看向早就出来,跟在喜儿后头的刘婆:“刘婆你愿意留在这里就留,宅子给你养老,如果不愿意,我把宅子卖了,银子留给你,送你去慈济院养老。” 刘婆的眼泪从浑浊发黄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她哀求地说:“姑娘,让我也跟著你走吧。 “我一把年纪,什么也不会,不像姑娘你,又年轻又识字,能写话本子挣钱。我连洗衣服都没力气,就算留下来,哪里守得住宅子。我听说,慈济院也不要我这样的,就算捏著鼻子收了,不出半年就要死掉了。” 张少微非常无奈。 这真是个封建社会再典型不过的苦命人,就因为生不出孩子。 天底下的苦命人数不胜数,她自己也不能算命好吧,她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能保得住自己就不错了,发达了才能兼济天下。 不过,能相处两个月,也是缘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让刘婆安度晚年,於她应该只是提一句话的工夫。 她点了点头,走进了陆燕绥刚刚进的正屋。 陆燕绥正坐在她的臥房里的架子床上,隨意翻著她前几天新买的杂书。 张少微走过去把自己的书抢回来,扔在一边,对他说:“把刘婆也带上吧。不用她伺候我,只要给她一口饭吃,让她有个容身之处就行。” 陆燕绥重新把书拿过来,看了她一眼,语气有点古怪:“你什么时候这么心善了?” 既然都查到她在钱塘,自然连著这两个月她在钱塘接触的人事都给查了——其实是为了確认一下,她是不是又给他找绿帽子戴了。 刘婆的底细,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碧桃——微微失忆前,可是凶悍得直接命令他將毕家父子都给砍了,至亲尚且如此,如今对个没什么用处的老妇人,竟然如此仁善? 张少微很不高兴:“你这是什么意思?在你心里,难道我就是个母夜叉?” 陆燕绥不置可否,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觉得呢?” 张少微:“那是你先不当人。別人没害过我,我干嘛要对人冷冰冰的。好了你快点答应吧,这么大的官,一句话的事而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燕绥隨意地点了点头:“你想养就养著吧。”说著岔开话头:“我听跟著你的那几个人说,你在钱塘这些时日,每天给自己涂脂抹粉,画成一个黄皮麻子脸,有模有样,没几个人看出是假的。手艺这么好,给我也画一画吧。” 张少微奇怪:“你画什么?” 陆燕绥:“遮一遮伤口。不然,顶著这张脸,怎么见僚属。” 自家的护卫就算了,那几个锦衣卫也算是心腹,外人面前,可不能失了仪度。 张少微笑了:“哟,你还知道要脸呢?” 陆燕绥不说话了,只拿黝黑的眼看著她,威慑意味十足。 张少微抱著胳膊站了一会儿,还是悻悻地走到自己放著瓷奩的小几前:“过来吧。”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才刚因为刘婆的事求了他,这会儿要是不答应,他虽然没拿这事威胁她,但也可以翻脸不认帐。 陆燕绥从床沿起身,走到小几前,拖了张素麵软凳坐下。 张少微也拖了张软凳来坐,又把自己的小镜子给他拿著看效果,接著打开瓷奩,仔仔细细给他画起来。 古代的化妆品,如果论顶级的,自然能和现代的高奢化妆品相提並论,不过她这是市井小摊上买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细细给他遮瑕掩饰伤口,离远了看,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像她这样凑得这么近,还是很明显的。 毕竟昨天她下手挠的时候,可是毫不留情。哎,看著都疼。 陆燕绥本来还饶有兴致地看镜子,看她画的什么样,毕竟她是不爱脂粉的,无论失忆前失忆后,都是素麵朝天的多。没想到真画起来,手艺竟然还不错。 看著看著,视线就偏到了她脸上。 挺翘浓密的睫毛,明媚漂亮的丹凤眼,白里透红的脸颊,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的神情太专注,大大的凤眼里只有他的模样,让他甚至有种被蛊惑的感觉。 其实他也是色令智昏。 陆燕绥忍不住將她抱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双手扶著她的腰,柔声地问:“那里……还疼不疼?” 张少微还没给他弄完,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忽然问这个,现在问也晚了啊,做都做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清了他眼里很明显的怜爱。 张少微扔了粉扑,一巴掌把他给推远了,低声骂道:“滚。” 说完从他身上起来,收拾了瓷奩,转身出去了。 陆燕绥还坐在原处,挫败地想搓脸,想到她刚刚才给他画完,又把手收回来,起身跟去了东边的书房。 张少微趁他还坐臥房里愣神的工夫,在书房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找智圆尼姑送的那只安元香袋。 她从盐漕察院逃出来,这只香袋对她就没什么用处了,戴在身上只有一个效果,就是宫气清冷,痛经一次比一次厉害。 所以在钱塘落脚后,她就把香袋隨手扔书房吃灰了。 但现在被陆燕绥抓住,又得开始过高频率且高质量的夫妻生活,这香袋,就必须重新戴起来了。 可以说,她坚持要回来一趟的最主要原因,就是为了这只安元香袋。 说实话昨晚做了那么多次,她心里就有点打鼓。 陆燕绥踏进书房时,她刚刚找到香袋,背对著门帘,飞快地往內衬的腰间掛。 陆燕绥收拾了方才挫败的心情,提起笑容问她:“在干什么呢?” 第135章 兴致 张少微不慌不忙,理了下衣摆,隨手拿起桌角的一叠稿子,挪到书案上来,道:“先前写话本的稿子,都是花了心血的,也要带走。” 陆燕绥走了过来,拿起两张看了看,又放回去,道:“以后这些东西,自己写著玩玩就是了,不能流到外头。” 张少微隨口回:“你管我呢。” 陆燕绥道:“文如其人,女子诗文外流,为人品评议论,是为不庄不静。虽然你与这两点都没什么关係,但总要注意清誉。” 女子的诗文,是私物,给夫婿赏玩就够了,別人有什么资格品评。 这句话他放在心里,没说出来。 张少微已经懒得反驳了,隨口嗯了一声。 就算他不说,她也不打算再填坑了。 本来就是写著餬口的,现在金主千里迢迢地找来了,死缠烂打地非要继续包养她,那她还写个什么劲儿。 有陆燕绥在,她也不缺花用。 她还可以像郡主那样,叫了心仪的写手来,花钱定製约稿。 她这样宽慰著自己,整理完了要带的东西,叫喜儿和刘婆先留在这里,等稍晚督抚行台派人来接她们和行李。 她依依不捨地最后看了眼住了两个月的小院,在陆燕绥的催促下,扶著他的手上了马车。 …… 静王府里,郡主听完黄太监的回稟,很是不高兴,坐在美人榻上,重重地摜了下迎枕。 “这个空云!嘴里没一句实话,亏我还给她那么多好东西,她连这个都不告诉我!那天晴姑姑和我说起那什么陆三爷的宠妾,她就在边上听著,一个屁都不放!” 静王侧妃正巧过来看望郡主,听见最后一句,顺手就往她脑门上敲了个暴栗。 “说什么呢!堂堂郡主,动不动就口出污秽之言。晴岫呢?把她叫过来,我要好好问问她,平时怎么教的郡主!” 郡主赶紧求饶:“娘,娘,我错了,我就是太生气了,隨口一说,你別罚晴姑姑。” 侧妃顺势坐下来,骂道:“你就是个炮仗,成天发脾气。这回又气的什么?” 郡主就添油加醋地把空云瞒她的事情说了一遍:“……空云真是不仗义!我对她那么好,她却这么对我!娘,你帮我好好骂骂她!” 侧妃听完空云是京里陆三爷的侍妾,却是大惊失色,抬手又给了郡主一个暴栗。 “这个死丫头,一点也不知道轻重。那陆三爷是什么人物,你爹要是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別说连见都见不了一面。空云既然是他的侍妾,如今可不能再慢待了!” 郡主不服气,嘀咕道:“我本来也没慢待她,我还挺喜欢她呢,不然,我怎么每次都赏她那么多金子,还不是看她穿得穷酸,想给她接济一二吗?” 嘀咕完,不等侧妃说什么,又奇怪起来:“我爹可是藩王,陆三爷能比他还威风?” 侧妃嘆了口气:“龙子凤孙虽然高贵,但架不住一窝一窝地生啊!你爹是钱塘唯一的藩王,这不假,可整个大鄴,有多少个藩王,又有多少个陆三爷? “昔年侯平太监专权,地方藩王进京朝贺时,还要对侯平太监下跪磕头,口称九千岁呢。如今这陆三爷,不比那侯平跋扈囂张,却比他更有城府更有手腕。你爹不至於对他下跪,但想见一面给他下跪,人家还不见呢。” 郡主听得咋舌。 侧妃趁机教育她:“咱们这样的藩王府,空有富贵,却无权势,不是这样,你爹怎么就答应了穆长青的求娶呢?你爹就你一个姑娘,你以为他捨得叫你嫁给一个大你快二十岁的鰥夫啊? “还不是因为穆长青这个年纪就做到了正三品的实权武官,又同陆三爷有袍泽之谊,他日功业,岂可限量。” 郡主將信將疑:“是吗?” 侧妃教育完女儿,也没多待,起身往外走,嘴里嘀咕著“不行,我得赶紧把这事跟你爹说说,看是不是请陆三爷和空云上门做客,让穆大人来做个中间人。王妃娘娘那里,也得知会一声……”匆匆地离开了。 …… “是陆三的侍妾?” 静王府的书房里,听完侧妃的敘话,静王爷也很诧异。 他三十左右的年纪,养尊处优,吃成了个白白净净的大胖子,將军肚被紫棠色的緙丝锦缎裹得紧紧的,笨重地挤在一张圈椅上,好奇地问王侧妃:“这么说,那个空云,应该很漂亮咯?” 王侧妃白了他一眼:“就算真是漂亮,王爷还想抢过来不成?” 静王爷摆了摆手,笑著说:“我是听说陆三到这个年纪还没成亲——好像是因为什么批命的缘故吧——总之后院里只有一个侍妾,想来就是这个空云了。你快说说,到底漂亮成什么样,能让陆三只守著她一个女人过日子。” 王侧妃嘁了一声:“王爷是不是以为,天底下有权有势的男人,都会像你一样,环肥燕瘦左拥右抱啊?我可告诉你,这下你想错了,那个空云,我见过,就是一张麻子脸,麵皮黄黄的,顶多称得上清秀吧,也就身段俊俏点,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 静王爷摸了摸下巴,不太相信的样子。 王侧妃见状,便仔细想了想:“不过,如果她脸上没长那么多麻子,皮肤再白净一点,应当也有七八分的姿色了。若真是陆三的侍妾……说不定,那麻子脸是她自己画的?” 静王爷却是已经不太关心这个了,饶有兴致地道:“你说,她怎么会隱姓埋名到钱塘来?难道是陆三厌弃了她,把她撵走的?” “不会吧,”王侧妃不太確定,“黄德全说,是在空云家门口看见陆三的,一夫一妾站在一处,很是亲密,黄德全还不认识陆三,差点把人得罪了。” 静王爷听著,又摸了摸下巴,而后挥挥手说:“去,把黄德全给我叫来。” 王侧妃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出去叫人传黄德全,回来才问:“王爷……真的对那空云起兴致了?” 第136章 冷热 静王爷只摇头,没有回答,等到片刻后黄德全过来,便立即问起:“你上午去接空云,如何遇上的陆三?当时他二人是何情態?事无巨细,仔细说来。” 黄德全便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个乾净。 “……当时奴才到了院门口,就见陆三揽著空云正要进屋,陆三爷脸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抓了几道口子,抓得可深,空云似乎是和他闹彆扭,不太高兴的样子。哦还有,空云那脸上,麻子全没了,人也白得发光,那要不是她院子,奴才险些没认出她来。敢情之前那张脸都是画的!” 静王爷哈哈笑了两声:“这空云有意思得很啊,放著这么个陆三不要,却乔装成一个无盐女,跑来钱塘,到我们王府找营生,她这不是捨近求远吗?” 说完,吩咐侧妃:“你方才不是说,要请寿阳的姑爷做中间人,邀陆三和空云来做客?这事可行。如果陆三不答应,那就托穆家请客,到时候你去赴宴。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在我们王府里寻摸寻摸,有没有和空云相似的美人,你收为养女,到时候带去宴上。” 王侧妃很是惊诧:“王爷想给陆三赠美?他会收吗?” “直接送给他,他肯定不收,”静王爷胸有成竹,“但那个空云就说不准了。” 王侧妃一时没理清,面露疑惑。 “你想啊,”静王爷耐心地解释道,“那空云乔装打扮来到钱塘,光是在咱们王府陪寿阳玩,都有个把月了,陆三却直到今天才找来,那空云指定是瞒著他偷跑的。黄德全说陆三脸上被抓的口子,除了空云,不做他想,空云不是还和他闹彆扭吗? “这一夫一妾,竟然是襄王有梦、神女无情。真是有意思得很。 “既然空云脑子搭错了弦,不愿意跟著陆三,那咱们就帮她一把,给她送个美人,让她主动替咱们送给陆三。陆三若是移情別恋,说不定她求之不得呢。” 王侧妃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仔细想想,似乎又確实是王爷的说法才对得上。 不过,別人家的事,自己听听热闹就行了,既然王爷要她找个和空云相仿的美人,那她就找唄。 丑人丑得千奇百怪,美人却不说千篇一律,都是有共通点的。 陆三在钱塘待的时间估计不会太长,这么点工夫,也不好寻摸出多么像的,侧妃在脑子里搜罗了片刻,道:“王爷记不记得綰央?她倒是和空云有几分像。” 静王爷回忆了一下,点头:“肤若凝脂,艷而不俗,可以。” “我都还没受用过,”他嘟噥著起身,“只希望她能討了陆三欢心,帮咱们在陆三跟前美言几句,咱们儿子的世子之位,说不定就有著落了。” 当今皇上和静王府並没什么交情,按律,藩王嫡子才可名正言顺请封世子,不然,朝廷就可以拿这事当幌子,想卡多久卡多久,刁难藩王。 而静王妃年轻时小產,伤了底子,没指望生嫡子了,静王只好找了以好生养著称的扬州王氏女,纳妾生了一窝儿女,眼下就发愁世子的事儿,从长子出生卡到现在。 正巧陆三来了钱塘,在皇上跟前是大红人,有枣没枣打两竿,送个美人而已,成则成,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 张少微暂时还不知道,她被静王府给盯上了。 她坐在督抚行台后花园的湖心亭里,倚著栏杆,百无聊赖地朝湖里撒著鱼食。 其实她算是个隨遇而安的人,不然莫名其妙遇到车祸,穿越到这个破朝代,她也不能適应得这样快。 她一个人自食其力能过得很好,在陆燕绥身边,也能过得不错。 仔细想想,陆燕绥这个人,拋开看不起她和不肯娶她这两点,其他方面,都对她挺好的。 ……好吧,这两点根本拋不开,她想起来就噎得慌。 但是,这种日子也確实安逸得过分了,让她有时候快忘记自己的处境,一个任人宰割的小妾,一个仰人鼻息的贱籍。 她觉得自己像那只温水里被煮的青蛙,什么时候被煮死了都不知道。 她迫切地需要给生活找点麻烦。 回京前的这段时间,她要再找找逃跑的机会。 她看著湖里游来游去爭食吃的红鲤鱼发呆,听见身后湖心亭外守在廊桥上的两个丫鬟请安:“三爷万福。” 哦,他过来了。 耳边很快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张少微头都懒得回,整个人就被他抱坐在了怀里,偏了偏头躲过他的亲吻,闷闷地说:“烦不烦?热死了。” “有什么热的,你看你手这么冷,”陆燕绥亲昵地贴著她,握著她的手把玩,“在亭里坐一下午了吧?餵鱼有这么好玩?” 张少微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也没別的消遣。” “你就是太独了,”陆燕绥断定,“平时可以叫丫鬟们陪你玩,时下姑娘奶奶们流行的,斗百草、打双陆、叶子牌,都可以试试。” 张少微兴致缺缺地又嗯了一声。 陆燕绥在她发顶轻轻地吻了一下,温柔地说:“微微,我这么对你,你能不能学一学別的妇人,稍微珍惜一点,哪怕是享受几分?” 张少微烦躁地捶了下栏杆:“不要说了!” 陆燕绥就真的沉默了,过了会儿才开口:“就算失忆,也已经快半年了,你心里真的没有我的半点位置?” 张少微冷冷地说:“是你说我见识浅薄、身份卑贱的,深更半夜把我丟在荒原上,这都是你自己乾的。” 陆燕绥再次沉默。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因为他说了这样的话,做了这样的事,所以寒了她的心。 可他不觉得自己说错,將她拋弃在荒原中,倒確实有几分不妥,所以当时冷静下来,立即派了人去护送她。 他已经赔过罪了,不是吗?还因为这件事跌了个大跟头,让她勾搭上了宋崢,脱身来了钱塘。 他都不计较了,她为什么还要耿耿於怀? 陆燕绥心想,如果能再餵她喝一次忘忧散就好了,忘忧散真是个好东西,他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惹她伤心,自己心里清楚就是了。 可惜忘忧散只能餵一次,餵第二次,人就没用了。 他佯装无事发生,握著张少微的手起身:“天色晚了,回屋去吧。” 张少微也无所谓,跟著他回了房,下了一局棋,正要用晚饭时,石堰拿了张请帖过来。 “三爷,穆大人府上的管事送来的,说穆大人得了好些大螃蟹,请您和奶奶一起去尝尝,正好咱们要离开钱塘了,权当饯別。” 第137章 磨人 陆燕绥將请帖拿过来,看了几眼,再拿给石堰收好,简短地吩咐:“到了日子提醒我。” 石堰抱拳应下,拿著请帖出去了。 张少微坐在对面舀一碗鱼头豆腐汤,瞄了陆燕绥两眼,把手里这碗原本给自己舀的汤,端到他面前,不经意地问:“什么日子啊?” 陆燕绥方才在湖心亭里表现出的柔情,已经收了起来,或者说他在为刚刚得到的冷落不痛快。 他也是个挺傲慢的人,真心实意疼著她说了一番话,被她冷冰冰撅回来,哪能心平气和。 他脸上不冷不热的,倒是没拒绝她端的汤,拿勺子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你知道这个干什么。” 张少微见他喝了自己的汤,便理直气壮起来,道:“刚刚石堰不是说,穆大人的帖子上也请我了?要给我们两个一起饯別的。” “你是捎带的,他认识你吗?他连你姓毕还是姓张都不知道。”陆燕绥很不客气地说。 张少微气结:“你不准备带我去?” 陆燕绥瞥了她一眼:“为什么带你?你在家里看话本子玩就够了,或者写两章打发时间。让你和丫鬟们打叶子牌,你又不要。” 张少微嗤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刚到金陵那会儿,你还说呢,等到了中秋,就带我去阳澄湖吃螃蟹。现在有现成的螃蟹宴了,你又不带我去。陆燕绥,我发现你说话就跟放屁一样。” “不要说粗话,注意仪度,”陆燕绥忍耐著说,“你就少穆家这一口螃蟹吃?前天不才叫厨房做了螃蟹?” 张少微蛮横道:“我就是要去。” 陆燕绥:“不行。” 张少微熟练地从脚上拔下一只鸚鵡摘桃粉缎绣鞋,啪啪啪地往他脸上抽:“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陆燕绥挨了两下,看准时机把她的绣鞋抢过来,隨手扔出了窗外,训斥:“饭桌上拔什么鞋?鞋底尘土都弄饭菜里了!” “那你把我鸡毛掸子还回来!”张少微拔了另一只绣鞋继续抽,反正穿的用的都是他置办,隨便扔,“带我去!” 陆燕绥並不理会,起身往外走,饭也没法吃了,边走边道:“你现在是越来越像个泼妇了。等我哪天有空,非得好好治治你。” 张少微一看他要溜,赶紧扔了鞋子,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去,身手敏捷地躥上他的背,手紧紧勾住他的脖颈,问:“真不带我去?不带我勒死你!” 陆燕绥笑了,也没把她甩下来,隨意地说:“你试试。” 硬的不行来软的,张少微笑嘻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开始撒娇: “我开玩笑的,你带我去吧。我还挺好奇穆家呢。听寿阳郡主说,穆大人一个老鰥夫,儿子都要娶媳妇了,还老不羞地上门求娶她——这是郡主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我想去穆家玩玩。” 当然,这话就是託词了,她主要是为了出门认识认识人,找找逃跑的机会。 一直闷在督抚行台,肯定是没办法跑的。 陆燕绥现在防她跟防贼似的,算是完全封锁了她和外人的接触机会。 这个外人指的是,除了伺候她的僕妇以外,所有的人,尤其是男人。 其实她也知道,陆燕绥不肯带她出门,也是对她心里的小九九门儿清。 陆燕绥任她扒在自己背上,感觉她有点要掉下来了,握著她的两条细腿往上託了托,有些心软,打算妥协。 马上就要离开钱塘了,她就算去了穆家做客,又能钻什么空子。 总不能短短一面就又和什么太太奶奶姑娘搭上关係,说动人家帮她逃跑吧? “好吧,”他无奈地说,“日子设在休沐那天。你打扮精神点,不能像在家里这样清汤寡水的。別让外人看笑话。” 张少微喜笑顏开,使劲勒了下他的脖子,贴著他的脸不正经道:“小燕子你可真好,要是你能对我百依百顺,我一定会喜欢你的。” 陆燕绥又气又好笑又无语。 百依百顺,他现在还不算对她百依百顺?除了不让她隨意出门,这点不算。 最终,还是只轻飘飘的、用威胁的语气说了句:“你叫我什么?” 张少微理直气壮:“小燕子啊。” 陆燕绥往周遭扫了一眼,四下伺候的僕妇一个个的低著头,都是在极力忍笑。 他其实也想笑,可是连僕妇都在看他的笑话,被自己的小妾戏弄,他又不想笑了。 他沉下脸,斥了一声:“胡闹!” 隨即,將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甩袖走了。 走出去好些路,確认屋里是听不见了,他才笑了一声。 张少微倒是满不在乎,目的达成就好,她还不想看著他那张脸吃饭呢。 她叫小丫鬟给自己新拿了一双绣鞋换上,心情愉快地开始吃饭。 到了穆家设螃蟹宴这天,她还是依著陆燕绥的话,仔细打扮了一下,先敬罗衣后敬人,也是让別人对她尊重些。 喜儿,和陆燕绥给的另一个大丫鬟,改名叫欢儿的,要伺候她出门。 张少微让欢儿留下,只带喜儿去。 欢儿听了微愣,接著反应迅速地应下来,神色恭敬,不见半分不快。 但等张少微移开目光,过了片刻,用余光观察她时,便看见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明显是委屈的。 她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委屈?委屈好啊。委屈了,就能明白县官不如现管。和喜儿之间有了嫌隙,就会和喜儿爭抢她的宠爱,爭著討好她。 慢慢的,欢儿就会像喜儿一样,变成她的人,不会事无巨细地向陆燕绥稟报她的事。 非常浅显的驭人之术。 张少微打扮完,跟著陆燕绥一起去了穆家。 第138章 蟹宴 穆家的宅子很大,修得很漂亮,是非常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 和之前在金陵参加那些宴会时一样,她在穆家的垂花门前和陆燕绥分別,由穆家的僕妇引路,去了设宴的花厅。 厅中並没有许多人,有妇人来迎接她,自称是穆家二房的太太,寒暄两句后,將花厅中的眾人介绍给她。 原来都是穆家內部的女眷,並没有外人。 张少微坐下来与她们一起说话,穆家的女眷並不看轻她,两厢都说得很投机。 主位和边上的一个位置却是空的,也没人提起,她自然而然地以为那是留给穆家老太太的。 因为现场並没有穆太夫人。 聊了一阵,她才从穆家三房的小儿媳口中意外得知,穆太夫人已经不在世了,穆家现在辈分最高的,就是主持螃蟹宴的二房太太,之前则是穆长青那个已经去世的原配太太。 张少微不由好奇,那主位是留给谁的? 她很快便知道了。 花厅外响起通传。 “王妃娘娘和郡主来了。” 那话音刚落,静王府的王侧妃便携著寿阳郡主出现在门口,身旁一眾僕妇环绕,王侧妃的左手边,还挽著个梳了妇人髮髻的女子。 穆家的女眷拉著张少微一起上去行礼。 “王妃万福,郡主万福。” 正经的静王妃不在场的时候,为表尊重,便称侧妃为王妃,何况这位侧妃本来就姓王,称王妃,就再合適不过了。 王妃笑著道:“都起来吧。” 王妃已经发话免礼,郡主自然不用再开口,她从踏进门槛,便拿眼睛在花厅里逡巡,找什么人的样子,很快,目光锁定张少微,先是愣了愣,隨后便开始瞪她。 张少微有些尷尬,她的真实身份,自然是没有和郡主说过的,眼下郡主肯定已经知道了。 她上前,再次行礼:“王妃娘娘,郡主……” 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王妃拉了起来。 “空云你都和我们这么熟了,”王妃语气亲切地说,“熟不见礼,这个道理你知不知道?快別理会这些繁文縟节。” 其实张少微只和郡主相熟,和王妃嘛,只在王妃来探望郡主的时候,给她行过几次礼,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但王妃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不会傻兮兮地坚持行礼,站直了身子,笑著喊了句娘娘。 王妃握了握她的手,在花厅的主位上坐下,招呼张少微坐到她近前。 寿阳郡主坐在了王妃边上的位置,王妃带来的那个梳妇人髮髻的女子,则由僕妇添了一张玫瑰椅,坐在了王妃的右边。 寿阳郡主一直在瞪张少微。 等螃蟹宴正式开席,花厅对面的戏台子也唱起了戏,咿咿呀呀,趁在场女眷都在聚精会神地看戏,郡主便从位子上溜到张少微身边,捶了下她的肩膀。 “你这个不讲义气的,”郡主气呼呼地说,“原来你就是陆三爷的小妾。我和晴姑姑说的时候,你还在边上装憨!” “是我对不住郡主,”张少微认错態度诚恳,“当时时机不对,身不由己。” 她认了错,即便语焉不详,郡主也还是像当初放过她女扮男装糊弄自己时一样,轻飘飘地放过了她。 “好了好了,不提这个了,”郡主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怎么样,那天你去参加观潮宴,见到穆长青了没有?他长得怎么样?” 张少微有些诧异:“郡主今日来穆家……没见到穆大人吗?” 她以为王妃是带郡主来相看的。 郡主摇头,理所当然地说:“没有啊。男女有別,出入都有三层僕妇严严实实挡著呢,我怎么会见到他。” 张少微便同她说了穆长青的相貌,总结道:“確实是个美髯公。” 郡主听完,若有所思,喃喃道:“你这么说来,我怎么觉得,我好像是见过他的。” 王妃坐在主位上,竖著耳朵听她俩聊天,见她俩聊得差不多,便开口道:“好了寿阳,別缠著空云了,回你位置上,专心看戏。” 寿阳郡主撇了撇嘴,回到了王妃身边。 王妃则笑著对张少微道:“听说穆大人家的后花园非常有名呢。空云,你陪我去走走吧。” 张少微一听,立即意识到王妃是有话想单独和她说。 不然,穆府后花园有名,应该叫穆府的女眷陪她走,怎么反而叫她这个第一回来穆家的人陪? 但她自然不能拒绝,从善如流地起身:“是。” 这种时候,就体现出喜儿的好了。 无论王妃和她说什么,喜儿没经过她的许可,是不会主动向陆燕绥说什么的。 她怕陆燕绥还来不及,哪会主动凑他跟前。 而且她和张少微情谊更深,张少微在人牙子那里挑中她,本来就是看中她的老实忠厚。 王妃由僕妇簇拥著,一面往后花园走,一面和张少微东拉西扯地扯閒篇,进了后花园,才进入正题。 “空云既然是陆三爷的內眷,怎么好端端的到我们钱塘来了?”王妃笑著问道。 张少微肯定不能逮个人就隨隨便便说自己想逃跑自己不想当小妾,那不成傻缺了。 她也笑著回道:“我性子执拗,一时不慎,惹恼了三爷,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我一时气愤,便瞒著他偷偷跑出来,到了钱塘散心。” 王妃目光和善地看著她,仿佛洞穿了一切。 张少微有些不自在,心里琢磨著,这位娘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原来如此,”王妃頷首道,“那你和陆三爷现在,应该是说开了,已经和好如初了吧?” 张少微回了声是。 “年轻气盛啊,”王妃感嘆一声,“我年轻时,也曾和我们家王爷闹彆扭。如今年纪上来了,便发觉年轻时做的事,都傻得可爱。其实都是王爷让著我。现在呢,年纪长了,性子平和了,也回不去了。王爷也有新的美人了。” 张少微眨了眨眼,更加疑惑。 好在王妃很快就铺垫完了。 “好在,我也不是没有准备,”王妃用一种自得的语气说,“得了三子一女,请封了侧妃,也在屋里放了不少美婢,替我固宠。如今,王爷一个月里,还是有半个月在我屋里歇的。” “空云你这么年轻,这么率直,又是陆三爷身边唯一的妾侍,应该还不知道要在屋里放备用的丫头吧?” 张少微诚实地摇头,等著王妃说明目的。 王妃从身后隨侍的僕妇中,拉了个婢女出来,指著她,笑著问张少微:“那你瞧,这丫头怎么样?我把她送给你,如何?” 那婢女屈膝一礼:“奴婢綰央,见过空云夫人。” 张少微仔细一瞧,这个綰央,身量高挑,身段丰盈,皮肤非常白,长得也很好看,上挑的狐狸眼,天生自带一股嫵媚。 好傢伙,要给陆燕绥送美人,竟然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来了。 第139章 图利 张少微委婉道:“恐怕……三爷不会答应。” 这个叫綰央的美貌婢女,无论她收还是不收,对她都没好处啊,閒的没事干才找这个麻烦。 王妃轻快地笑了笑:“那也不打紧,你们三爷不收,那你就自己留著使唤。綰央的身契我都带来了。”她说著,取出一张契书递过来:“以后,她就是你的奴婢。” 张少微没有收,露出抱歉的神情:“这……空云不敢自作主张,恐惹三爷不快。” 王妃见她为难,便嘆了口气,递出契书的手又很自然地收了回来。 “我也是想著你和我们家寿阳亲近,”她说,“所以过来试一试。你要是愿意收下,以后我们静王府就拿你当亲戚走动。” “听说你们三爷马上要娶妻了,新主母进门,也会带通房丫头以备不时之需的。到了那时候,綰央丫头若能帮你固宠,於你也是个裨益。” “当然,我们也不是没有私心,”王妃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就不跟你打哑谜了。实话同你说吧,王爷想给我的长子请封世子,但一直被朝廷卡著。” “我们想通过你,给三爷后院里塞个我们的人。这样一来,不仅这次请封世子的事能有著落,以后出个什么事,也能请三爷照应一二。” 张少微心中暗道,原来如此。她就说嘛,总不能无缘无故给陆燕绥送美人。 不过,想和陆燕绥搭上关係,干嘛非要给他送一个美人呢?现成的美人不就在这吗?王府为什么不收买收买她呢? 张少微只能理解为王府更信任自己送的人。 王妃道:“你若是愿意收下綰央,我们王府给你一千两银子,若是举荐她成功侍寢,我们再给你五千两。都是恆丰钱庄的银票,保管你隨取隨用。” 恆丰钱庄是整个大鄴实力最雄厚的钱庄。 张少微心里好笑。 王妃该不是拿她当傻子了吧? 这个叫綰央的,如果真得了陆燕绥的宠爱,那不就是分了她的宠吗?王府还说什么亲戚不亲戚的,他们和綰央的关係,不比和她的亲?她就成这个綰央的垫脚石了。 她虽然一直计划著跑路,但是跑路之前,她也没想过要把现有的资源拱手让人。 在陆燕绥那里失了宠,不意味著陆燕绥会放她走,他这么典的封建权贵,收用过的女人,就是他的所有物,让她死,都不会让她走。 失了宠,她又不能靠自己挣钱过好日子,吃的穿的用的,都仰仗陆燕绥,都得打骨折。 她对生活品质还是有挺高期待的。 张少微正要拒绝,王妃再次开口。 “空云若是觉得自己不缺钱,看不上这点银子呢,我们也可以送你別的。比如——”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送你离开。” 张少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看著王妃没有说话,等她的下文。 王妃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恕我冒昧,若是我没猜错的话,空云不是和陆三爷闹了彆扭,你是根本不想从了陆三爷吧?” 照黄德全所说,眼前这个空云,能把陆三那样的人挠得满脸开花,陆三竟都能容忍,宠到这份上了,又没別的女人,还能因为什么事和空云闹彆扭。 问题不在陆三身上,就一定在空云身上。她不想要这泼天的富贵。 张少微心想,难怪王府不选择直接收买她。 原来都是人精,人家看出来她不愿意跟著陆燕绥,未来前程不稳定,索性著借她再送一个愿意的进去,建立稳固的关係。 她心里天人交加。 离开的诱惑实在对她太大了。 她知道王妃暂时不能信任,一个是藩王府,一个是朝中权臣,两方身份太敏感,贸然介入,风险非常大。 但是,那风险是对於陆燕绥而言的,王府要给他送美人,就算美人真有猫腻,也是衝著陆燕绥去的,人家偌大一个藩王府,还能把她一个小小的侍妾当成敌人吗? 她来参加穆家的螃蟹宴,本来就是为了找逃跑的机会,现在机会送上门来了,瞌睡遇上枕头,岂有不收的道理。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娘娘此言当真?” 王妃信步走著:“真与不真,我说了不算,只看你相不相信。” 张少微想了想,问道:“我若是真收了,娘娘又如何帮我离开?三爷马上要带我回金陵了。我今日能跟著三爷出门赴宴,都是求了许久的。” “这你不必担心,”王妃道,“路子多了去,刺杀、走水、匪盗,都是好路子,再准备好和你相仿的尸身,这就齐全了。只要你开这个口,我们一定帮你办到。” 说完,她又调侃一句:“若是綰央当真得了宠,我们还巴不得你离开,给她腾位置呢。” 这话倒是不假。 怕就怕,王府假戏真做,到时候借著刺杀或走水之类的名头,真把她给做了,一了百了。 不过,这些都可以等到她成功把綰央送上陆燕绥的床,王府兑现承诺的时候,再做防范。 张少微思考了很久,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想了一遍,最终道:“娘娘如何与我联络呢?三爷基本不叫我出门,我在钱塘也没什么亲友,没法往外头通音信。” 王妃不假思索地说:“綰央一旦得幸,便能有孕。待喜事出来,我们王府会上门祝贺,到时,我派人去与你联络。” 听起来,他们王府应该是有什么生子的秘方。 张少微问出自己的最后一个疑问。 “据我所知,郡主的未婚夫婿穆大人,与我家三爷交情颇深。既有这层关係,王府为何捨近求远,不找穆大人说情,反找上我呢?” 王妃咳嗽了两声,很接地气地说:“油多不坏菜,你懂吧?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我们自然是和穆大人提过的,但他颇有顾虑,我们也不好强求。若是你这里还行不通,等寿阳进了穆家,我们再和他提。” 张少微点了点头。 王妃再次递来契书:“怎么样?收下吧。对你百利无一害。” 张少微却还是没有收。 倒不是她要拒绝这个机会,而是…… 第140章 王妻 “娘娘就算给了我契书,”她无奈地道,“三爷也不会准许我隨隨便便从您这里领个姑娘回去的。还是如此貌美的姑娘。” 她撒泼打滚也不是次次都好使,得看情况,不然,她就直接赖地上不起来,让陆燕绥放她走了。 王妃惊讶道:“你不是专房独宠吗?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到?” 这话说的。 张少微摊了摊手:“娘娘如果真想送,就再想想办法吧。” 王妃闻言,很是失望地瞪了她一眼,隨后道:“那你也想想办法,回去后让管事的叫人牙子进府买人,我让王爷借这个机会送进去。”又確认道:“这你总能办到吧?” 反正比直接带綰央进府来的简单。 张少微也实在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痛快地答应下来。 合作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王妃达成目的,带著自己的僕妇逛去了。 张少微便带著喜儿绕去了东边,和王妃一行人相反的方向。 等两拨人离得远了,喜儿才从大气不敢喘的状態中恢復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微微姐,你真的答应啊?你不怕那个娘娘害你吗?” 有外人在的时候,喜儿隨大流叫她姨奶奶,私底下只有两人时,喜儿就还用最开始的称呼,喊她微微姐。 微微姐说:“暂时不怕。我们现在是同盟,再说,我身上也没什么值得王府费心思下手的。” 喜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说:“刚刚那个娘娘说……要帮你离开,这应该是会瞒著三爷的那种离开吧?微微姐,你离开的时候,会带上我的吧?” 张少微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当然了。只要你不往外说,我肯定带你。你可是我花银子买的,你是我的人。” 喜儿就笑嘻嘻地捂住了嘴巴:“我一定不会往外说的!” 主僕俩隨意逛了一阵,回到了设宴的花厅。 对面的戏台子上,已经换了一齣戏。 寿阳郡主正津津有味地嗑著瓜子,见她来了,就让她搬椅子到自己旁边坐,好奇地说:“你不是和我娘一块儿出去的吗?怎么你回来了,我娘还没回来?她和你聊什么了?” 这也没有瞒著的必要,人家可是亲母女。 张少微言简意賅:“娘娘想给我送一个婢女使唤。” 郡主便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什么机密呢。我娘管得可真宽。” 张少微笑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两人一块儿看戏。 她察觉到有人盯著自己看,而且很久都没有挪开。 然而等她转头去看,却並没发现什么异样。 她想了想,扯了下喜儿的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有人在偷偷看我,你帮我找找是谁。机灵点,別太明显。” 喜儿眼睛亮晶晶地点头,过了会儿,凑在她耳边说:“姐,是坐在西边一盆芙蓉花旁边的,系了件冬青色披风的那个。” 张少微便看了过去,正巧和那女子对上视线。 感觉没错了。 这女人的目光很怪异,竟然有种黏稠的感觉,让人觉得凉颼颼的。 张少微略感惊诧。 这不是跟著王妃和郡主来的,那个梳了妇人髮髻的女子吗? 说起来,她怎么坐那么远了? 她索性直接问了旁边的郡主。 郡主不以为意地说:“她啊,她是我嫂嫂。” 张少微唔了一声:“原来是大少夫人……” 郡主摇头道:“不是我兄弟屋里的,是我表兄的。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娘是扬州王氏女,我在那边有个表哥,回扬州路上,淹死了的那个。” 张少微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名讳王嗣清的那位公子?” 郡主点头,又撇嘴道:“我这个表嫂,可忠贞了。我表哥要回扬州,一是给我姨母侍疾,二就是回来和她成亲的。他们是指腹为婚。没想到我表哥罹难,姨母病得更重了,我这个嫂嫂,就抱著表哥的牌位,嫁进了王家侍奉姨母。 “因为这个,我娘特別欣赏她。这几天更是直接写信叫她来做客。我娘想让我学她呢。哼,我才不要学她。脑子进水了,上赶著当寡妇。” 难怪王家少奶奶坐那么远,敢情是知道郡主不待见她。 然而,即便知道了她的身份,张少微还是没弄明白,她为什么用那种视线看自己。 她索性正大光明地盯著王少奶奶,王少奶奶起初还装模作样地看对面戏台子,没过多久,就再次转过头来,这一下,又和张少微对上了视线。 王少奶奶脸上惊慌了一下。 张少微朝她笑了笑,主动起身走了过去,用轻鬆的语气问道:“姐姐,总瞧著我做什么?我脸上是不是沾了异物?” 王少奶奶怔怔的,没有回答她,一个劲儿地盯著她的脸看,嘴唇翕动著。 张少微心里越来越奇怪了。 王少奶奶忽然声如蚊蝇地开口:“你……你是不是叫张少微?” 张少微愣住了。 她的真名,应该只有陆燕绥知道,再就是他身边的亲信可能听过,再有,就是喜儿和欢儿。 王少奶奶今天第一次见她,从哪儿听来的? 她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个念头,心口怦怦直跳,猛地拽住了王少奶奶的手:“你认识梁景苏?” 王少奶奶一脸呆愣,好半天,才訥訥地回:“……谁?” 张少微鬆了手,大失所望。 失望之余,竟然有点说不出的庆幸。 她还以为,王嗣清会是梁景苏。 不是也好,不然,梁景苏在这个世界竟然有了甘愿嫁给他灵位的妻子,他们的情谊会有多深厚,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她就已经心口酸痛到想流泪了。 转眼间,王少奶奶飞快地离开了花厅。 张少微神思不属地回到了位子上,郡主好奇地问她:“你和尹氏那女人说什么呢?她怎么灰溜溜地跑了?” “啊?”张少微回神,“我也不知道。只是问她为什么看我。” 原来王少奶奶姓尹。 郡主说:“你別理她。她整天奇奇怪怪的,我看她是守寡守疯了。” 张少微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声。 第141章 梳头 戏摺子唱完了,螃蟹宴也散了,张少微打道回府,开始琢磨起綰央进府这件事。 主要是尹氏身上谜点虽多,但她坐困愁城,也没办法和尹氏来往,探寻更多。 只能先办好綰央的事,借静王府离开这里,再看要不要接近尹氏。 王妃已经说过了,让她想办法叫督抚行台的管事採买新人,王府会把綰央混在其中塞进来。 这事有点小麻烦。 因为陆燕绥前不久才来钱塘,督抚行台为了迎接他,早就把行台上上下下都整治一新,包括伺候的僕役也是重新配备齐全的。 如果要採买新人,那就得从现有的僕役里找错处,把人撵走,空出位置,才有採买新人的理由。 她既然要把綰央送上陆燕绥的床,那就最好把人安排在自己身边,这样才离陆燕绥更近,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如此一来,她要挑错处的人选,就得从喜儿和欢儿两人中间选。 张少微对欢儿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但是如果挑她的错,被撵出府,欢儿的下场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在主家犯错被撵走,其他要买人的东家一听,也不会要的,那多半就得卖窑子里去了。 毕竟人家也没怎么样,为了自己的小心思,就害人遭受无妄之灾,张少微自认做不到这么狠毒。 她左思右想,拉著喜儿说了一番悄悄话,第二天一早起床,开始演戏。 因为有事要干,所以精神抖擞,一睁眼,回笼觉也不睡了,直接下床穿衣服。 陆燕绥在院子里晨练完,身上有微微的汗,正轻手轻脚踏进屋,破天荒地见她没睡懒觉,很是惊讶。 “就起了?” 从捉了她到督抚行台,哪天不是睡到快用午饭才起来。 张少微隨口就找茬:“谁让你在院子里舞剑的?那么吵,吵得睡不著,以后不准在院子里练。” 陆燕绥摸了摸鼻子。 他不是一直在院子里晨练?先前也没听她抱怨说吵闹。 不知道她是做什么了又心情不好,这才来找他麻烦。 他把佩剑掛在兰錡上,隨便猜了猜,笑著问:“是昨晚做噩梦了?” 张少微还是张口就来:“跟你一张床睡,就是噩梦。” 陆燕绥就不提这茬了,岔开话头:“难得今天起这么早,我等你一块儿用早膳。” 张少微无所谓,喝了一盏甜杏仁茶润肺,洗漱完,坐到梳妆檯前,喊欢儿:“来给我梳头。” 欢儿原本正拿了乾净的帕子,在那边伺候陆燕绥擦汗,闻言有些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扔下三爷去伺候奶奶。 三爷自己將帕子拿去了,朝著奶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快去。” 欢儿只好朝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来伺候三爷,自己去了姨奶奶那边,伺候她梳头。 姨奶奶的头髮非常好,乌黑油亮,像一匹上好的缎子,用牛角梳可以从头顺畅地梳到尾。 欢儿动作轻熟利落,指尖灵巧地绕、盘、拧、綰,很快,给姨奶奶綰好了她往日惯用的圆髻,恭敬地问:“奶奶今日用哪几支簪子?” 姨奶奶没搭理她,对著镜子自照,左看右看不大满意,皱著眉说:“这种圆髻,太老气了。欢儿行事规矩,梳的髮髻也规矩,不如喜儿在市井里长大,来得灵泛。” 姨奶奶说完,便扬声喊喜儿:“你来梳头。” 喜儿正在那边给姨奶奶挑今儿要穿要换的衣裳,闻言一溜烟跑过来,笑嘻嘻的:“奶奶想梳什么头?” 欢儿很有些委屈,觉得喜儿这么没规矩,哪里比得上她稳重可靠,偏偏喜儿是奶奶从外头带进来的,和奶奶情分深,就是比她更得奶奶喜欢。 欢儿只好给姨奶奶拆了刚刚梳好的圆髻,退到了一边,打算学一学喜儿会给奶奶梳多么灵泛的髮髻。 刚刚她还在心里腹誹喜儿上不得台面,这会儿马上就应验了。 喜儿拿著牛角梳给姨奶奶通头,动作没轻没重,扯著了姨奶奶的头髮,奶奶轻轻嘶了一声,倒还没发作,只沉著脸,喜儿像是著了慌,不小心又扯了两下。 “行了你这梳的什么呀!”姨奶奶发了火,“笨手笨脚的,把我头髮都扯下来了!你看看!” 姨奶奶捏著被扯下来的几根断髮嚷嚷。 喜儿慌慌张张,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奶奶息怒,奶奶息怒!” 欢儿心中暗自得意,这个小蹄子,总算惹恼了奶奶了,这次,让奶奶把她撵出去才好呢! 陆燕绥正坐在外间醉翁椅上看书,等著张少微梳妆完,一起用膳,早听见里间动静,觉得不像话,放下书起身,撩开帘子走进来。 “吵什么呢?大早上的就动肝火,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张少微散著一头乌髮,指著地上跪著的喜儿,忿忿道: “本来想著这是我亲自买的,在刘家弄相处了两个月,也使唤惯了,情分不比旁人,所以才带了她进府。没想到这么不济事,跟欢儿一块儿干活,也不知道学著点,都这么些天了,连欢儿一半都比不上!” 陆燕绥握著她的肩膀,哄道:“下人不称心,叫管事的来领出去,再买就是了。哪用得著你亲自责骂。” 喜儿闻言,哭声一下子就大了,抹著眼泪哀求:“三爷息怒,奶奶息怒,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以后一定学著欢儿姐姐,小心伺候奶奶!” 陆燕绥听著不耐烦,冲欢儿道:“还杵这儿做什么。去叫管事的来。” 欢儿心里乐开了花,拔腿就要往外冲。 张少微心里一跳,这死丫头怎么跑这么快。 她赶紧把一脸的怒容收敛大半,轻轻咳嗽一声,道:“卖了倒不至於。我就是气她烂泥扶不上墙,教多少遍都学不到好。” 欢儿还没跑出屋子呢,总不能当没听见,於是只好剎住脚步,等三爷和奶奶的进一步吩咐。 三爷骂喜儿:“去外头伺候,別在这儿惹奶奶烦心。” 喜儿哭哭啼啼地从里间跑了出来,差点把欢儿撞个跟头。 欢儿很生气。 张少微在里间,看著喜儿跑出去的背影,则是有些担心,怕她这么被陆燕绥骂出去,外头的嬤嬤揣测陆燕绥心思,会隨隨便便刁难她。 本来就只是做做戏,可不能真让喜儿受委屈。 於是她又扬声喊喜儿:“回来!三爷让你去外头,可不是叫你躲懒去了!到后花园给我采些花儿,回来插瓶用!” 喜儿哭著回来,又哭著跑去花园,因为是受姨奶奶的吩咐,所以也没人叫住她刁难什么。 臥房里,陆燕绥见张少微还在气头上,好笑地说:“你现在奶奶的气派是越来越足了,两个丫头都叫你骂跑了,也没人给你梳头了。” 张少微说:“我只骂了喜儿,又没骂欢儿。” 陆燕绥:“你不是不喜欢她梳的头?我来给你梳吧。” 张少微有些惊讶,这回不是假装的:“你还会给女人梳头?” 第142章 採买 “不相信吗?”陆燕绥笑著说,“我娘不太喜欢我。我小时候不懂,总想亲近她,早上去给她请安,就仔细看她的丫鬟给她梳头,看久了就学会了,也给她梳过几次。” “……哦,”张少微看了他好几眼,她穿过来快半年了,一直在江南打转,没上过京,还不知道他家是什么样的,“那你给我梳吧。” 陆燕绥拿起牛角梳,给她梳了个垂云髻,又给她挑了几样首饰,一支白玉釵,两枚鎏银南珠珠花。 封建贵族家庭教育,他的审美当然是很好的,手也很巧,至少张少微左看右看,挑不出什么毛病,脸色就顺理成章地雨过天晴。 陆燕绥亲了她一口:“用饭吧。” 早饭用完,他就去前头办公了。 人一走,喜儿抱著一捧花,在门帘处探头探脑。 欢儿还在场,戏要唱完,张少微绷著脸:“回来了?” 喜儿脸上訕訕,將花儿插在细口瓶里抱过来。 张少微伸手调整了一下花枝摆放,闻了闻香味,露出笑容:“行,花儿摘得不错,自己去匣子里取十两银子玩吧。” 喜儿立即喜笑顏开。 张少微转头喊欢儿:“去把行台的管事娘子叫来,我有事吩咐。” 等欢儿领命出去,喜儿凑过来嘀咕:“微微姐,你刚才发起火来,可真像那么回事儿。要不是先前通过气,我真要被嚇坏了呢。” 张少微夸讚:“你演技也不错,说哭就哭。” 喜儿不好意思地说:“我那是怕三爷真叫管事的来把我撵出去呢。”又担心地问:“三爷会不会从此嫌了我,找机会把我卖掉啊?” “不会的,他哪会管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早上那是以为我不高兴,所以要哄著我消气呢。別怕啊。” 张少微哄完小丫头,拿了牒白糖糕给她吃。 管事娘子被欢儿叫了来,站在堂下听训。 张少微在堂上正襟危坐,慢条斯理地將早上的事说了一遍。 “……欢儿会的髮髻不多,喜儿呢,年纪小,又笨手笨脚的,可惜到底在我身边伺候了有些日子,不好一点情分都不顾就打发出去。你再给我添个人,专司梳头。” 管事娘子听了鬆了口气,她还以为是哪里办得不好,惹这位姨奶奶生气了呢。 “原来是要个梳头丫鬟,”她笑著说,“这也不难,现成的就有。奶奶院子里有个叫小雀的姑娘,心灵手巧,会的髮式可多了。不如奶奶喊她来试试?” 喜儿非常机灵地凑到张少微耳边:“姐,那个小雀是这管事娘子的外甥女。我听他们閒聊听来的。” 张少微觉得带喜儿进府真是个再正確不过的决定,她懒洋洋地对管事娘子说:“这样啊?那就叫小雀来试试。” 试,自然不能是张少微亲自试,她只要在边上看效果就行了。 小雀相貌清秀,是个手脚麻利的丫头,给欢儿梳了个样式精巧的髮髻。 张少微心想,这个关係户还是个有真本事的关係户,如果不是自己別有用心,那她一定会叫小雀做梳头丫鬟。 但现在,她只能摇头:“手艺不错,只是不太合我眼缘。喜儿,去抓一把金瓜子赏她。” 小雀没应聘上姨奶奶的梳头丫鬟一职,但得了赏钱也不错,笑著谢了恩。 管事娘子也得了一把金瓜子。 张少微说:“还是去外头买吧,仔细挑一挑,选个好的来使唤。” 管事娘子虽说举荐外甥女失败,可自己和亲戚都得了金瓜子,也没什么好气馁的,喜滋滋地应下来,去和外院的大管事说了。 大管事一听,是姨奶奶那儿的差事。 三爷身边的石爷可是千叮嚀万嘱咐过,涉及姨奶奶的,尤其是涉及府外的,比如宴请帖子、礼物孝敬,身边的丫头出府,等等,都得一一和三爷回稟。 这要从外头买人,自然也和外头有关。 於是大管事不敢耽搁,立即去求见三爷。 陆燕绥正在官厅见海防將领,一脑门子的官务,闻言也没往心里去。 早上闹的那一出,他还记得。 她今天肝火確实旺,以前有脾气只衝著他发,从来不会对著底下僕妇作色,今天却把她自己买的丫头都给发作了一通。 不过,女为悦己者容,她愿意在梳头穿戴这些东西上花心思折腾,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陆燕绥没放在心上,只点头说:“买吧,挑身家清白的选进来,別又惹你们奶奶不痛快。” 督抚行台的办事效率奇高,第二天,管事娘子就领了人牙子进来,人牙子带来十几个僕妇,在院子里排排站,供姨奶奶挑选。 张少微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僕妇中的綰央,很漂亮,但也不至於鹤立鸡群那么打眼,因为僕妇中还有两三个顶漂亮的。 她放下心来。 还好,静王府做事还是可以的,说把人塞进来,就真塞进来了。 但流程还得走,她总不能直接点名要了綰央。 整个院子的年轻丫鬟都被喊了过来,给这十来个梳头丫鬟候选人做比赛工具人,让她们梳最拿手的髮式。 一番折腾完,张少微名正言顺点了綰央:“就她吧。” 第143章 大度 管事娘子和人牙子都有些惊讶。 明明另一个相貌普通点的姑娘,才是梳得又快又好,大家都能看出来的,怎么姨奶奶偏偏就选了这个叫綰央的呢? 难道就因为她名字里有个綰字,比较应景? 不过,这个叫綰央的,看著倒是最漂亮的。 哎呀,长得好看是真的能当饭吃。 张少微又叫喜儿给人牙子和其余没中选的姑娘都拿了点赏钱,毕竟来应聘內定的萝卜岗,也是辛苦她们跑一趟。 人牙子道了谢,领著姑娘们退下了。 管事娘子也隨之告退。 院子里只剩下綰央一个人。 她不卑不亢,神色平静地跪下来给张少微磕头:“多谢姨奶奶赏识。” 张少微漫不经心地说:“只希望你別辜负了主子的期许。” 綰央恭敬回道:“奴婢定然不负眾望。” 在边上站著的欢儿,看看姨奶奶,又看看这个新来的梳头婢女,觉著有些怪怪的。 梳头又不是什么大事,是日復一日的水磨工夫,这个梳头婢,怎么说得这么雄心壮志的?还不负眾望,不就是叫她给姨奶奶梳好头髮吗? 欢儿虽觉得奇怪,但也没吱声。 綰央就直接留在了张少微身边,和喜儿欢儿一个待遇。 傍晚,陆燕绥回来,注意到屋里多了个脸生的婢女,问张少微:“这就是今天新买的梳头丫鬟?” 张少微笑著点头,给他介绍:“叫綰央,我一眼就相中了,梳头梳得可好了,待会儿就让她给你顺顺头髮。她还会按摩呢,你在前头累了一整天,正好叫她给你鬆快鬆快。” 陆燕绥有些高兴,笑著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得有体谅我的心。” 两人吃过晚饭,洗了澡,张少微歪在美人靠上翻话本子,果然叫綰央给陆燕绥顺头髮按摩。 陆燕绥和她说话。 “明天没什么事情。我看后花园的湖里,晚荷开得很好,马上要回金陵去了,明天带你去湖上划船玩玩,怎么样?” “可以啊,”张少微隨口回著,“就希望明天不要下雨了。” “不会的,方才过来路上看过,西边晚霞千里,明天是个大晴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陆燕绥可能是真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她在边上陪著,比较放鬆,没过多久就睡著了。 张少微好半天没听见他说话,抬头一看,见他闔著眼睛,呼吸平缓,全然熟睡的模样。 她轻手轻脚地从美人靠上起身,给了綰央一个鼓励的眼神,拎著话本子去了隔壁屋子。 綰央目送这位大度的姨奶奶出去,又低头看看靠在椅背上小憩的陆三爷,只觉得脸红心跳。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今天。 原本以为,凭著爹妈给的这张脸,这副身子,能被静王爷看上,在王府后院做个普普通通的侍妾,得个一男半女,就是顶天的造化了。 没想到,王爷和王侧妃会决定把她送来伺候陆三爷,侧妃还私底下收了她做养女。 临出府前,静王爷亲自传见她,勉励她,对她说,往后她的父母家人,一应由王府照料,只要她在陆三爷的后院力爭上游,必要时,为王府说上两句好话,王府就会一直支持她,无论是钱財还是人手。 王爷已经打听过了,三爷在京里的那个未婚妻武寧县主,是个脾气跋扈的,和三爷指不定过不到一块儿去。王爷说,陆三爷是个专情的人,若有造化,她说不定可以扶正…… 其实对綰央来说,给静王爷做小,和给陆三爷做小,都没什么区別。 无权有钱的王爷,有钱有权的陆三爷,都是她一辈子要仰望的存在。 但陆三爷可比静王爷好看太多了,相貌万中无一,人也精悍高大,不像王爷,挺著个大大的肚子,像只发过头的馒头。 让綰央自己选,她也更愿意选陆三爷。 而且陆三爷年轻,又不好女色,到现在,都只有方才出去的那位姨奶奶一个女人。 那位姨奶奶也就长了张漂亮的脸蛋,身段苗条了点,其他没什么特別的,性子粗俗不说,对三爷还爱搭不理。 就欲擒故纵那一套玩得比较溜。 那位姨奶奶都行,她为什么不行? 綰央觉得自己可以比那位姨奶奶做得更好。 不过,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她是时来运转才得到这个机会,可得好好珍惜,徐徐图之。 她按捺著心中激动,动作轻柔地继续为陆三爷按摩。 陆燕绥睡了一会儿,潜意识地察觉周遭不大安稳,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先看张少微方才倚著的美人靠,没人,再看床上,还是没人。 他才发现,屋里除了自己,只剩下身边这个叫綰央的婢女了。 他拂开了綰央还放在他鬢边的手,从椅子上起身。 綰央十分柔顺地退开。 陆燕绥问她:“怎么屋里只有你,奶奶人呢?” 綰央垂著头,露出一段细嫩的粉颈,回道:“奶奶怕惊醒三爷,去隔壁屋子了。” 怕惊醒他? 她今晚是真的转性了,良心发现吗,竟然对他这么体贴。 这转性转得也太快了…… 陆燕绥若有所思,多看了綰央两眼,这一看,莫名就觉得她长得有些眼熟。 他皱起眉,上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綰央觉得脸上发热,心也扑通扑通直跳,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三爷,只柔顺地任他捏著自己的下巴摆弄。 过了片刻,不见陆三爷有进一步的动作,却听他嗤笑了一声,隨即鬆开了捏著她下巴的手。 她不明所以,微微抬眼,想看看陆三爷的神情,但陆三爷已经越过她,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綰央悵然若失。 隔壁,张少微正翻话本子翻得昏昏欲睡,就听见一墙之隔处,隱约传来点人声。 嗯?陆燕绥醒了? 她来了点精神,竖起耳朵,打算仔细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然后就听见隔壁那熟悉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她赶紧坐直了身子,翻过一页纸。 陆燕绥进了屋。 第144章 春丸 他就站在两步远外看著她,也不说话。 张少微有点心虚,盯著话本子上的那行字看了两秒,有点装不下去,只好抬起头,一副刚刚从话本子中回神,才发现他来了的样子。 “你醒了?”她惊喜地站起来,自然而然地解释,“我看你太累了,没说上两句话就睡著了,怕吵到你,才到这边来玩。” 陆燕绥嗯了一声,抬脚走过来:“看的什么话本子?这么入迷。” “也没什么,”张少微咳嗽一声,“都是最近市面上新出的,仿著我的来写的。” 陆燕绥:“好看吗?” 张少微:“还行吧。” 陆燕绥:“那就是不好看。不好看別看了,睡觉去。” 张少微觉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对劲,也不太敢招惹他,拖拖拉拉地把话本子合起来,心里寻思著找个什么藉口来拒绝同房。 还没想出个正当的理由,就被陆燕绥打横抱起来,扔床上去了。 张少微摔得七荤八素,恼火地想坐起来:“你干什么!” “干什么?”陆燕绥把她摁下去,“问你自己。你干了些什么?你把我一个人丟隔壁?”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怕吵醒你!” “你最好是真这么想。赶紧给我怀上,指望半年了还没个动静,一点用都没有。少折腾这些乱七八糟的!” 几度阳台,镜里鸞凤。 …… 陆燕绥天不亮就醒了,身边的女人还在沉睡。 他披衣起身,提了剑去后花园晨练。 石堰隨侍,笑著道:“自从姨奶奶回来,三爷气色都好多了。” 陆燕绥哼笑一声。 气色?是让那女人气的吧。 他也没接话,只道:“昨天新进的那个丫头,叫人去查查底细,是怎么选进来的。” 石堰心神一凛,以为是姨奶奶身边混进了奸细,忙郑重应是。 姨奶奶今天没怎么睡好,做梦都有条大狗追著咬,辰时就睁开了眼。 她扶著腰,吸著凉气从床上爬起来,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身边的位置是空著的,伸手一摸,热度也散尽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张少微真是羡慕这狗男人的好精力,昨晚上那么……今天还能起这么早。 她拉了拉床帐上掛著的小金铃鐺。 丫鬟们听见铃动,鱼贯而入。 张少微问喜儿:“你三爷呢?不是说今天没什么事?” 喜儿还没回话,欢儿抢先道:“奶奶忘啦?昨儿奶奶不是抱怨来著,说三爷在院子里晨练,舞剑动静太大,吵著您睡觉了。三爷今儿起来,便去后花园练了。” 听到后花园三个字,张少微便想起来,昨晚饭后閒聊时,陆燕绥好像提过一句,今天要带她去湖上划船玩,不知道还作不作数。 她揉了揉太阳穴,对欢儿道:“你去花园看看三爷回来没有。顺便再把綰央给我叫过来。” 欢儿点头,又来上眼药表忠心:“要我说,奶奶合该给那綰央点顏色瞧瞧,明明选她进来是伺候梳头的,这一大早的,奶奶都起了,她也不知道进屋服侍。” 张少微心想,谁让人家是来接她这个姨奶奶班的呢。 她要是想拿瀆职的名头教训綰央,也不是不行,但没那个必要。 所以她只点头说了个好:“叫綰央进来吧。” 欢儿觉得眼药上成功了,自己大丫鬟的位置又稳固了,於是高高兴兴地出去找了綰央:“姨奶奶叫你呢。”隨后去后花园寻三爷。 綰央垂著头,低眉顺眼进了屋。 张少微叫其他僕妇都出去,只留下一个喜儿伺候,问綰央:“昨晚是怎么回事?给了你机会,怎么没把握住?” 心中腹誹,倒把她折腾得够呛。 她估摸著,陆燕绥可能是看出猫腻了,他那么敏锐的人。 不过,可能是觉得没抓到实质性的把柄,所以他也没直接挑破,只在床上可劲儿闹她。 綰央其实也很委屈:“昨晚,奶奶到这边屋子来,三爷没多久就醒了,问我,您去哪里了。我如实回了。三爷却不知怎的,忽然掐著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张少微闻言想了想,也掐住她的下巴,端详了一会儿,又把她的脸转过来转过去打量。 之前是没仔细看,现在一看,怎么越看越熟悉。好像和她自己长得有点像啊。难怪之前觉得面善。 王府真是好用心,原来是给她找了个替身来。 张少微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了,她觉得以陆燕绥昨晚到这边屋子来,那阴晴不定的脸色,静王府估计是弄巧成拙了。 她索性问綰央:“你可还有什么好办法?” 綰央虽然看不上眼前这个姨奶奶,觉得她徒有其表,却偏偏命好,让陆三爷看在眼里。 但她也知道,这个姨奶奶是和自己一条心的,都想让自己爬上陆三爷的床。 於是她十分坦诚,小脸微红地说:“临出府前,侧妃娘娘私底下传见我,给了我一丸丹药,说是……有暖情的效果。姨奶奶觉得,可行吗?” 张少微琢磨著问道:“暖情丸?有多暖情?效果具体如何?” 綰央的脸更红了:“据侧妃娘娘所说……男子服用之后,可以兴致高涨,连御十女而精神抖擞。” 张少微咋舌:“不会那什么尽人亡吧?” 綰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的,这是静王爷叫郎中研製出来,自己房里服用的,还让人试过药,对身体没害处。” 张少微心想,这东西要是弄了配方回现代去,那不得赚疯了。就是搁古代,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吧? 她下一次逃出去,估计话本子就写不了了,可以试试用这暖情丸挣钱。 她非常感兴趣地问:“你知道这药丸如何炼製吗?” 綰央一脸迷惑:“不知道啊。姨奶奶是怕一丸药不够吗?” 张少微咳嗽了一声,伸手:“把药给我吧。我找机会让三爷服用。你隨身服侍我,不要走远,叫你上你就上。” 綰央连连点头,从怀里取了只小小的药匣子,呈给张少微。 张少微把玩著迷你药匣,心中很是惆悵。 她觉得自己跟个拉皮条的老鴇子似的,而且这事越想越不靠谱。 可王府都把人给送进来了,她要是放弃,得罪王府倒没什么,横竖被拴在陆燕绥身边,和王府也没什么来往。 但她不努把力,自己心里总吊著,成还是不成,总得试试再说。 试了还不成,她就死心了。 死猪不怕开水烫,她连逃跑都逃了两次,给陆燕绥送个美人而已,他总不会打死她吧? 第145章 採莲 陆燕绥晨练完,从后花园回来了。 张少微刚好梳完头,也洗漱完毕,正准备吃早饭。 见他神色一如往常,温和沉稳的样子,好像已经忘记了昨晚睡前的事。 还和她说笑:“今天总没吵到你?” 他不主动提綰央,张少微自然不会上赶著找骂。 也没搭理他的说笑,只问他:“昨天不是说要去划船吗?这话还作数吧?”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陆燕绥擦了擦汗,坐下来和她一起吃早饭,“刚从花园回来,船已经放下湖了。” 张少微闻言,神色微霽。 等用完早饭,便和他一起去了后花园。 离中秋已经有十几天了,花园里开得最好的自然是菊花。 沿廊下、假山旁、亭台四周,遍地皆是名菊,株株壮硕,花头繁密。银丝菊、金背大红、千叶黄……淡紫、浅粉、墨色、嫩青诸色奇种,或垂丝飘逸,或卷叶如绣,或攒簇成球,开得泼泼洒洒。 秋天是真的来了。 等到了湖边,又是另一番景致。 近岸处只疏疏落落点著几枝残荷,叶片半卷,带著几分秋意,水面清旷,映著岸边的亭台栏杆与遍地菊影。 越往湖心望去,荷叶越是繁密,到得正中,已是一整片连天碧叶,晚荷开得正精神,几乎將水面尽数遮住。 游湖的船果然已经备好了,停泊在湖岸垂柳下,最靠前是一艘小画船,栗壳漆的船身,船板擦得洁净如新,船桨稳稳靠在舷边。 小画船拴在石埠的铜环上,隨波轻轻晃荡。旁侧还系了几艘舢板,是供侍卫下人隨行伺候的。 后花园管著这一片湖的僕妇们都在边上垂手侍立。 这阵仗真的是挺气派的。 张少微把视线从那艘精致的小画船上收回来,对陆燕绥抱怨。 “原来这湖上可以划船玩啊。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前一阵子,湖上这茬荷花开得更好,都错过了。” 陆燕绥不以为意:“又不是只过今年。京城府里的荷花,比这里的还好,品种也多。等明年开了花,带你去玩个够。” 说著,拉了她上那艘小画船:“小心脚下,別跌进湖里了。” 等张少微在船上坐稳,他才也踏上船。 负责跟船的婆子见爷和奶奶都坐稳了,便招呼一声,撑起船桨打算往湖中划去。 陆燕绥却莫名地不太想让这婆子打搅两人独处,难得他能抽出时间陪她玩。 他吩咐那婆子:“你把船桨放下,回岸上去吧。” 婆子有些惊讶。她回岸上?那谁来撑船呢?三爷自己吗? 但她也是在这督抚行台当了几十年差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也没多问,二话不说上岸去了。 张少微坐在软麂船凳上,也有些惊讶,看著那婆子上了岸,玩心忽起,趁他侧对著她试船桨的工夫,伸手狠狠拍了下他紧实的臀。 陆燕绥猛地转身。 张少微挑了挑眉,笑著说:“你把人赶走了,怎么,你要给我当艄公?” 陆燕绥扫了眼四下已经上了舢板的侍卫,目光收回来,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低声:“你老实点。” 张少微根本不听,又狠狠拍了一下,別说,手感还挺好的,嘴里哼了一声:“许你对我动手动脚的,就不许我动了?” 陆燕绥已经试好了船桨,也懒得再说这个滚刀肉,只远远地给石堰使了个眼色。 石堰接到三爷眼风,心领神会,忙小声招呼一眾侍卫:“划慢些,都划慢些!离爷和奶奶的船稍远些!” 可別搅了这两口子的好情致。 陆燕绥执了船桨,探入水中轻送,桨叶破水而行,小画船顺著桨势,悠悠向著湖心划去。 他划著名船,漫不经心地说:“我要是艄公,你就是艄婆。” 张少微正趴在船边拨著湖水玩,闻言,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他回的是她刚刚那句,调侃他是艄公。 她噗嗤一声笑了,很不客气地嘲笑:“陆燕绥啊陆燕绥,你怎么这么好面子呢?说句玩笑话,都得等侍卫们离远了才肯说。” 陆燕绥淡淡道:“只有市井无赖才会没脸没皮。” “你比市井无赖还要没脸没皮,”张少微戳穿他,“搁床上,我骂你是狗,你都能应。下了床,叫你一声艄公都听不得。” 又“嘁”一声。 “假正经。” 陆燕绥脸上不太自在,而且有点不高兴,过了会儿才说:“你见过谁家把闺房之乐搬到人前说的?” 张少微无趣地撇了撇嘴,继续拨著湖水玩,余光看见荷叶丛中斜斜挺出的一支莲蓬。 仔细一瞧,那莲蓬长得滚圆饱满,敦实肥硕,看著就沉甸甸的,十分喜人,在靠湖岸的这片残荷中,显得非常惹眼。 她忙伸手拉了拉陆燕绥,指著那莲蓬的方向使唤他:“往那边划,我要摘那朵莲蓬。” 陆燕绥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两眼,顿了顿才说:“你想吃莲子?” 张少微:“那不然呢?你快划呀。” 搁现代,也很少有这么悠閒的时候。仔细回想一下,也就小时候在乡下,爸爸带她去野河里学游泳,摘过莲蓬玩,然后捧著莲蓬回家,让妈妈看见,把爸爸骂了一通,游野泳,没有安全意识什么的。 再往后,就是上大学,跟梁景苏去白洋淀,荷叶田田,莲子非常鲜嫩。工作结婚,都比较忙,没什么时间了,然后就遇到车祸,穿越到这里。 张少微想到现代的人与事,不由心生悵惘。 陆燕绥非常听话地划了船过去,让张少微那一侧靠近那朵莲蓬,她伸手就把莲蓬掐了下来。 莲房厚实紧实,莲子一颗颗鼓胀凸起,把壳面撑得圆润发亮。 张少微期待地剥了一颗进嘴。 呸,中看不中用。难吃得很,又柴又硬,嚼著像木渣,还带著股苦味儿。 她皱著眉把莲子吐进了湖水里。 陆燕绥一直目不转睛盯著她看,见她如此,不禁朗声大笑。 湖上本来就静謐,这笑声惊动远处静伏在湖心荷田里的水鸟,扑簌簌振翅从碧叶间窜出来,贴著湖面飞远了。 第146章 玩闹 张少微有些生气,怒目圆睁:“你成心看我笑话?” 陆燕绥笑著点了点头:“晚荷的莲蓬怎么能吃?这个时节长的莲蓬,唯一的作用就是入药。你想吃新鲜的,得等明年六七月了。” 张少微把莲蓬扔在船板上,扑过去,抓著他的肩膀摇来晃去:“你刚刚怎么不提醒我?” 陆燕绥被她推得直笑,也很享受:“我不是暗示过你了?你自己没放心上——哎,別晃!” 船本来就小,两个人扑在一处玩闹,船身摇摇晃晃,顺著水波猛地顛了一下,差点倒栽进湖里。 多亏陆燕绥眼疾手快,牢牢按下了倾倒的那一侧船板。 他略带责备地看了张少微一眼:“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在水里也没个顾忌。” “你方才不也乐得很吗?”张少微翻了个白眼,把莲蓬从船板上捡起来,扔给他,“再说了,是你先看笑话。把上头莲子都给我吃了。不吃,我就推你下水。” 陆燕绥回:“我水性也不错。” 意思是他不怕。 张少微眼珠子转了转,道:“那我就跳湖里去,把衣服都打湿,让你那些侍卫们,远远地瞧个够。” 陆燕绥皱起眉,有些不悦,到底还是將那莲蓬拾起来,剥了一颗莲子入口。 嘖,真苦。 张少微很是得意。 陆燕绥慢慢吃著苦莲子,也不划船了,隨意地看了看远处湖景,过了片刻道:“再过几天,京里应该会有人下来。” 张少微哦了一声:“跟我有什么关係?” 陆燕绥:“是给你封赏誥命的。” 张少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等著他继续说。 陆燕绥也没说太多,轻描淡写:“我在江南这半年,立了点功,把这功劳用来换你的誥命了。” 张少微看著他,心情有些复杂。 她还以为那次东岳庙会遇刺,两个人在樵夫樵妇的木屋里度过一晚,他发烧时说的那句请封誥命,是说来哄她別跑的。 没想到来真的。 他还真挺能耐。 就算他从不主动说他在官场上的事情,她也从不关心,但是来钱塘这两个月,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一点。 市井里的茶楼酒肆,说书先生之类的,传播消息速度可谓非常快。 他在金陵办的那些事,什么严查贪腐啦,打击私盐啦,重订盐法啦,还遭遇过几次刺杀——东岳庙会只是其中一次——这种富有戏剧性的事情,最能吸引平民百姓关注了。 钱塘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都把他的功绩传遍了。 她还听说,京城里的兗王——也就是皇上的小儿子——跟这事也有点关係,被皇上下旨给圈禁了。 陆燕绥现在的官衔中,已经有三孤之一的太子少师,如果为他在盐政上立的功绩再行加封,那就是三公里任选——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 三公就是臣子最顶格尊荣,而他还这么年轻,三十岁都不到,以后很有可能再立什么大功,到时候会面临封无可封的尷尬境地。 所以,往他的女眷身上做文章,是很正常的操作。 但陆燕绥又比较奇葩,这个年纪还没娶妻,虽然马上要娶了,但到底眼下是没娶的,后院里只有一个妾,还是比较受宠的妾,所以这封誥,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她头上。 张少微是这么考虑的,但她还是觉得,这和她对封建朝代的认知有点不相符。 正妻都没进门,妾室能如此顺利地受封誥命吗?御史们不会有意见? 她把疑惑问了出来。 陆燕绥也比较有耐心地解答。 “你忘记了。在京里的时候,永昌侯府的嫡出丫头落了水,本来都闭气了,是你救上来的。我让你写了个溺水救人的条陈,上折请朝廷推广,这也是利民惠民之事。如今连著算上这桩功,誥命就下来了。” 张少微疑心大起:“我是怎么救人的?” 陆燕绥神色微异:“你失忆后还记得鳧水,却忘了如何救人?” “忘了忘了,”张少微催促,“你快说呀,我怎么救的?” 陆燕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两眼,道:“你不是在钱塘市井里混了两个月?没见过官府张贴的告示?” 张少微想起来了。 她当时还嘀咕,怎么官府张贴的溺水救助告示,和现代广为流传的方法那么像,简直如出一辙。 没想到是原身的功劳。 一想到原身,那个困扰她已久的疑惑,就再次冒了出来。 她和原身,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陆燕绥趁她在神游天外,把没吃完的老莲蓬扔湖里去了,过了一会儿才问她:“要在这里继续坐会儿吗?还是往前划?” 张少微回神,隨口道:“当然是继续划,往湖中心划。” 陆燕绥点头,重新拿起船桨,伸进水里拨了两下,船身没动,加大些力道,船身只在原处晃动。 张少微从船凳上站起来:“这船怎么了?不会坏了吧?” 陆燕绥微微蹙眉:“可能是船底被水草绊住了。” 张少微:“那怎么办?” 陆燕绥放下船桨,坐了下来:“等侍卫过来吧,这儿湖景也不错,再看看。” 他舒坦了,张少微就不舒坦,推他:“不行,划船才有意思,在这儿干坐著有什么意思。你刚刚还把莲蓬给扔了是吧?” 陆燕绥自动略过后面那句话,回道:“侍卫一时半会儿的也过不来。” 张少微命令:“你下水里去,把船底的水草清理掉。” 陆燕绥岿然不动:“你別无理取闹。” 张少微伸脚踢他:“当艄公就行,清理水草就不行?你当的哪门子艄公。这儿又没別人,丟脸也只我看见,快点。” 陆燕绥被她推了一会儿,奈何不过,只好解了外袍褪了靴袜,鬆了腰间革带,挽起內衬袖口,从船舷伸腿探入水中,隨即整个人潜了下去。 张少微坐在画船里,感受著船身从底部传上来的摇晃感,朝著湖里笑道:“陆燕绥你可悠著点,別被淹死了,我现在可不知道怎么救溺水哦。” 一开始,船底还会传来有节奏的拍击感回应她,但慢慢的就没了。 她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心里涌上点不安。 “陆燕绥?” 第147章 虚惊 水下没有回应。 张少微跪坐在船板上,儘量保持船身平衡,手扶著舷边,仔细往湖水下辨认人形。 “陆燕绥!你別玩过头了!水里会死人的,你快上来,解不开水草就不解了,我们等侍卫过来好了!” “陆燕绥!你別嚇我!” “来人!快来人!石堰!你三爷落水了,快来救人!” 呼唤落入疏旷的湖面,轻飘飘散了,半点回音也没有。 四下静得可怕,荷叶纹丝不动,湖水沉碧如镜,连风都好像停了。唯有极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水鸟孤清的啼鸣,一声过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少微感到周身浸满了寒意,止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望著湖面,抿起了嘴唇。 陆燕绥可能出事了,应该是被水草绊住了。 她好像闯祸了。 她要下水去救吗? 他一个精壮男人,溺水濒死挣扎起来,是很容易把她也带翻车的。 到时候两个人一起溺死在湖里,她真是死不瞑目。 可是,如果她见死不救,也是死路一条。 该死的侍卫不知道去哪儿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燕绥淹死了,只有她在场,她会被扣上弒夫的罪名。 先前她一直折腾著要跑,在钱塘这两个月,一定把陆燕绥身边人的好感给败光了。 以石堰为代表,这些人一定不会为她求情的。 陆燕绥今天死在湖里,她也活不了多久。 她刚刚叫陆燕绥下水去清理水草,本意只是想折腾他,但没有想让他去死。他们之间没到这个程度。她不想害人命。 是她太狂妄了,是她太傲慢了,她忘记了水火无情的道理。 心里百转千回地过了这些念头,实际上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已。 张少微迅速解开罩在外头的披风和衫裙,深吸一口气就要跳下水。 就在此时,忽听见哗啦一声巨响,紧接著水花四溅。 陆燕绥一个猛子从水下钻了出来,攀著舷边,满头满脸的水都在往下淌,狼狈不堪,却在哈哈大笑。 张少微被水花溅了一脸,短暂的惊嚇过后,情绪如过山车一般直衝云霄。 从大祸临头甚至可能丧命的恐惧,到发现只是虚惊一场,怎么能不让她欣喜若狂。 她尖叫起来,一巴掌狠狠拍了过去,高声骂道:“你要死啊这么嚇唬我!命都能拿来玩,你去死好了!” 陆燕绥还在大笑,抹了把脸上的水,攀著舷边利落地翻上了船,一把將对他拳打脚踢的张少微扯进了怀里。 “嚇坏了吧,哈哈哈哈,没事没事,压压惊压压惊!” 张少微浑身都在发抖,肾上腺素飆升的后遗症,让她觉得天旋地转,头晕得厉害,不然,她一定要把陆燕绥推进湖里去。 “你给我滚,我不玩了,我要回岸上去。陆燕绥你这个神经病,怎么不真叫你淹死!” 她捂著脑袋,等那阵头晕缓过去,接著要去拿船桨。 陆燕绥不让她拿,把船桨藏在身后,哄她:“开个玩笑而已,这不是没事吗。你哪里划得动船,我来,我来,你坐好。” 张少微抢了几下没抢到,怒火中烧,当真伸手將他往湖里推:“你喜欢玩是吧,下水玩个够好了!” 船太小了,陆燕绥差点真被她推湖里去,连忙稳住了身形,隨后將她两只手都制住,把人摁在了船凳上。 “好了不闹了,再闹船真要翻了。我给奶奶赔罪行不行?” 张少微怒喝:“谁是你奶奶!” 陆燕绥笑得一团和气:“好好好,我给夫人赔罪,给娘子赔罪。我再也不敢了,这下总行了吧?” 张少微余怒未消,用力把他踹远了些:“你滚。把艄婆叫来,不用你划船了,我要回岸上去。” 陆燕绥便將船桨拾了起来:“听你的,去湖中央是吧?” 將她的话当耳边风。 小画船轻捷地朝湖中央那一片荷田驶去。 张少微神色阴晴不定,坐在那儿生气,一对秀丽的新月眉皱得快打结。 陆燕绥一边挥船桨,一边看她,心中得意,非常得意,从刚刚潜伏在水底就一直得意。 隔著晃动的碧水,上方的水面波光晃眼,船身和她的身影都揉成碎影,但还是能辨认出她的脸。 一双凤眼睁得极大,脸色从红润到煞白,身体好像也在抖,焦急地喊他的名字。 她在为他有可能的死亡而惊慌,为失去他而惊慌。 她毫不犹豫地下水来救他。 陆燕绥这辈子没这么得意过,觉得身体飘飘然,一颗心快飞上天。 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张少微都不理会了,也不看他,只专心致志地望著另一边的湖景。 陆燕绥也知道自己把人逗过头了,摸了摸鼻子,琢磨著怎么把人哄好。 小画船很快驶入了碧绿的荷田,过了一会儿,张少微听见身侧传来啾啾的鸟叫声。 她下意识转头。 只见陆燕绥揽著湿透的外袍,不知从哪儿,兜来一对儿毛色鲜亮的鸳鸯鸟。 应该是一雌一雄,雄鸟羽色华美,头顶翠蓝,颈间一圈紫辉,翅上一抹醒目的栗红与白纹,尾羽齐整;雌鸟则一身柔褐,眼周一圈淡白,灵秀乾净。 两只鸟都肥壮乾净,蓬鬆的绒羽沾著少许湖水,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缩在衣袍间不安地叫唤。 非常漂亮。 陆燕绥把一兜鸳鸯鸟递过来,笑著问:“要不要?” 张少微也没把鸟和自身的处境关联起来,什么任人玩弄之类的。 她抿著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耐不住心中喜爱,伸手要接。 陆燕绥却又收了回去。 张少微以为他还在玩她,不由怒目。 陆燕绥赶紧道:“给你绑一下,省得飞走了。” 说著,就地取材,从她髮髻上拆下一条红色的髮带,將鸳鸯鸟橙红的蹼足都绑了起来。 鸳鸯鸟站在了张少微的膝头,相依相偎,瑟瑟发抖。 张少微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鸳鸯鸟不敢动。 第148章 冒险 陆燕绥含笑看了一会儿,柔声道:“鸳鸯是忠贞之鸟。” 本意是想劝学,让她学鸳鸯的忠贞。 张少微没说话,自顾自逗弄了著新得的宠物。 陆燕绥以为她依旧不会理他,嘆了口气。 张少微轻轻摸著雌鸳鸯蓬鬆的绒羽,冷不丁开口:“不是这样。雄鸳鸯非常不忠,会趁著雌鸳鸯孵蛋,另寻新欢,来年又换一对。” 陆燕绥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你可真能煞风景。” 张少微:“本来就是事实。” 过了一会儿,陆燕绥说:“只你一人是我的鸳鸯。” 好酸…… 张少微起了层鸡皮疙瘩,抬头看他:“这话,你自己信吗?” 陆燕绥望著她,抿了抿唇,侧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张少微觉得没意思,看著乖巧伏在自己膝头的小水鸟,也觉得很可怜,想將鸳鸯放掉。 但是,好漂亮。捨不得。 还是养几天再放吧。 小画船上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好隨从石堰乘著一叶扁舟,领著几只舢板上的侍卫,从远处过来了,替他主子解了围。 “三爷,”石堰靠近了小画船,稟道,“藩台的王大人和牛大人过来了,都在外院求见。” 陆燕绥咳嗽一声,正了神色,对事不关己的张少微道:“我过去一趟。” 张少微逗鸟玩,当没听见。 陆燕绥对另一只舢板上的侍卫道:“去岸上叫丫鬟婆子来服侍奶奶。” 张少微坐那儿听著,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抬头吩咐:“叫喜儿和綰央过来就行,让欢儿在家准备著,我回去要洗热水澡。” 侍卫看看三爷,见他没说什么,便折返去岸上传话。 陆燕绥也没换乘快船,仍留在小画船上,撑桨往岸上的方向去,他拨了两下,张少微才反应过来。 “你不是要去见同僚?换石堰的船去就是了,动我的船干什么。” 陆燕绥解释:“等和丫鬟们碰上,我再换船。我不在边上看著,这湖中心就別待了,在离靠岸的地方隨便玩玩吧。出了事不好照应。” 张少微哪里肯答应,靠过去伸手摁住了船桨。 陆燕绥总不能在船上和她折腾,僵持片刻,只好又吩咐一个侍卫,去岸上多安排些婆子来照应。 丫鬟们很快乘了快船过来。 陆燕绥换了船,往岸上去。 綰央和喜儿上了张少微的小画船,喜儿见了那对鸳鸯鸟,眼睛就挪不开了,爱不释手地捧著玩。 张少微则压低声音,问綰央:“你敢不敢冒险?” 綰央面露不解。 “你换了我的衣服下水,”张少微语速飞快地解释,“我让喜儿嚷嚷出去,三爷还没走远,听说我落水,一定会来救。到时候你们有了肌肤之亲,三爷那么要面子的人,说不定就收了你了。” 綰央那双嫵媚的狐狸眼一下子就亮了,而后又熄灭,怏怏道:“可我不会鳧水。” 张少微:“所以我问你敢不敢冒险。你要是不敢,那就再想別的办法——我只是隨便想的。” 綰央踌躇不决,咬唇又抿唇,显然內心在激烈挣扎,过了片刻,豁出去一般,低声道:“我愿意冒险!” 照应的婆子还没过来,眼下这一片湖面,只有她们三人,以及那边正在离开的陆燕绥一行人。 张少微迅速將自己的衫裙换给了她,对正在逗鸳鸯的喜儿叮嘱了两句。 喜儿鸟也不玩了,高度紧张地点头。 张少微抄起鸳鸯鸟,毫不犹豫地潜入水中,朝深处的荷田游去。 綰央见她下水,十分吃惊,紧接著反应过来,船上確实只能留喜儿一人。 她咬了咬牙,鼓足勇气,朝湖面栽了下去。 然而,终究是半点不会水性的,身体离开画船,一入水就慌了,惊恐万分,拼命拍打著水面:“救命!救命!” 喜儿还以为她在演戏呢,心里感嘆,比她微微姐还会演嘛,自己也半点不含糊地开演,惊慌失措地高声嚷嚷起来。 “哎呀,姨奶奶落水了!快来人吶!姨奶奶落水了!” 呼救声顺著湖面上的风飘远,陆燕绥耳力非常好,听清內容,猛地转头。 只见荷田之中,画船边上有个女人在湖面上胡乱扑腾,身形非常熟悉,穿的也是少微那件天水碧的衫子,眼下被湖水浸成青色了。 叫喜儿的小丫头正在画船上哭喊救命。 “三爷,好像是姨奶奶落水了,属下马上安排人去救!”边上的石堰立即就要下水。 陆燕绥眉头紧锁。 她落水了?就知道不该留她一个人在那儿,她不是会水的吗,现在怎么又成旱鸭子了。 但现下没空多想了,也不能叫侍卫们救,那是他的女人,侍卫去救,有了肌肤之亲,算怎么回事?他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 陆燕绥制止了石堰,扔下一句“让侍卫们离远些”,连外袍都来不及解,直接扎入湖水中,迅速朝那边游去。 石堰站在船上看傻了眼。 他想说,姨奶奶好像是会水的吧?那个在水里扑腾的,可能不是姨奶奶。 先前不是喊了两个丫头过来吗?现在那艘画船上,只剩下一个了。 三爷是关心则乱,一遇上姨奶奶的事,就…… 石堰暗骂了句造孽,想到什么,又有些幸灾乐祸。 那个水里扑腾的,估计是另一个丫鬟吧?三爷把她救上来,会不会收了房?这下可算有人跟姨奶奶打擂台了!还是姨奶奶的婢女飞上枝头,这不得演一出大戏? 石堰欢欣鼓舞地招呼其他侍卫把船划远。 陆燕绥牢牢摁住女人的手脚,將人托出湖面,往画船上送。 綰央口鼻探出湖面,总算能喘气,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喉咙里溢出死而后生的抽泣。 这一抽泣,出了声,陆燕绥听出不对,扣著女人腰肢的手一顿,低头仔细一看。 这女人髮髻早散了,乱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张脸,脸型和肤色,都与少微一致,他一开始也没察觉,这会儿仔细一看,赫然是那个梳头婢。 他一愣,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从刚刚到现在的情形,登时大怒。 綰央被他毫不留情地甩上了船。 喜儿看著三爷阴沉的脸色开始害怕,想往画船角落里缩,被陆燕绥提溜了过去。 “你主子人呢?!” 第149章 哄好 喜儿嚇坏了,指著荷田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那,那边……” 陆燕绥深吸一口气,再次一头扎入了湖水中,朝中央荷田游去。 这一次,没游多久,便遇到了正慢悠悠折返回来的张少微。 张少微也嚇了一跳,刚想说什么,就被他大力拖了过去。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暴怒道,“这里是湖中心,谁让你自作主张下水的?一没看住你就胡作非为,以后不要游湖了!” 张少微被骂得耳膜都在隱隱震动,忍不住偏开头闭了闭眼:“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看见喜儿吭哧吭哧划著名小画船跟过来,如蒙大赦道:“你先別骂我了,我快没力气了,上船再说吧。” 小画船停在了两人身边,喜儿大著胆子:“三爷,奶奶,先上船吧?” 陆燕绥看著这一唱一和的主僕俩,强忍下教训她的衝动,將人托上了船。 张少微长舒了一口气,先看见坐在船角轻轻啜泣的綰央,隨后去看喜儿。 喜儿正朝她杀鸡抹脖子地使眼色。 张少微没明白她的意思,但是也没机会问,因为陆燕绥也上船了,捏著她的脖子將她拎了过去。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想必有一肚子难听的话等著她,张少微不想被当成孙子训斥,抢在他之前开口:“你別凶我了!我这不是想找你给我捉的那对鸳鸯吗。” 她將提著鸳鸯鸟的左手,抬起来给他看,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陆燕绥闻言,原本铁青的脸都出现短暂的错愕,愣了两息才厉声训斥:“人重要还是鸟重要?鸳鸯没了就没了,吩咐下人给你找,谁准你自己下水的?仗著水性好就肆意妄为,你——” 眼见这训话要没完没了,张少微放下鸳鸯鸟,捧住他的脸亲了上去。 陆燕绥没训完的话就被堵了回去。 张少微在他嘴唇上停留几秒便退开了,达到效果就行,边上还有人看著呢。 她做出可怜兮兮的神情:“你不要骂我了,我知道错了。方才就是一时衝动,看鸳鸯鸟蹦进湖里,想也没想就跳下水就找了。” 陆燕绥的神色已经比方才缓和了不知道多少。 他冷冷道:“別以为我看不出你什么心思。以前给你东西,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张少微有些訕訕地笑:“鸟是活的,和你给的金银珠宝自然不能比。再说,你不是说鸳鸯是忠贞之鸟吗,又是你送的,我当然想珍惜……” 越说下去,自己都觉得肉麻了,迅速岔开话题。 “总之求你別生气了。这不是没出什么事吗。刚刚你还藏水底嚇唬我呢,这下咱俩扯平了。” 陆燕绥的神色又缓和了一些。 这时,方才侍卫去岸上传的擅水性的婆子,都撑著船过来服侍了。 陆燕绥也不想在这小小的画船上多待,游湖时是小巧精致,现在就逼仄狭小了,湖上也不安全。 他摆摆手示意婆子上来撑船:“先回岸上。” 画船是按照四人容量起造的,艄婆上来,空间更加侷促,喜儿很自觉地去了婆子们所在的船。 喜儿都过去了,綰央自然没理由还留在画船上,可她缩在船角,脸埋在臂弯里不动弹,艄婆以为她还没从惊嚇中回神,於是轻轻戳她:“姑娘,你去那艘舢板上,爷和奶奶要回了。” 戳了两下,綰央还是没动弹,艄婆正奇怪,綰央就猛地抬起头,扑通一声跪在了船板上。 她满脸是泪,咬牙哭喊:“奴婢名节已毁,不敢高攀三爷,奴婢这就自行了断!” 说完,转头就要往湖里跳。 张少微瞳孔微缩:“还不快拉住她——喜儿!” 喜儿刚刚上最近的那艘舢板,闻言赶忙张开手要去接住綰央,幸好艄婆眼疾手快地將綰央拽了回来。 綰央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一副名节已毁心如死灰的模样。 张少微心想,这个綰央,还真是挺猛的,不用她开口,自己就先把事情挑破了。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静王府要使美人计,总不能送个傻白甜过来。 她原本是想著船上空间受限不好发挥,而且陆燕绥刚刚被她哄得气消,总得给人一点时间缓缓,不然怕適得其反。 她计划是等上了岸,再唱一出大戏。 但现在綰央已经唱了个开场,就不容她不接戏了。 她心中无奈,嘴上哎哟一声,语气惊诧道:“綰央说的,是怎么回事?什么名节已毁,高攀三爷的?这唱的哪出戏呢?” 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光明正大地瞄陆燕绥。 陆燕绥方才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现在再次阴沉得能滴水。 他没有说话。 隔壁舢板上的喜儿是知道张少微计划的,眼珠子转了转,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神色,道: “方才奶奶去捉鸳鸯,奴婢和綰央都以为奶奶是不小心落水,都慌了神。綰央更是急著去救,把自己也掉水里去了。奴婢喊人来救命,三爷在那边听见了,下水来救,许是……许是將綰央错认成了奶奶,亲自將綰央抱上的船。” 添油加醋地“解释”了一通,还补足了綰央落水和张少微落水之间的逻辑关联。 张少微神色更加惊讶。 “那可怎么办?綰央这名节,还真被三爷给毁了?”她覷著陆燕绥。 陆燕绥冷眼旁观她们主僕唱念作打一齣好戏:“说完了?” “……”张少微说,“这事还是你来拿主意。” 陆燕绥总算正眼瞧了綰央一眼:“丫鬟伺候主子,谈什么名节不名节。你这条命既然是我救上来的,也不用你报答別的。 “这湖里的鱼太瘦了,你下去叫它们饱餐一顿吧。”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是微惊。 綰央更是脸色煞白,跪坐在那儿噤若寒蝉,不敢动弹。 陆燕绥冷笑:“方才不是说要自行了断?” 过了两秒,綰央像是刚醒过神一般,砰砰砰地开始磕头:“三爷饶命,三爷饶命——” 求了两句,见陆燕绥无动於衷,又转向张少微,哭喊:“奶奶,求奶奶替我求求情呀!” 第150章 惹火 张少微赶紧扯了下陆燕绥的手,打圆场:“说的什么话,什么餵鱼,大活人,怎么能餵鱼!” 再次试图將话题岔开:“快回岸上去吧,在湖里泡这么久,別著凉了。”说完,很应景地打了个喷嚏。 陆燕绥神色微动,试了试她的手,呵斥綰央:“滚,別在爷跟前现眼。” 让她滚,可这还在船上呢,能往哪里滚。 綰央几乎把樱唇咬破,一张麵皮涨得通红,羞愤欲死,猛地站起身,竟当真跳湖里去了。 张少微愕然。 “你这是干什么呀!非要逼死她吗?!”她用力推了陆燕绥一把,扭头冲婆子,“还不去救人?!” 婆子们看看她,又看看陆燕绥,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做。 陆燕绥冷冷道:“回岸上。” 他们这条小画船上的艄婆咬了咬牙,撑起船桨往回划。 张少微是真急了,赶紧给喜儿使眼色。 喜儿忙求舢板上的婆子们。 婆子们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人淹死在湖里,见三爷和奶奶的船转向,忙下水將人捞了上来。 张少微看见綰央在舢板上剧烈地咳嗽,才鬆了口气。 说实话,她也分不清,綰央这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寻死…… 等上了岸,回了院子,留守看家的欢儿迎上来,见夫妾两人都是一身狼藉,不由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都湿了?落水了不成?!” 陆燕绥面无表情地先进屋去了,张少微摆摆手:“別问了啊,快去吩咐厨房,煮薑汤端过来。热水备好了没有?” 本来只是让欢儿留守的藉口,现在是真的需要热水泡澡了。 欢儿忙点头:“净房里都准备好了。” 张少微便跟著进屋,对陆燕绥道:“你先去洗澡吧?” 她心里很乱,有点心虚,怕陆燕绥要收拾她,所以做出非常忙碌的样子,忙著给他准备洗澡后穿的衣服,忙著给自己找换洗的衣服,忙著拆头髮……好让他找不到机会插嘴。 陆燕绥也確实一直没说话,看著她拆完头髮上的珠釵,走过来握住了她的胳膊:“你衣服不也湿了?一起洗。” 说完,將人拖进净房。 张少微一声尖叫堵在喉咙里,净房的门被关上了。 不一会儿,欢儿就听见里头传出连绵的水声,不由脸红心跳,忙招呼屋里伺候的僕妇们出去避一避。 好在是白天,只来了一次,净房里动静歇了。 张少微气喘吁吁,脸被水蒸气熏得红扑扑的,趴在他胸膛上,身体里的余韵平息,心也镇静了。 她手指在他胸膛上打转,斟酌了一会儿措辞,小声试探:“哎,你真的不收了綰央?” 陆燕绥原本闔眼靠在沐桶壁上平復,闻言睁开眼。 他把手从底下拿出来,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仔细端详她的脸。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少微有点不自在,拢了拢湿漉漉的鬢髮:“她不是自己说了,名节被你毁了,再要相看人家,別人也看不上。不如你就收了,反正她长那么漂亮,给你当个妾不跌份。我也喜欢跟她做姊妹。” 陆燕绥淡淡地笑了,语气还是很柔和的。 “少微,你还是记不住你的身份。” 张少微抿起嘴唇,已经预感到他要说什么话来羞辱她。 “给夫君安排通房安排侍妾,是正房妻子才有资格做的事,”陆燕绥捏著她下巴的手用了点力道,迫使她不得不直面他,“至於你,一个侍妾,唯一的正事就是取悦我,討我的欢心。” “我喜欢你,所以来找你。我不喜欢你了,自然会去找別人。用不著你自作主张给我安排,明白了吗?” 张少微垂著眼听完,用力拂开他的手,从边上案几捞过先前脱掉的湿衣服,披在身上,站起来踏出浴桶。 陆燕绥擒住她的手腕,將人拽回来:“你还没回答我。明白没有?” 张少微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抬脚就踹在他胸膛上:“你滚吧!” 陆燕绥大为光火。 浴桶本来就滑,被她这一脚踹得,后脑直接撞在桶壁上,生疼不已。 他迅速起身,扯过衣服披上,冷冷扔下一句:“不可理喻!”隨即怒气冲冲地走了。 张少微本来还在戒备他会对自己动手,见人自己走了,稍稍鬆了口气。 他羞辱了她,她踹了他,这事当过去了,她总不能拿贱人的话一直在心里回想。 她觉得这件事情真是烦透了,她在心里骂陆燕绥是贱人,不妨碍她觉得自己也是个贱人,上赶著给他送女人,演戏陪笑,像个没脸没皮的死绿茶。 她很討厌这样的自己。 但是为了静王府帮她出逃的承诺,她又不得不去做。 张少微换好乾净的衣服,擦了头髮,一身舒適乾爽,坐在床上拥著锦被,喝欢儿端来的薑汤,然后发呆。 喜儿走了进来,站在那里,神情犹豫:“姐……綰央过来了,说想见你。刚刚三爷在里头,我就没来回话。” 张少微点了点头,没下床:“叫她进来。” 喜儿出去片刻,綰央就进了屋,小脸煞白,衣服已经换了,但头髮还是湿的。 张少微心情非常复杂,最终只问:“你怎么想的?” 她想,要不这事就算了吧。 綰央紧抿嘴唇,看著拥被坐在床上的姨奶奶。 她神色疲惫,鬢髮微乱,但是眼眸水润泛著潮气,唇瓣嫣润微肿,脸蛋莹白如玉,又透著一层浅浅的胭红,嫩得似能掐出水来。 这种神態,綰央见得多了,温存过后,被男人狠狠疼爱过后,独有的娇媚慵懒。 她紧紧攥著袖中的手,心中非常嫉妒,简直是恨了。 都怪这个女人,若不是她出的餿主意,怂恿她跳河,她怎么会招了三爷厌弃。 她深深地怀疑,这个姨奶奶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嘴上说著想离开,其实心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或者一直在摇摆,拿她綰央当成她和三爷调情的工具呢! 綰央恨得两肋都在疼。 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非要当上三爷的女人,揭穿这个姨奶奶的真面目。 她不是嚷嚷著要离开吗?她綰央会成全她的,她会把她赶出去,受尽凌辱而死。 綰央深深地吸了口气。 “奴婢还是想爭取一番,”她低声说,“先前,奴婢给了奶奶一丸丹药……” 第151章 认错 张少微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喃喃道:“我就只试这一次……” 事不过三,这是第三遍,再失败,她就放弃王府这条路。 綰央没听清:“奶奶说什么?” 张少微疲倦地挥了挥手:“没什么,你去叫欢儿进来,你也別走,待会儿跟我一起出门。” 綰央现在还指望著她给自己当垫脚石,自然言听计从,立即去喊了外头的欢儿进来。 欢儿道:“奶奶有什么吩咐?” 张少微:“薑汤还有剩的没有?” 欢儿:“方才听奶奶的,都分给湖上伺候的婆子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剩,奴婢去瞧瞧。” 张少微点头:“若还有剩,另取一只碗装进膳盒提过来。我给三爷送去——三爷那里没有送吧?” 欢儿有些訕訕的:“方才三爷气冲冲地走了,奶奶又没有吩咐,奴婢们便不敢自作主张……” 也就是没有送。 这正合张少微的意。 “好了你快去灶上看看。如果没的剩,就让灶上再煮一碗。” 欢儿领命去了,过了好半天才回来,解释了一番,原来灶上是还剩些薑汤,但灶上的婆子一听是要给三爷送去的,便十分殷勤地另煮了一碗新鲜的。 张少微也不在乎,叫欢儿去给自己找出门用的披风,而后不慌不忙地取出綰央给的那枚暖情丸,扔进了薑汤里。 深褐色的药丸很快溶解在清亮的薑汤中,看起来只是顏色深了些,並无什么异样。 欢儿取了披风过来。 张少微下床,稍加打扮了一下,系上披风,示意一旁的綰央提上那装著薑汤的膳盒:“你来伺候出门。” 綰央听话得不得了,立即將膳盒抱在怀里,仿佛抱什么宝贝似的,压根不理会外人外事。 欢儿在边上欲言又止。 她也想伺候奶奶出门……先前是喜儿,现在是綰央,怎么就是轮不到她! 欢儿泄气地垂下肩膀。 陆燕绥在家的时候,张少微是可以自由出入他的书房的——虽说她一次也没主动来过。 所以石堰在书房外见著这位姨奶奶领著丫鬟不请自来,很是意外,忙不迭地上前问好:“奶奶万安——奶奶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 张少微客气地朝他点点头,衝著屋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三爷在里头做什么呢?还在和人商量事情?” 石堰恭敬得很:“正是,牛大人和王大人正在里头回话,小人也不知道何时出来。奶奶若是急著见三爷,那小人先进去回稟一声。” 张少微哦了一声:“那倒也不必,我没別的事,等一等吧。” 石堰便道:“这院子里头风大,奶奶不如去暖阁里等?” 张少微点头。 石堰亲自將她领去暖阁休息,还叫了两个丫头过来供她使唤,上茶上点心什么的,隨后便走了。 綰央情不自禁地开始紧张,时不时地就朝书房堂屋的方向张望。 张少微淡定得很,自如地品尝著点心,喝著桂花香茶。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石堰来请,笑容十分谦和:“藩台两位大人已经告辞了。三爷说,请奶奶过去呢。” 张少微点点头,站起身。 綰央抱著膳盒忙走了两步,打算跟她一起去。 张少微却朝她伸手:“把膳盒给我吧。你在这里等著。” 綰央一愣,抱著膳盒的手不自觉收紧:“还是我来……” 张少微坚持:“给我吧。” 綰央抿著嘴唇,將膳盒递了过去,动作有些迟滯,很容易就能看出她的牴触。 张少微在心里嘆气,石堰就在边上,她也不好对綰央解释什么。 綰央这样的人,反正她是不怎么喜欢接触的,有求於她,却总是在这样那样的小事里流露出对她的不屑,装都装不像。 自命清高吗。 王府送来的虽不是个傻白甜,但也不太聪明啊。 以她对陆燕绥的了解,如果今天成功的话,綰央像王妃说的那样,第一次得幸就怀孕,但估计也止步於此,以后大概率就是带著儿子或女儿,在陆燕绥日益花团锦簇的后院中沉寂下去。 不过,无论今天成不成,她都不会再和綰央有更多交集。 成,她可以藉助王府离开;不成,綰央就要离开了。 她不再理会綰央,拎著膳盒去了堂屋。 陆燕绥正坐在案前看官文,看得专心致志,头也不抬:“你来做什么。” 语气十分冷淡。 张少微嘴角弯了弯,露出最甜美的笑容,走过去,將膳盒隨手放在他案头,然后腰肢一软,坐进他怀里。 还十分用力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確保自己不会被隨隨便便掀下地。 好在陆燕绥也没有掀她的意思,只是抬起眼,淡淡地看著她,一副波澜不惊的气度。 张少微温言软语,甜甜地道歉:“你別生气了。刚才在净房里,是我不对,是我逾矩了。” 陆燕绥眉梢微动:“哪里不对?” 张少微道:“我脾气太差了,总对你拳打脚踢,其实都是你愿意纵容我,让著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陆燕绥不咸不淡嗯了一声:“还有呢?” 死装货。 张少微在心里呸了一声,继续甜甜地笑:“还有,我不该提让你收了綰央。” 陆燕绥神色淡淡:“原因?” 原因你自己不是说了…… 张少微心中腹誹,道:“原因嘛,像你说的,我这个身份,不合適。再者,我也知道,你是担心我,关心则乱,把綰央认成了我,以为是我落水,才救了綰央上来,有了肌肤之亲,闹了场误会。” 而后快速总结:“都是我的错。你既然不愿意收綰央,我再也不提了。” 一通道歉完毕,效果显著,陆燕绥的脸色极大地缓和下来。 但嘴上还是阴阳怪气:“难得啊,竟然能听见你亲口认错。” 张少微忍气吞声:“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瞎子聋子,你对我这么好,我心里都知道的。” 陆燕绥的神色又缓和了两分,堪称和煦。 张少微再加一把火,体贴地说:“刚刚在净房里,踹了你心口,不要紧吧?还疼不疼?让我看看好不好,这个位置最要紧了。” 一边说,一边上手就要解他的衣襟。 第152章 换人 “行了,”陆燕绥把她的手拿下来,轻斥,“书房重地,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张少微在心里给他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正经人,不是你在床上耍流氓的时候是吧…… 她嘆了口气,十分惋惜道:“好吧,那晚上再看。你把薑汤喝了吧,驱驱寒,特意给你煮的。” 她扭过腰身把案头的膳盒提过来。 “在湖里泡了那么久,本来刚才在那边院子就要让你喝的,可你走得太快了,我也忘记叫住你,只能送过来了。” 揭开膳盒,端出薑汤,还把调羹柄转到正对他的方向,细心的不得了,递到他面前。 陆燕绥没接,身体往后,靠在了太师椅上,脸微微扬起:“你餵我。” 张少微忍不住瞪起眼。 陆燕绥挑了挑眉:“不是来认错的?” 张少微忍著气,咬了咬牙,拿起调羹:“行,我餵你,来,张嘴。” 姨娘也是娘。 一勺又一勺,陆燕绥目不转睛地盯著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大功告成。 张少微把空碗放回膳盒,要从他大腿上起身:“你忙你的吧,我走了。” 接下来该綰央上场了。 可陆燕绥没放,握著她的腰,把她摁回自己怀里:“陪我一会儿。” “湖上腻歪那么久还不够啊,”张少微说,“你又不是我儿子,儿子才这么粘人呢。” 陆燕绥掐了把她后腰上的软肉:“瞎说什么。” 张少微想把他的手拿走:“好了放手吧,我院子里还有事呢。” 陆燕绥不以为意,脸埋在她身前明月中蹭,声音含糊:“你能有什么事。你的事就是伺候我,別动。” 张少微心里开始著急,再不走,他药效上来,她该走不成了。別偷鸡不成蚀把米。 绞尽脑汁地想了两秒藉口,正想说要解手:“我……” 陆燕绥抬起脸,手从她后腰上挪开,扯了两下领口,皱著眉嘟囔:“这薑汤喝著也没多浓,怎么这么热。你摸摸,出这么多汗。” 张少微马上道:“我要更衣,我要解手!我好急!” 说著就要从他膝盖上躥下地。 陆燕绥条件反射,想也不想,眼疾手快把人捞回来。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要逃跑都喜欢用这个藉口?嗯?”他紧紧环抱著她柔软的身体,“跑什么?在汤里加什么东西了?” 张少微怎么可能承认,装傻:“我没有啊。” 陆燕绥笑:“刚刚在净房里只来了一回,没尽兴是不是?来找我,想用身体来赔罪?” 张少微脑筋转得飞快,堪比逃课被抓包。 现在不能隨便找藉口跑了,不然他更要发现不对劲。 她得找个最有用的藉口,確保能离开,换綰央上场。 她眼珠子转了转,亲密地搂住他的脖子,顺势承认,甜蜜蜜地笑道: “对呀,这都让你发现了。你刚刚发那么大火,把我都嚇到了。不过,你自己说的书房重地,还是算了吧。” 陆燕绥托著她两条细腿,把人圈在怀里,从太师椅上起身,抱著她往內室走:“药都下了,怎么能算了。” 书房里的內室,平时处理官务累了,用作休息的,有一张黄花梨短榻。 张少微被平放在了短榻上,不躲不闪,在他覆上来时,笑嘻嘻地迎合他:“你变脸变得真快,我就算不用药,你脑子里也天天想这事。” 陆燕绥全当没听见,很专注,很投入,所以被她挡著时,脸上立时带了不满之色:“怎么了?” 张少微搂著他的脑袋,和他咬耳朵,小声说:“你不是一直想用铃鐺吗?我陪你玩好不好?” 陆燕绥闻言,呼吸立时发沉,眸光幽深不见底:“你认真的?” 张少微点头,抿著嘴唇笑:“说了要赔罪嘛。”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陆燕绥强忍下賁张的衝动,从她身上起来,声音低哑得厉害:“我叫人去拿。” 张少微身上没了重量,立即坐起来,下床,把他推回床上,嗔怪道:“房里的事情,怎么能让別人知道。下人也不行。还是我亲自去拿。” 陆燕绥目光炽热,聚精会神地盯著她:“那一起回你的院子吧。”这书房也不是正经办事的地方。 张少微轻轻瞭了一眼他的裤子:“你这样,能出去吗?不怕丟脸了?” 陆燕绥重重抹了把脸,把她拉回怀里:“算了,铃鐺以后再玩。先……再说。” 张少微躲闪著他的亲吻,找说话的空隙:“只有这一次机会,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你要不要玩?” 陆燕绥再次停了下来,眼睛里仿佛有火苗在窜动,过了两息,咬著牙鬆开了对她的禁錮。 “行,你去拿。要是敢戏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少微笑意盈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態。 身体是热的,耳朵是红的,目光是痴缠的。 照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再过一会儿,估计他也认不出来和他办事的女人是谁。 张少微走了出去。 出了堂屋一瞧,好傢伙,刚刚过来时,满庭院的侍卫,这会儿全不见了。 都有眼力见得很,听见里头的动静,全部躲得远远的。 这样再好不过了。 她回到暖阁。 綰央正焦急地等待,来回踱步,见了她进屋,明显地长长舒了口气。 张少微把自己的衣服换给她,真诚道:“都准备好了,祝你得偿所愿。” 綰央换上她的衣服,那衣服上还带著她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清甜味。 綰央心中非常膈应,非常厌恶,但是又不得不穿。 她在心里想,只有这一次。过了今天,她再也不用这么狼狈,下贱到要用这个女人的衣服才能成事。 她连一句道谢也没和张少微说,怀揣著巨大的期许和喜悦,飞快地出了暖阁。 陆燕绥极力忍耐,垂头坐在短榻上,身体中冰火两重天,脑子里仿佛有燎原的火在燃烧。 他咬著牙等待,等得越久,越是后悔。 这关头上,怎么能让她走,先解了渴再说,琼浆玉露可以徐徐图之,她都鬆口了,还愁没有那天? 陆燕绥在心里骂自己昏了头,简直想给自己来上一个耳光。 就在这时,房门口传来轻轻的响动。 他从短榻上暴起,如同捕猎的猛兽掠至门前,將人拖回了榻上。 第153章 番外花环 张少微在后花园编花环玩时,遇上了三少爷。 她正蜷腿坐在草地上,编得正专心,忽然头顶投下来一片阴影,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三少爷。 她忙扔了手里的半成品花环,站起身问安:“三少爷万福。” 三少爷陆靖,年初取的表字燕绥,才十八岁,刚刚结束的秋闈中,考取了北直隶的解元,名动京城。 制艺出色,他的长相也很出色,英武挺拔,极为清俊。 张少微每一回见他,都觉得他比上一次长得更好看了,真是没天理,出身这么好,长得还这么好,让她每每都祈祷,下辈子也换个这样的投胎。 三少爷是个冷淡持重的性子,但现下,神色称得上温和,问她:“怎么在这里坐著?” 张少微怕他觉得自己瀆职开小差,细细解释道:“徐家给太夫人送了几尾新鲜的鰣鱼,太夫人叫我给各房都送两条去,让大家尝尝鲜——镜清斋也有。” 言下之意,她现在是送完了鰣鱼回来的。 陆燕绥点了点头,不以为意的模样,视线落在她额上,淡笑著问:“这花环,自己编的?” 张少微才想起,自己头上还戴了顶花环。 她忙不迭摘下来,扔地上去:“不是采的园子里那些名花名草,都是路边的野草野枝子,求三少爷別怪罪。” 陆燕绥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瞧你嚇得这样。你是太夫人身边的,我怎么会怪罪你。” 张少微有些訕訕,感觉自己像惊弓之鸟,不太好意思:“三少爷说笑了。” 陆燕绥从地上拾起她方才扔掉的花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重新给她戴回头上。 张少微想躲没敢躲,心里有点嫌弃。 都扔地上了,怎么还捡起来给她戴,她头髮昨天才洗过呢。 草地不乾净,她刚刚坐地上,是专门收拾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陆燕绥给她戴好花环,端详了两眼,道:“挺好看的,戴著吧。给我也编一个。” 张少微都打算告辞了:“啊?” 他也想戴? 陆燕绥握拳咳嗽了一声:“我拿回去给红鸳玩。” 张少微恍然。她就说嘛。 红鸳是他乳嬤嬤的女儿,在他的镜清斋最受宠了,將来板上钉钉做他的姨娘。 於是她也没多话,直接应承下来。 既然是三少爷亲口吩咐,那她就可劲儿地摘好花,现在是秋天,园子里开得最好的,有黄菊墨菊粉心菊,金桂银桂丹桂,还有木芙蓉、秋海棠……非常好看。 张少微采了一大捧,迅速开始编。 陆燕绥就在边上,看著她编。 这么被注视了一会儿,张少微又有点不太好意思,编花环的动作顿了顿,抬头问他:“三少爷是看望太夫人回来吗?奴婢编完给您送镜清斋去,怎么样?” 委婉地让他先走。 陆燕绥还是淡淡地笑著,好像没有领会到她的言外之意:“一点点时间,不打紧。” 还夸讚她:“府里人人都说你心灵手巧,针指好,编这些小玩意儿,也比旁人精巧。” 张少微低下头,继续麻利地编花环:“三少爷谬讚了。” 陆燕绥又说:“上回生辰,你送我的那套衣裳,很合身,很妥帖,我很喜欢。” 张少微再次抬头,飞快睃了他一眼,心中很惊讶。 他竟然穿了。她送生辰礼是隨大流,大家都送,所以她也送。不过奴婢孝敬的衣服,主子一般都不会自己穿的,都是放起来,或者拿来赏亲近的人。 没有奴婢会觉得主子轻贱自己心意,反而觉得,主子能拿来赏人,那是看得上自己,认为自己送的东西上得了台面。 没想到,他竟然自己穿了。 张少微笑了笑:“奴婢也是问针线房的姑姑要的尺寸,三少爷穿著合身就好。” 陆燕绥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问她:“今年多少岁了?” 张少微沉默了两秒:“三少爷,奴婢明年三月满十五岁。” 陆燕绥轻轻地哦了一声。 张少微把花环编完,呈给他。 陆燕绥自然不会戴,只是拿在手上,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了块玉佩,递给她:“拿著玩吧。” 是和田黄玉,料子非常好,温润纯净,无杂无裂,雕成了合欢佩的样式。 少说快二百两银子。 就是这样式,似乎不太合適,一般是有关係的男女之间,才会送。 张少微有些迟疑:“三少爷……” 陆燕绥直接给她戴腰间的絛带上:“特地给你打的。” 这话说的…… 张少微有点头皮发麻,尷尬地笑了笑:“那多谢三少爷。若是没有別的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陆燕绥頷首。 张少微福了福身,转身跑了。 陆燕绥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將花环隨意拋了拋,笑了两声,也转身走了。 张少微走远了些,才把头上那从地上捡起来的花环隨手掛在了一棵桂树上,捏著玉佩发愁。 然后遇到了红鸳。 红鸳客客气气地喊她:“碧桃姐。” 张少微露出知心姐姐的笑容:“从家里过来吗?上回听说你染了风寒,不知道好点没有?” 红鸳捂著嘴咳嗽了两声,无奈地说:“还不是老样子。” 张少微关切道:“我那里新得了一瓶玫瑰露,是太夫人赏的,好像治咳嗽有好处,你要是用得著,我给你送去。” 红鸳摇摇头:“谢谢碧桃姐。三哥那里得了玫瑰露,已经都给我用了,不必碧桃姐破费。” 张少微点了点头,寒暄完两句,便打算走。 红鸳却注意到她腰间戴著的玉佩,咦了一声:“碧桃姐,这玉佩是哪来的?” “是方才遇到三少爷赏的,”张少微解释,“三少爷让我给你编只花环,拿了这玉佩做酬谢。” 红鸳孱弱的笑容中多了分明媚:“是吗?”脸上又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这玉佩,我特別喜欢,上面雕了一对鸳鸯呢。我问三哥要好几回,他就是不给。” 张少微也不好说实话,只道:“兴许是三少爷隨手摘的,没注意。” 红鸳其实也是这么以为,对她道:“碧桃姐你把这玉佩给我,我拿东西和你换。”说著,在自己头上摸了摸,又从手腕上摘下一只碧玉鐲:“这个怎么样?正好合了你的碧字。” 其实碧玉自然是不如和田玉的。 但张少微为人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而且戴这玉佩本来就不太妥当,她直接把红鸳的碧玉鐲推回去,又把合欢佩解下来一起塞给她。 “我怎么能收你的东西。这玉佩定是三少爷摘错了,本来也只是编了只花环。你一起拿回去吧。” 红鸳却坚持,一定要把碧玉鐲给她:“我不能抢碧桃姐的东西。” 张少微只好收下了。 红鸳拿著合欢佩,回到了镜清斋。 她撅著嘴,將合欢佩放到了陆燕绥的书案上。 陆燕绥正在看书,见了那熟悉的玉佩,眉心跳了一下,看向她,等著她解释。 红鸳道:“方才路上碰著碧桃姐,看她戴著这玉佩,一问才知道,是三哥赏的。我猜就是三哥摘错了,还拿我的鐲子给换了回来。三哥既不肯赏我,那就好好收著吧,別隨隨便便赏人。” 陆燕绥的声音有些闷,看著那玉佩没动:“你要换回来,碧桃怎么说?” 红鸳莫名其妙:“还能怎么说,当然是二话不说还回来了。碧桃姐通情达理,我要拿鐲子和她换,她一开始还不要呢。好歹是把鐲子给她了。” 说完,转过身,在屋里四下寻找著什么:“三哥不是叫她给我编了只花环吗?在哪儿呢?” 陆燕绥没说话。 红鸳自己找了一圈,在衣架上找到的,原来被她三哥解下来的衣袍给遮住了。 花环非常漂亮,诸色秋菊揉著嫩黄桂瓣,间缀浅红芙蓉,枝蔓轻綰,环身清婉柔艷,落满淡淡甜香。 红鸳见了就喜欢上,惊嘆著取下来,戴在自己头上,在陆燕绥面前晃来晃去:“三哥,好看吗?” 陆燕绥:“不好看。” 红鸳:“啊?” 陆燕绥把花环从她头上摘下来,淡淡道:“嫩黄色不適合你,还是掛起来吧。” 红鸳缠了半天,终究没要到手。 那花环在陆燕绥的案头摆了两天,又用清水养了三五天,离了根的花朵,到底还是枯萎了。 第154章 煎熬 陆燕绥近乎粗鲁地覆上去。 “少微,微微,宝贝……” 药力翻涌,燥意焚遍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视野內只有模糊的衣影,她的烟青色衣衫,月白色挑线裙。 衣影占据的视野越来越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莹润如玉的肌理,他最爱这一身皮肉,人虽然是不驯的,身子却是柔软可欺的,容他肆意摆弄的。 陆燕绥呼吸沉沉,急不可耐地扯揉著衣料,埋头在她颈间放肆,含含糊糊地说:“微微,你给我下的什么药,这么厉害……” 雨点一样,密密麻麻落在颈上,綰央不可自抑地仰起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丁点声音引起他的警觉。 身上沉沉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但是却想要更多,想要三爷更粗鲁的对待。 她脑子发昏,晕晕乎乎地想,就是死在这里也值了。 可三爷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抱著她的腰,嗓音醇厚得令人心醉,低低地问:“微微,你换薰香了吗?” 綰央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心里一慌,方才的情迷也消散了大半,唯恐败露,手脚更紧地攀住他,將脸埋在他胸膛中,羞赧却又渴求,勾引他继续。 可陆燕绥到底是没继续了。 他脑子疼得厉害,好像要炸开了,身体急不可耐,但是隱隱约约地察觉到不对,没办法这么糊里糊涂地做下去。 少微什么时候换的香,她身上一直是清甜的山茶香,怎么换成了馥郁的玫瑰香。 好像,方才在书房里,坐在他腿上,都没这种香味。 他稍微离开了她的身体,一下一下重重掐著眉心,越疼越清醒,越疼越觉得不对劲。 这药太厉害了。 她一直在他怀里,他也没细想,她从哪里弄的这种药? 一直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丫鬟也不让出去,谁给她夹带了药物? 难不成又跟她失忆前一样的招数,弄的兽药? 这么一想,陆燕绥浑身都嚇得一个激灵,这下是彻底醒了。 她到底给他弄的什么药? 陆燕绥迅速坐了起来。 “张少微,你搞的什么么蛾子——”他把人拉起来,想问个究竟。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拉,女人那躲闪著不敢露脸的举动,就更加明显了,陆燕绥看在眼底,顿生疑竇,伸手將她的脸掰正。 如云的乌髮下,是一张嫵媚的脸,狐狸眼,樱桃唇,惶恐却期盼的神采。 陆燕绥脑子里像被泼了盆冰水,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怎么是你?” 綰央知道他认出自己了,也知道他耳尖红透,脸庞染著不正常的红晕,一定是难受得厉害。 她忍耻含羞地挺著身子迎上去,声如蚊蝇道:“三爷,奴婢伺候您……” 陆燕绥脑子里嗡嗡响,身体是烫的,內里是冷的,比先前等待她时更加煎熬,更加痛苦。 他攥住綰央的胳臂,一把將人掀下了床,声音又低又冷:“滚。” 綰央猝不及防,从床上被掀下地,缓了缓,还大著胆子想再试试,跪著膝行过去,伸手將要搭上他的腿:“三爷……” 陆燕绥怒不可遏,毫不留情,抬脚踹了过去。 綰央始料不及,躲闪也不及,被这当胸一脚踹得往后跌飞几步,重重摔落在地。 她心口剧痛,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喉间一股甜味,恐惧得厉害,是对丧命的恐惧,想也不想地咽下去,然而翻涌上来得太多,她唇边还是溢出鲜血。 綰央慌乱地抬袖擦拭,整片袖口都染成了鲜红色。 她什么都不敢想了,不止是希望落空的如坠冰窟,她害怕自己真的会死,从没觉得离死亡这么近过。 她从地上爬起来,想逃出去。 陆燕绥坐在床沿上,头重脚轻,只能双肘抵著膝头保持平衡,垂头看著底下的脚踏,忽然出声:“回来。” 綰央浑身一定,心里发狂地喊著快走,脚却挪不开一步,只能僵硬地转身,走了回去。 陆燕绥微微抬起眼:“你怎么进来的?这身衣服——”他用视线示意地上被他扯下来的烟青和月白衫裙,“谁给你的?” 綰央扑通一声跪下:“是奶奶,是奶奶换给我的,也是她让我进来的!求三爷恕罪,三爷饶命!” 陆燕绥没什么情绪地看著她:“真是奶奶让你进来的?” 綰央用力点头:“奴婢不敢有半句假话!” 陆燕绥盯著她,看了好半晌:“行,那今天就你了。把衣服解了,过来。” 他心里恶劣地想,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一而再再而三,无视他的警告,鍥而不捨地將他推到这个奴婢床上去。 她如此期盼他移情別恋,对他的疼爱呵护视若敝履。 那他成全她。 过了今天,他会把给出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来,看她到底后不后悔。 綰央哆哆嗦嗦地伸手解著衣服。 陆燕绥心烦意乱,摆了摆手:“不必解了,直接上来。” 綰央步伐虚浮,惶惶不安地上前,手脚颤抖著爬上床。 陆燕绥侧著头,看了她一会儿,身体里的火反而消了下去。 可脑子是越来越疼了,强压的渴望,身体好像有万千毒虫啃噬。 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唤:“来人!” 他凭什么要遂了她的意。 她想把他推给別的女人,可他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他只想要她一个女人,他只想看她雌伏在自己掌下,哭泣求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要看她自食其果,悔不当初。 当初,她给他下兽药,骗红鸳端给他服用,他反应过来时,想的就是这样教训她,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他没想到,她下的死手,直接给他用致死的药量。 他怒不可遏,愤怒冲昏了头脑,铸成大错,亲手打死了他们的女儿。 现在,他可以正儿八经地好好报復她了,说不定,她今天就能再怀上女儿。 玩铃鐺? 今天,他要把听过见过的那些名堂,挨个全给她招呼上。 外头有人慌慌张张地回话。 “三爷,三爷有何吩咐?” “叫张少微给我滚进来!” 第155章 腿软 石堰心里苦。 本来以为三爷和姨奶奶在里头办事儿,他们这些当属下的,起码能休息一两个时辰,怎么这么快就喊人了? 张少微,张少微就是姨奶奶新捣鼓出来的名儿吧? 三爷叫姨奶奶,难道里头的不是姨奶奶? 他心里一跳,赶紧去了暖阁。 张少微当然不在暖阁。 綰央一走,她就抓紧出门,回自己院子去了。 然而才走到半路,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追上。 婆子態度倒是恭恭敬敬,就是逮她的动作毫不含糊:“奶奶,三爷有吩咐,叫您即刻去见他呢。” 张少微一听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哪里敢去。 可几个婆子早有防备,这么多人过来,就是为了全须全尾把人送回三爷房里。 张少微差不多是被绑过去的。 几个婆子把她送进屋,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门关上。 张少微扒著门欲哭无泪,回头看著状態明显不正常的陆燕绥,只觉得腿都软了。 陆燕绥脸烧得通红,一边抽著腰间的玉革带,一边迅速朝她走近,说话还是很有条理的:“张少微,你完蛋了。” 张少微尖叫著逃开,简直是抱头鼠窜。 这和末日遇到丧尸有什么区別? 她真的要完蛋了! “陆燕绥,陆燕绥你冷静点!你中了药,要看郎中啊,来人,来人啊!” 喊什么也没人搭理,到底还是被抓住了。 …… 张少微已经不想回忆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 她切切实实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连御十女,哈哈,好实在的效果。 她悔得心头都在滴血。 一度觉得自己有可能死在床上,嗓子快发不出声音,死去活来,白天黑夜地全被禁錮在床上,吃饭喝水都是他亲口餵的。 她只能在心里祈祷那枚暖情丸的药效快点过去,快点过去,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快让她解脱吧。 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院子。 被明亮的光线刺激了视线,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沉香色的重重叠叠罗帐,日光正透过罗帐照进来。 张少微心中一喜,这是她在督抚行台的院子,臥房里掛的床帐! 终於回来了! 还没高兴上两秒,就听见边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醒了?” 她身子一僵,侧头看去,只见陆燕绥穿戴整齐,神色平和地坐在床沿上。 他倾身伸手过来,不知道要干什么。 张少微现在看见他就腿肚子哆嗦,像老鼠见了猫,下意识地就往后躲,结结巴巴的:“你,你——” 陆燕绥摸了个空,也没生气,只眯起眼,意味不明道:“躲我?怎么教你的,又忘了?” 张少微再次僵住,却是真不敢躲了。 陆燕绥顺利地捉住她柔软的身子,將她从枕上扶了起来。 他从床边的案几上端起一只碗——张少微才注意到边上有碗——碗里明显是汤药,深褐色的汤水。 陆燕绥捏著甜白瓷的勺子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唇边:“张嘴。” 张少微眉毛都要打结了,她不想喝,一闻这味道就知道,肯定又是滋阴补血的,这几天她都不知道喝多少碗了,要不是这样,她也没办法坚持这么久。 喝了,就代表接下来又是无休止的…… 但是,不喝,她毫不怀疑陆燕绥会用另一种更腻歪的办法餵她。 她不得不张开嘴,喝下那一勺补药。 这种专门吊体力,补元气的药,就没有不苦的,这样喝了两勺,她受不了了,忍著酸痛抬起手腕,想把碗端过来一口闷:“我,我自己喝吧。” 陆燕绥端著碗的手往边上一躲,又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专心致志地继续餵。 “……”张少微敢怒不敢言,心里把他陆家祖宗十八代全问候了一遍。 然后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喝完了一整碗苦药。 陆燕绥把空药碗放回案几上,抬手就要解自己的衣服。 张少微脑子里尖叫一声,一瞬间忘了身上的疼痛,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就要跑。 陆燕绥毫不意外,伸手把人捞回来,轻轻鬆鬆丟上床,自己拦在床边看著她,苦恼地嘖了一声。 “少微,怎么教你这么多遍,就是记不住呢。不准躲我,不准跑。来,自己把衣服解了。” 张少微心里暗骂死变態,吃了枚暖情丸,把脑子吃坏了吧。 她紧紧抓著被子不动弹,心里想著对策,好不容易中场休息,他清醒著,听得进去话,她得想办法结束这场闹剧。 陆燕绥见她没反应,弯腰过来要替她解。 张少微心一横,搂住他的脖子,跳上去紧紧扒住他,让他一时没办法解自己的衣服。 她用沙哑到低柔的声音求饶:“我真的不行了,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你真要把我弄死才罢休?我要是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再不然,你一碗毒药送走我得了。” 陆燕绥不轻不重拍了下她的屁股:“说什么呢?” 张少微:“求你了,我再也不动歪心思了。你,你自己也得休息啊!” 陆燕绥嗯了一声:“你在我这认多少回错了?哪一次是真的知道错?前科累累啊张少微,我怎么相信你。” 张少微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想了两秒,没想出更有说服力的道歉话术,只好道: “我也没什么好承诺的,反正我这条命还不是在你手里捏著,下一次如果再犯,就隨你处置,怎么样?” 眼巴巴地看著他。 陆燕绥不为所动,眉眼平淡地看著她:“认错都没个正经態度。你不会说句好听的,让我高兴高兴?” 张少微立即察觉到,他態度有所软化。 搁一开始,刚被捉回书房的那几次,他哪有这閒心跟她东拉西扯,什么认不认错,早把她就地法办了。 谢天谢地,总算是看到希望。 张少微將他扒得更紧,捧著他的脸亲了好几下,一边亲一边认错,重点不在认错,在认错的语调,甜得她自己都腻歪。 “三爷,原谅我吧~” 陆燕绥绷著一张俊脸。 张少微继续亲。 “夫君~官人~原谅妾身吧?” 陆燕绥神情有微微鬆动。 张少微加大火力。 “哥哥~妹妹给你赔罪了~原谅妹妹吧?” 陆燕绥眉心跳了一下,接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用力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丟回床上。 “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东西。” 张少微被扔回床,顺势伏在锦被上,將脸埋在底下,捂著脑袋哎哟一声。 陆燕绥觉得她在装,哼笑一声,没有搭理,打算看她能装到几时,过了一会儿,见她还保持那个姿势,心里不由犯疑,难道真撞疼了? 他膝盖跪上床面靠近她,拉她那只捂著额头的手:“怎么了,撞哪儿了,我没用力吧。” 手拿下来,露出她的脸,一张得逞的笑著的脸。 陆燕绥脸上隱隱的紧张立即换成恼怒,腾地下了床:“你——” 你可真是死性不改。 一句话没说完,怀里再次扑进来芳香柔软的身子,他下意识抱紧。 第156章 眼瞎 张少微知道自己已经哄成功了大半,將脸埋在他胸膛上,软声道: “哥哥,陆哥哥,好哥哥,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要是还有下次,我陪你玩上个十天十夜,怎么样?” 陆燕绥把她的脸抬起来,看了一会儿,狠狠亲上去,亲得女人气喘吁吁,才稍微放开:“真的不敢了?” 张少微可怜兮兮,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 陆燕绥盯著她的脸,一寸一寸地检阅,仿佛在確认她是不是在说谎,而后终於开口:“行,暂且信你一次。” 张少微如蒙大赦,立即从他身上跳下来,揉著腰示弱:“我好疼啊,浑身疼,你可真不会怜香惜玉。” 陆燕绥在床上坐下来,把她抱在怀里,替她揉腰缓解酸痛,不紧不慢地问:“跟我说说,静王府许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尽心尽力,帮著他们给我拉皮条?” 张少微再次身体微僵,接著迅速反应,用一种惊讶但是不至於太夸张的语气,低呼道:“什么?你是说,綰央竟然是静王府的人?他们想干什么?” 陆燕绥静静地看著她演,等她说完,才挑了挑眉:“怎么,你不知道?那你一门心思要把那个梳头婢送给我?” 张少微:“我不知道啊!我就是看綰央长得和我有点掛相,所以临时动了点歪心思。我想著,你要是看上了她,就不会天天缠著我了……” 在陆燕绥的注视下,她越说,声音越小。 陆燕绥心平气和:“再给你一次机会。” 张少微有点泄气:“你就这么確定,我是和王府狼狈为奸?万一我真的不知情呢?” 陆燕绥被她逗得笑了一声:“狼狈为奸,说得不错,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然后好心指点她:“不知情?不知情你好端端朝著丫鬟发脾气,作天作地要再买个梳头的使唤?” 张少微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脑袋短路了,把这事给忘了。难怪他不相信。 陆燕绥似笑非笑:“还没回答我呢,王府许诺了你什么?” 张少微咬了咬嘴唇。 陆燕绥稍微用点力,掐了她一把,掐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快说,再不说,我就当你是编的藉口。” 张少微嘴里发苦,心里天人交战。 对他说实话,肯定是下下之策。可关键是,她不知道陆燕绥有没有审过綰央。 如果审过,那綰央有没有对他说真话? 她和王妃大声密谋的时候,綰央可一直在边上站著呢。 纠结了两秒,还是决定赌一把。反正被拆穿了,也顶多再来上几次,她皮实了。 “就是那天去穆家做客,”她支支吾吾地说,“碰到了静王府的王侧妃。王妃说,只要綰央得宠,他们王府就送我一千两银子。你看——” 她从床头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张银票:“在这里。” 陆燕绥把银票拿过来看了看:“只是如此?” 张少微连连点头,乖巧得不得了。 陆燕绥把银票原样给她放回去,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训斥她:“你缺钱花了,竟然伸手朝王府要钱?我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张少微笑嘻嘻求饶:“谁还嫌钱多啊。我一看綰央的长相,自己也有小心思,就顺水推舟收下了。你放心,我再也不和王府来往了。” 陆燕绥没再说话。 他默不作声地注视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女人,心想,这女人鬼话连篇,不庄不静,不忠不贞,可他偏偏就瞎了眼,色迷心窍,看上这么个女人。 他早晚栽她身上。 ——不,已经栽过好几次了。 想著想著,视线又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她紧张、不安,又夹杂著期待的表情。 期待什么,期待能把他矇混过去。 这作死的女人。 陆燕绥低头,再次亲了下去。 亲著亲著,呼吸开始不稳,手脚也开始不老实。 张少微挣扎起来,呜呜地求饶:“你,你不是说原谅我了?怎么还要做?” 陆燕绥含含糊糊:“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 “唔唔唔唔陆燕绥你这个王八蛋!” …… 最后当然不止一次。 陆燕绥神清气爽地翻下床,从地上捡起衣服穿好,回到床边,弯腰低头,在她汗津津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温柔得不得了: “好微微,辛苦了,好好休息,晚上再来陪你。” 张少微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是真的被榨乾了,毫无威胁力地瞪著他:“你这个畜生……” 陆燕绥哈哈大笑,又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转身就要走。 “哎,你站住!”张少微又叫住他。 “怎么了?”陆燕绥现在脾气非常好,一句话就回来。 张少微犹豫地问:“綰央……怎么样了?” 那天她进屋就没看见綰央。 陆燕绥闻言,神色不变,替她把汗湿的鬢髮拢到耳后去:“你管她干什么。这种货色,死不足惜。” 张少微赶紧道:“你不会真把她杀了吧?人罪不至死,你既然不收她,就给静王府还回去吧。” 陆燕绥想了想,点头:“那听你的——没別的事了?” 张少微有气无力嗯了一声。 陆燕绥便大步流星出去了。 石堰百无聊赖地蹲在院门口,斗蛐蛐打发时间,总算见著三爷出来,赶紧丟了草棍子站起来,迎上去。 “三爷,穆大人来了,正在外院等著呢。” 陆燕绥頷首,问道:“那个梳头婢呢?还有气儿吧?” 石堰忙道:“有气有气,在地牢拴著呢。三爷要见她?” 陆燕绥嗯了一声,吩咐:“把人提出来,叫两个婆子给她打扮打扮,別让人看著坏了兴致。” 石堰下意识应声,反应过来,不由一呆。 他还以为,那梳头婢被三爷踹了一脚,命都踹没了半条,估计就是数著日子见阎王。怎么听三爷这意思,那梳头婢还真是个有造化的?真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第157章 陪嫁 外院的正厅里,穆长青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茶都喝了一壶,才见主人家姍姍来迟。 他从椅上起身,拱了拱手见礼,笑道:“三爷这几天都不见客,窝在家里做什么呢?” 陆燕绥哼笑一声,在主位坐下:“还能做什么。生儿子,要闺女。” 穆长青只当他在说笑,调侃地点头:“三爷確实子嗣不丰,我在三爷这年纪,儿子別说打酱油,早都开蒙上学堂了。” 陆燕绥嘖了一声:“跟你自然不能比。” 穆长青凑趣:“三爷真想要儿子,不如勤去灵隱寺上上香。灵隱寺是千年古寺,远近闻名,求子求姻缘求官运,都挺灵的。” 陆燕绥喝了口茶,还算有点兴致:“是吗。” 穆长青点头,只能说是人就没有不八卦的,高官也是人,自然不能倖免,他道: “是吧,藩台的牛大人,年至五十了还没个亲生儿女,牛夫人给纳了十几房小妾,愣是没一个开花结果的,两口子都急得上火,来了浙江任职,去灵隱寺上了炷头香,没过两个月,牛夫人老蚌怀珠,隔年就生了个小子,今年才三岁。大伙儿都当笑话听。” 陆燕绥也有点惊讶,没忍住吐槽一句:“那是他小子?我还以为是孙子。” 不过这事纯属八卦,和官场那些名堂没关係,閒聊几句就过去了,开始说正事。 “你在浙江也待了五六年,该挪挪位置了。今年若无意外,吏部銓选该是上等。下一步打算去哪儿?” 穆长青含蓄地笑:“这都听三爷的。三爷有安排,我去哪儿都行。三爷若是没安排,我在浙江继续窝著,也挺好的。” 陆燕绥点了点头,道:“那就回京城吧。” 穆长青显而易见地喜上眉梢:“多谢三爷!” …… 两人聊过公事,转眼日上中天,陆燕绥留了穆长青在督抚藩台用午饭。 茶汤两换,酒过三巡,有个姑娘进了花厅布膳,緋色綾罗短袄,石榴色罗裙,生得极为艷丽,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身段丰腴饱满,腰肢却纤细柔婉,艷而不俗,媚態天然。 只有一点不好,看起来胆色非常小,一直垂著头,给两位大人布膳的手也一直在发抖。 穆长青见了,不由將注意力稍放到她身上,心中奇怪,怎的三爷还放这么粗疏的奴婢在身边,是没从京里带够人手还是如何。 他多看了这奴婢两眼,接著微微愣住。 陆燕绥看在眼底,漫不经心地开口:“认识?” 穆长青下意识摇头,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个丫鬟,看著似乎有些眼熟,先前好像在静王府见过。 当时,她好像是静王府书房里伺候茶水的婢女吧? 怎么到这督抚行台来了。许是认错了。 他呵呵地笑了两声:“不认识。” 陆燕绥却很感兴趣的模样,捏著酒杯的手虚虚点了点那奴婢,继续问:“长得如何?” 穆长青已经在猜测这是三爷新收房的美人,原来他还真就好这一口艷丽掛的,以后可有方向了,笑著回答:“自是美不胜收。” 陆燕绥点点头:“那送给你了。” 那布膳的婢女手上颤得厉害,这下直接打翻了布膳的瓷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穆长青也傻眼了:“啊?” 陆燕绥对那奴婢闹出的动静视而不见,只道:“就当是给你的新婚贺礼。” 穆长青以为他在说笑:“三爷这不是折煞我。” 陆燕绥摇头:“你敢情是嫌她脏了?放心,我没收用过。” 穆长青有些不安,咽了咽口水道:“三爷可別为难下官了,下官眼瞅著就要娶继室,哪里有给新郎官送小妾的。等郡主嫁进门,让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燕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得了吧,你收过的小妾都能凑一打了,不差这一个。我连嫁妆单子都给她备好了。老吴!” 外头进来一个穿深衣的老叟。 陆燕绥朝穆长青扬了扬下巴:“给穆大人看看綰央姑娘的嫁妆。” 姓吴的老叟果真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呈到穆长青面前。 穆长青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接过来看了看,还真是嫁妆单子。 酸枝木的家具一套,景德镇青花瓷的器皿一套,全副赤金头面两套,什么帐子被褥,锦缎罗纱的,还有二百两银子的现银。 器物全是上好的料子,估算一下,少说二千两银子打底。 他不由头疼,这到底是闹哪出啊?上回他给三爷送美人都没成,如今三爷反过来给他送美人了?还陪送嫁妆? 他再次確认:“三爷认真的?” 陆燕绥喝了口酒:“我何时不认真过。” 穆长青也没办法,想想之前三爷对他说的话,还要將他调回京城去呢,若是真的对他有意见,三爷就不会说那番话了。 应当不是对他本人有意见,而是別的地方出了什么问题。等他回去好好查查。 他嘆了口气:“哎,那下官多谢三爷的贺礼。” 陆燕绥瞥了眼綰央,淡淡道:“还不给你姑爷磕头?” 綰央立即砰砰砰地磕起头来,三两下工夫就把额头磕出了血。 穆长青一看,更加確定是有问题。 而且,姑爷这两个字,听著也是別有深意。 可以是姑娘称自己的夫婿,也可以是奴婢称自家小姐的夫婿。 他试探著道:“三爷,不妨给个明白意思?” 陆燕绥看著他,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长青老兄,你这亲家,选得不错。可別给你拖后腿了。” 静王府昏了头,偷偷给他身边塞人。他选择相信穆长青一次,这事和穆长青没关係。 一顿饭用得心不在焉,穆长青带著新收的美人,还有一整车的嫁妆,一头雾水地出了督抚行台。 他让綰央和自己一辆车,他要问话。 綰央上了车便跪下来。 穆长青看了她一会儿,问:“你叫綰央?哪两个字?今年多大了?” 綰央落下泪来,呜呜地直摇头,还用手指著自己的嘴,不停地摆手。 穆长青皱了皱眉,伸手捏开她的嘴,才发现她嘴里空空荡荡,血肉结痂,淡红的创面蜷缩在喉咙口。 她的舌头被人割掉了。 第158章 痛悔 穆长青心中微惊。 不过到底是边疆上淌血下来的,这么点场面,还不至於嚇到,他直截了当地问:“你是静王府的人?” 綰央点头。 “你得罪了三爷?” 綰央拼命地点头。 穆长青嘶了一声:“怎么得罪的?” 綰央又拼命地摇头。 穆长青不说话了,坐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回过味来。 王府该不会是送美人送出祸,把三爷给得罪了吧? 紧接著,又暗道不妙。 他该不会莫名其妙地背了静王府这口黑锅吧?三爷以为他也有参与其中?所以把綰央送给他,警告他? 不不不,应该只是怀疑,不然,就不只是送个美人了。銓选升迁的事,更是提都不会提。 穆长青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微微细汗,一把掀开车帘,吩咐自己的长隨: “快,找绳索来,把这女人捆了,送静王府去!连著后面那车嫁妆和单子,一起送过去。不,找笔墨来,我要再写封信,连信一起送去!” …… 一通折腾,一个时辰后,静王府收到了这份大礼。 静王爷挤在太师椅里看完准女婿的信,大惊失色。 他腾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衝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綰央,破口大骂: “你也是个没造化的!空长了这一身皮肉,没多长个脑子!给王爷我闯这么大的祸!让你討陆三的欢心,你把人得罪到家了!连舌头都让人割了!” 骂完又摆手:“得得得,给你机会不中用,你也没那个命,还是留下来伺候我这个大胖子吧。” 綰央泪水涟涟,她现在对静王爷是半点意见都没了,她对静王爷感恩戴德。 幸好还有静王爷愿意收容她。 “不过呢,”静王爷话锋一转,“孩子就別生了。免得小郡主小公子长大了埋怨,说有个哑巴娘。” 拍拍她的肩膀:“待会儿叫人给你煎药,你乖乖喝了,啊。” 綰央浑身僵住,如坠冰窟。 静王爷的意思是,以后,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玩物了,连孩子都不配生。 即使没有看过郎中,她也知道,陆三爷那一脚,將她的底子给踹坏了,以后肯定要用药材吊命。 又有王爷的这番话,待几年后,她青春不再,王爷不会耐烦给她一个年老色衰的玩物用珍贵药材的,那时,就是她的死期。 綰央想嚎啕大哭,可她的舌头没了,她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汹涌地滚出眼眶。 她从没有一刻这般后悔过,后悔自不量力想爬上陆三爷的床。 早在第一回和陆三爷照面,同处一室替他按摩,陆三爷却没有丝毫意动时,她就该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及时歇了这份心思。 而不是自不量力,一而再再而三挑战陆三爷的容忍度。 用错方向的努力,不仅没有好结果,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也是在此刻,綰央对那位姨奶奶的恨达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 綰央张大嘴巴无声地痛哭。 静王爷看著就心烦。 美人梨花带雨自然是饱眼福,可美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就没有丝毫美感可言了,照样煞风景。 他摆摆手,示意隨从把綰央带下去,自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想心事。 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送美人没送成,倒把陆三给惹恼了。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竟然说割舌头就割了,一点没留情。 他还不能借题发挥,因为人是他卖给人牙子再卖进督抚行台的,礼法上说,这是陆三的奴婢,陆三剐了她都不为过,別提只是割了条舌头。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就算了,眼下他最担心的是,陆三怀疑他包藏祸心,暗戳戳地给他送美人,是为了在他身边安插钉子。 这个误会可大了去了,別世子的册封詔书下不来,自己静王府的匾额先被朝廷摘了。 好好的亲王爵,若是降成什么郡王什么镇国將军的,他这脸就丟大发了。 静王爷拍著大腿长吁短嘆,让人去喊了文辞最好的师爷过来,替自己写信。 坦白从宽啊。 不指望陆三把这事揭过去,只希望他別对王府有更多成见。 这封信经过穆长青的手,又送到了陆燕绥手里。 陆燕绥閒適地躺在醉翁椅里,看完了这封信。 恼火自然是恼火的,可恼火之余,倒觉得静王府是个识相的,还算有眼力见。 就是这眼力见没用到正途上,竟然把心思动到他女人头上,用帮著那女人逃跑当幌子,往他后院里塞人。 难怪她卯足了劲儿,要把那个奴婢送到他床上来。 对於张少微想逃跑这件事,他已经生不出气了,只觉得好笑且无语,权当看戏。 而且也没办法。 打是不可能打的,打了更想跑,骂也没用,她根本不往心里去。 还能拿她怎么样,摁床上做了三天,总不能又来个三天吧? 把人做病了,到头来,遭罪憋著的是他自己。 就这样吧。 陆燕绥摇摇头,把信纸丟进熏炉中,由著躥起的火苗吞噬了厚厚的信纸,不再理会。 …… 张少微睡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著透过帐子照进来的天光,灰濛濛的,一时也分不太清,这是傍晚还是早上。 她眨了眨眼,觉得飢肠轆轆,饿的发慌,伸手拉下床帐上掛著的小铃鐺。 欢儿推门走进来,笑著道:“奶奶总算醒啦?” 张少微腰酸背痛地爬起来,揉著脖子,好像有点落枕。 “几点了?”她问。 欢儿不明所以:“几点?” 张少微:“就是,现在什么时辰了?” 欢儿恍然,回道:“刚刚过酉初呢。” 张少微在心里换算一下,就是下午五点,也快用晚饭了。 欢儿適时地问:“奶奶饿不饿?奴婢已经叫人去提晚膳了。奶奶可有特別想吃的?” 张少微有气无力道:“饿得都发昏了,吃什么都行。有没有点心?拿来我垫垫肚子。” 欢儿赶忙去外间端了碟栗子糕进来。 张少微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碟糕,觉得低血糖的症状缓解不少,眼睛也不发昏了,才下床洗漱,穿衣服。 给腰间掛禁步的玉佩时,她发觉少了点什么,喊喜儿过来:“我先前戴的那只香袋呢?沉香色,绣如意纹的那只。” 喜儿茫然地摇头:“没见过啊。早上奶奶被三爷抱回来时,身上就没那只香袋。” 张少微心里一跳。 那天游湖时还戴著的,后来又是跳湖又是鸳鸯浴,给陆燕绥下药被逮个正著,二进他的书房,后头的事就天昏地暗了。 安元香袋该不会落他手里了吧? 第159章 护短 喜儿道:“怕不是被浆洗衣服的婆子拾去了。” 张少微仔细想想,觉得多半也是如此。 就算真被陆燕绥注意到,他又不是痴汉,好端端地拿她香袋干什么,而他如果真的发现了猫腻,那早就来找她算帐了,还留她到现在? 她叫喜儿:“去浆洗房问问吧,她们总不会这么大胆子,敢私拿我的东西。” 喜儿哎了一声,就要走。 张少微又特意嘱咐一句:“不管找得到找不到,私底下来回话,若是边上有人,你就別提这事。” 喜儿点点头,走了。 没多会儿,小丫鬟从厨房提膳盒回来,在东次间支起膳桌,各色菜餚摆了七八样。 冷碟是酱鸭脯、卤鹿筋、脆醃菜蔬、蜜渍鲜果,热菜也是四道,清蒸鰣鱼、慢煨羊肉、笋尖烩菌菇、清炒时蔬,还有一鼎菌菇鸡汤文火温著,汤清味醇,点心配松糕、桂花酥,碟中摆著应季鲜栗。 张少微食指大动,先喝了一碗鸡汤,饭用到一半,陆燕绥从前头过来了。 张少微现在看了他还有点不自在,默默地低了低头,捧著碗吃饭。 陆燕绥则是神色自若,非常正经,床上的那点子邪气,现在是半点也看不见了。 他吩咐丫鬟添碗筷,也坐下来用饭,和她说家常:“明天在灵隱寺设了道场,去不去玩?” 张少微轻轻地咳嗽一声,也儘量让自己恢復正常:“什么道场?” 陆燕绥想了想回答:“算是秋祭。” 张少微:“给谁做的?你祖父吗?” 她记得陆燕绥的爹娘都在世,祖母也在世,要说做道场祭祀,也就是他祖父了。 不过,他都没有丁忧,这陆太爷估计早就过世了,过世这么久还惦记著给做道场,陆燕绥还挺孝顺…… 陆燕绥没回答,又问她一遍:“去不去?” 他不回答,张少微也懒得问,直接道:“去。” 不去白不去,成天窝在督抚行台,吃了睡睡了吃,实在比较乏味。 不过—— 她问道:“你在钱塘的差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还在这逗留。” 总不能真是为了她才在钱塘多住些日子吧? 陆燕绥这次回答了她:“京城宣旨的人快到了。等接了旨意,再北上。” 给她封赏誥命的旨意。 这当然没什么好挑剔的,张少微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喜儿回来了,手里端著托盘,托盘上是从浆洗房取回来的乾净衣服,衣服叠得整齐,只是不见香袋。 她朝两人行礼,冲张少微眨了眨眼睛,將托盘里的衣物拿去臥房放好,接著站过来听使唤。 张少微余光一直留意著,心想是不是没找到香袋,把视线收回来,无意瞥见堂上摆著的铜壶滴漏,转头就问陆燕绥要东西: “你有没有见过西洋怀表?给我买一只吧。” 陆燕绥看了她一眼,神色颇为意外:“你还知道这物什?” 张少微:“你见过是吧?那再好不过,我想要,我拿来看时辰。” 古代的十二时辰她用起来不太习惯,这滴漏虽然还算精准,但看时间比较麻烦,需要一个丫鬟专门看著。 有一块表隨身戴著,会方便很多。 陆燕绥倒也没拒绝:“打个商量,这三天的事情就当过去了,等你休养够了,也不能翻旧帐打人。” 他还知道自己没打他,是因为没休养好…… 张少微现在確实不敢有大动作,走路都是小碎步,不然一不注意就磨疼了。 她控制不住地脸上发烫,这事实在不適合拿到檯面上来说,瞪起眼睛:“你还有脸提?” 陆燕绥补充:“也不能拔鞋抽人。” 张少微:“我——” 陆燕绥截断她的话:“就这两条,不答应就算了。” 张少微不假思索:“那就算了。” 陆燕绥被噎了一下。 喜儿站在边上,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本来两人拌拌嘴,不是什么大事,一般陆燕绥说不过,摇摇头就过去了,可偏偏喜儿笑了。 这一笑,就是往枪口上撞。 陆燕绥找到能出气的,立马沉下脸,张口便要训斥。 张少微当然要护著自己人,喜儿可是她仅有的嫡系。 她拿公筷夹了一筷笋尖放他碗里,息事寧人:“好了好了,快吃饭吧,食不言寢不语呢。” 陆燕绥又被她拿话堵住,而且一时找不到能驳她的,脸色更不好看:“你说什么?” 张少微转头斥责喜儿:“外头玩去!別在这儿碍你三爷的眼。” 喜儿也知道自己管不住嘴闯了祸,听她解围,赶在三爷发话前,忙不迭跑了出去。 陆燕绥额角的青筋都微微跳了一下。 这要不是她自己买的丫头,早让他叫管事撵走了。 张少微覷他脸色,怕他下不来台,事后要找机会给喜儿苦头吃,想了想,还是给他递台阶。 “孩子还小呢,”她软下声音说,“跟她生什么气。你方才说什么来著,別隨便打人是吧?我答应你了。” 这话一出,陆燕绥面色稍霽,喊了外头侍立的石堰进来:“先前织造局送来的那批东西里,是不是有一只西洋怀表?找出来拿给奶奶玩。” 石堰惊讶了一瞬,那西洋怀表,可是那批东西里最贵重的了。 他赶忙应下。 “你真有啊?”张少微也没想到,自己隨口一提,竟然马上就能拿到。这跟叮噹猫有什么区別。 陆燕绥的神情有些微妙,没说话。 张少微莫名其妙地感觉,他好像被自己刚刚那句隨口说的话取悦到了。 她也就顺嘴哄他开心,开心了就把喜儿冒犯他的事给忘掉了。 “咱们三爷可真厉害。这么年轻,官做得这么大,连织造局都要巴结你。” 陆燕绥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这拍马屁的工夫,搁官场上就是最寒酸的那个。” “我又不当官,”张少微说著,想想又有点好奇,“织造局送你东西,你全都收啊?不怕被弹劾吗?” 她也是挺矛盾的。 一方面,她希望陆燕绥的官途別这么亨通,权势別这么大,免得她每次逃跑,他都能腾出无穷的人力物力来捉她。 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陆燕绥倒台。他要是倒台了,那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犯官家眷,更没法逃,到时候不仅要伺候男人,还要过吃糠咽菜的苦日子。她找谁说理去。 第160章 灵隱 她就希望,等她逃跑之后,陆燕绥再倒台。那真是最完美的局面。 陆燕绥当然不知道她这点小心思,他还以为这女人良心发现,竟然知道担心他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无癖则不交,”他很有耐心地解释,“下面官员的孝敬,我不能全收,但也不能全都不收。不然,在官场上就被当成异类了。当官就是跟人打交道的,人人都防著我,这事情还怎么做?” “地方官孝敬京官,下官孝敬上官,夏天的冰敬,冬天的炭敬,都是开国就有的陋习。不然,寧为京官七品,不做外官三品,你当这句话是怎么来的。” 张少微语气有点古怪:“你不是好官吗?连市井都传唱你的功绩呢。你怎么不整治整治这风气。” 陆燕绥啼笑皆非:“什么是好官,什么是恶官。在其位谋其政而已。再说,人性如此,我犯不著跟整个官场作对。” 张少微也不知道能说什么,隨便点了点头。 陆燕绥用完饭就去书房了。 他的书房很多,无论是在盐漕察院,还是在这督抚行台。 外院有见客的书房,有私人的书房,在她这儿也有专门的书房。 毕竟天天晚上在这儿睡,也不是一直待床上,在书房看看书写写字消磨时间。 张少微吃饭慢一些,洗手漱口,拐到书房门口,知会他:“我出去散散步消食,晚点回来啊。” 陆燕绥坐在书案前看东西,闻言抬头:“你……不疼了?” 当然疼。可她怕在院子里和喜儿说悄悄话,冷不丁会被他听见。 她含糊著说:“吃多了。慢慢走就是了。” 陆燕绥便朝她摆了摆手。 张少微带著喜儿出门散步,离院子远了些,问喜儿:“香袋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喜儿从怀里取出一只洗晒乾净的香袋,“只是,里头的香料遇了水,又过了三天才发现,没及时晒,浆洗的婆子翻出来,看香料已经发霉,就把香料都扔了,只剩这只袋子。” 她有些小心地问:“这香袋是不是有大用处啊?” 张少微发愁地点了点头。 她之前为了把安元香袋过明路,用对制香感兴趣的藉口,倒腾进来一堆香料,但是都放在金陵的盐漕察院了。 现在快入夜,临时叫管事过来给她找香料,那也太突兀了。 可別自己给自己惹事。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游湖前两天,她的月事结束,先前的三天,都在安全期內。 应该不会怀孕吧? 但是这三天干得太猛了…… 愁也没用,愁也无济於事,等重新配了安元香再说。 她摇摇头把这事搁下,教育喜儿:“以后嘴上注意点。你怎么敢笑话陆三,你到底是真怕他还是假怕他啊?” 喜儿一听这个,就有点垂头丧气:“我,我是一时没忍住。我当然怕三爷,我怕得不得了。” 张少微:“以后你要是想笑,你就想想你的爹娘,你还笑得出来啊?” 喜儿:“微微姐,我想哭了。我这辈子肯定找不到我爹娘了。” 张少微嘆了口气:“谁还不是呢……算了,回去吧。” 主僕俩散著步回了院子。 石堰已经將西洋怀表送了过来。 连装怀表的匣子都打造得很精巧,紫檀小匣镶暗纹银边,打开之后,匣內铺素色绒缎,承托的就是一枚小巧玲瓏的怀表。 赤金锻铸的表壳,雕刻细腻的缠枝浮雕,白瓷錶盘上刻著细密的刻度,表盖可开合,內里机括交错,齿轮环环相扣,做工奇绝。 张少微捏起细细的金炼带,怀表垂悬在空中,在夕阳余暉下闪烁著金色的光芒,璀璨夺目。 好漂亮。 丫鬟们都忍不住围上来观赏,嘖嘖称奇。 “奶奶,这个就是怀表啊?怎么看时辰啊?” “这得值多少银子啊?见都没见过呢,只听別人说过。” “有价无市,拿著银子都买不到呢,外头都叫这个是鬼佬小铜钟。”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著,把书房里的陆燕绥给吵著了,他一出来,丫鬟们忙作鸟兽散。 “你这院子里也不管管。”他颇为看不上。 “不耽误差事就行,”张少微不以为意,朝他示意了一下怀表,“多谢啊。” 陆燕绥笑了笑。 晚上没做什么,抱著她纯睡觉,翌日要去灵隱寺,张少微被叫醒,又闭眼睡了一会儿,才彻底醒了。 洗漱,梳妆,陆燕绥晨练回来时,喜儿正在给张少微挑首饰。 “戴这只蟈蟈簪吧?这只蝴蝶簪也好看。不然两只都戴吧?” “一只就够了,戴那么多做什么。”张少微隨便指了蟈蟈簪。 喜儿便替她簪上。 陆燕绥换完衣服,往这边看了眼,大步走了过来。 喜儿忙退到一边。 他站在张少微坐著的玫瑰椅后,把那只赤金嵌绿松石的蟈蟈簪,从她髮髻上取了下来,在妆奩里翻了翻,拿了只云纹素银簪给她换上。 张少微从镜子里疑惑地看他。 陆燕绥解释了一句:“去寺庙不能戴金翠,怎么连这点忌讳都不懂。”又看了看她的衣服,水青色绣白玉兰缎衫,湘裙也是差不多顏色,还算素净,便没说什么。 他扫了眼边上的喜儿,摇摇头:“这个丫头……”没有说下去。 张少微知道他是嫌喜儿没见识,不懂事。 上次在金陵,去翠岩寺,是雪芽和翠芽给她打扮,就没犯这种穿戴打扮上的忌讳。 不过,她觉得这都是小事,她自己也不懂,就更不会怪喜儿了。 她把这事揭过去:“快吃早饭出门。免得寺里人多。灵隱寺不是名寺吗,去晚了肯定很挤。” 陆燕绥点了点头。 乘马车出门,到了武林山下,护卫传了一顶四人抬的青绸软轿过来,请三爷和姨奶奶上轿。 进寺上香,徒步上山才显心诚,陆燕绥摆手让抬轿的护卫退下。 张少微也没什么异议。 拾阶而上,过飞来峰,经冷泉亭、理公塔,穿林踏石,一路古木荫翳、溪声潺潺,行至半山,就见灵隱寺门。 她有点奇怪,好像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香客? 问了陆燕绥,才知道是提前静场了。 不愧是高官出门的排场。 寺门前有一眾僧人迎接,为首的是个老僧,领著弟子上前行礼,合手道:“贫僧宗愚,扫径久候,陆檀越携夫人驾临敝剎,实是蓬蓽生辉。还请入內奉茶。” 陆燕绥还礼,客气地比手:“请。” 一行人步入寺中。 张少微没怎么听陆燕绥和宗愚寒暄,一路都在欣赏寺庙景致。 古柏苍松夹道而立,苔石凝润。一排排禪房错落隱於林影,檐角风铃轻晃。 到了地方,发现是一处清幽僻静的院落。 宗愚在院门口止步,笑道:“陆檀越与夫人在此休整完,有寺內弟子引二位往大雄宝殿进香。白衣大士殿在大殿西侧不远,时间充裕,二位尽可休息。贫僧先往別院准备。” 陆燕绥頷首,道了谢,宗愚便告退而去。 爬山上来,確实有些累,张少微跟著陆燕绥进禪房休息,小沙弥上茶点,婢女们则將出门准备的衣物用具之类安放整齐。 休息了快半个小时,两人出门,院外守著的僧人忙引二人往大雄宝殿去。 经过天王殿侧隅时,那边的古木夹径上,远远的看见有个穿素衣的女人,提著篮子往这边来,还带了个小丫头,似乎是看见了他们,匆匆避进旁边的林子。 张少微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看错。 那不是在穆家一面之缘,莫名其妙喊出她本名的尹氏吗? 第161章 求子 陆燕绥也看见了那女人,皱眉道:“不是吩咐过静场?” 引路僧小心地解释:“那是前些天投入寺中修行的居士,为她亡夫祈福的……贫僧不谨,这就遣人请她下山!” 陆燕绥没说话,便是默认。 但张少微哪能让尹氏被赶走,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尹氏呢,这么好的机会! 她忙扯了扯陆燕绥的衣袖,劝道:“灵隱寺这么有名的古剎,说静场就静场,已经很打扰百姓和寺里了。只是个居士,也没碍著我们什么,隨她去吧。” 陆燕绥神色有些不虞,看了她一眼,到底没驳她的面子:“……算了。” 引路僧又赔罪又道谢。 等进了大雄宝殿,照例拜佛上完香,僧人引著他们出殿,往西边的配殿走,口中殷切地介绍: “白衣观音殿设在西后方配殿,最是灵验,素日里也是香火不断,定能福佑陆檀越和夫人心想事成。” 张少微脑子里在想尹氏,也没仔细留意和尚的话,等跟著陆燕绥到了配殿阶前,抬头一看,见殿门上悬黑底金字匾“白衣大士殿”,廊柱刻楹联“杨柳枝垂甘露水,白莲台现白衣身”,檐下掛著素色青纱灯笼。 殿內正中,石砌的须弥座上,供著一尊观音像,通体白衣,披素纱、戴凤冠瓔珞,赤足踏莲,面容温婉慈悲,怀中横抱一红衣婴儿。 那婴儿跟年画娃娃一样,圆脸圆眼睛圆胳膊,戴著小银锁,手捧著莲花和元宝。 壁上还绘著观音三十二应身、送子图和育儿图壁画。 这不是送子观音吗? 张少微呆了呆才反应过来,站住脚不肯进去:“上这儿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求子,”陆燕绥回得很隨意,牵了她的手要进去,还叮嘱,“別踩门槛。” 张少微使劲把手抽回来:“求什么子啊,不是来给你家人做道场吗?” 陆燕绥拧著眉回过头,见她一脸的不配合,不明白她这又是犯的哪门子倔。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观音殿门口也不是爭执的地方,免得搅了观音清净,他也没说什么,揽著张少微上了殿侧的迴廊,这才开口解释:“先斋戒三天,三天后开坛。今天正好求子。” 张少微真的很不理解他对孩子的渴求:“你是不是有病?我们这么年轻,哪里用得著求子。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哪有像你这个岁数就著急忙慌来求菩萨的?” 陆燕绥一点也不觉得丟脸,非常坦然:“你都半年了还没怀上,郎中隔三岔五来请平安脉,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尽了人事还不行,自然要求天命。” 张少微恐嚇他:“你知不知道,这种求来的孩子,有很多忌讳的,不能爬山,不能进寺庙,不然,就被神仙收走了。” 陆燕绥神色微变,在她唇边颊肉上拧了一把:“你胡说八道什么?自己才没个忌讳!” 张少微喊痛,捂著脸狠狠踩了他一脚,还想说什么,陆燕绥又打断她:“求子求个心安,你心虚什么?该不会背著我动了什么手脚吧?” 张少微老演员了,虽然心里慌得一批,但反应浑然天成,理直气壮道:“什么手脚什么心虚?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能动什么手脚?” 说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番对话有点耳熟,回想了一下,记起来是勾搭宋崢出逃的前一天,陆燕绥也问过这话。 当时他说等回来就要查她什么的。 后来她跑了,这事自然不了了之。 她抬眼一看,就见陆燕绥神色也变得有些微妙,不知道是不是和她想一块儿去了。 陆燕绥嘴唇微动:“你就这么不想要孩子?” 张少微还以为他又要威胁恐嚇她什么的,闻言暗自放鬆,回道:“是啊。你又不肯娶我。” 又是这句话。 陆燕绥有些心烦,侧过头深深吸了口气,调整好心情,用息事寧人的语气道:“进殿吧。你要是不配合,我就绑你进去。” 张少微:“你绑我,我也不配合,我进了殿大吵大闹,看你怎么求。” 陆燕绥再次吸了口气,扬声喊那边守著的石堰:“问寺里要杯茶,给奶奶冲一杯软骨散。”对她道:“我不信治不了你了。” 张少微眼皮一跳,这东西她前几天才被餵过,不然她在床上怎么一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好女不吃眼前亏,她只好道:“不用了,我进殿。” 石堰也算摸清楚这俩主子的相处之道,磨磨蹭蹭还没走出三步远,果然被三爷喊回去。 张少微不情不愿地跟著进了送子观音殿。 小沙弥送上清水,供两人净手。 张少微还以为是和大雄宝殿拜佛一样的流程,正准备跟他一起上香,他却盘腿坐到了供桌旁的小几前。 小几上不知何时摆好了空白的红疏,还有笔墨砚台。 陆燕绥蘸墨落笔。 张少微好奇,过去一看,他在写求子疏文。 “伏惟 南瞻普陀,慈航普渡;云林古剎,大士垂慈。 信弟子陆靖,籍属北直隶应天,偕妇毕氏,同心叩拜莲前。 昔缘业浅薄,胎息早殞,骨肉难留,日夜常怀惻悼。 今夫妇斋戒清心,躬临宝殿,沥诚祈愿。 恳祈观音慈悯,宥其过往,护佑妇体康泰,赐以嘉嗣,延续门祚。 弟子自此力行善果,岁岁奉香,永感菩萨洪恩。 伏乞慈光洞鉴,所愿咸孚。 顺德二十七年九月弟子夫妇百拜谨疏” 张少微神游天外。 他写的是“偕妇毕氏”,但她姓张,菩萨就算要赐子,也没法对上號吧? 但也说不准,因为她这副身体,本姓確实是毕。 菩萨到底是看身体还是看灵魂对號呢? 正胡思乱想,陆燕绥搁下了笔,旁边侍候的小沙弥忙捧起疏文。 宗愚和尚上前引导,张少微被陆燕绥拉到菩萨像前,跪在金线蒲团上。 三跪九叩。 陆燕绥从小沙弥手中接过疏文,轻声念诵。 张少微跪在他旁边听著,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闭上眼默念,魔法对冲: “菩萨在上,信女异世孤魂,所愿唯有儘早返乡,无意求子,奈何受人所迫。叨扰菩萨,罪过罪过……” 陆燕绥將疏文投入了正前方的香炉中。 红纸在烛火中蜷曲、燃尽,纸灰隨烟旋起,飘落到她的手背上。 张少微被烫得一激灵,心中惴惴,也不敢在心里念叨了,默默將手背擦了又擦。 第162章 见尹 终於从观音殿出来,又去药王殿,求的是孕期平安,母子康健。 从药王殿出来,又到客堂请送子符和平安符…… 张少微把被菸灰烫了的事情拋到脑后,发自內心看不起陆燕绥,觉得他神经兮兮,年纪轻轻大搞迷信。 真是一位优秀卓越的封建士大夫。 中午在寺里用了素斋,回到客院休息,张少微琢磨著怎么和尹氏单独见一面,是自己去找她,还是请她过来坐坐。 那陆燕绥肯定不能在边上的。 陆燕绥解了外袍,拖她上床睡午觉,因为在斋戒中,又是佛门清净地,手脚都很老实。 张少微躺在他怀里问:“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陆燕绥闭上眼睛准备小憩:“抄经。” “在哪里抄?”张少微追问,“在这院子吗?” “在净室。” “净室在哪里?” 陆燕绥好像被她问烦了,嘖了一声:“横竖不在这院子。你还睡不睡?不睡就先送你去抄经。” 张少微悻悻地:“睡睡睡。你待会儿醒了可別喊我,我要睡饱了再起。” 陆燕绥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髮:“跟猪似的,天天睡。” “?”张少微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骨碌爬起来,“你说什么?” 陆燕绥才反应过来,刚才一时嘴快,把心里想的给说出来了,摸了摸鼻子:“没什么。” “你骂我是猪?!”张少微气得快冒烟,抄起瓷枕就朝他砸去,“成天嘴贱个没完,看我不顺眼是吧,多睡一会儿让你这么说,你才是猪!” 陆燕绥左右闪躲挨了几下,把瓷枕抢过来放好,赔罪:“好好好,我是猪,我说错话,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我绝不吵你,行不行?斋戒不能吵架,等回了家再让你打,怎么样?” 张少微狠狠掐了他好几下才罢休,躺下来睡觉,连翻好几个白眼。 这跟现代那些嘴贱的男人有什么两样?官当得再大,也还是男人,呸! 这一觉也没睡著,她闭目养神,过了快一刻钟,外面石堰轻声地喊了两句三爷,旁边的陆燕绥就轻手轻脚下了床。 张少微假装睡著,听著他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了片刻,感觉身上盖著的锦被往上掖了掖,隨后就听陆燕绥出去了。 她也忘了自己怎么睡过去的,睁开眼,从衣领里掏出怀表一看,都快三点半了。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趿了绣鞋下床,倒了杯清茶解渴,外头喜儿欢儿听见动静进来服侍。 “三爷留了带路的人吧?叫那人过来,咱们准备出门了。”张少微道。 她打算路上开开小差,找尹氏去。 欢儿却道:“奶奶,外头有人求见呢,就是我们先前去大雄宝殿路上,远远遇见的那个居士。她说她姓尹。” 张少微一愣。 这不是瞌睡遇上枕头了? 她忙道:“人在哪儿呢?快请进来。” 欢儿哎了一声,出去请了。 喜儿留在屋里,一边收拾床铺一边道:“那人奇怪得很呢,我们说奶奶在午睡,请她晚点过来,她却一根筋,就站外头等,也不嫌太阳晒。” 张少微道:“那你们不会把人请进院子里等啊。” 喜儿一脸思索:“我觉得她怪怪的,没敢擅自做主。而且守在外面的侍卫也说,没经奶奶准许,不该放她进来。” 张少微心想,这尹氏或许也是有话要跟她说的。 没过多久,尹氏隨在欢儿身后,缓步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银白色绣莲花纹的褙子,下面是月白色挑线裙,没带丫鬟,又或许丫鬟被拦在了外面。 还是那副胆怯寡言的模样,垂著眼睛行了个平礼:“陆家娘子。” 张少微暗暗打量著她,起身回了个礼,比手指榻,笑著道:“尹姐姐请坐。尹姐姐怎么不叫我张少微了?” 尹氏抬头飞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张少微吩咐屋里的喜儿欢儿:“你们都出去吧。” 喜儿欢儿都很疑惑,喜儿最听话,虽然不解,但还是走了出去。欢儿犹豫著,可见喜儿已经出去了,她也只好跟著退出屋子。 屋里只剩两个女人。 张少微发现,尹氏脸上虽然有惊诧,却不见多少疑惑之色。 她心里不由犯嘀咕,自己想见尹氏,是有小心思,可不知道尹氏主动求见,是抱著什么目的? 她打算先和人寒暄两句,笑著开口:“上午远远的在山径上瞧见,就觉得是你。没想到还真是。尹姐姐不是客居在王府吗,怎么上这灵隱寺当起居士来了?” 尹氏小声道:“家夫的忌日快到了。” 张少微当然知道她是替亡夫祈福来的,上午那引路的僧人就已经说了。 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之色,宽慰道:“斯人已逝,尹姐姐还请节哀。王公子得妻如此,想必泉下也能安寧了。” 尹氏轻轻地嗯了一声:“只要他好,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张少微略感怪异,夸了句“尹姐姐贤良淑德”,迅速结束寒暄,而后问道:“听我家丫头说,尹姐姐为了见我,特地在院子外头等了好些时候。不知所为何事?” 尹氏嘴唇翕动了片刻:“我,我就是想见见你,来问个好。” 说完,她有些突兀地问:“陆家娘子,和陆三爷情分很深吧?我看你们去送子娘娘殿里求子了。” 张少微心中的古怪更浓,而且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不该贸贸然地和尹氏独处一室。 “有什么深不深的,只是一直没得喜信儿,所以顺道去求一求,”她回答完,伸手扇了扇风,“怎么感觉有些热,我去开个门,屋里太闷了。” 要让外面的喜儿欢儿和其他僕妇看得见屋里的状况。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 尹氏抿著嘴唇点点头,拿起案几上的茶杯要喝水,没想到,许是动作不利索,那茶杯自她手中脱落,只听叮噹一声脆响,茶杯摔得四分五裂。 尹氏慌慌张张地蹲下地去捡。 张少微正好经过她身边,反应过来,忙按住她的手:“哎,尹姐姐別弄了,叫丫鬟们来收拾。” 正好可以把喜儿欢儿喊进来。 她张口要喊人。 谁知,就在此时,按住尹氏的那只手被猛地一拽,她猝不及防,整个人重心失衡,踉蹌著被尹氏拉到近前。 一只锋利的瓷片,紧紧抵在了她脖颈上。 第163章 饶命 张少微浑身一僵。 她怎么也想不到,尹氏竟然是来杀她的。 外头的喜儿欢儿听见屋里茶杯摔碎的动静,在门外问询:“奶奶,出什么事了?” 尹氏阴惻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跟她们说,不准进来。否则,我现在就结果了你。” 贴著她皮肉的瓷片往里扎了两分,张少微立即感受到尖锐的疼痛。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让声音不要变调,扬声道:“失手打翻了杯子,不要紧,不用进来。” 喜儿欢儿都应是。 张少微被迫仰著脖子,努力往下看,只看到尹氏捏著瓷片的手,皮肤很白,但是並不细腻,骨节突出,似乎还有茧子。 从她刚刚利落的动作和身手来看,尹氏极有可能是习过武的。 张少微后悔得心头都滴血。 她真是脑子长泡了,连尹氏的底细都没打听清楚,就为著一个可能是梁景苏穿越的王嗣清,这么毫无设防地放了狼进家门。 她勉强保持镇静:“这位夫人,不管你是谁派来的,请你三思——不是,求你三思,外面都是我家的侍卫侍女,我家三爷也只是去净室抄经,不知何时就会回来。你纵然杀了我,也逃不出灵隱寺。那个,命只有一条,生命诚可贵……” 尹氏轻轻地笑了笑:“你怎么不叫我尹姐姐了?” 张少微立即改口:“尹姐姐!饶命啊!我没得罪过你吧?就算你是王府派来的,杀我也完全得不偿失啊!我家三爷绝对会掀翻王府的,两败俱伤,有什么好处?” 尹氏夸讚道:“你嘴巴好利索哦。你个狗腿子,陆三怎么被你哄得神魂顛倒的?” 张少微见缝就钻:“你是为了陆三要杀我?你喜欢他?大可不必如此啊尹姐姐,我可以为你引荐的!” 尹氏再次夸讚:“你真的好特別哦。” 张少微有点词穷了,鸡皮疙瘩起了一大片,这姓尹的难不成是个深柜? 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尹氏往她耳朵里吹了口气:“你傻了吗?当然是杀你呀!” 张少微试图再次向她陈明厉害:“外面都是我们家的人,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尹氏打断她的话:“那就不活,我也不是很想活。” 张少微再度词穷,她真心怀疑尹氏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过了两秒,她才找到能说的。 “我,我看你不像是受王府所託,也不是喜欢陆三,那,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你可以说出来,我一定能帮上忙。就算我帮不上,陆三也一定能帮上。” 尹氏语气惆悵地回答:“你们都帮不上呢。除了神仙,世上还有谁能叫人起死回生呢。” 张少微飞快地意识到,这个尹氏,极大可能就是为了王嗣清来杀她的。 可是,为什么? 他们无冤无仇。 她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猜想,兴许有七八分的准確了。 她沉默的这几秒,尹氏又笑了:“答不上来是吧,我就知道,你是必死无疑的。” 可能是觉得她的命已经捏在自己手里了,多说两句话也没什么要紧,而且,她可能需要发泄。 尹氏开始抱怨:“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杀你,下了多大的苦功夫啊?灵隱寺的和尚这么多,我干了五天的苦工,臭衣服都不知道洗了多少,还要做饭,扫地。我的腰都快累断了!” 张少微:“……” 尹氏:“幸好没白费工夫,你们还真来灵隱寺了,而且来得这么及时。不然,你们要是再晚点,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下来了。” 张少微非常惊诧:“是你设计陆燕绥来的灵隱寺?” 这么大能耐?神人啊。 尹氏嗤了一声,可能翻了个白眼,用对待白痴一样的语气说:“怎么可能。我有那么厉害,早就潜进督抚行台杀你了,还用等到现在?” “而且,你们家侍卫真不好对付,我要进来问安,他们竟然要搜我的身,哼,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没把匕首带过来。” 张少微:“……” 张少微:“那你为什么知道我们会来灵隱寺?” “我猜的啊,”尹氏理所当然道,“灵隱寺这么有名,陆三是燕京人,到了钱塘,没理由不来上个香。听王妃说,你才被陆燕绥捉到没多久,没有一起来过灵隱寺。离开钱塘前,就更有可能来玩一趟。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让我等到了。” 尹氏哈哈笑。 张少微暗骂点背。 太离谱了,碰运气,蹲点杀她,该说尹氏蠢还是聪明? 多大仇多大怨啊,有这毅力,干什么都会成功吧! 尹氏自说自话结束,发表最终宣言。 她恼火地说:“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和嗣清有情,却转头勾搭上陆三,害我花这么大工夫才能接近你——你去死吧!” 她捏著锋锐的瓷片使劲,马上要扎透张少微的脖子。 “等等!”张少微飞快开口。 尹氏还真停了。 ……张少微心想,脑残电视剧演的果然是真的。 她无奈道:“你要杀我,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吧。干嘛非得要我死?” 尹氏奇怪地说:“你不知道?” 张少微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啊!” 尹氏似乎更恼火了:“好啊,那你更该杀了!” 仗著两人不是面对面,尹氏看不见她的表情,张少微肆无忌惮翻了个白眼,道:“女侠,求你了,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尹氏冷哼一声:“我都跟你说了。你不是和嗣清私相授受,却又拋弃他,转投陆三怀抱吗?” 张少微道:“王嗣清是你亡夫对吧?我根本不认识他,上哪儿跟他私相授受去?” 尹氏咬牙切齿:“你这个狡猾的女人,到现在还不认帐。嗣清的遗物里藏了你的上百张小像,你还说不认识他?!” 张少微质疑:“画像画的真是我吗?或许只是和我相像呢?” 尹氏语气鄙夷:“你当我是傻子?那画像上有你的名字,张少微!那天去穆家做客,我还特意试探你,喊你的名字,你那反应,你根本没否认!” 张少微彻底確认了自己的猜测。 尹氏的亡夫,失足溺死的王嗣清,就是梁景苏。 第164章 哀痛 不然,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画她的画像珍藏,还知道她的真名。 她的感情史只有梁景苏一个,要说是暗恋她的人穿越,那也不至於到这地步,不然还能是暗恋?早追她了。 而且她和梁景苏是一起遇到的车祸,一起穿越,非常合理。 可是梁景苏又死了,还没来得及相认,他就死了。 再伤心也得等安全了再说,眼下她得活下去,得处理眼前的大麻烦。 她迅速收拾好心情,做恍然大悟状,低呼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尹氏还挺捧场,哦了一声:“你明白什么了?” 张少微道:“他和我结识的时候,没用王嗣清这个名字。他说他叫梁景苏。所以在穆府那天,我才问你,认不认识梁景苏。” 她真诚地说:“尹姐姐你看,他连和我结识往来,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假名,他对我只是露水情缘啊,根本没上心过,他心里,定然只有你!” 尹氏呵呵笑了两声:“你看我是不是很像傻子啊?他一张画都没给我画过!” 张少微沉默两秒:“你非得杀我?就算我和你老公——不是,和你亡夫好过,但他已经死了,也不是我害的,你犯得著为了杀我,搭上你自己的性命?” “他喜欢你,”尹氏幽幽地说,“喜欢得要发疯,我都觉得他有病,拖到二十岁还不肯成亲,对他爹娘说什么,没中第,没脸成家。其实是在找你。” 张少微睁大了眼睛。 尹氏道:“我知道他在找一个女人,我也求老天保佑,让他快点找到你,这样,他就能收心娶我,我替他纳你做妾,我们三个和和美美过日子。” 张少微本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听到后面几句,人要麻了。 “但他死了,”尹氏继续说,“我原本想著,替他给他爹娘养老送终,就一刀抹了脖子,去地底陪他,没想到,来钱塘做客,竟然碰上了你。真是好大的惊喜。我先送你去地底陪他,然后我自尽,我们一家三口,在地底下团圆。” 尹氏非常得意地笑起来。 张少微心想,真是碰上个疯子了。 神经病,他们夫妻俩都招神经病。 尹氏笑完,哎呀哎呀地感嘆:“这下你没有遗言了吧?好妹妹,我手法很准的,不会让你痛,你別挣扎,马上就好——” 张少微打断:“我还有遗言。” 尹氏再次停下扎她脖子的手,大发慈悲道:“你说。” 张少微静静地说:“我们俩要是都死了,谁替他报仇呢?” 尹氏的呼吸很明显停了一下,声音尖锐起来:“你什么意思!” 张少微语气平稳:“我的意思,王嗣清是被人谋杀的。” 尹氏的呼吸开始急促:“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你全都说出来!” 张少微:“我在郡主身边陪玩时,曾听她提起过王嗣清的事。她说,王嗣清是在回扬州的路上,失足跌进长江淹死的。但是,他会水,而且水性很好,他绝不可能淹死。” 尹氏一字一句地问:“他会水?” 张少微反问:“你不知道?” 尹氏沉默了两秒,压低声音质问:“你难道就没听说过一句话,善游者溺,善骑者墮。就算他会水,也不能证明,他就是被人谋害的。” 张少微知道,她是想让自己拿出更多的证明。 可她没有了,这都是她的揣测。 她只能开始激將,嘲讽道:“所以,你寧愿杀害一个无辜之人,也不愿意为他追查真凶?你这么欺软怕硬,我也无话可说。反正,我死了,你活不成,你全家都活不成,静王府也一定会受你牵连。” 她的声音也开始尖锐:“还有王家,王嗣清的父母,都要受你连累!你觉得你对得起王嗣清吗?就是到了地底,你有脸见他吗?!你这个窝囊废!” 尹氏沉默,而且很久都没说话。 张少微打赌她在发愣,赌错了也没办法,她只有这个机会。 她猛地出手,一把扣住尹氏捏著瓷片的那只手腕,反手狠狠往下弯折。 尹氏吃痛唔了一声,手上陡然泄力,瓷片掉在地上。 她飞快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五指成拳,重重捣在张少微心口。 张少微只觉得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一下位,却不敢有半分迟疑,身形一矮,顺势蜷身一滑,一边连滚带爬地钻进床底,一边厉声高喊: “来人!来人!有刺客!” 脚腕被一股大力拖拽,张少微死死抓住最里的床柱不敢鬆手,回头朝尹氏怒吼: “你个死疯子!自己想殉情,別拖著我!滚,滚!!” 尹氏几乎是目眥欲裂地要將她拖出床底:“你知道嗣清是被人害的,你为什么不替他报仇?!” 张少微真的脑子要炸了:“我说了,我不知道他是王嗣清!我只知道梁景苏!你耳朵聋吗?!” 尹氏脸上出现明显的怔愣,接著立即鬆手后退起身,张少微缩在床底,视线受阻,只看见她迅速朝窗台的方向扑去。 还看见喜儿欢儿等人慢半拍地衝进屋:“奶奶?奶奶!” 张少微浑身瘫软,脑子发昏,使劲闭了闭眼,爬出床底。 喜儿欢儿惊呼著来扶她。 院子外守著的侍卫也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抱拳下跪:“属下不谨,让奶奶受惊了!方才见刺客跳窗,兄弟们已追去了。还请——” 他的回话被喜儿骤然划开的尖利哭声打断。 “奶奶——姐,微微姐,你怎么了?!” 张少微捂著心口伏下身,鲜红的血接连从唇角溢出,一口一口洒在地面上。 尹氏逃走,她转危为安,方才应激之下被大脑屏蔽的疼痛,一下子涌了出来。 分不清是被尹氏捣的那一拳重伤,还是过悲的情绪导致心口绞痛。 又或许两者都有。 景苏,景苏死了。 她日日夜夜的梦想成真,他真的和她一起穿越了,可他已经死了。 他一直在找她,可她再也没办法见到他。 “啊……”她哀痛不止,惨叫连连。 天旋地转中,听见侍卫惊恐的呼喊。 “快请三爷!” 第165章 惊慌 陆燕绥从净室赶回时,禪房里人仰马翻,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下一片狼藉,那一摊鲜血没人记得清理,被踩得到处都是,却压根没人留意。 几乎所有人都焦急地围在榻前打转,可是没有一个人稳得住局面。 视线被人群遮挡,只听得见床幃中传出的慟哭声,还有夹杂在哭声中的阵阵呕血声。 他手脚麻得厉害,不听使唤,有一瞬间都忘了自己置身何地,觉得在做梦。 不过是留她独自午睡而已,出门时还是一派安閒清净,怎么回来就成了这副局面。 “三、三爷……”有僕役看见了他,畏惧地喊他。 围在床榻边的僕役手忙脚乱地让开路。 陆燕绥稳了稳心神,步伐有些慌乱地衝到床前,终於看见床上的景象。 她好像痛得厉害,在床榻间不住地翻滚,肩头剧烈耸颤,哀痛的哭声断断续续,凌乱的鬢髮下是惨白汗湿的脸,每一声哀哭后,便有鲜红的血自唇角涌出,衣襟和锦被全部染成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那个叫喜儿的丫鬟正大哭著用帕子擦她口中涌出的血,越擦越多,帕子被血染得早就分不清原本的顏色。 他脑中嗡鸣不止,视野里只剩下那片红,扔开碍眼的丫鬟,手脚发抖地將她抱了起来,声音也在发抖。 “少微,微微,哪里疼,哪里受了伤,告诉我,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又一口血呕出来,鲜血灼痛了他的视线,他慌乱地伸手捂住她的嘴,想让她將血咽回去,但鲜艷的红色又从他指缝溢出来。 掌心里粘腻温热,他眼眶也是温热的,咬牙切齿地朝外面吼:“人都是死的?!医僧呢?去催!!” 又一个僕役奔出去催请医僧。 怀里的身体在痉挛,他低下头,模糊的视野里看见她又呕出一口血。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恨自己不懂医,有些无能为力地捧住她的脸:“不要吐了,不要吐了,你哪里疼,告诉我——少微!” 张少微浑浑噩噩,脑子里一片浆糊,看见陆燕绥竟然在哭,他竟然在哭。 她知道自己的情况或许很不好,她也不想再呕血,可是心口剧痛,肺腑翻涌,不吐出来,血堵在喉间,会令她呛咳窒息。 她不想呕血,她只是很难过,穿越以来没有这么难过,她一直抱著幻想,在这个世界或许可以和梁景苏重逢,又或许,她在这个世界死亡,可以回到现代和他重逢。 两种希望都破灭了,金陵翠岩寺的和尚断生辰,说他二十五而亡,现在又发现,原来他也穿越了,可他已经死了。 张少微悲痛欲绝,但这只是个形容,她到底是不想死的,否则,方才尹氏要杀她,即使意识到梁景苏已死,她也不会本能地求生。 她不能和陆燕绥说梁景苏的事,但她想回答他的问题,嘴里一时说不出话,那就竭力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被尹氏重伤过的心口。 陆燕绥立即领会到她的意思:“这里疼?是这里受伤?是不是?” 她张著嘴再次呕出一口血,微弱地点头。 陆燕绥终於有了头绪,腾出一只乾净的手,用力擦了擦她不停流泪的眼,教她: “好,好,我知道了,不要再哭,不要动,越哭越气逆,越动越牵內伤,你乖一点,我们等医僧来。” 张少微听懂了,拼命告诉自己不准哭,想想开心的事情,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对,翠岩寺的和尚又不是神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万一梁景苏在现代没死呢,万一梁景苏回现代了呢? 管他死没死,梁景苏只是她的丈夫又不是她爸妈,起码爸爸妈妈还活得好好的! 她又不是尹氏那蠢货,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 世上的男人多的是,眼前就有现成的! 可她的眼泪还是越涌越凶,鲜血还是不停地溢出嘴角。 陆燕绥无计可施,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痛,痛到眼泪都止不住,他只能用粗糲的指腹不停擦去她的眼泪:“別哭,別哭了……” 医僧姍姍来迟,见了床上景象,不须多言,立即上前诊脉。 陆燕绥心中一松,也不用丫鬟过来伺候,自己亲力亲为,將张少微的手拿出来,將袖口往上折,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医僧左右手把过脉,语速飞快:“这位女檀越是心口遭重震,內络受损,又大悲动气,气血冲逆,才不住咯血。”看了眼流泪不止的张少微:“现下万万不可再哭。” 陆燕绥还没说话,喜儿在旁边焦急地抢话:“可我们奶奶自己止不住哭,三爷劝了也没用!” 医僧当机立断:“那就弄晕!” 陆燕绥一愣,他是关心则乱,怎么忘了这么简单粗暴的法子。 於是,张少微刚听完医僧的话,就觉后颈一疼,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人都晕了,自然也无所谓伤不伤心。 唇角溢出的血果然逐渐减少。 在场所有僕役都如劫后余生一般,有的甚至忍不住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医僧也悄悄鬆了口气,毕竟人是在他们寺里遇的刺,万一治不过来,那可再无转圜的余地,该与刺客同罪论处了。 他继续道:“小僧开一剂调气止血的汤药,女檀越先服三道药,静心静养,再视情调整。” 陆燕绥頷首,示意隨从將医僧领出去擬方子。 他小心翼翼將昏迷的张少微平放在榻上,见她襟前和下頜以下全是血,便打算给她清理一下,然而刚给她解第一颗系扣,忽然回过神来。 他怎么能做这种事,这是僕役的活计。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於是他下了床起身,吩咐一眾僕妇:“服侍奶奶打理清爽。” 喜儿欢儿为首的僕妇都齐声应是。 陆燕绥拿汗巾擦著手上的血,一边擦一边走出禪房。 留守在禪院当值的侍卫首领,有些惴惴不安地跟上来,想稟报一下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三爷……” 陆燕绥神色森寒,扔掉被血浸湿的汗巾,一记耳光抽了过去。 “你当的哪门子差!” 第166章 妒火 筋骨扎实的侍卫被这一巴掌直接掀翻在地。 “三、三爷息怒……”他匍匐著跪起来,结结巴巴地求饶。 陆燕绥冷眼看了片刻,极力压下心头怒火,在明间的禪椅上坐下:“说,怎么回事,人好端端地在院子里玩,怎么就遇刺了?” 侍卫咽了咽口水,拼命保持口齿伶俐,以免火上浇油。 “回三爷,刺客是先前在天王殿那边遇见的女居士,当时三爷问起来,姨奶奶劝说不用赶她的那个。晌午三爷出门去了净室,那刺客没过多久便来了,说想给姨奶奶问安。 “卑职不敢擅作主张,將她拦在门外,一直等姨奶奶睡醒,姑娘们进去服侍,回过话,姨奶奶准了那刺客求见,卑职等这才放她进门。” “一群酒囊饭袋!”陆燕绥骂道,“她要行刺,你们就一点也没发觉?” 侍卫其实也挺委屈,回起话来愈发小心,又要注意不惹三爷火气更大,又要表明自己的清白。 “因、因著男女有別,比照在府里的规矩,卑职找了几个婆子给她搜身,並未发现夹带凶器或毒物。后来那刺客进了屋,姨奶奶又將服侍的姑娘们都遣了出来,只单独同她说话。 “卑职也不知屋里发生了何事,只听姨奶奶忽喊捉刺客,衝进屋护卫时,发现地上碎了只杯子,许是那刺客用瓷片行的凶。 “都是卑职无能,追上去与那刺客打斗时,才发现她有武艺在身。若是搜身时由卑职亲自上手,便能发现猫腻了。属下甘愿领罚!” 边上的石堰听著就在心里给他叫好。 好一番陈情啊,不亲自搜身,怎么知道那刺客有武艺,但男女有別,又怎么会贸贸然地亲自搜身。 怪就怪搜身的婆子不懂武艺吧! 石堰非常庆幸,这姨奶奶身边的破差事可真难当,你说见客就见客吧,又不是知根知底的,你好端端地屏退丫鬟干什么?看吧,吃大亏了吧! 瞧那一床一地的血,外伤还好说,偏偏是內伤,还不知道要多少好药材才养得回来呢。 把三爷都心疼坏了,这些留守禪院的侍卫一顿好板子是逃不了的。 幸好他没留下来,他是隨侍三爷身边的,嘿嘿! 三爷冷冷瞥了他一眼:“站这儿干什么?去把宗愚叫来!” 石堰赶忙立正喊了声是:“回三爷,卑职先前已著人请去了,如今几个大和尚都在外头候著。” “让他们进来。” 宗愚和尚领著几个管事的大和尚,战战兢兢走进来,伏地跪下,也不敢等这位陆三爷开口,自己就先把罪认了。 “三爷恕罪,小寺识人不清,有失察辩,竟引了豺狼混入禪林——” 陆燕绥颇为不耐烦地打断:“车軲轆话就不必说了。只说这妇人是何身份?” 宗愚忙道:“是静王府王侧妃娘家的侄媳妇,姓尹,夫婿去年十月歿了,她便投入小寺为亡夫祈福,因著与王府有亲,所以静场时她央求留下,小寺怕得罪王府,便冒险准许——小寺实在想不到她会对贵眷行刺!” 陆燕绥眼皮跳了跳。 怎么又跟姓王的有关?去年十月歿的夫婿,那不就是王嗣清? 哪哪儿都有这人是吧?死了也不安生! 他捏紧了扶手,又盘问了一番那尹氏的情况,遣退一眾僧人,看了眼房门紧闭的禪室,抿了抿唇道:“叫欢儿出来回话。” 石堰给一个婆子使眼色,让她去叫。 方才情况紧急,他才趁乱也进屋瞄了两眼,现在局面平稳下来,他自然不能再进姨奶奶歇息的臥房。 欢儿被喊了出来,心里打鼓。 陆燕绥沉吟道:“奶奶见了那尹氏,都说了些什么?为何屏退你与喜儿?” 欢儿太紧张了,回话回得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冒字儿: “奴婢也纳闷来著,原本奶奶睡醒,都要出门去净室找三爷了,奴婢一回话,说那居士——那刺客求见,奶奶想也不想地便准了。等那刺客进来,没说两句话,奶奶便遣了奴婢和喜儿出来。” 陆燕绥皱眉问:“可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 “有,有!”欢儿忙道,“我们出来没多久,屋里就啪的一声,听著像是杯子打碎了,奴婢敲门问,奶奶却不要我和喜儿进去。” 这倒是和侍卫说的对上了,用瓷片挟持,现在回想一下,她脖颈上確实有一道伤口,只是当时吐血太严重,没仔细留意。 欢儿还没说完:“后来,奶奶忽然就在屋里喊人,说有刺客,奴婢衝进屋时,就见奶奶往床底钻,那刺客死命地要捉奶奶出来,嘴里还嚷嚷著什么报不报仇之类的话。” “没有听全?奶奶可有说什么?” 欢儿回想了两秒:“刺客说的没听全,倒是听见了奶奶说的。奶奶非常生气,说她不认识王嗣清,只认识梁景苏,还骂那刺客耳朵聋——” 陆燕绥神色骤凝,腾地站了起来。 欢儿嚇一跳,以为自己说错话:“三,三爷?” “梁景苏?”陆燕绥一字一顿地確认,“你没听错?” 欢儿呆呆地点头:“没有,没有听错。” 陆燕绥脸上变幻莫测,最后全部化为铁青。 他一直都在奇怪,她这样的人,连他都看不上,是怎么在赎身后短短三五日內,就和王嗣清好上的,甚至是无媒无聘,直接在天津的客栈苟合。不过是露水情缘,却能为了王嗣清而对他下杀手。 他也一直没有忘记,她流產时说的那番胡话。她以为她死到临头了,所以不管不顾,说她和王嗣清是前世夫妻。 还有她失忆后两人第一次同房,她发烧时说的那些话,梁景苏,夫妻,结婚,她口中光怪陆离的事与物。 她失忆前失忆后都用过张少微这个名字。 原来是这样。 歷来稗官野史、坊间杂记,多有记载前世今生之说,他素来只当是虚妄杜撰,没想到,世上真的有宿慧之人。 难怪蠢到和尹氏独处一室,难怪医僧说她大悲动气,气血冲逆。 流那么多眼泪,吐那么多血,全是因为王嗣清。 他们是前世的夫妻。 陆燕绥妒火中烧,几欲发狂。 第167章 劫余 车祸,溺水,翠岩寺会明和尚的批命,鲜红的血…… 张少微猛地睁开了眼睛。 看清自己还躺在灵隱寺禪院的榻上,她一把伸手掀开素色的方帐。 禪房里没有別人,只有喜儿靠坐在脚踏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课堂上打瞌睡的学生。 张少微想坐起来,但不知怎的扯动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小心翼翼躺回去,用儘量不带动胸腔起伏的音量喊: “喜儿?喜儿!” 喜儿身体动了一下,下意识擦擦嘴,接著一个骨碌从脚踏上爬起来,见她醒了,惊喜道:“姐你终於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倒水!” 说著转身就要跑。 “哎,回来!”张少微急得攥著拳头捶了下床,“別忙。三爷去哪儿了,快把三爷给我叫回来!” 喜儿点头如捣蒜:“好好好,你等著,我这就去喊三爷!” 隨后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张少微躺在榻上乾等,把什么梁景苏什么王嗣清都暂时忘到了脑后,心里只有尹氏。 她爱梁景苏,但爱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是人生的全部。 丈夫什么的,哪有她的命重要! 尹氏要杀她,她绝对不能留这个祸患活著。 不然,就凭这疯子上灵隱寺做居士蹲守她的决心,还能有什么事办不成?甚至尹氏都没有確定她会不会来灵隱寺,只是凭空猜测他们可能会来。 就算她有朝一日从陆燕绥身边逃走,也早晚得栽尹氏手里。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她一定要藉助陆燕绥的权势杀了尹氏! 陆燕绥很快过来了,迈过门槛就快步到了床前,语速很快:“什么事?心口还疼?还是有別的地方受伤了没说?” 一边说一边想给她检查身上。 张少微一把抓住他的手:“尹氏死了没有?” 陆燕绥动作一顿,视线移到她脸上,过了两息才说:“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你只管好好休养,別的都有我。” 张少微急死了,抓著他的手都晃了晃:“你跟我说呀!她到底死了没有?你们有没有捉住她?该不会让她跑了吧?你养那么多侍卫难不成全是吃乾饭的?” 陆燕绥听著,隱隱紧绷的神色稍缓。 他还以为,她会看在王嗣清的份上,爱屋及乌,让他放过尹氏。 还好,还没蠢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放心放心,”他自己也不可察地鬆了口气,“人已经死了,被侍卫追上,缠斗不敌,自己抹脖子死了。” 张少微根本不放心,她小时候跟她妈一块儿看狗血电视剧看多了。 “真的死了吗?万一她是假死呢?有没有把她脑袋砍下来?” 陆燕绥都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哪儿来这么多鬼心眼?” 张少微压根没开玩笑:“你回答我呀!” 陆燕绥只好点头:“这是一贯的手法。砍了头颅,尸首一起捡回来的。” 张少微还是不放心:“真的是她吗?会不会是她的丫鬟替她死的?脸能对上吗?” 陆燕绥无言半晌,答道:“確实是死了,她的丫鬟也死了。静王府怕受牵连,把服侍过她的僕役都送了过来。” 张少微这才放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陆燕绥调侃道:“你要是投胎成男子,也是个衙门当差的好苗子。” 张少微不以为意,也没心思跟他玩笑,继续问尹氏的事情:“她到底是什么出身,竟然会武艺?有查清楚吗?” 要不是以为尹氏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也不会犯蠢和尹氏独处。 这种时候她就很喜欢陆燕绥了,这男人有时候確实很让人有安全感。 他道:“是太仓卫所一个千户的女儿,这千户膝下只得一女,便將一身武艺都教了她。” 张少微问:“她家里是没人了?不然怎么有这么大胆子?” 陆燕绥是不太想让她知道这么多的,可她问了,也只好点头:“那千户死了,家產都让族里霸占,妻女被叔伯逐出家门,无路可去,投奔了尹妻的一个远房表姐,就是王家五房的太太。” 张少微胡诌:“然后表哥表妹两小无猜一块儿长大,尹妻和王五太太就给尹氏和王……和王五太太的儿子定了亲?尹氏既然敢来行刺,那她娘应该也不在了吧?” 陆燕绥不动声色观察著她提到王嗣清的神色变化。 张少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答,转头看来:“你说话呀。” 陆燕绥嗯了一声:“据静王府的陈情,尹妻投奔王家后,没过两年就忧思病死了,临终前將尹氏託付给王五太太……便定下了两人的亲事。” 张少微覷著他:“尹氏死了,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陆燕绥替她整理了一下头髮,有些漫不经心地说:“这妇人克父克母,委实晦气,死了也就死了,王家收留了她,却將人教成这样,逃不过一个连坐之罪。胆敢刺杀钦差家眷——” 他没有往下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誚。 张少微急了,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急。 她用商量的语气道:“我看这尹氏也是个可怜人,虽然不知发的什么疯要杀我,但她既然已经死了,爹娘也不在了,我看这事就过去吧。王家不过是一时心善收留了她和她母亲,难道行善还行出错来了? “若说有错,那错在尹家,谁让他们没有怜悯之心,霸占了尹千户的財產,却把他的妻女都赶出去,这才让尹氏失了宗族教养,干出这种事。你要论连坐,就连坐尹家吧。” 陆燕绥沉默。 张少微紧紧盯著他,催促他表態:“你说话,你说话!” 陆燕绥慢慢地点了点头,心里在想,她到底是怎么確认王嗣清就是她前世丈夫的。 她失忆以来,连王嗣清的面都没见过。 尹氏又为什么发疯一样不顾一切来杀她。 但他无法直接问出口,她是不可能回答他的。 这註定是一笔糊涂帐。 第168章 异心 张少微见他答应得挺痛快,心里鬆了口气。 他愿意放过王家,是不是说明,他对王家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敌意。 王嗣清的死,应该和他沾不上边? 但她控制不住地在心里不断怀疑这个可能。 被尹氏挟持那会儿,她为了自救说的那些话,梁景苏会水性,並不是她临机一动编的藉口。 他是真的会水。 郡主说,王嗣清是在从京城回扬州的路上淹死的,他之前一直在京城。 原身是定远侯府的奴婢,后来才做的陆燕绥的妾室。定远侯府在京城。 她一直没有忘记,自己刚穿越过来那天,陆燕绥就和她说过,原身私通外男,屡屡出逃,还意图弒夫,这才让陆燕绥暴怒之下,將原身打到流產。 如果原身真的是她自己,她到底和谁私通,又为什么要杀陆燕绥? 张少微不由自主地捂住脑袋,不敢再深想。 人生难得糊涂,她愿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只要她能过得好。她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 想逃跑,想找穿越的同乡,想找梁景苏,都是为了活得更好,更舒心。 现在不愿意追求真相,同样是为了活得更舒心,更轻鬆。 既然没有原身的记忆,那就顺其自然,何必追求一个对將来没有任何影响的真相。 不过,如果她有幸找回原身的记忆,那就另当別论了。 张少微忽然有些神游天外,如果陆燕绥能听到她心里想什么,会不会后悔告诉她,原身流產的前因后果呢? 陆燕绥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问:“怎么了,是头疼?” 张少微摇摇头,怕他追问,於是又胡乱地点点头:“嗯。” 陆燕绥立即起身:“我去叫郎中。” 叫了郎中,郎中肯定是得说出个所以然的,那多半就得开药了。 张少微赶紧道:“也不是很疼,可能是躺久了。对了,我躺多久了?” “已经过去两天了,”陆燕绥说,“道场设在下午,你想去看看吗?” 张少微都忘了道场这事了。 这次她若有所感:“是给谁做的道场?” 陆燕绥过了会儿回答:“我们的女儿。” 张少微在心里嘀咕,还真是,原来是女儿,她在现代时,找梁景苏的同事照的b超,也是女儿呢。 她忽然又想追究了:“你把我打流產的,你还有脸提女儿?有脸给她做道场?你怎么知道是女儿,月份大了,流下来成型了,你看到了是吧?你给她做道场,你怕她怨恨你,不肯超生,让你厄运缠身,是不是?” 陆燕绥的眼睛非常亮,直直地看著她:“……对不起。” 张少微很烦。 她要是能明確自己是原身,或者有原身的记忆,那她就能理所当然地发脾气了。但她没有,她只是像听故事一样地听说原身小產了。 这让她发脾气也有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 还是那句话,等真的找回原身记忆再说。 她重重地吐了口气:“我不去。”不然,总觉得是在支持陆燕绥一样。 陆燕绥也没有坚持,低低地应了一声:“也好,你本来就要静养,不宜挪动。” 张少微胡乱嗯了一声,又问:“你为什么把我打流產?我和谁私通了?” 陆燕绥的神色渐渐转为如常,说:“都过去了。” 张少微说:“那个姦夫呢?” 陆燕绥不答反问:“你知道宋崢在哪里吗?” 张少微闭嘴了。 陆燕绥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脸:“少微,你做了错事,我不后悔处罚你,我后悔的是不该对你动手,应该用更温和的法子。你可以为了流產这件事肆无忌惮朝我撒泼使性,但是,那个姦夫,你再提半个字,就是另说了。” 张少微別过脸:“你给我滚。” 陆燕绥听话地站起身:“那你好好休养,有事让丫鬟找我。” 张少微听著那沉稳的脚步声,忽然开口:“我还是去道场看看吧。” 好歹是原身怀过的孩子。 陆燕绥说了个好。 张少微便闭上眼睛打算睡觉,可是过了半天都没听见他走出去的脚步声,不由狐疑地转头,对上陆燕绥的视线。 不知道站那儿看了她多久。 张少微心里忽然有点毛毛的,虚张声势道:“我不是说了让你滚!” “你见尹氏时,”陆燕绥慢慢地问,“无缘无故,为什么屏退下人,连你亲自买的喜儿,都不准留在身边?” 张少微一时语凝,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哦了一声:“在穆家做客时,我就遇到了她,她说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告诉我,事关我的过往。可她没来得及说,就被王妃叫走了。所以我见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光不光彩,所以没留喜儿。” 反正尹氏已经死了,还不是隨她编。 陆燕绥心想,她果然不会告诉他。 两人各怀心思。 陆燕绥站了一会儿,提步出去了。 张少微睡了一会儿,醒来服了一道药,喝了点西洋参竹蓀香粳粥,被僕妇们小心翼翼挪到小竹轿上,去了设在云水別院的道场。 因为是给流產的胎儿做的道场,规模不適合太大,不然折损阴福。 行醮法事的只有五个僧人,高功法师披著青色暗縵僧袍,剩下四个僧人分別手持木鱼、法鼓、铜铃和经文。 这云水別院,即使是不懂风水的人看来,也觉得位置很好,主坛四门洞开,山风清气通透,四角立著白釉素麵长明灯,浅青素白的幡带围出道场。 主坛上的法台铺著素色玄麻布帷,悬掛观音像,台上摆著香炉和烛台,两侧一对插新鲜柏枝的净瓶,前面是荐亡供品,鲜果素糕,小小的衣服小小的鞋袜,还有银锁银鐲。 法台左右摆著硃砂符纸疏文之类的法器,两边都悬掛著白绢黑墨的招魂幡。 最显眼的,就是设在观音像前,香炉烛台后方的灵位牌了。 香樟木白底黑字,弧首素边,底座压著暗藏青丝符纸,题字: 信士陆靖 妾毕氏 荐拔夭折爱女婴灵之位 张少微靠在竹椅上远远看著,看高功法师升座主坛,鸣磬开经,眾僧排班肃立,梵音齐诵,继而绕坛行道,缓步巡礼,间以击木鱼、敲引磬,依科仪拈香、宣咒、拜懺。 陆燕绥长跪观音像前敬拜。 法事就这么结束了,张少微也回了禪院继续静养。 翌日,喜儿来回稟: “姐,那个在都司任指挥僉事的穆大人,不知怎的带了寿阳郡主过来,正在三爷那边说话。好像是寿阳郡主在哭,说想见你一面呢。” 第169章 哭闹 张少微赶紧道:“那你去和三爷说一声,让郡主过来吧。” 她还挺喜欢寿阳郡主的,人家来都来了。 寿阳郡主总不能也想杀她吧? 再说了,这次她也不会再犯尹氏那回的错误,她算是有心理阴影了,以后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她绝不屏退僕妇。 喜儿便去找石堰:“石爷,奶奶说可以见郡主。” 石堰很不耐烦,赶苍蝇似的挥手:“有你什么事儿?三爷都没让给奶奶回话,你就自作主张跑去奶奶跟前嚼舌根。別仗著奶奶宠你,你就无法无天。哪天三爷真烦了,叫你连奶奶的面都见不到!” 喜儿唬了一跳:“你!” “你什么你?”石堰很看不上她,真是个没规矩的,若不是奶奶自己买了带进府,这种资质的野村姑,连给他擦鞋都够不上格,“甭费劲了,赶紧走。这要不是在寺里,诸事从宜,你还能跑来听前院的墙角?” 喜儿只好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就是想著,奶奶在刘家弄住著时,常从王府领了郡主的赏赐回来,我听见郡主哭,才去和奶奶说的。” 她不知所措:“现在奶奶都已经知道了,石爷你若是不去回话,晚点三爷回后头,奶奶问起来,两人又要吵了。” 石堰暗骂一声晦气。 还真是。姨奶奶真和三爷叫起来,三爷指定又是服软的那个,可不就得拿他开刀,给姨奶奶赔罪? 他只能狠狠剜了喜儿一眼,认命地进去回话。 寿阳郡主正坐在地上哭,穆大人正一脸尷尬地哄她起来,三爷则满脸烦躁地坐在主位上看这俩人闹挺。 石堰硬著头皮过去,附在三爷耳边回话。 陆燕绥更烦了。 这都什么事儿?跟王家沾边就没好事!王家的外孙女也这么没教养,哭得他脑仁疼。 还有她,別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她是伤疤都没好就忘了疼。才见了王家的儿媳妇遇刺,现在又眼巴巴地要见王家的外孙女。 怎么见他就没这么殷勤? 他摆摆手,不准备理会:“让那丫鬟自己想辙跟她主子回话。” 寿阳郡主被穆长青哄起来,说她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不如去洗把脸,回来继续哭。其实是打著把人哄出屋子就弄上马车送走的心思。 再哭下去真把三爷惹火了。 寿阳郡主听信他的话,抽噎著从地上爬起来,走出屋子,一眼就看见站在檐下愁眉苦脸的喜儿,顿时认出这是空云身边的小丫头。 这小丫头曾经跟著空云进王府见世面的。 寿阳郡主吸了吸鼻子,招手喊喜儿:“哎,小丫头,你为什么在这里,是空云知道我来了吗?” 喜儿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石爷那边还没跟三爷回完话,她也不知道三爷准不准郡主见奶奶,如果她回了郡主,那郡主会不会闹得更厉害,三爷就更討厌她了。 喜儿觉得自己真是一无是处!早知道她就不去和微微姐说郡主来了。 但她还是犹豫地朝寿阳郡主点点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寿阳郡主立即道:“那肯定是空云愿意见我!” 她提著裙子噔噔噔跑回屋里,不管穆长青的阻拦,冲陆燕绥嚷嚷道: “空云都愿意见我了,你为什么拦著不让我见!害她的是姓尹的女人又不是我,你还防著我不成?我告诉你,你没来钱塘时,空云若没我们王府保护,她一个弱女子,指不定被谁吃干抹净呢!” 穆长青大急:“寿阳!你这是干什么,快跟三爷赔个礼!” 寿阳郡主又哭起来:“空云都愿意见我,为什么拦著我,我又不吃人,呜呜呜……” 穆长青急得汗都出来了,朝陆燕绥赔罪不迭:“三爷,真是对不住,下官一时糊涂才带了她来,她年纪小,言语鲁莽,有冒犯之处,三爷別见怪,下官回头一定好好教训她!” 陆燕绥快被吵死了:“你俩都没成亲,你怎么教训她?行了石堰叫那喜儿进来,带郡主去见奶奶。” 主要郡主说的也还算是实情,而且吵成这样,她都知道了,不让郡主去,回头她又要发脾气。 寿阳郡主破涕为笑,也不用石堰去喊喜儿,自己跑了出去。 陆燕绥则看了眼石堰:“多安排几个僕妇伺候,別出岔子。” 石堰忙应下,跟了出去。 屋里便只剩昔日同袍两人,穆长青老脸烧得通红,再次赔罪:“都是下官一时鬼迷心窍,见她哭得可怜,又信誓旦旦保证不会闹事,才带了她来……” 陆燕绥现在真是挺看不上这老不羞的,不客气道:“你这老房子著火烧得挺旺,这么个小孩儿脾气,你打算娶回去当女儿养?” 穆长青尷尬地咳嗽了一声。 原本他不打算掺和这事了,头先綰央那事,他已经给王府提了醒,在中间当了梯子。可没想到王府这么能惹事,送美人送出祸就算了,一个侧妃娘家的侄媳妇来做客,竟然干出行刺三爷的侍妾这种勾当。 听说那侍妾伤得挺重的,当天钱塘有名气的郎中都上了趟灵隱寺,而且看三爷这架势,是要在灵隱寺小住一阵子,定是要陪著那侍妾养伤。 刺杀这种事太敏感,他对自己的准岳家爱莫能助,原本都想著这亲事不然退掉算了。 可郡主可怜巴巴求到他跟前,他又心软,还是带了她来试试,若是能求情成功,他就没必要退亲了。 不过,穆长青又不著调地想,老房子著火什么的,三爷比起他也不遑多让,给那侍妾的誥命都请了下来,听说还是三品淑人。 训斥別的也就算了,怎么还拿这事训斥他…… 张少微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等了没多久便等来寿阳郡主。 寿阳郡主哭花了妆,往后头来的路上已经清洗过了,急著要见她,也没有再上妆,现在素麵朝天,更像个初中小女生了。 她撅著嘴走进来,坐到张少微床前:“往日都是你求见我,现在我要见你一面,竟然这么难。空云,你的伤好点了没有?尹氏那疯女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张少微摇头:“就是要静养几天。”而后打量著郡主的穿戴,是一身男袍,头上也是男子戴的方巾,不由好奇:“郡主,你这是?” 寿阳郡主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更不高兴了: “我求到穆长青面前,让他带我来灵隱寺见你——你不知道,这几天灵隱寺不准人进出,都得递帖子,王府的帖子根本递不进来——只有穆长青还算能出入,他就让我扮作他的小廝,带了我进寺里。” 张少微更好奇:“不是男女大防吗?你先前见不到穆大人,还让我扮男装去映江楼看他的相貌呢。” 寿阳郡主摆了摆手:“哎呀別提了,都是我爹的主意,以前他不准我见穆长青,怕我坏规矩,现在,他又主动送我见穆长青了。” 张少微笑著问:“这是为什么呢?” 寿阳郡主听她带笑的声音,不知怎的眼圈一红,就哭了。 “因为你被姓尹的疯女人害了,我爹那个胆小怕事的,他怕陆三怪到他头上,给他使绊子,他嚇坏了,想撇清关係,要把我娘休回扬州王家……” 第170章 说情 “我也烦我娘,都是她引狼入室,把姓尹的疯女人招进家门——她还让我学尹氏呢——但她总归是我亲娘,给我爹生了四个孩子,总不能只因为她识人不清,就被送回扬州等死吧?” 张少微温和地说:“所以郡主来找我,是想我在三爷那儿说说情?” 寿阳郡主吸著鼻子点头:“对,我娘来找我哭,我去找我爹哭,我爹就让我去见穆长青,让他带我来灵隱寺说情,只要我们王府的长史从牢里出来,我爹就不送我娘回王家。” 张少微疑惑:“王府长史入狱了?” “你不知道啊?”郡主说,“尹氏刺杀你第二天,我们家的长史就被下狱了。陆三巡按江南,有纠劾王府属官、逮问府僚之职,尹氏从我们王府出去的,刺杀的是你这个钦差內眷,等同行刺钦差。 “陆三是拿我们家长史先开刀,要是他不收手,下一步就是弹劾我爹的状子递到御前,最严重就得降爵了……所以我爹火急火燎地要把我娘休回王家,就是想做给陆三看,让他消气的!” 张少微確实不知道这事,她只是猜想陆燕绥或许会迁怒王府迁怒王家,但她不知道如何迁怒。她对大鄴官场的架构和运行並不熟悉。 不过,她昨天跟陆燕绥求情时,一心只有王家,確实把静王府给忘了。 寿阳郡主眼巴巴地看著她:“空云,你会替我们说情的吧?那个姓尹的女人,是她自己疯,在穆家做客那天,我就和你说过的,我可討厌她了。我们王府对你可没有半点坏心思。 “而且,虽然这样说有点像在挟恩图报,但是,我当初看你衣服穿得不好,怕你手头紧,可是赏了你很多金子呢。那些都是从我的私库里出的……” 张少微不由笑道:“郡主放心,三爷那里,我会尽我可能替王府说情的。” 寿阳郡主一下子就高兴了,差点蹦起来:“真的吗?空云你没有骗我吧?” 张少微道:“我怎么会骗郡主。” 她是一直感念静王府的庇佑的,这於静王府只是一个態度的事,连实际行动都不必付出,但对於在刘家弄生活的她,却是极大的保护。 而且她也非常喜欢郡主,郡主赏她那么多金子,简直是財神转世。 寿阳郡主欢呼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塞到她手上: “空云这个你收著。这是我爹让我带给你的,一共八千两银票。我爹说,你是苦主,你不记恨我们王府都很难得了,还让你反过来帮著我们求情。也不知道你伤势有多严重,这点银子送给你填私房。” 张少微毫不客气收了,她知道静王府財大气粗,这点银子洒洒水而已。 她以后跑路,得有本钱的。 虽然前提是陆燕绥不没收。 寿阳郡主见她收了银子,就更放鬆了。 她爹说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假使空云刚才答应替他们王府求情只是客套话,现在收了银子,那客套话也会变成真心话。 张少微好奇地问:“你方才不是从三爷那儿过来?都见了他的面,怎么不直接和他求情?” 寿阳郡主垮下小脸:“他一听穆长青说我是静王府的寿阳,那眼神,要不是穆长青还在边上,他恨不得立即把我轰出灵隱寺呢。 “他还和穆长青骂我,说我没规矩,姑娘家家的穿成这样跟著男人拋头露面,连穆家的门都没进,就和穆长青行从过密,他说不知道王府是怎么教养女儿的。我气都气死了,哪儿还说得出求情的话。” 张少微啼笑皆非。 寿阳郡主又道:“而且我本来也不打算和他求情。我爹说了,枕头风才是最好使的,我和你关係亲,你又是苦主,直接在你这求情,最有效果。” 张少微心里感嘆,这小郡主是真藏不住事儿啊,什么都往外说,到底是天真还是大智若愚呢? 寿阳郡主同她抱怨起来:“空云,还是你最好,最爽快。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你这么大度的。若是你的出身再高一点,我就认你作姐姐了。” 张少微:“……”她知道了,这小郡主是真傻。 寿阳郡主继续抱怨:“那个穆长青,连你的一半都比不上,胆小怕事,一听说尹氏行刺你,他竟然就打算和我退亲了,我趴在我爹书房墙根底下,听我爹发脾气骂他不干人事,听得一清二楚的。等我嫁给他,我是一定要和他儿子搞上的,我要让他头上绿得长草……” 张少微不得不打断她:“郡主三思啊。其实穆大人也还不错,他都愿意带你来灵隱寺呢。” 主要是你想干大事,你在心里悄摸计划就行了,別说出来,这禪房里里外外都是人,除了一个喜儿,其他都是陆燕绥的人呢,谁知道他会不会和穆长青提一句。 寿阳郡主攥著拳头道:“他那是见色起意,为老不尊的东西,一见到我面,眼睛都亮了,不然,怎么一口答应带我来灵隱寺。” …… 张少微听寿阳郡主说了一脑门的穆长青坏话。 本来她还想和郡主打听一下王嗣清的旧事,看郡主这滔滔不绝的架势,也只能歇菜。 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她也不好一错再错地又屏退僕妇,和客人独处…… 等外头有人委婉地来催请,说不好打扰陆家姨奶奶休息,寿阳郡主这才意犹未尽地告辞,还叮嘱她:“空云你一定要记得给我们王府说情哦!” 张少微无奈地点头,等人一走,立刻喊喜儿去叫了陆燕绥过来。 陆燕绥也不意外,迈进屋到了她床前:“又要替王府说话是吧?” 张少微覷著他脸色:“放他们一马吧?人家也是无妄之灾。” 陆燕绥掐著眉心坐了下来,出了片刻神:“我一直以为你是睚眥必报之人。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对你认识太浅。你有这么多善心没处发,什么时候能对我宽容些。” 第171章 下山 张少微不以为然道:“对你宽容?你用得著我宽容吗?你自己就很会宽容自己了。” 而后催促:“好了別磨嘰了。你要真是因为尹氏刺杀我才迁怒静王府,那就放他们一马。你要只是藉机发挥,本来就打算收拾静王府,那我也没什么好说了。” 陆燕绥不说话。 张少微又道:“我这不在养病呢吗,不是应该心情舒適吗,你不顺著我,我心情怎么舒適得起来。” “好吧,”陆燕绥还是服了软,“若是静王府当真清白,就放他们一马。” 张少微喜笑顏开。 等静下来时,却又有些发愣。 明明才知道梁景苏的噩耗没过三天,她却已经能笑得出来了。 是她不爱梁景苏吗?是她不悲痛吗? 还是因为,从穿越过来,她就永远离开了和梁景苏共同生活的环境,所以她已经习惯了失去梁景苏的生活? …… 在灵隱寺静养了小半个月,时令已经完全入秋了。 前几天郎中来诊脉,其实已经確认了张少微可以下地行走,但是陆燕绥不放心,非要多养几天。 直到从燕京南下宣旨的使臣队伍抵临钱塘。 陆燕绥纵然再位高权重,也不能让宣旨的使臣在督抚行台乾等,於是这才鬆口下山。 张少微快高兴坏了。 郎中说她可以下地那会儿,她就想下山了,这灵隱寺偶尔来玩玩还行,在这儿常住,那是真不方便,连用水都需要僕妇去外头的山涧提,更別说临时想买个东西什么的,通通要叫人下山办。 现在总算能回去了。 陆燕绥过来时,她正兴高采烈地安排一眾僕妇收拾行李。 虽然只在禪房住了小半个月,但零零总总的,也布置了很多东西。 女人要用的东西总是非常多。 陆燕绥笑道:“要下山,就这么高兴?” “那当然了,”张少微坐在床沿上,整理这半个月看的话本子,装进书匣里,头都没抬,“下山回了督抚行台,就能接旨了。我还没见过圣旨呢。而且是给我的圣旨。” 陆燕绥站在门槛处看著她,有些欲言又止。 张少微是没察觉的,没听见他说话,以为他已经走了,关上书匣子一抬头,见他还站在那儿,不由疑惑:“你怎么了?” 陆燕绥犹豫了片刻,斟酌著道:“这次,从燕京南下的,不止有宣旨的使臣,还有侯府的人。” 张少微一听他这语气,顿时心生警惕:“谁?” 该不会是他的未婚妻吧?叫什么来著,武寧县主? “你別紧张,”陆燕绥怕她想偏了,赶紧道,“不是什么太太奶奶,也不是什么族老长辈——不是能管你的。” 张少微少见他这么拖沓的时候,有点著急:“那是谁,你倒是说啊!” 陆燕绥:“是我的乳妹。” 张少微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翻了个白眼道:“乳妹啊。那你这么郑重其事。我还以为是你大老婆来了呢。” 陆燕绥咳嗽了一声,继续字斟句酌:“你失忆前,和她关係不太好。待会儿回了督抚行台,儘量別和她起衝突。她要是惹了你,你派丫鬟来告诉我。” 张少微神色有些微妙,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什么也没说,只嗯了一声。 陆燕绥还以为她会问点什么,没想到她这么平静,等了半天,只好又说了一句:“她叫红鸳。” 张少微说:“我知道了。” 陆燕绥像是要给她解释似的:“我事先並不知道她会来钱塘。是太太偷偷安排了车马,把她从燕京送过来的。等我知道,人已经到钱塘了。” 张少微哦了一声。 她什么也不问,陆燕绥不知道再说什么,摸了摸鼻子,转身出去了。 张少微看著他那颇有些狼狈的背影,轻轻哼笑了一声。 什么乳妹,是情妹妹吧。不然,怎么会和她关係不好。 原身没抬妾前,是唯一一个当了通房的大丫鬟,陆燕绥又没娶妻,那原身的地位应该挺高的才是,侯府里的下人,对原身也应该比较友善。 那陆燕绥怎么会直接说出关係不好四个字。 要么是这个红鸳为人不行,就爱惹是生非;要么,就是原身的存在侵害了她的利益。 侯门这种地方,一般都是人精。张少微偏向於后者。 原身先是陆燕绥的通房,后是陆燕绥的侍妾,能有什么地方侵害红鸳的利益。多半,这个红鸳也是通房吧?又或者是內定的准姨奶奶。 碧桃,红鸳,连名字都是对仗的,估计一开始都是陆燕绥身边的丫鬟。 张少微摇摇头,继续和僕妇一块儿收拾行李。 等四下没人时,喜儿凑了过来,悄声道:“姐,要不要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张少微懒洋洋的:“你找谁打听?” 喜儿:“找前面的侍卫和婆子啊。” 张少微摇摇头:“还是算了。” 婆子、丫鬟,几乎都是督抚行台里的,並非陆燕绥从燕京带来的。他从燕京带的,都是他的亲信或者侍卫。全是男的。 喜儿去打听,一定立马传到陆燕绥耳朵里。 那她还不如直接问陆燕绥。 张少微想到什么,有些狐疑地看著喜儿:“你是不是看上三爷的哪个侍卫小廝了?” 喜儿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他们都看不上我,我哪里敢看上他们。他们私底下都嘲笑我是个野村姑。” “什么?”张少微有些恼火,“谁说你是野村姑?我找他去。” 喜儿慌张地改口:“不是,姐你別生气,我就是隨口一说。我也没生气……好吧,他们说的也是真的。” 张少微看她这样子,自己也沉默了。 就算喜儿说了是谁,她又能怎么办。还不是找陆燕绥算帐,让陆燕绥罚那些护卫。 但是陆燕绥还能因为自己的亲信侍卫私底下嚼了丫鬟几句舌根,就真的罚他们不成?顶多意思意思地罚一罚月俸。 他本来就嫌弃喜儿。 他的侍卫敢肆意嘲笑喜儿,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陆燕绥的態度。 因为她只是个以色侍人的姨奶奶。 第172章 红鸳 喜儿小心翼翼地看著张少微的脸色:“微微姐,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 张少微回过神,使劲揽了下喜儿的肩膀:“你怎么会没用,你可是我的得力干將。他们那些嚼女人舌根的,比八婆还八婆,是八公,连你的脚趾头都比不上。等我们出去了,我给你招个貌比潘安的女婿!” 喜儿的眼睛腾一下亮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张少微笑道,“我前些天进帐八千两呢!”陆燕绥还算个人,没有给她没收掉。 喜儿立即道:“那我要个皮肤白,个子高,声音也好听的。” 张少微一口答应:“没问题。” 主僕俩畅想片刻,喜儿忽然泄气:“姐,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张少微陷入沉默。 她確实,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逃跑的路子。 原本王府能帮她,现在出了尹氏的事,王府还要反过来求她帮忙。 他们现在被陆燕绥嚇破了胆子,恐怕是不会再应承她了。 “你是不是在这儿待得不开心?”张少微关心自己的小喜儿,“我让三爷出面,叫他给你相看一个好女婿怎么样?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或者,我拿银子给你,你自己出去。” 喜儿在,於她是个帮手;喜儿不在,於她就没有软肋了。 喜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不离开奶奶。在奶奶身边,我有好看的衣服,好吃的饭菜,活儿也轻省,月例还高。我什么都不会,出去了,得让人欺负死。” 张少微摸了摸她的脑袋瓜:“好喜儿。” …… 离开灵隱寺下山,乘马车回督抚行台,一下车,这接旨的阵仗让张少微这个现代土包子开了眼。 只见行台三门洞开,朱漆大门悉数敞敞向路,门外清街净道,黄沙铺地,门內甬道一尘不染,中门御道净空无人,行台正厅设了香案,案上焚起御香,金炉烟缕裊裊,一派肃穆庄严。 正厅中坐了个穿著石青色织金蟒袍的太监,行台的几个僚属官正陪著他说话。 见陆燕绥回来,这几个僚属官都鬆了口气。 那太监站起身对陆燕绥笑道:“三爷回来了。还以为要到下午呢。” 陆燕绥非常有礼:“让天使久等了。” 那太监很是善解人意道:“淑人玉体有恙,在灵隱寺休养,原不该打扰的,不过奉了圣旨而来,倒是让淑人受罪。这位便是淑人吧?” 他笑容可掬地问候张少微。 张少微已经事先被陆燕绥告知过,这次来宣旨的內监姓张,和她一个姓。 她屈膝道:“张天使。” 张太监笑著点头,又问陆燕绥:“那,三爷,咱们这便开始?” 陆燕绥道了句“有劳”,而后率先跪了下来。 张少微也跟著跪下。 几个僚属官齐齐跪在后头。 张太监从香案上取下一只朱红漆匣,从里捧出五彩织白色云鹤图的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两浙盐课,国用攸关,最赖巡方之臣。两浙督抚、巡盐御史陆燕绥,持廉秉公,肃清盐场,严禁私贩,调剂商灶,紓解民困。殫心职事,茂著劳绩,足称宪臣之表率。特赐表里百匹、白金千两。 侧室毕氏,恪嫻闺范,淑慎端良。悯念黎民,留心时务,条陈溺水救护善策,內助有仪,心存仁惠,深可嘉尚。特敕封三品淑人,赐给誥命衣冠,荣励闺门,永昭恩眷……” 张少微刚才听张太监喊她淑人,还以为是和太太奶奶那样的一般称呼,现在一听圣旨,才知道是誥命的等级。 居然是三品。 虽然她对誥命什么的並不了解,但也能猜到,三品算非常高了吧? 陆燕绥恭恭敬敬领了旨意。 张太监笑道:“三爷在江南,满打满算八个月了,皇上正等著三爷早日回京述职,也好颁更多的赏呢!” 陆燕绥满脸感念,朝北边的方向拱了拱手:“吾皇惦念,微臣感佩不尽。”而后对张太监道:“天使远道而来,不如休整两日再走。” 张太监连连摆手,谢辞道:“不比三爷在江南还有公务,我们宣旨毕便立即返程。” 陆燕绥挽留了几句,亲自送了他出去。 张少微在心里感慨,这宣旨也是苦差事啊,舟车劳顿来了钱塘,竟然连休息一天都不行。 等陆燕绥回来时,几个僚属官已经避出去了,张少微正在摸自己新到手的誥命衣冠,问他:“这是什么料子啊,我的衣服里好像没见过这种。” 一边问一边转头看他。 陆燕绥正要回答。 这时,一个穿桃红色蝴蝶穿花褙子的姑娘,从正厅的侧门躥了进来,一股脑扑进他怀里。 张少微一愣,只看见这姑娘乌油油的后脑勺,听见她委委屈屈地喊:“三哥终於回来了,我还以为三哥会亲自来码头接我,没想到只有侍卫。还让我在这行台白白等了两天。” 陆燕绥有点不自在地看了眼张少微,而后將那姑娘从怀里扒出来,训斥道:“正厅属於外院,谁准你闯进来的?离了侯府,把规矩都忘了?” 那姑娘背对著张少微,冲他道:“我就是太想你了。都到了钱塘,三哥也不说来看我一眼,也不准我上灵隱寺陪你。” 陆燕绥声音软了些许:“我有事。这正厅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快回后头去。” 张少微看不耐烦了,誥命衣冠也没拿,等著正厅的僕妇稍后给她送后头去。她往外走。 “少微。”陆燕绥叫住她。 张少微便转头:“还有事?” 陆燕绥掰著那姑娘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指著她道:“这就是红鸳。” 张少微便看清了这乳妹妹的长相。 娟丽秀美,曲线玲瓏,皮肤很白,眼睛里却闪著精光。 张少微点点头:“我知道了。” 红鸳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三哥,你叫谁少微呢?是叫碧桃?她改名了?” 陆燕绥皱眉:“你怎么直呼她名字,还是屡教不改。” 红鸳咬了咬唇:“我……” 陆燕绥板下脸:“进来这么久,半年没见,也不知道给姨奶奶行礼?” 红鸳秀丽的脸上迅速升起委屈之色。 张少微嗤笑一声:“得了吧,別演给我看。她见你都不行礼,还给我行礼?我回去了。” 第173章 抢院 陆燕绥再次喊住她:“先前你问我要会武的丫头,出门找老吴带你挑去。” 张少微头也没回,摆摆手出去了。 陆燕绥有些挫败地看著她的背影,转头对还杵在边上的红鸳道:“你也回內院去。既然到了钱塘,那就跟我们一道回京城。” 又警告一句:“不准惹是生非。” 红鸳张了张嘴,原本有一肚子的话,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半晌,才开口道:“三哥,你是不是还因为那碗雪梨汤的事在怪我呢?你身子骨好点了吗?” 陆燕绥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负手往外走去:“早就好了。你回后头待著,我有空去看你。对了——”他转过身,“你选的哪个院子落脚?” 红鸳的眼神忽然躲闪了一下,含糊著道:“我也不知道那院子叫什么。就是南边的那个。” 陆燕绥点了点头。 南边有两个院子,张少微住的是偏中间的那个。 这俩人如今住得近,估计又得掐起来。 不过,也没多久就要返程了,应该闹不出什么大事。 “三哥,”红鸳喊他,眼珠子来回地转,“碧桃,不,姨奶奶她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我看她好像不认得我似的。” 陆燕绥嘶了一声,被她提醒了。 “对,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我可警告你,你姨奶奶如今把京城里的人事都给忘了,现在脾气大得很,你躲著她点,別把她给惹毛了。不然,我饶不了你。” 说完,抬腿就出去了。 大管事的进来请红鸳出去,这正厅该打扫出来,留著下一次像接圣旨这样的大事时再打开了。 红鸳忿忿地离开了正厅。 饶不了她?能怎么饶不了她。 以前在侯府,她还不是照样地天天跟碧桃对著干,房顶都快掀翻了,也没见三哥把她怎么样。 碧桃……哼,这贱人总有这好运气,回回跟著三哥隨行任上,都能让她捞著机会,如今,连誥命都挣上了。 那可是三品淑人,三品啊! 红鸳简直嫉妒得牙痒痒。 她觉得自己就应了那句话,一步错,步步错,她是一步晚,步步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晚了碧桃一步做通房,现在人家都捞上三品誥命了,她还是只有个乳妹的名头,连通房都没挣上。 拍马都赶不上! 不过,她现在也来了钱塘,以前比不过,未必以后比不过。 走著瞧,她一定能赶上的,而且能后来者居上。 …… 张少微到了外院的演武场。 带她过来的是陆燕绥的幕僚之一,姓吴,人称吴翁老。 挑武婢这事儿,在灵隱寺就商量好了。 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万一哪天又碰上尹氏这种情况,她那点防身的拳脚是半点都不够看的。 演武场上十几个婢子一字排开,不像內院的丫鬟那样白白嫩嫩,大多肤色比较深,人也挺拔,看著非常有精神。 既然能选出来供她挑,武艺都是够格的,张少微看来看去,选了一对姊妹花,陈二娘和陈三娘。 姊妹俩一看就是双胞胎,黑黑瘦瘦的,身高差不多,都用红髮绳扎著马尾辫。 她带著喜儿和这对姊妹花回到自己的院子,进了院门一瞧,却见从灵隱寺带回来的箱笼,一个一个全码在院子里,欢儿抱著胳膊,一脸愤愤地瞪著屋里,服侍她的一眾僕妇们,也都神色各异地站在箱笼边上,看著有几分尷尬。 至於正屋门帘前站著的俩丫鬟,趾高气昂的同她们对峙,却是生面孔。 张少微从穿堂口踏进来,见了这副光景,不由皱眉:“这怎么回事?怎么都杵院子里头?” 欢儿一听她声音,立即转过头,眼睛一亮,像是找著主心骨似的,跑过来道:“奶奶,那个从京城侯府里来的,说叫红鸳姑娘的,把咱们院子给霸占了!从前两天到了钱塘地界儿,进了督抚行台,就搁这儿住下了,见著我们,还赖著不肯走!” “还有这事儿?”张少微眉毛一扬,来劲儿了。 这穿越必备的宅斗戏码终究还是轮到她了是吧? 她迈开步子,雄赳赳气昂昂,带著自己的小丫鬟往正屋走:“她们占咱们的院子,你们这么多人,怎么不把她们打出去?” 说著走到了门帘前,那两个眼生的丫鬟手一伸,竟然要拦她。 张少微眼睛一瞪:“你们拦谁?拦我?” 跟在她身后的喜儿欢儿齐齐眼睛一瞪:“你们敢拦姨奶奶?!” 张少微差点笑场,好险绷住表情。 那俩眼生的丫鬟被她一瞪,好像真被她气场震慑住似的,手不由自主收回去,有些气弱地缩了缩脖子。 张少微一把掀开门帘进屋,而后便看见方才在正厅里见到的,那个叫红鸳的,正坐在她常坐的玫瑰椅上喝茶。 屋里还有好几个脸生的僕妇,估计都是红鸳带来的。 这红鸳看样子铁了心要和她干一架,见她进来,屁股都不带挪一下。 张少微双手叉腰:“红鸳是吧,先前在外院见过了。怎么著,三爷把这院子给了你了?” 红鸳放下杯子道:“三哥派人上码头接我进的督抚行台,他说过的,內院的院子叫我隨便挑。” 张少微笑了:“你是眼睛瞎还是耳朵聋,是没看见这院子里头有人住,还是没听管事的说这是我的院子?难道陆燕绥说我的院子也给你隨便挑?” 红鸳挑衅道:“可我偏偏就看上这院子了。” 张少微自从穿越就没见过几个这么不要脸的,陆燕绥除外。 她也懒得跟红鸳掰扯:“你去跟你哥商量,他要是同意我把院子给你,我二话不说立马让位置。现在,你给我出去。”先礼后兵,做了个请的手势。 红鸳还是不挪屁股,昂著头道:“太太把我给了三哥了,让我给三哥做姨娘。我要拿这院子当圆房的喜房。” 张少微根本不理睬,吩咐自己新收的两个婢女:“二娘三娘,把她给我丟出去。” 红鸳立马瞪起眼:“你敢?你连孩子都死了,老太太和太太都嫌你没养好孩子,你还敢这么囂张跋扈,等回了京里,有你好果子吃!” 第174章 群殴 张少微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別说原身很有可能是她自己,就算不是,她也听不得外人这么戳原身的伤疤。 她立马对正准备揪住红鸳扔出去的陈二娘陈三娘道:“她留下来,把这屋里其他僕妇给我扔出去。” 红鸳一听有些慌了,腾地从玫瑰椅上站起来,躲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婆子身后:“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关门打狗!二娘三娘,快扔,扔了把门关上!” 陈二娘当即就开始捉小鸡似的捉了人往外丟。 她这一动作,挡在红鸳身前的那个婆子厉声开口:“慢著!” “毕姨奶奶,我敬你一声姨奶奶,可你也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咱们是京城侯府里头太太的人,你也敢动?” 张少微冷笑:“我管你是谁的人,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界儿!太太的人,哼,太太的人就能这么目中无人了?不过是个丫鬟,抢我的院子,对我出言不逊,我还教训不得?反了天了!二娘,给这个婆子一个耳巴子再丟出去!” 陈二娘有点犹豫,好像把人丟出去可以,但是动手就不太敢:“姨奶奶,真打啊?” “打!”张少微喝令,“你要是不打,我回头就把你换了。” 陈二娘咬了咬牙,一巴掌扇了下去。 那婆子尖叫一声,隨后被陈二娘扔了出去。 剩下几个僕妇见状,根本不敢反抗,一个个乖得跟小鸡崽子似的,被陈三娘一手一个地通通扔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一个红鸳,其他全是张少微的人。 红鸳现在知道怕了:“你,你!” 张少微擼起袖子朝她走:“你刚刚说我什么来著?你再说一遍?” 红鸳一看她这架势就脸疼,知道她是要亲自动手,当即满屋子地乱窜,偏偏嘴里还不肯饶人:“你女儿都死了!你还这么囂张跋扈,你也不给你那死女儿积点阴德!” 张少微拔腿就要追她,被喜儿拉住:“姐,你別追,你才下地没两天,打鼠还伤玉器呢。叫二娘三娘把她扭过来!” 张少微被提醒了,自己身体要紧,於是冲陈二娘陈三娘点头:“把人捉过来。” 红鸳骂骂咧咧地被提了过来。 张少微一个耳刮子抽了过去。 红鸳叫得杀猪一般。 张少微甩甩手,指著她道:“你骂什么不行,骂一个流掉的孩子?我算是知道陆燕绥这嘴贱的毛病从哪儿来的了,敢情你们侯府一个个的全是嘴贱成精!” 说完,示意陈二娘陈三娘:“把她扔出去!” 红鸳被她们拎起来往外走,嘴里还在骂:“你这个晦气的小娼妇,你敢打我,我上三哥那儿告你去!” 张少微眉毛一竖,这死丫头真的皮实,不怕打是吧? “二娘三娘回来,待会儿再扔。” 陈二娘陈三娘又乖乖地把红鸳拎回来。 红鸳色厉內荏:“你还想干什么?!” 张少微冷笑:“让你走,你不肯安安生生走,偏要过这嘴癮骂我两句才舒坦。我都叫你这么骂了,还能放你全须全尾地走?” …… 正屋里啪啪作响。 等陆燕绥过来时,红鸳被收拾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乾嚎。 张少微一听外面僕妇喊三爷来了,立马丟下红鸳,蹬掉绣鞋爬上床,捂著心口皱起眉,哎哟哎哟地直吸气,冲迈进屋的陆燕绥嚷嚷: “陆三!你看看你的好妹妹,一来就跟我干仗,抢我的院子,骂我们的孩子,气得我心口疼!哎哟,哎哟,快请郎中!” 红鸳都被她气得想尖叫:“三哥!她是装的!她刚刚打我可有力气了!你看她把我打成这样!” 陆燕绥嘴角抽动。 这两个女人真是不负他所望,一碰面就得干仗,消停不了一天。回京路上少说有大半个月,这可怎么安生。 半晌,他才开口说了句:“骂孩子?骂什么了?” 红鸳当即语塞,张少微抢答:“她骂你女儿是死女儿!” 陆燕绥眯起眼睛,低头看向红鸳:“你再骂一遍我听听?” 红鸳哭得直抽抽的身子都僵了一下,往前一扑,抱住他的大腿:“三哥,我是口不择言,我没有坏心的!” 张少微紧紧盯著陆燕绥的手,希望他能给红鸳也来一下。 但他的手只是稍微动了动,隨后用脚轻轻踢开红鸳,走过来坐在了床沿上。 张少微意思意思地捂著心口又喊了一下疼,隨后原形毕露:“她那么骂你女儿,你都不教训她?你还给女儿做道场呢,你不怕你女儿在天之灵看见,怪你不给她出头?” 陆燕绥:“你都把人教训成这样了,我再教训,那她別活了。” 张少微:“我教训,那是我当娘的替女儿出头,你这个当爹的就不表示表示?!” 陆燕绥不说话。 红鸳见状,以为她三哥是给她撑腰,立马得意起来,冲张少微嚷道:“你別扯了虎皮当大王,刚成型的胎,就是一团肉,算什么女儿?名字都没一个呢!烧了都没骨灰留!” 一只杯子嘭的砸了过来,红鸳惨叫一声捂住额头,鲜血顺著她的指缝流下来。 张少微冷笑:“你看见了?你之前说什么来著?只要有你,別人就不敢欺负我?现在人家都骂到我头上来了!你不帮我出气?你砸个杯子就算了?陆燕绥!” 陆燕绥头疼,真的头疼。 他也是真的想把红鸳这死丫头收拾一顿。 可张少微战斗力又太猛了,已经把人收拾成这样,他还能怎么收拾,砸个杯子威慑一下,够了。 他总不能为了句不中听的话,就把自己的乳妹往死里整吧。 虽然这话確实是不中听得过头了。 但红鸳也是真的挺惨的。之前在府里,牙齿被打没了好几颗,是找了象牙雕成假牙镶上去的。手被打断了骨头。方嬤嬤也死了。就是这张嘴太找打。 她失忆前痛恨他从不帮她,其实就冲她对付红鸳这劲头,哪里用得著他帮。 他要是没站她这边,就她做的这些事,够她上牢里蹲好几年的班房外加流放了。 陆燕绥掐了掐眉心,骂喜儿欢儿:“耳朵都聋了?没听见姨奶奶说心口疼?还不去请郎中!” 第175章 戳破 喜儿欢儿看看张少微又看看他,不知道该不该挪脚。 这戏太好看了,不想走啊! 红鸳挨了只杯子还是拎不清状况,又张嘴哭:“三哥,她是装的!她一根汗毛都没动,三哥你怎么站她那边,还拿杯子砸我!” 陆燕绥很不耐烦,这丫头实在是太没眼色了。 “我不是说了让你別惹事別惹事?你跑她这儿来干嘛?专门来找打?” 红鸳再度语塞。 张少微再度抢答:“她要抢我的院子!” 红鸳又硬著头皮道:“我就喜欢这院子。” 陆燕绥火气越来越大,站了起来:“后头这么多院子,你就看中这一个?管事媳妇没跟你说这是她住的?太太送你过来,成心给我添堵是吧?” 红鸳著急起来:“是太太说把我给了你的!別的院子是有,可只有这院子在中间,是她一个姨娘能住的吗?她都能住进来了,我为什么不能住?难道我还比不上她一个通房提上来的侍妾?我可是太太直接提拔的姨娘,我——” “住口!” 红鸳打了个哆嗦:“三哥……” 陆燕绥面如寒冰:“谁说你是姨娘了?我怎么不知道我添了个小姨奶奶?” 红鸳呆呆地看著他,喃喃道:“是太太做主的,老太太,老太太也答应了……” 陆燕绥毫不留情道:“那也得圆房了才作数。方嬤嬤的周年刚过,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红鸳的眼泪一下子就汹涌了,声音也提得老高,哭喊起来:“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想过纳我做姨娘?太太同意,老太太也同意,我娘生前最盼的也是我做姨娘!” 陆燕绥沉著脸:“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纳——” 红鸳直接打断他:“三哥你不用解释!横竖太太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代碧桃照顾你起居的。太太说,你猪油迷了心,给个侍妾弄上三品淑人的誥命,她说她刚进门那会儿也才三品誥命,现在一个姨娘都压过她年轻时候了! “你都不知道京里现在是怎么说你的,说你色迷心窍,罔顾礼法,难道御史的弹劾摺子就没送到你跟前吗!” 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得嚇人,张少微也安安静静看戏。 陆燕绥脸色铁青:“他们敢议论,有胆子到我跟前来议论。红鸳,你不要仗著往日的情分就口无遮拦,早晚这情分让你折腾没了,有你好受的!” “还用等以后折腾没吗?!”红鸳腾地从地上爬起来,指著坐在床上的张少微,“从你看上她,你对我就越来越不耐烦,今天还拿杯子砸我!是她害死的我娘,她在我娘的灵堂上亲口跟我承认的! “我不信三哥你会不知道。你揣著明白装糊涂!我娘为了你,饿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三哥你就这样纵容杀害她的凶手逍遥法外,还让她好端端做著你的宠妾!” “你娘是意图溺死她不成,自己溺毙的,”陆燕绥丝毫没有动容,“也不用拿饿死谁来说事,我愿意顾念这份情,是我的事,你却不能挟恩。府里的乳母,向来拿的和太太奶奶一般月例。我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们的。” “好,好,我不提我娘,”红鸳抹了把眼泪,依旧指著碧桃,“只提她,这院子是她能住的吗?这院子是正房奶奶才能住的!三哥你该不会动了以庶充嫡的心思吧?京里可还有个武寧县主等著你娶呢! “这江南的事情,早都传到京城了,满京城的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定远侯府的陆三爷身边,有个专房独宠的姨奶奶,等回了京,我看你怎么和康家交代!” 陆燕绥脸色阴沉如水,觉得自己和一个丫鬟爭吵也是脑子进水,冷冷看著红鸳道:“你怕是来钱塘路上撞见不乾净的东西,中邪了。改天送你去灵隱寺驱驱邪才好。” 而后吩咐喜儿欢儿,这次是真的吩咐:“去给她请个郎中,把脸上的伤治一治,再给她看看脑子。” 喜儿欢儿忙要把红鸳拉出去,被她一把扯开。 红鸳嚎啕大哭。 “你才是应该看脑子!你把她怎么害你的事情都忘了!”她仍然指著张少微,“那碗雪梨汤,是她端给我的,她想杀你,还想让我做她的替死鬼。她要不是拿不到鹤顶红这样的毒药,她早就送你去见西天了!我对你一片痴心,你推三阻四不肯收房,这么个毒妇,你却当宝贝一样捧在手里——三哥,你才应该看脑子!” “把她给我拖出去!” 喜儿欢儿拉扯不住,张少微给陈二娘陈三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上阵,把哭哭啼啼的红鸳给拖出了屋子。 屋里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张少微刚看完一场大戏,吃瓜吃得快中毒,京城定远侯府里的戏,听起来真是相当精彩啊! 原身也真是个彪悍女子,杀了陆燕绥的乳母,而且还真的要杀陆燕绥,连著刚刚那个红鸳一起打包。 原身要真是她自己,她自己也佩服她自己。 陆燕绥低头坐在那儿不知道想什么,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 张少微心里怪怪的,以为他是被红鸳提醒了原身弒夫的事情,轻轻蹬了他一下:“想什么呢?该不会想收拾我吧?我可告诉你,我不记得以前的事,那不是我乾的!” 不是你乾的能是谁干的,陆燕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也还知道害怕?” 说完,转身要走。 “哎!”张少微叫住他,“你可真得给我叫个郎中来。” “果真心口疼?”陆燕绥脸色微变,回来给她检查摸索,“还是这儿被尹氏打了的地方?有没有想咳嗽?我这就派人去请汪郎中!” 张少微有点不自在,打开他的手:“你摸哪儿呢?”而后解释:“不是心口疼,是我要叫郎中来给我检查检查这屋子。那个红鸳,总不能就蠢到真是单纯来跟我抢院子吧?她都在这儿住两三天了。一定有其他目的。” 她承认,她看甄嬛传看多了。 陆燕绥神色有些微妙。 张少微试探:“她不会真就这么蠢?” “她蠢不蠢你还看不出来?”陆燕绥说,“你想检查就检查吧,我也在边上看看,求个安心。” 第176章 毒蛇 这几天负责给张少微请平安脉的汪大夫被叫了过来。 院子里摆出屏风遮挡,丫鬟们一样一样把东西整理出来,放在门口,然后有粗使婆子们將东西搬到院中,让坐在屏风外的汪大夫检查。 检查的自然都是去灵隱寺没带著的,留在院子里有可能被红鸳等人接触到的物件。 比如之前天热时穿的衣服,要检查下有没有被药水泡过; 枕头和被褥,要拆开面子看看里头是不是填了不该填的东西; 屋里摆著的花花草草,有没有多什么或者少什么,有没有不一样; 院子里种著的常青树,也得挖开土看看有没有埋什么东西…… 张少微一样一样吩咐得煞有介事,陆燕绥看得啼笑皆非。 检查了一堆,都没什么异样,反而几床被褥和大迎枕全被拆开,还得让针线房重新缝补。 张少微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毕竟陆燕绥都说,红鸳就是那么蠢。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从博古架上抱器皿古玩出去给汪大夫检查的丫鬟,忽然尖叫一声撒开手,怀里抱著的青花白地瓷梅瓶被摔了个粉碎。 “有蛇,有蛇啊!”那丫鬟惊恐得大叫,跌坐在地,连连后退。 眾人都是一惊,下意识看向那一摊摔碎的梅瓶瓷片。 只见一条深绿色的蛇从碎瓷中窜出,足有二尺多长,似是受惊,爬得非常快,转眼攀上了最近的樑柱,游龙一般迅速蜿蜒而上。 僕妇们都尖叫起来,乱作一团。 张少微也被嚇了一跳。 陆燕绥眯了眯眼,从她头上拔了枚釵,扬手掷了过去。 只听“夺”的一声响,那枚金釵不偏不倚穿过蛇的七寸,牢牢钉在樑柱上。 那蛇兀自扭著尾巴挣扎,釵尾的红色流苏颤颤悠悠地晃。 一眾僕妇都教嚇得心惊肉跳,恨不得退避出八丈远,哪里敢靠近。 张少微推陆燕绥:“你去,你去把蛇拔下来砍掉,別让它活著。” 陆燕绥道:“打蛇打七寸,必死无疑。” 张少微不放心:“你看它还在动呢,快去呀,把蛇头砍掉。”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燕绥只好走去將穿蛇的金釵拔出来,却没砍,而是拎著还在抽动的蛇走出屋子。 张少微好奇得很,趿著鞋子下床走出去,见他的身影站在屏风那边,汪大夫的身影则像是在检查那条蛇。 她绕过屏风走到这边。 汪大夫果然在检查蛇,那蛇已经不动弹了,通体深绿,颈间缀著朱红黑斑交错的纹路,细细长长的,不知道是小蛇还是本来就体型不大。 陆燕绥见她走出屏风,不太高兴,呵斥道:“还有没有规矩了?谁让你出来的,回屋去!” 张少微压根不怕他,不就是男女大防,觉得汪大夫是外男吗。这东西就是有閒情逸致才搞的玩意儿,刚刚在外院正厅那儿接旨时,她不是还见到了督抚行台的僚属官? 她躲著陆燕绥走:“看看而已,又不掉块肉。”而后问汪大夫:“这蛇有毒吗?” 汪大夫头都不敢抬。往常请平安脉,都是这位姨奶奶坐在帐子里,露出手把脉的,偶尔需要观面色,先掀开帐子露一露脸儿。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有、有毒。” 张少微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从电视剧里看內宅爭斗,和亲身经歷內宅爭斗,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和她刚刚动手教训红鸳也不一样,毒蛇,这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一招不慎,她真的会死的。 她下意识追问:“是什么毒?像五步蛇那样吗?” 汪大夫忙摇头:“不不,这蛇名为虎斑游蛇,毒性不大,一般的解毒汤就能治好!” 张少微紧追不捨:“毒性不大是有多大?有什么反应?” 汪大夫被问得都有点紧张,回道:“若是被它咬伤,可能会呕吐噁心,视物不清,服用解毒汤,三日便可缓解。” 张少微:“它本身毒性不大,但会不会和什么草啊花啊之类的混在一起,就成了剧毒?就比如,芭蕉和桃仁放一块儿食用会慢性中毒。” 被她忽略多时的陆燕绥出声:“你上哪儿知道这些的。” 张少微轻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几近怨毒了,看得陆燕绥竟然有些心慌。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应该只是个误会。”问汪大夫道:“这蛇寻常棲息在何处,怎么会躲进屋里,是不是从后花园那边爬过来的?” 汪大夫忙回答:“有这种可能。虎斑游蛇游弋於浅水中,若是后花园中有湖,大概率是从湖里长出来的。” 张少微吩咐在屏风后探头探脑的丫鬟们:“把刚刚打碎的梅瓶收拾过来,给大夫检查。” 而后又问汪大夫:“方才我问的,汪先生还没回答呢。这蛇会不会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就成了剧毒?” 汪大夫言辞含糊,不敢正面回答:“这……倒是小人见识浅薄。” 也就是他不知道。 陆燕绥咳嗽了一声:“都说只是个误会。红鸳若是有这脑子,以前还能被你玩得团团转?” 张少微冷冷地勾了下嘴角。 红鸳要真是被原身玩得团团转,今天就不会有这个胆子来挑衅她,早该被原身嚇破胆子了。 她道:“你说是就是吧。別人明摆著害我了,你还觉得是误会。都说婊子无情,你比婊子更无情,怎么说都让你睡了大半年,也比不上一个乳妹来得情分深,是吧。” 陆燕绥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铁青:“你说什么?” 张少微骤然暴怒:“我说你比婊子还无情!你那好妹妹都用这种阴私手段害我了,你还在这儿替她说话!误会?改天我找把刀给你捅了,也是误会!” 陆燕绥额角青筋直冒,他长这么大,听过最恶毒的话,全是在她这儿领教的。 但他还试图和张少微讲道理,隱忍著怒气道:“郎中都说了这蛇毒性不大,若是红鸳做的,她图什么?图嚇你一跳?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疑神疑鬼?” 张少微深吸一口气,指著门口:“你给我滚。马上滚!” 陆燕绥看了她好半天,拂袖而去。 第177章 小惩 张少微是真的气得心口怦怦跳,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四下鸦雀无声,捧著梅瓶碎片的僕妇小心翼翼地过来,轻手轻脚將瓷片放在汪大夫面前。 汪大夫准备检查。 张少微平復了一下心情,吩咐道:“不用了。” 汪大夫不明所以。 张少微客气地说了句“让你看笑话了”,隨后不容置疑地叫了个嬤嬤送汪大夫回去。 又吩咐欢儿:“叫管事娘子过来,另收拾出一间院子,我不住这儿了。” 没翻出那条蛇还好说,翻出来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不信有这种巧合,在这儿住了个把月,没出过事,让红鸳占了院子几天,就翻出蛇来。 红鸳是真的想害她,不光蠢,还毒。 谁知道这院子还动了什么手脚? 反正她是住不下去了。 督抚行台的范围非常大,內院的院子也多,管事娘子被叫过来,一听吩咐,便將现下能住人的院子都介绍了一遍,供她选择。 张少微选了离现在的院子不远不近的一个,过去实地一看,两进的院落,乾净倒是还乾净,应该是定期洒扫的,就是家具保养得不太好,许多都掉漆了,还有的直接破了。 管事娘子殷勤地说若是奶奶住这儿,她就安排人把屋里的家具都换一遍。 张少微看著她,心里有点犹豫。 红鸳那帮子人已经在行台住了三两天,和这管事娘子也打过交道了,会不会把她买通了,对自己下手呢? 不过这种可能性还是比较少的,这管事娘子在行台干了二十几年了,手里应该不缺油水,不是那么容易被收买了害她的。 红鸳她们才来三天,她却已经在这儿住了快一个月了,和这管事娘子更熟。 而且,一个宠妾,一个乳妹,搁外人眼里,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吧? 更別说红鸳今天被她收拾得那么惨。管事娘子要是想站红鸳,也得掂量掂量。 想来想去,张少微从手腕上退了一只水色很好的鐲子,塞到管事娘子手里。 管事娘子受宠若惊,推脱著不收:“这都是分內事,不敢当奶奶的赏。” 张少微也知道她这是客气,硬把鐲子塞过去,笑著道:“给你东西,自然是有事吩咐。前两天新进来的那个红鸳,同我不太对付,早上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你帮我盯著她们点,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你来告诉我,我另外有赏。” 不管红鸳有没有收买她,反正她先收买了。 管事娘子便將鐲子收下来,郑重地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答应还是假答应。 反正她表现得有攻击力一点,总不是坏事。 张少微將新院子转了一圈,用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道:“这院子想是长久不住人,就算打扫得勤,也还是有股子霉味儿。” “奶奶放心,”管事娘子忙道,“待会儿换了家具,我再盯著小丫头们仔仔细细打扫一遍。” 张少微点头,又吩咐:“库房里有香料吗?每样都送一点来,我要自己调配熏屋子的香方。” 管事娘子应是,又恭维道:“原来奶奶还会薰香,当真是蕙质兰心。” 张少微笑著点了点她:“快去安排吧,等著要呢。” …… 陆燕绥到底还是来了红鸳这里问话。 他觉得张少微是在疑神疑鬼,可若真是红鸳乾的,那少不得要给她一个交代。 红鸳换到內院南边的另外一间院子,此时坐在屋里哇哇哭。 陆燕绥进屋时,她正一边张著嘴巴掉眼泪,一边让一个婆子给她脸上抹药。 “太太叫你来钱塘,临行是怎么嘱咐的?”陆燕绥泰然自若地拉了张椅子坐下,当没看见她哭。 红鸳不回答,掉了一会儿眼泪,见他没反应,只好止了哭,別彆扭扭地道:“就是让我好好照顾你,再盯著碧桃——盯著姨奶奶,不准她坏事。” 陆燕绥哦了一声:“是不准她坏事?是要除掉她吧。” 这话一出,红鸳浑身一震,接著面露惊慌。 陆燕绥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还真是你乾的?” 红鸳非常无助,大声地问:“干了什么?我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做!碧桃那个贱人,她又冤枉我什么?” 陆燕绥盯著她,沉声问:“方才从她臥房里爬出一条毒蛇,这是不是你乾的?” 红鸳哇的一声又哭了,嚷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惯会见缝插针的!我不过是占她的院子住了三两天,她打了我不算,还要诬陷我! “什么毒蛇,哪来的毒蛇!我碰都没碰过,怎么就来冤枉我?指定是她喊身边的丫鬟婆子从哪儿捉来,却冤枉到我头上!” “是啊三爷,”给红鸳脸上抹药的婆子插嘴,她自己脸上还有个明显的巴掌印,“不是我说,姨奶奶一向有城府的。红鸳姑娘心性单纯,哪里斗得过她。 “怎么好端端的就翻出蛇来,红鸳姑娘住那儿时,可是一点事也没有。怎么姨奶奶一回来,红鸳姑娘一走,后脚就翻出蛇来?” 暗戳戳地指责张少微是自导自演。 陆燕绥眯起眼:“你也是太太派来的?先前在哪里服侍,我怎么没印象。” 那婆子屈了屈膝,道:“奴婢姓於,是三爷的外家,也就是朱府上服侍的。今年四月,奴婢跟著朱家舅太太上侯府串门,太太看上了奴婢,就问舅太太要了奴婢。这回,便跟著红鸳姑娘一道来钱塘了。” 陆燕绥道:“既是太太的人,那就更该守规矩,给旁人作表率。在我跟前给姨奶奶上眼药,你是觉得搬出太太来,我就不会动你了?” 於嬤嬤一听,微微变色,赶忙跪了下来:“三爷息怒,奴婢绝无对姨奶奶不敬之心。” 红鸳也不敢说话。 陆燕绥不想再搭理了,他確实觉得今天只是场误会,红鸳不是个会演戏的,看她这反应,的確不知道毒蛇的事情。 他站起身打算走,忽的想起什么,转回头看向红鸳:“你刚刚骂碧桃什么来著?” 红鸳都没想起来自己骂了什么,实在是骂太多遍了,都不当回事儿了。 她一脸茫然。 陆燕绥斥道:“真是屡教不改。就算从前她和你一样是丫鬟,今非昔比,如今她是奶奶你是丫头,你在我面前都敢辱骂她……抄十遍女则,抄不完,你就在这院子里待著吧。” 红鸳顿时急了,伸出手去:“三哥!我的手,我的手现在连脸盆都端不稳,怎么抄女则?” 陆燕绥:“那你把女则给我背出来,牢记於心。” 说完,迈步出去了。 第178章 香料 红鸳瞪著她好三哥的背影,气得眼圈通红,低声將碧桃那小贱货咒骂了三百遍,没听见旁边於嬤嬤有什么动静,不由转头看去。 於嬤嬤正坐在锦杌上,若有所思。 红鸳轻轻推了她一下:“於嬤嬤,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於嬤嬤慢慢吞吞地说,“那个毕姨娘,怎么这么快就发现有蛇了。” “什么?!”红鸳震惊,声音直接拔高了三度,“那蛇原来是你放的!” “你嚷嚷什么!”於嬤嬤赶紧朝门口看了眼,见没人才鬆了口气,骂道,“这蠢丫头,幸亏没跟你说,不然方才三爷来兴师问罪,你一准儿要穿帮。” 红鸳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蛇:“你为什么要放蛇?你是太太安排的嬤嬤,大可以直接凭太太的名义教训她啊!” 於嬤嬤气她是个猪脑子,什么都得给她掰扯明白,无奈地说:“这不是初来乍到,三爷又跟那毕姨娘在江南一起过了大半年,咱们得先试试这督抚行台的风向吗?” 越说越生气:“而且,你眼睛瞎啊?刚才在那院子里,没看见我训斥毕姨娘吗?你看她服管教吗?她直接让那粗丫头打我耳光,哎哟,我这脸到现在还疼!” 於嬤嬤愤恨地轻轻摸了下脸。 红鸳还是不明白:“那你放毒蛇干什么?多危险,你还不告诉我,要是把我嚇坏了怎么办。” 於嬤嬤道:“我不是给了你一只香囊吗?那就是防蛇虫的。” 红鸳恍然地哦了一声:“你想用毒蛇咬死她?可我看刚刚三哥过来那样子,虽然知道是毒蛇,但也不是很急。那蛇应该毒性不大吧?” 於嬤嬤有点对她刮目相看,原来还是有脑子的。 她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道:“那蛇,本身自然是没什么毒性,可给它餵下蟾蜍,就会变成剧毒,最快一个时辰之內毙命。” 红鸳嚇了一跳,又不由拍大腿:“怎么就没成功呢?三哥这一下就检查出来了!” 於嬤嬤也很烦:“还是得想个循序渐进的法子。” 太太临行前可是嘱咐过,这毕氏不能留。之前怀著孩子懒得管,现在孩子都死了,还留著她过年去? …… 陆燕绥回了外院,管事的来回稟,说后头姨奶奶折腾著要换院子住,原来的不肯住了。 陆燕绥摆摆手:“爱怎么样怎么样,隨她去。” 管事的又道:“姨奶奶还给了个香料的单子,说要自己制香,熏屋子用。那单子上有的香料,行台库房里没有,需要去外头採买。” 陆燕绥想了想点头:“也隨她去吧,你们哄著她开心就成。只是这採买香料不准她沾手,也不准她身边的丫鬟跟著出门。” 管事的忙应下不提。 张少微用新到手的香料,隨便制了点熏屋子的香,而后做了个新的安元香袋。 督抚行台內院的僕妇,都是住在东北角的廡房里,不当值时回来休息睡觉。 这也就导致,张少微这院子里的僕妇,和被安排去红鸳那儿听使唤的僕妇,回了东北角的廡房后,多多少少有点来往。 红鸳名义上是丫鬟,实际上是有人服侍的副小姐,陆燕绥也默认。 红鸳从僕妇这儿听说了张少微那边捣腾香料的事,转头便问於嬤嬤要。 “她那屋里用来熏屋子的香,我也要一份,用来熏屋子,熏衣裳。” “你个学人精,”於嬤嬤毫不客气地吐槽,“光会学她穿的用的,学不了她的为人处世她的性格作风,那就只是东施效顰!” “那我能怎么办,”红鸳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学她,什么都凭自己喜欢的来,三哥也不会喜欢我。还不如学她试一试。” 於嬤嬤一噎,说得还真是。 红鸳继续缠她,要她弄一份张少微那儿的香。 於嬤嬤被烦得不行,还是答应下来。 这两人也没有主僕之分,於嬤嬤纯属被朱夫人差遣来给红鸳帮忙的。 她一路问询去了库房,笑容满面地找到库房的管事嬤嬤,开口先塞了个银锭子过去。 “嫂子,听说姨奶奶那边,要了好些香料过去,说是制了个熏屋子的香,不知道这香可还有剩的?我们红鸳姑娘吵著也想要一份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得了银子,库房的管事嬤嬤笑呵呵道:“姨奶奶那儿的薰香,哪里有现成的,那都是姨奶奶自己调的,不是她自己调,她还看不上呢。” 於嬤嬤便问:“不知道姨奶奶都用了哪些香料?我原样也配一份,兴许能弄出个差不多的。” 库房的管事嬤嬤便翻出一本册子,打开到最新的一页,指给她看:“喏,都在这儿登记著。” 於嬤嬤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顿时犯起了嘀咕。 这一页上取用的香料,有两味是不能放一块儿用的,不懂门道的看不出来,可她这样熟悉药理的,一看就看出猫腻了。 这毕姨奶奶的手笔,也不像是会调香的人啊。 於嬤嬤问库房的要了纸笔,誊抄了一份,回到院里,问红鸳:“以前在侯府里,毕姨奶奶学过制香吗?” 红鸳一脸鄙夷:“她怎么会制香。她只会刺绣和算帐,还有写字。除了这些,什么都不会,三哥还说她做菜很难吃。” 於嬤嬤喃喃自语:“那真是奇了怪了,她既然不会制香,怎么又要自己调配熏屋子的香呢。” “有什么奇怪的,”红鸳道,“她不是失忆了吗,肯定是失忆后学的。” 又恨恨地骂起来:“这个小婊子,学什么都快,凭什么老天对她这么好,对我就这么坏!” 於嬤嬤瞥了她一眼,心想,人家脑子好,但是命苦啊,被个侯夫人盯上,要害她的性命;你脑子笨,可你命好啊,谁家的誥命夫人拿个蠢丫鬟当亲闺女疼。 腹誹完,又琢磨起来,道:“那也不对。她要是失忆后学会的制香,也不该用出这份单子。这上面的白芷和细辛,压根就不能放一块儿用。” 红鸳眼珠子一转:“放一块儿会怎么样?对身体不好吗?” 第179章 告状 “岂止是不好,”於嬤嬤道,“这白芷和细辛,都是味辛性温的好东西,可以散寒解表,可若放一起,两辛相併,火得火力,辛烈走窜,长此以往,燥毒入体,人则头晕呕吐,夜不能安臥,神机恍惚不自知,慢慢地,就被熬干了。” 红鸳一听,登时咬牙切齿,拍桌怒道:“好啊!我就知道,这小贱货,又想著来陷害我!” 於嬤嬤都被她说懵了:“这怎么跟你扯上关係?” 红鸳一脸“你怎么这也想不明白”的表情: “你想啊,她用这香把屋子熏上几天,然后就要谎称自己身体不適,去跟我三哥告状。最后不知道用个什么手段,將这香的毛病,嫁祸到我头上。 “昨天他们从灵隱寺回来,那小贱货不就捂著心口,愣说我把她气得心口疼。没错,一定是这样!” 於嬤嬤有点无语。这都哪跟哪儿? 可红鸳是个炮仗,认准了张少微要害她,一把抄起於嬤嬤誊来的香料单子,就衝出去要找陆燕绥揭发。 於嬤嬤赶紧追上去。 红鸳平时妖妖俏俏弱不禁风的病西施模样,这会儿腿脚麻利得不像话,於嬤嬤刚追出屋,她已经快跑出穿堂了。 於嬤嬤无奈,扒著屋门大喊:“你可別说是我发现的!” 红鸳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而后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口。 於嬤嬤只得在心里祈祷,可千万別让这蠢丫头把事情搞砸了。 红鸳到了垂花门前。 垂花门是內外院的分界线,有门无墙、雕梁垂莲柱,所以叫垂花门,平时常关,有婆子丫鬟守著,门禁极严。 除了男主人,外男、外院小廝、閒杂人等不经传唤绝对不许进。 內院的僕妇也绝对不能隨意出去。 此时的垂花门就关著,守门的婆子在垂花门外檐,门里这边看不见。 红鸳拍了拍门:“金桂大娘,开门,我是红鸳,我要出去见三哥。” 门外传来的声音,却不是早上放她出去的金桂大娘,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婆子:“姑娘出去做什么,有令牌么?” 红鸳道:“我是红鸳,还用令牌?我就是去见三哥的。” “不行,”婆子一口回绝,“大管事才强调过规矩,內外有別,姑娘又不是姨奶奶,你出去见三爷,算个什么事儿?” 红鸳道:“我真的是去见三哥。哎呀你別这么轴,早上我还从这儿出去了呢!” 说著从底下的门洞里,塞了个装钱的荷包过去,为免外头婆子看不见,她还特意提醒:“这点钱你拿去打酒吃。” 荷包却被推了回来,婆子的语气很不好:“姑娘你可別说这个。正是因为放了你出去,牵连早上看门的金桂嫂子革了一个月的银米。 “我说姑娘,你也忒不正经,原本是看在你从京里三爷本家过来的,给你一分面子,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你一回。可你原在三爷跟前没这份体面,那你非要眼巴巴去外院做什么!连累金桂嫂子挨罚。” 说得老大不客气。 红鸳顿时怒火中烧,用力拍著门:“你敢这么说我?我可是京里太太给的!一定是管事的不知我身份,你让开,我有急事见三哥,我还要在三哥那儿告这管事的一状!” 婆子嗤了一声:“得了吧。管事的直接听三爷吩咐,要没有三爷的吩咐,管事的能无缘无故把金桂嫂子排揎一通?” 红鸳对著门乾瞪眼好半天,没办法,还是將那装钱的荷包塞过去:“我不出这道门,总行了吧?你和我说说,三哥什么时候能来內院?” 这次,荷包没有被推回来,许是门外的婆子在估量这钱能不能挣。 过了半天,到底漏了一两句口风:“这也不好说。有时候前头忙,到半夜才回来;有时候不忙,中午也回来寻姨奶奶。” 只说这么两句,多的,半点也不透露。 红鸳心里就装著这么件大事儿,也无心干別的,乾脆就在垂花门这儿蹲著。 蹲守到中午,好运气,门还真开了。 红鸳精神一振赶紧起身,腿都蹲麻了,差点栽地上,而后看见她的好三哥大步流星地正从那边过来,穿了件鸦青色八团喜相逢的箭袖,头上戴了一字巾,整个人贵气英武,又有种閒散风雅的感觉,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 他的袍角隨步轻扬,手里还提了一只小巧的笼子。 守门的婆子也不拦著红鸳了,而是自己规规矩矩跪在门边请安。 红鸳兴奋地迎上去:“三哥!” 然后发现他手上提著的笼子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鸚。 她的注意力顿时被这小鸚鵡吸引走:“咦,这是鸚鵡吧?还有白色的鸚鵡?哪儿寻来的?”说著要上手去摸。 陆燕绥换了只手提著鸟笼,没让她碰,一边往前走,一边道:“你怎么在这儿。” 红鸳闻言回归正题:“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是和碧桃——是和姨奶奶有关的!” 陆燕绥有点不耐烦:“你消停点行不行?才来钱塘几天?见天儿地找事,都这么大人了!” 红鸳扁嘴:“我认真的!姨奶奶她——” 陆燕绥抬手制止她说下去,看了眼垂花门外还在跪著的僕妇,嘆了口气,示意红鸳跟上来,走到僻静处:“说吧,什么事。” 红鸳一喜,立即取出於嬤嬤誊抄的那张单子递过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她这两天折腾的又是搬院子又是调香料,弄的这香料里头,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香,这上面的白芷和细辛放一块儿,是让人熬干气血的!” 陆燕绥狐疑地扫了眼那香料单子:“你上哪儿知道的?” 红鸳张口便想说是於嬤嬤告诉她的,记起於嬤嬤的叮嘱,又改了口:“我就是知道。三哥你要是不信,可以叫个郎中来看看。” 说完,又有些酸溜溜地添了句:“反正,你不是叫了个姓汪的郎中,三不五时地给她请平安脉吗?” 陆燕绥又將那单子看了一遍:“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是想做什么?” 第180章 求和 红鸳撅著嘴:“我是想提前知会你一声,让你心里有数。以免她以后得个什么病,攀扯到我头上来,说是我在香料里动的手脚。” 说到这里,忽然脸色一变:“对了,她该不会是想把这香给我用吧?那碗雪梨汤,那碗雪梨汤就是她演戏骗我,让我端给你的!还是说,她又要害你?!” 陆燕绥脸色一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红鸳覷著他的脸色:“她可是有前科的。难道你就不担心?” 陆燕绥捏著那张单子的手紧了紧,没有再问什么,只不容置疑地吩咐:“这事不准往外说,烂在肚子里。若让我从別的什么人那里听见,你给我等著。” 红鸳气得跺脚:“你现在就知道警告我!” 陆燕绥眯了眯眼:“你女则背完了没有?我不是叫你禁足,谁准你出来的?” 红鸳唬了一跳,不敢再说话。 陆燕绥摆了摆手:“行了,赶紧回去吃饭吧。”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红鸳一直等到他走远,才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三哥听进去了。 那小贱货休想祸害她! …… 陆燕绥进了门,没见堂屋摆膳桌,以为她已经吃过了,问丫鬟:“奶奶人呢?” 丫鬟朝著臥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屋里歇著呢。” 陆燕绥將鸟笼子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掀帘进了臥房,丫鬟端了温水进来,他一边净手一边问床上的人:“午饭吃这么早?” 张少微侧躺在床上看话本子,一点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从搬到这边来,她就在心里琢磨,该怎么料理红鸳。 她认定了那毒蛇是红鸳放的,一计不成,必有下计。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先下手为强。 原本她是打算以牙还牙,也在后花园里找几条毒蛇,扔红鸳屋里去,可她总不能亲自去找,需要发动后花园的僕妇。僕妇们一听是要捉蛇,无论她怎么威逼利诱,都不敢从命,还要去回稟上边。这条路就行不通。 她又想著乾脆一把刀给红鸳结果掉。可这又太顾头不顾尾,万一陆燕绥真把她送监狱呢?她总不能越狱吧? 下毒?毒药去哪儿弄呢?后花园倒是养了些禽鸟,有给禽鸟用的药,兴许对人体是有害的,可她一进兽房,人家立马严阵以待,好像猜到她要偷药似的。 坠楼、溺水,杂七杂八,张少微全想了一遍,最后偃旗息鼓。 杀人有什么用,死了个红鸳,她就能高枕无忧吗?而且杀人也是很有心理压力的,她毕竟还没亲手杀过人,以上全是口嗨。 还是得逃跑,一劳永逸。 手里的话本子被人抽走了。 陆燕绥说:“不理我?打算在我跟前当一辈子哑巴了?”声音里还是带著笑意的。 张少微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你当官也这么和稀泥?” 陆燕绥顿了顿,把话本子还给她,笑容不减:“先前给你捉的那对鸳鸯没养住,我给你寻了只鸚鵡,南边海舶上得来的,就放在外边,你出去看看?” 张少微一点都不意外他的態度。 放手是不会放手的,改过也是不可能改过的,他自有他的行事准则,並且一以贯之,平时的做小伏低,温言软语,是为了哄著她跟他好。 真到了关键时候,要他为她让步?不可能的。 她想了想,问:“那你怎么不把鸟拎进来?” 陆燕绥很是鬆了口气,道:“臥房里放鸟,怕脏了屋子——我这就拿进来。” 他说著起身出去。 张少微叫喜儿把窗户打开。 陆燕绥提了鸟笼进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邀功一般地让她看。 精工紫竹雕花鸟笼,里边站了只小巧玲瓏的鸚鵡,小鸚鵡通体雪白,羽色莹润如月华,眼珠黑亮灵动,歪著头打量眼前的男女,看著煞是可爱。 陆燕绥拿小金鉤逗了逗它。 小鸚张嘴学著人声说话,清清脆脆。 “少微,少微,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陆燕绥目不转睛地看著她。 张少微平静地伸手。 他连忙將鸟笼递到她手里。 张少微拨开了鸟笼的门閂。 那小白鸚极是灵敏,立即扑棱著雪白翅膀从笼中窜出。 陆燕绥下意识抬手想捞,只捞了个空。 小白鸚掠过窗欞,顺著敞开的窗子朝外飞去,身影一晃没了踪跡。 屋里的丫鬟都不敢作声了。 张少微將空空如也的鸟笼打翻在地,鸟笼在地上撞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一个字都多余说,继续看无聊的话本子。 陆燕绥抿了抿嘴唇,比起怒火,更多的是烦躁,是难受。 对,难受,受不了,无法忍受她的冷淡,竟然有种剖开自己的心给她看的衝动。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缓解心底的炽动,而后回到她身边。 张少微还以为他要走了。这么下他的面子,他竟然还不走。 “少微,”陆燕绥说,“那是我的乳妹,我家里並没有姊妹。她在我眼前长大的,就算没有男女之情,我也拿她当妹妹。你说蛇是她放的,可是汪明琦也说了蛇毒不重。你希望我怎么对她,才遂你的心?” 张少微也不爱玩冷战那一套,很爽快地提要求:“你找条一样的蛇,把她和蛇关屋子里关一晚,我就算了。” 陆燕绥嘴唇翕动:“她身体不好,会嚇出病的。” 张少微:“那你把她送走。” 陆燕绥:“她都千里迢迢到钱塘了,我总不能又把她送回京吧。” 张少微:“为什么不能?你不是有权有势吗?还调不出人手把她送走?” 陆燕绥:“……她是我妹妹。” “一个天天想著当你女人的妹妹?” 陆燕绥垂下了头。 张少微脸色冰冷。 过了半天,陆燕绥才再次开口:“我承认,我確实不觉得是她做的,你说的这些,我能做到,可我不想做。” 张少微笑了:“那你还说什么。” 陆燕绥几近恳求:“就这次,就这次算了,行不行?我让人盯著她,若真有她暗害你的把柄,我立即解决她,行吗?” 第181章 发疯 张少微:“我怎么相信你?你自己都说,我以前和她关係不好,难道她以前就没害过我?那时你都不解决她,我怎么相信,下次你就会解决她?” 陆燕绥不假思索:“她蠢钝如猪,毫无城府,以前跟你有爭执,都是打架、吵架、偷窃,或是诬陷你偷窃,全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惩罚一二就够了。若她会使阴私手段害你,才是真的不能留。” 张少微道:“她要是真做了呢?你拿什么保证我能躲过去?你这么自信你能管住一个大活人?” 陆燕绥:“我会安排人暗中看著她。” 张少微:“所以?你拿什么保证我能平安无事?你用我的命去赌你那好妹妹的单纯和愚蠢?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金陵那次刺杀,你独自面对十几个刺客,也没让我受半点伤。你豁出命保护我,却让別的女人这么糟践我?你的命这么不值钱吗。陆燕绥,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陆燕绥无言以对。他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就认准了红鸳是衝著她的命来的。明明那只是一条毒性不大的蛇。 他想了又想。 “我让红鸳来给你赔罪行不行?叫她在院子外给你下跪,给她立立规矩,这样你能不能消气?” 张少微真的要抓狂了:“你听得懂人话吗,啊?听得懂人话吗?別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她下跪对我有半点好处?下个跪这么有用吗?我把她杀了,再给她下跪,能抵消吗?能抵消吗!” 一个象徵著屈辱的姿势而已,只要当事人自己不往心里去,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意义吗? 除非让她把腿跪断。 对,让她把腿跪断! 张少微立即转了口风:“你叫她来跪。” 陆燕绥生怕她改主意:“你答应了?她跪了,这事就过去,不准再提了。” 张少微补上后面一句:“她把腿跪断,这事就了了。” 陆燕绥刚要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张少微似笑非笑:“你看看你这优柔寡断的样。让你娶我,不肯娶,让你放了我,也不肯放。现在来了个狗头嘴脸的乳妹,又是这个样子,罚不肯罚,送不肯送。 “陆燕绥,你算什么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连一个小小的乳妹都管束不了,你当的什么官?趁早辞了官,进宫当太监去吧!” 说完,也不管陆燕绥是什么表情,逕自低头看话本,可到底是气不平,她真的要气疯了,不发泄一下她简直想抽自己的脸。 她將那话本子往两边用力一扯,扯崩了书脊的缝线,而后发疯地开始撕纸,一边撕一边扔,纸片洋洋洒洒地掉在床上,地上。 陆燕绥一看,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扑过去將那话本子夺来扔开:“少微,你別这样,大怒伤身,你能不能大度点……” 张少微脑子里嗡的一声,气血直衝天灵盖,一巴掌狠狠抽了过去,指著门口:“滚,滚!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这张脸!要我咽下这口气,除非我死!” 她有什么好怕的?她凭什么要受这个窝囊气,陆燕绥不给她出气,难道她自己不能找回来吗? 张少微想明白了,顺手又狠狠抽了他几下,接著翻身下床趿鞋,从欢儿她们做针线的绣筐里抄起剪刀往外走。 陆燕绥瞳孔微缩,都没时间管自己的脸又挨了几记耳光,迅速上前去夺她手里的剪子:“你干什么?你冷静点!” 张少微早防著他来抢,攥著剪子的手握得死紧,愣是没让他拿走。 她冷笑:“干什么?老娘去弄死她!等著她来害我,不如我先除了祸患!我情愿去蹲班房!” 陆燕绥还以为她说那句“除非我死”是想自戕,闻言,提著的心顿时落了回去,但还是不能让她拿剪子,这女人疯起来说实话他也发怵。 他箍住她的身子,一点一点掰她握剪子的手,软硬兼施:“杀了她,你也要完蛋,我把你送监狱蹲班房去,你信不信?把剪子给我,咱们再商量!” 张少微使劲跟他犟,大声道:“我是三品淑人,我死不了!我还有钱,我让喜儿来赎我!” 她可是详细了解过的,三品淑人誥命,可不只是称呼上好听,也有实际用处的。犯了罪,刑罚减等,还可视情纳钞放归。横竖死不了,总比等著被红鸳害来得好。 陆燕绥不知道为什么想笑,这一笑就泄了气,被张少微挣脱,而且那剪子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狠狠戳了下他的肩膀,顿时血流如注。 陆燕绥嘶了一声。 张少微出了一小口恶气,呸了一声:“活该!”而后捏著剪子往外冲。 陆燕绥厉声吩咐:“拦住她!” 外面的陈二娘陈三娘,飞快地挡在了房门口。 张少微对她俩怒目而视。 陆燕绥捂著肩膀,喊她回来坐下:“把剪子放回去,我答应你了。” 张少微一愣。 陆燕绥朝她点头:“真的,我答应你了。过来坐,我们商量商量。” 张少微看了他两秒,选择相信他一次,剪子没放,还捏在手里,回去又往床上爬,她身体不舒服,想躺著。 陆燕绥说:“你把剪子放下行不行?別伤了你自己。” 张少微:“废话少说。你敢骗我,我让你身上再多两个窟窿。” 陆燕绥只好暂且隨她去,道:“把她和蛇放在一起关一晚是吧?我出去就让人捉蛇,捉到了就放红鸳屋里去,这样你满不满意?” 张少微立即点头,並且要求:“要一样的蛇,而且得悄悄地放,不能让她知道。也不能让她身边服侍的知道。她身边服侍的,不能走开,得让她们也看看蛇。不然,我这一屋子的人,不是白受惊了。” 陆燕绥全部答应:“行。” 张少微狐疑:“那蛇捉了来,我要確认,而且要亲眼看著那蛇放红鸳屋里。” 陆燕绥还是点头:“行。” 张少微:“你在想法儿蒙我是吧?” 第182章 妥协 陆燕绥嘆了口气:“没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张少微:“你也別想著拖时间。我告诉你,最晚明天,明天捉不到蛇,我就宰了红鸳,你掂量掂量谁重要。” 陆燕绥说:“当然是你重要。” 不然他不会答应的。 他实在受不了张少微这冷嘲热讽的態度了,多一秒都无法忍受。 他想要嬉笑怒骂全凭自然的她,他想求和。 认错、送礼,都不行,他实在搞不定她了,只能妥协。 不妥协的代价他承受不起,她心口的內伤还没好全,继续这么动怒,恐怕要復发的。 而且她真敢弄死红鸳。 陆燕绥悻悻地想,让红鸳嚇死,总比被剪子刺死强。而且嚇死只是说说的,顶多生几场病,叫大夫提前备著就是了。 对了,大夫。 陆燕绥扫了眼边上一群没眼色的僕妇,骂道:“没看爷受伤了?还不去请大夫!” 张少微喝道:“不许去!” 有几个僕妇犹犹豫豫的,还是想出去。 张少微加重语气:“谁敢去,立马给我滚出这院子,不准再当差。” 那几个僕妇只好作罢,主要是三爷也压不住姨奶奶,她们能怎么办。 陆燕绥道:“那你给我清理伤口。” 张少微:“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陆燕绥:“我改主意了,你去宰了红鸳,完事儿我送你去衙门坐牢。” 张少微抿了抿嘴唇。 “欢儿去打水来,要温的,”她恶狠狠地瞪著陆燕绥,“你要是敢玩我,我就趁你睡觉捅了你。除非你別来我这儿睡。” 陆燕绥满意了。要的就是这个態度,別总是那张死人脸就行。 等欢儿端了温水进来,张少微也不下床,让欢儿將铜盆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拍了拍床褥,示意陆燕绥:“过来啊,不是叫我给你清理?” 陆燕绥看著奇怪:“你怎么一直躺在床上?” 张少微:“肚子疼。” 陆燕绥立即问:“汪明琦今天没来请平安脉?”而后吩咐外头的陈二娘:“叫个人去垂花门那儿传话,让石堰请大夫。” 张少微懒得给他清理了,把打湿的帕子扔回盆里:“你是想叫郎中给你自己看吧。” 陆燕绥:“自然是给你看。” 张少微:“有什么好看的。肚子疼,来例假。” 陆燕绥没听懂:“例假是什么?” “就是月事,小日子。” 陆燕绥摸了摸鼻子。 张少微瞥了眼铜盆,又睨他一眼:“你自己洗吧?” 陆燕绥悻悻点头,去了净房,让丫鬟伺候著清洗了一遍,血已经止住了,就是看著有点嚇人。 他换了身乾净的衣服出来。 张少微又在看没撕的话本子。 陆燕绥走过去,上了床,將她箍在怀里,手攥著她的腰,头埋在她颈窝里。 张少微骂,並且推他:“发什么疯?滚下去!” 陆燕绥不理睬,堵住她的嘴,热切地索取。 张少微挣了好半天才挣脱:“你个神经病,我可告诉你,我还没消气!你赶紧去叫人捉蛇,赶紧的,滚。” 陆燕绥还没亲够,越看她越喜欢,而且在他这儿两人已经和好了,还差一点事情没办完而已。 他索性把人压倒,捉著她的手伸过头顶扣住,不让她挣扎,覆上去继续亲。 张少微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癮,但平时看著又挺正常的,断断续续地骂:“畜生,我,我刚来月事,不能做,陆燕绥!” 陆燕绥轻轻地说:“你骂我骂那么难听,扔了我送你的小鸚哥,还用剪子戳我,我不舒服,我很难受,你要安慰我,补偿我。” “你不要脸!你自作自受,还想要安慰?” “对,我不要脸,看上你这么个女人……宝贝,微微,叫哥哥,叫夫君,快叫!” “滚唔唔唔唔……” 最后差不多亲了个遍。 陆燕绥紧紧抱著她,这两天遭到的冷遇得到抚慰,心也平和了,不像之前那么躁动,贴著她的脸颊,柔声问:“你是不是没有吃饭?” 张少微很暴躁,可是偏偏身体不舒服:“你什么意思?还嫌我这时候没力气,没让你尽兴?” 陆燕绥赶紧解释:“不是。我想起来,我过来得够早了,可屋里也没摆饭。你应该还没用午饭吧?” 张少微不冷不热哦了一声:“难怪,你回来吃午饭的。我没胃口,不摆饭,你去外院吃,正好捉蛇。” 三句不离捉蛇。 “明天保准让你见著,”陆燕绥说,“什么叫回外院吃,我来都来了,难道还白跑一趟。来人!” 屋里的丫鬟早在他上床亲张少微时就溜了个乾净,这会儿眼观鼻鼻观心地进来。 屋里充斥著一股慄子花的味道。 “三爷有什么吩咐?” “叫厨房传饭。” “是。” 饭菜传上来,张少微闻著香味,还是不想吃。 陆燕绥给她穿了衣服,要抱她下床。 “我真没胃口,你自己吃吧。”张少微赖在床上不肯动。 “没胃口也要垫垫肚子,”陆燕绥说,“飢一顿饱一顿怎么行,不然我餵你。” 张少微只好下床吃了一小碗米饭,又半死不活地爬上了床。 陆燕绥看著摇头,越来越懒了,怎么身上不长肉呢? 他和张少微打了声招呼,又被张少微叮嘱了一句捉蛇,出了院子,看见垂花门,才想起红鸳说的什么香料。 刚才在她屋里也没闻到什么薰香。 等眼前这桩破烂官司完了再说。 陆燕绥出了垂花门,吩咐等在这儿的石堰:“打听打听哪儿有蛇贩子,买条虎斑游蛇回来。” 石堰一猜,指定又是和姨奶奶有关,昨儿不是才在房里撞见蛇? 他见怪不怪地应是。 不过,这种小事,自然用不上他亲自出马,喊了个督抚行台当差的属官去跑腿。 属官又喊了自家的小廝去买。 小廝从药市上打听到一个蛇贩子的住处,上门道明来意。 “虎斑游蛇?哎哟,这一听还反应不过来,我们都叫鸡冠蛇的,”蛇贩子笑著说,“你是买去入药还是买去吃?若是买去吃,可注意著別叫蛇碰著蟾蜍,不然,可不好消受。” 小廝好奇:“这是怎么说?买来入药,就能碰蟾蜍了?” 蛇贩子解释:“那也看是什么药。这鸡冠蛇吃了蟾蜍,就成毒蛇了,吃是不能吃的,若用来入药,倒是能製毒药。” 小廝忙问:“那本身没毒吧?” “本身毒性不大。” 小廝闻言放下心,付了钱,用竹编的蛇笼拎了蛇回去,对属官稟明厉害。 第183章 认真 石堰拿到蛇笼子,又听属官说了什么蟾蜍什么有毒的,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鸡冠蛇是从姨奶奶屋里爬出来的,姨奶奶怀疑是红鸳姑娘要毒害她,正为了这事跟三爷闹呢。 没想到还真有可能藏毒。 他要不要稟报三爷? 如果不稟报的话,保不准红鸳姑娘那边还要使手段,下一回兴许就成功了,要是姨奶奶真死了,大家都太平,三爷呢,伤心一阵子就算了,姨奶奶死了,三爷就能看得进去別的女人了,红鸳多半就要称方姨娘了。 这將来的方姨娘,虽然又蠢又莽,但好歹烦不著他们这些外院伺候的,不像这毕姨娘,动不动往外跑,连累他们找人累得半死。 然而,想归想,石堰到底不敢隱瞒。 万一哪天三爷知道了鸡冠蛇食蟾能致毒,一定会怀疑他知情不报。三爷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旦对他有了怀疑,他就得准备捲铺盖滚蛋。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称一声石爷,可別为了个跟他井水不犯河水的姨奶奶,就给自己埋雷。 石堰半点不敢耽搁,立马去书房稟报了三爷。 陆燕绥听完,神色变幻几度,从太师椅上起身,在地下踱了几步,半天才开口: “此事不准外传。尤其不能让奶奶身边的人知晓。” 石堰忙回道:“卑职知道轻重,一听说,立即就来稟了,谁也没告诉。” 陆燕绥点了点头,道:“叫个人回內院,去姨奶奶那里打听,前两天捉出的那条蛇,后来怎么处理了?” 石堰:“这事倒不必去问,卑职正好知道。前儿送汪明琦出府,卑职看见他手里就提著条蛇,好奇问了,他说是姨奶奶准他带走的,想拿回去入药,说这蛇还挺难捉的。” “入药?”陆燕绥骂道,“这个庸医,连蛇的习性都没学明白,还入药。去他家把蛇要回来,以后不准他进府了。” 石堰应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陆燕绥又道:“若是那条蛇还在,另寻个熟悉蛇性的人过来检查,看看那蛇到底有没有猫腻。” 石堰再次应下,略等了两息,见三爷没有別的吩咐,便告退出去办事儿了。 陆燕绥独自坐在书房里,好半天,双手掩面,低低地骂了一声。 他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终日打雁,却被雁雀啄了眼。 术业有专攻,汪明琦只是精通妇人千金科,前天在她屋里检查出蛇,他为什么不立刻找个熟习蛇性的人来看看。 他只顾著和她爭辩解释红鸳的清白。 是他一叶障目,自大自负,轻信直觉。 他不想承认,自己有可能被除她以外的內宅妇人愚弄了,他觉得自己像被人照面扇了一耳光,麵皮都是烫的。 她的怀疑很有可能是真的,如果她的疑心不这么重,如果她不这么警觉,那条蛇会不会趁人不备时咬伤她。 那条蛇有没有被餵蟾毒…… 陆燕绥不敢再深想下去了,他也没心思再等石堰的答覆。 他让人去叫了管事过来。 这管事是年初下江南时,从京里一起过来的,是他的亲信之一。 管事恭恭敬敬地请安:“三爷有什么吩咐?” 陆燕绥沉吟著问:“这次京里跟著红鸳过来的,都有哪些人?” “……是比照著府里姨娘的待遇来的,”管事回道,“一个老嬤嬤,两个大丫头,四个粗使丫头。还有一个家里的厨子,是老太太给的,说原本不知道三爷在南边待这么久,怕三爷想家里的口味,特意送来给三爷做做家里菜的。” 陆燕绥道:“把人都叫过来,还有红鸳,一起叫过来。” 管事的有些不明所以,但看三爷的脸色,也不敢多问,应下后,看见地上放著的一只蛇笼子。 他有些明白过来。 “这是石堰找来的吧?”管事试探著说,“昨儿下午三爷吩咐的那件事……要不待会儿我就叫人放红鸳姑娘屋里去。正好他们都过来回话,那院子里没人看家。” 陆燕绥摆摆手,有些疲倦:“不必了。” 还有什么好放的。 原本只是搞不定张少微,才无奈妥协,他自己是不认可这种做法的。 有错就罚,无错就放,弄条蛇去报復算怎么回事。 她要他一个態度,所以他给她一个態度而已。 本来说不通动机,也没有证据,如今动机有了,证据有没有,其实也无所谓了。 …… 红鸳那一屋子的人过来时,脸上都有不安。红鸳更是满脸的警惕,问道: “三哥,你把我们都叫过来干什么,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们送回京城吧?”说到这里更加警惕:“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你现在想走,我也不放你走了,”陆燕绥淡淡地说,“我重新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占姨奶奶的院子,是不是有人调唆你的?” 红鸳一愣,开始紧张起来:“没有人调唆,我就是看不惯她住那间院子。你,你问这个干什么,不是都回答过了吗?” 陆燕绥嘆了口气:“算了。来人——” 书房外把守著的亲兵应声进屋,拱手:“三爷。” 陆燕绥指了指跪在地上没有被免礼的一眾僕妇:“把这些伺候红鸳姑娘的人都捆起来,放院子里去。” 那一眾僕妇还是很茫然的状態,下意识地就求饶:“三爷,三爷恕罪,奴婢等不知所犯何错啊!” 红鸳也很慌,衝过去先挡在一脸惊慌的於嬤嬤面前:“三哥,你要干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捆她们,好歹说个缘故啊!” 陆燕绥没搭理她,挥了挥手,一个婆子就过来把她弄到了边上。 地上包括於嬤嬤在內的几个僕妇,哭著喊著叫著冤,迅速被亲兵捆得结结实实,放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摆上了几条朱红色的春凳,几个亲兵手持刑木站在春凳边严阵以待。 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这是要杖打啊! 第184章 杖打 几个僕妇的喊冤声更大了。 “都给我住口!”管事站在阶前厉声喝道,“你们这群人,仗著自己是从京城本家来的,就不把姨奶奶放在眼里。 “红鸳姑娘要占姨奶奶的院子,你们不说阻拦,也不劝说一二,弄得姨奶奶的院子里人事混乱,有歹人偷偷放进去一条蛇都不知道,害得姨奶奶受惊。 “如今歹人没查出来,各人都有嫌疑,各罚五杖。若是有人检举,揪出歹人,则可免罚。” 训斥完,又恭恭敬敬地询问坐在檐下的陆燕绥:“三爷,那就叫他们一起打了?” 陆燕绥摇摇头:“由亲到疏,挨个打。”指了指方才红鸳第一个护著的於嬤嬤:“这个最亲,就由她开头。” 於嬤嬤刚才还只是跟著丫头们一起喊冤,这下是彻底慌了,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 她不明白,纵蛇一事怎么又被翻出来重提。这都过去两三天了,她以为这事已经了了,那天三爷已经来审过红鸳了不是吗? 怎么现在看这架势还要严查呢?! 她趴在地上挣扎著,想摆脱身上的绳子,高声求饶:“三爷!纵然三爷想为姨奶奶出气,可老婆子我好歹是从太太身边过来的,求三爷给个体面,我没做过的事,反为此受杖,我冤啊!” 陆燕绥懒得扯皮,给亲兵做了个手势,示意动手。 那亲兵一只手拎起地上挣动的於嬤嬤,放上春凳。 於嬤嬤仿佛案板上待宰的鱼,急得不行,可偏偏只有一张嘴能动,又朝红鸳喊话: “红鸳!姑娘!你替我求求情啊!” 红鸳从刚刚管事的说完那一番话,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偏偏那婆子按著她,还捂著她的嘴不准她吵。 红鸳坐在地上双腿乱蹬,嘴里狠狠咬了那婆子一下,婆子吃痛鬆手,红鸳立即挣脱,连滚带爬地衝到陆燕绥跟前,抱著他的腿求情: “三哥,於嬤嬤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一杖都吃不消,更別说五杖!你就看在太太的份儿上,免了她的罚吧!三哥!” 陆燕绥也没把她踢走,由著她抱著自己的腿,淡淡道:“太太要不是安排了这些人跟著你,有人代你受罪,现在挨打的就是你了。” 红鸳一下子就鬆了手。 那边於嬤嬤正在被亲兵用绳子固定在春凳上,还在高喊著让她帮忙说话。 红鸳都不敢转头去看於嬤嬤。 她心想,於嬤嬤挨个五杖,总比事情被揪出来好吧!现在起码还有別人替於嬤嬤分担呢! 她紧紧闭上嘴。 陆燕绥摸了摸她的头:“我是相信这事跟你没关係,所以先审下人。鸳儿,你別让我失望。” 语毕,朝亲兵吩咐:“打吧。” 亲兵见两方人马求情求完了,三爷也不会改主意了,扬起刑木,高高地打了下去。 为了震慑剩下的僕役,於嬤嬤的嘴没有被堵上,悽厉的惨叫声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那刑木是军中用的,碗口粗细,铁皮包了倒鉤嵌进木里,才只一杖,於嬤嬤臀背就开始渗血,皮开肉绽。 五个板子,啪啪啪打完,又实在又响快,不到一会儿就完事儿,於嬤嬤满头大汗,只剩下喘气儿的力,从春凳上被解下来,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过了几息缓过劲儿,疼得开始满地爬,嘴里惨叫不绝於耳。 眾人都嚇坏了,更大声地求饶。 陆燕绥挥了挥手:“下一个。” 剩下几个丫头,早都已经按照顺序被绑上春凳了,执杖的亲兵大步走到下一个大丫鬟面前。 那大丫鬟惊恐地看著即將要落在自己身上的刑杖,那刑杖的倒刺上,还掛著从於嬤嬤臀上鉤下来的一点血肉。 大丫鬟嚇破了胆儿。 蛇又不是她放的,凭什么让她代人受过,她还没嫁人,这五棍子打下来,把肚子打烂了,將来怎么生孩子? 她不干! 大丫鬟拼了命地挣扎,涕泗横流地高声喊:“三爷,三爷!奴婢要检举,那蛇是於嬤嬤放的!” 陆燕绥微微坐直了身子。 於嬤嬤的惨叫也停止了,连自己身上的疼都忘了,尖叫起来:“你胡说什么?你哪只眼看见我放的蛇?!” 大丫鬟生怕自己晚说一个字,那刑木就落身上了,语速快得差点闪掉舌头: “奴婢不敢说谎!奴婢虽然不知道於嬤嬤是怎么弄到蛇,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放的,可红鸳姑娘要去占姨奶奶的院子,最开始就是於嬤嬤调唆的! “还有,红鸳姑娘占了那院子,我们也跟过去服侍,於嬤嬤就给我们一人拿了个香囊。那香囊里有雄黄粉的味道,我闻得出来,我不会认错的!若不是於嬤嬤放的蛇,她为什么要送这个香囊?三爷明察啊!” 於嬤嬤本来就疼得两眼发黑,现在更是恨不得直接昏死算了。 好心送个避蛇香囊,竟然送出马脚来了! 早知道,就让这小贱蹄子先被毒蛇咬死! 她大声喊冤:“三爷休信这丫头!她为了逃脱杖刑,什么话都能说,她是在胡乱攀扯!奴婢做那香囊,什么意图都没有,只是寻常地想让大家避一避蛇虫,仅此而已啊!” 陆燕绥都听笑了,叫了个亲兵进屋把蛇笼子拿出来,放在於嬤嬤跟前。 那蛇笼子是钟型的,倒扣在地上,上窄下宽,从上面留出的竹缝中,能看见笼底盘著一条蠕动的蛇。 陆燕绥问:“这里面的蛇,你认不认得?” 於嬤嬤哪里不认得这是鸡冠蛇,看清的第一眼她头皮就麻了,闻言,下意识否认:“不认得,奴婢不认得!” 陆燕绥点头:“既然不认得,那我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这蛇跟姨奶奶屋里爬出来的,是同一种,刚刚吃了点蟾蜍,被它咬伤,会轻微中毒。你伸手进去,让它咬一口,我信你是清白的,还给你安排大夫。” 於嬤嬤抖如筛糠。 吃了蟾蜍的鸡冠蛇,怎么可能只是轻微中毒,那是能致命的毒,她会死的! 三爷在诈她。 她张口想反驳,却猛地意识到,方才,她在慌乱和心虚之下,犯了个大错误。 她应该说认识的,她应该说认识的! 第185章 砍头 陆燕绥坐姿隨意地靠在太师椅上:“你怎么选?” 这声音像催命一样,於嬤嬤浑身剧烈地抖了抖,下定决心,拖著被打烂的屁股,从地上爬起来跪好,开始砰砰砰地磕头。 “三爷饶命,三爷饶命,”她痛哭流涕,“奴婢也是受人所託,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奴婢和姨奶奶无冤无仇,若不是有人指使,我怎么会害她呢!” 她不承认又能如何,真的伸手进去让鸡冠蛇咬一口吗?她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吗?她赌得起吗? 三爷能问她认不认识,他心里早就明镜儿一样了,现在还悠閒,她要是咬死不认,三爷一样可以把她杖毙。 “你受谁的指使?”陆燕绥指著红鸳,“是不是她?” 红鸳猛地回神——从刚刚那个大丫鬟检举於嬤嬤开始,她就一直安静如鸡——她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三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那院子里有蛇,我怎么可能还住在那里不走!” 她怕於嬤嬤发疯要拖她下水,但於嬤嬤其实没想攀扯她,攀扯她不管用,太蠢了,太蠢了,她觉得红鸳根本顶不住事儿,她唯一能搬出来的,就是太太。 “是太太,是太太!”於嬤嬤膝行著爬过来,大喊,“就是太太吩咐我做的!她说有姨奶奶在,红鸳就不得安生。 “三爷你知道的,太太一向拿红鸳当亲女儿的!是太太叫我除掉姨奶奶,我是不得已啊三爷,求三爷网开一面,饶过我一条命吧!” 陆燕绥面沉如水,忽然起身,从侍候在旁的亲兵身上抽走佩剑,拔掉剑鞘。 他往前迈了一步。 於嬤嬤惊恐万状,嘴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连连后退。 陆燕绥面无表情地提起剑。 於嬤嬤眼前闪过一道寒光,脖根一凉又是一轻,一声饶命堵在了喉咙里。 人头落地。 温热的血猛地涌溅开来,泼了近处的红鸳一头一脸。 红鸳有一瞬间的失声,过了一息,才开始尖叫。 陆燕绥倒提著那只剑,刚见血的剑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挑起她的下巴。 红鸳一下子歇了声,睁大眼睛,一动不敢动地看著她三哥。 陆燕绥也没伤她,柔声道:“鸳儿,你跟三哥说实话。太太要杀她,你不会不知道吧?这婆子纵蛇的事,你当真不知情?一计不成,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害她?” 红鸳快被嚇傻了,那剑尖本来是冰凉的,现在见了血,变得又冰又黏,那是於嬤嬤的血,於嬤嬤刚刚被他削掉了脑袋。 红鸳觉得自己的魂已经飞走了,所以她发不出声音。 陆燕绥提著剑抵深半分,很有耐心地催促:“快说。” 脖颈处又添了丝轻微的刺痛,红鸳瞬间回魂。 她哆哆嗦嗦地挑著自己能回答的回答:“三哥,三哥……我真的不知情,是你们发现了蛇,於嬤嬤才告诉我的,她,她半点没跟我透露啊!” 陆燕绥凝视了她半晌,將剑收了回来。 他嘆了口气:“鸳儿,你长大了,藏得住心事了。以前是蠢,现在是蠢且毒。你去碧桃院里跪著,现在就去。” 红鸳总算没有被剑抵著脖子了,整个人也活了,她扯开嗓子哇哇大哭,但是半点也不敢耽搁,拖著瘫软的身子爬起来,拔腿就往內院冲。 幸好还有碧桃能让她跪,碧桃现在就是她的活菩萨! 不过她的活菩萨可没那么宽宏大量就是了。 她一边哭,一边眨眼就跑没了影儿,后脚石堰回来了。 看见这一地的血,还有尸首分离的婆子,以及几个还被绑在春凳上大气不敢喘的僕妇,石堰不由愕然。 陆燕绥注意到他,看了一眼,问:“怎么样了?” 石堰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也不是没杀过,他咽了咽口水镇定下来: “回三爷,汪明琦带走的那条蛇还没处理,卑职已经找蛇贩子看过了,確实体內有蛇毒。那蛇贩子就在外头,汪明琦也来请罪了,如果三爷要见的话……” 石堰不知不觉住了嘴。 陆燕绥坐回椅中,一股后怕和庆幸爬上心头,他的脊背沉下去,双肘撑著膝,深深地抱住了头。 他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他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他到底在干什么。 …… 张少微午觉睡得长,一睁眼,夕阳都洒进屋里了。 她掏出怀表一看,还差几分钟就到五点。 喜儿搬了张小杌子坐床边,正低著头学针线,听见怀表链带的动静,忙抬起头。 “微微姐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她放下针线倒了杯温水过来。 张少微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问:“都这么晚了,三爷有叫人捉蛇吗?有没有人来叫我?” 喜儿一听捉蛇,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拖长音调:“姐……” 张少微疑惑:“怎么了?” 喜儿一脸神秘兮兮:“听说外院出事儿了,三爷他,砍了別人的脑袋!书房门口流了一地的血,好生嚇人呢!” 张少微一愣:“是吗?砍的谁,当官的?” “不是!”喜儿道,“就是那个红鸳呀,她身边的嬤嬤,姓於的那个。” 张少微:“好端端的,怎么把她给砍了?那条蛇难不成和她有关係?” 喜儿:“对呀!三爷不知怎的没有放蛇嚇唬人,反而要严查,把那个红鸳连带著她身边的人,都给传外院去了,叫她们自己检举,检举不出来,就每个人都挨五棍子。那个於嬤嬤先挨了五棍,把剩下的人嚇坏了,等要打第二个,还没打,第二个人就招了。” 张少微琢磨:“那条蛇不是没什么毒吗?我看他也不是很著急的样子。怎么查出来真是有人纵蛇,就到了砍头的地步。你还听说了什么没有?” “是去清扫血跡的婆子给传出来的,只说了这些,不知道更多的呢。”喜儿也是很惋惜自己没打听到。 张少微若有所思。 喜儿又给她说了个事儿:“姐,那个红鸳,在咱们院子里跪一下午了都,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186章 下跪 张少微一听,立马瞪了她一眼,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这死丫头,这么大的喜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喜儿笑嘻嘻地给她拿鞋。 张少微趿上鞋子下地,脑子忽然一阵晕眩,晃了晃头才站稳。 哎呀睡多了睡多了,以后午觉不能睡这么久。 她脚步飞快地走出屋子,一眼瞧见跪在青石板上的红鸳。 这丫头估计跪很久了,跪得一脸难受,隔两秒就要换个姿势,脸上有血跡,衣服上也有暗红的痕跡,头髮也是乱的,看起来非常狼狈。 两边还有不是她院里当差的两个婆子,看样子是特地来盯著她跪的。 张少微心里那个畅快,叫欢儿搬了张圈椅出来,就在红鸳正前方坐下,边上还摆上茶点。 她坐著椅子品著茶,悠哉游哉地开口:“哟,这不是咱们从京里来,要给三爷当姨娘的红鸳姑娘吗?怎么这么惨了,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呀!” 红鸳恨恨地闭上眼睛,心中暗道,虎落平阳被犬欺,眼下暂且忍耐,等来日再找机会。 张少微继续奚落她:“是你那好三哥叫你来跪的吧,看来你三哥对你也不怎么样呀。” 红鸳又恨恨地咬牙。 张少微觉得无趣,索性直接问:“你们在那条蛇上,动了什么手脚?” 红鸳紧闭嘴巴不说话。 张少微把杯子里的茶水洒在地上,將那杯子往地上一砸,杯子在红鸳身边砸了个粉碎。 她嚇了一跳,睁开眼瞪人:“你!” “你不说也没关係,”张少微截断她的话,“我可以晚点找三爷问。我只是想现在立刻知道而已。不过,你都到我跟前罚跪来了,还不知道识时务,那我也得给你点厉害瞧瞧。” 她吩咐侍立在旁的陈二娘陈三娘:“把她给我摁瓷片上跪著。” 陈二娘陈三娘对视一眼,立即上前扭红鸳。 红鸳马上服软:“我说,我说就是了。” 张少微:“快说!” 红鸳在心里算了算,这小贱人的话不无道理,她现在不说,这小贱人晚点也会从三哥那儿知道,那她何必遭这跪瓷片的罪。 她道:“那条蛇被於嬤嬤餵了蟾蜍,若是让它咬伤,会毙命。” 张少微先是后怕,接著大怒。 “你们好毒的心肠,趁我失忆不记得旧恩怨,一来钱塘就要害我的命。二娘三娘!快把她摁瓷片上!” 红鸳挣扎著叫嚷:“你说话不算话!我都告诉你了,你还叫我跪瓷片!” 张少微冷笑:“你们想杀我,我还跟你讲诚信?你没睡醒吧!” 红鸳:“那蛇又不是我放的,是於嬤嬤背著我放的!” 张少微:“就算她是背著你干,难道她告诉了你,你就会阻止她?” 红鸳一时卡壳。 张少微嫌弃得直摇头。真是个蠢货,连演戏都不会演。 陈二娘陈三娘一个用力,红鸳直直地跪在了那堆锋锐的碎瓷片上。 她痛得大叫一声,喊道:“你根本没有失忆!你是在藉机报復我!” 张少微非常敏锐:“你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以前你也害我跪过瓷片?” 红鸳又不说话了。 张少微冷笑两声,抱臂欣赏她的惨状,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她能不能,煽动红鸳帮自己跑路呢? 这个蠢到家的货色,一看就是嫉妒她得宠,如果自己跑了,应该和这红鸳的利益是一致的。 然而,这个想法只在脑子里过了一瞬,就被她拋掉了。 她怎么能让和自己有生死仇敌的人帮自己的忙。 红鸳的娘被原身害死了,恐怕她前脚帮著自己跑路,后脚就要动手脚让她彻底死在外面。 虽然她一时也想不到,以红鸳的脑子和身份,能怎么让她死在外面。 但这种风险是不能冒的。 盯著红鸳罚跪的那两个婆子,对红鸳被迫跪瓷片这事睁只眼闭只眼,但等张少微想再把红鸳狠狠收拾一遍时,两人就拦著了。 张少微再次觉得索然无味,起身回屋去了。 陆燕绥晚上过来,红鸳还苦哈哈地跪在院子里,见了他如见到救星。 “三哥,三哥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姨奶奶她让我跪瓷片,我的腿要断了!” 陆燕绥脚步没停,大步流星地上了台阶,进了正屋。 他的影子很快由烛光投在昏黄的窗纸上,和另一个女人的影子一起。 红鸳呆呆地看著窗纸上成双的人影,白天的恐惧忘了个一乾二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哥对碧桃越来越好了,以前她借太太的势踩坏了碧桃的手,三哥都没拿她怎么样,现在为了碧桃,竟然让她罚跪,跪在这里看他们恩爱,跪到不知几时能结束。 张少微听见丫鬟的通报,就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等,等到陆燕绥迈步进屋,她阴阳怪气地开口:“哟,三爷来啦。” 陆燕绥脸上下意识地扬起笑容。 张少微也笑著看他:“你昨天怎么答应我来著,要红鸳也被嚇一回。我看她不是被蛇嚇的啊,怎么还来我这儿罚跪呢。” 陆燕绥凑过来,死皮赖脸地抱住她:“这不比单纯嚇唬她更好吗。” 张少微冷嗤:“先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我疑神疑鬼吗?现在怎么讲,那蛇真能成剧毒呢,吃了蟾蜍就能毙命!” 陆燕绥奇怪:“你怎么知道的。”他事后都吩咐了不准外传。 张少微:“是你那情妹妹红鸳告诉我的!我一嚇唬,她马上就招了!”上手狠狠拧他耳朵:“怎么著,听你这意思,原来还想著瞒我呢?” 陆燕绥赶紧坦白从宽:“是我对不住你,我疏忽大意了,我已经將害你的人都处置了。好娘子,宽宏大量,饶我一次?” “认错就得有认错的態度,”张少微纤纤玉指指著房门口,“你出去,跟你那好妹妹,一块儿跪。你们兄妹两个,也可以做个伴,好好地敘敘旧嘛。” 陆燕绥一愣,脸上浮现几丝为难。 张少微哼了一声:“不跪拉倒。我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光会嘴上花花,我还是继续冷著你吧。”她已经看出来了,这男人其实很怕冷暴力。 陆燕绥立刻改口:“跪可以,但是,出去跪,让別人怎么看我。外边该传我惧內了。”双手作揖:“好娘子,通融通融,就在屋里跪吧。” 张少微大发慈悲地点头,又磕了个杯子,把碎瓷片扫到地上,伸脚草草拨拢。 她指著脚下那堆瓷片:“来,你就跪这儿。” 第187章 偏心 陆燕绥看看那些瓷片又看看她,试探著问:“你开玩笑的吧?” “谁跟你开玩笑了,”张少微翘著腿,慢条斯理地说,“我刚从红鸳那儿打听到,原来以前我也跪过瓷片,你敢说你不知情?快点跪!不跪就给我滚。” 陆燕绥只得认命,见她腰板挺直地坐在那儿,不打算挪窝的样子,不由说了句:“你换个位置吧,我跪你,你要折寿的。” 张少微笑:“折寿我认了。跟在你身边,活得长活得短,都没什么区別。” 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敲了敲,催促:“我坐这儿是为了看著你別搞小动作,你到底跪不跪?” 陆燕绥其实是想训斥一下她那句什么活得长活得短的,但眼下理亏在先,没这个底气。 他只好掀起袍角,按著膝盖,慢慢跪在了那一摊瓷片上。 张少微欣赏著他那一脸难受的样儿,笑著问:“滋味好吗?” 陆燕绥吸了口凉气,口是心非地回:“……好。” 张少微抱起胳膊,身体往后倾,悠閒地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问他:“红鸳那帮子人要害我,你光砍了个於嬤嬤就算了?红鸳这个主使呢,你就不砍她?” 陆燕绥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凡事论跡不论心,这件事,她確实不知情。以后,应该也不敢了。” 张少微无语地笑了一下,连失望的劲头都没有,抬脚狠狠踹了下他的胸膛。 陆燕绥看见她抬脚就猜到她要踹他,也没有躲,只暗暗蓄力稳住身形,確保自己不会被她踹倒而已。 张少微连踹了好几下出火,指著他骂道:“跟你这种人打交道,真是对牛弹琴。你捨不得处置红鸳,我也懒得纠缠。 “我就闹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既然你娘,你乳娘,还要红鸳自己,都眼巴巴等著你收了她,那你干什么不收了她,那样皆大欢喜,红鸳如愿以偿,你再多收几个女人,红鸳就顾不得来跟我打擂台了。” 陆燕绥跪在瓷片上保持沉默。 张少微又狠狠踢了他一下:“说话,姑奶奶问你话呢!” “……我正想和你商量这事,”陆燕绥沉吟著开口,“我打算在钱塘给她找个人家嫁了,你觉得怎么样?” 张少微嘴角一勾:“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解决办法?我现在是真羡慕红鸳,怎么不让我投胎当你妹妹呢。要是我能和她换换就好了。” 陆燕绥的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又舒展,追问:“你觉得怎么样?” 张少微冷笑:“不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我只要她別来害我就成。” 陆燕绥:“怎么不关你事。红鸳在钱塘出嫁,做主的是我们,你是她小嫂嫂,自然由你替她操办婚事。” 张少微噁心得隔夜饭都快吐出来,忍不了了,把托盘上的茶点碟子挪走,抄起托盘就往他身上抽,抽得梆梆响。 “小嫂嫂?小你娘个头!你可真不嫌晦气,你还是抓紧地带她回京,给她娶大嫂嫂进门,让她大嫂嫂操办吧!” 陆燕绥赶紧把托盘抢过来扔远远的,按住她的手脚不让她再打人:“你罚跪就罚跪,別动手。你是不是在吃醋?” “哈哈,吃醋,”要不是张少微的手脚都被他按著,没法动手,她现在一定要把他的脸给抽烂,“你脸怎么这么大,你有脸说这种话?你不要脸起来,真的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吗?” 骂著骂著都骂累了,张少微觉得口渴,住了嘴,看著他那张堪比城墙厚的脸,他居然还在笑,他好像篤定她就是在吃醋。 张少微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盯了他一会儿,点头承认了:“对,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在吃醋,我醋你非要让我做妾,非要糟践我,非要娶个高门贵女来压著我。我醋你就是不肯娶我。你能让我別吃醋吗?” 这事是陆燕绥绝对办不到的,这是他的底线,他咳嗽了一声,果然不笑了。 笑容应该转移到张少微脸上,但她也不想笑,她心里的火一点也没有消下去,她很愤怒,可是无力改变,只能在他“宽容”的默许下对他拳脚相加,造成一些无伤大雅的疼痛。 她还能怎么样呢?他就是看不起她,就是偏心他的乳妹,就是纵容他的乳妹对她包藏祸心。 就算他已经查明了红鸳一帮人確实是想弄死她,他也只解决了动手的於嬤嬤,他还打算將罪魁祸首的红鸳安安生生嫁出去。 张少微心里在淌血,有人逼著她非要她吞下一把刀子。 陆燕绥不知不觉放鬆了对她的桎梏,道:“你別哭了。你要是心里不好受,我让你再打几下出出气。” 他都这么说了,张少微哪能不依他,她抹掉眼泪,起身去把他扔走的托盘捡回来,照著他狠狠地砸,砸到托盘都破了,砸到自己都没力气了,她才扔掉回椅子上。 陆燕绥还一声不吭地跪得笔直,伤得也挺严重的,严重到什么地步,严重到张少微看著都没那么生气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陆燕绥,你真虚偽。” 陆燕绥头有点晕,闭了闭眼睛,过了片刻才回“……是。” 张少微:“你自以为是。” 陆燕绥:“是。” 张少微:“你自私蛮横又顽固不化,老古董。” 陆燕绥:“我也不算老吧。” 张少微:“我说你是你就是。” 陆燕绥:“好吧,我是。” 张少微:“你真噁心。” 陆燕绥动了动嘴唇:“你就这么討厌我?” 张少微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快意:“我永远都不会看上你。” 陆燕绥看著她,心想,你看不上我,你也得一辈子陪著我,我怎么对你,你都得受著。 他说:“你去睡觉吧。看你眼皮都在打架了。” 张少微確实有点困,刚刚发泄了一通,是情绪活也是体力活,但她哪能如了他的意。 “我不,我要盯著你跪。” 陆燕绥说了个两人心知肚明的事实:“我要是不想跪,我现在就可以不跪。” 眼看张少微的脸色又要转阴,他只好改口:“你可以叫丫鬟来盯著我,不用自己盯。” 张少微:“不行,她们都怕你。” 第188章 关怀 陆燕绥见她执意,也只好作罢。 可张少微盯了一会儿就盯不住了,眼睛不知不觉地闭上,头也一点一点的,最后没坐住,身子往前一栽。 陆燕绥跪在她面前也没別的事能干,自然一直在关注她,连忙將她接住。 就这样也没醒。 他嘆了口气,撑著已经跪麻的膝盖,一点一点站起来,艰难地挪著步子,將她放回床上去了。 翌日一早,张少微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立马坐起来看中堂的位置。 陆燕绥还好端端地跪在那里,就是换了身衣服,头上的伤看起来也处理过了,用白色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跟家里死了人似的,脸色是没休息好的那种冷白,更有那意思了。 人说要想俏,一身孝,其实有的男人也適用。 张少微质疑:“你別装模做样了,你肯定是算计著我快醒了,才过去跪的。” 陆燕绥回:“我哪里敢。你可以问你的丫鬟,问那个喜儿。” 然后自顾自地站了起来,不打算跪了:“跪个通宵,应该够了吧,你要是还不消气,我也没办法了。” 他走过来,一头倒在床上,很累的样子:“困死我了。” 张少微眼珠子转了转,踢他一脚:“你把膝裤撩起来,我检查检查。真跪了一晚上,膝盖肯定青了。” 陆燕绥闭著眼睛,嘟噥著將膝裤挽起来。 张少微一看,那膝盖果然青了,有的地方青得发黑,仔细看还能发现渗血,估计是瓷片跪出来的。 她怀疑是他画上去的,伸手按了按,一看,不是顏料。 张少微稍感满意。 陆燕绥的声音好像也没平常那么中气十足,像个病美男:“满意了吧?这事就算过去了吧?以后不翻旧帐行不行?” 张少微眼珠子转了转,没回答。 陆燕绥长长嘆了口气:“宝贝,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也不打算再妥协,伸手一捞,把她捞到自己怀里:“陪我睡会儿。” 张少微想挣扎来著,但他压得死紧,根本没法动,她试了几下没成功,也就放弃了。 她盯著石榴红的帐顶,心里琢磨著下一步该怎么办。 陆燕绥想把红鸳安安生生嫁出去?没门儿,她绝不善罢甘休。 就凭红鸳骂原身流產掉的女儿的那些话,她也绝不能容忍红鸳过上太平日子。 可陆燕绥脑子进水,非拿这蠢货当妹子,寧愿自己被她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让她亲自找红鸳麻烦。 要摁死红鸳,必须让陆燕绥对红鸳彻底冷下来。 那问题来了,她该怎么挑拨这不伦不类的兄妹俩的关係呢? 想著想著,张少微也睡著了。 再次睁眼,陆燕绥已经醒了,不过看著也是刚醒不久,视线有点迷濛,愣愣地看著她。 张少微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她打得那么痛快,这男人该不会被她打傻了吧?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悠:“喂,你叫什么名字?” 陆燕绥把她的手拨开,鼻音浓重:“嗯,干什么。” 没傻啊。 张少微又感到遗憾。他要是傻了,她立马把他哄成胚胎,然后弄死红鸳,最后卷了钱財逃之夭夭。 她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缠著的那一圈一圈白纱布:“还疼不疼?” 陆燕绥眨了眨眼睛,好像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有些审视地看著她。 张少微心里有几丝尷尬,她演得这么不像吗? 她咳嗽一声,佯怒道:“你什么眼神?不说拉倒,疼死你算了!” 陆燕绥又看了她一会儿,神色软了下来,抱著她的腰,像小孩子似的把脸埋在她心口上,嘆了口气道:“你还会关心我啊。” 张少微犹豫了两秒,才抬手在他头髮上摸了摸,擼狗一样,捏著鼻子继续演:“不好意思啊,昨晚太生气了,下手没个轻重。” 陆燕绥抬起头,再次確认地看了看她的脸色:“你鬼上身了?” 张少微忍不住露出怒容:“你会不会看眼色?我好不容易良心发现关心你,你就这个態度?” 陆燕绥嘴角抽动,又埋下了头:“那你继续。” 这还怎么继续,戏都被他拆完了。 张少微绷著声音道:“你的头应该找大夫检查过了吧,不要紧吧?” 陆燕绥道:“没什么,你下次別打这么重就行了。” 张少微哦了一声,苦思冥想接下来的说辞,最后放弃了。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她都放弃了,陆燕绥反而把她的话茬给捡了起来:“真良心发现了?” 张少微不冷不热:“你不是说我鬼上身吗?” 陆燕绥:“我那是没眼色。你要是真良心发现,那就安慰安慰我。床头吵架床尾和,你……” 张少微:“我来月事呢。” 陆燕绥一听,竟然没有直接拒绝他,还真是良心发现了。 他振奋起来,摸了摸她柔软的嘴唇:“这里……咱们试试?” 张少微嫌恶地打开他的手:“我昨晚应该打得更狠点。想都別想!恶不噁心!” 陆燕绥爭取:“你自己说关心我。” “那也不是一码事!” 陆燕绥不放弃:“我也不是没给你……” “滚,那是你自己死皮赖脸,我同意了吗?” “不同意那你出那么多水,我喝都喝饱了。” “少来,那是正常反应,是个女人都这样。你休想羞辱我。” 陆燕绥狐疑:“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和那群太太奶奶来往,还聊这些东西?” 张少微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老古董没法聊。我看你精神得很,用不著我关心,还是起床吧。” 陆燕绥不让她起,贴著她的心口服软:“我错了,要你关心,我疼死了,做梦都在疼,你怎么打那么狠。” 张少微:“你活该。” 陆燕绥:“不是关心我吗,怎么又说风凉话。” 他找了她的手亲,从手指亲到掌心:“既然不肯用嘴,那就用这个吧。” 第189章 坦诚 张少微扭扭捏捏,半推半就陪了他一次,光用手他肯定是不尽兴的,最后又跟前两天一样,差不多亲了个遍。 陆燕绥抱著她平復。 张少微心想这会儿气氛应该到了,趴在他胸膛上,轻轻摸他头上的纱布:“对不起,我真的不该打这么重的。” 陆燕绥懒洋洋地,抚摸她光溜溜的脊背:“没关係,我骗你的,一点都不疼。你消气就行。” 张少微心中微动。她想,要是他愿意娶她,要是他愿意为她解决红鸳该多好,她真的会沦陷的。 在这个想法的驱动下,她鬼使神差地主动亲了下他的嘴唇。 陆燕绥一怔,立马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亲吻。 等终於分开,张少微感觉嘴唇都麻了,还有点疼。 但效果也是显著的,陆燕绥的神情是很罕见的柔情和寧静,眸光是明朗温和的,他说:“不用放在心上,我愿意让你打。” 张少微冲他抿唇笑了笑。 陆燕绥目不转睛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昨晚都被我气哭了,打了我一顿,心情好点了吗?” 张少微慢慢点了点头:“嗯。” 陆燕绥又亲了下她的嘴唇:“我知道你不满意我对红鸳的处置。我在乎你,但我没法为了你,像料理於嬤嬤那样料理红鸳。太太对红鸳视若亲女,红鸳若是死在钱塘,我和太太母子反目都在其次,她常年臥病,很可能会悲怒交加,直接撒手人寰。” 可能是他这推心置腹的態度影响了张少微,她说话不过脑子:“你不是说跟你娘关係不好吗?你看你都不叫她娘,直接叫太太。” 意思是,死了就死了唄,能把红鸳当亲闺女,肯定也是个脑子不拎清的。 陆燕绥嘆了口气,也没计较她这大不敬的话,教她:“公侯这样的门第,母亲是誥命夫人,子女一般都不称娘,只称太太,这是礼制。私下偶尔才喊娘。 “太太不理家务,心性天真,若是红鸳死了,她说不定会上官府告我个不孝之罪。太太若去了,我也得辞官丁忧。虽说不怕麻烦,但麻烦总归是越少越好。” 他看著张少微:“草木才无心,我自认不是草木。红鸳於我是妹妹,我若是昏聵到为了妻妾杀掉妹妹,你就不怕將来我为了別人杀掉你吗?你做过的事,可比红鸳严重太多了。” 张少微咳嗽一声:“隨便你吧。” 陆燕绥道:“我说了要把她嫁出去。你放心,我给她相看个合適的人家,让她三年五载地才能回趟京。那时她多半有了子女,心栓在夫家,就算回京,也不会再乌眼鸡似的盯著你斗。 “相看的这段时日,我给她另外安排个宅子,免得她碍你的眼。你不是说要我把她送走吗。” 张少微故作纠结,最终带著三分不甘,三分释然,三分理解,以及一分无奈,道:“算了。 “你都说这么多了,我还能怎么样,只能认命了。既然红鸳要嫁走,那这段时间,还让她跟著我们住吧,不用撵她出去了。你也能抽空劝劝她,省得她想不开不肯嫁。” 红鸳要是出去住了,她还怎么把人彻底治死。 陆燕绥的苦衷,跟她有什么关係呢。他妈气死了最好,红鸳那帮子人要杀她,她不信没有他妈帮忙。 陆燕绥麻烦缠身,她才更好浑水摸鱼不是吗。 陆燕绥握了握她的手,自觉跟她更进一步,可算能替他著想了,不枉他挨顿毒打,又费这么多口舌。 他欣慰道:“你能这么想,真是最好了。” 张少微不耐烦再这么腻歪下去,掏出怀表看了看,嚇一跳,都快一点了。 难怪她肚子挖心挖肺一样地饿。 她从他身上爬起来:“快起床吧。午时都要过了,饿死我了。” 陆燕绥有点捨不得这少有的温情时刻,下意识伸手拉她。 但张少微已经下床去捡衣服了。 他只好意犹未尽地跟著起床。 张少微喊著喜儿欢儿:“午饭备了没有?没备快去叫厨房备上来!” 先前安安静静不敢吵闹的院子,一下子动了起来。 喜儿欢儿飞奔进屋,又招呼著丫鬟们进来服侍。 张少微觉得自己有点低血糖,迅速洗漱完,这时膳桌摆好,饭菜刚刚上桌,她坐到膳桌前开始吃饭。 陆燕绥慢慢吞吞洗漱完,也过来用饭。 张少微道:“过两天叫汪大夫来给我请平安脉吧。” 陆燕绥点点头,却道:“汪明琦医术不精,我给你换个大夫。” 张少微不同意,好不容易能有个大夫在她这儿犯错,这么难得的机会,她怎么能不利用一二呢? “我就是要汪大夫。他给我请的平安脉次数多,对我身体状况了解。贸贸然换一个,多麻烦啊。” 陆燕绥动作一顿,有些探究地看了她两眼。 张少微福至心灵,拍桌道:“你心里想什么呢?老毛病又犯了是吧,怀疑我看上汪大夫了?” 陆燕绥摸了摸鼻子:“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张少微:“你心里不就是这么想的?你能不能正常点,我就是要给你戴绿帽,也会找又年轻又好看的。汪大夫一把年纪,有老婆有儿女,我看上他什么?” 陆燕绥服软:“好好好別说了,给你请给你请。” 张少微装模作样朝院子里看了看,毫不意外地没有看见昨天跪在那儿的红鸳,问道:“你妹妹呢?该不会跟你一样跪了一晚上吧?现在去哪儿了?” 陆燕绥:“跪到半夜昏倒了,我就让婆子弄了她回去休息。” 覷了眼张少微的脸色,又添了一句:“不是装晕,確实是晕了。” 张少微嗔道:“瞧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不是说了,愿意放过她吗。我是想著,等汪大夫给我看完,也去给她看看好了,可別跪出病来。” 陆燕绥当然不会说已经请大夫给红鸳看过了,他一口答应:“依你。” 张少微满意了。 陆燕绥用完了饭也没走,在屋里转了两圈,停在香炉前嗅了嗅,状似不经意地道:“你这屋里,没有燃香啊。” 第190章 查香 张少微心情不错,嗯了一声:“是啊。” 陆燕绥:“怎么不燃香?” 张少微奇怪,警惕起来:“你管这个干什么。” 陆燕绥:“管事的不是说你从库房里要了香料制香,怎么这会儿不熏起来。” 张少微:“我等心情好再熏。” 陆燕绥:“那香放哪儿了,给我也分点,我拿书房用去。” 张少微狐疑:“你要那香做什么使,你那里还能少了薰香不成?” 陆燕绥不动声色:“没准备给我的份儿?” 张少微更怀疑了,上下打量他两眼:“你这是怎么了,听著意有所指啊。” 陆燕绥笑道:“看你,疑神疑鬼的。拢共只玩了两次香,上次是在金陵,送了我一只。怎么这次没送我?” “又说我疑神疑鬼,我哪次怀疑得错了?”张少微嘀咕著,但是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他要自己制的薰香做什么用,又不是安元香。 那薰香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失败品而已,他想要,那就给他吧。 张少微喊欢儿:“去给你三爷拿一盒咱们前两天制的香。” 欢儿应了一声,便去开了存香的瓷罐,取了一块用油纸包装著的香饼出来。 陆燕绥拿到香饼,也不再磨蹭,回到外院,立即差人去钱塘府生意最好的香料铺子,把制香手艺最好的老匠人请了过来。 那老匠人站在督抚行台外院的书房里,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哆哆嗦嗦地问:“官老爷有何差使?” “不必紧张,”陆燕绥的语气还算温和,“叫你来,是有事请你帮忙,办得好了,我重重有赏,若是不会办,也实话说出来,不准矇骗糊弄。” 老香匠忙点头:“是,是!” 陆燕绥將那块刚到手的香饼递给石堰,由石堰交给老香匠:“你代我看看这块香饼,之中的料子可有不妥。” 老香匠仔细嗅了嗅香饼,小心翼翼地提出要一点清水——陆燕绥自然有求必应——等用清水划开一点香饼,再次嗅了嗅,肯定道: “这里头的各种香料,倒都是极好的料子,只是有两味香料不妥,白芷与细辛,味辛性温,功效相同,却不能合用,否则燥毒入体,会掏空根骨。这块香饼算是废的,不能用了。” 陆燕绥若有所思。 那她是想干什么,调了这块毒香却不用,只放瓷罐里存著,也不说送他,还是他自己开口要来的。 他原本以为,是因为红鸳的事,她又对他动了杀心,还有点心寒来著…… 难道是为了备不时之需,等哪天他真把她得罪乾净,她就要用这毒香害他? 左思右想,总觉得说不通,陆燕绥吩咐道:“叫个人回內院,让欢儿悄悄来一趟。” 一炷香后,欢儿过来了。 “奴婢给三爷请安。” 陆燕绥:“姨奶奶刚换院子那几天,捣鼓著制香用来熏屋子,都是怎么制的?” 欢儿莫名道:“就是对照著香经来制啊。” 陆燕绥:“方才我拿走的这块香饼,她是对照著哪个香方来做的?” 欢儿:“奶奶一开始是想做什么鹅梨帐中香来著,却没在香经中找到那个香方,奶奶便说要做汉朝的建寧宫香。 “等香饼制完,奶奶闻著味道淡了些,喜儿便提议加点金顏香,金顏香味道浓,奶奶却更喜欢细辛,最后都给加了进去。 “那制出来的香饼,一开始闻著还好,等存了一天再取出来用,那香饼燃起来,奶奶嫌弃冲鼻子,让我们把香熄了,说不用那香了,原本还要扔掉来著,后来说香料贵重,再放一阵子看看,说不定味道会变好。” 陆燕绥:“这香不好闻,怎么不熏別的香。只制了这一种香饼吗?” 欢儿点点头:“薰香只做了这一种,倒是还填了个香袋儿。” 陆燕绥:“什么香袋?” 欢儿:“奴婢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是奶奶每日都要戴在身上的,平时睡觉便压在枕头下。” 陆燕绥:“回去想个藉口叫你们奶奶把那香袋取下来,你悄悄带过来。” 欢儿有些为难:“可奶奶最喜欢那只香袋了,时时刻刻都不解下来。上回奴婢见那香袋有些褪色,想著给换个袋子,奶奶也没应承,只让奴婢拿了新袋子,她自己换了。” 陆燕绥原本只是想著她那制香水平,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怕香袋也做成了有毒的。 如今一听,立即升起疑心:“之前怎么不回稟?” 欢儿一脸茫然:“这个也要回稟吗?” 陆燕绥神色沉下来:“你看她何时对什么物什特別感兴趣了,以后有类似的,都要回稟。” 欢儿小心翼翼:“其实奶奶喜欢的还挺多的……” 陆燕绥看了她一眼。 欢儿老实应是。 陆燕绥挥挥手让她退下:“回去不准跟奶奶提起。” 欢儿赶紧告退了。 陆燕绥让那老香匠在行台暂住一晚,强忍著立即去问张少微要香袋的衝动,耐心理完公务,一直忙到夜色深沉,才回了內院。 张少微已经上床睡著了。 陆燕绥將她抱进自己怀里,她也习惯了,囈语两声,並未醒来。 他借著这个动作,翻开了她的枕头,那里果然躺著一只眼熟的香袋。 確实经常见她戴著。 他一刻也不想等,捏著那只香袋下床,出门,折返回了外院。 老香匠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得正香,而后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被拉到了白天的书房。 老香匠默默地想,真是越大的官越难伺候,说是不敢说出来的,毕竟这位官老爷出手大方到咋舌。 他恭恭敬敬站在那里等吩咐。 官老爷拋了个香袋过来,吩咐他:“看看这香囊有什么猫腻。” 老香匠定了定神,將香袋中的料子倒出来,用小碟子盛著检查,闻著闻著,不由自主地往上偷瞄那位官老爷的脸色。 陆燕绥心里一沉:“怎么,是什么问题?难道又有毒?” 老香匠支吾著道:“这香袋,男子佩戴倒没什么,女子佩戴,则——” 第191章 发现 陆燕绥下意识追问:“则如何?” 老香匠咬了咬牙道:“女子佩戴,则致宫气清冷,久之难孕。” 陆燕绥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得可怕,腾地站了起来。 老香匠不由自主地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心里求菩萨保佑。 他就知道要坏事,这种香袋,一看就是用在內宅妻妾爭斗中的,定是这位官老爷的某个內眷要害另一个內眷不孕…… 然而他跪了半天,也没听见上头那位官老爷说话。 老香匠怕被迁怒,想抬头看看情况,而后便听那位官老爷嗤笑了一声。 官老爷咬牙切齿地挤出四个字:“难怪,难怪。” 老香匠想,这应该不是对他说的吧? …… 张少微再一次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问喜儿:“昨晚三爷有回来过吗?” 她记得好像是回来了的,被他抱过,可半夜口渴醒来,床上却只有她一个人。 喜儿不知道,她是不守夜的,出去问了个昨晚守夜的婆子,回来道:“寅时回的,不过,刚熄灯没多久,三爷又匆匆地走了。” 兴许是外院有什么急事吧。 张少微也没放在心上,洗漱后换了衣服,翻开枕头要戴香袋。 枕头下空空如也。 她以为是欢儿方才收拾床铺时拿走了,问欢儿:“枕头下的香袋呢?放哪儿去了?” 欢儿想起昨天被三爷叫去问过香袋的事,不免心虚,面上镇定自若:“不知道呢,奴婢铺床时就没见到。” 张少微心里不由开始打鼓。 香袋是她每天晚上亲手放枕头底下的,昨晚也是她放的,怎么一起来就不见了? 她盯著欢儿:“你没说谎?” 欢儿跪下来:“奴婢真的不知道!” 她確实不知道,她只知道三爷昨天过问了,至於香袋是怎么没的,她猜著定是被三爷拿走了,可这不能由她说出口。 欢儿建议道:“兴许是方才奶奶洗漱时,丫头们顺手摸走了,不如问问外头那些僕妇可曾见过。” 张少微勉强点头。 这一问起来,有个昨晚在廊下守夜的婆子便道:“昨儿夜里三爷急匆匆地出门,手里便捏著个香袋,不知道是不是奶奶丟的那个?” 这还有什么不知道?一定是他拿走的! 张少微心里七上八下,头一回翘首以盼地等著陆燕绥回来吃午饭。 然而,却又隱隱地不希望他来。 等到快十二点半,陆燕绥还是过来了。 他神色如常。 见她坐在膳桌边,桌上菜餚琳琅满目,她却不动筷子。 陆燕绥挑眉笑道:“今儿稀奇了,竟等著我吃饭呢?” 张少微沉不住气,开口便是:“你拿我香袋干什么?” 陆燕绥面露疑惑:“香袋?” 接著恍然,从怀里取出一只香袋递给她,解释:“昨晚临时想起点事,回了外院,不知怎的將这香袋顺走了。还给你。” 张少微接过香袋,狐疑地打量他。他到底发没发现这猫腻? 陆燕绥反倒莫名其妙,问她:“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拿错香袋都不行?快吃饭吧,我正饿呢。” 张少微也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確实没发现,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寧,藉口要解手去了净房,將香袋仔细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 她又將香袋里的香包倒出来检查,看著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她將信將疑地放下心。 出了净房,陆燕绥却已经走了。 她问欢儿。 欢儿道:“三爷说外院还有事没忙完,就先走了。还说下午汪大夫会来给奶奶请平安脉。” 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陆燕绥如果中午过来,就代表他不太忙,怎么著也会跟她腻歪到两点多才出门。 张少微忽然睁大眼睛:“汪大夫下午来?” 欢儿点头。 张少微有点急:“我不是说了过两天再叫他来请脉吗。” 欢儿猜测:“兴许是三爷惦记著奶奶的身体?所以奶奶一提,三爷今天就请了大夫。” 那也应该昨天就请啊。 但张少微无暇他顾。 本来她身体还有点不舒服,不想出门搞事,这才说的过两天请。 没想到计划不如变化,那她现在就得出门。 她立即投入状態,摸了摸肚子,自言自语:“好像吃撑了呢。得出去走走,消消食。” 欢儿说:“不知道汪大夫什么时候来,奶奶不如等请完脉再说。” 张少微顺水推舟道:“说得也是,那喜儿跟我出去,欢儿就留下来看家吧,若是汪大夫来得早,你就安排嬤嬤们帮著招待一二。” 欢儿只好应是,不过也不奇怪,一般奶奶要出去散步什么的,如果她和喜儿之间需要有人留下来看家,那一定是她。 张少微回臥房换衣服,换了件跟喜儿身上衣服顏色差不多的,白底绣靛蓝花团褙子,素色挑线裙,又让喜儿站门口挡住外头僕妇的视线,自己开了装钱的小金库,取了点金银出来。 主僕俩散著步出了门。 等出了院门,喜儿就问起来:“微微姐,三爷拿走那香袋,是做什么去了?” 她只知道张少微的香袋有猫腻,不能让別人发现这猫腻,但她具体也不知道这猫腻到底是什么猫腻。 张少微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真是拿错了。味道都没变。” 喜儿哦了一声,又问:“咱们去哪里啊?” 她看张少微好像是有目的往什么地方去的。 张少微:“后花园——围房是在后花园那一带吧?” 喜儿点头:“咱们去围房做什么?” 张少微:“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刘婆住在哪边来著?” 自从被捉进督抚行台,她只叫刘婆来见过几次关心近况,其余的都是让喜儿带东西去探望,並不知道她具体住哪儿。 喜儿非常好奇,不知道怎么和刘婆扯上关係,但怎么问张少微都不说,主僕俩就这么拉拉扯扯逛到了刘婆住著的后围房一带。 可能是因为汪大夫要进內院,但具体不知道什么时间进,园子里的僕妇都提前避了起来,她们这一路都没见著什么人。 张少微找了棵合围粗的大树藏身,让喜儿去围房里把刘婆叫出来,还特意叮嘱:“千万別声张,你只说是有话和刘婆说。” 喜儿忙点头,过去没一会儿,领著刘婆过来了。 第192章 准备 刘婆穿著铁锈红的袄子,脸色红润,看起来状態不错,和在刘家弄时基本没区別。 她见了张少微在这里,又惊又喜,十分高兴,还照著在刘家弄的称呼喊她:“姑娘怎么亲自来了?若是想叫我说说话,可以让喜儿直接喊我过去的。” 张少微看她气色好,心里也比较安慰,毕竟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自己人。 她笑著问道:“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我在灵隱寺一住就是半个月,回来又碰上红鸳那个麻烦精,都没空问你的情况。那帮子人进了內院,没欺负你吧?” 刘婆忙道:“姑娘费心了。我这样的人,红鸳姑娘哪里会注意到。邻里邻居的知道我是奶奶带进来的,都对我照顾得很,管事的黄大娘,最近还给我拨了个小丫头使唤呢。” “那就好,”张少微寒暄完,开始说正事,“你们这围房里,都住了多少人?” 刘婆十分细致地介绍:“这內院的主子就姑娘您一个——前不久多了个红鸳姑娘——內院里未婚的丫鬟们,基本上都在您二位那儿服侍了。这园子里伺候的,都是些老妈妈和媳妇子,有家有室的,晚上不当值便出了垂花门回家去住。住在这围房里的,都是未婚的粗使丫头,拢共,二十来个吧。” 张少微:“眼下,我是说现在,还在围房里的,有几人?” 刘婆虽然不知道她问这些干什么,但还是尽心回答道:“这个时辰,姑娘们大多都上值去了,只有几个昨晚当值、今天轮休的,这会儿在家休息呢,就三个丫头。” 张少微:“那你回去告诉这三个在家休息的丫头,就说待会儿你想请大夫来看诊,怕衝撞了她们,给她们拿几个钱,请她们去別的地方避一避。” 刘婆很是诧异:“请大夫?姑娘,我的身子骨很好啊,没什么问题。再说,我哪里请的上大夫呢。” “是我想借你的地方看看大夫,”张少微解释,“我那儿每次让大夫来看脉,都是乌泱泱的一大堆人在旁边盯著,还要隔著帐子让大夫把脉,有些话不太好当眾说出来。你这儿,方便些。” 刘婆立即答应了,又疑惑:“待会儿大夫会过来吗?” 张少微:“我先前已经和三爷提过,待会儿要大夫进来请平安脉。黄大娘不是给你拨了个小丫头使唤吗,你就叫这小丫头去截大夫。” “大夫进內院,都是有管事娘子,也就是黄妈妈领著进来,还有七八个老嬤嬤跟著。你叫你那小丫头直接去垂花门那儿蹲守,提前教好她说辞—— “见到了黄妈妈和大夫,就和她们说你肚子疼得厉害,怕吃坏了东西,让大夫先去给你看看。黄妈妈一开始多半不会同意,你让小丫头塞银子给她,她要是还不肯,你就让小丫头说,你是我带进府的,就算我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你放心,我时常叮嘱黄妈妈要关照你,这话说出来,又有银子,她多半就同意了。” 刘婆一字不落地记在心上,迫不及待道:“那我现在就回去安排!” 张少微点点头:“记住了,一定要演得像一点啊,別穿帮了。还有,一定要叫旁边屋子里的丫头们先出门,你屋里的小丫头,也让她马上出门。围房里没別的人了,我才好过去。不然,让別人看见我,怕惹出麻烦。” 刘婆再次应下,拍著胸脯道:“姑娘你就放心吧,我承你照顾这么久,从来没为你做点什么,受之有愧,心里很过意不去,现在终於能帮上你一次,我绝对不会——” “好了好了,”张少微赶紧打断她,flag可不敢立,“我懂你的心意,快去吧,我这儿等著啊,等丫鬟们都出去了,我就进你屋子。” 说完,想起来自己忘了件最重要的事,忙从袖里掏了银子和铜钱给她:“这个你收著,银子用来打点黄妈妈,铜钱用来叫围房里的丫头们出去玩。千万別捨不得钱自己收著,这事要紧,你那里钱不够,完事儿了我再给你拿。” 刘婆连连点头:“奶奶放心,我知道轻重。只有奶奶好了,我才能好,我不会私吞的。”说完,见她没有別的要嘱咐的了,便拖著一把老骨头,迈著小碎步跑了回去。 张少微和小喜儿继续在大树后蹲著。 刘婆回了屋,照料她日常生活的小丫头雨儿好奇道:“喜儿姐姐来找婆婆做什么?”见她两手空空,又问:“这次没捎东西来呀?” “去去去!”刘婆没好气道,“你喜儿姐姐来看我,就必须得给我捎东西不成?人家就不能是单纯来找我说说话?” 雨儿悻悻地耸了耸肩:“好吧,我还以为喜儿姐姐又拿了奶奶屋里的点心来给我们打牙祭呢。” 刘婆听著,也咂巴咂巴嘴:“嗯,奶奶屋里的东西,確实好吃。自从跟了奶奶,我这条老命也算是时来运转了。” 说著说著,忽然眉头一皱,捂住肚子哎哟一声。 雨儿忙放下手头的活计过来:“婆婆怎么了?” 刘婆不停抽著冷气:“我,我肚子疼。” 雨儿惊诧地啊了一声:“肚子疼?敢情是吃坏东西了,快,婆婆,你去坐个马桶,解出来就好了。” 说著,忙不迭地扶了刘婆去坐马桶。 做戏要做全套,刘婆在马桶上坐了一会儿,还是哎哟哎哟地喊疼:“雨儿,小雨儿,这可怎么办,我解不出来,疼死我了,哎哟!” 雨儿一听,也慌了手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那怎么办,去请大夫吗?方才正好有婆子来通知说下午有大夫进来给奶奶请脉,叫我们避一避呢。不然我去奶奶那儿说一声,求大夫给她请完脉,再来我们这儿一趟?” 刘婆:“那你快去说说——哎,我疼得受不了,你去垂花门那儿等等看,看能不能等到大夫,叫大夫先来给我看看。” 第193章 拦截 雨儿张口结舌:“婆婆,你敢情是疼糊涂了吧。大夫是去给奶奶请平安脉的,跟人家说先来给你看?就算大夫肯答应,领大夫进来的黄妈妈她们,是肯定不会答应的啊!” 刘婆:“你懂什么?奶奶是请平安脉,又不是急难杂症。我这里却疼得受不了,你好好儿地和黄妈妈说,她会答应的。要是不答应——哎哟,腿蹲麻了,扶我起来一下。” 雨儿忙把刘婆从马桶上搀起来。 刘婆拖著蹲麻的腿,走去开自己的钱匣子,背对著雨儿掏了一会儿,才把刚才张少微给她的那块银子拿出来,转身交给喜儿: “要是黄妈妈不答应,你就拿这银子给她,请她通融通融。” 雨儿见了银子就两眼放光,喜笑顏开地接过来:“看不出来婆婆还有这么丰厚的家底呀!那我这就去垂花门那儿等著。”说著就要走。 刘婆喊住她,又掏了张少微给的铜钱给她:“出门前,你先和旁边屋子里的几个姑娘说一声,待会儿大夫来,別衝撞她们,把铜钱给她们,让姑娘们都出去避一避。” 雨儿收了铜钱又要走。 刘婆再次喊住她,板下脸道:“你可別想著自己私吞了这些钱,不管黄妈妈答不答应,我找了机会都要和她確认的,看你到底有没有把银子给她。还有隔壁房的姑娘们那儿,我都会確认。” 雨儿顿时垮下脸。 刘婆又自掏腰包给了她几枚铜钱,学张少微:“用来做事的,你不要私吞,我的事要紧。这个才是给你花用的。” 雨儿这才高兴,揣著钱跑了出去。 张少微和喜儿蹲在大树后,看著围房里的丫头们嬉闹著出门走远,又有个小丫头急匆匆地去垂花门的方向。 喜儿指认:“微微姐,那个就是刘婆屋里的雨儿。” 张少微点头,四下扫了一圈,再次確认没人,才拉著喜儿一起跑进围房。 …… 雨儿跑到垂花门前,先隔著门板和外头守门的婆子打听了一下,確认大夫还没进来,才开始蹲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没等多久,就见黄妈妈领著一群老嬤嬤,从另一边过来了,看样子是来等著接大夫的。 “哟,这是小雨儿吧?”黄妈妈打招呼,“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各处都知会过了,晚点大夫进园子给奶奶请平安脉,叫你们这些小丫头都避开吗。你怎么还跑这儿来逛。” 雨儿衝上去就喊了声妈妈:“我们刘婆婆肚子疼得厉害,不知是犯了什么急病了,黄妈妈,待会儿大夫进来,能不能先叫去给我们刘婆婆看看?” 黄妈妈也没跟这小雨儿计较她尊卑不分,不以为意道:“是吃坏肚子了吧,多坐几次马桶就好了。” 雨儿:“坐了!她解不出来!这么大年纪了,有个小毛小病的,都了不得呢!” 黄妈妈:“那也没办法啊,汪大夫是来给奶奶请平安脉的,不然,等奶奶那里看完了,我顺道儿给奶奶回个话,她若是准了,我再带汪大夫去给你们婆婆瞧一瞧。” 雨儿:“妈妈就通融通融吧,我们刘婆婆疼得直打滚呢,奶奶那里请的是平安脉,不急,可我们刘婆婆急啊!” 黄妈妈有点生气了:“你这小丫头片子,这都说的什么话!刘婆再急,奶奶也是主子,哪儿有放著主子不看,先去给婆子看的?这不胡闹吗这!” 雨儿便塞了刘婆给的银子过去,说情:“妈妈也知道,奶奶进了行台,拢共就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她身边的喜儿姐姐,一个便是刘婆。若是刘婆有什么不好,奶奶一定会过问的。” 黄妈妈掂量著那银块的分量,有些咋舌,捨不得鬆手了,犹豫再三,鬆口道:“好吧,那我就为你们破这个例,先斩后奏一回。” 雨儿道谢不迭。 黄妈妈便叫她先回去,毕竟她也是没成婚的丫头,不好见汪大夫这个外男。 雨儿只好先回去,和刘婆一说,刘婆十分高兴,又给了她几枚铜钱,叫她也出去找地方躲一躲,免得待会儿汪大夫来,又跟人撞上。 於是雨儿又跑出门去了。 那边垂花门,黄妈妈接到了外院管事送来的汪大夫,垂花门一关,她便和汪大夫说了先给个犯急病的婆子看看。 汪大夫自然没有异议。 来一趟督抚行台的出诊金,都抵得上他在外面一个月的诊金了。 而且,他也没想到,自己见识浅薄,对虎斑游蛇的习性不够了解,差点酿出祸,竟然还能进督抚行台行医。 他道:“都听黄大娘的便是。” 黄妈妈和一群老嬤嬤便將他领去了后围房。 一群人挤进刘婆住著的屋子,果然见刘婆委顿在床,捂著肚子一脸痛苦的模样。 黄妈妈走上前道:“刘婆,大夫来给你看诊来了,开了药,身子就能好了。別担心啊。” 而后便请汪大夫看诊。 刘婆却支支吾吾的,憋了半天道:“其实,是有一点妇人的症状,咱们虽然都是女人,可我到底年纪大了,要脸面,不敢叫你们知道,免得脏了你们的耳朵,吃不下饭。黄大娘,还请你带著嫂子们去外面坐坐吧——这屋里也挤不下。” 黄妈妈有点嫌弃。妇人的症状……没想到这刘婆还是个不害臊的,女人有了毛病,哪个不是藏著掖著生怕叫別人知道,连丈夫都不会说,更別说请大夫。 这刘婆倒好,晓得不该说给她们,反倒不怕说给大夫了。 不过,刘婆也这么大年纪了,惜命是应该的,这么老的婆子,还能和汪大夫有什么苟且不成? 所谓的男女大防,防的是適龄的男女私通,而且身份越高越严格,刘婆这样的,也谈不上。 黄妈妈也不想听刘婆身上的腌臢,於是带著老嬤嬤们出去了,还贴心地將门关上。 汪大夫也有点绷不住,但是秉持著医者仁心,还是耐心道:“老妈妈,身上哪里不舒服?” 话音刚落,一旁的衣柜里忽然发出响动,接著衣柜门吱呀一声。 第194章 威逼 汪大夫嚇了一跳。 张少微和喜儿从衣柜里躥了出来。 汪大夫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俩:“你,你们——” 张少微赶紧把食指竖在嘴巴上:“嘘,嘘!” 汪大夫立刻看了眼屋门,神色紧张起来,压低声音问:“姨奶奶,您怎么会在这儿?” 张少微见他能意识到眼下情况的严峻,反倒放鬆下来,在桌边坐下:“自然是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汪大夫很慌乱:“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奶奶,我本来就是被叫进行台给你请平安脉的,你不在自己院子里,反倒跑这儿来,若是让外头黄妈妈知道了,你不要紧,我这条小命就保不住了!” 说完,他慌不择路地就往窗边跑。 “站住,”张少微声音清脆地阻止他,“你以为你跳窗出去,你的命就能保住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只要喊一声,你就插翅难飞?” 汪大夫跑向窗户的脚不由钉在了地上。 张少微拍拍桌子对面:“来,过来坐。” 喜儿非常机灵地搬了条长凳放她对面。 汪大夫神色僵硬地走了回来,像个木头人似的在她对面坐下。 张少微安抚他:“你也不用紧张,我真的只是和你说几句话而已。” 汪大夫心中后悔不迭。早知道今天的差事这么凶险,打死他也不会再进督抚行台的门。 他战战兢兢道:“姨奶奶要说什么?” 张少微:“你知道你把我得罪了吧?那天叫你检查鸡冠蛇,你身为郎中,行医二十年,却连鸡冠蛇吃了蟾蜍就变剧毒都不知道,弄得谋害我的贼人差点就逃脱惩罚。” 汪大夫不由辩解道:“姨奶奶,我擅长的是妇科,恰巧就对蛇不太熟悉啊。而且,那天进督抚行台,我也对三爷和奶奶说过我见识浅薄的。” 张少微摆摆手:“你不必向我解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差点闯下大祸。三爷都对你有成见了,说你是个庸医,还说要拆了你们汪家的招牌,不准你们汪家再行医。是我劝了三爷,他才愿意网开一面放过你,还准你进府来给我看诊。” 汪大夫听到那句拆招牌时,脸色就煞白下来,嘴皮子颤抖地问:“姨奶奶想让我做什么?” 张少微有些意外:“汪大夫还挺上道的嘛。” 汪大夫默默道:“我知道奶奶的言外之意。你能劝说三爷放过我,自然也能煽动三爷对我赶尽杀绝。” 张少微十分爽快:“既然你都清楚,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我问你,这世上,可有什么服下后能出现假死症状的药?” 汪大夫呆住了:“假死?” 张少微点点头:“对,我有用处。” 汪大夫道:“或许有。” 张少微立即扬起惊喜的笑容—— “可我见识浅薄,未曾有所耳闻。” 张少微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敢情这汪大夫每次说见识浅薄,不是谦虚,而是诚实。 汪大夫道:“姨奶奶还有要说的吗?”眼角眉梢透露出焦急,一副待不住的样子。 张少微心中微动,狐疑道:“你该不会是图省事儿,在蒙我吧?” 汪大夫嘆了口气。 “这种有假死效果的药,就算世上有,那也不是我这个级別能接触了解的,多半,都是宫廷之中的禁药。 “小民只是市井一郎中,治病救人,养家餬口,靠著祖上余荫,这才侥倖在坊间有了点名声,被督抚行台举荐来给姨奶奶看诊。还求姨奶奶不要为难小民。” 他说得这么诚恳,张少微也不好再为难他。主要是她没有手段逼他招供,本来也只是试试运气而已。 “好吧,”她说,“这一桩不成,那我接下来说的这桩,你可不能再回绝我。” 汪大夫的心又高高地提了起来,小心翼翼:“什,什么?” 张少微:“这次用鸡冠蛇害我的,就是新进我们督抚行台內院的红鸳姑娘。我已经跟三爷提过,让你给我请完脉,再去给她看看。你待会儿过去时,想办法將她的方子换成损害身体的,能让她速速见阎王去——这是谢礼。” 她取出一张一千两面额的银票。 汪大夫腾地站了起来:“不行!” “行医者治病救人,若是谋財害命,怎么对得起这一身医术。若是奶奶让我做这个,那就请奶奶现在就去和三爷说,拆了我们家的招牌吧!” 张少微不意外他拒绝,但比较意外他会说出这番话,反倒对他多了几分欣赏,笑著道:“你可回绝我两次了,真的不怕死?妇人的枕边风,可是真能要命的。” 汪大夫无可奈何道:“姨奶奶,我真的没办法。三爷若是命人端了我的招牌,我左不过不再行医,另寻生计罢了。可若是调换方子害那姑娘性命,事情一旦败露,我逃不过一个死字。” “好吧,”张少微说,“我不逼你谋財害命。红鸳做的事情被查出来了,三爷让她在我这儿跪了一晚上,估计膝盖伤得不轻。你仔细想一想,她的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药材,是对她的症,但这药材本身却是有毒的?” 汪大夫狐疑地看著她,好像在心里嘀咕她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张少微给他吃定心丸:“我不会逼你在她方子里加大什么药材剂量的,只是到时候让你对她说几句话而已。” 说完又威胁:“这是第三次。你要是敢说不知道,那我的耐性也没了。我让你今天横著出督抚行台。” 汪大夫沉默了片刻:“马钱子。” 张少微呼吸一滯,竟然真的有。 她下意识倾身:“怎么个有毒法?” 汪大夫道:“马钱子少许入药,可通络止痛、活血消肿,也可治疗跌打损伤。但用量必须控制好,一旦用多,便会攻心麻痹,四肢僵凝,乃至无药可解。宫廷中有种毒药名为牵机,便是以马钱子为材料。” “好,”张少微忍不住拍了下桌子,“那你待会儿去给红鸳看诊,开方子时,便给她开有马钱子的药方。不必你对方子做什么手脚,你只需要著重和她强调,马钱子用多了会毙命。” 第195章 钓鱼 汪大夫不禁追问:“只是如此?” 张少微確认地点头:“只是如此。” 汪大夫不由大大地鬆了口气,忍不住道:“今日出去,我再也不来这督抚行台了!” 张少微把那一千两面额的银票收起来,给了他一只银块,当作润口费。 软硬兼施,刚来了硬的,现在再来软的。 她朝汪大夫诉苦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我也是没办法。红鸳她们一进府,就直接衝著我的命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总不能等著她们再次对我动手。” 汪大夫也不傻,大概猜到她要干什么,露出理解的表情,试探:“那,我走了?” 迫不及待的样子。 张少微指了指刘婆:“来都来了,给婆婆看看身体如何吧。”又警告道:“还有,你可別想著阳奉阴违。待会儿你去我那儿看诊完,我会派个人跟著你去红鸳那儿的,到时候我的人回来一复述,我自然知道你有没有照我交代的办。” 汪大夫忙点头,抱著早点干完早点走人的想法,给刘婆把了把脉,这一看,刘婆的身子还真有点小毛病,他给开了个调理的方子。 隨后再次告辞。 张少微这次没有拦著,只叮嘱道:“路上帮我拖延点时间,比如说要解手什么的。” 汪大夫全盘应下。 张少微这才带著喜儿又藏进衣柜里。 汪大夫打开了门。 刘婆也不用装病了,从床上下来,提高音量道:“真是多谢大夫了!” 黄妈妈她们听见声音,便从茶房里走了出来,不免埋怨一句:“怎么花了这么久啊?” 刘婆訕訕笑道:“大夫说我的病有点麻烦,给我针灸了一下,肚子果真马上就不疼了。” “行,”黄妈妈勉强点了点头,对汪大夫道,“咱们赶紧走吧,別让奶奶等急了。” 汪大夫嘴角抽动,心想,你们那位怕等急了的奶奶,现下就在后面屋子里躲著呢。 他附和道:“黄大娘说的是,咱们快走。” 刘婆目送著他们一行人离开,才回到屋里,敲了敲衣柜门:“姑娘,可以出来了。” …… 张少微和喜儿沿著小路一路狂奔,回了自家院子。 欢儿见她俩回来,狠狠鬆了口气:“可算回来了!奴婢还说要不要出去找找呢!” 张少微大口大口喘气,摆手道:“別提了,在竹林那边碰著鬼打墙了,好悬才跑出来,嚇死我了。” 欢儿顿时道:“这个点儿,阳气最重,阴气也最重,最容易撞鬼了。奶奶以后还是別这个点儿出去散步。” 张少微十分赞同地点头。 说了两句,有婆子进来回稟,说黄妈妈领著汪大夫过来了。 黄妈妈一进门便告罪:“对不住,让奶奶久等了。先前和喜儿姑娘一起进来的那位刘婆婆,说是犯了急病,她身边的小雨儿非拦著我叫汪大夫先去看看。等看完过来,汪大夫路上又闹肚子,这才耽搁许久。” 张少微和顏悦色道:“不打紧,也没等多久。刘婆是什么病?可开了药了?” 黄妈妈道:“说是些妇人之症,已开了方子,等出去我就叫人送药材过去。” 张少微笑:“刘婆就烦劳黄妈妈费心了。也別让汪大夫在外面站著,看诊吧。” 黄妈妈应下,还热络地上前一起帮著整理帷帐,检查过年轻丫鬟们都在屏风后藏好了,这才出去叫汪大夫进来。 张少微坐在帷帐里,四个没留头的小丫头在边上捧著蝇帚漱盂,八个老嬤嬤雁翅摆在两旁,规矩很严格。 像那天遇蛇一样的混乱场面,毕竟是很少见的。 汪大夫低著头,站在帷帐外,给这位刚刚才在围房里密谋过的姨奶奶请安。 张少微客客气气道一句有劳,从遮得严严实实的帷帐中伸出手。 黄妈妈忙给她手腕上搭了块丝帕。 有老嬤嬤在帷帐前端了张杌子,汪大夫屈膝坐下,开始诊脉。 张少微百无聊赖地等著,一直等到惊觉今天诊脉时间怎么这么长。 她不由心慌。 难道身体真的出了毛病?还是说,红鸳那里动作这么快,已经对她下手了? 她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好吗?” 汪大夫却含糊道:“请观奶奶另一只手。” 张少微只好又换了只手让他诊。 这次又是诊了大半天,汪大夫欠身站起,迟疑地开口:“不知奶奶上次月信是几时?” 张少微道:“前几天才来,现在还在身上。” 汪大夫唔了一声:“奶奶最近可有什么不同以往的情况?” 张少微猛地反应过来。 藏在屏风后的欢儿心直口快道:“奶奶最近睡得很久,有时候吃不下饭,有时候又胃口很好。” 张少微没法反驳。 汪大夫听完欢儿的话,又兀自思索。 站在两边的老嬤嬤们互相对视,难免露出些许微妙的笑容。黄妈妈也笑,不过大夫没明著说,她也不好道喜。 张少微再次沉不住气:“到底是什么情况?” 汪大夫沉吟道:“许是月信期中,脉象不甚清楚。需得等上几日,待月信过去,再把脉看看。” 过了好一会儿,张少微才哦了一声。 她心里很没底,非常想拿之前陆燕绥给她还回来的香袋,给汪大夫检查检查。 可这又比较难办,因为她不確定陆燕绥有没有更换里面的香料。 如果没更换,她现在拿给汪大夫检查,一查,说是避孕的,边上这么多人听著,她岂不是自投罗网? 可是不更换,她心里又跟猫抓一样。 早知道在刘婆的围房里就先让汪大夫给她看看香袋了!失算啊失算! 主要是围房里身心都紧张,一个不注意,外面黄妈妈就来催了。哪儿想得起来香袋的事。 她不由轻轻拍了下大腿。 汪大夫做总结髮言:“奶奶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有宫寒还是一如既往,调理寒症非一日之功,还请奶奶按时服药,不可懈怠。” 张少微暂时拋下自己那些小心思,客气道:“劳烦大夫了。我们府上的红鸳姑娘,身上也有些不好。我已和三爷稟过了,你去给她看看吧。辛苦黄妈妈带路。喜儿、二娘,你们也跟著去一趟,回来好给我回话。” 第196章 阴晴 叫喜儿一个人去,说不定红鸳会让身边的僕妇教训她出气,陈二娘有武艺在身,有她陪著,就没这个顾虑了。 喜儿跟著去了趟红鸳的院子,回来找了机会私底下向她稟报: “说了说了都说了!汪大夫说得特別严重,说那马钱子用量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不然就会致毒。把边上的人都给听害怕了,说要不然再换个方子。 “那个红鸳却说,就要汪大夫开的那张有马钱子的方子,见效快。” 张少微一听,心中大定。 看来她的计划多半能成功。 那边,汪大夫办完了姨奶奶交代的差事,心里感嘆终於结束了,刚和黄妈妈告辞出垂花门,就被等在这里的小廝带去了陆三爷那儿。 汪大夫一听是要去见三爷,嚇得差点跌一跤,以为是刚刚在围房里私见姨奶奶,这么快就被三爷知道了,说话都结结巴巴:“是,是做什么?” 小廝倒是莫名其妙:“肯定是问问姨奶奶和红鸳姑娘的情况啊。” 汪大夫这才回过神来。 对,他怎么忘了这茬,之前,三爷若是没有陪著姨奶奶看诊,也会等看诊完叫他去外院问问话的。 他稍微放下心,不过想起姨奶奶说的什么三爷本来准备摘了他的招牌,不免还是有些发怵,到了地方,照样头也不敢抬。 陆三爷问他:“奶奶身子如何?” 汪大夫自然还是用在姨奶奶那里的说辞:“奶奶身子康健,不过宫寒还是较为……” 一句话没说完,陆三爷忽然发了火,扔了个物什过来。 “庸医,害人不浅!她身上天天戴著这种东西,怎么会不宫寒?你给她诊这么久的平安脉,就没检查出来她的宫寒有猫腻?!” 汪大夫两股战战,都没接住那物什,慌慌张张从地上捡起来,发现是只香包,赶紧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其实不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问题,可上头陆三爷正在盛怒之中,哪容得他细细检查。既然陆三爷说这东西是致宫寒的,那他只能往这个方向解释。 “三爷息怒,三爷息怒!草民只是听三爷提姨奶奶过往旧事,既有大月份流產,又连续服用过三五年的避子汤,宫寒自是常理。草民实在想不到奶奶会佩戴这种伤宫的东西啊!” 陆燕绥冷冷地看著他。 其实刚到金陵时,请来史老御医给她诊的脉,当时是说胞宫暖厚,最易受胎,后来也请过几次脉,可能是因为佩戴香袋的时间短,没有检查出来。 等过两个月在钱塘捉到她,再请脉,郎中的说辞就变成了胞宫寒凉。 他以为是她从秦淮河逃跑,在水里浸泡过久的缘故。那时离她小產不过四个月,下水太久,自然有所损害。 他也以为是她在钱塘没有好好照顾自己,钱塘的夏天比起燕京来是热得多,她贪凉贪冷,吃多了寒物。 请来好几个大夫给她检查身体,听了他说的前情,也都是大差不差的说辞。 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是她自己做的手脚。 眼前的汪明琦,打听起来是钱塘最有名的妇科圣手,他觉得名不副实,这么个郎中,差点误了他的子嗣大事。 但他虽然愤怒,却也明白这事的主因不在汪明琦。 这人还是得用,钱塘没有比他更精通妇科的了。 等到了金陵再请史老御医看看。 陆燕绥压了压火气,道:“她这香袋,大概是四月份开始戴的,七八月份,应该没有佩戴,到九月又戴了起来。依你看,她这宫寒还能不能调理好?该用个什么方子?” 汪大夫觉得,他但凡回答个调理不好,三爷一定会立马派人摘了他家的招牌,他本人估计也难活命。 小命要紧,汪大夫也顾不上自己其实只有七八分的把握,將他刚刚在姨奶奶那里诊出的喜脉,给提前曝了出来。 本来是打算过几天进来请平安脉时——什么你说他原本想著再也不进督抚行台?那不是在围房那儿还不知道姨奶奶可能有喜吗,现在知道了,肯定得进来沾沾喜气拿赏钱的—— 等姨奶奶的喜脉完全表现出来,確认无误了,他再十拿九稳地说出来的。 汪大夫小心翼翼道:“依草民之见,这香袋的效果只在浅层,若能摒弃不用,姨奶奶的身子应当能很快调养好,毕竟,草民方才给奶奶诊脉,有七成把握,诊的是喜脉……” 陆燕绥满腔的怒火都被这番话浇灭了大半,隱隱的三分怒容也僵在了脸上。 书房里安静了半晌,他才生硬地开口:“方才怎么不说?”拖到现在! 汪大夫庆幸自家的招牌多半是能保住的,姨奶奶可千万得是喜脉啊! 他老老实实地道:“医者行当,不成文的规矩,若为妇人把出有可能是喜脉,当下不可说出来,怕是误诊,徒惹妇人及家人空欢喜。需得有十分把握,才可道喜。” 陆燕绥方才狂喜的心这才冷静下来,冷著脸道:“这么说,就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汪大夫忙道:“纵没有十分,也有七八分了。照奶奶身边的丫鬟所言,奶奶近来时常嗜睡,这正是初期怀娠的症状。只是脉象太浅,若果真是喜脉,应当未满一月。” 陆燕绥大致往前推算了一下,在灵隱寺陪她养伤,住了小半个月,下山也有七八天了。 再往前,就是她自作聪明地给他下药,被他关著在这书房內室廝混了三天。 那三天,她自然是没什么机会戴这破香囊的…… 他咳嗽一声道:“我听她说,这几天都有癸水在身,你这七八分的把握,不会是为了脱罪,夸大其词吧?” 汪大夫忙不迭解释:“奶奶若果真是喜脉,这癸水便不是寻常行经。怀娠初期,胎气初凝,胞宫內旧日余血未尽,是以每月微微下些浅淡血水,此乃妇人怀娠常情,待胎元稳固,经血自止。” 陆燕绥已经完全没有怒火了,他喜上眉梢,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第197章 威风 他好半天才止住笑,问道:“姨奶奶还不知道吧?” “草民没有明说,不过,”汪大夫有些迟疑地说,“姨奶奶自己不知道,但边上侍候的那些老妈妈们饱经人事,或许能听出来。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同姨奶奶说。” 陆燕绥点了点头,又问:“她这喜脉若是真的,胎像可还稳固?前不久才受过伤,吐了很多血,最近又总是生气,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汪大夫也不太好回答,为难地说:“就算真是喜脉,脉象也太浅了,只能看出多半是有喜,看不出更多。三爷若是担心的话,就让姨奶奶最近静养为宜,过个几天再把脉。” 陆燕绥:“那饮食呢?饮食方面可有要注意的,还有服药,要不要喝点什么安胎药?她戴这破香囊戴得宫寒,会不会容易滑胎?” 汪大夫迟疑道:“那草民就开一剂安胎药,横竖,喝了也没坏处。” 陆燕绥不满意地嘖了一声:“什么叫喝了也没坏处?是药三分毒,该喝喝,不该喝就不喝。” 汪大夫深感高官家的差事难做,斟酌了再斟酌,最后道:“若真是喜脉,自然是喝了更好。也能调理姨奶奶的宫寒。” 陆燕绥略为满意:“行,那你去开方子。” 汪大夫就被管事领去厅堂擬安胎药的药方。 等管事送走汪大夫,回来復命,陆燕绥又吩咐:“去跟內院的黄氏交代一声,叫她管好僕妇,不准多嘴多舌,大夫没说的,叫她们一个字也不能乱说。” 管事忙应下。 …… 张少微非常烦,但是烦也解决不了问题。 按照她罚跪陆燕绥那晚上就计划好的,她带著喜儿欢儿等一眾丫鬟,还有院子里服侍的僕妇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红鸳那儿,准备拉一波大仇恨。 院子门口洒扫的小丫头见了这阵仗,跟见了鬼似的,刷地扔了手里的笤帚,拔腿往院子里跑,眼看著就要关上大门。 喜儿衝上去把那小丫头拽了过来,威风凛凛地喝道:“你几个意思?我们奶奶来看望你们姑娘,你反倒连个请安都没有,撒腿就要关门?难不成我们奶奶是洪水猛兽?还是三爷交代过不准我们奶奶来看望?” 那小丫头哭丧著脸:“没,没,奴婢见过姨奶奶,奴婢这就去通报。” 张少微便冲喜儿点点头。 喜儿於是撒开手,那小丫头忙往院子里跑,嘴里喊著“姨奶奶来了,姨奶奶来了!” 等张少微在一群僕妇的簇拥下,走到正屋台阶前,正好听见屋里传出的怒喝声。 “滚,叫她滚!谁要她假惺惺,快叫她滚!” 不等小丫头出来传话,张少微一脚踏进屋,笑盈盈道:“听红鸳妹妹说话还是这么中气十足,我这做嫂嫂的就放心了。” 红鸳坐在床上怒视她,一脸嫌恶得快要吐出来的表情,啐了一口道:“呸!你叫谁妹妹?你也敢自称嫂嫂?一个贱妾,居然也有脸自称嫂嫂!” 张少微真的挺佩服她这鱼一样的记忆,那天被扭到她院子里来罚跪,还是有点子屈服的,现在么,又是生龙活虎地和她槓了。 不过,这正合她的心意。 她优雅地抚了抚鬢,笑道:“我就不跟你计较你这满口喷粪的嘴了。毕竟当嫂嫂的,哪有不让著小姑子的。哈哈,你不认也没办法,这可是三爷在我那儿亲口说的。 “他说他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只有兄妹之谊。” 红鸳死死盯著她,忽然冷笑一声:“兄妹之谊又如何,总比你这个贱妾来得强。三哥视我如亲妹,无论我犯多大的错,在他那儿,总有情分,总能网开一面的。你呢,將来人老色衰,我看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得意。” 张少微不以为忤,点头道:“对,你说得没错,我无法反驳。所以,我更要趁著眼下春风得意时,抓紧时间彻底將你摁死啊,你说对不对?” 她已经坐到了红鸳的床沿上,后面的几句话,都是放轻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出来的。 红鸳满脸戒备地瞪著她:“你要干什么?”又厉声喝斥周围服侍自己的僕妇:“你们都是死的?还不把她拉走?!” 有几个僕妇便想上前。 喜儿用更大的嗓门喝道:“这是姨奶奶,正儿八百的主子!你们也敢动手?你们忘了於嬤嬤是怎么死的了?” 几句话唬得那几个想上手的僕妇动也不敢动了。 好喜儿,张少微暗暗给了她一个欣赏的眼神,对红鸳和气道:“我不会干什么,我也不会打你,我就是,要给你挑一个好夫家,打著灯笼都找不著的好夫家。” 红鸳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张少微就非常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慢条斯理道:“我说我要给你找个好夫家。这可是你那亲亲三哥拜託我的哦,他亲口说的,要在钱塘给你挑个夫家打发掉。我们是你的哥嫂,你的亲事,自然由我来打理。” 她放轻声音:“你猜,我给你选个什么样的夫家?真的是打著灯笼都难找哦。” 红鸳断然道:“你在骗我,太太都说要我给三哥做贵妾,三哥不会忤逆太太的。” 张少微笑道:“可太太远在京城,鞭长莫及啊。只要你三哥来个先斩后奏,你嫁都嫁过去了,生米煮成熟饭了,太太还能叫你和离了再回陆家做妾吗?” 红鸳恶狠狠道:“我不信!你空口白牙说几句话,就是真的了?我要去见三哥,告诉他是你来主动挑事!” 她说完,拖著伤腿就要下床。 张少微面子功夫还是做一做,装著要拦她,怕她摔下床,实际上伸手隔著被子,在她跪烂的膝盖上狠狠按了一下。 红鸳霎时惨叫一声。 张少微贴著她的耳朵,幽幽地说: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叫你好过的。我给你挑个打死好几个老婆的老鰥夫,让你嫁过去一天挨三顿打。再不然,我就使劲吹枕边风,让陆燕绥把你送给他的同僚做妾,你本来就上赶著做妾嘛,给陆燕绥做妾,还是给陆燕绥的同僚做妾,又有什么区別呢? “要是陆燕绥真的改主意,不嫁你出去,自己收了你做妾,那我就想方设法地给你下毒药,总之,不管你是生是死,你都给我永永远远地留在钱塘。” 第198章 嫁人 红鸳尖叫了一声,伸著手张牙舞爪要撕烂她的嘴。 张少微利索地往后退,直接站起来离开床边,打算撤退。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她也没法摁著红鸳给她下毒,就看她够不够坏吧。 红鸳气得直喘粗气,冲身边的人怒吼:“请三爷,快去请三爷!” 陆燕绥都快赶上大理寺卿了,天天断官司。张少微腹誹著,而后便听见外面响起的一声通传。 “三爷来了!” 她都有点愣,竟然来得这么快? 敢情是她刚一出门,就有人做耳报神去告诉他了? 他可真是紧张他的好妹妹啊,生怕被她欺负了是吧,一听说她上门找茬,就紧赶慢赶地来给他妹妹撑腰。 陆燕绥行色匆匆,刚进门,被眼巴巴望著门口的红鸳捕捉到身影,当即扯著嗓子哭诉起来: “三哥,她说你要把我嫁出去,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陆燕绥哪儿有工夫理她,眼里只看得见站在床边不远处的张少微,疾步走过去,拉著她先上下检查了一番,斥道:“谁让你跑这儿来的?明知道和她不对付,还要上这儿来找事?” 张少微心中嘲讽,脸上扬起笑,嘴里甜蜜蜜道:“谁说我来找事的,我不是跟你保证过吗,我早就原谅她了,跟你一样,拿她当妹妹看。难道还不许我来看望妹妹了?” 陆燕绥又不是傻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就算真的愿意改变,也变不了这么快。 他转头问陈二娘:“她俩没打起来吧?” 陈二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奶奶只是和红鸳姑娘说了两句话而已。”当然,是诛心的话。 红鸳已经气哭了,她三哥进来根本看不见她,眼里只有那个贱妾。 “三哥!她说你要把我嫁出去,”她指著张少微,眼泪汪汪,“这是真的吗?” 陆燕绥终於有空理会她了,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道:“是真的。”维护张少微:“这也不是她的主意,是我做的主,只是知会她而已。” 红鸳怔怔的:“可是,太太……” “又是太太,”陆燕绥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有些不耐烦地说,“拿太太当尚方宝剑了是吧。你既然叫我一声三哥,我就是你的兄长。钱塘既然没有別的长辈,你的嫁娶大事,自然由我做主。” 红鸳撒泼道:“我不嫁,我死也不嫁!我就是死,也要死在陆家,做陆家的鬼!” 陆燕绥言简意賅:“这可由不得你。” 红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陆燕绥见状,又有些不忍,在床沿坐下,声音软了几分,道:“鸳儿,你想开点,嫁出去当正房奶奶,不比给我做妾来得强?你夫家若是敢欺负你,我也能给你撑腰。你非要给我做妾,照你的性子,將来铁定要得罪正房奶奶,到时候她要收拾你,我也只能爱莫能助的。” 张少微心想这人心里门儿清,当宠妾和当妹妹的待遇,还真是不一样呢。一个是玩物,一个是家人。 她是想走的,但眼下又想拉一波仇恨了,走上前,伸手攀住陆燕绥的肩膀,笑嘻嘻地对红鸳道:“是啊是啊,不光正房奶奶,將来你再得罪我,三爷也会站我这边的。他决定把你嫁出去,也正是因为你带的於嬤嬤,纵蛇想毒死我呢。” 陆燕绥把她的手扒拉下来,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你別裹乱。”继续对红鸳道:“她说的也没错。於嬤嬤做出这样的事,死不足惜,虽然你事先不知情,但此事根源在你。我愿意把你嫁出去,已经是网开一面。你不准再胡搅蛮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红鸳哇哇哭道:“我从记事起就知道將来会进你的后院,你就是我的夫君。现在你要把我嫁给別人,我,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死了算了!” 话音刚落,她一头就往床里侧的墙壁撞去。 陆燕绥的手微微动了动,竟然没有拦。 红鸳也没料想到他居然没有拦,本来就没收力,这一撞,直接把脑袋撞出个血窟窿,晕晕乎乎地反应了一会儿,回头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三哥,你……” 陆燕绥站了起来,眼里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他冷冷道:“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你却如此冥顽不灵。太太满心疼你,你屡屡犯错,我也依旧好声好气,想著给你安排个好归宿。你却只为著不能给我做妾,就寻死觅活。要寻死就寻个痛快吧,还给我省了桩糟心事!” 说完,他拉著张少微转身便走。 张少微抓紧时间,忙回头冲红鸳做了个可恶的鬼脸。 红鸳哭得更大声了。 然而,看著她三哥竟然真的头也不回地携著那贱妾离开,她反而哭不出来了。 三哥都走了,她哭给谁看?哭给屋里这些人看笑话吗? 红鸳瞪著通红髮涩的眼睛,心里恶狠狠地想,她还没有告状,刚刚那个贱妾说要给她挑个老鰥夫,她应该说给三哥听,让三哥知道,那个贱妾有多恶毒。 ……但是,就算她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三哥现在的心就是偏的,眼睁睁看著她寻死,都不拉一把,还说让她死痛快点。 他不要她了,他要把她嫁出去。 如果不能做三哥的女人,那她无论是嫁给老鰥夫,还是嫁给什么青年才俊,又有什么区別? 有什么人比得上三哥,又有哪个婆母能像太太这样疼她? 她绝不离开陆家,她绝不善罢甘休的。 三哥会动这个心思,一定是那个贱妾挑唆。还是太太有先见之明,只要那个贱妾还活著,她就不会有安生日子过。 红鸳抹了抹眼泪,问道:“之前那个姓汪的郎中来开的方子,上面的药材取来了没有?” 第199章 试毒 僕妇忙道:“已经取来了。大夫交代的是戌时用药,再过些时候,奴婢便去煎药。” 红鸳一刻也等不得,伸手:“扶我起来,我自己煎。” 僕妇好心相劝:“姑娘的伤还没好呢。这煎药可是个苦差事,要时刻注意火候,怎么是姑娘这样的人能干的。” 红鸳不屑道:“我十岁前养在太太院里,太太每天喝的药,哪次不是我煎的,每天卯正就爬起来熬药……” 她又看了眼僕妇,这个僕妇不是她从京里带来的,而是督抚行台拨的,於是没有讲下去,而是横了她一眼,道:“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被碧桃那个贱妾买通,合起伙来害我?” 僕妇一番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悻悻地不再劝说,心里想,从你来这督抚行台,只有你害人家的份儿,人家什么时候动真格地害过你了。 …… 张少微跟著陆燕绥出了红鸳的院子。 刚出院门没几步,陆燕绥就开始兴师问罪。 “你上这儿来干什么?”他语气不善,“就是为了来跟她耍耍嘴皮子厉害,惹得她多掉几滴眼泪?” 张少微一点也不怕他,哎呀一声,颇有些委屈道:“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你都跟我推心置腹地说了那么多话,我还能不知道好歹?我真的是想来跟她修好的,顺便再问问她对將来的夫婿有什么期望。 “谁知道,这话一出来,她就一口咬定,非说我是要害她。” 陆燕绥不客气地命令道:“以后別过来了。这丫头疯疯癲癲的,哪天失了神智要伤你,躲都躲不及。不值当。” 张少微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陆燕绥兀自琢磨了片刻,最终摇头道:“不行,这丫头还是不能留。” 张少微心中不由一动。 而后紧接著又听他说:“还是让她搬出去最好,叫她另居一宅。” 张少微心里嘁了一声,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挥了挥帕子赶跑一只绕著她飞的蝴蝶,劝道:“算了吧!你看刚才,你才提一句要她嫁人,她就发疯得要撞墙。你这会儿把人赶出去,不得疯得更厉害,指不定真上吊了。 “到时候,哼哼,你就要给你娘戴孝了——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你还是多花点心思,好好给她讲道理吧。” 陆燕绥烦躁地拧著眉心。 张少微挽上他的手,捏著娇柔的语气道:“好了我们別提她了,多扫兴。上次你给我送了只会学人说话的小白鸚,我当时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地就给放了,现在回想起来,又有点后悔。你能再给我找一只吗?” 陆燕绥瞥了她一眼,高冷道:“不能。” 张少微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为什么不能?那不是你拿来给我赔罪的?” 陆燕绥道:“谁让你不珍惜。我都说了,那是从南边海舶上得来的,不是有钱就能买到,得看运气——下次碰到了再给你买。” 张少微不依不饶,扯著他的袖子撒娇:“我就要嘛,你想办法给我弄一只来。这么大的官,连只鸟都弄不到?” 陆燕绥有点神经兮兮地扣住她的手,把她揽在怀里,教训道:“別拉拉扯扯的,摔了怎么办——没有就是没有,我是当官,又不是当神仙,还能凭空给你变出来不成。再不然,给你买只別的品种的鸚鵡。白色的太少了。” 张少微故作思索了一阵:“嗯……那不然,就给我买只金鼻白毛老鼠吧。我就是要白色的。我在话本子上看到的,说这种金鼻白毛鼠可通人性了,跟成精了似的,好像能听懂人说话。” 陆燕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非常嫌弃的样子:“老鼠?蛇鼠一窝,这有什么好养的,脏死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老鼠,”张少微强调,“是金鼻白毛老鼠,本来就是当小宠物养的。” 又开始撒娇:“你帮我弄一只来吧,帮我弄一只来吧。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走了,你背我回去。这么多人看著呢,我让你丟脸丟个大的。” 她准备坐地上赖著不走——不行,这个动作还是太羞耻了。 但已经够威胁陆燕绥的了,他迅速改口:“好好好,別闹了,我叫人出去打听打听,有就给你买,没有就隨便买只鸚鵡。” 张少微这才站直了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没好气道:“你可真是,要赔罪就知道花心思,不赔罪就隨便买。一点诚意也没有。” 陆燕绥不以为意:“要什么诚意,这不是人之常情。你也別说我,你犯了错,也知道低三下四来討好,没犯错,就趾高气昂冲老大。” 张少微伸胳膊打他:“我现在就是老大!” 陆燕绥没敢躲,怕她扑个空摔地上去。把人送回院子,叮嘱了僕妇好生照看,这才回了外院。 张少微没睡午觉,搞完事回来就困了,上床补了个觉,醒来,和丫鬟们打了会儿牌,平时专门侍候汤药的丫头小茴就端了药过来。 这药是治宫寒的,每天都得喝,她要是不喝,小茴就会去告状,等陆燕绥知道,就会亲自来餵她。 张少微今天没敢立刻喝,而且从现在开始,所有进嘴的东西,她都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虽然她清楚,这么短的时间內,红鸳应该是没那么大能耐给她下毒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她用来试毒的小白鼠还没到手呢。 她是想昧著良心,让小茴给她试试毒的,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毕竟是她自己搞的事,如果真牵连到无辜的人身上,她怎么过意得去。 於是只好准备撒泼耍无赖,端起汤药,闻了闻,准备装出犯噁心要吐的样子——她知道自己可能是有身孕了,又不是没怀过,先前没往这方面想而已,汪大夫那样一说,她立即就反应过来了—— 这一闻,还真闻出点不对。 张少微疑惑道:“这药,怎么闻著不是以前那个味儿了?” 第200章 外卖 小茴解释道:“是三爷吩咐的。三爷说,奶奶的宫寒总不见好,嫌之前的方子太温吞了,没多大效果,所以叫汪大夫给重新擬了一个。” 张少微哦了一声,把碗递到唇边准备喝,而后眉头一皱迅速放下碗,弯腰乾呕了几声,连连摆手,嫌弃道:“这味道太噁心了,没法儿喝。” 小茴面露为难:“可是……” “三爷交代过我必须喝是吧?”张少微善解人意地说,“那你就如实和他回稟,说我闻著这味儿就犯噁心,让他拿主意。” 忽然换方子,而且汪大夫又说了那么些似是而非的话,再结合之前陆燕绥陪她回来,一路上神经兮兮的举动。 他多半也是知道她可能怀孕了,那这方子,估计就是安胎药。 她这都“害喜”犯噁心了,他还能强迫她喝? 果然,小茴端了药出院子,一直到晚上,也没再端药回来非逼著她喝。 试毒的小白鼠还没到手,张少微也不敢吃內院厨房给她送的晚饭。 她是想钓鱼执法,捉到红鸳毒害她的明確证据,又不是真的要把自己命给赔进去。 本来打算等陆燕绥回来吃晚饭,她哄著他先吃,他要是没什么症状,她再吃。 反正红鸳是他惯出来的,拿他试红鸳下的毒,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陆燕绥今晚偏偏忙得很,快到饭点时,遣了个没留头的小廝进內院来带话,叫她先吃,不用等他。 张少微还能怎么办,只能说没胃口,今晚不吃饭了,而后饿著肚子上床睡觉。 陆燕绥回来时都快九点钟,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没睡著。 欢儿告诉陆燕绥,说奶奶今晚没吃饭。 陆燕绥闻言便上了心,洗手换了衣服,轻手轻脚掀开床帐,见她还没睡,將她从枕头上抱起来,柔声问:“怎么不吃饭?是不是没胃口?现在有没有想吃的?我吩咐厨房去做。” 张少微確实很饿,不然也不会摊尸摊到现在没睡著,可她又不放心內院的厨房,眼珠子转了转,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道:“我想吃外面做的。督抚行台的厨房,我都吃腻了。” 陆燕绥不太赞同:“外面做的,哪里有自家厨子做的乾净。” 张少微拖长音调嗯了一声:“我现在就是想吃外面的。不然,我就不吃。” 陆燕绥看著她这娇憨的样子,心里不知不觉软成了一汪水,琢磨著,医书上写,有的孕妇確实会有些怪癖。 往常从不见她闹著什么要吃外面的东西,现在作天作地,算不算是怪癖? 於是心中愈发肯定她是有了身孕。 陆燕绥顿时脾气好得不得了,一口答应:“行,想吃外面的什么,叫人给你买。” 张少微点外卖:“要楼外楼的招牌菜,做个四五份来。” 陆燕绥点头,让欢儿把陈二娘叫进来,吩咐道:“去二门上传个话,跟外头的人说,派车跑趟楼外楼。” 张少微又犯疑心病,怕红鸳会买通给她捎外卖的小廝,往外卖里下马钱子,於是又作妖。 她紧了紧陆燕绥的脖颈:“不行,我要你亲自去,我只吃你买的。” 陆燕绥一愣,心里不由骂娘。 这也太作了,肯定是怀了个不省心的,搁平常,哪能这么折腾人。真要是对他有意见,直接上手打的。 他现在倒是情愿被她打两下,也不想大半夜地跑出去给她买吃的。 他好声好气道:“都这么晚了,叫小廝去买就行了。” 张少微摇头:“不要。別人买的,我不吃。” 陆燕绥看了她一会儿,確认:“非要我去买?” 张少微点头:“对,非要你。” 陆燕绥认命,长长嘆了口气,把她搂著自己脖子的手拉下来:“行,那你等著。” 他起身从衣架上捞起刚刚才换下的披风,往身上系。 张少微还有要求:“楼外楼做好了饭菜,要他们把膳盒密封起来。你得亲手提膳盒,不能让你的护卫小廝代劳。” 陆燕绥一脸无语:“哪儿来这么多古怪要求,成天地尽会折腾我。”说完,大步流星地往外去了。 张少微瞪著他背影瞪了半天,其实还是不怎么怀疑他会阳奉阴违的。 他既然答应了她,多半就会照做,去楼外楼,吩咐密封什么的。 他要是不想去,就会直接拒绝她。 有句话,他说的確实是对的。他不会骗她,连原身流產的缘故,这么——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他完全可以隱瞒的事,他都直接告诉她了。 他一直都是光明正大的无耻。 张少微等了很久,等得都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被他叫醒。 他贴著她的脸颊问:“还饿不饿?我买来了,要不要吃点?” 张少微迷迷糊糊地睁眼:“买来了?都买的什么?” 陆燕绥索性將她从被子里挖出来:“起来看看就知道了,吃点吧。今天只吃了一顿,怎么受得了。” 他让欢儿拿了件外穿的大衣服过来,给她裹上。 张少微裹著厚实的大衣服,下床,睡眼惺忪地去了堂屋。 桌上果然摆著一只做工精美的膳盒,看起来有七八格屉笼。 可能是因为真的密封了,闻不出什么味道,等丫鬟揭开盖子,一盘一盘地將饭菜取出来,那股香味就飘得满屋都是。 张少微坐到桌前,丫鬟將饭菜摆放好,饭菜还是热气腾腾的,仿佛刚出锅,上面还有小签子,用隶书写著菜名。 鸳鸯荷花、松鹤长青、龙井虾仁、栗子冬菇、八宝童鸡、蜜汁火方、荷叶粉蒸肉、西湖蓴菜汤……当然,还有大名鼎鼎的西湖醋鱼。 张少微先尝了醋鱼以外的菜,真的非常香,同样的菜,督抚行台也是会做的,不过两个地方的厨子,做起来就是不一样的口味。 至於西湖醋鱼,她也大著胆子尝试了一下,倒是没她想像中的难吃,有点甜味,还是挺鲜美的。 张少微吃饭,陆燕绥就坐她旁边,目光温和地看著她吃,见她脸颊上落了一綹碎发,总被她吃进嘴里,便伸手帮她把头髮拢到耳后去。 第201章 白鼠 张少微忙里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头髮竟然是湿的。 衣服倒是没湿,但和他出门时穿的不是同一件,是换过了。 她难得良心发现,问了一句:“外面下雨了啊?” 陆燕绥点点头,嗯了一声,隱隱邀功地解释:“怕你饿坏了,打马去的,回来路上下的雨,又没带伞,就这么淋著回来的。” 张少微咳嗽一声,邀请他:“那你也吃点吧。还挺好吃的。” 陆燕绥的神情简直如沐春风,笑著摇头:“你自己吃吧。” 张少微也就不管他了,吃完夜宵,洗漱上床,抱著他的腰开始说甜言蜜语:“陆燕绥,你对我真好。” 陆燕绥摸了摸她柔顺的头髮,哼笑一声:“你知道就好。” 张少微继续甜蜜蜜:“我发现我现在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陆燕绥忍不住捧起她的脸看她的表情,不太相信她是真心的,笑道:“这话说的,明天太阳该不会打西边出来吧。” 很不以为意的样子。 张少微的甜言蜜语不要钱一样往外送:“我说真的,我现在一刻也离不开你了,你不来陪我吃饭,我就想你,今天晚上你没过来吃饭,我都没胃口。 “从明天开始,等到了饭点,我就去外院陪你吃饭吧。这样,也省得你天天內院外院地跑,多麻烦啊。怎么样?” 试毒的小白鼠到手之前,她总不能每顿饭都作著陆燕绥去外面买。红鸳如果要给她下毒,总不敢对外院的饭菜动手脚的。 张少微自觉这个计划很完美。 陆燕绥也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她不由嘴角一扬。 陆燕绥道:“不行。” 张少微的嘴角又往下撇:“为什么不行?” 陆燕绥理所当然道:“外院每天都有官员往来走动,你一个深闺女眷,见天儿地往那边跑,算怎么回事。真这么想我,那我就辛苦点,多回来几趟看你。” 张少微顿时翻脸:“你还是別回来了吧,看见你这张脸,我就吃不下饭!”说完,恶狠狠地翻身背对著他。 陆燕绥咦了一声:“你这脾气,怎么喜怒无常的,说翻脸就翻脸。刚刚不还说想我吗。” 张少微:“我说什么你都信?” 陆燕绥:“我当然信了。” 张少微:“那我说红鸳是个毒妇,应该立刻解决掉。你怎么不信?” 陆燕绥:“嘖,怎么又提她。多煞风景啊。” 说著伸手要抱她。 张少微怒气冲冲地踹了他一脚:“不准抱我!” 陆燕绥欲言又止,想叫她当心点,又怕她闹起来,只好悻悻道:“不抱。睡觉吧。” …… 翌日,张少微睁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早起床去外院理事了。 张少微发愁,如果陆燕绥今天忙,一整天都不回来的话,那今天的一日三餐该怎么办。 继续饿著? 吃昨晚楼外楼的剩菜?她没特意叮嘱,不知道还有没有留著,估计都被僕妇们分掉了。 继续装犯噁心,退而求其次让外院的小廝去捎外卖?那就回到一个问题,她怕红鸳手眼通天贿赂小廝下毒。 实在不行,只能叫丫鬟试毒了。 好在,张少微的良心没有面临被谴责的机会,因为她拖延著犹豫著不肯吃早饭的时间里,昨天向陆燕绥索要的金鼻白毛老鼠,被送到了她手里。 也不知道陆燕绥的属下怎么就办事效率这么高。 金鼻白毛鼠被关在笼子里,是外院的人叫了个七八岁的小廝进来传话,而后陈二娘去垂花门那儿取来的。 小白鼠玲瓏娇小,爪掌粉嫩嫩的,通体绒毛莹白如雪,没有半点杂色,细软的绒毛,蓬鬆得像云絮。鼻尖一点赤金透亮,衬得通身更加雪白,可爱极了。 小白鼠驯顺地蜷臥在雕花木笼中。 僕妇们都没见过这种老鼠,见张少微脾气好,都纷纷凑过来围观。 “哎哟,我还以为老鼠都是又大又肥,噁心得要死呢。没想到还有这个品种的老鼠。” “这不是一般的老鼠吧,不知道猫会不会吃它。” “肯定吃啊,猫就是吃老鼠的。” 小白鼠吱吱叫了两声。 张少微赶紧道:“我的院子里不能出现猫,都仔细点,看见猫就赶出去。” 僕妇们忙道:“晓得晓得,奴婢们就算要养猫,也只在外边养的,不会带內院来。” 张少微点点头,让她们看了一会儿过过眼癮,隨后道:“忽然又有点饿了,叫厨房热一热早饭送过来吧。” 大家都很高兴。姨奶奶要是等到快中午还不吃早饭,那她们说不定要挨罚了。 等早饭送过来,比之前的还丰盛不少,估计是厨房生怕被她嫌弃了。 张少微做出对金鼻白毛鼠爱不释手的样子,叫丫鬟把所有的菜品,用小碟子每样放了一点,送进木笼中让小老鼠吃。 小老鼠十分欢快地吃了起来。 张少微支著下巴,看著憨態可掬的小老鼠,心里嘆了口气。 小鼠虽可爱,但也是没有人重要的,买它就是来试毒。 等它的使命结束,她会给它弄个小坟,上一炷香的。 小白鼠慢慢地將早膳样品给吃完了。 张少微借著换衣服拖延时间,等它吃完又过了片刻,见没什么异常,还是活蹦乱跳的,这才將心放回肚子里。 转念一想,又觉得可惜,要是有毒该多好,她这戏立马就能收摊儿了,现在还得演下去。 她开始吃饭。 欢儿在边上笑著道:“这白毛鼠能在奶奶手里养著,真是有造化呢。竟然能跟奶奶吃一样的饭菜。这么下去,赶明儿该吃得油光水滑了。” 张少微呵呵地笑。 这样一连过了几天,陆燕绥不在,她就用小白鼠试毒,陆燕绥在,她就用陆燕绥试毒。 每天疑似是安胎药的汤药,也用小白鼠试毒。 几天下来,无事发生。 张少微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拉仇恨拉得没到位,还是红鸳被嚇破了胆儿,不敢对她下手。 她琢磨著要不要换一个钓鱼执法的路子。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下午,终於出了事。 第202章 事发 照例是小茴奉了汤药过来。 屋里人还挺多的,因为今天太阳好,上午丫鬟们就把张少微的衣服被褥都抱到院子里晒,这会儿正忙著收起来。 小茴送药送得多了,跟这院子里的丫鬟们也熟了,见屋里人多,也不担心姨奶奶会悄摸儿地把药倒掉,於是出去帮著收衣服,和相熟的小姐妹说笑。 张少微抱著金鼻白毛鼠坐在桌边,也像往常一样,用小银勺舀了一点汤药,餵给小白鼠喝。 她將小白鼠放回笼子里,照例,打算先观察十分钟。 谁知,才两分钟不到,刚刚还满笼子乱爬,活泼好动的小老鼠,就倒在了笼子里。 张少微精神一振,睁大眼睛,伸手进笼子里轻轻一戳。 金鼻白毛鼠小小的身子已经僵硬了。 她顿时有种大石落地的感觉。 终於来了! 毒药果然是下在每天的汤药里。毕竟一日三餐有很大的不確定性,不確定陆燕绥会不会来,万一让陆燕绥中招,那红鸳估计恨不得自己代他死吧。 总而言之,下一个问题就是,她选择用什么方式捅破这件事。 是直接叫嚷出来,还是把小白鼠藏起来,再把陆燕绥叫来,一通撒娇卖乖,让他自己喝一口这碗药,让他自食恶果。 屡次宽纵红鸳的恶果。 张少微发现,自己在犹豫。 诚然,让他自食恶果非常爽,可她没办法確认这碗药中被下了多少马钱子,对小白鼠是立刻浑身僵硬,那对人的效果呢? 是让人普通中毒,还是立刻暴毙? 她没办法做出判断,这就很不可控了。 如果陆燕绥今天被毒死,那红鸳確实要完蛋,可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平时一日三餐有毒还好说,今天这碗汤药是特地给她的,而陆燕绥喝下这碗汤,完全是她的原因。 红鸳是主罪,她就是次罪。 虽然兴许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她是无辜的,可治理案件的官员,不会管她是不是无辜。 张少微劝说自己,陆燕绥儘管顽固不化罪大恶极,但是罪不致死。这个男人对她好的时候,还是挺好的,哈哈…… 她就这样天人交战,但总体也就两三秒的工夫,总之,欢儿很快发现了倒在笼子里的小白鼠。 “天啊!”欢儿惊叫著跑了过来,“这小傢伙怎么流血了!” 张少微定睛一瞧,果然,刚刚发僵的小白鼠,此时已经七窍流血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也不用犹豫了,张少微立即开始发挥演技,先是呆愣,而后惊讶,不可思议,恐慌。 “它,它,”她惊惧地指著眼前的汤药,“它刚刚喝了一口这碗汤!” 喜儿听到动静也过来了,立即接住张少微的戏,惊道:“这碗汤有毒!” 欢儿脸色大变,伸手就想把药碗打翻在地。 喜儿眼疾手快,將碗端起来,稳稳噹噹放进膳盒,確保不会被打翻,而后飞快跑出门,將小茴拽了进来。 屋里的丫鬟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头活计。 喜儿厉声道:“这汤是你端来的,你说,这汤为什么会有毒?!我们奶奶才餵这小傢伙喝了一口,它就七窍流血死了!” 小茴本来一头雾水,闻言眼睛瞪得像铜铃,高声反驳道:“不可能!怎么会有毒!我每次都会用银针试毒的!” 反驳完,她的脸色也已经从红润转为煞白,转头朝张少微辩解道:“奶奶,这跟我没关係,我不知道有毒,求奶奶明察啊!” 欢儿不甘被喜儿比下去,咄咄逼人道:“哼,汤是你端来的,你不知道?不知道,那你就喝一口,我们才信你是清白的!” 小茴哪里敢喝,她想证明的是自己清白,又不是这汤里没毒。喜儿都说小白鼠喝了汤死掉了。 “不,我不喝,我不喝……”小茴满脸惊惶。 刚才佯装嚇呆的张少微只好装作回过神,出声制止眼前闹剧:“闹什么?出这么大的事,还不去请三爷?再叫三爷请郎中进来验毒!” 她一发话,满屋子的僕妇都有了主心骨,跑腿的跑腿,报信的报信,更多的,则是守在张少微身边严阵以待,仿佛那碗毒汤会化作活物来害她性命似的。 陆燕绥来得非常快,都有些超乎她的意料,他神色很凝重,迈过正屋的门槛,目光先落在桌上的汤碗,以及笼子里的小白鼠上。 隨后才看向张少微。 他大步走过来,捏著她的肩膀確认:“你没沾这碗汤吧?” 张少微看著他的脸色,觉得也不需要自己再添什么火了,万一哪里演得不到位,反而会露馅。 於是她装作无力,勉强地点了点头,將事情又说了一遍:“先餵了小傢伙一口,又想著等放凉点再喝,没想到,没过多久就死了。” 陆燕绥点点头,环视屋里的僕妇,问:“侍奉汤药的丫头是哪个?” 小茴满脸煞白地跪下:“奴婢在。” 陆燕绥:“这药是你亲手煎的?” 小茴的神色看起来非常绝望:“是奴婢亲手煎的,从未假手於人。奴婢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毒。” 陆燕绥吩咐不知何时赶到的黄妈妈:“將这几天在厨房当值的,还有药材库当值的,全给我叫来。” 黄妈妈立刻应是,领命而去。 等待的过程於张少微是適应良好的,或许还算上一个喜儿,但於其他人,就是煎熬了。 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大气不敢喘。 好在,郎中匆匆赶到。 却不是汪大夫。 陆燕绥眉头一皱:“汪明琦呢?” 领这个郎中进內院的管事嬤嬤解释道:“石堰大爷说,汪大夫前几天就云游施诊去了,还安排了妻小回岳丈家过日子,看起来归期不定,所以换了郑大夫。” 陆燕绥面色不虞,但这会儿也没时间挑剔,语气还算客气地对郑大夫说了句“有劳”,道:“还请看看这碗药。” 郑大夫来的路上已经被叮嘱过事情轻重了,回了个是,將药碗端起来,先仔细闻了闻,而后用指尖沾了点药汁,拈了拈手感,最后又查看小白鼠的死状。 他拱手回道:“应是马钱子。” 刚才传的药材库的管事和僕役,已经被黄妈妈领过来了,惊疑不定地立在门口。 陆燕绥看向药材库的管事:“都听见了?最近谁取用过马钱子?” 药材库的管事还没开口,一个僕役立即道:“是红鸳姑娘院里的兰芳!” 第203章 打胎 “上回汪大夫去给红鸳姑娘看诊,开的方子里头就有一味马钱子。原本是要厨房每日煎好了药,按时送过去的。可红鸳姑娘的意思,非说怕厨房里有歹人要害她,只让我们每日送生药材过去,她让贴身的丫鬟煎。 “我们药材库的人,只好每日將药材送过去,一日三顿药,每顿药里头,有一钱马钱子。除此之外,再无旁人领取!” 小茴听著,犹豫著自己要不要也攀扯一下红鸳姑娘,好歹把自己身上的嫌疑给洗掉啊! 然而,往这个方向一琢磨,还真叫她发现点不对劲的。 “三爷!”小茴高声喊道,“奴婢也想起来了,昨晚奴婢起夜,就见过隔壁屋的青水从廊上躥过去。她正是每日去红鸳姑娘院里取浆洗衣物的。定是她趁奴婢不在屋子,偷偷溜进去换了奴婢配好的药!” 陆燕绥脸色阴沉,却没发作,而是吩咐郑大夫:“给她看看脉象吧,以免在別的地方也有中招。”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张少微。 事发紧急,屋子里也没搬屏风隔开男女,这会儿也不费事了,张少微腕上搭了块丝帕,就让郑大夫把脉。 才把上脉没多久,郑大夫原本小心翼翼的神情就放鬆下来,等两只手把完,更是露出笑容,拱手贺道:“恭喜爷,恭喜奶奶。奶奶身子並无中毒跡象,且已有孕在身,一月有余,胎元稳得很呢。” 张少微心里嘆了口气,果然如此。 左右服侍的僕妇们对视一眼,都情不自禁露出笑来。 陆燕绥扯了扯嘴角,最高兴的劲头早就过去了,眼下有这么桩糟心事,也不怎么笑得出来,於是只微微頷首:“好,有赏。” 原本想吩咐石堰拿喜钱,不过石堰没进內院,只好对张少微道:“给大夫拿点赏钱。我出去一趟,回来补给你。” 说完,也不管张少微答不答应,径直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郑大夫殷切的目光,於是就落到了张少微身上。 一直默默充当背景板的张少微再次嘆了口气,她怀了孕,还得她掏钱? “喜儿,去给大夫拿,拿五十两银子吧。” 反正陆燕绥不会少她的。 喜儿利索地拿了块崭新的银锭子过来,正好是照著五十两的重量铸的。 郑大夫道谢连连。 屋里屋外的一眾僕妇看著,都很羡慕。 一般来说,夫人奶奶之类的诊出有喜,大家见者有份,都会得点赏钱的,可刚刚出了汤药有毒这档子事,两厢抵消,三爷出去时,都只说给大夫赏钱,没提她们。 一时间,眾人不由对那成天惹是生非的红鸳姑娘多了几分埋怨。 张少微看著眾人,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思量了片刻,还是决定顺手收割一波好感,反正不吃亏。 她对黄妈妈道:“我这儿一时没那么多现银,你带大伙儿去帐上领赏,每人一贯钱。赏是赏,罚是罚,下毒这事儿,还要听三爷发落。但既然有喜事,也不能落了赏钱。” 黄妈妈顿时喜笑顏开。姨奶奶有喜要赏人,三爷还能驳回不成。 “哎!多谢奶奶赏!” 其他人也爭先恐后地谢赏。 张少微摆摆手:“黄妈妈领郑大夫去外院喝茶吧。至於其他人,领了赏,各自回去当差,听候发落。” 於是眾人齐刷刷告辞,院子里很快清净下来。 喜儿凑到张少微身边咬耳朵:“姐,你说这次三爷会不会弄死那个红鸳啊?上次於嬤嬤可是直接被砍头了。” 张少微看了眼还摆在膳盒里的有毒汤药,摇摇头道:“不好说,应该不会让她死。” 不然,他估计就端著这碗药过去灌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没记起来。谁知道呢。 喜儿惋惜地嘆了口气,又瞄了瞄她的肚子,忍不住好奇道:“微微姐,你真的有孩子了,是什么感觉?” “就想睡觉唄,有时候饿得快,有时候没胃口,以后可能会天天吐,”张少微隨口说著,小声问她,“你听没听说过別人吃药打胎的?” 喜儿很惊讶:“你不想要孩子吗?那也千万不能打,我在青楼做过活的,总有姑娘不小心有了孩子,运气好的,吃药打了下来,运气不好的,吃药流了好多血,孩子也没打下来,最后都得用大棍子打下来,別说以后生孩子,人都废了。” 张少微:“运气好的多吗?” 喜儿摇头:“都说是运气好,当然不多啦。微微姐你如果不想要孩子,可以等生下来再摔死,青楼里有实在漂亮的姑娘,老鴇子不敢冒险,都这么处理的。” 张少微默默道,生下来了还怎么捨得弄死,听著也太造孽了,最狠心也就是送给別人养了。 吃药都不保险,那只能生下来。她感觉肚子里这个应该是挺顽强的,她被尹氏揍了一拳,吐那么多血,竟然也没生化掉,多半吃药也是不行的。 希望这个孩子能和在现代怀的女儿一样,孕期別让她太遭罪。 …… 红鸳正在自己的屋子里翘首以盼。 她的膝盖已经结痂了,能下地了,这会儿来回踱步,焦虑得头上冒汗。 这时,一个丫鬟飞奔回来,扶著腿大喘气道:“打听到了,打听到了!说是黄妈妈领著大夫过垂花门,三爷也回来了,脸色很嚇人呢!” 红鸳不由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地对举头三尺的虚空念叨:“老天保佑,菩萨保佑,可千万得让那小贱人中招啊!” 只恨那天,那小贱人过来耀武扬威一通,说三哥要把她嫁出去,然后三哥就真的把她给禁足了。 所有人都出不去,衣服、膳食、汤药,全部从院门边上的门洞进出,刚刚这丫鬟打探消息,也是趴门缝那儿找过路的下人打听的。 心酸得很。 幸好运气不错,先前买通了一个给她们取送浆洗衣物的青水,帮著递消息、放东西。 红鸳想到这里,再次求菩萨保佑,神神叨叨地念:“碧桃作恶多端,为人下贱,死有余辜,求菩萨娘娘这次一定要叫她去死啊!” 念著念著,忽然听身边的丫鬟轻轻喊了声“姑娘”。 红鸳一愣,下意识睁开眼,才发现所有人都面带惶恐,不约而同地看著她身后的方向。 第204章 处置 红鸳下意识转过头,而后看见了她三哥。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但他的神情很阴鷙,她就没见过他这么阴鷙的神情。 红鸳心中不由一喜。看来確实是中招了,不然,黄妈妈怎么会领大夫进来,三哥的脸色又怎么会这么难看。 她得意地想,是她乾的,被发现了又怎么样。三哥难道还真的会处置她吗?她已经把她三哥的性子给摸透了,他真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上次,於嬤嬤纵蛇那次,他那么生气,气得都拔剑砍人了,但也只是让她去那小贱人院子里跪一晚上。 虽然跪得十分痛苦,但如果能换来那小贱人暴毙,那她可以再跪上十天半个月也不喊一个累字。 这一次,三哥也一定不会怎么样的,多半就砍了那个帮她偷换药材的青水,又或者更严重点,將她屋里的僕妇都给砍了。 她呢,去碧桃的灵堂上跪个三天五天唄。 红鸳太得意了,脑子也太热了,以至於她压根没想过偽装,眼睛亮晶晶的,简直神采飞扬,问陆燕绥:“三哥,你怎么过来了,是碧桃出什么事了吗,她死了吗?” 陆燕绥看她这神情,都多余再审问別人。 评价她又蠢又毒,没一个字是冤枉她的。他都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这么个货色,而感到顏面无存。 陆燕绥神色阴沉,语气很平静:“我已经警告过你,叫你別把情分耗逛了。於嬤嬤死了一个月都不到,你就忘了她的下场了,是吗?” 红鸳愣了愣,心里开始发慌,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三哥,我……” 话还没有说完,脸颊便重重挨了一掌。 这一掌丝毫没有收力的意思,她身体轻盈,甚至被抽飞了两步。 她瞬间就发不出声音了,感觉所有牙齿都在鬆动,撕裂的剧痛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耳朵后,被掌摑的那半边脸根本没有知觉,好像她只剩下另一半脸了。 耳朵里有巨大的嗡鸣声。 耳朵,耳朵也是热的,红鸳伸手胡乱地摸了摸,睁大眼睛一看,是血,全是血,满手的血,她的血。 她长这么大,没挨过这么重的耳光,被碧桃打的所有耳光加起来,都没有她三哥给的这一耳光重。 她终於感受到了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清楚地认识到,眼前的男人不只是她娘的乳儿子,更是朝堂上杀伐决断的陆大人,让江南官场人人自危的陆都督。 红鸳想求饶,求他饶命,但是一张嘴,牙齿便七零八落地掉在了地上。 她再也忍不住,轻轻地惨叫了一声。 周边的丫鬟也想惨叫,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看著都疼,红鸳姑娘被三爷那一耳光抽得,简直是像片凋零的叶子一样飞出去,软趴趴地落在地上。 她的脸直接从嘴角裂到耳后,这程度一定是毁容了,满脸都是血,一巴掌就打得她不成人样。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压根不敢抬头看陆燕绥。 陆燕绥居高临下,目光轻蔑地看著趴在地上吐血的红鸳,口中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不识抬举的贱婢。” …… 张少微直到第三天才看到陆燕绥。 在那之前,她已经听说了红鸳的近况了。 是黄妈妈来打的小报告。 “被抬出去的!哎哟,死狗一样摊在担架上,脸都瞧不出人样了,那么长一道口子!瘮人得很。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从京里跟著她过来的那几个丫鬟,昨天被三爷弄去了外院,听说每个人都挨了十杖,然后就再没看见过了! “那个住在小茴隔壁的青水也招了,说就是红鸳叫她乾的,把马钱子混进小茴配好的药材里。也挨了十杖,叫人牙子领走了。” “还有药材库的管事和小廝,因为失察,革了一个月的银米,全赶去马厩拾马粪了!” 张少微心想,这下暂时应该没人惦记著她的小命了吧? 她给黄妈妈拿了点赏钱,等陆燕绥过来,张口便是:“你家红鸳呢?死了没?” 陆燕绥坐下来给自己倒茶喝:“没有,送法雨寺清修去了。” “什么?!”张少微大惊失色,“她都实名给我投毒了,你还不处置她?这次她要是得手,你女儿,还有我,都得死知不知道?上次纵蛇的事,你说她不知情,所以不杀她,这次呢!这次总是她主谋吧!” 陆燕绥的神色很不耐烦,甚至是慍怒的,冷冷道:“你別跟我大呼小叫的。以为我查不出来,那马钱子是你让汪明琦特意说给她,诱导她给你下毒的。” 张少微被发现了也不慌,她现在是真的有尚方宝剑在手了。 看他去灵隱寺求子的那虔诚劲儿,她敢保证,他面上没表现出多高兴,实际上不知道有多宝贝她肚子里这个。 张少微冷笑道:“你也別跟我充大爷。是我叫汪大夫做的又怎样,我只不过是让他多说了两句话而已,方子也没做手脚。她自己不动这个心思,我还能逼著她来毒死我? “你不是说她心思单纯,只敢小打小闹,不敢对我下手吗,现在又怎么说!” 陆燕绥灌了杯冷茶压压火气,硬邦邦道:“送去寺庙清修,已经是顶格的处罚了。” “这算什么!”张少微尖锐道,“她几次三番地置我於死地,一招不慎,我就是一尸两命,你还要留著她性命。” 她哼了一声:“我这样活著还有什么意思,一个小小的乳妹都能骑在我头上拉屎,我还不如带著你女儿死了算了,正好,先前那碗毒药还没倒掉呢!” 她说著就快步走向摆在角落里的一张案几,那上面正放著三天前的汤药碗。 陆燕绥见她朝那边跑,才注意到几上那只盛著褐色汤药的碗,不由神色大变。 第205章 逞蛮 他立即追上张少微,伸手將那碗药拂落在地。 “闹腾什么?疯疯癲癲的!”他箍住张少微的身子,怒气冲冲地训斥道。 张少微寻死觅活,在他怀里拳打脚踢:“好啊,好啊!怀了孩子,你称心了,就对我这个態度了!我偏不让你得意,让我去死,我带著你女儿去死!” 照陆燕绥的脾性,还真就由著她闹去,他就不信,她现在真能捨得去死。 但这女人失忆前自刎给他留的阴影太深刻了,纵然他被气得头痛,也还是不敢冒险,强自平復了一下怒火,捏著鼻子给她台阶下: “好了,你消停点行不行,让她这么干脆地死了,哪有让她生不如死来得强。那法雨寺真不是人待的地儿,女人在那儿清修,比蹲班房还难受。赶明儿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少微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为了达到目的而已,就是为了让红鸳完蛋,听他这么说,倒也十分通情达理。 如果寺庙清修真的是生不如死,那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去看的时候,你会不会提前跟寺庙打好招呼,叫她们演戏给我看。” 陆燕绥:“那你隨时挑日子去看。我就是天天叫她们演戏准备著,那不也成真了?” 这倒也是。 张少微眼珠子转了转:“你跟我说说,法雨寺里清修,都是些什么日子?” 陆燕绥:“具体如何,我怎么会知道。只知道那里戒律森严,清修的日子非常苦,一般的大户人家,有女眷犯了事儿,都送过去赎罪,不出两三年,人差不多就没用了,再不然,就是痴了傻了,不会哭不会笑,像木头一样。” 张少微狐疑:“你该不会把她关个一年半载就给接出来吧?” 陆燕绥摇头:“打过招呼了,非死不得出。除非有我的手信,不然任何人去接,都不准放人。” 这还像句人话。 张少微琢磨了一会儿,宽宏大量地点点头:“行,那我就挑日子去检查检查。” “你爱什么时候看什么时候看。不过,”陆燕绥的语气危险起来,“现在该算算你的帐了吧?” 张少微昂头挺胸,气势十足:“你还想跟我算帐?我怀了你的孩子,你想怎么跟我算帐?你要是不遂了我的心意,我就把你女儿捶下来!” 说著,果真作势要打肚子。 陆燕绥额角青筋跳动,一把將她的手扣住:“行了,不算了!”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听丫鬟说你午饭又没吃,有什么想吃的没有?我再去楼外楼给你买?” 嘴上是岔开了话题,但看了她这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做派,心里那不妙的预感是越来越强了。 她以后该不会就用孩子来拿捏他吧?这日子还能过? 果然不出他所料。 张少微已经敏锐察觉了他的“毫无底线”,立即得寸进尺地要求:“不要你去楼外楼,要你娶我,不然,我就把孩子拿掉。” 陆燕绥扣著她的手不让她乱动,心里怪知道內情的汪明琦腿脚麻利,跑得快,坏他好事,不然,也不会临时换了个郑郎中,让他没来得及嘱咐,不准在她跟前说怀孕的事。 他冥思苦想了一阵,道:“你该不会以为,怀了个孩子,就能当玉皇大帝吧?我就算一时服软,娶了你,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照样可以贬妻为妾,另娶贵女。到时候,你这由妻贬成的妾,可比寻常的妾来得艰难百倍。” 张少微还真被他掐住脖子,说不出话来了。 陆燕绥一手大棒一手甜枣,又给她顺毛: “別想那么多。誥命都给你求来了,正室进门,也不能拿你怎么样。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乖一点,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都想法儿摘下来给你。” 张少微惆悵地想,摘星星摘月亮,那可是她的活儿啊。 她一下子就意兴阑珊了,触及底线的他不答应,她也不敢冒著生命危险打胎的,那就只能稀里糊涂了。 …… 北上回京的行程直接延到了年后。 现在才刚进十月,等过完新年,张少微的身孕早就满三个月了,那会儿胎像稳固,乘船北上,不说毫无风险,起码会降低很多。 不过內眷怀孕的消息自然不好广而告之,大家都以为是陆三爷因公改了行程,静王府见这位陆钦差一直不离开钱塘,还送了喜帖过来。 静王府和穆家的亲事提前了,定在南方小年那天完婚。 陆燕绥和穆家关係更亲厚,自然参加的男方这边喜宴,女方那边,看在穆长青的面子上,隨意送点贺礼,这礼数也就到了。 喜宴前几天,张少微才忽然提出,要去法雨寺看看。 陆燕绥还以为又是和前几次一样,她叫喜儿代她去,不由摇头道:“派她去这么多回了,还担心红鸳在寺里享福呢?” 说是这么说,倒也没拒绝:“吩咐黄氏安排好出行的车马就行,不用每次都和我报备。” 张少微心想,我不用和你报备,但是內院有人要出门,还能瞒得过你?喜儿每次被她派去法雨寺监视,路上可是连下车都不被准许的。 但她这次可不是派喜儿。 “不是喜儿去,是我自己去,如果不用和你报备,那可太好了。”她笑嘻嘻地说。 “你要去法雨寺?”陆燕绥顿时皱起眉,“这么晚了,要安排明日出行,也太仓促了。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后天再去吧。” 张少微道:“我就是挑著晚上说的。后天去,不是让你有空派人去法雨寺打招呼吗?” 陆燕绥:“你胡搅蛮缠也要有个度。你那丫鬟去法雨寺多少次了,有哪一回说过红鸳在里面过得好?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张少微不以为然:“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只说答不答应就是了。你不答应,就是心虚,就是狡辩。” 第206章 缠绵 陆燕绥真的非常不悦,觉得她无理取闹,不通情理,而且胡搅蛮缠。 她独自出行,无论安排多少侍从,他也绝对不会放心的,肯定是要跟著去的。 要去法雨寺,自然不是不可以,只是她这么晚才提出来,而且非要明天去,打乱了他的安排,令他格外不悦而已。 不过,陆燕绥借著帐外隱隱绰绰的烛火,打量著她的模样。外面虽然天寒地冻,但是屋里烧了地龙,並不冷,她也只穿了单层里衣,躺在他身畔,小腹的隆起很明显,艷丽娇媚的面庞,因为身怀子嗣,添了几分孕中柔倦,脸颊也有淡淡的緋色。 他心里那阵不悦便消散了几分。 算了,她肚子里还怀著他的种呢,每天晨起都要吐,晚上也总睡不踏实,这么辛苦,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陆燕绥就这样把自己说服了,语气还带著点方才生气时的冷淡:“去就去吧,那你明天可得早起,不能再睡懒觉了。” 张少微点点头:“这是肯定的。” 陆燕绥便掀开帐子下了床,披起衣服打算去趟外院,交代两句明早的出门事宜。 一边披衣服,一边对她道:“你不总说石堰他们对你貌恭心违,你看看你这做派,他们哪能对你恭敬起来。我这会儿叫他安排明日出行,他一准对你成见更大了。” 张少微懒洋洋道:“那你就把这个对我成见大的石堰给换掉唄。” 陆燕绥的心情好了点,遗憾地摇摇头:“不能。” 张少微哼了一声:“那不就得了,非要说出来让我闹心。我看他的俸禄比我月银还多吧,拿多少钱干多少事,有什么好抱怨的。” 陆燕绥笑了一声,繫著大氅出去了。 张少微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要是这会儿能有个手机就好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其实陆燕绥坐视石堰这样的对她面和心不和,是非常好理解的。 他身边的人只要忠於他就够了,要是也忠於她,那不倒反天罡了。 拿现代老总的秘书和小蜜来说,拋去那些私底下暗度陈仓的,大多数也是关係不好,因为两者都依附於老总,有利益衝突。国宝灵不就是这样吗。 她相信,陆燕绥如果是个耽於美色之人,那石堰一定会想方设法地给他搜罗美人,好把她给挤下去,为他自己牟利。 她隨意地琢磨了一会儿,下床解小手。 她这一胎比起现代网上说的那些反应,还是比较轻鬆的,当然也不是毫无孕反,每天晚上都要起夜,睡眠质量都变差了。 皮肤虽然还是白白嫩嫩,但脸上时不时地就会冒个痘,一不小心碰到,还会疼。 等陆燕绥回来,屋里的烛火已经熄了,她也已经睡了。 他摸黑上床,怀里温香软玉,还是怀了他孩子的温香软玉,先前那点子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熟门熟路地把手伸到熟悉的位置,嘴里也开始不正经,贴著她的耳鬢,放轻声音说:“这里比以前更大了,以前一只手就能握住,现在……” 张少微半梦半醒的,啪的打掉他的手,声音里都透著睏倦:“安静睡你的吧,明天不要早起吗。” 陆燕绥重新抓住,继续咬耳朵:“我听照顾你的医婆说,一般三四个月就有汝了,你这也满三个月了,这么大,怎么还没有?” 张少微闭紧嘴巴不说话。 陆燕绥越说越往下流走了:“等孩子生下来,不给你吃回奶的药,把孩子给乳母喂,你来餵我,好不好?” 张少微想想那场景就觉得脸上要烧起来,紧紧闭著嘴,还是不说话。 陆燕绥掐她一下:“好不好,嗯?” 张少微现在身体正是敏感的时候,疼得吸了口气,声音都发颤:“不好!我又不是你娘!你滚蛋吧!” 陆燕绥听出她声音里的某种意味,找她的嘴唇亲,低笑道:“你是不是想要了?” 张少微確实有点想要。 怀孕了就是会这样的,也没什么好羞耻的,她诚实地轻轻嗯了一声,而且去抓他骨节分明的大手。 陆燕绥当然知道她的意思,用手都不知道多少回了,可他今晚不想用手。 “我再三和医婆確认过了,”他和张少微打商量,“满三个月就能同房,你已经满了,咱们今晚试试吧。” 张少微放开他的手,有点退缩:“那还是睡觉吧。” 陆燕绥把她圈在自己的怀里亲,更温柔地诱哄:“乖,我们浅尝輒止,不会伤到你和女儿的。我有多疼你们,你还不知道……” 张少微小声:“你什么时候轻过。还是用手吧。” 陆燕绥和她耳鬢廝磨:“微微,宝贝,你光想著你自己……我都多久没沾你身子了,还剩七个月……” 声音竟然有点委屈。 张少微被亲得晕晕乎乎的,嘴里不肯放鬆,但身体不受她掌控,一不留神就让他得逞了。 她感觉到异样才惊醒:“你!” 陆燕绥继续亲她,不让她说话:“嘘,你女儿在肚子里听著呢,別教她不好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得意。 张少微其实也有点半推半就了,不知不觉就搂住了他的脖子:“你才把它教坏了……你小心一点啊。” 陆燕绥又揉又抱:“疼不疼?” 张少微咬著唇:“不怎么疼。可以……再重点。” 他的身体精悍强劲,散发著蓬勃热气,水乳交融,又温暖又舒服,而且確实如他所说,动作很轻柔。 张少微在他身下,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 第二天清早,惯常被晨吐的反应给弄醒。 她猛地爬起来就要吐。 陆燕绥可能早醒了,她一坐起来,一只痰盂就递到了她面前。 张少微抱著痰盂吐了一会儿,直起腰缓了缓。 陆燕绥见状便要將痰盂拿走。 她摇摇头,等了片刻,噁心的反应果然又上来,低头又吐。 陆燕绥皱了皱眉,问:“这几天不是反应小了吗。怎么这会儿又吐这么严重。” 张少微吐完,拿他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隨口道:“反反覆覆啊,都是这样的。怎么,难道我失忆前怀孕,不怎么孕吐吗。” 第207章 下场 陆燕绥默然。 那时候,他怀疑她肚子里的不是他的孩子,连忍受它的存在,都花了很大的养气工夫,又哪里会关心她孕不孕吐。 不过,她是怎么知道孕吐会反覆的? 陆燕绥又想起她小產时说的那几句疯话来。 什么和前世的丈夫也怀了孩子,什么也有六个月了…… 他长长地透了口气,一忍再忍,告诉自己,已往不諫,来者可追,当下和以后,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无法更改的事反覆动怒,只是庸人自扰。 他柔声问张少微:“早饭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张少微正在啃黄瓜,缓解那股噁心的感觉。 现在是冬天,古代不比现代,生產力落后,这会儿黄瓜不当季,是很难得的,用温棚培育出来,也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 张少微在心里感慨了一下古今差距,也没注意陆燕绥没回答自己刚刚的问题。 她自觉非常好养活,隨意道:“什么都可以,只要別上鱼。” 她吃不了鱼,一闻到味儿就要吐。 陆燕绥点了点头,起床去吩咐,张少微也起床洗漱,吃了早饭,果然乘车往法雨寺去。 法雨寺的位置非常偏远,远离城中心,建在远郊的一座深山上,也因此香客十分稀少。 乘车从清河坊的督抚行台出城,用完早饭就出发,一直到下午才进法雨寺。 张少微有身孕,陆燕绥就没像之前去灵隱寺那样了,直接传的轿子上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法雨寺也不是很大,连灵隱寺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这是个比较少见的尼眾寺院,护送而来的侍卫等人就没有全部进去,大部分都守在法雨寺的围墙外,只有极少数的贴身侍卫,跟著轿子一起进寺。 因为昨晚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寺里也有人来接应,隨在轿旁引路。 过了片刻,轿子停下来,张少微听见那引路的尼姑在外面悄声说:“二位施主,前面就是净空日常劳作的地方了。” 净空是法雨寺给红鸳的法號。 张少微闻言,立即挑起一角帘子,探头往前边看去。 那是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有一口井。 有个穿著灰扑扑的緇衣的光头尼姑,正一脸木然地蹲在井边搓洗衣服。 木盆里正在洗的就有满满当当,旁边还有两大盆待洗的,估计整个法雨寺尼姑的脏衣服,都在这儿了。 几步开外摞著柴堆,还有横七竖八摆著的没砍的木头。 说实话,张少微第一眼都没认出来那光头尼姑,是那块空地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干活,仔细辨认了一下,才认出是红鸳。 確实和喜儿第一次来法雨寺暗访,回去时说的一样,她毁容了。 一条深深的疤痕从嘴角裂到耳后,看起来非常怪异。 除了这道疤痕,她整个人也和从前大相逕庭。 双眼呆滯无神,皮肤蜡黄乾瘪,头髮虽然还梳得整齐,但是却像枯草,没有一点光泽。 以前是趾高气昂的娇小姐准姨娘,现在完全就是个受苦受难的粗笨丫头了。 人靠衣裳马靠鞍,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绝色,现在毁了容,裹在这么件緇衣里,真的是不太好看。 张少微看了很久,心里有些唏嘘,想著喜儿头一回暗访回来给她描述的。 说红鸳一开始到了法雨寺还不服管,管事的师傅就让她在屋檐下罚站。犯一次错,站一个日夜,没有饭吃,没有水喝,不能解手,也不能睡觉。 这么站了几天,人就老实了。 不然现在也不会这么乖顺地洗衣服砍柴。 陆燕绥见她张望得太久,也顺便看了一眼。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来法雨寺,事情都是吩咐底下人去办的,交代他们要和法雨寺招呼好,要对红鸳严加管教,让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这一看,他就皱了眉,撤下帘子,把张少微拉回来:“別看了。” 不看就不看,张少微覷了眼他的脸色:“怎么,心疼了?” 陆燕绥面不改色:“有孕的妇人,要多看佳人佳物,生出来的孩子才伶俐可爱。” 张少微心想这嘴真够损的,道:“你这是说她丑?真该叫她来听听。” 陆燕绥长长地嘆了口气,摇头道:“这丫头,实在没福。我都给她挑好夫家了,钱塘守备家的二少爷,人家也愿意娶她。偏她不爭气,你给她放什么鉤都咬,傻里傻气地还真给你下毒……这性子实在是养坏了,就在这寺里安安静静待著吧。” 他吩咐外面的轿夫返回。 张少微还是忍不住,挑起帘子再次往外看了眼。 那儿不知何时冒出个健硕的尼姑,虽然是光头,但也看得出年纪不小了。 那老尼姑专往红鸳身边凑,手脚很不安分,而红鸳的表情,也不像刚刚那么木然,是非常惊恐的。 她极力躲避著,嘴里飞快地说著什么,而后,被那健硕的老尼姑扇了一巴掌。 红鸳趴在地上尖叫,大哭,不过离得远,听不见多少声音,就像默剧一样荒谬。 张少微暗暗吸了口凉气。 那老尼姑,看起来是个拉子啊。 《笑林广记》里老和尚小和尚的段子,没想到尼姑寺里也会上演。 而且男女有別,尼姑寺的规矩,比起和尚寺来,只会更严苛,这么压抑的环境,应该会有很多老尼姑这样的变態…… 红鸳一看就是个直的,张少微现在可以肯定,她在这里確实是生不如死了。 没完没了的苦工,还要被老尼姑猥褻暴打,身心都受摧残,这跟坐牢確实没区別。 她隱隱约约地能听见那边传来的红鸳的哭声,陆燕绥耳力这么好,肯定也听见了。 但他言行如一,没有再掀开帘子往后看。 张少微发现自己圣母心泛滥,居然有点可怜红鸳。 真的有点惨啊。 但她的圣母心只存在於心里,她闭紧嘴巴,刚刚看见的画面,她一个字也没说。 他这样的人,眼里一定容不下尼姑磨镜这样的事,万一他又把红鸳接出来呢? 红鸳虽然可怜,但她要是出来,那可怜的就是她张少微了。 轿子速度不慢地往回走,那边正在挨打、趴在地上哭的红鸳,却眼尖地发现轿子后面掛著的羊角琉璃灯。 那是陆家的车灯样式,她不会认错的! 第208章 喜宴 红鸳如同溺水之人发现浮木一般,腾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疯地追著那轿子跑去。 “三哥!是三哥吗!三哥,我知道错了,你接我出去吧,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呀!我再待下去,会被她们折磨死的呀!三哥,我求求你了呜呜呜……” 但轿子当然没有停下来,漠然地走远,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 红鸳瘫在地上放声大哭。 老尼姑追上来,朝她狠狠踹了一脚,呸一声骂道:“不要脸的小婊子,你叫谁三哥呢?这里是法雨寺,哪个男人会上这儿来?!” 红鸳抱著脑袋尖叫:“那就是我三哥!那是我们陆家的马车!” 老尼姑哈哈笑道:“你们陆家?你已经剃度出家了,哪儿来的你们陆家!而且,你出家前,不是叫方红鸳吗哈哈哈。” 红鸳第无数次辩解:“我三哥是陆三爷,陆巡按,陆钦差!你们为什么就是不信,我只是犯了错,他会接我回去的!” 老尼姑笑得更大声了:“隨你怎么说吧!你三哥要真是钦差大人,那你更完蛋了,我可是从师傅那儿听说,送你来的人,再三叮嘱过,要你非死不得出,还要师傅好好招呼你呢!” 老尼姑垂涎欲滴地朝红鸳扑去:“我的小鸳鸯,你还是从了我吧,也叫你在这法雨寺的日子,好过点不是,哈哈哈哈……” …… 回了督抚行台,张少微想起法雨寺的那老尼姑,总忍不住犯噁心,一直到静王府和穆家办喜宴这天,才淡忘了个七七八八。 陆燕绥是不打算带她去的,但张少微拿肚子里孩子一闹腾,陆燕绥扛不住,只好鬆口。 怎么说呢,张少微肚子里这孩子,用处还是比较大的,大事上比如娶妻之类的,威胁不了陆燕绥,但小事上几乎是百试百灵。 婚礼昏礼,吉时在傍晚,他们差不多下午三点出门,到了穆家,已经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新娘的花轿还在路上,张少微在垂花门处换小轿,直接被待客的穆家少奶奶安排去新房那边玩。 哈哈,没错,穆家少奶奶,穆长青的儿子已经娶媳妇了,真是简直了。 张少微看著满面笑容的穆家少奶奶,都为她的准婆婆寿阳郡主感到浑身刺挠,郡主看著还没这儿媳妇大呢。 到了新房,这里也十分热闹,赵家的夫人、李家的太太、孙家的奶奶……都是浙江官场上高官家的誥命夫人。 张少微是三品淑人,在场却没几个比她品阶更高的。 倒不是说整个浙江官场就这么寒酸,而是比她高的誥命夫人,一般都是家里的老封君了,是守寡孀妇,不会来喜宴这样的场合。 能来参加喜宴的,自然辈分要低些,誥命等级也就低些。 眾女眷都给她行礼,有的是拜见礼,有的是平礼。 张少微还礼。 穆家二房的夫人给她介绍不认识的夫人奶奶们。 一番寒暄契阔,在前院拜完堂的新郎官和新娘子,被喜婆等一眾人簇拥了过来,双双送入洞房。 大家都跟著进去闹洞房,一时间,屋里热闹极了。 张少微被喜儿和陈二娘紧紧护著,也怕屋里人太多会不小心被撞到,就没踏进屋,只在外面看热闹。 还別说,这闹洞房是挺好玩的,现代的婚礼都简化了,可没这么多地道的婚俗。 她结婚那会儿,可没有这些压襟撒帐喝合卺酒的流程。 那老牛吃嫩草的新郎官,看著也比映江楼那会儿要俊点,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被揭了红盖头的寿阳郡主,则绷著小脸坐在喜床上,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害羞的。 眾女眷都是官家太太,很体面又有涵养的,闹洞房也不过分,添添喜气而已,象徵性地闹了一会儿,便纷纷告辞,將新房留给新婚的夫妇。 张少微也打算跟著告辞,去正宴那边逛逛。 坐在喜床上的寿阳郡主却大声地喊住她:“空云!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 这会儿夫人奶奶们也差不多都走空了,站在喜床边上的穆长青则顺著寿阳郡主的目光看了过来。 张少微笑道:“郡主说的哪里话,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我怎么能留下来討嫌呢。” 寿阳郡主狠狠瞪了穆长青一眼:“你快走,我要和空云说话!” 穆长青哈哈笑著,大步走出来朝张少微略拱了拱手,称她做小嫂嫂:“穆某先去正堂会宾客,小嫂嫂担待些,拙荆年幼,礼数有不周的,小嫂嫂可別往心里去。” 张少微很有礼貌:“哪里,穆大人客气了。” 穆长青笑了笑,大步流星地走了。 新房里陪著郡主的晴姑姑索性出来拉她进去,笑道:“穆家的亲朋好友眾多,郡马去会客,不定什么时候回呢,淑人就放心进来坐吧。” 张少微顺势进了喜房,喜儿和陈二娘也跟在她左右。 寿阳郡主的侍女搬了张锦杌放在喜床前。 张少微坐下来。 郡主便同她说话:“上次真是谢谢你了。我爹娘,还有母亲,都叫我见到你时要好好向你道谢呢。我从灵隱寺回家,我们家的长史也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身上也没受什么伤。多亏了你愿意替我们王府说情。” 张少微笑道:“这不算什么。三爷肯定是查清了尹氏行事与王府无关,才会放人的。本就是无妄之灾,谈什么谢不谢。” 她把话题转移到尹氏和王嗣清身上去:“尹氏挟持我时,我倒是听她提起了郡主的表哥,就是那位王嗣清王公子。尹氏似乎存了殉情之意。哎,也不知道郡主的表哥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她如此一往情深。” 晴姑姑听著愣了愣,欲言又止。大喜的日子,这位毕淑人提什么死人啊!真是的。 但她思忖了一下,也不好立刻制止。 郡主也是一愣,不明所以道:“表哥啊,当然是个很好的人咯,他不仅读书好,医术也精湛。不过五舅妈不同意他行医为生,他就只好医文並修了。” 张少微遗憾道:“这么个好人,怎么就淹死了呢。我听说,有人掉进江中,大难不死,被浪潮卷到了別的地方,让人家救起来的。郡主的表哥,会不会也有这种际遇,他……他的尸身打捞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