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娱之王:从化身汉尼拔开始》 第1章 当汉尼拔来演短剧反派 “卡!” 剧本砸在监视器上,长势喜人的胖导演用手指著陆让,唾沫横飞。 “陆让!你特么吃错药了?跟组一个月,最后收尾了你给我掉链子?” “知道什么是特么的黑社会吗?让你演变態,你特么在那谈恋爱呢?!” 强光灯下,陆让面色苍白。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陆让还是没有学会表演。 前面两天演的都是不露脸的小角色,他装装样子也就混过去了,但今天这场戏,有台词。 “张导,咱们实在不行换人吧。” 一旁补妆的女一號嫌弃地瞥了眼陆让,捂著鼻子:“这人身上……一股味儿。” 副导演刘成见状,一路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在陆让耳边嚷嚷: “你小子清醒点!这场戏拍完就结工钱了,你现在出岔子,按合同算你违约,別说八千块,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八千块钱…… 这是原主熬了二十七个通宵、有戏就上、有活抢著干,熬到猝死才换来的血汗钱。 签的是跟组特约,还是月结,结果还没撑到领工钱的日子,自己先嗝屁了。 导致陆让现在身无分文,还继承了原主的一屁股债,这八千块不拿到手,他不甘心! “张导……再给我一次机会。”陆让咬了咬牙,放低姿態。 张建点上一根烟,重新坐回椅子上,看都没看陆让一眼:“全体休息十分钟!” 刘成给了陆让一个凶狠的眼神,连忙跑到导演面前说著什么。 估计正在给他求情。 一个月前,是副导演刘成推荐他进组当特约的,如果陆让出了岔子,刘成的奖金也会泡汤。 但他真的不会演戏,原主的演技倒是还凑合,至少台词流利,会做表情。 不然也混不到跟组当特约群演,连著拍了好几部劣质短剧。 可这演技没留给自己啊。 更何况,他现在不仅是演技为零,余额为零,连特么的亲人也一个不剩。 还是想想怎么熬过这最后一天,拿到救命的八千块钱吧。 不然別说债务、房租这种大花销,他连吃饭都成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变態应该怎么演? 想想前世那些影帝怎么做…… 变態,变態……变……態…… 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陆让感觉自己踩在沼泽地上,不停往下陷。 他踉蹌著摸到一旁的道具箱,身体顺著墙壁无力滑落,意识忽的沉入黑暗。 再睁开眼,竖店里的一切都消失了。 世界变成灰濛濛的一片,上下四方儘是虚无,在他的正前方,矗立著三扇宏伟的金属巨门。 陆让下意识把眼睛放在最左侧的那扇门上,这扇门虚掩著一条缝隙,门后亮著奇异的光泽。 巨大的门楣上刻著两个大字:浮生。 再看另外两扇大门,粗壮的铁链死死將这两扇门捆住,门楣上的字也被一团灰雾遮挡,看不真切。 陆让靠近左侧这扇门,发现门板正中央写著一行小字: 【大幕將启,请君入戏。】 他试著推了推这扇门,纹丝不动。 只是一瞬间,门內传来一道冰冷而宏大的声音,时而粗獷时而尖锐,仿佛许多声线同时念诵: “选择你的入戏作品。” 入戏……作品? “《绝情总裁爱上蔷薇花》?” 陆让试著说了个名字,这是他今天演变態的那部劣质短剧。 台词总共就三句: 【姑娘,就你自己一个人啊?】 【你看哥长得,像不像你未过门儿的老公?】 【怕什么,哥很温柔的,跟哥亲近亲近唄!】 总之,是个非常脸谱化的反派角色,但陆让依然把握不住导演说的那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变態。 “选择你的入戏作品。”门內的声音再度响起。 看来是不行。 如果这个不行…… 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 这是一个浮躁的世界,影视剧的诞生从一开始就服务於流量,以及那些粗製滥造的圈钱作品。 大家没有好东西看,只能是屎里淘金,挑长得好看、cp卖得好的流量作品来看。 优秀的影视剧也不是没有,但太少了,几乎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流量中。 而那些陆让熟悉的影视剧,这里一部也没有。 这时出现在他面前的三道门,也许……正通往他记忆里的那个世界? 这一刻,地球上的无数经典电影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最终定格成一个画面。 一朵金色的鬼脸天蛾爬上女人的嘴巴,蛾子背后的骷髏由七个女人的身体构成。 电影的名字呼之欲出。 那是一个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的精神病专家。 那是一个即便身处地狱,也时刻保持优雅的疯子。 电影史上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反派角色。 既然要演反派,既然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那就…… 做到极致好了。 陆让抬起头,心中默念那部电影的名字…… 《沉默的羔羊》! “嗡——” 大门轰然洞开,阴冷的气息迎面吹来,门后光亮敛去,化作无尽的黑暗。 黑暗深处,隱约传来一首钢琴曲,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 深吸一口气,放平心態,跨步走入大门。 …… 陆让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面前是一堵防弹玻璃製成的墙面。 熟悉的场景。 这里是美国,巴尔的摩州立精神病院重症监护区。 也是汉尼拔被关押的地方。 而此时的陆让……就是汉尼拔。 属於汉尼拔的记忆和本能,流水般渗入陆让的意识。 紧张的情绪顷刻间被剥离出体外,胃里的飢饿转化成对某种温热肉类的渴望。 噠、噠、噠…… 一名年轻的女探员踩著高跟鞋走来,面色苍白。 陆让,或者说汉尼拔,身体微微前倾,鼻翼轻轻耸动,一种禁忌的欲望自心底泛滥。 空气中飘来对方的味道。 他盯著女探员裸露在外的脖颈,动脉血管隨呼吸起伏不定。 『可惜,有点老了。』 陆让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不过……如果用她的肝臟,搭配上蚕豆和一杯基安蒂红酒,味道应该不错。』 陆让发誓这不是他內心真实的想法! 可是……可是……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想要吃掉对方。 “你用的是依云护肤霜……” 陆让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平稳、充满磁性,以及……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有时候你会喷比翼双飞,但今天没有。” “嗯……我可以闻到,你的动脉正在跳动。” …… 时间在梦境中被无限拉长。 陆让在这个玻璃笼子里待了整整八年。 两千九百二十多个日夜。 八年的时间里,他曾吞下一位护士的舌头,从此戴上铁网面具。 这八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著那种禁忌的美味,甚至忘记了他原本的名字。 灵魂中只剩下这个叫做汉尼拔的优雅怪物。 …… 梦境中的八年,对於外界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开工!” 副导演刘成拿著喇叭开始喊人,陆让从沉沦中猛地惊醒。 “陆让!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行就给我……滚蛋。” 导演张建捲起薄薄的剧本,盯著陆让,但迎上对方眼神的瞬间,他忽然一阵心悸,以至於狠话都变得没了力气。 陆让从地上缓缓站起,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转瞬即逝。 人……好多人…… 好多……新鲜的食材…… 他已经饿了很久了,从关进巴尔的摩的笼子里之后,过去了至少八年的时间。 八年里,他只吃了护士的一条舌头……或者还有一只眼睛? 已经记不清了,但他现在只想吃点什么。 比如一只新鲜的肝臟、比如一颗正在跳动的心…… 隨便什么都好,隨便是谁的都好。 只要…… 等等!这里是竖店?这个世界专门拍短剧的那个地方? 属於陆让的记忆这才重新回归。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被另一个灵魂给占据了。 陆让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廉价衝锋衣,动作轻柔而优雅。 群眾演员开始站位,剧组的工作人员忙碌起来,但大家都有意无意绕开陆让。 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的气场变得让人摸不透了。 『你是陆让,是来表演最后一场戏的,你是来赚钱的!不要被欲望蛊惑啊!』 陆让告诉自己。 他径直走向女一號。 可看著对方年轻的躯壳,陆让眼神中的清明逐渐褪去。 渐渐地…… 只剩下肉食动物的欲望…… 第2章 滚吶!汉尼拔! 在他的眼里,面前这个女人就像是一份行走的刺身。 『上好的食材……』 陆让听到自己內心深处的声音。 其实没有那么好,但他太饿了。 这一刻,陆让根本顾不上优雅不优雅,他只知道…… 饿了要吃东西。 女主角沈薇薇已经站好了位置,看到陆让迎面走来,本想再嘲讽两句,可刚迎上他的眼神,嘲讽的话就被卡在喉头说不出来。 她的身体变得僵硬,心跳加快,想跑,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莫名的恐惧漫上心头,沈薇薇只能强行挪开视线,手足无措地看向远处的导演。 导演张建对陆让身上发生的变化,同样是惊惧难明,但他很快做出决断。 “灯光摄影跟上!录音呢?录音去哪了?!” “打板!” 导演的吼声没有影响到陆让狩猎的心情,他距离沈薇薇越来越近,直到几乎贴上对方的鼻尖。 陆让侧过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嘶——” 粗重的吸气声,在静默的片场显得格外清晰。 沈薇薇瞳孔猛然收缩,压倒性的恐惧让她险些叫出声来,面部抽搐、眼神躲闪,脚步不自觉往后退。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比起任何时候的表演都要淋漓尽致。 陆让咧出一个自认为礼貌而优雅的微笑,继续向前侵犯,用手拨开女人额前的碎发。 『等等,台词是什么来著?算了,隨便吧。』 陆让决定跟隨本能,来完成这场表演。 “很不错的香水,但依然掩盖不了恐惧的味道。” “你的心跳很快……大概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这位女士,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剧组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这个疯子。 导演一时间也愣在了原地。 一旁的保安被副导演刘成拉过来,隨时准备救场,他害怕陆让真的疯了。 陆让当然不会真的下嘴,他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对方的脸颊上。 这张脸很精致,但镜头妆也很浓,咬一口下去,可能嘴里有一半都是粉底。 陆让这么告诉自己。 他忍住咬下去的衝动,上下牙关轻轻合叩,咀嚼著空气。 咯吱—— 咯吱—— 牙齿摩擦的声音响起,却让人莫名联想到骨头被嚼碎的场景。 “你……你走开!救命啊!!” 沈薇薇终於还是崩溃了。 她惨叫一声,疯狂向后倒退,好像面前这个人真的会把她给吃掉。 但她已经腿软了,没退两步就瘫倒在地上,鼻涕眼泪一起滑落,精致的妆容花成一片,再也不是镜头里我见犹怜的模样。 “卡!!” 张建猛地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带翻身后的导演椅。 陆让的表演,跟剧本里的恶俗变態简直有著天壤之別,但……好特么带感啊! 只是…… 张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臥槽……” 隨著导演的拍板,这场戏暂时告一段落。 但本应活跃起来的片场,此时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群演们沉默著相继退场,一个小个子助理小心翼翼地绕过陆让,搀扶沈薇薇到一旁休息,工作人员继续整理机器布置现场。 一直在场外严阵以待的保安,用眼神询问副导演刘成还要不要出手,见刘成没有反应,庆幸地走开了。 剧组的气压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怪异。 大家都是演员,分得清表演和现实的区別。 就算是传统的体验派演员……你总得先体验才知道该怎么演吧? 他们很清楚,陆让刚才,就是想把沈薇薇给吃了。 而造成这场寂静的陆让,虽然还站在原地,但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能够明显感觉到,刚才对沈薇薇说的那些话,完完全全是出於本能。 可是,那是汉尼拔的本能。 不是《沉默的羔羊》的主演安东尼·霍普金斯,也不是陆让自己,而是那个只存在於虚构中的…… 真正的食人魔汉尼拔。 哪怕直到现在,他的味蕾都在渴望著来自人类的血腥味道。 入戏……这么深的吗? 长出一口气,陆让儘可能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像杀人犯,迈步走到导演面前。 “张导,我刚才这条……算过了吗?” “啊?” 张建正聚精会神地看著监视器里的回放,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陆让一眼。 四目相对之间,张建的眼神迅速从陆让的眼睛上挪开。 “哦!过了过了……你演的……不错嘛,我看了都有点害怕,哈哈!” 张建乾笑两声,圆润的脸颊不自然地颤动。 『脂肪过多,水煮可能是个糟糕的选择,如果搭配欧芹,用黄油煎成七分熟,再撒上黑胡椒用来去除膻味,也许更好下咽一些?』 陆让盯著张建厚实饱满的肚腩,脑子里又冒出了奇怪的想法。 他连忙用咳嗽转移注意力,强行让自己只想著那即將到手的八千块钱。 最后这场戏通过,原主留给他的八千块就算是保住了。 后面的戏轮到男主角亮相,与他演的变態进行搏斗,不过已经不需要他再上场了,有专门的武替。 虽然陆让很不理解,这么劣质的短剧,竟然连群演都有替身…… “不过,陆让啊……” 张建站起身,想拍拍陆让的肩膀,手刚抬起来又垂了下去。 “演得好是一回事,適不適合剧情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的表演,后面的演员根本没法接……” “你放心,特约费照结不误,只不过这场戏就没你的事了,懂我意思吧?” 话说到这份上,陆让还有什么不懂的,这是要把他刚才那段戏给掐掉。 『真是令人作呕的味道。』 另一个人格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过陆让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钱到手就行。 “明白张导,是我衝动了,谢谢您体谅,我下次一定注意。” 都是套话。 把姿態放低是一名群眾演员的基本素养。 “行,去吧。” 张建目送陆让离开,隱约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个陆让,虽然只是个特约群演,但平日里格外活跃。 一个月以来,他有什么活都抢著干,只为了在剧里露个脸,混上一两句台词。 整个剧组的人都知道,陆让就是个戏痴。 可他好不容易有了几句台词,结果整段戏都被掐了,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连句挽回的话都没说。 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不过张建也就是隨便想想,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回放上。 毕竟只是个群演罢了。 公共卫生间,洗漱台。 陆让不停用冷水拍打自己的脸,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找回自我。 『你刚才怯懦而諂媚的样子,真是可怜,为什么不找个机会动手,把那个该死的导演摆上餐桌呢?』 內心深处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滚吶!汉尼拔!我是陆让,不是食人魔!』 『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我第二次人生,所以……』 『滚回你的精神病院去!』 他盯著面前的镜子,属於陆让的人生不断在脑海闪回,试图將另一个人格挤出体外。 第一次出门上学; 第一次牵女孩子的手; 第一次参加高考……第二次参加高考;; 第一次长大成人; …… “你放心,帐单我都打好了,这周还是两千份盒饭,每份25块。” “还按之前的价走唄?四六分成,你四我六?” “哎哎好嘞,辛苦你了宋师傅,那咱们……一起发財!” “哈哈哈……” 一个声音从门外的角落传来,很是耳熟。 声音很小,但不知道是不是入戏汉尼拔的功劳,陆让的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眼神逐渐恢復清明。 陆让看著镜子里的人,平凡、稳重、乾净,有一点小帅气。 属於汉尼拔的嗜血本能终於被陆让逐出体外。 第3章 回来吧,汉尼拔 门外的声音逐渐走远,陆让仔细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副导演刘成。 不过这副导演还管盒饭吗? 一份盒饭25块的报销,剧组的製片也是真捨得给啊。 陆让想起这两天在剧组吃的盒饭,那叫一个难评。 红烧肉上全是淋巴,土豆鸡块用的是最廉价的过期鸡胸肉,青椒肉丝可以叫青椒肉末。 就连素菜,偶尔也能找到一两片发黄髮蔫的菜叶子,一看就是菜市场摊主摘下来不要的。 一份盒饭的成本,撑死了也不会超过三块钱,结果按25块钱的標准来报销。 黑,真黑啊。 不过陆让全当没听见,剧组怎么样都跟他没关係,就是再多报销几十块钱,那他也管不著。 毕竟等他把这个月的八千块特约费领到手,就可以跟这个小剧组说拜拜了。 拍戏?谁爱拍谁拍去! 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个金手指,陆让是不打算轻易使用了。 那玩意儿太邪门了,入戏一次,差点给自己干成杀人犯。 要入戏,那也得是钢铁侠、蝙蝠侠这种氪金大佬啊! 或者当个独臂大侠杨过,跟小龙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不行!有牛! 话说能不能入戏尹志平…… 停! 陆让揉了揉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拿钱走人,然后找个地方好好吃个饭,洗个澡,睡一觉。 至於以后的事,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出卫生间,来到財务所在的临时办公室门口。 “陆让!哎哟,让我一顿好找!” 正准备敲门进去领工资,一个消瘦的身影就跑了过来,满头大汗。 正是副导演刘成。 刘成手里夹著半截香菸,满脸堆笑,看得陆让都有点发毛。 虽然陆让刚刚才在卫生间撞见了刘成的齷齪事,但还是保持著基本的礼貌。 “刘导,你有什么事吗?我正准备去结帐。” “结帐……咳咳,是这样。” 刘成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变得愁眉苦脸,他左右观望了一下,把陆让拉到一旁的角落。 “陆让啊,你觉得平时哥对你咋样?” 此话一出,不是借钱就是有事要发生,总之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陆让退后半步,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刘成,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刘哥。”陆让换了个称谓。 “您推荐我来当特约,还帮我给导演求情,我確实欠您一个人情。” “这样吧,您有什么事就直说,我能帮的儘量帮。” 刘成踮起脚揽住陆让的肩膀:“其实这事儿,跟你有关係。” 陆让保持微笑。 “刚才那段戏,你演得確实很传神,可是……” 刘成猛吸了一口烟,一脸痛心疾首。 “你把沈薇薇给嚇坏了,人家现在还在车里哭呢,刚才甚至都开始吸氧了!” “你也知道,沈薇薇虽然不算大腕,但人家背后的经纪公司也不是吃素的。” “刚才她经纪人找到製片,非说是你故意恐嚇,造成了艺人精神损伤,要索赔两万块!” 索赔两万?陆让被气笑了。 他承认,刚才是有点没轻没重了,但是嚇到吸氧?至於吗? 再说,这件事跟你这个副导演有什么关係? “不会吧刘哥?我……那是演戏啊,我只是做了些表情,又没有真的伤害她!” 陆让决定顺著刘成的话头说,看看这个老狐狸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是肯定的啊!我也是这么跟那边说的!” “我说陆让是个好演员,这都是为了艺术!” “可人家不听啊!还说要是不赔,就走法律程序,都准备报警了!” 刘成一边说著,一边拍拍陆让的肩膀。 “唉,哥知道你刚毕业,没钱,这要是进了局子,以后的路不就毁了么!” “所以啊,我刚才豁出我这张老脸,跟那边求了半天情。” “好说歹说,人家才答应不报警。” “不过么……” 刘成搓了搓手指:“赔偿是必须得有的,不过你放心,我给你砍到了一万块。” “你这个月的特约费,估计是领不到了,还差两千,你想个办法凑一下给哥,哥帮你把这事儿摆平!” 这个刘成,不仅贪剧组的钱,现在还把目標放在了陆让身上。 陆让想了想,继续装怂:“不行啊刘哥,没有这笔钱我会死的!她们在哪,我去给她们道歉!” 说著就要去找人。 刘成急了,连忙把陆让拽住。 “哎哎哎!你现在去找她们,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你说你,本来就把沈薇薇嚇得不轻,你现在去再给她嚇出什么问题,可就不是一两万的事了!” 他回过头看向刘成,眼神逐渐冰冷。 只是一瞬间,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咕嚕—— 飢饿感再度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强烈。 伴隨著飢饿感一同甦醒的,还有那个刚刚才被他驱逐出体外的影子。 既然这样。 『那就回来吧,汉尼拔。』 陆让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刘成还以为陆让是在哭,装模作样地拍拍他的肩。 “两千块钱其实已经很少了,你隨便找个朋友借点,这事儿不就解决了嘛。” “哥也是为了你好啊!” 呵…… “你是害怕我去见沈薇薇,戳穿你的谎话吗?” 陆让猛地抬起头,瞳孔深处浮现出一抹血腥。 这是第一次,陆让与汉尼拔达成了共识。 刘成被陆让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退后半步:“你……你想干嘛?” 他发现,陆让好像没有之前那么蠢了。 或者说……变得有点陌生了。 陆让脸上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往刘成身前迈了一步。 他伸出手轻轻帮刘成整理衣领,但看向刘成的眼神,却像是……在审视一份食材。 “刘导,你知道淋巴肉吃多了会怎么样吗?” 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听在刘成的耳朵里,却掀起轩然大波。 “你说……什么?”刘成的表情有些僵住了。 “红烧肉里全是淋巴颗粒,土豆鸡块用的是殭尸肉,这种东西,猪吃了都会生病,更何况是人呢?” 陆让俯下身,凑到刘成耳边。 “2000份盒饭,每份报销25块,那个宋师傅是提供盒饭的商户吧?一份盒饭,成本能有三块钱吗?这中间的差价,每周可就是四五万块啊。” “你说,投资商知道这些事吗?” “还是说,你跟那边……也有勾结?” 刘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已经浸湿后背。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小心我告你誹谤啊!!”他色厉內荏地吼道,但显然气势不足。 “嘘——” 陆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別吼啊刘导,要是让其他人听见了……进局子的人就不是我而是你了。” 陆让的目光在刘成的脖颈上停留了很久,颤动的喉结和动脉血管,时刻挑动著陆让进食的衝动。 他再次凑近一些,鼻翼轻轻耸动。 『奇怪……好浓的药物气息。』 “你身上哪来这么多消毒水的味道……不对,是医用苯酚?还有某种化疗药物的残留?” “真难闻。” 陆让后退一步,嫌弃地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总之我的八千块,一分都不能少。” “另外……” 陆让拍了拍刘成的脸:“我还有两个条件,如果你不答应,那么我们就继续聊聊宋师傅的事?” 刘成死死盯著陆让,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面前这个年轻人,彻底把他给看穿了。 尤其是,陆让竟然提到了化疗,这让刘成如坠冰窖。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所有贪婪的源头。 良久。 刘成整个人都佝僂下来。 “说说你的条件吧。” 第4章 世界的参差 “你把剧组变成了一个病殃殃的地方,我很不舒服,所以我的条件很简单。” 陆让伸出食指。 “第一,我不会断你的財路,你可以继续吃剧组回扣,不过……每份盒饭的成本提高到10块钱。” “必须是两荤两素,必须是正经食材,少拿之前那种生化武器投餵这些群演。” “我要看到进货单。” 紧接著,陆让竖起中指。 “第二,作为惩罚,明天自掏腰包请剧组所有人做全身体检,三甲医院,全套。” 话音落下,走廊里陷入死寂。 刘成愣愣地看著陆让,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他已经做好了被陆让黑吃黑敲诈一笔的准备,可现在…… 这是在做什么? 提高盒饭成本?给所有人做体检? “为什么?”刘成真诚地提问。 “什么为什么?” 陆让眉头微皱,不知道这刘成又打的什么算盘。 “剧组那些人,跟你非亲非故的,你管他们做什么?” “这种时候,你不应该是趁机找我敲一笔钱,然后一走了之吗?” 刘成的眼神里满是困惑。 他在剧组摸爬滚打20年,从未听过这么……奇怪的条件。 “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做的?” “不然呢?”刘成看起来是真的不理解。 陆让忽然笑了,被气笑的。 他发现这个世界与他记忆中那个世界之间,似乎有著某种巨大的鸿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他现在不想深究这些东西。 特么8000块钱还没拿到手呢! “你別管那么多,就这两个条件,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我们就聊聊回扣的事。” 刘成忽然长出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一言为定。” 不到20分钟,陆让就从財务办公室出来,手机上多了一条简讯。 8000块钱入帐,陆让把这个月的债务和房租缴清。 还剩3000多块。 这对陆让来说已经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了,毕竟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就三天。 三天,赚了三千块。 嗯……真不错,得犒劳自己一把。 竖店附近没什么像样的顶级餐厅,大多都是些苍蝇馆子。 沿著街道走了很久,终於在街角找到一家装潢还算考究的西餐厅。 陆让自己是对西餐不太感冒的,不管是牛排还是鹅肝,都不如让他吃碗盖浇饭。 不过现在不同了,经过那场长达八年的梦,他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对肉类极度渴望的傢伙。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肉类。 就拿牛排代一下子吧,口感上应该也差不太多…… 陆让走到西餐厅门口,餐厅招牌上写著“正宗法式鹅肝”,但门外却贴著“啤酒买一送一”的促销海报。 真是……接地气。 但眼下確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推门,落座。 正好是晚饭的饭点,餐厅里相当热闹,大多是竖店里的演员和工作人员。 “先生您几位?”服务员拿著菜单走过来。 “一位。” 陆让拿起菜单隨手翻了翻,照片都很精美,但实物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一份惠灵顿牛排,三分熟;再隨便来一杯红葡萄酒。” 服务员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三……三分吗?” “对,就三分熟。” “不要告诉我,你这里做不了三分熟的牛排。” 陆让所有的西餐经验都来自汉尼拔,说实话他对国內的牛排確实是不了解。 “可以的……前菜有需要吗?” “不用,牛排配红酒,足够了。” “好的,您稍等。” 服务员咽了口唾沫,匆匆下单后就离开了。 等待上菜的间隙,陆让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类似千度的搜索软体。 想了一下,在搜索栏输入“近代史”三个字。 通过歷史来了解当下,是陆让前世的习惯。 毕竟了解一个世界最快的方式,就是看看它的伤疤。 更何况在这三天里,陆让的確发现,这个世界与前世有著很大的不同。 虽然原主的记忆里有模糊的概念,但当歷史的记载真的呈现在他面前,陆让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这个世界,早在几百年前就走向了新的拐点。 大航海时代带来了蒸汽机,资本的萌芽比地球早了整整两个世纪,商业化浪潮席捲了全世界。 华夏,早已不是他熟知的那个样子。 陆让关掉百科,点开娱乐版块。 刚一打开,陆让的表情就精彩起来。 如果要精准形容他的表情的话,那就是:地铁老人手机。 这个版块里舖天盖地全是整容医院的gg,各类商品的代言几乎是ai合成的虚擬偶像。 排名第一的热搜,来自一个叫林予安的流量男星,听说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奶油小生。 热搜的词条是:【受伤后坚持拍戏,林予安无愧顶流荣光!】 点开一看,只是手指破了层皮,甚至没怎么流血。 结果评论区清一色的全是“哥哥好棒!”、“哥哥辛苦了!”、“太拼命了,林予安你让我哭!”。 辛苦在哪了我请问呢? 陆让刷了有六七分钟,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先生,您的餐好了。” 服务员端著盘子走来,把陆让从荒诞的娱乐新闻里救了回来。 一块巴掌大小的惠灵顿牛排,一杯看上去相当浑浊的乾红葡萄酒。 廉价感十足,但收费高达三百多块。 陆让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嗯……至少吃的出来是牛肉。 说是三分熟,但其实差不多有五分左右了,毕竟华夏更喜欢熟食。 草草將这份牛排吃完,也算是满足了內心对肉类的渴望。 推开门走上街,正准备返回出租屋,电话铃声响了。 是张建导演。 “陆让!你特么在哪呢?有急事找你!” 第5章 顶流找我学表演? 回到片场,张建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看到陆让的瞬间,这位向来脾气古怪的胖导演,竟一路小跑来到陆让面前。 “哎哟,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出大事了!” 张建拽著陆让的胳膊就往剧组休息室走去。 “我说张导,戏我拍完了,钱也结清了,你不会是想,让我把钱退了吧?” 很难说张建和刘成是不是同一號人,毕竟陆让跟他俩又不熟。 “这回可是天大的好事!” 走进空无一人的休息室,张建反手把门反锁上,然后神秘兮兮地盯著陆让。 “你……知道林予安吗?” 陆让心说,不就是那个手指破层皮也得上个热搜的流量男星? “知道,顶流嘛,他咋了?” 张建瞄了一眼窗外,確认没有其他人,这才鬼鬼祟祟地说:“他要找你学表演!” “我?” 陆让很清楚,別说是他,就算是原主那个戏痴,演技最多算得上是聊胜於无。 硬要说演得好的地方,无非就是下午演的那场变態。 可那段戏不是被掐了吗?怎么…… 张建尷尬地挠了挠头,陆让在他珠圆玉润的脸上竟看到了一丝靦腆。 “是这样,下午你的那场戏,虽然没放在正片里,但你的表演確实让我大开眼界。” “所以我就单独把这段戏放在了网上,没想到,一下子就爆了。” “然后就在刚才,林予安的经纪人专门联繫我,说要请你去给他做培训,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啊!” “成为顶流明星的表演老师,你想想,前途不可限量啊!” 陆让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个连轻伤都忍受不了的流量演员,怎么突然想学表演?而且还是跟他? “所以……这个林予安,是想拿我做人设?” 张建锤了陆让一下:“你小子可別乱说话啊……不过,你很聪明,热搜第一向热搜第二拜师,顶流找群演上课,到时候,他的那些粉丝可就要炸锅了。” 这是要拿陆让当祭品啊。 不过…… “热搜第二?!” 陆让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娱乐版块。 热搜第一依然是林予安手指破皮的“感人事跡”。 而热搜第二…… 【爆!这个群演,一句话把女主嚇哭了!】 点开词条。 置顶视频虽然还没调色,但画质相当清晰,显然是张建自己上传的。 画面里,陆让正微笑著给沈薇薇整理头髮,虽然表情优雅,但眼神中溢出的嗜血欲望一览无余。 接著,陆让做了一个咀嚼空气的动作,沈薇薇隨即被嚇得瘫倒在地,鼻涕眼泪流个不停。 这条视频发布不过一个多小时,评论就已经多达两千多条。 “臥槽,这哥们儿谁啊?看得我浑身发毛。” “沈薇薇!我看过她的剧,她现在演技好好啊!就像真的被嚇到一样!” “我看她就是被嚇到了啊。” “不应该吧,我怎么觉得这男的演得一般,也没啥表情啊,长得倒是挺帅的。” “你们不懂了吧,工作原因,我接触过一些真正的杀人犯,他们看上去跟普通人没两样,可眼神里的杀气是挡不住的。这个演员……建议严查!” “臥槽!真的假的?!” “我也觉得不像演的。” …… 陆让看著这些评论,心情很是复杂,他確实……不是演的。 “怎么样?给顶流当老师,有兴趣吗?” 张建满怀期待,仿佛即將要崛起的是他自己。 陆让想了想,摇摇头:“没兴趣,破层皮都受不了,我怕把他给嚇死。” 张建伸出手,张开五指:“林予安那边说了,只要你肯教,他愿意出这个数!” “五千?”陆让挑挑眉,好像有点意思了。 “什么五千,五万!一小时!人家可是顶流,拔根腿毛都比咱们的腰粗,你特么想什么呢!” “嘖……” 事情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此时此刻,陆让深刻地感受到了资本对人的异化。 “成交,什么时候去?” “现在!车就在竖店门口……不过陆让啊,我帮你牵了线,你也帮帮我唄?” 陆让停下赶往五万块的脚步,回过头:“你说。” “让他来我的剧组客串一场戏,隨便客串一下就行!” “没问题,我儘量。” …… 半小时后。 靖川市最高档的云端酒店总统套房。 陆让跟在司机身后,经过三道安检才成功进入林予安的房间。 客厅里站满了人。 两名身穿白大褂的私人医生,四个大块头保鏢,三个跟拍摄影,还有一个正虎视眈眈盯著自己的经纪人。 而那位传说中的顶流林予安,此时正穿著睡衣靠在沙发上。 医生正在给他手上那连疤痕都不会留下的伤口换药。 陆让记得,热搜的图片上,林予安被这伤口疼得咬牙切齿,可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林予安,面无表情。 甚至有些茫然。 “医生,麻烦动作快点。”陆让没忍住插了一嘴,“再不包扎伤口就癒合了。”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经纪人瞪大了眼睛看向陆让,像是要吃掉这个突然到来的年轻人。 林予安看到陆让的瞬间,眼神忽然亮了。 他抽出正在换药的手,站起身。 “你们都走吧,我没事。” 听到这话,几个工作人员齐齐看向林予安的经纪人,见她点头,这才款款离开。 “红姐,你也走吧,早点休息。” 经纪人红姐深深看了眼陆让,又回过头对林予安说:“你自己想清楚,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林予安撒著娇把红姐推出门外。 当房门关上的一刻,陆让有种错觉,林予安的身体忽然垮了下来。 但他回过头来,依旧是春风拂面,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兴奋。 “你就是陆让吧?我想学你那个……疯子一样的表演。” “你教教我好不好?只要你肯教我,隨便你怎么报价!” 陆让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林予安,沉思片刻。 “我看你现在,就挺像疯子的,不是吗?” 林予安僵在原地,表情极不自然:“我?疯子?没有吧。” 陆让没打算了解林予安的私事,他是来赚钱的。 “想学表演是吗?” 他的气场猛地变了,属於汉尼拔的一面重新占据主导。 “那就让我来看看你学不学的会。” 陆让伸出手,轻轻捏住林予安缠著绷带的手指。 “林老师,在学变態之前,你得先……” 他微笑著用力,林予安手指上的伤口崩开,挤出一滴血液。 “学会忍耐。” 可让陆让没想到的是,林予安看著手指流出的鲜血,忽然笑了。 第6章 笼子里的鸚鵡 啪嗒。 血液滴在木质地板上,溅起一朵梅花。 陆让看著林予安这有些病態的表情,一下子明白了。 忍耐这门课,林予安已经上了很久。 或许从进入娱乐圈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鬆开捏著伤口的手,在林予安的对面坐下,就这么看著他。 眼前这个年轻人,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是那种被老天爷追著餵饭吃的长相。 按理来说,他应该在娱乐圈里如鱼得水。 表面上看似乎確实是这样,身为顶流,他一呼百应,神州大地到处是他的粉丝,参演的作品不论好坏全都霸榜。 但是,在林予安的眼睛里,有另外一层东西。 陆让见过这种眼神。 在镜子里。 准確来说,是在原主死前最后的记忆里。 被一件事困住太久,就会绝望;再久一些,绝望就会变得平静。 接受了自己永远也无法脱困的现状,人就会变得麻木。 就像一只被关在鸟笼里的鸚鵡,一开始还会对著铁网拼命挣扎,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到后来,已经学会在每天早晨主人经过的时候,不断重复著“早上好”、“早上好”。 但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顶流偶像的身上? “为什么找我学表演?”陆让忽然开口。 “因为我接下来有一个角色,”林予安回答得很流畅,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是个反派,有点疯,我怕我演不好。” 如果是刚进门的时候这么说,陆让就信了。 但现在,他不信。 一个顶流,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表演老师、台词指导、形体顾问,想学反派,隨便找个科班出身的前辈都能教。 却偏偏要花五万一小时,请来一个群演。 他的经纪人红姐走之前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应该说的是利用不耻下问这件事来炒作。 可林予安偏偏支走了所有工作人员。 除非他想学的,根本就不是表演。 “行。”陆让没有拆穿林予安,“那就从基础开始。” “基础?” “对,演一段给我看。” “演什么?” “隨便,你最近拍的戏里,挑一段你觉得最难的。” 林予安沉默了几秒,站起身。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变化。 眉眼间多了一丝凶狠,嘴角微微下撇,看人的眼神也从温和变成了阴鷙。 “你以为你贏了?”林予安把声音压低,声线变得沙哑,“不,你只是还没有输而已。” 台词说完,林予安恢復原状,看向陆让。 “怎么样?” 陆让陷入沉默。 他並不懂表演,能把人嚇哭,纯粹是代入了汉尼拔这个角色。 但即便作为观眾,他也能模糊地看出林予安身上的一些问题。 陆让回忆刚才那几秒的表演。 要说演技差吗?其实不差,林予安的眼神有变化,台词的节奏感也不错,放在普通的网剧里绝对够用,甚至可以说很优秀。 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再来一遍。”陆让说。 林予安有点意外,但还是照做了。 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调。 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在观看回放。 “再来。”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每一遍,林予安的表演都极其精准、稳定、毫无偏差。 问题就出在这里。 极其套路化的表演,即便林予安在重复的套路上做到了极致。 陆让忽然想到一个名字:“你知道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吗?” “谁?” “没什么。” 陆让想起来这个世界与地球是不同的,所以也有可能,这个世界並没有《演员的自我修养》,也没有所谓的体验派表演体系。 可惜陆让自己对所谓表演体系了解的也不多,只能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之后再好好查一查。 都要当人家老师了,连理论也说不明白,这不是骗人么。 “等有时间,我给你讲一讲体验派的表演,到时候你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体验派?我好像听说过。” “哦?” “就是……”林予安想了想,“演什么就要先去体验什么的流派?” “我之前的一个老师提到过,说他有个朋友是走体验派的,演农民就去村里住了三个月,演医生就去医院里当了护工,演杀人犯……” 林予安停顿了一下:“他那个朋友,后来就没再演戏了。” “为什么?” “好像是出了点事。”林予安没有细说,“反正这个流派挺小眾的,大部分人都觉得没必要那么累。” “你是……体验派的演员?”林予安忽然紧张起来,眼神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几眼。 “不是。”陆让撒谎了,如果按照林予安的说法,陆让的体验要更加深入一些。 毕竟他真的在梦境里当了八年的食人魔。 林予安鬆了口气:“其实体验派的演员,演技普遍都很好的,但大家都敬而远之,怕他们入戏太深,分不清戏里戏外。” 分不清戏里戏外…… 陆让想起白天的时候,看向沈薇薇和张建时的感觉,以及他脑袋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念头。 他分得清吗? “关於流派的事,我们往后再说。” 陆让开始转移话题。 “你的问题在於,你每一次表演,都在预设一个模板。” “你想好了每一句台词对应的语气、动作、表情,精准地往里去套。” “演得再好,都只是浮於表面。” 林予安正襟危坐:“那……你是怎么做到的,那种表演?” 陆让笑了:“谁告诉你,那是我演的?” 林予安琢磨著这句话。 “你刚才在演那段戏的时候,为角色感到愤怒吗?” “没有……那只是虚构的角色,我愤怒不起来。” “那你有没有真的为某件事感到过愤怒?或者,真的恨过一个人?” “我……” 林予安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已经酝酿出了一丝情绪,想要说些什么。 门被推开了。 红姐站在门口,妆容精致,笑容周全。 “予安,时间差不多了。” 林予安一瞬间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乖巧地说:“知道了红姐。” 他站起身,作势要送陆让离开:“陆老师,今天谢谢你。”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予安的手在陆让手边轻轻一碰。 一张纸条落在陆让的掌心。 陆让面不改色地把手插进口袋,走出门外。 红姐侧身让出走廊:“陆老师慢走,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五万块钱呢。” 红姨的笑容僵了一下。 陆让走上电梯,身后传来红姐呵斥林予安的声音。 林予安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陆让终於知道林予安在挣扎什么了。 房间里有监控,林予安的所有动向都被红姐,或者说他背后的公司掌控。 他不能说出任何一句有损人设的话,哪怕是在自己的家里。 走出酒店大堂,晚风从江边吹来,陆让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摸出口袋里的纸条,展开。 第7章 这张缴费单,不对劲 【明天下午三点,望江公园东门,我一个人来。】 文字娟秀,看得出来是专门练过的,但字跡略显潦草,应该是在两人对话的时候就匆匆写下的。 陆让竟然都没有察觉到。 他把时间地点记下,撕烂纸条扔进垃圾桶。 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洁白的天花板上,除了一根明亮的灯棒外什么也没有,但陆让还是盯著看了半天。 睡不著。 他的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薇薇被嚇哭的时候,他下意识观察了她颈动脉的位置; 张建说话的时候,他想把对方做成猪头肉; 还有刘成……和林予安。 对於林予安,他除了肉食动物的欲望之外,竟然还產生了一丝其他的欲望。 这……不行。 入戏汉尼拔的副作用也太变態了,得做点什么。 意识沉入黑暗,三扇门出现在眼前。 陆让盯著最左侧的浮生门,脑海里快速闪过地球上的电影。 有什么角色能冲淡汉尼拔的影响? 最好是积极的、阳光的、没有丝毫阴暗面的。 终於,他想到了一个傻子。 《阿甘正传》里的阿甘。 他的智商只有75,但心地善良,一辈子都在奔跑。 就是他了! 只有这个纯粹到极致的角色,才能冲淡汉尼拔复杂到极致的人性。 “我要入戏《阿甘正传》!” 陆让像白天那样在心里喊了一句。 然后他伸手推门。 …… 推不动。 加大力气,还是推不动。 陆让退后一步,盯著浮生门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有冷却时间? 关键什么提示也没有,冷却时间是一天还是一个月,甚至是八年,他一无所知。 黑暗里,陆让笑了一声。 也罢,总不能所有事都依靠这个金手指。 “喵——”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声音尖细,就像是小孩子在哭。 陆让忽然想,猫肉……是什么味道? 打住打住! 他猛地给自己一巴掌。 『陆让啊陆让,八荣八耻都让你忘到哪里去了!』 睡觉! …… 一夜噩梦。 梦里他在厨房做饭,砧板上摆满了各种处理好的肉类。 他的姿势优雅,刀工精致,摆盘讲究。 只不过,他始终看不清盘子里装的是什么肉。 醒来之后才发现,被褥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把床单被罩拆下,扔进洗衣机,看了下时间。 早上八点半。 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刘成发的。 【陆老师,今天上午十点体检,就在二院,记得带身份证。】 差点忘了这茬。 陆让洗漱完毕,下楼买了俩包子,边散步边往医院去。 包子是纯素的。 他决定这几天戒荤腥,至少等汉尼拔从自己的体內消失再说。 医院在市中心,陆让走了將近一小时才到。 刚进门诊大厅,就看见剧组的人已经来了一半,都在排队等號。 “陆哥!” 一个年轻群演朝他招手,好像叫小马。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陆让取了个號,走过去。 有另外几个昨天见过的群演,也朝陆让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陆哥你也来啦?”小马嘿嘿一笑,露出整齐的八颗门牙,“昨天你那场戏太牛了,把女主都给嚇哭了。昨晚大家还在说,你肯定是哪个影帝的门生,来体验生活的。” “瞎说。” “我可没瞎说。”小马压低声音,“你那个眼神,普通的群演可演不出来。对了,这体检咋回事啊?刘成这老小子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陆让保持微笑:“我也不知道,你问他去。” 说著,他就瞥见缴费窗口有个身影鬼鬼祟祟的。 是刘成,他拿著笔在一张纸上签字,一边签还一边瞄著人群,偷感十足。 好巧不巧,陆让和刘成四目相对。 陆让朝小马点点头,起身走向缴费窗口。 刘成见状,连忙把字签完递给护士,转身就走。 “等一下。” 陆让拦住刘成,微笑著询问窗口內的护士:“能把他的单子给我看看吗?” 护士是个小姑娘,有点拿不定主意,一直看向刘成。 刘成疯狂摇头。 护士想了想,把单子收起来:“不好意思,这是患者的隱私。” 不过护士收晚了,陆让已经隔著玻璃,瞥见了单据上面的字样。 儿童肿瘤科。 化疗。 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没什么人。 刘成站在树底下,点了根烟。 “几岁了?”陆让问。 “啥?” “你儿子还是女儿,几岁了?” 刘成震惊地看向陆让,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女儿,刚七岁……得了淋巴瘤,中期。” 陆让点点头,也点上一根。 “陆让,你到底想怎么样?”刘成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 “什么怎么样?” “別装了。”刘成有点破罐子破摔,“我是吃了回扣,不光是盒饭,我还抽了演员的提成,但我也是没办法,我闺女这病,一个月光化疗就好几万,我工资才几千块钱……” 说著说著,刘成眼圈就红了,蹲下身去一口一口地吐著烟。 陆让没接话。 “你想举报就举报吧,反正这活我也干不长了。” 陆让依旧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儿,刘成忽然抬起头:“陆老师,求你件事,能不能再给我两个月……我闺女下个月手术,我得把钱凑够啊!” “两个月之后,你想咋办都行,求你了,行吗?” 刘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连蹲著都在摇摇欲坠。 陆让笑了,他蹲在刘成身旁,凑到耳边:“我没说要举报你啊,你该吃回扣继续吃。” “你啥意思?”刘成警惕起来。 “盒饭成本提到10块,报价还是25块,你拿9块,宋师傅拿6块,剧组一周2000份盒饭,一周一万八,一个月就是七万多。” 陆让看著刘成:“这些钱,够你女儿治病了吧?” 刘成猛地站起身:“陆老师,你当我傻呢?” “怎么说?” “你今天看见我闺女的事了,现在跟我谈这个,说好听点,你是在帮我,说难听点……” 刘成冷笑一声:“你就是想拿这件事捏著我吧?” “我在这圈子混了二十多年,啥人没见过?你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得听你的?” 陆让换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地上:“刘哥,有件事你说对了。” “你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你有人脉、有消息、有门路,这些才是我看中的。” “至於別的事……说白了,关我屁事。” “我要真想搞你,昨天就可以去举报你,干嘛跟你掰扯这么久?” 陆让的语气认真起来:“刘哥,我需要你的能力,而你女儿的病……” “我应该能帮上忙。” 刘成愣住了,他有点看不透面前这个年轻人:“你说什么?!” “刚才的缴费清单,你那里应该有备份吧?方便给我看一眼吗?” 刘成下意识从兜里取出缴费单,不知道陆让打的什么算盘。 陆让的目光落在缴费单上的诊断项目,眉头微微皱起。 汉尼拔虽然是个精神科医生,但他对医疗系统的运作非常了解。 而这张缴费单上的几个检查项目…… 有点不对劲。 第8章 如果你不是林予安 陆让的表情让刘成紧张起来,只是一张缴费单而已,陆让皱眉干什么? 俗话说,不怕西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 可陆让就是个群演,他这是在嚇唬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刘成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毕竟关乎到自己女儿的健康。 靠著汉尼拔的医学直觉,陆让能大概感觉到,这份单子上的流程不对。 检查项目和用药顺序明显存在衝突,就像是有人为了凑费用硬塞进去的。 但更深入的一些问题,他也把握不准了。 他拿出手机,对著缴费单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单据还给刘成。 “这份清单有问题,不过不是药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什么意思?” “有人在你不懂的时候,把你当提款机。”陆让站起身,“我认识几个医学领域的朋友,回头帮你看一下,这两天你先按医生说的继续治疗看看。” 刘成的身体晃了晃,他已经確认,陆让不会拿这件事跟自己开玩笑。 “陆让,我……” “想感谢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陆让拍了拍刘成的肩膀,“等查清楚再说。” 他想利用刘成的人脉,在这个世界走得更稳,那就不能只是靠威胁。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医学天才,来看透这张缴费单上的全部猫腻,然后以此收买刘成的人心。 接下来要入戏的那个角色,陆让已经想好了。 “对了。”陆让忽然想到什么,“你老婆呢?” 刘成怔了一下,犹豫半天才开口:“走了。” 陆让没有继续问下去,每个人都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他自己也是。 等剧组所有人体检完毕,已经是中午两点钟。 陆让隨便找了个饭馆吃碗素麵,就来到望江公园,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 距离上一次入戏,已经过去了24个小时。 他將意识沉入脑海深处,熟悉的空间再度出现。 这一次,浮生门的门缝比昨晚更大了一些。 他试著推了一下这扇门,脑子里什么电影也没想。 “选择你的入戏作品。” 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响起,浮生门的冷却时间结束了。 看来一天可以入戏一次。 不过陆让没有立刻进入电影世界。 他想要入戏的那个角色是个毒舌,而林予安昨晚的状態看起来很糟糕,万一等会儿副作用上来了,把这顶流给骂懵逼了,那乐子可大了。 望江公园东门,下午三点。 陆让远远就看见一个可疑的身影,左右腾挪、鬼鬼祟祟。 修长匀称的身材比例,无法克制的优雅步態,让他在人群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黑色渔夫帽、墨镜、医用口罩、深色风衣。 非常標准的明星偽装三件套。 陆让只瞄了一眼就知道是林予安来了。 没办法,有些人明明是孔雀,却非要把自己打扮成麻雀,结果更引人瞩目。 有很多明星要是素顏走在街上,反而没什么人认识,但他们就愿意全副武装,这样反倒能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大部分的明星其实很享受在街上被人认出来,尤其是全副武装之后,这会让他们显得知名度够高。 有时甚至会故意漏出点破绽,让粉丝发现。 不过这个林予安……陆让也不知道他是出於什么目的。 从他的行为来看,他真的是在躲著人群,甚至陆让感觉他都有点草木皆兵了。 陆让朝他打了个招呼,林予安先是惊恐地四处张望,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前。 “陆老师,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林予安认真提问。 “有哪个正常人会穿这么一身逛公园?” “也是……但不这么打扮,我连门都出不了”林予安无奈耸肩。 陆让不置可否,他现在对另外一件事比较好奇。 “有什么事一定要溜出来说的?” 林予安神色一暗,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昨晚那个情况你也看见了。” “他们对我的监控无孔不入,生怕我说出一点危害公司的话。” “今天是红姐偷偷放我出来的。” “陆让……” 林予安看向陆让:“昨天看了你的现场视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心里,装著另一个人格,对吗?” 陆让瞳孔微缩,他没想到林予安这么直接:“你想说什么?” 林予安见陆让没有否认,整个人竟鬆了口气。 他说:“我能见见你的那一面吗?想要……把人吃掉的那一面?” 『他看见你了!陆让!他在挑衅你!解决他吧,解决他吧!!』 一个压抑了许久的声音在陆让脑海里怒吼。 『闭嘴!』 陆让在脑海里冷冷地回了一句。 但汉尼拔的本能终於得到释放的机会,便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將陆让的意识死死缠绕。 从林予安的角度来看,陆让此时的眼神正在疯狂切换,嗜血、痛苦、挣扎、坚定,各种情绪不断堆积。 然后林予安竟產生了一丝期待,他甚至在想,也许被对方吃掉……也不错? 『这疯子……是故意的!』 『他想借你的手来寻死!』 『这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陆让猛地欺身向前,探出一只手死死扣住林予安的喉咙,將他整个人压在长椅的椅背上。 “想死是吧?我现在就成全你!” 陆让的动作极其粗暴,不带任何留手的余地。 林予安的墨镜掉在地上,呼吸瞬间困难起来,眼泪不自觉地落下。 “咳……咳……” “別动。”陆让的声音变得像另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了眼面前的顶级食材,眼圈因为充血挤满了血丝。 “你以为死亡是什么?觉得那是一种解脱?” “林予安,我来告诉你吧,你想要的那种『解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真正的被捕食,是屎尿横流的失禁,是你的气管被切开,嗓子像破鼓风机一样嘶鸣,是你变成一滩烂泥,身上没用的地方被扔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完好的地方。” “情况好一些的话,你会被野兽吃掉,如果没有野兽……” “那你会被无数只蚂蚁和蛆虫分食,最后化作微生物的寄生所。” “那很丑,林予安,比你想像中的丑一万倍。” “这就是……你想要的?” 林予安瞪大了眼睛,他只是想解脱,却从未想过那些画面。 恐惧终於压倒了林予安的求死欲,林予安挣扎著想要掰开陆让的手腕。 “放……放开……” 也就是在这时候,陆让察觉到,在他的脑海中,汉尼拔的身影一闪而没,他好像看见对方朝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浮生门之中。 属於汉尼拔的嗜血本能,终於被陆让彻底封存。 陆让眼中的血腥迅速退却,只留下一片清明。 他鬆开钳住林予安的手。 “感觉怎么样?”陆让的语气重新变回温和,就好像刚才的不是他本人。 “感觉……很不好。”林予安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脸上除了劫后余生的后怕,还有一丝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那就对了。”陆让站起身,“想死其实很容易,隨便找个地方一跳就结束了,难的是在烂泥地里活出一个人样。” “林予安,做顶流很难,但如果你来竖店看一眼,或者隨便到哪里去观察一下普通人。” “看看那些连生活都维持不下去的底层,你会发现你现在的困扰,都是矫情。” “如果你不是林予安,没有披上这层光鲜亮丽的外壳,你又算什么呢?” 陆让摆摆手:“话说的有点重了,想反驳的话就下次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哦对了,记得我的五万块钱。” 说完,陆让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的確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9章 入戏!奇异博士!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六点。 陆让隨便煮了一碗麵下肚,接著躺在床上,意识沉入黑暗。 浮生门后光晕闪烁,冷却时间已经结束,陆让隨时可以入戏。 陆让看了一眼其他两扇门的状况,发现第二扇门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层层捆绑的铁链,松下去了一圈。 或许要不了多久,第二扇门也会为他打开。 他重新看向浮生门,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 “《奇异博士》。” 门开了。 …… 无影灯亮起,陆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手术台前。 在他的面前是一颗被打开的颅骨,如同迷宫一般的脑组织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双手正悬在这座迷宫上方。 “患者的心率在下降。”护士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血压不稳,斯特兰奇医生,要不要……” “安静。” 陆让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淡、傲慢。 现在,他成了《奇异博士》的主角,史蒂芬·斯特兰奇医生。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握住手里的手术刀,让刀锋精准避开每一根血管,绕过每一条神经纤维,继续向深处推进。 只需要再深入三毫米,患者脑干边缘的肿瘤就会被完整摘除。 这是全世界难度最高的神经外科手术之一。 敢做这台手术的医生,放眼全球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他,是这里面最年轻的那一个。 刀尖精准地降落到目標位置,轻轻一挑,肿瘤成功脱落,掉入托盘中。 “缝合。” 他摘下手套,转身离开手术室。 身后传来护士们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一个年轻的实习生追了上来:“斯特兰奇医生,刚才那个切口的角度,您是怎么判断的?” “经验。”他头也不回,“一万台手术的经验。” …… 这就是史蒂芬·斯特兰奇的生活。 枯燥地处理著一台又一台的手术,並依靠这神乎其技的医术,站上金字塔的顶端。 斯特兰奇的公寓在纽约曼哈顿的黄金地段,站在落地窗前,整个纽约的夜景尽收眼底。 这个男人拥有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財富、名望、天赋、地位。 可他总是感到孤独。 他习惯了成功,习惯了被人需要,习惯了站在所有人的上方。 如果有一天,这些东西全都消失了呢? …… 这一天来得毫无徵兆。 夜晚,山路蜿蜒,雨势渐大。 斯特兰奇一边开著他那辆兰博基尼跑车,一边看著手机上的病歷资料。 下一台手术,脑干血管瘤。 再下一台,脊髓神经压迫。 每一个病歷都是別人不敢接的,每一个病患都在等著他去创造奇蹟。 他喜欢这种感觉。 导航提醒了一句什么,但他没有听清。 等他抬起头,对向车道的灯光已经刺进眼睛。 要撞上了。 他猛打方向盘,车身疯狂摇摆,撞穿护栏翻入下方的深渊。 一圈、两圈、三圈。 除了玻璃破裂、金属扭曲的声音以外,他听到了另一种让人心碎的声音。 他的骨头断裂了。 手骨。 …… 睁开眼,斯特兰奇已经躺在医院。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试著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剧痛缠绕著他的每一根指骨。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被钢钉固定著,手指扭曲。 主治医生站在病床旁,严肃地注视著斯特兰奇,表情却没有丝毫放鬆:“手术很成功……我们保住了你的手。” “保住了?” 有一瞬间,斯特兰奇鬆了一口气,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又把他拉入了深渊。 “我们尽力修復了主要的神经通路,但是……” “但是什么?!” 医生沉默了一下,仔细措辞:“但神经损伤太严重了,你的手,可能会永久性地颤抖。” 斯特兰奇闭上了眼睛。 他本身就是神经外科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永久性颤抖…… 意味著他再也无法握住手术刀。 意味著他职业生涯的结束。 意味著…… 他什么都不是了。 …… 漫长的噩梦从这一刻开始了。 第一次修復手术。 医生告诉他:“效果不太理想,但值得再试一次。” 第二次。 医生告诉他:“神经恢復得比预期慢,但还有希望。”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手术的费用都是天文数字。 斯特兰奇很清楚,这些庸医不过是想要钱罢了,吊著自己,能赚到更多的钱。 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治。 斯特兰奇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卖掉了公寓、跑车、名表。 所有能卖的东西都被他卖掉了。 他曾经是纽约最富有的医生之一。 可现在,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第六次手术失败后,连主治医生都不忍心再看到斯特兰奇这副模样。 他听到医生说:“以你的经验和知识,你可以做顾问,可以教书……” “我是外科医生。”斯特兰奇打断他,“如果我不能做手术,那我就是什么都不是。” 医生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陆让从斯特兰奇这具身体里,感受到了另一层恐惧。 不单单是一名天才医生的自尊受损,而是出於……生存的恐惧。 斯特兰奇的整个人生,都建立在他是一名成功的外科医生这个身份上的。 他的房子、车子、社交圈、存在感,都来自於他的职业。 现在职业没了,钱也没了,他还是个残废。 他还剩下什么? 有一天,他走在街上,经过一个流浪汉的身边。 那个流浪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 斯特兰奇忽然意识到,如果找不到办法…… 那个流浪汉,很可能就是他的未来。 …… 但命运还没有放弃斯特兰奇。 一天晚上,他翻看著曾经自己拒绝的那些病例。 有一个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曾经瘫痪的病人。 脊椎神经完全断裂。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这种人应该一辈子坐在轮椅上,永远无法行走。 可资料显示,他现在能走了。 不仅能走,甚至比起正常人看起来还要健康。 手术解决不了,药物治疗不了的顽疾,是什么东西帮他恢復健康的? 斯特兰奇想办法找到了这个人。 这位曾经的空军上校对斯特兰奇说了一句话。 “去加德满都,找一个叫卡玛泰姬的地方。” 第10章 多玛姆,我是来谈条件的 加德满都。 斯特兰奇用最后一点钱买了张机票,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花了三天时间寻找一个叫做卡玛泰姬的地方,没有人愿意告诉他。 第四天,斯特兰奇的钱包被偷了。 绝望的情绪有时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堆积在每一件小事上。 他像一只游魂般游荡在街头,披肩散发、蓬头垢面。 和他见过的那些流浪汉没有本质的不同。 他就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黄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斯特兰奇面前,把他带到了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斯特兰奇见到了传说中的至尊法师古一。 这个光头女人一见面,就按著他的额头,將他的灵魂推出体外。 陆让跟隨斯特兰奇的意识,穿过云层,穿过大气,穿过银河系的边缘。 他看见了多元宇宙。 无数个宇宙像气泡一样悬浮在虚空中,有的正在诞生,有的正在毁灭。 恆星在燃烧中成型; 行星在引力中凝聚; 黑洞吞噬最后一丝光芒; 星系在坍缩中化为尘埃…… 但也有的宇宙气泡,根本不遵循任何他所熟知的物理法则。 “你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现实?”古一法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只是看到了一粒沙子。” 意识猛地拉回到斯特兰奇的身体,他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但他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他以为的现实不能挽救他的双手,那么这里……应该可以! 斯特兰奇抬起头,看向古一法师:“教我!” 修行的日子是枯燥而漫长的。 陆让儘可能保持清醒,像旁观者一样去观察斯特兰奇的生活。 他可不想跟第一次入戏那样,差点被汉尼拔整个夺舍。 在这个过程中,陆让亲身感受著斯特兰奇身上的变化,看著他从一个傲慢的外科医生,逐渐蜕变成一名合格的法师。 斯特兰奇学会了用意志代替双手,学会在空气中画出传送门,学会操控镜像维度。 而作为一个主观能动性特別强的天才,斯特兰奇不出意外地研究起了那些被禁止的东西。 比如,一枚叫做阿戈摩托之眼的古老吊坠。 里面封存著一颗时间宝石。 这是由宇宙大爆炸前的奇点精华淬炼而成的六颗无限宝石之一,它赋予持有者操控时间的能力。 枯燥的修行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卡玛泰姬的警报被拉响。 伦敦圣殿上空,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另一边的黑暗里,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虚无中低语。 古一曾经的学生卡西利亚斯,为了得到永生,將地球献给黑暗维度的主宰多玛姆。 大战一触即发,唯一的至尊法师古一在战斗中陨落。 临死之前,古一对斯特兰奇说了最后一句话:“死亡,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 伦敦圣殿仅存的高阶战力,只剩下斯特兰奇曾经的同门。 莫度,王,以及他自己。 他低下头,看向胸口处悬掛的阿戈摩托之眼。 现在,只有一种办法能扭转大局了。 他拨开阿戈摩托之眼的机关,露出里面封存的时间宝石。 绿光流转。 莫度惊呼:“你要做什么?!” “去谈个条件。” 红色斗篷裹住斯特兰奇的身体,他化作一道流光,衝进大气层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 黑暗维度。 这里分不清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概念,只有一片虚无。 虚无之中,一个庞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横亘在斯特兰奇面前。 黑暗维度的主宰,多玛姆。 它的面孔由无数颗死去的恆星构成,眼睛则是吞噬了亿万个文明之后剩下的空洞。 按照计划,地球將会成为下一个点缀在它身上的勋章。 “你是来领死的吗?凡人!” 无数张面孔同时开口,声音在斯特兰奇的灵魂深处炸响。 作为现场唯一的真·凡人,陆让差点被这一声震到魂飞魄散,好在他现在的身体属於奇异博士斯特兰奇。 “不。”斯特兰奇悬浮在空中,代表时间的绿色光芒在手腕处流转。 “多玛姆,我是来谈条件的。” 凡人哪有资格与主宰谈条件? 一道紫色能量射线骤然出现,贯穿斯特兰奇的胸膛。 只一瞬间,斯特兰奇的身体被气化,意识坠入绝对的虚无。 陆让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的真实感受,比起穿越那一次要清晰得多,毕竟那次是在睡梦中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而此时的陆让,感觉自己就好像陷入无边无际的沼泽之中,周围连一片能摸得到的树叶都没有。 所有你生前熟悉的人,全都在此刻浮现在面前,可他们就这么冷冷地看著你,直到你彻底坠入深渊。 整个世界將你推向虚无的感觉,真孤独啊…… 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 绿光闪烁。 斯特兰奇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多玛姆,我是来谈条件的。” 多玛姆的无数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你做了什么?” “时间循环。”斯特兰奇平静地抚摸著时间宝石,“我把它带进了你的维度。” “你杀我一次,我就回来一次。” “你杀我一万次,我就回来一万次。” “直到永远。” 多玛姆愤怒了:“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斯特兰奇话音刚落,多玛姆便用比山脉更大的拳头將他砸成肉酱。 下一瞬间,绿光闪烁。 “多玛姆,我是来谈条件的。” 它用能量风暴將斯特兰奇撕成原子。 绿光闪烁。 “多玛姆,我是来谈条件的。” 它用黑暗本身將斯特兰奇的灵魂碾碎。 …… “多玛姆,我是来谈条件的。” …… 陆让不记得自己死了多少次。 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每一次死亡,他都跟隨斯特兰奇一起,经歷著无法形容的剧痛。 被焚烧、被撕裂、被某种能量从內部爆开、被压缩成一个奇点…… 起初陆让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想要放弃。 但斯特兰奇没有。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在面对永恆的折磨时,展现出了一种近乎於疯狂的坚韧。 死亡已经渐渐变成了习惯。 第五千次死亡,陆让已经能在被杀死的瞬间保持思考; 第一万次死亡,陆让开始观察多玛姆的攻击规律; 第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次死亡,他发现多玛姆的愤怒正在变成另一种情绪。 这种情绪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恐惧。 习惯了瞬间毁灭一切的永恆主宰,第一次在这个凡人身上,感受到无法摆脱的折磨。 无论多玛姆怎么杀死斯特兰奇,他总会回来。 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话。 “多玛姆,我是来谈条件的。” …… “够了!”多玛姆的声音响彻整个黑暗维度,“你到底想要什么?” “很简单。”斯特兰奇的声音依然保持平静,但陆让能够明显感受到他灵魂深处的疲惫,“带走你的信徒,离开地球,永远不要回来。” “你以为你真能贏得了我?!” “我可以跟你耗到宇宙毁灭。”斯特兰奇说,“你觉得如何?” “你的条件……我可以接受。” …… 不知过了多久,陆让的意识从深海中浮出水面。 他站在浮生门前,门外此时已经站著两个人。 汉尼拔·莱克特正优雅地整理著自己的领带。 而在汉尼拔的身旁,一个披著红色斗篷的男人朝他点点头。 史蒂芬·斯特兰奇。 汉尼拔先一步走进浮生门,斯特兰奇则看向他,忽然说了句话。 “那个庸医需要一点教训,你懂的。” 两人相视一笑,斯特兰奇进入浮生门。 陆让从出租屋的床上醒来。 第11章 死神的帐单 陆让再次打开手机,看著刘成女儿那张缴费清单的照片。 三秒钟之后,陆让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星瑶第三疗程化疗方案】 培美曲塞注射液,500mgx4支 贝伐珠单抗注射液,400mgx2支 地塞米松注射液,5mgx14支 甲鈷胺注射液,0.5mgx7支 …… 总计:137428元。 一个正常的淋巴瘤化疗方案。 用药组合看起来很专业,所有的药都是有效的,即便是一名很有经验的临床医生,也不能立刻说出这份缴费单有什么问题。 但此前陆让已经通过汉尼拔的直觉,敏锐地发现缴费单有问题。 如今他再藉助斯特兰奇的视角,终於找到了问题所在。 地塞米松的剂量……太大了。 地塞米松作为缓解化疗副作用的激素药剂,虽然在淋巴瘤的化疗中很常见,可是如此大剂量长周期的使用…… 陆让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给刘成女儿开药的医生,並不是在治病,而是在养病! 就像养猪场的屠夫,给一头无法繁殖的种猪注射催熟激素,不是为了让它恢復繁殖的能力,而是为了从它身上割下更多的肉。 看来,陆让必须要去看一看这位“屠夫”到底是何许人也了。 那么。 他坐起身,在面前画了一个圈…… 什么都没有出现。 继续画。 过了一会儿,陆让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魔法诞生的土壤,哪特么能把魔法带出来啊。 於是他老老实实地打了辆计程车。 市二院,肿瘤科住院部六楼,608病房。 陆让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大门。 病房里有三张床位,刘成的女儿刘星瑶躺在靠窗的那一张。 看到她的第一眼,陆让心里猛地警铃大作。 现在是晚上八点钟,刘成应该还在竖店,陆让立马把电话打了过去:“我在你女儿这里,马上来一趟,对了,把你女儿健康时候的照片发我一份。” 说完他就把电话掛断,也不管刘成在电话那头有何想法。 没过一会儿,刘成就把女儿的照片发了过来,另外还有一长串的语音。 陆让听都没听刘成的语音,点开照片。 『原来如此……』 照片上的刘星瑶是个瘦小的女儿,眼睛大大的,脸颊稍微有点凹陷,看起来倒是很有精神。 但现在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孩子…… 脸圆的像满月,脖子粗了一圈,脖颈背后隆起一个明显的肉包。 她的四肢依然很纤细,但腹部却涨得很大。 满月脸、水牛背、向心性肥胖,典型的库欣综合徵。 可如果是淋巴瘤,刘星瑶此时应该比之前更瘦才对。 陆让点开语音,传来刘成连呼带喘的声音:“我闺女没事吧?我看她这几天状態还不错啊?都长胖了不少,医生说再坚持几个疗程就能痊癒……你等我,我马上过来。” 状態还不错…… 再来几个疗程,你女儿可就要出人命了! 斯特兰奇的傲慢让他很想嘲讽对方两句,但他想了想还是按捺住了这份衝动。 你不能忽视恶人的狡诈,反倒去苛责受害者的单纯。 更何况,如果不是汉尼拔和斯特兰奇,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里,陆让只会比刘成更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半个小时后,刘成风风火火的赶来。 “怎么了怎么了?我正忙著给短剧收尾呢,就你演变態这部。我女儿她……是什么情况?” “你跟我过来。” 两人来到刘星瑶的病床前,看到刘成,刘星瑶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又蔫儿下去,怯怯地瞄了眼陆让。 刘成摸摸女儿的头,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转过身,他的脸色忽的沉了下来,把陆让拉到一边:“今天好像又胖了不少?怎么我这会儿觉著……像是肿的?” “这会儿你又能看出来了?”陆让没给他摆什么好脸。 “前几天不是这样的啊,就是正常的样子,医生还说她状態不错,很快能痊癒呢!这怎么……” “这次的药是不是比之前也贵了?”陆让问。 “对……医生说,到关键阶段了,用新药好的快点。” 陆让点点头,来到病床前。 “星瑶,能让叔叔看一下你的脖子吗?” 女孩瞪著眼睛害怕地看向陆让,身子往后缩了缩。 刘成连忙说:“別怕,这是爸爸的朋友,他是……” 刘成忽然顿住了,怎么介绍?说他是个演员,特別擅长演变態? “叔叔以前是医生。”陆让接过话头,“想看看你恢復得怎么样了。” 刘星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陆让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她的颈部。 透过皮肤表面,陆让感受著皮下组织的质地、温度、张力。 他在寻找淋巴结的位置…… 找到了! 他把指尖停在右侧的脖颈处,然后轻轻按下去。 “啊!” 刘星瑶突然叫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疼?”陆让问。 女孩点点头。 陆让又换了几个位置,每一次按下去,女孩都会被疼得齜牙咧嘴。 陆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內心反而鬆了口气。 痛,比不痛要好。 因为炎症会引起疼痛,而肿瘤通常不会。 陆让已经百分百可以肯定,刘成女儿的病,並不是淋巴瘤! 他站起身,看向刘成:“星瑶住院前,做过淋巴结活检吗?” “活检?”刘成愣了一下,似乎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没有啊,拍了片也抽了血,活检……是什么?” “那医生给你看病歷报告了吗?” “没有,你的意思是……” 陆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病床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夹,抽出里面的病历本和检查报告。 “我得跟我那些医生朋友確认一下。”陆让跟刘成打了个招呼,带著几张单子走出病房。 刚到走廊,一名中年医生擦肩而过,走入608病房。 陆让瞥见对方胸牌上的名字:李建林。 他没多想,找个座位坐下低头翻看病历本。 【入院诊断】淋巴瘤(疑似) 【主治医师】李建林 哦? 陆让往病房瞥了一眼,发现那个中年医生正和刘成说著什么,刘成的表情看起来很犹豫。 没时间了,陆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迅速把病历本和检查报告瀏览一遍,每一页都拍下照片。 然后在手机键盘上快速敲敲打打。 既然要搞……就搞把大的! 过了约莫五分钟,病房门被推开,李建林走到陆让面前。 “这位朋友,星瑶的病历本可以还给我了吗?” 陆让抬起头,看到对方从容镇定的神情,心里就想笑。 別看你现在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等会儿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陆让把手上的资料丟给对方,忽的开口:“李医生,你知道……库欣综合徵吗?” 李建林明显怔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一瞬。 不过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东西,状態调整的也很快,马上又恢復淡定。 “哦?你懂医术?” “略懂。” 第12章 没有原谅的理由 “化疗期间出现库欣综合徵是正常的,这是药物中激素的副作用,不过这恰恰可以证明,药物在起效,你完全可以放心啦。”李建林看不透面前的陆让,只好拿出一些看似官方的说辞。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你把地塞米松的剂量提高到了正常的两倍呢。” 陆让一句话让李建林的內心掀起轩然大波。地塞米松的剂量,是他这次特意上调的,就是想利用库欣综合徵的水肿效果,来偽装成“治疗有效”的样子,好继续让刘成缴费。 可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发现的? “看来你对星瑶的病,好像有不同的见解?”李建林努力保持冷静。 “见解谈不上,我只是好奇一件事……”陆让站起身,与李建林面对面。 一米八几的个子,让李建林只能仰著头看他。 “是谁给你的权利,让你这么胡作非为的?” 李建林的表情终於变了,一瞬间血气上涌至面部,想用冷笑一带而过,最后却酝酿成愤怒。 他不理解,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凭什么敢对他一个省级专家,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年轻人,想找茬你怕是找错人了,我入行三十年,治好的病患何止数万!胡作非为?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胡作非为了?” 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来看热闹的。 陆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从李建林手中夺过病历本和检查报告,往显眼处扬了扬:“病理报告呢?” “淋巴瘤的確诊標准是病理活检,没有病理报告就化疗,我想请问一下李医生……” “你还记得《恶性肿瘤诊疗规范》第三章第二节写的是什么吗?” 李建林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个年轻人……是有备而来的。 刘成这时从病房出来,看见对峙中的两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经过陆让这一搅合,现在他也开始觉得女儿的病情有蹊蹺,可是真让刘成无条件相信陆让的一面之词,他还是有点犹豫…… 毕竟陆让只是个小小的群演,他能认识什么大医生呢? “陆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李主任是省里来的专家,他……” “刘先生!”李建林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刘成的话,“我得提醒你一下,星瑶现在享受的是省级医疗援助项目的名额,这个名额是我亲自帮你申请下来的。” “你可以想一下,如果光靠医保报销,你能不能负担得起进口靶向药的费用。” 李建林顿了顿,瞥了一眼一旁的陆让,意有所指地对刘成说:“如果你对治疗方案有疑惑,我完全可以理解。” “可是如果你选择听信外人的意见,放弃现在的治疗方案……” “那这个援助名额,我就只能让给更需要的患者了。” 刘成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那可是几十万的差额,就算他起早贪黑地去贪剧组的钱,也凑不了这么多啊! 刘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了头。 他的女儿就在病床上躺著,身体已经肿得像是变了个人。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女儿的主治医生是个骗子,他不是来治疗女儿的,他是来要钱的。 向来兢兢业业的竖店副导演、曾经的专业武术指导,因为女儿的病,不惜拋弃道德、违背法律去搞钱,最后却只是把贪来的钱送到一个骗子手上? 这太荒诞了。 刘成现在只想当一只鸵鸟,就这么缩著,祈祷著最好马上有个人衝过来,告诉他,星瑶其实没病,立刻就能出院回家了。 “你,在威胁他?”陆让的声音冷若冰霜。 这一刻,汉尼拔、斯特兰奇以及陆让自己,內心同时涌起无法抑制的愤怒。 如果不是刘成恰好对陆让有利用价值,那这场医疗骗局,將把刘成父女俩推到深渊! 这个眼神看得李建林心里直发毛,但他还是强撑著说:“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学来的医学术语,但你已经严重干扰了正常的医疗秩序,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只能叫保安了。” “叫吧。”陆让说,“顺便把医院的质控科、医务处都叫来,或者我帮你喊一下院长?” “哦院长可能还不够,不如叫上省卫健委一起来怎么样?他们应该会对这个病例很感兴趣的。” 李建林眯起双眼沉思了几秒,突然笑了:“行,既然你这么专业,我倒想听听,你觉得星瑶到底是什么病?” “淋巴结炎。”陆让看向旁边的刘成,“最多是慢性淋巴结炎伴增生,根本不是淋巴瘤。” 走廊忽然安静下来,刘成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陆让。 李建林愣了一下,突然夸张地大笑起来:“淋巴结炎?你可真敢说啊,淋巴结炎和淋巴瘤的影像学表现完全不一样,ct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確实清楚,上面写著『多发淋巴结肿大,部分融合,建议进一步检查』。”陆让没有给李建林反驳的机会,继续说:“是建议进一步检查,不是確诊淋巴瘤,你是怎么在没有做骨髓穿刺,没有做病理活检的情况下,就確诊淋巴瘤的?” 李建林的笑容僵住了,他发现自己开始落入了下风。 “还有,星瑶入院时候的症状是什么?低热、乏力、颈部淋巴结肿大,这些症状既可以是淋巴瘤,也可以是eb病毒感染引起的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甚至可能只是普通的细菌感染。” “你做过eb病毒抗体检测吗?做过血培养吗?做过结核菌素试验吗?” “都没有。” “你就直接確诊淋巴瘤,然后开始做化疗?” 李建林的呼吸已经有些沉重,他试著解释说:“你说的这些检查,我们都考虑过,但是根据临床经验……” “所以根据临床经验,你就在检查报告上写『疑似淋巴瘤』是吗?打算万一到时候出问题了,一句误诊了事?” “所以你的临床经验,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星瑶在前两个疗程的化疗中,肿瘤標誌物下降,淋巴结肿大却没有明显改善?” “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她的体重不降反升,甚至出现库欣综合徵?” “为什么在明知激素指標已经严重超出的情况下,第三疗程依然要加大地塞米松的剂量?”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李建林额头开始冒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你这是在污衊!我行医三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污衊我!” “那是因为他们不懂。”陆让欺身上前,“但我懂。” “李医生,你应该知道什么是『组织细胞坏死性淋巴结炎吧?』” 听到这个医学名词,李建林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了鬼。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词,因为刘星瑶得的就是这种病! 这个病酷似淋巴瘤,极易误诊,而他正是利用这一点来哄骗刘成的。 “这是一种自限性疾病。”陆让转过身,对刘成一字一句解释道,“意思就是,哪怕不打针不吃药不化疗,只要回家好好睡觉,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它自己就会痊癒。” “自己……就能好?”刘成一瞬间感觉天旋地转,他拼命筹钱治疗的绝症,是个能自愈的病? “没错,不过……有人不想让它自己好,因为病好了,他就没理由再开那几万块一支的『进口特效药』了!” 说罢,陆让走进病房,把房门大开,来到星瑶的床头,一把將输液架上的药瓶扯下。 “你干什么!那可是无菌製剂!”李建林嘶吼一声,衝过来就想阻止陆让,却被陆让的眼神钉在两米开外。 李建林还是第一次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种生理性的恐惧。 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而是一头……饿狼。 陆让举起药瓶,对著头顶的吊灯晃了晃:“刘成,李医生告诉你,这是进口的利妥昔单抗,一支一万五是吗?” 刘成想了想,木然点头。 “这种药属於生物製剂,分子量巨大,在剧烈震盪的时候,会產生丰富的泡沫,而这一瓶……” 陆让当著所有人的面,用力摇晃了几下药瓶。 除了冒出几颗大的气泡以外,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像是一瓶白开水。 “傻子,你女儿这段时间输的『进口药』,全是生理盐水啊。” 陆让看见刘成已经捏紧拳头,知道对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他走到已经瘫软在地的李建林面前,俯下身:“给一个原本能自愈的孩子做化疗,摧毁她的免疫系统;把几块钱的生理盐水卖出几十万的天价。” 路陆让拿手拍了拍李建林的脸:“你还真是名『好』医生啊。” “我他妈杀了你!”一声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声音在病房里迴荡。 习惯了当鸵鸟的刘成,在这一刻终於陷入了癲狂。 刘成佝僂的身子一下子挺拔起来,他终於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他刘成,並不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奸诈小人,而是一个为了女儿可以放弃底线的……父亲! 刘成猛地抡起拳头,狠狠砸向李建林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陆让不仅没有阻止,还贴心地给刘成让了一条道。 刘成这一拳,不过只是一个开始。 像这种拿七岁女孩的生命当敛財工具的败类,你不一下子把他打到尘埃里,心里是要落下病根的! 所以陆让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按下一个按钮。 第13章 这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陆让按下的是录音键。 从李建林走出病房,与陆让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开始了录音。 到现在,一共11分钟37秒。 当然这中间陆让说的话比李建林更多,但不要紧,他不只有录音。 在这之前,陆让已经提前发送了一组信息。 每一条消息都完整地包含所有关键信息,包括刘星瑶的病歷记录、用药清单、缴费单据、ct报告、李建林的诊断记录。 现在他把刚才录好的十一分钟录音作为补充再次点击发送。 做完这些,陆让把手机收回口袋。 刘成还骑在李建林身上持续挥拳,李建林的脸已经被打成猪头。 “好了。”陆让拉住刘成,“再打下去,等警察过来,要被带走的就是你了。” 刘成的拳头僵在半空,他想起上个星期,星瑶躺在病床上,小声问他:“爸爸,我是不是快要去见妈妈了?” 她才7岁,眼睛里就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她本可以和其他孩子们一样无忧无虑,可现在却只能躺在床上,承受著不是她这个年龄应该承受的痛苦。 都是因为李建林这个畜生。 他应该用他的拳头將这个畜生砸死,这样才足够解恨。 但他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下来。 陆让说得对,星瑶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 走廊里已经有保安在维持秩序,但不知为何,他们刚才並没有上前阻止刘成。 李建林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剧痛让他只能蜷缩在地上。 他的眼神里依旧充斥著满满的不忿。 就像一条被卡车碾过的毒蛇,临死之前还在想著怎么把毒喷在轮胎上面。 陆让蹲下身,平静地看著缩成一团的李建林。 “李建林,省人民医院肿瘤科主任,副主任医师,省级专家库成员。”陆让一字一句地念诵著信息,“在刘星瑶之前,你还害过多少像她这样的病人?” “你……你別得意……”李建林的声音含混不清,“別以为你懂点医术,就能把我怎么样,这个世界……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哦?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有多复杂。” 他不再理会李建林,转身走回病房。 刚才这一闹,把小姑娘嚇得不轻,刘成正在安慰她。 小女孩缩在被子里,脸上还掛著泪珠,肿胀的面颊让她看起来像个受惊的仓鼠。 陆让坐到病房中间的空床上,看著这对劫后余生的父女。 刘成抬起头:“我女儿……真的能好吗?” “我的医生朋友告诉我,你女儿这个状態是安全的,等休养一段时间,免疫力恢復,她的炎症自然也会痊癒。” 刘成笑了一下,眼眶里却噙著泪花:“陆让……不,陆哥,我看人很准的,其实你说的那个医生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陆让不置可否,他总不能告诉刘成,他的医生朋友一个叫汉尼拔,一个叫斯特兰奇吧。 刘成继续说:“我之前坑过你,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但我女儿是无辜的,你放心,等这件事结束,我一定好好弥补!” 陆让拍拍他的肩膀:“还没到发表感言的时候呢。” “什么意思?” “不亲眼看到李建林被捏死,你睡得著觉么?” 刘成一怔。 陆让的手机震了一下,点开屏幕,是一条来自政务服务平台的自动回覆: 【省卫健委信访办】 尊敬的陆让先生,您提交的关於“靖川市第二人民医院李建林医师涉嫌医疗违规”的举报材料(编號20260122098)已受理。 经初步审核,您所提供的录音及翻拍病歷系非正常渠道获取,暂不具备法律效力。 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相关规定,建议您优先与院方医务处协商调解。 如需进一步申诉,请携带本人身份证件、患者授权委託书及加盖公章的原始病歷复印件,於工作日前往市政务服务大厅卫健委窗口现场办理。 根据案件复杂程度,办理周期约为30--60日,如对处理结果有异议,可依法申请行政复议。 …… 三十到六十天。 还真是很会踢皮球啊…… 这条回復让他確认了一件事,这个李建林背后的能量的確不可小覷。 但……那又怎样。 陆让推开病房门,走进喧闹的走廊,刘成紧隨其后。 李建林正靠在墙边,一个保安扶著他,另一个递纸巾给他擦脸上的血。 看到陆让出来,李建林肿成猪头的脸上咧出残忍的笑。 “把他给我抓起来!不然你们也別想在这儿干了!” 几个保安咬咬牙,握著橡胶棍围了上来。 可当保安真的走到陆让面前,李建林忽然又抬起手,阻止了他们的行动。 “算了,不急。” 李建林靠著墙,目光玩味地落在陆让身上。 “年轻人,我倒是挺佩服你的胆气。” “举报信写得挺费心吧?还知道要发给省卫健委,嘖嘖……” 陆让站在原地,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这个老东西確实不简单,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人跟他打过招呼了。 “可惜啊。”李建林嘆了口气,“有些事,你以为只有你知道,但从你把举报信发出去的那一刻起,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李建林顿了顿,继续说:“你以为那些材料会老老实实躺在邮箱里,等人去处理?” “还是年轻啊,居然相信这些。”李建林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血,“有些流程就是这样的,走著走著……就没了。” 走廊里的人群发出一阵唏嘘。 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默默转身离开。 这就是现实,普通人的一腔热血,撞上冰冷的程序和错综复杂的关係网,不撞个头破血流,连一滴水花都溅不起来。 听到这番话,刘成刚刚挺起来的脊背又弯了下去。 还是斗不过。 永远斗不过。 这……就是命吗? “你说得对。”陆让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有些流程,確实会卡在某个环节无法推进。” 李建林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知道就好,我今天心情不错,你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说不定我……” “但有些流程,”陆让打断李建林的疯话,“不归那些人管。” 陆让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从容、优雅。 可在李建林的眼里,他的笑是那么扎眼,好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最后的扑杀前,象徵性地逗一逗你。 李建林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什么意思?” 陆让把手机屏幕亮起,转向李建林。 上面是一条新的简讯回復,时间是十分钟之前。 那时候陆让还没把录音发出去。 【省医保局稽查科】 您举办的涉嫌医疗保障基金案件已正式受理(案件编號:yb-2026-00847)。 根据《医疗保障基金使用监督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我局稽查执法组已启动紧急核查程序,执法人员正赶往涉事医疗机构。 已就近指派执法人员,预计二十分钟內抵达现场。 请您务必保持电话畅通,谢谢配合。 …… “看懂了吗?没看懂的话,我再读一遍给你听?”陆让收回手机,像看尸体那样看著面如土色的李建林。 “你的人能压得住医疗纠纷,我不意外,毕竟那只是民事。” “但骗取国家医保基金,是刑事。” “我的確把举报信发给了省卫健委。” “但谁告诉你,我只发了那一个单位? “省医保局稽查科,我也发了。” “猜猜看我还发给了谁?”陆让微微一笑,“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也有你的人吗?” “三份一模一样的材料,三条线同时跑,李主任,有一句话你说对了……” “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李建林的瞳孔剧烈收缩,巨大的衝击让他险些忘记了呼吸。 医保局,经侦支队…… 这两年医保反腐的风声他不是没听过,多少院长、多少科室主任就是栽在骗保上面。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隱蔽,可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年轻摆了一道。 李建林努力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挣扎半天却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完了。 毫无疑问。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嗒。 嗒。 嗒。 这是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 许多双皮靴一起,踩出整齐划一的节奏,沉稳而厚重。 走廊尽头,电梯门缓缓打开。 李建林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一眼,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彻底冻住了。 第14章 娱乐圈这趟浑水 几个执法人员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她身后有两队人马。 一队和她一样穿著深蓝色的制服,另一队则穿著便装。 省医保局和市经侦办的人一起到了。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领头的女人走到李建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李建林?” 李建林虚弱地靠在墙上,眼神里满是警惕。 女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李建林面前。 “你好,我们是省医保局稽查科的,后面这几位是市经侦支队的同志。你涉嫌骗取国家医疗保障基金,跟我们走一趟吧。” “扯淡!我行医三十年,从来没有……” “有没有,查过才知道。”女人打断他,“我们已经收到了完整的举报材料。” “接下来会有专业人员进行核查,如果你觉得自己是清白的,可以在调查过程中提出申辩。” 说罢,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李医生。” 李建林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对方真的是来“请”他的,但他也很清楚,这是这个世界留给他最后的体面。 只是……体面能值几个钱? 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吗? 显然不能…… 想明白了这一点,李建林猛地站起身,眼神中闪烁出一丝疯狂。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执法人员,最后落在走廊角落,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上。 “我妹夫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你们想清楚了再动手!” 走廊里一片譁然。 躲在人群后方的中年男人脸色骤变,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几个围观的人拽了回来。 再转过头,被李建林称做妹夫的副院长陈家康,此时已经面如土色,看向李建林的眼神里满是怨恨。 李建林笑了,看著妹夫那张被怨毒的脸,他竟感觉无比畅快。 三年前,就是陈家康主动找到他,说既然要做就做大,分成七三开。 这三年以来,每一笔灰色的帐目都是陈家康在背后帮他抹平,每一份病歷都是陈家康帮他归档销毁。 他李建林只是个执行者,而背后真正的推手,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好”妹夫陈家康。 李建林收回目光,对面前的执法人员頷首:“既然要查,不如就查个彻底唄?反正我充其量也就是个从犯罢了。” 他瞥了眼咬牙切齿的陈家康:“你说呢,副院长?” “你特么疯了!”副院长陈家康吼道,“你自己手脚不乾净,还把我也拖下水?!” 李建林耸了耸肩,也不回应,认命般往电梯口走去。 “把陈家康一起带回去,配合调查。”领头的女人嘱咐一句,跟紧李建林。 执法人员紧隨其后,將副院长陈家康架住。 经过陆让身边的时候,李建林停下脚步。 “你贏了。”李建林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但別以为举报了我,这个圈子就乾净了,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 “干不乾净,不归我管。”陆让低下头俯视李建林,“我只是顺手捏死一只蚂蚁罢了,谁让你刚好撞我枪口上。” 李建林愣住了,他张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都化作一声苦笑。 “也许你是对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走廊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不用说,今晚的新闻註定会登上明早的头版头条,整座医院陷入混乱。 有人拍照、有人打电话,还有的人甚至在討论著要不要转院。 病房门口,刘成定定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没从刚才那一幕回过神来。 “结束了。”陆让轻声说。 “……结束了?”刘成机械地重复著这几个字,试图理解其中的深意。 “李建林如果被查实骗保,至少判五年以上。”陆让顿了顿,“你女儿这边,停掉激素,休养一个月就能出院了。” 刘成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虽然陆让已经不止一次说过他女儿没事,但直到现在他还是有种不敢置信的感觉。 “真的?她真的没事吗?” “真的。” 有时候人真的很怪,星瑶出事的时候,刘成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想尽各种办法搞钱,用尽浑身解数也不知疲倦。 但星瑶忽然没事了,他却一下子垮了下来。 好像这么长时间积累的疲乏都在这一刻压下来,压弯了他的背脊,也压倒了他的膝盖。 刘成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陆哥!”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刘成连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在医院的大理石地板上砸出闷响。 陆让沉默几秒,任他磕了下去。 如果是几天前,陆让会毫不犹豫地把刘成扶起来,告诉他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和他梦里的那个世界相差悬殊,他想站到更高的地方去,就需要像刘成这样肯为他卖命的人。 『一个愿意为你下跪的人,往往比一个被你扶起来的人更有用。』如果是汉尼拔的话,应该会这么说。 现在汉尼拔的本能已经从他的身体里彻底退去,但在意识空间里经歷了那么多,陆让也的確和之前不一样了。 又过了几秒钟,陆让开口:“起来吧。” 刘成缓缓站起,眼眶还是红的。 “你觉得……我去当明星,够格吗?” 刘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 “够格!绝对够格!”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陆哥,你要是不够格,那这娱乐圈就没几个人够格的了!” “竖店……不,短剧就別上了,咱们去横店!” “横店那么多剧组,我就算把人情用光、把脸皮磨穿,也能给你找到合適的角色!” 陆让摆摆手:“不急,先把你女儿的事处理好,其他的慢慢来。” “哎,好嘞!” 陆让点点头,转身向电梯间走去。 看著陆让的背影,刘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对方也就二十出头,走路的姿势、处事的態度却像个见惯大风大浪的人。 更奇怪的是,在几天前,他明明还是个…… 刘成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东西,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跟对了人。 陆让迎著晚风长舒一口气,这两天的事虽然被他处理得还不错,但真的还挺累的。 看来还得有一段时间来適应这个节奏。 不过,娱乐圈…… 陆让上辈子就羡慕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而现在,他好像距离那些东西……並不远。 第15章 我就是我 林予安在望江公园坐了很久,从下午一直坐到晚上。 前两个小时,他把墨镜和口罩死死扣在脸上,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过往的人群。 没有人注意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跡,或匆忙,或悠閒,或失意,或幸福。 这些都和他这个娱乐明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係。 但对於这些陌生人的生活状態,林予安满是好奇。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怪物,今天第一次重返人间。 第三个小时,林予安做了一个成名后最大胆的举动。 在私自外出的情况下,他摘下了蒙在脸上的东西,把他那张被亿万粉丝捧上神坛的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有人开始注意到林予安了。 一对情侣从旁走过,女孩匆匆一瞥后,对旁边的男孩悄声说著什么,两个人眼神里都流露出好奇和兴奋。 林予安被认出来了。 他连忙正襟危坐。 这是他出道以来第一次这样出现在公眾视野里,他既害怕被人认出来引起骚乱,又隱隱期待著什么。 这对情侣並没有停下他们的脚步,只是来回看了几眼后就离开了。 就……这样? 他以为那个女孩会兴奋地衝过来,向他索要签名或者合影。 至少应该更加兴奋一些,就像他出席过的无数次活动那样。 但是没有。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靠近,看到林予安后猛地停住脚步,嘴巴张成o型。 男孩的父母走了过来,顺著孩子的目光看向林予安,隨即拘谨地朝林予安挥了挥手。 林予安连忙堆起笑容点头致意。 男孩的父亲眼神环顾四周,然后迟疑地对妻子嘀咕道:“是在拍戏吗?没见摄像头啊。” 女人白了男人一眼:“你懂什么?现在都是隱藏拍摄,这样拍出来的真实。” 两人顿时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並为自己“误入镜头”感到紧张,於是满怀歉意地朝林予安点了点头,拽著儿子改变路线。 林予安想说不是拍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钟。 夜色降临,街灯亮起,林予安依旧坐在长椅上。 手机上已经有无数个未接来电,但林予安把手机调成静音,就这么安静地坐著。 如果没有媒体曝光,这个世界上知道他具体位置的人,除了红姐,就只有那个被他一时兴起当做老师的群演陆让。 红姐不会把他的行程告诉公司。 而陆让,只对五万块钱的课时费感兴趣。 林予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时间耗在公园里 红姐说,只给他一天隨性的时间,但他现在確实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几个年轻的女孩牵著手路过,其中一个女孩忽然压著嗓子兴奋地喊道:“林予安?!” 林予安抬起头,与女孩们的目光接触。 几个女孩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她们相互推搡著来到林予安面前。 一个短髮女孩大著胆子说:“能合个影吗?” “当然可以。”林予安感觉到自己的声线有一些颤抖,他久违地紧张了。 他站起身,配合女孩们摆了几个pose。 拍完照,女孩们开心地和林予安告別,一口一个谢谢,鶯鶯燕燕好不热闹。 直到女孩们走远,林予安才低声说了句:“谢谢你们。” 远处的公园门口,站著两个身穿青蛙布偶服的工作人员,正打著灯光和游客们拍照。 有那么一瞬间,林予安觉得自己和他们並没有什么不同。 “感觉怎么样?”一个身影在林予安旁边坐下。 林予安一个激灵,看到来人后,鬆了口气。 他想了想,说道:“还不错。” “唉……” 红姐嘆了口气,从兜里抽出一支烟,点燃。 沉默许久,红姐转过头:“公司的条例,你懂的,准备好违约金了吗?” 林予安低著头把玩手指:“今年过完,应该就够了。” 红姐算了算时间,还有大概70天。 一部偶像剧男一號,一部院线电影男三號,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活动。 差不多是……1500万。 这是林予安自己能拿到手的金额,而公司会在这70天的时间里,赚取6000万左右。 “你真的想好了?3个亿的违约金,你付完之后可就什么也没有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 说实话林予安也不知道怎么办,换別的经纪公司?他签了竞业合同,五年內不能与同行签约。 除了拍戏,他还会什么呢? 不,林予安现在觉得,他连拍戏似乎也不会了。 红姐把烟踩灭,捏了捏林予安的肩膀:“行了,別想那么多,你可是顶流,哪那么容易走投无路是吧?” “没事就早点回去吧,明早还有一个杂誌拍摄。” 林予安点点头,朝红姐笑了笑。 …… 晚上十点,陆让回到出租屋。 煮一壶开水,给自己泡了碗红烧牛肉麵,陆让打开电视,隨便调到一个频道。 电视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靖川市第二人民医院肿瘤科主任李建林,因涉嫌重大医疗诈骗,骗取国家医保基金,已於今晚被警方抓获。” “该院副院长陈家康……” 陆让换了个音乐频道,对於李建林和他妹夫的事,陆让並不感兴趣。 不过这音乐…… 电视上正在播放每日主打流行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陆让总觉得这些流行歌的水平,好像都不怎么样? 明明是一个娱乐至死的世界,在娱乐上的水准,竟然还不如前世二十年前的水平。 还真是没话讲。 “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样的烟火” “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陆让隨口哼了个调调,点点头给予自己一个大大的肯定。 “这才叫音乐啊!” 只是忽然,陆让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林予安。 虽然接触不多,但他总觉得,林予安眉眼间所流露出的气质,和前世的某个巨星无比契合。 “可惜他不是歌手,不然还真想看看,他唱这首歌是什么感觉。” “可惜我也不会唱歌,不然当个歌手,好像也还不错。” 陆让在脑海里胡思乱想一通,继续哼唱起来。 “我喜欢我,让蔷薇开出一种结果” “孤独的沙漠里,一样盛放的赤裸裸” 唱著唱著,陆让感觉意识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震颤。 他愣了一下,闭上眼睛。 意识空间里,陆让看到封印第二扇门的铁链,已经鬆了一大半。 而这扇门的门楣之上,两个模糊的字样逐渐显露出来。 【万象】! 第16章 在红烧牛肉的香气里 万象门…… 第一扇门叫【浮生】,能让他入戏影视角色,从头到尾体会这些角色的人生。 那么这第二扇门,能做什么? 陆让试著走上前,推了一下万象门。 纹丝不动。 门上亮起一行小字,写著:【万象初开,迷濛未绝,需声望解锁】 声望,那也就是知名度? 他一个小小的群演,除了把女一號嚇哭上了次热搜,哪里还能获得知名度? 陆让打开博客,热搜词已经进行了一轮更新,之前嚇哭沈薇薇的热搜第二已经滑落到了第十三的位置,不过依然获得了不少的关注度。 可这泼天的流量,似乎並没有算在他身上。 他娘的到现在也没人提这“嚇哭沈薇薇的演员”叫什么啊! 陆让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这条热搜的评论区,反倒是沈薇薇的討论度越来越高。 甚至在这条热搜下面还有另一条热搜,叫【沈薇薇的哭戏简直绝了】。 可不绝了么,那是真哭啊。 陆让决定蹭一下自己的热度,毕竟他真的很想知道万象门里是什么东西。 点开后台,陆让註册了自己的博客帐號,填入身份信息后,在暱称一栏写下【陆让】两个字。 想了想,他在这两个字前面又加了几个字。 十分钟后,一个名叫【全能艺人陆让】的帐號,在热搜下评论道: “初来乍到,谢谢大家认可我的表演,嚇哭@沈薇薇並非是我的初衷,追求艺术的深度才是演员的职责所在,也感谢@沈薇薇与我一同献上这段表演,希望大家持续关注《绝情总裁蔷薇花》这部短剧。” 接著,陆让把他那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麵摆在面前,用手机侧著拍了一张自拍。 配文:“在红烧牛肉的香气里,思考文明的起源。” 点击发布。 等他慢悠悠吃完泡麵,重新打开博客,发现自己的帐號已经增加了不少关注。 他发的第一条自拍照下面,评论区也是相当精彩。 刚开始,大家还在討论陆让的表演,问他下一部戏拍什么。 后来有个叫【混子思必得】的网友,在评论区拍了张自己的大头照,面前摆著一碗老坛酸菜牛肉麵,配文:“在老坛酸菜的香气里,思考宇宙的兴衰。” 从此评论区一发不可收拾,大家纷纷开始玩起了接龙。 “在爆炒田螺的香气里,思考存在的意义。” “在炭烤肥牛的香气里,思考歷史的进程。” …… 渐渐的,评论区画风又变了。 一个叫【疑是故人来】的网友,拍了张自己与马桶水箱的合影,配文:“在人民公厕的香气里,思考物种的演变。” 评论区炸锅了。 “???香在哪?” “好一个物种的演变,此兄一句话醍醐灌顶,不论什么物种都要拉屎,那么物种的演变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是个相当宏大的话题啊!” “救命,我在吃夜宵啊……” 陆让翻了一会儿,感觉还挺有意思,看来不管是哪个世界,网友的玩梗能力都是不可小覷的。 自己帐號下的討论度虽然比不上热搜,但已经相当热闹了。 这是不是就代表著,声望提高了? 陆让把意识沉入黑暗,站在万象门前,却发现门上的铁链比起之前只是轻微鬆动,並没有產生多少改变。 声望还不够? 还是说,今晚这样的互动其实並不算声望? 可惜也没人给他提示,就只能这么胡乱摸索。 陆让再次推门,想看看有没有新的提示。 门依旧是纹丝不动,门上亮起的小字依然没变:【万象初开,迷濛未绝,需声望解锁】。 “到底什么才是声望啊……” 陆让靠在门框上,小声嘀咕。 旁边的浮生门光芒一闪,一个人影走出。 斯特兰奇。 这位传奇至尊法师已经换上了一套西装,身形笔挺,气质优雅。 “这个话题我可能有一些发言权。”斯特兰奇说。 斯特兰奇的出现有些超乎陆让的预料,他以为入戏过的角色只是在他的意识空间里走个过场,却没想到他们隨时可以出来。 “你是怎么出来的?”陆让现在对这个话题比较感兴趣。 斯特兰奇打了个响指,一个橙红色的圆形传送门闪著火花出现在面前。 “別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你的浮生门,本质上就是一种多元宇宙,你可以把我和那位食人魔,想像成是另一个宇宙真实存在的人物,只不过,我们暂时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他把手伸进传送门,从里面取出一杯红酒递给陆让:“尝尝这个,1990年的罗曼尼·康帝,刚才路过一家巴黎私人拍卖会,顺手找他们『借』的。” 那真的很顺手了。 陆让郑重其事地接过这杯红酒,先在杯口闻了闻。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味道,和他之前喝过的那些都不太一样,闻起来是玫瑰花瓣的味道,带有一点点潮湿泥土的芬芳。 然后他抿了一口,酒浆丝绒般滑过舌头,复合的香气瞬间填满整个口腔。 没有一丝一毫的苦涩味道,有的只是来自自然的极致芳香。 “感觉怎么样?”斯特兰奇也拿出一杯,与陆让碰杯。 “很润,回味很长……”陆让想了想,继续说,“如果不是財力有限,我都想买上一瓶了。” “看来在电影里,你並没有看到太多细节。” 斯特兰奇抿了一口红酒继续说道:“1990年的罗曼尼·康帝,当年只生產了7440瓶,经过30年的消耗,存世的酒已经可以用凤毛麟角来形容。” “所以它只会出现在一些正规的私人拍卖会里,以每瓶2万美金的起拍价拍卖。” “好像也……不贵?”陆让说完就后悔了。 2万美金,差不多就是15万元,他刚才一口就喝掉了好几千。 这还只是起拍价。 斯特兰奇笑了笑:“不要说2万美金,你就算愿意花10万美金,也买不来这瓶酒。” “知道为什么吗?” 陆让轻轻摇晃红酒杯,隔著罗曼尼·康帝淡淡的酒红色看向斯特兰奇,等待他的下一句。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你的声望还不够。” 第17章 一个很大胆的计划 “在这个世界里,有谁会在做某事的时候想起你?”斯特兰奇充满智慧的双眸紧盯著陆让不放,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吃力。 陆让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的存在感还真是薄弱。 他能想到的人,不过只有寥寥几个,刘成、林予安、李建林、被他嚇哭的沈薇薇,最多再加一个张建导演。 没了。 除此之外,没有人真的对他能有什么印象。 “这就是声望。”斯特兰奇再一次举杯,“不是你在多少人的面前露过脸,不是你给多少人带去价值,而是多少人能记住你。” “这瓶红酒的价格不贵,但它只会出现在那些正规的私人拍卖会上,並且,拍卖会的邀请名单,无一不是这个世界上的声望显赫之人。” “他们或许並不是最有钱的,但一定是被最多人记住的。” 一杯红酒下肚,陆让终於明白了第二扇门为什么打不开。 別看热搜上有他,博客的关注度也不少,但大家只是来凑个热闹。 谁在乎你是谁? 你是周捷伦你是吴炎祖你是刘一菲你是汤姆克鲁斯,又如何? 在你给这个世界留下深刻印象之前,没有人会真的记住你。 陆让忽然就有些失落,如果在之前的世界,他至少会有许多朋友、有家人、同学、同事。 至少在这些人的心里,是有陆让的一席之地的。 可现在呢? 他的原主是个不懂得社交、表演天赋並不高的戏痴,而他自己更是举目无亲。 他是一只孤魂野鬼,游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似乎是看出了陆让一瞬间的失落,斯特兰奇对他说:“在我推开卡玛泰姬的大门之前,我也一无所有。” “但恰恰因为你是一张白纸,才有机会从头开始,画出一张足够震撼世人的魔法阵,不是么?” “既然没人记得你,那就……重新介绍你自己好了。” 这个男人罕见的没有显露毒舌的一面。 陆让朝斯特兰奇行了一礼:“谢谢,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斯特兰奇轻轻点头,半个身子探入浮生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陆让:“我那里还有比罗曼尼·康帝更好的酒,等那扇门开了,请你喝。” 两人相视一笑,斯特兰奇消失在浮生门之中。 陆让回头看了一眼万象门,退出意识空间。 短短一会儿功夫,他的博客已经涨了几千个粉丝,但陆让现在顾不得想那么多。 陆让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自己一个人的能力显然还不够。 他掏出电话打给刘成。 “喂,睡了没?” “没呢陆哥,我还在医院,有什么事你说。” “我有件事需要这两天搞定,预算不多,一共十万块,需要你找几个人来帮忙。” “嚯!陆哥好大的手笔,这是准备干啥啊?” “先別问那么多,你找两三个专业的摄像师,要自带灯光之类的道具,能拍电影画面的;再找个会编曲的人,能根据我的描述编出曲子来的,明早就开工。” “得嘞,没问题,我马上就能安排,不过陆哥你这是要……拍mv啊?” “保密,明早见面你就知道了。” “哦对了。”陆让忽然想到,“找一个离菜市场比较近的酒店,订一间总统套房,按三天来订,预算够吗?” “够是够了,咱这小地方,一天也就八千左右,但三天可就是两万四啊!陆哥你不过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卡號发给我,我待会儿把钱打给你,订好房间给我发位置,明早见。” “好嘞陆哥。” 掛断电话,刘成把银行卡號发给陆让,陆让咬咬牙,把刚从林予安那里赚来的十万块全部打给刘成。 接著他在床上支起简易办公桌,拿出本子写写画画。 画著画著,陆让的笔停住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陆让又打给刘成:“酒店订了吗?没订的话先別订了。” “还没订,你这是……” “计划有变,不住酒店了,我说要求你先记一下。” “你说。” “租一套房子,別墅最好,大平层也行,位置要离菜市场近,另外,有一个最重要的要求……” 电话那边屏息凝神。 “必须要有一个专业、乾净、昂贵的开放式大厨房,厨房里最好有一个巨大的中岛台,能站上去跳舞那种。” “陆哥你这要求……我咋听不懂呢?你这是拍mv还是拍做菜视频啊?” “一个意思,反正预算就那么多,你看著办,如果今晚找不到,明天找也行,如果实在没有,我再想別的办法,但先按这个要求找一下。” “行,行,没问题陆哥,这小事一桩,我认识不少房產中介,我帮你问问。” 陆让继续在本子上写著什么。 时间一晃就到了半夜两点钟。 手机轻微震动,陆让的思绪短暂回到现实。 是刘成发来的消息,那个拥有中岛台的开放式大厨房,找到了。 是一个大平层,就在望江公园旁边,而且价格比酒店的总统套房还便宜不少,三天六千块。 一下子就省了两万块的预算。 刚好,这两万块他还有別的用途。 …… 早上十点钟,陆让走进靖川市最高档的百货商场。 这里虽说比不上北上广,但也有几家撑场面的国际大牌。 他径直来到杰尼亚男装店,这还是陆让从斯特兰奇那里知道的品牌。 “先生,需要帮忙吗?” “我需要一套正装。”陆让的目光快速从衣架上扫过,无视了大部分的黑色商务款,“三件套,要羊毛和真丝混纺的,最好是深灰色窗格纹。” 导购愣了一下,这个要求极其精准,基本排除了大部分的款式。 “有一套,是今年的走秀款,不过价格……” “麻烦拿给我试一下。” 导购虽然看陆让一副穷酸样,但听他的描述,知道对方可能不是一般人,果断把唯一一款符合要求的成衣拿过来。 陆让扣上扣子的一瞬间,导购產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个男人忽然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既危险又迷人的都市精英。 陆让看了眼吊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臟猛地加速。 三万八千八…… 他的钱……好像不够了…… 第18章 现场写一首世界名曲 “先生,这套正装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完全將您的气质衬托出来了!” 导购没有注意到陆让一瞬间的窘迫,一个劲的拍著彩虹屁。 陆让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终於有了主意。 “你来一下。”陆让对导购说,“衣袖、腰,还有这里全部收紧,要多长时间。” 导购量了一下陆让指的那几处地方:“正常情况下,今天下午就可以来取衣服了。” “行,那这样吧,我先付一万块定金,取衣服的时候再结剩余的,没问题吧?” 隔著空气,导购没有听到陆让怦怦直跳的心臟,认为这是一个合理且富有同理心的提议。 於是满心欢喜的答道:“没问题先生,麻烦您留一下联繫电话,衣服改好了我再联繫您,或者您也可以给我个地址,我们到时给您送过去。” 陆让留下自己的电话號码,付了一万块定金后,故作从容走出男装店。 “臥槽好险!差点丟大人了!” 陆让心有余悸地想著,他把电话打给刘成:“预算还有多少?” 刘成在那里嘀嘀咕咕计算了一下,答道:“陆哥,加上昨晚给你转回去那两万块,还剩三万。” “其他的全部花出去了?”陆让心说你这效率也太快了吧。 “不是的陆哥,其实一共也没花多少钱,但咱这要得急,人家租设备和租场地都要收押金,钱基本都拿来交押金了。” 好嘛,合著现在是有钱也用不了了。 陆让只好掛断刘成的电话,继续想其他办法,那套西服正装他必须要拿下。 想了想,似乎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给林予安发了个消息:“五万块,卖给你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干不干?” 过了没多久,林予安的聊天框就闪烁起来。 五万元整的转帐,加上一句话:“两个月后我来取。” 两个月……看来林予安已经有了退出娱乐圈的想法。 不过,他应该不知道,自己所谓的从头再来的机会,也和娱乐圈有关。 收到这五万块钱,陆让的心里踏实多了。 他当即拦了辆出租,赶往望江公园旁的江景大平层。 上楼之前,陆让先去了趟菜市场。 当他提著一个巨大的黑色塑胶袋上楼,刘成已经等在门口。 “陆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刘成接过黑色塑胶袋,明显感受到其中的分量,但没有多问,而是把它放在一旁。 客厅沙发上坐著几个人。 “阮星,短剧圈当之无愧的第一摄影,想要什么风格就能给你拍什么风格。” “江越,刚从横店那边过来,之前都是拍电影的,他们两个联手,应该没有什么是拍不好的。” “这位钱宸羽,是我一个朋友的小学弟,央音编曲系毕业的,你想编曲的话可以找他。” 三人起身,刘成继续介绍:“陆让,我女儿的救命恩人,在表演方面有很独到的见解。” “多多关照。”陆让分別与三人握手。 大家再度坐下,目光全部聚焦在陆让一个人身上,等著他接下来的发言。 毕竟大家突然被拉过来,都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陆让环顾一周,心里多少有点忐忑,他低估了刘成的办事效率,本以为隨便叫几个搞摄影的就行,没想到对方直接拉来了这么个豪华阵容。 那接下来这场戏,就得好好演了。 “等我一下。”陆让说。 他走到厨房,趴在厨房中央巨大的中岛台边上,把美剧版《汉尼拔》的片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是的,他要拍汉尼拔的“做饭”过程。 在走进这个大平层之前,他还做好了准备,打算让编曲把那首在前世被称作“拔叔小曲”的《faded异域》搞出来。 也就是那个后来被霸榜各个短视频平台的神曲。 但现在他又犹豫了。 这个世界里的人並没有看过《汉尼拔》,自然也不会因为一首洗脑的曲子,就能为他接下来要拍的这个短片买单。 “陆……先生?” 见陆让只是盯著厨房里的中岛台出神,客厅里的阮星忍不住开口。 他们是看在刘成的面子,或者说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才过来的。 如果这个陆让又是个不靠谱的僱主,他们也並不想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陆让抬起头,心里有了决断。 “抱歉,久等了。”陆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各位,我不懂专业的术语,所以接下来,我只提要求,剩下的交给你们。” “我会儘可能让我的要求很直观,我也向你们保证,所有的要求都是可以实现的。” 毕竟他就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过成品。 陆让先看向编曲专业的钱宸羽:“我这里有两首曲子需要你编出来……你知道巴赫吗?” “西方音乐之父?我们音乐史有了解过,听说他创作了很多经典曲目,但他的曲子几乎都失传了,没有人听过。” 哦?这个世界的人连巴赫的曲子都没听过? 那这事儿,可难办了。 “行吧,给我个五线谱,我来给你写个谱子。”陆让对钱宸羽说。 钱宸羽被陆让的这句话给惊到了,现场写谱?那得是专业音乐人才行吧?更何况还是五线谱。 他还是从包里取出一本空白的谱本,递给陆让。 陆让拿出笔,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汉尼拔在巴尔的摩州立精神病院时,每天都会听的那首钢琴曲《哥德堡变奏曲·咏嘆调》。 接著他依靠汉尼拔和斯特兰奇对音乐的素养,凭著记忆写下这首曲子。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 当钱宸羽拿到这首曲子时,整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身为中央音乐学院编曲系的高材生,他大概看了一下整体的结构,就知道这首曲子不一般。 整个结构……太完美了! 上一次看到这样完美的曲子,还是在音乐史的课上听到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不,甚至比月光奏鸣曲更加完美。 “它叫什么?” “哥德堡变奏曲。” “等等……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巴赫有一个学生就叫哥德堡,你说这是……” “这就是巴赫为他的学生哥德堡所作的。” “这是巴赫的手笔?!你从哪里搞到的?” “保密。” 陆让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钱宸羽已经坐在客厅角落的钢琴前。 他如同朝圣般將谱子放在面前,反覆默读几遍后按下第一个键。 第19章 陆老师,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隨著钱宸羽手指落下,旋律在他指尖缓缓流淌。 《哥德堡变奏曲》的主题“咏嘆调”,其实是起源於西班牙巴洛克宫廷的萨拉班德舞曲。 三拍,速度缓慢,庄重典雅。 它不像贝多芬那么愤怒,也不像萧邦那么忧伤。 它的情绪是內敛的,你听不出任何的七情六慾,只能听到亘古不变的寧静。 在座的每个人,哪怕是不懂音乐的刘成和两名摄影师,都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眾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他们一同穿过时间的褶皱,来到了十七世纪的欧洲。 面前正在弹琴的傢伙,是披著一头金色捲髮的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门外则是连绵不断的秋雨,以及载著贵族缓慢行驶的马车。 陆让倒是没有这种感觉,他在意识空间里,在汉尼拔的精神病院听了无数遍这首曲子,如今听钱宸羽將它弹出来,倒是有种亲切感。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为了吃口肉,跟护士小姐姐斗智斗勇的时候。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只有亲手弹奏这首曲子的钱宸羽,越是弹奏,越是心惊肉跳。 这首曲子的对位法应用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低音线条的行走稳健、深沉,与高音区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宛若天籟。 他绝不相信失传了二百多年的巴赫乐谱,能够在这个时代重见天日。 他唯一能够確信的就是,如果曲子是陆让写的,那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家! 如果这首曲子是自己的…… 一曲终了,大家如梦初醒,屋內掌声响起,却不是给弹钢琴的钱宸羽,而是给写出这个谱子的陆让。 “陆哥……”钱宸羽的声音都在颤抖,连称呼都变了,“这首曲子,我想买下来!无论多少钱,哪怕我去贷款,卖车卖房我也想买下来!版权费隨便你开!” 一旁的刘成都听傻了。 他不懂这首曲子有多牛逼,但他知道,钱宸羽作为央音毕业的高材生,平日里都是仰著脸用鼻孔看人。 而陆让一首曲子,就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这曲子的含金量可见一斑。 刘成更加坚定了自己跟隨陆让的想法。 但陆让笑著摇了摇头:“不用了。” “啊?”什么叫做不用了?钱宸羽一脸失望,他想,陆让应该是拒绝自己了。 也是,这种神作,谁会捨得卖掉呢? “我的啥意思是,不用买。” 陆让走到钢琴旁边,手指轻轻划过琴盖:“我说过,这首曲子是巴赫他老人家亲自写的,我只是重新把它拿出来,我可没资格卖掉它,而且……” 陆让隨手弹了几下钢琴,发现他的確没有弹琴的天赋,就及时收手:“艺术是属於全人类的,巴赫写出这首曲子,可不是为了把它锁在保险柜里的。” “这首曲子的版权、署名权,永远属於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但所有人都可以演奏它。” 陆让看著钱宸羽:“刚好这次借你的手,把这首曲子公之於眾好了。” 钱宸羽愣住了,如果陆让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这是西方音乐之父巴赫的曲子。 把曲子据为己有,足以拥有名留青史的机会。 而如果把曲子卖掉,几乎可以赚取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可现在,他就这么……送出去了? 仅仅是出於对原作者的尊重? 这是何等宽阔的胸襟! 这是何等高贵的品格! “受教了,陆老师。”钱宸羽郑重地向陆让鞠了一躬。 陆让不知道钱宸羽的心路歷程,对於对方莫名其妙的鞠躬感到一头雾水。 “那个,陆老师,你不说一共有两首曲子要做吗?另一首是……” 钱宸羽现在满怀期待,想知道陆让接下来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哦,那个啊。”陆让想起来还有一首拔叔小曲没做,“另一首先不做吧。” 原本陆让是想用前世流行的拔叔小曲,搭配剧版汉尼拔的“做菜”视频,看看能不能在这个世界把自己的人设立起来,收穫一批声望。 但当《哥德堡变奏曲》响起的那一刻,陆让就改变主意了。 “有这一首曲子,足够了。” 说完,陆让转身来到开放式厨房。 拐角处放著一个巨大的黑色塑胶袋,这是他刚刚上楼之前,从菜市场提回来的。 “阮星,江越。”陆让喊了一声。 两个摄影师正处於二脸懵逼的状態,听到陆让的声音后连忙走过来。 “陆哥你说。” “机器在哪呢?” “在箱子里呢,都是最好的电影机,艾丽莎的机身,配上库克s4的镜头,布光也都能做到电影级,不过陆哥,咱拍的到底是什么?” 陆让把黑色塑胶袋放在厨房中岛台上,从刀架隨手取出一把刀,在塑胶袋上轻轻一划……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填满整个大平层。 “这就是我们要拍的东西。” 所有人走过来,忍著腥味往里面看。 陆让耐心地解开袖扣的口子,將衬衫整齐地挽到手腕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接著,他把手伸进塑胶袋里,从中取出一块暗红色的东西。 那个东西还在轻微地颤动。 这是……一块新鲜的肝臟。 紧接著,陆让取出一颗完整的动物心臟,却不知道是哪种动物身上的。 鲜血顺著洁白的大理石台面流入水槽,新鲜的肉质在冰冷的檯面上形成一种诡异的画面。 不知道为什么,眾人忽然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变低了不少,否则他们怎么会鸡皮疙瘩起个不停。 明明只是普通的厨房,肉也都是很好的肉。 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陆哥……咱这是要拍做菜吗?”阮星看著面前血淋淋的画面,忍不住皱眉,“这也太……生猛了吧?” 陆让手指轻轻抚过面前的生肉,感受著灵魂深处久违的悸动。 “不生猛的话,又怎么能体现生命的流逝呢?” 陆让转过身,看向两名摄影师。 他的眼神依旧温和,但两名摄影师却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像是猎物面对捕猎者时本能的退意。 “阮星,江越,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陆让低下头,拿起一枚心臟,放在两名摄影师面前。 “如果这些东西,不是来自猪或者牛,而是……” “人。” “你们会怎么拍?” 咕嚕。 不知道谁先咽了一口口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越正提著电影机给画面对焦,镜头扫过陆让那张平静的脸,突然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很想问一句:陆老师,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第20章 给土著一点小小的震撼 如果是人应该怎么拍? 那不就是……犯罪现场?! 几人看著檯面上样式各异的內臟,心里五味杂陈。 “这玩意儿会不会太猎奇了一些?”刘成没忍住吐槽道。 “如果拍成分尸现场,那確实很猎奇。”陆让绕到已经搭好的电影机背后,从镜头里观察中岛台上的画面,“换一个思路,假设这些全部都是人类的內臟……” 几个人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虽然是人类內臟,但做菜的人把它当作动物內臟,精心製作一份美食。” “你们来看这个画面。” 陆让把电影机调到一个特写的角度。 画面上是心臟与动脉血管连接的位置,如果不是医学生,一眼看上去真的会当成是人类心臟。 但接下来,陆让走入镜头,从心臟上面割下两片肉放入碗中,把旁边喝剩半杯的红酒倒进碗里和肉一同醃製。 接著,他往肉里撒上研磨的黑白胡椒粉、盐粒,再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平底锅。 就这么把肉片放在平底锅上煎熟。 空气中的腥味变成了肉香,陆让用刀挑起一片肉,拿给眾人看了一眼:“现在,它是动物心臟还是人类的?” “这……” 阮星渐渐反应过来了,他盯著陆让手里的肉片。 “我懂了,就是要让人看不出来!” “如果直白地拍成血腥猎奇的吃人画面,那不光无法通过审核,还会让观眾感到噁心。” “但我们是把做菜偽装成『吃人』,或者说,是把『吃人』这件事偽装成製作美食,那就完全不同了!” “它既保留了美食节目的视听盛宴,又提供了超越人性的禁忌命题,更能激起人们的探索欲!” “陆哥,你这一手,绝了!” 陆让心说阮星这小子拍摄技术先不谈,拍马屁的水平简直一流,这些词他自己都想不到。 他点点头:“不错,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著他环顾四周:“你们知道我之前那个热搜吧?把女主角嚇哭的那个?” 几个人相继点头,刘成提前跟他们介绍过。 “我们这次就是要把那个角色做实,做出一个真正的食人魔出来。” “我已经想好了,这个食人魔的名字就叫汉尼拔,我们先拍摄一些短片,用来试探一下市场。” “如果效果还不错,很可能会出系列短片,或者是网剧、甚至电影。” “怎么样?没问题的话我先来说一下今天的戏?” 见眾人已经有些跃跃欲试,陆让微微一笑,把目光放在刘成身上。 “今天的戏,我需要一个搭档,这个角色,非你莫属了。” 刘成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搭档?我来帮你做菜吗还是……” “不不不。” “你要演的是……” “食材。” “啊?!”刘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猛地后退半步。 陆让示意他坐在中岛台对面的高脚椅上。 两个人面对面。 “阮星,你等一下负责特写,主要拍我切食材的画面。” “江越,你负责中景和关係镜头,用蒙太奇的思维来拍。” 陆让指了指对面的刘成,又指了指案板上的猪肝、猪心。 “正式开始拍摄的时候,我要你们把刘成和这些肉,看作是同一种东西,明白吗?” “后期剪辑的时候,就形成一种我將刘成做成了一盘菜的错觉。” 阮星和江越彼此相视一眼,默默念叨:“……专业。” 把所有东西交代完毕,已经差不多中午了。 陆让招呼几人休息片刻,他把上午没用完的肉类分装好,放进冰箱。 经过一早上的薰陶,他们几个恐怕不会再把猪肝猪心当成食物。 陆让请刘成点了一份丰盛的外卖,大家坐在厨房的中岛台上吃饭,总有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这么好的厨房,理应该有一个顶尖的中餐师傅来整一顿才对啊。 不过也就是想想,他们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主。 午饭过后,在座的各位都没有午休的习惯,阮星和江越继续调试设备,商量镜头语言,钱宸宇则是已经沉浸在巴赫那首《哥德堡变奏曲》之中无法自拔。 刘成抽空去了趟医院看望女儿,说是等正式开拍肯定赶回来。 陆让来到钱宸宇旁边,打断对方的弹奏:“我这边有一首歌想请你编曲,感兴趣吗?” 钱宸宇听到这话马上站起身:“可以呀可以呀!这首歌……有demo吗?” “我可以唱给你听一下。” 钱宸宇把钢琴抚平,侧耳倾听。 陆让清了清嗓子,开口哼唱。 “im what im.” “我永远都爱这样的我。” …… 刚唱了两句,旁边商量镜头的阮星江越就停下討论,静静欣赏起来。 “快乐是,快乐的方式不止一种。” “最荣幸是,谁都是造物者的光荣。” 这还是陆让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这样放声歌唱,就好像把自己的情感剖开来,展示给为数不多的几个观眾。 他想起了哥哥张国荣最经典的那场演唱会。 2000年,香港红磡,热情演唱会。 他身披一身洁白浴袍,乌黑浓密的长髮一直垂落到肩膀。 他说,最重要的是懂得去欣赏你自己——我。 陆让以前觉得,穿浴袍上演唱会是不是有点任性了? 但如今到了另一个世界里,他忽然理解了。 …… “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样的烟火。” “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 一曲终了。 全场鸦雀无声。 陆让本来也算是ktv常客,如今融入感情的一首《我》,给这个世界的第一批土著听眾,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震撼。 钱宸羽沉默两秒后抓住陆让的肩膀:“哥,这首卖吗?!” “……这首不卖,你到底是想买来做什么?” “这首发出来肯定爆火啊!到时候写上编麴钱宸羽,含金量爆棚!” 陆让有点摸不著头脑:“我不就是让你做这首歌的编曲么?” “你是说,”钱宸羽猛地转过头,瞳孔逐渐放大,“能给我署名?!” “……不然呢?”陆让无语了。 这个世界里的人,连编曲的署名权都要买吗?那確实是有点可悲了。 “臥槽……臥槽!” 钱宸羽状若癲狂,今天一天的收穫,抵得上他这些年来的总和。 “我说陆哥。”江越叼著一根烟感慨道,“这房间里但凡有个女生,今天我们可就得迴避一下了。” “什么意思?” “你唱完这首歌,连我都想以身相许了。” “滚滚滚……” 第21章 哥们儿你食人啊? 下午三点。 陆让接到杰尼亚男装的电话,他的西装改制好了。 离开江景大平层,来到杰尼亚男装店,导购小姐已经等在门口。 “陆先生,久等了,您的衣服已经改好了,我们店的首席裁缝师从义大利那不勒斯剪裁大师,相信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 陆让点点头,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 片刻。 当陆让整理好著装,从试衣间走出来的瞬间,安静的店里只听见一个倒吸凉气的声音。 导购小姐没能控制住她的惊讶,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倒也不是没见过帅哥,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哪件衣服天生就应该穿在某个人身上。 除了面前这位。 深灰色的窗格纹西装,经过收腰之后完美勾勒出陆让劲瘦的腰身,袖口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洁白的衬衫袖扣,裤脚刚好盖过皮鞋鞋面。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原来那个略显隨意的青涩年轻人不见了。 现在站在镜子前的,是一个身材挺拔、气质冷峻的精英绅士。 而且是那种从小生活在富人圈子里,祖上十几代都是富人,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对金钱的嚮往,只有“对钱不感兴趣”的高傲老钱风绅士。 “完美……”导购小姐喃喃自语,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套衣服简直就是为您而生的,今年参加走秀的如果是陆先生您的话,恐怕效果会相当惊艷。” 陆让淡淡一笑:“期待你们的邀请。”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也有些恍惚。 服装是剧版《汉尼拔》里拔叔常穿的风格,他只是做了参考; 他入戏的是电影《沉默的羔羊》里由安东尼·霍普金斯出演的汉尼拔。 但在这一刻,不同版本的汉尼拔形象却逐渐重叠在一起,化成了镜子里的陆让。 似乎这就是汉尼拔博士应该有的样子。 用优雅的皮囊,掩盖內心的野兽。 陆让几乎能够確信,在这个世界里,汉尼拔的形象从此可以和自己绑定起来。 “不错,结帐吧。”他连声音也变得从容起来。 支付完剩余的两万八千八,导购小姐已经把换下来的衣服装进购物袋,陆让穿著这套西装走出门店。 那些为陆让驻足,欣赏这份优雅的路人不会知道,此时此刻,陆让的心一直在滴血…… 三万八千八,就这么一套衣服,他从未这么“大方”过。 …… 江景公寓,陆让回到大平层的时候,刘成已经坐在了客厅里。 他正兴致勃勃地和阮星他们聊女儿的情况,看样子仅仅一天过去,女儿的状况就有了些许的好转。 门开了。 所有人目光向门口看齐。 然后空气凝结了好几秒。 休閒装的陆让是一个充满神秘感、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而现在身穿正装的陆让,给他们的感觉只有两个字。 危险。 就好像你带著困意,准备躺进一张铺著天鹅绒的软榻,美美地睡上一觉。 可一抬眼,你看到枕头下方的位置上,赫然竖著一枚钉子。 这枚钉子把自己隱藏的很好,它的顏色与深灰色的天鹅绒完美融合在一起。 如果你没有任何防备地躺下去,它就会在一瞬间刺穿你的脖颈,將你钉死在温柔乡。 也许只有一瞬间的疼痛,剩下的就只是无尽的黑暗。 倒没有那么多烦恼了。 可你看见了。 从今往后,你便再也无法温和地躺入任何一张床榻。 陆让现在,就是这么危险。 “……陆哥?”刘成小心地打了声招呼,不知何时他已经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陆让微微頷首:“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阮星和江越齐声回答,像是两个被长官检阅的士兵,声音都不自觉洪亮了几分。 “报告陆哥!灯光全部按照要求布置完毕,高对比度侧逆光、背景压暗,镜头也已经调试完毕,隨时可以拍摄!” 阮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匯报工作”。 “我有这么嚇人?”陆让无奈耸肩。 阮星嘿嘿一笑,继而又装模作样的挺直腰背:“报告陆哥!比想像中还嚇人!” “行了行了,开拍吧。” “刘成,来。” 刘成咽了口唾沫,坐在中岛台对面的高脚椅上。 长长的岛台对面,是表情淡然的陆让。 中午说戏的时候,刘成还没有太深刻的感受,现在真的准备开拍,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猎物。 “你是副导演,你来喊开始。”陆让饶有兴味地对刘成说。 刘成正襟危坐,深吸一口气,有种亲自为自己送葬的错觉。 “action!” 钱宸羽坐在钢琴旁,轻轻弹起了《哥德堡变奏曲》。 昏暗的灯光下,陆让站在阴影里,手里握著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对面的刘成身上。 被这目光盯上,刘成甚至不需要任何演技,也极其自然地表现出了僵硬、紧张的神態。 陆让绕过中岛台,步伐轻盈地来到刘成身后。 柔和的钢琴曲刚刚进行完第一小节,陆让伸出手,把带著凉意的手指放在刘成的脖颈上。 刘成猛地一个激灵,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里有点发紧。”陆让按了按刘成的颈动脉,这里的跳动鲜活而沉重,“是最近太累了吗?” 刘成刚要说什么,陆让的手指忽的发力,按住了他脖颈处的一根神经。 江越连忙把镜头推近,精准捕捉到了这一幕。 而阮星则按照之前说好的流程,把镜头对准中岛台上的一块猪肝。 陆让鬆开刘成的脖颈,拿起剔骨刀在猪肝上轻轻一划,表面的白色筋膜被挑开一道口子。 滋啦一声,筋膜被撕裂的声音,在专业的收音设备下清晰地被记录。 但此时所有人都有一种错觉,被撕开的好像不是猪肝的筋膜,而是刘成的神经。 “你知道吗?有些人就像这块肝臟。” “表面看起来粗糙不堪,既丑陋,又带著些市井的腥气。” “但如果你撕去外层偽装的筋膜……” 陆让用手捏住筋膜的一端,轻轻一撕。 阮星控制的特写镜头拍下了陆让处理食材的画面。 而江越继续拍摄刘成的面部,此时他满头大汗,呼吸困难,下意识鬆了松领带。 两个画面形成了完美的呼应。 好像刘成的皮囊在这一刻被完全撕开,只剩下內里的血肉。 陆让继续说道:“你会发现里面的口感……相当细腻。” “卡!!!!!” 这一声是刘成喊的,他的汗已经把衣服完全浸湿。 第22章 深夜里的一道家常菜 “不是……老刘你干嘛啊?” 阮星一脸惋惜地从机器后面探出头:“刚才多好的一个镜头啊,刀尖划过猪肝,刚好反射一道冷光在陆哥眼睛上,你这一嗓子全给喊没了!” 江越也皱起了眉,作为一个电影摄影师,他尤其知道这种长镜头有多么来之不易。 一次打断,有可能就再也拍不出相同的效果。 但只有刘成知道,他刚刚都经歷了什么。 也是直到现在,他才终於明白,陆让为什么要找一个带中岛台的开放式厨房。 因为当你和他面对面坐在那里的时候,这张长长的中岛台就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祭坛,而你是那个隨时可以被推上祭坛的祭品。 而他身下的高脚椅,就是將他捆在原地的刑具。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甚至没敢看身后的陆让:“不行……我不行,陆哥那眼神太他妈嚇人了。” “嚇人?”阮星乐了,“咱们拍的不就是惊悚片么,要的就是嚇人,你一个在竖店混了这么久的副导演,还能怯场?” “你行你上!”刘成被说急了,直接从高脚椅上跳下来,“阮星,你坐那去试试!看看被他盯著是什么感觉!” 阮星嗤笑一声:“坐就坐,这有什么的?” 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刘成原本的位置上:“陆哥,咱俩再来一遍,我可不怕这个。” 陆让撇撇嘴,合著你们到我这儿练胆来了? 他闭上眼睛重新找回汉尼拔的感觉,再睁开眼时,看向阮星的目光里就带著嗜血的欲望。 阮星起初强硬地把目光回击回去,但仅仅过了几秒,他就开始左顾右盼,最后开始把玩起了手指。 刘成见状揶揄道:“哎阮星,你往哪看呢?” 阮星默默从高脚椅上下来,长舒一口气。 他回味了一下刚才的过程:“奇怪了,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我说什么来著?”刘成挺了挺胸,好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陆哥牛逼!”阮星朝陆让竖了个大拇指,又看向一旁的江越和钱宸羽,“哎,要不你俩也试试?” 江越和钱宸羽连连摇头,江越开口道:“我胆儿小,整不了这个,还是让刘哥上吧,刘哥多皮实。” 刘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傍晚,第一支短片的镜头终於拍摄完毕。 刚刚完工,刘成就跑去阳台大口大口地抽菸,好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心理重创一样。 陆让小心翼翼地脱下西装外套,前后左右仔细检查一遍,见上面乾乾净净,没有沾上血水,才长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 现在这套衣服可比他都金贵。 接著他把拍摄用的猪肝猪心收进袋子里,塞到冰箱冷冻层。 做完这些,陆让回过头招呼一声:“哥几个,我到楼下买点烧烤,咱们喝点儿?这两天就住这大平层唄,这么好的地方可不能浪费了。” “陆哥牛逼!!”阮星又叫唤上了。 “刘成你別在那抽闷烟了,跟我一块儿去。” “知道了——” “对了你们几个有忌口吗?” “不吃肝臟!” “不吃心臟!” “不吃带血的!” …… 接下来的三天,江景大平层再也没有閒置过。 为了物尽其用,陆让拉著这几个人又拍了好几组素材。 等陆让再也想不起汉尼拔的经典镜头之后,拍摄才终於告一段落。 接著就是后期製作。 陆让虽然不太会用复杂的剪辑软体,但他脑子里有原片当做参考。 於是他对负责调色的江越说,把对比度拉高,增加暗部的质感。 对负责调音的钱宸羽说,將切肉的声音低频加重,把钢琴曲的混响调高,营造空灵的宗教感。 有这么一个胸有成竹的“导演”在场,后期製作的速度可以用飞速来形容,很快一个三分钟的成片就出来了。 …… 第四天下午。 设备归还,房子退租。 租房的押金和设备押金一共六万八千块,刘成第一时间就打回到了陆让的帐户。 陆让转头就带著几人整了顿大餐。 席间,陆让掏出手机,一一点开几人的微信。 “叮。” “叮。” “叮。” 阮星、江越、钱宸羽三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下。 他们拿起来一看,酒瞬间醒了一半。 陆让给他们每个人转了两万块钱。 “陆哥……”阮星有些不知所措,“我们来之前就收了工钱了,再说,这几天我们也收穫不少,这……不合適吧?” “对啊陆哥,三天而已,这太多了。”江越也推辞道。 陆让摆摆手:“都收著吧,这几天大家跟著我,又是熬夜又是担惊受怕的,还得忍受我的强迫症,这些钱是你们应得的。” “而且,比起你们的身价,这两万块估计还有点寒酸,你们能来帮我这么一个素人,我很感激。” “来,我敬你们一杯。” 陆让起身举杯。 “陆哥牛逼!!!乾杯!”阮星又来劲了。 分出去六万块钱,陆让一点都不心疼。 两个顶级的摄影师,一个央音毕业的专业编曲,虽然年轻一点,但如果从外面请,六万块连个零头都不够。 刘成动用了他的人脉,陆让也不能就什么也不表示。 他想在这一行混出个名头,自然是要想尽办法拉拢每个有价值的人才。 一旁的刘成也很开心,他知道陆让把所有钱都拿出来发红包了,但他也很清楚,几万块钱对於这个年轻人来说,以前是奢望,但以后,就是毛毛雨。 他的目標和前途,不是这区区几万块钱能影响的。 送走眾人,陆让提著这几天拍摄用的猪肝和心臟,回到自己那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 环境的天壤之別,让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还是一个没有任何成绩的小群演。 不过,短暂的恍惚后,他就告诉自己,麵包会有的,爱情也…… 爱情是什么东西?哪有搞钱香! 宵夜简单煮了碗猪肝面,陆让躺在床上刷起了手机。 经过三四天时间的酝酿,他的博客帐號已经有了不少的粉丝。 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陆让盘算了一下,决定把这几天的成果放出来。 於是,没有宣发、没有预热,只有一条简单的视频。 视频的標题叫:《深夜里的一道家常菜》。 视频的简介下方,他只写了三个字:谁饿了? 点击发布。 当进度条走完的一刻,陆让直接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 睡觉。 连续忙了几天,在两种极端的人格之间反覆横跳,他是真有点累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平静的深夜里,他的这道家常菜,给多少夜猫子带去了心灵上的震撼。 第23章 午夜惊魂 凌晨一点半。 平京电影学院,研究生宿舍。 唐晓妍盯著电脑屏幕,烦躁的抓了抓头髮。 她正在做导演系的剪辑作业,可面对屏幕上那一堆毫无质感的素材,唐晓妍感觉自己头都大了两圈。 “淦,我还锐评別人呢,结果自己做的东西,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摸出手机,打开c站,看了看自己的后台。 “唐甚至”是她经营的影评帐號,在c站有50多万粉丝。 因为对镜头的审美有著近乎病態的苛刻,她的影评也多以情绪化的吐槽为主,今天吐槽这个,明天吐槽那个。 但她已经两周没有製作新的视频了。 期末的导演作业到了收尾的阶段,而最近的影视剧又实在太过无聊,连吐槽的动力都没有。 在c站首页翻了一圈,没有什么想看的视频,唐晓妍又打开博客,打算隨便看点娱乐八卦放鬆一下。 手指无意识滑动,直到一个封面让她停下了动作。 这是一个几乎纯黑的背景。 一束冷色调的顶光聚焦在一双捏著餐刀的手上。 標题:深夜里的一道家常菜。 发布者:全能艺人陆让。 “构图不错。”唐晓妍挑了挑眉,但她也得承认,光这张封面就不单单是构图不错,打光也是一绝。 黑白色调最考验技术,明暗对比哪怕差一丝,最终效果就会差很多,而这张封面,有点东西。 她戴上耳机,点开视频。 开场是一段钢琴曲,舒缓、优雅,有种中世纪独有的艺术气质。 “这是……” 唐晓妍坐直了身子。 她从未听过这首曲子,却在一瞬间被它圣洁的气质吸引。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大师的作品。 可唐晓妍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没有对应上任何一首曲子。 贝多芬吗?没有那么愤怒。 萧邦?有点像,可她不记得萧邦有这么一首作品,如果有,早就被她听过无数次了。 难道是……萧邦的音乐启蒙…… 巴赫?! 可是巴赫没有一首曲子流传於世。 这,总不会是一首原创作品吧? 这年头,短视频博主这么卷? 唐晓妍没能来得及多想,镜头里的画面就將她牢牢锁住。 锋利的灯光下,一个男人挺拔的身姿,在阴影里若隱若现。 深灰色的窗格纹西装透著一股老派英伦绅士的气质。 她专注地盯著屏幕,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然后,三分钟过去了。 当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跳也不自觉加快。 她刚才……看了个什么东西? 用最高级的打光,最优雅的配乐,最绅士的著装,做了盘…… 做了盘什么来著? 第一遍光顾著看灯光和构图了,都没注意拍的是什么。 再看一遍。 当陆让按住刘成的脖颈,挑开猪肝上的白色筋膜时,唐晓妍不自觉地叫出了声。 “臥槽!” 她终於知道第一遍的时候为什么会心跳加快,手心冒汗了。 这是……在吃人! 但很奇怪,它不像普通的惊悚片那样血腥恐怖,反倒更像是艺术品。 如果拋开吃人的这个桥段,那这就是一个顶级的米其林特级厨师宣传片。 但加上这个桥段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唐晓妍颤抖著手点开评论区,平復了一下心跳,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下一段文字。 【唐甚至】:先说结论,这就是今年最好的短片,没有之一!这位作者@全能艺人陆让,我不认识你,但我被你给惊艷到了,电影级的灯光和运镜,影帝级的微表情控制,再加上那首我从未听过的钢琴曲,你在这三分钟的篇幅里,充分展现了一个既让人心跳加速,又让人驻足欣赏的艺术品! 评论发出去不到五分钟,马上被订到了前排。 將近凌晨两点钟,这个视频的热度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评论区也早就炸了锅。 【只想乾饭】:谁懂啊!我本来是来看做菜的,结果现在我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你管这叫“家常菜”?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谢邀,人在解剖室,看完视频学会了一些新的解剖手法,我决定今晚就试一下,感谢博主分享,感谢大体老师的无私奉献。 【我只是路过】:万一……这玩意儿不是演的呢?你们不觉得可怕吗?!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有没有人管管? 当大家都在討论视频內容的时候,一条新的评论杀出重围: 【吃瓜群眾王大发】:臥槽!这不就是前两天热搜上那个变態群演吗?把沈薇薇嚇哭那个! 【沈薇薇的狗】:???就是这傢伙嚇哭我家沈薇薇?!那没事了,我上我也得哭,沈薇薇你已经很坚强了。 唐晓妍一边看评论一边截图,还把视频也一併保存了下来。 时隔两周,她终於產生了製作新视频的动力。 不过这次不是吐槽,而是安利! …… 清晨,陆让从一片嘈杂声中醒过来。 城中村的早上总是烟火气十足,尤其是靖川市。 缓了缓神,陆让终於想起了什么,他掏出手机,打开博客,看了一下自己的后台。 粉丝数已经突破了惊人的十万! 昨天晚上睡觉前还只是两三万的样子。 他连忙看了一下自己昨晚的投稿,结果…… 视频封面变成了一片灰白,正中间写著三个大字:已下架。 陆让皱了皱眉,点开视频窗口,发现里面只有一条冰冷的系统通知。 【系统通知:您的作品《深夜里的一道家常菜》因违规,已下架处理。】 【违规原因:內容涉及血腥、暴力暗示,存在诱导犯罪风险及引起公眾严重恐慌,违反《网络视听节目內容审核通则》及社会治安管理公约。】 【处理结果:视频下架,扣除帐號信用分20分,24小时內禁止投稿。】 这…… 倒也没有太出乎陆让的预料,毕竟另一个世界里的《汉尼拔》本就是一部限制级美剧。 关键是声望还算不算啊? 陆让来不及再去翻看评论区和平台的申诉渠道,他再次闭上眼睛,进入意识空间。 这一次,他注意到有许多金色的光点匯入到第二扇门中。 万象门,已经开了。 第24章 万象门! 陆让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稳步走入万象门中。 …… “我去!” 踩空了。 只见脚下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陆让没有任何心理预期,好悬一个没站稳从石阶上滚下去。 还好他及时扒住门边才稳住了身形。 再往下看,门內的场景可以用浩瀚两个字来形容。 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一座无比巨大、螺旋向下的……图书馆。 此时此刻,陆让正站在这座图书馆最顶层的环形走廊上。 他探头向下望去,无数层环形书架沿著石阶两侧盘旋而下,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肉眼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这里没有电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书架上那些看起来陈旧不堪的藏品。 它们散发著微弱如磷火般的光芒,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明灭不定。 每一件藏品下方似乎都標註著一个数字,但离得太远有点看不清。 陆让长出一口气,粗重的呼吸声在深渊中迴荡。 他沿著石阶向下走去。 看到第一层书架上摆放的东西,陆让似乎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这里是……整个地球文明的埋骨地。 第一层似乎是影像区,书架上摆放著一盒又一盒黑色的录像带。 陆让手指划过书架上的录像带,上面全是熟悉的名字。 《教父》《肖申克的救赎》《霸王別姬》《铁达尼號》…… 陆让试图取下《铁达尼號》的录像带,但並没有成功。 录像带下方的文字亮起,一个可怕的数字出现在他的面前。 【兑换需声望值:10000000】 【包含內容:完整成片、剧本、分镜手稿、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拍摄手记、配乐母带……】 一千万声望值,换取一部经典电影的所有权。 那么他现在的声望值是…… 这个念头出来,陆让的面前亮起一个数字,只不过这个数字…… 有点可怜,甚至有点可笑。 【当前声望:1280】 这么说来,他只需要再製作一万部拔叔短片,就能换一部《铁达尼號》了。 真是笔划算的交易啊。 哈哈哈哈哈哈艹哈哈哈哈哈。 看来昨晚的视频虽然造成了轰动,让他涨粉十万,但並不是所有的瀏览和关注都带来了声望值。 並且由於视频只存活了两三个小时,根本就没来得及传播。 一股无力感笼上心头。 陆让本以为万象门和浮生门一样,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获得別人努力了许多年的成果。 他还是想得太多了,世界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不过《铁达尼號》毕竟是影史经典,普通的电影想必价格没有那么贵。 他往前走了走,找到一部影史地位没那么高的电影《不见不散》,一看价格…… 【兑换需声望值:800000】 【包含內容:完整成片、剧本、分镜手稿、导演冯小刚拍摄手记、配乐母带……】 八十万,打扰了。 陆让不死心,继续往石阶下面走。 往下一层,书架上摆放的东西变了,成了黑胶唱片和磁带。 麦可·杰克逊《thriller》、周杰伦《范特西》、beyond《秘密警察》。 甚至还有巴赫、贝多芬…… 价格同样感人。 一张顶级的音乐专辑,兑换价格动輒几十上百万。 哪怕是单曲兑换,像《以父之名》这种级別的,也要好几万的声望值。 不是现在的陆让能消费的起的。 陆让有种守著金山要饭吃的感觉,这偌大一个宝库,竟都只能看著。 “就没有我能买得起的东西吗?” 陆让无助的碎碎念道。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话,陆让面前的书架飞速倒退,一个崭新的书架缓缓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书架上的东西相当之丰富,不仅有电影录像带,还有黑胶唱片、磁带、光碟、小说,陆让甚至还看到了几个游戏卡带。 他隨手拿起一张唱片看了一眼。 封面是粉红色的,上面写著三个大字:《学猫叫》。 【兑换需声望值:1200】 这…… 一首《学猫叫》,就要花光陆让所有的声望了。 虽然这首歌一度是网络神曲,但……怎么说呢……它……確实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他又拿起旁边的一张。 歌名:《惊雷》。 【兑换需声望值:250】 【批註:甚至不能称之为音乐,便宜处理】 陆让深吸一口气,止住骂人的衝动,把目光移向旁边的几本书。 《霸道王爷爱上我》(第一册) 【兑换需声望值:500】 《母猪的產后护理》 【兑换需声望值:300】 《如何让富婆爱上你》 【兑换需声望值:300】 …… 陆让没脾气了。 他站在辉煌宏大的图书馆里,头顶是人类文明的璀璨星河,脚下是数千年积累的智慧深渊。 而他可以拥有的,是《学猫叫》,是《惊雷》,是《母猪的產后护理》。 陆让脑补了一下,他穿上汉尼拔的深灰色窗格纹西装,站在奢华的大平层里,一边製作香煎人杂,一边唱“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算了。” 金矿就摆在面前,以后有的是机会兑换。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玩了命的赚取声望值! 他又逛了逛这个恢弘的螺旋式图书馆,依依不捨地离开万象门。 现在三扇门已经打开了两扇。 浮生门依旧每天可以入戏一次,但陆让还没想好要入戏什么角色,所以一直空置在那里。 毕竟每入戏一次,就要面临一次多重人格的副作用。 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万象门,看起来是一座相当有价值的宝库,他打开了宝库的钥匙,只差取出宝藏的手段了。 而第三扇门,目前没什么动静。 不过陆让也不急,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光是前两扇门就能让他叱吒娱乐圈了。 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早晚有一天,要把万象门…… 搬空! …… 当然,有一些零碎不搬也行。 …… 睁开眼,陆让从床上爬起来。 打开手机,点击视频的申诉连结,陆让象徵性地申诉了一把。 但结果如何就听天由命了。 不过这条视频的评论区並没有被屏蔽,看起来相当热闹。 陆让点开评论区,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25章 鸿门宴 点开评论区,点讚最高的一条评论是一个叫【唐甚至】的视频博主留的。 一篇长文。 这个【唐甚至】的粉丝似乎还挺多。 长文標题《暴力美学是否应该被扼杀?》。 “这標题……是在替我说话?” 陆让有点意外,將这条长评点开。 “在写这篇长文之前,我在评论区说过,这是今年最好的短片,没有之一。” “但遗憾的是,在我写下那条评论之后不到两个小时,这个被我、被大家一致推崇的短片,遭到了平台的下架。” “也许平台有自己的標准,比如不能主张暴力、不能出现血腥场景。” “几乎所有的网络平台,都试图上製造一个虚假的乌托邦,来麻痹大家对真实世界的认知。” “当然,我们的確要保护大多数人脆弱的神经,毕竟网络上不只有能够分辨是非的成年人,还有孩童,还有虽然已经成年却未曾见过人性之恶的人们。” “这个视频被下架,我想每个人都能够理解,因为它,確实很『嚇人』。” “但我只是遗憾,我们可能从此失去了一部敢於探索美学边界的艺术品,失去了一次对暴力美学真正的认识。” “这部短片的灯光、运镜、配乐、表演、节奏,无一不是顶级水准,可它的结局却是仅仅存活了3个小时。” “我已经完整下载了这部短片,@全能艺人陆让,如果您同意,我想製作一期关於这部短片的深度赏析,当然,在您同意之前,我会將它作为个人的珍藏,绝不对外公布。” …… 好傢伙,陆让都看愣了,他都不知道这个花三天时间拍出来的短片,有这么高的艺术价值。 不过这也是好事,这篇评论对他来说简直是神助攻。 他在这条长文下面留言:“@唐甚至,期待你的解读。” 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这条长文下方已经有了许多跟评: “发生了什么?” “臥槽!这片子这么神?能让c站著名的毒舌博主帮它说话?” “啊啊啊啊啊我还没看过,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我是被嚇尿的,现在看来,是被艺术感染了啊!” “楼上的,別怀疑,你就是被嚇尿了……我也是。” …… 陆让关掉博客,起床简单洗漱后出门。 城中村的早上格外热闹,最宽的那条街上,卖菜的大爷大娘排成两排,摆著新鲜的蔬菜、鲜肉,叫卖声此起彼伏。 陆让来到一家小麵馆,要了碗小份豌杂麵。 正吃著,刘成的电话打来了。 “喂,陆哥,起了吗?” “有屁就放。” “咳……我是想说,张建那小子,把之前说好要剪掉的那段戏给放到正片里了,就你嚇哭沈薇薇那段。” “放就放唄,不是给过工钱了么。” “陆哥你听我说,就这部《绝情总裁蔷薇花》,他前天安排上的线,昨天晚上爆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不会想说,是因为我吧?”陆让禿嚕了一口小面。 “还真的是!你看下你博客后台的评论,有人专门给指了路!” 陆让再次翻了下博客,找到了那条评论。 “各位!我找到@全能艺人陆让在其他地方拍的剧了,是个短剧,叫《绝情总裁蔷薇花》,第八集,虽然只出场了一小段,但效果太炸了!” 竟然还能有这种联动? 但陆让就纳闷了,既然討论度这么激烈,支持的声音也不少,怎么声望一点儿不见涨啊? “陆哥,我打电话过来是想提醒你,张建这小子油得很,这部剧火了他肯定要来找你的,但绝对不是好事!” “哦?你详细说说。” “是这样……” 听完刘成的解释,陆让心里大概有了点数,不过对经歷过汉尼拔和斯特兰奇人生的他来说,这些小手段,跟小孩子过家家也没太大区別。 “行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女儿怎么样?” “嘿嘿!已经消肿了,我打算再让她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没事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行。” 吃完饭,陆让靠在椅子上,再次进入意识空间。 走入万象门,查看声望值。 【当前声望值:1870】 涨了一些,可这跟想像中的也差得太多了。 跟声望的来源有关係吗? 陆让想起来这座图书馆是可以回应他疑问的,於是他在心里念叨:“为什么声望值这么少?” 只见空中飘过来一张录像带,停在他的面前。 封面是一个人坐在垃圾堆面前,这似乎是个讲环保的纪录片。 但陆让看了眼封面上的標题,脸都黑了。 只见上面写著大大的两个字:《废物》。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陆让想了想释然了,反正自己有的是时间去尝试,积少成多,总有一天,他能换取到真正的好作品。 走出小店,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 陆让发现自己现在还真没什么事做。 他打算卖给林予安一首歌,但林予安最近好像有自己的事要忙。 刚拍的短片被下架,现在还处於申诉审核阶段。 刘成的女儿还没痊癒,他们也没办法赶往浙州横店。 身上还剩下几万块钱,暂时倒也不用担心没钱花,但没事做的感觉,还真是有点无聊。 这么想著,电话又响了。 是短剧导演张建。 “餵?小陆啊,咱们这部短剧火了,你看了吗?哎哟,我今儿早上一看,热度直接奔著第一去了!”张建的声音里满是狂喜,“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今晚七点半,剧组在海宴酒楼办庆功宴,你必须得来啊!哥给你准备个大惊喜!” 陆让一听这话,就知道刘成说的没错,这个张建,果然有什么东西在等著自己。 反正他也无聊,不如就……赶赴一下鸿门宴? “这跟我也有关係?我记得我的戏不是被……”陆让假装不知情。 “之前是这么说,但我想了想啊,我得给年轻人展示自己的机会嘛,哈哈!你別说,效果还真不错!”陆让隔著信號都能感觉到张建的满脸油光。 蹭热度就蹭热度,话说的还倒好听。 “那就感谢张导的知遇之恩了,我晚上一定到场。”陆让隨口说道。 “没问题,晚上见!” 第26章 下马威 晚上七点半。 海宴酒楼,v888包厢。 陆让准时来到包厢门口,却听见里面已经是热热闹闹的。 他皱了皱眉,推门而入,热浪裹带著菸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三十人台的大圆桌上已经坐满了人,冷菜热菜上了大半,白酒也已经开了好几瓶。 电话里张建跟他说的时间明明就是七点半。 刘成坐在靠里的位置,见陆让进来,拿出手机指了指屏幕,陆让打开手机一看,七点钟左右的时候,刘成给他发了好几条简讯。 但他那时候正骑著共享单车,没看到。 坐在主位上的张建,手里正捏著一个白瓷酒杯,见陆让进来,先是眼前一亮,而后抬起手腕,夸张地点了点手錶的錶盘。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小陆啊,虽说你现在是火了,但你这架子是不是也摆的太大了点?”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你一个,这都半个小时了。”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配合地发出几声鬨笑,都等著看好戏。 陆让知道今天是场鸿门宴,却没想到从一进门就给他了一个下马威。 张建故意把时间说晚半个小时,让他还没进门就先背上了“耍大牌”的嫌疑,气势上先矮一头。 如果心理承受能力弱一点,这会儿就该不知所措了。 但陆让如今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不气恼,绕到一个空座前,拿起酒杯给自己倒满一杯白酒。 “抱歉,路上堵车。”他隨口编了个理由,虽然他和张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规矩我懂,我先自罚三杯。” 正准备喝下第一杯,却被张建身边的一个执行导演打断了。 “哎~这小杯小盏的看不出诚意啊,服务员!拿三个分酒器过来!” 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服务员走进来,拿来三个二两的分酒器,在陆让面前一字排开,往里倒满了酒。 六两白酒。 这是想让他开局就喝趴下,后面也就没法谈事了,只能任人摆布。 角落的刘成见状脸色变了变,想站起来打个圆场,却见陆让朝他摇了摇头。 陆让自嘲地笑了笑,举起分酒器仰头喝下。 一杯、两杯、三杯。 其实这么喝没什么意义,他既不需要依靠张建,也完全没有表示诚意的必要。 但他就是忽然想喝了。 喝完今天这场,他希望往后都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辛辣的酒浆顺著喉管钻进去,像是生吞了一根银针一样拉嗓子,但陆让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喝完酒,他將空杯子稳稳噹噹扣在转盘上。 “张导,现在我可以坐下了吗?” 包厢里,大家明显都愣了一下。 他们不是没见过喝酒厉害的,比陆让能喝的人多了去了,但没有人像他这么淡定,就好像喝的是三杯白水。 张建眼睛里的戏謔也收敛了几分,他知道今天这场局,没有他想像的那么轻鬆了。 “好酒量!来,坐吧。” 张建把手往下一压,就算是结束了这个下马威。 六两白酒下肚,而且还是一口气干完,就算是酒仙,现在也得上头了。 陆让其实已经有点头晕目眩,但他忍住了。 他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这个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想看看如果没有金手指,能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过开局。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张建没有再搭理陆让,也绝口不提喝酒的事,他的目光始终放在坐他旁边的一个女人身上。 沈薇薇。 这部短剧的女主,虽然背后有经纪公司,但说到底还是一个刚刚冒头的小演员。 小演员都有一个共同点,有野心、人傻、看不清现实。 沈薇薇的野心比一般的小演员要大得多,因为她有资本。 她有一张父母给的好相貌,也有一个让男人挪不开眼睛的好身材。 她觉得有这两样东西,在娱乐圈里混出个名堂绰绰有余,因为她看到了无数这样的例子,长得好看,在娱乐圈就是王道。 现在,只差一个能全力捧她的人。 经纪公司不行,他们只管接戏赚钱,不管你能混成什么样。 在她看来,张建虽然脑满肠肥,但起码能给她曝光量。 沈薇薇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穿著一件湖蓝色的低胸礼服,头髮盘成最近流行的丸子头,一双明眸善睞的大眼睛,时不时朝张建瞄上一眼,就让这个男人整个饭局里魂不守舍。 “薇薇啊,这次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张建一只手搭在沈薇薇的椅背上,身体前倾,几乎要把她的半个身子搂进怀里。 “短剧演员想上热搜哪有那么简单,虽然被嚇哭是惨了点,但这热度可是实打实的。” “知道现在网上都说你什么吗?破碎小白花,多好的人设。” 沈薇薇嫣然一笑,举起酒杯向张建靠拢:“都是张导栽培,要不是张导坚持把那段戏放出来,我也没这么高的关注度。” “哈哈哈!你很有眼光!”张建得意忘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早就跟你说过,在这个圈子混,跟对人最重要。” “薇薇啊……” 张建大著胆子,把沈薇薇的手放在手心里细细把玩:“下部戏,我打算给你量身定做一个大女主,爭取今年结束,把你捧成咱们竖店的短剧女王!” “真的吗张导?你真好~” 沈薇薇激动得脸颊緋红,身体不自觉地就朝张建身上倒了下去。 圆桌上的大伙全当没看见,各聊各的,也是热火朝天。 陆让其实挺佩服沈薇薇这样的人,有野心,敢想敢干,只是,她这眼光確实是差了点。 她以为这部剧能火是因为张建的能力强,但以张建那半瓶子晃荡的实力,拍出一部有剧情的片子已经是极限了。 《绝情总裁蔷薇花》这部短剧,目前上线了12集,几乎所有的评论都停留在第8集,也就是陆让出演变態反派那一集。 陆让也知道,大家並不是为了他而来的,纯粹是因为猎奇。 不过,张建確实也有他自己的一套办法,虽然水平不行,但蹭热度这件事做得还算及时。 陆让有时候都怀疑,他博客里那条让大家去看短剧的评论,就是张建留的。 想到这里,陆让笑了笑,不再关注这两个人。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刘成跟陆让旁边的人换了位子,坐下来。 他借著喝酒的架势偷偷对陆让说:“今天这场饭局是张建临时组的,今天晚上的重头戏,不是那个自己送上门的沈薇薇,是陆哥你。” 接著,刘成从口袋里取出两片药,递给陆让:“你今晚喝了不少,这是解酒药,別待会儿被张建这小子给糊弄了。” 陆让接过药片,仔细看了一眼,这是一种淡黄色的圆形小药片。 ru-21,確实是解酒药,前苏联克格勃特工专用的解酒配方。 “你还备著这种进口药?” 刘成挠了挠头:“之前跟人喝酒,吹牛用的,不过效果还不错。” 陆让点点头,把药收进口袋:“我没事,缓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清醒了。” 场中酒过三巡。 张建终於把目光投在了陆让身上。 第27章 一份「诚意满满」的合同 “小陆啊。” 张建那张圆润饱满的大脸盘子,露出一抹自认为和善的笑意。 “群眾演员很辛苦吧?我听他们说,那可是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怎么样?要不要跟著我干?” 说著,张建从背后的皮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圆桌转盘上,转到陆让面前。 “看看这个,这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公司开的合同,mcn网红孵化约,你现在虽然戏路窄,但演技还是在的,让公司给你包装一下,难保不是未来的明星大腕啊!”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好像是给了陆让天大的好处一样,但陆让拿起这份合同瞄了一眼,乐了。 他还没说话,旁边的刘成坐不住了。 “张导。”刘成脸上堆笑,看著张建,“你这玩笑,开过头了吧?” 张建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瞥了眼刘成:“老刘,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今天这里可没你的事啊,你先喝你的酒,我跟咱们小陆说点体己话。” 刘成捏紧拳头,陆让见状把他按在位子上。 他拿著合同,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底薪三千,包吃住,签约十年,违约金……500万?” 张建笑著说:“违约金嘛,就是意思意思,只要你在公司好好干,这一条不就相当於没有嘛,你应该看看分成,这可是重头戏啊。” 陆让“哦”了一声,继续念道:“全约买断,按照参演时长的比例,给予收益10%的分成。” “怎么样?哥对你不赖吧?一部短剧动輒上百號人参演,光是你就能拿十分之一的分成,这个比例可是不多见吶!” 张建抚过沈薇薇的髮丝,语气里满是得意。 如果是个小年轻,还真容易被他这句话给框住,尤其是刚刚被灌了几杯烈酒。 可陆让的眼里哪里有一丝一毫的醉意? 他眯缝著眼,把合同塞回到文件袋里:“张导啊,我可能酒喝的有点多,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他转头看向刘成:“刘哥,要不你帮我解释解释?” 刘成闻言轻轻点头,正准备开口,就听张建咳嗽了一声:“老刘啊,你给小陆好好说说,昂。” 他把“好好说说”几个字咬的很紧。 “那我就……好好说说。” 刘成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若无其事道:“张导的意思是,先算时长,再算分成,你这部剧的时长大概是两分钟,那么就是……” “刘成!”张建急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建不会想到,一直跟他共事,帮他网罗新人的副导演刘成,现在会胳膊肘往外拐。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你先別急,让我慢慢说完。” 刘成抿了口酒,继续说:“这部剧的总时长120分钟,你参演的两分钟占全剧六十分之一,分成的时候按照这六十分之一的10%计算,也就是能给你分个……” “六百分之一。” “当然,这是一个理想的数字,因为如果这部剧火了,赚个千八百万,你也能分到万八千块钱。” “但公司不是这么算的。” 张建猛地站起身:“刘成,你非要把事情闹大是吗?” “张导啊张导,脏活干得多了,人也是会疲的,我现在,就想做点乾净的工作。” “陆哥,我继续说。” 陆哥?在座的人听到刘成说出这个称呼后,都有点坐不住了。 哪怕对张建,刘成也从没称呼过“哥”,这个陆让,凭什么? “公司的算法是,你在这一分钟出场的戏份里,占了整场戏的30%,那么你的分成就是,六十分之一乘30%,再乘全比例的10%,也就是,全剧的收益你能分两千分之一。” “至於具体的比例到底是多少,就看公司想给你分多少钱了。” “这就是张建所谓的mcn网红孵化约,用一个看上去很有吸引力的分成比例吸引你过来,然后等发钱的时候,算法比谁都精细。” “你要是將来混的不好,公司也就养个底薪三千的群演,但你要是混的还不错,想往別处发展,那就想办法给公司交个五百万违约金再说。” “反正公司横竖都是赚。” 刘成说完,把酒杯举起,看向张建:“张导,这几年,承蒙照顾,让我在剧组混了口饭吃。” 张建此时脸憋成了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旁边的沈薇薇悄默声远离了他的怀抱。 所谓娱乐圈,往往就是这么现实。 “从今天开始,这副导演我刘成不干了,谁爱干谁干。” 刘成不顾张建的脸色,一口乾掉杯里的酒,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拍,看向陆让。 陆让面不改色,夹起面前没人动过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品尝了一口。 “张导,这块儿红烧肉味道不错,不过不能多吃,吃多了腻。” 张建死死盯著陆让:“你想说什么?” “我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太大,咔,容易扯著蛋。” “今天晚上应该不是什么庆功宴,而是散伙饭吧?这部剧刚上线了12集,你觉得,后面的36集,还会有热度吗?” “张导啊,吃相太难看的话,可是要遭反噬的。” 陆让说完话,起身环顾四周,然后看向刘成:“走了,刘哥。” “哎!” …… 走出海宴酒楼,夜晚的凉风一吹,陆让忽然感觉酒意上头了。 他跟刘成打了个招呼,坐在路边的道牙上缓了缓。 刘成坐在他旁边,点燃一支烟。 “给我也来一根儿。” 十月末的夜风还是比较温柔的,陆让就这么坐在道牙上,坐了很久。 忽的,他抬起头看向刘成。 “刘哥,咱们开家工作室吧?” 刘成愣愣的看了眼陆让,而后笑道:“没问题啊,手续就交给我了,不过陆哥……”他想了想继续说,“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还不够出名,咱这个工作室,前期可能不好操作啊。” “那咱们找个出名的签了不就行了。” “陆哥啊,你是不是喝多了,你现在没钱吧?我也把钱都拿去给女儿治病了,咱拿什么签別人啊,再说了,谁愿意跟咱这小工作室签约啊。” 陆让沉默片刻:“你觉得,林予安怎么样?” “谁?!” “林予安啊,就那个……”陆让大脑有点迟钝了。 “陆哥啊,咱要不先回家吧,你都开始做梦了。” 陆让继续抽著烟,没再接话。 他也是忽然想到的,仔细想想,好像確实不太实际。 “餵。” 一个声音打断了陆让的思绪。 “你是那个『全能艺人陆让』吗?” 陆让抬起头,一个穿著运动服,戴著墨镜的女孩子,从一辆jeep牧马人主驾探出头。 她把墨镜推到鼻尖,低著头看向陆让。 这女人……看著有点眼熟。 第28章 你不认识她? 陆让茫然地看向吉普车里这个女人,回忆了一下她的问话,然后茫然地点点头。 借著路灯昏黄的灯光,陆让看清了那张脸。 这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鹅蛋脸,小到甚至只有巴掌那么大,白皙的皮肤在夜色下显得近乎透明。 她留著一头凌乱的及肩碎发,实在看不出是专门做的造型还是刚睡醒。 墨镜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但露在外面的鼻樑精致而挺翘,嘴唇单薄,唇角微微下垂,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天然的厌世感。 哪怕忽略墨镜下的眼睛,这也是一个足以祸国殃民的美人。 更何况当她將墨镜拉下来,露出的眼睛也相当漂亮、有神、充满故事感。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著看,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的前世今生都摊开在她的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她套著一件宽鬆的灰色连帽卫衣,加上这台钢铁巨兽般的牧马人越野车,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缩在巨人城堡里的精灵。 被这样的女孩子认出来,陆让刚被张建噁心到的坏心情都好了不少。 “你拍的视频很不错。”女人很认真地评价了一句,“运镜、画面、表演都很好。” “只是……” 女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杯奶茶,喝了一口,仔细品味了一下,又隨手丟到车里。 “还不够残忍。” 说罢,她把墨镜往鼻樑上一推,单手捏住方向盘,车窗缓缓升起。 牧马人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野兽一样躥了出去,匯入远方的车流。 “……” “莫名其妙。” 陆让摇摇头,觉得今晚遇到的人都不太正常。 他正准备扫共享单车回家,却发现身边的刘成有点不对劲。 刘成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盯著越野车远去的方向,手里的烟都烧到指尖了才后知后觉甩掉。 “老刘?魂儿丟了?”陆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陆哥……” 刘成的眼睛还是没能从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挪开,他一把抓住陆让的胳膊,“刚才跟你说话那个人,你没认出来?!” “那个姑娘?”陆让回头看了看海宴酒楼的招牌,“你认识?” 刘成一副活见鬼的样子:“那是姜离啊!!” “谁?” “姜离!”刘成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把陆让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被酒精占满了,“她你能不认识?咱们混娱乐圈的,你可以不认识那些大老板,但怎么能不认识这尊真神呢?!” 陆让作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但其实他真的没听说过。 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的。 刘成看陆让这副样子,就知道他绝对是不认识。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向陆让科普起了那尊真神。 “十八岁出道,第一张专辑就横扫金曲奖,单曲销量直接突破唱片时代的所有记录,把当时的榜单全部屠了一遍。” “十九岁参演人生第一部电影,就拿到了金凤奖影后!” “努力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这位可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吃的天赋怪!” “二十岁那年,她已经是公认的亚洲天后了,那时只要她穿过的衣服,第二天保准卖断货;只要是她唱过的歌,满大街都在循环播放。” “在这个圈子里,有人靠脸吃饭,有人靠金主上位,有人靠努力一步一步往上爬,只有她,靠著谁也学不来的灵气,出道便是巔峰。” 陆让听完刘成的描述后,点了点头:“確实很厉害,那现在怎么没动静了?过气了?” “……” 刘成被噎了一下,表情有点古怪,眼神中满是惋惜。 “不是过气了,是没了。” 陆让往越野车离去的方向指了指:“人不活得好好的吗?” “呸呸呸!是没了,不是死了!”刘成也顾不上跟陆让客气了,他点燃一根烟,继续看向道路尽头,“就在她二十一岁那年,也就是三年前,事业最巔峰的时候,她突然消失了。” “没有告別演唱会,没有发布任何消息,甚至大家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在某一天有人忽然发现,姜离她,再也没有出来过。”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是被大佬雪藏了,还有人说她嗓子坏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烟雾蒸腾下,刘成痴痴地望著道路尽头,喃喃自语: “这三年,无数狗仔想挖她的料,无数节目开出天价想请她出山,但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靖川市这种小地方,怎么能引来这尊大神?” “而且……”刘成转头看向陆让,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著一丝幽怨,“她竟然还看过你的视频?竟然还特意停下车跟你说话?” 对於刘成来说这件事太魔幻了,那可是姜离啊!出了名的高冷,对谁都不屑一顾的姜离。 『难道不是相当无聊地吐槽了我一下吗?』陆让撇了撇嘴。 他耸耸肩,跨上共享单车。 “可能就是閒的吧。”陆让很光棍地说了句,“行了,別管她是姜离还是姜蒜,跟咱们都没关係。” 陆让回头看著刘成: “工作室的事情我是认真的,明天早上九点,去我那里,商量一下具体的流程。” 说完,他一蹬脚,自行车摇摇晃晃地滑入夜色。 刘成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他看了眼陆让的背影,又看了眼姜离消失的方向。 一时间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 陆让离开后,海宴酒楼v888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是知道mcn机构的潜规则的,这是一种把艺人压榨到极致的手段,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靠极低的成本换取极高的利润。 但很少有人会觉得哪里不对,毕竟这时代,想当明星的小年轻多如牛毛,与其心疼他们,不如关心一下自己的工资水平。 他们甚至还听说,所谓的顶流偶像林予安,当年签的也是类似的条款。 但桌上也有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人,比如试图搭上张建这层关係的沈薇薇。 自从陆让离开,她就魂不守舍的,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签的那家经纪公司,好像是同一个类型的。 如果她再搭上张建…… 沈薇薇忽然打了个冷颤,她差点就羊入虎口了。 “怎么了薇薇?”张建的大脸盘子凑到沈薇薇面前。 “没事张导,那个……我想起我还有点事,就……先不奉陪了。” 说著她就要走,但张建怎么能让到手的肥羊就这么溜了,他一把搂住沈薇薇的腰。 “哎~別急嘛,你是不是被陆让嚇到了?別怕,你跟他不一样,我给你的条件……可比陆让那小子好得多,想不想听听?” 沈薇薇挤出一个笑脸,缓缓坐下。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可能要朝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了。 第29章 老巷偶遇 翌日清晨。 靖川市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潮湿的空气顺著窗缝挤进出租屋。 这座城市就是这样,晴天的时候热辣滚烫,一下雨就变得阴冷起来。 刘成提著两袋小笼包两杯豆浆,准时出现在陆让的出租屋门口。 “陆哥,先吃早饭。” “谢了。” 陆让也不客气,拿起包子就吃上了。 既然决定要开工作室,那就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总是窝在这个发霉的房间里,別说接待客户,连自己都快发霉了。 两人一边吃著早饭,一边盘算著手里的家底。 陆让翻了翻手机余额:“我这儿还有三万多,除去生活费,能拿出来三万。” “我这儿也还行。”刘成喝了口豆浆,“医院那边退了一部分钱,我手里能拿出四五万的閒钱,凑一凑,咱们的起步资金能有八万。” 八万块。 扔进娱乐圈里也不见得能溅起一滴水花。 但在靖川市开个小工作室,只要不追求排场,八万块钱確实不算少了,至少能把摊子给支棱起来。 “市中心有几家还不错的写字楼,都不算贵。”刘成拿出手机翻了翻,“咱们可以直接找那种精装修的,先租一段时间,等有业务了,后续的资金自然就能跟上。” “不去写字楼。”陆让推开窗户,看著外面的濛濛细雨,想起上辈子在写字楼里的牛马生活,他就不舒服,“得找个人住的地方。” …… 两人走出房门,刘成开著他的破大眾,在靖川市的老城区转悠了一上午。 一直到下午两点,雨已经停了,空气中蒸腾起浓郁的泥土芬芳。 两人把车停在老城区东边的一条巷子外,徒步走进深巷里。 这是一座带独立小院的老式民居。 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但结构很结实,保留了老靖川风味的青砖瓦房。 院子的空地大概有八十平,铺著石板,角落种著一棵枇杷树。 院里拢共能有四五间房,正房是挑高的木结构,颇有种復古的格调。 小院的主人是个讲究人,把这里打扫得很乾净。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关键的是,这里安静。 巷子口是热闹的菜市场,但一走进这条深巷里,就和外面的喧囂隔开了一个世界一样。 “这地方不错。”陆让环顾一周,很满意。 房东是个六七十岁的大爷,说话中气十足: “也就是看你们两个小子面善,不然我不打算租的。” “三千一个月,你们想装修就自己装,反正我之后也不住了,只要別改得那种特別怪的就行。” 陆让爽快答应。 刘成看著这个大院子,心里有些犯嘀咕。 “大爷,这地段、这面积,搁在老城区少说也得小五千,您三千就往外租……” 刘成压低声音,“不会是房子以前出过啥事吧?” 陆让把刘成拽过来,心说人家都把价格往低了说,你往高处说是怎么回事。 房东大爷闻言,有点无奈地瞥了眼隔壁的院子。 隔壁是一栋独门独户的两层小洋楼,深灰色砖墙,院子里种著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几乎把大半个院子给遮盖在树冠下,有一种避世的感觉。 房东很快转过头,嘿嘿一笑,递上纸笔:“没啥事,你们先把合同签了。” 刘成退后半步,疑神疑鬼地看著房东。 陆让顿时好奇了起来,汉尼拔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故事。 他拿过笔,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盖好手印。 “陆哥你……”刘成想拦也没拦住。 “大爷,现在能说了?”陆让把合同放在房东面前。 房东大爷肃然起敬,而后回忆了起来。 “三四年前吧,隔壁住著一个小姑娘,姓苏,那姑娘人很好的,跟街坊们关係都处的不错。” “可惜啊,好人不长命,后来听说苏姑娘在外地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 “那个院子空了两年,大概一年多以前,搬进来一个女的。” “我听几个租客说……她脾气有点古怪,常常半夜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跟个鬼似的。” “有时候隔壁半夜传来女人哭声,几个租客受不了,就退租了。” 刘成往隔壁二楼阳台看了一眼:“那咋不举报她?” 房东摇摇头:“算啦,也是个可怜人……你们要是能接受,我就把房子交给你们,要是不行,这合同我现在就撕了。” 陆让把手按在合同上:“签了就是签了,我不怕鬼,更不怕精神病。” 更何况,汉尼拔的经验告诉陆让,隔壁住的,並不是什么精神病。 送走房东,两人开始规划怎么布置。 “这墙得重新刷一下,刷成白色,弄成极简风的。”刘成见得多了心里也大概有一些思路,“那边再摆个茶台,方便后面谈事情。” 说著,刘成又看了看偏房:“这屋子可以改造成练功房,平时你排练用。” 陆让倒是乐得清閒,他频频点头,认同刘成的方案。 院墙边上长了一丛杂乱的爬山虎,陆让走过去,打算看看怎么修整。 如果是自己住,这爬山虎倒是没必要修整,增加一些绿意也算雅趣,陆让也有点纠结要不要处理。 这里的院墙並不高,也就两米左右,稍微踮踮脚就能看到隔壁的院子。 这条巷子里全是老平房,隔壁的洋楼倒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陆让正准备收回目光,但他的眼神却忽然一凝。 隔壁院子的二楼,有一排金属栏杆,被人擦得鋥光瓦亮。 透过栏杆横樑的反射,陆让无意中瞥见了隔壁院子里的画面。 其他的都看不真切,但有一样东西,陆让认了出来。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牧马人,就停在这座院子里。 陆让愣了一下,这辆车……看起来有点眼熟。 是昨天晚上碰到的那个女人? 姜离? 这就是房东说的……脾气古怪的女的? “陆哥,看啥呢?”刘成见陆让在院子里发呆,也凑了过来,“嗯,这家人看著確实挺有钱的。” 陆让指了指墙边的爬山虎:“这个用处理吗?” 刘成的目光果然从隔壁院子挪开,观察起了院墙边的爬山虎:“修理一下吧,不用整个铲掉,让它往上长长,寓意也不错。” 陆让点点头,他没打算告诉刘成隔壁院子的情况。 他並不確定隔壁住的就一定是姜离,万一只是车子一样呢? “行了別看了。”陆让拍拍手里的灰,“回头弄个牌子掛上,咱们就算是正式开张了。” “陆哥……”刘成忽然情绪低落了起来。 “怎么?” “我昨晚把张建给得罪了,像他那种人,向来是睚眥必报的,我先前认识的那些人多少都跟张建有来往,估计暂时是很难找到像样的活了。” 陆让倒是很淡定,他拍拍刘成的肩膀:“不急。” “陆哥你有办法?” 陆让看向刘成:“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要在影视行业一条道走到黑,对吧?” “是啊,怎么了?” “那我们根本不需要去找別人求活干,只需要拿出足够好的作品,然后等著別人来找咱们就行了。” 陆让指了指巷子:“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刘成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陆让很擅长演变態,也知道他能写歌,能写钢琴曲。 但毕竟除了一个被平台下架的短片作品,也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至少他从没见过。 陆让的自信,从何而来? 不过刘成只是迟疑了一瞬,就把思绪收回,既然面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发话了,那他也得证明自己的价值。 除了人脉之外,他刘成……还剩下什么呢? “陆哥你放心,我一定跟著你好好干!” 陆让也不知道刘成这突如其来的感慨是怎么回事,只好又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肯定。 这时,陆让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博客的后台私信。 自从视频被下架之后,陆让的后台私信就没停过,他已经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不过这条私信,竟然是平台官方发的。 他的申诉……通过了,视频重新上架了。 然后陆让看到了一条最新的私信。 是【唐甚至】发的,陆让想起来是那个写长评的影评人。 她邀请陆让看她最新一期的c站视频,因为那一期,讲的就是陆让的短片。 第30章 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晚上十点钟,老城区陷入了绝对的静謐。 陆让靠在正房堂屋门廊下,一把二手圈椅上。 这是刘成下午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木头早已经包了浆,好在是不耽误日常使用。 刘成傍晚已经赶回医院去陪女儿了,留他自己独坐小院里无所事事。 陆让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但坐在那里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索性不想那么多了。 他给自己泡上一大壶高碎的劣质茉莉花茶,十块钱一大包的那种,既有茶香又有茉莉花香。 只要不是穷讲究,那这茶其实味道也不错。 陆让抿了一口茉莉花茶,一片碎茶叶顺著茶水挤进嘴里,他顺势嚼了两口,苦涩的味道一下子从舌尖蔓延开来,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前世今生,陆让都在为钱这件事奔波,难得偷得半日空閒,倒也算是愜意。 …… “啪!” 陆让猛地一拍脑门,他想起来了! 他拍的短片重新上架了,而且那个叫【唐甚至】的博主,邀请自己看她的视频来著。 下午光顾著搬家和收拾院子了,差点把正事给搞忘记了。 点开唐甚至发来的视频连结,陆让一边嘬著茶水,一边观摩这条標题为《被时代拖累的佳作:一顿触及灵魂的“家常菜”》。 视频的封面是陆让发在博客上的视频截图,只不过上面標著三个红色大字:已下架。封面上,唐甚至还煞有其事地敲上了几个字:一顿饭,凭什么被下架? 封面標题选的好,流量自然少不了。 唐甚至这条视频,才刚发布七个小时,就有了30万的播放量,已经上了当天的热门。 “注意看这里的灯光。”视频里,唐甚至的声音比起以往少了些戏謔,多了些沉稳,“摄影师摒弃了悬疑剧常用的冷色调滤镜,而是选用了较为克制的伦勃朗光。” “可能有朋友对伦勃朗光不是很熟,其实它就是俗称的三角光,这种打光方式会让人的脸部永远有一半沉溺在阴影里。” “在这部短片里,它构建成了一种隱喻,这个男人永远有一半的灵魂,站在光明之外。” “我们再说配乐,请大家仔细听这首钢琴独奏……” “这是一首教科书级別的古典乐范例,理性、结构严密、充满秩序感,然而伴隨著这段独奏,画面上呈现的却是剥夺同类生命,甚至將他送上餐桌的极致混乱。” “可是你並不会感受到任何混乱、血腥和暴力,甚至能从中体会到一种近乎苛刻的仪式感,这是因为陆让这位演员,在表演时剥离了所有属於人的情绪,暴戾、癲狂、快感,所有可能会出现在惊悚片里的表情,都被他一一剔除了,剩下的,只有作为一个美食家对这份食物最极致的虔诚。” “……” “至此,这部短片已成艺术。” “遗憾的是,我没能从任何渠道找到这首钢琴独奏的出处,我猜测,这首钢琴曲也是他的原创。” “另外我拿这首曲子去问了一些古典乐方面的专家,他们给我的答覆是,除非巴赫或萧邦在世,否则他们想像不到谁还能创作出这样的曲子。” “感谢这位素未谋面的创作者,拿出这样一份足以被当做教科书的艺术作品……当然,我们也应该感谢一下封禁这条视频的某博客,你们把这份作品抬到了更高的位置。” “……” 唐甚至的分析还在继续,陆让已经关掉了视频,这个唐甚至是有点水平的,很多评价都能说在点子上,不过这一顿夸,给陆让整的都有点害臊了。 他在评论区留下一句“讲得不错”,就关掉c站,打开博客。 刚才看视频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梗。 他点开图文功能,编辑了一句话发布出去。 这句话是: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此时,有很多因为唐甚至的影评慕名而来的网友,看到这句没头没尾的问句,还以为陆让是在深夜感慨,评论区一时间热闹了起来。 “当然是开心最重要啦。” “没钱就不开心,所以搞钱最重要。” “……活著最重要。” 说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陆让心里想的那一句。 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在评论区发了条置顶消息。 “做人,最重要的是……火候。” 这条发出去,评论区顿时炸锅了。 “???” “啊原来是这个做人吗?” “不愧是全网最会做人的博主,一个字,专业!” …… “噗嗤~” 小院隔壁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陆让循声看去,正是旁边那栋二层小洋楼发出的。 二楼的阳台此时坐著一个纤瘦的女孩,宽鬆的连帽卫衣將她整个包裹起来。 果然是传说中的姜离。 一只毛色发亮的三花猫不合时宜地跳到院墙上,扭动著身姿居高临下地巡视著这片属於它的领地。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光束从隔壁的二楼阳台照下来,停在三花猫的脚下。 是一支红外线逗猫笔,想来姜离每晚都这么逗猫玩。 光点在三花猫的脚下挑衅般地晃动几下,激起小猫的玩心,它的后腿猛地在瓦片上一蹬,整个身体朝红色的光点扑过去。 红色光点很是灵活,总在猫爪即將落下的零点几秒迅速撤离,隔著半米远继续挑衅。 三花猫就这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乐此不疲。 时间刚刚过去两分钟,举著逗猫笔的姜离似乎没了兴致,直接把光点落在极远的位置,让三花猫顿时意兴阑珊,悻悻地哼了两声就跑开了。 姜离並没有关掉逗猫笔的灯光,而是让这光点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地徘徊。 红色的光束顺著长满青苔的墙头滑下,穿过陆让院子里枇杷树的枝叶,在夜色里拉出一条朦朧的光影。 隨后,光点沿著小院的青石板,不经意间,落在了陆让放在藤椅扶手的手背上。 只是一瞬间,光点便慌乱地移开。 陆让能感觉到那束光里的侷促。 他没有去刻意寻找光源,也没有起身去惊扰对方。 他依旧安稳地靠在椅背上,只是动作很轻地抬起手,朝著夜色中二楼阳台的方向,隨意地挥了挥。 “嗨。”他轻声说。 夜色將这一声招呼传进十米外姜离的耳朵。 她关上逗猫笔的灯,隔著婆娑的树影与陆让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时,陆让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刘成的电话。 隔壁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陆让接起电话。 “陆哥,你知道红姐吗?就是林予安的经纪人。” 陆让想起来,在云端酒店遇见的那个干练的女人:“怎么了?” “她想见你一面,就明天中午。” “行。” 第31章 你许诺给了他什么?! 雨后清晨,老城区上空飘著一层淡淡的薄雾。 陆让拿著扫帚把院子简单扫了一遍,感觉一瞬间又回到了小时候。 前世,他小时候就住在农村小院儿里,后来搬去了城里,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清閒而舒心的感觉。 时间好像会额外眷顾古旧的东西,在它们身上,你能感受到的只有岁月静好。 巷子外头传来叫卖声,一个老人骑著三轮车贩卖豆腐脑和油条,陆让提著垃圾出门,顺便买了份早餐。 坐在院子里吃著早餐,陆让拿出手机。 c站,唐甚至的视频影评已经衝到了150万播放,当前在看人数依旧在千人以上。 打开博客,陆让一看后台数据,便深吸一口气。 他的博客粉丝数竟然已经来到了37万! 一张吃红烧牛肉麵的照片、一部被下架又重新上架的短片、一句在另一个世界被玩出花的做人梗。 三条动態,收穫三十多万粉丝…… 网际网路果然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陆让迅速吃完豆浆油条,闭上眼睛进入意识空间。 万象门金光熠熠,隔著门缝都能看到里面飘著无数的光团。 陆让走入万象门的一瞬间,一个硕大的数字面板就出现在他面前。 【当前声望值:385400】 將近四十万的声望。 这能换多少首《学猫叫》啊…… 陆让注视著这笔巨款,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他现在终於有底气从这座图书馆里挑出几样真正有分量的东西了。 不过他並不急著去兑换,钱放在手里,什么时候花都不迟。 离开意识空间,陆让注意到微信里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是钱宸羽的。 一大早他就发来了一个音频文件,以及一条长达30秒钟的语音。 陆让懒得听,直接转成文字,然后看到了一堆语气词和一句还算关键的话。 钱宸羽说,陆让给他唱的那首名叫《我》的歌,已经完成编曲了,他的自我感觉良好,只是…… “陆哥,我实在想不到,有谁能把这首歌完美的詮释下来啊。” 这是钱宸羽的原话。 是啊……在另一个世界,也只有一个人能唱出这首歌里的复杂情感,而在这个世界…… 陆让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林予安。 毕竟他当初就是觉得林予安的气质,与哥哥张国荣有那么一丝丝的契合,才把这首歌抄了下来。 可林予安还是太稚嫩了,一个没有经歷过人生大起大落的流量明星,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花瓶。 除非他真的完成了浴火重生。 陆让有预感,红姐今天找他,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他点开钱宸羽发来的音频文件,认真听完。 平心而论,钱宸羽的专业素养是非常过硬的,音乐的层次很清晰,情绪的递进也相当饱满,绝对算得上是顶尖水准。 但毕竟,陆让的脑海里有一个完美的答案作为对比。 钱宸羽的编曲,对这首歌来说太满了,反而失去了这首歌独有的留白感。 不过,对於这个世界来说够用了。 也许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会从万象门里把这首歌完整地兑换下来,给这个世界听一下,真正震撼人心的音乐。 吃完饭,陆让就靠在椅子上刷手机,隨便看看这个世界的文艺作品。 十一点左右,刘成提著两盆发財树推门走了进来。 “我寻思院子里只有一棵枇杷树太单调了,就从花鸟市场买了两盆这个,图个吉利。”刘成一边说著,一边把发財树放在堂屋的台阶两边。 “有心了。”陆让给刘成倒了杯茉莉花茶,“星瑶那边怎么样了?” “好多了!今天早上查房,医生说激素已经降下来了,丫头现在天天嚷著要吃炸鸡呢!”刘成满脸笑意,得知女儿没事之后,这老小子一天比一天开朗。 陆让点点头:“快到约定的时间了吧?你等我一下。” 他回屋披上一件薄外套,和刘成一起出门。 …… 中午十二点,市中心,隱庐茶室。 这是一家会员制高档茶馆,藏在闹市里的一条小巷子里,平时几乎没有人从旁边经过,私密性极高。 这种地方最適合谈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也不知道红姐约在这里有什么用意。 刘成只把陆让送到地方,就藉口去附近转转,留在了巷子外。 他懂规矩,知道有些谈话不方便他在场。 陆让走进茶室,一个身穿蓝色旗袍的服务员走过来,简单寒暄之后,把他引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红姐已经坐在包厢內。 她今天穿著一件低调的米色风衣,看起来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锋芒毕露,脸上化著精致的妆,却也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 看到陆让进来,红姐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陆让坐下,两人久久不语。 茶桌上的紫砂壶里滚著沸水,水汽在两人之间蒸腾,淡淡的陈皮普洱香气飘散在空中。 红姐不说话,陆让也就不开口。 过了一阵,茶煮好了,红姐给两人沏上茶,也就不得不先打破沉默。 “前几天,予安的私人帐户里多了一笔五万块钱的支出。”红姐抬起头,盯住陆让的眼睛,“这笔钱是转给你的。” “红姐忘了吗?这是我的课时费。”陆让抿了一口茶,味道果然不错,入口微苦,回味却很甘甜,比家里的十块钱茉莉花茶香得多,也不知道这杯茶能买多少斤茉莉花。 “可你们那天並没有见面,而且他已经告诉我了,这五万块钱,是跟你买了个『从头再来的机会』。”红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著,显然並不平静。 她猛地把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说道:“陆让,你到底许诺给了他什么?!” 陆让摸不准红姐的身份,他只知道经纪人都是公司指派的,如果是林予安公司的人…… “这似乎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交易。”陆让不动声色。 红姐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考虑著什么。 半晌,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从风衣口袋摸出一盒细支香菸,取出一根夹在指尖,却没有点燃。 “公司知道他要走了。”只是一瞬间,红姐的声音就变得有些沙哑。 陆让靠在椅子上,继续听著。 “你不信我,是对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予安了。” “如果找不到更好的出路,从这家公司离开之后,他就废了!资本的手段,比你想得可怕的多。” 陆让眯起眼睛:“哦?红姐详细说说?” 第32章 我陪他一起下地狱 “介意我点根烟吗?”红姐问道。 陆让摇摇头,接著从茶桌一角拿过打火机,点燃举在红姐面前。 “谢谢。” 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酝酿著措辞。 “昨天下午,公司开了个会。” “是关於接下来这两个月的安排的。” “他们……要把予安从顶流变成小丑……” 陆让也点燃一支烟:“怎么说?” “前两天,公司刚刚签下了一个练习生,叫沈奕,外形和予安刚出道那会儿有七分像。”红姐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接下来的两个月,予安所有的通告全都要带著他,让沈奕逐渐替换掉林予安的地位,而且……” 说到这里,红姐的眼睛已经微微泛红,像是承受著从未有过的委屈。 “而且,公司已经列好了这么长的行程安排,全部都是给予安的。” 她把一只手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放在茶桌下方。 “一部从立项开始就饱受爭议的古装网剧,他们安排予安演一个猥琐的男二,给男一號沈奕做配。” “一个蓝鯨台出了名没底线的恶搞综艺,他们让常驻嘉宾在泥潭里泼他的脏水,撕烂他的衣服,美其名曰是让他放下身段、拥抱群眾……” “这还只是开始。” “在其他的综艺里面,他们还专门安排导演,给予安增加偷懒、玩赖、耍大牌的人设。” “在脱离公司之前,予安就只能乖乖听话,一切按照剧本来走。” 红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已经快要连成一片。 “其实他们就是想用这种惨烈的对比,亲手毁掉予安这几年维持的完美贵公子人设,好让新的候选人顺利上位。” “三个亿的违约金,予安应该从几年前就开始存了,赔完这笔违约金,他將会一无所有,不仅如此,他还会在粉丝眼里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丑。” “陆让,我的確是公司派给予安的经纪人,但我没有那么铁石心肠。” “如果你真的有办法……当姐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陆让神情一凛,他没想到红姐把姿態放得这么低。 红姐嘴上说的恳切,但其实陆让知道,她只是在病急乱投医,一个顶流的经纪人,怎么会对他这么一个小群演抱有幻想? 只不过,是在赌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罢了。 也许除了找他,红姐还去找了很多可能会对林予安有帮助的人。 但不得不说,她赌对了。 陆让轻轻嘆了一口气。 他伸手拿起茶桌上的紫砂壶,给红姐的空杯续满。 水汽蒸腾,红姐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湿润。 “红姐,先喝口茶润润嗓子。”陆让儘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我多嘴问一句,林予安除了演戏,还会什么?比如,他会不会唱歌?” 这句话驴唇不对马嘴的,让红姐愣了一下,但她是个聪明人,一下子明白过来其中的意味。 “你是说……”红姐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她隱约间猜住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虽然渺茫,但只要对林予安有帮助,她就愿意听一听。 “他当年参加选秀,是大vocal断层出道的,同期选手要么成团,要么继续当练习生,只有他单人签约了极昼娱乐,单人出道。” “不过后来,公司觉得做音乐变现太慢,就压下了他的歌手合同,把他塞到剧组里了。” “毕竟歌得一首一首唱,要搭配作词作曲,配置一整套乐库成员,但演戏不用,只需要出一张脸,钱就像流水一样跑进口袋了。” 似乎是说开了,红姐也就不再遮遮掩掩。 陆让点点头。 “那就好办了。” “红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所谓的从头再来的机会,其实就是唱歌。” “而且我手里的確有一首歌,原本这首歌就是为林予安准备的。” “您先听一下?” 红姐听到只有一首歌,眼神明显露出了一丝失望,对於现在的林予安来说,一首歌……够干什么的? 陆让也不管红姐是什么想法,他用食指在茶桌上敲击,寻找节奏。 “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样的烟火……” “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唱完这两句,陆让就拿起茶杯,轻轻抿了起来。 他其实也有点紧张,毕竟两个世界的娱乐圈隔著一个巨大的鸿沟,他不確定自己心里的神曲,对这个世界来说还有没有价值。 “这首歌……”红姐的眉头深深皱起,还在反覆回味陆让刚才哼唱的那两句。 短暂的思考过后,她猛地站起身,表情严肃,声音却在颤抖:“这首歌的完整版在哪里?陆让,你把这首歌给我,条件隨便你开!” 陆让摇了摇头:“红姐,这首歌现在不能给他。” “为什么?”红姐的手撑著木质茶桌,指甲几乎要在茶桌上刻下划痕。 “这也是我考虑再三的结果。”陆让把烟熄灭,斟酌了一下语言,“您觉得,林予安现在唱这种歌,能换来多少共鸣?” 红姐想了想,表情一僵,缓缓坐回到椅子上。 从那两句歌词里,她能感受到一种破茧成蝶的气质,然后她想像了一下现在的林予安唱这首歌…… 她只能想到一个词:无病呻吟。 “真的只能等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才可以吗?”红姐有点不甘心。 陆让知道,红姐是关心则乱,其实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真被打入尘埃里? 他想要的,只不过是林予安受尽挫折后自然形成的气质罢了。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真的被烧成灰烬,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凤凰呢?” “不过我可以给您交个底,我正筹备开工作室,作品我这里不缺,不管是音乐还是影视,要多少有多少,我缺的只有时间和一点点资金。” “就算林予安真的到了眾叛亲离的地步,我这里永远欢迎他。” “毕竟他也叫我一声老师,不是么?” 红姐久久没有说话,她死死盯著面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年轻人,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破绽。 很可惜,陆让並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半晌,红姐双手托起茶杯,郑重其事地朝陆让举了举。 两人碰杯,红姐仰起头,將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咬了咬牙,说道:“赌了,这两个月……我陪他一起下地狱。” 第33章 老钱啊,有件事…… 下午一点多,从茶馆出来,刘成要赶去医院陪女儿。 两人约好晚上八点在小院里见,还要去办一件事。 陆让独自打车回到了老城区的小院。 在正式成立工作室之前,这里儼然成了他的私人住所。 跟红姐这样的人面对面交流,压力还是很大的,虽然对方摆出了极低的姿態,但毕竟身份地位摆在那里,陆让只感觉自己已经燃尽了。 虽然並没有做什么事,但还是辛苦自己了。 他午饭也没顾得上吃,就坐在小院儿的椅子上睡著了。 醒来后,天色已经转黑,到了傍晚的饭点了。 二层小洋楼依旧安静,另一边的隔壁倒是很热闹。 小院儿的另一边是另一座古旧的小院儿,里面住著一对七十多的老人家。 老两口此时正在院子里做饭,菜叶扔进油锅溅起“滋啦”的响声,辣椒和葱姜的香气顺著矮墙飘到陆让的院子里。 给陆让整饿了。 中午就没吃完,这时候再闻到饭菜的香味,確实有点难顶。 这时,另外一边。 小洋楼二层阳台的玻璃推拉门被拉开。 从房间里传来一阵慵懒而缓慢的復古爵士乐,黑胶唱片机摩擦產生的底噪,给爵士乐增添了一份独特的质感。 一个身影从房间內走出,手里端著一个高脚杯,杯底深红色的红酒在夕阳余暉的照射下透著妖异的光泽。 她穿著一身宽鬆的墨绿色真丝家居服,就这么靠在二楼的栏杆上,轻轻晃动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姜离。 陆让瞥了一眼后就收回了目光。 清凉的晚风將二楼的爵士乐送入陆让的耳朵,他就这么坐在椅子上,静静听著音乐。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搭在膝盖上,顺著爵士乐的节奏,自然地起落。 精神食粮也是食粮,陆让暂且把肚子的飢饿放在了一旁。 二楼阳台,姜离似乎捕捉到了下面的动静,她低下头,视线穿过稀疏的梧桐叶,落在下方的陆让身上。 一首歌刚巧结束,陆让抬起头,与姜离的目光接触。 姜离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腕,將手里的酒杯朝陆让举了举。 陆让回过头,抓起茶几上的白色搪瓷缸,隔空与姜离碰了个杯。 姜离闪身回到房间,陆让也终於被飢饿感拽起了身子。 他走到厨房,隨便煮了碗鸡蛋掛麵,对付吃了两口。 时间一晃就到了晚上八点钟。 刘成准时开车过来,陆让披上外套,上了刘成的车。 …… 晚上八点半,靖川市老城区边缘,一处废旧防空洞改造的文化创意园。 刘成把车停在路边,带著陆让往创意园的地下室走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人来到一间地下录音棚门口。 推开隔音铁门,扑面而来一股浓浓的菸草味。 各种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调音设备摆放在小小的房间里,钱宸羽整个人瘫在调音台前的转椅上,反反覆覆播放著一首歌。 自然是陆让那首《我》。 看到陆让和刘成进来,钱宸羽猛地从椅子上爬起来,抓起桌上的滑鼠就是一阵狂点。 “陆哥,你可算来了!听听这一版的效果!” “嚯!你这是熬了多久了?”陆让被钱宸羽的造型给嚇了一跳。 只见他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髮乱成了鸟窝,一撮一撮地黏在一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嗐,他就这样,来兴致了就跟不要命一样,等忙完你这首歌,他估计要睡一个星期的觉。”刘成在一旁揶揄道。 陆让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今天来,是想白嫖钱宸羽的劳动力的…… “先不说这个,陆哥你先听一下效果!” 钱宸羽重重地敲下播放键。 顶级监听音箱的效果果然不一样,一段宏大的弦乐前奏响起,瞬间镇住了在场的几人。 大提琴厚重的底色加上钢琴旋律的点缀,情绪铺陈的很是饱满。 从技术层面来说绝对是无懈可击,陆让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曲放完,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钱宸羽眼巴巴地看著陆让,等待著他给出一个满意的评价。 陆让轻咳了一声后,坐在钱宸羽旁边,低声说道:“老钱啊……你的技术绝对是顶级,我敢说这首曲子拿出去必定是能得奖的。” 听到这句话,钱宸羽紧绷的身体明显鬆懈了下来,得到原作的认可,自己闷在地下室这么多天也算是有了好的结果。 但陆让的话还没说完:“只不过,如果拿这个编曲来唱,是不是会把人声压下去?” 陆让组织了一下措辞,继续说道:“你看啊,如果在弦乐上就把情绪铺的很满,等人声进来,再加入歌手自己的情绪,这是不是会让人有点疲劳?” 陆让把话说的比较委婉,但钱宸羽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仔细想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確实,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样吧,咱们来做减法试试?”陆让指了指屏幕上的音轨,“把副歌部分的提琴和弦乐全部抽掉,只留一个乾乾净净的钢琴,把情绪让给人声,你看看效果。” 钱宸羽果断点点头,他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直接把副歌部分的弦乐隱藏掉,只保留钢琴声和底鼓。 重新播放。 这一次,清冷的钢琴声在地下室里悠悠迴荡,钱宸羽整个人呆住了。 他的脑袋里好像浮现出了一个孤傲的人影,他站在一个万人演唱会的舞台上,却孤独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伴隨著舞台角落清脆的三角钢琴,他轻轻开口…… “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样的烟火……” “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这声音……听起来好熟悉…… 像是…… 陆哥?! 钱宸羽猛地睁眼,发现陆让正站在调音台对面的录音棚里,对著话筒唱歌,唱的就是这首《我》。 这一刻,陆让的身影忽然与他脑海里浮现的那个画面,对上了。 钱宸羽猛地打了个寒颤,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年轻人,好像藏著很多外人不知道的故事。 陆让自顾自地过了把癮,走出录音棚,看到钱宸羽和刘成两人呆若木鸡的眼神,伸出手在他们脸上晃了晃。 “干嘛?听入迷了?”他开玩笑道。 刘成早就知道陆让不是一般人,他反应过来,笑著说道:“陆哥,你刚才唱歌的样子,简直是超级巨星啊。” “你就贫吧。” 陆让看向钱宸羽:“你这里有纸笔吗?” “有啊。”钱宸羽从抽屉里摸出一沓a4纸和一支原子笔,“你要这个做什么?” 陆让把纸铺在桌面上,想了想说:“老钱,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第34章 拼凑一个人的灵魂 “你这儿的设备不错。”陆让顾左右而言他,实在是看到钱宸羽这一脸疲惫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找他帮忙。 “还行吧,前前后后也攒了好多年了,从我上学那会儿就开始准备了,不过放我手里算是大材小用了,也就隨便接点单子。”钱宸羽挠挠头。 刘成隨意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你听他跟你扯吧,这小子能耐著呢,国家级的歌曲编曲,他也不是没参与过。”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別提了。”钱宸羽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经歷。 陆让也没多问,继续刚才的话题:“这里,能录交响乐队吗?” 钱宸羽被这句话逗笑了:“哥啊,我这儿拢共就二十来平,別说录了,乐队进来都费劲,想录交响乐,得去平京、魔都那种地方,但那儿的录音棚,一天的租金就够我吃一年了。” “不过想追求交响乐的效果,用多音轨並行也能实现,就是显得没那么专业而已。”钱宸羽补充道。 陆让点点头,拿起原子笔悬在a4纸上。 “老钱,我写几首歌,你帮我看看质量咋样。” 钱宸羽正襟危坐屏息凝神,之前的一首《我》,就已经让他感嘆陆让的才华,现在陆让说,还有几首? 他还真想看看都是些什么歌。 地下室的换气扇发出沉闷的响声,陆让拉过一张圆凳在调音台旁边坐下。 陆让在纸上写下第一句歌词,他不太懂乐理,就只是边写边唱,儘可能把曲调唱给钱宸羽听。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 起初,音调很平,像是一个人平淡地跟你讲著他的故事。 钱宸羽还没听出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词写得挺傲气的,但好像多少有点直白。 可第二句出来,钱宸羽就愣住了。 “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 这不是一首自卖自夸的歌,而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普通人面对生活的自嘲。 陆让还在写,还在唱。 钱宸羽已经完全坐直了身子,沉浸在了这首歌的情境里,而身后沙发上的刘成,也放下了刷视频的手,听得呆了。 他们曾经又何尝不是心比天高,可到头来呢? 一个在逼仄的地下室里苟延残喘,一个为了女儿拋弃了底线。 刘成忽然想起,在竖店的时候,陆让为了演好一个角色,常常是不眠不休,疯魔一般地钻研。 就这,几年下来也不过混了个特约群演,还差点被自己给坑的没饭吃。 他唱的……原来都是他的经歷吗? 陆让並不知道刘成的想法,如果知道的话,估计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这具身体的原主的確是个不折不扣的戏疯子,陆让才是那个鳩占鹊巢、不劳而获的人。 …… “像我这样莫名其妙的人,会不会有人……心疼……” 一首歌唱罢,纸上也写满了歌词,陆让隨手把这张纸丟在一旁,继续写下一首。 钱宸羽连忙把那张纸拿好,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面前。 他还想再看一眼歌词,陆让就哼起了第二首歌。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怎么说出口……也不过是分手……” 嘶…… 钱宸羽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这两句给吸住了。 如果说第一首歌是自嘲,那么这一首,就是面对失去时最无力的表达。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於我……” “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痛,太痛了。 钱宸羽忽然想起学校时的初恋,算起来,分手也有小十年了吧。 也不知道她现在,陪在哪个陌生人的左右。 刘成的眼睛则早已经被泪水占满,虽然这首歌唱的是分手,可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远在天国的妻子,如果她还在的话……他们可以並肩走过很多个熟悉的街头吧…… 地下室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闷,只能听到陆让一个人边写边唱的声音。 钱宸羽盯著陆让写字的手,想问点什么,但陆让並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首唱罢,陆让把纸扔在一边,继续写第三张。 这首歌,竟是用粤语唱的。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 …… 钱宸羽正好奇陆让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么多歌,甚至还用上了粤语,副歌部分就到了。 陆让的声音忽然变得歇斯底里,浓烈的情绪隨著副歌响起全部炸开。 “你当我是浮夸吧!夸张只因我很怕!” “似木头似石头的话,得到注意吗?!” …… “怎么有话题让我夸,做大娱乐家?!!” 这一顿嘶吼,彻底让钱宸羽坐不住了,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为这首歌配上了乐器,並且构建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 一个脸上画著油彩的小丑,用尽浑身解数来逗台下的观眾笑,可坐在台下的,却是成千上万冷漠的看客。 小丑越努力,看客们脸上的嘲讽就越明显,直到小丑彻底崩溃。 “陆哥……”钱宸羽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伸出手小心地拿好陆让扔过来这张歌词,心里五味杂陈。 陆让没空搭理他,完全沉浸在了回忆之中。 他脑子里的歌太多了,能唱出词的至少有上百首,但要分配给林予安哪些歌,他也得仔细斟酌一遍。 就这样,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丑八怪咦哎咦哎哎哎~能否別把灯打开……” “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你要的不是我……而是一种虚荣……” 每一首歌,陆让都从头到尾完整地唱完一遍,然后便隨意丟在一边,继续下一首。 这些歌风格迥异,有的是伤感的中式芭乐,有的是安静的民谣,有的痛彻心扉,有的则癲狂到了极致。 从风格、旋律和唱法来说,它们似乎不属於同一个创作者,但敏锐的钱宸羽却发现,这些歌有一个很统一的內核。 他还说不清楚这个內核是什么,但总有一种感觉,似乎这些歌…… 在讲一个故事。 钱宸羽忽然想到那首《我》。 “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样的烟火……” 原来……是这样的吗? 所有的歌,都在说著这一件事? 所有的歌,都是在拼凑一个人的灵魂? 就在这时,陆让停下手中的笔,从桌子上拿来一瓶矿泉水就喝了下去。 桌面上已经放著八张歌词,加上前面的《我》,九首歌。 还差最后一首。 陆让扯过最后一张白纸,深吸一口气,开始写这最后一首歌。 第35章 你不是这世界的人 陆让缓缓落笔,钱宸羽恨不得趴在边上,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看。 刚写两个字,钱宸羽愣住了。 “阿……刁?” 这是什么?是个人名吗?听起来怪怪的。 写完这两个字,陆让忽然停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开始了一段朝圣般的哼唱。 “哎~咿呀咿呀咿哟~咿呀咿呀咿哟~咿呀咿呀咿哟……”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这样的哼唱,陆让终於睁开眼睛。 他不再落笔,而是將手中的原子笔扔在桌面上,唱起了这首歌。 “阿刁……住在西藏的某个地方……” “禿鷲一样……棲息在山顶上……” 这首歌又是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钱宸羽听得入了迷。 “阿刁……狡猾的人有千百种笑……” 唱到这句时,钱宸羽敏锐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果然…… “你何时下山,记得带上卓玛刀……” 陆让的声音在这一句冷了下来,仿佛要告诉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阿刁,这个世界的人有多么危险。 “明天在哪里,谁会在意你,即使死在路上……” 第一段唱完,钱宸羽眼巴巴地等著陆让唱第二段,谁知这时陆让抬起头,目光穿过天花板上刺眼的节能灯,不知看向哪里。 “三狗……阿强……逗逗……小白……镰鼬……圆脸……” 陆让一口气念了好多名字,钱宸羽和刘成都没听说过,料想是陆让的髮小或者同学。 只有陆让知道,这些名字都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朋友。 念完这些名字,陆让长出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阿刁,不会被现实磨平稜角……” “你不是这世界的人,没必要在乎真相……” 唱著唱著,陆让忽然意识到,自己彻底代入到这首歌的情境里了,好像他就是故事里的那个阿刁。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接下来是要用一次爆发来结束整张专辑的。 “甘於平凡,却不甘,平凡的腐烂……” “你是阿刁——” “你是自由的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的嗓子並不算清脆,但情绪到位了,这种压抑到极致的爆发,让在座的两个人都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十首歌,整整十首歌,这是一张非常標准的专辑。 从自我嘲讽的迷茫,到面对失去的无力,再到戴上面具的癲狂,直到最后,这首飞入云霄的自由之鸟,终於彻底完成了浴火重生! 钱宸羽觉得自己读懂了陆让在这张专辑里想表达的情感,可他想不出,除了陆让,还有谁能驾驭这些歌? 可是陆让的嗓音条件……確实有点一言难尽,毕竟不是专业歌手。 所有的歌全部唱完,陆让把最后一首《阿刁》的歌词写在纸上。 然后拿起矿泉水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 钱宸羽终於找到机会开口:“陆哥,这些歌……都是你写的?” “不是。”陆让淡淡地笑了笑,“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那里文化鼎盛,各种文艺作品层出不穷,可以说遍地都是神曲。” “我就是隨便从梦里……抄了几首。” 钱宸羽呵呵一笑,只当陆让是在装逼:“我信了。所以这些歌你打算给谁唱啊?谁能驾驭这么复杂的情感?” 陆让想了想说:“一个过阵子就会变成小丑的人。” 钱宸羽皱了皱眉,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坐在后方的刘成忽然轻咦一声,想起了白天送陆让去见红姐的经歷:“你是说……” “对,就是林予安。”陆让说出这个名字,“前几天拍短片的时候,我卖给了他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就是这十首歌。” “你们觉得……够格吗?” 钱宸羽猛地站起来:“什么叫做『够格吗』?我倒想问问,林予安他够格吗?他不就是个演烂片的流量明星吗,粉丝是挺多的,但他会唱歌吗?唱得出你歌里的情绪吗?” 一连说了好几个问句,钱宸羽抱起那几张歌词不断回看,越看越觉得陆让是在暴殄天物。 “现在唱不出来,两个月之后就不一定了,林予安这个人,身上背负的东西不比你我少,到时候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刘成好奇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两个月之后就要从头再来了?” 陆让点点头:“用浴火重生来形容也不为过,应该很快就会有他的新闻了。” 陆让没有多说,刘成也没再多问。 钱宸羽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陆让:“陆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牴触流量明星吗?” 陆让坐在圆凳上,把调音台上摆放的话筒递给钱宸羽,比了个请的手势。 “说出你的故事。” 钱宸羽笑著捶了陆让一下,接著就把笑容收敛起来。 “老刘刚才说的不太对,我不是给什么国家级別的歌做编曲,我之前,是给一个流量歌手做定製的,你可能听说过,叫徐洋。” “这种人有一个特点,他们卖的是脸,不是艺术,甚至说连技术都没有。” “徐洋的音准很差,如果像那首《我》,只保留琴声和底噪的情况下,他是找不准调的,所以公司就要求我把编曲的部分铺满,这样上了演唱会,就算找不到调,也有编曲托著,不会露怯。” “不过大部分时候,他的演唱会都是放的录音,不是真唱。” “三年前,仗著粉丝多,徐洋上了央视的春晚,那地方要求真唱。” “徐洋彩排的时候都还在放录音,把春晚导演都给骗过去了,甚至他的节目还把天后姜离的歌给顶了下去。” “好像也就是从那年春晚开始,姜离忽然就消失了,大家都猜她是疯了,但真实的內幕可能更复杂,不过这跟我也没什么关係。” 陆让和刘成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结果那年真到了除夕当晚,徐洋想尽办法去更换音源,但失败了,只能硬著头皮真唱,然后就在春晚舞台丟了个大的。” “后来……” 钱宸羽嗤笑了一声:“他们公司把锅甩给我,说是编曲太满,压住了本来清晰的旋律,导致晚会的时候徐洋一紧张就跟不上了。” “他们买了几十个营销號,把我的编曲贬得一无是处,我一狠心,乾脆就回来老家,隨便搞了个小录音棚接接私活。” 陆让没想到钱宸羽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他拍了拍钱宸羽的肩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 他今天来是想白嫖钱宸羽这个劳力的,现在更是不好意思开口了。 谁料钱宸羽忽然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著陆让:“陆哥,你说林予安能唱这些歌,我信你一把,不过这些歌……能不能让我来编曲?” 第36章 野草地里长出鲜花 陆让一听对方要主动帮自己编曲,心里一喜,不过表情却是不动声色的顿了顿。 “老钱啊,实不相瞒,我这趟来,就是想让你帮我做编曲的,但是吧……”陆让犹豫了一下。 “但是你没钱。”钱宸羽帮他把话补充完整。 “……对。我可以向你承诺很多事情,比如开工作室之后,给你分成,请你做工作室的音乐总监,但眼下,我確实是给不了你什么。” “但是你给我画了一张没办法拒绝的大饼。”钱宸羽忽然笑了,“我真想知道,你到底还能写出多少像今天这样的歌。” 陆让想了想说:“可以一直让你编到死。” 钱宸羽张张嘴,被陆让这句话给震惊到了。 但接下来他果断朝陆让伸出手:“这个活我接了,你的工作室,也算我一个名额?” 陆让伸手与钱宸羽重重一握:“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十首歌,包括往后的编曲,算你的技术入股,我给你音乐板块的两成乾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相信我,这个数字会非常可观的。” 这一点钱宸羽最明白。 说实话他没想到陆让能承诺给他这么高的分成,之前给徐洋做编曲的时候,一首歌最多能拿到20万,这已经是顶天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这20万是买断的,哪怕这首歌在各大平台爆火,收了几千万的授权费,跟钱宸羽也没有一毛钱的关係。 算下来,这20万,甚至还不到歌曲总收益的百分之一。 而他很清楚,陆让拿出的这第一张专辑,绝对是比流量口水歌要高上不知道多少个等级的。 只要那个林予安能把这些歌演绎好,未来的收益將是源源不断的。 陆让自己写的歌,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事情,所以钱宸羽才更加明白,这两成的乾股到底有多值钱。 想清楚了这些,钱宸羽重重点头:“那我就等你开业的好消息了,说实话,这破地下室我早就待腻了。” “哎,陆哥。”一直没插上话的刘成终於找到机会开口,“既然老钱也入伙了,咱们这工作室准备叫啥名啊?我明天就跑一趟工商局,把执照办下来。” “就叫……『万象』吧。” 陆让脑海里浮现出了意识空间里,那扇金光璀璨的万象门。 包罗万象,也是万象更新。 “万象……好名字!那就这么说定了。”钱宸羽和刘成连连点头。 陆让看向钱宸羽:“把录音设备打开,我再唱一遍这几首歌,你记一下旋律。” …… 深夜,刘成开著他那辆破捷达,送陆让回老城区。 连著唱了那么多首歌,陆让的嗓子早就冒烟了,精神也疲惫的不行。 刘成倒是很精神,一路上唏嘘不已。 “老钱也挺惨的,碰上徐洋那么个玩意儿。”刘成自顾自地说著,“不过真没想到,天后姜离竟然是被这么个玩意儿给逼疯的,那得受多大的刺激啊?” 陆让把头靠在汽车的玻璃窗上,看向窗外:“她没疯。” 刘成诧异地回过头瞥了陆让一眼,几天前,陆让都还不认识姜离,怎么现在这么篤定…… 他想揶揄陆让两句,却发现陆让已经睡著了。 陆让闭上眼睛,沉入意识空间。 万象门前竟然摆著一张长桌,大法师斯特兰奇就坐在长桌的一侧。 桌上摆著一瓶陆让没见过的红酒,两侧是两只高脚杯。 “红头乐花,尝尝。”斯特兰奇开口道。 陆让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口感异常复杂,这酒不像罗曼尼·康帝那样,一进嘴就能品尝到玫瑰的香气,反倒有种浓郁的野草味。 可是品著品著,野草里长出了花朵,淡淡的酒香从复杂的口感里脱颖而出。 陆让品味了一番后眉头轻挑:“好酒。” “1993年的红头乐花,来头不小。”斯特兰奇晃了晃酒杯,酒液泛起浓郁的光泽,“那一年,勃艮第的气候相当糟糕,又是多雨,又有病害,所有的酒庄都在减產、降级,但乐华酒庄的庄主拉露女士不信邪,硬是凭著极低的產量和对生物动力法的极致掌握,在烂年份里酿出了震惊世界的绝世好酒。” “就像它的口味一样,从野草地里执拗地挤出一朵鲜花。” 说完这句,斯特兰奇突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觉得,我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你这浮生门创造出来的?” 陆让端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他从未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浮生门里完整地经歷了斯特兰奇在电影里经歷的一切,然后斯特兰奇便出现在了他的意识空间,那么按道理来说,眼前的这个大法师……应该是被创造出来的幻象? 可他所展现出来的智慧、骄傲,以及递给自己的这杯酒,都是如此的真实。 斯特兰奇转了转手指上的悬戒:“如果我是被创造的,那你也一样。” “你的灵魂从另一个世界被拽过来,塞进这具肉身里。” “但你有没有想过,原本那个世界的你,怎么样了?” 陆让猛地直起身子,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忽然意识到,斯特兰奇这次来找他,不是要谈论什么存在与否的哲学问题。 “你是说……” 斯特兰奇仰起头,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我在多元宇宙游歷的时候,去了一个和你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宇宙。” “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人。” 斯特兰奇顿了顿,继续说道:“大概十多天以前,他因为连续加班导致心臟骤停,陷入了深度昏迷,在医院的重症病房躺了好几天。” “他长著和你一样的脸,名字也叫做陆让。” 陆让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手心里冒出冷汗:“他……死了吗?” “没有。”斯特兰奇笑了笑,似乎觉得很有趣,“昏迷几天之后,他奇蹟般地醒了过来。” “不过有意思的是,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出院后他做了两件事。”斯特兰奇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件,辞掉了那份待遇相当优渥的工作。” 陆让知道,他前世就在大厂上班,工资待遇的確很好,只不过加班的时候也相当痛苦。 “第二件事,他背著一个帆布包,跑去横店,说要去当演员。” “每天混跡在各个剧组,不管多苦多累的活都接,只要能让他说一句台词,就能高兴一整天。” “短短几天,他就混上了台词不少的小角色,而且还在一个大导演的剧组。” !!! 这是……这个世界的原主?! 陆让一下子明白了,他们两个人的灵魂,在阴差阳错之间,完成了一次跨越宇宙的互换! 这真是……太好了。 “想看看吗?”斯特兰奇站起身,右手在半空轻轻一划。 金色的魔法火花在空中交织,犹如千万根发光的金线,在陆让面前编织出了一个巨大的电影屏幕。 第37章 我记得 屏幕上的画面逐渐清晰,那是地球上的横店影视城。 虽然是十月,但太阳依旧毒辣的炙烤著大地。 画面上一个长得和陆让前世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正穿著一身满是血污的小兵戏服,直挺挺躺在沙地里,扮演一具死尸。 他脸上沾满了泥水,睫毛上全是沙子,但硬是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胸部更是一点起伏也没有。 直到导演喊“咔”,他才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监视器后的导演陆让有点眼熟,算是比较有名的大导演,竟指了指扮演死尸的“陆让”说:“那个演死尸的,表现得不错,回头找副导儿领个红包。” 一句简单的夸奖,让屏幕前的年轻人笑得像孩子一样,仿佛收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陆让看著屏幕上的“自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鳩占鹊巢,夺取了原主生存的机会,现在看来,他们好像各自都有了更好的归宿。 只不过…… 陆让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他猛地看向斯特兰奇,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能去那里看看吗?” 这是一个比较过分的要求,陆让经歷过斯特兰奇的人生,知道多元宇宙是极度危险的,別说带人过去,就是斯特兰奇自己去游歷,也需要冒著巨大的风险。 斯特兰奇深邃的目光注视著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缓缓地抬起右手。 手指上的悬戒高速运转,空中逐渐出现一个冒著金色火花的圆圈,这是一道通往地球时空的传送门。 “去吧。”斯特兰奇轻声说,“但记住,你只是一个过客。” 陆让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跨过了火花构成的传送门。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站在一间温馨的客厅里,电视上正在播放著字正腔圆的晚间新闻。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沙发上看著电视,茶几旁边,中年女人正坐在板凳上择菜。 这对中年夫妇,正是他的父母,这间房子,他住了二十多年。 一切都平淡得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陆让往前走了一步,刚好站在客厅与餐厅之间的过道上,背后就是大门口。 他开口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过客是这个意思……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择菜的母亲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慌乱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顾不得手上沾著的泥土,径直往门口走去,却在过道边上生生站住了脚。 此刻她与陆让的距离不过半米,陆让看到母亲长出鱼尾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恍惚。 好像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父亲也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向门口。 “你看啥呢?”沉默了几秒钟,父亲开口问道,声音却有些低沉。 母亲晃了晃神,挪开脚步,重新回到板凳上:“老陆,小让说他啥时候回来?” “不是说去横店当演员去了么,一时半会儿哪能回来。”父亲忽然意兴阑珊地关掉电视,“这小子放著大企业的工资不拿,非去当演员,就他那两下,能演什么?” “孩子有理想,总是好的。”母亲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我刚才……怎么感觉他好像回来了?我还感觉……他就在这个屋里。” 父亲愣了一下,最后笑著摇摇头:“你就是閒的,小让才出去几天你就不行了?” 父亲虽然脸上在笑,嘴上在逗趣,目光却不自觉朝门口深深看了好几眼。 一行清泪从陆让脸上划过,他走到客厅,在母亲面前蹲下,伸出手想要將她拥入怀中。 可他的手从母亲的身上穿过,抱住的是一团空气。 咫尺天涯不外如此。 母亲猛地一个激灵,把头抬起来,看了眼面前的空气,最后也只是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 她也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敏感了。 接著陆让来到父亲身边,犹豫了片刻,低声自语道:“老陆,少喝点酒。” 父亲忽然拿出手机,从微信上给“陆让”转了两千块钱,笨拙地打出一行字:“好好演,缺钱了就说。” 陆让向父母一一告別,然后头也不回地从防盗门穿透而出,漫无目的地走上街头。 他去了一家咖啡店,靠在角落,静静听著里面播放的音乐; 他又去了趟电影院,坐在无人的台阶上,看了一部刚出的新电影,满座的观眾时而大笑时而沉默; 在半夜十一点钟的时候,他来到一家老字號烧烤摊,找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的几个发小,三狗、阿强和圆脸坐在一起擼串,啤酒已经干完了一提。 他们的话题中也提到了陆让,三狗说:“老陆这也太瀟洒了,说走就走啊。” 阿强往嘴里塞了颗花生,含含糊糊道:“我觉著行,老陆那长相,要说也挺板正的,就是人有点老实,估计得遭罪。” 圆脸满脸通红,早就喝得晕头转向了,他举起杯:“谁不遭罪?我是挺佩服他的,敢闯敢拼,说不定人家下次回来,就是大明星了。” 另外两人也举起酒杯:“敬老陆。” “嘭!” 酒杯碰撞在一起,盪出层层泡沫,陆让与这个世界的告別仪式,也临近尾声。 背后火花亮起,传送门缓缓展开,陆让转身踏入其中。 回到万象门前,斯特兰奇已经不在了,长桌上只留著一只高脚杯,和那瓶从野草里长出来的1993年红头乐花。 陆让看向浮生门,轻声说了句“谢谢”。 …… 睁开眼,路灯正在车外飞速向后掠过。 不一会儿,车子就停在了老城区深巷的巷子口。 “陆哥,到了。” 陆让抹了把脸,推开车门走下车:“你也早点回去陪星瑶吧,路上慢点。” 刘成应了一声,打著方向盘掉头离开。 夜色如水,巷子內寂静无声,陆让回到小院,把自己塞进门廊下的旧圈椅中,长长嘆了一口气。 很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想要哼一首歌。 那首歌,他路过地球的时候听到了,它的名字叫《我记得》。 “我带著比身体重的行李,游入尼罗河底……” “我带来了另界的消息,可我怎么告知你,註定失忆著相遇……” “快来抱抱……快来抱抱我……” 他的声音很轻,自觉传不到邻居家的房间造成扰民。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小洋楼二层的阳台上,昏暗的月光下坐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她从陆让进门,就把目光投向了那座小院里。 第38章 完美的他 往后的几天时间里,刘成跑去諮询工作室的流程,顺便办了个营业执照,钱宸羽难得好好睡了一觉,正式投入到编曲的工作。 陆让终於有机会好好在这座城市里逛一逛。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太阳照常升起。 经过三天的消化,陆让那晚的纷乱思绪早已经隨著秋风烟消云散。 小院的大门外,多了一块儿不起眼的实木牌匾,上面刻著几个大字:【靖川市万象文化传媒工作室】。 陆让花了二十块钱从杂货铺里买了掛鞭炮,在院子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就算是正式掛牌营业了。 说是工作室,其实正式成员也就陆让、刘成和钱宸羽三条光棍。 之前拍短片认识的阮星和江越,都有自己的事业,虽然跟刘成很熟,却也没有熟到捨命陪君子的地步。 一个小小的工作室,並没有泛起任何水花。 不过一大早,还有个小插曲。 短剧导演张建托人送来了开业花篮,这是陆让没有想到的。 之前在海宴酒楼,陆让和刘成几乎是当著所有人的面让张建落了面子,结果工作室开业这天,他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倒是送来了花篮。 陆让不会因为这小小的花篮而对张建有任何改观,但不得不说,这个张建的確是他见过最圆滑的人。 別管他用意如何,至少表面上跟谁都一团和气。 工作室正式成立,很多事其实並不需要陆让操心,此刻刘成就对著笔记本,一条一条地回復著消息,同时也在帮陆让寻摸能接的活。 陆让是工作室的全资老板兼目前唯一的签约艺人,刘成则充当了经纪人和外联总管的身份,加上技术入股的钱宸羽,麻雀虽小,五臟…… 五臟似乎也不是很全。 不过没关係,万事总要有个开头。 “陆哥,你这博客后台是基本没看过啊。”刘成浅浅吐槽道,“我花了两三天的时间才把后台私信给看完,谈合作的有很多,不过都是些小门小户。” “怎么说?” “大部分都是短视频博主,想花个一两千块钱请你去跟他们拍段子,这种我直接无视了。” “还有一些gg商来找你打gg的,按播放量算收益,不过以你现在的粉丝量,给的其实不多,而且咱们也不是往短视频博主发展的,所以我也给无视了。” “还有一些更离谱的,你知道是什么吗?好几个厨具品牌找你带货菜刀的,陆哥你这形象深入人心啊。” 陆让扶额。 这確实是很正常的情况,没道理拍个短片上个热搜,就有好的机会出现,能有这么多私信来谈合作的,已经是很好的情况了。 陆让不是没在博客后台看到过这些私信,但他基本没点开过,现在听刘成当面念出来,还是有点唏嘘。 “就没有点……正经的活吗?”陆让喝了口茉莉花茶,问道。 刘成抬起头:“有倒是有,但基本都不是正规的剧组,正规剧组很少从网上拉活的,要么靠关係,要么靠资源,我倒是用之前当副导的人脉去刷脸了,而且还帮你投了一些简歷,结果你猜怎么著。” “咱们之前拍那部短片,在网友眼里是好作品,但在人家正规剧组的眼里,其实是有毒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桌上拿来几张资料文件。 陆让接过来隨手翻了翻,这些剧组都是他没听过的,不过看资料,也都算是正儿八经的剧组,能掛龙標的。 刘成乾脆把笔记本往桌面上一推,翘起二郎腿:“有几个选角导演当面就拒绝了,他们是这么说的,咳……我跟你学一个哈。” 他拿起一个茶缸,装模作样地啐了两口茶:“嘖……哎呀,不是我们不给机会,就是吧,这演员的面相也太邪性了,看著跟背了几条人命似的,我们这剧没那么黑暗,让他来,气场突兀不说,不得把男女主的风头全抢光了啊?” 刘成说著说著还来劲了:“还有个製作人更绝,他说现在上面查得严,你这一看就不像是演出来的,万一哪天你上了法治栏目,整个剧组都得被连坐,投资人的钱全得打水漂。” 他说完看向陆让,结果陆让却在那里连连点头:“这些人很有眼光啊。” 刘成默默坐远了一点:“不是哥,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人家这么说,证明我演得还可以嘛。” 既然暂时没有好活,陆让也乐得清閒,等林予安那边结束了,一切自然会有所不同。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头问刘成:“老钱那边怎么样?” “老钱那边……”刘成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这小子只休息了一天就开始玩命了,听他说已经把十首歌副歌部分的和弦走向全都定下来了,但他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二手车贩子。” “他这是要卖车还是买车?” “卖车。”刘成犹豫了一下说,“他不想让我告诉你,说有几首歌像《浮夸》这种,如果只用电脑软体里的合成弦乐,是对你这几首歌的侮辱,他非得去租省里的交响乐团实录大棚,还要请七八个专业的大提琴手来配乐。” “他打算把自己那辆思域卖个五六万,全砸到录音棚里。”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秋风吹过枇杷树叶,盪起沙沙声。 陆让看著桌上那张崭新的营业执照,陷入了沉默。 钱宸羽可以为了艺术一分钱不要,甚至砸锅卖铁,但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陆让现在当了老板,他就不能只是袖手旁观,看著工作室的兄弟为了自己的作品做到这一步。 不过自己手里的钱,確实也不多了。 “车不能让他卖,你跟他说,既然当了工作室的音乐总监,之后工作上的开销就不能自己承担了,每一笔都要经过老板,也就是我来拨款,让他安心做编曲,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看向刘成桌面上剩余的一沓资料,伸出手:“把现在愿意给钱的本子拿给我看看,正规剧组进不去,咱们也別太挑剔了,有活干就行。” 刘成极不情愿地翻出一本装订简陋的剧本,递给陆让。 “目前给钱最多,而且愿意签合同打预付款的,就只有这部网剧了,但……剧本实在太狗血了,我都看不过去。” 陆让接过剧本,只见封面上写著几个大字:《完美的他》。 第39章 他只是不甘心 《完美的他》,名字看起来很唬人。 但陆让只看了不到十页,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刘成说的对,这个剧本简直可以说是狗血他妈给狗血开门,狗血到家了。 台词悬浮,逻辑破碎,人设扁平。 男主是个霸道总裁,女主是个傻白甜,而陆让接下来要出演的这个角色,是个反派,名叫徐博。 徐博设定上是个为了得到女主不择手段,动輒便无能狂怒的刻板家暴男。 总之就是把衝突拉满、卡司拉满,一集一个小高潮,都是靠家暴男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这个角色……应该说就是给全剧背黑锅的,毕竟男主这么帅,女主这么美,结果你一个暴力狂天天作妖,粉丝肯定是要把矛头从剧组转向他这个反派的。 难怪刘成不愿意把这部剧本给他。 陆让皱眉看著剧本,刘成在一旁补充道:“这导演给的条件还挺宽的,除了可以给预付金之外,还特別给我提了一嘴,说你要是对剧本台词不满意,也可以商量……只要你肯来。” “哦?有意思。”陆让把剧本合上,塞回给刘成。 “我这几天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別的戏吧。”刘成见陆让皱著眉头,就知道陆让看不上这种剧本。 可陆让揉了揉眉间,对刘成说:“接了,这个剧组现在在哪?” 刘成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然后不敢置信:“这剧本……也能接?” “他不是说剧本可以商量么,那就商量商量唄。” 听到这话,刘成直起身,告诉陆让:“就在竖店,这种网剧一般都在竖店拍的,横店他们也挤不进去啊。” “不过。”刘成继续说道,“陆哥你要接的话,这导演还有个要求。” “你说。” “他想来这里见你一面。” 一个导演,竟然要来见配角一面,这是陆让从没预料到的,他自然是让刘成把人给请了过来。 说话间,人就到了。 走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著件有点破旧的衝锋衣,头髮乱糟糟的,还捧著盆花篮。 “李导,快请坐。”刘成热情地迎了上去。 李錚把花篮递给刘成,寒暄两句后看向陆让:“刚知道你这工作室今天开业,没来得及准备,晚上我得摆一桌,好好庆祝一下。” 陆让站起身与李錚握手,挪了把椅子给他。 “陆让是吧?我看过你拍的那部短片。”李錚开门见山,“镜头语言很棒,但更牛的是你的状態,不显山不露水,就能把人给镇住,国內真没几个年轻演员演得出来。” 陆让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茉莉花茶:“李导过奖了,不过既然您这么看重我的状態,怎么会拿一个……”他指了指桌上的剧本,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奔放』的剧本来找我?” 话说得没有那么委婉,陆让也是在试探这位李导的底线。 李錚盯著茉莉花茶看了一会儿,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就直说了吧,这项目,就是个垃圾。” 刘成愣了一下,哪有导演上来就骂自己项目垃圾的? 李錚深吸一口气,看向陆让:“我来找你,就是来开诚布公的,说实话,这部剧从立项开始,就是奔著洗钱和粉丝割韭菜去的,男一是选秀出来的小生,女一是个除了瞪眼什么都不会的网红。” “大家都知道这是一部烂片,资方知道,编剧知道,演员知道,我也知道。”李錚咬了咬牙,“但我不想就这么当个烂片导演。” “我想……再挣扎一下。” 陆让收起了隨意的姿势,静静看著他:“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把徐博这个烂角色,演活!”李錚死死盯著陆让,“徐博这个角色,设定上是个只会打女人的蠢货,但我不想这么拍,观眾需要看到的不是他的蠢,而是他的坏,是那种让人看到就不寒而慄的变態。” “这么多个演员里,只有你能做到。”李錚深吸一口气,把之前给刘成说的话重复了一次,“编剧是资方的人,但怎么拍我说了算,我可以给你绝对的自由处置权,台词你改,人设你调,只要你能把这个角色演活,怎么样都行!” 陆让挑挑眉,李錚这一手实在有魄力,捞不著一点好不说,还会得罪资方。 他基本上是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那么,片酬呢。”陆让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李錚从怀里掏出一份合同,推到陆让面前:“全剧三十集,你的戏份主要是在中后期,片酬打包价三十万。” 三十万,对於一个几乎没有名气,只做过特约群演的陆让来说,简直是天价。 “另外,”李錚补充道,“我知道你刚开工作室,处处都要用钱,只要你签字,十万块的预付定金,今天下午就能打到你们工作室的帐上。” 陆让和刘成对视了一眼,这十万块简直是雪中送炭。 “李导是个痛快人。”陆让仔细翻了翻合同,果断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合作愉快,不过我得提前打个招呼,我改戏的幅度,可能会有点大。” “越大越好。”李錚看了眼合同上的签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天以来的憋闷全都吐出去,“提前谢谢你,如果你不参演这部剧,我这烂剧导演的名號,估计得一直背著了。” 陆让笑笑:“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能改好?” 李錚深深地看向陆让:“你连一个在短剧里出场两分钟的恶俗反派,都要把他给演活,我不信你对自己这么没有要求。” 送走李錚后,刘成拿著合同,激动得手都有点抖:“三十万啊陆哥!还有十万块的预付款,这个李錚果然有魄力。” “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刘成默然,这世道本就不遂人愿,大家都是在泥潭里挣扎罢了。 不过他想了想又觉得庆幸,靠在椅子上感慨道:“陆哥,我真有点期待咱们工作室成功的那一天。” 陆让白了他一眼:“你又在这感慨上了。” “对了。”陆让说,“下午钱一到帐赶紧给老钱拨过去,告诉他万象不差这点钱,让他放心大胆的做,做出最好的效果。” “得嘞!那你呢陆哥?这剧本你打算怎么改?” 陆让把剧本合上,丟在一边。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一部电视剧,那里面的家暴男,堪称全民童年阴影。 看来是时候挑战一下新角色了,他打算去浮生门,亲身体会一把,童年阴影安嘉和的人生。 “想不想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家暴?” 刘成忽然有点毛骨悚然。 第40章 完美丈夫 送走刘成,陆让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意识缓缓下沉,坠入熟悉的虚无空间。 三座巍峨巨门静静佇立在黑暗中。 陆让径直走向最左侧的【浮生门】。 门板上依旧写著一行小字:【大幕將启,请君入戏。】 上一次推开这扇门,他成了史蒂芬·斯特兰奇,一个传奇大法师,於无尽循环中对抗黑暗维度的主宰多玛姆; 再上一次,他是汉尼拔·莱克特,隔著防弹玻璃贪婪地吮吸著血液的味道。 这两位,一个是著名的心理医生,一个是世界级的神经外科医生。 而他接下来要入戏的这位…… 同样是个医生。 陆让把手按在金属门板上,念出一个名字。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安嘉和。” 嗡—— 大门轰然洞开,陆让深吸一口气,怀著比入戏汉尼拔时更加忐忑的心情,踏入浮生门之中。 …… 刺眼的无影灯亮起。 陆让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著一把手术刀。 与斯特兰奇那种精准到神乎其技的神经外科手术不同,这具身体更擅长的是胸外科手术。 他靠的不是对这双手的绝对自信,而是强迫症一般的控制力。 他要求自己每一次下刀都必须完美无瑕,就像他的人一样。 “擦汗。” 陆让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温和、沉稳。 护士立刻上前,帮他拭去脸颊上的汗水。 手术非常成功。 走出手术室,走廊上的家属千恩万谢,甚至激动地想要向他跪下; 科室里的年轻医生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一口一个“安主任”的叫著。 这就是安嘉和。 本市首屈一指的胸外科专家,青年才俊,道德楷模。 他是一个外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好男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作为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陆让清晰地感受到了安嘉和內心的情绪。 虚荣、满足,对“完美”的病態追求。 他享受掌控一切的感觉,在手术台上掌控病人的生死,在科室里掌控下属的命运。 但很快,陆让就发现了不对劲。 当下班之后,脱下一身白大褂,穿上便装走出医院大门的一瞬间,这具身体里有某种阴暗的东西,如同藤蔓一样悄然滋生。 …… 回到家。 宽敞明亮的复式楼房被收拾得乾乾净净。 妻子梅湘南迎上来,笑容温婉,替他接过公文包和外套。 “手术辛苦了,饭马上就好。” 安嘉和把妻子拥入怀中,一天的疲惫烟消云散,但紧接著,陆让感受到这具身体里爆发出炽烈的爱意。 只是这“爱”太浓稠了,像一只密不透风的茧將他紧紧包裹,令人窒息。 晚饭的时候,家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 梅湘南起身去接电话:“餵?哦,李老师啊……” 李老师…… 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陆让便感觉这具身体的心臟猛地收缩,肾上腺素疯狂飆升。 安嘉和脸上依旧带著完美好男人应有的温和笑意,慢条斯理地咀嚼著嘴里的米饭,但陆让却听到了他脑海中骤然响起的咆哮。 『李老师?哪个李老师?男的女的?』 『她为什么笑?为什么背对著我打电话?』 『他们是什么关係?她是不是有事瞒著我?她是不是在骗我?』 病態的猜忌就像毒药,爬上安嘉和的每一寸神经,侵蚀掉他的理智。 陆让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响,视线变得模糊,呼吸不自觉粗重起来。 血压在一瞬间飆升,突破了正常的临界点。 电话掛断了。 梅湘南坐回到餐桌前,隨口说道:“是学校的李老师,说是明天想问我借套教具。” “是吗?”安嘉和放下碗筷,抽出一张纸巾缓缓擦了擦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妻子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捏了几下。 “湘南,你知道的,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的声音依然很温柔,但温柔的底色下面,是即將爆发的火山烈焰。 梅湘南有点茫然地回过头:“嘉和,你怎么了?” “啪!!” 一记耳光毫无徵兆地甩在梅湘南的脸上。 力量之大,直接將她连人带椅子扇倒在地。 这一巴掌挥出,陆让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宣泄感。 看著倒在地上嘴角流血不止、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妻子,安嘉和体內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他隨手抄起桌上的菸灰缸、书本,甚至手边的椅子,疯狂砸向面前这个女人。 这个他口口声声说“最爱”的女人。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跟別的男人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子?!啊?” 每一声咆哮,伴隨著的必定是拳打脚踢。 意识深处,陆让一阵反胃。 他承受过汉尼拔那种为了满足口腹之慾所释放的恶意,也跟隨斯特兰奇一起为了拯救地球直面死亡。 但安嘉和所展现出来的怯懦与卑鄙,让他实在难以忍受。 是的,怯懦。 安嘉和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越完美,他的內心就越自卑。 他无法忍受任何东西脱离他的掌控,於是只能通过暴力,从这个比他更加弱小的妻子身上,找回一丝丝可怜的主宰感。 可令陆让更加窒息的,还不是此时此刻的暴力,而是暴力结束后。 …… 当梅湘南蜷缩在角落,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的时候。 安嘉和眼中的疯狂突然退去了。 他像是刚刚从梦中惊醒一般,看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满地的狼藉。 然后他竟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梅湘南面前。 他痛哭流涕,疯狂扇著自己的耳光,每一巴掌都用上了十成的力气。 “对不起……湘南,对不起!我不是人,我该死!我怎么能……怎么能打你呢?” 安嘉和抱住梅湘南的腿,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太爱你了湘南,我真的太爱你了!我就是怕失去你啊……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绝对不再动你一根头髮了!” 他一边哭,一边亲吻著妻子脸上的淤青和伤口,眼里满是深情和悔恨。 但只有陆让知道,安嘉和此刻的心理状態並不是什么懺悔,而是虚假的自我感动。 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完成这场暴力最后的闭环。 那就是精神控制。 在肉体上摧毁你,在精神上绑架你,让你觉得“他打我是因为太爱我了”、“他其实很可怜”、“他离不开我”。 但其实在他看来,你只不过是他独自占据的一只玩偶,这只玩偶被人弄脏了他会很生气,但他自己绝不会对玩偶投注多少心疼。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让被迫经歷了一场漫长而窒息的精神凌迟。 他看著安嘉和一次次打破誓言,变本加厉地施暴; 他看著安嘉和在家里安装窃听器,在电话上装录音机; 他体验著那种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把每一个靠近妻子的路人都看作是姦夫的极端內耗; 他感受著安嘉和踩断妻子腿骨的时候,那种极致的疯狂与快意……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当安嘉和的神经彻底崩断,对著自己太阳穴扣下手枪扳机的一瞬间。 黑暗终於降临。 第41章 继续练吧,渣男先生 陆让猛地睁开双眼,刺目的阳光落在脸上,恍若隔世。 时间依旧是十月下旬,工作室刚刚掛牌开业的第一天中午,他刚送走刘成不久。 小院里的枇杷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隔壁的老两口正在院子里吃著饭,香味隔著矮墙飘过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寧静与祥和。 但陆让的胸膛却止不住的剧烈起伏,冷汗顺著额头滑落,將衣领浸湿。 一种噁心到极致想要把整个胃部呕吐出来的感觉,將陆让紧紧包裹。 他连忙跑到小院角落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自来水浇在脸上。 “呼——” 似乎好一些了,又似乎没好。 陆让双手撑著水池的边缘,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安嘉和的经歷完全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如果说汉尼拔是那种把危险带给其他人的狙击手,那安嘉和就是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辐射工兵。 还是不穿防核服的那种。 安嘉和的极度內耗,在他的一生里贯彻始终,並深深影响著寄居在他灵魂深处的陆让。 导致陆让现在听到隔壁梧桐树叶的沙沙作响,心里都有点不舒服。 他花费了很长时间去用冷水反覆拍打自己的面颊,不断回忆自己过往的经歷。 一直过了有两三个小时,他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陆哥!” 门外突然响起刘成的声音,陆让条件反射一般就要躲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现在格外的猥琐,就好像…… 就好像他自己就是那种会打女人的卑劣小人一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但真当刘成和身后跟著的钱宸羽走了进来,陆让就猛然恢復了正常的样子。 一如安嘉和在外人面前呈现出来的完美形象那样。 “陆哥,李錚那边把十万块的预付款打过来了,一分不少,都在咱们的对公帐户里。” 刘成一脸激动,他身后的钱宸羽更是激动地说不出一句话,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当钱宸羽听说陆让为了顶上他编曲的费用,接了部不堪入目的烂戏时,整个人都蒙圈了。 要知道,钱没了可以再赚,可如果刚出道就把自己定位在了一个烂戏演员上,以后可就很难出头了。 “陆哥,钱我拿去用了,市里有一家录音棚档期空著,我先去看看。”钱宸羽语无伦次道,“你放心,所有的歌我都按照最高规格来製作,到时候一定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可別为了做音乐,把身子累垮了。”对於钱宸羽的感恩戴德,此时的陆让非常受用,“还有两个月时间呢,慢慢来。” 钱宸羽寒暄两句,风风火火地走了。 刘成把他这几天写的工作室计划书拿给陆让,也马不停蹄的离开了。 小院里短暂的热闹重新恢復寧静。 陆让走出门外,看著两人陆续离开,確认他们没有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这才返回院子里。 这个行为,几乎已经变成了条件反射,安嘉和对他的影响,远比他想像的要更加猛烈。 深吸一口气,泡上一壶茶,拿起桌子上的剧本和笔。 他决定投入到工作中,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胡思乱想。 《完美的他》原剧本里有一场重头戏,讲的是男配徐博在西餐厅撞见女主裴念和一个男同事单独吃饭。 原剧本里写著:【徐博双眼猩红衝进餐厅,一把掀翻了桌子,指著对面的男同事怒吼:“离我的女人远点!”】 陆让扯了扯嘴角,用红色的记號笔在这页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他提笔在空白处写到: 【徐博面带笑容走向那桌,没有展露出一丝一毫的愤怒,而是非常礼貌地帮他们买了单,主动向这位男同事握手寒暄,並在临走前,体贴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裴念的身上。】 所谓的暴力,往往隱藏在平静之下,而那些控制欲极强的人,绝不会在公共场合里大喊大叫。 因为这么做,只会让他將要控制的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继续往下写: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车內一片死寂。徐博一言不发地停好车,终於侧过身面对裴念。】 【他缓缓靠近裴念,温柔地帮她解开安全带,並顺手將她的外衣扯下。】 【最外层是徐博的外套,这是他身为男主人应有的体贴,里面那层是裴念与那男人见面时穿的外套。】 【在裴念一脸茫然之下,徐博摇下车窗,將里面这层外套隨手扔在车外,凑到裴念耳边说:“这件外套被別人碰过了,脏了,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 改完台词已经是夕阳西下。 院子里的砖墙被镀上一层暗沉的金红色,陆让站起身,抻了抻腰。 心里空落落的,写完台词之后,剧中的裴念好像真的要离他远去了。 就像……就像是被谁夺走了一样。 这种让人心痒的无力感,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缠上他的神经。 然后陆让做了个决定,他要发泄一把。 陆让走到墙边枇杷树的阴影下,清了清嗓子。 接著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属於安嘉和的那个阴暗而偏执的深渊。 再睁开眼,他念起了今天改剧本时写下的台词:“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离开了我,你甚至连怎么跟人说话都不会。” 他特意压低了嗓子,就是因为在安嘉和的潜意识里,决不允许自己的那点卑劣被外人得知。 但就在两秒之后,一墙之隔的另一边,飘来一声轻微的颤音。 “我没想跑……” 那是一个清冷中带点嘶哑的女声,她说出这几个字,就像一个真的被逼入绝境的受害者那样,压抑而战慄。 “我只是觉得太闷了……想去阳台透透气。”她继续哀求著,“求求你,別这样看著我……” 陆让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当然知道这个声音是谁。 却没想到这位不世出的天后,竟还有这等“雅兴”陪自己“演戏”。 陆让自然不会就此作罢,他顺著对方的话头,往前迈了一步,继续用台词逼迫:“透气?外面的空气有多脏你不知道吗?只要你一走出去,那些男人就会用眼睛弄脏你。只有这里才是乾净的……只有我对你,才是乾净的。” 墙那头,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 “可是我疼……你弄疼我了……放开我,好不好……” 陆让低下头,像是在他的面前真的蹲著一个被他掐著脖子的女人:“疼就对了,只有疼,你才会记住,除了我,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人这样真真切切地爱你。” 墙那边,啜泣声戛然而止。 陆让以为对方正在酝酿情绪,但沉寂了几秒钟后,声音再次出现,却已没有了恐惧和软弱,反倒是有点……像在撒娇? “既然你这么爱我,那刚才掐我脖子的时候……心跳为什么没有变快?” 陆让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出声,那边又继续说道:“书上说,人在面对一生挚爱的时候,心跳至少会超过一百下,你连要杀我都这么冷静,凭什么说你爱我?” 陆让愣在了原地。 这不按套路出牌的质问,让他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是很奇怪,折磨了他一天的阴暗情绪,忽然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在枇杷树下站了足足五秒钟,陆让低头轻笑了一声。 “……受教了。”陆让隔著墙,朝那位只见过几面的天后姜离说,“被你这么一说,我这个家暴男,反倒像是个渣男了。” 墙那边也传来一声低笑,隨后是姜离渐行渐远的声音。 “渣男总比变態好,继续练吧,渣男先生。” 第42章 钱宸羽跑路了! 秋意渐浓,枇杷树掉落了几片黄叶,时间一晃挤进了十一月。 陆让依旧坐在院里那把包了浆的椅子上,拿著已经被他反反覆覆修改了不知多少次的《完美的他》剧本。 最后两笔落下,陆让合上剧本。 按照李錚导演的要求,他把高智商反派男配徐博的戏份,从头至尾全部改了一遍。 从现在开始,徐博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反派。 而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消化,安嘉和对他的影响也已经彻底消失了。 “陆哥,出事了!” 门外,人未到声先至,接著小院大门被推开,刘成这老小子喘著粗气跑了进来。 陆让拉出一只杯子倒满水,递到刘成面前:“先喝口水,什么事这么著急。” 刘成抓起杯子吨吨吨喝了下去,接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你这几天没联繫老钱吧?” “没有啊,他不是拿著钱去租乐队录音了么,进度还可以吧?” 刘成用拳头锤了一下石桌:“那小子,跑了!” 陆让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他前几天不是去市里的极光录音棚了么,那边的乐手基本都是从省里退下来的,那可是省交响乐团的底子,一天就是大几千的费用啊,他在那里录了有一个星期。” 刘成喘了喘气继续说:“前天我问他的时候,他说十首歌的旋律都录好了,可是昨天晚上他忽然给我发了条简讯。” 说著刘成拿出手机,把简讯调出来:“你看,这孙子连夜就坐上火车跑了!” 陆让扫了一眼屏幕。 简讯上写著:【老刘,帮我跟陆哥说一声,阿刁想要自由,我得去离天最近的地方帮她找回来,归期不定,但请放心。】 “我昨晚给他打了个电话,结果他说他在火车上,然后就给掛了,接下来手机就关机了。” “你说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看到这条简讯,陆让就把心放下了:“老钱是什么人,你不比我清楚?” 刘成抓了抓头髮:“我知道他是为了编曲,跑去採风了,艺术家不就这毛病,可……咱这工作室刚开业没多久,还等著用这些歌打个开门红呢,我是怕他这音乐总监万一出点什么差错,那不是前功尽弃了么。” 陆让低下头,看著那条简讯,忽然就笑了起来。 “不是陆哥,你还笑得出来?” “要是他就这么窝在地下室把那套音乐编出来,我反倒还不放心呢。”陆让慢悠悠地喝著茶,“搞艺术的,要是连这点追求都没有,那他也就適合做做口水歌了。” “行了,別操他的心了,李錚那边开拍了没?” 刘成见陆让这么说,也只好认命般嘆了口气:“刚开机没两天,前面没你的戏份,他也就没让你来。” “开机就好。”陆让从石桌上取下改完的剧本,“剧本改完了,咱们下午去趟竖店,给李錚导演交个作业。” 下午两点半,竖店影视城,城郊独立別墅取景地。 这里原本是一栋造价昂贵的欧式法式混搭別墅,本应该有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气质,但现在却像菜市场一样,乱糟糟的。 粗壮的黑色电缆盘根错节地铺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几盏高功率大灯把客厅围起来,整个场子看起来像是个巨大的蒸笼。 陆让难得的穿上了他为了拍短片买的杰尼亚高定西装,戴上一副平光金丝边眼镜,头髮用髮蜡一丝不苟地定了型。 他打算先让李錚看看,这个高智商反派的造型合不合格。 陆让和刘成站在监视器后方十米外的阴影里,默默看著场中正在拍摄的场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客厅里的靚男靚女身上。 这是一场男女主因为误会而决裂的爆发戏。 在这场戏结束之后,陆让扮演的徐博才有机会乘虚而入,开始追求女主。 但此时此刻,坐在监视器前的李錚却是格外的绝望,因为这个男一號楚辞……实在是太难沟通了。 別说是剧本中应该有的悲愤、不舍的情绪,在他的脸上你甚至看不到肌肉的发力。 他眼神空洞地看著女一號的额头,嘴唇上下碰撞,说出了七个字: “一。二、三。四。五六七。” 陆让都看笑了,这数字给他念的,甚至还知道断个句。 而旁边的场记则是麻木地在板子上记下:【需后期配音】。 但李錚就没那么好受了,他几乎是把喇叭懟在嘴边,咬著牙说:“卡!” “楚辞!”李錚站起身,用上了比男主角饱满一百倍的情绪:“这场是重头戏,是全剧最大的情感转折点!只有三十个字的台词,你能不能自己念出来?” “你光念数字,让对手怎么接你的戏?” 楚辞听到导演的喊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紧接著,他的经纪人就踩著高跟鞋冲了进来:“哎呀李导,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咱们签的合同可是按小时计费的,超过一分钟都要算加班费,你们编剧组昨晚刚改的剧本,我们楚辞背不下来不是很正常?怎么?你难道想让他在现场背,到时候得ng多少遍你想过吗?” “要我说啊,反正后期都是得花钱请专业配音的,现在费那么大劲干什么,我们省点时间,也替你们剧组省点钱,这难道不好吗?” 李錚被这经纪人的话噎得慌,但也知道,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像楚辞这种选秀出道,家里有底子,背后有资源的人,拍戏无非就是露个脸,只要一运作,粉丝觉得他长得帅就行了。 何必又要花时间去背台词学表演呢? 李錚无奈转过头,看了眼跟楚辞搭戏的女一號周梦。 心里更堵得慌了。 只见周梦正抽空拿著剧本,反反覆覆地念叨著她將要说的台词,並且一边念叨,一边还在剧本上面写写画画,这剧本已经密密麻麻全是她对自己这场戏的“理解”。 可是她……理解的不对啊。 周梦是个靠顏值火起来的网红,半路出家,確確实实想演好戏,但悲哀的是,她对表演的理解几乎为零,只要碰上需要情绪的地方,她就只管瞪大眼睛,好像这双眼睛能说话一样。 李錚嘆了口气,对周梦喊道:“周梦,你来一下。” 第43章 你好好感受吧 听到李錚的呼唤,周梦揣著剧本一路小跑来到监视器前。 “导演,您找我。”周梦刚才看到李錚和楚辞那样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在內心忐忑到了极点。 李錚看著这个满头大汗,表情却像等待受罚一样无助的女一號,原本到了嘴边的邪火也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本就乱糟糟的头髮,也顾不得去操心那一把抓下去有多少髮丝悄悄逃离。 指了指监视器上的回放。 “周梦,你自己看看,这是你刚才被男主拋弃时的特写。”李錚儘可能保持自己的耐心,“你告诉我,你在演什么?” 画面里,周梦的整个五官都在用力,尤其是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嘴巴紧紧抿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准备吃人了。 “我在演……伤心和绝望啊。”周梦侷促地捏著手里的剧本,“导演,我昨天晚上在酒店看了一夜的《梁祝》,我还看了网上的表演课,上面说,绝望的时候,人的瞳孔是会放大的,我就想……把眼睛睁大一点,这样绝望的情绪就出来了……” “那愤怒呢?你打算怎么演?”李錚倍感无助。 “愤怒当然是怒视前方,把眼睛睁……大了……”越说周梦就越没有底气了。 她自己也发现,这套方法其实並不对,但是具体要怎么演,她更不知道了。 “你那不叫绝望,那叫惊嚇,叫死不瞑目!”李錚深深地嘆了口气,“表演不是可以套公式的算术题,不是一个情绪对应一个动作,你要想一下,女主裴念在那种情境之下,她还有没有力气瞪眼?她的心已经碎掉了,全身的力气已经被抽乾了,那她应该怎么样?” 周梦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她应该……昏过去了!” 李錚彻底绝望了,楚辞不想好好演,他还能自我安慰说是资方的问题,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想要好好演戏的,结果却是个呆萌的门外汉。 一旁看戏的刘成悄声对陆让说:“竖店的戏有一半都是这样的,很多导演都习惯了,像张建那种,你演的太好了他反倒还不舒服呢,这个李錚还是太年轻了。” 陆让笑著摇摇头:“说明人家有追求嘛。” 场中。 “行了,差不多得了。” 坐在李錚后边的资方监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咱们又不是要拍文艺片,人家周梦本身眼睛就大,有灵气,瞪著眼睛粉丝也觉得好看,这就够了,今天不能再拖了,差不多保一条就过了,大家还得收工吃饭呢。” 监製一句话,让李錚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是啊,人家投钱的人都不急,你在这急个什么劲儿啊? 他强行收起所有的愤怒,朝监製点了点头,拿起喇叭就准备继续。 就在这时,李錚瞥见了一个人影。 一个身穿深灰色窗格纹高定西装的男人,戴著金丝眼镜,不疾不徐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一瞬间,李錚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给监製道了声歉,连忙就朝陆让迎了过去。 “李导。” 陆让从怀里取出剧本,轻轻放在李錚手上:“我来交作业了,没打扰到你吧?” 说著陆让还有意无意地瞄了眼一旁的监製,对方也正面无表情地打量著他。 “没有的事!”李錚甩甩手,然后拿起喇叭喊道:“全体休息二十分钟!!” 监製猛地站起身:“李錚!你什么意思?” 李錚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卑微,他挺直腰板对监製说:“杨总你放心,一切后果我一力承担。” 接著他看都不看监製一眼,连忙翻开陆让递过来的剧本。 【“这件外套被人碰过了,脏了,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疼就对了,只有疼,你才会记住,除了我,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人这样真真切切地爱你。”】 【“那个男人是谁啊?他为什么要那样看著你?你背著我都做了什么?”】 …… 一页一页、一句一句,李錚飞快地看著这个剧本,越看,他的呼吸就越粗重。 看到最后一页,他猛地合上剧本,如同炎炎夏日猛灌了一口清凉的甘泉一般,长舒一口气。 “好啊……你改的太好了!” 李錚抬起头,双手紧紧抱住陆让的肩膀:“绝了,我就知道找你是对的,你把徐博这个角色给盘活了,你把我这部戏,也给盘活了。” “李导,这位是谁啊?咱们剧组,什么时候多了个编剧?”杨监製皮笑肉不笑。 “杨总,”李錚回过头,语气忽然强势起来:“我可以和你签对赌协议,这部剧拍出来,人气至少能排进年度前三,所以……可以请你闭嘴了吗?” 杨监製不知道李錚为什么这么大口气,但他显然被李錚这句话给镇住了,一时间竟呆在了原地。 陆让也没想到李錚胆子这么大,这下真是拿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了。 “陆让,你改的戏很好,我相信你演出来的效果也绝对是顶尖,但我……有一个问题。”李錚想要说明男女主的情况,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陆让看了眼李錚身后一脸茫然的周梦,“我在后面看了一阵了,知道你这里是什么情况。” “而且……”陆让继续说道:“我能帮你解决。” 李錚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无非就是演技的问题嘛,男一號我管不了,他的戏份你得自己把握了。”陆让接著朝周梦招了招手,“你好,我是將来和你搭戏的反派。” “你好……”周梦把手举在脸颊边,轻轻挥了挥手。 “你不是想知道绝望是什么感觉吗?我可以告诉你。”陆让一想到等会儿要发生什么,嘴角就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真的吗?”周梦连忙走了过来,“我刚才想了想,一直瞪著眼睛確实不对,但我要是哭出来,好像也不是那个感觉。” 陆让笑著摇了摇头:“绝望不是一个简单的表情就能概括的,我们来搭一场戏,你就明白了。” 陆让拿起剧本,翻了一页:“这个桥段,不需要你说台词,你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就行,可以吗?” 周梦看了看被红笔標註的满满当当的剧本,又看了看李錚。 李錚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好好感受吧。” 周梦闪烁著大眼睛看向两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等待著她。 第44章 绝望的两种解法 大灯已经把拍摄现场照的很热了,但周梦却莫名其妙打了个冷颤。 她总觉得面前这个男人话里有话。 她没看过陆让拍的那部短片,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感受绝望”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外表看,这个男人倒是温文尔雅,有著不输男一號的长相和比他更沉著优雅的气质。 但很奇怪,当他站在你面前,像现在这样温和的看著你,你总会有种想要逃离的感觉,就像一只小白兔落入了灰狼的视线里。 怎么办? 周梦看了看陆让,又看了看李錚,最终她咬咬牙,说了句“好”。 她想试试。 试试看与导演口中这位“演技顶尖”的演员对戏,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学会哪怕一点皮毛。 “陆老师,那我等会儿是要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在不瞪眼睛的情况下把瞳孔放大,对吗?”周梦紧张地攥著衣角,生怕自己待会儿的表现不够好。 “不用。”陆让拉起两把椅子往场中间走去,“你坐好就行。” 接著陆让转过身,看向监视器后的李錚:“李导,麻烦让周围的人退开三米,还有,把顶灯和侧面的柔光灯全关了,只留上面那一盏灯,调暗一点。” 李錚毫不犹豫地指挥现场完成了布置。 灯光暗下,原本亮如白昼的客厅,此刻只剩下一盏从斜上方打下来的黄灯,杂乱的布景和工作人员,全都被隱没在了灯光之外的阴影里。 陆让指了指右侧的椅子:“你坐这里,想像自己正坐在一辆轿车的副驾驶上面。” 周梦照做,但想像自己坐在副驾驶这件事……有点难度。 他们屁股下面坐著的是冰冷的摺叠椅,面前的灯光是剧组灯光师控制的鏑灯,周围……虽然看不见周围的情况,但周梦很清楚的知道,周围坐满了人。 每一个人都在看著这里,每一双目光都在审视著场中仅剩的两个人。 幽深的原始森林四周,饥渴的狼群正在不远处环伺,而你现在……要想像自己坐在汽车的副驾驶,这怎么做得到? 陆让还没坐下,就感觉到气氛很奇怪。 这个周梦忽然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眼里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 这怎么还没开始……就害怕上了? 行吧,既然周梦已经“入戏”了,那他也该开始他的表演了。 陆让缓缓在周梦旁边坐下,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笑意。 只是这笑意落在监视器后方的李錚眼里,却不是那么温和了。 从正面特写上,李錚很明显地看到,陆让温和表情下,脸部的肌肉已经开始紧绷,伴隨著若有若无的痉挛。 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节奏。 当他转过头,一点一点帮周梦“解开安全带”,左手顺势抓住她肩膀的时候,周梦如梦初醒。 在她的视线里,高大的阴影將她彻底笼罩,这个男人看似面带笑容,却浑身上下都透露著危险的气息。 然后陆让开口了:“这件衣服……” 陆让的手指顺著周梦的肩线缓缓滑下,指尖隔著轻薄的布料,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的锁骨,然后,死死捏住了周梦的外套。 他猛地將外套从周梦肩膀上扯下,动作是毫无怜悯的粗暴,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周梦知道陆让是在演戏,但她本能地抗拒,身体不断挣扎,表情惊恐中又带著茫然。 茫然在於,不管是戏里的裴念还是戏外的周梦,都无法想像面前这个男人到底在干什么。 除了拼命抵抗她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 “被別人碰过了,脏了。” 如同下达最终的判决,陆让不顾周梦的挣扎,將她的外套从右边扯下,再从左边拽出。 然后他把衣服像垃圾一样顺著右侧的“车窗”扔了出去。 “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陆让的声音很轻、很轻,他的鼻尖距离周梦的侧脸很近、很近,像是亲密恋人的呢喃与低语,却让周梦浑身直冒冷汗,恨不得马上逃离现场。 但她逃不掉,她的胳膊被这个男人死死箍住,牢牢按在座位上。 她不敢看男人的脸,却又在对方的逼视下必须看过去。 於是她的瞳孔开始失焦,呼吸变得急促,她的身子极力向座椅后背靠去,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远一些。 她想,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只有说点什么,面前这个男人才能善罢甘休。 她挣扎著,颤抖著挤出一个字:“好。” 现场沉寂了好一阵子,原本场外工作人员的呼吸声似乎也在某一刻停住了。 陆让笑著站了起来。 表演结束。 “辛苦了,周老师。”陆让用上了老师这个称呼,他绕过椅子,从地上捡起周梦的外套,小心地给她披上,“刚才得罪了。” 周梦呆呆地看著陆让,情绪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场景里出来。 但看到陆让此刻关心的表情,周梦紧张的情绪终於缓和了一些。 她把外套穿在身上,缓缓站起身,手扶著身后的椅子,不敢置信地看著陆让:“你怎么能演得那么好?” “因为在念台词的那一刻,我的心里真的是那样想的。”陆让笑著答覆。 “念台词的时候,真的那么想……”周梦细细地回味著这句话,有一瞬间,她好像摸到了一点感觉。 “不过,刚才让你感受的,只是绝望的其中一种表现形式,这是恐惧的绝望。”陆让继续说道,“而你要和楚辞拍的那场戏,需要表现的是被挚爱拋弃、信仰崩塌时心碎的绝望,如果你想要体会那种伤心到绝望的感觉,不要刻意想著怎么做表情,而是回忆一下……” “我知道。” 陆让的话音未落,周梦便轻声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脸上的惊恐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和死寂。 “我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 周梦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把目光放在遥远的阴影深处。 “两年前,我刚开始做直播,那时候不火,也没有人在乎我长什么样。” “那时候,外婆在老家查出了重病,需要很多很多钱,爸妈把房子卖了也填不上。” “我没办法,只能在镜头前面每天连播十几个小时,拼命笑、拼命唱歌,討好每一个路过直播间的人。” 少女的心事总是让人不经意间变得安静,片场没有人发出烦躁的声音,只剩下设备微弱的电流声。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笔数额很高的打赏,我高兴坏了,想著下播了我就能把手术费打过去。” “可是还没下播,家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周梦的眼眶再次红了:“我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回去,可到了医院,我只看到了一张盖著白布的床。” “我记得那时候,我没有哭,也没有瞪大眼睛。”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笑容却让人心疼,“我只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没了,连风好像都停止了,我连走到床前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塌了。” 一滴眼泪顺著脸颊滑落,周梦连忙用衣袖擦了擦。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陆让的时候,嘴角已经带著一丝微笑。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你说,失去爱人的那一瞬间,这里是不是也是一样,空落落的?” …… 陆让有点懵了,他哪里知道失去爱人是什么感觉,他他娘的母胎单身狗一枚啊! “关於这个,你得问问咱们李导了。” 第45章 这部戏,出问题了 陆让和周梦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李錚。 监视器后方,李錚尷尬地咳嗽了两声。 ……你以为老子很懂吗?老子为了拍戏连相亲的时间都没有! 但李錚不愧是导演,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梦此刻的易碎感,哪怕悲伤的维度不同,但外化的表现都是相通的。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李錚猛地抓起手边的黑色大喇叭,急切的声音在整个別墅里迴荡,“就保持你现在的状態!哪怕天塌下来,你现在也是裴念!” 接著他冲灯光师和摄影师疯狂挥手:“灯光全部復位,三號机推上去,直接给周梦脸部特写!收音杆往下压!” 哪怕再鬆散的队伍,在李錚这一声激情澎湃的指挥下,也瞬间进入了状態。 场务们扛著灯架狂奔,耀眼的灯光重新亮起,场景迅速恢復成上一场戏的模样。 “楚辞!別补妆了!过来拍戏!” 这一刻,李錚全然忘记了楚辞背后的力量和他所代表的资方,又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了。 楚辞正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悠閒地刷著手机,听到李錚的怒吼,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赶著投胎呢。”楚辞嘟囔了一句,慢吞吞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悠閒地走进场中央。 他看了眼站在对面魂不守舍的周梦,嗤笑一声。 不过是个分手戏,搞得真跟生离死別似的。 他可不管这些,反正他只负责在镜头前露出最帅的角度,后面的一切都会有人帮他摆平。 娱乐圈啊,註定是某些人拼尽全力也挤不进去,但对另一群人而言如同游戏一般的地方。 “各部门注意!”李錚死死盯著监视器,手心里全是汗,“《完美的他》第三十一场,一镜二次,action!” 场记板重重落下。 楚辞立刻换上了他那副最具標誌性的面瘫脸,冷酷、霸气、完美,这是粉丝对这张脸的评价。 他微微扬起下巴,准备用最冷漠的声音念出他最熟练的七个数字。 然而第一个音节刚到嗓子眼,他就硬生生地卡住了。 因为周梦抬起了头。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原本那双充满灵气的大眼睛,此刻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死寂和悲凉。 她就这么看著你,也不质问,也不愤怒。 但你好像在一瞬间,就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男人,你把她的心给偷走了,又当著她的面,重重地捏碎它。 令人窒息的悲伤,顺著周梦的眼神流出,猛烈地拍在楚辞脸上。 他慌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这个眼神,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拍戏,演的是一个不论如何也不会產生情绪波动的霸道总裁。 楚辞下意识想要迴避周梦的目光,视线不自觉往旁边瞟。 原本被他控制得挺拔笔直的站姿,此刻也因为心虚而佝僂了几寸。 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明明只需要念出七个字,然后霸气转身,这场戏就可以结束了。 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哪怕一个字,好像说出这七个数字,是对面前这个已经心碎的女孩造成的第二次伤害一样。 又或许,在这纯粹的悲伤与绝望面前,他终於看到了自己可憎的一面。 他註定要辜负这个把自己最悲伤的情绪揉碎在身体里,努力想要演好这场戏的女孩了。 楚辞猛地回过头,求助一般看嚮导演。 “卡!” 李錚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明明是一组註定失败的镜头,但李錚的声音里透露出来的,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楚辞!你躲什么镜头啊?台词呢?被狗吃了?”李錚一点顏面也没给他留,但此时的楚辞面脸通红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不远处,楚辞的经纪人也满脸难堪地站在原地。 当所有人都在努力想要做好一件事的时候,只有你试图傲慢地凌驾於他人之上,遮羞布撕下,你连个像样的藉口都编不出来。 坐在角落的杨监製,脸色已经变得格外阴沉。 他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虽然不懂什么叫体验派,但他自认为自己的嗅觉还是很敏锐的。 当他看到周梦那充满故事的眼神,和楚辞狼狈的躲闪,心里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 如果楚辞没办法接下这部戏…… 杨监製对旁边的助手悄声招待两句,让他把这组镜头拷下来,发给公司老总。 接下来,走出別墅,打了个电话。 “王总,你在公司吗?”杨监製点燃一根烟,“竖店这部戏……出问题了。” “我给你发了段视频……对就是那个。” “麻烦你给董事长看一眼,等他看完心里就有数了。” “我估计,我们得抓紧时间擬定解约合同了,不然……就来不及了啊。” …… 晚上十点,靖川市老城区。 远离了竖店影视城那种虚假的繁华,回到这座安静的小院里,陆让的心情相当舒畅。 这个世界是不存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所有人的表演都遵循著一定的公式,所以周梦才会怎么努力都找不到方向,因为她套错了公式。 而他今天去探班,竟然无意间让周梦打开了体验派表演的大门。 虽然才刚刚开始,但她的表现称得上是天赋异稟。 而李錚的剧组,虽然还保留著陆让印象中那种毫无章法的拍戏方式,但至少要比烂剧导演张建的剧组要强得多。 《完美的他》这部剧,如果能够像今天这样进行下去,说不定也会是一部至少能看的网剧。 用凉水洗了把脸,陆让甩开复杂的思绪,准备坐在椅子上享受秋日的晚风。 就在这时,一阵空灵的歌声顺著夜风飘进陆让的耳朵。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清冷而慵懒,却带著极强的穿透力,就像月光穿过清澈的湖面,照在湖底的礁石上。 “我记得我们曾是恋人,后来战爭爆发,你上战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直到收不到你的信……” “说著来世再见,再次失忆著相聚……” “呜~快来抱抱……快来抱抱我……” 这是……《我记得》。 是他在意识空间里路过地球,回到院子后情不自禁地唱出的那首歌。 原来那天晚上,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消磨苦涩。 陆让抬起头,看到隔壁二楼的阳台上,姜离正坐在那里轻轻地哼唱。 他就这么静静地听著。 直到最后一个字消失在风里。 “最后一句『我终於找到你』,情绪应该是回升的。”陆让突然开口。 阳台上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她才装作恼怒的样子看向陆让:“偷听別人唱歌,可不是什么绅士行为。” “那么是谁把我这首歌给听过去甚至还记下来了?”陆让笑道:“我可不记得我有发表过这首歌。” “我那不是偷听,是你那天晚上非要唱的。”姜离开始耍赖。 “那我也不是偷听,是你刚才非要唱的。”陆让有样学样。 沉默片刻,姜离低声说道:“歌不错,还有吗?” 陆让顿了顿,笑了。 这个问题,实在是问到他心坎里了。 哥们儿別的不多,就是这歌曲的储备量,那是你这个天后想也不敢想的啊。 陆让看著阳台上的姜离,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某位天后,同样的空灵与鲜活。 他清了清嗓子:“还真有一首,歌名叫《人间》。”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 “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 “天大地大,世界比你想像中朦朧,我不忍心再欺哄,但愿你听得懂……” 一曲唱罢,陆让等待著姜离的评价。 谁料姜离沉默片刻后,忽然进屋了,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给陆让整不会了。 “唱的不好也不至於摔门吧。” 进屋后的姜离,对著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 两行清泪不知何时已经落下。 第46章 你们俩…… 一觉醒来,刘成已经坐在了院子里,把平板电脑放在是桌上,播放著什么。 陆让踩著拖鞋走出房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那看什么呢?” 刘成咬了口包子,回头看一眼陆让,把屏幕挪了个位置:“喏,昨晚刚更新的综艺。” 陆让瞄了一眼,发现屏幕上正播放著林予安劈柴的画面。 这是一档慢综艺,主要就是让明星去各种乡村里体验慢生活。 此刻画面里,远处常驻嘉宾各种玩乐、嬉戏打闹,可谓是其乐融融,而这边林予安则是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冷漠地劈著柴火,旁边还標著几个花字:【不合群的林予安】。 “动作这么快?”陆让知道,这是极昼娱乐“毁神计划”的一部分,却没想到这才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就已经上线流媒体了,合著最晚一个星期前,林予安就已经录完这一期了。 “可不是么。”刘成嘴里含含糊糊的,“还是我闺女给我看的,她挺喜欢林予安,昨晚还很委屈地跟我说,怎么大家都在欺负他。” 陆让走到水池边上:“等我会儿。” 洗漱完毕后,陆让来到石桌前坐下。 “嘖,极昼这帮孙子,杀猪都不给个痛快。”刘成指了指屏幕,“这剪辑,这机位,纯纯是在公开处刑啊,林予安这小子也是,笑都不笑一下,这不等著人家往死里黑么。” “可能剧本就是这么写的吧。”陆让耸耸肩,拿起一个包子,“极昼巴不得他不按剧本来呢,隨隨便便找个理由,把合约拿出来威胁一下,到时候可不是两三个亿的违约金能解决的了。” 吃了口包子,陆让继续说道:“他现在相当於是在服刑,刑期两个月,只要熬过去,他就自由了。” 刘成愣了一下,看著屏幕里林予安空洞的眼睛,嘆了口气:“这小子,是个狠人。” “大清早的,谁在服刑呀?”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过头。 木门推开,姜离穿著一件宽大的米色针织毛衣,长发隨意用木簪挽在脑后,背著手就溜达了进来。 她的脸上乾乾净净,未施粉黛,鼻尖微微抽动,目光很快锁定在了桌上的一屉小笼包上。 陆让眼角一抽。 合著您一点儿也不怕別人知道你在这儿啊? 他还想问姜离昨晚上是怎么回事,一看旁边,乐了。 刘成此时整个人完全僵住了。 他的嘴边还掛著半个包子,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越走越近的姜离,甚至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姜……姜……”刘成伸手把包子从嘴里取下,眼神在陆让和姜离之间往返。 两个星期前,在海宴酒楼门口,姜离跟陆让打了一声招呼,那时候陆让还不知道姜离是谁呢,现在这是…… 一瞬间,许多个念头在刘成脑海里过电一般闪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难怪陆让这小子不让自己送早饭来呢,原来是…… “姜什么姜,你吃到生薑啦?”姜离白了一眼刘成,接著自然而然地坐在陆让旁边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搭在唇边,“嘘——別这么大惊小怪的。” “吃你口包子,不介意吧?”说著,姜离就毫不客气地从笼屉里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刘成赶紧把包子往姜离那边挪了挪。 然后他艰难地咽下嘴里没来得及咀嚼的肉馅,转过头看了看陆让,又看了看姜离。 最终刘成给了陆让一个极其曖昧的眼神,凑到陆让耳边悄声说:“你们俩……” 臥槽? 陆让一看刘成这样子,就知道这老小子的心路歷程已经歪到马来西亚了。 “咳,介绍一下。”陆让用眼神蔑视了一眼刘成,“这位是咱们邻居,就住旁边那栋小二层。” “这位,”陆让向姜离指了指刘成,“是我工作室的……经理,也是我的经纪人,刘成。” 姜离抬起头,看了眼陆让:“你们工作室,就你们俩?” “……还有一个音乐总监,跑出去採风去了。” 不得不说,向一个曾经的天后介绍这个草台班子,多少还是有点羞耻的。 姜离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微微翘起:“挺好的。” 隨后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刘成的平板电脑上。 屏幕上的综艺还是暂停状態,刚好停在林予安劈柴的画面。 “咦?”姜离腮帮子鼓鼓的,指了指屏幕,“这不是极昼那个摇钱树么,叫……林予安?” 刘成这会儿脑子还没转过来,听到姜离的问话,磕磕巴巴地说:“啊……对,是他,我们正准备把他给签了呢。” 说完刘成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他说这个干什么? 陆让耸耸肩没当回事,只管吃自己的包子。 “几年前我见过他一次,有股倔脾气,不过人还不错。”姜离看向陆让,“怎么,你打算让他走音乐路线?” “你怎么知道?”陆让含含糊糊说道。 “不然嘞?你这里还有什么东西是能吸引到他的吗?” 陆让被噎了一下,不过这也的確是事实。 但就算是事实,你也太直白了吧。 士可忍孰不可忍,陆让抓起豆浆插上吸管……就给姜离递了过去:“你呢?打算什么时候重返乐坛?” 姜离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但很快她又重新注入活力:“你们工作室,还缺人吗?” 陆让还没说话,刘成就差点把嘴里刚喝进去的豆浆喷出来,他猛地站起身:“缺啊!太缺了!尤其缺一个像你这样的天后……” 陆让赶紧把这个丟人现眼的玩意儿拽下来,继续对姜离说道:“怎么样?考虑考虑?” 姜离眼睛滴溜溜一转:“好呀,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放心提,我陆哥什么都能答应!”刘成见缝插针,他的脑子里已经只剩下天后要签约这个关键词了。 “真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姜离狡黠一笑,“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给我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歌,而且必须要让我满意,一直唱到你们签下林予安的那一天……” “我就签约你们工作室,怎么样?” 陆让看了看刘成忽然蔫下去的身子,以及姜离满脸的坏笑,心说你这是羊入虎口啊。 在姜离和刘成震惊的目光下,陆让想也没想,只说了两个字。 “成交。” 第47章 王八蛋,敢调戏老娘!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刘成刚刚缩下去的身子猛地挺直,眼神里写满了绝望。 这一刻,刘成深深的知道,陆让为了俘获天后姜离的芳心,已经破釜沉舟了。 不,不是破釜沉舟,是丧心病狂! 一天一首没听过的歌,还要让天后满意,少说还要唱满一个半月,那就是差不多五十首原创歌曲! 大哥,我知道你很有才华,但人是有极限的呀,你难道不做人了吗? 姜离也愣住了。 她本来只是带著恶作剧的心態,想看看这个一直表现得这么自信的男人,会不会跟自己討价还价。 她都想好了,要是陆让求求她,答应送她几首歌当做復出专辑,她就答应下来了。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他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同意了?! 拜託这不是去菜市场买菜,你大方一点就大方一点,这是……写歌啊。 每一个字、每一句旋律、每一组编排,就算是有才华,那也要花费时间的。 你以为你是文曲星下凡吶? 不过反正自己也不吃亏,姜离眯起眼睛,又露出狡黠的表情:“答应的这么痛快,陆老板可別是说大话吧?不然这样,既然已经成交了,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的份额,就现在吧。” 她环视一周,没有在院子里看到乐器:“清唱也行,让我听听看,你打算拿什么签我。” 刘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心想完了,这就叫现世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陆让淡定地擦了擦嘴,脑子里飞速划过无数首经典歌曲,最终锁定在了其中一首。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姜离和刘成的视线移到了陆让这里,他们一个面带狡黠的笑意,一个因为找不到地缝而满脸悲愤。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院子里响起。 “旋转的木马,没有翅膀,但却能够带著你到处翱翔” “音乐停下来,你將离场,我也只能这样……” 就这短短两句副歌,既没有乐器,也没有拍子,陆让只是凭著记忆里的感觉轻轻唱出来。 但在陆让开口的第一秒,姜离嘴角的笑容就僵住了。 第二句出来,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一只手不自觉地捏成拳头。 音乐停下来,你將离场…… 这是……唱给她的? 一秒。 两秒。 三秒。 院子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姜离猛地回过神来,看向陆让:“接下来呢?主歌呢?这首歌叫什么?” 这种感觉好糟糕,姜离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捏紧她的心臟。 陆让站起身扯了扯发皱的衣服,饶有兴味地看向天后姜离。 “这首歌叫《旋木》。” “不过,你只说一天唱一首,没说一次性唱完啊,剩下的,等我晚上下班回来再唱吧。” 说完,他踢了一脚还在发呆的刘成:“走了。” 刘成如梦初醒,连滚带爬站起来,跟上陆让的脚步。 直到陆让和刘成消失在拐角处,姜离依然呆呆地坐在石桌前。 一阵秋风吹过,落叶掉在桌上。 姜离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看著院子大门口,最终还是没忍住,很没形象地骂了句:“王八蛋,敢调戏老娘!” 从这一刻起,那两句旋律变成了一个极其鸡肋的痒痒挠,不仅不止痒,甚至还越挠越痒。 …… 九点多,竖店影视城,《完美的他》剧组。 陆让和刘成刚到別墅门口,就感觉到了一股反常的气息。 今天太安静了,原本应该把客厅围起来的鏑灯,现在全都在角落里吃灰,场务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菸的抽菸,刷手机的刷手机,唯独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別墅外的空地上,男一號楚辞的豪华保姆车停在那里,但是车门紧闭,车窗玻璃上漆黑的防窥膜,隔绝了一切想要窥视的目光。 楚辞的经纪人正双手抱胸站在监视器前,质问著什么。 陆让走近。 “李导,话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昨天的剧本魔改,严重偏离了我们当初签合同的初衷。”楚辞的经纪人语气咄咄逼人,“楚辞是个偶像,你们让他像个受气包一样去接那种莫名其妙的戏,这是对我们艺人形象的严重破坏!” 她继续向前逼近:“除非你当眾向楚辞道歉,並且把剧本改回来,否则我们今天是绝对不会开工的!” “嚯,这是要逼宫啊。”刘成对这一套已经见怪不怪。 陆让看著別墅外那辆保姆车,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过去他只有在网上看这种撕逼大战,现在现场看,果然別有一番风味。 难怪大家都喜欢吃瓜呢,这娱乐圈的瓜,它就是有味道啊。 不过面对这个女人的逼宫,李錚倒是显得有些淡定,他端著保温杯,坐在导演椅上慢条斯理地吹著热气,也不回话,只是偶尔瞥一眼手錶上的时间,仿佛在等什么人。 看到陆让进来,李錚还朝他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杯,就算是打了声招呼。 没过几分钟,三辆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片场外围。 车门拉开,杨监製穿著一身笔挺的西装,带著四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面无表情地走了下来。 看到资方高层过来,楚辞的经纪人眼前一亮,以为是来帮她撑腰来了,赶紧跑出门去,换上一副委屈的嘴脸:“哎哟杨总,您可算来了,你看李錚这剧组带的,我们楚辞……” 杨监製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来到楚辞的保姆车前,轻轻敲响玻璃窗。 车门拉开,露出一张苍白而慌乱的脸。 “杨总……”楚辞刚想开口。 “楚辞啊。”杨监製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昨晚总部连夜开了个会,决定对这个项目加大投资,后续拍摄方向会大幅度调整,往正剧发展。” 听到这话,楚辞眼前一亮,他没想到,自己刚出道就有参演正剧的机会。 看到楚辞这副表情,杨监製笑著摇摇头,从身后法务的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楚辞的腿上。 “总部一致认为,你目前的发展路线和档期,可能不太適合我们接下来的高强度拍摄,所以,为了不耽误你后面的行程,公司决定跟你和平解约。” 他拍了拍楚辞的肩膀:“看看合同吧。” 空气在这一瞬仿佛凝结了。 经纪人踏著高跟鞋跑过来,尖声质问:“解约?!杨总你开什么玩笑?我们签的可是全约,你们这是单方面违约,信不信我告你们去!” 杨监製依旧是面带微笑,而他身后的法务掏出一台平板电脑,点开屏幕。 画面里播放的正是楚辞面对周梦时的狼狈。 “王姐。”杨监製抬手熄掉屏幕,“大家都是混圈子的,你觉得这种业务能力放出去,以后还有谁敢再用他?” “签了字,咱们好聚好散,別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经纪人指著杨监製,半天也挤不出一句话,毕竟,道理不站在她这边。 而坐在车里的楚辞,听到这番对话之后,反倒是从绝望与惊恐中,生出一丝如释重负。 不用再面对那样让人窒息的对手戏了。 不用再被人像小丑一样围观了。 他一言不发地抓起旁边的签字笔,在解约书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关门,开车,走。”楚辞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却无比决绝。 就好像他过去无数次的逃避那样。 反正换一个娱乐公司,换一个剧组,凭他父亲的资源,他依然能混出风头。 经纪人憋著一口气,默默上了车。 这边刚结束,杨监製就带著法务来到別墅內。 他看嚮导演椅上稳坐泰山的李錚,態度比起昨天客气了不少:“李导,男主的位置空出来了,製作部正在调几个科班出身的新人过来,下午你亲自挑。” 说著他看了眼李錚手上的剧本:“这部剧,总部现在很重视,剧本方面你也多费点心,要是需要换编剧或者有別的要求,你儘管提,咱们现在算是统一战线了。” 李錚抬头看看杨监製,起身与他握手。 “杨总好眼光,不过这部剧能不能成,还得看另一个人。” 第48章 陆老师对剧本也有研究? 李錚拿著保温杯,冲外围的陆让扬了扬下巴。 杨监製顺著视线看过去。 他对这个长相出挑的男二號有印象,昨天陆让和周梦搭戏的过程,他全程看在眼里,也正是因为陆让与周梦的化学反应,杨监製才决定请总部重新评估这部剧。 一个新人能有那种让人不寒而慄的气场,很不简单。 “陆老师不仅戏好,对剧本也有研究?”杨监製主动向陆让走了过去,身后的法务团队识趣地站在原地。 陆让此时正坐在一张摺叠椅上,心里琢磨著给姜离那50首歌的曲目,听到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抬起头。 啊?我吗? 看看满脸温和笑意的杨监製,又看看远处一脸骄傲的李錚。 陆让淡淡的碎了。 他哪懂什么剧本,不过就是入戏了一下国民童年阴影,仅此而已。 但是,这个逼不装肯定是不行的。 “研究谈不上,只是觉得现在的本子,太可惜了。”陆让语气隨意,閒聊一般拋出自己的观点,“浪费了这个剧名。” “哦?”杨监製微微眯起眼睛,“怎么说?” “《完美的他》。”陆让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大脑疯狂运转,“这个词说的是男一號对吧?你们本来打算用男二號的暴力来衬托男一號的伟光正?” 杨监製看了看李錚,对方一脸无辜,他想了想:“是这个意思。” “如果只把这个词套在男一號一个人身上,那这部剧就太扁平了,像是那种时装剧,徒有其型,没有內核。”陆让停顿一下,迎上杨监製的目光,“但如果,男一和男二,都是所谓『完美的他』呢?” 杨监製一时间没有说话,但藏在眼镜下面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男一是符合大眾审美的完美,阳光、真诚、多金,他把女主从男二的暴力中拉出泥潭,这很符合大眾对美好的预期,但还不够。” “他应该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霸总的身份,他极度的强势,甚至看起来像对女主充满了占有欲。” 陆让继续补充:“这样观眾在看的时候会有疑问,『这叫什么完美的他?』,於是,我们让男二登场。” “我演的男二,是社会面具下的完美。”陆让声音沉稳,李錚不自觉也走过来旁听,“从外表看,男二徐博温文尔雅、情绪稳定、工作体面,是所有人眼里的模范丈夫。” “这就是观眾能够看到的『完美的他』。” 杨监製和李錚同时皱眉,李錚疑惑:“所以你不演反派了?” 陆让笑著摇摇头:“这是给观眾造成的错觉,当这个第一印象建立之后,男二关起门来,將会展示他的另一面,他有著近乎变態的控制欲,是个会动手打女人的斯文败类。” “这时候,我们重新让男一號登场,原来他不是霸道,而是还没有学会体贴。” “最后,男一抱得美人归,男二鋃鐺入狱……” “一点小小的构想,不知道两位觉得,怎么样?” 一阵穿堂风吹过片场。 李錚端著保温杯的手定在了半空,在陆让描述情节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已经疯狂闪过各种双线剧情交织时的张力。 一边是阳光照射下的甜宠,一边是躲藏在暗室里的暴虐。 而这两种极端的反差,又刚好完美的贴合了这部剧的剧名…… 他想发表一下自己的感慨,比如“牛逼”,比如“臥槽”,但忽然意识到,自己要是把心里话说出来,好像显得有点没水准了。 与李錚不同,杨监製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个点子……绝了。”杨监製紧紧盯著陆让,沉稳的语气下有著难以遏制的急切,“陆老师,你脑子里有具体的本子吗?我是说,具体的桥段。” “没有全本。”陆让毫不心虚,“但我可以提供男二號所有核心衝突的具体桥段、作案手法和心理逻辑,我会告诉你们怎么把女主一步步逼疯,至於其他的,你们编剧团队应该不至於写不出来吧?” “不过。”陆让抿了抿嘴角,“创意是有价的。” 他的意思很明確,杨监製瞬间就明白了。 按理说,陆让已经把思路说的很清晰了,杨监製完全可以拋开陆让,请编剧团队按照这个路子编下去,但想了想编剧团队的硬实力…… 杨监製笑著摇了摇头,也罢,能用钱买到一个s级的创意,这笔交易怎么算都是赚的。 “五十万剧本顾问费,外加片头联名编剧署名。”杨监製直接开价,“只要你能把你那种变態的细节填满,编剧团队,都听你指挥。” “成交。”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两个字,也不知怎么的,这两个字说出来心里就踏实。 陆让站起身:“既然今天没戏要拍了,那我就回去写剧本,最迟一周,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卷。” 说完,他转身招呼远处的刘成:“走吧,时间还早,看看你闺女去。” 刘成跟在后头,整个人都显得有点虚。 主要是陆让刚才那一通发言真给他听懵了。 “陆哥……”刘成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你还会写剧本啊?” 陆让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他確认已经远离杨监製和李錚,一脸无辜道:“不会。” “???”刘成愣住了,不会你在那叭叭的说了半天,还揽下那么大个活? “那你这……” “嘘,车到山前必有路,那可是五十万。”陆让加快步伐。 “陆老师!” 突如其来的一声招呼差点把陆让和刘成的魂给喊飞了,回头一看,是女一號周梦追了出来。 “怎么了?”陆让面不改色。 “陆老师,”周梦一脸扭捏,“就是,我昨天又回去试了试,不停代入伤心绝望的情境,但后面我忽然发现,这一招好像不管用了……以后我该怎么演啊?” 陆让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悲伤过头,大脑的保护机制起作用了。 不得不说这姑娘是真拼啊,为了演个戏,硬是让自己直面往事。 他看向周梦,面色温和:“你现在什么也不用想,好好休息几天,等新剧本下来了,我给你一个秘籍。” “什么秘籍?!”周梦满脸期待。 “保密。” 第49章 很久以前有一颗小行星 从竖店影视城到市第二人民医院,开车將近一个小时。 刘成开著车,却时不时往副驾的陆让这里瞥一眼。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挤出一句:“陆哥,这剧本要是拿不出来……可是要付违约金的,到时候就不是五十万的事了!” 陆让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著外面的车水马龙,很光棍地说:“钱都送到嘴边了,哪有往外推的,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刘成看了他一眼,嘆口气。 有时候他实在看不透这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老板,他的秘密太多,稍微透露一点出来就让自己这种凡人望尘莫及。 好在到现在为止,陆让说出去的话都一一兑现了,至少还没玩砸过。 …… 市二院,住院部六楼。 自从上次的“误诊”事件之后,医院就给刘星瑶换了病房,单人单间,算是对她的补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爸爸!” 走进病房,穿著大號病服的刘星瑶就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哎,星瑶今天好点没?”刘成走过去,摸摸女儿的额头,满脸宠爱。 “好多了。”刘星瑶点点头,隨后一双大眼睛看向刘成身后的陆让。 “陆让叔叔……” “叫哥哥。”陆让没皮没脸地说道。 “陆让哥哥,你今天好帅,像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大明星可没哥哥长得帅。”陆让笑道。 他拉开病床边上的椅子坐下,顺手从床头柜的果篮里取出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手腕翻转。 一条薄厚均匀的苹果皮像红丝带一样顺著他的指尖滑落。 “哇!”这一手让病床上的刘星瑶看呆了。 “基本操作。”陆让又小装一手。 毕竟连续入戏了三位医生,汉尼拔、斯特兰奇、安嘉和,手稳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把苹果递给星瑶,陆让注意到电视机上播放的画面。 是一部动画片,几个动作僵硬的卡通动物正为了抢一个萝卜互相追逐,有的动物跑著跑著身体都变形了。 “你喜欢看这个?”陆让看向刘星瑶,指了指电视。 七岁的刘星瑶摆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鬼才喜欢看,不是抢萝卜就是抢香蕉,无聊死了!” “待在医院更无聊……陆让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陆让看看她的状態,算了算时间:“最多还有三天就能出院了,到时候哥请你吃好吃的。” “好耶!” “星瑶能出院了?”刘成正提著一壶热水进来,听到陆让的话也是满脸激动。 当家长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的呢。 “看起来是没问题了,你这两天抽空给她做个全面的检查,应该就能出院了。” 星瑶咬了口苹果,眼睛滴溜溜一转:“陆让哥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唄,我爸买的童话书太幼稚了,我不想看。” 刘成顿时伤心欲绝,板著张老脸。 “好啊,我给你讲个……小王子的故事吧?” “小王子……” 刘星瑶眨巴著眼睛,念著这个名字,满脸期待。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颗小行星,它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叫做b612。” “这颗星球非常非常小,小到如果你把椅子挪一挪,一天就能看四十四次日落。” “在这个星球上,住著一个小王子,他拥有一朵玫瑰花,那是一朵非常骄傲、非常做作,但又非常脆弱的玫瑰花……” 刘星瑶呆呆地看著陆让,手里的苹果都忘了啃。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童话故事,不是小动物的互相追逐,也不是没营养地做著过家家的游戏。 这个故事听起来好遥远,天上真的有这种星星吗?真的有一个孤独的小王子和一朵需要玻璃罩来保护的玫瑰花吗…… “后来,小王子离开了他的星球,他在地球上,遇到了一只狐狸。” “狐狸对小王子说:『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的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 “『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变成了世界上唯一的了,而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当陆让念出这段台词,不仅病床上的刘星瑶听得入了迷,就连原本站在旁边给女儿倒水的刘成,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个故事……太特別了。 它既像是童话,又像是讲给成年人的哲学故事。 这是哄孩子的睡前故事?! 这东西要是隨便印成册子,能直接垄断整个儿童读物的市场! 半个多小时,陆让才讲完这个故事。 得亏他前世反反覆覆看了六七遍的《小王子》,记下了每一个细节,不然要完整讲下来还真有点难度。 病床上的刘星瑶眼角掛著一抹因为感动而流下的泪水,呼吸变得沉稳,已经睡著了。 两人轻手轻脚离开病房,来到楼层边缘的阳台上。 刘成摸出一包烟,递给陆让一根,自己也点上。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著陆让:“陆哥,刚才那个故事……” “从梦里抄过来的,怎么样?”陆让含糊地回了一句。 这个理由刘成在钱宸羽那里也听过,他笑了笑,既然陆让不想多说,他也就不再多问,反正老板身上的秘密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 半晌,刘成感慨道:“真好……” 不管是故事,还是他选择跟隨陆让的这个决定。 …… 一直在医院待到下午,陪星瑶吃完晚饭,陆让自己打车回了小院。 推开门,陆让愣住了。 姜离还坐在院子的石桌前。 不同的是,她换上了一件宽大的卫衣外套,脚边多了一把木吉他。 她单手托著下巴,另外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吉他的琴弦。 听到开门的动静,姜离抬起眼皮,死死注视著陆让走进来。 都快给陆让看得不会走路了。 “下班挺早啊陆老板。”姜离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躲在外面不敢回来了呢。” 为了早上那两句副歌,她每隔一会儿就从二楼阳台往隔壁看,到最后乾脆坐在陆让的院子里等。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陆让笑笑,在姜离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了看她手里的吉他。 “我不会弹吉他。”陆让摊了摊手,理直气壮,“我只会唱,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自己弹。” 姜离气极反笑。 吊了她一整天不说,还要让她自己找和弦来伴奏。 但实在没办法,她今天必须得把这首歌听完。 姜离咬了咬牙,抱好吉他:“你最好祈祷,这首歌的完整版对得起我给你伴奏。” “没问题。” 傍晚的小院並不是那么安静,隔壁老两口在院子里做饭,巷子里不时传来车子驶过的声音,但此时此刻,姜离的耳朵里已经接收不到其他的声音了。 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陆让身上。 “拥有华丽的外表和绚烂的灯光……” “我是匹旋转木马身在这天堂……” 姜离的音乐素养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仅仅听到前两句主歌,她就迅速找到了最完美的分解和弦。 吉他声如流水般切入,与陆让的声线融为一体。 “只为了满足孩子的梦想……” “爬到我背上就带你去翱翔……” 淡淡的忧伤逐渐瀰漫上姜离的心头,明明是一首很安静很清冷的歌,但姜离却听出了別样的感觉。 好像她就是那匹木马,曾经拥有过华丽的外表和绚烂的灯光。 只是后来…… “音乐停下来,你將离场,我也只能这样……”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姜离突然烦躁地扫了一下和弦。 陆让静静坐在那里,知道她应该是想起了某些心事。 半晌。 “歌不错,算你过关。” 姜离起身离开陆让的小院,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 “明天来首欢快点的。” “没问题。” 第50章 玩砸了 美美睡了一觉,陆让爽快地从床上爬起。 又是一天清晨。 窗外雾气蒙蒙的,往外一看,又下起了雨。 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像样的外套穿上,陆让拿著剧本坐在门口的房檐下。 一周的时间磨出一个好剧本,哪怕是专业的编剧也不敢这么保证,但陆让说出口却毫无压力,因为他,有外掛。 他不打算靠入戏安嘉和的那点记忆来拼凑这个剧本了,他打算直接从万象门里兑换! 自从拔叔短片解封之后,他的声望值一直在缓慢增长,到现在已经有四十三万声望了。 四十三万,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 是时候……消费一笔了! 陆让就这么靠在椅子上,闭上眼,沉入意识空间。 走进万象门,这座深渊图书馆如同以往那样散发著亘古不灭的幽光。 陆让站在螺旋走廊上,向下看了一眼。 他要兑换的那部经典神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就藏在某一层的某个书架上。 他想,也许这部经典影视剧的价格不菲,可能要一二十万声望值? 毕竟是很多年以前的剧了,既没有特效,也没什么大场面,最多三十万,可能就差不多了。 三四十万,自己还是能接受的。 用三四十万的声望换取现实世界的五十万真金白银,再用这五十万打造作品赚取声望,嗯,完美。 於是他在心里默念这部剧的名字。 深渊图书馆下方,很深很深的位置,传来一阵木质齿轮吱吱呀呀的摩擦声,不一会儿,一盒陈旧的黑色录像带从深渊下方飘了上来,稳稳停在陆让的面前。 陆让微微一笑,伸手就要拿。 结果手刚伸到一半,录像带下面腾地亮出两行红色光字: 【全套剧本、导演分镜、原声配乐、人物小传……】 【兑换需声望值:1200000】 多……夺少?! 陆让的手就这么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深渊里没有风,但有股凉风从陆让心头刮过,让他的后脖颈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一百二十万? 陆让以为自己眼花了,又看了一眼: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呵……呵……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经典”两个字想得太简单了。 毕竟这部剧当年可是席捲全国的,就算没有完整看过这部剧,但绝对有一大部分人都对那个堪称童年阴影的安嘉和有印象。 他怎么会想当然地认为这部剧三四十万就能拿下呢…… 陆让的手指在半空无力地抓了抓,看著眼前黑色录像带与自己咫尺天涯的距离,最终將手颓然放下。 “玩砸了……” …… 雨还在下,气氛不算融洽。 从清晨到中午,从午后到黄昏,陆让除了吃两碗泡麵,其余时间都坐在屋檐下,一只手撑著桌子,另一只手攥著原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脚边已经被他扔了好多张废纸团,桌面上的a4纸也不见写下多少个字。 话都已经说出口了,陆让只能硬著头皮手搓剧本。 好消息是,他刚从浮生门体验完安嘉和的一生,知道这个斯文败类的说话、做事方式。 坏消息是,除了安嘉和,他谁的剧情都不熟。 梅湘南的內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的过去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安嘉和的弟弟安嘉睦又是如何察觉他的异常的? 忘了…… 全忘了…… 陆让记得自己看这部剧的时候还在上小学,每天的黄金时段,老妈都开著电视播放这部剧,那段时间她连看老爹的目光都变了。 陆让也跟著看了一点,可这一点,哪里撑得住一整部剧啊? 今天白天的时候他甚至在想,要是能拜託斯特兰奇去地球“借”一部录像带就好了。 但那比让他自己手搓剧本还不现实,人家斯特兰奇什么人吶?跨越宇宙就为了给你拿个剧本? 陆让咬著牙,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徐博看著裴念和男同事说笑,脸上虽然掛著微笑,但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已经紧紧攥住。】 刚写完,他就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看著纸上这乾巴巴的一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味,完全不对味。 虽然动作写出来了,但是这动作完全让人感受不到压迫感,在没有前后语境烘托的情况下,反而显得有点狗血。 今天一整天,他都强迫自己一次又一次沉浸在安嘉和病態而扭曲的视角里,想把细节塞进標准的剧本格式里。 但他悲哀地发现,就自己那高考语文不过百的水平,连一集的大纲都写不明白,还差点把自己折磨成神经衰弱了。 “啪。” 陆让把手里的原子笔扔出去,仰头靠在椅背上。 开摆!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颳过,把压在水杯底下的一张剧组通告单吹得哗哗响。 陆让隨手拿起准备放进屋里,但一看上面的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上面写著:【特聘剧本顾问:陆让】 等会儿?不是联合编剧,而是剧本顾问? 他怎么没注意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根本就不用写剧本啊! 自己又不是主编剧,而是提供创意和反派细节的顾问。 写剧本不是他擅长的,但怎么当一个变態,他敢说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擅长了。 陆让一把扫开桌子上的那堆垃圾,重新拿起一沓a4纸。 他在第一页纸上大大地写下一行字: 《从完美丈夫到极度控制狂:徐博的心理剖析及行为指南》 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了,他只需要把安嘉和的心理状態代入到徐博这个角色里,给编剧团队写一份完整的“变態指南”。 剩下的,就靠这群编剧们自己发挥了。 思路有了,陆让笔尖飞快。 “一:偽装与剥夺社交……” “二:情绪失控与暴力宣泄的诱因……” “三:施暴后的自毁倾向与精神洗脑……” “四:家庭暴力的自我剖析与实践……” 相信这份指南写出来,应该会让那群编剧大开眼界吧? …… 天色暗下来,陆让写完第一部分,靠在椅背上如释重负。 这时,一墙之隔的上方,传来一声吉他扫弦的声音。 陆让抬起头,姜离穿著第一次见她时的那件宽鬆连帽卫衣,怀里抱著吉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晚上好呀陆老板。”姜离声音清脆,“等你好久了,该下班了吧?” 陆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冲她咧嘴一笑:“下班了。” “那就来吧?”说著姜离又扫了两下琴弦,“记住我的要求啊,要、欢、快、点、的。” 陆让看了看姜离,又抬头扫了一眼淅淅沥沥的秋雨,心里有了曲目。 “没问题,不过今天的吉他,可不好弹。” 第51章 欢迎回到美丽世界 “不好弹?” 二楼阳台,姜离挑了挑眉,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她,姜离,老天爷追著餵饭的绝对音感,前亚洲天后。 別说一个小小的吉他伴奏,就是交响乐团的总谱,她听两遍也差不多能全部给扒下来了。 “激將法对我可没用。”姜离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把木吉他往怀里揽了揽,修长的手指已经放在琴弦上,“来吧,让我看看有多不好弹。” 陆让轻笑一声,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回忆著一个斜刘海代言人、华语r&b鼻祖、抽象天王的演唱会现场。 隨后跟著脑海里的旋律摇头晃脑了起来。 姜离看著陆让这摇头晃脑的劲,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 这是在……? 陆让开口: “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我走进撒哈拉沙漠~” “空无一人站在太阳下~” 这……居然是r&b,节奏蓝调?他是怎么想到把这种曲风用中文歌词唱出来的? 而且,融合的还这么好?! 姜离记得,曾经有很多音乐人,都试图把这种原產於非洲的曲调,搭配中文,变成中文歌的一种承载方式。 可是大部分都失败了,中文的咬字方式与英文不同,每个字都是独立的,必须要把字念圆、音调念准才能让人听明白,而英文则是可以连音的。 r&b就是一种从咬字到转音都极其独特的曲风,这么多年,姜离从未见过有谁真的把这种曲风变成自己的风格。 但陆让这首曲子,好像做到了。 这是姜离从未听过的咬字方式。 很隨性,很……欢快,就像在玩音乐一样。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姜离闭上了眼睛,她在听完前两句的瞬间就捕捉到了这首歌的灵魂。 她扔掉拨片,左手在指板上飞速掠过,右手熟练地拨弦。 一场近乎完美的合奏由此继续。 “忽然一场大雨降下来~” “汗水被那雨水冲走~” “结束四十天的折磨~” “荒漠已然变成了绿洲~” 錚。 阳台上,姜离扫弦的手停了半秒。 只是半秒,但在契合的音乐里,半秒的空白,足以暴露一个人全部的兵荒马乱。 结束四十天的折磨?荒漠变成绿洲? 姜离的目光透过雨幕,落在树下的陆让身上,她想起了昨天那个在综艺里劈柴的倒霉偶像。 他们说,再有四十多天,林予安就会服刑完毕,签约陆让的工作室。 而自己……也答应了在那个时候加入他的团队,当然,是以玩笑的形式。 这个数字,是他故意的吗? 这是……唱给谁听的? 还没等姜离把这个念头理清,陆让已经將节奏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彩虹下有一棵大树~大树上有一颗苹果~” “咬下一口我就全明白~” “可不可以让我再,让我再一次回到那个美丽世界里~” “找自己~找自己~” 陆让转过头,视线穿过细密的雨丝,直白地望向二楼阳台的阴影处。 姜离的手指忽然有些僵硬。 如果这时候她还不明白这是唱给谁的歌,那她就不是姜离了。 这一刻,姜离感觉这句歌词不是唱出来的,而是树下这个男人亲口问出来的。 他在问:姜离,你还要在这个只有猫和旧沙发的小洋楼里藏多久?你假装与世无爭,假装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这就是你要找的自己吗? 为什么,不愿意回到那个美丽世界里去呢? 雨势忽然变大了。 陆让直接站起身,整个人面对著二楼阳台,两只手搭在嘴边,做了一个喇叭的形状。 “哗啦啦啦啦啦~天在下雨~” …… “不用说我只会胡思乱想~” “不用跟我说我只会妄想~” …… “我只希望能够再,能够再一次回到那个美丽时光里~” “找自己!!!” 所有的试探、猜测和隱喻,都在这一刻被歌声冲刷的一乾二净,剩下的只有纯粹的生命力。 陆让长长舒了口气,看向二楼。 隔著雨水,阴影遮蔽了姜离的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反方向的隔壁,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小伙子唱的不赖!” 陆让笑著答覆了一句:“谢谢大爷!” 再转过头,阳台上的灯亮了,细雨顺著微风飘进阳台里,落在姜离的额头上,细密的水珠从她脸颊划过,不知是否掺杂著其他的液体。 过了很久,姜离开口:“你愿意邀请我回到美丽世界吗?” 雨声很大,挡住了姜离呢喃的声音。 “你说什么?”陆让实在没听清。 “没什么!”姜离大声抱怨了一句,隨后就转头向房间內走去。 陆让耸耸肩,收起桌子上的稿子,准备回屋做饭。 “我说!” 姜离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陆让听清了。 “你~愿意邀请我~回到美丽世界吗?!” 陆让站定,整个人面向姜离。 此刻,这位曾经的天后有些狼狈,雨水打湿了她的头髮,宽大的灰色卫衣上沾满了雨水的斑点,她的表情看起来既倔强,又有些忐忑。 陆让再一次把手搭在嘴边,大声喊道:“我~愿~意~!” 台词很奇怪,但不知为何,陆让就是没羞没臊的喊了出来,就像天后姜离也会忐忑一样。 说奇怪,也不奇怪。 姜离笑了,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笑的最开心的一次。 灯光熄灭,姜离返回房间,隔壁的院子又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她对自己的老伴说:“你看看人家……” …… 第二天,竖店城郊。 雨停了,空气变得有些沉闷。 比天气更沉闷的是別墅一楼的超大拍摄现场。 李錚坐在导演椅上,旁边坐著剧组的主编剧老王。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常年熬夜让他有些禿顶,此时他正拿著一沓装订好的a4纸,眉头紧皱,手指微抖。 这是陆让早上刚刚拿给他们的东西:《从完美丈夫到极度控制狂:徐博的心理剖析及行为指南》。 昨晚他加了个班,把他能想到的全部的內容都写了下来。 陆让此时就坐在两人的对面,安静地等待著。 “陆老师……”老王咽了口唾沫,“这份……指南,我粗略看了一遍。” 他翻到第二页,指著上面一行字。 “您这写得……会不会……太真实了?” 第52章 我PUA你,难道因为我喜欢你吗? 老王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其实想说“会不会太变態了”,但说出口却变成“会不会太真实了”。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变態这个词更重,还是真实这个词更重。 他翻开第四页,第二部分的標题是:《情绪失控与暴力宣泄的诱因》。 里面的第一条就写著:【假设裴念在饭桌上对陌生人笑了一下,徐博会装作没有看到,依旧温和待人,回到家先倒一杯温水递给裴念,在她喝水的时候突然一巴掌打掉水杯,並强迫她把地上的玻璃渣捡起来。】 第七页,第三部分的標题《施暴后的自毁倾向与精神洗脑》。 里面有这么一句话:【施暴后,徐博会立刻跪下,疯狂扇自己耳光,痛哭流涕地说,是因为太爱对方才会失去理智,直到裴念因为害怕而反过来安慰他。】 “但是……”老王组织著语言。 “但是按照咱们原先的剧本设定,徐博和女主角裴念,只是相亲认识的未婚夫妻,连手都没牵过,徐博这么做,会不会,太越界了?” 陆让听完,竟十分认同地点点头:“越界这个词,用得好。” “不越界,怎么体现他的控制欲呢?” 没等老王提问,陆让继续说:“你说的对,徐博和裴念,绝对不能有任何实质性的亲密关係。” 一旁的李錚瞬间福至心灵:“那他不就是纯舔狗?” 陆让差点被气笑了。 “李导。”陆让盯著李錚,“我pua你,难道是因为我喜欢你,要舔你吗?” 李錚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很想说“我不是gay”,但看了看气氛还是没有说出口。 “结了婚的家暴,拳头是挥在门后的,说句不好听的,这是两个人的私事。” “而没有亲密关係还要用暴力来宣誓主权,这是更进一步的心理扭曲。” “正因为没有得到对方,所以徐博的控制欲才会像雷达一样,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扫描裴念的生活。” 陆让看著面前的两人,將他对安嘉和的理解一点一点解构给他们。 “他觉得裴念是乾净的,是纯洁的,是他即將拥有的『私人物品』,所以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连別人的目光多停留一秒钟,他都会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 …… 前前后后讲了快一个小时,陆让已经感觉有点口乾舌燥了。 “你们……能明白这种心理吗?” 只有你会理解这种变態吧…… 李錚和老王呆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是他们想不明白,实在是陆让讲得太细了,单单那份《心理剖析及行为指南》,就满满当当写了十几页,现在又当面给他们分析了一遍。 徐博这个人物刻画得越深入,他们就越感觉陆让不对劲。 除非是资深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否则谁会研究变態研究得这么细啊!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答案了,陆让本身就是个变態! 陆让不知道这俩人的心路歷程,否则……他也会点点头表示认同。 不过说起来,陆让的確也能算半个心理学专家,毕竟汉尼拔就是一位著名的心理医生。 陆让也不管两人到底听没听懂,反正他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接下来只需要让他们慢慢消化就好。 不多时,副导演领著三个年轻帅气的小伙走了进来。 这是杨监製那边刚塞过来试镜男一號的艺人。 楚辞退场后,这个位置成了香餑餑,三个年轻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身上还喷著香水。 他们提前看过原版的剧本,知道男一號是个霸道总裁。 於是当著导演和剧组主创的面,三个人刻意表现出深沉、冷酷的样子,试图展现自己的气场。 李錚打量了一圈,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发现经过陆让这一通修改之后,男一號的形象又有点对不上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最终还是决定让这三个人试一场戏。 “时间紧,咱们就不走过场了。” 李錚指了指客厅中央空出来的地方。 “按照新剧本的设定,男一號是个家境优渥、自信阳光、但正因为家境太好,性格上有些霸道的年轻人。” “你们现在就演一个桥段:女一號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蹲在地上哭,你们走过去安慰她,从左到右,依次来。”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高高瘦瘦、眼窝有点深的男生。 他走到场中央,伸出手,做了一个用力拽手腕的动作,然后眉头一皱,压著嗓音用充满磁性的音色说:“別哭了,天塌下来有我顶著,谁敢欺负你,我让他消失!” 標准的霸道总裁表演模式。 “太油了。”李錚在心里做出评判。 第二个上场的人看到李錚皱起的眉头,知道过於霸道的路子行不通,於是决定走阳光路线。 他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地,笑容明朗:“哎呀別哭啦,走,本少爷带你包下整个游乐场,开心一下!” 李錚痛苦地摇了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高中生来了。 最后一位,是个叫夏阳的新人。 他走到场中央,看向脚下的地板,然后笑著摇了摇头,紧接著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做了一个披在女孩身上的动作,语气温和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哭解决不了问题,把眼泪擦乾,告诉我那个混蛋在哪,剩下的,交给我。” 李錚眼前一亮,相比之下,这个夏阳的表演显然更好一些,他自然地將霸道与阳光这两种特质融合在了一起。 李錚转头看向陆让:“怎么样?这个夏阳,是你想要的那种感觉吗?” 陆让哪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感觉,他那天纯属是瞎掰的,不过看这个新人的表演,確实算的上还不错,至少没那么尬。 “还不错。”陆让点点头。 “好,就他了。” 其余两人落寞地退场,夏阳则是兴奋得连连给导演鞠躬。 这些新人就算业务再不熟练,他们也不傻,来之前听说这部剧是要往正式剧集的方向走,是有机会衝击榜单甚至拿奖的。 这样一部剧的男主角,含金量自不必多说。 不过夏阳兴奋之余,也有些疑惑,怎么一部剧的男一號,就这么草率地给定下来了? 而且看导演和主创的意思,好像只要坐在他们旁边的那个年轻人点点头,这事就解决了。 这个年轻人,什么来头? 第53章 你们俩在演什么啊? 带著这种疑惑,夏阳忍不住多打量了陆让几眼。 这个被导演和剧组主创簇拥著的年轻人,看起来实在太平凡了,除了长得还算是比较帅以外,气质上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路人。 他就那么隨意地坐著,既没有当红明星的锐气,也没有老戏骨那种不怒自威的架子。 甚至连妆都没化。 这让夏阳心里更犯嘀咕了。 说你后台硬吧?你又不演男一號。 说你实力强吧?你又不演男一號。 这人到底是干嘛来的啊? 正想著,李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夏阳,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男二的演员陆让。” “正好周梦也在,你俩先去跟陆让陆老师搭个戏。”李錚指了指大厅中央,“就演女一裴念和男一李明睿在咖啡厅偶遇,聊得很开心,这时候作为未婚夫的男二徐博刚好走过来。” “没有剧本,你们自己找找感觉。” 夏阳立刻响亮的应了一声,刚刚被选用,夏阳正有展示一把的念头。 接著他深深地看了眼陆让,听说这部剧的男二號是个暴力狂,看陆让这样子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周梦则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身体的肌肉不知为何已经开始变得紧绷了。 两人走到大厅中央。 夏阳迅速调整状態,大步从另一侧走向周梦。 周梦此时正坐在场中央的餐桌前,夏阳拉过椅子坐在她身边。 “怎么愁眉苦脸的?”夏阳顺手从餐桌上拿起一个水杯递到周梦面前,“给,刚点的热可可,特意多加了份糖。” 周梦心不在焉地看看夏阳,勉强笑了笑,但没有接那杯“热可可”。 夏阳故作恼怒地说:“怎么,担心长胖啊?” “不是……”周梦小声回答,她的思绪並没有放在夏阳身上,她正因为待会儿陆让的登场而提前感到紧张。 “那就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得吃的,要是李导敢嫌你胖,我去跟他说。”夏阳自认为这段戏完美地展示了他身为男一號的霸道、阳光和体贴。 周梦只好轻轻点头,准备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不用了,谢谢。”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夏阳回过头。 陆让嘴角掛著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正从容地走过来。 “你好,我是裴念的未婚夫,徐博。” 陆让非常自然地向夏阳伸出了右手。 他的握手力度適中,眼神真诚且友善。 夏阳与陆让握完手之后,心里甚至有点想笑。 就这?这位陆老师的气场也太弱了吧,完全就是个老好人,哪里有一点反派的压迫感? 不过他把这些心思很好地藏了起来,礼貌地寒暄了一句:“你好。” 两人的手鬆开的下一秒,陆让走到周梦旁边,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俯下身去。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著,嘴角连一毫米的弧度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將周梦面前那杯热可可推远了一些。 “热可可太甜了。”陆让微笑著看向夏阳,“不好意思啊,她最近肠胃不好,我在陪她吃中药调理,不能碰这么甜的东西,你的好意……她会知道的。” “对吗,念念?”陆让低下头,看向座位上僵直在那里的周梦。 周梦不敢把目光转向陆让,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颤抖地说:“对……我喝不了这个……” 夏阳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这两人……在表演什么? 一个明明要演的是暴力狂男二號,结果演成了一个温和良善的老好人。 一个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给自己的反馈也不积极,台词也念得不够流畅。 关键是,导演竟然就这么看著,好像他们演的没问题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夏阳觉得自己进错剧组了。 这真的是公司说的,要衝击榜单和奖项的高质量网剧?! 就在他准备起身质问导演的时候,陆让在周梦背上轻轻拍了拍,周梦猛地站起身,眼神求救一样瞥了夏阳一眼。 只一眼,夏阳没有注意到,却被陆让察觉到了。 他的面部不著痕跡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瞬间恢復温和的笑意。 他对夏阳頷首,道:“谢谢这位……李先生的『照顾』,我们就先回家了。” 往前走了两步,陆让转身做了个关门的动作,意思是,餐厅內的戏告一段落了。 坐在“餐厅內”的夏阳,这次看清了陆让的表情。 关门的一剎那,陆让原本温和的表情瞬间狰狞了起来。 但很奇怪,明明他依然是在保持微笑,明明他什么话也没说,你就是能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正在经歷著一场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陆让伸出一只略带凉意的手,缓慢地、温柔地、耐心地將周梦耳边的一缕碎发別到了她的耳后。 他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周梦脖颈处的动脉,力道不重,却像是在她的脖子上架著一把刀。 “你刚刚,是在向他求救,对吗?”陆让的表情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温和笑容,但目光深处却翻涌著近乎病態的偏执。 突然,偏执又变成了惶恐。 “是我对你不够好吗?我……我给你买了房子,还有车子,我准备好了彩礼给你,我已经向全世界的人宣布,你裴念將来是要做我的妻子的,我什么都为你准备好了……你为什么……” 接著,陆让的目光逐渐冰冷,还掺杂著一丝落寞:“为什么……还要看向其他人?嗯?” 周梦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她又一次体会到了这种不讲道理的压迫感,压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此时此刻她忘记了自己是演裴念,她觉得自己就是剧中的那个可怜的女孩。 她挣扎著开口:“不是的……你听我说……” “啪!” 陆让猛地挥起右手,朝周梦的脸上扇去,在巴掌即將接触周梦脸部的时候,陆让用左手挡住了右手。 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將在场所有人都扇懵了。 周梦被嚇得捂著脸蹲在地上,夏阳更是张大嘴巴一脸见鬼的模样。 这个第一天来剧组报到的年轻人,终於知道为什么导演和主创都要看这个年轻人的脸色了。 因为他不是在演戏,他就是男二徐博本身,甚至比他看到的剧本更真实、更……可怕。 “卡!” 李錚的声音猛地响起,陆让连忙去搀扶蹲在地上的周梦。 “抱歉抱歉,没有提前跟你打招呼。”陆让的脸上满是歉意,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阴冷与扭曲。 周梦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用自以为凶狠的眼神狠狠白了陆让一眼。 很奇怪,经过刚才那一巴掌,她忽然在面对陆让的时候不紧张了。 她明白了一点,即使是在最激烈的对戏中,陆让也不是真的徐博,他並不会真的对自己实施暴力。 这就足够了。 她现在知道陆让所谓的“秘籍”是什么了,他已经在这场对戏的过程中交给了她。 这个“秘籍”,就是將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角色。 周梦感觉自己离裴念,更近了。 夏阳从恍惚中醒过神来,麻木地朝陆让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李导,这种感觉,够用吗?”陆让看向已经在播放回放的李錚。 李錚依依不捨地把目光从监视器移开,咽了口唾沫。 “够……太特么够了!” 第54章 被蟒蛇吃掉的大象 李錚的声音在空旷的別墅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站起身,对还处在懵逼状態下的夏阳喊了句:“夏阳,有空去外联那边把合同签了吧。” 剧组工作人员开始挪动反光板和地上的线缆。 李錚旁边,主编剧老王手里攥著一沓《行为指南》,目光在远处的陆让和手里的指南之间反覆移动。 刚才陆让给他们描述徐博人设的时候,老王对这个角色的理解还不是很深刻,但当陆让真的把其中一个场景演出来,徐博的形象瞬间就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 这样一个角色,如果塑造好了,那將是他编剧生涯里史无前例的突破! 李錚看出了老王的激动,因为他的心情与老王如出一辙。 “老王,接下来,得靠你们编剧组把剧本给完善好了。”李錚的语气异常平静,但眼神里的一抹愁绪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忐忑。 放在几天前,李錚甚至没有与老王这样平等对话的权利,那时候整个编剧组都服务於背后的资方,如今资方放权给李錚,他感觉肩上的担子变得格外沉重。 “你放心,不管之前怎么样,至少我们现在的目標,是一致的。”老王把陆让的那份指南揣进怀里,如同揣著一部圣经。 他们这些人,都是怀揣著理想踏入这个行业,但现实往往会给他们的脚踝拷上一串枷锁,如今,枷锁被短暂地打开,此生仅有的机会摆在面前,没有人会把这当成一场儿戏。 李錚拿起喇叭:“通知各个组的统筹,除编剧组以外,其余人从今天下午开始放假一周。” 大厅中央的人群逐渐散开,陆让也正打算离开。 夏阳签完合同后一路小跑来到陆让面前,手里拿著两瓶还没拧开的纯净水。 他把其中一瓶递给陆让:“陆老师,喝口水。” 夏阳也用上了陆老师这个称呼。 陆让伸手接过,等待这个新人开口。 “陆老师,我能请教个问题吗?你刚才手指碰到周梦脖子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你是怎么调动出那种……那种状態的?” 陆让拧开纯净水的瓶盖,仰起头喝了一小口。 “没调动什么情绪,我就是在找她颈动脉的位置。”他语气平淡,就像在谈论中午吃什么。 夏阳愣了一下,拿著水的手悬在半空,没接上话。 找颈动脉的位置……是要做什么? 陆让看向夏阳,微微一笑:“如果在那个位置下刀,血溅出来的角度比较低,基本只会洒在地上,不会把西装给弄脏。” 当然这是来自汉尼拔的经验,凭安嘉和的胆子也不至於做到那种份上。 不过他刚才表演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把手探向了脖颈的位置,就像刚刚从汉尼拔的人生里走出来的时候一样。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號。 夏阳猛地打了个冷颤,这傢伙……是认真的? 陆让没有再搭理这个新人,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 別墅外的碎石路上,停著一辆黑色的大眾轿车。 刘成靠在车门外,嘴里叼著半截香菸,看到陆让从大门走出来,他立刻把菸头从嘴里拿下,摁灭后丟进垃圾桶。 陆让从副驾驶的座位上了车,直接舒服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陆哥,这剧组讲究啊,五十万的顾问费已经打过来了,全款,税后!”刘成从手机上调出一条银行的简讯,递到陆让面前。 陆让看著屏幕上那串数字,长长吐了口气。 两天赚五十万,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不过这五十万如今已经不能让他提起多少兴致了,比起五十万现金,他更想赚五十万声望。 只有源源不断的获得声望,他才好从万象门里兑换另一个世界的文化宝库啊。 陆让扭了扭脖子,说了句“不错”。 刘成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车子。 这时,后排座椅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一个穿著运动外套的小女孩,双手扒著前排的靠背,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是刘星瑶,她脸上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刘成开著车,瞄了眼后视镜:“今天上午刚去办了出院手续,这丫头非要跟著我来接你,说有话要问你,拦都拦不住。” 陆让回过头,笑著说:“你要问什么,问吧。” “陆让哥哥,后来狐狸被小王子驯服了吗?” 陆让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被驯服了,但是后来,他们也分开了。”陆让说道。 “啊?为什么啊,他们明明那么好。”刘星瑶嘟著嘴,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 “但是从此以后,小王子的心里就只装著一只狐狸,而狐狸的心里也只装著一个小男孩啦。” 刘星瑶眨巴著眼睛,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刘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捅了捅陆让的肩膀。 “说真的,那天你给她讲完这个故事,我在旁边听了半天。”刘成的语气变得很认真,“市面上的书店根本找不到这种质量的东西,你要是能把它全写出来,我们可以去出版社出版啊,这个故事绝对能卖爆,你信我的肯定没错。” 陆让心说,这个故事火不火我能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它可是风靡全球的。 不过刘成的话也给陆让提了个醒,他想赚取声望,出版书籍的確是一条很好的路线。 陆让点点头。 “行,我这两天写出来给你,到时候你帮我跑一趟出版社吧。” “没问题。” 车子停在深巷的巷子口,陆让下车:“拜拜星瑶。” 刘星瑶摇下后座车窗,双手用力挥了挥:“陆让哥哥拜拜!” 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陆让走进巷子,推开小院的木门。 院子里很安静,下午三四点的阳光越过枪头,斜斜打在枇杷树上,在地面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陆让径直走进堂屋,过了一会儿,他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沓还没拆封的空白a4纸。 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自己有笔记本电脑,但依然很喜欢在纸上写字的感觉。 就好像这样一笔一划地把脑子里的东西记下来,他就能够与另一个世界的交集更加长久一些一样。 陆让在纸上画下一个弯曲的弧线,然后在弧线下方用一条笔直的线封上。 他在这个简易的图像旁边写下:“这是一只被蟒蛇吃掉的大象。” 第55章 说好要下地狱,就不要眷恋人间 画完这幅简笔画,陆让把它推到桌子的一角,拿起另一张纸准备接著画。 这时手机屏幕一阵震动,连续弹了几条微信消息。 陆让放下笔拿起来一看。 是刘成发来的,前面是五六张密密麻麻的博客和论坛截图,紧接著是一条几十秒的语音。 陆让点开语音。 “陆哥,极昼娱乐的水军全下场了。”刘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林予安最新一期综艺刚播,现在他的超话已经被屠版了,热搜前十有他三条黑词条,骂的很难听,说什么的都有。” 语音播完,陆让点开刘成发来的截图,截图上全是营销號发布的博客內容,评论区里一水的辱骂消息。 还有几张综艺的弹幕截图,同样如此。 陆让摇摇头,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 这刘成也是,多大点事也值得发个消息?做艺人的,如果没有直面恶意的勇气,那还不如乾脆找个厂打螺丝好了。 尤其像林予安这种情况,既然跟公司闹翻了,那肯定是不能善罢甘休的,林予安自己应该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陆让重新拿起笔,把笔悬停在纸面上,食指和中指死死扣住笔桿的前端,深吸一口气,回忆了一下曾经刻在肌肉里的绘画记忆。 那是属於汉尼拔的,这位兼具危险与优雅气质的心理医生、食人魔,同时还是一位极度擅长绘画人体解剖图的画家。 不过陆让並不是要画解剖图,而只是画一幅结构更复杂一些的简笔画。 原子笔在纸上连绵地游走,细密的排线彼此交织,纸面上很快便勾勒出一只大象的肋骨结构和蟒蛇详尽的肌肉轮廓。 ……还是没忍住把简笔画,画成了解剖图。 画完这幅,他把这张纸扣上,垫在最下方,如果拿这种看起来有些露骨的解剖图给出版社投稿,那铁定是要被拒稿的。 得重新画一张。 正画著,小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姜离踩著一双居家拖鞋,慢悠悠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著一个白色的陶瓷马克杯,杯口还冒著温热的水汽。 姜离走到石桌前,很自然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去,她的目光落在石桌一角,画著一圈弧线的简笔画上。 她盯著这幅画看了几秒钟。 “蛇吞象?”姜离放下手中的杯子,隨口问了一句。 “哦?”陆让很意外,第一幅图就只是一个简单的弧形轮廓,不要说看不到任何大象的影子,就连蛇的影子也无法分辨。 “大多数人看第一眼,会觉得这是一顶帽子。” 陆让自己前世看小王子的时候,也觉得所谓的蛇吞象是个哄小孩的说辞,却没想到姜离竟然能看得出来。 姜离把这张简笔画拿起来看了一眼,隨后又放下:“那他们眼神確实不太好。” 接下来的时间,陆让就坐在石桌前画画,姜离则安静地在一旁观看。 等到太阳落山,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陆让站起身,拉开小院的吊灯。 插图画完了。 陆让把画好的十几张纸摞在一起,放到一边。 他返回房间,重新拿出一沓横线稿纸,开始在上面写字。 整个院子里只剩下原子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陆让写字的速度很快,写满一页,他就把那页纸推到石桌中央,接著写下一页。 姜离原本只是捧著水杯发呆,视线无意间扫过被推过来的稿纸,看清上面的几行字后,她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拿起稿纸看了起来。 姜离看得很慢,看完第一页,陆让刚好把第二页推过来,她就顺手接过继续看。 有一页,纸上画著一个带三个圆孔的长方形箱子,箱子的图案下写著一段对话: “我实在没有耐心了,因为我急於把发动机拆下来,於是我就胡乱画了这张图,並且隨口对他说:『这是一个箱子,你要的羊就在里面。』” “然而令我惊讶的是,我这位小评判员的脸顿时亮了起来:『对啦!这就是我想要的!你觉得这只羊需要吃很多草吗?』” 姜离的目光在这页纸上停留了很久,才拿起下一页。 “大人们只喜欢数字。当你对他们谈起一个新朋友时,他们从来不问最本质的问题。他们从来不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他最喜欢什么游戏?他喜欢蝴蝶標本吗?』他们只会问:『他多大了?他一年挣多少钱?』只有这样,他们才以为自己了解了他。” “如果你对大人们说:『我看到一幢漂亮的带院子的红砖瓦房,窗台上开著天竺葵,屋顶上停著几只白鸽……』他们是根本想像不出这幢房子的模样的。你必须对他们说:『我看见了一幢价值一千万的房子。』他们就会惊呼:『多么漂亮啊!』” …… 等到陆让把最后一个字写完,盖上笔帽,姜离也刚好把所有的手稿看完。 她伸出手,把十几页写满字的稿纸在桌面上整理好,把边缘对齐、压平。 “这根本不是给小孩看的童话故事。”姜离抬起头看向陆让,给出了这个世界对这部作品的第一个评价。 陆让笑笑,从姜离手中接过稿件:“谁说童话就必须是给小孩子看的?” 他刚把这沓稿纸塞进文件袋里,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是一通电话,不过陆让没有去接。 姜离瞥了一眼,看清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红姐”。 这个电话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掛断。 紧接著,屏幕刚暗下去不到半秒,微信弹窗疯狂闪烁,一条接著一条,全是红姐发来的消息。 显然,即使红姐这样久经沙场的老牌经纪人,也有点扛不住网络上针对林予安的这波攻势了。 姜离看著坐在对面稳如泰山的陆让。 “不接?”姜离问,“林予安怕是已经撑到极限了。” 陆让摇摇头:“接了也就是听她在那里哭诉。”陆让把手机摁灭,“极昼娱乐现在正砸钱砸在兴头上,我这里可弄不来那么多水军跟他们对骂,接了电话也改变不了现在的局面。” 他仔细地將文件袋的封口摺叠好,捏住细线一圈一圈绕在塑料圆扣上。 “说好了要下地狱……”陆让把文件袋放回到桌子上,“就不能这么眷恋人间。” 姜离双手托著下巴,忽然可怜巴巴地看向陆让:“真冷酷啊陆老师。” 陆让被这眼神看得都有点惭愧了,他磕磕绊绊地说:“……反正还有一个半月呢,我可是给他准备了一整张专辑的……为了这个,我工作室的音乐总监都跑西藏去了。” 姜离的眼神显得更加可怜巴巴了。 “別这么看著我……我给你唱两首……?” 这天晚上,陆让一连交了十天的作业…… 第56章 他懂个屁的儿童读物 次日清晨,陆让就把《小王子》的手写稿交给刘成,让他去找出版社投稿。 这年头用手写稿投递稿件,算是一种比较另类的方式了,也不知道现在的出版社还接不接收手写稿件。 不过陆让倒也没什么所谓,反正帐户里还安安静静地躺著五十多万现金,钱是不缺的,只不过比起现金,他更想赚声望而已。 喝口温水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嗓子,陆让想著,要不趁热再抄点什么? 但是想了半天发现,除了比较好记的歌词以外,其他的东西他根本就想不起来。 像《小王子》,他能默写下来还是因为前世实在读了太多遍。 斗破?他只记得第一章的標题是《陨落的天才》。 雪中?那更完蛋了,他除了记得徐凤年这个名字以外,其他的全都不记得。 要不,抄点简单的? 《丑小鸭》? 《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 ……憋了半天,陆让绝望的发现,就连最简单的《小红帽》他都想不起来完整的剧情。 如果让自己写,那他甚至担心自己把小红帽给写死了。 上午十点多,刘成从门外进来,手里抓著陆让早上交给他的牛皮纸袋。 原本平整的纸袋边缘被刘成捏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摺痕,看样子,投稿並不顺利。 刘成走到石桌旁,把纸袋往桌上重重一拍。 “白跑一趟。”刘成把自己摔进椅子上,伸手摸出一包烟,接著在外套內兜摸了摸,却发现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於是更鬱闷了。 “唉,我去了市里最大的少儿出版社,结果连他们主编的办公室都进不去。”刘成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接著说,“在前台等了將近一个小时,才出来个年轻编辑,人家就翻了两页,直接把稿子给退回来了。” “怎么说?” “说咱们这东西根本不符合现在的出版市场。”刘成靠在椅背上,开始复述当时的情况,“人家给了三条原因。” “第一条,面向儿童的读物,行文过於复杂,就算標上拼音,小孩子也没办法独立阅读。” “我当时就说,我家姑娘七岁都看的津津有味的,再说了,完全可以做成家长给孩子读的睡前读物嘛。可人家说,现在的家长哪有那个时间天天给孩子念书啊,都是买一些不需要思考的简单读物给孩子自己看。” “第二条,你的第一张插画,那个编辑说画得太敷衍,简单画个圈和横线就说是蛇吞象,他说这是糊弄小孩。” “我说那不是有完整的剖面图么,可人家根本不听啊,马上就给我第三个理由。” “他说,主角是个莫名其妙的外星男孩,剧情既不搞笑也没有什么积极向上的教育意义,反倒给孩子灌输大人这不对那不对的思想。” 刘成长舒一口气,被这编辑气得不轻:“人家的原话是,反正这东西印出来也是放在仓库里吃灰的,不会有市场,所以直接就拒稿了。” 他越说火越大,手指不自觉在石桌上敲击:“妈的,这帮坐在办公室里的编辑,孩子都没一个,懂个屁的儿童读物。” 陆让默然一笑,这个结果,也算是情理之中。 “有火吗?来一个。”刘成叼起一根烟,满脸的憋屈。 陆让起身回屋取了个打火机给他。 刘成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沉默片刻,他重新拿起那份稿子:“下午我再去其他两家私营的出版社看看吧,虽然规格小一点,但应该不至於那么蠢。” 文件袋被一只手按下,陆让摇了摇头,沙哑著嗓子说:“不用跑了。” 刘成停下动作,看著他。 “我们现在不缺钱,出不出版问题不大。”陆让想了想,“而且就算出版,审核、校对、印刷,各种流程走下来,等上架书店估计得几个月时间了,没必要。” 刘成不甘心:“可是,这么好的东西,就让它白白荒废?” 陆让拿起手机,打开博客给刘成看了一眼:“我打算,发到这里。” 【全能艺人陆让】,这个博客帐號的粉丝已经突破了四十万,右上角的私信和互动提示显示“99+”。 “这……你图什么啊?又不给你钱,你又不当作家,而且……你让一群看食人魔视频的人,看小王子?”刘成一脸鬱闷。 当然是为了声望了。 “谁说食人魔就不能看小王子了,人又不是只喜欢同一种类型的东西,就这么决定了。”陆让摆摆手,“你也放几天假吧,带星瑶去玩玩,等剧组那边开工再回来。” 刘成耸耸肩,不再多说什么,反正这个故事是陆让写的,怎么决定是他的事。 刚要出门,陆让就把他叫住了。 “对了,”陆让抬起头,“卡里的50万你拿走10万,算是给你的分成,等工作室做大了,再按照正规的流程走。” 刘成愣了几秒,然后重重点头。 小院恢復安静,陆让返回房间,拿出笔记本,开始照著手稿上的文字敲敲打打。 半个小时后,第一章的文字输入完毕。 陆让拿手机拍下手稿上的插图,上传电脑,插入文章的段落中间。 在標题栏敲下《小王子·一》,陆让点击发布。 …… 这天晚上八点,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一座大型室內体育馆內,正举办著一场演唱会。 这是极昼娱乐主办,专为新人沈奕打造的出道演唱会。 在极昼娱乐的大力宣传之下,体育馆內的数千个座位几乎全都坐满,大多是年轻的观眾。 场馆两侧高达三米的阵列音响里,高频率的合成器音效和沉重的鼓声正在轰鸣。 沈奕穿著一件镶著水钻的华丽演出服,站在舞台最中央的圆形升降台上,迎著刺眼的追光灯,边唱边跳。 他的额头渗出汗水,手里握著定製麦克风,嘴唇开合之下,高亢而激扬的嗓音响彻全场。 台下数千名慕名而来的观眾被沈奕的表现深深打动,奋力挥动著应援棒,伴隨著沈奕的动作不停尖叫。 而在舞台的后方,导播台的调音区。 调音台上,控制现场麦克风收音的推子,被死死地拉在最底部的静音位置。 此时全场数千人听到的完美人声,来自於另一条数据线传来的音频信號。 这条音频线一路向后延伸,穿过杂物堆积的走廊,直达尽头一间两平米的黑色隔音棚里。 吸音海绵贴满隔音棚的墙壁,舞台上的震耳欲聋和舞台下的喧囂全都被隔绝在外。 林予安头戴耳机,笔直的站在隔音棚里。 他的面前,摆放著一个专业电容麦克风,这个麦克风的数据线,一路向外延伸,直至导播台。 第57章 屏幕里的窃贼 林予安的耳机里正播放著演唱会现场的伴奏,他面前的墙壁上掛著一个屏幕,屏幕里是实时转播的沈奕演唱现场。 在这场演唱会里,沈奕只负责跳舞的部分和对口型,除了互动时导播会特意將他的人声放出来,其余时间他的声音都是林予安提供的。 他们两人在长相上有七成的相似度,但在声音上有八成。 再加上厚重尖锐的伴奏,没有人听出来,这场演唱会根本就是一场虚假的秀。 体育馆里被沈奕圈粉的数千名观眾,在此之前,有九成以上都是林予安的粉丝,但林予安的口碑一落千丈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並不介意粉上同一家公司推出的另一个完美的替代品。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替代品,其实是一个窃贼。 他偷走了林予安的一切,现在,甚至连他的声音也要偷走了。 隔音棚里,隨著耳机內最后一个重音节落下,本场演唱会的最后一首曲目终於结束。 林予安抬起双手,把耳机摘下掛在麦克风支架上,然后整个人如同一座烂尾楼一般轰然倒塌,顺著背后贴满隔音海绵的墙面滑落至地面。 为了“炫技”,公司给沈奕安排的歌,几乎有一半都是在飆高音,因为他们知道,林予安有这个实力。 这並不是第一场演唱会。 为了让沈奕迅速圈粉,极昼娱乐计划在两个月內將演唱会开遍每一座一线城市。 今天是第四场,明天在隔壁的城市还有一场。 然后是三天后……五天后…… 在十二月末的最后一天之前,沈奕要开19场演唱会,平均两天一场。 这场策划註定会轰动整个网际网路,到那时,没有人会在记得林予安是谁,粉丝们只会高声吶喊一个名字:沈奕。 而林予安,除了要给沈奕当一个完美的声音替身以外,还要去录製那个將他黑到骨子里的综艺,然后用极低的价格去拍摄那些不在乎他名声的页游、手游gg。 深深的疲惫爬满林予安的全身,但他仍然抬起头,目光紧紧落在对面的屏幕上。 镜头切到沈奕的脸部特写,他的脸上盪起自信的笑容,额头上流下恰到好处的汗水,,他举起话筒,对台下大喊一声:“谢谢大家!我是沈奕,今晚,你可以忘记所有的一切,但,请记住我的名字!” 顺便,把林予安那个名字也一同忘记了吧。 画面扫过观眾席,成千上万根挥舞的萤光棒匯聚成一片蓝色的海洋,前排几个女生正撕心裂肺地喊著沈奕的名字,好像她们已经喜欢了这个明星好久好久。 林予安注视著这些狂热的笑脸,注视著舞台上被绚丽灯光笼罩的沈奕,原本沉重的呼吸渐渐敛去,脸颊上的血色也在慢慢消失。 隔音门被推开一条缝,红姐走了进来,迅速將房门关上。 她蹲下身,递给林予安一瓶常温矿泉水。 林予安艰难地伸手接过水瓶,视线慢慢从屏幕上收回,看向红姐。 红姐愣住了,她从未见过林予安这个样子,他原本清亮的眼睛此时像是一口枯井,从瞳孔里找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 “明天的演唱会我们不去了。”红姐红著眼,打开手机通讯录,“我这就给张总打电话,就说你急性咽炎发作,发高烧,明天的活全部推掉,你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林予安靠在海绵上,静静地看著红姐。 他轻轻摇了摇头。 离解约只剩下四十多天的时间了,如果明天拒演,公司马上就能以违约怠工的理由,继续增加违约金。 那他好不容易就要凑齐的三亿违约金,就赎不出他的全身了。 他不想再等了,他怕自己还没坠入地狱,就提前失去了活著的动力。 林予安两只手撑起身子,喉结用力向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对红姐说:“別打电话,我没事。” 可当他的大脑向喉咙发出指令的一瞬间,屏幕里沈奕意气风发的样子就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一股微弱的电流擦过他已经劳损过度的声带,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林予安停住了动作。 他深吸一大口气,將肺里的空气猛地往上顶,再次张大嘴想要发声。 空气中依旧是一片死寂。 红姐正翻著通讯录,余光瞥见林予安徒劳张大的嘴唇,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当她確认林予安的情况后,啪的一声,手机从掌心滑落,一种窒息的感觉猛然涌来,她几乎是哭著喊了声:“草!” 林予安……失声了。 这个仅靠声音就俘获无数青睞的大vocal,这个即使被公司派去当流量演员,也从未荒废过唱功的顶流。 现在,连个简单的“啊”也发不出来。 林予安的瞳孔不再是一片死寂,他颤抖著手往嘴巴里灌水,试图冲刷掉声带那种异样的感觉。 但没用。 …… 凌晨三点,市郊一家高档私立医院,耳鼻喉科诊室。 林予安坐在诊疗椅上,张著嘴。 医生拿著一把喉镜仔细检查过他的口腔深处。 “医生,情况怎么样?”红姐忍不住追问,声音颤抖,“是不是声带撕裂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超负荷唱高音。” 医生摘下手套,在办公桌前坐下,调出喉镜拍下的影像画面。 “声带確实因为过度疲劳,有明显的水肿发红。”医生指著屏幕,“但是结构非常完整,既没有撕裂,也没有声带小结或者息肉,应该说,他的发声器官是完好的。” 红姐愣住了,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诊疗椅上毫无反应的林予安,又看向医生。 “完好的,那他为什么发不出声音?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林予安:“发不出声音,不都是因为嗓子的原因,大概率,是他的大脑拒绝向声带发送语言指令。” 红姐有点消化不了这个术语。 “在医学上,这个叫心理性失语症。”医生解释道,“通常是由精神高压、剧烈的心理创伤或者是深度的自我否定引起的。” 他继续说:“病人的潜意识为了保护自己,主动切断了语言输出的功能。” “简单来说。”医生把视线转向林予安,“他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不想再说话了。” 诊疗椅上的林予安听到了医生的判断。 但他只是静静地坐著,好像医院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58章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凌晨四点,市郊私立医院一楼。 自动玻璃门向两侧平移滑开。 红姐走在前面,手里捏著林予安的诊断书单据,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 林予安跟在红姐身后两米远的位置,默然走出医院。 来到露天停车场,红姐拉开商务车的车门,对身后的林予安说:“上车,我们去找陆让,他这个人脑子灵活,说不定……” 她的话没能说完。 林予安伸出右手,攥住了红姐的袖口,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不想以现在这个姿態去寻求任何人的帮助。 其实那天在望江公园坐了一天,林予安早就看清了一个道理,那些蒙在布偶服里、逗小孩子开心的工作人员,不会比他更轻鬆。 他只是失去声音而已,这张脸拿出去,即便名声再差,也有无数gg商冒著风险寻求合作,只因为他是林予安。 他依然记得红姐那天说,陆让告诉她,“不真正坠入地狱,怎么知道自己是凤凰?” 林予安有属於自己的骄傲,否则他不会明知违约是一场自毁的行为,也毅然决然地给自己定下两个月的刑期。 如果你是鸟,就应该飞往你的山,而不是停在別人的枝头寻找棲息地。 红姐看著林予安那古井无波的眼神,读懂了他眼里的拒绝。 …… 极昼娱乐高层会议室。 副总张启泽把红姐递交给他的电子病歷复印件扔在桌面上。 得知林予安失语,这位掌握著公司大半个命脉的高管並没有大发雷霆。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通知负责沈奕的部门,接下来所有巡迴演唱会,直接接入林予安在录音棚里录製好的声轨,採用半开麦的方式继续推进。 第二:既然林予安无法再做沈奕的声替,那他的行程表就会出现更多的空白,公司的商务部在半天时间里,为他填满了新的行程。 上午。 市郊一家非连锁的三流商场一楼。 音响里播放著震耳欲聋的促销音乐,一个临时搭建的红色简易舞台上,拉著一条横幅。 横幅上是一个前不久刚刚成立的微商护肤品的名字。 林予安穿著一套西装,站在舞台正中央。 台下挤著几百个看热闹的大爷大妈,几十个举著手机拍照的微商代理,闪光灯不间断打在林予安的脸上。 “让我们感谢林予安先生的倾情助阵!”一位身穿红裙的主持人拿著麦克风激情演讲:“接下来,请林先生拿起我们最新研发的这款面霜,让大家拍个照。” 林予安按照主持人的指示,伸出双手,捧起一个包装精美的面霜盒,举在胸前。 又是一阵刺眼的闪光灯照射在他的瞳孔里。 这样的活动,每天都有好几场。 到建材城剪彩、在楼盘开盘仪式上当背景板、给一些十八线的杂誌当封面模特。 林予安发现,他的这张脸依然好用。 还是有很多人没有上网看八卦的习惯,所以他的那些所谓“劣跡”,其实对於大多数人而言,其实都是不存在的。 所以即便是走穴,公司能拿到的报价依旧是最高级別的。 第二天,林予安被安排在一个网页游戏的gg拍摄现场,妆造师给他穿上一件塑料质感的古代盔甲,递给他一把玩具一样的闪光剑。 导演把提词板摆在他面前,告诉他,不需要发出声音,只需要把这段台词用口型念一遍就好。 林予安照做。 另一边的录音室里,沈奕正坐在监控屏幕面前,看著林予安拍摄好的画面,一句一句地念著稿子:“畅快游戏、激情对战,我是林予安,和我一起突出重围!” “0元vip,3天就满级,一秒一刀999,装备全爆666,我是林予安,和我一起征战沙场!” “我是林予安,只需体验三分钟,你就会和我一样爱上这款游戏!” …… 第三天,红姐实在忍不住,私下里来到了陆让的小院。 她今天穿著一件普通的风衣,整个人都显得很疲惫。 陆让正在院子里用砂纸打磨旧圈椅的扶手,木屑顺著砂纸的摩擦落在地面上,宛如飞雪。 看到红姐敲门进来,陆让放下砂纸,拿起一把塑料凳子摆在她面前。 “予安哑了。”红姐开门见山,“从前两天开始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你给他准备的机会,可能用不上了。” 陆让抬起头,看著红姐红肿的眼睛:“失语症?” “你怎么知道?”红姐刚坐下就猛地抬起头。 陆让从手机上翻出一段视频,递给红姐:“沈奕的出道演唱会这么高调,想不知道都难。” “我要是林予安,我也不想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红姐又一次被陆让给惊到了,林予安代唱的消息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且他的声音在经过现场音响的转播后,已经变了一些细节,陆让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陆让笑笑:“显而易见的道理,放著一个成熟的大vocal不用,让一个新人天天唱高音?他要真有这个实力,何必要鳩占鹊巢,顶替林予安的位置呢。” 红姐沉默了。 是啊,显而易见的道理,可是那些观眾和网民怎么就发现不了呢? “你是不是在想,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其他人注意不到呢?” 陆让好歹在顶级心理医生汉尼拔的身体里活了八年,红姐摆在脸上的心思,自然是一眼就能看破了。 “我想这时候,很多林予安的粉丝都开始疑惑了。” “为什么他在一夜之间就毫无徵兆的塌房,为什么这个新人沈奕,好像是明摆著踩著林予安上位?” “你看……” 陆让翻开手机相册,里面存放著十几张关於林予安的网络评论截图。 【11:36 /安安大人:我怎么感觉,安安像是被做局了?】 【11:37 /唯爱奕(回復):做你妈的局,整天幻想著被做局,恶臭劣跡艺人滚粗!%……%&¥……%¥】 【11:41 /该评论已被平台刪除。】 …… “这是我这两天閒著没事翻到的,很有意思,一碰见有冒头髮出质疑的粉丝,马上就有人臭骂一顿,引导平台刪除这条评论。” “而且是成规模的。” 红姐也是这几天无力操心网上的事,现在一看就懂了,这些爆粗口的回覆全都是公司找来的水军,目的就是通过打压刪评的操作,让那些质疑的声音发不出来。 网际网路要的是声量,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 於是那些本来怀揣著质疑的人,渐渐地也开始被水军带偏,认为林予安真的是个劣跡艺人。 “公司还真是……够狠的。”红姐红著眼看向陆让,“你……有什么办法吗?” 陆让给红姐倒上一杯水:“你现在有林予安的病歷,这就是最好的武器。” 红姐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陆让继续说:“把他的病歷散播出去,不需要大规模地传播,只需要点燃一把星星之火,就够了。” “为什么?”红姐疑惑。 “因为……” “人们不会同情一个劣跡艺人,但会心疼一个病人。” “当他们看到一个因为精神问题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艺人,还在替公司走穴、拍gg。” “到那时,大家都会知道是谁的问题。” 第59章 赎身 最先引爆舆论的,是博客里一个只有几百个人关注的匿名群组。 这是被林予安“伤透了心”的粉丝组成的脱粉回踩群。 大家匿名在群里分享自己路转粉,又粉转黑的心路歷程。 这天下午,群里有人匿名发了条信息。 只有两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份私立医院耳鼻喉科的诊断书,患者的姓名和身份证號被打上了薄码,但透过马赛克的边缘,能清晰地分辨出患者姓林,后面两个字也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诊断结果一栏,白纸黑字地印著两行宋体列印的医疗结论:“声带结构完好,无器质性病变”、“重度心理创伤並发心理性失语症,伴有较高精神失控风险”。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现场生图。 背景是一个三流商场临时搭建的红色舞台,林予安穿著西装,手里捧著面霜盒,安静地站在那里供代理商和路人隨意拍照。 他的嘴唇紧闭,眼神空洞,看起来像个假人。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有著很强烈的引导性,於是这两张照片迅速被搬运到博客的公共广场。 仅仅两个小时过去,博客里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之前被极昼娱乐的营销號和水军强行压制下去的粉丝,以及本来只想吃瓜的路人,在看到那份带有公章的病歷单之后,好像一下子看懂了很多事。 一个出道五年来都完美无瑕的人,怎么会突然就在一档综艺上表现得像个疯子; 原来沈奕並不是极昼娱乐的下一张王牌,而是强行挤占了林予安的位置。 谁都想像不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如日中天的顶流明星,到底是遭遇了什么才连一个音节都不愿意发出。 更何况……林予安都已经这样了,极昼娱乐甚至还安排他连轴转地参加各种走穴、垃圾gg。 一边是被逼成哑巴的病人,一边是铁石心肠的资本。 谁都知道该往哪边站。 舆论愈演愈烈,一个娱乐媒体在第一时间就去到了照片上的私立医院,並和院长確认,照片上的人,正是林予安。 於是,原本犹豫不决的粉丝终於彻底疯狂。 一则【林予安,你到底经歷了什么?】的词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登上热搜第一。 紧接著是另一个词条【极昼娱乐压榨病患】。 这一波网络洪流来势汹汹,极昼娱乐的公关部根本来不及启用水军和刪帖。 …… 下午三点,极昼娱乐总部大楼,副总裁办公室。 张启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著电脑屏幕上公司的大盘走势,仅在这一天,极昼娱乐的线条就有了明显的下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商务总监急匆匆地跑进来,把两个文件放在张启泽面前。 “张总,压不住了,热搜撤下来不到十分钟,换个词条又被顶上去了。”商务总监喘著粗气,“而且,梵希和蓝血这两个国际品牌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大中华区负责人刚才已经给我发了紧急的质询函。” 张启泽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他们要解约?” “对。他们之前不在乎代言人是不是哑巴,也知道林予安的人设崩塌只是假象,所以还算是给面子,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商务总监咽了口唾沫:“林予安的病歷已经实锤了,他们关心的是病歷上那个『较高的精神失控风险』,他们说,一个精神状况不稳定、隨时有可能崩溃甚至自尽的艺人,足以毁了他们的品牌形象,所以,这两家品牌不仅要求终止合作,甚至已经准备起诉我们了!” 张启泽按了按太阳穴,还没来得及说话,又一个人敲门进来。 是公司的法务总监。 “张总,刚才已经测算过了,林予安现在的变现能力已经趋近於负数,而且,如果我们再让他履行剩下的合同,一旦林予安出了人命……”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张启泽:“我们要承担的损失,至少是十个亿。”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张启泽看了看桌子上的文件,又看了看那两双等待决策的眼睛,迅速得出结论。 与十亿级別的风险相比,林予安的三个亿违约金,看起来的確诱人。 “通知他的律师团队。”张启泽看向法务总监,“擬定提前解约协议,並且加上最严格的竞业协议,让他掏了这三个亿,马上滚蛋。” …… 林予安失语的第五天,极昼娱乐十七楼会议室。 张启泽和法务总监並排坐在长桌一侧。 林予安戴著黑色的口罩和鸭舌帽,安静地坐在另一侧,私人律师坐在他的旁边。 “林予安,这是提前解约协议,里面附带了三亿人民幣的全额违约金赔偿通知书。”法务总监翻开两份文件,“另外这一份,是作为提前解约附加条件的《竞业限制协议》。” “协议规定,从签字生效当天起,五年之內,你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任何影视剧、网剧及电影的拍摄;不得接洽任何商业品牌的代言及推广活动;不得作为常驻或飞行嘉宾参与任何综艺节目的录製。” 法务总监念完,把两份文件在林予安面前摊开。 在张启泽和极昼高层的眼里,这份竞业协议,相当於给林予安判了死缓,锁死了他靠脸变现的渠道。 至於唱歌?已经失语的林予安哪里还有这个能力。 林予安目光落在桌子上的两份文件,眼睛里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拿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app。 帐户余额显示著一长串数字,这是他攒了几年时间,又在这几周里变卖名下的房產、豪车,东拼西凑才凑齐的九位数。 除去三个亿,就只剩下了十几万。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律师。 律师立刻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插入银行u盾。 他对著解约协议上提供的极昼娱乐对公帐户,在转帐金额里敲下一个3和八个0。 给林予安看过后,律师点击確认键。 很快,电脑屏幕弹出人工覆核的提示。 律师拿起手机,直接拨通银行大客户经理的vip专线,报出密保单號和转帐意愿,这才掛断电话。 林予安低下头,拿出一支笔,在两份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会议室里的气氛陷入凝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消息。 將近二十分钟过后,张启泽接通一个电话,他按下免提。 “张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乾脆利落的声音,“这边的对公帐户刚刚落地一笔资金,三个亿,全款已確认到帐。” 林予安点点头,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出门外。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一直到走出总部大门,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好像……自由了?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红姐正站在不远处,抱著一个收纳箱。 按照协议,红姐已经不是他的经纪人了,林予安朝红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近。 他指了指红姐手里的收纳箱,意思是“这是什么?” 红姐红著眼笑了笑:“跟你一样,滚蛋了。” 红姐拉开旁边一辆车的车门,这次是一辆普通的私家车。 “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第60章 凤凰初啼 正午时分,老城区深巷,简陋的万象工作室小院。 秋日的阳光越过屋顶,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树影,两只麻雀在隔壁的梧桐枝头嘰嘰喳喳,隨后被一阵敲门声惊飞。 红姐推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进来。 一个瘦高的身影跟著进了院子,回手將木门合拢。 他摘下鸭舌帽和口罩,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是林予安。 院子里,陆让坐在石桌前敲著键盘,刘成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拿著马克笔,在一沓厚厚的剧本上做著標註。 看到两人进来,陆让站起身。 “结束了?”陆让指了指石桌旁刚刚打磨好的椅子,“坐。” 红姐拉著林予安在陆让面前坐下。 “签完了,三亿的违约金当场结清。”红姐看了一眼旁边低著头的林予安,嘆了口气,“他算是一无所有了。” “竞业协议签了吗?”陆让还真担心这个问题,要是协议上写不让他唱歌,那就算林予安恢復声音,也没用了。 林予安从包里取出两份协议的副本,递给陆让。 红姐在旁说道:“竞业协议上,没写不能唱歌,只不过……” 红姐看了眼林予安,眼里满是心疼。 只不过,一个患上失语症的人,哪里还有机会唱歌? 陆让给两人倒上两杯茉莉花茶:“將就喝。” 他拿起那两份刚刚签好的协议,粗略瀏览了一下,点点头,把目光落在林予安身上。 “现在什么感受?” 说罢,拿出纸笔递给林予安。 林予安拿起笔,在纸上悬停半晌。 能有什么感受呢? 无非就是失去了一个光鲜亮丽的身份,他还是他,一个名字叫作林予安的病人,一个没有了偶像光环就什么也做不了的废人。 可沉默了半天,林予安还是没有在纸上写下任何一个字。 陆让盯著林予安,继续说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之前问过你,现在你应该有答案了。” “剥掉一切光鲜亮丽的外壳后……你是谁?” 我是谁……? 林予安陷入了沉思,他想起当初在望江公园,陆让掐著他的脖子,將他对死亡的幻想中拯救出来。 然后他问自己:“如果你不是林予安,没有披上这层光鲜亮丽的外壳,你又算什么呢?” 林予安想说:“我是个废物。” 可是不行。 不甘心……明明自己已经把什么都做了,用尽全力去面对这个世界了,怎么能堂而皇之的承认自己是废物呢? 不是废物……那是什么? 过了很久,他在纸上写下:“我就是我。” 红姐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她记得这四个字,那是在隱庐茶室,她质问陆让许诺给了林予安什么机会的时候,陆让唱出的一句歌词。 【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样的烟火】 她从未告诉过林予安这首歌的歌词,可现在,林予安自己把它写下来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陆老师? 陆让点点头,他其实也没想到林予安写下了这四个字,不过刚好,可以把它拿出来了。 “刘哥,上傢伙。”陆让对旁边闷头標註剧本的刘成说。 刘成从剧本底部抽出一叠纸,共计十张。 他把这十张纸在石桌上一一摊开。 “这些,就是我当初卖给你的东西,不多不少,刚好凑够一张標准专辑。”陆让拿出写著《我》歌词和简谱的纸递给林予安,“不过编曲本来是按照两个月的时间准备的,现在我们音乐总监还在西藏採风呢,估计得等一等了。” “先看看吧。” 林予安的目光在这页纸上扫过,只一眼,他就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 【不用闪躲,为我喜欢的生活而活】 【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样的烟火】 …… 【孤独的沙漠里,一样盛放的赤裸裸】 这是……写给我的吗? 像烟火一样盛放……可是自己刚刚被塞进泥土里,还能盛放吗? 他猛地抬起头,从陆让的眼神里看出一丝鼓励。 然后他忙拿起另一张歌词。 《像我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 【像我这样聪明的人,早就告別了单纯,怎么还是用了一段情,去换一身伤痕】 林予安的手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出道的时候,他是以全公司第一的考核成绩,顶著“大vocal”的名头杀进这个行业的,他有一副被乐评人誉为“被天使吻过的嗓子”,那时他怀揣这最炽热的野心,以为自己会在华语乐坛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极昼娱乐看中的只是他这张无懈可击的脸。 进公司不到半年,他就被强行塞到各大偶像剧组,哪怕根本不会演戏,资本依然乐意把他包装成“流量演员”。 为了配合他完美大男孩的人设,他甚至被禁止在公开场合展示唱功,因为他的嗓子不符合“邻家哥哥”的定位。 他本该是搏击长空的鹰,却被剪断羽毛,关在笼子里演一只討好路人的鸚鵡。 【像我这样的人,会不会有人心疼】 林予安的眼睛瞬间泛红,牙齿被咬得咯吱作响。 他拿起第三张。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看到这句歌词的一瞬间,林予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给重击了一下,他是什么时候,把笑当成是一种表演的呢? 已经……不记得了。 《天后》、《丑八怪》、《无名之辈》…… 林予安一张一张地翻过,一句一句地看,每一首歌好像都是在讲他,每一个音符都有一种他从未见识过的强大生命力。 他被《追梦赤子心》那种撕心裂肺的倔强动容; 被《阿刁》的勇气与坚毅折服。 直到他翻开最后一张纸。 上面写著两个字:《浮夸》。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 【我期待,到无奈,有话要讲,得不到装载】 有话要讲吗?一个月前,他有很多话要讲,他想讲他在娱乐圈过得並不快乐,他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每天必须要用固定的表情和语言去面对所有人。 他怕自己真的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那么光鲜亮丽的明星,顶流,怎么会有烦心事,每天活在聚光灯下,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是现在,他想要讲的话,还有人会注意吗? 【你当我是浮夸吧,夸张只因我很怕】 【似木头,似石头的话,得到注意吗?】 他想起前两周,他在一档综艺里表演了一出人设崩塌,演技浮夸、台词生硬,他想,自己表现成这个样子,大家应该看得出来这是假的吧? 可是没有,当他回到酒店,翻开博客,后台是密密麻麻的辱骂和失望。 对不起啊。 林予安闭上眼。 是我做得不够好,对不起啊。 他睁开眼,把十首歌的歌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让。 他想唱歌。 他想把自己的经歷变成这十首歌的血肉唱给所有人听。 他必须开口。 林予安张开嘴唇,乾裂的唇角因为这突然的撕扯,直接裂开,渗出血丝。 过去的几天,他把自己的语言功能彻底封存,现在,他想要重新拿回来。 大脑向声带下达了振动的指令。 “嗬……” 只有喉管摩擦声带的声音传了出来。 红姐眼眶一酸,忍不住把头转向一旁。 “发不出声音?”陆让决定下一记猛药,“没关係,这十首歌的词曲都是现成的,我可以把五万块退回给你,然后把这十首歌……” “打包卖给极昼娱乐,卖给沈奕。” 林予安的动作猛地一僵,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看著陆让。 不行!! 他不能接受!! 林予安双手猛地撑在石桌边缘,脖颈两侧青筋暴起。 他眷恋地看著这十首歌的歌词,將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喉咙深处。 “呃……” 一个沙哑的单音节,从林予安的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可这声音……好丑陋,好难听。 就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临死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不。 这不是呜咽,林予安告诉自己,这是燃烧成灰的凤凰,发出的第一声啼鸣! “啪”的一声,一滴泪水从林予安眼底滑落。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中早已没有了此前的空洞与麻木,而是被填满了执拗和疯狂。 “我……”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喉咙好像怎么也不听使唤,剧烈的撕扯让声带传来难忍的刺痛,可是没关係,他必须要说出来。 “要……” 红姐捂住嘴,眼泪顺著指缝流了下来。 林予安死死盯著陆让的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个字砸了出来。 “唱!” 我要唱。 不再是给那个鳩占鹊巢的沈奕做声替,而是真正的,唱出属於自己的声音。 陆让站起身,把手伸到林予安面前。 “欢迎来到万象工作室。” 第61章 来自雪域高原的迴响 刘成到门口接了通电话,回来后看著陆让:“李錚那边剧本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打算办开机仪式了,咱们去吗?” 陆让耸耸肩,看了看站在枇杷树下,正对著歌词努力发声的林予安:“前面又没有我的戏,不去。” 正说著,又一通电话打到刘成这里,刘成把手机拿给陆让看,屏幕上显示来电的人是少儿出版社的。 “嘖,之前不是已经拒稿了么,这是几个意思?打电话来羞辱一下?”刘成没好气,“接吗?” “不接。” 陆让在笔记本上敲下最后一行字,把《小王子》的最后一章上传到博客。 这个故事刚刚上传的时候,评论区全是问號,大家想不明白,一个拍食人魔短片的博主,怎么就写上童话故事了? 但渐渐的,终於有人品出了这个故事里的韵味,经过几天的发酵,已经有无数人在底下催更,陆让的声望也在稳步上涨。 至於出版社那边? 多半是看到了这个故事在网上的声量,开始坐不住了,但,那又如何呢? 反正是你们自己要拒稿的。 “林予安。” 陆让叫了一声,林予安回过头。 “我有一个计划,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 两天之后。 在林予安不厌其烦的努力下,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復了,只不过,他的音色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给沈奕做声替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过度劳损,再加上这几天为了重新发出声音,不断磨合著声带,原本清亮的嗓音,多了一些嘶哑和厚重。 但恰恰是这种厚重感,让他的声音比以往多了一些魅力。 隔壁二楼的阳台上,姜离一边听著林予安的发声训练,一边点点头:“这个音色,刚刚好。” 小院大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身穿蓝色衝锋衣、头髮凌乱的野人冲了进来。 “我回来啦!” 陆让眯起眼睛看了一阵,终於分辨出那是谁了。 “你这是去採风还是去流浪了?” 钱宸羽也不管自己身上脏不脏,就衝过去与陆让和刘成挨个拥抱,然后他看到院子里的林予安,朝对方点了点头。 卸下双肩包,钱宸羽从背包里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郑重其事地放在石桌正中央。 “陆哥,我做到了。” 他打开编曲软体,调出一个標题叫《阿刁demo》的音频,点击播放。 先是一声雄鹰的啼鸣,而后是一群孩子合唱的前奏:“嘿~咿呀咿呀咦哟……” 那种最纯真、最乾净的声音,立刻让院子里的人凑了过来,仔细倾听,就连隔壁的姜离也穿著拖鞋跑了过来。 音乐进行到一半,又有一个人声插入了进来,这次,是一位有著藏族唱腔的女高音,她的人声哼唱顿时將所有人拉入到雪域高原。 动人心魄的嗓音与高昂的音调,仿佛让人置身在珠穆朗玛峰的峰顶,俯瞰著这世界。 一曲放完,陆让笑著竖起一个大拇指:“完美。” 这个版本和他记忆中赵雷和张韶涵的两个版本都不一样,但又同时拥有这两个版本里那些触动人心的优点。 钱宸羽这位央音高材生,这次真正地展示了他的编曲功底。 “其他九首歌的编曲我也做完了,等会儿给你们放。”说著钱宸羽来到院墙边的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把自己的脸好好洗了洗。 当所有的编曲一一放完,林予安的眼睛亮起前所未有的精光,他真想现在就站到舞台上,去大声地唱出来。 可是陆让说,这个机会得等。 等什么?林予安不知道。 陆让看向刘成,后者点点头,从衣服口袋取出一张纸,在石桌上摊开。 “行程表查清楚了。”刘成指著这张纸上的字,“沈奕的出道巡演,下一场就在今天晚上八点,地点不远,就在临江市省体育中心。” “那可是个能容纳三万人的大型场馆,极昼娱乐为了把他捧起来,这段时间没少在宣发上花钱,现在大家对林予安的討论已经减少了,只剩下一些还在坚持为他发声的死忠粉。” 刘成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林予安:“今天晚上是这场巡迴演唱会最大型的一场,不仅有各大视频平台的同步直播,场外还请了几十家媒体来报导。” 林予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皱著眉:“你们打算做什么?” 陆让把视线从这份行程表上移开,看向林予安:“你现在,能唱吗?” 林予安深吸一口气,他好像知道陆让要做什么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有点……离经叛道? 可是,忽然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沸腾了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笑容,然后坚定地说了一个字:“能!” “你们要去砸场子?”姜离眼睛一亮,“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说著她就往自己家跑去。 过一会儿,一个身穿米黄色简约礼服,头戴花簪的女孩走了过来,抬起头朝陆让笑了笑。 陆让有些意外:“我给你的那些歌,还没有作编曲呢。” 钱宸羽一听还有新歌,马上就挤了过来,然后他后知后觉地看向姜离,差点把眼球给瞪了出来。 “臥槽!” 他看见谁了?! 刘成连忙把他拉到一旁解释。 姜离笑著说:“我没说要唱啊,这么好玩的场合,凑个热闹不行啊?” …… 晚上八点半,临江市省体育中心。 一辆掛著本地车牌的黑色商务车,顺著地下通道缓缓驶入体育中心的地下车库,停在了一个监控死角。 虽然隔著厚厚的楼板,但场馆內三万人的狂热氛围,依然穿透地下室的水泥,传递到了车库里。 车门拉开。 红姐第一个从副驾驶走了下来。 她对这种大型场馆的结构、安保布控和外包团队的盲区了如指掌。 陆让、钱宸羽、刘成、林予安,以及身著礼服的姜离,陆续从车上下来。 红姐从手提包里拿过几张卡片,分別递给眾人,卡片上印著“2026沈奕全国巡迴演唱会”,下方用黑体字印著两个大字:场务。 “戴上。”红姐压低声线交代道,“这种大型演唱会,外包的场务团队有上百人,安保根本认不全脸,我们不走正规的安检通道,走东侧的货运通道,那里只负责运送设备,没有金属检测门。” 然后红姐看了看林予安和姜离:“你们两个得把口罩戴上,你们这脸太熟了。” 两人耸耸肩,戴上口罩。 眾人將工作证掛在脖子上。 红姐走在最前面,带著这群人穿过停满车辆的地下车库,绕开几个有保安巡逻的电梯口,来到一扇写著“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內”的铁门前。 拉开铁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內部走廊,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走廊里堆放著很多空的黑色航空箱和一些废弃的gg展架。 伴隨著舞台音响的巨大轰鸣声,一行人排成一列,往前走。 轰鸣声越来越近,音乐声和数万人的尖叫声越来越震耳欲聋。 来到走廊尽头,是一扇红色防火门,门上亮著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 这扇门留有一道几厘米宽的缝隙,门外灯光闪烁,声浪顺著门缝挤进这条走廊。 红姐停在防火门前,一只手按在金属的门把手上。 只要推开这扇门,就是舞台的正后方。 这里,是导播台和上场口所在的核心区域…… 第62章 记得带上卓玛刀 (这一章里我会让他们闯入沈奕的演唱会。) (我知道按照现实的逻辑,这很离谱,但我想至少在这个故事里任性一次,给遍体鳞伤的孩子一个交代。) (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任性一把,可以吗?) …… “准备好了吗?”红姐回过头,看向林予安。 林予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然后红姐扫了一眼其他的几个人。 刘成和钱宸羽一脸要干大事的激动,姜离这时候攥紧衣角,看起来似乎比林予安还要紧张,但她还是重重地点点头。 陆让给红姐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用力推开面前的红色防火门。 门缝扩大的瞬间,一股热流直接拍在所有人脸上,震耳欲聋的声浪伴隨著动感的节奏涌入走廊。 门后,就是整个体育馆的心臟,也就是总导播和音响控制区。 这个区域被一圈黑色的围栏围起来,里面摆放著两张长达三米的大型调音台,舞台的灯光控制设备上,各种顏色的指示灯不停闪烁。 七八个戴著耳机的导播、音响师、灯光师和场务,正密切关注著自己负责的设备。 红姐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地跨过围栏,来到总控台的后方。 她將掛在脖子上的场务工作牌亮出,上来就劈头盖脸对音响总监一顿痛骂:“你们怎么搞的?!主干线有杂音,张总让立刻查一下!” 几名工作人员认出了红姐,一瞬间內心如过电一般闪过诸多念头,他们知道林予安已经滚蛋了,现在极昼娱乐的头牌是台上的沈奕。 而红姐,是极昼娱乐的头牌经纪人。 哦哦!原来红姐已经是沈奕的经纪人了吗?那真是强强联合啊! 他们不知道,红姐是和林予安一起离开公司的。 虽然还有一丝疑惑,但音响总监已经下意识地让出了位置。 就在这时,陆让和刘成从红姐身后大步跨了进去。 一个是入戏过三位变態,身高一米八的猛男。 一个是虽然身形消瘦,但有著一身武术功底的前武术指导。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音乐总监两边,同时也將其余的几名工作人员,与最核心的调音台隔开了半米的距离。 “你们干什么……”音响总监刚反应过来不对劲,想往前挤,可他哪里挤得过面前这两个人。 陆让扯下音响总监的耳机,防止他与其他人沟通。 刘成则时刻关注著其余工作人员的情况。 其他的工作人员並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来得及去关注。 舞台上的演出还在继续,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而在这稍纵即逝的空档里,一直跟在身后的钱宸羽来到调音台前。 这是他的专业领域。 他精准地捏住一个標著“预录干声轨”的推子,用力往下一拉,直接拉到最底部的静音位置。 紧接著,他將“现场主伴奏”的总推往下拉了百分之七十。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步。 钱宸羽的视线落在调音台最角落的一个独立通道上,脸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个通道上贴著一个白色的胶布,上面写著“现场手持麦1號”,这正是沈奕现在手里拿著的麦克风。 他的麦克风平时是静音状態,而等他准备要开始和观眾互动时,音响总监就会迅速將其调为最合適的音量。 不过现在…… 钱宸羽捏住这个推子,將其狠狠推到了最顶端的红线区域! 来吧沈奕,让大家听一听你真实的声音! …… 舞台中央。 灯光师依旧勤勤恳恳的为沈奕打光,冷白色的追光灯从舞台穹顶垂直照下,让此时的沈奕看起来像是沐浴著圣光。 而他现在表演的,是一首极其考验唱功的抒情歌,他要用林予安最擅长的唱功来巩固自己的人设。 沈奕完全不知道身后的导播台上发生了什么,他闭著眼睛,按照排练过无数次的口型,张开了嘴。 早已经习以为常的属於林予安清亮的声音並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放大到极致的……牛叫。 “啊……我想要……” 沈奕真实的现场声音毫无阻碍的传到现场三万名观眾的耳朵里。 甚至为了让每个人听清他的声音,钱宸羽还贴心地將伴奏音量降低了百分之七十。 一瞬间,原本还在尖叫、吶喊的粉丝们,忽然之间变得寂静了。 这是谁的声音? 是谁把沈奕那宛若天籟的声音换成了……现在这样? 气息虚浮、发声位置完全不对、高音劈叉、一句词跑两次调。 这声音顺著全场几百个高音喇叭,毫无修饰地砸向场內的观眾,也同时通过最先进的直播设备,向全国正在观看线上演唱会的人,呈现了一场灾难级的表演。 沈奕终於从耳返里听到了自己的破音,他猛地睁开眼睛,脸上的深情在零点一秒內变成了惊恐,脸色瞬间惨白。 台下的观眾席开始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怎么回事?伴奏坏了?” “那是谁的声音?谁把沈奕的麦给换了?” “怎么好像有一头牛在台上啊?” 导播台前。 被陆让和刘成挡在外面的工作人员终於反应了过来。 “操!你们是谁?!安保!安保过来抓人!”音响总监急红了眼,拼命想要推开陆让,“把推子推回去!快点!” “抱歉,你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陆让看到扑过来的两名场务,只是一个沉肩,手肘向外一推,就將其中一个卡在墙上。 刘成则迅速解决了另一个。 对沈奕的处刑开始进入下一个阶段,钱宸羽將沈奕的麦克风调至静音,抓起调音台旁边用来播放暖场音乐的音频线,插进自己隨身携带的播放器里。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阴影处的林予安,在屏幕上点开《阿刁》的音频文件。 “唳——”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雄鹰啼鸣,毫无徵兆地从舞台音响里爆发出来。 一瞬间,划破场馆內的骚动。 紧接著,是一群孩子纯净得毫无杂质的合唱前奏: “嘿~咿呀咿呀咦哟……” 这声音乾净的就像是雪山顶上融化的水,瞬间浇灭了现场的焦躁。 而后,一段藏族女高音辽阔的哼唱切入进来,以极度霸道的姿態,直接覆盖全场的杂音。 前奏响起来的同一时间,林予安摘下脸上的口罩,顺著舞台后方的通道,一步一步走向前台。 前方,是上场口的一片阴影,再往前,就是被无数灯光照亮的舞台边缘。 林予安停在了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 他扫了一眼站在舞台中央不知所措的沈奕,以及台下三万名陷入茫然的观眾。 举起备用麦克风,贴在唇边。 “阿刁,住在西藏的某个地方……” “禿鷲一样,棲息在山顶上……” 比之以往更加厚重且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场馆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一瞬间,全场所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会有这样充满故事的嗓音? 怎么会有这样动听的旋律? 所有人把目光死死地盯在舞台后方的阴影下,他们能感受到,那里站著一个人。 一个把舞台中央的沈奕衬托得像个小丑的人。 一个只发出声音就让人感到心酸的人。 “阿刁,狡猾的人有千百种笑……” “你何时下山,记得带上卓玛刀……” 导播的镜头拉近,从沈奕慌乱的脸上扫过,开始寻找舞台上藏在阴影里的那个人。 灯光师將穹顶的射灯从沈奕身上移开,向舞台后方移动。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张疲惫而又倔强的脸。 第63章 跨过光和影的分界线 射灯照向林予安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再站在阴影里了。 他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出来,跨过了光和影的分界线。 他的视线越过舞台中央那个穿著镶钻礼服的人,看向台下的三万名陷入呆滯的观眾。 《阿刁》的伴奏在这一刻猛地一沉,所有弦乐和底鼓在短暂的蓄力后,迎来了这首歌最核心的爆发。 林予安停下脚步,深吸一大口气。 而后,他仰起头,將这些天以来的憋闷,都隨著接下来的歌词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 “你是阿刁——” “你是自由的鸟——!!” 没有任何华丽的技巧,只是如同宣泄一般將自己的所有情感都隨著胸腔共鸣,顶到最高点。 三万名观眾,在这一刻如听天音。 沈奕站在舞台的正中央,脸色惨白。 他脚下的木质地板伴隨著高音轻微共振,他看著那个穿著普普通通的黑色卫衣,仅靠一个高音就將他碾碎成尘埃的人,本能地想要后退,手里的麦克风早就被他放下,胳膊不受控制地发抖。 升降舞台边缘的稜角绊了一下沈奕的脚,沈奕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舞台的主灯光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但他还是感觉到,在这一刻有三万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正齐刷刷地盯著自己。 那无数道目光都在说著同一件事:你是一个偷走別人声音的窃贼,你是一个霸占了別人位置的强盗。 沈奕甚至不敢爬起来,他怕自己的动作越大,姿態就显得越狼狈,只能双手撑在地上,双腿瞪著地板往后缓慢退缩。 死腿!快动啊! 只要能够到达舞台的边缘,只要能摆脱这三万双眼睛的审视…… 残酷的是,现场的导播似乎也被沈奕这狼狈的一幕震懵了,忘记了切换镜头。 於是高达十几米的巨型led大屏幕上,残忍地將这一幕投射了出来: 画面的左侧,是站得笔直、正在从容地飆著高音的林予安。 画面的右侧,则是穿著价值数十万的高定礼服,却跌坐在地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往后爬的沈奕。 “甘於平凡却不甘平凡地腐烂,你是阿刁……” 唱完最后一句,《阿刁》的伴奏彻底消失,体育馆里恢復寧静。 三万人的演唱会场馆,此刻竟像是一座巨型图书馆一般。 所有人都在看著舞台上这个单薄的身影,试图从他突然出现这件事里,读出些什么来。 “大家好。”林予安开口。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林予安。” 他顿了顿,视线看向跌坐在地的沈奕。 “我今天,是来找回自己的声音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什么?! 无数名观眾,陷入到一种比震惊还要更难以言喻的情绪中。 他们听说,林予安为了与公司脱离关係,不惜自毁形象,在综艺上摆烂、耍大牌、做各种下头的举动; 他们听说,林予安前不久患上失语症,是和医院串通好,作为与公司决裂的最后一个筹码; 他们听说,林予安的出走让公司平白损失十个亿,为了重新站到华娱顶流的位置,新人沈奕毅然扛起大旗,强势举办巡迴演唱会,只为告诉大家,极昼娱乐的含金量还在; 他们听说,那个作恶多端的林予安,已经带著钱去其他国家瀟洒了。 …… 可是现在呢?林予安就站在他们的面前,告诉他们,他要拿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沈奕一直以来,都是在用林予安的歌声骗他们? 当所有人看到沈奕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时,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林予安!林予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下,然后全场所有人都开始高声呼唤这个名字。 这震耳欲聋的齐声吶喊里,竟能听出一丝的哭声。 今晚,有很多人掉下了眼泪,既为林予安的不幸遭遇,也为自己的后知后觉。 …… 同一时间,舞台后方的导播区通道。 极昼娱乐的现场负责人彻底疯了,他扯著喉咙朝对讲机大吼:“前排的保安死哪去了?!上台!把林予安给我弄下去!” 观眾席前排,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脸色一黑,他们知道这个指令代表著什么,这是要让他们和三万人作对。 可是没办法,领钱就得办事。 十几个安保立刻转身,试图推开面前的围栏,强行衝上舞台。 可是他们根本动不了。 在看到安保人员的动作时,最前排的上百名观眾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们自发组成一道长墙,將整个舞台紧紧围住。 几十个年轻人往前一挤,用身体死死抵住即將倒塌的入口围栏。 有人伸出手,从身后拽住安保的背带; 有人高喊著给予前排观眾声援。 “让他唱!” “敢动他一下试试!” “rnm!骗子公司!退钱!!” 即使这些外包的安保团队再专业,也无法去抵抗这成百上千名观眾的愤怒。 安保队长的声音从观眾席传进后台:“过不去!观眾急眼了!舞台全被包了!” 总负责人骂了句脏话,再次朝对讲机大喊:“后场的安保呢?!去把控制台的线拔了!” 七八个身穿防爆服的场馆安保,拎著橡胶短棍从后台通道嚮导播台狂奔。 导播台的入口通道只有不到两米宽。 陆让和刘成並排站在这里。 刘成看到衝过来的安保,沉下肩膀,双脚一前一后错开,摆出一个標准的散打防守姿態,死死卡住通道的左侧。 陆让站在通道的右侧,注视著奔跑过来的安保,只是自然地站立在原地。 但他的目光已经变了,在他的瞳孔深处,一抹血腥悄然浮现。 他从深渊里请回来了一个人,一个同时精通心理学、解剖学与哲学的冷血绅士。 这种阵仗,汉尼拔·莱克特博士,一个人足够应对了。 冲在最前方的安保,身高超过一米八五,体格魁梧,他一眼就看出陆让是个没有格斗基础的软柿子,於是直接挥舞著橡胶棍,左手直奔陆让的衣领抓了过来。 只是一瞬间,汉尼拔恐怖的解剖学直觉接管了这具身体的判断,陆让的视线直接略过对方的橡胶棍和粗壮的体格。 他把目光锁定在对方左手大拇指根部的拇指腕掌关节。 在对方將手臂伸过来的一剎那。 陆让抬起了右手。 第64章 丑八怪,能否別把灯打开 陆让的食指和中指,在对方扑来的一瞬间,精准扣住他左手大拇指根部的腕掌关节。 而后借著对方的巨大惯性,手腕顺势向外侧一折。 咔的一声闷响,安保的大拇指关节瞬间错位,剧痛让他本能地將手缩回去。 原本用来支撑身体前扑的抓握点,因为这一缩而消失,再加上猛衝过来的惯性,安保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 就在他失去平衡的这一秒。 陆让往前跨了半步,直接贴近对方的身体,他抬起手肘,用肘关节最坚硬的骨骼凸起,重重磕在安保脖颈一侧的动脉血管处。 这里是向大脑供血的颈动脉主干道。 一记精准的肘击,让对方出现了短暂的供血中断,大脑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这个一米八五的壮汉,竟就这样毫无徵兆地瘫软下去,昏迷在地,手里的橡胶棍滚落在旁边。 从陆让抬手到对方倒地,不到两秒钟。 后面跟著衝过来的几个保安,硬生生剎住了脚步。 他们看错了,本以为陆让是个软柿子,结果对方所展示出来的战斗技巧,让他们根本看不懂。 再看另外一边,刘成这位前武术指导,正在用最標准的格斗技巧,將面前一位安保人员打倒在地。 大多数的外包安保人员,其实是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的,更有甚者只是普通的大学生兼职。 看到最壮的两名安保都已经倒在地上,剩余的安保人员握著橡胶棍,挤在通道外面,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一步。 陆让站在原地,表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实际背在身后的右手,正在不动声色地活动手腕关节。 刚才肘击的那一下,他强行调动整个右臂和背部的核心力量,虽然把安保干趴下了,但他自己也肌肉拉伤了。 自己的硬体条件还是太差了,好在这次出手震慑住了这群安保,不然场面还真有点不好收拾。 也不知道去【浮生门】训练一下体能,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把训练效果带到身体里…… 他不再管这群安保,回过头对调音台前的钱宸羽说:“继续。” 钱宸羽接著播放另外一首歌。 《丑八怪》。 林予安没有戴耳返,他正站在舞台正中央,看著台下將舞台围成一团的观眾,看著无数人挥动著萤光棒高喊林予安的名字。 一段抓耳的吉他前奏响起,眾人顿时安静下来。 “如果世界漆黑,其实我很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在爱情里面进退,最多被消费……” 五分钟前,他的世界的確一片漆黑,那时他站在舞台后方的阴影处,为即將到来的一切感到忐忑。 不过现在,他的世界已经不黑了。 “像巨人一样的无畏,放纵我心里的鬼……” “可、是、我、不、配!” …… 悄然退到舞台边缘的沈奕,看到后台的纷乱,一时间没敢下台,而是沉默著跪坐在台上,试图將自己隱藏在阴影下。 而后台的纷乱也同时影响了正在导播台前的灯光师。 他们接到负责人的指令,把落在林予安身上的射灯移开,於是,灯光师在舞台上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將射灯照向那里。 但他们似乎忘了,沈奕还在台上,並且就躲在角落里。 三道功率最大的追光灯恰巧匯聚在沈奕一个人的身上,將他照亮。 沈奕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可在这一刻,他就像是一个被通缉的罪犯,面对这串追光灯避无可避。 追光灯从林予安身上移开,但並没有影响他唱歌的状態,一个短暂的停顿后,他唱出了这首歌的副歌。 “丑八怪→↗→↗→↗↑↘↓↑→能否別把灯打开” “我要的爱→↗→↗→↗↑↘出没在漆黑一片的舞台” “丑八怪→↗→↗→↗↑↘↓↑→在这曖昧的时代” “我的存在→↗→↗→↗↑↘像~意外~~” 这一刻,沈奕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感觉林予安唱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说自己。 如果把歌词里的“我要的爱”改成“你给的恨”,把“曖昧”改成“荒唐”,那將是对沈奕此时的心境最完美的呈现。 led屏幕忠实地將这一切呈现给现场的观眾,和正在网上观看线上演唱会的所有人。 这场演唱会的线上版本,已经突破了4000万的人气,所有人都被台上台下的交锋给震撼到了。 今晚的演唱会,將会成为大多数人想忘也忘不掉的画面。 而这首丑八怪,搭配舞台上沈奕的表情,也將会成为近几年来最经典的名场面。 沈奕再也支撑不住,他顾不得管后台正在闹事的是什么人,也顾不得观眾对他的审视,他疯狂地从地上爬起来,逃命般衝出舞台,在陆让几人的注视下顺著消防通道跑开。 没有人再去管这个跳樑小丑,今晚的重点,终究是让林予安重新站上舞台。 但显然有人不会罢休。 导播台几米开外的围栏旁边,极昼娱乐的现场总负责人正被几个慌乱的工作人员挤在中间。 他拿起对讲机,朝导播台上的工作人员大喊:“別他妈忙活了!沈奕都他妈跑了没看见吗?” 接著他又对旁边的几个场务喊道:“去配电室!拉闸!” 陆让敏锐地捕捉到了负责人的那声“拉闸”。 他的视线越过安保人员拿的头顶,锁定在一个锁在后面,被几个工作人员护在中间的人。 这位想必就是演唱会的负责人了。 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他现在离开自己的位置,剩下的安保就会突破刘成的防线,顺著导播台衝上舞台。 他只能看著几个场务著急忙慌地挤进走廊,往地下配电室的方向狂奔。 也好,至少林予安的这次登台,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陆让接著把目光移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姜离,用眼神说了句抱歉。 但姜离却回给他一个饶有兴味的眼神。 舞台上,林予安正准备唱《丑八怪》的最后一段副歌。 “丑八怪→↗→↗→↗↑↘↓↑→能否別把灯打开~” 突然。 舞台上的灯光瞬间熄灭,紧接著音响里爆出刺耳的电流声,整座场馆的音响在瞬间断电。 音乐伴奏和林予安的麦克风同时失去声音。 而看台上,观眾手里原本被导播台统一控制灯效的三万根应援棒,也同时失去信號,彻底熄灭。 整个体育馆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寂静。 林予安站在台上,忽然有点想笑,因为他刚刚唱完那句“能否別把灯打开”。 台下的观眾在此刻也陷入到一片嘈杂当中。 后台,陆让知道今天的大闹就要落幕了。 但就在这时,姜离走到陆让身边对他说:“有没有听过……不插电的演唱会?” 第65章 向前跑 陆让偏过头,在黑暗中看了姜离一眼。 “你打算让他清唱?这可是三万人的场馆。” 姜离狡黠一笑:“我有道具。”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借著微弱的光,走到通道边缘堆放杂物的几个黑色航空箱前。 接著,她掀开其中一个箱盖,在里面翻找了一下。 很快,她从航空箱里扯出一把动圈麦克风,她拉著麦克风的线往上一提,拽出一个半米高的可携式音箱。 她把音箱拎起来,朝调音台方向招了招手。 “钱宸羽!” 钱宸羽本就閒著,连忙跑过来,弯腰一提,把那台一二十斤重的音箱稳稳接住。 “送上去给林予安。”姜离把麦克风也塞进他手里,“他知道要唱什么。” 钱宸羽二话不说,抱著音箱就往舞台跑去。 此时的观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座场馆陷入混乱和嘈杂中。 钱宸羽摸黑衝上舞台,林予安站在中央看著场下黑压压的一片,有些不知所措。 钱宸羽把音箱放稳,將麦克风递到林予安手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退下。 林予安拿著话筒,看了看脚边的音箱,忽然笑了。 一阵粗糙的电流声从音箱里泄出。 紧接著,一个清朗又略带颤抖的男声,对著黑暗轻轻唱出第一句。 “i am what i am……” “我永远都爱这样的我……” 像有人往沸水里丟进了一块冰,前排观眾最先愣住,纷纷安静下来。 这种静默急速向后蔓延,整座场馆在几秒內落针可闻。 那是他们从未听过的一首歌。 旋律陌生,却又像是早已刻进骨头里。 而此刻,简陋的便携音箱托著那道声音,一句一句,把歌词送到每个人耳畔。 “快乐是……快乐的方式不止一种……” “最荣幸是……谁都是造物者的光荣……” 小小的音箱,当然发不出阵列音响那种震撼的音效,甚至不能把声音精准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 但林予安那沙哑又莫名清亮的嗓音,打破了这种刻板的认知。 这一刻,哪怕是远处山顶的观眾,也能隱约听到一丝动人的声线。 大家忽然想起,在四年前的一次演唱会上,场馆突然断电。 当年的天后姜离,就是这样拿著广场舞音箱一样的设备,唱完了一整场演唱会。 “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样的烟火……” “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这就是你啊,林予安! 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林予安的心声,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就是林予安想说给他们听的话!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將一束白光遥遥送往舞台。 紧接著,第二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从前排到后排,无数道光柱像发光的潮水一般亮起。 第一千道,第一万道光束匯聚,舞台被照得仿佛白昼。 將近三万人的光芒拢在一起,照亮了中央那道人影。 他穿著简单的演出服,发梢被汗水打湿,眼睛在手机灯海之中亮得惊人。 “不用闪躲,为我喜欢的生活而活……” “不用粉墨,就站在光明的角落……”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儘可能让那个功率远远不够的音箱,发挥出它最大的价值。 与此同时。 体育中心地下一层的配电室里。 极昼娱乐的几名场务正守在已经被他们拉下的电闸前。 总负责人告诉他们,今天晚上,谁也不能把这道电闸重启,总部的人很快就能赶到现场。 但,有人比总部的动作更快,是场馆官方的安保主管。 他带著五六个拿著强光电筒的保安和电工,猛地踹开配电室的铁门,直接冲了进来。 “你们他妈疯了?!” 刚一进门,看到守在配电室里的场务,安保主管直接暴吼。 三万人的大型室內场馆,强行切断照明,足以引发大规模的踩踏事件。 这个后果没有人能承担得起。 几名场务拼命解释,还想阻拦,但保安衝上前,將这几个人粗暴地架住,按在水泥墙壁上。 电工仔细检查了一下电闸,发现没有异常后,握住电闸开关,重新將其推起。 电流瞬间涌入场馆的每一条线路。 穹顶的上百盏灯重新亮起,舞台上的射灯瞬间匯聚在场中央。 所有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再睁开时,看到台上微微喘息的林予安,以及他脚下那台不起眼的便携音箱。 一瞬间,恍如隔世。 场馆恢復供电之后,现场的电流底噪比停电时大了不少,那台小音箱的声音一下子被压了下去。 林予安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向通道口。 红姐已经等在那里,一见他就伸手替他捏了捏肩膀,低声说:“稳住了,很好。” 钱宸羽从旁边跑过来,把一支专业麦克风递到林予安手里,对他重重点了一下头。 林予安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舞台中央。 他看著那三万双带著余震与期盼的眼睛,笑了一下。 “刚才那首歌,是我花了五万块钱买回来的。” “有人告诉我说,你要先被烧成灰烬,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唱这首歌。” “看来我还是有资格的。” 台下有观眾发出轻笑声,更多人还在屏息等著。 “我还有一首歌的时间。这首歌,送给所有人。” “《追梦赤子心》。” 钱宸羽已经回到调音台,听到林予安的话,心领神会,按下播放键。 “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 …… “关於理想我从来没选择放弃……” “即使在灰头土脸的日子里……” 如果说之前的那首《阿刁》,唱的是林予安的骄傲。 后来的《我》,唱的是林予安的心声。 那么这首《追梦赤子心》,唱的就是他的倔强。 每一个人都从林予安沙哑的音色里,听出了他的愤怒和不甘。 终於,伴奏里的鼓声锤落在情绪的最高点,林予安眼里的不屈也凝结成为实质。 “向前跑——!!” “迎著冷眼和嘲笑!!” 笑吧!笑吧! 那些只求利益罔顾道德的人,你们尽情地笑吧! 你们可以毁了我的一切,可以让任何人代替我的位置! 但是…… 我不服! 我就要这样疯狂地往前跑! 跑到你们所有人都无法再控制我为止!! “命运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 “就算,鲜血洒满了怀抱——!!” 台下的观眾听懂了。 原来,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在走的路吗? 原来你就是这样遍体鳞伤,才能站上这个舞台吗? 一时间,三万名观眾里的大多数,產生了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 一曲唱罢,林予安喘著气,说了最后一句话:“谢谢大家,再见。” 红姐站在通道口,在林予安下场后將他紧紧拥抱。 钱宸羽迅速收起自己的设备,陆让和刘成把几人护在中间。 在总部的人赶来之前,他们在总负责人目眥欲裂的注视下,在安保人员想动却又不敢动的犹豫下,安然从员工通道离开。 体育馆內,三万名观眾的愤怒在林予安离开后猛然被引爆,他们终於將这份暴怒宣泄在无人的舞台上。 “沈奕!!退钱!!” “沈奕!!退钱!!” 更有甚者,开始將手中的萤光棒、矿泉水瓶,狠狠砸向舞台。 但这些都和林予安等人无关了。 这堆烂摊子,原封不动地留给了即將赶来的极昼高层。 第66章 山雨欲来 商务车在临江市的环城高架上飞速行驶,窗外路灯的光芒一次次扫过眾人的脸颊。 距离离开省体育中心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红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手里紧紧捏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她转头看了看后座的林予安,隨后又低下头翻看网络上的现场视频,又哭又笑。 林予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捧著一瓶矿泉水。 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林予安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车厢后排的另一侧,陆让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他垂在身侧的右臂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痛。 肌肉被撕裂的钝痛,正从手腕一路蔓延到大臂。 在导播台前,他面对那个一米八五的保安,调用了汉尼拔记忆中的近身格斗技巧,先折断拇指关节,接著用肘击切断颈动脉供血。 脑子里的动作完美无缺,神经反应也跟上了。 但自己的身体……吃不消。 这具常年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高爆发的动作,仅仅是一次全力的肘击,就导致他右臂肌肉严重拉伤。 陆让在黑暗中试著握了握拳头。 这是一个非常致命的隱患。 “擦擦汗。”旁边的姜离递过来一张湿纸巾。 姜离已经脱下了礼服,披著一件宽大的运动服。 她注意到了陆让的异常,但只是笑著说:“你今天在后台,挺帅的嘛。” 陆让用左手接过纸巾,在额头上擦了两下,按住右肩活动了一下关节。 “硬体太差,还得练。”陆让隨口回道。 商务车继续前行,把体育中心的喧闹声彻底甩在身后。 …… 同一时间,极昼娱乐总部大楼,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夜景,会议室里却是一片死寂。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极昼娱乐在资本市场的盘前交易数据正在跳动,代表股价的红色折线正在一路向下坠落。 会议桌旁坐著极昼娱乐的几个核心高管。 没有人说话。 会议室角落里,沈奕依然穿著那件镶钻的演出服,但他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双手抓著头髮,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公司力捧的新星。 现在,全网都在传他坐在舞台上往后爬的视频,还有那段跑调的现场原声。 副总裁张启泽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去骂角落里的沈奕,对於资本而言,愤怒是很廉价的情绪。 张启泽拿起平板电脑,看了一眼公关部提交的报告。 【临江市省体育中心发生观眾破坏设备事件,警方已介入。】 【热搜前十已被林予安霸榜,控评系统失效。】 张启泽把平板电脑扣在桌面上。 林予安这一手,打得太漂亮了,背后必定有个专业团队在指挥。 “林予安去了哪家公司?”张启泽开口。 法务总监翻开资料:“查过了,他签的……是一个在靖川市老城区刚成立的小工作室,叫万象文化传媒,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陆让的……群演。” “一个小作坊,就把我们搞得团团转。”张启泽冷笑一声。 “失语症……真是个好藉口。他要从音乐这条路重新开始?哼,那就把他的路全都堵死。” 张启泽当著所有人的面,拨通了企鹅音乐版权负责人的电话。 电话接通。 “王总,深夜打扰。”张启泽语气冷漠,“极昼娱乐下季度的独家版权,我们可以再让出百分之五的分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总要什么?” “我要林予安以及万象工作室出產的任何一首音乐作品,永远无法在你们的平台上架。”张启泽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不推荐,不分发,连搜索词条都要降权。” “王总,极昼旗下几十个艺人的版权,换一个刚刚撕毁合同的音乐圈新人,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掛断电话,张启泽紧接著又拨通了云村音乐和酷猫音乐负责人的电话。 一样的条件。 十分钟后。 一张大网在深夜里落下,將林予安和万象工作室,死死封锁在了主流音乐市场之外。 …… 第二天清晨,靖川市老城区。 陆让推开房门,右臂贴著两块膏药,稍微抬起手臂,肌肉依然一阵酸痛。 “陆哥!”刘成举著平板电脑,大步从院外走进来,满脸兴奋。 “网上彻底炸锅了!”刘成把平板电脑递给陆让。 屏幕上,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全被昨晚的事件占据。 【林予安找回声音】 【极昼娱乐退钱】 【沈奕舞台原声】 刘成激动道:“今天早上,咱们邮箱收到了几百封邮件,全是想採访林予安的,还有几十个商务合作!” 陆让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他看著网上的热度,面色平静:“媒体採访全拒了,商务合作也先放著,一个不接。” “啊?为什么?”刘成愣住了。 陆让走到石桌前坐下:“极昼娱乐吃了这么大亏,绝对不可能干看著。他们掌握著国內大半的宣发和版权渠道,封杀令估计昨晚就已经下达了。” “现在的热度只是网友情绪的宣泄,等林予安真打算发歌的时候,正规渠道的大门肯定已经关上了。” 刘成脸上的兴奋褪去,他干影视这么多年,自然明白资本封杀的可怕。 “那我们怎么办?” “不急,老钱还在调编曲,等专辑正式做出来再说。”陆让靠在椅背上,“剧组那边也没什么事……继续放假吧。” 打发走刘成,陆让闭上眼睛,意识下沉。 再睁开眼,他站在虚无空间中。万象门上方的光团正处於活跃状態。 陆让走上前,看向门板上的数字。 【当前声望值:1452300】 一百四十五万! 不过陆让心里很清楚,昨天的演唱会闹得天翻地覆,但台前享受欢呼的人是林予安。 他自始至终都站在幕后,连脸都没露,观眾根本不认识他。 这场演唱会,不可能给他带来上百万的声望。 声望的来源在別处。 陆让退出意识空间,拿出手机,点开博客主页。 消息提示栏显示为“999+”。 他连载的《小王子》上传完最后一章后,彻底出圈了。 起初,这只是在博客连载的童话,读者只有他那几万粉丝,但在昨晚,《小王子》被几个知名文学评论家全文转发了。 一句“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 还有一句“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 这些句子在酝酿了一周之后,在短短一夜的时间里席捲了各大读书论坛,成了无数人深夜发文的配文金句。 大家顺著句子找到了【全能艺人陆让】的博客主页。 这才是这一百多万声望的真正来源。 “这就是经典文学的杀伤力啊……” 陆让关掉手机,揉了揉右臂。 他现在有了一百多万声望,完全可以去兑换《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全套剧本。 但是,没必要了。 李錚那边已经把剧本改好了,五十万的顾问费他也拿到了手。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身体这个短板,他马上就要进组去演家暴男徐博了。 拖著一条拉伤的胳膊去片场,实在不像话,更何况,以后遇到的麻烦只会更多,他必须有一具能完美匹配杀人技巧的身体。 陆让重新闭上眼睛。 他来到最左侧的【浮生门】前。 现在,需要找一个把身体机能开发到极致、拥有顶尖格斗素养的角色。 陆让把手按在门板上。 黑暗中,宏大冰冷的声音响起:“选择你的入戏作品。” 陆让在大脑里快速过滤地球上的经典动作电影,他需要极致的身体控制力,需要把杀人技变成躯体本能的严苛训练。 “《谍影重重》。”陆让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 “杰森·伯恩。” 第67章 从今天起,你是杰森·伯恩 厚重的浮生门轰然向內开启,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让跨过门槛,走进黑暗。 …… 睁开眼,陆让坐在水泥地上,身下是一把已经生锈的铁椅。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尼龙绳勒进皮肤里,十根手指完全失去知觉。 周围是灰白色的水泥墙壁,头顶只有一盏並不明亮的白炽灯。 这里是…… 不对啊,《谍影重重》里杰森·伯恩的出场,不应该是身中一枪后失忆著飘在海上吗? 可这是哪里? 一桶冰水猛然从头顶泼下,顺著头髮流进眼睛和嘴巴里。 水温在冰点以下,还带著细碎的冰渣。 陆让跟隨这具身体剧烈咳嗽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阴影中走出一个男人,穿著一双黑色的军靴,看不清脸。 陆让抬起头:“大卫……” 第二桶水再次泼下。 身体因为失温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厚重的军靴踩在积水上,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 『我叫……大卫·韦伯。』 这具身体的內心深处念出这个名字,但並没有將它说出口。 身穿军靴的男人,正在强行剥除他原有的身份。 一旦回答错误,迎接他的只有冰水。 “大卫·韦伯已经死了。”男人的声音冰冷,“从今天起,你是杰森·伯恩。” 陆让明白了,这里是cia中情局“绊脚石计划”的训练基地。 也是杰森·伯恩的“诞生地”。 这位曾经的部队侦察海军上尉、外交事务官员,越战期间秘密特种部队“美杜莎”的成员,最终被中情局看中,要將他打造成一台杀人机器。 …… 这里是一间封闭的训练室,杰森·伯恩,或者说陆让,此刻正站在房间中央。 他换上了一件灰色短袖体能服,衣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他的对面站著三个身材魁梧的教官。 最左边的教官突然上步,军靴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一记右摆拳砸向伯恩的下頜。 军方的格斗功底让这具身体迅速判断攻击路线,並试图用军队里学到的动作来化解。 可是太慢了。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脸上。 陆让感受到这具身体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耳朵里嗡嗡作响,牙齿將口腔內壁磕破,渗出血液。 “不要思考。”中间的教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思考会让你慢零点一秒,这零点一秒足以让你死一千次。” 陆让吐出一口血水,双手支撑著地板站起来。 “绊脚石计划”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分析战术的士兵,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把杀人变成条件反射的刺客。 三个教官再次围上来。 左侧的鞭腿踢中大腿外侧,右侧的摆拳擦过耳廓,正面的直踹击中胸口。 陆让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对方的拳头又一次挥来,陆让强行放弃思考,將身体交给本能。 左手抬起,小臂准確地格挡住对方的攻击路线,手腕向外一翻,卸掉大部分的力道。 右手捏指成拳,顺著身体前倾的惯性,砸向教官的软肋。 教官吃痛,向后退了两步,他揉了揉肋骨,朝陆让点头:“继续。” …… 疲惫填满陆让的全身,肌肉阵阵酸痛,双腿沉重的几乎无法正常移动。 然后他被关进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房间。 吊灯亮起,一个复杂的画面出现在眼前:三张桌子、四个人坐在面前、两扇门、散落的物品、墙上的掛钟。 灯光只持续了两秒钟便再度熄灭。 房间里重新恢復黑暗。 扩音器里传出教官冰冷的声音:“房间里有几个人?” “四个。”他说。 “出口在哪里?” “前方有一扇带密码锁的铁门,右上角两米处有通风管道,左后方十步的距离,有一扇被封死的玻璃窗。” “左边角落的那个人,惯用手是哪只?” 陆让本能地调取脑海中的画面,两秒钟,足够记忆许多事情。 “左手”陆让回答,“他的手錶戴在右手的手腕,左侧的肩膀比右侧低一些,桌子上的水杯放在他的左手边。” “桌子上有哪几样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 “玻璃菸灰缸,不锈钢水壶,一把钢尺,半截铅笔,一根一米长的电话线。” 灯光再次亮起。 不同的场景,不同的人员布置,不同的杂物摆放。 两秒后熄灭。 “照片墙上有几张脸?” “十二张,三张女性,九张男性。” “窗外的车牌號是多少?” “aw-3904,银色轿车,方向盘在左侧。” 提问继续。 类似这样的提问,枯燥地重复了成千上万次,杰森·韦伯原本的思维模式被一层一层覆盖,寄居在他身上的陆让同样如此。 走进视线覆盖范围內的人,身高、体重、步伐习惯、携带武器的可能性,所有可能有用的信息,都会被大脑瞬间標记。 走进过的房间,掩体材质、逃生路线、可以利用的工具,也会自动在脑海里生成一张战术地图。 这具身体正在被这魔鬼般的训练,改造成一台全天候开启的战术雷达。 …… 日復一日的训练让这具身体的体能近乎透支,大脑的高强度运转也隨时会伴隨著眩晕感。 训练进入下一个阶段。 陆让坐在房间中央的一把铁椅上。 面前是一张不锈钢桌子,桌面上摆放著一支普通的塑料原子笔,以及一本捲起来的杂誌。 他垂下头,双手搭在膝盖上,用最后的宝贵时间儘可能去恢復体能,养精蓄锐。 铁门被推开,一个穿著黑色作战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右手反握著一把战术匕首,刀刃在灯光下寒光毕现。 扩音器里传来教官的声音:“活下来。” 男人立刻扑向陆让,匕首笔直地刺向他的胸口。 疲惫依旧侵蚀著这具身体,但本能早已將其接管。 左手抬起,手指稳稳抓住桌面上的塑料原子笔。 身体一瞬间向侧面倾斜,避开刀锋的正面穿刺,与此同时,原子笔的笔尖悬停在男人手腕的动脉处。 距离刺破皮肤,只有一毫米之差。 匕首停在陆让胸口三厘米外的位置。 男人看了眼手腕动脉上的原子笔,收回匕首。 训练……继续。 第68章 硬体报错,但软体很给力 睁开眼。 距离刘成离开小院,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太阳的角度甚至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陆让依旧坐在石桌旁的椅子上。 但浮生门里的残酷训练却是真真切切地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 视网膜接触到光线的一瞬间,属於杰森·伯恩的战术本能就已经自动开启。 院子里的扫帚长度、院墙鬆动的砖块位置、石桌边缘的倾斜角度,瞬间被他扫描到大脑里。 陆让把双手按住石桌边缘,准备起身。 结果他本能地执行了一个极具爆发力的战术起立姿势。 大腿前端的股四头肌猛地收紧。 紧接著,强烈的虚弱感猛然袭来,陆让双腿一阵发软,膝盖不受控的弯了下去。 他只能用双手撑著桌子,好让自己不至於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右手肌肉拉伤的痛感也隨之传来。 他的身体机能……连一个基本的战术起立也无法匹配,看来浮生门仅仅只能带来战斗本能和肌肉记忆,並不能直接改造他的身体。 想要在实战中发挥出对应的战斗本能,还是要从现在开始加紧训练。 好在他现在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体能训练方法。 陆让刚刚站直身体,桌上的白瓷茶杯就因为桌面的倾斜,向地面滑落。 陆让的视线锁定在了下坠的茶杯上,大脑甚至还没开始计算下落的轨跡,左手就已经探了出去。 茶杯仅仅掉落了二十厘米,就被他用左手的五根手指,牢牢捏住杯口。 一丝晃动也没有发生,茶杯里的水还完好无损地躺在杯子里。 硬体持续报错,但系统软体的运行却意外的完美。 接下来他只需要让自己儘可能不爆发出高强度的力量就可以。 “咕嚕。” 肚子忽然开始抗议,强烈的飢饿感涌上来。 从浮生门醒来到现在,大脑的神经元在几分钟之內完成了数万次的条件反射,能量的消耗远远超出了这具身体的负荷。 陆让走出院门来到巷子口。 时间还早,早餐店正在经营。 “老板,二十个鲜肉包,三碗豆腐脑,五根油条。” 陆让点完餐坐在路边的摺叠桌旁。 放在以往,这是他一周的早餐食量,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將它们迅速消化。 早餐店老板愣了两秒钟,往陆让的身后看看,確认只有他一个人。 “要……打包?”老板问。 “在这里吃。”陆让目光诚恳。 老板挠了挠头,不再多问。 一分钟之后,陆让的面前摆满了食物。 三盘堆得冒尖的包子,三碗咸豆腐脑,一盘码的整整齐齐的油条。 陆让开始进食。 这个过程相当枯燥,在本能的驱动下,陆让不再仔细品尝美食,而是机械又高效地获取能量。 一个包子送入口中,咀嚼五口直接吞咽。 接著喝一口豆腐脑。 放下碗,咬一口油条。 这一系列的动作匀速地持续著,直到十分钟以后。 桌子上摆著四个空的不锈钢餐盘,三个不锈钢碗。 所有的食物被消耗完毕,陆让终於有了饱腹感。 其实在吃第六个包子的时候,陆让就应该有饱腹感了,但营养刚刚得到补充,他的本能又消耗掉无数的能量去观察周围的行人和这家早餐店本身。 这时刘成拿著一台平板电脑,火急火燎地走到巷子口。 看见早餐店门口的陆让,直接走了过来,坐下。 紧接著,他的视线落在陆让面前的五个空盘子和三个空碗,短暂地愣了一下。 他只当是其他人刚刚吃完走了。 刘成把平板放在桌面上:“陆哥,真让你给说中了。” “我刚刚回去拿林予安的资料,打算先去企鹅、云村、酷猫这几个平台申请一下歌手入驻。”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红色感嘆號:“结果全都被拒绝了。” 陆让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该艺人不符合平台入驻標准,予以驳回。 “然后我又换了咱们工作室的营业执照,去申请机构帐號。” 刘成继续滑动屏幕:“你看。” 屏幕上显示:该机构资质异常,被系统限制註册。 “极昼娱乐的封杀令,昨晚就已经生效了。”刘成嘆了口气,“咱们这大闹演唱会,爽是爽了,后面怎么办呢?” 陆让淡定地擦了擦嘴,现在死亡以外的事情都已经无法让他產生心理波动了。 哦,死亡可能也產生不了波动。 因为他觉得他不会死。 “老钱那边怎么说?”陆让扫码付完钱,起身往小院走。 刘成看到陆让付了三十几块钱,又看了看桌面上的空碗空盘子,心里大受震撼。 他跟在陆让身后:“咳,老钱那边给林予安的编曲、混音和母带处理,都已经弄好了,隨时可以导出发行。” 然后他抓了抓头髮,有些烦躁:“我们现在是有十首完美的歌,但他娘的这三个平台不让上啊,我们一首歌都发不出去。” “国內百分之九十的听歌用户都在这三个软体里,进不去平台,我们的歌做得再好,也没人能听得见吶。” 回到小院,坐在石桌旁,陆让拿出手机扫了一眼。 “三大平台確实垄断了传统的音乐打榜渠道。”他点开一个软体,“但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在音乐软体里听歌的时代了,不是吗?” 刘成看了一眼陆让打开的软体。 这是一个图標带有音符的短视频软体,软体打开的瞬间,欢快的背景音乐响起,屏幕上播放著一段粗糙的搞笑视频。 陆让的手指向上滑动。 下一个视频是段风景混剪,背景音乐是简单的口水歌。 在下一个视频,一个衣著单薄的女孩在跳舞,背景音乐是一段洗脑的鼓点。 “它极昼娱乐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了这个平台。” “你是说……”刘成若有所思,虽然他也思考不出什么东西来。 “音符软体的日活跃用户,比那三个音乐平台加起来还要多,而且不需要搜索,不需要看榜单。” “算法会把內容塞到所有用户的眼睛和耳朵里。” “我昨晚已经把我们拍的短片上传到这个平台了,效果还不错。”陆让点开个人主页,里面只有一条视频。 封面是黑色背景下,一双握著餐刀的手。 一夜之间,播放量已经来到了惊人的180多万,不过封面上有一个半透明的標註,显示內容违规,已被减少推荐。 但这並不影响大家主动点击播放。 “试一试吧。”陆让说,“短视频平台现在最缺的,就是能让人反覆使用,並且传唱度极高的高质量原创音乐。” “极昼娱乐毕竟是传统娱乐公司,还管不了那么宽。” 刘成再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起来好像还不错,但是版权费呢?据我所知,音符软体好像是靠gg分成的?” “会有的。”陆让说,“我们这个战术叫……围魏救赵。” “围魏救赵?”刘成疑惑,“难道不是暗度陈仓?” “一个意思。” 第69章 天后说话就是深刻 十点钟,红姐和林予安来到小院。 看到林予安的瞬间,刘成猛然想起什么来。 “对啊,林予安不是有个八千多万粉丝的博客帐號吗?拿他的博客引流,那不是一步登天了?” 红姐淡淡地看了刘成一眼:“你以为极昼娱乐是傻的吗?” “哦哦,也是。”刘成也就是一时间没转过弯,光想著林予安过去的辉煌了,都忘记他现在算是净身出户了。 別说八千万粉丝的博客帐號,就是他曾经的演出服、合作的渠道、在极昼娱乐时期所使用的各类帐號,全都被总部收回。 林予安现在只要不冒头,就是一个查无此人的状態。 陆让忽然起身,看向巷子口位置的高空,而后他从枇杷树下捡起一个拇指大小的土块。 左手掂了掂,判断一下肌肉的承受能力。 陆让转过头对院子里的几人说:“我出去一下。” 几人不知道他去干什么,茫然点头。 陆让走到院门口的拐角处,目光锁定在巷子口半空上的一架无人机上。 这是一台民用航拍无人机,此时镜头对准的方向,正是万象工作室所在的小院。 陆让找到一个航拍镜头的死角,將土块对准无人机,猛地掷出。 土块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精准落在无人机的机翼上。 这枚土块在机翼的搅动下迅速分崩离析,而与此同时,机翼也被这反作用力损毁掉一扇翅膀,无人机失去动力向地面坠落。 安静的小院里,眾人只听见远处传来“啪”的一声,就看见陆让走了回来。 “陆老板还有这一手?”隔壁,姜离正抱著三花猫站在二楼阳台,笑吟吟地看向陆让。 陆让食指放在唇边:“嘘。” “怎么了陆哥?”刘成抬起头。 “没事,熟人路过,打声招呼。” 红姐看向陆让:“你们刚才说,要引流?有什么打算?” 陆让把短视频的想法和两人说了一遍。 林予安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现在光棍一条,只要能復出,怎么样都行。 红姐点点头:“我觉得可以,予安现在不缺名气,只缺渠道,只要能把东西放出来,后面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说话的间隙,钱宸羽推门进来,虽然头髮乱糟糟的还顶著两只熊猫眼,但状態却异常亢奋。 他一进来就兴奋地朝陆让说:“我之前確实对流量明星有偏见,但林予安打消了我这个念头。”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起一杯水就喝:“昨晚回来,林予安愣是拽著我把十首歌全都录完了。” “十首歌哎!硬是录到了凌晨才搞定。” “但是不得不说。”钱宸羽看向林予安,“你现在的音色比之前好太多了,之前那种小奶狗的声音,听著太腻了。” 林予安苦笑一声,沙哑著嗓子说了句谢谢。 保持状態连唱十首歌,就算是发声方式再正確,也很难顶得住,好在最后一首录的是《追梦赤子心》,这首歌恰恰要临近破音的状態才有味道。 “母带我已经全部导出了。”钱宸羽取出一个u盘,“怎么说,我们往哪发?” 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文件夹里显示十首wav格式的无损音频文件,同时还有十份歌词文件。 陆让扫了一眼,沉默两秒:“老钱,今天得再麻烦你一趟,把这十首歌分別切出30秒左右的副歌。” 钱宸羽疑惑地看向陆让,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然后,”陆让继续说,“我们要把这些30秒的副歌发到短视频平台。” 钱宸羽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那……其他平台呢?” 红姐在一旁解释道:“其他平台,已经把林予安和万象工作室封锁了。” “那我们可以换別的名义发呀……用老刘的身份,或者我的,我们先发上去再说嘛。”钱宸羽急切道。 “没必要。”陆让笑著摇摇头,“你也不要这么看不起短视频平台,我们做音乐是让人听的,不是摆来看的。” 钱宸羽的呼吸加重,指著电脑屏幕上的《阿刁》:“这首歌,为了推高副歌的情绪,我在前面铺垫了四十秒的交响乐前奏,小提琴、中提琴、管乐一层一层叠上去,才有最后的效果!” 接著他又指了指《我》:“这首歌,全段的低频,只为了让林予安讲好一个故事,现在你说只留30秒的高潮?” “怎么,这些高潮要拿去给那些搞笑段子和扭腰视频当bgm吗?我不能接受。” 钱宸羽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了做这些歌,熬了多少个通宵,揪掉了多少根头髮,但现在陆让说,只发副歌? 他猛地拔下u盘,就往自己的口袋里塞:“我不能让你们这么糟蹋这些歌。” 陆让耸耸肩,抬头看向隔壁正在看戏的姜离。 姜离无声地对陆让说了句:“你欠我太多了!” 然后她在阳台上对钱宸羽喊道:“老钱老钱!你站在那里不要动。” 钱宸羽正在气头上,听见有人喊他,下意识瞪了过去,见是自己的偶像姜离,忽然就蔫了。 他整个人僵直在原地,像是一个被班主任罚站的学生。 “哎老钱,你怎么一动不动啊?”刘成一脸奸笑。 钱宸羽原地立正,嘴上却不饶人:“闭嘴,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院门再次被推开,姜离走进小院。 她拍了拍钱宸羽的肩膀,让后者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然后她从钱宸羽手上拿过u盘,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一条有线耳机,插进笔记本电脑。 姜离点开文件夹里的第一首《阿刁》,把进度条拖到副歌部分。 三十秒过后。 姜离拔掉耳机,起身面向还在原地罚站的钱宸羽。 “你知道音乐最重要的属性是什么吗?”姜离问出这句话。 被偶像提问,钱宸羽一下子慌了神,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是……是……共鸣?” 姜离摇摇头,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钱宸羽屁股后面,抬起手把他按在椅子上。 钱宸羽如坐针毡。 而后姜离坐在他对面,语重心长道:“音乐最重要的属性,是被人听见。” “而短视频平台,可以把这个属性放大到极致,全国上下每一个用户、每一台手机上,都有可能播放林予安的歌,让音乐被人听见,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钱宸羽已经不记得他刚才愤怒的理由是什么了,他点头如捣蒜,对姜离的说法深以为是。 但他还是有一丝疑惑:“可是短视频……” “你看不起那些刷短视频的人,是吗?”姜离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不是的……我……”钱宸羽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原本认为音乐的审美应该是有高低之分的,就像普通人不懂得巴赫、萧邦、贝多芬一样。 但天后姜离一下把这种傲慢点破,让他顿时无地自容。 “既然你没有看不起,那就给那些刷短视频的人看看,真正的好音乐是什么样子的。”姜离又露出微笑。 钱宸羽猛地站起身,朝姜离鞠了一躬:“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切副歌。” 说完他连u盘也没拿就急匆匆跑出小院。 刘成默默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天后啊,说话就是深刻。” 姜离狡黠一笑:“我瞎编的。” 第70章 实在有失风雅 当天下午,极昼娱乐总部大楼,副总裁办公室。 张启泽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经歷了林予安解约、沈奕人设崩塌这一系列的事件,极昼娱乐可以说是自断双臂。 但这些对於极昼娱乐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影响只是暂时的。 过去极昼娱乐有林予安这个摇钱树在,的確过得很舒服,但这不代表失去了这棵摇钱树,极昼娱乐就会死。 过去这些年,极昼娱乐早已经培养了一批树苗,现在无非就是让他们早一点长大而已。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助理拿著一台平板电脑走进来,將平板上的画面展示给张启泽。 “张总,早上派去盯万象工作室的那架无人机,坠毁了。” 助理指了指屏幕上,无人机最后记录下的画面,是陆让走出院门,消失在门外的巷子里。 “机翼被外力击碎,应该是人为的。”助理接著说,“我们本来怀疑是那个陆让,但他距离无人机有一二百米远,手里也没拿东西,不像是他做的。” “可是除了他,我们没在附近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张启泽手里的钢笔停顿了一下。 他把签好字的文件放在一边,靠在真皮座椅靠背上。 “几千块钱的玩具,毁了就毁了。”张启泽並不在意无人机的损失,他更关心林予安接下来的动向,“他们那边有什么动作?有没有找一些小型的独立音乐平台?” “没有。”助理摇了摇头,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博客软体,“但是,十分钟前,那个叫陆让的法人代表,在他的个人博客上发了一条动態。” 张启泽接过平板,看了眼上面的內容。 【全能艺人陆让】在下午14:30发布了一条极简的动態,配文只有几个字:这是被他们禁掉的声音。 下方掛著三个外部音频连结,跳转的目的地,是目前日活跃用户量最大的音符短视频平台。 张启泽点开其中一个连结。 扬声器里传出林予安浑厚的嗓音,只有短短30秒,隨后戛然而止。 张启泽听完,把平板扔回桌面上,发出一声冷笑。 “我当他们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他摇摇头,“走投无路,跑去短视频平台发音乐切片?他们这是想改行做手机铃声吗?” 极昼娱乐从传统唱片工业一路走来,经歷过一次数字专辑的改革,深知音乐付费版权想要获益很难,所以才让林予安一出道就转型做演员。 毕竟音乐的版税是靠著会员一首一首听出来的,而演员的报价,是实打实的。 看到林予安竟然沦落到连版税也不要,往一个靠gg分成获益的短视频平台跑,自然觉得林予安是走投无路了。 在他看来,一首歌在短视频再火,播放量再高,也转化不成实打实的数字专辑销量和音乐榜单排名。 “不用理会这些小动作了。”张启泽敲了敲桌子,“继续跟三大音乐平台保持联络,只要这三家不鬆口,他的歌就永远进不了主流市场,一分钱的版权费也拿不到。” 助理点头,拿著平板电脑转身离开。 张启泽眯起眼睛,思考了一阵,最终摇头失笑。 他笑自己把林予安看得太重了,这些破事连董事长都没能惊动,他操这么多閒心,实在是有失风雅。 …… 深夜两点,河洛市某小区出租屋。 电脑屏幕前,秦凯正麻木地点著滑鼠。 他的脚边堆著几个空外卖盒,手边放著几瓶能量饮料。 秦凯是一个全职短视频创作者,专门做影视剧混剪。 剪辑软体里,他已经完成了一个两分钟视频的粗剪,这是一部关於主角成长的励志电影。 电影名叫《我的奋斗》,讲的是一个失意的画家,不甘落魄,在一次次拼尽全力的奋斗中,最终脱胎换骨重塑人生的故事。 秦凯此时正拖动著滑鼠,在素材库里反覆试听各种背景音乐,只为了能將主角脱胎换骨的那一刻的激动人心展示得淋漓尽致。 他已经找了一个多小时。 可现有的那些热门bgm,要么就是没有营养的各类串烧dj,要么就是毫无力量的口水情歌。 放进混剪里总觉得差口气。 秦凯烦躁地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刷起手机。 他打开博客,想看看最新的电影动態,换换脑子。 正翻著,首页出现了陆让的最新动態。 秦凯之前因为汉尼拔短片关注了陆让,算是他的第一批粉丝。 后面的《小王子》全文,秦凯也陆陆续续读完了,他只是可惜,汉尼拔的短片迟迟等不到第二部。 看到动態里那句“这是被他们禁掉的声音”,秦凯好奇地点了进去。 顺著三个音频连结,跳转到了音符软体的音频播放界面。 只是一瞬间,林予安厚重而充满磁性的嗓音就从手机扬声器里冲了出来。 “向前跑——!!” “迎著冷眼和嘲笑!!” “生命的广阔不歷经磨难怎能感到?!” …… 秦凯猛地坐直了身子,他只感觉到一股电流顺著耳朵传遍全身。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电影里那个画家在雨夜狂奔的镜头。 秦凯马上又点进其他两个音频连结,分別是《阿刁》和《你不是真正的快乐》的副歌。 虽然也很好听,但最让他激动的还是第一首《追梦赤子心》。 怎么能有这么高昂,这么富有生命力的歌?! 就是它了! 秦凯连忙点击下载,將这30秒的副歌导入进剪辑软体里。 雨夜,狂奔,对生活的不甘,迎接生命的下一趟征程…… 他反覆播放著自己的视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做短视频以来,从来没有任何时刻,让他像现在这样激动。 秦凯连忙导出视频,迅速上传到音符平台上。 发布页面,秦凯注意到系统自动识別了音频来源,视频的右下角掛著一个黑色胶片的图標,旁边显示了一行小字:【@全能艺人陆让创作的原声-这是被他们禁掉的声音】。 秦凯也没在意,发布成功后,便关掉电脑沉沉睡去。 主宰著数亿人注意力的算法系统,在深夜里开始了它冰冷而客观的流量分配。 第71章 来自三大平台的围猎 这一觉秦凯睡得很踏实。 等他从沉睡中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一点钟。 隨手从枕头旁拿起手机瞄了一眼,秦凯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弹窗,音符软体的图標上掛著一个“99+”的红色角標。 而且消息列表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刷新,点讚、评论、转发,各种通知以秒为单位弹出。 並且几乎所有的数据,都来自於昨天深夜发布的那条混剪视频。 秦凯点开个人主页,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六百万,点讚数超过20万。 这是他做短视频以来,从未触及过的恐怖数据。 深吸一口气,点开评论区。 除了少部分认真討论电影剧情的评论外,几乎所有的评论,都是在追问这条视频里的背景音乐。 “这背景音乐是谁唱的?高音出来的时候我直接颅內高潮了!” “好燃的bgm!搭配上电影画面竟然让我有点想哭。” “求bgm全名!为什么只有这么短?完全不够听啊!” “声音听著像林予安?但他以前不是那种细声细气的调调吗,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果然,他选择这段音乐作为bgm简直是最明智的决定! 秦凯点开视频右下角的黑色胶片图標,页面跳转至这首原声的界面。 原声標题:【@全能艺人陆让创作的原声-这是被他们禁掉的声音】。 在这个界面的上方,显示著一行小字:【已有12.5万人使用该原声】。 ??? 夺少? 昨晚他下载这段音频的时候,使用人数还只有寥寥几百人,只过了一晚上的时间,这个原声下方,已经掛上了十几万个不同类目的短视频。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爆款了,这是一场席捲整个音符平台的病毒式裂变! 不仅仅是因为这首歌本身的含金量,还因为林予安这个曾经的流量演员,竟然开始唱歌了! 而且唱得竟然还这么好?! 从阳光照进地面的第一刻起,算法就展现了它冰冷而高效的推手作用。 上午十点,一个两百万粉丝的美妆博主更新了视频。 前五秒,女孩穿著宽鬆的睡衣,头髮凌乱、素麵朝天,甚至故意对镜头做著搞怪的丑表情。 背景音乐是《丑八怪》副歌低沉压抑的男声。 “丑八怪~能否別把灯打开~” 歌词唱到这里,一个被额外放上去的转场音效猛然炸响。 画面瞬间闪切。 女孩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皮衣,画著烟燻妆冷酷地盯著镜头。 短短十秒钟的视频,完成了一次视觉上的巨大反差。 上午十一点,一个记录生活的实拍帐號发布了新视频。 画面是凌晨空荡的街道,一个外卖员坐在电动车上,借著路灯的光芒,大口扒拉著一份早已冷掉的盒饭。 看到镜头的一瞬间,外卖员下意识地靦腆一笑。 背景音乐播放著这样一段歌词:“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一整个上午,不同地区、不同类型的创作者,不约而同地使用上了林予安那十首截然不同的副歌。 几千万音符用户,在漫无目的地滑动屏幕时,不论有任何喜好,都会被听到林予安极具辨识度的沙哑嗓音。 但三十秒的副歌实在是太短了。 它只给出了情绪的最高潮,却没有任何铺垫和收尾,被这些歌洗脑的用户们,都想要知道这首歌的完整版在哪里。 於是大家不约而同地点开【企鹅音乐】、【云村音乐】或者是【酷猫音乐】。 大家想知道自己喜欢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想听完整的曲子。 秦凯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在企鹅音乐的搜索栏输入“向前跑”三个字。 搜出来的內容没有任何一首与之相关。 接著他继续输入“林予安”。 屏幕上跳出一行系统提示:【抱歉,未找到相关搜索结果。】 林予安……也搜不到吗? 他並不知道昨晚用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的標题是“这是被他们禁掉的声音”。 於是他尝试著输入这一行字。 同样没有结果。 奇怪了。 秦凯在论坛和社交平台上刷了刷,发现大家也遇到了这个问题。 “搜不到全曲啊,是还没录完吗?” “可能音符上发的只是预告吧,完整版还得等。” “怎么林予安的名字现在也不给搜了啊?” …… 难受。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信誓旦旦说自己是一夜七次郎,结果对方刚躺到床上,你一个哆嗦就结束了。 整个后半夜你除了憋屈就是憋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也罢,秦凯是一个很能適应的人,30秒……已经很棒了。 他把下载好的《追梦赤子心》副歌上传到自己的企鹅音乐帐號里,放在个人电台频道。 平时他偶尔会上传一些自己录製的吉他翻唱,或者没版权的冷门纯音乐,仅仅是方便自己循环播放。 他把这首副歌命名为【画家高燃bgm-向前跑】。 提交审核。 一分钟之后,页面显示上传成功,音频已经出现在电台列表。 秦凯一边循环播放著这段副歌,一边复製电台连结发在音符群里。 “我已经把视频的bgm上传到电台了,没听够的去我电台里听吧。” 发完消息,秦凯用手机点了份外卖。 外卖还没到,企鹅音乐就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秦凯点开一看。 【系统通知:尊敬的用户,您的电台节目《画家高燃bgm-向前跑》因涉及版权纠纷或违反社区相关规定,已被系统刪除。】 【系统违规处罚:检测到您的帐號存在违规上传行为,已限制“上传/发布”功能7天,请遵守社区规范。】 不是……? 一个连名字都搜不到,根本都还没发行的切片,而且还只是在个人电台小范围传播,怎么就涉及版权纠纷了? 谁的版权啊我说? 秦凯作为一个创作者,当然不会不知道音乐版权的问题,但问题是,企鹅音乐的这个处理真的很奇怪。 他把这个系统通知截图发到群里,连著打了一大串的省略號。 “兄弟们,歌没了,我的號也被封了七天。” 结果很快就有人回復他。 “群主你也是?我刚才在云村音乐传了这个音频,结果一秒钟都没到就给我刪了!” “酷猫音乐也一样,秒刪!” 秦凯翻了翻博客,发现竟然有很多人都遇到了这个问题。 本来就只是想上传一下方便自己循环播放,结果同一时间遭到了平台的无差別抹杀。 过了一会儿,外卖到了。 秦凯吃著外卖,看到一句评论:“你们还没反应过来吗?看看短视频原声的名字叫什么。” 秦凯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 【这是被他们禁掉的声音】。 一瞬间,秦凯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没有录完的demo,更不是歌手自己不想发歌。 这是三大主流音乐平台,对这十首歌,对林予安个人,进行的一次围猎! 第72章 我亲自去找他 博客里新开了一个帖子,標题叫【关於林予安的近况】。 有人贴出三天前临江市省体育中心演唱会外的照片,几万名观眾群情激奋,极昼娱乐的安保人员与观眾发生推搡。 有人翻出极昼娱乐官方发布的解约截图,上面写著“因林予安个人身体原因,和平解约”。 更有极昼娱乐內部的工作人员,匿名发了一条视频,视频里,陆让和刘成死死挡在通道口,林予安拿起话筒登上舞台,他说:“我是来找回自己的声音的。” 什么和平解约,全都是假的。 如今林予安更是被三大主流平台拒之门外。 对於普通网民来说,他们以前並不关心林予安,在他们眼里,林予安就是个靠脸吃饭的流量明星,是被极昼娱乐包装出来的商品。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予安脱离极昼娱乐后,立刻拿出了十首质量这么高的音乐作品,哪怕只是30秒的副歌版本,也在一天之內陪伴了上千万人,成了无数人视频里的背景音乐。 极昼娱乐要把林予安的声音抹除,现在甚至连音乐平台也成了帮凶,要捂住所有普通听眾的耳朵。 “这就没意思了吧?”秦凯在帖子下评论,“以前他当流量明星恰烂钱的时候,首页天天给我强行推送,现在他拿出好作品了,你们反倒联合起来不让我听?” 这句评论,同样也是大多数网民的心声。 於是这天晚上。 各大手机系统的应用商店里,出现了反常的一幕。 在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企鹅音乐】的app页面涌入超过八万名真实註册的用户,这些用户只做了一件事。 点击应用下方的评论区,打上一星评价,然后宣泄情绪。 “你们是做音乐软体的还是当极昼娱乐的保安的?这么好听的歌你们装聋作哑,那留你这软体有什么用?” “老子花钱充会员,是来听歌的,不是来被你们教做事的,已卸载,五星好评送上,但分五期支付!” …… 同一时间,云村音乐、酷猫音乐,也遭受了同样的衝击。 这三款长期霸榜音乐类软体前三名的app,评分从原本的4.8以上,肉眼可见的往下掉。 4.5分。 4.1分。 3.7分。 …… 评分的断崖式下跌,带来的是应用商店的自动降权,这三款软体在一夜之间消失在推荐首页。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企鹅音乐的官方博客,在晚上十点钟的时候,通过后台定时发送了一条新歌宣发动態,是某家娱乐公司流量男团的数字单曲。 一个半小时后,负责运营官方帐號的实习生,惊恐地看著这条动態后台的数据。 评论数:185461。 放在平时,像这种固定流程的宣发动態,只会有几千个评论,还都是男团自家粉丝在控评。 突如其来的一波流量,让这个实习生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她突然想到,公司规定,当月业绩足够好的情况下,可以提前转正。 自己这是……要获得大厂的正式工作了?! 然后她激动地点开评论区。 一看,懵了。 评论区里没有人討论流量男团的新歌,並且几乎所有的评论,都带著浓浓的戾气。 热评第一:曲库是不是崩了?林予安的歌呢? 热评第二:寧可发点垃圾也不上传林予安的新歌是吧? 热评第三:我就想听林予安的歌,你们不让听,那就別怪大家卸载了。 这一刻,实习生感觉,天,好像塌了。 她连忙拿起电话,拨通了运营主管的號码。 …… 凌晨一点钟。 深南市,企鹅音乐总部大楼。 版权部和运营部所在的第二十二层,依旧灯火通明。 几乎所有的负责人都被紧急叫回了办公室。 运营总监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数据报表,额头上满是汗珠。 他看向桌对面的版权部负责人:“王总,过去四个小时里,有三十七万活跃用户,卸载了我们的软体。” 接著他在中央显示屏上调出另一组数据面板。 “客服中心已经被打爆了,全天的自动退费工单已经无法计数,会员取消自动续费的比例,达到了平台成立以来的新高。” 王总双手抱在胸前,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数据。 极昼娱乐副总裁张启泽给出的筹码,是下季度百分之五的独家版权利润。 按照极昼娱乐一贯的利润来算,这百分之五,撑死了能有几百万。 而现在,他们为了这几百万,损失掉了三十七万的核心用户。 这些核心用户所带来的gg展示、会员订阅、流量分发等各方面的损失,是极昼娱乐那点利润的十倍,甚至几十倍。 而且如果处理不好这件事,这些损失將会一直持续下去,接下来的损失將会无法预估。 不仅是企鹅音乐,隔壁的云村和酷猫,此刻也一定面临著同样的问题。 该怎么做,答案不言而喻。 音乐平台不可能为了极昼娱乐的一点私仇,去承担日活崩盘的毁灭性后果。 “通知技术部。”王总转身,看向助理。 “立刻撤销后台的所有拦截指令,恢復林予安的搜索词条。” 助理点点头。 “还有。”王总把目光扫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现在的局势变了,已经不是封杀林予安的问题了。” “我们现在面临的,是危机,同时也是机遇。” “谁能第一个在自己的平台上,独家首发林予安这十首歌的完整版,谁就能接住这波泼天的流量。” 眾人深以为是。 “云村和酷猫的人,现在肯定也反应过来了,所以我们得抓紧。” 王总直起身,向助理下达最后一道指令。 “不管用什么方法,现在立刻去查。” “那个叫万象文化传媒的工作室,具体的办公地址在哪里,法人代表陆让的联繫方式是什么。” “找到后马上帮我订最早的航班。” 王总咬了咬牙。 “明早,我亲自去见他。” 第73章 谈判 上午九点,靖川市老城区。 十一月的清晨带著些许寒意,长乐巷外的主干道上,早高峰的车流正缓慢移动。 一辆掛著本地牌照的黑色奔驰商务车,缓缓靠边,停在这条深巷的路口。 车还没停稳,又一辆別克商务车紧跟在后方,一个急剎停在奔驰车的屁股后面。 马路对面,一辆白色奥迪掉头过来,稳稳停在两辆车的前面。 三辆车,几乎在同一分钟內,默契地匯聚到了这条老街的巷子口。 奔驰商务车的电动门缓缓打开,企鹅音乐版权部负责人王总从车上下来。 从昨天深夜到现在,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双眼布满血丝,但依然强撑著精神,把西装外套的扣子仔细系好。 王总正准备带著助理往巷子里走。 身后的別克车门拉开,云村音乐的副总裁带著两名法务人员,提著一个金属密码箱走了下来。 前方的奥迪车门也被打开,酷猫音乐的版权总监一边看著手机导航,一边跨出车门。 三波人马在马路边停下了脚步。 他们都看到了彼此,但没有一个人主动寒暄。 前天下午,这三名负责人还在视频会议里表態,信誓旦旦要联手封杀林予安,此时在距离万象工作室不过百米的巷子口,三波人只互相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宛如陌生人。 他们每个人的包里,都装著一份最高规格的合约,每个人都想赶最早一趟的航班,签下林予安首张专辑的独家版权。 王总收回目光,径直朝长乐巷里面走去。 其他两名负责人也不甘示弱,挤在前面。 这一幕相当诡异,三个大平台的版权负责人,並驾齐驱地走在巷子里,但同时又防范著彼此。 眾人在长乐巷七十二號停下。 面前是一扇有些年头的木门,青砖砌成院墙上,探出一截枇杷树的枝干。 王总当仁不让,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不一会儿,木门打开,刘成一只手拿著半根油条,一只手握著门把手。 七八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像推销员一样挤在自家门口。 凭藉著多年混跡娱乐圈的经验,刘成认出了前排三名男人的身份,知道他们是三大音乐平台的版权负责人,同时也是这三家公司的二把手。 “找谁?”刘成明知故问。 “请问,这里是万象文化传媒工作室吗?”王总脸上挤出微笑,语气客气得甚至有些谦卑,“我是企鹅音乐的代表,希望能见一下陆让陆先生。” 刘成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陆哥,人来了。” 人来了?这三个字让王总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现在大脑供血不足,来不及多想。 “进来吧。”陆让坐在石桌前,对这几个人说道。 刘成侧开身子,高管们鱼贯而入。 只是一瞬间,陆让的视线扫过眼前的七个人。 领头的王总,脚步虚浮,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三分之一,肩膀一高一低,正处於疲惫和焦虑的状態。 在他左后方,瘦小的助理一只手死死抓著一份精致的文件袋。 另外两家平台的负责人和助理,陆让一一打量过去,確认没有任何威胁。 於是他主动关闭了这种耗费精力的战术演算,朝几人点点头。 三位行业大佬走上前,看了看石桌旁略显老旧的椅子,拘谨地坐下。 原本会客厅是在正堂內,经过一段时间的翻新,其实环境还不错,但陆让还是决定就在小院的石桌聊。 总归是要小小的甩个脸色不是? 陆让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金属u盘,轻轻拍在石桌上。 “这里面,是林予安首专十首歌的无损母带,以及歌词授权。”陆让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 “几位大老远赶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吧?” 王总率先打破沉默,他乾咳一声,试图在谈判桌上找回点主动权。 “陆先生,昨天平台搜索异常和用户电台被刪除的事情,我代表企鹅音乐向您和林予安先生表示歉意。” 王总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是我们的內容审核系统出了故障,底层员工在操作过程中出现了误判,我们已经连夜修復了这个问题。” 陆让淡淡地看著他,就这么看著,也不说话。 王总被陆让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索性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转头看向自己的助理。 助理立即拿出文件袋,从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到陆让面前。 “陆先生,我们长话短说。”王总坐直身子,报出筹码,“企鹅音乐愿意提供一份最高规格的s级独家合约,签约费我们会在行业顶薪的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三十,后续的数字专辑销售分成,平台只抽两成,万象拿八成。” “唯一的条件。”王总盯著石桌上的u盘,“这张专辑,只在企鹅音乐独家首发,其他平台不能上架。” 云村和酷猫的负责人脸色顿时变了,他们刚要开口提高报价,陆让却抬起手打断。 “不用爭独家。”陆让平静地说道,“这十首歌不会给你们任何一家做独家买断。” “万象工作室的规矩很简单,我只说一次。” 陆让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全网分发。这十首歌,你们三家平台同时上架,我要的是传播广度,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接著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所有数字专辑的销售收益,以及后续的单曲播放分成,万象拿九成,平台留一成作为渠道维护费。” 这个比例一报出来,三位高管同时陷入了沉默。 在数位音乐版权的市场上,从来没有谁敢向平台要九成的收益,哪怕是曾经风靡亚洲的天后姜离,最高也就拿八二分成。 这完全是霸王条款。 但几人都知道,哪怕这张专辑完全不赚钱,甚至是亏本,他们也必须买下版权,否则那损失掉的数十万核心用户,以及后续的亏损,將会是个天文数字。 陆让继续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 陆让身体微微前倾,直视著面前的三人。 “今晚八点整,十首新歌在你们三家平台同步上线。” “上线的第一分钟,你们三家app的开屏启动页,必须全部换成林予安的巨幅海报。” “海报正中间,要打上八个字。” “全网首发,王者归来。” 院子里陷入了死寂,连坐在房檐下吃早餐的刘成,也停下了嘴里的动作,抬头看向石桌上的谈判。 这已经不是在谈生意了,这是在诛心。 极昼娱乐刚刚用极其丑陋的方式与林予安解约,並且利用资本壁垒將他封杀。 如果今晚的开屏启动页掛上林予安的海报,等於是让三大平台当著全国用户的面,狠狠抽极昼娱乐的耳光。 这是要逼著这三个音乐平台,与极昼娱乐彻底决裂。 云村音乐副总裁面露难色,搓了搓手:“陆先生,前面的收益分成我们可以谈,九一分我们也能接受,但这个开屏海报……这不符合我们平台的宣发流程,而且这么做,我们在业內很难做人啊。” 酷猫的总监也跟著附和:“是啊,这太得罪人了。” 陆让耸耸肩,直接从石桌上拿起u盘,站起身作势要送客。 “你们可以回去慢慢考虑你们的人情世故。”陆让丟下一句话,“国內又不只你们三家音乐平台,我不介意把这十首歌,卖给其他有梦想的公司。” 他转身迈出第一步。 “等等!” 企鹅音乐的王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第74章 困兽之斗 “我们签。” 王总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王总痛快。”陆让把u盘重新放回石桌上,“带公章了吗?” 助理说了句稍等,就一路小跑出门去。 陆让招呼刘成把房间里的蓝牙印表机拿出来,摆在桌上,王总身后的法务提著笔记本上前,重新敲定合约。 另外两家负责人此时已经是骑虎难下,如果不签,企鹅音乐经过这一次的风波一家独大,往后云村和酷猫还有没有生存环境,就不好说了。 “云村也签!所有条件全部接受!” “酷猫可以接受附加条款,现在就走流程!” 两位负责人相继表態,並当场拿出公章。 之前的合同已经彻底推翻,现在三家平台的法务重新擬定合约,列印后盖好公章。 陆让挨个签好名字,留一份在自己这里,其余两份被三家平台的助理小心翼翼地放回公文包。 接著三队人马开始陆续將十首歌的母带和歌词,传到自己的设备上。 王总率先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让。 “陆先生,今晚八点,平台见。” 留下这句话,王总略略欠身,带著团队离开小院。 云村和酷猫的负责人处理好文件后也快步离开。 他们需要儘快將林予安入驻自家平台的事散布出去,哪怕比其他两家早一秒,也能拽回无数的用户。 刘成在一旁都看愣了,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来混日子的…… “陆哥,这就是你说的……围魏救赵?”刘成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怎么样,救得还成功吗?”陆让一边喝著水,一边在內心为另一个世界的音乐创作者们送上敬意。 “这话要是让天后听见了,她得再管你要50首歌!”刘成吐槽,这可是前所未有的超级合约啊,天后姜离都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 说话间,姜离就从阳台上探出头:“是谁说要送我五十首歌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让指了指刘成:“他说的。” …… 晚上八点过后。 全国各地,无数人习惯性的打开音乐软体。 此时,无论是企鹅音乐、云村音乐,还是酷猫音乐,屏幕亮起的瞬间,大家看到的都不是常规的gg。 三大音乐平台在这一秒钟达成了诡异的统一。 开屏启动页上同步弹出一张精致的海报。 黑色背景下,一个手握话筒的侧影站在演唱会的舞台上,追光灯自上而下照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认出来,这是林予安。 而在海报中央,横著八个精心设计的白色艺术字。 【全网首发,王者归来】。 这一刻,那些因为30秒副歌而飢饿了两天的听眾,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汗毛倒立。 无数用户连一秒钟的思考空间都没有留给自己,就下意识点进了这张海报。 页面直接跳转到林予安的全新数字专辑《我》的播放页。 十首完整的歌曲列表,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屏幕上。 【01.像我这样的人】 【02.丑八怪】 【03.你不是真正的快乐】 …… 【08.追梦赤子心】 【09.阿刁】 【10.我】 庞大的访问量和播放请求,在一瞬间如同海啸一般冲入三大平台的伺服器。 日活量最高的企鹅音乐app,甚至出现了三秒钟的卡顿。 等数据再次刷新的时候,十首歌的播放量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疯狂飆升。 当大家终於听到十首歌的完整版,不禁惊呼:“这才是真正的音乐!” 而在歌词页,很多人都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 每一首歌,都標註著相同的三个名字。 【原唱:林予安】。 【作词/作曲:陆让】。 【编曲/后期/母带:钱宸羽】。 从前大家只在偶尔的几首歌里看到包揽词曲的创作者,但这可是整整十首歌,而且是质量这么高的十首歌! 这个陆让,到底是何方神圣?! …… 千万听眾狂欢的同时,极昼娱乐总部大楼,副总裁办公室。 气氛降到了冰点。 张启泽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握著一部手机,屏幕上正是企鹅音乐的开屏海报。 屏幕上的八个字,此时就像一个冰冷的巴掌,狠狠抽在张启泽的脸上。 而且还是当著全国网民的面。 墙壁上掛著一块巨大的显示器,极昼娱乐的几大股东正开著董事会视频会议。 財务总监敲门进来,看到张启泽冷若冰霜的表情,又看了看屏幕上的视频会议,犹豫著不敢开口。 “说。”张启泽关掉手机屏幕。 “张总……昨天晚上,沈奕演唱会的退款通道已经开了,申请退款的有……26338人,不排除后续继续增加的可能性。” “再加上体育中心设备损坏开出的违约罚金,这场演唱会,我们损失了四千万左右。” 財务总监咽了咽口水,翻出另一份数据报表,小心地递给张启泽。 张启泽扫了一眼,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怕什么,继续说。” “因为沈奕……被曝光出假唱对口型,而且还是最恶劣的声替,所以法律上构成了严重的消费者欺诈。” “今天下午,冠名演唱会的五个品牌方,已经让法务部发函,不但要撤销掉所有的 赞助费,还要向我们索赔品牌形象受损的违约金。” “初步估算……这个窟窿在一亿两千万以上……” 视频会议里,沉默了两秒钟后。 “张启泽,这就是你一手提拔的新人?”远在平京的大股东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音乐市场的份额丟了不说,公司的名誉都被你搞得一文不值!” “明早股市开盘,极昼娱乐的股价必定要直线跌停,仅仅两天时间,公司的市值至少要蒸发掉三十个亿!”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大股东下达了死命令,“年底財报结算前,如果你对冲不了这次的暴雷,就自己向董事会提交辞呈吧。” 视频通话被切断,屏幕变成黑色。 张启泽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三十个亿,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对衝掉的? 自己现在能做的,不过就是困兽之斗。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十秒钟之后,猛地抬起头,看向財务总监。 “林予安那三亿违约金,还在帐上对吧?” “在的,这是公司现在唯一一笔能够动用的大额现金流。”財务总监诚惶诚恐地回答。 “好,接下来的事,我说,你记。” 第75章 你也觉得很巧吧? 深夜十一点半,竖店影视城,夜戏片场。 李錚裹著厚实的军大衣,坐在监视器后面的马扎上,夹著一根烟,翻看场记递来的通告单。 新签约的男一號夏阳披著件羽绒服坐在他旁边,拿个手机不断滑动。 “李导,你看新闻了吗?”夏阳突然把手机凑过来,满脸兴奋。 李錚的目光从通告单上移开,瞥了一眼夏阳的手机屏幕。 “这三个音乐软体算是丟了大人了。”夏阳翻出企鹅音乐的榜单,“之前联合封杀林予安,今晚愣是被逼的连开屏海报都用上了。” “李导你说,能把极昼娱乐这种大厂按在地上摩擦,还逼得三大平台认怂,这万象工作室到底什么来头啊?”夏阳嘖嘖称奇,“这得是那种京圈大佬吧?” 李錚弹了弹菸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通告单上,他对音乐圈的八卦不感兴趣,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部剧拍好。 “……嗯?”李錚忽然感觉有一个熟悉的名字,从脑子里唰的一下划了过去。 “什么工作室?”李錚猛地回过头,让夏阳也被嚇了一跳。 “就……万象工作室啊,李导肯定听过吧,是不是特厉害?” 何止听过……他还去过呢! 不过他不確定这个万象工作室,是不是他印象中那个。 李錚看向夏阳的手机屏幕:“林予安,签了万象工作室?” “对啊,前几天那么大的新闻,而且,听说那个工作室就在靖川市啊。” 李錚忽然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他这些天忙的晕头转向,哪顾得上看新闻,可是靖川市的万象工作室,他只听说过那一个地方…… “嘖嘖,这工作室真牛啊,林予安刚刚才被封杀,马上就拿出十首这么顶级的歌出来,一下子把极昼娱乐的脸都打肿了。” “而且这工作室里还挺能藏人的。”夏阳说到兴起,打开一首《像我这样的人》,点击播放,“你看这个歌词上面,全是一个人作词作曲,一个人编曲做后期,一整张专辑,连製作带发表,三个人就全完活了!” “还特么把前十给占完了,我要是个歌手,我今晚上是睡不著觉了。” 李錚低下头,顺著夏阳手指的地方仔细看去。 【原唱:林予安】 【作词/作曲:陆让】 嘶…… 李錚倒吸一口凉气。 “李导你也觉得很巧吧?”夏阳听到李錚的吸气声,就知道他看到了陆让这个名字,“这个写出十首神曲的大佬,跟陆老师同名同姓哎!” 夏阳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两个陆让联繫在一起,毕竟陆让已经向他展现了表演和剧本写作方面的实力。 如果不在一个行业里浸淫许多年,是不可能有这种能力的,他只当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但李錚不一样。 他去过靖川市老城区。 他亲自走过那条幽深的长乐街。 他还清楚地记得,墙头伸出的枇杷树枝,院门上生锈的门环。 以及……掛在门口的【万象工作室】牌子。 靖川市,陆让,万象工作室。 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所以写下这十首歌,帮林予安打贏翻身仗的人,就是他认识的陆让! 而对方……马上就要来剧组了。 李錚感觉到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有了鬆动,他想不明白,能够运作这种级別的资本博弈,一句话让音乐巨头改写规则,同时还拥有足以自傲的创作能力的人,怎么会来到自己这小破剧组? 还特么是来演配角。 难不成真是自己当初邀请的態度打动了他? 他图什么呢? …… 一个小时前,长乐街七十二號,万象工作室小院。 姜离坐在石桌旁托著下巴,眼巴巴地看著陆让。 经过上次的演唱会大闹之后,姜离想要復出的心思日渐高涨。 但復出,总得有歌不是? 於是当林予安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姜离就厚著脸皮来到了陆让的院子,像现在这样看著他。 “我上次可是一次性唱了十首歌了。”陆让耍赖。 “那是林予安的歌。”姜离继续看著陆让。 被天后盯著看,饶是陆让这种脸皮厚的人,也有点遭不住。 他忽然一个激灵,惊讶地看向空中:“臥槽,这么大!” 姜离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臥槽……什么都没有啊!” 等姜离再低下头,陆让已经跑回了房间。 “又耍老娘!”姜离本想往房间里追去,但起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住了。 总不能……那么死乞白赖地去求歌吧? 姜离转身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陆让从房间里走出来,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姜离回过头,看见陆让正把一个厚厚的本子举在她面前。 “这是……?” 陆让把本子放在她手上。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歌。”陆让笑著说,“所以就每一种都写了一点。” “歌词和简谱都標好了,你自己挑吧。” 姜离打开本子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继续翻。 最后她把整个本子翻了一遍。 每一页都写著一首歌的完整歌词和乐谱。 看这个本子的厚度……差不多有两百页! 自从上次和姜离约好唱满两个月,就让她加入自己的工作室之后,陆让每天都往本子上写歌词,写完凭藉汉尼拔的音乐素养標上简谱。 这两百首歌,基本上已经耗干了他大脑里的曲库,再想写新的,只能从万象门里换了。 姜离抬起头,仰视著陆让的脸,眼睛忽然有些泛酸。 即使在自己最火的时候,也是公司安排什么歌,她唱什么歌,哪有人像这样,把歌当菜一样给她,让她隨便挑的? 姜离沉默了很久,最终把这个本子抱在怀里:“我先看看再说!” 她转过身就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姜离几乎是一路小跑著回到二楼的臥室,然后她走上阳台,看到陆让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 “你要进组啦?” 陆让抬起头:“嗯,一会儿就过去,估计隔几天就回来一趟。” “……谢谢。” 第76章 汉尼拔要拍第二部了? 李錚借著夏阳的手机听完了林予安的十首新歌,越发感觉陆让深不可测了。 此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今晚的夜戏很多,大概要拍到早上。 眼瞅著下一场戏的布景已经快要搭好,李錚看看表,算算时间,陆让应该也快到了。 他起身,准备喊人开拍。 “李导!” 一个粗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李錚抬起头。 负责剧组外包设备的三个工头,並排从灯光架那里快步走过来,带头的灯光组老马,手里捏著几份文件。 他们走到李錚面前,直接把手里的文件塞给他。 “对不住了李导,我们三家的外包协议,今晚就得解约。”老马挑明来意。 李錚愣了一下,他看了眼手里的解约书,又看了看这三个合作了很久的工头,一下子恼了:“老马,你发什么疯呢?咱们不是合作的好好的吗?” “李导,真不是我们不讲情面。”摄影组的工头嘆了口气,掏出手机点开转帐界面,“横店那边,来大活了,不知道是哪家大公司,突然砸钱连夜建组,满世界抢人,开的价是我们现在日薪的五倍!” “五倍啊李导,机会难得。”几个工头把手机里的转帐记录拿给李錚看,“按照合同,我们赔你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钱已经打过去了。” “我们现在就得拆机器,连夜赶去横店了,晚了就连汤都喝不上了。” 李錚急得满头大汗,试图抓住老马的手腕,向他求求情。 但老马后退一步,避开李錚的手,转身招呼工作人员拆机器。 “老马啊,老马!”李錚一下子慌了神。 十几个人一拥而上,开始拆卸轨道摄像机上的镜头和云台,灯光也被一一拔掉电源,打包装车。 片场一时间暗了下来。 夏阳披著羽绒服站在旁边,完全不知所措。 外包团队的效率从未如此之高,將整个剧组的装备卸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后,几辆皮卡载著设备扬长而去。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辆计程车从反方向的位置姍姍来迟。 下来的是陆让,他单手拎著一个行李箱走到李錚面前,回过头看了看走远的皮卡,又看向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片场。 “怎么了这是?” 李錚蹲在地上痛苦地揉著太阳穴:“跑横店去了,说是有个大活,能给五倍的钱。” “嚯!”陆让感嘆,“这么大手笔。” “对不起啊陆老师,让你看了个笑话,我们这……確实是个草台班子。”李錚自嘲,眼里却满是落寞。 陆让乾脆在监视器前坐下,拿起场记的本子翻了翻。 “你们这几天进展不错嘛,大场面都拍完了?” “那有个屁用啊,现在摄影灯光设备一个也没有,什么也干不成,明天能不能找到顶班的都还不一定呢,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陆让看了眼接下来的拍摄计划,心里盘算了一阵,对李錚说:“我去打个电话。” …… 此时,几百公里外的横店影视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豪华会议室。 几个操著外地口音的资方代表,正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大理石会议桌。 阮星和江越並排坐在桌对面。 一名助理將两份合同分別推到两人面前。 “阮老师,江老师,抱歉深夜把你们叫过来。”带头的製片人说道,“我们这部剧需要像二位这样的顶尖人才,这份合同上的薪资,是目前行业最高標准的四倍,资金管够。” “剧组明天下午就要举办开机仪式,希望能聘请到二位作为摄影和灯光指导,二位,意下如何?” 製片人把姿態放得很低,为了这部剧的效益,他们需要把所有配置都拉满,用大製作来对行业进行降维打击。 阮星与江越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心动。 他们俩从各自的单位离开后,都成了自由职业者,上次和陆让合作拍汉尼拔短片,已经是一个月多前的事了。 碰见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工作,没理由拒绝。 阮星拿起桌子上的签字笔,就准备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陆让。 阮星立刻向製片人打声招呼,出门接起电话:“餵陆哥,好久不见!这么晚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老阮,这么晚打扰了,是这样,我这边的剧组出了点状况,外包团队违约跑路了,导演现在急著找人,你最近有没有档期?竖店《完美的他》剧组,想邀请你进组,接手摄影指导的工作。”陆让顿了顿,补充道:“剧本是我写的。” 阮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情形,立马说:“你们还需要灯光指导吗?” “你跟江越在一起?” “对,我们俩都没什么事。” “那太好了,我还打算给他打电话呢。” 隔著会议室的玻璃门,江越瞥了门口的阮星一眼,见阮星给他比了个“停下”的手势,虽然奇怪,但还是把手里的签字笔放下了。 桌对面的製片人看出了一些异常,询问道:“还有什么顾虑吗?” 江越弱弱道:“没有没有,等一下我朋友。” 阮星从门外走了进来,先对製片人鞠了一躬:“抱歉,这份合同,我们不能签了。” 江越瞪大眼睛看向阮星,满眼都是疑惑。 不是哥们儿?啥情况? 他用眼神询问阮星,谁料阮星一边对製片人表示歉意,一边就把他拽出门。 製片人虽然有些恼火,但並没有过多追问。 剧组从全国撒网捞人,顶尖的摄影和灯光,还是能找到的。 “不是老阮,你有毛病啊?说不签就不签了?”江越一头雾水。 阮星已经打开手机开始订最近一趟高铁票了,他对江越说:“我接到更好的活了。” 江越感觉,这个世界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有些疯狂了。 “还特么能有更好的活?” 阮星把通话记录拿给江越看了一眼。 江越看到上面的名字后,眼前一亮:“汉尼拔要拍第二部了?” 第77章 悬著的心 陆让打完电话回来,李錚刚刚安抚好一帮群演的情绪。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现在不光是没米,连特么锅都被人给端走了。 虽然剧组背后有金主支撑,但金主只是给安排演员和赞助,后来在確认了李錚和几个主演的能力之后,连之前在剧组盯梢的杨监製也来得不勤了。 尤其像这种夜场的戏,监製一个藉口说“相信你们”,就回去美美睡觉去了。 整个剧组就靠李錚从中协调。 陆让走过来,对李錚说:“人找好了,自己带设备过来,不过大概需要三四个小时的车程。” 李錚猛然抬起头:“真能找到人?还是自带设备?” 陆让点点头:“有设备,不过条件肯定没有之前的外包团队好,暂时顶一顶吧。” 李錚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看了下表。 现在是十二点一刻,再等三四个小时,天都要亮了,夜场的戏是拍不了了。 他转头看向片场的休息区。 包括主演在內,二三十名演员一个个都是冻得缩了起来。 他拿起扩音喇叭,喊道:“各部门注意,演员和群演全部注意!” 大家抬起头。 “今晚突发状况,夜戏取消!不拍了!” 片场安静了一秒,隨后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老张!”李錚对角落里坐著的副导演喊道,“给今晚到场的群演结清夜间补助,一分钱都不能少!联繫大巴车,把人安全送到宾馆!” 安排完群演,李錚又对夏阳和周梦嘱託了几句,两人点点头坐车离开片场。 等到所有人相继离开,李錚在心里憋了一晚上的疑问,终於压不住了。 “陆老师。”李錚给陆让递上一根烟,点燃,“今晚林予安发的十首歌……真是你写的?” “对。”陆让点点头,“他跟极昼解约,我算是钻了个空子把他签过来了。” 得到陆让的確认,李錚悬著的心,悬得更高了。 他苦笑一声:“我早知道你有才华,毕竟我就是看了你的汉尼拔短片才找上门的,但我確实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你了。” 沉默了一下,李錚接著说:“我这本来就是个洗钱的小剧组,你来之后,资方直接提高了权重,本来以为这波是要走上正轨了,结果……” “又让你看了个笑话。” 陆让笑著摇摇头:“外包要溜,你也没办法,而且今天晚上,估计有很多剧组都停摆了。” 李錚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也不知道横店那个剧组是哪来的怪物,纯靠砸钱拍戏啊?” 陆让把烟熄灭,拍了拍李錚的肩膀:“钱再多,画面再好,也得看故事讲的怎么样,你也別太担心,我那两个朋友过来,戏还是能接著拍的。” “?”李錚单走一个问號。 两个朋友?灯光和摄影?俩人?! 李錚感觉悬著的心,终於是死了。 俩人够拍什么的啊?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这个……陆老师啊,两个人……是不是少了点?” 陆让认真地想了想,说:“应该可以吧?我不太懂,反正之前拍短片的时候就是他们俩。” “是他们?!”李錚瞪大眼睛,他记得陆让那部短片的画面,无论是打光还是运镜,都做到了他能够想像到的极致。 现在陆让说,这是两个人拍出来的效果?而且这两个人,还会加入自己的剧组?! 李錚猛地站起来,深深对陆让鞠了一躬。 不鞠躬不行了,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因为陆让的到来,变得完全不同了。 陆让把他扶起,看了看表:“行了,早点休息吧,我让他们俩也休息休息,明天下午来,对吧?” “对对对。”李錚点头如捣蒜。 …… 下午三点,竖店影视城。 今天是个大晴天,片场,李錚正和副导演老张核对晚上的拍摄计划。 一辆麵包车从远处驶来,停在距离李錚十几米外的空地上。 车门拉开,两个年轻人从车上跳了下来,打开后备箱,往外拖拽设备箱。 李錚看到后快步迎了上去,他认出了这两个人。 左边留著及肩长发的男人,是阮星,独立电影和短剧圈公认的顶级摄影指导。 右边身材结实一点的男人比较陌生,想必就是陆让介绍来的灯光师。 看到这两个人的到来,李錚更加坚信,那个藏在老城区长乐巷的万象工作室,简直是臥虎藏龙。 现在如果有人说,消失了三年的天后姜离就在万象工作室,李錚都不会觉得惊讶了。 他连忙叫几个人帮忙一起抬设备:“两位老师,辛苦跑一趟。” 两人对帮忙的场务道了声谢,阮星看向李錚:“李导对吧?初次见面,陆哥呢?” “陆老师在酒店,马上就过来。”李錚拘谨地说道,“入组的劳务合同已经准备好了,两位先看一下?” 阮星摆摆手:“合同不急,等陆哥来了直接开工就行。” 几分钟后,陆让从片场外围走进来。 “陆哥!” 阮星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陆让,起身迎接:“上次之后,我跟江越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再找我们拍第二部短片,没想到你现在直接开始拍影视剧了!” 他满脸期待地说:“陆哥这次演的还是反派?” 陆让无奈点头:“我倒是也想演別的,没机会啊。” “要我说,別拍其他的了,你这反派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阮星笑道。 江越在一旁见缝插针:“所以啥时候拍第二部啊?” “很快了,我凑凑剧本,下次拍,就不是短片了。”陆让想想,觉得拍一部汉尼拔的剧集,好像也不错。 就是不知道汉尼拔值多少声望。 他把《完美的他》的剧本递给两人:“你们先看看这个剧本,想想怎么拍。” 两人拿起剧本,坐在休息区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越翻,表情越严肃。 在听说这是一部在竖店建组的悬疑剧的时候,阮星江越就略略有点失望。 虽然陆让说剧本是他写的,但他也跟阮星解释过,他做的主要是反派的部分。 两人对这部剧的预期,不算低,但也没有像汉尼拔短片那么高。 但看完剧本之后才发现,这部剧的质量绝对不亚於汉尼拔短片,甚至在让人惊悚的程度上尤有甚之! 因为汉尼拔再怎么血腥和恐怖,但距离自己的生活还是很远,可这部剧里的徐博,简直就像是活在自己身边一样! 两人看完剧本,阮星看向李錚和陆让。 “李导,陆哥,剧本我们看完了,有点问题,我得提前跟你们说一下。” 第78章 打造一座牢笼 阮星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视线越过休息区的摺叠桌,看向十几米外的室內布景。 “这个棚子,跟这部剧的风格不太搭。”阮星说。 李錚和陆让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剧组这两天刚搭起来的室內景,用来当做男二號徐博和女一號裴念的住所。 房间的四面墙都是胶合板拼成的。 一面墙边摆著沙发和茶几,对面的电视墙上掛著几幅风景画。 两边是餐厅和阳台。 很日常的布景,六十多平米的大客厅,看起来还挺温馨。 “如果这部剧里的徐博,是个一事无成只会耍酒疯的男人,这个棚子勉强能用。”阮星走过去,手指敲了敲墙壁。 胶合板发出空洞的回音。 “但他不是,他是一个小有成就但自尊心爆棚、內心压抑的人。” 阮星仔细想了想继续说,“如果需要表现出这种压抑,最好是用大量的近景和特写,缩近他和观眾之间的距离,让空间看起来逼仄而充满窒息感。” “在这个棚子里,如果我扛著机器拍特写,镜头稍微抬高一点,就会拍到顶上的钢架;如果要避免穿帮,我就只能一直保持平视或者俯视,画面最终的效果,不会產生任何压迫感。” 阮星说著,自顾自地走进室內,其余人跟在他身后。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抬起脚,在木地板上踏了两下。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散开。 “空间太大,声音留不住,你把观眾放在一个大广场上,告诉他们面前站著一个连环杀人犯,他们是不会害怕的,因为四周都是退路。” 阮星顿了顿,看向陆让,“陆哥的短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我们把场景定位在一个厨房里,横竖就那十几平米的范围,而且观眾和受害者一起,坐在厨房中岛台的座位上,看著汉尼拔一刀一刀地片下一份肝臟,那样的压迫感才更强。” “因为观眾知道,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也跑不了。” 江越站在钢架下面,仰起头看著头顶的平板柔光灯。 这些灯是剧组的常规配置,不包含在外包团队的设备里。 “这个打光设备也很灾难。”江越很直白地插了一句,“漫反射的柔光,会让整个场景失去明暗的分界线,陆哥站在这个光底下,脸上的阴影会被全部打平,拍日常生活倒是没什么问题。” “特写镜头里的表情转换,需要靠阴影来拉高整体的张力,如果只是大面积的柔光,就算陆哥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温和到狰狞的变化,镜头捕捉到的画面也会失去力度。” “变態是藏在阴影里的。”江越补充道,“这种光拍不了徐博,只能拍拍男一號李明睿。” 李錚听完两个人的分析,尷尬地挠了挠头。 “理是这个理。”他捏著一支没点燃的香菸,环顾室內一周,“但网剧的棚子都是这么搭的,而且我们也没太多时间重新找场地了。” “不换场地。”阮星说,“我们自己改。” 他绕过墙面走出棚子,来到最左侧的活动墙板,双手用力將胶合板往前推。 墙板底下的滑轮在木地板上滚动,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电视墙往客厅中间移动了半米。 “老江,过来搭把手!”阮星喊道。 江越跑过去,两人合力把一面六米长的墙壁往里推了近三米。 原本宽敞的客厅一下子瘪了下去。 沙发和茶几被挤到角落,家具之间的过道变得窄了许多。 “来几个人,把两边的墙都往里收一收。”阮星对休息区的人说。 李錚挥了挥手,几个场务跑过去,开始推墙,搬家具。 房间的格局不断被缩小,胶合板缝隙里的灰尘落下,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漂浮。 “棚子太亮的问题怎么解决?”李錚问。 江越走到墙角的电箱前,拉下一排电闸。 掛在钢架上的几十盏平板柔光灯熄灭,布景里暗了下来。 他从自带的设备箱里拿出一盏大功率的鏑灯,装上遮光用的黑旗板,架在窗户侧后方。 然后他按下开关。 一束高色温的白光穿过百叶窗,斜著切进原本昏暗的房间里,照在地板和茶几的边缘。 “室內的光不能太满,要用实景光源。”江越走进屋子,在沙发旁边的落地灯里换了一个低瓦数的钨丝灯泡,按亮。 黄色的微光在角落里亮起。 冷光和暖光在狭窄的空间里相逢,房间依旧是原本那个房间,但缩小了格局,修改了灯光之后,墙角的阴影被拉得很长。 整个房间看上去既真实又隱约透著一股压抑的感觉。 “这样应该可以了,走个戏试试吧。”江越看向李錚。 李錚看著改造后的布景,咽了咽口水。 百叶窗缝隙里投出的阴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冰冷的监牢,將整个房间里的人牢牢锁死。 “夏阳,周梦。”李錚喊了一声,“过来走个位。” “陆哥,你也帮忙搭一场戏。” 夏阳和周梦拿著剧本从休息区走过来。 两人走到布景门前,夏阳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原本六十平米的宽敞布景,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十平米。 李錚向两人说戏。 这是剧本里的一场日常戏,徐博下班回家,刚好碰见未婚妻裴念脚踝受伤,男一號李明睿扶著她回来。 夏阳和周梦站在门口,正往房间里进,里面的布景让两个人都感觉有些压抑。 这时陆让从远处走来,刚好看到两人进门。 他快步上前,跟在两人身后进了门。 室內戏从这里正式开始。 陆让走到沙发前,停在夏阳和周梦对面。 三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百叶窗漏进来的冷光,正好打在陆让脸上,鼻樑在侧脸投下一道清晰的斜影。 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 陆让照著剧本,先是故作担心地看了眼刚准备坐下的周梦,而后又把头抬起,看了眼夏阳。 “怎么弄成这样了?”陆让问。 他的语气里满是心疼,眼神却很冷淡。 夏阳看著对面这张半明半暗的脸,以及藏在阴影里看向自己的眼睛,准备好的台词卡在了喉咙里。 他一下子大脑变得空白,忘记了说台词。 站在夏阳旁边的周梦,感受到陆让视线扫过的动作,晃了一下神。 挤在沙发边缘的腿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沙发和茶几的距离,只够勉强把腿塞进去。 她就像是被这张茶几困在沙发里一样,退无可退。 “好,大家先別动,定格一下。”阮星说著,拿出一台摄像机扛在肩上。 他从每一个角度取景后,確认好镜头的距离和效果。 然后放下摄影机,看向李錚。 “李导,布景调好了。”阮星说,“今晚应该可以正常开机了。” 第79章 刑满释放 十二月末,靖川市迎来第一场冬雪。 竖店影视城,十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拆除片场的布置。 李錚反覆將监视器里的最后一个长镜头看了几遍,而后站起身,目光环绕一周,拿起对讲机。 “《完美的他》,杀青!” 片场里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一个多月以来,几乎每天都是高强度的拍摄,只为了赶上来年元旦上线的时机。 大家都感到有些疲倦,可疲倦之下,又是满满的期待。 这里原本只是一个短剧剧组,后来陆让加入,修改剧本,大家觉得这应该又是一部高质量的网剧。 等到更加专业的阮星和江越到来,这部剧的质量甚至可以上卫视了。 杨监製转身看向身后的助理,后者瞭然地点点头,拉开公文包的拉链,里面装著厚厚一叠红包。 “辛苦了,李导。”他拍了拍李錚的肩膀,隨后看向周围的工作人员,“这一个月大家熬了不少大夜,等会儿到小陈这里领一下杀青红包。” 现场的氛围再度高涨起来,大家迅速围到助理小陈身边。 陆让刚脱下戏里的深色长袖衬衫,换上自己的黑色风衣,正在扣扣子。 杨监製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个红包,走向陆让。 “陆老师,这一个月,本子和戏都多亏了你。”杨监製把红包递过去,“等李錚把后期做完,咱们办庆功宴,你一定得赏光啊。” 陆让伸手接过红包,隨手放进风衣口袋。 “谢谢杨总,庆功宴一定来。”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寒暄两句,陆让来到旁边的摺叠桌前,从桌子上拿了一个橘子。 隨手剥开放进嘴里,冰凉的汁水顺著舌头滑入,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就是这橘子有点酸。 他想了想,拿起两个橘子走到休息区的位置。 夏阳和周梦正坐在一台小太阳前面烤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自觉拉近,几乎靠在一起。 一个多月的相处,尤其是和陆让这样的反派专业户待在一起,夏阳跟周梦几乎每天都在经歷吊桥效应。 两个人演的还是情侣,代入感实在太强。 就算是出了戏,夏阳也会觉得周梦楚楚可怜,周梦也会觉得夏阳虽然霸道,但实在温暖。 就这样,这两个主演之间的氛围,越发曖昧起来。 陆让毫无眼力见地走过来,夏阳看到陆让,立刻站起来。 周梦看到夏阳的反应,转过头一看,也连忙站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两个人现在已经对陆让的表演脱敏了,但面对他时还是很拘谨。 就好像学生时期看到班主任时候的感觉一样。 过去的四十多天,陆让在业务能力上对他们实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降维打击,这让两个年轻人本能地產生了敬畏。 陆让给他们两个一人递一个橘子,语气温和:“这一个多月,辛苦了。” 夏阳下意识地把手在羽绒服上擦了擦,然后双手接过橘子。 “谢谢陆老师。”夏阳恭敬地说道,“您这一个多月对我们照顾太多了,跟著您,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甚至用上了“您”这个字眼。 周梦也微微欠了欠身,附和道:“陆老师辛苦了。” 陆让点点头,指了指座椅:“没事,你们接著谈,庆功宴上见。” 说完,陆让没再做停留,往片场大门外走去。 夏阳和周梦两人有点愣住了,接著谈?谈什么? 两秒钟过后,他们忽然闹了个脸红,知道陆让说的是什么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夏阳嘿嘿一笑,周梦偷偷踢了他一脚。 然后夏阳剥了个橘子,掰下一瓣给周梦。 两人把橘子塞进嘴里。 嗯……冰凉的汁水……嗯……臥槽! 好特么酸! 陆让走了没多远,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人一脸痛苦地咽下橘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回市区的路上,刘成开著车,暖风机开到了最大档。 经过靖川市中心商业区的时候,刘成注意到双子塔外墙上的led屏幕,正放著一张暗色调的悬疑剧海报,剧名叫做《深渊之证》。 海报正中央,是一个继林予安之后,国內身价最高的顶流男星,旁边印著几行加粗文字。 【上线一周,播放量破十亿!】 【全网热度榜连续七天第一!】 “陆哥,这部剧……你有关注吗?”刘成开著车,对副驾上的陆让说。 “怎么说?”陆让躺在椅背上,闭著眼,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冒。 “这帮孙子……藏得太深了。” “之前传闻横店有个空降来的剧组,砸钱到全国各地捞人,接著又在一个月的时间赶製出这部剧。” “然后你猜怎么著?”刘成偏过头,“这部剧背后的资方,就是极昼娱乐。” “这部剧前期筹备和刚刚上线的时候,极昼娱乐是一点风声都没漏。” “但现在这部剧爆了,极昼娱乐立马官宣,自己就是《深渊之证》的出品方!” “张启泽这个老狐狸,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刘成嘆了口气,“他们拿著林予安赔的违约金,偷偷在外面成立了一个壳子公司,直接买断这部剧的全部份额,又追加资金全部投到宣发上面。” “现在这部剧大火,极昼娱乐的股票一下子就涨停了。” 陆让轻轻“嗯”了一声,已经快要睡著了。 “我说陆哥。”刘成感觉有点鬱闷,“你是一点都不著急啊。” “咱们这剧也是悬疑剧,而且眼看著就要上线了,到时候全网的注意力都在极昼这部剧上面,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拼啊?” “我问你。”陆让睁开眼看向刘成。 刘成竖起耳朵。 “我的演员费,结清了吧?之前的剧本顾问费,也给了吧?” “是结清了……”刘成一时语塞。 “那不就行了,李錚那边拍到了想拍的东西,我也拿到了该拿的钱。”陆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躺好,“皆大欢喜,后续怎么样,跟我有个屁关係。” 刘成心说你当初可是跟杨监製对赌,要做到月度榜单前三的。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 傍晚六点,陆让拖著行李箱回到小院。 刚一进门,一个清脆的声音就从隔壁二楼响起。 “刑满释放了?”姜离趴在二楼阳台上,故作慍怒地看向院子里的陆让。 之前陆让说隔几天就回来一次,结果剧组的戏一场接一场,他愣是一次都没回来过。 陆让抬起头:“是无罪释放。” 姜离拿出陆让走之前递给她的歌词本,在手里扬了扬:“你过来一下。” 第80章 你把天后也搞定了? 这是陆让第一次来隔壁。 出院门,往巷子里走了十来步,陆让停在一扇黑色的大铁门前。 推开门,院子的地面铺著碎鹅卵石,军绿色的吉普牧马人停在靠墙的角落,车胎上还沾著已经乾涸的泥土。 越野车的后方就是一栋二层小洋楼。 陆让顺著墙壁外侧的楼梯往上走,失去外墙的阻挡,冷风顺著衣领灌进去,他把风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 二楼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半。 陆让敲敲门,走进去。 客厅里只亮著一盏落地的暖光阅读灯,姜离盘著腿,坐在铺著羊毛地毯的地板上。 他交给姜离的歌词本摊开放在茶几上,上面夹著各种顏色的萤光无胶指示贴。 姜离正拿著一支没削过的铅笔,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拋著,趴在她腿边的三花猫时不时伸出爪子在半空挥舞两下,试图把铅笔扑下来。 陆让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风,铅笔在空中变动了一下轨跡,从姜离手边掉落。 三花猫见势连忙叼起,炫耀战利品一般看了陆让一眼,竟也不怕生,就窝在姜离的腿边开始拿铅笔磨牙。 姜离恼怒地看了陆让一眼,回过头狠狠擼了两下猫,把铅笔夺了回来:“把门关严,风影响我发挥了。” 陆让反手將推拉门拉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他在茶几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三花猫哼了一声,似是觉得无趣,便晃晃悠悠走到了里屋。 “就这首吧。”姜离拿起铅笔指了指茶几上摊开的歌词本。 陆让低头看过去,点点头。 还真是她的风格。 这首歌叫做《开到荼蘼》。 前世的1999年,千禧年前夕,天后王菲选择在新专辑《只爱陌生人》里,尝试突破自己的音乐风格,於是便有了这首另类摇滚《开到荼蘼》。 2003年年底,她在香港红磡的“菲比寻常”演唱会上,一连8晚的压轴表演,都选择了这首歌。 独特的造型和舞美设计,以及使用扩音器演唱的风格,一度成为无数歌迷钟爱王菲的开始。 姜离选出这首歌,陆让一点也不奇怪。 “就这一首?”陆让看著歌词本上的指示贴,显然姜离看中的不止一首。 姜离把胳膊肘搭在茶几上,手托著腮:“那要看陆老板的意思啊,反正这首歌是必选的。” 陆让拿起歌词本,顺著第一张蓝色的指示贴翻了过去。 《別处的夕阳》,这是歌手陈婧霏创作的民谣,很有旧上海的韵味。 陆让继续往后翻。 《河流》。 《在夜里跳舞》。 《单身旅记》(八仙乐队版)。 陆让一页一页翻过被標记的页面,在心里默数。 这里面有復古合成器波普,有贝斯线条清晰的独立摇滚,甚至还有律动很强的r&b,唯独没有流行乐。 “这二十二首,都是你选好的,对吧?” 姜离没有否认,她耸了耸肩,把铅笔放在茶几上,后背靠著沙发。 “蓝色的是留给下雨天唱的,黄色的是留给喝酒的时候唱的。”姜离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副墨镜,戴在鼻樑上,也不知道在这昏暗的房间里,还能看见些什么。 “红色的……”姜离顿了顿,“可以帮我编曲吗?”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自己一个人,不行的。” 陆让注意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姜离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大拇指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著食指的指节。 他看了看这些分类標记好的歌曲,沉默片刻后,把这二十二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 “这些都是你的了。”陆让说。 然后他从蓝色和黄色的纸里抽出两张来。 其余的全部放在一起。 抽出来的第一张是《女爵》,杨乃文的一首成名曲。 第二张是张蔷的《夜猫》。 这两首歌的风格都很独特,但陆让觉得,跟其他的歌有些不搭。 做完这些,他把剩余的二十首歌放在姜离面前。 “不如,用这20首歌,做一张双碟概念专辑?” 姜离看了看面前的二十张纸,又看了看陆让,隔著墨镜瞪大了眼睛。 “我听陆老板的。”姜离的语气又欢快了起来。 但她接著把《夜猫》放到这沓纸上面,从里面抽出另一首歌。 “这样可以吗?”姜离把墨镜拉到鼻尖,目光闪烁。 陆让点点头:“当然。” 他注意到,姜离的眼角比起来的时候多了些红晕,刚才在墨镜下面,她偷偷憋了一下眼泪。 陆让自然不会戳破这件事,他想了想说:“目前工作室就钱宸羽一个人编曲,进度会有点慢,等林予安的版权费到了,我打算把工作室开大一点,多招点人。” “一起吗?” 姜离把墨镜重新戴好,拿起铅笔在手里转了转,轻声道:“好啊。” …… 半个多小时后,陆让来到钱宸羽录音室所在的创意园。 走进门,钱宸羽正坐在巨大的调音台前,戴著耳机欣赏林予安的新专辑。 陆让在他旁边坐下。 钱宸羽好一阵才注意到陆让,嚇了一哆嗦。 “陆哥,戏拍完了?”钱宸羽从桌子下面取出一罐咖啡递给陆让。 “我就不来这个了,等会儿睡不著了。”陆让把咖啡放在一边,“你这活都干完了,还熬夜?” 钱宸羽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习惯了习惯了。” 陆让从桌子上拿起纸笔,写下《开到荼蘼》的歌词和简谱,另外还额外標上了编曲的思路。 虽然他不懂编曲,但一些建设性的东西还是勉强说得出来的。 “这是下一个项目的主打歌,你先看看。” 钱宸羽双手接过谱子,扫了一眼最上方写的器乐编排,一下子愣住了。 这首歌的前奏完全捨弃常规的吉他扫弦或者钢琴,而是標著:极重的失真电吉他+合成器,底鼓不要那么规则。 钱宸羽试著理解了一下这段標註的意思,在脑海里拼凑了一番。 接著又看了一下后面的编排,然后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这首歌你写给谁的?”他看了看陆让。 “这首歌主歌的音区压得这么低,基本要用气声唱。”他指著纸上的標记,“然后到了副歌,直接往上跨了两个八度。” “以林予安现在的嗓音质量,唱这种歌,声带会报废的。” “给姜离的。”陆让说。 钱宸羽拿著谱子的手明显颤了一下,眼神忽然像放光一样看著陆让:“你把天后也搞定了?!” 陆让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但他没有证据。 “这是主打歌,后面还有十九首,总共二十首。” “怎么样?”陆让看著钱宸羽,“搞得定吗?” 第81章 新的开始 二……十……首?! 听到这个数字,钱宸羽的呼吸都有点不畅了。 两个月前陆让才拿出十首杰作,现在又直接懟出二十首来? 天才也不是这么当的啊,人比人气死人啊! “都是陆哥你自己写的?”不是钱宸羽不相信陆让,实在是这个数字有点恐怖,尤其是这次的歌,质量上好像又上了一个台阶。 陆让笑著摇了摇头:“之前不是说了么,我从梦里抄的。” 我信你个鬼! 钱宸羽已经麻了,他认命般把目光重新放回到《开到荼蘼》这首歌上。 半晌,他抬起头,表情严肃。 “陆哥,如果是这一首歌,我有信心,五天之內就可以拿出最完美的版本,但是……” 他摩挲了一下稿纸,“如果是二十首这样的歌,我一个人进度太慢了。” “我需要帮手。” 陆让点点头,他今天晚上来找钱宸羽,就是想跟对方说这件事。 “我正打算把咱们那小破工作室换个地方,顺便招点人。” “正好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拉过来的,薪资都好商量,反正你是音乐总监,你说了算。”陆让把话摊开来。 钱宸羽苦笑一声:“陆哥,不怕你笑话,毕业之后,我那些同学大都进了国家队,自己出来单干的很少,而且……我自己闷头在地下室里久了,也很少联繫其他人了,老刘还是之前合作的时候认识的。” 陆让起身,拍了拍钱宸羽的肩膀:“行,我知道了,你明早列一份招聘需求和设备清单给刘成,我让他去招人。” …… 第二天上午,老城区的气温回升了一些。 陆让穿著一件灰色套头毛衣,坐在石桌旁,泡上一壶茶。 人一旦有了钱,消费起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就比如陆让面前的这壶茶,早已经从十块钱一大包的高碎茉莉花茶,换成了八十块一斤的铁观音。 何为奢靡,从这壶茶叶就能窥见一二。 陆让抿上一口茶,感受著消费升级带来的极致享受。 正喝著,刘成进来了。 “陆哥,打算换地方了?”刘成直入主题。 陆让给刘成倒上一杯,感嘆道:“步子迈得太大,这小地方哪里容得下那么多艺人啊。” “陆哥你就贫吧,开工作室的,上来先签一个顶流一个天后,谁干得过你啊。”刘成笑著懟了陆让一句。 “咱们帐上还有多少钱?”陆让问。 刘成掏出手机,打开对公帐户的页面,给陆让看了一下余额:“六十万整,不多不少。” 他接著补充一句,“你在剧组的片酬是三十万,有十万拿去给老钱做编曲了,剧本顾问费的50万,你分给了我十万。” “陆哥,你作为创始人,得分个一半吧,要不我等会儿回去转30万给你?”刘成抬起头。 陆让摆摆手,故作高深:“不用……我对钱,没有兴趣。” 他想起前世的马老板,那么轻描淡写的就把逼给装了。 刘成战术后仰,肃然起敬。 “这六十万,一分钱也不用给我留,我这里有生活资金。”陆让想了想说,“现在慢慢走上正轨了,也是时候把工作室改成公司了。” “確实。”刘成深以为然,“咱们旗下有两个……不对,加上陆哥你,有三个重量级的艺人,再缩在这小院子里,对外也不好看。” “行,那我这两天就去市中心看看,找找合適的地方。” “不过要开公司的话,设备和配套的人员,也得开始考虑考虑了。” 刘成看了看表:“他们应该快到了,等下同步一下信息,我就可以去准备了。” 说完,刘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说实话,这段时间我老是觉得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像是混日子的。” 陆让摇了摇头:“钱宸羽、阮星、江越,可都是你介绍过来的。” 说话间,门外传来高跟鞋篤篤的声音。 进来的是红姐,她走到石桌旁,把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递给陆让。 “予安数字专辑的销量还不错。”红姐坐下,“三个音乐平台早上都发了最新的对帐单。” 陆让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 “第一笔分成要到一月中旬才能到帐,不过就凭目前的销量预估……”红姐扫了一眼小院,“买下这条巷子,应该不成问题。” 隨后她转向陆让,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確实得赶紧换个新场地了。”红姐指了指院门口,“这两天已经有四五家一线品牌的商务在联繫我,想到工作室面谈合作,我总不能把那些总监约到巷子里来喝……” “哟,换新茶叶了?”红姐注意到了壶里的铁观音,“不是我说啊陆老板,你喝茶的品味,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啊。” 陆让乾咳了两下,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茶:“喝茶这方面,自然还是红姐在行。” “场地的事,刘哥会儘快搞定。”陆让看向刘成,“三天之內,找一个现成的,没问题吧?” “没问题,靖川市就这么大,一天就逛完了。”刘成打了个包票。 红姐接著跟刘成交代了几声关於设备和招聘人员的需求,便匆匆而去,雷厉风行。 红姐走后没多久,钱宸羽就风尘僕僕地赶了过来。 依旧鸟窝头,依旧黑眼圈。 “老钱啊,你也就是年轻,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珍惜身体了。”刘成看著钱宸羽的脸,打趣道。 “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吧,怎么?虚了?”钱宸羽不服。 刘成笑著摇摇头,接著感慨道:“男人吶,到了三十岁就开始走下坡路咯。” 钱宸羽没理他,拿出一个u盘递给陆让:“陆哥,这是我连夜做的初版demo,还不成熟,你先感受一下?” 陆让接过u盘:“行,先放我这里,我回头仔细听一下。” 钱宸羽说完,注意到陆让面前的桌子上,摆著一沓写满文字的纸。 他眼巴巴地凑近:“陆哥,这就是那剩下的……十九首歌?” 陆让把纸推到钱宸羽面前。 钱宸羽连忙捧起这沓纸,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看完第一页,钱宸羽:“哇……” 第二页。 “哇……!” 第三页。 “我去!” 陆让笑著甩甩手:“行了,回去再看吧,下班!” 第82章 大脑里面有点挤了 小院重新恢復安静,陆让也没閒著。 他站在小院的空地上,双腿分开,膝盖弯曲,扎了一个四平马步。 然后他闭上眼睛。 视线暗下的一瞬间,微风吹进耳朵,顺带捎来了方圆几十米范围的声音。 先是距离最近的枇杷树,枝叶在风里摇曳,传来一阵连绵且无序的沙沙声。 对普通人来说,这股白噪音几乎可以將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挡在墙外。 但在特工伯恩的世界里,没有白噪音这种东西。 陆让任由这份嘈杂漫过他的身体,然后將其一一剥离。 渐渐地,虽然风依旧在吹拂著陆让的身体,但风声已经退去,宛若世界之外一抹不起眼的底色。 原本隱匿在院墙之外的喧囂开始浮现。 长乐巷入口处,一辆轿车驶入,轮胎碾过柏油路面,摩擦出清晰的响动。 巷子外的十字路口,汽笛声接踵而至,从音色判断,五秒內驶过的车大概有七辆,其中一辆是个小型货车。 陆让继续剥离掉这份属於城市的喧闹。 小院陷入了深渊般的寂静。 而在这寂静之下,微观的世界正向他缓缓敞开。 石桌上,茶壶壶口,一滴水珠滑落,滴答一声掉在桌面上; 院墙角落,一只老鼠正从犄角旮旯里钻出,寻觅食物; 墙头,隔壁的三花猫照例出门巡视领地,脚下的肉垫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然后猫停下了脚步,陆让听见它脚步更轻地挪动,悄然从墙头跃上枇杷树,顺著枝干跳到小院的洗手台上,然后落在院子里。 一瞬间,整个院子里好像除了那只老鼠以外,再也没有任何活物。 因为三花猫停下脚步,整个静止在了那里。 大约十秒钟过后,它猛地衝刺,陆让听见老鼠吱吱地惨叫。 三花猫咬到了老鼠的脖子,它一边咬,一边喉咙里还发出恐嚇般的怒音,直到老鼠的惨叫彻底消失。 陆让闭著眼睛,朝它竖起一个大拇指:“好猫!” 三花猫叼著老鼠,顺著小院的大门离去,过一会儿,陆让听见隔壁门口传来咀嚼骨肉的声音。 这种声音……倒是挺诱人的。 陆让又站了一刻钟,腿部肌肉已经严重发酸,开始颤抖。 他將肉体的酸痛剥离出感官系统,继续站桩。 自从入戏杰森·伯恩之后,体能和脑力训练,成了他每日必做的功课,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练这个有什么必要性。 但练了就有安全感。 另一边的隔壁,大爷大妈在房间里打开电视,电视里正播放著早间新闻。 “敘利亚局势……” 主持人话音未落,就被换了台。 “……从筹备到上线,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牢牢锁住了千万观眾的目光,您怎么看待这部剧的成功呢?”一个女主持提问。 接下来说话的是个男声:“本质上,《深渊之证》虽然標榜著悬疑剧的標籤,但依然还是在讲都市爱情,只不过是换了一层皮。不过它的製作……” 节目又被切掉了。 几分钟后,姜离从隔壁二楼阳台走出,在阳台上停顿了一会儿,顺著台阶走下。 她打开一楼的房门,走了进去。 陆让听到隔壁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是个金属的防风打火机,猛烈的火焰一直持续了五秒才停止,然后姜离吹了一口气。 似乎是在燃香。 陆让睁开眼,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腿部的酸痛一瞬间蔓延开来,陆让不予理睬,稳步来到洗手台边上,取下一条毛巾,浸湿水后,掛上枇杷树垂下来的枝干。 他拽著毛巾的两头,踮起脚,开始做引体向上。 沾了水的毛巾摩擦力很小,陆让必须要用整只手的力气去捏紧毛巾,才不至於被滑下来。 一个……五个……十个。 陆让一边用手掌和指节的力量增加摩擦力,一边依靠大臂和胸部的力量把自己向上拉伸。 做到第十个,陆让已经没力气了。 他的身体只能支撑他做这么多,这已经是他训练后的成果,放在之前,他连做两个都要拼尽全力。 他接著开始练习从伯恩那里学到的菲律宾武术技巧、截拳道、马伽术。 所有训练做完,时间已经到了午后。 中午一点半,吃完饭、洗完澡之后,陆让换上一件乾净的黑色高领毛衣,坐在石桌旁,翻看一本刚买回来的医用解剖学图谱。 陆让最近越发感觉到,藏在他意识深处的汉尼拔、斯特兰奇、安嘉和、伯恩,隱隱有著挤占他大脑的倾向。 他在浮生门里待的太久了,四部电影、四场经歷加起来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整个人生的长度。 他的大脑原本只容得下他一个,但现在,有五个人同时挤在这一个空间里,他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找到自己的真身。 大门被推开,陆让下意识从桌子上抓起一支笔,见是刘成,又把笔放了下去。 刘成夹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手里提著两杯还冒热气的美式。 “陆哥,吃过了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陆让,拉开椅子坐下,哈了一口白气,“天气越来越冷了啊,听说过几天要下雪了。” “吃过了。”陆让合上书,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看向刘成手里的公文包。 刘成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三份装订好的彩色宣传册,铺在石桌上。 “按你的要求,我上午去了市中心的四个创意园和两栋比较新的写字楼。”刘成把宣传册往陆让面前推了推,“我自己筛掉了一批,剩下三个比较符合要求的。” 接著他指著最左边的一份册子。 “东湖国际中心顶层,一整层,五百平米,独立电梯,地下车库直达,私密性是没问题的。” “关键是他们上一个租户是一家倒闭的配音公司,基本上隔音已经做得很好了,稍微改造一下就能当录音棚用。” 陆让把这份册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装修是现成的,风格也很新。 “租金呢?”陆让问。 “每天的租金是三块八一平米,不过房东急著回血,答应可以半年起租,前提是得押一付六,算上物业费,一次性就要掏40万出去。” 陆让点点头:“不错,就这个吧,早点定下来方便红姐他们安排商务。” “其他两个不再看看了?”刘成把另外两份册子翻开。 陆让摇摇头:“你习惯把最好的放在第一个,其他两个,就没必要再看了。” 第83章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敲定好场地,刘成喝完剩下的半杯咖啡,將三份宣传册放回公文包里。 “那我这就去签合同交定金了。”刘成起身,“到了新地方,老钱还要对接录音棚的声学改造团队,这几天我得在那边常驻了。” “哦对了,等会儿红姐会过来,说要跟你对一下林予安接下来的几个商务。” 陆让点点头。 铁门开合,刘成离去,枇杷树被微风撩拨,倚在院墙边轻轻荡漾。 陆让重新翻开解剖学图谱,目光落在一个颈部大血管和气管的横截面图上。 看这种书的时候,他的大脑在潜意识里,总会习惯性地给这些血管和肌肉,寻找一些现实的替代物。 比如刚刚入戏汉尼拔时遇到的沈薇薇。 她的颈部脂肪偏厚,颈椎骨骼纤细,只要在侧方稍微用点力,就能將其折断,不管是作为格斗的目標,还是作为食材,都毫无美感可言。 接著是前不久刚刚合作过的周梦。 她的神经反射极佳,很適合用来测试精神压迫感的对象,但生理构造的张力上面,就差了点意思。 最后,陆让脑子里的画面定格在望江公园的长椅上。 被他单手掐住脖子的林予安,在缺氧的状態下,颈动脉剧烈的跳动,喉咙上的软骨一颤……一颤…… 陆让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藏在意识深处的某一个人格,对於林予安这种心理防线很高,但又敏感脆弱的人,有著变態般的偏爱。 都特么有点护食的衝动了。 “汉尼拔啊汉尼拔,你对威尔还是太执著了。” 陆让心里吐槽一句,把书合上。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陆让听见巷子里传来急促的奔跑声,脚步沉重,是个男人。 紧接著,李錚敲门进来。 他背著一个双肩包,快步走到石桌前,整个人的状態,看起来比刚熬完夜的钱宸羽还要糟糕。 头髮像是被强力胶抓过一样,凌乱不堪。 眼睛里布满血丝。 衝锋衣上还沾著几块来歷不明的白色污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陆老师。”李錚把双肩包卸下,从里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陆让拿出纸擦了擦桌面,问道:“后期卡住了?” “那倒没有,前三集已经做好了,昨天也拿给企鹅视频去审核內容了。”李錚打开电脑,插上移动硬碟,“你先看一下成片。” 他点开一份视频文件,將屏幕转向陆让。 “第一集我完全按照你的要求剪的,整整四十分钟,男一號夏阳对周梦单方面地进行霸总式的追求,但周梦却像是被嚇住一样,一直躲闪。” 李錚拖动著进度条,“昨晚审核看完第一集,还问了一嘴,以为这又是一部霸道总裁的无脑甜宠剧,觉得有点老套了,直到这里……” 李錚点开第二集,將进度条拖到结尾处。 画面切到一个昏暗的客厅,周梦饰演的裴念正在打扫卫生。 她蹲在茶几旁边,拿抹布擦著底部的玻璃夹层。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將手指伸入茶几底部,抠下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块。 这是一个微型的无线窃听器。 特写镜头下,周梦的呼吸开始打颤,拿著窃听器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这时,大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让饰演的徐博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还有一条鱼。 他换上拖鞋,抬起头,正好撞上周梦惊恐的眼神。 然后陆让看见了她手里来不及藏起来的窃听器。 陆让脸上浮现一抹微笑,看起来温和而自然,甚至充满了爱意。 他把买回来的菜放在茶几上,然后俯下身,轻轻从周梦颤抖著的手心里,將窃听器拿了起来。 “你找出来了。”陆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一样,“我昨天还在想,它贴在下面会不会快没电了。” 周梦直接瘫坐在地毯上,眼里衔著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让蹲下,双手捧起周梦的脸,大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外面的坏人太多了,念念。”陆让看著她的眼睛,表情里满是担忧,“我必须得知道你每天在家里做了什么,接了谁的电话,我才能保护你。” “一想到有人可能会骗你、伤害你,我就焦虑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觉,只有听到你的声音,我才能安心。” 他在周梦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要怕,我做这些,只是因为太爱你了。” 进度条告急,视频结束。 李錚长长出了口气,即使他连拍带剪,已经看过很多次类似的场景,但现在依旧是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在专业灯光和摄影的加持下,画面的压迫感比拍摄的时候更加强烈,代入感拉满,已经能想像到有人被嚇哭了。 陆让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片段,给出评价:“门锁转动的声音可以再放大一点。” 他看向李錚,“要让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变成裴念往后每一天噩梦的开关。” “……你是魔鬼吗?”李錚表情复杂,但手指很听话的把这段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我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企鹅视频內容中心的主管,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李錚把笔记本合上,紧紧盯著陆让,“他们把我们原来签的b级分帐合同,单方面撕毁了。” 陆让心说你小子真是藏不住事,卖关子的时候就不要让表情看起来这么激动啊。 他没说话,等著李錚的下文。 李錚停顿了一下,没有等到陆让失望的表情,於是自己有点失望。 “他们直接换了一份s级的独家买断外加分成的合同。” “而且,还许诺了首页最高级別的横幅推荐,以及全站的资源倾斜。” 原本这里应该是感嘆號的,但因为李錚预想的场景没有上演,於是激动的感觉略微有点泄气了。 他本想著自己先拋出一个糟糕的结果,等陆让流露出哪怕一丝失望的表情,自己就直接给他来一个惊天大反转。 但陆让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可是陆老师,你听到这么激动人心的消息,难道不应该稍微地……高兴一下子吗? …… 哦……毕竟是签下了林予安,让企鹅音乐、酷猫音乐、云村音乐都求著买歌的万象工作室创始人、天才作词人、作曲人、演技力压老戏骨的顶级演员、隨手写出高质量剧本指导、让专业灯光摄影甘愿当小弟…… 还特么会写儿童读物的…… 陆老师啊…… 那没事了。 陆让並不知道李錚这一瞬间的心路歷程,他想了想,看向李錚。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第84章 全撞上了 “呃……代价是……”李錚支支吾吾半天,表情越来越复杂。 “代价这么狠吗?”陆让终於露出了一丝严肃的表情,“说吧,没事。” 李錚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后终於开口。 “代价是……档期不能由我们自己定。” “企鹅视频在合同里额外加了一条附加条款,要求咱们这部剧必须在一月一號,也就是元旦当晚八点,全网独播。” ? “就这?”陆让偏过头,“我们本来不就打算元旦上线的么。” “又寸……”李錚的表情严肃起来,“但是现在的情况跟之前不太一样。” “极昼娱乐旗下的《深渊之证》,也是在一月一號这一天迎来剧情最高潮。”李錚抠著石桌边缘的碎渣,“奇异果平台会在那天晚上,给《深渊之证》开通超前点播,这是他们流量最高的时候。” 李錚越说语速越快,“我本来打算推迟几天上线,避过这次风头,但企鹅视频眼红这波开年流量,手里又没有能打的同类型剧,所以临时决定把我们推出去。” “陆老师,这是拿我们当鲶鱼,去搅浑这潭水啊。” 李錚顿了顿,看向已经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如果成了,这波流量可以把我们吃撑,但如果不成……” “我们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而且,极昼为这部剧的宣发已经砸了几千万进去了,我们除了企鹅视频给的优先通道以外,什么也没有。” 陆让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味道,確实品不出什么感觉来。 “李錚。”他抬起头,看著对方的眼睛,“敢不敢打个赌?” “什么?” “一月月末结算的时候,我们这部剧的收视,会超过《深渊之证》一个半月的总和。” 陆让想到前世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2001年10月开播,截止次年三月份,平均收视率4.1%,最高5.52%。 这意味著全国上下每一百台电视机,就有4到6台在播放这部剧。 在那个网络还不发达,人均靠影视剧消遣娱乐的年代,这个数据堪称恐怖。 当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收视率排在年度第七名,而这一年,跟这部剧打擂台的,是《天下粮仓》、《刘老根》、《激情燃烧的岁月》…… 连《炊事班的故事》也仅仅只能排在第八位。 虽然《完美的他》剧本远不如《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但打一个《深渊之证》,应该……问题不大。 李錚愣了一下,隨即瞪大眼睛:“陆老师,你要给这部剧投钱搞宣发?” “没钱。”陆让相当直白地拒绝了。 “那……”李錚油然而生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从业近十年,他从未见过单靠口碑就能力压流量的剧。 一部都没有。 “你知道消除恐惧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陆让突然问。 李錚虽然搞不清楚陆让的想法,但想了想他说:“是面对恐惧?” “不,是把这份恐惧分享给其他人。” 陆让淡淡一笑,“我不懂传播学,但对人的心理,有一点浅薄的看法,当一个人因为一部剧產生了现实层面的精神压力,为了分担这份压力,他们会主动去拉身边的每一个人下水。” “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內的工作,剩下的,交给观眾的本能。” 李錚看著陆让波澜不惊的表情,原本藏在心里的焦虑感,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来。 “好。”他重重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剪后面的內容,元旦之前,再来给你看成品。” 李錚收起笔记本,转身正准备离开,红姐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两人见面,礼貌性地互相点点头,李錚快步离开了院子。 “这是?”红姐走到石桌旁坐下。 “《完美的他》的导演李錚,赶著回去做后期。”陆让回了一句,看向红姐手边的文件袋。 “你演的那部?出什么问题了吗?”红姐简单寒暄两句。 “昨天定档了,一月一號晚八点。”陆让隨口道,“就是撞上了极昼娱乐现在的爆款,李导有点焦虑。” 红姐正翻著文件袋,听到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眉头拧在了一起。 “极昼娱乐的《深渊之证》?”红姐语气严肃,“陆让,如果是撞上这部剧,那情况可能还要更麻烦一点。” “怎么说?”陆让看向她。 红姐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刚列印好的网络截图,推到陆让面前。 “我来的路上,看到了极昼娱乐刚刚发布的官方通告。”红姐指了指截图上的黑色標题,“张启泽的胃口不小。” “他们给《深渊之证》加了一首全新的片尾曲,作为元旦当晚超前点播的独家彩蛋。” 红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演唱者,是沈奕,这首片尾曲的发布时间,也是一月一號晚上八点。” 沈奕,那个冒牌货。 “极昼娱乐,这是想让沈奕借尸还魂,重新洗白?”陆让拿起这张截图看了一眼。 “当天晚上的流量潮,会让很多不了解真相的人涌入进来,只要抓住其中一部分,沈奕完全可以借尸还魂。”红姐咬咬牙,“不论他最终能不能洗白,这对予安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打击。” 陆让仔细翻看著截图上的公告,足足看了五秒钟。 “那么,”他重新抬起头,“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不就好了?” 红姐盯著陆让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些信息:“你的意思是?” 陆让偏过头,望向隔壁二楼正在看戏的姜离:“下来聊聊吧?” 姜离撇了撇嘴,走下楼。 两分钟后,姜离坐在石桌旁。 陆让看向面前的两人,顿了顿:“我们还有十天左右的时间。” 他对红姐说:“红姐,林予安商务上的事你自己决定,只要符合你的预期就可以签,新的办公场地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你顺便给刘成和钱宸羽带句话,新场地的录音棚,这两天要儘快做完,我们准备开始录歌了。” 不等红姐说话,陆让又看向姜离:“你的復出专辑,我们赶在一月一號发布,怎么样?” 姜离手托腮,点点头:“我听陆老板的。” 陆让思考了几秒钟后接著说:“《完美的他》还缺一首主题曲,你来唱,我马上写给你。” 第85章 那你出去吧 陆让说完话,就这样靠在座椅靠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红姐和姜离都看懵了,现想啊? 她们的確见识过陆让所展示出来的极致才华,但刚说缺主题曲,就现场开想,还真是让两人开了眼了。 实际上,陆让的意识已经迅速下沉,推开虚无空间正中央的【万象门】。 万象门后,依旧是看不到尽头的深渊图书馆。 陆让站在石阶上,抬起头,半空中浮现著一行数字。 【当前声望值:2185400】。 两百多万了。 除去《小王子》带来的声望以外,应该还有林予安销量破千万的专辑,每一首歌的填词作曲都写著陆让的名字。 只要有人注意到,很难不被人记住。 陆让在心里默念:《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主题曲《终於》。 很快,深渊之下传来机械轴承的转动声,一个磁带盒缓缓漂浮,飞到陆让面前。 《终於》,作词韩葆、作曲王晓峰、演唱韩葆。 这是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片尾曲,当年跟老妈一起看这部剧的时候,就曾经听片尾这首曲子听得快死过去了。 少年时期的陆让,第一次从这首歌里,理解了压抑这个词的具体含义。 这首歌是专门为《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创作的,而作词人韩葆在演唱这首歌的时候,用上了近乎啜泣的气声。 光听这首歌主歌部分,你能感觉好像面前有一个透明的塑胶袋,它悄无声息地从空气中飘来,蒙在你的脸上,让你无法呼吸。 到副歌的时候,塑胶袋撕下一个口子,终於让你喘上了一口气,但这口气的名字,叫做绝望。 陆让看了一眼下方標註的兑换价格:【58000声望值。】 其中包含完整的歌词、曲谱、人声示范以及多轨道伴奏工程文件。 嗯,比《学猫叫》贵了几十倍,很合理。 毕竟是当年给一代人留下心理阴影的现象级ost,自然要比网络神人曲的价格贵。 陆让现在手握两百万巨款,这点开销根本不值一提。 他伸手取下这盘磁带,半空中的数字自动扣除了五万八千点。 这还是陆让第一次在万象门兑换东西,他研究了一下这盘磁带。 这玩意儿……要怎么带出去? 正想著,他把磁带盒打开,一道流光从盒內飞出,直接钻入陆让的眉心。 一瞬间,这首歌的器乐编排走向、合成器参数、每一处鼓点的力度,以及原唱所要使用到的唱腔,全部化作记忆刻进他的大脑里。 陆让睁开眼。 时间刚刚过去十秒钟。 他从石桌下方取出一叠a4纸,直接就开始写。 ??? bro? 红姐和姜离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不敢置信。 再回过头,陆让已经把第一段写好了。 “这是你之前就编好的?”红姐问。 再怎么说,十秒钟想出一首新歌还是太邪门了。 陆让一边写,一边答道:“呃……对。” 他犹豫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就是刚刚才想好的这首歌,为了不打击两个人的自信,才隱瞒了这个事实! 小院里响起了两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们见过很多天才,甚至姜离自己就是公认的天才,但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在陆让这里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发生了。 “厨房在哪?”姜离直愣愣地看著陆让。 “在……进门右手边。”陆让隨口说。 姜离猛地起身:“好,我去拿把刀。”然后她作势就要往房间里走去。 “干什么?”陆让终於抬起头。 姜离幽幽地把视线放在陆让的后脑勺:“挖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陆让高举双手:“女侠饶命。” 几分钟后,陆让停下笔。 他將两张写满文字和音符的a4纸,递给对面的姜离。 姜离接过去,看了眼上面的歌词。 “这是在哪里,不是想像的开始……” “走不出黑色夜空,脆弱中无力的坚持……” 嘶,好沉重的歌词。 “想像你在一个黑暗的密室里,想哭,但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低声啜泣。”陆让指了指歌词上面的標註,“所有的情绪和声音技巧,我都標在上面了,你回去感受一下。” 姜离在心里默唱了一下主歌的部分,莫名打了个冷颤,在那一瞬间她体会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 10秒钟构思,10分钟写好所有的细节,这是人啊?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让一眼:“……变態。” 说完这两个字,姜离就收起这两张纸,快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陆让愣了一下。 这是夸他的意思吧……对吧? 红姐也默默起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红姐回过头,同样是深深地看了陆让一眼:“……变態。” …… 第二天上午十点,东湖国际中心顶层。 一整面落地窗將初冬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放进来。 新搭建好的录音棚里,钱宸羽正蹲在最新的ssl调音台后面,一点一点的接线。 隔音门被推开,陆让走了进来。 姜离跟在他身后。 “设备调试得怎么样了?”陆让走到调音台前,直接拉开主控位的办公椅坐下。 钱宸羽从调音台底下钻出来:“最核心的部分已经弄好了,不影响录音。” 他看到陆让打开屏幕,就开始在调音台上面摸索起来。 “陆哥,你这是……”钱宸羽愣了一下。 陆让一边摸索一边回话:“时间有限,我们今天得弄出成品,所以你们先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要弄出成品,所以你先忙你的? 钱宸羽满头问號,心说好像我才是做编曲的吧? 我!堂堂万象工作室音乐总监!央音作曲系毕业的高材生!顶流明星林予安背后默默发力的男人!结果做编曲的时候,你让我走? 钱宸羽偏不走,他倒要看看陆让到底要干嘛。 结果,陆让盯著屏幕看了半天,回过头问:“音色库在哪?” 钱宸羽鬆了一口气,隨即油然而生出一种优越感,他来到调音台前,拖动滑鼠轻轻点开音色库,扬了扬下巴。 “喔——”陆让又盯著看了几眼,把其中一个音色从里面拖出来,放到音轨上,“这样拖动就行了对吧?” “对……”钱宸羽搞不懂了,坐下来的时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结果你丫连软体都没见过是吧? 陆让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他看向钱宸羽,淡淡道:“知道了,那你出去吧。” 第86章 入戏太深 这下钱宸羽更不可能出去了。 这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毛孩,突然朝家长大喊一声:“去把博尔特给我叫来!” 那能叫吗? 叫不了,没那个实力知道吧? 刚学会补刀你要对线faker; 刚拿到驾照你要开f1方程式; 刚练会运球你想隔扣奥尼尔。 那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好吧? “陆哥,这台ssl数字模擬台,跳线逻辑很复杂的,再加上这套工程软体……”钱宸羽试著解释其中的技术门槛,“如果不熟悉软体操作,连最基本的出声都很难搞定的……” 陆让沉默以对,手里一点也没停。 他清晰地记得《终於》这首歌多音轨伴奏工程文件的所有细节。 均衡器的频率、压缩器的閾值,还有混响的衰弱时间…… 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这些词汇所表示的含义是什么,但他只需要一比一復刻在这个软体上就行了。 滑鼠指针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陆让新建了五条空白音轨,在音色库里直接拖出一个老式三角钢琴的音源插件,凭藉记忆切掉这个音色里的所有高频的泛音,只保留了沉闷的低频部分。 紧接著,他又拖入一个独特的合成器拨弦音色。 钱宸羽的脸色越来越复杂,因为他发现,陆让在刚学会走路之后,突然跑起来了! 还他娘的跑得飞快! 陆让甚至都没有戴耳机,他就像一台毫无感情的机器,在各个插件上输入特定的数字,有一些操作连钱宸羽自己平时都不敢用。 但他可以確信的是,陆让还真的是在写伴奏,而且……也太特么快了吧?! 三分钟之后,陆让停下滑鼠,屏幕上的五条音轨里已经填满了密密麻麻的音色块。 陆让敲下空格键。 调音台上方的音箱,传出了声音。 首先是一段沉闷的钢琴和弦,加上一个仿佛游离在和弦之外的电吉他,阴森的感觉扑面而来。 紧接著,一段拉长声音的弦乐,將气氛延续。 然后…… 吧嗒—— 在阴暗的钢琴底色上,一个合成器的拨弦音出现。 就像在一个空旷的地下室,一滴从天花板渗下来的液体,滴落在水泥地面上。 但这並非是水滴的声音,这个声音比水滴更加粘稠,更加厚重。 就像是……血液…… 钱宸羽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地咽著口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水平好像也就那样。 仅仅是一段不到五秒钟的前奏,就已经调动起了所有压抑的情绪,后面的编排更是精妙绝伦。 不知为何,虽然钱宸羽能感觉到,这组编曲似乎比较老派,但恰恰是这种老派,才更让人头皮发麻。 他现在更加確信,当初陆让交给他的《哥德堡变奏曲》,根本不是什么巴赫的遗作,而是陆让自己写的。 有这种才华,写出什么样的曲子都不过分。 陆让按下暂停,起身想叫姜离过来,发现姜离、刘成、钱宸羽,都挤在自己身后,一个个跟见了鬼一样。 “主歌从这里进。”陆让指了指音轨上的时间线,“把气息压到声带最紧绷的位置,要给人一种窒息感。” 姜离点了点头,昨晚她已经照著陆让的標註,找到了那种感觉。 “声音状態怎么样,可以唱吗?”陆让问。 “我试试。” 姜离走进隔音室,来到立式麦克风前,她仔细调整了一下设备后,朝调音区比了个ok的手势。 陆让按下对讲机:“开始。” 前奏响起,阴森的氛围再度出现,弦乐的尾音处,音箱里传来姜离的声音。 气流擦过紧绷的声带,压抑到极致的气声,真实得像是有人在耳边哭泣。 “这是在哪里……” “不是想像的开始……” “走不出黑色夜空……” “脆弱中无力的坚持……” 伴奏忽然安静了两秒,仅仅两秒钟,却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仿佛在这两秒钟,有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事情正在发生。 一记突如其来的鼓点,像是某种催促,唤醒了眾人的感官。 “痛的掩饰……” “泪的痕跡……” “用尽情感去奢侈……” “也不能换取谎言的终止……” 刘成是看过陆让在片场的表演的,当姜离唱出主歌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就浮现出了片场里的画面。 不知为何,他忽然捂著心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好像要把整个肺里的空气全部吐乾净为止。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他甚至能想像到,现实中真的有那么一个女孩,在面对像徐博那样的变態时,到底有多么绝望。 刘成掏出手机,给李錚发了一条消息:“这部剧会成为现象级爆款的,相信我。” 正在自己家里闷头搞剪辑的李錚,看到这条消息,一头雾水,但心里还是有些欣慰。 他回了句:“谢谢,代我向陆老师说一声,进度很不错,很快就能剪完了。” 录音棚里,音乐仍在继续。 第一段主歌结束后,陆让將调音台靠右的推子,匀速向上推到底。 “咚——啪!” 沉闷的底鼓加上清脆的军鼓声,毫无徵兆地砸了进来。 副歌的节奏开始变快,但这加快的节奏却更让人更加想要落泪。 那个被关在地下室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的女孩,终於想要逃离了,她绝望地捶打著一扇被牢牢锁住的铁门。 “咚——咚——咚——” “我和我的心……” “终於醒在伤过之后……” “就算残存一些牵掛……” “从此不再向虚偽祈求!”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这首歌终於结束了。 调音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坏了……坏了坏了……”钱宸羽反覆念叨著,“我特么要有心理阴影了。” 那是当然的,陆让心说。 这可是前世公认的童年阴影,你要是不怕,那我不白整了么。 唱完这首歌,姜离整个人都有些虚脱了,她蜷缩在一个后背绝对不会有人出现的角落,目光呆滯。 为了找到最好的状態,她强行將自己代入到受害女孩的视角里,代入得越深,就越绝望,感觉整个人生一片灰暗。 看著靠在墙边眼神空洞的姜离,陆让眼睛微眯。 姜离这是强行入戏了,如果一直出不了戏,那这个状態会很危险。 出不了戏的后果,陆让自己是很清楚的。 他想了想,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在屏幕上新建一个工程文件,命名为《夜猫》。 第87章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夜猫》。 陆让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在前世的一次音乐节。 disco女王张蔷与马赛克乐队合作的这首歌,前奏一响起就让人回到朝气蓬勃的八十年代。 那是属於霓虹灯、旱冰场和喇叭裤的黄金时代。 这首歌,无疑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钱宸羽紧张地看著隔音室里蜷缩著的姜离,在她的印象里,天后姜离永远都是灵动、烂漫和不落世俗的代名词,但现在,姜离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无助地躲在角落里。 “天后她……没事吧?”钱宸羽问。 “入戏太深,出不来了。”陆让平淡地说,他隨手在bpm节拍设置栏里敲下数字“122”。 紧接著,他点开音色库,拉出一个復古模擬合成器,试了一下音色。 音箱里传来富有节奏的“动次打次”。 钱宸羽见陆让一心沉迷在做音乐上,当即就要走进隔音室:“我去看看。” 陆让连忙拉住他:“別,你这样会嚇到她。” 对於如何把一个人从抑鬱和创伤中拉出来,陆让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当一个演员把自己的灵魂揉进一个受害者的躯壳里,这时候任何来自外界的怜悯,都会被当做虚偽的试探,反倒会激起更深的自我封闭。 唯一的办法,是在这个躯壳里,塞进一个更强势也更不讲道理的灵魂。 他开始凭藉从万象门里兑换来的记忆,在调音台上復刻《夜猫》的旋律。 大约一分钟之后,陆让的余光看到姜离动了。 他把手中的工作停下,仔细观察了一下姜离的状態后,摇头失笑,关上了调音软体。 因为他看到,蜷缩在角落的姜离,偷偷瞥了一眼调音区。 那眼珠转的跟做贼一样,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抑鬱。 陆让想起来自己刚刚从安嘉和的世界里走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念台词发泄,姜离就在隔壁跟他对戏。 姜离,在19岁那年就成了金凤奖影后,怎么可能会有她出不了的戏? 陆让打开对讲机,对旁边的钱宸羽说:“姜离这个状態,应该是不能继续录歌了,她这张专辑等等再做吧。” 钱宸羽惊讶道:“不再想想办法了吗?” “已经……没救了……”陆让隔著玻璃看向姜离。 在钱宸羽震惊的目光里,姜离跺了跺脚,缓缓站起来,眼神幽怨地看了眼陆让。 然后她打开隔音室的门,走到调音区:“真是冷血啊陆老板。” 陆让歪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演《完美的他》的女主角,这部剧得拿奖。” “我刚才確实是很抑鬱嘛,感觉全世界都是危险……”姜离找了个板凳坐下,“我只是调整的比较快而已啦。” 陆让心说你这个能力能不能借来用用,他现在脑子里有五个人在打架。 “你刚才,是在做《夜猫》的伴奏对吧?”姜离忽然凑近,看著屏幕。 屏幕上有一个標题是《夜猫》的文件夹。 “我打算放点disco把你叫醒的。”陆让重新点开这个工程文件,“要唱吗?” “要。”姜离认真地看著他,“谢谢,虽然出戏了,但是心里还是很难受。” 陆让用最快的速度將《夜猫》的工程復刻出来,对回到隔音室的姜离比了个ok的手势,点击播放。 先是一段长达40秒的前奏,节奏欢快,极具动感。 屋子里的人已经开始摇头晃脑地打起了节拍。 姜离特意压了一下嗓子,同时把口腔打开,让声音自然带有一丝磁性。 “当我醒来,太阳已喝醉~” “这个冬天,特別寒冷~” “没有人,能跟我说话~” “黄色夜猫,只有它知道~” …… 原本沉闷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被《终於》变得压抑的眾人,终於重新活了过来。 姜离唱完歌,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原本还残留在脑子里的阴影,也被彻底一扫而空。 她推开隔音室的门,在调音区的沙发上坐下,舒服的窝在沙发里。 红姐这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叠刚列印好的通告资料,脸色凝重。 “陆让,计划有变。”红姐来到调音台旁,將资料放在桌面上。 “极昼娱乐那边刚刚放出消息,他们不仅要让沈奕唱《深渊之证》的主题曲,还给他买到了临江卫视元旦晚会的黄金时段。” “一月一號晚上八点十分,沈奕要在全省收视率最高的晚会上,现场首唱这首独家彩蛋,直接给他们的网剧引流。” 红姐指著资料上的一份晚会节目单。 正在外面布置的刘成,听到后回到录音室:“元旦晚会?我听说这两年的晚会都让真唱啊,他们就不怕沈奕那个破锣嗓子直播翻车?” “这次不一样了。”红姐面色难看,“张启泽玩了个阳谋,他以官方的名义宣布,沈奕因为之前声带过度劳损,这次元旦晚会將採用『全息声场重现』的技术手段配合舞台演出。” “啥玩意儿?”刘成满脸疑问。 钱宸羽在一旁冷笑一声:“拽了个新名词,其实还是假唱。” “对。”红姐说,“说白了,就是光明正大地放录音、对口型,但因为加了高科技的噱头,配合一波卖惨,有很多人会买单。” 刘成更不明白了:“沈奕都烂成啥样了,这也有人买单?” 红姐摇摇头:“你不懂。” 她把录音棚的门关上:“流量粉丝的群体是最天真的,恰恰他们又很擅长脑补,你说明星生病了,他们就会联想到明星背后的艰辛,从而母爱泛滥,觉得这个世界对他太不公平了。” “在资本的眼里,这个世界不存在劣跡艺人,只要他没有犯原则性的问题,没有被官方封杀,不是蹲在监狱里,那么他復出的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红姐看向陆让:“他们这是要用电视直播的庞大流量池,彻底压死所有可能冒头的竞品,恰巧,我们就是那个跟他们正面交锋的存在。” 陆让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临江卫视,收视率常年稳居前三的省级卫视,元旦晚会的黄金时段,上千万的流量池。 从投资网剧开始,极昼娱乐就在疯狂砸钱,现在连卫视的晚会也搞定了。 极昼娱乐…… 如果陆让没记错的话,红姐他们刚从公司出走的时候,极昼娱乐的財报是亏空的。 还剩下的,无非就是林予安赔的三亿违约金。 他们是怎么用区区三个亿的资金,办到这么多事的? 第88章 来劲了 “红姐你之前说,极昼娱乐的帐面上,就剩3个亿了?”陆让看向红姐。 红姐点点头,沉默片刻:“对,就3个亿,还是予安给他们的。” “所以我才说,计划有变。”红姐认真地看向陆让,“张启泽疯了。” 陆让挑挑眉,等待她的下文。 “我在极昼还有点关係,早上托一个高管查了一下,张启泽这次,不仅把自己名下的所有股份和个人资產全部抵押,还说服了董事会,拿公司旗下的版权资產做了质押担保。” “他同时跟奇异果平台和两家头部的风险投资机构,签了对赌协议。” “对赌?”刘成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在娱乐圈,对赌几乎是每一个想要站到更高层的人,最终的归宿。 赌成功了,一步登天。 赌失败了,好一点的情况,整个人生的后半程將与巨额的债务为伴。 坏一点的,就天台相见。 陆让点点头,他对这个词並不陌生。 前世就有一位当红小花,与投资方签了对赌协议,三年实现3.1亿的净利润。 最终她靠著三年连拍13部影视剧的战绩,超额完成对赌协议。 並且,还让她背后的传媒公司,在三年內估值翻了200倍,达到50亿。 红姐从手机上调出一份电子表格,拿给陆让。 “如果在明年第一季度结束前,《深渊之证》的收益和沈奕个人的商业变现,达不到资方的对赌指標,那么张启泽就要自掏腰包,连本带利赔偿资方整整八个亿。” “同时,如果极昼的帐面破產,作为对赌的第一负责人,他个人要背上无限连带责任,彻底倾家荡產,永不翻身。” 陆让笑了。 他原本还在想,自家这草台班子,怎么才能把极昼娱乐干垮,结果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怪不得能买下临江卫视的黄金时段。”陆让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赌徒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覷。” “那咱们怎么办?”刘成搓著手,“不然……花钱买点水军?晚会直播的时候去论坛爆他的料?然后把那什么全息声场的鬼东西,解释给大家听?” “这种口水战毫无意义。”红姐打断了刘成,“从他出道以来,爆的料还少吗?极昼既然敢用这招,肯定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措施,我们在他们的舆论阵地上跟他们吵架,只会帮他们增加热度。” “陆哥,这次真的挺棘手的。”钱宸羽皱著眉头,“这次他们肯定会把修音做到极致,骗过全国的观眾,到时候再配合上糊弄外行的高科技噱头,很容易洗白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陆让身上。 他似乎总有一种魔力,能把所有看起来很要命的危机,轻描淡写地化解掉。 陆让耸耸肩,看向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刷著手机的姜离。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这儿还有个天后?” 姜离缓缓抬起头:“你要干嘛?” “元旦当晚,给你办一场復出线上演唱会,怎么样?” 空气凝滯了三秒钟。 隨即红姐苦笑一声:“陆老板,你有钱吗?” 嗯…… 陆让看了眼刘成,刘成整个人缩了起来:“还有8万左右吧……” 红姐的笑容显得更苦了:“林予安的分帐,最快也得等到下个月中旬才行,八万块,够干什么的?哪个场地是八万块可以租下来的?” 陆让认真想了想,指著录音棚外面说:“我看这里就挺好。” 这次红姐不笑了。 因为她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她反驳不了。 如果是林予安和沈奕撞档期,拼演唱会,那在外人看来,是前任和现任爭风吃醋,图个热闹。 但是姜离不一样。 消失了三年的亚洲天后正式回归,仅仅这一个噱头,就比什么元旦晚会、全息声场、独家彩蛋要有力的多。 花钱租场地?没有那个必要。 在浴室唱歌还是在舞台唱歌,都没关係,只要姜离出现,带著她的全新专辑,就会有无数的目光聚集在直播间。 那么,谁还会关心沈奕是谁? “我们要办一场不插电的私密演唱会。” “落地窗外就是靖川市的夜景,屋里就放几把高脚凳、几盏落地灯。” “老钱到时候去联繫几个好的乐手,只需要几个人坐在那里,像朋友聚会那样。” 陆让注视著姜离:“你就穿你平时的便服,你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不是在费尽心思地討好市场,试图去证明什么。” “你只是休息了三年,那天晚上,正好想给你的歌迷唱几首歌。” “怎么样?” 姜离已经坐直了身体,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喜欢。” “不过老钱不用去找乐手了,我有几个朋友,可以把他们喊过来。” 钱宸羽激动地点点头,他指了指隔音室里的话筒,又指了指自己以旧换新的调音台:“收音交给我,我们现在的设备是专业的,这台ssl可以做现场实时的混音,我们在客厅办线上演唱会,效果会比体育馆强很多!” “我去联繫音符平台。”红姐立刻掏出手机,“目前音符的直播带宽是最高的,如果把姜离的復出首秀放在他们那里,他们绝对愿意免费把最高级別的直播流带宽让给我们,甚至还会倒贴全站最好的推广位!” 刘成举了举手,又放下,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想了半天,他弱弱说了句:“我帮你们订外卖。” 整个万象工作室瞬间上紧了发条,效率奇高。 一想到有一个可以把极昼娱乐碾死在尘埃里的机会,所有人,都来劲了。 …… 十二月三十號。 距离元旦晚会只剩最后两天。 李錚已经剪好了成片,並把主题曲放了进去; 红姐拿到了音符平台的免费直播推流,以及首页置顶推送权益; 姜离录製好了復出专辑的20首歌,也全部跟乐手朋友排练了几遍; 钱宸羽找来了几个助手,但为了提高效率,陆让参与了大部分的歌曲製作。 为此,他先后花费了130万声望值,兑换了14首歌的完整词曲和工程文件。 没办法,有六首歌需要的声望值太高了,没那么多钱。 极昼娱乐的宣发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不论是各个软体的开屏,还是线下的公交站牌、地铁灯箱,甚至市中心的巨幕led,都全方位地宣传《深渊之证》和沈奕的元旦晚会。 就在极昼娱乐如火如荼地占据著流量高地的时候。 音符平台的首页,以及万象工作室刚刚註册的官方帐號,同时发布了一张极简的海报。 第89章 只是一个引子 这张海报的背景,是靖川市东湖上空逐渐暗淡的黄昏。 画面中央,一个女人坐在高脚凳上,只有一个黑色剪影,轮廓修长,手里握著一把立式的麦克风,一把木吉他倚靠在高脚凳上。 海报正中央,有两行文字。 【好久不见。】 【一月一號晚八点十分,姜离的音乐茶会,不见不散。】 这张海报发布出去的前十分钟,网络上没能掀起一丝波澜。 不管是博客还是音符,所有平台都充斥著极昼娱乐花大价钱铺设的宣发网络。 大v、营销號、官博…… 信息茧房在这一刻是不存在的,几乎所有能联网的手机上,都能看到《深渊之证》这个关键词,顺带还有沈奕元旦晚会献唱的消息。 在看到了惊人的宣传效果之后,临江卫视更是隔几个小时就在电视gg中配合宣传。 在这样的环境下,姜离线上演唱会的海报,不过就是落在海面上的一滴水。 但在第11分钟,这滴水被一个渔民捞了上来。 一个乐评人首先看到了这张海报,他迅速转发万象工作室的动態,甚至连字都没来得及打。 就只发了多达27个感嘆號。 【!!!!!!!!!!!!!!!!!!!!!!!!!!!】 紧接著,平静的水面下逐渐涌起浪花,浪花不断向前滚动,直至形成足以遮蔽陆地的巨大海啸。 半个小时之內,这张零成本的海报,以恐怖的病毒式传播速度,迅速席捲了所有的社交媒体。 “臥槽?我没眼花吧?消失了三年的天后姜离,復出了?!” “这可是音符平台官方帐號!天后真的要回来了!” “这个时间……很巧妙啊,不早不晚,刚好是八点十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选的这个时间……” “抱歉了沈奕,抱歉了元旦晚会,抱歉了《深渊之证》,看姜离直播,对我很重要。” “抱歉个卵,垃圾流量別来沾边!” 两个小时后,【姜离復出】的词条,在一分钱没花的情况下,强势压倒极昼娱乐几千万买来的热搜,登顶榜首。 极昼娱乐总部,副总裁办公室。 张启泽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屁股。 他仍然在一根接一根地点著,好像只有在尼古丁侵蚀大脑的那一刻,他才会忘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万象工作室……陆让……”张启泽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手背青筋暴起。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万象可能会让林予安出来蹭热度,甚至做好了跟他打舆论战的准备。 他也知道《完美的他》这部剧与陆让之前千丝万缕的联繫,打算先用一波低分差评去招呼对方。 但他怎么也算不到,万象工作室,竟然不知不觉拿出了姜离这张足以掀翻牌桌的王牌。 张启泽以为自己坐在赌桌上,只要把潜在对手的所有可能性算清楚,自己就会立於不败之地。 但他的对手,不按常理出牌。 其实他原本有一次验牌的机会,在林予安出走后,张启泽曾让人带著航拍无人机,去万象工作室巷子口观察对方的动向。 那台无人机只要把镜头向上偏转一点,就会看到趴在隔壁二楼的姜离。 但它刚刚升空,就被陆让打了下来。 在姜离这两个字面前,沈奕算什么?极昼娱乐又算什么? “张总……”公关部总监杨林站著如嘍囉,额头上满是冷汗,却又不敢伸手去擦,“我们买的那些通稿,现在的热度已经被压下去了,很多网友甚至在我们通稿下面刷『去听真唱』,风向……已经变了。” “慌什么?”张启泽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冰凉的咖啡从杯口溅出。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里的烦躁,但越是控制,他就越是想要发泄。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一步的呢? 张启泽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公关部总监杨林:“《深渊之证》的情况怎么样?” “正在按计划推进,评分虽然不算高,但大家的期待度都还是不错的,等元旦开放超前点映,应该能收回不少投资。” “只不过,沈奕的口碑现在……两极分化的太严重,光靠买水军洗地已经不太好使了……” 杨林低著头,不敢看张启泽的眼睛。 一个月前,沈奕已经被总部放弃了,是张启泽个人重新將他提了上来。 具体的原因……杨林能猜到一部分,但不敢確定。 他只知道,沈奕有一个很有钱的爹,而他爹,前阵子跟张启泽通过电话。 张启泽抽著烟,指著杨林:“继续往临江卫视和营销號上砸钱,不要去回应关於姜离的任何问题,只要元旦当晚,沈奕的收视数据能保住,只要《深渊之证》当晚的超前点播正常进行,分他万象工作室一点流量又有何妨?” “等到第一阶段的对赌协议完成,我们就能把万象工作室活活耗死!” 张启泽以为万象工作室拿出姜离这个王牌,是来跟沈奕打擂台的。 但他根本想不到,姜离的演唱会,只是一个引子。 …… 一月一號。 元旦夜,新年的氛围笼罩著整座城市,千家万户的电视机上,播放著元旦晚会的节目。 晚上七点五十分。 距离沈奕登台还有二十分钟。 张启泽死死盯著临江卫视实时传回来的收视率曲线,曲线正在稳步上升,一切向好。 晚上八点整。 企鹅视频准时解锁了《完美的他》前两集。 这个时间段,几乎已经没有人会主动点开这部剧,大家要么在等待姜离的线上演唱会,要么在等临江卫视晚会上沈奕的那首歌,又或者,准备提前解锁《深渊之证》后续的剧集。 晚上八点十分。 临江卫视的晚会舞台上,沈奕穿著一身华丽的舞台装,在耗资数百万打造的“全息声场”特效中登场。 演播室里,开始播放一段提前精修过几十次的完美音频。 沈奕举著麦克风,深情地唱著专为《深渊之证》打造的一首苦情歌。 与此同时,音符平台首页,姜离的专属线上演唱会直播,准时开始。 第90章 柜子动了我不玩了 几乎是在开播的一瞬间,音符平台为姜离准备的最高级別独立伺服器,就迎来了史无前例的流量高峰。 在线观看人数的数字疯狂跳动:一百万、三百万、八百万…… 仅仅过去两分钟,这个数字就突破了一千万,並且还在不断飆升! 屏幕亮起。 映入千万观眾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全景落地窗,窗外是靖川市灯光璀璨的夜景。 几盏復古的暖黄色落地灯散发著柔和的光晕,几个留著长发的中年乐手,抱著吉他、贝斯、键盘,坐在高脚凳上。 姜离素麵朝天,穿著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坐在画面的正中央。 她盯著镜头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淡淡一笑。 “好久不见。” 姜离的声音透过调音台实时传输,打开杜比音效后,屏幕前的观眾甚至能听到她开口前细微的唇齿音。 “因为某些原因,我消失了三年……” “但现在,我回来了,谢谢大家还记得我。” 弹幕在一瞬间密密麻麻的填满屏幕,如果不设置弹幕数量,连人脸都看不清。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是姜离!她一点都没变!】 【她没有死!她还活著!】 【爷青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姜离的面前除了摄像头以外,还有一台用来播放弹幕和评论的平板电脑,看到有人刷【姜离没有死】的弹幕,姜离无奈地笑了笑。 “你们这么想让我死啊。”姜离对著屏幕翻了个白眼,“我就是赖著不死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 简单寒暄过后,姜离偏过头,对身后的乐手点点头。 “第一首歌,献给所有好好活著的朋友。” “《夜猫》!” 键盘调整为復古的disco音色,贝斯扫起了和弦,一段富有律动感的旋律响起。 “当我醒来,太阳已喝醉~” “这个冬天,特別寒冷~” 姜离轻轻闭上眼睛,身体隨著贝斯轻轻摇晃。 所有戴著耳机听直播的观眾,这一刻全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太近了。 太近了! 顶级的设备加上纯干声的不插电传输,让姜离的声音就像是在贴著观眾的耳边呢喃。 每一次细微的换气,每一个隨性的尾音,都毫无保留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好听!!!!!!】 【kksk】 【这才是真正的音乐啊!】 【我特么手贱去隔壁看了眼临江卫视,跟姜离的声音一比,沈奕唱的简直就是一坨!】 ……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极昼娱乐。 张启泽的面前摆著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播放的是姜离的线上演唱会。 如果排除掉所有其他的因素,他也会静静地欣赏姜离的演唱会。 可是,看著右上角已经突破三千万的实时在线人数,张启泽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临江卫视的收视率数据。 原本还在稳步上升的收视率,从八点十分过后,不仅没有出现预期的爆炸式增长,反而开始缓慢下降了。 怎么可能?! 姜离的线上演唱会是用手机和电脑播放的,怎么会影响到电视的收视?! 但他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与其同时打开两个设备,大家都会选择关掉其中一个。 在姜离迟到了三年的线上演唱会,和每年都一个样的元旦晚会之间,选择关掉哪个,答案不言而喻。 “没关係……没关係的,只是一场直播而已,顶多抢走沈奕一点风头。”张启泽在心里安慰自己,“大家看完直播就散了,谁也带不走谁,只要《深渊之证》的超前点播数据能稳住,这场对赌我就不会输……” 但隱约间,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姜离的直播间里,已经唱到了第四首歌。 “旋转的木马,让你忘了伤……” “在这一个供应欢笑的天堂……” “音乐停下来,你將离场……” “我也只能这样……” 一曲终了,弹幕依旧是密密麻麻。 【这一次不要消失了好不好?】 【不要让音乐停下来啊!】 时间来到八点半。 姜离喝了一口水,把脚边的木吉他抱在怀里,隨意拨弄了两下琴弦。 “接下来这首歌,有点特殊。”姜离看向镜头,“它不在我即將发行的新专辑里,而是我们工作室老板,前几天只花了十分钟就写出来的一首影视剧主题曲。” 【姜离的老板……?】 【我靠我才注意到,是万象工作室!】 【什么?!是林予安的那个万象工作室?他们老板是谁?这么牛】 【就是那个给林予安全套定製词曲的陆让啊!】 【臥槽?!是他?十分钟写一首?真的假的】 姜离拨弦的手指停了下来:“这首歌的名字叫《终於》,实话告诉大家,前几天我录这首歌的时候,差点抑鬱掉了。” “所以……”姜离深吸一口气,幽幽地看著镜头,“如果一个人在家,最好把房间里的灯都打开。” 身后的乐手退离了现场,灯光暗下,钱宸羽在键盘上敲下播放键。 “咚…咚…” 沉闷的三角钢琴和弦响起,伴隨著诡异的电吉他滑音,直接让直播间三千多万观眾心头一紧。 “滴答——” 姜离低下头,死死抱住怀里的吉他,颤抖著声音,仅靠气息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这是在哪里……” “不是想像的开始……” “走不出黑色夜空……” “脆弱中无力的坚持……”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了。 不是人少了,而是大家忘记了发送弹幕。 太窒息了……太压抑了…… 到底什么变態影视剧才需要配这种音乐啊?! 一曲唱完,姜离长出一口气,弹幕终於重新多了起来。 【应该十二点再唱的……这也太阴间了。】 【臥槽我柜子动了,我不玩了!】 看著满屏的疑问,姜离满意地点点头。 陆让交给她的任务,就是要让大家能感觉到这份压抑和恐惧。 “这首歌,是我们老板陆让亲自出演的网剧《完美的他》的主题曲,今天晚上八点,已经在企鹅视频上线了。” 姜离把吉他放回到脚边。 “你们看了这部剧,就会知道,我刚才唱得其实已经很阳光了。”姜离善意地提醒了一句,“不过我建议胆子小的朋友,最好找个人陪著一起看。” 这才是陆让的目的。 极昼娱乐想靠《深渊之证》的流量,重新带火沈奕。 但他刚好反著来。 姜离的復出水到渠成,而且不仅让沈奕的元旦晚会失去了热度,还把人从演唱会引到《完美的他》这部剧上。 等前两集看完,那些原本要给《深渊之证》付费点映的观眾,就要考虑一下值不值得了。 这一套连招,目的不是打出姜离这张牌,也不是捧红《完美的他》。 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极昼娱乐消失。 张启泽看见姜离把话题带到《完美的他》这部剧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手里的牌,打完了。 翻盘的机率,已经无限接近於零。 第91章 沉到东湖餵鱼 墙上的掛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晚上九点钟。 张启泽瘫坐在老板椅上,原本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时已经完全散落下来。 汗液打湿发梢,几缕头髮黏在额头上,给他原本阴翳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灰败感。 手机、平板、桌上型电脑。 三个屏幕上的三组数据,如同一份正在被宣读的死亡判决书。 电脑屏幕上,是奇异果平台《深渊之证》的实时数据后台,今天是整部剧的最高潮,也是开启超前点播收割利润的关键时期。 张启泽在向奇异果平台提交对赌协议的时候,对这部分的预估,是一个爆炸式增长的付费转化率。 但现在,从八点半过后,超前点播的增长数据出现了停滯。 转化率仅仅只有可怜的1.2%。 平均每一百个看到大高潮的观眾,只有一个愿意为了提前解锁结局,花上那么18块钱。 对於一部大製作网剧来说,这个数据简直是灾难。 张启泽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深渊之证》本身的质量並不差,前期甚至还积累了三千多万的真实路人观眾。 但坏就坏在,他把沈奕这个满身劣跡的艺人,跟这部剧的结尾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他试图用这部剧的热度,配合临江卫视的晚会,给沈奕洗白,从而在沈奕的父亲那里拿到一点好处。 甚至还能靠著洗白后的沈奕,儘快达成艺人商业变现的指標。 可是,姜离出现了。 她的不插电真唱演唱会,把沈奕所谓的全息声场重现技术按在地上摩擦,沦为全网的笑柄。 不,没有人笑话沈奕,因为根本就没有人看他。 这个结果顺带也影响了《深渊之证》观眾的付费欲望。 原本愿意花钱的观眾,看到大结局付费页面是一个大大的沈奕特写照,本能就会感到烦躁。 更不用提,隔壁企鹅视频还上线了一部更有噱头的悬疑剧,完全与深渊之证对標。 这一套连环攻势,打得张启泽猝不及防,他甚至都看不懂拳是从哪里打过来的。 《深渊之证》是在11月中旬的时候高调建组,並砸钱收罗全国各地的从业人员,甚至张启泽还特別叮嘱剧组,重点去挖竖店影视城《完美的他》这部剧的墙角。 他知道陆让是这部剧的演员之一,也调查过他参与剧本创作的事实。 但还是没有防住。 左手边的手机屏幕上,是企鹅视频《完美的他》的播放热度。 从八点半开始,也就是姜离在线上演唱会的间隙,提到这部剧开始,红色的增长曲线以几乎垂直的角度陡然上升。 半个小时內就霸占了全网影视热度榜首。 “杨林!”张启泽猛地直起身子,抓起座机就喊,“进来!” 公关部总监杨林推开门,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前两天更加疲惫了,连日常匯报工作时拿的平板电脑,此时也不见了踪影。 “张总,压不住了。”杨林低著头匯报,“《完美的他》靠著病毒式传播,势头太猛了,我们的水军根本影响不了任何结果。” 张启泽一把將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再也不復曾经的气定神閒。 “我不听过程,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双眼通红,状若癲狂,“这部剧我们现在到底还能收回多少钱!” 杨林深吸一口气,把头抬了起来,按理说,算帐这种事不归他管,但现在……是个人都知道,这部剧亏到姥姥家了。 “超前点播的付费率是1.2%,如果这个数据不变,有大概40万的观眾愿意付费,单人打包价18块,总流水在720万左右,扣除奇异果平台百分之五十的渠道分成和各项税款,这笔钱到我们帐上,应该不超过300万。” 听到这个数字,张启泽的眼皮跳了一下。 300万?他原本的预期至少在后面多加一个零。 “gg呢?我们在剧里植入了七个头部品牌,还有四家小剧场gg。” “首付款七千万已经结算过,上个月,全部砸进这部剧的宣发里了。”杨林直视著丧家之犬一般的张启泽。 “剩下还有五千万尾款……刚才有四家品牌方发了公函,以沈奕强行绑定大结局,造成负面舆情为由,不仅拒付尾款,还要我们退还部分的首付款。” 张启泽的呼吸越发急促:“海外版权和二轮上星权呢?这部剧的画面质感不差,就算国內的网络崩了,卖给电视台和东南亚,也能回口血吧?!” “有几个小卫视愿意买,但已经开始压价了,我进来之前,几个卫视加起来给的报价,最多一千万……而且过了今晚,可能还会更低。” 杨林顿了顿,“东南亚那边,刚刚已经撤回收购意向书了,他们……把目標放在了另一部剧上面。” “《完美的他》?!” “……是。” 张启泽合上眼睛,深呼吸,半晌才睁开。 “那沈奕的代言……”张启泽还不死心。 决定让沈奕洗白的时候,张启泽用自己的人脉给他接了几个高奢品牌的代言。 “张总。”杨林打断张启泽的问话,“代言的事就別想了,没有人会用一个从出道以来就满身劣跡的艺人,但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他向前逼近一步,“沈奕他爹,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 张启泽眯起眼睛:“你是在质疑我?” “没有人质疑你,张总。”杨林把手按在张启泽的办公桌上,“因为大家都很清楚,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如果不是你,林予安的离开不会搞得那么难看。” “如果不是你,极昼娱乐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眾矢之的。” “之前你的决策,的確给公司带来了切实的利润,董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张启泽,你为了自己的钱包,搞垮了整个公司。” “你以为,沈老板给你的那笔钱,是一条退路吗?” 这句话戳中了张启泽心底的防线。 他猛地站起来,指著杨林的鼻子破口大骂:“滚!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的办公室里教训我?別忘了你的身份!” 杨林忽然冷笑了一声:“极昼马上就要没了,张总。” “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別再摆你副总裁的官威了。” “我猜猜,沈老板为了捧他那个废物儿子,私底下给你的海外帐户上转了多少钱?五千万?还是八千万?”杨林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对面的张启泽,“你是不是以为,明天早上带著这笔黑钱一走了之,下半辈子依然能衣食无忧?” 张启泽的眼角抽搐了几下,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杨林猜的数字,八九不离十。 “八个亿的对赌协议,很快就要到期了,你名下的所有资產一个都跑不掉。” “就算沈老板给你的钱,是做得很乾净的海外帐户……” “但你以为他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 杨林发泄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沈奕这辈子算是废了,你觉得,他爹现在是想感谢你的栽培,还是找几个人把你装进麻袋,沉到东湖里餵鱼?” 张启泽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 一瞬间,他彻底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 恐惧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因为他知道,沈老板……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杨林看著张启泽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自觉无趣地嘆了口气,起身。 “极昼娱乐被你玩死了,张启泽,准备好在监狱里……或者在下水道里度过余生吧。” 他转身砰的一声將门紧紧关上。 第92章 投名状 一月二號,元旦假期的第二天。 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通,相较於昨晚极昼娱乐的愁云惨澹,今天的万象工作室,洋溢著轻鬆的氛围。 冬日暖阳透过落地窗,晒在东湖国际中心顶层的地板上,红姐煮的现磨咖啡在空气中瀰漫著醇厚的香气。 “陆哥!”刘成坐在吧檯旁边叫了一声。 “《完美的他》上线十二个小时,播放量突破一亿两千万了!站內热度值直接打破了悬疑剧最快增长的纪录!” 刘成站起身往陆让旁边走去,“而且我刚才问了李导,前两集的留存率高达95%!说明只要点进去的人,基本都看到了最后!” 钱宸羽原本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补觉,听到刘成的喊声,他扯下盖在脸上的抱枕,揉了揉眼睛,撇撇嘴。 “网剧爆了就爆了,跟咱们有个毛线的关係。”钱宸羽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这部剧是你投了还是陆哥投了?” “剧火了,陆哥一个关键男二號,不是也能火吗?”刘成嘿嘿一笑,“別忘了陆哥可是万象的第一个艺人。” 钱宸羽耸耸肩,到吧檯倒了杯咖啡。 “昨晚的音符平台数据也出来了。”坐在吧檯的红姐抬起头,“姜离的线上演唱会,峰值在线人数突破四千五百万,跟万象有关的词条,热搜前十里面咱们占了六个。” “姜离的专辑昨晚零点上线,20首歌,直接把三个音乐平台的伺服器干崩溃了两次。” 红姐深吸一口气,盯著手机上的数据,“十个小时,数字专辑全网销量突破两百七十万张,现在还在涨,而且……” “算了,你们自己打开音乐软体看一眼吧。” 刘成和钱宸羽点开企鹅音乐,倒吸一口凉气; 又打开酷猫音乐,倒吸一口凉气; 接著打开云村音乐…… 嘶…… “二十首歌,霸榜新歌榜前二十?!”钱宸羽狠狠揉了揉眼睛,再看一眼,满脸的不敢置信。 陆让抿了口咖啡,回过头:“我们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陆哥……”钱宸羽幽幽地看了陆让一眼,“是你下手太狠了,正常人哪特么能一口气写二十首畅销音乐的啊?” 陆让点点头,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下次得安排点口水歌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著这些爆炸的数据,陆让心里也挺踏实的。 网剧的收益的確到不了万象的帐上,帮《完美的他》宣传,完全是藉机打压极昼娱乐。 万象的帐户里不过就只剩下了几万块钱的资金。 但隨著《完美的他》爆火,陆让这个名字被更多人看见,属於他的另一份收益,已经开始迅速增长了。 陆让闭上眼,进入万象门。 他的声望值前几天差不多快花光了,但现在,仅仅靠著《完美的他》第二集末尾的刷脸,声望值就在短短十几个小时里,突破了三百万,而且还在不断增长。 陆让灵机一动,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美剧《汉尼拔》。” 深渊图书馆里,距离陆让不远的一个书架响起轴承转动的声音,而后一张光碟飘到他的面前。 《汉尼拔1-3季,全套剧本、导演分镜、原声配乐、人物小传……》 光碟底下標註的数字是…… 1500万声望值! 平均每一季500万声望值? 好像……有机会兑换出来啊? 陆让继续默念:“美剧《汉尼拔》第一季。” 面前的光碟迅速飞离,紧接著,又一张光碟从原本的地方飞过来。 《汉尼拔第一季,全套剧本、导演分镜……》 声望值是…… 800万?! 你搁这儿玩捆绑销售呢? 一季一季地兑换,那加起来不得2400万啊? 陆让咬了咬牙,退出万象门,睁开眼。 “红姐。” 一直坐在窗户边沙发上的林予安,摘下耳机转过头来。 “之前签的通告,还没开始吗?”林予安看著红姐和陆让,“我现在的状態已经完全恢復了,可以开始接商业活动了。” 红姐笑了笑,正准备说话,工作室的门铃突然响了。 “我去开。”刘成快步走到大门前,按下了门禁开关。 玻璃门向两侧滑开,门外站著一个男人。 红姐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猛地从高脚椅上站起身:“杨林?你不在极昼帮张启泽救火,跑到万象来干什么?” 刘成一听是极昼的人,立马警惕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门前。 杨林的视线越过刘成和红姐,看向咖啡机旁正在续杯的陆让。 “极昼已经申请破產了。”杨林的声音很沙哑,显然是一夜没睡,“陆老板,我今天来,是找工作的。” 找工作? 红姐愣住了,堂堂极昼娱乐的公关部总监,业內年薪两百万起步的操盘手,在公司大厦將倾的第二天早上,跑来他们这个刚成立不久的工作室求职? 陆让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靠在吧檯边缘。 “昨晚上还打得你死我活,今天早上就跑来入职?”陆让调侃道,“杨总这心態转变得挺快啊。” 杨林知道陆让是在揶揄他,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绕过刘成,走到陆让面前,把u盘放在吧檯上。 “这是我的投名状。” 杨林开门见山,“沈奕崩盘,他身上原本有五个头部品牌的代言,现在全部解约了,我昨晚连夜跟这五家品牌的市场部负责人通了电话,他们现在急需一个乾净、又充满话题度的新面孔来对衝风险。” 杨林拋出了他的筹码。 “陆老板你和《完美的他》这部剧的男一號夏阳,女一號周梦,你们的商业价值正在呈指数级增长,林予安和姜离更是自带流量。” 杨林直视著陆让的眼睛。 “只要你点头,我就能让这五个头部品牌,把原本准备付给极昼的代言费,再次加注,並且以预付款的形式,一周內打到万象工作室的帐户上。” 陆让眉头微微一挑。 越过商业谈判直接签约?这倒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投名状。 陆让拿起u盘,递给旁边的红姐:“红姐,帮忙查一下资料。” 红姐来到办公区,把u盘插进电脑,快速扫了几眼,对陆让点了点头。 品牌方开出的条件相当丰厚,而且还都是一水的高端商务。 这种代言,一般是不会找上新工作室的,也就极昼娱乐这种原本体量雄厚的娱乐公司,才有渠道。 確认无误后,陆让看著杨林,思索了一番。 万象工作室里,钱宸羽是音乐总监,不管別的。 刘成虽然在竖店混了一二十年,有一定的人脉,但本身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管家,做行政主管正合適。 红姐在公关这方面其实也並不在行,否则当初也不会火急火燎地来找他。 “万象確实缺一个公关总监。”陆让开口,“你的薪资我会按照极昼娱乐之前的標准来开,不过有试用期,一周之內配合红姐,把这五个代言合同全部搞定,没问题吧?” 杨林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下来,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 看著杨林跟隨刘成到办公区去办流程,红姐压低声音:“陆让,这人可是刚刚背叛了张启泽,你用他放心吗?” “船自己开翻了,总得允许別人跳船不是?”陆让倒是不在意,“只要我们一直向上走,他就比谁都忠诚。” “还有件事。”陆让看向红姐,“红姐,你的本名是叫秦红对吧?” 红姐愣了一下,很久没有人叫过她全名了:“对。” “现在工作室人越来越多,业务也铺开了。”陆让语气认真,“姜离的新专辑宣发、林予安的通告、还有后面一堆杂七杂八的商业活动,这么多事,总得有个能够统筹全局的人来管。” 陆让摊了摊手,理直气壮地说:“我只负责生產內容,谈生意我不在行。” 红姐的心跳开始加速。 “所以,从今天起,別只当经纪人了。”陆让看著她,“万象工作室的总经理兼营运长的位置归你了,秦总,以后这些商务对接,我就全权拜託给你了。” “薪资分两方面,第一是作为经纪人的分成,还按照你在极昼娱乐的比例来算,第二是你作为总经理的薪资,我看……跟杨林?” 秦红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热。 她原本以为跟著林予安一起出走,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谁能想到一个多月的时间,竟然走到了今天这个高度。 “给这么多,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她半开玩笑地说。 “疑人不用。”陆让耸耸肩,笑道,“而且你也卖不了我啊。” 秦红想了想,还真是。 从林予安的新专辑开始,包括姜离的专辑、《完美的他》的剧本和演出,几乎都是陆让一手包办的。 就算没有这些人,陆让也能靠著天才般的创造力重新启航。 而他们这些人,如果没有陆让的话……结果很难想像。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工作室的门铃再一次响了起来。 第93章 大人的童话 清脆的门铃声在休息区迴荡。 刘成刚才带著杨林去了办公区办理入职手续,林予安又一个人闷著头听歌,吧檯这边只剩下陆让和秦红。 “我去看看。” 秦红打开门,门外站著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毛呢大衣,戴著一副银边眼镜,手里提著一个很有年代感的真皮公文包。 他不像是来这种娱乐公司找人的,像是一个走错教室的大学教授。 秦红上下打量著对方,客气地开口:“您好,请问您找谁?” 中年男人摘下眼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给秦红。 “冒昧打扰了。”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但举手投足之间很是沉稳,充满底气,一看就是身居高位,“我是华夏文艺出版社的总编辑,周明轩。” 秦红接过名片,看清上面的字后,瞳孔猛地一颤。 华夏文艺出版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虽然她一直在娱乐圈当经纪人,但对这个名字绝对不陌生。 这可是国內最顶尖、最权威的国家级出版巨头,在实体出版界,这就是一座跨越不了的高山! 周明轩的目光越过秦红,看到了坐在吧檯后面的陆让。 虽然没在现实中见过面,但周明轩昨天晚上也看了那部霸榜的网剧,一眼就认出了在荧幕上初次亮相就让人毛骨悚然的年轻人。 只是此时的陆让穿著一件休閒的深色毛衣,气质內敛,眼神清明,完全就是一个修养得当的年轻人。 剧里的阴翳一丝也看不出来。 周明轩向陆让走来:“陆先生,我在你的博客上看了《小王子》,这部作品绝对不应该只停留在网络博客里。” “周主编。”陆让站起身,指了指休息区的沙发,“坐下聊,我这里有黑咖啡、普洱和热牛奶,周主编要喝点什么?” “黑咖啡就好,谢谢。”周明轩也不客气,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公文包端端正正放在茶几上。 红姐走到吧檯,帮陆让端了两杯黑咖啡过来,顺势坐在陆让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周明轩抿了一口咖啡,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从事出版行业快三十年了,看过无数的童话和寓言。”他放下杯子,看向陆让的眼睛,“但《小王子》不一样,它看似是写给孩子的故事,实则是写给所有大人的哲学。” “狐狸的驯养、玫瑰的虚荣与深情,还有吞下大象的蛇、躲在盒子里的羊……陆先生,你的文字里有一种能穿透时间的力量。” 陆让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听著。 他当初把《小王子》发在博客上,一方面是给刘星瑶讲故事,另一方面也確实是为了积攒声望值。 之前少儿出版社的主编联繫过刘成,被他给拒了,说实话还是有一点赌气的成分在,但这种国家级的顶级资源亲自登门,他確实是没想到。 “周主编过誉了。”陆让笑了笑,直奔主题,“既然您找上门来,想必是带著方案来的。” “我代表华夏文艺出版社,希望能拿下《小王子》的实体独家出版权,以及全球多语种翻译的全版权代理。” 周明轩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厚厚的纸质文件,推到陆让面前。 “我知道陆先生的工作室,在影视和音乐领域风头正盛,也许並不缺钱,但在出版这一块,华夏文艺能给出的诚意,国內绝对找不出第二家。” 周明轩的神色很认真,“首印100万册,版税百分之十五,只要您签下字,我们社里最顶尖的英文、日语、法语翻译团队明天就会启动,计划在一个月之內向海外同步发行。” 秦红坐在一旁,听到这两个数字,心跳都漏了半拍。 首印百万册,版税百分之十五。 这在出版界已经属於是顶级的待遇,一般的畅销书作家,能拿到百分之十的版税、十万册首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对於这个数字,陆让很平静,在另一个世界,《小王子》自1943年出版以来,被翻译成250多种不同的语言,全球总销量达到了恐怖的1亿7000万册。 仅仅是中文版,就有400多种不同的版本。 一百万册,只会是一个小小的开始。 陆让低头翻开周明轩带来的合同草案,看得很仔细。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向周明轩。 “条件非常优厚,我个人很满意。”陆让把文件放在茶几上,“不过,关於排版和插图,我有一个硬性要求。” “您说。”周明轩坐直身体,洗耳恭听。 “书里的所有插图,尤其是蛇吞象和盒子里的羊。”陆让打开博客,翻到了小王子的內容,“我希望完全保留我的原版简笔画风格,不需要你们重新精修,更不要把它画成3d插画。” 周明轩愣了一下。 陆让在博客上画的图,线条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粗糙,一般的作者出书,巴不得让出版社配上最精美的插图,来提高书的档次。 但他看著陆让平静的眼神,突然回想起小王子的开头:大人们总以为那是一顶帽子,但那其实是一条正在消化大象的蟒蛇。 周明轩恍然大悟,隨即大笑。 “陆先生,这正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周明轩连连点头,“看似稚拙的插图,配上耐人寻味的文字,这才是属於大人的童话,这个要求非常合理,我们不会去破坏您原版的质感。” “那我们就没什么问题了。”陆让转头看向旁边的秦红,把合同草案递了过去。 “秦总,新官上任第一天,这份合同的法务细节和后续的对接,就辛苦你了。” 红姐接过文件,腰背挺直:“没问题。” 她看向周明轩,笑容得体:“周主编,这份草案我会让我们的法务团队儘快过一遍,后续的具体流程,由我来和贵社对接。” 周明轩点头。 “对了周主编。”陆让忽然想起什么,“既然要签多语种版本,有个细节需要注意一下。” “法语版的翻译我希望你们能多费点心,《小王子》的文学质感,其实用法语表达出来,会更加浪漫和准確。” 毕竟原著就是由法国作家、飞行员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写的,二战期间,安托万流亡米国,內心苦闷之下一边画插图,一边写下了这部传世经典。 周明轩有些意外地看了陆让一眼,没想到对方对法语文学也有研究,当即答应:“一定,我们会请国內最好的法语翻译家来操刀。” 周明轩起身告辞,秦红一路將他送到了电梯口。 此时,办完入职手续的杨林,刚好拿著一个文件夹从办公区走出来。 “秦总,刚才这位……”杨林有点迟疑地问,“有点眼熟,是华夏文艺出版社的周主编?” 杨林以前在极昼娱乐的时候,曾经为了给旗下艺人出书,炒作才女人设,花重金想要到华夏文艺求个出版名额,结果连周明轩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拒之门外了。 “你没看错。”红姐扬了扬手里的合同草案,“周主编亲自上门,求籤《小王子》的全版权,首印100万册,版税百分之十五。” 嘶…… 杨林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二十分钟前,他拿著五个高奢品牌的预付款,踏进这个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多少是带著点骄傲的。 哪怕他现在是一条跳船的丧家之犬,他也自认为自己是来雪中送炭的,至少能帮这个连公关部都没有的草台班子解决燃眉之急。 但直到这一刻,看著秦红手里的这份顶级出版合同,杨林才猛然惊醒。 什么雪中送炭?自己根本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死皮赖脸地蹭上了一艘即將点火升空的火箭! 音乐、影视,现在又不费吹灰之力跨界拿下了传统文学的顶级资源。 仅仅是一个元旦假期,这间位於东湖国际中心顶层的工作室,甚至还没有正式运行,就已经不知不觉中,把触角伸向了整个文化產业的最核心地带。 极昼娱乐那种只会依靠流量赚快钱的作坊,死在这个男人的手里,真的一点都不冤。 第94章 查理和巧克力工厂 外面的喧囂褪去,陆让意识下沉,再次来到灰濛濛的虚无空间。 他把目光放在了第三扇门上面。 不知何时,第三扇门上牢牢捆绑的铁链,已经开始鬆动。 被灰雾遮盖的门楣也显露出了它的真实面貌。 【造化】。 造化门?是做什么的? 陆让走近造化门,隔著薄薄的灰雾看到了门上的一行字。 【镜照万我,造化天成,请备好容器】。 容器?啥样的容器啊? 人万象门好歹还说明了一下,是用声望值解锁,你倒好,备好容器是几个意思? 下次拿个盆过来? 陆让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既然铁链会鬆动,说明自己正在做的某件事,是能够逐渐打开这扇门的,虽然不確定是什么,但没关係。 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他睁开眼,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陆哥,你看谁来了。” 刘成带著女儿刘星瑶从门外进来。 “昨天星瑶就吵著要来找你玩,但昨天有正事,就没让她过来,今天反正没啥事,我就让她小姨把她送过来了。” “陆让哥哥好!”刘星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戴著粉色的毛线帽,一蹦一跳地来到陆让面前。 陆让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学校放假啦?” “嗯!放了三天!但是待在家太无聊了,爸爸他也不回家,听说你们现在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大楼上工作,我就想来看看。” “而且……”刘星瑶踮起脚,像个小大人一样把自己挪到高脚凳上,“我又在网上看了几遍哥哥你写的《小王子》,感觉好难过啊。” 一直在休息区听歌的林予安,也转过头来,微笑著看向这边。 “为什么难过?”陆让拿了一个苹果,开始削皮,他的手依旧很稳。 “小王子最后还是被毒蛇给咬死了,虽然,虽然我知道,他是想要丟掉沉重的身体,回到b612星球找他的玫瑰,但我还是很难过……” “陆让哥哥,你说……妈妈也有她自己要守护的玫瑰吗?” 陆让抬头看了眼刘成,他原本洋溢的笑容逐渐僵住,缓缓背过身去。 “你就是妈妈要守护的玫瑰呀。”陆让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星瑶,“你的妈妈,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守护著你呢。” 七岁的刘星瑶已经懂得了很多事情,她沉默片刻后,重重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就是那只狐狸,就算妈妈离开了,我也会一直记得她的。” 休息区里安静了下来。 林予安看著这个小女孩,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疼惜。 刘成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抽闷烟。 “我今天给你讲一个不会难过的故事好不好?”陆让胳膊肘搭在吧檯上,看向刘星瑶。 “好呀!”刘星瑶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芒。 陆让想了想,开口。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查理的小男孩,他们家非常非常穷,一大家子人挤在一间破旧的小木屋里,每天只能吃掺水的捲心菜汤。” “但在查理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全世界最大的巧克力工厂,这家工厂的主人名字叫做旺卡。” “每天,工厂里都会飘出香甜浓郁的巧克力味,但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工人进出,工厂的大门永远锁著。” 刘星瑶连手里的苹果都忘了啃,她眨巴著眼睛:“那巧克力是怎么做出来的呀?” “这就是个秘密了。”陆让微微一笑。 “有一天,神秘的旺卡先生突然宣布,他在五块普通的巧克力包装纸里,藏了五张金奖券,抽到金奖券的孩子,將由他亲自带领,参观这座神秘的工厂,而且……” “还会获得一辈子都吃不完的糖果。”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红和杨林也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两人原本只是出来倒杯咖啡,但不自觉地被陆让的故事吸引住。 “这五张金奖券,让全世界都陷入了疯狂。”陆让喝了口咖啡,继续讲。 “第一个找到奖券的,是一个胖胖的男孩,他找到奖券的方式很朴素,就是每天疯狂地吃巧克力,一直把包装纸堆成了一座小山,终於吃出了一张奖券。” “第二个找到的,是一个大小姐,她的爸爸是一个非常有钱的大老板,为了满足女儿的虚荣心,她的爸爸直接买下了几十万块巧克力,让工厂里的几百名女工没日没夜地拆包装袋,硬是拆中了一张。” “第三个女孩的胜负欲极强,她疯狂地去找金奖券,只是为了不输给其他的小朋友。” “第四个小男孩甚至都不喜欢吃巧克力,他只是沉迷於找金奖券的过程,將它当成一个通关游戏,靠著规律找到了奖券。” 故事讲到这里,杨林忍不住和身旁的秦红对视了一眼。 明明听上去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故事,但內核又是这么深刻。 “四张奖券都被找了出来,整个世界只剩下一张金奖券还没有被找到。”陆让看著刘星瑶,“但我们的查理,一年只能在生日那一天,得到一小块巧克力。” “那查理怎么办呀?”小丫头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苹果。 陆让笑了笑:“奇蹟发生了。” “在一个大雪天里,查理在一家商店门口捡到了一枚硬幣,他拿著这枚硬幣,去糖果店里买了一块普通的巧克力。” “就是这块巧克力,他拆开包装纸的一瞬间……里面躺著全世界最后一张闪闪发光的金奖券。” “当查理和其他四个孩子一起,推开工厂大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完全超越想像的世界。” 陆让顿了顿,在刘星瑶期待的目光中,描绘出了工厂里的模样。 “工厂里面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机器,当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看到的是一条巨大的棕色河流,里面流淌的,全部都是浓郁的巧克力。” “河面上有一道高达几十米的巧克力瀑布,河岸边的草地上,到处是薄荷糖做的灌木丛、可以吃的苹果味奶油树叶,甚至连树上的每一颗果实,都是不同口味的水果糖。” “哇……”刘星瑶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在走廊里听故事的杨林,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 “秦总,你听到了吗?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睡前童话……这特么是一个现成的顶级商业大片的剧本!只要用cg特效把工厂里的画面做出来……难以想像,绝对是要横扫院线的!” 陆让还在继续讲著,刘成从门外回来,也目不转睛地听著这个故事。 “可是刚一进去,贪吃鬼胖男孩就不顾警告,趴在河边喝起了巧克力浆,结果掉进了河里,被一个很高的玻璃吸管给吸走了。” “好胜的女孩抢著吃下一块还没研发成功的口香糖,整个人变成了一颗巨大的蓝色浆果,被工人们推去榨汁了。” “大小姐非要去抓工厂里正在剥核桃的松鼠,却被松鼠当做坏掉的坚果,直接扔进了垃圾回收站。” “而那个贪玩的男孩,跳进了用来传送巧克力的电视机里,把自己变成了几寸高的小矮人。” “最后,只有一直保持善良,懂得节制的小查理,留到了最后。” 陆让的声音变得温和。 “所以,他贏得了旺卡先生的最终奖励,继承了一整座巧克力工厂,和他的家人一起搬进去,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故事讲完,刘星瑶已经听入迷了。 刘成靠过来:“陆哥,这故事的画面感好强啊,就是感觉……有点短?” 陆让心说你的感觉是对的。 他根本就不记得细节,只记得大概的內容。 陆让点点头说:“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等有机会我再把它补充完整。” “我们要把这个故事也拿去给周主编出版吗?”红姐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商业价值。 “不。”陆让想了想,“等以后,直接拍成电影吧。” 杨林高傲地抬起了他的头颅,对身旁的秦红扬了扬:“我说什么来著?” 第95章 姜离的前公司 陆让又接著给刘星瑶讲了一个白雪公主的故事,小丫头心满意足地坐到她爹的工位上,开始写假期作业。 李錚打来电话,陆让来到落地窗前,靠在沙发上接起电话。 “陆老师,太感谢了!太感谢了!!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李錚痛哭流涕的声音。 陆让默默把听筒拿远一些:“不至於不至於,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啊。” “怎么不是?”李錚一边吸著鼻涕一边说。 “你一来,虽然演的是男二號,但把整体的质感提升了好几个层次。” “然后你又给了我们剧本指导,又在缺人的时候帮忙找来阮老师和江老师两位大佬。” “陆老师,如果不是你,这部剧的男一號就是个只会念数字的面瘫小鲜肉,周梦还是继续她的瞪眼表演法,这部剧还是像之前那样只是一个小成本洗钱工具。” “可现在……呜呜呜……现在成了全网最火的网剧!” 陆让眨眨眼,原来自己不经意间做了这么多事?他迟疑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錚那边拿张纸巾擤了擤鼻涕,深吸一口气道:“陆老师,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我想了想,只能把我自己……”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陆让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信號断了? 三秒后。 “……给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你不要拒绝。” ??? 什么玩意儿就让我別拒绝? 你到底给了什么?! “那个……”陆让不得不开口了,“刚才信號不太好,你再重复一下?” “陆老师,我刚才说,我决定把我自己在这部剧获得的分成全部给你,虽然不多,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了。” “哦哦。”陆让鬆了口气,“没事不用,我又不缺钱。” “……”李錚忽然沉默了,是啊,人家堂堂万象传媒的创始人,哪里看得上自己这点分成。 他妈的有钱人。 陆让想了想说:“钱我不需要,不过你想报答我的话,还真有一样东西是我需要的。” 李錚沉思起来,他除了这笔在自己看来还算丰厚的分成之外,就只剩下孑然一身。 他忽然紧张了,他想到自打走进陆让的小院之后,对方好像就一直在帮他,並且不求回报。 垃圾剧本?10万演员预付金?50万剧本顾问费? 哪一个也不像是陆让能看上眼的东西,那么…… 他看上的……难道是…… “这……不太好吧?我已经三十多了,我还想结婚……要不我还是把钱给你吧……?”李錚支支吾吾。 这傢伙在说什么呢? 陆让咬著牙关道:“我最近打算筹备一部剧,你导演的水平不差,我想请你加入万象,帮我搭建一个成熟的剧组。” 他算了算,《完美的他》元旦前两集自己只露了个脸,就涨了三百万声望值,等这部剧持续播下去,兑换《汉尼拔》全季指日可待。 万象要正式打响名號,单靠音乐还不够,影视方面,刚好有之前的汉尼拔短片作为基础,不如就顺水推舟,把它拍出来。 刚好,他就可以担任主角继续赚声望值了。 “哦哦……”李錚同样鬆了一口气,紧接著便是油然而生的兴奋,“那我真的太荣幸了!你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的信任!” 掛断电话,陆让伸了伸懒腰。 时间来到了中午饭点,陆让转头看向办公区处理文件的秦红:“红姐,这几天除了必要的商务对接以外,手头上还有什么急活吗?” “急活倒是没有了。”秦红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前主要就是和那五家品牌敲定合同,还有华艺出版社那边的走帐,这些都不是什么大活,我跟杨林盯著就行。” 陆让点点头:“那就放三天假吧,大家连轴转了十几天了,元旦也没放过假,是时候休息休息了。” 陆让环顾一圈空旷的办公区。 “等收假回来,就可以开始招人,正式开业了。”他看向刘成,“公司的帐户还有多少钱?拿出来给大家发个红包吧。” “帐上没钱了陆哥……”坐在女儿身边的刘成转过身,“刚才老钱又去採购设备了,还差几万块,他自己垫上了。” ……这么拮据了吗?早知道把李錚的钱拿了好了。 陆让轻咳两声,当做无事发生:“那等月中音乐版权费下来了再好好犒劳一下大家。” “好了,没事的话就放假吧。” “对了陆让。”秦红站起身,拿起一份文件走到陆让身边,“刚才企鹅音乐那边打来电话,说有个千万级別的护肤品代言,想找姜离,这算是她復出后的第一个大商务,但今天姜离不在。” “联繫她了吗?”陆让问。 “……她不在家。”秦红摇了摇头,神色古怪,“我刚才给她打了电话,她说现在在平京,要晚点才能回靖川。” “平京?” “对。”秦红嘆了口气,“你可能不知道,姜离前公司华星传媒的总部,就在平京。” “她不是早就……”陆让欲言又止,他的確没听姜离说过前公司的事。 “她和华星传媒签的合约是五年,12月底,也就是前两天,合约才正式到期。” 陆让忽然想明白很多事,原来姜离合约到期的时间,和林予安原本的解约时间是一致的。 难怪她答应等到林予安解约后,才加入万象。 “你没发现她到现在都还没正式签约咱们公司吗?”秦红耸耸肩,“她今天应该是去拿解约確认书了。” “但我听她电话里的声音……很不对劲。”秦红眉头紧皱,“她平时古灵精怪的,很有活力。” “可是刚才在电话里面,我听出来她在强顏欢笑。” “陆让。”秦红看著陆让的眼睛,“华星传媒比极昼娱乐的情况还要复杂,那家公司,根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我有点担心她。” 陆让微微頷首,深思一阵后说道:“我知道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姜离那边,我会留意的。” 第96章 我可以相信你,对吧? 下午五点。 靖川市的天空早早暗了下来。 云层越来越厚,冷空气逐渐凝聚,酝酿著开年的第一场雪。 陆让打车回到长乐巷。 他坐在小院的石桌旁,闭上眼睛,依靠杰森·伯恩的特工本能凝神倾听。 隔壁除了三花猫挠闹抓板的声音外,只剩下一片沉寂。 姜离还没有回来。 冬日的冷风在树椏间穿梭,细碎的雪花开始在半空飘荡。 陆让烧上一壶热茶,安静地坐在风雪里。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巷子口有一辆轿车驶入,在隔壁院子的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疲惫的声音传入陆让的耳朵。 “谢谢师傅。” 是姜离的声音。 汽车再次启动,离开长乐巷,巷子里重新恢復寂静。 陆让睁开眼,正准备起身,却听到一墙之隔的门外,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似乎是钥匙掉在了地板上。 过了三秒钟,纸张和各种杂物散落在地上,陆让听到姜离压抑的喘息声。 他迅速起身走了出去。 隔壁院门外,姜离穿著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僵硬地站在门口。 她脸色苍白,整个人在冷风中不停发抖。 在她的脚边,一个牛皮纸箱侧翻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 旧的文件夹、工作笔记,还有几份盖著公章的文件,被风一吹,哗哗作响。 而姜离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物件上,再也移不开。 陆让快步走了过去,顺著她的视线,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是一张华星传媒的员工胸牌。 这块胸牌已经完全变形,从中间折断,而在胸牌的边缘和塑料套的缝隙里,有一大片棕黑色的痕跡。 陆让认得这种痕跡,这是……乾涸了好几年的血液。 姜离呆呆地看著这抹血色,胸口剧烈起伏,锁骨隨著每一次的呼吸深深缩紧。 陆让默默走到姜离旁边,蹲下身,將这块胸牌捡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几份盖著华星传媒公章的解约確认书,將这些文件和胸牌一起,放回纸箱里。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钥匙,站起身。 “开门吧。”陆让把钥匙递给姜离,单手托住沉重的纸箱,语气平淡。 姜离长出一口气,歪过头,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陆让认真地点点头:“对,特別难看。” 然后他被姜离轻轻地踢了一脚。 门打开,陆让托著箱子跟姜离踏入玄关。 姜离推开一楼的大门。 这是他第二次走进姜离的家,上一次,他顺著外面的楼梯,直接去了二楼的客厅,並没有在一楼停留。 而这一次,他看清了一楼的全貌。 一楼的空间很大,但所有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线。 沙发、电视、茶几,一概没有。 整个房间就只摆放著一张深色的实木长桌。 长桌上是一个黄铜香炉,里面的香灰已经积得很厚了。 香炉的两侧,摆著一簇簇新鲜的白色菊花,而在白菊的簇拥中,立著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定格在三十岁出头,五官端正,嘴角还掛著温婉的笑容。 姜离把一楼的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长年不见天日的灵堂。 陆让把手里的纸箱轻轻放在空地上。 姜离重新把房门关上,行尸走肉一般来到纸箱前,蹲下身从里面翻出胸牌,捧在手心里。 “她叫苏婉。” 姜离蹲在地上,背对著陆让,声音嘶哑,“她是我的经纪人,也是把我推上舞台的人。” “三年前的十一月十四號……那天晚上下著暴雨……”姜离回过头,看向桌上的黑白遗照。 “婉姐发现了公司里的一些……见不得光的黑幕。”她声音颤抖,断断续续的说著。 “那天晚上,她说她拿到了证据,要去举报他们……” “但是雨太大了……在跨江大桥的出口……一辆渣土车直接从侧面撞了过来……” “车子翻滚了十几圈……全是血……” 陆让蹲下身继续倾听。 “交警认定是雨天路滑,司机酒驾……” “婉姐她人真的很好……她经常说,娱乐圈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娱乐圈应该是做艺术的地方,而不是……伺候有钱人的……” 姜离突然脚下一软,坐在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陆让:“如果真的是意外,这张胸牌……怎么会出现在程华的抽屉里?” 程华?陆让记下这个名字。 “我今天去拿解约书,程华就这样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这个胸牌扔给我,然后他说……” “他说,我的新老板是个聪明人……但娱乐圈的路很滑,晚上开车容易出意外。” “他让我提醒你……小心一点。” 冷风从门缝里渗入进来,让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要凝结成冰。 陆让看著姜离捧在手中的胸牌,突然轻笑了一声。 这笑容里是浓浓的轻蔑……与残忍。 他站起身,从桌子上的纸筒里抽出三根线香。 点燃,插进香炉里。 他看著这个定格在美好年华的面孔,平静开口。 “程华,是华星传媒的董事长对吧?” 姜离默认。 “你信不信。”陆让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蜷缩在地上的姜离,“三年之內,他和他的华星传媒都会消失。” 陆让说的是个问句,语气却是平静的陈述。 姜离抬头看向面前的陆让,昏黄的顶灯自上而下照在他身上,在他的脸上投射出一半阴影。 明明是一个很有压迫感的画面,姜离却忽然感觉心里平静了许多。 就好像面前这个人,帮他挡住了些什么令人窒息的东西。 姜离甜甜的笑了起来,眼中泪光闪烁:“我相信。” 陆让重新蹲下身来,把头顶的光让给姜离:“那你可得振作起来,我会给你准备好最锋利的武器,你亲自来把他们生吞活剥掉,好吗?” 姜离端详著对面的这张脸,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么猛烈的话。 但这句话,让她整个人战慄了起来。 她忽然想,也许……真的可以…… “好。”姜离坚定地答道。 陆让站起身:“我回隔壁了。” “好好睡一觉吧,明天早上,我想看到从前的姜离。” 陆让转身,打开门。 “陆让。”姜离再次开口。 陆让停下动作。 姜离撑著地板慢慢站起身,眼神里燃烧著一种无法言喻的烈火:“我可以相信你,对吧?” 陆让转身捧起她的脸,帮她擦拭掉眼角的泪珠:“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说罢,他踏入风雪中,返回小院。 第97章 浮生、万象、造化 从姜离的院子离开后,陆让重新回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雪越下越大,陆让任由雪花落在肩头,深吸一口凉气。 刚才在姜离家,看到那块带血的工牌,听到姜离讲述的故事,他的情绪在一瞬间波动了一下。 这份情绪波动,让他脑海里蠢蠢欲动的危险灵魂再度浮出水面。 汉尼拔告诉他,对待那些手段粗鄙、毫无审美和教养的野蛮人,最优雅的方式,就是把他们绑在餐桌上,將他们的傲慢切成薄片献给食客们,这就是他们唯一的价值; 杰森·伯恩告诉他,抹除目標最高效的手段,是在风雪的掩护下潜入对方所在的大厦,用一根细钢丝勒断对方的脖子,偽造成一场意外; 安嘉和告诉他,就应该把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渣锁进地下室里,打断他们的手脚,一寸一寸踩碎他们的尊严,享受他们悦耳的求饶声。 只有斯特兰奇轻轻嘆口气,退出这场纷爭。 娱乐圈里从来不缺少这样见不得光的事,哪怕在前世也一样。 陆让之前从来不关心这些事情,觉得离自己很远,但现在,就在一墙之隔的小洋楼里,正有一个原本自由烂漫的女孩,因为另一个生命的逝去而哭泣。 更何况,这个正在哭泣的女孩,还是他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知己。 陆让闭上眼睛。 这具年轻的躯壳里,塞进了太多危险的灵魂,如果不及时把心中的暴戾压制下去,他担心自己会在某个瞬间变成另一个人。 不论是汉尼拔还是安嘉和,亦或是杰森·伯恩,结果都是无法想像的。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陆让紧绷的面部终於放鬆下来,眼神重新恢復平静。 他端起桌上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意识下沉,进入万象门。 距离上次查看声望值,已经过去了將近一天的时间。 在这一天里,《完美的他》的播放量依旧在暴涨,姜离的线上演唱会和新专辑同样霸占了全网的话题中心。 半空中,金色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当前声望值:6850200】 快七百万了。 汉尼拔的第一季,需要800万声望值,差不多再有一两天的时间,他就能把这部剧兑换出来。 全三季打包1500万,虽然再多等几天就能凑齐,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不仅仅是为了给姜离打气,他自己也需要藉助这部剧,来消解汉尼拔的嗜血本能。 陆让睁开眼,拍掉肩膀上的积雪,转身进了屋。 …… 第二天,一月三號上午。 靖川市雪过天晴,路面上的积雪在清晨已经被处理乾净,但房檐、车顶和树梢上,还留有下雪的痕跡。 陆让走出房门,下意识看向隔壁二楼。 姜离正站在二楼阳台发呆,听到陆让开门的动静后转过身来,笑著打了声招呼。 “早啊陆老板,要一起去公司吗?” 陆让抬起头:“今天放假。” “我问过红姐了,她今天去公司,而且除了刘成以外,大家都正常上班。”姜离歪过头,补充道,“刘成带他女儿去游乐场了。” “你个甩手掌柜。” 陆让无奈耸耸肩:“那走吧,去公司。” “坐我的车。”姜离蹦蹦跳跳地下楼,“等我一下。” 大约十分钟后,姜离將她那辆牧马人开到陆让家门口:“上车!” 东湖国际中心顶层,万象工作室。 虽然陆让昨天给团队放了三天假,但一大早,除了刘成之外,秦红、杨林、钱宸羽,全都不约而同出现在工位上。 林予安也在录音棚里的隔音室练声。 用杨林的话说:“看著后台每天几千万的流水和热度,这时候休假简直就是在犯罪。” 姜离来到办公区,把印著华星传媒公章的文件,放在秦红的办公桌上。 “红姐,我现在是自由身了,可以和万象签约了。” 秦红抬起头:“欢迎回家。”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合同,递到姜离面前。 “看看条款,没有年限约束,违约金是一块钱,工作室只负责你的商务对接和作品发行,音乐演唱版权归你自己所有,公司持有著作权,净利润二八分成,你八,公司二。” 这份合同如果拿出去,绝对会让其他娱乐公司骂娘。 这哪里是签艺人,根本是在做慈善嘛。 但秦红的话还没说完,姜离就已经把名字签好了。 直到这时她才听清秦红所说的分成,愣了一下,笑道:“合同还能改吗?我不需要那么多分成,给我两成就够了。” 秦红一把从姜离手中抽出合同,锁进抽屉里:“白纸黑字,改不了了。” 姜离努了努嘴,转头看向吧檯边泡咖啡的陆让:“陆老板,假放完了,什么时候开工?” 陆让端起咖啡走到会议室门口:“你们自己不放假,可別怪我安排工作了,开会。” 一分钟后,所有人在会议室落座。 “姜离、林予安,你们两个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嗓子,新专辑刚发布,有的是演出要上。” 两人点头。 “杨林,你带来的品牌代言进展怎么样了。”陆让看向杨林。 “很顺利。”杨林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到最后一步了,极昼娱乐的倒台让他们急需寻找替代品,林予安和姜离的热度正是他们最需要的。” “预计最晚后天,第一笔预付款就会打到我们的帐上,总计两千五百万。” 陆让点点头,又看向秦红:“红姐,《小王子》有预付金吗?” “有,周主编亲自批的,第一笔首印版,全额分成大概有一千两百万,周五之前能到帐。” 钱宸羽偷偷咽了口唾沫。 这可是將近四千万的现金流!而且甚至还没算林予安和姜离两个人的版税大头。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为十几万的设备费精打细算,现在这十几万彻底变成了九牛一毛。 “很好。”陆让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终於有坐上牌桌的本钱了。” “工作室这个称呼,已经不太合適了。” 陆让看著坐在两侧的秦红和杨林:“秦总,杨总,有几件事你们来安排。” 秦红和杨林坐直身体,等待陆让下一步的指示。 “从今天起,万象工作室正式升级为万象文化集团,作为我们的母公司,管理所有的音乐版权和出版授权,你们需要去跑一下工商註册流程。” “明白。”秦红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 “同时,在万象文化旗下,全资註册一家子公司,专门负责接下来的影视项目开发和製作。”陆让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意识空间里的一扇门。 “这家影视公司,就叫『浮生影业』,取浮生若梦的意思,看看这栋楼还有没有楼层空著,可以再租一层。” “浮生影业……”杨林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眼睛一亮,“好名字,我会儘快去抢注这个商標。” “而且我注意了一下,我们楼下就是空的,完全可以做两层。” 秦红这时抬起头,看著陆让。 “陆总,万象文化管版权,浮生影业管制作,那艺人经纪这一块呢?” “现在我们手里有你、姜离、予安,后面肯定还要继续签艺人的,我们需不需要单独再成立一家经纪公司?” 陆让听到这个问题,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第三扇还未解锁的门。 【镜照万我,造化天成】。 难道冥冥之中,是这个意思? “艺人经纪这一块,暂时先掛在万象文化的名下,由你亲自管理。”陆让看著秦红,“经纪公司的事先放一放。” “不过,可以先在集团架构里给它留个位置,名字就叫……”陆让轻轻一笑,“造化经纪,取造化天成的意思。” 浮生、万象、造化。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並不知道这三个名字对陆让意味著什么,但光是听到这三个词,就感觉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厚重感。 “框架定好了。”陆让收回思绪,目光锐利起来,“接下来,我们该聊一聊……” “浮生影业成立后的第一个项目了。” 第98章 向这个世界递出的第一把刀 陆让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眾人猛地抬起头。 杨林最先反应过来,趁热打铁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他再清楚不过。 “陆总,你是打算趁著《完美的他》现在霸榜的热度,直接启用新剧?”杨林目光灼灼,“如果是这样的话,资方和平台的招商绝对没有问题,企鹅视频那边甚至可能会直接开出s+的盲订合同。” 秦红也点点头:“目前你在网剧市场的人气很高,徐博这个角色的討论度甚至超过了男女主,这时候顺势推出万象主控的影视项目,对我们刚成立的浮生影业来说,的確是个很好的选择。” 陆让靠在椅背上,作为董事长第一次被人吹捧,感觉还不错。 “我已经邀请了李錚过来接手,搭建剧组,阮星和江越后面也会作为摄影和灯光指导入组。”陆让已经在心里搭建好了整个框架,“至於题材……” 陆让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旁听的钱宸羽,饶有兴味地淡淡一笑。 “老钱,还记得你刚认识我的时候,帮我配乐的那部短片吗?” 钱宸羽愣了一下。 短片?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江景大平层,陆让穿著一身杰尼亚高定西装,在《哥德堡变奏曲》的背景音下,虔诚而优雅地切著猪肝和猪心。 那是一部自上线以来就被疯狂转发,一度被封禁的万恶之源。 《深夜里的一道家常菜》。 钱宸羽猛地打了个冷颤,声音都有些劈叉了:“陆、陆哥,你不会是想把那个……变態食人魔,拍成连续剧吧?!”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短片他们当然都看过。 如果说《完美的他》里的徐博,带给人的是无处可逃的压抑和窒息,那么那个短片里所呈现的优雅绅士,给人带来的就是深入骨髓的毛骨悚然。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很有涵养的绅士,却偏偏站在人类食物链的更高层,所有人在他看来似乎就只有两个类型,好吃和不好吃。 “国內的悬疑剧市场,目前大都集中在刑侦探案或者家庭伦理上。”陆让摊了摊手,“就这样还必须得加入大量的恋爱桥段,捨不得丟掉任何一个群体的流量。” “结果就是两头都不討好。” “你们不觉得,市场需要一些……”陆让环视一周,“更有品味的东西吗?” 会议室里的暖风空调好像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 “一个精通心理学、解剖学,把杀戮视为艺术,將人类的傲慢端上餐桌的连环杀手。”陆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真正的恐惧不需要大尺度的血腥镜头,它来自这里。” “对未知的敬畏,以及在极致优雅与极致残忍之间的心理博弈。” “这部剧的名字,就叫《汉尼拔》。” 陆让站起身,双手按在会议桌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眾人,最终把目光放在姜离身上。 “这將会是浮生影业向这个世界递出的第一把刀,这把刀必须要足够锋利。” “这个提案,谁赞成,谁反对?”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我明白了,陆总。”杨林重重点头,“宣发和造势交给我,我会让这部剧在开机之前,就成为全网的焦点。” “剧本已经有了吗?”秦红看向陆让。 “暂时还没有,我这两天写好,另外,这部剧我来当主演。”陆让隨口道。 杨林深深地看了陆让一眼:“还好我现在不是你的对手……” 陆让看了一眼手錶:“今天先到这里,我回去写剧本,你们自己安排。” “明白。” …… 回到长乐巷小院,陆让照例完成每日的体能训练。 下午姜离从公司回来,带来一个消息。 已经有两家品牌陆续打来了预付款,剧组的筹备可以隨时开始。 但陆让还在等另外一个消息。 深夜。 陆让独自坐在小院的石桌旁,桌面上已经备好了一沓厚厚的a4纸,他用尺子为每一张a4纸画上横线。 傍晚的时候,华夏文艺出版社在官博高调宣布,他们已经签下了《小王子》全版权的消息,並且直接@全能艺人陆让。 紧接著,五家国际顶尖的高奢品牌,也同步官宣林予安和姜离成为亚太区代言人的消息。 接连不断的重磅消息,让万象文化集团和陆让的名字,不断出现在每一个网民面前。 万象门內,声望值已经涨到了700多万,距离兑换汉尼拔第一季,只差一步之遥。 陆让正在纸上画著线,为手写剧本做准备,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歌声。 声音很低,如果不是这段时间刻意训练的特工直觉,他甚至都听不到这个声音。 姜离正在隔壁的一楼轻轻地哼唱著一首歌。 是他之前第一次给姜离唱的《人间》。 “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 “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 陆让终於知道,那天晚上他唱完这首歌,姜离为什么扭头就回屋去了…… 算算时间,陆让將意识下沉。 万象门,他站在深渊图书馆的石阶上,抬起头。 半空中,金色的数字宛如一场流星雨,疯狂地跳动著。 【当前声望值:8542100】 超过八百万了! 而且还在以每秒几百点的速度持续增长著。 陆让在心中默念:“美剧《汉尼拔》第一季。” 深渊的更深处,宏大而古老的机械齿轮声轰然响起。 与上次直接飘来的光碟不同,那是一种比兑换《终於》时,还要庞大千万倍的震撼声响。 仿佛整个图书馆,都在为这部作品的现世而战慄。 一张散发著红色幽光的光碟,从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缓缓升起,悬停在陆让面前。 【《汉尼拔》第一季,全套剧本、导演分镜、原声配乐、场景设计图、心理学侧写档案……】 【扣除声望值:8000000】 金色的数字瞬间缩水,暴跌到了50多万。 但陆让一点也不心疼,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这张光碟。 “嗡——!” 光碟落到陆让的手心,顿时化作浓烈的红光,瞬间没入陆让眉心。 哪怕他经歷过斯特兰奇的精神磨礪,但此时此刻也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哼。 太庞大了。 兑换一首歌,仅仅是往脑子里塞了一些音符和唱法。 但这13集的剧集,包含的不单单是影视剧本,而是……一整个世界! 从场面调度到光影构图…… 从犯罪心理学侧写,到每一道法式大餐的烹飪细节…… 甚至,连每一滴血液溅落时的拋物线,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陆让愿意,他甚至能够凭藉脑海里的画面,数清楚汉尼拔主演麦叔的脸上,到底有多少道褶皱…… 陆让猛地睁开眼,回到现实世界。 他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但眼睛里却已经狂热了起来。 陆让拿起笔,借著院子里的灯光,开始在纸上写下文字。 第99章 食客与食材 网际网路的记忆只有七秒,但如果有人懂得如何拨动情绪的琴弦,这七秒钟就能被无限拉长。 作为曾经公关界的顶尖操盘手,杨林深諳此道。 一月四號,上午十点整。 《完美的他》已经播到了第六集,接下来的日程,就是每周五、周六晚上的黄金时段,各上线两集,预计一个月之內全部放完。 而全网对徐博这个角色的討论度,已经远远超过了男女主角。 就在这个时候,万象文化的官方博客,毫无徵兆地发布了一张海报。 海报的背景是一张铺著暗红色桌布的长条餐桌。 桌面上,摆放著纯银的刀叉、透亮的高脚杯,以及一个醒酒器。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个洁白的骨瓷餐盘,盘子里盛放著一块还带著血水的香煎肉排,旁边点缀著迷迭香和松露。 一只修长的手,正握著餐刀切向这块肉排。 海报的顶端,是三行经过精心排版的文字。 【前菜即將撤下,请慢用主菜。】 【浮生影业首部犯罪美学大剧《汉尼拔》,筹备中。】 【领衔主演:陆让】 在这张海报的下方,杨林特意附带了一个视频连结。 正是陆让最开始拍的那部三分钟短片——《深夜里的一道家常菜》。 这条动態一经发出,就如同是把一瓢冷水倒进沸腾的油锅里,瞬间炸开! 原本还在討论徐博的网友,点进这条连结,或是第一次观看,或是再次重温一遍,都觉得头皮发麻。 “臥槽?!徐博这浓眉大眼的傢伙,原来还吃人?” “神特么前菜即將撤下,这是在说《完美的他》吧?合著徐博这种级別的变態,在你们万象眼里,只是一道开胃前菜?!” “我早就说过,这部短片可能不会是没头没尾的,原来真的只是个预告片!” “浮生影业?万象成立影视公司了?一把子期待住了,就冲陆让的表演,这部剧我也追定了!” 除了期待以外,还有一些疑惑。 “汉尼拔,这名字听著就让人不舒服,不能是中国人吧?” 不论是期待还是质疑,最终都匯聚成为疯狂飆升的数据,牢牢登上热搜。 杨林坐在办公室里,对自己发的这条动態很满意。 与其花大价钱去买通稿刷存在感,不如利用陆让本身就自带的阴影光环,製造一场反差。 …… 东湖国际中心,顶楼两层都已经是万象文化集团的办公区。 万象的主体在顶层,浮生影业则在楼下的35层。 顶层会议室,桌上散落著十几张人物侧写图和场景概念图。 李錚、阮星、江越三个人,人手捧著一叠厚厚的剧本,一字一句地读著,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过了不知有多久,阮星猛地合上剧本,深吸一大口气,用力搓了搓脸。 “陆哥这把绝对是疯了……” 他指著剧本上密密麻麻的细节批註,“这个剧本对画面的要求简直是强迫症级別的。” “温莎结,定製西装,口袋巾的折法……甚至连给客人做的每一道法餐,都要求用最顶级的专业度。” “上次拍短片的时候我就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这次终於知道了,陆哥根本不是在拍食人魔,他就是在拍一个旧世纪的西方贵族啊。” “不光是画面。”坐在主位上的李錚接话,“汉尼拔还很擅长精神奴役,这个叫富兰克林的病人,为了表达对汉尼拔的仰慕,竟然去买同样品牌的奶酪,穿同款的毛衣,嘶……我不好说。” 江越回想起了上次见面的场景:“上次在竖店,我问陆哥,什么时候拍短片第二部,陆哥说到时候直接拍整部剧……” “这才几天?就拿出这么完善的本子吗?” 李錚幽幽地看著江越说道:“我早上来,碰到天后姜离了,她说……陆让是昨天晚上才开始写的剧本,她亲眼看见的。” 嘶…… 他们发现,与陆让接触得越深,越是看不透他。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陆让端著杯温水走了进来。 他今天把拍短片时买的杰尼亚高定西装穿上了,深灰色的窗格纹西装,穿在陆让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適配感。 好像这款西装,就是专门为他个人设计的一样。 “剧本看得怎么样了?”陆让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不知道为什么,阮星下意识地站起身,愣了两秒后,又紧张地坐下了。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代入到了剧本里的某个角色。 李錚迟疑了一下,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陆老师,这个剧本確实是神作,包括服化道和做菜的细节,各种层面都很完美,但是……” 李錚翻开剧本的设定页,指著上面的场景和人物描写。 “高定西装、交响乐、歌剧、私人心理诊所、法餐……陆老师,这完全是西方化的古典审美。” 李錚看著陆让,语气认真而严肃:“放在国內的影视语境下,台词又说的是中文,会不会有些……不伦不类?” 阮星和江越也冷静了下来,纷纷点头。 確实,刚才只顾著看剧集里的老钱风审美,忘了这部剧是自己人出品的。 如果把控不好其中的调性,很容易被观眾说是在装腔作势或者不接地气。 陆让听完李錚的质疑,露出一丝讚赏的微笑。 “李导,你问到了这部剧最核心的灵魂。” 陆让站在会议桌旁边,双手按在桌子的边缘:“为什么必须是古典的、西方的、甚至不接地气的审美?” “因为我们需要这种与观眾之间的距离。” 这是陆让早就已经想好的说辞。 “我们要拍的,不是一部纪实类的普法刑侦片,而是一个暗黑的成人童话。” “如果把场景放在地下室里,或者放在任何一个大家熟悉的环境里,观眾感受到的就不是心理上的战慄,而是生理上的反胃和噁心。” “只有把环境架空,把审美放在西式的古典和优雅上,用交响乐掩盖血腥,用考究的烹飪手法去消解残忍……” “观眾才会在潜意识里放下一部分的道德约束,去好好感受这种病態的美学。” 陆让缓缓闭上眼睛,重新唤醒汉尼拔的灵魂。 再睁开眼时,眼底属於正常人类的温和与慵懒,已经被彻底抹除。 他看向在座的三个人,眼里只剩下对食材的品评。 他用属於人类的最后一丝理性说道:“徐博的暴力,是外放的,也是丑陋的,他需要依靠真实的环境来引发共鸣。” “但……” “我不一样。” 陆让慢慢走到阮星面前,鼻翼轻轻收缩,在他的脖颈处闻了一下。 阮星只感觉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尾椎骨一直升到天灵盖。 我?陆哥说……我? 那就意味著,他把自己完全当成了汉尼拔本人……? 陆让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荡,座位上的三个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我的眼里,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 “食客……” “以及食材。” 第100章 开始建组 阮星僵在座位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只觉得脖颈处刚才被陆让嗅过的地方,正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就好像有人在这里做了个標记,隨时准备下刀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是在停尸房。 陆让的目光在李錚、阮星和江越三人身上游移,每看一眼,几人的紧张就增加一分。 一直过了很久,三个人的脑袋像鵪鶉一般垂了下去。 明明他们很清楚,陆让是在表演汉尼拔这个人物,但没有人敢和他对视,总觉得从他说出“我不一样”这几个字之后,他就变了一个人。 “放心。” 陆让开口了,陆让的声音优雅而富有磁性。 “我对你们,並不感兴趣。” 又过去了足足十秒钟,阮星鼓起勇气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陆让就坐在他的对面。 但陆让眼底那种深渊般的疏离感已经完全消失,他们熟悉的陆让回来了。 只是……陆让此时的表情……实在让人恼火。 他在憋笑。 “陆哥……不带这样的啊。”阮星幽怨地说了句。 李錚和江越抬起头,看见陆让这个样子,也闹了个脸红。 “你们的表现,恰恰说明了这部剧是有前途的,不是吗?”陆让找补了一下。 三人竟无言以对。 “这,就是我说的距离感。” 陆让端起桌子上的温水喝了一口,看著惊魂未定的三人:“我穿著一身並不属於国內主流的西装款式,我所展示出来的气场,也並非是一般意义上的反派气场。” “但你们依然能够从中感受到一种恐惧。” “李导,你刚才在害怕什么?” 李錚心说我怕你是真的饿了…… 他仔细想了想,认真地分析了一下:“有一种,被更高层次的捕食者盯上的感觉,就像是……老鼠看到了猫?” “你的感觉是对的。”陆让认同地点点头,“汉尼拔的恐怖,来自於他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对人类的绝对俯视。”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夸张和血腥的动作,他只是看著你,你就该考虑自己的哪个部位被他看中了。” 李錚再次看了看桌上的剧本,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满是狂热。 这部剧的质感,远比他拍的《完美的他》要高上许多个层次,而且这一次,陆让甚至连导演分镜都提前给他画好了,他只需要当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工具人就好。 但他的眉头隨即又皱了起来。 陆让察觉到了李錚的顾虑,放下水杯:“李导,按照剧本里的要求搭建这样一个剧组,预算大概需要多少?” 李錚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复式结构的心理诊所、fbi行动科学部的布景,还有全透明玻璃牢房的疯人院,这三个核心的布景,我们想在靖川市拍的话,必须得去竖店租最大的连排摄影棚,平地起高楼。” “还有这个狼阱镇的雪地木屋,用泡沫雪的话,质感会很差,既然要拍,我建议我们直接去东北搭景。” 李錚的眼神里多了一些疯狂。 “除了这四个固定的场景以外,这部剧最烧钱的其实是道具。” “一共十三集,足足有十几个连环凶案现场,被鹿角刺穿的女孩、种满尸体的蘑菇农场、被做成大提琴的喉管,还有海滩上的人体图腾……” “嘶……陆老师,这些需要很高规格的特效化妆团队,哪怕不请任何流量明星,光是製作费至少也得五千万打底。” 陆让点点头,心中瞭然。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最晚到这周五,我们就会有3700万可以支用的资金。” “除去一些必要开销,剩下的都会放进这部剧的投资里。” “月中林予安和姜离的专辑分帐还会陆续到帐,所以你只需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来,其他的事,不用担心。” 李錚深吸一口气,他从未见过这么大手笔的公司,做梦也无法想像。 “你放心,建组的事我会拿出百分之一万的精力来做,保证完美还原你的构想。” “陆老师,接下来还有一个事,需要你来把关。” 陆让抬起头:“是选角的事吧?” “对,杨总监上午发完预告海报之后,业內都知道了浮生影业要开新项目的消息。”李錚翻开桌面上的一个本子。 “已经有很多演员往邮箱里投了简歷,我们现在要挑的,是一个能接住你戏的男二號,威尔·格雷厄姆。” “我已经初步筛查过了,剔除掉了所有的流量小生,挑了几个话剧演员和学院派的,明天上午十点正式试戏。” 陆让惊讶地看了一眼李錚,这老小子的效率还挺高:“行,明天我会在场。” …… 第二天,上午十点。 东湖国际中心35层,浮生影业的办公区还没来得及装修。 其中一个房间里,墙角摆著两张长桌,陆让和李錚坐在桌子前。 房间的正中央放著一把椅子,用来给试镜的演员坐。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光禿禿的墙面和地板。 门外空旷的办公区里,几个男演员坐在摺叠椅上,等待著叫號试镜。 已经连著试了三四个人,但李錚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行,演得太表面了。”李錚在一份简歷上画了个叉,“他们理解的共情就是发疯,根本演不出威尔的灵魂。” “叫下一个吧。”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带著一副无框眼镜,穿著一件灰色高领毛衣,气质沉稳內敛,但陆让敏锐地感觉到,他的眼神深处,藏著一丝锋芒。 “各位老师好,我是演员宋池。”他的语气淡淡的,没有露出任何討好的意味。 陆让看了看宋池的履歷。 宋池,曾经是国內顶级话剧院的青年台柱子,两年前因为在一次剧本围读会上,说资方魔改的剧情“像坨狗屎”,被资方得知,被迫隱退。 这两年,只能在小剧场演地下话剧餬口。 有自己的坚持,对陆让来说是好事。 陆让点点头:“剧本片段你已经看过了,直接试第一季第二集的这场戏。” “背景:连环杀手把受害者埋在土里,用他们的身体培育蘑菇,汉尼拔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正在对你的共情能力进行试探和剖析。” 陆让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了试镜场地的中央。 在迈出第一步的瞬间,陆让在脑海中完成了一次危险的灵魂拼图。 第101章 对手戏 陆让在浮生门里体验的,是《沉默的羔羊》里已经被剥夺自由,关在囚笼里,依旧优雅却难掩食人慾望的老年汉尼拔。 但此时此刻,他要演的,是青年时期,那个將自己完美隱藏在人类社会最顶端,享受狩猎过程的优雅心理医生汉尼拔。 陆让前世完整地看过几遍美剧《汉尼拔》,在万象门里兑换的第一季,也同时包含了麦叔版本的表演逻辑。 但他不需要这些。 因为他自从入戏《沉默的羔羊》之后,已经忍了太久了。 老年汉尼拔惊人的食人慾望,时刻在催促他捕猎、进食。 他靠斯特兰奇的坚韧来支撑,靠特工伯恩的本能来压制,靠自己的道德標准来將汉尼拔牢牢锁死在灵魂深处。 而现在,他只需要將灵魂敞开,透露出一丝丝的汉尼拔气质,再为其包装上一层神性的悲悯。 就足够了。 当陆让迈出第二步时,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的恶魔气质,在他体內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 坐在考官席的李錚,看到陆让微微倾下身体。 “杀戮对上帝而言,一定也是件愉悦的事。”陆让说,他的嗓音低沉富有磁性,仿佛带著某种悲悯。 “他总是这么做,而我们,不正是照著他的模样被创造出来的吗?” 一瞬间。 坐在椅子上的宋池,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一根针。 他能够感受到,如果自己是剧本中的威尔,此时已经被面前这个男人给看穿了。 在剧本的设定里,此时的威尔刚刚杀死了第一个犯人,他的內心正在因为杀戮带来的快感而备受煎熬,这是他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现在,陆让那悲悯的眼神,循循善诱的对白,让他感觉到,面前站著的这个人,完完全全就是剧本中汉尼拔的样子。 汉尼拔看穿了威尔深藏在內心的秘密,藉由上帝的说辞来引诱威尔直视自己的杀戮欲望。 国內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演员?! 如果是普通的演员,面对这种看透一切的眼神,此时早已经招架不住了。 但宋池不想这样早早地就放弃挣扎。 如果他是剧中的威尔,此时应该怎么做? 在极短的时间里,宋池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方法,这套方法,他叫做“请神上身”。 如果是威尔……面对心理医生的试探,应该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蝟一样,必须用抗拒和愤怒,来掩饰自己內心的破碎! 思考只进行了剎那的时间。 宋池抬起头,目光与陆让的眼神对上,然后他几乎是出於本能,眼神下意识地向左下角游移,避开了陆让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同时,他克制著呼吸的颤抖频率,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精神重压而產生真实的抽搐。 他开口,语气却是满满的讽刺,甚至有些神经质:“上帝確实很了不起。” 宋池的胸口微微起伏,语速加快。 “上周三晚上在德州,他把教堂的屋顶,砸在了三十四个正在唱讚美诗的信徒头上!” 考官席的李錚眼前一亮,这个演员……不简单! 陆让的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丝微笑,眼神里充满了欣赏的意味。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引诱: “上帝对此……感到愉悦吗?” 宋池猛地抬起头。 汉尼拔的试探这时才正式开始。 他在问:“杀人这件事……你感到愉悦吗?” 宋池咬紧牙关,被戳中秘密后,威尔的脸上应该有愤怒,但这种愤怒不应该是歇斯底里,而是带著倒刺的嘲弄。 “他感觉自己……” 宋池声音沙哑,隱隱有些发抖。 “大权在握。” 话音落下,两人在空旷的试镜棚中央,近距离地对视著。 空气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近乎要凝为实质的戏剧张力。 三秒钟之后,陆让重新站直身体,眼底的深渊如潮水般褪去,变回温和。 “呼——” 直到陆让收起气场,坐在椅子上的宋池才猛地吐出一口长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內搭的衬衣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宋池终於確信,娱乐圈中出了一个怪物! “很好。”陆让言简意賅,“你的表演完全是真实的生理反应。” “你是……体验派的演员?” 陆让想起林予安曾经说,这个世界的体验派演员,大都是疯子,想要表演什么,就提前去体验什么。 甚至有疯子为了表演杀人犯,真的会去杀人的。 那么这个宋池…… “我不知道。”宋池沉思两秒后说道。 “我没有上过表演课,基本是自己摸索的……” 他想了想继续说,“在表演之前,我会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 “所以刚才,我是把自己当成了剧本里的威尔。” 哦? 这倒是让陆让感觉很意外,这不就是天生的共情天才吗? 陆让讚赏地看了眼宋池:“你是一个天才,男二號威尔,非你莫属了。” “欢迎来到《汉尼拔》的剧组。” 陆让向宋池伸出右手。 但宋池並没有立刻握上去。 他迟疑了片刻,说出自己的想法:“剧本確实是神作,您的表演,我也心服口服。” “但我来之前,打听过浮生影业。” 宋池的声音恢復了冷静,直视著陆让,“这是一家刚刚成立的新公司。” “两年前,我也是因为一部好剧本进的组,但最后资方为了塞流量,把剧本改得面目全非,我骂了他们,然后被封杀了两年。” “陆老师……” 宋池咬著牙:“如果你背后的资方,也要求这部剧塞人,要求修改剧情和台词……你能拦得住他们吗?” 李錚在考官席上替宋池捏了把汗。 哪有还没签合同就当面质问老板的? 但陆让听到这番话之后,笑出了声:“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陆让走到考官席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剧本,放在宋池的腿上。 “宋池,在这个剧组里,不会有任何资方来指手画脚。” “因为这部剧,我就是全资出品人,同时,我还是唯一的主笔编剧、男一號。” 陆让拍了拍宋池的肩膀。 “在这个剧组,我就是唯一的资本。” 第102章 行业封杀令 宋池深吸一口气,陆让的话已经触及到了他的灵魂,所有的顾虑都被打消。 “陆总,我签,片酬您隨便给,管饭就行。” 他握紧陆让的手。 李錚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至於另一半…… 他时不时看看手机,始终没有等到想要的消息。 陆让看向李錚:“还有几个演员,你再看两眼,如果有合適的角色,提前签了也行。” “没问题。”李錚点头。 陆让与宋池一起走出房门,看著还等在门外的几名演员,陆让略带歉意地微微頷首。 “抱歉,男二號的选角已经定下了,其他角色的选角还在继续,如果各位还愿意加入《汉尼拔》的剧组,可以再等一等。” 演员们都流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这一行就是这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时候一部剧的重要成员,要经过上千名演员的海选才能选定。 也有时候,你的某一个特质被导演看中,当下就可以確定。 所以大家並没有放弃,而是继续在门外等待排好,试镜其他的角色。 “红姐,带宋池去签合同吧,顺便让財务预支三十万的安家费给他。”陆让对门外的秦红交代道,又转头看了眼宋池身上已经旧得不成样子的毛衣。 “浮生影业的男二號,总不能连身体面的衣服都没有。” 宋池抿了抿嘴,朝陆让重重鞠了一躬,转身跟著秦红上楼。 听闻浮生影业正在海选,有许多演员陆陆续续赶到,试镜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两点。 …… 下午两点半,万象文化顶层会议室。 《汉尼拔》的核心主创团队围坐在会议桌前,气氛却略显沉闷。 李錚坐在椅子上,棉签的菸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三个菸头。 他手里捏著一叠刚刚列印好的邮件回执单,眉头紧皱。 “怎么,四家平台全都拒收了?”陆让坐在主位上,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静。 “对,全行业拒收,门槛都没让进,连一个初评级都没给。” 李錚的声音乾涩,苦笑一声:“其实今天上午试镜的时候,我就在等这几家平台的评估反馈,其中两家早早就发来了拒收邮件,我怕影响选角,就一直压在心里没提。” “……直到半个小时前,最后一家平台的评估也打回来了,全军覆没。”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阮星和江越脸色瞬间变了。 全行业拒收?! “陆哥……”阮星咽了咽口水,“会不会是题材的问题?咱们剧本里的东西……確实是比较……嗯……猎奇?” “我觉得肯定是。”江越插嘴,“国內流媒体的市场,向来是比较『和谐』的,连《完美的他》这种剧都算是有所突破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李錚恼火地抓了抓头髮:“其中一家平台的版权部主管,在邮件里暗示我,说如果想卖出去,必须把原本的凶案现场改成普通的刑侦案,把主角的立场洗白,然后再加几个谈恋爱的桥段……” “但这么改,这部剧的灵魂就彻底毁了!” “可如果不改,咱们这钱砸下去,可就只能自己欣赏了。”阮星两只手托腮,整个人生无可恋。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公关总监杨林大步走了进来。 他扯了扯领带,大口喘气,把自己从憋闷的衬衫纽扣中解救出来,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来。 “李导,平台拒收,根本不是因为题材太血腥。” 杨林走到陆让面前,把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今天中午刘总收到的拒收邮件,我这边也看到了。” “说实话,现在国內的审核已经放得很宽了,而且我们这部剧里的所有凶案现场,几乎都是要进行艺术处理的。” “我不相信是因为什么题材风险,所以託了平京那边的几个老关係查了两个小时,终於找到源头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把目光转移到杨林身上,等待他的后续。 杨林深吸一口气,看向陆让:“华星传媒出手了,而且用的是最噁心也最无解的手段。” “今天上午,华星传媒的董事长程华牵头,联合了京圈的几个影视资本巨头,在业內直接对我们下达了行业封杀令!” 杨林咬著牙说道:“华星传媒放出话,说万象文化的新剧违背主流商业市场,谁敢高价收购《汉尼拔》,就是跟华星传媒和他们背后的资本联盟作对!” 听到这句话,李錚如遭雷击。 难怪!难怪那几家平时互相竞爭的平台,会在今天上午默契地发来拒收邮件! 这不是什么市场评估的结果,更不是审核的问题,这是资本的封杀! “还有更糟糕的。”杨林找了个位置坐下,看向李錚,“企鹅视频那边,本来因为《完美的他》大爆,现在看到原班人马的剧集,准备给咱们的新剧开一份最高级別的s+盲订合同。” “但刚才,企鹅版权部的王总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企鹅的高层扛不住京圈资本联盟的压力,把这份合同压下来了,他们要求我们全面修改剧本,只有把头低下去一点,才有可能继续这份合同。” “而且他们还要派两个监製进组,隨时按照他们的要求改戏。” 李錚面如死灰,这是个死局! 不改剧本,播不出去;改了剧本,艺术品就会变成工业垃圾。 真是个……好手段,他们不需要舞刀弄枪,只靠行业的垄断地位和资源壁垒,就能让你窒息而死。 “陆老师……”李錚看向陆让,“要不……我们稍微妥协一下?” 陆让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錚。 这个男人早已经习惯了妥协,去长乐巷小院找自己的那一次,是他唯一一次坚持自我。 现在五千万的投资金额压在他身上,他又要回到之前那种窝窝囊囊的状態了。 “李錚。”陆让把身体面向李錚,直视著他的眼睛,“如果当初拍《完美的他》你妥协了,让资方塞进一个只会数数的流量当主演,用一个毫无戏剧张力的剧本。” “你觉得,还会有后面的故事吗?” 李錚沉默了,是啊,这部剧的质感明明碾压了《完美的他》无数倍,明明是一个可以让浮生影业一鸣惊人的神作。 如果妥协,那么浮生影业,就会和那些他看不上的影视公司,没什么两样。 “可是……”李錚想说,可是如果不改,那么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根本就不要拍,要么拍了就烂死在自己的硬碟里。 秦红走到会议室门口,打开一条门缝,对陆让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陆让看到后,心里有了底气。 “杨林,回復企鹅视频的王总,盲订合同,我们万象不签了。” 杨林大惊失色:“陆总,如果不签企鹅,被程华的封杀令一搞,国內还有哪家平台敢买我们的剧?” 陆让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静默了五秒钟。 等到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他轻笑了一声。 “谁告诉你们,我要把《汉尼拔》的首发,放在国內的平台上了?” 第103章 无礼之徒 不在国內首发? 陆让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会议室的李錚等人面面相覷。 “陆老师,你这话是……”李錚试探的问道。 难不成发到国外去?內娱还从来没有这个先例啊。 陆让看向会议室的大门:“红姐,进来吧。”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秦红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抱著一台笔记本电脑,脸上洋溢著压抑不住的亢奋。 她把电脑放在会议桌的正中央,连接上大屏幕。 “昨天晚上,陆总让我把《汉尼拔》的剧本大纲打包发给了奈飞的亚太区版权收购部。” “顺便,也把之前陆让拍的三分钟短片一起发了过去,作为质感参考。” “奈飞?全球最大的流媒体平台?!”李錚瞪大眼睛看向秦红,难道说…… “是的,就在刚才,奈飞亚太区的总裁亲自回信了!”秦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对於《汉尼拔》这种將变態杀戮与古典优雅完美结合的剧本,他们非常感兴趣。” “奈飞那边的说法是,只要我们能保持那种大尺度的艺术质感,他们愿意以单集300万美元的价格,买断《汉尼拔》的全球独家流媒体播放权!” 李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单集三百万美元?!那就是將近两千万人民幣! 十三集就是差不多2.6亿! 开局就已经確定净赚两个亿,再加上后续的演员商业价值…… 不敢想不敢想…… “这……陆总,你这手安排实在是精妙。” 杨林毕竟是公关出身的,他在激动之余也有一些顾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是,万一奈飞没有买帐怎么办?我们刚被国內全行业拒收,又在奈飞那里吃瘪,是很难看的……” 陆让点点头,看向杨林:“你说的对,如果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海外市场乱撞,那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但事实是,现在的奈飞,比我们更加饥渴。” 陆让偏过头看了一眼秦红。 秦红在笔记本上点开一份文档:“奈飞这两年在亚洲市场砸了上百亿,就是为了在北美之外,打开一个更加广阔的流媒体市场。” “但是收效甚微。” 她指著一组数据说道:“你们看,这几年奈飞亚太区的网剧类型,除了日韩、港台剧和泰剧能有一些新东西以外,內地的基本还是甜宠、古偶、仙侠,换汤不换药。” “这些东西国內的平台根本不缺,靠这种剧,奈飞一辈子也进不了亚太地区最大的国內市场,更不要说反向输出到北美和欧洲了。” “所以,我们所拿出来的剧本,完全就是他们迫切需要的。” “能够跨越文化壁垒、拥有顶级的敘事结构,並且敢於探索人性深渊的破圈之作。” 秦红深吸一口气,接著点开一份英文邮件:“这是奈飞的回执邮件,上面说:『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亚洲收到的满分犯罪惊悚剧本,它完美融合了临床心理学、神学隱喻和法式烹飪艺术,填补了奈飞在全球tv-ma,也就是限制级板块中,优雅反派的空白』。” 秦红抬起头,继续补充:“奈飞亚太区的经理在邮件末尾强调,单集三百万美金只是表达诚意,他们甚至愿意承担前期的部分製作和宣发费用。” “唯一的条件是,要求我们今天下午必须签署排他性意向书,確保他们是全球独家。” 陆让环视一周,看到大家一脸震撼的表情,心里暗爽。 其实在前世,他就知道,奈飞是一个胃口很大的流媒体平台。 他们甚至愿意花费827亿美金,折合人民幣5000亿重金收购华纳影视,把华纳的经典ip全部纳入奈飞旗下,只为了巩固自己全球流媒体霸主的地位。 《汉尼拔》这样质量的网剧,只花几千万美金,对於奈飞来说,完全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果没有別的问题,那就开始干活吧?”陆让一锤定音。 所有人重重点头,再无任何顾虑。 陆让转过头看向秦红:“红姐,帮我订一张最快飞平京的机票,剩下的对接就交给你了。” “去平京?”秦红愣了一下,“你亲自去签合同吗?这种小事我来就好了。” 陆让摇了摇头,缓缓扣上了西装的纽扣。 “去见一个……无礼之徒。” …… 下午五点,平京市cbd,华星传媒总部大厦。 宽大奢华的红木办公桌后,程华整个人陷在老板椅里,手里夹著一根粗大的高希霸雪茄,心情愉悦。 上午放出去的行业封杀令效果不错,万象文化的新剧直接被全行业拒收了。 “年轻人,有几分才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程华冷笑一声,朝对面沙发上的几个高管看去,“就是可惜了姜离啊,年轻、貌美、性格火辣,嘖嘖,想想就馋。” “竟然给这小子吃上了。” 其中一个高管身体前倾,諂媚道:“只要万象文化垮了,程董有的是机会……” 程华摇了摇头:“二手货,我可不要。” 另一位高管见缝插针:“程董,公司来了一批新人,质量都不错,要不晚上您亲自掌掌眼?” 程华闭上眼睛,吐了口烟雾:“好说,好说。”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秘书轻轻敲开。 秘书快步走到程华身边,神色古怪:“程董,万象文化的陆让……在楼下。” “哦?”程华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哈哈哈哈,才刚封杀几个小时,这小子就扛不住了?让他上来。” 说罢,程华旁若无人地掐了一下秘书的屁股,对方红著脸退出办公室。 两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陆让走了进来,两名华星传媒的保鏢跟在后面。 踏入门槛的一瞬间,特工伯恩的战术本能自动开启。 【房间面积八十平,沙发三人无威胁。】 【两名保鏢里,右侧保鏢西装內兜里有配枪。】 【距离最近的致命武器是茶几上的菸灰缸,一点三秒之內可以切断程华的颈动脉。】 扫描结束,陆让平静地打量著四周。 “你就是陆让?” 程华冷笑:“你们倒是有点本事,能查到我身上来,怎么,想来求情?” 陆让自顾自地走到程华办公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程董误会了,我不是来求你高抬贵手的。” 陆让直视著程华的眼睛:“我只是单纯有点好奇,一个敢製造交通意外,撞死我员工经纪人的老板,到底是个什么狠角色。” 程华的眼睛眯了起来,沙发上的几名高管也愣住了。 单枪匹马来找茬?不要命了? 陆让轻嘆一口气,语气平淡:“不过见面之后,稍微让人有点失望。” “我以为华星传媒作为京圈的龙头,背后的董事长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现在看来,不过是个连餐桌都不配上的……” “无礼之徒罢了。” 第104章 有什么手段就在活著的时候用吧 华星传媒顶层办公室,几个高管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陆让。 单枪匹马闯进华星传媒总部,不仅当面掀出当年跨江大桥的血案,竟然还敢骂程董是个无礼之徒? 这小子怕不是活够了。 程华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夹著雪茄的手依旧稳如泰山,眼神却瞬间变得阴冷。 “暴雨路滑,出点车祸是很正常的。” 程华身体前倾,盯著陆让的眼睛,“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还是,你也想体验一下意外车祸的感觉?” 如今的陆让,对於这种程度的威胁,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这么说,程董承认那场车祸是你安排的了?”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关心一下年轻人的生命安全罢了。”程华面带笑意,却把“安全”两个字咬得很重。 陆让摇摇头,轻笑一声:“程董说话滴水不漏,不过我心里有数了。” 顿了顿,陆让继续说道:“我来之前,甚至还期待,你这个敢在背后操纵人命的资本巨头,能不能给我的新剧提供一点灵感。” “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只会玩弄低劣手段,拿死人遗物威胁女人的地痞流氓。” 程华將手中的雪茄死死按灭,气得笑了起来。 “知道自己死期將至,跑我这里撒气来了?” “回家找你爸妈撒气吧,大人的世界哪有你说话的份?” 一名高管突然插嘴:“程董你忘了?万象文化的老板陆让,是个孤儿啊。” “哦?”程华故作惊讶地看著陆让,“那真是抱歉了,要我送你去见见他们吗?” 听到这句话,陆让顿了一下,没有立即反驳。 他听到有个人从远处向办公室跑来,脚步急促,呼吸粗重。 更远的地方,有人在討论万象文化和奈飞这几个关键词。 看来奈飞那边已经发布了公告。 於是陆让继续保持沉默,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看到陆让沉默的样子,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嘲弄般的笑声。 这时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华星传媒版权部总监冲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台平板电脑。 总监看到办公桌前背对著他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道:“程董,出事了!” 程华眉头一皱:“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我这里还有客人。” 总监咬了咬牙,准备退出办公室。 陆让回过头看向总监,饶有兴味地说道:“有什么事,是我听不得的吗?” 总监看了陆让一眼,当即认了出来:“陆……陆让?!” 他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快步走到程华面前,把平板电脑拿给对方:“程董,你先看看这个吧。” 平板电脑上,是奈飞亚太区的官方推特,以及国內官博的首页截图。 五分钟前,奈飞发布公告,宣布买断浮生影业新剧《汉尼拔》的全球独家版权。 “程董……”总监悄声补充了一下,“中午就有海外媒体爆料,奈飞打算用三百万美金一集的价格,买断一部东亚地区的影视剧,大概率……就是这部《汉尼拔》……” 程华的瞳孔猛地一缩,大脑瞬间空白。 什么时候的事?! 他死死盯著坐在对面的陆让,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程华此时的眼神足够將陆让生吞活剥。 “所以,程董。” 陆让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精心布置的行业封杀令,好像没什么力度啊,有本事,你把奈飞也给封杀了?” 程华的胸口剧烈起伏,虽然封杀万象文化,对他来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举措,但当对方將这个毁灭性的打击同样轻描淡写地划过去,这是在当面打他的脸。 不过陆让此行,並不是閒著没事来打程华的脸的,他是来下战书的。 陆让站起身,任由汉尼拔的灵魂在体內甦醒。 而后他居高临下地看著陷在椅子里的程华,上下打量了一番。 “高血压、心律不齐、眼白里有明显的黄疸……口臭,你的肝臟已经发生了病变。” “刚才你的手下说的对,我是孤儿。” “所以我这个人向来护短。” “前几天,我在苏婉的灵堂里上了三炷香,然后告诉姜离,打算用三年的时间把你们华星传媒,一点一点地生吞活剥掉。” 陆让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但今天见了面才知道,程董,你好像撑不了这么久了。” 陆让隨手从办公桌上借走一支钢笔,转过身向门外走去,閒庭信步。 “三年太久了,我们把时间缩短一点吧。” “一年。” “好好治病,我还得让姜离亲眼看看,你和你的华星传媒是怎么死的。” “另外,有什么手段……” “就麻烦你在活著的时候用吧。” 轰—— 程华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如果刚才的话是在诛心,那现在,陆让就是指著他鼻子叫囂。 他原本的体面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疯狂的杀意。 “找死!!来人,给我把他弄死!” 隨著这一声落下,站在程华身后的保鏢眼神一寒,右手迅速探入西装內兜。 战术本能全开的状態下,陆让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名保鏢的动作。 他原本向前迈出的腿猛地发力,欺身向后方的保鏢压进,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七步之內,人尽敌国。 当保鏢將手枪从內兜里拔出,刚准备抬起枪口的剎那,陆让已经来到了他侧方半步的死角。 他的左手死死扣住保鏢持枪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折!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封闭的办公室里猝然炸响!硝烟味瞬间瀰漫开来! 子弹打碎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玻璃碎屑撒了一地。 沙发上的高管们被嚇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头鼠窜。 一枪打空,保鏢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另一只手本能地想要出手。 但陆让的右臂猛地抡起,手肘砸在保鏢的下頜骨和颈动脉的交界处。 肘击,屡试不爽。 保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脑袋一晕瘫软在地,暂时性地进入了休克。 另外一名保鏢衝上前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让从倒地的保鏢手里將手枪接住,而后反手拉开手枪套筒,填装上子弹后对准程华的眉心。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三秒!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程华僵坐在老板椅上,冷汗如注,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在平京的cbd核心区开枪。”陆让的嘴角微微翘起,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程董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充满惊喜。” 说著,他收回手枪,取下弹匣,手腕一翻。 十余枚子弹从弹匣里脱落而出,掉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陆让把空枪隨意扔在地上,瞥了眼另一名犹豫不决的保鏢。 他顿了顿说道:“你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 说罢,陆让閒庭信步地走了出去。 身后隱约响起了程华歇斯底里的声音。 说什么“把开枪的事处理乾净”、“给《汉尼拔》剧组製造意外”、“让万象文化永无寧日”。 说实话,陆让巴不得他做点小动作。 三年前的命案证据全无,一张小小的员工胸牌根本不足以定罪,只有他自己露出破绽,陆让才有办法让他死得更快一些。 嘶—— 走出华星传媒大楼,陆让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刚才在一瞬间动用了太多的肌肉力量,他的身体虽然比一开始强壮了一些,但还是不够抗造。 好特么痛! 第105章 给你扣一顶帽子 程华僵坐在老板椅上,脚下是散落一地的玻璃渣。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被打得只剩下一半,几根断裂的电线悬在半空,犹如绞刑后残留的绳套,无情地嘲笑著这位京圈大佬刚才的狼狈。 程华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子弹,背上的冷汗已经乾涸。 被羞辱过后,暴怒在內心深处滋长。 “万象文化和奈飞合作的那部新剧,查出什么底细了吗?”程华阴沉地问道。 去而復返的公关总监低著头:“程董,他们捂得很严,除了名字叫《汉尼拔》,主演是陆让以外,其他的信息一概没有……” 程华皱了皱眉:“所以,唯一的信息就是那张海报?” “还有陆让早先拍的一部三分钟短片,应该是这部剧的预告片。” 程华身体后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我知道,就那个穿著西装,放著古典音乐,吃西餐的片子?不伦不类……” 说著,程华眼神忽然一亮。 “这么明显的把柄,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公关总监抬起头:“程董的意思是?” 程华嗤笑一声:“在咱们国內的网际网路上,拿了老美的钱,拍这种西化的玩意儿,这不等於是把脖子伸到了断头台上吗?” “你去,通知所有营销號和水军工作室,把这件事给我无限放大!” 程华咬著牙,一字一顿下达了指令: “文案就写:『一个中国人,起个洋名,天天穿著西装听著交响乐,吃法餐,这就叫崇洋媚外!这是向西方审美下跪!』。” 公关总监瞳孔剧震,果然薑还是老的辣! 这一招,太狠了! 崇洋媚外的帽子一旦扣上,哪怕剧拍得再好,也会被网民的唾沫活活淹死,甚至还会引起官方媒体下场封杀! “明白了,程董!”公关总监直起身子,“我这就去安排!” …… 夜晚,靖川市,东湖国际中心。 浮生影业的临时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陆让抱著手臂坐在主位上,强行动用肌肉力量带来的疼痛,已经有了明显的缓解。 但他依然皱著眉头,不是因为手臂的疼痛,而是因为李錚刚才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刚从平京回来,陆让就和李錚、宋池进行了一次內部剧本围读。 陆让和宋池这两位已经定好的双男主,也顺势对了几场戏。 可是越对戏,李錚的眉头皱得越紧。 “陆总,有一个问题我还是得说……”李錚绕著两人反覆看了一圈。 陆让依旧穿著窗格纹的杰尼亚西装,宋池则是新置办了一套正装。 “之前在楼上,你向我们展示汉尼拔这个角色的时候,因为你的表演本身,我的確代入进去了,没有想那么多。” “但观眾不一样,观眾是隔著屏幕来看这部剧的。” “他们天然与镜头里的表演有一层隔阂感,所以他们会注意到,这是一个东方面孔的演员来演西方人。” “尤其你们两个对戏的时候,这种违和感就更强了。” 李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想了一下,如果是一群老外来演,那这部片子绝对是神作,可是代入你们的面孔,反倒会给人一种拿腔拿调的感觉,就像是强行在进行一场角色扮演的游戏。” 宋池在一旁深有同感:“李导说得对,如果把这部剧放在话剧舞台上,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来表现,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我也演过很多西方背景的话剧。” “但一想到要在生活化的场景里,念出具体的西方地名和机构,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很难產生真实的信念感。” 陆让陷入了沉思。 他怎么能不知道这些问题?这部剧根本就是从万象门里搬出来的,他直接把剧本抄过来,连改都没有改。 现在李錚说出来,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確很严重。 “你们说的有道理。”陆让点了点头,“如果不把这层违和感修改掉,那这部剧里的背景反倒会落下把柄。” 正说著,杨林推门进来:“陆总,李导,麻烦了。” 他拿著一台平板电脑,翻出博客上的热搜榜。 “这几个热搜词条,我查了一下,基本都是华星那边带的节奏。” 陆让拿起平板看了一眼。 #陆让 崇洋媚外# #汉尼拔 劣质的西式cosplay# #万象文化 为了美金向老外下跪# “程华这个老狐狸玩了一手阴的,他们把这件事直接定性为崇洋媚外和文化挪用!” “几千个营销號和满地的水军,现在网民的情绪已经起来了,如果不马上解决,別说这部剧拍不了,万象文化都会变成眾矢之的!” 陆让闭上眼睛,將李錚等人的爭论全都屏蔽掉,隨口说了句:“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爭论声逐渐远去,整个会议室就剩下陆让一个人。 他把意识沉入灰雾空间,坐在万象门深渊图书馆的台阶上。 只有在这里,不论他待多久,外界的时间都是定格的。 坐了大约有十分钟,陆让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自己真是年轻,想当然地把程华那样的老狐狸,当成了一个只会玩弄低劣手段的流氓。 但他错了,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隨手搞出一点动静,都是现在的万象文化无法承受的。 他前世只不过是个大厂的基层员工,这辈子虽然入戏过一些厉害角色,但本质上不过是融合了他人的知识和阅歷。 他自身,依旧是空洞的。 陆让站起身,看著脚下深不见底的图书馆,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从未將这座图书馆当成自己的养料,而只是单纯地去兑换现成的作品。 现在,是时候提升一下自己了。 陆让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寻和编剧有关的书籍。 许久,他睁开眼,对著空荡的深渊念出一个名字: “罗伯特·麦基,《故事》。” 这是他唯一知道的一部跟编剧有关的作品,前世,它被称为编剧界的圣经。 “嗡——” 就在他念出名字的剎那,深渊下方的某一排书架上,亮起了光点。 陆让记下了这个光点的位置。 一本黑白封皮的书从里面飘出来,升至陆让面前。 【《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声望值:500000点。】 五十万点声望值。 陆让从半空取下这本书,声望值迅速扣除,还剩下九百多万。 经过几天的发酵,《完美的他》的持续播放,以及杨林发布的汉尼拔海报,让他的声望值再度得到了极大的补充。 陆让抱著这本书,沿著螺旋石阶向下走。 不知走了多久,陆让终於来到了散发著微光的书架前。 这里的书架上,全部都是关於影视敘事和编剧写作的著作。 他要用最笨的方式,找到一个既能完整保留汉尼拔质感,同时又解决文化隔阂问题的办法。 第106章 没有记忆的城市 深渊图书馆里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日夜更替的概念。 只有令人发疯的死寂。 陆让借著书架上散发的微弱光芒,又接连抽出了两本大部头著作。 《救猫咪》和《影视符號学与文化锚点》。 【扣除声望值:750000点。】 光芒散去,陆让抱著这三本加起来上百万字的理论著作,盘腿坐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知识和理论这种东西,万象门並不能直接塞到他的脑子里,得靠他自己来一点一点地理解和消化。 陆让翻开《故事》的第一页。 “《故事》探討的是原理,而不是规则。” “规则说:你必须以这种方式去做。” “原理说:这种方式有效……而且从人类有记忆以来一直有效。” 陆让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所以…… 规则是:中国面孔就必须用中国背景,用西方的背景就是崇洋媚外…… 而《汉尼拔》的原理是…… 是什么? 陆让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浩瀚的文字中。 在这个时间绝对静止的空间里,陆让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阅读。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逐字逐句读完《故事》的绝大部分章节时,终於找到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麦基在书里强调,故事的世界必须服从其內部的物理和因果法则,一旦內部法则被现实逻辑破坏,故事就会崩塌。” 陆让喃喃自语:“《汉尼拔》的原理,是建立一个顶层捕食者的封闭生態,但在现实的国內,天网密布、扫黑除恶,高纬度的犯罪生態根本不成立。” “所以,现实的规则杀死了故事的原理。” “第一步,我要打破现实的框架,为它单独创造一个不受现实约束的容器。” “也就是架空世界观。” 但新的问题隨之而来。 容器可以架空,但如果把长著东方面孔的自己和宋池,装进西式的容器里,观眾依然会觉得有明显的违和感。 李錚的顾虑,网民口中的“崇洋媚外”,问题依然存在。 陆让放下《故事》,翻开下一本书,《救猫咪》,好莱坞商业编剧的实战经典。 终於,在《救猫咪》的第四章,陆让找到了导致观眾出戏的问题所在。 “双重魔咒……” 陆让疲惫的眼神清醒了起来:“观眾的『悬念储备』是有限的,一部影视剧,观眾最多只能接受一次设定上的跳跃。” “如果我让观眾接受『市中心潜伏著一个优雅的食人魔』,这会形成第一重魔咒,那么『两个纯正的中国人,演原汁原味的美国白人』就是第二重魔咒。” “观眾必定会產生排异反应。” 怎么解决这第二重魔咒?怎么才能让中国面孔在西化的世界里变得合理? 陆让带著最后的疑问,翻开了最后一本专著。 《影视符號学与文化锚点》。 他像是一个在漆黑深渊里寻找火种的苦行僧,將自己的精神压榨到了极致。 直到某一个瞬间,当他將书中的理论在脑海中彻底融会贯通时,一个绝妙的破解之法,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能指与所指的剥离!” 【能指】是肉眼所看到的具象化符號,放在这部剧里,就是陆让和宋池两个东方面孔。 【所指】是这个符號背后的概念,是引发观眾想像的意义所在,放在这部剧里,就意味著观眾看到东方面孔,就会联想到“中国国籍和现实社会”。 “想要消解违和感,我必须要切断这两者的联繫!” “那么……建立一个多族裔混杂的『后种族』世界,把面孔变成单纯的视觉符號,同时,再给这两个东方面孔,赋予一个绝对合理的身份面具!” 陆让长舒一口气,他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 现实世界,万象文化会议室。 杨林等人才刚刚走出会议室,甚至连门都还没来得及关严实。 “等一下。” 陆让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都回来。” 李錚、宋池和杨林重新回到会议室,错愕地看著主位上的陆让。 他们总觉得,在这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老板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此时坐在面前的陆让,比起之前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 几人再次坐下。 “我们现在遇到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在用东方面孔,去强行套入西方的现实社会。” 陆让环顾一周,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我们不套现实社会不就行了?” 陆让站起身,在会议室侧面的白板上写下四个字。 【阿尔戈斯】。 “第一步,切断现实的规则。” “我们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叫做阿尔戈斯的多雨港口,这是一座没有记忆的城市。” “这里没有明確的国家概念,它经歷过多次战火,是一个多族裔混杂的城市,原版的fbi,替换为独立的跨国调查组织,行动分析署。” “在这座城市里,古典乐、西装、法餐都是通用的艺术符號,不再和特定的现实国家掛鉤。” 陆让说罢,李錚抬起头:“为什么叫阿尔戈斯?我记得这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神?” 陆让看向李錚:“在希腊神话里,阿尔戈斯是一个拥有一百只眼睛的巨人,代表著全视与警惕。” “而在这座城市里,行动分析署和上流社会,全都是瞎子,他们眼睁睁看著一个优雅的恶魔,把人类的血肉端上餐桌,还在讚美肉排的鲜美……” “百眼巨人成了瞎子,不觉得很有意思么?” 李錚的眼神瞬间亮了,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架空城市,確实是个好办法,那么名字呢?两个中国面孔叫汉尼拔和威尔,就算是架空城市,也感觉很奇怪啊。” 陆让转过头,继续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 【韩教授】。 接著他看向宋池:“我们只需要在故事的开始,给角色一个文化锚点,就足够了。” “第一集,威尔第一次去心理诊所,你推开门,看到一个东方面孔的医生,不是喊汉尼拔博士,而是喊:『韩教授?』” “而我回答你:『我更喜欢別人称我为,汉尼拔。』” “现在,汉尼拔有了一个完美的文化锚点支撑,不仅不会消磨掉他的气质,还会让观眾瞬间接受这个架空的世界观。” 嘶—— 在场的几人都觉得头皮发麻,这个处理…… 当真是神了! 这一句简短的交代,完美解释了这个西方代號的由来,这不是向西方审美下跪,而是这个顶级的掠食者,在架空的城市里,给自己戴上了一副偽装的面具! “那威尔呢?”杨林在一旁激动地追问,他闻到了绝地反击的味道。 “一样的道理。”陆让坐回到主位上,“威尔是一个在架空城市里长大的亚裔孤儿,他原本有一个属於自己的中文名字,但在孤儿院,大家都隨口叫他威尔。”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叫什么。” 会议室里再度陷入寂静。 宋池的眼眶竟然开始微微发红。 他能够感受到,经过这次的修改,威尔这个角色,身上的破碎感更重了,一个丧失自我归属感的人,天然有著共情他人的基因! “天才……陆总,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世界观重构!”李錚激动得语无伦次。 陆让心说可不是么,教科书都被我翻烂了。 “杨林。”陆让转头看向公关总监,“不要跟水军对骂,接下来,只需要告诉他们……” “万象文化不是在向谁下跪,我们是用最顶级的工业理论,在这个世界里,建造一座属於我们自己的……” “恶魔岛。” 第107章 入城许可已开放 杨林如同接到圣旨的常胜將军,拍拍胸脯,自信道:“交给我,我马上就让公关部员工回来,跟那帮水军对线到天亮!” 陆让看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钟。 “有一件事是我之前疏忽了,从今天起,公司不允许加班,你回头跟红姐也传达一下。” “我们是一家正规的公司了,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按照正常的工作时间,你们已经加班了四个小时,回头算到加班费里。” “后面有任何紧急的情况都放到工作时间去做。” 杨林急了:“可是,如果任由舆论发酵一整晚,明天想要翻身可就难了!” 陆让摇头:“你认同网上的这些舆论吗?” 杨林愣了一下:“当然不认同了!这不都是华星传媒使的绊子?网民都被带偏了啊。” “既然不认同,那这件事就跟我们没关係,我们只需要堂堂正正地做好自己的事。” 陆让看著杨林,“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官方势必会下场,我们在这里等著就行。” “那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李錚也有些担忧。 “做。” 陆让指了指白板上的【阿尔戈斯】四个大字:“明天让新来的创意部员工,设计一张阿尔戈斯的概念图。” “文案只配一句话:阿尔戈斯市,入城许可已开放。” “把概念拋出去,然后,让舆论继续飞一会儿。” “等子弹飞到了最高点,自然会有更有分量的人,来替我们解释这一切。” …… 这一夜,国內网际网路上迎来了一场单方面的狂欢。 关於“万象文化崇洋媚外”、“陆让给西方审美下跪”的词条,高高掛在各大平台的热搜榜首。 华星传媒公关部,水军头子始终盯著屏幕,死死地等待著万象文化的公关回应。 他已经向程董立下军令状,只要万象文化敢连夜发声自证清白,他们就能从对方的字里行间挑出毛病,把崇洋媚外这顶帽子扣得更死。 可是熬了一个通宵,万象文化那边却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除了评论区里有一部分粉丝反驳以外,万象的人好像对这件事根本不在意一样。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但水军们却更加兴奋了。 因为这往往意味著,对方的公关相当无能,根本来不及处理这些舆论,只能装死。 於是继续狂欢,想要把万象文化和陆让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两点。 新来的美工组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拿出了一张压迫感极强的概念图。 这是一个鸟瞰图,一座终年瀰漫著大雾的哥德式港口城市,尖塔、废弃的船坞、货柜,全都笼罩在雾气之下。 而在画面的正中央,色彩鲜明的心理诊所与行动分析署,隔著三条街区遥遥相望。 万象文化、浮生影业的官方博客,將这张博客发在了动態里。 除了概念图以外,就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文案: 【阿尔戈斯市,入城许可已开放。】 水军们都已经补了一觉重新开始战斗了,网上也已经开始流传各种版本的阴谋论小作文了。 当大家看到这条动態后,满脑袋都是问號? 什么叫做“入城许可已开放”?你搁这儿做游戏呢? 短暂的错愕后,是水军们更加气势磅礴的嘲讽。 “装什么神弄什么鬼?阿尔戈斯,这又是哪个外国城市?” “笑死我了,万象文化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吗?” “还入城许可,怎么你拍个变態食人魔,还拍出优越感了?” 网络上的喧囂丝毫没有影响到万象文化这边,因为他们正在……剪彩。 东湖国际中心,顶层三十六楼。 万象文化的办公场地已经焕然一新,前台的背景墙上掛著【万象文化集团】几个烫金大字。 所有部门的新人都已经招募完毕,公司正式投入运营。 这场剪彩仪式没有邀请任何媒体,也没有对外声张,只是秦红身为总经理,认为一定要有一场仪式来作为开始。 於是,陆让穿著一身休閒西装,拿著把剪刀,站在一条红绸带前。 他的左边是秦红和杨林,右边是刘成和钱宸羽,林予安和姜离各自站在一边。 创意部的主管曹语菲拿著相机站在眾人面前。 “三、二、一,开业大吉!” 咔嚓。 隨著红绸被剪断,办公区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秦红看著陆让:“给大家说两句吧?” 陆让想了想,看向聚拢在办公区的新员工,眼神里满是感慨。 “外面现在很吵。”陆让开口。 “我猜,你们从昨天开始就注意到了网上的热搜,可能已经有人在考虑,要不要重新修改简歷出去找工作了。” 人群里,几个年轻的实习生默默低下头。 陆让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万象文化之后的日子,必定会伴隨著腥风血雨,会有无数类似於今天的舆论。” “因为我们,生来就是要砸別人饭碗的。” “谁让他们做的饭……那么难吃呢?” 陆让收起笑容,指了指身后的烫金大字,“万象从来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用降维打击的理念,让这个世界看点好东西。” “既然他们不愿意,那就只好把他们的桌子掀了。” 陆让环顾一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新面孔。 “如果你也吃腻了那些流水线上的劣质產品。” “那么,欢迎来到万象文化。” “乾杯。” 陆让举起手中的饮料。 “乾杯!!!” 仪式结束后,秦红走到陆让身边,两人避开人群,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靖川市的繁华。 秦红拿出一份回执单,递给陆让:“今天上午我跟奈飞签合约之后,顺便去了趟广电和省委宣传部。” “怎么说?” “过程极其凶险,结果有待商榷。” 秦红指了指回执单,“这份回执,已经是官方能拿出的最好的结果。” “是一个去年新上任的领导批的。” “他说,三天之內,我们要拿出《汉尼拔》的先导片,將架空世界观的绝妙之处体现出来,而且必须能够完整消解掉网民对於『崇洋媚外』这件事的看法。”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把这部剧列为文化出海重点项目,帮我们做官方背书。” “否则,官方就会为了平息舆情,直接下发封杀令。” 第108章 阿尔戈斯:第一次问诊 陆让的目光在那份官方回执单上迅速扫过。 “三天……”他的语气平淡,看不出一丝焦躁,“这个时间卡得很精准啊,刚好是公眾耐心消耗殆尽,舆论情绪达到最高值的时候。” 秦红看著陆让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的焦虑平復了一些:“那位领导的意思很明確,官方需要一个合理的藉口来介入。” “只要我们能用作品证明,这套架空世界观站得住脚,所谓的『崇洋媚外』指控就会不攻自破,他们需要我们来自己递刀。” 陆让点点头,隨即轻笑了一下。 “但如果这把刀不够锋利,他们就会顺应民意,顺手斩掉我们。”他把目光放在更遥远的车水马龙,“理解,官方背书不是做慈善,他们也要看到我们的价值。” “可是三天时间拍出一部先导片,根本不可能!”杨林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靠了过来,“李导他们的剧组都还没建完,棚子没搭,道具没做,三天时间哪里来得及?” 陆让转过身,目光越过走廊看向会议室。 李錚、阮星、江越还有宋池,正围在一张桌子前,对剧本进行逻辑推敲。 “我们不用搭一整座阿尔戈斯市。” 陆让向会议室走去。 推开门,里面的討论声戛然而止,四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陆让。 “计划有变。”陆让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我们要在三天之內拍出一部三分钟的先导片,並且必须把『阿尔戈斯』的世界观展示完整。” 李錚蹭的一下站了起来:“陆总……哥,咱別开玩笑了好吗?就是拍个gg,三天也只够堪景的!” 陆让把目光转向阮星江越:“咱们的第一部三分钟短片,用了多长时间?” 两人面面相覷:“……三天。”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以我不是在开玩笑。”陆让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框,“还是和那部短片一样的逻辑,我们不需要全景。” “在这三天里,忘记所有的大场面调度。” 陆让用笔尖点在白板上的方框中央,“我们只拍一个房间。” “汉尼拔的心理诊所。”宋池瞬间反应过来,轻声说出了答案。 “没错。”陆让讚许地看了宋池一眼,“影视是一门视觉欺骗的艺术,观眾不需要看到整座城市的街道,他们只需要看到这间屋子里面的光影、陈设,以及坐在屋子里的人。” 陆让转向江越:“江越,交给你一个任务,明天天亮之前,帮我找一个封闭的影棚,不需要大,但隔音要好,你跟阮星在里面布好光,按照上一部短片的標准。” 江越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高对比度,暗部深邃,亮部像油画一样的质感,对吧陆哥?” “对,我要那种大雾瀰漫的压抑感从窗外透进来,把屋子里的古典陈设,衬托得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陆让继续安排:“李导,明天让道具组去靖川市最好的家具城,不管花多少钱,买两把暗红色的切斯特菲尔德真皮沙发,一张纯黑色的胡桃木办公桌。” “桌上要有黄铜底座的檯灯,一套顶级的纯银餐具。” 李錚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出具体的画面,原本焦虑的情绪被创作欲彻底取代:“剧本呢?只拍室內戏,要怎么样展示我们的架空世界观?” 宋池同样坐直了身体,等待陆让的答案。 陆让扔下马克笔,双手撑在桌面上,凝视著宋池:“这部先导片,只拍我们两个人,就演威尔第一次推开汉尼拔诊所大门的情节。” “我们要在这三分钟里,交代清楚你的面孔、我的名字,以及这座城市的规则。” 然后陆让直起身,轻嘆了一口气:“刚刚才说不加班的……” 他看了眼门口旁听的秦红:“这三天,把所有参与工作的员工,工资翻三倍,当做补偿。” “陆哥牛逼!”阮星高声喊道。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万象文化和浮生影业,疯狂地运转起来。 创意部如火如荼地设计著阿尔戈斯的全貌; 秦红亲自带著林予安和姜离参加商业活动,在活动上对媒体关於万象文化的质问保持缄默; 刘成带著行政,给每一位员工做好登记,上好保险; 至於公关部…… 公关部的员工都快憋疯了。 杨林让大家收集好来自各种渠道的言论攻击,但禁止他们对外发出哪怕一个字的回应,只能强行装死。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所有公关的必经之路,只有適度的装死,才能最大限度地完成反扑。 但这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愤怒的网民,已经在阿尔戈斯的概念图下,留下了数十万条谩骂,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呼吁广电將万象文化封杀。 而在靖川市郊区,竖店影视城的一个封闭影棚里,另一场战爭正在无声地进行。 影棚中央,一套价格不菲的切斯特菲尔德真皮沙发,稳稳地摆放在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上。 背景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道具,窗外不是实景,而是两台大功率造雾机和三盏冷蓝色的灯,营造出终年不散的阴冷浓雾的效果。 江越趴在脚手架上,满头大汗地调整完最后的灯光角度。 当他走下场地时,不由自主地叉起了腰。 “完美!”监视器后的李錚朝江越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陆让已经换好服装,做好了造型,当他站起身走到布景中央,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平静而优雅地坐在胡桃木办公桌前,给自己倒上一杯红酒。 宋池穿著一件起球的粗线毛衣,头髮略略处理得凌乱了一些,化妆师特意给他的眼底增加上一层淡淡的乌青。 他站在门后,深呼吸,闭上眼睛,默念了三遍“你是威尔,你是威尔,你是威尔。” “各部门就位!”李錚盯著监视器,“先导片《阿尔戈斯》,第一场第一镜,打板!” “啪!”场记板落下。 “action!” 镜头从一片漆黑中缓缓亮起。 伴隨著大提琴低沉的弦乐声,一扇沉重的橡木门被缓缓推开。 宋池走了进来,镜头给了他一个胸部以上的近景。 他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前方,肩膀微微瑟缩,用流浪犬来形容他丝毫不过分。 宋池环顾著四周暗色调的古典装潢,喉结上下滚动。 “阿尔戈斯市警局,侧写顾问,威尔·格雷厄姆。” 一道温和而醇厚的声音在房间响起,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绝对的掌控力。 镜头隨著宋池的视线缓缓平移,定格在办公桌后。 陆让端坐在皮椅上,暖黄色的测光勾勒出他锋利的下頜线。 而他的另一半面孔,完全沉浸在黑色的阴影中。 “坐。”陆让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宋池僵硬地走到沙发前,目光在陆让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眼神里闪过一丝戒备和审视。 “我以为领导给我安排的心理评估医生,会是个老古董。”宋池开口,声音沙哑,“你是,韩教授?” 就是这一句。 监视器后的李錚攥住拳头,能否打消观眾的顾虑,就看接下来的演出了! 画面中,陆让的嘴角向上勾起:“在阿尔戈斯,每个人都试图抹去自己过去的痕跡,戴上一个全新的面具。” 陆让的声音犹如大提琴的共鸣,“韩,是我来这座城市之前的姓氏,不过,为了更好地融入这里的游戏规则……” 他將身体前倾,表情同时展露出了神性的悲悯与恶魔的蛊惑。 “我更喜欢別人称我为……汉尼拔。汉尼拔·莱克特。” 镜头瞬间推进,陆让的瞳孔占据了画面的一半。 这是一双漠视一切的眼睛。 “卡!” 李錚举著扩音器,高声喊道:“第一场第一镜,完美!” “下一场……”李錚看向摄影棚的另一处布景,“准备开始做菜!” 第109章 观察是我们的本能 “各部门,转场!” 李錚一声令下,影棚內顿时忙碌起来,场务和灯光组迅速將轨道和摇臂移向另一边的布景。 影棚另一侧,是一个开放式厨房的布景,完全按照法式餐厅后厨的標准搭建。 深色的大理石操作台被打磨得鋥光瓦亮,头顶是两盏暖黄色的吊灯,原木刀架上,一整套的定製厨师刀按尺寸排开,刀刃在灯光下闪烁著光泽。 陆让走到操作台前,隨手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之后他低头解开衬衫袖扣,將袖扣仔细地向上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取下一条白色厨师围裙,在腰后打上结。 明明是普普通通的换装过程,在全场工作人员沉默的注视下,反倒有一种主刀医生走上手术台的肃穆感。 厨房角落是一台全新的双开门冰箱,已经连通好了电源。 陆让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道具组已经按照要求製备好了各种肉类,並且用保鲜袋分装好。 台面的边缘放著一沓厚厚的名片,上面已经提前写好了人名。 陆让翻开这沓名片,记下一个名字后重新放回原处。 “可以开始了。” 李錚坐在监视器前,戴上监听耳机,目光盯著屏幕里的构图。 “各部门注意,这场没有台词,拍食物空镜,阮星,你来把控镜头,用最极端的局部特写。” “第二场第一镜,打板!” “action!” 陆让修长的手指抚上檯面,从一沓名片里抽出一张,上面写著职业和名字。 【行动分析署 犯罪侧写师】 【威尔·格雷厄姆】 陆让的嘴角微微扬起,他將名片重新放回原处,拉开冰箱大门。 各种被分装好的肉类陈列在冰箱內部,陆让拿起一袋做有標记的肉,放在大理石檯面上。 这是一块由道具组精心挑选的顶级雪花牛肉,纹理均匀,脂肪分布很密。 但在冷硬的灯光衬托下,这块牛肉第一时间带来的感觉却不是食慾大增,而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刀锋落下。 微距镜头下,锋利的刀刃缓缓切开红白相间的肌肉纤维,收音麦克风近距离將肉块切开时黏腻的撕裂声完整记录下来。 紧接著,镜头隨著陆让的动作平移。 橄欖油倒入平底锅中,陆让平稳地將肉排放进锅里。 “滋——” 肉排与滚烫的橄欖油相遇,如同某种痛苦的惨叫。 肉排煎好,陆让一只手拿起醒酒器,將里面经过处理的红酒缓缓倒入杯中。 这液体与红酒的顏色无异,是一种暗沉的枣红色,唯独有一点不同。 它……比普通的红酒更加黏稠。 倒好酒之后,陆让拿起纯银的镊子,將煎好的肉排放在洁白的餐盘中央,捻起一撮海盐,从高处均匀洒下。 最后,他用勺子的背面蘸起一抹鲜红的酱汁,在盘子边缘用力一划,留下一道衝击力十足的拖痕。 陆让抬起头,用眼神告诉李錚,这一条,拍完了。 李錚咽了咽口水,后知后觉地喊了句:“卡!” 最后一场戏,依旧是心理诊所的场景,用来交代威尔的身世。 工作人员抱著西装走上前,准备帮陆让换装。 “不用换。” 陆让抬手示意,“最后一场戏,就穿这身围裙拍。” 李錚愣了一下:“在心理诊所穿厨师围裙?” 李錚的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画面,三秒之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一组绝佳的视觉隱喻! 这场问诊,对於汉尼拔来说,就是一场挑选食材的过程! 而那个食材……自然是坐在他面前的威尔! 剧组人员迅速响应,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戏,正式开始! 宋池重新坐回真皮沙发上,当他抬起头,看到陆让穿著深色的衬衫,打著领带,外面却罩著一件纯白厨师围裙坐在办公桌前,心里的压力比起之前更加沉重了。 压抑。 这是一种身为人类很难感受到的压抑。 一种被同类俯瞰,甚至当做盘中之物的浓浓的绝望。 没有了原剧本中杰克·克劳福德作为缓衝,只有汉尼拔和威尔两个人的针锋相对。 陆让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著一支钢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陆让放下手中的钢笔,缓缓抬起头。 “你不喜欢眼神接触,对吧?” 陆让的声音温和,但镜头却给了他一个眼神特写,那是一种欣赏猎物的眼神。 “人的眼睛容易让人分心。”宋池显得有些烦躁,“看到的太多,就没办法知晓全部,视觉给人的一些想法,也会影响思考……” 宋池的语速加快,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去抵御某种入侵:“比如,『那个人肯定有肝炎』,或者『那是条青筋吗?』” 他吞了一口唾沫,极力维持著呼吸的平稳:“所以……对,我儘可能避免眼神接触。” 陆让的嘴角微微翘起,目光开始在宋池身上缓缓移动。 “我能想像得到……” 他的声音轻的像是担心惊扰了什么,“你的所看所知,会影响你思维里的一切。” “你的价值观和责任心……会在联想中受到重创,在梦境里受到惊嚇。” 陆让把身体前倾,说出最后的结论:“你的脑子里,装不进所爱之事。”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悯,用词显得很是古典和戏剧,却无法让人產生任何別样的感受。 有的,只是看穿对方后的从容。 宋池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抬起头,逼视著陆让的眼睛:“你到底在给谁做侧写?!” “別对我进行心理分析,你不会喜欢被分析之后的我!” 诊所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陆让並没有因为一只刺蝟的自我防范而產生愤怒,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宋池身边。 他將双手轻轻打在宋池的沙发靠背上:“抱歉,威尔,观察是我们的本能,我和你一样不能克制。” 陆让轻轻躬身,靠近威尔的耳朵:“我只是在好奇……” “你连珍视之物都无法保护,那你用威尔这个代號筑起的心理防线,到底是为了把那些变態杀手挡在外面……” “还是把你的过去,你的中文姓名,连同你骨子里的某种本能,一起锁在里面?” 宋池盯著前方的虚无,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滑落。 “卡!” 李錚默默摘下耳机,带头鼓起了掌。 三场戏,连一次ng的镜头都没有,从头到尾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拍摄,这个效率可以说是逆天。 宋池瘫坐在沙发上,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陆让身上的围裙:“陆总,跟你对戏我感觉我隨时有可能崩溃啊。” 陆让取下身上的围裙,拍了拍宋池的肩膀,眼神复杂。 “我也一样。” 第110章 见信好 傍晚七点,东湖国际中心,万象文化后期剪辑室。 整层楼静悄悄的,大部分员工都已经下班离开,只有机房里微弱的显卡风扇在响。 李錚熟练地操作著达文西剪辑软体,右手握著滑鼠在视频轨上不停地拖拽、切割。 他们拍的素材,甚至连后期调色都不需要大改,就已经接近於完美的质感。 陆让坐在李錚旁边,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 “开场这里把脚步声放大,然后给脚步声套一层混响。”陆让看著屏幕上的画面,“营造一种空旷的氛围感。” 李錚点点头,迅速调整音频参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李錚彻底沉浸在陆让构思的交叉蒙太奇里面,甚至忘记了陆让还坐在他身边。 当他把两人在诊所里针锋相对的心理博弈,与后厨煎牛排的画面拼贴到一起,形成蒙太奇的效果,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种隱喻……太残忍了。 “最后一段……” “臥槽!” 陆让正要说话,李錚猛地一个激灵,见鬼一样看向旁边的陆让。 这两个小时里,李錚完全沉浸在了剪辑这件事里,他反反覆覆地听著陆让扮演的汉尼拔,在片中对威尔进行解剖式的侧写。 然后,汉尼拔在他旁边说话了。 多嚇人吶! 李錚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陆老师,你刚才说……?” “我说,最后一段,把哥德堡变奏曲放进去,音量大一些。”陆让抿了一口咖啡,任由苦涩的味道充满口腔,“然后给那个红色酱汁一个定格特写,直接黑场。” “没问题。” …… 一月八號,下午五点。 距离官方给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网上的舆论已经发酵到了最顶点。 经过两天两夜的推波助澜,各大社交平台上,对於万象文化的谩骂和声討,已经成为了流量密码。 借著这波流量,一些新的影视博主成功起號,大家对於这部还未出世的网剧,似乎有著天然的牴触。 少数几个顶著逆风帮万象文化说话的博主,也在这波声討中偃旗息鼓。 唐晓妍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曾经c站著名的毒舌博主【唐甚至】,她对网络上的这波攻势有著不一样的看法。 她的看法很简单,连特么正片都没看到,就一张海报和一个名字,怎么就能在网上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所以这波舆论,必定有一个源头。 只是更多的暗流汹涌,就不是她所能知道的了。 与唐晓妍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大家都在等,等万象文化和陆让的正面回应。 下午六点整,万象文化和浮生影业的官方博客,在任由全网谩骂了两天之后,同步更新了一条新的动態。 这是一条只有三个字,外加一个两分四十五秒视频的动態。 博客里最大的专业影视群组“光影客栈”里,资深影评人老陈刚刚码完一篇三千字的討伐檄文。 从歷史讲到当代,从影视谈到文化,核心的意思就是:万象文化这一次,到底是怎么崇洋媚外的。 他正打算在舆论最高涨的时候发布这条檄文,就看到网页端弹出一条特別关注的提示。 “终於憋不住出来公关了?”老陈冷笑一声,点开连结。 连句解释或者道歉都没有?就三个字? 【见信好】。 “……谁特么跟你好了?” 老陈点开视频,顺手拿起桌上的本子,准备一边看一边记录槽点。 两分四十五秒之后。 视频播放结束,大提琴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仍在老陈的脑海里迴荡。 屏幕上,白色餐盘上的猩红酱汁缓缓淡去,化作《汉尼拔》三个中文字体。 老陈坐在电脑前,如同一座雕塑。 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经被他丟在了桌子上,笔记本上是他观看先导片时下意识画上的杂乱曲线。 “神特么汉尼拔……”老陈低声骂了句,“合著就是一个代號?” 在他的想像中,这部片子是很古早的那种,中国人满怀希望的去到西方,给自己取了个西方的名字,然后大夸特夸西方的审美、美食,化身为一个忠实的西方走狗。 “结果你告诉我,你是去狩猎人家的?” “那没事了。” 亚裔孤儿弃用中文姓名,化身威尔; 韩教授套上西方代號,自称汉尼拔。 不是为了去瞻仰西方的哥德式殿堂,不是去鼓吹所谓的西式审美,而是在一个完全架空的城市里,戴上一层面具。 然后……在这座钢铁森林里,完成狩猎。 在这个故事里,一个中国面孔,从智商、品味、审美,都站到了所有族裔的制高点。 你说这是下跪? 老陈挤了挤乾涩的眼睛,默默將刚刚码好的三千字檄文全部刪除。 接著,他转发了浮生影业的动態,並打上了一句话: 【如果这叫崇洋媚外,我不介意內娱的剧组多跪几次。】 而在各大平台上,类似老陈这样的反应,正在千万网民中蔓延。 “刚看完第一遍,感觉有点嚇人,尤其汉尼拔身上的白围裙,明明一滴血都没有,但我总感觉它下一秒就要把对面的人给切了。” “『你的脑子里装不进所爱之事』……这台词我喜欢。” “这段蒙太奇太神了,汉尼拔一边用语言解剖威尔,画面一转就在切肉,这就像是……把面前的威尔当成食物一样!” “我只能说,奈飞还是很有眼光的,我收回之前骂万象文化的话,另外……这部剧什么时候上线?想看!” “想看+1” 隨著这条动態的持续升温,热搜上的词从“万象文化崇洋媚外”逐渐变成了“万象文化没有崇洋媚外”。 於是在某一个瞬间,当两条热搜同时摆在热搜榜上,显得尤为讽刺。 唐晓妍在动態里敲下了几行字: “你们不觉得,这段先导片的台词其实说的就是我们大家吗?” “我们的眼睛能够看到很多东西,比如前几天来势汹汹的谩骂,我们看到的是《汉尼拔》这个名字,听到的是有人说这部剧崇洋媚外。” “於是我们先入为主地给这部剧套上了一层有色滤镜,连它的正片还没看到,就不顾一切地对它进行討伐。” “我们的脑子里,能不能装得下所爱之事呢?” “当我们看到一件东西的一角,能不能保持客观地看待它呢?” …… 平京,华星传媒总裁办公室。 程华脸色铁青地看著投屏在电视上的先导片,一旁的公关总监欲言又止。 “说。”程华按下遥控器,关掉屏幕。 “程董……”公关总监擦著冷汗,“我们的攻势被对方彻底化解了。” “而且,这个主角的食人魔设定,不仅没有让人觉得是在抹黑国人,反倒因为这种高智商的碾压感,让很多人觉得很带感。” “我们要不要继续加大力度?” 程华冷眼看向公关总监:“怎么加大力度,继续带节奏?那大家就会把矛头对准我们!” “是……”公关总监低下头。 程华看向窗外的夜色,眯起眼睛。 “高智商食人魔……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回过头看向公关总监:“你去把老槐给我叫来。” “程董你是要……” “放心,只是给他们送点小礼物。” …… 靖川市,万象文化。 陆让来到杨林的工位前。 经过三天的沉寂,杨林和他的公关部都憋著一口气,此时彻底被激起了战斗欲,在各大平台刷新舆论。 “陆总,这一次我们可是大获全胜。”杨林语气激动。 陆让点点头:“辛苦大家了,回头给大家发奖金。” 接著他把杨林拽到一旁,低声说道:“我想托你查一件事。” 杨林的表情恢復严肃:“陆总你说。” “三年前的十一月十四號,平京跨江大桥,发生过一起车祸,肇事司机是个开渣土车的。” 陆让顿了顿:“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司机,现在被关在哪个监狱。” 第111章 一份礼盒 一月九號,上午九点。 靖川市罕见地出了个大晴天,冬日暖阳透过落地窗,洒进万象文化的总经理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后的秦红,端著一杯热茶,目光盯著桌上的办公专线手机。 先导片发出去之后,一夜之间舆论已经向著万象文化倾斜,但如果只是这一部先导片,显然还无法彻底打消此前积累的负面情绪。 大家需要一个更加有分量的声音。 昨晚八点过后,奈飞亚太区的负责人打来电话,表示对这三分钟所展现出来的质感很满意。 但奈飞终究不是“自己人”。 九点十分,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秦红迅速接起电话。 “您好,万象文化秦红。” “秦总,早上好。”电话那头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竟是那位领导亲自打来的电话。 相比於三天前的审视,今天领导的语气,似乎更加温和了一些。 “昨天的先导片,局里的几位同志都看了。” 秦红屏住呼吸,等待最后的宣判。 “很漂亮。”领导给出了评价,“切入点非常精妙,用架空城市和代號,消解掉了文化挪用的爭议。” “至於所谓的食人文化,局里有几个老领导是死活不答应的,不过既然你们没有上国內的平台,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秦红感觉自己紧绷了两天的脊背,在这个瞬间彻底鬆弛了下来。 “《汉尼拔》的正式立项审批文件,今天下午就会下发到你们公司。” “我们也会安排官方媒体,在舆论方面给公眾一个正面交代。” 领导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次给《汉尼拔》开绿灯,算是一个先例,局里也在考虑给国內的影视做分级制度,希望你们能做好这次的榜样。” “另外,下周三在平京举行『国际文化出海战略研討会』,我们会给万象文化发一份正式邀请函,大环境需要有胆识、有能力的企业,让你们的主创团队好好准备。” “明白,我们一定准时参加!” 掛断电话,秦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日来的焦虑彻底清空。 华星传媒再也无法在舆论场上去做什么了。 秦红走出办公室,准备把这个消息同步给其他人。 这时她瞥见刘成从门口进来,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礼盒,正往陆让的办公室走去。 “这是……?”秦红来到刘成身边。 她看了看刘成手中的礼盒,黑色天鹅绒,外面繫著一条墨绿色的真丝缎带,看起来价值不菲。 刘成的眼神里同样满是疑惑:“红姐,刚才有个专人礼宾,把这个送到了前台,说是请姜离和陆哥查收。” 秦红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这个时候,这种来路不明的礼盒,让她本能產生一丝警惕。 “姜离现在不在公司,走,我们办公室里说。” 两人並排来到陆让的办公室。 刘成把礼盒放到办公桌上,说明情况。 陆让看了一眼礼盒,又抬起头:“来人长什么样看清楚了吗?” 刘成挠挠头:“是个男的,挺年轻,其他倒是没太注意,就记得他穿著礼宾西装,戴个白手套。” “要调监控吗?” 陆让摇摇头:“没必要,应该只是接单送货的。” 他伸出手,在礼盒缎带上轻轻一扯,缎带滑落,陆让掀开礼盒的盖子。 里面赫然摆放著一个做工精美的重型渣土车模型。 模型旁边,还放著一张信笺。 “送个模型,是什么意思?”刘成看看渣土车模型,又看看陆让。 有一个瞬间,刘成在陆让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寒气。 陆让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是谁送的。 他拿起模型旁边的信笺看了一眼。 【见信好。】 【听闻贵司新剧获批,特备薄礼。】 【冬季雨雪路滑,望陆总与姜小姐,握紧方向盘,切莫重蹈覆辙。】 “程华这老东西,还真是没品……”陆让扔下信笺,缓缓坐下。 秦红拿起信笺看了一眼,抬起头:“是程华送的?他送渣土车干什么?” 陆让沉默了两秒,说道:“三年前的十一月十四號,平京发生过一起车祸。” 顿了顿,他取出礼盒里的渣土车模型:“一辆渣土车在跨江大桥前,撞了姜离的经纪人苏婉。” “前几天姜离去华星传媒拿回自己的解约確认书,然后,程华把苏婉的胸牌扔给了她,上面还带著血。” 秦红的眉头已经纠缠在了一起,她的双拳死死地攥紧,手里的信笺被捏成了纸团:“是程华做的?!” “是他指使的,但是我们暂时还拿不出证据。”陆让把渣土车放下。 “太囂张了!”秦红气得浑身发抖,“我们报警吧!” “报警抓谁?” 陆让的声音很平静,他的目光扫了眼桌上的礼盒。 “一个没有署名的人,送来了一件做工精美的工艺品,顺带叮嘱一下我们注意交通安全。” “你觉得警方立案的由头是什么?” 秦红和刘成咬著牙,陷入了沉默。 门推开,杨林走了进来,看到办公室里的刘成和秦红之后,愣了一下。 接著他又瞥见办公桌上的渣土车模型,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陆总,昨天你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陆让坐直身体,看向杨林。 杨林深吸一口气说道:“肇事司机叫孙大强,现在关在平京市第三监狱,因为醉酒驾驶后他没有肇事逃逸,並且积极认罪,只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但问题就在於,当年华星传媒对这件事闭口不提,姜离又在这件事之后彻底消失了,所以……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而且,在正常渠道,也根本查不到华星传媒买凶杀人的资金往来。” 杨林隨即冷笑一声:“我昨天托一个在平京做社会新闻的记者朋友,去孙大强原来的住处转了一圈,发现了一点东西。” “孙大强住在平京郊外的一个城中村,我朋友找到了他当年的房东。” “房东说,大概是两三年前,孙大强老婆突然把欠的几个月房租全部交齐了,然后带著孩子,说要去国外。” “当时房东问,孙大强去哪了,他老婆一个字也没说就走了。”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瞬间就懂了。 “一个在城中村过活的北漂家庭,突然跑国外去?肯定是程华给的安家费了。”秦红补充。 陆让静静听完,眼眸中毫无波澜。 “所以,程华的底气,就在於他把孙大强的老婆孩子送到了国外。” 陆让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车流,“孙大强在监狱里扛罪,换自己妻儿的富贵。” 他嗤笑一声:“他的老婆孩子都在程华手上,所以对於当年的事,他不会开口说哪怕一个字。” 杨林把手撑在办公桌上:“陆总,要去找他的老婆孩子吗?” 第112章 这个时间怎么样? “去哪里找?国外是哪个国家,你知道吗?” “呃……” 陆让沉思了大半晌,转过头看向眾人。 “想要撬开孙大强的嘴,普通的威逼利诱是行不通的。” “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內部崩塌,孙大强的心理防线,建立在『程华信守承诺,妻子在国外过得很好』这个基础上。” “但程华,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资本家。” “你们觉得,一个能毫不犹豫製造车祸灭口的人,会真的大发慈悲,让一个带著秘密的底层妇女,在国外安稳度日吗?” 几人面面相覷,知道陆让说的是对的。 “我们是一定要找到他的老婆孩子的,但不是现在。” “等下周的研討会之后,我找个理由去见见这位司机朋友吧。” “你们不用操心了。” 杨林、刘成和秦红点点头,沉默地注视著桌子上的渣土车模型。 这时,门开了。 姜离穿著一件黑色风衣,戴著墨镜从容踏入办公室。 “陆让,我回来啦!红姐也在?刚好,下周签售会的首站定在哪里,我跟你们商量一下……” 姜离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中央的渣土车模型上。 秦红的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走过去挡住模型:“姜离,你听我说,这只是……” “是程华寄来的吧。” 姜离的声音很轻,但意外的平静,甚至径直走到了办公桌前。 三年前的十一月十四號,同样是这样一辆渣土车,在雨夜的跨江大桥前,將她视如亲生姐姐的苏婉撞得血肉模糊。 那一天,姜离的世界崩塌了。 她將自己封锁了起来,躲进靖川市老城区的院子里,用退隱来逃避华星传媒那令人作呕的只手遮天。 程华送这个东西来,就是为了提醒她当年的惨剧,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刺激她,让万象文化內部先乱起来。 她低著头,盯著模型上的每一个细节,呼吸逐渐加重,胸口剧烈起伏。 “姜离……”秦红担忧地唤了一声。 “我没事,红姐。” 姜离突然抬起头,笑著看了一眼秦红:“这种垃圾手段破不了我的防。” 而后她转向陆让:“而且某人说过,要帮婉姐报仇的,对吧?” 陆让严肃地看著姜离:“之前我说,要在三年之內把华星传媒生吞活剥,那时我对华星传媒还不够了解。”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看到姜离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 “下周,我帮你找到程华买凶杀人的证据。” “下下周,我帮你扒出苏婉当年掌握的,华星传媒的其他罪证。” “到二月份,我让华星传媒成为歷史,让程华伏法。” “你觉得,这个时间怎么样?” 姜离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看了看身边的秦红刘成等人,从他们惊讶的表情中確认,自己並没有听错。 “你……別开这种玩笑。”姜离有点不敢相信。 “我像是那么没品的人吗?” 听到陆让的话,姜离张了张嘴,想要露出微笑,却颤抖著流下了眼泪。 秦红揽过姜离的肩膀,將她抱紧,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 短暂的五秒钟过去,姜离將头搭在秦红的肩膀上,轻声对她说:“红姐,首场签售会定在平京吧?” “程华不是想让我重蹈覆辙么,那我得在他临死之前,去他的眼皮底下,好好噁心他一下。” 秦红和陆让对视了一眼,陆让笑著点点头:“那就下周三,跟研討会一起吧。” …… 五天后,平京市,国家会议中心。 一张写著“国际文化出海战略研討会”的横幅掛在金碧辉煌的会场上方。 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国內文娱圈真正的大佬。 放在往年,这场研討会,通常是大家论资排辈,划分蛋糕的盛宴。 但今年有所不同,今年,局里换了位领导。 上午九点半。 程华穿著一件藏青色高定西装,坐在会场第一排靠左的沙发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周围不断有各大娱乐公司的老板过来敬茶。 “程董,听说今天广电的新领导要亲自出席?”一位院线老板低声问道。 “嗯。”程华吹了吹茶叶,“上面有意要推几个文化出海的標杆,像华星去年投资的仙侠剧,就刚好符合上面的调性。” “那今天这场会,程董可是要大出风头了!”周围几个老板纷纷附和。 程华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瞥向会场大门。 他知道,万象文化今天也会来。 只是不知道,在收到那个渣土车模型之后,陆让走进这个龙潭虎穴的时候,会是怎样一个表情。 程华没指望一个渣土车模型和一封简短的信,就能把陆让嚇到。 但陆让没有软肋,不代表姜离没有。 他很想看看,大本营后院起火之后,陆让还能不能端得住那副目中无人的架子。 “陆让怎么还没来?”程华身后的公关总监低声嘀咕,“总不能是家里出事,不敢来了吧?” “他会来的。”程华放下茶杯,“这么高级別的研討会,他就是挤破脑袋也得来。” 就在这时,会场的大门被工作人员推开。 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广电总局新上任的陈局长,以及几个省委宣传部的领导,面带微笑地走进了会场。 而在陈局长的身边,正並排走著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著深灰色风衣、身形挺拔、面色从容。 陆让! 程华的瞳孔猛地一缩,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僵住。 这个剧情不对吧?! 陆让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颓靡不说,陈局长走上主席台之前,竟然还热络地拍了拍陆让的肩膀。 两人低声交谈著什么,爽朗地笑出了声。 隨后,在所有京圈大佬们震惊的目光中,陆让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径直走到了主席台正下方,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 这个位置,往年可都是华星传媒內定的。 程华原本还在奇怪,怎么今年的座位不太一样了? 他以为是领导来得多,甚至都没多想,结果坐在那里的人,是陆让?! 直到工作人员把写著陆让名字的会议桌牌放到他面前,程华的脸都绿了。 这位新局长……今年是什么意思? 陆让从始至终都没有把目光往程华那里偏移一毫米,他坦然落座,秦红坐在他的右侧。 “各位同仁。” 主席台上,陈局长把话筒拉近,声音传遍全场。 “今天这场研討会,我们要重点表彰並推广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文化出海项目。” 说完这句话,陈局长停顿了几秒。 在场的人面面相覷,都在好奇是哪个项目能得到这种程度的重视。 只有程华注意到,陈局长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第一排最中央。 陆让的位置上。 第113章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会场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顺著陈立言局长的视线,聚焦在了第一排中央的陆让身上。 程华能够感觉到,一股他所无法掌控的风暴,正在这个会场里悄然酝酿。 “各位递交上来的出海项目评估,我上任这几个月看了不少。” 陈立言收回目光,手撑在演讲台上,语气平缓中流露著一丝威严。 “必须承认,过去这些年,我们的影视出海是做出了成绩的。” “但很遗憾,大部分项目,依然停留在舒適区里。” 陈立言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程华等几位老牌娱乐巨头身上扫过。 “我们习惯了输出传统的文化符號,古装、神话、武侠、功夫,这很好,但还不够。” “真正的文化出海,我认为不能是自说自话,更不能只靠著表面符號的堆砌,在特定的文化圈层里打转。” “如果我们的作品,连跨越文化背景的共情都做不到,又怎么去抢占国际主流市场的话语权?” 程华脸上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姓陈的在点我呢?” 华星传媒去年主投的项目,恰恰就是一部结合了神话和古装的仙侠剧。 陈立言看似轻巧的一番话,否定的却是华星传媒这些老牌资本过去十年的老路子。 陈立言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陆让身上。 “今天,我想特別提一个项目,万象文化的《汉尼拔》。” “我听说业內对这个项目有爭议,认为它採用了西方的背景和敘事结构,不够本土化。”陈立言微微一笑,声音逐渐拔高,“但我恰恰认为,这是很高明的『借船出海』。” “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去讲述好故事,告诉好莱坞,也告诉全世界:我们的创作者不仅懂自己的传统,更能在这个赛道上跟他们掰掰手腕!”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 台下爆发出一阵惊嘆声。 陈立言这番话,把《汉尼拔》从一部网剧,拔高到了国家战略的地位。 秦红看了旁边的陆让一眼,低声说道:“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陈局长这是拿你当火把使了。” 陆让轻轻頷首:“正好,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如果这个陈局长没点锐气,我们反而还挺难办的。” 台上,陈立言目光如炬,还在继续发言。 “所以,各位同仁,时代变了。” “总局未来的政策风向和资源扶持,將会向那些敢於打破文化壁垒,敢於在国际主流赛道上亮剑的开拓者倾斜。” “至於那些依然想要闭门造车,靠著旧模式在舒適区里赚快钱的项目……前路,恐怕会越来越窄了。”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了两秒才爆发出掌声。 而这些掌声,主要来自后排的新锐影视公司。 至於坐在前排,被含沙射影了一整场的几个老总,虽然也在鼓掌,但一个个都心不在焉的,开始考虑会后的安排。 程华更是脸色铁青,把这次的恩怨全都算在了陆让和万象文化的头上。 经过十几年的耕耘,他联手京圈的娱乐巨头,铸造了一间绝没有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铁屋子,大家甘之如飴地在屋子里睡觉。 炒作流量割韭菜,已经形成了一个连脑子都不需要动,躺著就能赚钱的模式。 可万象文化非要站起来大嚷一声,惊起了假装沉睡的广电总局。 现在好了,铁屋子內部被开了一扇大窗,从此大家再也別想好好安睡了。 “陆让,我看你这把火,能烧多久……” …… 中午十二点半,研討会圆满结束。 一辆商务车行驶在平京市的环城高架上。 秦红坐在副驾驶,忙著回復各大品牌方的祝贺信息,今天官方的定调,让万象文化成了资本眼里的香餑餑。 陆让则坐在后排的座椅上,看著有些阴沉的天空。 “嗡嗡。” 陆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林发来的邮件。 【陆总,华星传媒近三年的海外资金流向,我查到了。】 【时间紧迫,所以我申请了三百五十万的资金,雇了北美的『黑函』商业调查公司。】 【但是有个麻烦,程华很小心,这三年他在北美註册了三百六十多家皮包公司,资金流转互相交叉,杂乱无章。】 【黑函团队的精算师说,想从这十几万条帐单里,筛查出给孙大强妻儿打生活费的中介帐户,哪怕投入二十个顶级的財务,不停核算,也至少需要大半个月。】 【这是黑函团队发来的帐单文件,我们要继续查吗?核算的费用,可能会比较高。】 陆让看著邮件里那份高达3个g的庞大附件,皱起了眉头。 大半个月? 太久了。 程华今天在研討会上受了刺激,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 陆让连半天的时间都不想给他留。 可是这堆烂帐,他光是下载都费劲,要怎么从里面找线索? “看来,只能用最原始的算力来解决了。” 陆让关上手机屏幕,闭上了眼睛。 意识下沉,坠入无尽的黑暗。 三扇古老而神秘的大门在灰雾空间里缓缓浮现。 【大幕將启,请君入戏。】 陆让站在浮生门前,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可以轻易做到吧? “英剧,《神探夏洛克》。” 浮生门訇然洞开,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伦敦,湿冷的空气,尼古丁贴片带来的神经刺激,以及黑咖啡味道的记忆风暴,將陆让的灵魂彻底吞没。 一瞬间,陆让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强行劈开。 他体验到了住在贝克街221b的男人的一生。 也终於,透过那个男人的视角,体验到了被开发到极致的演绎推理法和溯因推理法。 当普通人看到一朵花,看到的是美丽。 但当夏洛克·福尔摩斯看到一朵花,他看到的是土壤微量元素的法医学成分; 是花瓣上沾染的,三公里外特定工厂留下的工业粉尘; 是修剪花枝的剪刀上,残留的机油味道。 信息。 无穷无尽的信息。 犹如海啸般席捲而来的信息。 无时无刻不在强暴著陆让的脑神经! 他体验到了夏洛克演奏小提琴时的癲狂,体验到了对周遭所有蠢货的傲慢和不耐烦。 他听到自己跟隨夏洛克的声音说,“我不是精神病,我是一个高功能反社会人格,做点功课吧!” 紧接著,一座无比宏大的记忆宫殿,在陆让的脑海中拔地而起! 第114章 陆让昏迷 现实世界。 陆让猛地睁开眼睛。 “红姐,平板电脑给我用一下。”陆让说。 秦红从包里翻出平板,转过头递给陆让,结果眼睛与陆让对视后,便很难移开了。 陆让的气质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优雅从容的同时,多了点……神经质? 他的目光在秦红身上迅速扫了一遍。 “瞳孔微缩,呼吸急促,你在害怕。” 秦红的身体猛地僵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陆让根本没有给秦红回应的机会,他的语速极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你左侧垫肩上有一抹白灰,气味是高斯巴雪茄。” “你不抽雪茄,所以你刚才和抽这种烟的人,有过近距离的肢体接触。” “程华。” “更准確的说,是程华的保鏢,因为菸灰的高度在你的肩头……程华没那么高。” “你的潜意识很害怕他狗起跳墙製造车祸,所以你刚才一直很用力地抓著右边的握把,甚至在手心里留下了一个印。” “但这並不是你心跳加速的唯一原因。” 陆让的目光停留在秦红另一只手的手机上。 “让我猜猜看……你刚才收到了一份合同?” 陆让看到秦红的瞳孔微张,这是惊讶的表情。 “是企鹅视频重新发来的盲订合同对吧?研討会刚刚结束,企鹅视频的老总当时在会场打了个电话,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 “他刚才的口型说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把《汉尼拔》在国內的播放权买下来。” “所以,你收到了企鹅视频加急擬定的盲订合同,你觉得这帮逐利的资本家很噁心,但同时,又因为我们终於翻盘,而感到亢奋。” “我说的对吗?” 一口气说完这一切,陆让从旁边拿起矿泉水,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 秦红张著嘴,手机吧嗒一下掉在腿上,大脑一片空白。 司机莫名打了个冷颤,差点一脚踩在剎车上。 “嘶——”秦红咽了下口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陆让,“我手机都没亮屏,你怎么知道的?” 看著秦红惊恐的模样,陆让猛地回过神来。 “呃……学习了一下演绎推理法,这不是要找华星传媒的破绽么。” 秦红的表情更加古怪了:“推理……临时学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 “……怪物。” 陆让没有再多做解释,目光转向面前的平板电脑。 登录邮箱,下载帐单,打开。 十几万条数据在他的眼前疯狂翻滚,一目十行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速度。 “三百六十多家皮包公司……” 陆让在心里默念,眼神里满是兴奋。 “排除掉所有有过大宗报税记录的……洗钱不需要真正的重资產,划掉两百一十家。” “程华生性多疑,不可能把致命的把柄交给外人,所以……排除掉所有外籍法人代表和新招募的高管。” 平板上的数据被迅速筛选、剔除。 “还剩四十七家。” 陆让闭上眼睛,双手十指交叉,拇指轻轻对碰。 他的意识瞬间沉入宏大的记忆宫殿中。 黑暗的空间里,成千上万份卷宗在空中狂舞。 孙大强的资料、苏婉车祸案、华星传媒的动向,甚至北美的地理气候资料,都被他从记忆的深海里抽调出来。 “孙大强的妻子,初中肄业,一个妇女带著六岁的孩子,不懂英文,不会开车。” 陆让在记忆宫殿里搜寻线索。 “如果把她扔在纽约、洛杉磯这种地方,她活不过三个月。” “如果放在偏僻的小镇,不会英文连买菜都买不到。” “所以,藏匿地要有成熟的华人社区,完善的治安,还有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 陆让猛地睁开眼,手指在平板上再次划过。 “四十七家公司里,註册地符合条件的,只剩下七家。” “西雅图、温哥华、多伦多、卡尔加里……” 陆让盯著这七个名字,大脑的超频运转让他感觉鼻腔深处一阵发热。 但他没办法立刻停下来,大侦探的灵魂主导著他的大脑,享受著解密的愉悦! “接下来,是程华的打款习惯。” “长期的包养和监视,最忌讳的是固定周期的定额匯款,那样太容易被风控盯上。” “所以,这笔钱一定是用物业管理费、安保諮询费的名义,化整为零地匯出去!” 陆让直接调出那七家公司近三年来的所有发票明细。 无数的数字在他瞳孔里跳跃、重组、排列。 “找到了。” 他把平板扔到一边,靠在座椅上,淡然一笑。 “加拿大,阿尔伯塔省,卡尔加里市。” 陆让不再默念,而是把这个地名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秦红听到了陆让的话,但没有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个地名。 回过头来却愣了一下,她看到陆让开始流起了鼻血。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让继续开口。 “卡尔加里市的深海物业諮询公司,是个空壳公司。” “每个月的十四號,也就是苏婉车祸祭日的同一天,这家公司都会有一笔不大不小的帐目,用除雪费和安保维护的名义,匯入到当地的一个黑中介户头。” “我找到了孙大强妻儿所在的城市。” 陆让转过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平京市街景。 “司机,麻烦改道。” “往哪走?”司机问了句。 “去平京市第三监狱,我要让他自己,把程华买凶杀人的证据,送到我手里。” 秦红从包里取出纸巾,迅速递了过来:“你怎么了这是,先擦擦你的……” 话还没说完。 陆让脸上的傲慢和神经质,如潮水般褪去。 紧接著是灵魂撕裂一般的恐怖眩晕感! 嗡的一声,大脑深处传来尖锐的蜂鸣,陆让这台普通人类的大脑硬体,被夏洛克·福尔摩斯那超越时代的精密仪器强行撑开,极限超频压榨后,终於迎来了崩盘。 他的视线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剥夺,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陆让!陆让你怎么了?!”秦红的吶喊声仿佛隔著一池深潭,越来越远,直至完全听不见。 陆让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当场昏迷。 第115章 无头苍蝇 商务车停下,秦红急忙来到后排。 她伸手去探了探陆让的鼻息。 有呼吸,但是很弱,像是隨时要断一样。 她又去摸陆让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先別去监狱了,去最近的医院!”秦红对司机喊了一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嚇得方向盘都晃了一下。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商务车从环城高架最近的匝道驶出,奔向市中心的协和医院。 秦红摸出手机,给杨林拨了过去。 “杨林,陆总身体不適,我需要陪他去趟医院,公司的事你先盯著,一切照常运转。”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程华今天在研討会上被当眾打脸,以他的性格,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盯紧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杨林说了四个字:“明白,放心。” 秦红掛断电话,低头看了一眼陆让。 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苍白,嘴唇开始发青。 秦红脱下自己的风衣,裹在陆让身上,然后把他的头轻轻扶正,靠在自己肩膀上。 车子在平京的街道上飞驰,窗外的楼群飞速后退。 秦红盯著陆让的侧脸,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研討会的会场,陈局长拍著陆让的肩膀,陆让微笑应对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在想,这个男人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游刃有余。 原来他也是会倒下的。 …… 协和医院vip病房外的走廊很安静。 秦红坐在长椅上,低头看著手机屏幕,快速地回復著各种商务邮件。 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手指有些发抖。 半个小时前,陆让毫无徵兆地流下鼻血,然后陷入深度昏迷。 医生做完初步检查,给出的结论是:脑力透支导致的神经性休克。 暂时是没有生命安危的,只是需要充足的时间来让大脑重启。 至於要睡多久,就看陆让自己的造化了。 但恰恰是这种模稜两可的回答,最是让人难受。 不知道睡多久能醒来,就意味著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电梯门打开,姜离戴著口罩脚步急促地走了过来。 她是和陆让秦红一起到的平京,原计划下午在酒店办签售会,听到陆让昏迷的消息,姜离拋下籤售会的布置,就赶了过来。 “他怎么样了?” “还没醒。”秦红的声音沙哑,“医生说生命体徵是稳定的,但什么时候能醒,说不准。” 姜离隔著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满是担忧。 陆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心电监护仪的波形一跳一跳的,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让人觉得他还活著的东西。 “医生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秦红沉默了几秒:“用脑过度。” “嗯?”姜离下意识地疑惑了一下,在她的印象里,陆让隨隨便便动个脑子,就比普通人想得更加深远。 像他这种人,到底是要去思考什么东西,才会把自己的大脑给干宕机? “他……怎么会用脑过度的?”姜离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有一些颤抖,因为她隱约间猜到了一些东西。 这个东西,是陆让之前就答应过她的。 秦红从长椅上抬起头,看著姜离的眼睛:“他找到了孙大强妻儿的下落。” “……从一份3个g的表格文件,十几万组数据里面,找到了唯一的一条线索。” 姜离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陆让怪物一般的能力,而是…… 这么高强度的检索,陆让到底需要承受多大的痛苦,以至於会当场昏迷? 姜离的眼睛透过玻璃窗,默默注视著躺在里面的陆让。 良久。 她转过头看向秦红:“那对母子现在在哪?” “陆让说,孙大强妻儿在加拿大的卡尔加里市。” “负责给她们支付生活费的,是一个叫深海物业諮询公司的空壳公司,他们中间有一个黑中介通过洗钱来抹除资金炼。” 姜离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卡尔加里,深海物业諮询公司,黑中介。 她的手攥紧了袖口,想起那天在苏婉的灵堂里,陆让蹲在她面前,捧著她的脸,帮她擦掉眼泪。 他说,三年之內,程华和华星传媒都会消失。 后来他把三年改成了一年,又改成两个月。 姜离以为他只是用这种方式让她安心,她不知道他真的在查,更不知道他会把自己逼到这个程度。 “我进去看看他。”姜离说。 秦红点了点头。 姜离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让躺在那里,脸色还是白的,嘴唇的顏色倒是恢復了一些。 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她在陆让的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你是傻子吗。” 姜离低头看著陆让的手。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昏迷之前还抓著什么东西。 她注意到陆让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他给林予安写歌,给姜离写歌,给《完美的他》写剧本,给孩子写童话,给《汉尼拔》写分镜。 两百首歌,十几版剧本,无数个分镜。 都是这只手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姜离忽然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觉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秦红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刘成已经在赶来的飞机上了,你这边没事的话,可以先忙你的……” 姜离摇了摇头:“签售会帮我取消了吧,就说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秦红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秦红靠在墙上,揉了揉太阳穴。 杨林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来,程华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但这恰恰是最反常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悄悄酝酿著。 以往,陆让闭著眼睛就能猜到程华的谋划,但现在陆让真的闭上眼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睁开。 就好像一辆没有司机的汽车,仪錶盘还亮著,引擎还在轰鸣,这辆车依旧开在主干道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前面必定会撞上什么东西。 可这辆车,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 一直到夜幕降临,这种安静越来越让人感到焦躁。 杨林从公司发来消息,程华一整天都没有动作,他们可能要面临一次比以往更加猛烈的报復了。 刘成和钱宸羽一起赶到了医院。 秦红让奔波的两人先去休息,但他们一个说自己在竖店熬夜熬惯了,一个说他晚上根本不睡觉。 他们並不是不累,只是需要一个待在这里的理由。 “李錚他们也想过来,但杨林给他们拦住了。”刘成说,“如果这时候剧组的筹备进入真空期,程华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所以李錚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搭建场地,招募外籍演员,一切照常进行。” 姜离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她看著门外守候的几个人,忽然笑了一下:“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 顿了顿,姜离看向秦红:“红姐,卡尔加里那边,我们要怎么查?” 秦红抬起头看著她,姜离的表情很认真。 “杨林联繫的那家调查公司可以继续跟进,”秦红说,“但他们只能做线上的財务追踪,真要找到人,需要实地去。” “那就去。”姜离说。 秦红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我让杨林安排。” 姜离在秦红旁边坐下。 走廊里的灯光很白,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血色。 姜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他答应我的事,已经做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我自己来。” 第116章 暗流涌动 姜离是第二天一早走的。 秦红帮她定了最早一班飞往卡尔加里的航班,中途要在温哥华转机,全程將近十四个小时。 杨林连夜联繫了黑函调查公司在北美的分部,对方答应派一个人去卡尔加里机场接机,协助实地摸排。 “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秦红把列印好的航班信息递给姜离,“杨林已经交代过了,对方在卡尔加里本地有一些关係,至少不会让你一个人瞎转。” 姜离接过机票,看了一眼,折好放在口袋里。 她只带了一个很小的登机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素著脸,戴著口罩和墨镜。 秦红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帮她把大衣领子理了理:“注意安全。” “会的。”姜离淡淡笑了一下,“照顾好他。” “放心。” 姜离转身拉著箱子走向安检通道。 秦红站在原地,等到姜离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后面,她才转身离开机场。 平京的冬天比靖川市冷得多。 秦红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杨林发来的消息。 “程华还是没有动作,第二天了。” 秦红回了三个字:“继续盯。”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协和医院的门。 病房內,陆让一动不动,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和昨天一样。 刘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捧著一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姜离走了?”刘成问。 “走了。” 刘成点点头:“医生说他的各项指標都在恢復,就是大脑还在……重启。”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笑了,说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用重启这个词。” 秦红在刘成旁边坐下:“钱宸羽呢?” “回酒店睡觉了,我让他回去的。”刘成说,“这小子昨晚盯著陆哥的手盯了一宿,说陆哥的手动了一下,后来发现是他自己眼花了。” 秦红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以前有什么事,都是他拿主意。”秦红忽然开口,“现在他躺在那儿,我才发现,我连下一步该做什么都要想很久。” 刘成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过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再多想一会儿。” 钱宸羽其实没有回去睡觉。 他从医院出来,在路边的早餐店吃了一屉小笼包,然后打车去了李錚那边。 李錚还是来平京了。 不过不是为陆让而来的。 《汉尼拔》的筹备组昨天临时到了平京,在平京郊区租了一个摄影棚,用来面试奈飞推荐的一批外籍演员。 钱宸羽基本没跟李錚见过面,也从来不参与剧组的事。 但他实在想找点事情做,一直待在医院里,让他感觉很慌。 除了医院,就只剩下李錚那里可以去了。 钱宸羽到的时候,面试已经开始了。 李錚坐在考官席,面前摆著一排演员资料,阮星和江越在旁边架机器,主要是用来拍摄花絮。 宋池也在,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份剧本,嘴里念念有词,正在揣摩角色状態。 “你怎么来了?”李錚看到钱宸羽,愣了一下。 “路过。”钱宸羽隨口说,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李錚心说你小子从市中心路过到几十公里外的郊区,挺能走的啊。 但他没说话,知道钱宸羽心里有事。 台上是一个英国演员,正在试行动分析署负责人杰克·克劳福德的一段戏。 他的表演很標准,眉头紧锁、语速沉稳,每一个停顿都卡在正確的位置上。 属於是放在任何一部片子里都不会出错,但你好好回忆,又想不起来这个人的水准。 李錚看了一会儿,在资料上写下一个字,然后说:“下一个。” 一连试了四五个人,李錚都下不定决心。 直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加拿大演员走上台,他穿著一件旧夹克,头髮灰白,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 “雷蒙德·科恩。”他用英文自我介绍。 李錚翻了翻他的资料:“你演过一部独立电影,叫《小镇警长》。” “对。” “那段戏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台词。” “对。” 李錚点点头,指了指宋池:“你跟他搭一段,场景是杰克第一次把威尔带到凶案现场之后,两个人在车里的对话。” “威尔刚刚展现了他的共情能力,杰克需要让他加入调查,但杰克同时也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正在走向某种危险。” 雷蒙德看了宋池一眼,然后走到台上。 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宋池,像是在车里那样坐著。 雷蒙德深深地注视著宋池,確认宋池已经进入状態后,开口。 “我知道你不想来。” 宋池愣了一下,剧本里没有这句台词。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擅长这个。” “你擅长。”雷蒙德的语气很是平稳,他在陈述一个已经確定的事实,“你只是不喜欢你擅长的事。” 宋池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眼神里有被看穿后的躲闪。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做?”宋池问。 雷蒙德看著他,过了很久他说:“因为只有你能看见他们看见的东西。” 宋池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转开,看向並不存在的窗户外,並不存在的风景。 雷蒙德抬起手,两只手搭在半空,自然地像是那里真的有个方向盘一样。 两人在原地沉默著,这种沉默带出了很多引人遐想的意味。 比如在那之后,威尔就会一步一步走入深渊,而两人的这辆车,真的在开往一个不好的地方。 车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没有人愿意点破。 “好。”李錚终於开口,“就你了。” 雷蒙德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宋池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用力搓了搓脸。 “这老哥有点东西。”他对李錚说。 李錚在雷蒙德的资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定”字。 …… 陆让站在一片灰雾里。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上一秒他还在车里,秦红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著一层水。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踩在了一团虚空上,上下左右都是灰雾,没有任何实感。 不知过去了多久,灰雾散尽,三扇门出现在他面前。 第117章 造化门 这是他第二次被灰雾空间拖拽进来。 第一次还是在竖店当群演的时候,饿到发昏,意识坠落了这里。 三扇门並排矗立在灰雾中,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 最左侧的浮生门虚掩著,门缝里透著光亮。 中间的万象门紧闭,门楣上的字清晰可见。 而最右侧的造化门…… 铁链已经完全鬆开了,粗壮的链条散落一地,门楣上半掩的灰雾消散殆尽,【造化】两个字彻底显露在外。 陆让漂浮一般来到门前,定了定神,推开造化门。 门打开,陆让往前走了两步。 门內是一片灰色,无边无际的灰色。 直到陆让彻底进入造化门,灰色才开始流动。 一面很大的镜子从灰色的深处缓缓浮现,立在他面前。 陆让想起了造化门上的文字。 【镜照万我,造化天成,请备好容器】。 所以,所谓的容器,就是他自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特工伯恩给了他控制身体的能力,夏洛克又强行开发了他的大脑,现在,容器已经备好了? 但陆让又有点不太確信,面前这到底是不是镜子了,因为即便陆让站在镜子前,也看不到里面反射的人影。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 是玻璃的质感。 然后镜面开始起了涟漪。 从他的指尖开始,一圈一圈的波纹向外扩散,如同平静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涟漪触到镜子的边缘,开始回弹,而后一层叠著一层,越来越密。 当涟漪停下来,镜子里有了画面。 是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片灰色的背景里,穿著和陆让一样的衣服,有著和陆让一样的脸。 但他看起来又不太一样。 他眉骨的弧度更利落一些,下頜的线条更收拢一些,肩颈的角度更舒展一些。 是陆让,但像是被重新修整过的陆让。 然后,镜中人的身后,又浮现出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里也站著一个人,同样的身形,同样的五官,气质又有所不同。 他的眼神更深邃,嘴唇的线条更锋利,站在那里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左,似乎正在蓄势待发。 然后是第三面镜子,第四面,第五面。 镜中镜,镜中镜…… 无穷无尽。 每一面镜子里都站著一个陆让,但每一个又都不一样。 有的眉目舒展,像是从未经歷过风霜; 有的眼神锋利,像是习惯了黑暗; 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他自己从未有过的从容笑意。 陆让看了很久,和无数个自己隔著镜面对视,忽然有一个瞬间,他看明白了。 这些人,都是他。 这是他“曾经是过”的样子。 眉骨更加利落的那个,是他入戏汉尼拔的时候,在那个优雅怪物的躯壳里生活了八年,连自己的骨相都被对方的审美重新捏过; 眼神锋利的那位,是他成为特工伯恩的时候,在暗无天日的训练基地里,被迫把周围的一切都当成威胁来扫描,扫了太多次,连眼神都变了。 嘴角带著笑意的那位,是他唱《找自己》给姜离听的那个傍晚,雨很大,姜离抱著吉他坐在二楼阳台上,他的声音穿过枇杷树的叶子传了过去。 那时候他笑了一下。 只有这个笑,是属於他自己的。 陆让站在镜子前,看著嘴角带笑的自己。 那个人也在看他。 隔著层层叠叠的镜面,隔著无数个不同时刻的陆让,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安静而温和地注视著他。 陆让的手指从镜面上滑落。 灰色的雾气重新合拢,镜子开始倒退,一面一面,从近到远。 像是海水退潮时被裹带著的无数个贝壳。 所有陆让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灰色的深处。 陆让重新站在一片空旷的灰色里,造化门的內部,只剩下了他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虽然是意识,但他手指上的茧还在。 他忽然想起姜离对他说过一句话。 “你的手很好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坐在小院的石桌旁抄歌词,姜离端著一杯茶坐在他对面,盯著他握笔的手看了半天,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他当时说,你看错了,这是写字写出来的茧。 姜离说,我知道,所以好看。 不是因为他有汉尼拔的优雅、斯特兰奇的沉稳、特工伯恩的敏锐。 更不是因为他从另一个世界抄下来的那些经典作品。 而是他自己在写东西的时候,留下的印记。 所以,造化门的作用,就是让他照照镜子,看清自己? “滴——滴——” 陆让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响动,那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似乎是时候出去了。 陆让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均匀的白色日光灯嵌在上面,让人分不清黑夜和白天。 他盯著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意识到自己真的醒了。 陆让慢慢转过头,看到床边趴著一个人,是钱宸羽,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 窗外的天是黑的,不知道是刚刚入夜还是快要黎明。 陆让安静地躺著,没有叫醒钱宸羽,他依旧看著天花板,尝试著回忆。 在车上,他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记忆宫殿筛查数据,十几万条帐单飞速滚动,然后他从中找到了卡尔加里。 然后,他就在这里了。 他试著去想那些数据,那些被他筛查过的公司名字、帐户號码、匯款路径。 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陆让很清楚自己没有忘记,因为有很多名字就在嘴边了,好像够一够就能想起,但……他够不到。 他还记得一个名字,深海物业諮询公司。 他记得自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红姐惊讶的表情。 但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查的了。 那种信息在脑海里自动筛选、归类、重组的感觉,消失了。 大脑里的记忆宫殿还在,但里面的东西,都藏在很深的地方。 钱宸羽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陆让正盯著天花板发呆。 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陆让说。 钱宸羽已经衝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压低了但依旧很响的声音:“红姐,陆哥醒了!”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秦红走进来,看著陆让,陆让也看著他。 过了好几秒,秦红在床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好像睡了一辈子。” 秦红伸手按了呼叫铃,转过头,沉默片刻后说:“你睡了三天。” 第118章 他们躲起来了 陆让皱了皱眉,他以为只是过去了一个白天。 “姜离呢?”陆让问,他答应了要在三天前,从孙大强那里拿到证据,结果走到一半就昏迷了。 秦红犹豫了一瞬,就一瞬,但被陆让看到了。 “她去了卡尔加里。”秦红说,“带著杨林联繫的人,去找孙大强的妻儿了。” 陆让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重量。 三天前,他原本打算利用夏洛克的侦探能力,直接去第三监狱面见孙大强,用他妻儿的信息,来交换孙大强手里掌握的证据。 陆让想了想,如果没有夏洛克,仅靠卡尔加里这个信息,並不足以让孙大强开口。 於是姜离就决定用大海捞针的方式,去一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寻找那对母子。 只有找到那对母子,確定了她们现在的生活状態,才知道后续应该怎么做。 “程华那边呢?”陆让问。 “这三天,一点动静都没有。”秦红说,“杨林一直在盯,盯得很紧。” “但他越安静,我越不放心。” 陆让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因为脖子还是僵的。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年轻的实习医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陆让尝试著坐起来,秦红伸手扶了他一把,帮他把枕头垫在身后。 光是做完这个动作,陆让就觉得有点喘。 中年医生姓周,是协和神经內科的副主任。 他拿著手电筒照了照陆让的瞳孔,又让他伸舌头、抬手臂、握拳、数数。 陆让一一照做,不过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三十七加二十八。” “六十五。” “一百零三减四十七。” “五十六。” “从一百开始,每次减七,中间不要停顿。” “九十三。”陆让停了零点几秒,“八十六,七十九,七十二,六十五。” 他停顿了两秒。 两秒的时间,够正常人数到第七组。 周医生在病歷上记了几笔。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比如头疼、头晕、噁心?” “没有。” “记忆力呢?这几天的事还记得吗?” “有些东西记得,有些……”陆让顿了一下,“需要想一想。” 周医生点点头,把听诊器掛回脖子上:“各项体徵都在恢復,你这种情况,说白了就是大脑强制关机了一次,现在系统重启了,但是程序还在慢慢加载。” “需要多久?”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 这个回答他已经对秦红说过一次了,那次他说“因人而异”。 这一次,周医生换了个说法:“你平时用脑的强度,是普通人的很多倍,现在你的大脑在主动限制自己的运转速度,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什么时候恢復到之前的状態,就看你的大脑什么时候觉得安全了。” 陆让默然。 周医生又交代了几句,转身出了病房,两名实习生紧隨其后。 陆让闭上眼睛,他尝试把仅有的信息在脑子里拼凑起来。 姜离去了卡尔加里,黑函的人接到了她; 程华三天没有动静,不知道在酝酿著什么。 如果是之前……哪怕入戏夏洛克之前,他也能够通过一些蛛丝马跡,捕捉到点什么。 但现在他闭著眼睛,试图回忆程华的脸。 他记得程华的那双眼睛,盯著他,布满血丝。 他记得程华说出“送你去见他们”时的语气。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在等奈飞公告的消息传到程华耳朵里,计算著保鏢掏枪的时间。 那时候,他可以把时间计算到零点几秒的误差。 但现在,陆让完全想不起来计算这件事是怎么进行的了。 那时候他靠的是汉尼拔的直觉,特工伯恩的本能,斯特兰奇的沉稳。 从造化门出来之后,他们就藏起来了。 就像他在门內看到的那些镜子一样,不断地后退、后退,退到了灰雾尽头。 陆让现在的脑子倒是清净了不少,不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秦红。 “让杨林继续盯著,程华不动,我们就等。” 他说了一句废话,跟前两天的秦红一样。 杨林告诉秦红程华没有动静时,秦红也回了句“继续等”。 那时候她是因为陆让的倒下而失去了分寸。 现在的陆让好像也有一点。 他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领到八千块钱的群演费,就让他如获至宝。 后来和刘成这老小子搞了个工作室,本来打算就接一点戏,慢慢適应这个世界,可走著走著,万象文化猛然间变成了一个让別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陆让忽然感觉有些不真实。 就好像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成为万象文化的董事长一样。 “陆哥。”钱宸羽站在床尾,手里攥著一瓶矿泉水,拧开又盖上,盖上又拧开。 “李导那边选了几个外籍演员,就在平京郊区。” 钱宸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有个叫雷蒙德的演员,挺好的。” “就是前两天试戏杰克·克劳福德的一个加拿大演员。”钱宸羽继续说,“他跟宋池搭戏的时候加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词。” “李导当场就拍板让他演杰克了。” 钱宸羽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欣赏一样东西的时候,恨不得分享给全世界。 就像他第一次看到陆让写的《哥德堡变奏曲》,听到陆让从另一个世界抄来的歌曲一样。 钱宸羽这个人,跟谁似乎都不是那么亲密,他本身就是个音乐天才,只欣赏那些比他厉害的天才。 陆让曾经是其中之一。 “那很好。”陆让说。 钱宸羽张了张嘴,他想问陆哥你什么时候能痊癒,但知道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又把水瓶拿起来拧。 下午,杨林来消息了。 程华那边有了动作。 “下午三点,华星传媒法务部向广电审查委员会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秦红转述著杨林的话,“內容是针对《汉尼拔》剧本中『食人』桥段的伦理审查申请。” “他们引用了一部三年前被禁播的网剧作为先例,向委员会申诉,说《汉尼拔》存在『美化暴力、渲染反社会人格』的风险。” 秦红把杨林的邮件拿给陆让,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材料写得很专业,附带著密密麻麻的法规条文,不像是临时整理的。 “这是请专人写的。”陆让皱起眉。 “对。”秦红说,“杨林查了一下,执笔的是平京政法大学的一个退休教授,专门做影视审查法研究的。” “程华三天没动,应该就是在等这份材料。” 陆让抬起头:“陈局长那边怎么说?” “材料是直接递到审查委员会的,陈局长一个人说的不算。” 秦红顿了一下,补充道:“按照流程,委员会收到申请之后,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內给出初审意见。” “如果初审认定申请成立,就会启动正式的审查程序。” “到时候,《汉尼拔》的製作和发行都会被暂停。” 陆让靠在枕头上,点点头。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帮我联繫一个人。” 第119章 唐甚至的毕业论文 “唐甚至。”陆让说。 秦红愣了一下:“c站那个影评人?” “她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影视审查制度对创作自由的边界问题。”陆让回忆道,“我之前在博客上看过她发的摘要,观点很深刻。” 秦红把名字记下。 “我让杨林去联繫。”秦红说,“不过唐甚至只是个独立影评人,就算她愿意帮忙写反驳材料,分量够吗?” “不够。”陆让说,“所以还需要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呼吸有点跟不上,说话也是件耗费力气的事。 “周明轩。” 秦红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敲下去。 “周总编?” 陆让点点头:“《小王子》的出版合同是他亲自登门签的,他对万象有天然的好感。” “华夏文艺出版社隶属国家新闻出版总部,和广电审查委员会是平行单位,如果他能以出版社的名义,为《汉尼拔》的艺术价值出具一份评估意见,审查委员会会重新掂量一下。” 陆让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 秦红看看他,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说话久了,嘴唇还是会泛白。 “我去办。”秦红站起来,“你休息。” 秦红走到门口的时候,陆让叫住她。 “红姐。” 秦红回过头。 “让杨林把唐甚至的联繫方式给我,我自己跟她说。” 秦红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带上了门。 杨林的动作很快,不出一个小时,唐晓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陆让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偏快,带著一点点的京腔。 “陆让?你亲自给我打电话?” 与其说是受宠若惊,她的语气更像是:你这种人怎么会亲自联繫我这种小角色? “万象最近的事,你应该都看到了。”陆让说。 “看到了一些。”唐晓妍在电话那头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的先导片我看了不下三遍,水军的评论我也看到了,崇洋媚外的帽子扣的挺蠢的。”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我没想到你们能用架空世界观把这件事翻过来,很漂亮。” “现在华星传媒换了个手段。”陆让说,“程华向审查委员会提交了一份伦理审查申请,针对《汉尼拔》的食人桥段。” 陆让顿了顿:“写材料的是平京政法大学的一个退休教授,专门研究影视审查法的。” “华星传媒?!”唐晓妍知道是有人买了水军,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是华星传媒搞的事。 “对。”陆让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有点过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以为你找我是因为……” “你的毕业论文,影视审查制度对创作自由的边界问题研究。” “……你怎么知道我的论文?” “你在博客上发过摘要。” “你想要我做什么?”唐晓妍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终於意识到这通电话不是在閒聊。 “我想请你帮我们写一份反驳材料。”陆让说,“从学术角度,论证《汉尼拔》中的暴力描写属於艺术表达自由的范畴,不构成『美化暴力』或者『渲染反社会人格』的倾向。” “如果有可能,可以引用国內外的影视审查案例作为支撑,如果需要查阅什么资料,万象的法务和公关都会全力配合。” 唐晓妍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就是个做自媒体的吧?”她说,“我的影评在c站有点流量,但审查委员会的那帮人,会看一个网红的论文?” “会的。”陆让说,“因为你的论文会被华夏文艺出版社,以內部参考的形式递上去。” “那没事了~让我想想。” 唐晓妍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她需要衡量一下,自己是否要参与这场商业上的纠纷。 陆让安静地等著,这个时候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大概过了十多秒钟。 “我需要看剧本。”唐晓妍说,“完整的剧本,不是先导片的內容。” “杨林会发给你。” “我还需要时间。” “三周的时间,够吗?” 唐晓妍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说:“你知道我写论文的时候,导师给我打了什么成绩吗?” “不知道。” “优秀。”她说,“全院只有两个人。” “看来我找对人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唐晓妍的声音变得利落起来:“剧本发我邮箱,我看完会给你答覆,不保证能接。” “但如果我接了,我会给你一份成绩为优秀的反驳材料。” “好,谢谢你。” 陆让掛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被子上。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他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就好像是意识空间里的那些灰雾,溢出到脑子里一样。 他尝试了几次闭上眼睛,將意识下沉,重新站到三扇大门的面前。 造化门又一次关上了,门上依旧写著:【镜照万我,造化天成,请备好容器】。 他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陆让在万象门里的深渊图书馆坐了坐,兑换了几本閒书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脑子的確变钝了。 但有很多本能还在,比如他读《海边的卡夫卡》,读到田村卡夫卡第一次见到佐伯的那个下午。 佐伯坐在图书馆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抬起头看了少年一眼,继续低头整理书面。 村上春树写她的眼睛,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时间被冻结了的静謐”。 前世他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个好看的中年女人。 至於怎么好看,他想像不到。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读到这里,脑子里浮现的是一个完整的画面。 佐伯坐在那里,阳光的角度刚好是在她右侧四十五度左右切入,所以她的左脸在阴影里。 陆让能够想像到每一个字背后所呈现出来的画面,这是他前世做不到的。 所以,那些能力並没有完全消失,它们似乎是被打碎后重新塞入了他的身体里。 需要他一点一点地找回来。 等到他找回来,这些东西就会变成陆让自己的。 原来这就是所谓“造化”。 陆让忽然想,要不要再入戏一个角色? 但他坐在图书馆的螺旋台阶上想了很久,最终摇摇头。 每一个角色都是复杂的,每一个角色所蕴含的重量,都是他现在所难以承受的。 除非他入戏《天线宝宝》和《花园宝宝》。 陆让自己其实也想知道,在失去了这些人给他的光环之后,他自己到底能支撑多久。 第120章 卡尔加里 陆让开始试著下床走路。 第一次是在秦红的搀扶下,从床边走到了窗边。 大概五六步的距离,他走了有將近半分钟。 陆让感觉这条腿不是他的,这双脚也不是他的,每一步,他都要先想清楚应该抬哪条腿,重心放在哪里,膝盖弯到什么程度,然后才能开始动。 倒不是身体上的问题,陆让就是感觉,好像自己被夏洛克的超频运算给烧傻了。 以至於每一次的肌肉发力,都会比平时更加用力一些。 走到窗边,陆让扶住窗台,待了一会儿。 秦红扶著他重新走回去。 走到床边的时候,陆让的后背已经出了出了一层汗。 “明天再练。”秦红说。 “嗯。” 第二天他多走了几步,从床边到窗边,再从窗边到门口。 他握著冰凉的门把手,想著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打开这扇门出去。 转身回到床沿上坐下。 “姜离那边有消息了吗?” 秦红看著陆让,过了很久才开口。 “一直有。”秦红把手机递给他,“她每天都会给我发进度,不过让我不要告诉你。” “她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好好休息就好。” 陆让看著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第一张是一栋很旧的商业楼,外墙的淡蓝色漆已经有些斑驳,二楼窗户上贴著红色的列印纸,上面是一家会计事务所的名字和电话。 姜离在照片下备註:深海物业的註册地址找到了,不过那里已经换成了一家会计事务所,前台说深海物业三年前就搬走了,没有留下新的地址。 第二张照片是一家清洁公司的门牌照,公司的门脸很小,背景是在一条老旧的商业区里。 姜离说:“进展还不错,陆让醒了吗?” 那时候陆让刚醒。 秦红的回覆是:“醒了,他让你注意安全。” 第三张照片是一家物流公司的仓库,门口停著几辆货车,地面上有一些雪凝结成的冰。 姜离说:“我快找到他们了,你不要告诉陆让,不然他肯定又要开动脑筋帮我找了,让他好好休息。” 后面就没再发消息了。 他想像了一下姜离在异国他乡寻找线索的样子,穿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满地泥泞的雪水里。 旁边跟著一个不知道是黑皮还是白皮的助手。 陆让没再说什么,姜离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不需要他瞎操心。 …… 卡尔加里的冬天和靖川不一样。 姜离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 下午两点,太阳已经斜到了楼群边缘,光线並不明朗,像是被冷空气稀释过。 街道上覆盖著一层干硬的雪,已经近乎凝结成冰。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 第一天落地的时候,埃里克在机场接她。 埃里克是个五十多岁的加拿大人,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旧羽绒服,是那种看上去就很有社会阅歷的人,年轻时候混黑帮的那种。 他当时接过姜离的行李箱,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埃里克把姜离送到一家星级酒店门口,约好第二天早上九点来接。 那时姜离躺在酒店床上,看著陌生的天花板,心里其实是很没有底的。 卡尔加里大约有十万名华人,而他们要在这十万人里,找到一对並不起眼的母子。 女的三十来岁,小的应该是九岁。 卡尔加里,深海物业諮询公司,孙大强,刘芳。 这些名字在姜离的脑子里连不成一条线,所以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 她让杨林从国內发来了孙大强一家三口的合照。 第二天早上,埃里克准时来接她。 他们在唐人街转了一天,在城东南的一栋商业楼,找到了深海物业的註册地址,到了才知道,那里已经成了一家会计事务所。 埃里克用英文跟前台的白人女孩聊了几句,女孩翻出一份旧的租约,上面签著一个名字:陈志远。 埃里克把名字抄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 女孩摇摇头,说只知道这些。 第三天,埃里克通过深海物业的工商档案,查到了这家公司曾经的合作方。 是一家清洁公司,负责深海物业办公室的定期保洁。 他开车带姜离去了那家清洁公司,在城北的一片老旧商业区里。 门脸很小,老板是个南方移民,姓张。 埃里克把陈志远的照片拿给他看。 这张照片,是从深海物业的工商档案里调出来的,一张很模糊的证件照。 这家公司在成为空壳公司之前,倒是实打实的运营过一段时间。 张老板盯著看了很久,说他记得这个人,瘦瘦的,不怎么说话,每次来交接钥匙都很准时。 后来深海物业搬走,他也就没再见过。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姜离问。 张老板想了想,说好像听谁提过一嘴,说去了什么物流公司,具体的名字不记得了,只记得在城西的工业区。 第四天,他们找到了那家物流公司。 城西工业区有一排灰色的仓库,门口停著几辆货车。 冷风从仓库敞开的大门灌进去,把里面的工人冻得缩起来。 姜离向门卫打听陈志远,门卫是个加拿大本地人,他看著这个好像有点眼熟的面孔,然后往仓库深处指了指。 陈志远正在清点货物,手里拿著一支笔。 他比证件照上老了一些。 埃里克先上前和他说话,陈志远一开始很警惕,反覆问你们是谁。 姜离走上前,摘下口罩,陈志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姜离把刘芳母子的照片拿给他看。 女人是个圆脸,眼睛很大,旁边依偎著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照片是很久以前拍的。 陈志远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像是在回忆著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不认识她们。”他说。 但是他的眼睛在躲闪。 姜离把照片收起来,看著对方的眼睛:“程华让你把她们送到哪里去了?” 陈志远用力捏了一下手里的笔。 “我只是负责找房子。”陈志远低声说,“程先生那边有人把她们送过来,我帮她们租了一间公寓,付了前三个月的房租,后来我就不管了。” “公寓在哪里?”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 “城东南,枫叶公寓,307號房间。” 第121章 枫叶公寓 埃里克把车停在枫叶公寓楼下。 这是一栋六层的建筑,楼前有一小块草坪,草已经禿了,露出土黄色的地皮和干硬的雪。 埃里克让姜离在车里等著,他推开车门,走进公寓大楼。 大概二十分钟后,埃里克回来了。 他带进一阵冷风,递给姜离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刘芳,307室,入住时间是三年前的三月份。”埃里克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水,“从门卫登记册上查到的。” “她还住在这里,不过没有给我开门。” 姜离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 三年前的三月,苏婉出车祸的四个月后。 那她之前在哪里? 姜离点了点头:“明天再来。” 第五天。 姜离站在307號房间的门口,门是棕红色的,门把手上掛著一个脏兮兮的圣诞花环。 敲响房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圆脸,大眼睛,和照片上的一样。 只是她比照片上瘦了很多,颧骨高了一些,眼角上堆满了细纹。 明明是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身上却有著很浓的沧桑感。 “是刘芳吗?” 女人警惕地看了一眼姜离,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她应该认识,但她从未关注过娱乐圈,並不知道几年前有一个横空出世的亚洲天后。 更不知道这个天后能跟他们家扯上关係。 她的眼睛越过姜离的肩膀,看向空荡荡的走廊。 “你是谁?”她问。 “我叫姜离。”姜离从口袋里拿出孙大强在监狱里的照片,递过去,“他让我来的。” 刘芳看了一眼照片,眼皮跳了一下,退后半步:“进来说。” 房间很小,两室一厅。 客厅的茶几上摆著一个玻璃菸灰缸,里面有几根菸头。 刘芳在沙发上坐下,心不在焉,好像忘记了有个人跟她一起进来。 姜离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刘芳面前。 刘芳只是低著头看著,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第三监狱。”姜离说,“还有不到四年。” 刘芳还是没有搭话。 臥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探出半个头,瘦瘦的,眼睛跟孙大强有点像。 刘芳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进去。” 男孩把头缩回去,关上门。 “大强让你找我?”刘芳问。 “不是。”姜离耸耸肩,“我自己来的。” 刘芳的眉头皱了一下。 “程华害死了我的经纪人苏婉。”姜离说,“三年前的十一月十四號,跨江大桥,孙大强开的车。” 刘芳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抓著裤子,一动不动。 “程华借孙大强的手害死苏婉,让他顶罪,然后答应把你和孩子送到国外,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姜离看著刘芳的眼睛:“过上了吗?” 这个问题很残忍,残忍到刘芳的手快要抓进肉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姜离。 “我刚到加拿大的时候,他们把我和儿子关在仓库里,將近两个月。” “每天有人送饭,但是不准出门,不准打电话。” “儿子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这里就是家了。” 刘芳转过头,往她儿子的臥室看了一眼:“他不信,哭了好几天。” “后来他就不哭了。” 刘芳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后来他们把我们送到这里,每个月有人送来一笔现金,刚好够房租和吃饭,別的免谈。” “我想过到唐人街去找工作,但我出不去。” “他们隔几天就会到门卫那里去翻监控,要是我哪天出门的时间太久,他们会问,问得多了我也就不敢再出去了。” 刘芳转过身,看著姜离,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我给大强写过信,寄到监狱里,写过很多封,但他从来没有回过。” “信被扣下了。”姜离说,“他收不到你的信。” 刘芳看著茶几上那张照片:“我知道……后来我知道了。” 她走回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菸灰缸,把菸头倒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把缸底擦乾净。 “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仓库的地址。”姜离顿了顿,“你被关在那里的证据。” “还有,任何你还能找到的东西。” 刘芳沉默了很久,她走到自己的臥室,取出一把很小的钥匙放在茶几上。 “城东南,枫叶仓储,b区12號。”她说,“我当时偷偷配了一把,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 姜离把钥匙拿起来,钥匙的做工很粗糙,不像是机器上制出来的,更像是手工磨出来的。 姜离没有问她是怎么配到的钥匙,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把钥匙留到现在。 离开这间公寓的时候,刘芳喊住了姜离。 “如果你能见到他……” 她停了停,“算了,你走吧。” 埃里克开车带著姜离去了城东南,在一排废弃的仓库门口,姜离下车。 所有的仓库大门都被上了锁,已经生锈,门前的积雪很久没有清扫。 b区12號在最里面。 姜离拿著钥匙走到门前,小心地插进去,磨过铁锈的生涩感,转了两圈。 门开了。 里面大概有二十平米左右,没有窗户,照明全靠屋顶上的一盏白炽灯,已经不亮了。 墙角有一张摺叠床,旁边堆著几个发霉的纸箱,地上摆著几个空的矿泉水瓶,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 姜离把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拍了下来。 “走吧。” 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卡尔加里的天色暗的很早,夕阳隔著楼群照进房间,有种萧瑟的感觉。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她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 过了很久,姜离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监控! 她去过刘芳的住处,如果刘芳口中的“他们”知道了这件事,结果会怎么样? 而且……如果他们经常来调监控,那枫叶公寓的门卫,和他们就是一伙的。 很有可能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得再去一趟枫叶公寓! 下午五点,埃里克和姜离一起来到307號房间。 敲开门,姜离快速说道:“收拾行李,跟我们走。” “你们是谁?” 一个男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第122章 漫长的夜路 男人站在客厅中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 四十岁左右,平头,脸上的肉有些松,像是曾经胖过又瘦下来。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姜离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刘芳站在厨房门口,背靠著冰箱,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男孩不在客厅,臥室的门关著。 “你是谁?”男人又问了一遍,他的普通话里带著很重的南方口音。 姜离没有看他,而是看著刘芳。 “东西收好了吗?” 刘芳的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埃里克侧过身,挡住了他。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著,埃里克比对方高出半个头,灰白色的头髮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更淡了。 “让开。”男人说。 埃里克没有动。 他偏过头,用英语问了姜离一句:“认识吗?” “不认识。” 埃里克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糲,垂在身体两侧的时候像是两把收起来的工具。 男人看著他的手,咽了一下。 “我们是来接人的。”埃里克的中文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接完就走。” 男人盯著埃里克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向姜离。 他认出了她。 不是认出了“亚洲天后”,是认出了这张脸在某个他接到的电话里被描述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程先生说了。”男人说,“刘芳哪里也不能去。” 姜离看著他。“程华现在在哪里?” 男人没有回答。 “他在平京。”姜离自己回答了,“离你一万多公里。你现在给他打电话,他接不接都不一定。” 男人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而且。”姜离看了一眼他口袋的位置,“他让你盯著刘芳,没让你动手。你动了手,事情闹大,程华第一个撇清的就是你。” 臥室的门开了。 男孩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著一个书包。 书包很旧,拉链坏了一边,用一根鞋带繫著。 他走到刘芳身边,站住,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看那个男人。 刘芳把手放在男孩头上。 “进去。” 男孩没有动。 她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又说了一遍:“进去。” 男孩抬起头看著刘芳,然后把书包背好,站在她旁边。 男人看著那个男孩,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们走吧。”他说。 姜离看著他。 “我跟程先生说,我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他把手插回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像是卸掉了什么力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每个月的二十一號,国內会打一个例行查岗的电话。” 男人的声音很低,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对著空气说话。 “今天是十九號,你们最多还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姜离的眼神微微一凛。 “四十八小时后,如果你们还没离开加拿大,程老板的人有办法找到你们。”男人把头转开,看著窗外的灰白色。 “走吧,带她走远点……” “別再让她回来了。” 埃里克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 刘芳拉著男孩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男孩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著那个靠在墙上的男人。 “叔叔。” 男人看著他。 “再见。” 男人没有回答。 他把头转开,看著窗外。 窗外是卡尔加里的黄昏,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 埃里克的车停在公寓楼下的路边。 刘芳和男孩坐在后座,姜离坐在副驾。 车子发动的时候,男孩趴在车窗上,看著那栋浅灰色的楼越来越小。他的脸上写著一些让大人也看不透的东西。 刘芳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埃里克把车开上高速,后视镜里,枫叶公寓的轮廓一点一点缩进灰白色的天际线里。 “去哪里?”埃里克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有几个在地下世界做事的朋友,如果走美加边境的野路,我可以找偷渡客的车队把她们弄到西雅图……” “不行。”坐在副驾的姜离转过头,乾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埃里克愣了一下。 “我们是带证人回国,不是带著逃犯潜逃。”姜离的语气平静,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偷渡是重罪,只要沾了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程华在国內就有一万种方法在法律上做文章,把刘芳打成畏罪潜逃的越境犯。” “到时候她作的证就成了一张废纸。” “我们不当老鼠。”姜离看著前方昏暗的路面,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走中国领事馆,补办旅行证,堂堂正正坐飞机回去。” 埃里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作为一个老江湖,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姜,这不理智。”埃里克摇了摇头,“她们的护照被收走了,如果去卡尔加里领事馆,一旦核实身份录入系统,程华在这边经营了三年皮包公司,他的眼线马上就会知道。” “卡尔加里国际机场飞亚洲的航班很少,他们只要派几个人堵在航站楼,你们插翅难飞!”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暖风机呼啸的声音。 那个男人最后留下的忠告,就像是一个无形的秒表,已经在姜离的脑海里按下了倒计时的按钮。 “那就去温哥华。”姜离的眼神冷了下来,做出了决断。 “温哥华?” “对。温哥华有中国驻加拿大总领事馆,而且是整个北美飞往亚洲最大的航空枢纽。” 姜离快速地分析著。 “我不信程华到了温哥华还能一样囂张,只要我们踏进总领事馆的大门,谁也动不了我们。” 埃里克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隱隱兴奋的笑容。 “从卡尔加里到温哥华,將近一千公里路程。” “我们要避开沿途的高速探头,就得穿越落基山脉的冬季公路。” “而在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后,程老板的人就会满世界找你们。” 埃里克猛地踩下油门,汽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在雪夜中提速。 “姜,系好安全带,这会是一段非常漫长的夜路。” 第123章 等你的大作 一號公路在落基山脉的腹地里拐了个弯,风雪猛地追了上来。 突然之间,像是有人在前面拉上了一道白色的幕布,大雪噼噼啪啪地砸在车窗上,反倒让车子里显得安静了许多。 埃里克把雨刷器开到最快档,刮掉一层雪,紧接著又糊上一层。 “还能走吗?”姜离问。 “能。”埃里克专心看路,惜字如金。 …… 平京,协和医院。 病房门被推开,秦红领著一个中年男人进来。 华夏文艺出版社总编辑,周明轩。 “周总编,麻烦您亲自跑一趟。”陆让放下手中的保温杯,“本来应该去您办公室的,身体现在不大听使唤。” “听说你病倒了,我应该来看看。”周明轩把果篮放在床头,打量著陆让的病號服,“这几天文化圈里都在传,说万象的陆让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今天一看,怪物也是要吃五穀杂粮的嘛。” “让周总编见笑了。” 周明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华星传媒递给审查委员会的举报材料。 “这份材料,我已经看过了。”周明轩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表情不算美妙。 “周总编觉得,这位退休教授的文章写得怎么样?” “狗屁不通。” 周明轩翻开第一页,指著上面的一段话:“『该剧本中存在大量对残忍行为进行细致入微地描写』,这种低级的『的地不分』,他是怎么当上教授的?” 陆让轻轻笑了一声。 “还有这句。”周明轩翻到下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其试图通过將反社会人格包装成精英主义的审美倾向,从而对青少年的价值观產生不可逆转之负面影响』。” “病句连篇,就这种行文水平,还好意思出来做枪手?” 周明轩连著批评了两处语法上的错误,陆让有点听明白了。 “所以周总编也觉得,这份材料很有力度?” 听到陆让的问话,周明轩嘆了口气。 “如果单单是出版社出具艺术方面的评估意见,把其中的暴力描写,定性为古典悲剧美学和心理学探討的必要手段……” “出版社毕竟是官方机构,为一部影视剧本背书,以前没有过先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审查委员会那边是实打实地拿著法规条例在说事,光靠我们一纸空文,分量不够。” “我知道。”陆让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所以我这边也找了相关专业的人。”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陆让按下免提。 “陆让,我要杀了你。” 唐晓妍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我花了两天两夜把《汉尼拔》第一季的剧本看完了。” “你这个变態,我今天早上吃生煎包,看到里面的肉馅都想吐。” 周明轩愣了一下。 陆让倒是很淡定:“吐习惯就好了。反驳材料写得怎么样了?” “反驳材料哪有那么快?你当我是人形打字机啊?”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不过我把你的变態剧本套进我的毕业论文里了。” “我的论文本来就写的是这方面,有现成的引用文献。” “这两天我加了六千字的《汉尼拔》专案分析,而且我把那位教授的指控一条一条地塞了进去,逐一进行了反驳。” “如果急用的话我可以马上发给你。” “不过我得提醒一下,这篇论文的专业密度很高,而且里面夹带了我个人的怨气,如果审查委员会那帮老头看不懂,我可不负责解释。” 陆让抬起眼,看向周明轩。 周明轩的眼睛亮了。 “唐女士。”周明轩对著手机开口,“我是华夏文艺出版社的周明轩,你的这篇论文,能不能先发我一份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总编?!” “是我。” “马上!您给我个邮箱,我马上发给您!” 电话掛断,陆让靠在病床上看著周明轩:“周总编,这部剧能不能平安问世,就得看您的了。” 周明轩表情古怪:“难以想像,《汉尼拔》剧本和《小王子》的作者居然会是同一个人。” “你平时不会人格分裂吗?” 陆让脸部抽搐了一下:“也分裂,这不把脑子给烧坏了么。” 他说的完全是实话。 周明轩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后,重新抬起头:“等你脑子恢復了,还考虑写书吗?” 陆让知道他的意思了。 “到时候我亲自把新作品送到您的办公室。”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到时候,要到什么时候。 周明轩得到了想要的答覆,站起身:“好好休养,等你的大作。” “合作愉快。”陆让举起保温杯。 “合作愉快。”周明轩把档案袋放在床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问个私人的问题。” “您说。” “你的目標是干倒华星传媒,是吗?”周明轩直勾勾地盯著陆让的眼睛。 陆让微微頷首:“这都被您给发现了。” “华星传媒积累这么多年,底子很厚,如果不是原则性的问题,不会轻易倒下的。”周明轩靠在门框边,给陆让提了个醒。 “周老,恰恰就是原则性的问题。”陆让把身体坐直,“我还在等一个人,等她回来,就是华星传媒和程华倒计时的开始。” “哦?那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 周明轩离开后,陆让看向病房窗外,平京的天空阴沉沉的,快要下雪了。 周明轩进来之前,红姐给他带了个消息。 是姜离发的。 他们正在赶往温哥华的路上,倒计时还剩下四十个小时。 …… 落基山脉的暴风雪更加狂暴了。 越野车像是一头在白色地狱中挣扎的野兽,车灯的光芒被风雪吞噬,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前面是盘山道,最险的一段。”埃里克盯著前方,沉声说道。 姜离一只手拿著加拿大的地图,一只手放在羽绒服口袋里,握著一把钥匙。 那是刘芳之前给她的。 枫叶仓储b区12號的钥匙,这把钥匙,可以將程华送进地狱。 前提是,她们能活著到达温哥华。 第124章 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雪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花打在病房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病房里很安静,加湿器吐著白雾,陆让正捧著一本全英文的《变態心理学》隨手翻著。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不好意思先生,探视时间已经……”护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是华星传媒的程华,来看望同行后辈,就几分钟。” 门把手被拧开。 程华手里捧著一束包装精美的白百合,走进病房。 跟在他身后的秘书很有眼色地留在门外,顺手关上了门。 陆让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本的边缘,落在程华身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在私下场合,以这种距离面对面。 “陆总,听说你病了,我这个做前辈的,理应来看看。”程华嘴角掛著微笑,將白百合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白百合。 探视病人通常送康乃馨或者向日葵,送白百合,往往出於祭奠和哀悼的意味。 陆让没有多看这束花一眼,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程董真是客气了。”陆让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不过有一半是装的,“外面下著大雪,还要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同行是冤家,也是朋友嘛。听说你从研討会回来就进了医院,一直昏迷不醒?”程华坐在周明轩刚才坐过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审视著陆让的状態。 “年轻人,刚靠著陈局长风光了一把,身体就垮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程华嘆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这万象文化的担子,你怕是扛不动了。” 他在试探,也在施压。 “咳……”陆让偏过头,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偶尔休息一下,也是为了走得更远。” 其实他不咳嗽,他的身体已经恢復了大半,脑子也比刚醒的时候清醒多了。 不过总得让对方收穫点什么,放鬆放鬆警惕。 “可惜啊,你那部剧可等不起你这么休息。”程华的语气果然比一开始要轻鬆一些,“听证会就快到了……” 他的嘴角扬起,“在国內做影视,不敬畏规则,是要吃大亏的。” 陆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男人。 程华左手的袖口处,那件萨维尔街定製的衬衫上,有两道不起眼的褶皱。 视线下移,他的皮鞋边缘沾著一抹还未融化的残雪。 再看他的手,右手的大拇指正在下频率地摩擦著左手的虎口。 陆让已经能够很好地將这些信息连成一条线。 “萨维尔街的手工高定西装,抗皱性很好,你的左边袖口之所以会有那样的褶皱,是因为你最近习惯性地用力扯拽袖扣。” “这是焦虑的下意识动作。” 程华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你的皮鞋边缘有没来得及融化的积雪,说明你不仅走得急,甚至连让司机把车停到车库的耐心都没有。” 陆让靠回枕头上,手指放在《变態心理学》的封面上。 “一个掌控著百亿传媒帝国的老板,在落大雪的冬天,不在国贸的办公室里喝茶,而是急匆匆地跑来医院。” 陆让看了一眼床头的白百合:“给一个隨手可以捏死的晚辈送花。” “看来程董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啊。” 程华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下意识想要反驳,但陆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让我猜猜看,你在急什么。” 陆让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程华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研討会之后,陈局长拿我当新官上任的火把,这把火烧的挺旺,而你恰恰就在火里面。” “你本来以为只是一句空口白话,跟之前那些领导一样,耍耍嘴皮子。” “但你最近发现,你引以为傲的京圈资本,那些平时和你称兄道弟的利益集团,好像都开始观望了,对吧?” 陆让喋喋不休,语速很快,但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喘了。 “你在两周后的听证会上,確实准备了杀招,但你心里没底。” “你怕我也准备了底牌,所以你今天带著这束花来,其实是想看看……” 陆让平静地注视著程华,“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和传闻中一样,病倒在床上。” “好让你自己可以確信,你还是掌控著局面。” “那你猜猜看,咳咳……”陆让又咳了两声,“我现在是病著,还是已经痊癒了?” 程华看著床上的陆让。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就这样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给彻底解决了,但他不能。 三年前的一场车祸,他就准备了无数的后手来消除嫌疑,现在更不可能在医院这种地方动手。 但陆让……太特么可恨了! “陆让。”程华站起身,他的身体有点僵硬,依然维持著最后的体面,“口舌之爭没有意义。” “两周后的听证会,我会亲自出席,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保住你的什么《汉尼拔》!” “不,到时候你的万象文化,也会被官方一起封杀,谁让你偏要和规则对著干呢?” 陆让端起床头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抬起眼皮看著程华。 “就怕两周后,华星传媒没有资格再坐在听证会上。” 程华瞳孔骤缩。 “你什么意思?” 陆让顿了顿,目光落在床头的白百合上。 “意思就是……” “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程华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他克制住掐死陆让的衝动,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的秘书看到老板出来,刚想打招呼,却被程华铁青的脸嚇得把话咽了回去。 程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电梯。 陆让放下保温杯,伸出手拎起白百合的包装纸,瞄准床尾的一个位置,轻轻一拋。 整束白百合被精准地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用手撑著床,下地,站在窗边看向远处的天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听秦红说,落基山脉的雪比平京的要猛的多。 还剩下三十多个小时,程华就会知道,刘芳被姜离给接走了。 到那时,他会做什么? 陆让试著把所有事情联繫在一起,发现还是有些困难。 第125章 天亮了 平京的雪越下越密,一辆黑色迈巴赫在平京的环线上行驶。 程华脸色阴沉地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 陆让刚才说,“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商海沉浮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虚张声势的对手,但对於陆让……程华实在捉摸不透。 程华总觉得,陆让的眼睛里藏著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就算再聪明,也就是个搞文娱的,凭什么敢跟我掀桌子?”程华在心里反覆盘算著。 將自己的底牌和可能存在的漏洞一一摊开来,试图去找到陆让那句话背后的含义。 税务?华星有一个专业的会计团队,能把假帐做得比真帐还真。 潜规则?在这个圈子里,潜规则甚至都不能被称为把柄,大家都在潜规则,就差把规则写在白纸黑字上了。 那还能是什么? 陆让能威胁到他的,还剩下什么? 难道…… 程华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被自己藏在八千公里外,冰天雪地里的定时炸弹。 按照规矩,国內每个月的二十一號才会拨打例行的查岗电话,今天十九號,但程华不敢再等了。 他从西装內衬里摸出自己的私人手机,解锁,进入隱藏系统,打开了一个图標是蓝色纸飞机的软体。 这是他用来处理所有脏活的唯一途径,端对端加密,伺服器在海外,阅后即焚。 点开联繫人列表里一个备註为“c-看门狗”的头像,发送了一条只有一个標点符號的信息: “?” 信息发送出去,旁边显示一个灰色的单勾。 程华等了两分钟,这个单勾没有变成双勾,对方未接收信息。 他皱了皱眉,直接点击加密语音通话。 “嘟——嘟——” 经过很漫长的时间后,电话自动掛断,没有人接听。 程华的呼吸变得有些重了,他盯著屏幕,突然发现,“c-看门狗”的头像变灰了。 头像下方原本显示的“最近上线”的状態栏,变成了一行英文字母。 account deleted。 该帐號已註销。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的二十一號,对方还在给自己匯报刘芳母子的近况,一五一十地描述近一个月的动向。 一如过去的三年一样,从未断开过连接。 每个月的二十一號,程华都会从这些匯报里获得一些安全感,只要他们相安无事,自己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会被隱藏在海底的最深处。 可是现在,负责监视和匯报的人不见了。 那就意味著,刘芳母子已经不知去向。 寒意笼上程华的心头,他只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了。 “回公司!” 程华直起身,衝著司机低吼了一声。 迈巴赫在路口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轮胎在雪地里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朝国贸cbd疾驰而去。 …… 深夜的华星传媒顶层办公室。 程华的面前,站著华星传媒的副总裁,跟了他十几年的白手套,丁伟。 “丁伟,卡尔加里那边出事了。”程华的声音显得有些森冷,“看门狗註销了帐號,人不见了。” 丁伟愣了一下,隨即脸色瞬间苍白:“刘芳跑了?!不可能啊,护照都在我们手里,她一个英文都不会说的女人,带著个拖油瓶,能跑到哪去?” “程董,会不会是看门狗见財起意……” “万象文化最近的动向你有关注过吗?”程华话锋一转。 丁伟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是担心他们?万象的陆让现在在医院,秦红和几个高层一直就在平京这边。” “他们的公关总监杨林在靖川市的万象总部坐镇。” 然后丁伟回忆了一下,顿住了。 “你在想什么?”程华问。 “六天前,研討会的那一天,姜离原定在平京办专辑签售会,但是陆让昏迷之后,签售会就被取消了。” 程华坐直了身体,眉头皱成了川字:“去查她现在在哪。” 丁伟走出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等他回来之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变得焦躁不安。 “姜离她,五天前去了卡尔加里……” 程华像是已经知道这个答案一样,並没有流露出太过复杂的表情,只是急促的呼吸声出卖了他。 “现在呢?” “……不知道,我们在卡尔加里,没有那么多眼线。” “让他们找!去堵卡尔加里的机场!”程华猛地抬起眼,眼里已经布满血丝,“绝对不能放他们回国。” “另外……” 程华看了眼窗外的雪,“把线头剪乾净。” “当年给刘芳办偷渡出境的蛇头、这三年负责往加拿大匯款的中间人,今天晚上,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他们一笔现金,连夜把人送去东南亚。” 程华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在颤抖,因为他知道,这些线头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永远都是刘芳这个人。 “如果他们不愿意走呢?”丁伟咽了咽口水。 “那就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程华有些烦躁地捏著拳头,“只有死人和找不到的人,才不会乱说话,明白吧?” “……明白。” 程华看著丁伟,看了很久,才终於再次开口。 “切断中间负责打钱和办证的人,就算刘芳回国,警方查不出资金流向,孙大强的翻供就是孤证,没办法定我们的罪。” “对吧?” 他在询问,因为他並不知道刘芳会带回来什么。 丁伟没有说话,程华在提问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剩下的不过就是等,等一个奇蹟。 …… 温哥华的时间是早上七点钟。 一辆满身泥泞的越野车,缓缓驶入温哥华市区的格兰维尔街。 埃里克整个人已经到了透支的边缘。 “姜。”他踩下剎车,將伤痕累累的越野车停在一条宽阔的街道旁。 “我们到了。” 姜离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马路对面,是一座庄严的建筑,两名身姿挺拔的武警正站在大门两侧。 而在建筑的高处,一面鲜艷的五星红旗,正在温哥华清晨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中国驻温哥华总领事馆。 在看清那面红旗的瞬间,后座一直抱著儿子的刘芳,身体突然像被抽乾了力气一样,瘫软在座椅上。 三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的担惊受怕,他们被当成老鼠一样藏在卡尔加里的冰天雪地里。 没有身份、没有自由,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而在这异国他乡的早晨,那扇掛著国徽的大门,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最坚不可摧的庇护所。 姜离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陆让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天亮了?” “天亮了。” 姜离看著马路对面的红旗,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陆让,我们到了。” 第126章 藏在水下的东西 陆让掛断电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从病床上坐起来,两只脚踩在地板上,试了试身体的重心。 稳了。 比昨天好,更比前天好。 脑子里的灰雾也正在一层一层地散开,虽然还到不了夏洛克那种一眼扫过去拆解全世界的程度,但已经够用了。 他穿上拖鞋,走到窗边。 平京的雪还在下,路灯照在地面上,反射出橘黄色的光芒,积雪已经快要一尺厚。 陆让拿起手机,拨给秦红。 “红姐,姜离到领事馆了。” 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秦红说道:“人没事?” “没事,刘芳和孩子也安全。” “那就好。”秦红终於如释重负,“接下来怎么安排?” “姜离会通过领事馆补办旅行证,走正规渠道回国。”陆让看著窗外的雪,“预计三天之內到平京。” “三天……”秦红在计算著什么。 “时间够用了。”陆让说,“程华现在已经知道刘芳跑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下午来过。” “他来干什么?!”秦红正在平京郊区李錚的临时剧组,听到这句话猛地站起来。 “送花。”陆让的语气很平淡,“一束白百合。” 秦红沉默了两秒,没有追问花的事:“那他怎么会知道刘芳跑了?” 她想问“是不是你告诉他的”,但没敢说。 “我告诉他的。”陆让说,“我今天下午让他慌了,他一慌就会查很多事情,最后必定查到刘芳头上。” “这……”秦红心说那你何必要让他慌呢? “他现在应该正在处理卡尔加里的尾巴。”陆让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每处理掉一根尾巴,他就等於给自己多写一份供词。” “你在让他自己露出破绽?”秦红问。 “可以这么理解。”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陆让走回到床头,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想了想。 这次他没有想太长时间。 “你继续在李导那边把关,我给杨林打个电话。” 电话掛断,陆让继续拨给杨林。 “黑函那边还能调动多少人?” “卡尔加里还有两个,温哥华一个,怎么了陆总?” “不够。”陆让坐在床边,“让他们从西雅图分部调人,最快当地时间的晚上到位。” “调多少人?” “能调多少就调多少,重点是卡尔加里的机场、长途车站,还有温哥华机场。” 陆让顿了顿继续说,“程华的人如果要跑路,就三条,往南走美加边境,往西飞温哥华转亚洲,往东去多伦多转欧洲,这三条线都盯住。” 杨林沉默了一下:“陆总,黑函的报价不便宜,加急调人费用翻倍。” “现在不是算帐的时候……林予安和姜离的专辑分帐不是已经到了吗?”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陆让说,“让黑函的人盯住那几个中间人,但不要打草惊蛇,拍下车牌號、航班號就行了……” “中间人的照片他们应该有,卡尔加里就那么几家空壳公司。” “不拦他们?”杨林问。 “不拦,程华要送他们跑路,產生的每一笔转帐,走过的每一条路线,都是在帮我们画一个全新的地图,等警方介入的时候,这张地图就是现成的证据链。” 杨林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笑:“陆总,你这脑子是真的好了。” 陆让想了想夏洛克的脑子,隔著电话摇摇头:“还差得远呢。” 掛断电话,陆让皱了皱眉,有一条新的线头从脑子里浮现了出来。 如果这些证据,依然不足以打垮程华呢? 华星传媒在平京耕耘了几十年,背后不可能没有保护伞,甚至不止一把。 这些信息,够用吗? 陆让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记忆宫殿。 这是夏洛克留给他的,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记忆宫殿里空空如也,现在已经有了很多东西。 他学著夏洛克那样,把每一条线索摆在自己面前,然后逐一连线。 苏婉、孙大强、刘芳、卡尔加里、平京…… 华星传媒、程华、丁伟…… 但是这些线索里缺失了很重要的一个板块,就是华星传媒背后的力量。 如果警方暗中调查程华,他背后的伞一定会察觉,甚至会从中作梗,把案子压下来,或者乾脆找个替罪羊,像孙大强那样,把程华摘乾净。 “除非……” 陆让的意识在宫殿里游走,目光落在了另一条看似平行的线上。 陈局长、研討会、《汉尼拔》、两周后的听证会。 “保护伞之所以能起作用,是因为案子在水下。”陆让猛地睁开眼睛。 周明轩在病房里对他说,如果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华星传媒不会轻易倒下。 而命案和跨国拘禁,就是最大的原则性问题。 接下来,只需要把这个问题摆到一个全行业瞩目的舞台上,到那时,不要说保护伞,就算是通天铁塔,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切割。 清者自清,不外如是。 想明白了这一点,陆让脑子里最后的一层灰雾,也已经逐渐稀薄。 …… 接下来的两周,平京的雪停了又下,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表面上,万象文化和华星传媒都没有任何动作,整个娱乐圈风平浪静,连热搜上都难见这两家企业的艺人出场。 但在水面之下,看不见的纠缠正在悄然进行著。 三天后,姜离和刘芳母子落地平京国际机场。 为了不打草惊蛇,陆让没有去接机,而是请陈局长帮忙,托关係將刘芳母子直接送到了平京市局的一支跨省专案组,连夜进行秘密口供。 陈局长很乐意帮这个忙,华星传媒的案子如果办成了,对他的仕途来说也是一笔很出彩的政绩。 所以陆让自然也不会客气,互相利用嘛。 与此同时,黑函贵到离谱的加急费並没有白花。 远在八千公里外的加拿大,黑函的调查人员拍下了大量的照片。 丁伟的亲信提著现金接触地下钱庄; 蛇头连夜购买飞往寮国机票的记录; 中间人在长途车站背包离开的画面…… 全都一清二楚。 每一张照片,每一份匯款清单,连同刘芳的口供以及软禁她的枫叶仓储钥匙,都被悄无声息地锁进了平京市局重案组的档案柜里。 警方在等。 陆让也在等。 直到听证会的前一天下午。 靖川市,万象文化。 陆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脚下的车水马龙,身上的病態一扫而空,整个人重新焕发生机。 秦红走了过来。 “陆总,明天上午十点,就是广电的听证会了,程华那边,据说联繫了几个圈內很有分量的老专家,准备明天会上把《汉尼拔》彻底定性。” 陆让笑了笑:“猎物最后的反扑,总是显得那么悲壮。” 他披上大衣,看著窗外凛冽的寒冬。 “走吧红姐,不出意外的话,这將是程华这辈子最后一次,西装革履地出现了。” 第127章 听证会 平京的雪停了,气温却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广电总局大楼前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会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 上午九点四十分,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台阶下,司机一路小跑过来拉开车门,程华穿著一件深空灰色高定西装,弯腰走下车。 他今天特意系了一条暗红色的温莎结领带,外面披著一件质地不错的羊绒大衣。 经过几天的清理,他確信卡尔加里那边的线头,已经被丁伟剪得乾乾净净。 没有了中间人,没有了资金流向,就算刘芳真的被万象的人接回了国,她的证词也不过是一面之词。 退一万步说,就算警方真的立案调查,在平京这片地界,他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关係网,也足够把案子压在水面之下,拖到无疾而终。 想到这里,程华抬起左手,理了理一尘不染的袖口。 今天的袖口很平整,因为今天,他没有任何焦虑的理由。 “程董。”台阶上方,丁伟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还站著几位鬚髮花白的老者。 其中一位戴著老花镜,夹著公文包,正是平京政法大学那位退休教授。 “刘老,今天辛苦您了。”程华走上前,笑容谦和,与老教授握手。 “哪里的话,维护影视行业的健康生態,是我们这些老傢伙的本分。”刘教授推了推眼镜,“材料我已经重新润色过了,今天不论万象文化再怎么狡辩,渲染暴力和违背传统伦理这两顶帽子,他们是戴定了。” 程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要今天在听证会上,《汉尼拔》被官方正式打上劣跡標籤,万象文化的资金炼就会瞬间断裂,奈飞的违约金和前期的高昂製作费,足以让陆让那小子抽筋断骨。 几人正准备往里走,一辆別克商务车在迈巴赫后面停了下来。 车门拉开,陆让穿著一件简单的黑色大衣,里面是墨绿色的高领毛衣,踩著积雪走下车。 秦红和杨林跟在他身后。 两拨人在台阶上狭路相逢。 程华的目光落在陆让身上,微微眯了眯眼,陆让的气色看起来比两周前好了很多。 “陆总,身体恢復得不错啊。”程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台阶下的陆让。 “托程董的福。”陆让微微一笑,“你送的那束白百合,挺香的,就是不太吉利,我扔垃圾桶了。” 程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冷笑一声:“年轻人火气旺是好事,但在这个圈子里,光有火气是走不远的。” “希望等会儿在听证会上,陆总还能笑得出来。”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程董。”陆让跨上台阶,与程华擦肩而过。 他的脚步顿了顿,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西装不错,可惜是最后一次穿了。” 程华猛地转过头,盯著陆让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旋转玻璃门后。 “装腔作势。”丁伟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走。”程华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大步走入大楼。 …… 上午十点,听证会正式开始。 会议室的排座呈半圆形,陈立言局长坐在中央的主持位上,两侧是广电审查委员会的几名核心委员。 左侧听证席坐著华星传媒的代表团,右侧则是万象文化的陆让三人。 会议室后排,还坐著十几位受邀旁听的业內代表和官方媒体记者。 看似规模不大,但分量很重。 这个舞台,已经足够瞩目了。 “今天这场听证会,主要是针对万象文化筹备剧目《汉尼拔》的伦理审查申请。”陈立言翻开面前的文件,公事公办。 “申请方是华星传媒和几位业內专家,刘教授,您先开始吧。” 刘教授清了清嗓子,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厚厚的发言稿。 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这位退休教授从传统道德讲到青少年心理健康,对《汉尼拔》这部剧进行了全方位的批判。 儘管他连剧本都没有看过。 “……综上所述,这部剧虽然套用了所谓『架空世界观』,但本质还是在用危险的精英主义视听语言,去美化一个反社会人格的连环杀手。” “这种剧目,是在公然挑衅我国的影视审查底线!” 刘教授说完,將稿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听证席出现了短暂的交头接耳,其中几个委员轻轻点头,对刘教授的发言表示认同。 程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扬起。 优势在我。 陈立言把目光转向会场右侧:“万象文化,陆让,你们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陆让身上。 陆让从面前的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材料,都很薄。 他递给旁边的杨林,示意对方拿给几位委员。 “在正面回应刘教授的指控之前,我想先请各位委员看两份文件。” 陆让的声音不大,但声线沉稳且从容,仿若天生有种压迫感,让会议室里的眾人纷纷侧目。 “第一份,是华夏文艺出版社总编辑周明轩先生,代表出版社出具的官方评估意见。”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响起蚊蝇般的窃窃私语。 华夏文艺出版社?那可是国家级別的部门!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插手影视剧本的评估了? 陈局长接过文件迅速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隨即他將文件里的內容宣读出声: “……《汉尼拔》剧本在文本层面上,展现了极高的古典悲剧美学价值,其对犯罪心理的剖析和对人性深渊的凝视,不应被简单粗暴地归结为『美化暴力』,而应视为更加深刻的艺术表达,华夏文艺出版社认为,该剧本具备极高的文学与影视双重价值。” 程华捏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紧,周明轩?陆让居然把这尊大佛给搬出来了? “第二份文件。”陆让根本没有给程华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是一篇学术论文,作者是平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研究生唐晓妍。” “一篇研究生的毕业论文?”刘教授皱起眉头,感觉自己好像被羞辱了,“陆总,这是严肃的听证会,不是学校的答辩现场,你拿一篇学生的文章来反驳我三十年的学术研究?” “刘教授,別急嘛。”陆让看著他,眼睛里多少有些怜悯。 这个老教授虽然固执己见,但人不算坏,只是被当成枪使了。 “这篇论文的指导老师,是平影的齐院长,而且,这篇论文获得了全院唯二的优秀评级。” “您该知道从齐院长那里获得优秀评级,有多难。” 刘教授哼了一声:“那我倒想听听看,这位连校门都还没踏出过的学生,是怎么反驳我的。” 第128章 市局来人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陆让身上。 陆让平静地翻开面前的论文复印件,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刘教授,您刚才在发言中,反覆强调剧本在美化暴力。” “而唐晓妍同学在第23页提出:將罪恶进行视觉包装,与美化罪恶有著本质的区別。” 陆让抬起头,直视著对面的老教授。 “美化会诱导模仿,而审美化的包装,则是为了製造疏离感。” “剧本特意使用古典交响乐,文艺復兴时期的美术构图,以及繁复的法餐烹飪过程,就是为了在观眾与施暴者之间,建立一道绝对的心理屏障。” “这种距离感,让观眾无法与凶手產生共情,而是被迫以第三人称视角,直面人性的深渊与脆弱。” “刘教授,这在影视符號学中,被称为『安全距离內的恐怖崇高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几位审查委员纷纷戴上老花镜,开始认真翻阅手中的论文复印件。 涉及到学术层面的交流,不由得他们不认真对待。 陆让继续翻页。 “至於您说的『违背传统伦理』……” “唐晓妍在论文的第27页里是这么写的:影视艺术如果连凝视黑暗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永远无法教会公眾如何保护光明。” “这部剧的核心从来都不是汉尼拔,而是男二號威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拥有极致的共情能力的探员,在面对深渊的时候,如何保持自身的人性。” “这是一场关於理智与疯狂、拯救与墮落的哲学博弈。” “如果探討这种博弈,被视为是违背伦理,那么莎士比亚的《麦克白》,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都应该被歷史淘汰。” 刘教授张了张嘴,他想反驳,却发现在学术层面上,自己根本想不起来任何反驳的点。 “当然,以上这些还只是学术探討的范畴。” 陆让合上论文复印件,盯著对面的刘教授。 “刘教授,您之前提交的材料里,用来作为依据的,是《1998年影视视听內容审查暂行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六条,对吧?” 刘教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对……有什么问题吗?” 他已经不是质问,而是询问。 从陆让篤定的目光里,刘教授读出了一种……失望。 好像他研究了三十年的东西,都只是浮於表面上的那种失望。 刘教授自己也不知道,陆让真的那么想,还是自己出於学艺不精的羞愤,从而產生的情绪波动。 事实上陆让什么也没想,他只是一五一十地念著自己备好的词。 “唐晓妍在论文的引言附註里提到:部分老一辈学者在进行审查研究时,存在严重的滯后性。” 陆让的声音让刘教授皱起眉头。 “《98年暂行条例》,早在2015年的《新广电法案》出台的时候,就已经被正式废除了。” “您用一部已经死了十年的法律,来判一部新剧本的死刑?” “刘教授,您这三十年的学术研究,看来水分很大啊。” 全场譁然。 陈立言看了一眼满头大汗哑口无言的刘教授,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程华意识到局面已经失控,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陈局长,各位委员!”程华提高嗓门。 “学术探討是一回事,但我们不能忽略一家企业的社会责任和道德风险!” 他已经顾不得体面。 如果今天不把陆让和万象文化一棒子打死,他之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万象文化的陆让,行事作风极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这样的公司所主导的项目,本身就充满了不可控!” “如果广电今天给这种人开了绿灯,未来一旦他们在其他方面爆出丑闻,整个行业都要跟著背锅!”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程华自己都差点信了。 陈立言和陆让听到这话,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程董说得对。”陆让缓缓站起身,隔著半个会场看向程华。 “一家企业的社会责任和道德底线,確实是最重要的。”陆让说这句话的时候,像看死人一样看著程华。 “所以,有些事情,不能总压在水底,必须放到阳光下,放到全行业乃至全社会的面前。” 程华愣了一下,他总觉得陆让这话意有所指。 陆让淡淡笑了一下:“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什么快到了?! 程华不由自主地看向会议室大门,隱约间,他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砰、砰、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敲响,没等里面的人回应,外面的人就推开了门。 四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大步走入会议室。 走在最前面的是平京市公安局重案支队的刑警队长,在他身后,跟著三名荷枪实弹的特警。 所有人一脸懵逼地看著这几位刑警,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何意味。 刑警队长环视一周:“哪位是华星传媒的董事长,程华?” 程华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眼神躲闪,大脑一片空白。 坐在他旁边的副总裁丁伟更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落在地。 “我是。”过了足足有五秒钟,程华才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刑警队长快步上前,掏出一张盖有红印的文书,展示在程华面前。 “程华,我们是平京市局重案大队的,现在怀疑你与三年前苏婉被故意杀害一案,以及一起跨国非法拘禁案有关。” “这是拘留证,跟我们走一趟吧。” 嘶—— 在座的媒体和业內代表瞬间炸锅,几名记者连忙举起相机把这一幕拍下来。 故意杀人,跨国非法拘禁。 这可是大新闻!! “你们……你们是不是弄错了?”程华色厉內荏,“证据呢?谁报的警?你们凭什么抓我?!” 说著,他隱晦地看向后排的几个方向。 那里坐著几个大人物,平时和他称兄道弟,甚至参加过“深海俱乐部”饭局。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去,那些人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转头看向別处。 对他的目光求援避之不及。 第129章 最后一次西装革履 刑警队长將这些躲闪的目光牢记在心,留待后续的调查。 “要证据是吧?”刑警队长冷冷地看著他,“十天前,被非法拘禁的刘芳母子,已经在我国驻温哥华总领事馆的协助下,安全回国,笔录我们已经做过了。” 程华的双腿一阵发软。 “顺带告诉你,”刑警队长逼近一步,对程华没有任何好脸色,“刘芳母子的出境记录,我们也查到了,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十號。” “而苏婉的车祸,发生在十一月十四號。” 程华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孙大强已经翻供,受你指使並非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因为妻儿被你绑架出境,受到死亡威胁,被迫当了你的杀人工具。” “程华,这不是交通肇事,这是蓄意谋杀!” 深不见底的绝望彻底將程华淹没,但他还想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那又怎么样……那只能证明她出国了,你怎么证明是我指使的?” 他確信自己切断了所有的尾巴,不可能有人会查到他头上。 “一月十九號当晚,有人在西雅图、多伦多和温哥华机场,截获了一点信息,要我全部说出来吗?” 按照正常的司法流程,重案队在进门之后就可以带走程华,但为了让这次的事件从一开始就暴露在公眾视野里,防止有人从中作梗,他耐心地说著所有的证据。 “一个负责引渡的蛇头,一个负责打款的中间人,一个负责监视的看门狗。” “现在都在市局里喝著茶呢,要见见他们吗?” 程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他连夜切断的尾巴,现在都在市局里喝茶? 他可是花了上千万打点,让他们跑得乾脆利落点…… 程华猛地看向陆让。 原来是这样…… 陆让当时在医院里故意留下似是而非的恐嚇,根本不是为了耀武扬威! 他是为了打草惊蛇,逼著自己在紧张的状態下,急切地切断尾巴! 然后他耐心地收集一条又一条的信息、证据链,留到现在。 在全行业瞩目的听证会上,在这个绝对不能存在暗箱操作的空间里,一把將自己给按死! “陆让!!!” 程华所有的侥倖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他怒目圆睁,不顾一切地想要扑向陆让。 但他刚一动,两名特警立即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將他的双手扭至身后。 一只亮晃晃的银色手鐲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萨维尔街高定西装的袖口,被粗暴地扯出一条难看的褶皱,就像他此刻崩塌的人生一样。 陆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被按在桌子上的程华。 “人在做,天在看。”他有意无意地瞄了眼身后,那群坐在会场里仿佛事不关己的大人物们,“三年前苏婉姐流的血,你们得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陆让说的他们,不仅仅是程华和他的副总裁丁伟,还包括那些藏在深海之下的人。 三年前,苏婉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到现在都还没有结论。 他想,跟那些大人物脱不开干係。 程华和丁伟被押送走,会场里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陈立言局长清了清嗓子:“刚才是一点意外插曲,公安机关办案,我们坚决配合。” “广电,绝不姑息行业內的任何违法犯罪行为。” 他將目光转向会场左侧,直擦冷汗的刘教授:“刘教授,你这份材料引用废止的法规,並且带有明显的主观恶意,委员会不予採纳。”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陆让身上。 “关於万象文化《汉尼拔》的伦理审查申请,委员会综合评估认为,该剧本在架空世界观上的处理具有创新性,並且具备深刻的艺术价值。” “广电將正式把这部剧,列为本年度『文化出海重点扶持项目』,希望你们能拿出代表华夏文娱最高水准的製作,去惊艷世界。” 陆让站起身,对著主席台微微欠身:“定不辱命。” 推开旋转玻璃门,走出广电总局,冬日里的阳光照在积雪上,温暖而明亮。 杨林和秦红走在陆让身后,长舒一口气。 台阶下,黑色的迈巴赫还停在原地,只是司机已经不知去向。 而在迈巴赫的旁边,停著一辆军绿色的牧马人。 车窗降下,戴著墨镜的姜离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上绽放出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 “陆老板。”姜离按了一下喇叭,“上车,回家了。” “来了。” …… 时间进入二月,隨著农历新年的临近,华夏大地彻底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中。 二月十七號,大年初一。 平京市的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照亮,万家灯火通明。 而市局指定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程华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 华星传媒的案子在转入司法程序后,遭遇了强大的隱形阻力。 程华在看守所里死扛了大半个月,拒不交代核心问题,以为背后的人会去捞他。 然而就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身体状况本就不容乐观的程华,在看守所里“突发肝臟衰竭”,被紧急送往医院,至今未能脱离危险期。 远在靖川的陆让对此也略有耳闻。 靖川市老城区,长乐巷小院。 一顿火锅之后,陆让、刘成、姜离,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 刘星瑶则在门口和姜离家的三花猫玩。 “平京那边刚来了消息。”刘成压低声音看向陆让,“程华昨天晚上突发肝臟衰竭,人已经进icu了,听说连病危通知书都下了。” “大年三十突发恶疾?”姜离惊疑地看了刘成一眼,“时间卡得这么准?” 刘成愣了一下,琢磨著姜离话里的意思:“你是说……上面有人要他的命?” “他知道得太多,不死不行。”陆让喝了口茶,“这么大的局,背后的人能量小不了。” “现在火烧到了脚背上,当主子的,当然得早点把不乾净的东西处理好。” 姜离的目光放在遥远的夜空里,那里烟花璀璨。 “过年嘛,辞旧迎新。”她轻轻说,但她並不像看上去那么轻鬆。 苏婉当年查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第130章 深海盛宴 (本章剧情纯属虚构) …… “陆让,婉姐当年,到底在查什么?” 姜离从绚烂的夜空低下头,看向陆让。 面对姜离的发问,陆让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一眼正在院门口逗三花猫的刘星瑶,转头对刘成说:“老刘,外面冷,让星瑶先回屋看会儿春晚吧。” “顺便,帮我把茶几抽屉里的平板拿出来。” 刘成一看陆让这副郑重的神情,心头猛地一跳,立即站起身,连哄带骗地把女儿送回屋,顺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陆让拿起平板,输入密码解锁后,推到了姜离和刘成面前。 “这是黑函团队从华星传媒的海外中间人那里截获,一份日常工作报表。”陆让顿了顿,“我没有把这个交上去。” 姜离视线落在屏幕上,刘成也凑了过来。 屏幕上是很多份看上去枯燥的excel表格。 【海外集训航班明细】、【海外商务考察行程】,以及【离岸信託注资流水】。 “一开始,黑函的分析师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做帐洗钱。”陆让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將三份表格並排放在一起。 “直到他们將这三份表格进行了交叉比对。” “第一份表格,是华星传媒每年的新人海外集训名单。” “他们利用庞大的练习生体系,筛选出最年轻、最漂亮的男孩和女孩,以集训和拍mv的名义送往海外的一个隱秘的庄园。” “第二份表格,是一份海外交流考察行程单,名单里的非富即贵。” “黑函的分析师发现,每一次华星把练习生送往温哥华、苏黎世或者杜拜,在同一天,名单上的这几位权贵,必然会以国际经济论坛、文化交流代表团,甚至医疗休养的名义,出现在同一座城市。” 刘成呼吸一滯,隱隱猜到了这份“巧合”背后的真相。 “第三份表格,是资金流向。” 陆让的眼神冷了下来。 “每次这种『巧合』发生后的半个月內,必然会有一笔上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从开曼群岛的匿名信託帐户,以影视投资的名义打入华星传媒。” 在座的刘成和姜离都听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影视投资,这就是一条权色交易与利益输送的暗黑產业链! 只不过它被披上了一层伟光正的外衣。 “这三份文件的脚註,都有一个浅灰色的图標,你们看。” 图標上是一只海马,下方有一个英文单词:deep sea。 深海。 “深海俱乐部,这是我们前阵子跟黑函团队一起找到的名字,俱乐部只邀请权贵,参与服务的,全部都是华星传媒的练习生。” “那他们……如果不听话呢?”姜离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让调出另一份单据:“这是一份医疗支出清单。” “高浓度的三唑仑、东莨菪碱,还有各种成癮性的神经类药物。” “一旦被他们盯上,听话的沦为权贵的玩物,不听话的……就会被药物控制,彻底变成没有尊严的行尸走肉。” “在这个俱乐部里,练习生不叫练习生,叫『海鲜』,大人物按照自己的特殊癖好点单,医疗团队负责『特殊用药』,华星传媒负责『供货』。”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冷风颳过枇杷树,沙沙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阴森而可怖。 姜离盯著屏幕,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里。 “那婉姐呢……”姜离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嘶哑,“她是怎么卷进去的?” 陆让看了姜离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將屏幕滑到了一个被標红的特殊档案上。 档案的名字是:【极品人鱼——温哥华站巡演专案】。 这个名字让姜离一阵恶寒,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三年前,你红透半边天。”陆让看著她,缓缓说道,“『深海』里有一位大人物看中了你。” “程华为了討好这位主子,精心策划了你的全球巡演。” “所谓的巡演,根本不是为了打响全球名声,而是一次服务。” “在温哥华这一站,他们安排了专门的安保將你隔离,准备了专业的医疗团队隨时待命,只要你落地,他们就会在庆功宴上对你使用神经类药物,把你送到那位大人物的床上。”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再拍下视频,你这辈子就只能沦为他们的高级禁臠。” 姜离浑身颤抖著,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桌上。 她终於明白了。 三年前,苏婉为什么在巡演前夕突然变得神经兮兮,为什么反覆和自己强调不要出国,为什么要自己开车去举报华星传媒。 因为苏婉在查帐的时候,发现了这些不正常的药物採购和安保人员背景,隔著迷雾看到了这片深渊! 她为了保护自己,不惜与华星传媒玉石俱焚,最终倒在了跨江大桥边。 “这群畜生……”刘成双眼通红,一拳砸在石桌上,“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然后他盯著陆让:“为什么不把这些文件交上去?查他们呀!” “交上去?”陆让严肃地摇了摇头。 “老刘,程华现在正躺在icu里,隨时可能停止呼吸。” “我之前看过他的状態,一年之內绝对不会出现问题,那么你觉得,谁有这个能力,在重兵把守的监狱里,给他递毒药呢?” 刘成愣住了,一腔热血瞬间浇灭。 “那些离岸信託的最终受益人,隨便拎一个出来,动动手指就能让万象文化除名,如果我们把这些表格递上去,大概率会在哪个环节被悄无声息地压下来,然后……” “我们这些人就会因为各种『意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真相往往是最致命的。 姜离抬起头,目光狠厉:“把文件给我,我来发到网上!等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件事,他们想藏都藏不住!” “不需要你拼命。”陆让伸出手,按住了姜离颤抖的肩膀。 一抹优雅而危险的气质从灵魂深处瀰漫出来。 “过完年,《汉尼拔》就要正式开机了。”陆让说,刘成和姜离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现在提这个干什么。 “深海俱乐部的名单上,一共有七个高层级的vip,黑函正在调查他们的相貌特徵、特殊癖好,还有他们参与这件事的时间和配套设施。” “我会把他们做的事,原封不动地写进剧本里。” 陆让的嘴角微微扬起,眼神却保持冰冷。 “等到这部剧在奈飞全球同步播出,让几十个国家的上亿观眾,去参观他们的罪恶。” 他的目光在平板电脑上的表格里扫过:“到那时,再大的人物,也挡不住这场洪流。” 这…… 简直是疯子的行为! “如果这件事搞砸了,我们可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姜离说,她的表情反而比之前更加轻鬆了一些。 “不会搞砸的。” 第131章 重写剧本 年假刚过,靖川市,竖店影视城。 万象文化在这里包下了三座大型封闭式摄影棚。 此时,一號影棚內,上百號工作人员屏气凝神,盯著场中央一比一搭建的郊区住宅实景。 监视器后,李錚深吸一口气,按下对讲机。 “各部门准备,《汉尼拔》第一季,第一集,第一镜。” “action!” 场记板撤出画面,架在斯坦尼康上的摄影机幽灵般滑入片场。 客厅里完好无损,两名扮演受害夫妇的外籍演员站在指定位置,衣服下藏著连接引爆器的血浆包。 宋池穿著一件有点皱的夹克,从客厅中央一步一步倒退,退到门外十米处,缓缓闭上眼睛。 两秒后,他睁开眼。 监视器后的李錚心头猛地一跳。 宋池原本脆弱敏感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专注和病態的冷漠。 他强行將自己的灵魂剥开,把一个连环凶手塞进了躯壳里。 宋池站在门外,隔著窗户,看到房间內女主人从屋里走过,然后他脚步急促地走向房门。 身后的摄影师手持一台未搭载云台的相机,利用脚步的晃动製造气氛的剑拔弩张。 宋池猛地踹开房门,大步跨入,而后他举起格洛克道具枪,毫不犹豫地指向正在下楼的男人,果断扣动扳机。 空包弹骤然炸响,男演员身上的血浆包炸开,血液溅在楼梯墙面上,而他整个人腾空跌落台阶。 宋池的身体做了一个真实的后坐力颤动。 “我向马洛先生开了两枪,”宋池举著枪,“用手术般的准度,射断颈静脉和颈动脉。”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楼梯口,眼神冷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生命被我夺去。” 顿了一秒钟,他轻声说:“这是我的设想。” 紧接著他將头转向左边,房间內的女主人正在慌乱地按著掛在墙壁上的座机电话。 宋池脚步平缓地走近。 女主人一边拨著报警电话,一边回头惊恐地看著宋池。 宋池將枪口对准她,开火。 淒艷的血浆在墙上炸开,女演员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我熟练地射穿了马洛太太的脖子。” 宋池放下枪,眉头微微皱起:“这不是致命伤,子弹避开了所有动脉,在子弹离开身体前,她就已经全身瘫痪。” 宋池的瞳孔转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这不代表她感受不到疼痛。”宋池缓步走向尸体,语气中多了些不忍:“只是她自救无能,无力反抗。” 停顿两秒后,宋池再次说出自己的结语: “这是我的设想。” 摄影师走向前,將镜头对准躺在血泊中的女人。 “卡!第一遍过!” 李錚抓起对讲机,声音里难掩兴奋,“法医、警员群演进场,拉警戒线!准备拍起始镜头!” 几名场务迅速涌入,利用刚才飞溅在墙壁和地毯上的血跡,將客厅布置成完整的凶案现场。 “action!” 宋池站在满地的血肉模糊中,眉头重新皱起,变回敏感脆弱的探员威尔。 巨大的特效钟摆阴影从墙上晃过。 他在血泊里,原封不动地重现了刚才倒退到门外,並缓缓闭上眼睛的动作。 这一段包含命案现场和警察的画面,將在后期被重新剪辑,製造时光倒流的效果。 “卡!保一条,准备转场!” 李錚摘下耳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片场中央,宋池低著头,用力按压著太阳穴。 刚才在表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对於凶手的共情,似乎有些超出演员的范畴了。 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演戏,他就是威尔·格雷厄姆。 在血浆溅起的一瞬间,他甚至在想,那几枪如果真的是自己开的,他是出於什么目的? 场边,饰演杰克的加拿大演员雷蒙德安静地看完了全程。 他默默走上前,递给宋池一瓶矿泉水,厚实的手掌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take your time.”雷蒙德指了指心臟,低声说:“別在里面待得太久。” 他的意思是,別让角色本身影响了你自己。 宋池睁开眼睛,疲惫地笑了下:“thanks,ray.” 雷蒙德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台词指导,神色多了些严肃:“给我十分钟,我需要重新找找下一场戏的感觉。” 陆让正看著片场里的,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杨林发来的加密邮件。 【陆总,黑函那边把深海俱乐部的七个高级vip的详细信息,全都整理好了。】 陆让转身走回自己的休息室,关上门,点开附件。 屏幕上,罗列著七个在平京甚至全国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商界大佬,慈善基金会主席,还有在学术界德高望重的泰斗。 而在这些光鲜亮丽的头衔背后,详细地记录著各种各样的“癖好”。 “对剥夺呼吸的病態迷恋”、“利用神经药剂进行精神操纵”、“在古典乐中欣赏猎物的绝望”…… 这,就是苏婉用命换来的真相。 陆让的眼神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抹比汉尼拔更加深邃的寒意。 他翻开桌上的《汉尼拔》第一季剧本,拿起钢笔。 笔尖划过纸面,陆让刪掉了第四集原定的“蘑菇杀手”。 他要重写。 把那位喜欢剥夺呼吸的慈善家,写成这一集的连环杀手。 藉由威尔的侧写方式,將这位慈善家如何利用资金筛选猎物,如何折磨的手段,一字不落地在剧中揭露出来! 然后在这一集的结尾,让汉尼拔用对方最喜欢的方式將其处决,並製作成一道精美的法式大餐。 他在纸上做著记录。 重新写一份完整的剧本,显然是个漫长的过程,但他现在只需要把自己的“设计”给记录下来。 重製后的第四集,陆让打算给它取名叫“foie gras”。 鹅肝。 鹅肝是法餐中的奢侈品,但它的製作过程异常残忍。 农场主会將一根长长的铁管强行塞进鹅的喉咙,不断填喂,导致鹅的肝臟肿大,连呼吸都成问题。 陆让继续在纸上做著標註: 汉尼拔在地下室里,將这位慈善家绑在椅子上,用餵鹅的铁管插进他的喉咙,让他体验受害者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最后切下肝臟,做成一道法式香煎鹅肝,搭配无花果酱食用。 记录完第一位vip,陆让看向名单上的另一位,喜欢在古典乐中欣赏猎物的商界大佬。 陆让將第八集在原剧本中划掉,写下標题: fromage。 奶酪。 第132章 奶酪与法式清汤 陆让看著笔记本上的“奶酪”这个词。 在法餐的礼仪中,面对昂贵而坚硬的陈年乾酪,普通的刀刃是切不平整的,专业的服务生会用奶酪切割线,像拉动琴弦一样,將奶酪优雅地切开。 这位盘踞华北矿业的商界大佬阎震,在业內素有“黑面佛”之称,而名单里记录的內容显示…… 他最喜欢在古典乐中欣赏猎物痛苦挣扎,聆听他们的哀嚎。 陆让提笔,在【奶酪】下方写下了这位恶徒的归宿: 剧中,他將遭遇连环杀手的报復。 他的声带和颈部筋膜,会被锐利的奶酪切割线贯穿、拉紧。 整个人被製成一把“人体大提琴”。 每当凶手拉动涂满松香的琴弓,切割线的钢丝就会像切奶酪一样,在他的血肉里拉扯。 他將会在清醒的状態下,发出悽厉而“美妙”的颤音。 如同古典乐中负责高音声部的提琴那样,尖锐而“动听”。 在他彻底断气之前,凶手会来到他的耳边,微笑著重复他在商界最喜欢说的一句口头禪: “资本,就是要聆听市场最真实的声音。” 陆让心满意足地看著自己的標註,他越来越能体会到汉尼拔在处决“无礼之徒”的时候,那份居高临下的优雅和游刃有余。 陆让没有停顿,继续把目光移向名单上的第三个人。 一位在学术界德高望重的泰斗,社会学家沈鹤鸣。 这个老傢伙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自己头顶的学术光环,对涉世未深的学生进行长期的精神打压和洗脑操纵。 他自詡智慧过人,高高在上地將他人视为玩物。 陆让在纸上写下第十二集的重製標题: consommé。 法式清汤。 这是法餐中最考验厨师耐心的汤品。 它需要用碎肉、蛋白和骨头,长时间慢熬,利用蛋白的特性吸附掉汤里所有的杂质和浑浊,最终过滤出一碗看上去清澈见底,却浓缩了所有精华的高汤。 针对这位学术泰斗,陆让也为他写下了量身定製的结局: 汉尼拔会亲自登门拜访,在剥夺了沈鹤鸣的反抗能力后,他会优雅地敲开老教授引以为傲的头骨,將这份大脑取出。 用文火慢燉,放入大量的鸡蛋清,吸附掉对方思想中所有的虚偽与骯脏,熬成一碗清澈见底的法式脑髓清汤。 另外四个vip也都各自安排了剧情。 这么做当然不能立竿见影地將深海俱乐部的罪恶公之於眾,但等主菜彻底端上餐桌,这些人將一个也跑不掉。 “陆总!” 休息室外传来场记的呼喊声:“一號机位已经调整好了,您的戏份准备开始了。” “来了。” 陆让站起身,將笔记本锁进抽屉。 他转过身,面对著休息室里的穿衣镜,整理了一下衣服。 对著镜子,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脊背挺直,下巴微收,所有的情绪波动被瞬间清空,只剩下平静的优雅。 陆让推开门,走向灯光刺眼的片场。 …… 一號影棚的另一边,是耗资数百万一比一打造的汉尼拔心理诊所。 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板,高耸的拱型书架,文艺復兴时期的名画復刻品,两把面对面的古典单人沙发。 整个场景的布置遵循著严谨的对称美学。 片场边缘,雷蒙德正在默念台词。 在接下来这场戏里,他饰演的行动分析署主管杰克·克劳福德,將第一次登门拜访汉尼拔·莱克特医生。 剧本里的杰克,是一个习惯於掌控全局的联邦主管,雷蒙德深吸一口气,找到杰克那种雷厉风行的气场。 “各部门就位!”李錚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汉尼拔》第一季,第一集,第三十三场,一镜一次。” “action!” 场记板落下。 镜头顺著诊所厚重的双开木门向內推进。 雷蒙德穿著一件宽大的风衣,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 “莱克特医生?” 雷蒙德的目光迅速扫过这间宽敞的办公室。 此刻,陆让正安静地坐在书桌后,他手里拿著一根素描铅笔,正在画纸上勾勒著线条。 等到他完成最后一笔,才缓缓抬起头。 镜头越过桌面上的復古檯灯,给了陆让一个特写。 这是雷蒙德与陆让,或者说杰克与汉尼拔在剧里的第一次对视。 雷蒙德的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眼前这个年轻人,太平静了。 他的眼神礼貌而专注,却像是一面无法穿透的镜子,他只是一个抬眼,就化解了杰克探长咄咄逼人的气场。 “你不像是一个需要做精神心理评估的人,克劳福德探员。”陆让开口。 他特意將发音调整为古典腔调,语速平稳,嘴角的微笑也恰到好处。 一位顶尖心理学家的得体与从容跃然於镜头前。 说来奇妙,这也是陆让第一次真正理解汉尼拔这个人。 他之前入戏的是《沉默的羔羊》里的汉尼拔,那个暮年被关在巴尔的摩州立精神病院八年,后来又逃脱的食人魔。 那时,汉尼拔带给他的除了优雅的气场,便是不可遏制的食人慾望。 作为一个普通人,陆让无法消解这种嗜血的衝动,於是他会表现得比汉尼拔本身更加焦躁。 因为他在强行压制自己的嗜血欲望。 而年轻的汉尼拔不需要这么做,他游离在人类社会之中,淡定而优雅地寻觅著优质的食材。 听到陆让的问话,雷蒙德开口道:“我不是。” 他看了眼桌子上的素描:“我来是想请你帮我做一份心理侧写。” 陆让把铅笔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站起身,双手自然地捏住西装外套的两侧,將原本敞开的外套从容地扣上。 这是一个展现仪式感和涵养的微动作。 “关於谁的?”陆让礼貌发问。 “威尔·格雷厄姆。” 陆让的动作有了大约零点五秒的停顿,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但稍纵即逝。 他从书桌后绕了出来,走向会客区,並用手势邀请雷蒙德一起。 “请坐。” 第133章 西山会所 第一场戏结束,雷蒙德在监视器里看了看回放,然后问了陆让一个问题。 “那个停顿……” “你问我是关於谁的心理侧写。”雷蒙德指了指监视器屏幕,“我说是威尔·格雷厄姆,然后你停顿了一下。” “零点五秒。”陆让说。 “对,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陆让看著屏幕里暂停的画面,画面上是陆让饰演的汉尼拔站在书架前,侧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 “汉尼拔知道威尔。”他说,“在杰克来之前,他就知道这个人。” “他可能已经研究过威尔的案例,看过他的心理评估报告,甚至……早就画过他的素描。” 雷蒙德皱起眉。 “所以那零点五秒……” “汉尼拔在確认。”陆让说,“他確认了杰克的来意,確认了自己对威尔的判断,同时,也確认了……” “威尔·格雷厄姆值得他的关注。” 雷蒙德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当了三十年演员,见过很多表演。 有人用表情,有人用肢体,有人用台词,但陆让用的是时间。 他控制了时间的流速。 零点五秒,在剧本上只不过是一个標点符號的时间,但在陆让手里,它变成了一扇门,门打开,汉尼拔从里面走了出来。 “下一场什么时候?”雷蒙德问。 李錚看了眼通告单:“四十分钟后,转场到会客区,拍对话的戏。” “好。”雷蒙德说,“我去准备。” 雷蒙德走回自己的休息区,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宋池还坐在摺叠椅上,他手里拿著剧本,翻到了威尔和汉尼拔的第一场对手戏,但他没有看剧本,他在看陆让。 从开机到现在,陆让只拍了这一场戏,一共三句台词。 但宋池觉得,陆让不是在表演汉尼拔。 他用自己的行动说明了一件事,什么叫做“在场”。 不是站在镜头前就叫做在场,而是在镜头对准你之前,你就已经在那个空间里生活了很久。 他演汉尼拔,是因为汉尼拔本来就坐在那张书桌背后,画著威尔·格雷厄姆的素描。 宋池把剧本翻回到第一页。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准备,可能都白做了。 …… 四十分钟后,陆让的第二场戏开始。 雷蒙德和陆让一起走入片场,坐在会客厅。 “你对威尔·格雷厄姆了解多少?”雷蒙德盯著陆让,拋出了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浑厚,语气却如同审问般压迫感十足。 陆让双手交叉,隨意搭在膝盖上,姿態放鬆。 “我知道他抓了很多坏人。”陆让吐字清晰,声音富有磁性。 “他有一种特殊的……共情能力。”雷蒙德身体微微前倾,“他能代入你的视角,或者我的视角,甚至是一些让他感到恐惧的视角。” 雷蒙德停顿了一下,沉声说了一个名词:“纯粹的共情。”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陆让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纯粹的共情……”陆让轻声重复这个词。 “这是一种让人苦恼的天赋。”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感知是一把双刃剑。” 就在陆让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坐在他对面的雷蒙德,忽然感觉压力倍增。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陆让身上的某种危险气息,不著痕跡地逸散了出来。 剧本里的汉尼拔,是一个隱藏在人群里的食人魔,他之所以对威尔感兴趣,正是因为威尔能代入连环杀手的思维。 而陆让的表情不著痕跡,只是在语气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贪婪,就完美地展示出了汉尼拔对威尔这件“稀世珍宝”的好奇。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评估他目前的心理状態。”雷蒙德压下心里的不適感,“我希望你能做他的安全网,別让他靠悬崖太近,莱克特医生,你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吗?” 陆让微微一笑:“我很乐意。” …… 接下来的两周,《汉尼拔》剧组高速运转。 白天,他们在密闭的摄影棚里,用最完美的服化道和光影魔术,去临摹剧本里令人毛骨悚然的连环凶案。 夜晚,陆让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將深海俱乐部的七名vip的“故事”,一丝不落地塞进后续的剧本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平京。 初春的寒意还未褪去,位於西山的一处私人会所里,温暖如春。 檀香裊裊,茶室里坐著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大腹便便,面庞黝黑,手里盘著一串价值连城的奇楠沉香,正是华北矿业的董事长,在商界素有“黑面佛”之称的阎震。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带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慈善基金会主席赵宏德。 这两人,都在深海俱乐部vip名册的前列。 “市局那边的消息,程华已经进icu整整二十天了。”阎震抿了一口大红袍,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重度肝衰竭並发多器官感染,医生说了,就算华佗在世也拉不回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这就好,老程这一走,很多事情也就彻底烂在肚子里了。”赵宏德推了推眼镜,“说实话,前阵子刘芳母子被接回国,我还真捏了一把汗,如果程华扛不住乱咬人,咱们都得喝一壶。” “他没那个胆子。”阎震穿著手串,“他老婆孩子还在咱们的视线里呢,就算死,也得乖乖闭著嘴去死。” 赵宏德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把雪茄剪,修剪著手里的古巴雪茄。 “不过,那个叫陆让的年轻人,还真是个刺头,不仅能把人从卡尔加里弄回来,还能在听证会上把老刘驳得哑口无言。” 他顿了顿,感慨道:“这小子背后的能量,不简单啊。” 听到陆让这个名字,阎震不屑地嗤笑一声。 “赵主席,你就是太谨慎了,他再能折腾,也就是个混娱乐圈的,这次不过是借著陈立言的东风,打了个时间差而已。” 阎震点燃雪茄,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现在倒是不见他蹦躂了,听说他回靖川那破地方拍网剧去了?” “他是个聪明人。”赵宏德说,“知道绊倒了程华就该收手了,要是他真敢顺著程华往下查,那真是想救也救不了他啊……” “我说,等风头过了,咱们深海的业务,也该重启了吧?”阎震看著对面的赵宏德,“这次你牵头?” “拉倒吧,我是不敢了。”赵宏德耸了耸肩,“小心驶得万年船啊老阎。” 阎震嘖了一声:“自从去了深海,我现在是哪个会所都看不上眼了。” 第134章 法式香煎鹅肝 竖店影视城,二號录影棚。 两周的时间,剧组已经完成了前三集的拍摄。 第四集,陆让將其命名为【鹅肝】。 为了呈现这场带有隱喻色彩的戏,李錚让美术组在二號棚里搭建了一座质感冷硬的地下室场景。 墙壁上贴著白色瓷砖,正中央的地漏一尘不染。 昏暗的灯光下,一名岛国特约演员被绑在一张沉重的金属椅子上。 这名演员是按照陆让的要求,从几百份资料里严挑细选出来的。 他身材清瘦,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穿著考究的西装,气质儒雅,但眼神中透露著精明。 除国籍外,从各个层面上都与那位赵宏德主席极为相似。 在剧本里,他的身份同样是一家大型慈善机构的负责人,戴维斯先生。 “各部门最后检查!道具组,填餵管確认安全了吗?”李錚坐在监视器后,看向道具组。 “確认安全,前端是隱形的弹簧伸缩结构,边缘已经做过硅胶软化处理了!”道具师满头大汗地比了个手势。 “好,《汉尼拔》第一季,第四集,第二十一场,一镜一次,action!” 场记板打响,古典乐在片场里缓缓流淌。 那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也是汉尼拔最喜欢的一支曲子。 镜头平推。 陆让饰演的汉尼拔,从阴影里走出来。 西装外面,他穿著一件透明的医用防溅塑料隔离服。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陆让走到金属桌前,上面摆放著各种手术器械,他戴上透明的医用橡胶手套,拿起了一根长长的不锈钢填餵管。 这是法国农场主用来给鹅强行餵食的特製铁管。 被绑在椅子上的“戴维斯先生”猛然挣扎起来,嘴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声。 “戴维斯先生。” 陆让停在椅子前,微微偏了偏头。 “你的慈善基金会里,一直以『为脆弱的生命注入新的呼吸』而闻名。” 陆让一边说著,一边用手指抚摸著那根不锈钢管。 “但据我所知,在你隱秘的私人时间里,你似乎更热衷於……剥夺他人的呼吸。” “你喜欢用神经药剂控制那些无力反抗的猎物,看著他们在断气的边缘痛苦挣扎,以此来获得你那可悲的掌控感。” “我说的对吗?” 陆让的声音很轻柔,但越是轻柔,所蕴含的力量就越是让人不敢直视。 他伸出一只手,捏住特约演员的下巴,让对方抬起头来。 “慈善,在於给予。” 陆让低下头,贴近面前的演员。 “今天,你將给予这世上最鲜活的美味。” “让我们来看看,你的肝臟,能孕育出什么质感来。” 话音落下,陆让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毫不犹豫地把做过安全处理的不锈钢管,顺著演员被强行撑开的口腔,粗暴地插了进去。 在镜头下,这根长管仿佛直接捅穿了戴维斯的食道,直达胃部。 但实际上,管子抵住演员的舌根处,就在口腔里完成了伸缩。 “呜——呕——” 即便如此,在舌根被压迫的瞬间,特约演员依旧发出了真实的乾呕。 泪腺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泪水,青筋在脖子上根根暴起。 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真实反应,而演员本身则將这种反应无限放大。 因为在剧本里,这根管子已经插进了他的食道深处。 陆让面无表情地取过一个漏斗,放在不锈钢管上方,而后从推车上拿起一个量杯,將里面粘稠的暗黄色特调糊状物,顺著管道倾倒而下! 糊状物迅速注满了底端做过密封处理的管腔,演员適时地表现出更加猛烈的痛苦。 陆让冷漠地看著面前的人,仿佛一个专注的农夫,正在耐心地填餵一只即將端上餐桌的肥鹅。 “卡!” 直到李錚嘶哑的声音响起,片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缓缓散去。 “给演员鬆绑,拿水来漱口!”李錚再度喊道。 陆让迅速抽出填餵管,满脸歉意地说了句:“私密马赛。” 被绑在椅子上的岛国演员,眼泪和鼻涕还糊在脸上,听到这句道歉,大脑瞬间短路了。 他本能地疯狂鞠躬:“大丈夫……大丈夫……” “稍微休息一下。”李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拿起对讲机,“准备转场厨房,拍摄特写镜头!” …… 二十分钟后,一號棚的开放式厨房实景。 灯光被调成暖黄色,与冰冷的地下室形成鲜明对比。 陆让换上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繫著一条深色围裙。 镜头切换到微距特写。 案板上,放著一块肉质饱满的肝臟。 陆让握著一把大马士革钢刀,利落地划开肝臟,切面细腻如脂。 旁边的平底锅已经加热,陆让夹起一块放入锅中。 丰腴的油脂在高温下瞬间融化,金黄色的焦壳在肝臟表面迅速形成,而后陆让加入黄油和百里香,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厨房里飘散。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如同指挥一场交响乐。 煎熟后,他將“鹅肝”盛入餐盘,点缀上深红色的无花果酱,最后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放上一片金箔。 一场杀戮,被转化为了一道法式料理。 “action!” 下一场戏,餐厅里,雷蒙德饰演的杰克·克劳福德坐在长条餐桌旁,看著陆让端上来的这道前菜。 “这是什么?闻起来很特別。”雷蒙德轻轻嗅了一下,拿起刀叉。 “法式香煎鹅肝。” 陆让解开围裙,在雷蒙德对面落座,拿起醒酒器,为两人的高脚杯里倒上勃艮第红酒。 “这块食材的来源相当罕见。”陆让看著雷蒙德將一块肝臟送入口中,眼神平静。 “哦?”雷蒙德挑了挑眉。 “它生前是一只享受欺凌弱小的大鹅,以此来维持高高在上的体面,所以它常年过著一种……可以说是自我膨胀的生活。”陆让像是在点评一件艺术品。 雷蒙德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笑著摇了摇头:“听起来像是个被宠坏的傢伙。” “確实如此。”陆让抬起头,“正是长期索取带来的满足感,让它的肝臟发育得很肥美。” 陆让举起酒杯,对雷蒙德致意:“不过,这种食材通常会有一丝腥气,而无花果酱的酸甜,刚好能中和掉它。” “祝你好胃口。” 第135章 演奏大提琴 三號摄影棚被布置成了一个废弃的交响音乐厅,穹顶很高,暗金色的浮雕被特意剥落大半,灰色的水泥从顶面暴露出来。 墙面由十二根大理石罗马柱撑起,台下,数百张红色座椅呈扇形展开,大多罩著防尘布。 昏暗的灯光下,这些防尘布如同坐在红椅上聆听的幽灵。 几束顶光灯柱穿透悬浮的粉尘,照在空旷的舞台上,光柱的正中央,半空中悬吊著一具男尸。 他的脊背被两根粗大的铁鉤向后拉扯,躯干反向弯曲,被折成了类似提琴的弧度。 男尸的头颅后仰,下巴高高扬起,嘴巴被金属扩撑器撑到撕裂的边缘,充当这把“提琴”的共鸣箱。 颈部的皮肉被一层层剥开、外翻,露出里面的仿真器官和鲜红的肌肉纹理,几根用来切割法式乾酪的钢丝,贯穿他的声带,顺著胸腔一路向下,直至骨盆。 这是美术组耗时十天打造的一比一高仿假人。 无论是体態、面容还是大腹便便的腹部,都与华北矿业董事长阎震,有著九成以上的相似度。 “各部门最后確认。”李錚坐在监视器后,“陆总?” 舞台中央,陆让换上深灰色格纹西装,手里握著一把大提琴琴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松香,在琴弓的马尾毛上缓缓摩擦。 然后他对李錚点点头。 “action!” 机位沿著轨道向前滑行,陆让走到“尸体”身后,俯下身,琴弓搭在几根贯穿声带的钢丝上。 他的目光落在外翻的皮肉上,眼睛里毫无波动。 手腕发力,琴弓拉响。 “吱——咯——” 琴弓与紧绷的钢丝摩擦,假人胸腔內的共鸣箱,发出尖锐的声响。 这声音並不好听,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正在缓缓拉锯骨头,尖锐、粗糙,让人忍不住想要捂起耳朵。 站在反光板后面的几个年轻场务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面露难色。 镜头里,陆让闭上眼睛,隨著刺耳的拉锯声,面容陶醉。 “一曲”作罢,李錚喊了声“卡”。 陆让隨手把琴弓放在一旁的谱架上,接过助理递来的湿巾擦擦手,隨口问道:“这条画面怎么样?” “相当好。”李錚回了一句,拿起对讲机,“机位重置,宋池进场,准备拍侧写!” 五分钟后,宋池跨过舞台边缘的黄色警戒线。 他看了看舞台上的尸体,闭上眼睛,將自己交给另一个灵魂。 再睁开时,他盯著尸体骨盆上的奶酪线。 “我切开了他的咽喉……”宋池的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拉动,仿佛在抚摸一根无形的琴弦。 “我剥开他的皮肉,暴露出声带。” “我不是在杀人……我把他……变成了一件乐器。” 陆让双手插兜,走到宋池的身后。 “一首充满痛苦的曲子。”陆让的声音很轻,循循善诱,“那么,你想把这首曲子演奏给谁听呢?” “给一个……自以为是听眾的人。”宋池再度闭上眼,“我在用他的身体发声,去嘲弄他生前的傲慢。” “不只是嘲弄,威尔。” 陆让越过宋池,目光落在道具尸体的脸上,放慢语速: “这是一场致敬。” “这位被害人,生前大概很喜欢在古典乐的伴奏下,聆听弱者的惨叫。” “他觉得自己能掌控生死,所以……” 陆让转过头,看著宋池:“你只是还给了他一场专属的交响乐现场。” 一场对弈结束,宋池脱力般坐在旁边的座椅上。 几名道具师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悬吊在半空的“大提琴”放下来。 但因为奶酪切割线绷得太紧,拆卸的时候撑著嘴巴的扩撑器不小心掉了,假人的脸由於硅胶的回弹,瞬间扭曲。 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 几个年轻人嚇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宋池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移开视线,揉了揉眉心:“这道具做得太邪门了,简直就像是……为某个现实中的人量身定做的一样。” 陆让看了看他,心说你现在距离威尔越来越近了。 “艺术,总是来源於生活嘛。”陆让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他並没有过多的解释,在这座摄影棚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修改剧本。 大家只是知道,这一集的质感一如过去那样让人瞠目结舌。 “今天就到这吧。”陆让拿毛巾擦了擦脸,放回托盘里,看向李錚,“把道具保存好,明天的戏份更重。” “好嘞。”李錚点头。 陆让披上大衣,推开三號摄影棚的大门。 门外已是夜晚,冷风依旧充满了寒意。 杨林正站在避风的角落里抽著烟,脚底下已经落了两个菸头,看到陆让出来,他立刻踩灭了烟,走了过来。 “平京那边的消息。”杨林压低声音说道,“程华在icu里没撑过去,人走了。” “医院对外报的是基础病恶化引发的多器官衰竭,走得很『自然』。” 陆让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对於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程华多活一天,对於他背后的那些主子都是一种一种威胁。 “还有个事。”杨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有点模糊的照片,“这是平京今晚的一场私人酒会,圈子里的人偷拍的,你看坐在主位上的人。” 照片里,是一间奢华的演艺大厅,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盘著一串沉香,闭著眼睛,神情陶醉。 在他正前方的舞台上,一名乐手正演奏著大提琴。 正是华北矿业董事长,深海俱乐部的高级vip,阎震。 陆让看著屏幕里的阎震,淡然一笑,没有对这张照片做出评价。 他看了看平京的方向:“华星传媒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华星群龙无首,深海俱乐部剩下的几个人,已经开始瓜分盘子了,带头的就是华北矿业的阎震。” 陆让点点头:“行,那就让他们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嘛。” “陆总。”杨林递给陆让一根烟。 “怎么?” “等《汉尼拔》上线,我们要面临的可是全国最大的一起案件。”杨林盯著陆让的眼睛,“一著不慎可就是灭顶之灾啊。” “怕了?” “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平京那个地方,关係盘根错节,我们得提前想清楚战略。” 陆让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件事我会操心的。” 他的大脑还不能做到像夏洛克那样,把每一条线都找到一个合適的位置。 但是,快了。 第136章 法式清汤 平京大学,百年大讲堂。 能容纳两千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坐满了旁听的学生。 讲台上,七十岁的沈鹤鸣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精神矍鑠。 背后的投影幕布上,写著一个標题:权力与规训。 “……所以,不要用朴素的善恶观去理解社会结构。”沈鹤鸣的讲座坚持不用话筒,但声音依旧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正如米歇尔·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所言,最高级的权力,不是肉体上的消灭,而是结构性的规训。” “上位者利用话语权,通过对下位者的凝视和精神解构,让下位者主动內化规则,產生自我审查,最终心甘情愿剥离掉独立人格,成为社会机器上的齿轮。” 沈鹤鸣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 “理解了权力的隱性运作,你们才能在將来的阶层博弈中,看清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 话音落下,阶梯教室响起学生们雷鸣般的掌声。 沈鹤鸣在平京大学里很有声望,他对於社会运转的学术剖析,让很多学生受益匪浅。 “沈教授。”前排一名男生举起手,“如果我们在现实中,真的遇到了试图对我们进行精神规训和碾压的上位者,作为普通人,我们应该怎么反抗?” 沈鹤鸣放下水杯,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看著那个学生。 “『反抗』这个词太情绪化了。”沈鹤鸣的嘴角微微扬起,“我希望你们剥离掉弱者的道德衝动,权力没有善恶,只有效率。” “用愤怒去衝撞体质,只会让你撞得头破血流,你们要做的是保持理智,去拆解上位者的权力结构,然后……”他顿了顿,“学会利用规则,去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掌声再次雷动。 讲座结束,沈鹤鸣在学生们的簇拥下走回行政楼,他耐心地解答著每一个问题,直到走进自己独立的院长办公室。 关上厚重的大门,外面的喧囂被完全隔离。 沈鹤鸣活动了一下笑僵了的面部轮廓,走到独立卫生间,用大量的洗手液慢条斯理地洗著双手。 仿佛刚才和学生们的接触,让他感染上了某种病菌。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沈鹤鸣扯过一张纸巾擦擦手,按下接听键。 “沈老。”电话那头,是慈善基金会主席赵宏德的声音,“华星传媒的盘子,阎震一口气拿了六成,吃相太难看,底下几个人已经有怨言了。” “隨他去。”沈鹤鸣走到书柜前,拿起水壶给一盆兰花浇水,“阎震是个粗人,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 “程华死了,线索断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华星那种企业能值几个钱?让他们抢去吧。” “沈老……”赵宏德压低了声音,“那个叫陆让的,搞得神神秘秘的,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沈鹤鸣放下水壶:“宏德,你最近太紧张了。” 他走到椅子上坐下,语重心长道:“你堂堂一个慈善基金会的主席,怎么还会被一个娱乐圈的人影响情绪?” “他扳倒程华,是因为程华自己蠢,留了尾巴,还惹上了陈立言那种人。”沈鹤鸣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陆让不过是官方用来敲打娱乐圈的工具,跟我们没关係,不用去管他。” “明白。”赵宏德似乎被安抚了下来,“是我多虑了。” 掛断电话,沈鹤鸣走到书柜前,从一本不起眼的精装书背后,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將笔记本拿回书桌上,戴上老花镜,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记录著几个名字,名字后面,详细地记录著“结构性规训”的日誌。 他会筛选出原本充满灵气的天才学生,然后利用他的学术话语权,一步步对其进行精神解构,直到他们剥离掉独立人格,成为他的提线木偶。 权力的確没有善恶,但人有。 可是人,不正是组成权力结构的一部分么? 沈鹤鸣把笔记翻到第一页,上面贴著一张很有年代感的照片,是一个梳著辫子的年轻人。 照片下方写著:“拍摄於1932年7月”。 “老师啊,你当年教我的,我原封不动都教给孩子们了。”沈鹤鸣抚摸著这张照片说道。 …… 竖店影视城,一號棚。 汉尼拔的开放式厨房实景內,灯光被调成了青灰色。 火上架著一口珐瑯铸铁锅,正在用文火燉著什么。 “各部门就位。”李錚拿起扩音器,“《汉尼拔》第一季,第十二集,第七场,action!” 机位缓缓推进,陆让穿著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外面套著一件深色的围裙。 又到了做饭的时候。 他的手里端著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著几颗鸡蛋。 厨房的另一侧,一张医疗椅上绑著一名扮演社会学教授的特约演员。 他的嘴里塞著一枚防止咬舌的硅胶止咬器,眼底挤出血丝,盯著正在灶台前忙活的陆让。 陆让单手打碎鸡蛋,把蛋清分离出来,倒入一个玻璃碗中,搅拌至起泡。 “consommé,法式清汤。” 陆让一边把打发的蛋清倒入铸铁锅中,一边念叨著这道菜的做法。 他的语气认真而专注,就像在討论学术一样。 “这是一道非常考验耐心的料理。” 他拿起汤勺,在锅里缓慢地顺时针搅拌。 “骨血熬煮后,会在高汤里留下残渣,就像你自詡精英的大脑里,也同样满是渣滓。” 陆让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目光落在“教授”充满恐惧的脸上。 “但在高温下,蛋清会凝固,它会像海绵一样,吸附掉汤里所有的杂质,把它们带到表面。” 陆让放下汤勺,拿起一把医用骨锯。 看到骨锯的瞬间,“教授”猛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他拿著锯子,慢慢走进医疗椅。 “你似乎很喜欢规训別人的意志,教授,你认为那是凌驾於眾生之上的终极权力。” 锯齿贴在了“教授”的额头上,陆让俯下身,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怜悯。 “可惜,它只是一种需要被过滤掉的残渣而已。” 陆让轻轻发力,锯齿压紧了对方的头皮。 “现在,高汤已经沸腾了。”陆让的声音宛如恶魔低语,“我们可以过滤掉你脑袋里那些渣滓了。” 陆让高高地举起骨锯。 “卡!” 李錚喊了一声,打破了片场的寧静。 “道具组,上倒模假人!准备拍特写!” 第137章 老周的有氧运动 万象文化顶层,钱宸羽的录音室,这里被《汉尼拔》剧组临时徵用,变成了混音室。 厚重的遮光將外面的白昼彻底隔绝,墙壁上铺满吸音海绵,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调音台上的屏幕。 屏幕上正播放著一段无声的画面。 废弃的交响音乐厅里,大提琴的琴弓缓缓拉过一个无法言说的“乐器”。 “周老师,把第47秒的摩擦声放大一些,混响切掉,保留最真实的原声。”陆让坐在调音台后,一点一点地听著耳机里的原声带。 坐在调音台前面的老周,是拿过三次金像奖的混音师。 但此时,这位年近五十的老炮,心跳已经飆到了很高的程度,手心里全是汗。 光是坐在这个画面前,老周的全身就已经在进行著一场有氧运动。 这项有氧运动的名字叫做:害怕。 老周不是没有做过悬疑片的混音,但之前那种不过就是喷点血浆,用音效渲染一下气氛。 可是面对著画面里那个栩栩如生的“大提琴”,老周有点后悔接这个项目了。 这一波少说得做一个星期的噩梦。 但他是一个职业混音师,是行业內最顶尖的声音掌控者。 真男人……就不能说不行! 他颤抖著手,把摩擦声的频段推高。 音响里传出一阵怪异的声音。 “吱——咯——” 马尾毛製成的琴弓,在失去水分的声带上激烈摩擦,隱约还能听见一点软骨碎裂的声音。 “你们……怎么录的声音?”老周转过头,看向一旁正在欣赏音效的陆让。 “剧组从屠宰场买了一块牛气管,风乾之后,用琴弓拉了一下午。”陆让回忆道,“怎么样?效果还行吧?” 老周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脑子里不自觉地出现了一个画面。 不!不能想! 他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重新放在屏幕上。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每一处的声音细节,时而沉思,时而一个激灵把滑鼠扔出去。 陆让默默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把视线转向另外一边。 调音台旁边加了一台新电脑,用来给这部剧的画面调色。 负责调色的剪辑师,同样是脸色发白,但胜在年轻,看起来还算淡定。 “血的顏色不对。”陆让靠近后说。 剪辑师一个激灵,看了眼陆让,又移开目光转向屏幕:“哦哦。”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哦”什么,总之“哦”就对了。 总不能表现得跟那个老傢伙一样害怕吧。 顿了顿,他想起了陆让的话,想了想说:“陆总……这已经是標准血浆的色值了。” “把红色的饱和度往下压百分之十五,加一点青蓝色进去。”陆让看著屏幕,“人活著的时候,血才是鲜红色的。” “艺术品的血,应该是氧化之后的暗红。” “哦哦!”剪辑师如梦初醒。 他一点一点拨动色轮,直到画面上的鲜红变成阴冷的暗红,整个画面的惊悚感瞬间拔高了一个维度。 “不错,就按这个来。”陆让点点头,“大概什么时候能搞定?” “很快,前期的摄製已经做得很好了,调色用不了多久,三天左右吧。” 陆让再看混音师那边。 五旬老周此时已经进入了心流,他一边擦著手汗,一边调著音效。 陆让摇摇头,还是別去给他添乱了。 …… 五天后,新加坡,滨海湾金融中心。 奈飞亚太区总部,內部放映室。 放映室的门关著,门外的走廊上,几名亚太区的製片人正端著咖啡,交谈著接下来的几部韩剧和日漫的预算。 门突然打开了,內容副总裁大卫从放映室里走出来。 高管们停下交谈看向大卫,等待著这位上司对那部“华夏外包网剧”进行评价。 大卫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刺眼的阳光,沉默了很久。 “大卫先生?”一名製片人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大卫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同时他对身后的助理说:“马上把这三集的高清源文件,传到洛杉磯总部的算法测试部。” 助理立刻跟上,记著笔记。 “让他们连夜把片子餵给预测模型,”大卫眼里少有的流露出一丝激动,“明天早上,把完播率预测曲线,跳出率和受眾留存成本这些数据拿给我。” “另外,”大卫推开办公室大门,“准备一份新的补充协议。” 助理迟疑道:“那之前和万象签的那份盲订合同……” “盲订的价格已经不太合適了,我们要用好莱坞旗舰剧的单集收购价,来置换这部剧的全球独家发行权。”大卫回过头,“並且,爭取拿到未来几季的优先续约权。” “我们不能让这种级別的创作者,只跟我们做一锤子买卖。” …… 第二天上午,新加坡的一家会所。 大卫见到了陆让本人。 “陆先生,洛杉磯总部的算法模型连夜出了份数据,《汉尼拔》的评级很不错。”大卫將两份文件放到陆让面前,“上面这份,是我们之前签订的盲订合同验收单,下面这份,是总部新擬定的补充协议。” 大卫拋出自己的筹码:“基於成品的质量,我们愿意匹配好莱坞旗舰剧的收购价格,並动用世界各地的资源,在一个半月后进行全球一百九十个国家同步上线。” “作为交换,我们需要获得这部剧的全球独家发行权,以及,后续两季的优先合作权。” 《汉尼拔》有三季,这是万象一早就跟奈飞这边沟通好的。 陆让扫了一眼补充协议上的条款,点点头:“很公平的交易。”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大卫先生。” “合作愉快,陆先生!”大卫站起身,握住陆让的手,“接下来这四十五天,奈飞全球的本地化团队,会为您这部杰作彻夜运转。” 第138章 请个假 陆让风尘僕僕的从新加坡飞回来,直接来到了竖店影视城。 休息室里,李錚正在反覆回看第五集的片段。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过头来。 “陆总,奈飞那边怎么说?”他还是有点紧张的,毕竟面对的是全球最大的流媒体平台。 陆让拿起一瓶水喝了两口,把奈飞的补充协议放到桌面上。 “之前盲订的单集三百万被大卫作废了。” “啊?” “改成了单集五百万。” “啊?!” 陆让耸了耸肩:“他们的数据模型对我们这部剧很看好,所以大卫那边,想提前把后两季的合作权也拿到手。” “原来如此……”李錚点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还有后两季?!” “我没跟你说过吗?”陆让以为他跟每个人都说过了。 李錚默然摇了摇头,一季十三集就已经让剧组里的每个人做了好多场噩梦,还有两季? 二十六集?! “哥,別说了,我们先把这一季搞定吧……”李錚捂著脸,“奈飞那边的排播计划是什么?” “四十五天后,全球一百九十个国家同步首播,我们现在拍完了前三集和我修改后的第四、第八、第十二集,所以一个月之內,我们要把剩下的七集拍完拿给他们。” 李錚拿起自己的本子把时间记下来。 “问题不大,场景早就已经搭建好了,演员也基本上都齐。”李錚想了想说,“而且咱们的主演,你、宋池,还有那个雷蒙德,基本所有的戏份都是一遍过,拍起来很快。” “现在还差的就是外景,尤其是雪景。” 李錚把手里的导演手记拿给陆让,有一页专门记录了场景的选配。 “前三集里面的雪景不多,我们用造雪机还能完成,但后面的雪景得去实地拍摄。” “场地找好了吗?”陆让问。 “之前製片就去大兴安岭踩好点了,那边最近还在下大雪,隨时能进组。”李錚皱了皱眉,“不过周期缩到一个月之內,我得重新安排一下拍摄时间。” “行。”陆让看了看今天的排班,“下午没我的戏,我请个假。” 李錚有点意外,这还是陆让第一次主动请假:“去哪?” “去临江。”陆让看向门外,“听场演唱会。” …… 初春的几个月里,娱乐圈一点都不平静。 曾经的行业巨头华星传媒,一夜间轰然倒塌。 程华在icu抢救无效死亡的消息,刚刚传出不到二十四小时,几大合作银行同时抽贷,冻结了华星传媒所有的对公帐户。 程华,或者说华星传媒,本就是一个被推到檯面上的空壳,看似是一个在平京很活跃的娱乐巨头,但仔细一想,这家公司里的艺人,似乎都不算出名。 五年前有姜离,但姜离悄然隱退之后,华星传媒似乎就再也没对外推出过现象级的艺人了。 华星对外逐渐变成了一家专注培养练习生的公司,为了掩人耳目,的確给几家合作的娱乐公司输出过几支不错的练习生团队。 但更多的练习生,都被送到了海外。 华星的资金炼一直是个谜,直到它轰然倒塌,也没有人去严令调查,任由这家存在感十足的巨头悄然退出歷史舞台。 仿佛在官方与华星之间,隔著一片深海。 而亲手推倒华星传媒的万象文化,在这几个月里按部就班地忙著自己的事情。 沪上,中心广场。 林予安的专辑签售会进行到了最后的几场,巡迴演唱会也即將落下帷幕。 平京市郊,第一印刷厂。 《小王子》已经完成了多语种的翻译,正在紧锣密鼓地印刷。 …… 平京市区,西山会所。 私人包厢內,迴荡著一首大提琴弹奏的曲子。 华北矿业董事长阎震闭著眼睛,享受著高级技师的肩颈按摩。 “拉得不错。”阎震闭著眼,手指捏了捏技师的纤腰,“回头查查是哪个乐团的首席,请到会所来喝个茶。” “好的,阎董。”助理点头应下,隨即递上一份文件,“华星那边收罗的资產已经走完手续,保证乾净,外面那些公司,现在抢的都是些边角料。” 阎震轻笑了一声:“行了,出去吧。” …… 傍晚七点,临江市,省体育中心。 陆让本来没打算戴口罩,但他刚走下车,就被几个姜离的粉丝盯上了。 隨后是上百个粉丝围著他。 要签名的一个没有,都是来打听姜离的消息的。 有问姜离下一张专辑什么时候的,也有问姜离那二十首歌都是你写的吗? ……这些属於是比较理智的粉丝。 他甚至听见远处有人喊:“你不准伤害姜离!” 陆让一头雾水地看过去,那人又蔫了。 刘成和女儿刘星瑶跟在陆让身后,看到这个情景,刘成笑得差点嗝屁了。 “陆哥,你演的徐博太深入人心了呀。”他笑著咳了两声,“你最近没怎么上网,你不知道,《完美的他》结束之后,你的形象已经传遍网际网路了。” “人家都说,如果家暴男必须有一个形象,那么这个形象就是你。” 陆让扶额。 没办法,围著他的人群越来越多,陆让都怕等会儿有人拿鸡蛋砸他。 索性他只好使出了从特工伯恩那里学来的技能。 溜! 找了个角落换了件衣服,戴上口罩,陆让这才大步走进体育馆。 陆让三人坐在前排的位置,这是姜离专门让场馆给他们预留的。 几个月前,同样是这座场馆,那时他们站在后台,做了件很荒唐的事。 现在想想,还好极昼娱乐本就是烂泥一条不敢报警,否则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今天,这里是姜离全国巡迴演唱会的第七站。 舞台四周喷射出绚烂的烟火,全场灯光在这一刻瞬间点亮。 升降台缓缓升起。 姜离穿著一件酒红色的长裙,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 “临江,晚上好。” 姜离拿起麦克风,轻声说了几个字。 “姜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让默默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从旁边钻了进来。 他回头一看,刘成喊得比后面的人还来劲。 刘星瑶白了她老爸一眼,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幼稚。” 音乐声响起。 主打歌,《开到荼蘼》。 姜离从地上拿起一个扩音喇叭,对著话筒,唱出了第一句。 “每只蚂蚁,都有眼睛鼻子,它美不美丽……” “偏差有没有一毫釐,有何关係……” “每一个人,伤心了就哭泣,饿了就要吃……” “相差大不过天地,有何刺激——” 第139章 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 “有太多太多魔力,太少道理……” “太多太多游戏,只是为了好奇……” …… 失真电吉他的声音顺著省体育中心的穹顶盘旋而上。 三万人的场馆里,萤光棒与尖叫声如同海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姜离单手握著立式麦克风的杆子。 一曲作罢,她转过身,朝幕后的乐队压了压手掌。 鼓点停了,贝斯停了,合成器停了。 现场的观眾在又一阵呼唤后也停了下来。 震耳欲聋的场馆里,因为姜离的动作,陷入了寂静。 姜离拔下麦克风,提著长裙的裙摆,走下升降台,来到舞台最边缘。 在一排巨大的低音阵列音箱旁,她坐了下来。 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了一下。 “很久以前……”姜离把麦克风凑到唇边,轻轻说道。“也不算很久吧。”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舞台上空的几束追光灯,“有个人告诉我,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前排的几个女孩低笑了一声,心领神会,知道这是《人间》的歌词。 姜离低下头,视线越过挥舞的萤光棒,越过攒动的人群。 “然后他带著我,看到了彩虹。” 她的目光落在前排的一个座位上,戴著口罩穿著黑色衝锋衣的陆让坐在那里。 “后来那个人又说,可不可以让我再次回到美丽世界里。” 这是《找自己》的歌词。 然后她说:“现在,我回来了。” “下面这首《人间》,我想邀请一位乐迷朋友,陪我一起唱完。” 场控的灯光师按下控制台上的推子。 白色的追光灯柱在三万人的头顶扫射,人群再次喧闹起来,所有人都举著手,试图抓住那一道光。 然后,这束光落在了前排戴口罩的陆让身上。 姜离看著陆让,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陆让的座位,可是姜离专门给他留的。 所有人顺著灯光看向陆让,他的脸被口罩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让的乔装毕竟是跟杰森·伯恩学的,除了旁边的刘成和星瑶外,其他人绝对认不出来。 灯柱落在陆让身上的时候,他產生了一秒钟的错愕,然后就明白了。 笑了笑,拿起工作人员递给他的话筒。 陆让换了个声线,轻声说:“我说我不会唱你信吗?” 姜离没有回答,而是回头对乐队点了点头。 伴奏自顾自地响了起来。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 …… “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 姜离自顾自地唱完主歌部分,收起话筒,看向台下的陆让。 她想再听一次。 上一次听陆让唱这首歌,是在去年的十一月十四號。 深秋夜里,苏婉祭日的那一天,陆让坐在长乐巷小院的房檐下,那时姜离在二楼阳台,轻轻哼唱著从陆让那里听来的《我记得》。 她边唱边想,这首歌写得真好。 也许她和苏婉姐前世就是一对姐妹,也许她们下一世还会失忆著相遇。 姜离说,“歌不错,还有吗”,陆让就唱起了这首《人间》。 那时候的姜离觉得,陆让好像每一首歌都是写给她的,都是写给苏婉姐的。 那时候,两人还並不熟悉。 陆让把话筒放在嘴边,隔著口罩开口。 “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 “天大地大,世界比你想像中朦朧,我不忍心再欺哄,但愿你听得懂……” 陆让的声线深沉而富有磁性,口罩吸收掉了高音的尖锐,反而让这段副歌显得更加深刻。 坐在舞台边缘的姜离,笑得像孩子一样,两条腿伴隨著节奏轻轻摇摆。 一滴水珠打落在酒红色的长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跡。 姜离默默抬起头,她想,体育中心的音响声音这么大,婉姐在天上应该听到了。 一曲终了,陆让放下话筒,递给过道旁的工作人员。 姜离从舞台边缘起身,回过头的时候顺手在脸上摸了摸,等她再回到舞台中央时,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跡。 她笑著问台下的听眾:“他唱得好听吗?” “好听!!!”台下是一片吶喊声。 但紧接著有一个男人高声喊道:“没你唱得好!!!!” 姜离也不知道在舞台上听没听见,她拿起话筒:“好了,下一首歌,借你们手里的萤光棒用一下。” “《夜猫》!” disco音乐响起,三万支萤光棒挥舞成一片灯光的海洋。 …… 靖川市,东湖国际中心,万象文化总部。 林予安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抱著一把吉他,看著楼下的车水马龙。 吧檯上摆放著十几页五线谱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音符。 林予安每弹一段旋律就会思索片刻,觉得差不多了就写在纸上。 他在尝试著自己写歌,只是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有点困难。 弹了一晚上的吉他,他总觉得自己编的那些旋律少了些什么,总是不够抓耳,明明听感上是舒服的,却让人记不住。 陆让写的那些歌就不会,包括给自己的十首歌,和给姜离的二十首歌,只听一遍就让人记忆深刻。 隔了很久,钱宸羽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哟,还在啊。”钱宸羽是来给《汉尼拔》做配乐的,这傢伙现在的生活状態整个是昼伏夜出。 用他的话来说,晚上安静,灵感爆棚。 林予安回过头看了眼钱宸羽:“你帮我听一下这一段。” 说罢他弹起一个旋律,c大调,基於4536251和弦做的变调。 钱宸羽默默听完,眉头挑了一下。 他一边措辞著语言,一边从吧檯的小冰箱里取出一罐苏打水,喝了一口。 “4536251,被用烂的套路和弦。”钱宸羽靠在吧檯上,“虽然你做了一点变调,但本质上,它还是没有灵魂。” 林予安看了看手上的吉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的乐理还是之前自学的,目前只会用套路。 钱宸羽嘆了口气,想了想,说道:“闭上眼睛,隨便在吉他上弹一个音。” 林予安听话地闭上眼睛,左手在琴弦上摸了摸,本能地想找位置。 “手拿开。”钱宸羽毫不客气,“不要去找音准,左手把琴头捏住,隨便弹。” 林予安试了一下,左手整个捏住琴头,右手则隨便在一个琴弦上拨动了一下。 “噔——” 一个陌生的音调响起。 “好了,睁开吧。”钱宸羽接著说,“记住你刚才弹的这个音调,把它当成你的第一个音,然后你再去找能和它匹配的旋律,先用哼的。” 说罢,他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冰咖啡,往录音棚走去。 “要是明早我下班的时候你还在,那我就好好教教你怎么谱曲。” 第140章 画钟测试 竖店,b区摄影棚。 通告单上写著今天的拍摄计划。 第十集,画钟测试。 场地占用了精神科诊室的景,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只留了一个小时的午饭时间。 “陆老师,今天脸色要更冷一点吗?” “对。” 陆让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在他颧骨下方扫著阴影,比平时多扫了两遍。 剧本里这一集,威尔的精神状態已经滑到了悬崖边缘,汉尼拔不再扮演温和的心理医生,他开始缓缓收紧手里的线。 陆让换好西装,走进棚里。 诊室的景和之前一样,深棕色皮沙发,鹿角吊灯,书架上的医学期刊按卷期排列。 窗户是假的,窗框后面是一块柔光布,灯光师在布后面打了冷光,模擬阴天的天气。 宋池坐在沙发上,双肘撑在膝盖上,盯著茶几上的便签本。 陆让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翻开一本医学期刊。 李錚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清场,只留灯光和摄影。” 场记板合上。 “你最近还有没有失去时间感?”陆让的语气很轻,“或者出现幻觉?” 宋池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陆让等了几秒。 “我想让你画一个钟面。”陆让说。 然后他从西装內兜取出一支钢笔,拿起茶几上的便签本,翻到空白页,连笔一起递过去。 “標上数字。时针表示小时,分针表示分钟。” 宋池接过去,看了一眼:“为什么?” “一个练习,我想让你专注於当下。”陆让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儘可能频繁地想你身在何处、何时,想你是谁。” 宋池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七点十六分,我在阿尔戈斯市老城区,我叫威尔·格雷厄姆。” “这是一个简单的提醒,让你抓住现实的把手,知道你自己还活著。” 宋池开始在便签本上画。 他从陆让手里接过笔,在便签本上画了一个圆,然后標出十二个数字的位置。 数字均匀分布在圆周上,然后画上时针和分针。 时针指向七,分针指向三和四之间,整个过程进行得很快,大约只过去了十秒。 陆让看著他的手。 监视器后面,李錚凑近屏幕,这时镜头切到了陆让的表情特写。 陆让的眼神没有任何特殊的波动,只是在观察。 画完后,宋池把便签本递迴去。 陆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在特写镜头下,他的表情微微变了。 阮星的二號机位从陆让的背后切了一个过肩镜头。 便签上歪歪扭扭的数字挤在右半张纸面上,时针和分针交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尖锐的角度。 不像钟,而像一把叉子。 吃牛排时用的那种。 陆让抬起眼帘,看了宋池一眼。 “卡。”李錚站起来。 “这条过了,宋池你休息五分钟。” 宋池还坐在沙发上。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 陆让走到监视器旁,回放刚才的镜头。 李錚切了两个机位的画面给他看。 “二號机过肩那个角度,”陆让对旁边的阮星说,“推得再慢一点,从我的肩膀推到便签上,大概……一、二、三、四……四秒。” “好。” “还有表情的特写,”陆让看向另一位摄影师,“再来一条,我需要稍微收一点。” 第二条,陆让接过便签后的表情变化更细微了。 只是眼帘轻轻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个瞬间。 “这条可以。”李錚说。 休息结束,继续拍下一场。 同一集的最后一场,是威尔离开诊室后的过场戏。 陆让只需要坐在那里,等门关上。 场记板合上。 宋池走出镜头的范围,门关上的声音。 陆让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下頜线鬆开了一点,瞳孔微微扩张。 嘴唇轻启,舌尖在口腔內壁无声地抵了一下上顎。 像是一个正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人。 两秒后,表情恢復平静。 “卡,过了。” 阮星回放了一遍。 监视器上,陆让的嘴角停留在一个介於微笑与飢饿之间的弧度。 李錚凑过来看了一眼:“陆老师就是陆老师,表情管理绝了。” 陆让决定开一个小玩笑。 他故作回味刚才的片段,然后把品尝美味的动作又做了一遍:“我没有在管理表情。” “那你是……”李錚抬起头,看到陆让的表情,默默把监视器关上。 说实话,有时候李錚真不知道陆老板是真的还是演的。 这就是演技好的人带给別人的感受,你永远都觉得他是在演,但当他真的动了真情实感,你又看不透了。 下午收工比预计早了一个小时。 陆让在化妆间卸妆,刘成推门进来,把手里的平板递给他。 最近他索性也没別的事,就帮著统筹一下剧组的情况。 “大兴安岭那边的勘景报告,三个点都標了坐標。” “林场木屋,冰蚀河谷,山脊线,雪最厚的地方都在五十公分以上。” 陆让翻了翻照片。 北境的雪盖住了一切,白得甚至有些发蓝。 林场的木屋半埋在雪里,只露出一个屋角和半扇窗户。 “气温呢?” “白天零下二十八,晚上零下三十五,阮星说镜头加热套准备了六套,电池也做了保温箱。” “第十集雪中別墅的外景、第十三集老宅的全景,还有一些场景补充,都在那边拍。”陆让把平板放下,看著旁边的李錚,“通告单排了吗?” “排了,大兴安岭的拍摄周期暂定十二天,拍完所有雪景外景,然后回竖店补剩下的室內过场戏。” 陆让点点头:“行。” “还有一件事。”刘成把平板拿回来,点开另一组照片。 “木屋后面三百米,有一条旧车道,被雪盖住了大半,但轮胎印是新的。” 陆让接过平板,看了一眼。 照片上,雪地里两道压实的痕跡延伸向松林深处。 松林的尽头,隱约能看见一截黑色铁皮的边角。 “这个林场荒废多久了?”陆让问。 “七年。” 陆让把平板递迴去:“让堪景组先別靠近,等我们过去再说。” 刘成点点头,转身出去。 陆让闭上眼睛,把照片上的画面存进了记忆宫殿里。 第141章 林海雪原 从靖川市飞到冰城后,剧组包下一支车队。 大巴车、装器材的皮卡、麵包车,车队排成一条线,一路向北,深入大兴安岭。 两百多公里的山路,走了將近七个小时。 下午三点,天色已经变得有些阴沉。 到了堪景组踩点的地方,大巴车门打开,寒气骤然灌进车里。 陆让下车,厚厚的积雪直接没过了小腿肚。 李錚、宋池、阮星和江越,陆续从车上下来。 每个人的呼吸都喷吐出白雾。 这里是河谷的边缘,背靠一座低矮的雪山,前面是一条彻底冻结的河。 堪景组提前几天从护林员那里租下一栋二层木屋,改造成了一座小別墅。 “干活了,各组先把设备搬进屋,动作轻点。”李錚裹著棉大衣,头戴狗皮帽子,一边哈著白气一边指挥。 几十號人像企鹅一样在雪地里艰难移动。 江越拽著冷光灯的供电线,原本柔软的橡胶外皮在雪地里变得僵硬无比,几个灯光助理费了老鼻子劲才把它给捋直。 阮星抱著摄影机,像抱著孩子一样护在怀里,机身上裹了好几层保温套,贴满了暖宝宝。 陆让站在木屋的台阶上,看著忙碌的剧组。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木屋的尖顶,看向几百米外的落叶松林。 雪还在下著,视野很差。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堪景照片里的那条旧车道,也看不到什么黑色的铁皮。 目光所及只有最原始的苍茫与死寂。 他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从心理上来说,他是不怕冷的。 在卡玛泰姬,他附身在斯特兰奇身上的时候,被古一法师一个响指送到雪山上,那时斯特兰奇穿著一件破衣烂衫,衣不蔽体。 愣是在原地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画圆圈,才打开传送门回到卡玛泰姬。 那时候他可没什么心情看雪。 现在看著眼前的茫茫白雪,倒是感觉还不错。 但他的身体確实也是肉做的,站了一会儿,就拉开木门走进屋里。 屋里生了炉子,剧组准备了火锅。 今天的任务就是先从寒冷中適应过来。 …… 第二天清晨六点。 天还没亮,剧组已经全部就位。 今天的第一场戏,是《汉尼拔》第十集里的重头戏。 科塔尔综合徵杀手,贝丝·勒博遇害案。 陆让站在监视器后,看了一眼画面,点了点头。 大片暗红色血跡在实木地板上铺开,一具逼真的女性仿生尸体仰面躺在血泊中央,脸部已经被彻底毁掉。 凶手用將受害者的面部肌肉、嘴唇、甚至眼瞼全部割烂、剥离,露出惨白的下頜骨和牙床。 一个很標誌的格拉斯哥微笑。 “道具组还是一样靠谱。”李錚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这要是大晚上看见,非得嚇出毛病不行。” “《汉尼拔》里的每一个案发现场,都是凶手的艺术展。”陆让隨口说道。 在陆让的坚持下,木屋里的火炉被提前熄灭掉,只开了暖风空调,但为了不影响收音,调成了最低档的风速。 所以即使是室內也同样寒气逼人。 木屋中央,宋池穿著单薄的夹克,站在血泊边缘,身体本能地瑟瑟发抖。 陆让这时拿起对讲机:“別怕冷,把它变成你表演的道具”。 於是宋池放开身体,任由寒气在身体里集结,把颤抖转化成角色精神崩溃前的脆弱。 “各部门准备。” “《汉尼拔》第十集,案发现场,一镜一次。” 场记板合上。 宋池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钻入肺里。 他低头看著脚下的尸体,缓缓闭上眼睛。 这是威尔在侧写时的標誌性动作,通常情况下,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灵魂就会交给另外一个人。 “这就是我的设计。”通常情况下,威尔会说这句台词,但这次没有。 宋池只是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李錚猛地一挥手。 江越拉下电闸。 模擬白昼的冷光灯瞬间熄灭。 几束刺眼的高频光线照在宋池脸上,像是法医的勘查手电。 时间跳跃。 对陷入严重脑炎的威尔来说,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连倒转钟摆的幻觉都没来得及出现,意识就彻底中断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现实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第一场戏结束,宋池看了看李錚,见对方点头,於是他在血泊里踩了很多脚。 每一脚的位置都有讲究,他在模擬一种无意识踩踏的状態。 第二场戏开始,依旧是灯光照在脸上。 宋池猛地睁开眼,被光晃得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 饰演法医贝弗利的女演员从镜头边缘走进来,手里拿著取证用的相机,皱眉看向他。 “威尔?你还好吗?” 宋池做了一个愣住的表情。 威尔刚刚准备进入凶手大脑的专注感瞬间消失,变成了茫然与恐慌。 他看著周围突然多出来的法医和警员,看著刺眼的勘查灯。 呼吸急促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我在这里站了多久?” 贝弗利奇怪地看著他:“有一会儿了,你从案发简报一开始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宋池缓缓低下头。 二號机位顺著他的视线向下推。 血泊中,密密麻麻踩满了凌乱的雪地靴脚印。 那是他在失去意识的几个小时里,游魂一般无意识地踩出来的。 虚无感和失控感彻底包裹住威尔。 他根本没有侧写出任何线索,反而成了一个毁坏现场的白痴。 宋池看著自己沾著血跡的鞋底,绝望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破坏了犯罪现场。” 声音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卡。” 李錚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绝了,原剧本里这只是一场过渡戏,但宋池这状態,硬是演出了一种灵魂被抽乾的感觉。” “威尔的脑炎已经很严重了,共情能力不再是他的武器,而是累赘。”陆让看著监视器回放,点了点头,“下午拍威尔重返现场的单人戏,把那段科塔尔综合徵的內心独白补上。” 他拿起对讲机:“宋池,披件衣服缓一缓,前两场已经过了。” 但宋池依旧站在原地,眼睛一会儿看向地面上的尸体,一会儿又看了看窗外的雪。 “陆让。”宋池开口,“我们为什么要在雪景里拍这场戏?” “有什么问题吗?”陆让说,这一集的原剧里的確没有雪。 宋池呼出一口白气,接过场务递上来的军大衣披上:“原来的剧本里,案发现场是在一栋郊区的房子里,放到大兴安岭来,值得吗?” 陆让放下对讲机,从监视器后走出来。 “刚才表演断片的时候,你在想什么?”陆让反问。 宋池愣了一下,回想起灯光交替的那一秒:“我什么都没想,太冷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第一个理由。”陆让看著他,“在竖店的时候,我看过你排练这场戏,你表演出来的茫然,眼神不够。” “威尔·格雷厄姆不需要演,他需要真正的失控。” “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陆让转头看向道具女尸,以及周围的血泊。 “乔治婭患有科塔尔综合徵,她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內臟腐烂,血液停止流动。” “既然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那有什么比林海雪原里的木屋,更像是一座坟墓?” 宋池顺著陆让的视线看过去,瞳孔微缩。 难怪这座木屋被改造成几乎封闭的空间,原来它本身就是一座坟墓。 “还有另一个原因。”陆让看了看外面的林海,脑海中浮现出汉尼拔第三季的雪景。 “我们需要一些富有美感的意象,来將杀戮本身变成艺术品。” 第142章 重返现场 下午六点,雪停了。 但气温隨著云层的散去降到了更低点,三月下旬,室外还是零下二十多度。 大兴安岭的夜风开始在落叶松林里呼啸。 雪原木屋的戏有好几场,剧组的要把这里的戏全部拍完,再赶往大兴安岭边缘的一座医院里拍其他戏份。 下午的这一场,拍的是威尔重返现场。 二楼化妆间里,特效化妆组已经忙碌了整整五个小时。 饰演凶手乔治婭的女演员坐在椅子上,她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被覆盖上一层硅胶假皮。 “陆总,您看这个肤色和质感行吗?”特效化妆师小心问道。 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养成了一个习惯,当陆让在场的时候,他们有问题都会先问陆让,只有他不在场,才会去问“执行导演”李錚。 身为剧组的导演,李錚对此並没有任何抱怨,毕竟剧本都是陆让写的,连导演分镜都是陆让拿给他的。 陆让走近,看著女演员的脸。 剧本里,乔治婭患有科塔尔综合徵,这是一种很罕见的心理疾病。 患者会坚信自己已经死了,內臟腐烂,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尸臭味。 此刻,女演员的脸毫无血色,眼眶深陷,脖子和手臂上,还有大片乾裂脱落的“死皮”。 “很完美。”陆让点点头,弯下身,看向这位因为造型太恐怖,连镜子都不敢照的女演员,“记住,你不是在杀人,你是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幽灵。” “你觉得自己是一具尸体,所以你不怕冷,也没有痛觉。” 女演员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点点头。 她叫艾琳娜,来自东欧,很小就开始闯荡欧洲的独立电影圈,是个很拼命的演员。 为了演好乔治婭这个角色,艾琳娜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断碳,把自己饿出了皮包骨的状態。 陆让对她笑了笑,坐回到李錚旁边。 “各部门准备!”李錚坐在一楼的监视器后方,拿起对讲机。 “二楼臥室,乔治婭请就位!宋池准备入场!” 这场戏,是威尔在白天破坏了犯罪现场后,陷入了自我怀疑,为了弥补过失,他在跟隨汉尼拔到医院检查过后,趁著夜色独自回到了凶宅。 他想试著重新侧写。 “啪!”场记板在黑暗中合上。 木屋的大门被推开,宋池裹带著外面的风雪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把强光手电筒,在幽暗的客厅里扫荡。 宋池的呼吸声很重,眉头紧锁,习惯性地揉著太阳穴。 这是威尔脑炎发作时,出现头痛和轻微幻觉的標誌性动作。 手电筒扫过白天的血泊,此时已经冻成了冰渣。 血泊边缘,是威尔白天踩下的脚印。 镜头给了宋池一个面部特写,他看著自己的脚印,眼神中满是懊恼。 宋池深吸一口气,踩著楼梯一步一步走向二楼的臥室。 这是一个长镜头,阮星手持相机跟隨在他身后,镜头隨著宋池晃动的手电,一点一点地將二楼的场景展开。 二楼比一楼更加阴冷。 臥室的门半掩著,宋池推开门,手电筒在空荡的房间移动。 床铺凌乱,衣柜半开。 宋池的目光在木地板上停顿了半秒。 作为一个侧写师,威尔的神经是很敏感的,地板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跡,一直延伸到床底。 这时阮星从宋池身后绕到他面前,將镜头对准他。 宋池咽了咽口水,右手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另一名摄影师从宋池背后的角落走出,拍摄越肩镜头。 宋池缓缓蹲下身,手电筒贴著地板,照向了床底凝如实质的黑暗。 突然! 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光圈中心! 她的双目无神、脸上充满乾裂的死皮,宛如一具早已腐烂的乾尸! 宋池被嚇得一个激灵。 “啊——!” 床底下的幽灵被强光刺激到,发出尖锐的嘶叫。 艾琳娜完全放弃了人类的体態,她像只蜘蛛一样,手脚並用地从床底爬出。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等待镜头的调度。 当镜头重新摆好位置,艾琳娜跌跌撞撞地向臥室门外跑去。 “站住!” 宋池大喝一声,朝哪个黑影扑了过去。 在门口,他一把抓住黑影的手臂,试图將她按倒。 可结果…… 一声诡异的撕裂声响起,乔治婭手臂上的一整层皮肤,像树皮一样被他扯了下来! 艾琳娜挣脱束缚,消失在了楼梯口。 而宋池愣在了原地。 镜头给到宋池手部的特写,然后缓缓上摇,定格在他脸上。 他的手里,正抓著一长条带著粘液的灰白色死皮。 宋池的瞳孔激烈震颤,大口喘息,看起来茫然无措。 “卡!完美!” 对讲机里传来李錚的喊声。 几乎是一瞬间,宋池触电般鬆开手,硅胶做的假皮掉在地板上。 他脸色难看地甩甩手,上面还沾著粘液。 “臥槽,臥槽……太他妈噁心了……” 宋池这还是第一次爆粗口。 李錚和陆让走上楼,宋池看向两人:“这触感也太真实了吧?我以为……我真把艾琳娜的肉给撕下来了!” 艾琳娜此时也从门外走了进来,裹著一件厚厚的羽绒服。 看到宋池这副表情,艾琳娜扭过头偷笑。 虽然自己看特效妆的时候也很嚇人,但当她把其他人嚇到之后,忽然就不怕了。 陆让走到宋池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等会儿还有一场。” 宋池绝望地捂著脸,但手上的粘液一下子拍到脸上,让他一阵齜牙咧嘴。 灯光已经亮起来了,宋池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著的是半透明的白色粘液,手指捏一下还会拉丝。 宋池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什么啊?!” 一旁的特效化妆师默默说了句:“甲基纤维素。” “什么东西?” “食物增稠剂,用来模擬人体组织液的。” “……你们挺狠的。” 李錚招呼所有工作人员下楼,楼下已经摆了好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食材。 “今晚还是火锅,大家喜欢什么口味,自己挑著坐。” 李錚看了眼艾琳娜脸上的妆:“委屈你一下,先喝杯奶茶,晚上拍完下一场戏,给你加餐。” 艾琳娜默默点点头,重新回到二楼。 断碳半个月,她现在看什么都是香的,更不要提火锅这种充满魔力的食物了。 第143章 创世纪 吃火锅的时候,道具组和美术组还在忙活。 他们从皮卡里搬出一件又一件道具,抬上二楼的臥室,楼上叮叮咣咣的一顿整修。 半小时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一楼大厅的火锅味还没完全散尽,二楼的臥室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美术组和道具组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在三十分钟里,原本属於凶宅的陈设被清扫一空。 换成了灰色格子床单、原木色床头柜,角落里还散落著几件小狗玩偶。 宋池用热水洗了好几遍手,黏糊糊的甲基纤维素终於顺著下水道流走了。 但他总觉得,指腹里还嵌著某种东西。 撕裂死皮的诡异触感,即使是吃了顿火锅,和其他人聊了半天,也不见丝毫消减。 宋池走上二楼,推开门的一瞬间,看到臥室里的布置,他愣了一下。 竖店影视城的摄影棚,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空间。 这里是威尔·格雷厄姆的家。 “准备好了吗?”陆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臥室门口。 “陆总,我再確认一下。”宋池放下手里的保温杯,“这场戏,威尔跌下床之后,既没有拔枪,也没有逃跑,而是去安抚她?” 陆让讚赏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进房间。 一直走到床边,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冷的床单。 “这就是威尔之所以是威尔的原因。” “你的大脑正在发炎,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但当你看到床底下的怪物时,你的共情会超越你的恐惧。” 陆让转过头,看著宋池:“你会意识到,床底下那个满身死皮的『女鬼』,其实只是一个患有精神疾病,比你更加孤独,更加分不清生死的女孩。” 宋池默默往床底下瞥了一眼。 陆让继续说道:“这是一个深陷幻觉的男人,在试图去拯救一个坚信自己已死的幽灵。” “向她伸出你的手,不仅仅是去拯救她,更是去拉住威尔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 宋池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 这时李錚带著器材来到二楼:“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了。” 宋池把套在外面的羽绒服脱掉,里面是一身单薄的睡衣,他钻进被窝里,冰冷的床单冻得他激灵了一下。 宋池喝了一口热水说:“可以了。” 化妆师快步上前,拿著喷壶在宋池的额头、脖子喷了一层水珠,这些水珠贴在他的皮肤上,像重度发烧之后渗出来的冷汗。 艾琳娜走到床前,用英文对宋池说了句“加油”,然后当著他的面,钻进了床底。 “《汉尼拔》第十集,第三十九场,一镜一次!” 二楼的灯光暗下去,道具组从窗外打进一束模擬月色的冷光。 房间里因为人多,温度比室外好受许多,但依旧是在零下。 而镜头里,宋池在燃烧。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眉头拧紧,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在进行最后一次挣扎。 因为提前喝了热水,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喷出浓重的白雾,像是真的在发一场高烧。 “汪!汪汪!” 道具组录製好的狗叫声,从一楼响起。 按照剧本,楼下是威尔收养的流浪狗。 宋池猛地睁开眼。 但他的瞳孔是涣散的,半天也无法聚焦。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床沿的位置。 似乎是终於確认了声音的来源,宋池伸出一只手,撑在床垫的边缘,慢慢地、慢慢地將上半身探到床底。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只够照亮床底最外围的一小片区域。 而一张脸,就在那里出现。 灰白、死寂、布满乾裂的死皮。 艾琳娜静静地躺在床底,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著倒悬下来的宋池。 两人的脸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 监视器前,包括李錚在內的几个导演,脸憋得通红,实在是这个画面的衝击力太强,给他们带来了一点小小的心灵震撼。 但他们又不敢发出声音,怕影响了演员的发挥,只能自我消解掉这种衝击力。 宋池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一下子从床上跌落下来,身体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木地板上。 但宋池顾不上疼痛,他在地板上翻了个身,看向床底。 机位贴著地板,对准宋池的面部表情。 宋池眼睛里的惊恐只出现了一瞬间,就如潮水一般褪去。 他看著床底下那个如同乾尸一般的女孩,眼睛里多了些悲伤和温柔。 “我知道你是谁。” 宋池的声音很虚弱,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静。 他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床底下,艾琳娜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她脸上的特效妆看起来很恐怖,但在此刻,看起来却很可怜。 艾琳娜看著宋池:“我……还活著吗?” 艾琳娜的中文不好,所以她的台词用的是英文。 但在场的人都能听懂她台词里的那种迷茫。 宋池看著眼前的艾琳娜,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是的。”宋池轻声说,“你还活著。” 他伸出的手停留在黑暗和月光的交界处。 另一组机位由阮星掌控,他给了一个自上而下的九十度俯拍,將整个地板当做一个平面。 大概几秒钟的死寂过后。 床底下的黑暗中,伸出一只乾枯而苍白的手。 艾琳娜伸手握住了宋池。 “卡!太完美了!”这次说话的人是陆让。 李錚的嘴刚张开,就撇了撇,默默闭上。 阮星急忙跑到监视器后,也顾不上跟李錚打招呼,逕自调出刚才拍下的画面。 当他把自己从上往下拍下来的握手片段重新回看后,满意地频频点头。 “李导,你看。”阮星拽著李錚给他看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两只手在地板上握紧,一个在月光照射的光明处,一个在床底的黑暗里。 一个在镜头的左下角,一个在镜头的右上角。 “这个画面,像不像那个?” “哪个?”李錚问,但他隱隱有了一点感觉。 陆让看了一眼,面色惊奇:“《创世纪》?” “没错!”阮星叉著腰,把自己牛逼坏了。 艾琳娜从地上爬起来,披上羽绒服,走到陆让面前。 “陆总,中文里是怎么夸別人厉害的?”她用英文诚恳地问道。 陆让想了想说了两个字:“牛逼。” 第144章 冰雪演绎法 “牛……逼?”艾琳娜反覆重复著这个词。 当宋池披上外套走过来的时候,艾琳娜对著他竖起大拇指,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道:“你!牛!逼!” 宋池愣了一下。 你搁这儿骂我呢?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看了眼陆让,笑了笑,用英文对艾琳娜说:“你的表演也非常棒!” 李錚正指挥著场务收拾道具,回过头:“行了,你俩別互相捧了,你们俩都牛逼,早点休息吧,明早还得赶下一场呢。” “明天去哪?”宋池问。 “剧组在山下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医院,七十年代的建筑,你会喜欢的。”说著他挑了挑眉。 “咱们是去改行恐怖片了吗?” “比恐怖片还恐怖。” …… 第二天清晨,暴风雨彻底停歇了。 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线升起,红色的光晕落在大兴安岭的雪地上,將整片雪原照耀得异常璀璨。 室外的气温依旧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徘徊,但阳光照在身上,多少让人有了一丝暖意。 雪原木屋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忙。 “一號机装车,轨道小心点!別磕了!” “灯光组的线盘都收好了吗?皮卡马上发车了!” 李錚正拿著喇叭,一点一点地指挥剧组装车。 他向来是个负责任的人,哪怕在这个剧组里,大家比起他更加信服陆让,但他依然兢兢业业地做著自己分內的事。 几十號人热火朝天地拔营。 木屋的戏份圆满杀青,接下来的场景终於不是雪原了,大家的心里都轻鬆了不少。 背风的台阶上,宋池正捧著一杯热茶,和艾琳娜有说有笑。 阮星从他的装备库里取出无人机,一早就跟江越一起跑没影了,说是要趁天气好,拍一些大兴安岭的空镜,以后肯定用得上。 陆让则独自一人站在距离木屋不远的一处高坡上。 他端著杯黑咖啡,静静俯瞰著后方的落叶松林。 木屋后面三百米,有一条旧车道,被雪盖住了大半,但轮胎印是新的。 前期堪景的时候,刘成这么跟他说。 当时他让其他人先不要靠近,那时候他就隱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是一个已经荒废了七年的林场,剧组的勘景人员都是绕了很多弯子才找到的这么一个地方。 这种环境,怎么会莫名出现一条新的轮胎印? 而且他还在照片上看见了一截铁皮边角,但不確定那是什么。 今天刚好有空,陆让决定去溜达一圈。 他將喝完的纸杯扔进垃圾袋,踩著积雪,朝木屋后方走去。 这一趟,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十分钟后,陆让来到了三百米外的旧车道边缘。 经过这么多天的消化和练习,夏洛克的演绎法已经重新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再进行高强度的推演,陆让不会让自己陷入到昏迷的状態了。 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陆让的瞳孔迅速扫过前方雪原上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向两道延伸向松林深处的痕跡,因为暴雪的关係,痕跡已经很浅,但依旧能分辨出这里曾经是一条路。 陆让从旁边捡起一根分叉的树枝,將积雪扫开,露出隱隱约约的轮胎痕跡。 这就是堪景组当时看到的那条轮胎印。 他的大脑很快在眼前重新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轮胎印。 陆让一边顺著车道往松林深处走,一边沿著车辙仔细查看。 “轴距2.92米,胎面宽度275厘米,接地面积大,底盘很高。” “非对称花纹,倍耐力scorpion冬季胎。” “右侧的轮胎压痕比左侧深1.2厘米,说明后备箱的右侧承载了重物。” 得出结论,这是一辆重达2.5吨的豪华越野车。 “奔驰g级或者顶配的路虎揽胜。” 陆让皱起眉:“谁会开著几百万的车,在暴风雨来临前,特意来到荒废了七年的大兴安岭林场深处?” 顺著轮胎印,陆让走进了一片幽暗的红松林。 旧车道比想像的还长,轮胎印一直向松林延伸了一公里多,直到来到林场边缘的一片低洼腹地才消失。 如果不是专门顺著痕跡走进来,剧组的人绝不可能溜达到这么深的地方。 很快,陆让的视线锁定在了两棵红松之间,一片空地上,残留著几个被雪掩埋了大半的脚印。 “步伐间距0.55米,左脚陷入雪中,深度8厘米,右脚只有5厘米。” “他在用力。” 什么情况下会用力? “他在拖拽重物,而重物並没有在雪地上留下连贯的划痕,只是呈现出块状的压痕。” “说明他拖拽的东西不是被绳子绑著拖行,而是被装在一个长条形容器里……比如箱子。” 他想像了一下,几天前的深夜里,一个男人正吃力地拖著沉重的箱子,在这片松林里艰难前行,他拖动一会儿就停下来歇一歇,然后继续拖动。 而那个箱子,会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在雪地上留下更深的痕跡。 陆让在一片雪地前停下脚步。 面前的雪地上,有一个微微鼓起的雪包。 陆让在上面踢了一脚。 鐺的一声,沉闷的金属声音响起,覆盖在上面的积雪被这一脚迅速扫除。 一个已经有些生锈的黑色铁皮暴露在陆让的视线里。 这是林场的地下储水窖,一个黑色的铁质盖子盖在上面。 这就是陆让当时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铁皮。 在盖子边缘,陆让看到了一摊已经发黑的血液。 盖子上还掛著一把锁,但这锁……是新的。 陆让转身从旁边的枯树下,捡起一根手腕粗细的红松木棍。 然后他將木棍的一段,插在锁梁和铁皮盖的缝隙之间。 红松木棍已经被冻得很硬,在某种情况下也能和钢铁较上劲。 陆让控制好肌肉,找准锁芯最脆弱的受力点,利用槓桿原理,向下猛地一压。 嘎巴一声,黄铜材质的大锁被陆让崩断了锁芯。 陆让扔掉木棍,双手抓住铁皮盖的边缘,將这个盖子抬起。 刺骨的寒气从地窖里扑出来,还隱隱有一股防腐剂的味道。 以及……陆让此前只在浮生门里体会过的……尸臭味。 第145章 冰封人鱼 借著清晨的阳光,陆让看到了地窖里的场景。 地窖里面是厚厚的坚冰,而在坚冰的中央,冻结著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甚至还不到二十岁。 她身穿一件华丽的美人鱼舞台演出服,上面缀满了亮片和薄纱。 闭著眼睛,双手交叉放在锁骨前,头部微微后仰。 这是舞台剧的定场造型。 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大理石般的惨白,显然血液在生前就已经被放干。 通过防腐剂的味道判断,凶手使用的是高浓度的工业甲醛,很可能对血液进行了置换。 陆让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真实的尸体,而且是这么……具有艺术感的尸体。 很难形容他此时的心情。 忐忑?兴奋? 更多的……应该是茫然。 他的大脑里的確装著食人魔、外科医生、秘密特工、偽君子和侦探的无数记忆,但那些都被他当做是艺术创作来看待。 而现在,一具冰冷的尸体出现在他面前,他才真正感受到跨越维度的战慄。 这不是什么影视剧里的道具,而是一个被残忍剥夺了未来的鲜活的生命。 陆让忽然想到前世看过的一起真实的案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俄罗斯洋娃娃標本案。 精通13国语言的大学歷史学家阿纳托利·莫斯克维纳,在2011年潜入750多座墓地,盗挖150具尸体。 他將其中29具年轻女孩的尸体製成木乃伊,穿上丝袜、裙子、靴子,涂上口红和化妆品,戴上假髮,做成精致的洋娃娃,每天在家里和这些死尸喝茶聊天。 而陆让面前的这具尸体……被精心打扮成了一条……人鱼。 人鱼这两个字让他想起黑函在北美查到的情报。 深海俱乐部將那些被迫提供交易的练习生称为“海鲜”,而三年前针对姜离的温哥华巡演专案,前缀是:“极品人鱼”! “滋——” 大衣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电流声將陆让从茫然中唤醒。 “陆……您溜达到……去了?”李錚的声音断断续续,“车队装好了!大伙……车上……隨时……医院!” 陆让沉默了一下,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李导,你们先走。” 对讲机那边停顿了片刻:“您不跟我们……?荒郊野岭的……您一个人……干嘛?” “回头跟你们解释。” 陆让没有多说,让李錚他们先离开。 他肯定不能让剧组看到这一幕,几十號人如果涌进来,不但会破坏外面的轮胎印,还会影响他们接下来的拍摄。 陆让拿出手机,找了找信號,拨通报警电话。 四十分钟后,三辆警车並排停到林场外围。 带队的是大兴安岭林区刑警支队队长赵健,常年和风雪打交道。 “报案人在哪?”赵健一边戴上手套,一边沉声问道。 “前面那棵红松底下站著呢。”一名先赶到的派出所民警指了指几十米外。 赵健顺著民警指的方向看过去,皱了皱眉。 零下二十多度,一个年轻人笔挺地站在案发现场边缘。 既不害怕,也不嫌冷,就那么站著,看起来跟这片雪原、跟这个案发现场格格不入。 这人很不简单。 赵健在心里给陆让打上一个標籤。 地窖边缘,四十多岁的法医科主任秦雪,正指挥两名技术人员清理地窖的冰层。 “秦姐,什么情况?”赵健走过去,蹲在地窖旁边问。 “很难办。”秦雪头也没抬,“死者女性,年龄在18到22岁上下,具体的死因得进一步化验,可以肯定的是,这具尸体被仔细处理过。” 她伸出手,探入地窖,拨开女孩领口的一层碎冰。 “颈动脉被切开过,血几乎被放干了,凶手还用大剂量的工业甲醛进行了血液置换。” 赵健盯著女孩身上的衣服,眼神冷了下来:“穿成这样拋尸?” “这也是我们觉得奇怪的地方。”秦雪站起身,看著冰封的女孩,“这件衣服是定製的舞台服,凶手在她死后,还专门给她摆了造型。” “所以不是简单的拋尸,这应该是……” 秦雪想说,这应该是一起蓄意谋杀,加上某种特殊的癖好。 但她觉得这些词,並不足以形容面前的场景。 “凶手是將她当成了自己的作品。”陆让在一旁补充道。 “你是报案人?”赵健问。 “对。” “《汉尼拔》剧组的製片人,万象文化的董事长,陆让,对吧?”赵健的语气里满是审视。 “是我。天寒地冻的,辛苦赵队跑一趟。”陆让頷首对答。 赵健看了看地窖里的女孩,又抬头看了眼陆让:“你说她是……作品?” “一场贴合古典悲剧美学的私人展览。” 陆让指了指尸体,“人鱼服隱蔽的鱼骨裙撑和薄纱叠层,是高定手工艺。” “死者双手交叉在锁骨前,头部微微后仰,这是西方美术史里,拉斐尔前派油画標誌性的『悲剧圣女』构图,同时,它还遵循了先锋舞台剧中『殉道者献祭』的走位標准。” 陆让看向赵健:“凶手不是拋尸,而是在保护她。” “你说……保护?!”赵健眉头拧紧,指著地窖里的尸体说,“把人杀了,然后穿件衣服,说是保护?!” 赵健说完冷笑一声,对陆让的言辞感到莫名其妙。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甚至想把陆让一起带回去审问。 他觉得陆让也很有问题。 秦雪深深地看了一眼陆让,然后转头对赵健说:“赵队,陆先生说的,可能是对的。” “?”赵健看向秦雪,他不理解。 “犯罪心理学有一种行为,我们称为皮格马利翁主义,俗称『雕像恋物癖』。”秦雪低头看著地窖,“凶手认为现实中的活人是骯脏的、充满缺陷的,只有被亲手『雕刻』过的死物,才是完美的。” “我们不能排除,凶手就是这样的人。” 赵健眯起眼睛,他没有系统学过犯罪心理学,从警几十年,他见过不少真正的变態,但从未遇见过这种…… 奇怪的癖好。 可是这个陆让,又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地窖边缘的掛锁上,锁芯已经被暴力崩断,旁边扔著一根红松木棍。 “这锁,是你开的?”赵健看向陆让,眼神里多了些戒备。 “是我,这片林子荒了很久了,我拍戏间隙走到这,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你知道这是一把新锁吧?”赵健继续追问。 “是吗?”陆让故作惊讶,低头看了看。 “一根烂木头,崩断实心的锁芯。”赵健盯著陆让修长的双手,“陆先生,练过?” 第146章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何止是练过,练得都快死了。 陆让心说。 他在浮生门里经歷过杰森·伯恩的秘密特工训练,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会专门留出时间,给自己进行一次特训。 成果当然是显著的。 面对赵健戒备的目光,陆让神色坦然:“拍犯罪题材的影视剧,总得做点功课。” “为了把戏拍好,我请教过不少『专业人士』。” “不过,实心黄铜在零下二十多度会变脆,加上一根被冻硬的木棍作为槓桿,找准受力点,崩断它並不需要多大的力气。” 顿了顿,他说:“这是物理常识。” 赵健点点头,虽然面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但跟这起案子没有本质的联繫……目前来说。 “走个流程,麻烦陆先生跟我们回局里做一份详细的笔录,没问题吧?”赵健沉声说道。 “没问题,配合办案,应该的。” 陆让跟隨赵健坐上警车,反手关上车门。 车窗外,茫茫雪原不断倒退,陆让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回忆黑函当时提供的深海vip名单。 凶手……不是那七个人里面的。 那么有没有可能,这起案子,跟深海俱乐部完全没关係? 陆让之所以联想到深海俱乐部,实在是“极品人鱼”的关键词给了他一个导向。 如果只是巧合呢? 陆让想著,警局到了。 …… 下午三点,陆让做完笔录,从大兴安岭林区公安局出来。 大雪封山路难行。 陆让打了个车,一路顛簸,来到大兴安岭边缘的一座废弃的职工医院。 这座医院虽然破败,但此时某一个楼层里倒是灯火通明。 几台柴油发电机在院子里持续发电,剧组各部门正在有条不紊地搭建著场景。 看到陆让推门进来,李錚迎了上去。 “陆总,你可算回来了,警方那边没有为难你吧?”李錚轻声问道。 他听说了雪原那边的事。 “例行询问而已。”陆让脱下大衣,“人民公安为人民,为难我干什么?” “景搭得怎么样了?” “核磁共振室已经布置好了,其他的景今天布置完,明天一早就能开拍。”李錚答道,隨后犹豫了一下,“陆总,大家都在传白天林场那边的案子……不会影响咱们的拍摄吧?” “剧组现在人心惶惶的……要不要停工休整一天?” 陆让看了眼走廊里的几个工作人员,发现大家都心不在焉的。 白天发现的命案,加上此时所处的环境,让每个人的心理压力倍增。 於是他点点头。 “可以,全组撤回镇上的酒店,停工休整二十四小时。” 陆让看著如释重负的眾人:“明天这个时候,我得看到你们精精神神的,別忘了你们可是《汉尼拔》剧组的。” “明白陆总!”李錚长出一口气,招呼工作人员撤退。 …… 第二天,大兴安岭公安局,法医鑑定中心。 因为案情过於恶劣,尸体被连夜转移到具备尸检条件的地区市局。 赵健隔著玻璃看著尸检室里刚脱下防护服的秦雪。 几分钟后,秦雪拿著一份初检报告走了出来,脸色很难看。 “赵队,那个陆让,还真没瞎说。”秦雪把手里的报告递给赵健,语气凝重。 “死者的颈动脉切口异常平滑,是一刀切断的,而且凶手用血管钳进行了微创的缝合止血,这是专业外科医生级別的解剖手法。” 秦雪接著指了指报告上的毒理和化学分析。 “血液被放干了,凶手使用了医用动脉注射机,把工业甲醛注入到死者体內,而且里面还混合了一定比例的丙二醇,用来保持尸体皮肤的弹性和光泽。” “还有死者身上穿的衣服。”秦雪深吸了一口气,“我联繫了省厅的痕检专家,纯手工刺绣,隱形的鱼骨裙撑,市面上很少有裁缝能做出来这种品质的衣服。” “要么是凶手自己亲自製作的,要么,就是高端的私人工作室。” 赵健盯著报告,神色古怪。 有钱、有閒、有很专业的医学知识,还研究美术史。 这几个关键词一出来,赵健不可遏制地又一次想起了昨天那个年轻人。 好像……把这些关键词放在陆让身上……也很合適? 可凶手不可能是陆让,时间和地点都不允许。 昨天做笔录的时候,赵健已经把他的嫌疑完全排除了。 而且陆让还特意给他提了个醒,林区里的车轮印,来自一辆奔驰大g或者路虎揽胜。 “小张。”赵健转头对副队长说,“往三个方向去查。” “第一,大兴安岭附近路过的奔驰大g和路虎揽胜,看有没有路线能对上的。” “第二,查全省近期大批量购买医用甲醛和防腐设备的医疗机构……或者个人。” “第三,查那件衣服的面料来源。” …… 同一时间,林场外围的快捷酒店。 剧组的休整日,气氛有些压抑,大家三三两两地待在房间里,討论著昨天那起命案。 宋池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端著一杯茶。 他现在的脸色有些苍白,一想到昨天剧组还在那栋木屋里拍戏,而一公里外的地窖里,就藏著一具真实的乾尸,他就感觉浑身不舒服。 他甚至想,凶手有可能某个夜里,就躲在离木屋不远的地方,看著剧组的人忙活。 越想,宋池感觉身上越冷。 “吃点这个,能让你暖和点。” 扮演乔治婭的艾琳娜走了过来,递给宋池一块巧克力。 她今天没有画特效妆,清秀的面庞加上一点小雀斑,让她看起来很有异域风情。 “谢谢。”宋池接过巧克力,苦笑一下,“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敢闭眼,一闭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个冻在冰块里的死人。” “尤其是……陆总他描述的那个场景……实在太诡异了。” 昨天夜里,刘成一时好奇,问了一下陆让现场的情况,当时宋池就在旁边,听得有些怀疑人生了。 剧组拍过蘑菇农场、拍过人体大提琴,现在还在拍格拉斯哥微笑。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假的,是艺术创作,现实中怎么会有这么变態的东西出现。 结果,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变態的东西出现了。 好像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第147章 天衣无缝 艾琳娜挨著宋池坐下,看著大堂外飘落的零星雪花,嘆了口气。 “我们都在演疯子,宋。但陆导不一样。”艾琳娜说,她习惯给陆让叫陆导,“他昨天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但他还是那么平静,甚至一个人站在凶案现场那么久。” “就好像……”艾琳娜顿了顿,“他早就在地狱里见识过真正的魔鬼,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宋池默默点头,他也有这种感觉。 他顺著大堂的玻璃窗往外望去,陆让正和刘成站在雪地里聊天。 “陆哥,昨天那个案子……”刘成四下看了看,“如果真的跟『极品人鱼』有关係,那深海俱乐部,肯定不像黑函查出来的那么简单。” “他们背后应该还有什么隱秘。” 陆让看了眼刘成:“你跟杨林通过电话了?” “呃……嗯。”刘成点点头,隨即疑惑,“你怎么知道?” “这么聪明,不像你的风格。” “……”刘成默默吸了口烟。 陆让看著远处的积雪,沉思片刻:“如果真和深海有关係,那这个凶手,应该不在vip名单里,他有可能是……提供服务的人。” “提供服务?” “对,一个对美学有追求的人,在深海俱乐部里,可能提供什么服务?” “……包装?” “没错,把华星传媒转移到海外的练习生,包装成精美的商品,供那些vip客户选购。” “这……会不会太扯了?”刘成挠了挠头,实在无法想像这是现实中会存在的东西。 “深海俱乐部不扯吗?”陆让看向刘成。 刘成沉默了一下,说不出话。 是啊,深海俱乐部本身就已经是难以想像的存在了。 “那我们要不要再僱佣黑函那边,顺著这条线继续深挖?”刘成回过神来,问道。 “不用浪费那个精力,盲目去查只会打草惊蛇。”陆让看著刘成,“而且人家是不是深海俱乐部的,都还不知道呢。” “安心把这部剧拍完,剩下的,有警察叔叔呢。” …… 夜幕降临,二十四小时的休整期结束了,车队重新出发,来到废弃的职工医院。 美术组和道具组很快把场景布置好。 李錚拿著对讲机,开始指挥现场。 这场戏,拍的是威尔在看到案发现场后,脑炎发作,汉尼拔带他去医院检查。 宋池躺在床上,被缓缓推进核磁共振舱体中。 饰演神经科专家唐纳德·萨特克里夫医生的,是个英国演员,名叫理察,他正和陆让並肩而立。 屏幕上显示著威尔的大脑扫描图。 “抗nmda受体脑炎。”理察看著屏幕,语气凝重,“他的右脑已经完全发炎了。” “我们得告诉他。”理察转过头看向陆让。 “我不建议这么做,唐纳德。”陆让的声音平静。 唐纳德是汉尼拔的朋友兼同僚,两人討论威尔的病情,就像是在进行学术交流。 “这是一个罕见的病例。”陆让看著正躺在床上的威尔,“我们现在有机会去研究一个正在燃烧的大脑,病理学与心理学的奇妙共生……” 陆让转过头:“我们需要进一步观察。” “卡!” “大家抓紧时间,准备下一场!”李錚喊道,“特效组,给理察老师上妆!脸上的假皮贴紧一点!” 一个小时后,陆让重新回到剧组的走廊。 他依然穿著西装,只是西装的外面,套上了一件完全透明的塑料防护服,这是为了防止血液溅上去。 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照在防护服上,反射出幽冷的光泽。 陆让就这么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一把外科手术剪刀,站姿和神態都像是准备去参加晚宴的绅士。 但服装和手里的武器,出卖了他將要完成的事。 “各就各位!”李錚在片场扫了一眼,“开始!” 这场戏,是汉尼拔为了保守威尔脑炎的秘密,要在医院里將萨特克里夫医生灭口,並且嫁祸给脸盲的女杀手乔治婭。 诊室的办公椅上,理察已经就位,他的下半张脸被贴上了一层逼真的硅胶假皮,里面预埋有切割线和道具血管。 门没有关严,一丝冷风从走廊吹进,隨后,一只身穿透明防护服的手,把门推开。 理察抬起头。 看到陆让时,他脸上有些困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陆让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 陆让走到理察面前,缓缓举起手里的剪刀,顺著理察嘴角的假皮缝隙刺入。 “噗嗤!” 剪刀在假皮上用力切割,从嘴角一直延伸向后脑的方向。 陆让的手很稳,为了让理察安心,他之前就向对方展示过自己的手法。 理察的嘴张开,配合上特效妆,看起来就像是整个下半张脸都被剪成了两半。 这是一个標准的格拉斯哥微笑,甚至比乔治婭的那一起命案,看起来还要更加恐怖! 理察爆发出了精湛的演技,他原本疑惑的双眼,在剎那间因为痛苦而凸起,瞳孔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又因为被血浆堵住喉咙,声音变成了“咕嚕咕嚕”。 他的双手抠住办公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身体激烈挣扎。 与理察不同,陆让的双手依旧稳定,他的眼神依旧保持淡漠,就好像他正在进行的,只是一场微创手术。 血液从理察皮肤下隱藏的血浆泵里爆开,鲜血喷溅到陆让的防护服上。 就在这时,门外化好妆的艾琳娜走了进来。 镜头越过艾琳娜的肩,拍到办公室里的场景。 陆让缓缓转过头,看著艾琳娜。 他表现得相当从容,完全没有因为被发现而產生一丝的慌乱或者杀意。 因为汉尼拔知道,乔治婭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脸盲,从她的视角里,任何人都是没有脸的。 陆让从容地把沾满鲜血的手术剪,递到艾琳娜的手上。 然后,绕过她,消失在医院走廊。 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嫁祸,所有人都会知道,医生是乔治婭杀害的。 只有一个人是变数,那就是威尔。 威尔会敏锐的察觉到,乔治婭的“第二次行凶”是被陷害的,可他將会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无法找出真正的凶手。 第148章 被掰开的捕鼠夹 “理察老师,妆可以卸了。”李錚对理察说。 而后他看向隔壁的道具组,“两个假人都准备好了吗?” “还差一点!李导。”道具组组长康平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在道具间喊道。 “什么时候能搞定?” “半个小时左右!” 李錚看了看表,时间是晚上十点钟,还差最后一场戏。 “好,大家先休息半个小时,等道具!”李錚说完,看向站在门口的宋池,“宋池,你可以去道具间先跟两个道具熟悉熟悉。” “一定要去吗?”宋池苦笑一下。 李錚看了看宋池:“去吧,提前看看硅胶的纹理,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总比等会儿在镜头前露怯强。” 宋池嘆了口气,一步一步地挪到道具间门口。 艾琳娜和陆让也一起走了过来。 道具间,一个美术组的女孩正在和康平討论。 “康老师,伤口的撕裂感还不够,人的脸颊两侧是没有骨头支撑的,只有肌肉,当你用剪刀剪开这层肉的时候,连接上下頜骨的,就只剩下耳朵后面的一个关节了。” 女孩歪著头看向康平:“在重力作用下,它应该像是一个……被掰开的捕鼠夹!” 神特么捕鼠夹…… 康平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过身,正准备把这颗头再完善一下。 这颗头的完成度已经很高了,上面的疮口、肌肉组织,都做得异常逼真。 康平刚转过头。 “臥槽!” “臥槽!” “shit!” 他被站在门口的三人嚇了一跳,宋池和艾琳娜也被康平手里的头嚇了一跳。 康平缓过神来,看向门口的三人:“你们这是……” “参观一下。”陆让说。 宋池沉默片刻后,生无可恋地说:“《汉謨拉比法典》196条规定,如果一个自由民毁掉另一个自由民的眼睛,那么他的眼睛,也应该被毁掉……” “……把这玩意儿拿开……” 康平把道具头放到桌子上,嘿嘿一笑:“宋老师等会儿还得跟它躺一起呢,就当是提前適应一下了。” 然后他岔开话题:“你对古巴比伦还有研究?” 宋池揉揉眼睛,把目光从那个让人不適的道具头上挪开:“以前演话剧的时候,接触过一些。” 陆让莫名想到一句歌词,那句歌词,几乎是刻在dna里的记忆。 艾琳娜此时已经默默转身,面壁思过了起来,她后悔跟宋池一起过来了。 宋池看了看艾琳娜,轻声说道:“艾琳娜,你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对吧?” 贴在墙上的艾琳娜听到宋池的鼓励,心中一暖,点点头:“嗯!我是一个勇敢的女孩!” 宋池按住艾琳娜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身体转过来:“那你也得一起看!” “???” 於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道具间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半小时过后,片场重新进入工作状態。 “《汉尼拔》第十集倒数第三场,action!” 这场是威尔到医院第一次做核磁共振,被推入舱体內时產生幻觉。 昨天拍这场戏的时候,道具还没准备好,今天是补拍。 宋池躺在核磁共振室的床上,被推进舱体。 他的表情多了些困惑,因为威尔在此时,会脑补出自己躺在某人的床底下。 这是雪原木屋的那个受害者的床底。 凶手乔治婭,当时就躺在死者贝丝·勒博的床底。 然后……宋池缓缓转过头。 舱体的一侧被拆除,临时加了一张席位。 这个席位上,摆放著一具女尸! 尸体的脸颊被剪刀整个剪开,从嘴角一直到耳后,舌根暴露在口腔外,整个造型完美地还原了贝丝·勒博的形象。 只是,此时她的面目狰狞到无法直视。 宋池经过了半个小时的脱敏,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惊悚了,他咽了咽口水,重新把头转回去。 这是威尔的幻觉。 “卡!”李錚喊道,“另一组道具准备!宋池,还ok吗?” 宋池默默从舱体內钻出来,比了个ok的手势。 “好。” 舱体內的尸体道具被移开,重新恢復原状。 “《汉尼拔》第十集倒数第二场,action!” 这场戏是威尔第二次到医院检查,发现医生遇害,他清楚的记得汉尼拔並没有跟他一起来。 所以在这间医院里,只有他和医生两个人。 检查前两人还有过对话,但检查完毕之后,医生就在他的办公室死亡。 威尔甚至会怀疑,是他在共情凶手的时候自己动的手。 但他並不知道,那一天的医院里,汉尼拔和乔治婭都在,两人还有过一次照面。 宋池坐在核磁共振仪的床边,饰演唐纳德医生的理察站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副耳机。 “把这个戴上。” 理察说完,皱起眉头。 他需要確认威尔的脑炎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並决定將脑炎这件事告诉威尔。 “检查很快就结束了。”理察说。 宋池被推入舱体內,理察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接下来,唐纳德医生便会在他的办公室遇害,汉尼拔为了不让医生把脑炎这件事告诉威尔,亲自出手杀害了唐纳德,並嫁祸给尾隨而来的乔治婭。 宋池在舱体內躺了一会儿,医院的灯很昏暗,气氛很怪,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检测完毕之后,宋池坐起来,却没有看到唐纳德医生。 他从核磁共振室走出来,镜头跟隨他一路来到医生的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门把手上……沾满了血液。 宋池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手,打开门。 唐纳德医生坐在椅子上,只不过…… 他的脸被整个剪开,头部后仰,口腔长到最大,透过血肉模糊的脸颊,能够清晰地看到舌根! “卡!”李錚站了起来,“完美杀青!”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经过尸体道具的时候迅速掠过,最终长出一口气。 “大兴安岭的戏提前完成了,我们明天就可以回靖川了。” “哦哦哦!!” 一片欢呼声响起。 陆让淡淡笑了笑,內心却不算平静。 就在刚才,刑警队长赵健给他打了个电话。 第149章 唯一的选择 第二天一早,陆让来到大兴安岭地区公安局。 推开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里面已经是乌烟瘴气。 赵健正站在窗前抽菸。 “赵队,什么事必须得当面说?”陆让走进屋,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案子有进展了?” 赵健转过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沓a4纸,放在陆让面前的茶几上。 法医鑑定报告、dna比对报告。 “死者身份確认了。”赵健拉过一把转椅坐在陆让对面,“死者名叫林淼,今年二十二岁。” 陆让看了一眼报告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学生模样的女孩。 长发、鹅蛋脸、柳叶眉、笑容明媚……跟姜离莫名有几分相似。 “三年前,她家里人报了失踪。”赵健双手撑在茶几边上,“失踪前,她是华星传媒旗下的签约练习生。” 陆让的脸色变了变。 华星传媒…… 这四个字一出来,案件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陆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赵健的声音沉下来,“华星传媒的程华刚被你送进去,没几天就在医院病死了。” “现在你跑到大兴安岭的荒郊野岭拍戏,隨便刨个坑,就挖出了一具华星传媒失踪练习生的尸体。” “这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作为警察,赵健从来不相信巧合,他甚至怀疑,陆让知道点什么,甚至陆让本身就是这起案件的一环。 陆让想了想,轻笑一下,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 “赵队,这不是巧合。”陆让看著赵健,“这是……审美的趋同。” “什么意思?”赵健眉头一皱。 “大兴安岭很大,但能被当做『天然冰棺』的地方並不多。”陆让淡淡地解释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们的团队在林海里面找了很多天,最终才確定把林场木屋当做最符合艺术审美的拍摄地。” “那片雪原背靠一座矮山,面前就是河谷,还是一个废弃了七年的林场。” “天然有一种悲剧式的破败感。” “林场里面有一个绝对不会融化的地下冰窖,把女孩冻成冰雕之后,凶手当然会选择那里作为他的『艺术展』。” 陆让看了看赵健,对方的神色已经很难看,陆让说:“赵队,我知道你对这种……把凶案描述成艺术的说法不认同,我换一个说法。” “在整座大兴安岭,有多少被废弃的地下水窖?” 赵健皱著眉头想了想,冷哼一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所以呢?” “我们来做排除法。”陆让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凶手开的是一辆豪华越野车,他进不去深山老林,只能选择路基坚硬的地段,现在还剩下多少地窖?” “……不到一百。” “第二,从死者的衣著、处理上,你们应该能够確定,凶手並不愿意毁掉她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甚至不愿意接受她的腐败。” “那么,他必须要找到一个绝对不会因为气候变化而消融的……天然冻土层。” “现在还剩下多少地窖?” 赵健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大兴安岭的地形。 虽然到处都是冰天雪地,但表层土壤在夏天依然会化冻。 要找一个深达永冻层、常年背阴、不受气候回暖影响的废弃地窖…… “不超过三个。”赵健莫名感觉自己开始变得被动。 “而这三个里面,只有林场这个地窖的深度和遮光条件,能达到持续恆温。”陆让收回手指,“赵队,这片废弃的林场,是凶手唯一的选择。” “……也许他为了找到这个地窖,已经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三年……赵健敏锐地抬起头:“你知道林淼是三年前死的?” “我当然知道。”陆让说,“三年前,凶手的目標本来是另一个人。” 赵健眯起眼睛看向他:“谁?!” 陆让从茶几上拿起赵健的烟盒,取出一根点上。 “赵队……这件事,你恐怕扛不住。” 赵健不怒反笑:“我当了二十年警察,在这片林子里挖出来的尸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觉得,我会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是……”陆让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是级別的问题。” “赵队长,华星传媒背后,水是很深的,像深海那么深……” “如果让他们感觉到有一丝丝的危机,那明天,你就有可能会消失。” 陆让顿了顿,继续说:“程华的死,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据。” “他的肝臟的確有问题,但不至於立刻病故,在一个重兵看守的监狱里突发疾病,你觉得,谁有这个能量?” “你是说……”赵健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天花板。 陆让点了点头。 “那你的意思是,这起案子就这么掛著,不管了?”赵健反问。 “赵队,我想请你帮个忙。”陆让坐起身,话锋一转。 赵健看向陆让,等待他的后文。 “华星背后的案子,我会用我的方式去解决,但是大兴安岭的这起案子,我希望赵队……彻查到底。” “避开华星、避开资本,不要去管死者和华星的联繫,只从这起案件的凶手下手。” “凶手既然要保存尸体三年,就必须购买百万级的医用深低温冰柜,大剂量的甲醛和丙二醇。” “还有死者身上穿的衣服,都可以作为线索。” “请赵队从现在开始,忘记华星传媒这四个字,不要打草惊蛇。” 赵健盯著陆让看了很久。 他真的有些搞不清楚,陆让到底在这起案子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对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无法反驳。 “三年前,凶手原本的目標,到底是谁?”赵健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陆让站起身,顺了顺大衣的褶皱:“我的一个朋友,很庆幸,她活下来了。” “赵队。”陆让走到办公室门口,“合作愉快。” …… 上午十点,大兴安岭机场。 几十个剧组人员推著行李和设备箱,办理託运。 宋池戴著口罩,精神状態比昨天好了不少。 艾琳娜正拿著手机,好奇地拍著航站楼外的冰雕。 刘成拿著两杯热水走过来,递给陆让一杯。 “陆哥,都安排好了,一个小时后直飞靖川。”刘成看了看周围,凑近陆让轻声说道,“赵队那边说什么了?” 陆让抿了一口热水,看向刘成:“林场那具尸体,是华星传媒三年前失踪的练习生。” “咳!咳咳!” 刘成一口水呛在嗓子眼:“还真是他们的人,这太他妈巧了吧?!” “不是巧,是堪景组的点选的好。” 陆让一口把水干掉,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赵健会继续查下去,我们也得好好准备了。” “他一个地方刑警,能查得动上面?”刘成有些担忧。 “只查凶手,这是职务所在。”陆让看了看窗外的停机坪,“深海无非就是把凶手拋出去,或者乾脆让他消失,不会多想。” “那赵健肯定查不到东西啊,还查什么?” “凡走过,必留下痕跡,我们得让深海动起来。” 第150章 狩猎汉尼拔 下午两点,航班降落在靖川机场。 迎面吹来的暖风,终於驱散了大兴安岭的严寒。 剧组就地解散,放假休整。 陆让跟刘成直接来到东湖国际中心,万象总部。 顶层,钱宸羽的录音室,这里依然是《汉尼拔》剧组的临时工作间。 林予安还在休息区弹著吉他,陆让跟他打了声招呼就进入录音室。 老周坐在调音台前,盯著屏幕。 屏幕上是医院办公室,陆让穿著透明的塑料防护服,手里拿著一把外科手术剪,面无表情地剪开医生的脸颊。 老周已经对这些东西免疫了。 这段时间,他算是彻底被《汉尼拔》这部剧里的限制级画面,给好好地调教了一番。 如今他自认为,哪怕再恐怖的东西交给他,他也不会產生任何波动。 陆让无声地走到老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臥槽!”老周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回头一看,只觉得一阵无语。 “陆总……你不能每次来都给我这么大的惊喜吧?” 陆让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抱歉,我看你戴著耳机。” “周老师辛苦了。”陆让看著屏幕,“大兴安岭录的原声风雪声有点大,杂音比较重。” “对,我已经把风声的频段过滤掉了一部分。”老周缓过神来说道。 陆让戴上耳机听了几个片段。 “剪刀剪开脸颊的声音,不够清晰。”陆让转过头,“可能需要重新做擬音。” 老周迟疑了一下:“怎么做?剪生猪肉?” “生猪肉的纤维有点粗,可能不太合適。”陆让想了想,“买一块带皮的五花肉,稍微煮个半熟,然后在里面垫一层脆骨,用裁缝剪刀慢慢剪。” “这样应该更真实一些。”陆让补充道。 老周沉默了片刻,心说陆总对这玩意儿……这么有经验? “行……我去安排。”他在本子上把陆让的话写了下来。 陆让继续看著屏幕,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赵健打来的。 陆让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到楼梯口接起电话。 “赵队。” “陆让,你回靖川了吧?”赵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刚落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后,赵健说:“锁换了。” “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不確定,但我今早去了现场,地窖口被盖上了一个新铁皮,锁也换了牌子,而且这次换了质量更好的。” “你们没在现场留人?”陆让问。 “地窖周围已经没有什么线索了,留人在那里做什么。”赵健顿了顿,“只是没想到凶手还会回去。” “监控呢?” “这正是我想说的。”赵健嘆了口气,“林场本来就荒著,根本没有监控,距离那里最近的监控都在十公里以外,而且……前几天暴风雪,线路断了,还在抢修。” 陆让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从兜里摸出一支打火机,拿在手里把玩。 “所以他大摇大摆地回去,发现尸体被警察带走了,不仅没跑,还换了一套新铁皮和新锁。” “他图什么呢?”这句是赵健问的。 “可能他觉得,自己的展览厅需要重新装潢一下?”陆让试著分析了一下凶手的想法。 “真他妈变態。”赵健骂了一句,隨后补充,“你也一样。” “赵队打电话过来,应该还有別的事吧?” “有。” 赵健的声音忽然压下来:“我向上面提交了扩大侦查范围的申请,但是被驳回来了……” “省厅说,案发现场只有一具尸体,不符合系列案標准,扩什么扩。” 他又点上了一根烟:“我甚至还没跟他们说林淼是华星的练习生,如果我说了,是不是连初查都保不住了?” 陆让想了想:“他们的嗅觉还挺敏锐。” “陆让,这个凶手,我会抓到。”赵健的语气变得很坚决,“不管上面批不批,不管这个案子归不归我管,如果破不了这个案子……我对不起肩上的徽章。” “那就祝赵队旗开得胜。”陆让回了一句。 掛断电话,陆让回到休息区。 林予安正弹著吉他,看到陆让后停下。 “遇到瓶颈了?”陆让在沙发上坐下。 林予安苦笑一声:“写了一段旋律,词也填好了,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弹来听听。” 林予安拨动琴弦。 旋律很安静,情绪听起来比较低沉。 一小段主歌唱完,林予安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卡住了。”林予安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髮,“我试著加重了扫弦的力度,或者把音调拉高,但钱宸羽说味道不对,听起来像是在无病呻吟。” 陆让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旋律。 “老钱说得对。”陆让自己並不会写歌,但他听过好歌,“你想把在极昼娱乐的经歷写成歌,但问题是,你的情绪不一定能打动听眾。” “试著把格局打开,不要去写你自己,而是写以你为代表的群体。” 陆让隨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起身离开了。 尽力了,再说下去,他就要露怯了。 回到办公室,陆让试著把最近发生的事全部理了一遍,发现自己的经歷还真是魔幻。 这个世界很复杂,比前世复杂得多。 好像什么牛鬼蛇神在这个世界都能出现。 甚至他在想,那个將林淼杀害后冰封起来的凶手,不仅不怕自己的“作品”被人看见,甚至有可能在期待。 期待有一天锁被人打开,作品被人看见,世界才开始真正欣赏他的美学。 那他和汉尼拔有什么区別? 汉尼拔切开一个人的颅骨时,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藏。 陆让之前还很疑惑,为什么这个世界其他的產业都很发达,唯独娱乐產业像是一个刚刚起步的孩童? 现在他明白了,娱乐產业里有这么一群蛀虫,任何崭露头角的新人,都有可能被提前扼杀掉。 陆让突然想,陈立言的上任,会不会是一个信號? 上头终於有人看不下去,要整治娱乐圈了? 第151章 试探 陆让不知道该不该把深海俱乐部的事告诉陈立言,至少在对方明確表態之前,一切都是模糊的。 连沈鹤鸣那样受人尊重的社会学家,背地里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现在选择相信谁,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靖川市的夜景很美,街道上的绿植萌发了新芽,凌晨马路边的太阳能路灯依旧通明,几辆轿车驶过,並没有给静謐的夜晚带去多少喧闹。 陆让合上眼,重新来到灰雾空间。 他很久没来了,万象门前面还摆著一张桌子,上面是之前斯特兰奇借来的红酒,还没喝完。 陆让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上一杯。 自从在造化门里走过一遭之后,那些人格不再对他有负面影响了,而斯特兰奇也不再来了。 他知道那个斯特兰奇不是自己的幻想,因为自己真的藉由对方的力量,回到了地球,回到了父母那里。 陆让喝了半杯红酒,抬眼看看面前的三扇门。 它们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是地球毁灭之后留下的遗產,还是这个世界给他的礼物? 不知不觉间,陆让竟有些醉了。 这段时间的经歷让他感觉很累,每一个决策他都要足够小心,每一步的向前跨越,都要避开一个叫做深海俱乐部的存在。 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而深渊里还潜伏著一头隨时准备把他和身边的人拖下去的巨兽。 陆让將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红酒喝完,放回桌面。 高脚杯在碰到桌面的那一刻,化作一缕灰雾消散。 隨之消散的还有摆在门口的桌面,和那一瓶93年產的红头乐花。 斯特兰奇不会再来了。 陆让退出灰雾空间,睁开眼。 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深海俱乐部是避不开的。 既然避不开,就只能主动去做点什么。 陆让在电脑屏幕上新建一个空白的文档,想了几分钟后,开始打字。 华星传媒,练习生,海外帐户,vip名单,程华之死,林淼之死。 陆让把每一个环节记录在文档里,他把“林淼”两个字单独加粗,在旁边標註上“深海俱乐部”。 然后他停了下来。 盯著屏幕看了一会儿,陆让拿起滑鼠,把“深海俱乐部”刪掉,重新打上两个字:“待查”。 不能写深海俱乐部。 至少在確认了陈立言的立场之前,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掌握著深海俱乐部的信息。 写完这些,他把文档保存。 第二天上午,陆让把秦红叫到办公室。 “帮我约一下广电总局陈局长的时间。”陆让说,“就说《汉尼拔》拍摄杀青了,我过去找他匯报一下进度。” 秦红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打电话。 十分钟后她回来了:“陈局长的秘书说,陈局下周都在平京,周三下午三点有空,能匀出一个小时。” “可以。” “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 “不用。”陆让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我带这个过去就行。” 秦红看了一眼纸袋。 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份是赵健发来的案情初检摘要,一份是她从公司法务角度整理的程华死亡时间线。 周三上午,陆让坐早班高铁前往平京。 四月的平京,柳絮飘得满街都是,像是在下雪。 广电大楼还是那副庄严肃穆的样子。 门口的武警仔细核对了身份信息和预约记录后,放陆让进去。 陈立言的办公室在十一楼。 陆让敲门进去,陈立言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红头文件。 他比上次在研討会上见到时,更瘦了一些,但眼神更加清明。 “小陆,坐。”陈立言坐下,“《汉尼拔》拍完了?” “拍摄部分全部杀青,正在做后期。”陆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最迟四月底交正片,五月在奈飞全球同步上线。” “好。”陈立言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你专门从靖川跑一趟平京,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匯报进度吧?” 陆让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急著推过去。 “陈局长,我接下来说的事,可能会让你觉得我在拍电视剧。” 陈立言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你说。” “我拍《汉尼拔》期间,剧组在大兴安岭取景,在林场的一个废弃水窖里发现了一具尸体。”陆让斟酌著每一个字,“死者是华星传媒三年前失踪的练习生,名叫林淼。” “她的尸体被放血、防腐、穿上美人鱼舞台服、冰封了三年。” 陈立言擦眼镜的动作停住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兴安岭警方已经立案侦查,確认是他杀。”陆让继续说,“刑警支队队长赵健,申请扩大侦查范围,被省厅驳回了,理由是只有一具尸体,不符合系列案標准。” 陆让说完,观察著陈立言的目光。 “你怎么看?”陈立言看著他。 “我认为这不是一起孤案。”陆让说,“华星传媒在程华入狱后迅速被清算,核心员工在程华出事前就集体跳槽到了一家新公司。” “程华在监狱里死於『突发恶疾』,而林淼的尸体,在程华死后一个多月被我们意外发现。” 陆让没有提深海俱乐部,没有提黑函的跨国调查,甚至没有提任何阴谋论。 他只是陈述了一件事实。 有警方卷宗、有工商记录、任何人都可以去查证的公开事实。 陈立言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 窗外的柳絮扑在玻璃上,有时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没有书面材料?”陈立言最终开了口。 陆让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推到陈立言面前。 文件夹里是赵健的案情初查摘要复印件、大兴安岭林区公安局的立案回执,以及一份公开可查的程华死亡医学证明。 全部都是经得起推敲的铁证,来源合法合规。 陈立言拿起文件夹,逐页看完,然后將其合上,重新戴上眼镜。 “陆让。” “在。” “你说的林淼案,是地方公安管辖的刑事案件,广电总局无权干预。”陈立言靠在椅背上,“但你可以把这件案子相关的材料,放在我这里。” “如果將来有人问起来,我至少可以告诉他们,我收到过基层的正式匯报。” 他没有说把文件交给有关部门,或者会向上面反映。 他说的是“放在我这里”。 陆让明白了。 这位广电的新任掌门人不是在敷衍他,而是给自己留一个名正言顺的介入点。 如果將来有一天,陈局长要肃清某一个群体,他就可以拿著这份文件,有理有据地站出来:我是接到过材料的,而且一切合乎流程。 陆让心想,关於深海俱乐部的事,似乎可以考虑告诉对方了。 就是不知道这位新掌门,接不接得住。 第152章 正大光明 窗外的柳絮还在飘著,时不时扑在玻璃上。 办公室里一时间变得有些安静。 陆让在考虑,要不要把深海俱乐部的名单拿给陈立言。 拿给他,会有两种结果。 第一,这份名单会不翼而飞,深海俱乐部的那些成员將有足够的时间抹除一切痕跡。 第二,陈立言联合国家意志,將名单上的人列为肃清对象。 从刚才的对话里,陆让更倾向於第二种结果。 那么…… “陈局,既然您愿意把这份合规的材料放在您这儿。”陆让从牛皮袋里取出另外一张纸,“那我这里,还有一份不太合规的东西。” 陈立言抬起头,看向陆让的动作。 陆让將这张纸轻轻放在了陈立言面前。 “华星传媒的背后,有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圈子,叫深海俱乐部。”陆让儘可能保持声音平稳,“林淼,也就是大兴安岭冰窖里的那个女孩,在他们的圈子里有一个代號,叫『极品人鱼』。” 陈立言的眉头锁了起来,他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听起来……相当魔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他伸出手,翻开了面前这张a4纸。 上面只有七个名字,以及他们对应的社会头衔。 矿业巨头、慈善总会主席、著名社会学家…… 还有几个,职权几乎只比他低上一级的名字。 陈立言的视线在这七个名字上扫过,呼吸变得很轻。 “这七位,是深海俱乐部的高级vip。”陆让看著陈立言的眼睛。 陈立言的目光没有躲闪,而是在判断,判断这份名单所蕴含的深层信息。 陆让赌对了,陈立言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陆让,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谁吗?”陈立言挤出这句话。 “知道,他们都是体面人。”陆让笑了笑,“他们不杀人,也不见血,只是把咱们国家的文娱產业,当成了他们选妃的『市场』。” 当著广电掌门人的面说这个,可不是闹著玩的。 陈立言看了很久,抬起头:“空口白话可不行,你有证据吗?” “我有一份深海在海外的资金流文件、俱乐部的產业链信息,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如果我有能定罪的铁证,我现在应该是去公安部报案,而不是坐在这里跟您聊天。” 陆让无奈道,“陈局,这帮人做事滴水不漏,中间隔著无数层掩护,一旦东窗事发,他们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洗白成经济犯罪,那样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陈立言挑了挑眉:“所以你给我这份名单,是想让我跟你打配合?” “我把深海俱乐部里能查出来的一部分事实,拍进了《汉尼拔》这部剧里,大概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部剧就会在全球一百九十个国家同步上线。” “到时,国內的短视频平台一定会有无数的电影解说、影视切片,把这部剧里的內容出口转內销。” “当大兴安岭的命案曝光,当我將深海俱乐部的信息公之於眾,到时候,民意自然会让他们伏法。” 陆让看著陈立言的眼睛:“陈局,不知道我这么做,算越权吗?” 陈立言顿了顿,看著面前的年轻人。 许久,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一幅字画,对陆让说:“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姜离经纪人的案子,您之前在研討会上应该了解过了。” 陈立言点点头:“程华僱人製造车祸,杀害姜离的经纪人苏婉,我知道这件事。” “苏婉当年无意间得知了华星传媒的黑料,三年前,华星传媒给姜离安排了一场海外巡演,其中温哥华站,被记录为【极品人鱼】专案。” 陈立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极品人鱼”这四个字,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 “如果当年不是苏婉强烈要求姜离不要出国,现在冰窖里躺著的尸体,就是姜离。” 陆让长出一口气:“陈局,不是我想针对这些人,是我身边的人真切地受到了死亡威胁。” 陈立言沉默了几秒钟,將陆让给他的那份名单小心翼翼地收好。 “陆让。” “在。” “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有分寸。”他顿了顿,“必要的时候,我会將这份名单提交给更合適的人,配合你完成这次肃清。” “谢谢陈局。”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那您先忙。” 陆让转身离开办公室。 陈立言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盯著墙上的字画看了许久。 墙上掛著四个草书大字:正大光明。 …… 从平京返回靖川,陆让打车直接去了长乐巷。 小院已经被他买了下来,作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家。 这里的烟火气很足,这里的夜晚很安静。 枇杷树已经抽了新叶,微风带著初春的暖意,拂过面颊。 陆让刚准备进屋,就看见姜离正趴在隔壁二楼的阳台上看著他。 “去平京了?”姜离揉了揉眼,连番的演唱会让她多少也有些疲惫。 “跑了趟差。”陆让没有说具体的內容。 姜离盯著陆让的眼睛看了看,皱起的眉头最终化为一个笑容。 “你身上的杀气很重啊,陆老板。”她挑了挑眉,“昨天晚上,我看了你们刚剪的预告片。” “怎么说?” “太变態了,想报警,但又怕警察打不过你。” 陆让笑了笑,隨即无奈道:“我演的明明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心理医生。” “那也是个变態医生……”姜离直起身子,“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没什么,总之谢谢你。” 说完,姜离就招了招手,回屋去了。 …… 几千公里外的大兴安岭林区公安局,初春依旧寒冷,寒风敲打著窗欞,昏暗的办公室里,赵健在一张白板上写写画画。 他把林淼两个字圈了好几个圈,下面引出几条线,但大多都是问號。 “赵队,市局又来电话催了。” 副队长小张从门外进来,“还是那套说辞,上面让咱们按照指示,赶紧提交结案报告,就定性为『偶发性的心理变態流窜杀人』,周五之前必须交上去。” “流窜杀人?” 赵健冷笑一声,但心里清楚,这不过就是隨口编的一个理由。 “结案是吧?行,那我就写一份他们想要的结案报告。”赵健看著副队长,“但这案子,在我赵健这儿,过不去。” “明天开始,把队里的兄弟分成两拨,一拨人应付上面的检查,另一拨人,全部换便衣,继续调查。” “我还真想看看,他们背后到底是他妈的什么牛鬼蛇神。” 第153章 紧急拉练 纽约时代广场。 夜雨冲刷著霓虹灯,將曼哈顿街头的积水染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晚上八点整,时代广场中央的巨型led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循环播放的gg暗了下去。 三秒钟之后,一阵优雅的古典大提琴旋律,在整个广场上播放起来。 屏幕缓缓亮起,画面中央,一张胡桃木餐桌上,烛火摇曳。 一个身穿格纹西装、梳著大背头的亚洲男人,安静地坐在餐桌前。 他手里拿著一副银质刀叉,正仔细地切开盘子里的一块肉排。 刀锋划过肉的纹理,细腻的声音自屏幕前流出。 男人抬起头,目光深邃而淡然,仿佛能看清世间所有原罪。 他的目光透过几十米高的巨幅屏幕,俯视著广场上成千上万停下脚步的行人。 然后,男人露出一个绅士般富有教养的微笑。 屏幕上缓缓浮现一行英文字母: eat the rude. 吃掉粗鲁。 奈飞標誌性的红色n字logo隨之浮现。 《汉尼拔》,定档日期:5月1日。 雨水落在曼哈顿的街道上,广场上无数老外举著手机疯狂拍照。 社交网络上,hannibal(汉尼拔)的词条迅速登上热搜。 这是奈飞给出的最高级別的宣发资源。 从纽约时代广场到东京涩谷,从伦敦皮卡迪利广场到首尔江南区,全球一百九十个国家的流媒体巨幕上,全都是这个优雅食人魔的影子。 当大家看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亚洲面孔,竟然拍起了惊悚大剧,这种感觉还挺……神奇的。 而在大洋彼岸的国內。 奈飞並没有国內的伺服器,加上尺度的原因,《汉尼拔》在国內的传播度並不高。 只在主流视线外,有一点关注度。 河洛市某小区出租屋,秦凯正盯著屏幕,旁边坐著一个自媒体的朋友。 电脑屏幕上,秦凯正播放著从奈飞海外伺服器上加载的《汉尼拔》预告片。 “臥槽!凯哥,这不是那谁吗?!”身边的人指了指屏幕上的陆让。 秦凯认出来了,那个在博客上靠一部三分钟做菜短片获粉无数、给林予安和姜离写了三十首好歌的陆让。 他甚至还用过林予安唱的《追梦赤子心》作为电影混剪的bgm,怎么能不认识? 这傢伙……现在都混到奈飞去了? “这片子的质感,好像比他之前那部短片更好了呀。”秦凯喃喃自语。 “哥们儿,这可是奈飞出品的,质量肯定没问题啊。” “就是不知道正片会是什么样?” 秦凯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正片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 他看著旁边的朋友:“內娱弃子,海外屠神。光这一个噱头,就足够了!” “这波流量我们得接住啊!就跟上次林予安发歌那样!” 朋友点了点头:“感恩万象文化。” “感恩陆让。”秦凯喝了口红牛说道。 …… 几天后,大兴安岭。 市区边缘的一家大型冷链设备批发市场。 赵健和副队长小张已经在这个市场里暗访了三天。 “老板,真没有?”赵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面前一个精瘦的器械商,“超低温恆温冰柜,我看你这儿不少啊。” 老板吐了口瓜子皮,摇摇头:“哥们儿,你说那要求我上哪给你搞啊,又要容量两千升以上的,还不能有一点温差。” “我这儿卖的都是商用柜,冻点猪肉海鲜还行,你要那种……冻什么?” “家里老头子信风水,要存放点名贵木材,怕放坏了。”小张在一旁接话。 “那你们来错地方了,你们要的那种,得去平京或者沪上的医疗器械厂家定製,一台至少大几十万。” 赵健听说老板是个懂行的,眉头挑了挑。 他凑近一步,低声道:“那咱们这儿以前就没人买过?老板你见多识广,给指个路,茶水钱少不了你的。” 说著,赵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华子,塞到老板口袋。 老板眼睛眯了一下,脸上的不耐烦稍微收敛了一点。 他想了想说:“你说的那种机器,大概两三年前,我们行內有个跑单帮的老李,接到过类似的单子。” “直接从德国那边发过来的……不过也就这一单,过了就没了。” “谁买的。”赵健把烟熄灭。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给你问问。” 老板拨通一个电话: “餵老李,你之前接的那个深低温恆温柜,谁买的?” “我隨便问问。” “不知道?” 老板给赵健使了个眼色,赵健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地点”。 “你还记不记得交货的时候送到哪了?”老板继续问道。 “哦……行,那掛了啊,回头坐坐。” 掛断电话,老板摸了摸口袋里的华子,对赵健说:“不知道买家是谁,根本没露面,只留了个地址,就在林区国道边上,一个木材加工厂。” “不过那个厂子早就停了,老李当时把机器送到那,也没见著人,对方就让他走了。” “老李还说,钱是直接从一个海外的什么基金会打过来的,全款,他可是赚了不少差价。” 说著,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便衣的赵健:“你们也想买?” 赵健听到国道边上的木材加工厂,就和小张对视了一眼,那个地方,距离林场的水窖,不过十几公里。 他再次摸出一包华子塞到老板手里:“谢了老板,我们不买。” 说罢,两人离开了批发市场。 “给大刘他们几个打电话,今晚林场国道边,紧急拉练,別穿警服。” …… 凌晨两点,一辆桑塔纳摸著黑停在了国道旁的树林深处,连车灯也没开。 赵健带著三名便衣刑警,踩著积雪摸到了那座废弃木材加工厂的外围。 四周格外寂静,几间厂房已经塌了大半,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好几年,根本没有人活动过的痕跡。 赵健贴著墙根,来到一间最大的厂房。 厂房里堆满了木头和垃圾,冷风吹进窗户,响起呜呜的哨声。 赵健打著手电筒,在厂房里一点一点扫过。 在一个铁架旁,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第154章 地下室 手电筒的光打到了厂房深处的一扇铁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已经生锈的铁架截然不同,门是后来装上的,门体由钢板构成,看样子很厚,门框还涂了一圈密封胶,严丝合缝。 一个废弃了好几年的木材加工厂,门把手上竟然没有落灰。 显然,这里是有人使用的,就是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里面。 “门后面……有冷气?”小张压低声音说道。 赵健把手背贴在门板上,钢板当然是冰凉的,但凉得有点过分了。 这个温度,比四月的大兴安岭要冷得多。 他把手电筒递给小张,从腰间抽出一根撬棍,把细的一头轻轻捅入门缝里,试了试力度。 “大刘,老马,准备。” 两个便衣刑警一左一右贴在门两侧,隨时准备闯入。 撬棍发力,密封胶被硬生生撕下来,门缝终於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 赵健轻轻推开门,冷气忽的扑面而来,一层白雾顺著门缝涌出,冰冷刺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手电筒照在台阶尽头,大概有三米的层高。 赵健等人顺著台阶往下走,来到一个地下室门口。 这个地下室大约有四十平,地面铺著纯白色的地板,纤尘不染,几乎可以反光。 几人以战术队形扫过整片空间,没有发现活人的踪跡。 赵健打开房间的顶灯,地下室的內容陈列在所有人面前。 正中央摆著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 左侧的墙壁有一整排不锈钢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医用设备和药剂。 右侧是一台一米高的深低温恆温冰柜,德国製造,柜门关著,但还在供电。 角落里放著一个铁皮的衣柜。 整个地下室带给人的感受就是:冰冷。 从视觉和触觉都一样冰冷。 赵健先来到货架旁看了一眼,上面摆放的东西有医用甲醛、丙二醇试剂、静脉注射泵、血管吻合器。 接著他走到冰柜前,握住柜门把手,顿了顿,拉开柜门。 冷气扑面而来。 柜內分为三层,第一层是手术器械,止血钳、手术剪、骨锯之类的工具,每一把都严格地塑封著。 第二层是没拆封的静脉留置针、动脉注射导管和医用缝合线。 第三层的空间最大,足够让成年人钻进去那么大。 不过第三层里面是空的。 没有尸体……至少目前没有。 “赵队……”老马站在铁皮衣柜前,声音有些颤抖。 赵健循声走过来。 衣柜里掛著三套美人鱼舞台服。 但这三套衣服……尺寸不一样。 最小的那套,看起来不像是给成年人穿的。 “妈的……”赵健吐了口脏话,沉默良久,转身看向老马,“老马,拍照,把每个角落都拍上。” 老马点点头,先拍了地下室的全局照片,又针对每一处细节拍照。 小张走到赵健身边:“赵队,要不我现在打电话叫其他人过来?这周围都是林子,藏几个人进去,轮流蹲守,看这个样子,凶手肯定还会再回来的。” 赵健沉默了几秒,他在这个时间里重新扫了一遍地下室的场景。 最终他把目光放在角落的衣柜上。 里面掛著三件人鱼服。 最好的答案是,凶手还没对除林淼以外的任何人动手; 最坏的答案是,已经有几名受害者躺在另外几处冰窖里了。 “把现场恢復原状。”赵健说。 小张愣了一下。 “地上的脚印擦乾净,门框上的密封胶重新涂一遍。”赵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让他以为没有人来过。” “为什么?”小张满是不解,“咱们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老巢了,不抓他?” 赵健长出一口气:“放长线,钓大鱼。” 赵健看著小张,“明天一早,带上探头来厂里,找个隱蔽的地方装上,我们得掌握他的行踪。” “凶手不是流窜作案,他有上线、有买家,我们得放他去见这些人。” 小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把脚印擦乾净点。”赵健说。 凌晨三点,四名刑警开始做一件和刑侦完全相反的事,他们在抹掉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跡。 老马和小张脱下外套,把地面上的鞋印逐个擦净; 大刘回到车里取回一罐玻璃胶,重新把门框的缝隙填了一遍,虽然顏色有轻微的差异,但乾结之后根本看不出区別; 赵健把刚才用手触摸过的地方一个个重新擦掉,铁门的门把手,他用袖口使劲擦了好几遍。 几个刑侦老手,在清理痕跡方面有著得天独厚的经验。 “撤。” …… 第二天下午,靖川市东湖国际中心。 浮生影业的装潢基本已经完工,新的剪辑室里,陆让正反覆播放著一个片段。 画面里,他穿著透明防护服,手里的手术剪抵在理察嘴角,剪刀合拢,血浆从理察嘴角喷出来,溅在防护面罩上。 他的特写画面里,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陆总,这段……会不会太直接了?”剪辑师正在剪最终版的预告片,“我们一直在强调汉尼拔优雅的形象,这样把他杀人的片段放出去,就没有留白的空间了。” 陆让想了想说:“你说的对,这段应该把重心聚焦在威尔的视角里,他走进诊室,只看到血跡和尸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悬念就建立起来了。” 正討论著,门外有人敲门。 姜离靠在门口,手里提著两个纸袋。 “路过,给你们带点水果。”她把纸袋放到桌上。 “你是从楼上路过,还是从长乐巷路过?”陆让笑笑。 “好吧,我就是专程来的。”姜离说完看了眼屏幕上的画面。 陆让的脸被血浆挡住了大半,又被后期套上了一层模糊的遮罩。 这是乔治婭视角下,看不到脸的汉尼拔。 姜离看了一眼,打了声招呼,上楼去了。 林予安正在休息区泡咖啡,手边放著一本书,《诗词格律入门》。 最近写歌,他总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很俗气、很直白,乾脆从零开始,先学语文。 姜离在他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第一次看陆让演戏是什么感觉?” 林予安回想起了去年十月份在望江公园长椅上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陆让在他面前演了一个更加嗜血的汉尼拔。 想了想他说:“被他掐住脖子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真的会死。” “那就好。”姜离说。 什么叫做“那就好”?林予安一头雾水地看过去,发现姜离已经趴在茶几上,翻起了手机。 手机音量被放到最小,但林予安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汉尼拔、陆让、万象文化。 下班时间,秦红来了一趟剪辑室,找到陆让。 “陆总,陈局长刚刚来了消息,说下周部里有个文化產业发展座谈会,规格比上次的研討会高很多,建议你作为民营影视代表出席。” “出席?” “就是坐在下面听,不过陈局长给你留了位置,第四排正中间,正对著发言席。” “嗯,陈局长人还不错。”陆让半开玩笑地说道。 “他是要提前保你。”秦红做出判断。 “可能吧。” 第155章 证据链够用了 隔天一早,赵健换了身电力维修的工服,开著一辆掛地方牌照的麵包车,带上小张,重新回到木材厂。 他准备的探头是无线传输的,供电靠太阳能板。 赵健在厂区外挑了棵老樟树,把探头装在离地四米的枝杈上,镜头对准进出木材厂唯一的那条岔路口。 小张在树下用枯枝和树皮把线缆裹了一层又一层,退后几步看了看,別说晚上,白天都看不出来。 “赵队,这玩意儿能撑多久?” “太阳能板不坏就能一直用。”赵健从梯子上跳下来,“接收端连我办公室电脑,如果有人经过,画面会自动保存。” 回到局里,赵健把局里要求的结案报告交了上去。 定性为流窜作案,偶发性心理变態杀人,建议归档。 周副局长翻了两页,签了字,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赵,这次效率不错。” “应该的。”赵健拿著签完字的报告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 他跟周副局长共事很久了,对方不像是那种城府很深的人,但赵健隨即摇了摇头,他也可能有看走眼的时候。 接下来两天,赵健的电脑屏幕上始终是同一个画面。 老樟树的树杈,省道辅路的转弯口,偶尔有松鼠跑过,大部分时间什么都没有。 小张每天带盒饭过来陪他盯著,两个人轮流,晚上把监控设置为移动侦测报警。 大刘和老马在局里应付日常工作。 没有人再提那晚撬门的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空余的时间,赵健顺著深低温冰柜的型號和交货日期,从海关那里拿到了进口商的信息,顺著进口商的名字查进了工商系统。 进口商是平京一家医疗器材贸易公司,叫“恆远医疗器械有限公司”。 三年前法人代表变更过,变更前的人叫顾维年。 变更后的人叫王桂英,资料显示八十三岁,住址在平京郊区的一个安置小区。 赵健让小张查了一下这个王桂英名下还有没有別的公司。 小张调了工商登记,发现她同时是四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其中一家叫“深海文化”。 赵健看著这四个字,想起陆让在雪地里跟他说过,华星传媒背后,水很深,像深海那么深。 当时他以为陆让在打比方。 他把顾维年的户籍档案调出来。 顾维年,四十三岁,户籍所在地平京市海淀区,前平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胸外科副主任医师。 四年前因为一起医疗事故被吊销执业医师资格证,之后再也没有新的社保缴纳记录。 户籍档案上有一张两寸的蓝底证件照,照片上的人戴著金丝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倒是温文尔雅。 赵健把照片列印出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 “这个人在平京待了大半辈子,跑咱们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小张盯著照片看了一会儿。 “荒山野岭好埋人。” 下午,赵健给陆让发了条消息: “顾维年,前平京胸外科副主任医师,四年前被吊销执照。德国那台冰柜是他三年前以公司名义进口的,他现在在工商系统里的职位是深海文化艺术顾问。你那边有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过了几分钟陆让回了一条: “没见过,我会去查他和华星传媒的交集。” 紧接著又追了一条: “赵队,查归查,注意安全。” 赵健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著监控屏幕。 …… 靖川,东湖国际中心。 《汉尼拔》的正片已经全部发给了奈飞那边,经过一个晚上之后,奈飞副总裁大卫亲自发来了一封邮件。 “正片里汉尼拔的手术细节太精確了,我的內容审核团队问我,你们是不是拿到了真实案件的卷宗。” 陆让在回復栏里打了一行字:“我们的顾问是汉尼拔本人。” 打完他自己笑了一下,刪掉,改成“剧组有专业的医学顾问团队”。 点击发送。 大卫又回了一封邮件过来,问五月一號上线能不能从六集加到八集,他们內部算法预测完播率会很高,想趁第一波热度多放一些集数。 陆让当即回覆:“您说了算。” 下午秦红拿了份文件过来。 赵健把顾维年的工商登记资料给陆让发了一份,秦红顺著对方的职业履歷查下去,查到了一家民营体检机构。 华星传媒的练习生,每年都在那里做入职体检,已经合作了至少五年。 “这个人认识程华吗?”陆让问。 “至少在一个圈子里,那家体检机构的股东名单里有华星的人。” 陆让把文件放下,闭上眼睛。 一条清晰的脉络在记忆宫殿里连接起来。 华星传媒→练习生→体检机构→顾维年→深海俱乐部。 终於闭环了。 陆让给赵健发了一条消息:“顾维年和华星有关联,我们的证据链够用了。” 赵健收到消息后,一个人在走廊里抽了两支烟。 证据链够了,就意味著,人,他可以抓了。 而且他必须要抓。 地下室的衣柜里还掛著三件人鱼服,谁也不知道顾维年的下一次行动是什么时候。 他给平京市公安局的一个老同学打了通电话。 电话那边说在开会,赵健迅速把事情说了一遍,请他帮忙查一下,顾维年现在还在不在平京。 那边应下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赵健等得很辛苦,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焦躁的感觉了。 老同学的电话回了过来,顾维年还在平京。 掛了电话,赵健对办公室里盯著屏幕的小张说:“我去趟平京。” “做什么?” “抓人。” “局长那边……” “人抓回来再说。” 赵健补充道:“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二条,身边有犯罪证据的重大嫌疑分子,可以先行拘留,我们的证据足够了,无非就是抓完再补个手续。” “周副局长那边怎么办?”小张问。 “申请打上去他也不会批,抓顾维年的事情不能让他知道。”赵健披上外套,“你留在这儿继续盯著监控,拍到东西隨时给我打电话。” 赵健说完就出门去了,他要赶晚上的最后一趟航班。 赶往机场的路上,赵健又给平京的同学打了通电话。 那边已经帮他联繫好了当地的辖区派出所。 第156章 你很会用刀是吗? 平京市,云海区。 春风料峭,赵健穿著一件深色夹克,路边停著一辆本地牌照的捷达车。 他左手夹著烟,右手举著手机。 电话那头,是平京市云海区派出所的副所长周正,也是赵健当年在警校的舍友。 “老赵,查到了。”周正压著声线说道,听筒里隱约传来键盘打字的声音,“顾维年名下的车是辆黑色的奔驰suv,我刚查了他的车牌轨跡,十分钟前,他进了博达大厦的地下车库。” “博达大厦?” “对,离你不远,他在那边有一间私人高端医疗会所,名字叫『雅致』,虽然法人不是他,但出资人是他。” 赵健熄掉烟,把菸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行,谢了老周。” “哎哎哎你等会儿!”周正急忙叫住赵健,“我叫几个兄弟跟你一块儿吧。” “別。”赵健已经上车点火准备出发,“我这次来平京本来就没手续,我是违规跨省办案,要是上面追责下来,你们没道理跟我一块儿受罚。” “臥槽是不是兄弟啊?”周正已经站起身隨时准备支援,“那可是个杀人犯,万一他手里有凶器怎么办?” 说著,周正叫来几名值班的干员。 “真当我是吃素的了。”赵健笑骂一句,“你在平京这么多年,手艺该生疏了吧?別过来给我添乱了。” 他踩下油门,继续补充道:“帮我准备一间审讯室,晚上用。” 电话那头,周正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行。”他让几个干员散去,“我在这儿等你,注意安全。” 晚上九点,博达大厦三楼的私人医疗会所已经打烊,走廊里只亮著几盏应急灯。 顾维年站在外科手术室外的消毒池前,仔细地洗著手。 “顾医生,下班挺晚啊。” 一个操著东北口音的沙哑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顾维年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先抽出纸巾擦好手指,把纸巾扔到垃圾桶,才缓缓转过身,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不远处的阴影里,站著一个身穿夹克的男人。 男人的右手隨意揣在兜里,眼睛盯著他,看上去並不算友好。 “您哪位?”顾维年微微一笑,“如果是做私人体检的,明天请赶早,今天前台已经下班了。” “不体检,看点別的。”赵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列印纸,上面是顾维年的工商登记信息,“作案的时候,顾医生这双手,也是洗得这么干净吗?” 顾维年眼角抽搐了一下。 仅仅只是一下。 但赵健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確认他並没有找错人。 “大兴安岭来的?”顾维年依旧保持著体面的微笑,他甚至往后靠了靠,倚在消毒台边缘,“大老远跑过来,辛苦,手续带了吗?” “带了。”赵健冷哼一声,摸出一副银亮的手銬,在手里掂了掂,“这不就是么?”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扑,直接伸手去抓顾维年的肩膀。 也就是赵健伸手的瞬间,顾维年原本放在台子边缘的右手,突然抬起! 寒光一闪。 不知什么时候,顾维年手指缝里已经夹了一枚细小的柳叶手术刀片! 他迎著赵健的擒拿,將刀片刺向赵健颈部的大动脉! 优雅、且致命。 这是外科医生刻在骨子里的解剖直觉。 如果对面的人要躲,那他还有很多武器可以拿出来; 如果他不躲……哪有人能克服自己的本能的? 但顾维年失算了。 赵健根本就没打算躲。 这位老刑警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不退反进,左臂猛地往上一架,生生用自己的小臂挡住了对方刺过来的手术刀片! “哧——” 刀片瞬间切开夹克的布料,划破皮肉,血液从赵健的胳膊上飆出来,溅在顾维年的脸上。 顾维年愣住了,他没想到对面是个疯子。 就这零点几秒的停顿,赵健的右手已经锁住了顾维年的手腕。 “去你妈的!” 赵健怒吼一声,顾不上去管小臂深可见骨的伤口,腰部猛然发力,一个过肩摔將顾维年砸在地板上。 砰的一声,顾维年与地板狠狠地来了一次亲密接触,眼镜直接摔飞了出去。 赵健的膝盖顶在顾维年胸口上,握住对方手臂往他的身后猛地一掰。 咔嚓一声,顾维年腕骨脱臼,手术刀片掉在地上。 顾维年惨叫出声,体面的表情终於变成了狼狈。 赵健喘著粗气,左手重新掏出手銬,將顾维年的双手銬在背后。 他一把薅住顾维年的头髮,强迫他抬起头:“你很会使用手术刀是吗,顾医生?” 赵健冷笑一声,“但在老子面前,你可別想甩出第二刀。” “走!” …… 两小时后,平京市云海区派出所。 周正腾出一间审讯室,把顾维年关了进去。 然后他找来纱布给赵健包扎。 “我说老赵,你这胆子也太大了,手续没批下来你就敢在平京动粗?”周正看著赵健手臂上三厘米长的大口子,头皮发麻。 在这道新伤口的旁边,还有几道陈年旧伤,已经长了肉,只是那些疤痕永远留在了身体里。 手续不是没批下来,是根本就不会批。 不过赵健没有解释太多,他咬著牙抬起胳膊,任由周平包扎。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三个男人。 为首的梳著背头,身旁跟著一个助手,助手手里还提著一个医疗箱。 在这两人身后,站著一个身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看肩章,是平京市局督察组的副处长王建成。 周正看到领导,脸色瞬间变了,站直身子:“王处长……您怎么来了?” 王建成没有理他,而是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赵健:“你就是大兴安岭来的赵健?” “是我。”赵健站起身,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三人。 “你的跨省协查通报呢?异地抓捕的批文呢?”王建成伸出手,语气严厉,“拿出来我看看。” 赵健沉默了一秒:“事出紧急,嫌疑人有逃亡和伤人的风险,我行使了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二条的先行拘留权,手续已经在补了。” “也就是说,你没有手续。”王建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没有手续,在这儿就是非法拘禁!谁给你的权力在平京市隨便抓人?!” 第157章 人被接走了 周正想上前打个圆场,却被那个梳著背头的男人挤开了。 “王处长说得对,没有手续,这就是非法拘禁。”背头男人递出一张名片,“赵警官,我是深海文化的法务总监郑宏伟,受託担任顾维年先生的代理律师。” 郑宏伟看了一眼被拷在椅子上、满脸是血的顾维年,眉头微皱,隨后指了指助手提著的保温医药箱。 “我的当事人患有严重的冠心病,现在心律失常,需要立刻就医。另外,对於你刚才的暴力执法,我將代表顾先生保留起诉的权利。” “至於你手上的伤……”他冷笑了一声,“我看也是你自己不小心划的吧?” 坐在椅子上的顾维年,虽然手腕脱臼疼得脸色惨白,但听到律师的话,还是努力挑起嘴角,冲赵健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 在平京,他们有无数种合法的方式,把黑的洗成白的。 “心臟病?”赵健气极反笑,指著顾维年,“去你妈的心臟病!两个小时前他拿手术刀要抹我脖子的时候,心臟跳得可他妈欢了!” “赵健!注意你的態度!” 王建成脸色铁青:“我现在以市局督察处的名义命令你,立刻把人移交给我们!交由平京警方送医处理。至於你违规办案的事,我会亲自给你们局长打电话!” 赵健看著面前这三个道貌岸然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要顾维年出了这扇门,进了他们安排的医院,不用到天亮,就会因为抢救无效死在病床上,所有的线索將彻底中断。 赵健深吸一口气,往门口重重迈了一步,直接用身体堵死了大门。 他的右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老赵!你別犯傻!”周正嚇得魂都飞了,扑上去按住赵健的手。 王建成也是一惊,他没想到这外地警察这么轴,指著赵健的鼻子吼道:“你想干什么?你敢拔枪试试!”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著深色夹克的平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三个同样便衣的干员。 王建成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头:“你们是谁?哪个分局的?没看见在办案吗?” 平头男人连看都没看王建成一眼,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满脸是血的顾维年身上,隨后又看向堵在门口、手还按在枪套上的赵健。 “一个小时前,我们查封了博达大厦三楼的雅致医疗会所。” “结果在那里只看见一滩血和一把手术刀片,我还纳闷,是谁动作这么快,赶在我们专案组前面动了手。” 平头男人一边说著,一边迈步走进审讯室,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在王建成眼前单手翻开。 “公安部,重案督导局,韩长明。” 王建成看清证件上的钢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半。 但他还是硬著头皮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部里的领导,韩局,这有个大兴安岭来的警察违规办案,把深海文化的艺术顾问打成重伤,我正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替嫌疑人办保外就医?” 韩长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顾维年涉及『部督大兴安岭特大命案』,现在由公安部专案组直接接手。” “王建成,你身为市局督察,不核实命案线索,反而越权干预跨省刑侦工作,你的问题,一会儿纪委的同志会找你谈。” 王建成浑身一僵,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韩长明转过头,扫了一眼郑宏伟。 “至於你,郑律师。你可以去起诉这位赵警官暴力执法,但在那之前,顾维年必须跟我们走。” “你要是有本事,可以去公安部的大门前要人。” 郑宏伟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了抖,拿著名片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他们深海的人脉確实很广,但只要这件案子掛上了“部督”两个字,在没有弄清楚最高层態度之前,哪怕是深海的几位高级vip,也绝对不敢在这个时候强行插手公安部要带走的人! 律师咽了口唾沫,只能带著助手灰溜溜地退到了墙角。 刚才还面露讥讽的顾维年,此刻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审讯椅上。 如果只是落在地方警察手里,深海一定会保他。 但落在公安部专案组手里,深海为了自保,一定会瞬间切断与他所有的联繫,把他当成弃子。 韩长明转过身,看向还在死死堵著门的赵健。 赵健虽然鬆开了枪套,但肌肉依旧紧绷。 “警惕性很高,胆子也够大。”韩长明看著赵健,语气放缓。 “几天前,有一份关於冰雕案的详尽內参材料递到了上面,我们顺藤摸瓜锁定了顾维年,没想到你动作比我们还快。” 韩长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赵健完好的右肩。 “赵健同志,人交给我们吧,至於你缺的异地抓捕手续,回头部里会直接发函给你补齐,这件事,你立了大功。” 赵健看著被带走的顾维年,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建成。 他终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 同一时间,靖川市。 长乐巷的万象小院里,初春的夜晚安静且愜意。 院子里的枇杷树下摆著一张躺椅。 陆让正闭著眼睛靠在上面,身上隨意盖著一件外套。 旁边的小茶几上放著一杯清茶,还有一部屏幕还亮著的平板电脑,上面是曼哈顿时代广场的录像。 上面放著《汉尼拔》的最新预告片,还有几天,这部剧就要正式问世了。 但疲惫也是真的疲惫,不仅每天高强度拍摄,还要跟深海俱乐部斗智斗勇,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陆让决定等这件事过去了,就奖励自己到浮生门里去享乐,先入戏一个顶级富豪,再入戏一个超人。 ……超人就算了,过於严肃。 乾脆入戏超人的低位代餐……祖国人好了。 这么想著,电话响了起来。 陆让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接听:“喂,赵队?” “顾维年抓到了。”赵健的声音有点沙哑,“不过人被公安部接走了。” “公安部也有他们的人?!”陆让猛地坐起来。 “嗯?”赵健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是你给他们递的材料?” “我递什……哦……我给广电的陈局长递了份材料,就是你发给我的那些。”陆让鬆了一口气,“没想到陈局动作还挺快。” 说著陆让问道:“你人没事吧?” “没事……你还是確认一下吧,別他妈让我白抓了。” “知道了。”陆让笑了笑,“要是公安部真有深海的人,还敢出现在派出所,那他们不是自寻死路么。” “这倒也是,行了不跟你废话了,后面的事跟我也没关係了。”赵健顿了顿,“下回拍戏还来大兴安岭吗?” “有雪景就去。” “行,再碰上案子给我打电话。” 陆让被噎了一下,哪那么容易碰上案子…… 第158章 好奇怪,但好想看 四月三十日,夜。 东湖国际中心三十五楼,浮生影业的loft风格放映室已经装好了隔音软包。 甲醛清除乾净后,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清新剂的味道。 万象总管刘成订了一份小食大礼包和几箱啤酒,把核心团队都叫来了。 今天的任务不是审片,审片的事,陆让一个人就干了,他脑子里有完整的成片。 今天的任务是,一起等。 新加坡的时间和平京时间一样,所以《汉尼拔》被安排在了五月一日的零点准时上线。 姜离窝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盖著一件陆让的外套,她缩在外套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让坐在中间的位置上,手里捏著一罐刚打开的冰啤酒。 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有轻微的血丝。 但他现在的眼神很清明,隱隱有著期待。 《汉尼拔》本身在上一世就是一部现象级的美剧,对於它即將爆火这件事,陆让从来不担心。 他只是期待,其中的第四集、第八集、第十二集,被某些人看到后的反应。 当然,陆让知道,这些人对《汉尼拔》,对万象文化,从来都不会拿正眼去看。 但他们会看的,直到这部剧席捲全球的那一天。 到那时,所谓的深海俱乐部,和那些高高在上的vip们,应该早就被当做必须肃清的对象。 这可是天大的丑闻,而且被放在了全球观眾的视线里。 “还有一分钟。”刘成看了看手錶,打破了放映室里的沉闷。 所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除了陆让以外,其他人包括主演的宋池和雷蒙德,都没有看过这部剧完整的样子。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到了【00:00】。 “上线了。”负责操作的小哥深吸一口气,刷新了奈飞平台的首页。 首页最大的推荐位上,此时是一张暗红色调的海报。 海报上只有陆让穿著格纹西装的半身像,以及一个暗金色的单词:《hannibal》。 小哥点开了这张海报,进入播放页。 首日上线,奈飞一次性放出了八集。 …… 美国加州,帕罗奥图市的一间公寓里。 独立影评人、著名美剧论坛reddit影视板块的版主凯文,此时同样点开了播放键。 他是怀著吃翔的心態来看这部剧的,奈飞很久没有大动作了,这次这部来自亚洲的西式剧集,让他看到了一丝话题。 几天前放出的预告片质感確实很惊艷,但他对这部剧依然抱著很强的警惕心。 这年头,预告片太会骗人。 如果这部剧拍得很烂,他完全可以把它当做奈飞政治正確的產物,在论坛里大书特书。 如果拍的好……那就更好了,说明他有很敏锐的市场嗅觉。 贏! 第一集的前十分钟,节奏很慢。 它没有好莱坞惯用的警匪追车戏、没有爆破、没有床戏,只是很压抑的凶案现场。 一个叫做“阿尔戈斯”的虚构城市里,宋池饰演的探员威尔,在进行著案件重演,看起来……很魔幻。 威尔是个鬍子拉碴、看上去很潦草也很疲倦的年轻人,他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被上司当做是一种天赋。 共情? 什么共情能做到这种地步? 凯文在自己的文档里写下:“节奏拖沓、剧情虚浮,仅靠血浆拉高观眾期待值,最多6.7分。” 他甚至中途抽空回了封邮件,因为实在没看到什么看点。 鹿角? 凯文听到了这句台词,一个把鹿角插在女孩胸部的变態杀手。 他有点想看下去了,至少看看那个凶手是什么人,不过他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美剧里面有很多犯罪片,大多都是相同的类型,无非就是杀人、破案,凯文早就免疫了。 然后他听到威尔说:“他会吃人。” 不是等会儿……凯文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威尔说了什么? 他把进度条重新拉回来,眉头拧成了一团。 好像,不太对劲了…… 直到威尔因为精神濒临崩溃,被上司杰克带到了一间心理諮询室。 房间里放著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古典曲目,镜头聚焦到一个身穿格纹西装的男人身上。 这是预告片里的那个亚洲演员,前面的剧情里也出现过。 不过凯文还没太当回事,权当他是来串戏的。 “韩教授?”威尔打了声招呼。 “我更喜欢別人称我为汉尼拔。”坐在办公桌前的陆让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饰演威尔的宋池。 那一瞬间,凯文忽然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明明对方的表情温和而平静,看起来还有一种西方绅士般的优雅。 可他突然联想到预告片里,汉尼拔目光看向威尔的时候,镜头瞬间切换到厨房煎肉的画面。 这是一个隱喻……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心理医生,將面前这个探员……当成了一种……美食? 他在文档里打字:“演员台词很有质感,可以適当加分……表演……” 但他的手指很快就停住了。 男人在厨房里切开一块肺叶,放进煎锅里,隨后,他將摆盘精美的早餐端到了威尔面前。 “我亲手做的,尝尝。”汉尼拔微笑著说,看著威尔毫无防备地將肉送进嘴里。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在心里已经將汉尼拔当成了一个食人魔,而这个食人魔,刚刚把自己的食物拿给了別人品尝?! 凯文突然感觉胃部痉挛了一下,嘴里嚼了一半的三明治,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这是他妈的什么剧情走向? 好他妈奇怪……但…… 好想继续往下看。 当他彻底摒弃掉偏见之后,才逐渐注意到,整部剧的画面其实是很考究的。 有一种古典艺术的美感。 但他也很快明白了过来,恰恰是这种美感,引发了他刚才强烈的不適。 如果这是一个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吃人这件事很变態,但不会让人感觉这么不適。 但它恰恰出现在最现代化的社会当中,最精英的那批人里面。 他们毫不自知地品尝著汉尼拔烹飪的“人肉美食”,回过头来还要感谢他的盛情邀请。 这真是…… 凯文把自己写在文档里的第一句话刪掉。 他决定从头到尾好好看一遍,再重新给这部剧打分。 第159章 收什么网? 凯文熬了一个通宵。 不仅是把前几集反反覆覆看了两遍,他甚至还在天亮前,在reddit影视版块敲下了一篇剧评。 標题没有用任何博眼球的惊嘆號,而是一个严肃的警告: 《不要在吃饭时点开它:一部偽装成罪案剧的心理病毒》。 “最初我对《汉尼拔》这部剧的態度是傲慢的,甚至是鄙夷的,现在我收回,这不是一部符合大眾口味的爆米花剧,它甚至不適合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观眾。” “奈飞这次赌贏了,他们没有塞入任何政治正確的说教,而是真正在探討一种剥离人性的美学。” “这是一场属於高智商人群的血腥华尔兹,我给9.0分,扣掉的1分,是因为它……害我扔掉了一块三明治。” 这篇帖子发布后不到半小时,就被直接加精置顶。 下面的评论区,早已沦为两极分化的战场。 打一星的人怒骂剧集三观不正、节奏缓慢、令人反胃; 但打五星的人,却像中了邪一样,疯狂解析剧中的古典乐隱喻、心理学暗示和每一道“菜品”的深层含义。 爭议,往往是引爆流量的最强催化剂。 《汉尼拔》在海外的数据,正在稳步爬升。 …… 而此时的国內,河洛市。 秦凯顶著乱糟糟的头髮,坐在电脑前。 他刚刚找到了《汉尼拔》第一季前八集的资源。 看完第一集后,秦凯在椅子上足足坐了十分钟。 他没有凯文那么专业的古典学底蕴,他最直观的感受只有一个:头皮发麻。 国內那些小鲜肉还在演“霸道总裁爱上我”,还在用挤眉弄眼来展现演技,而陆让…… “降维打击……简直是他妈的降维打击。”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秦凯点开剪辑软体。 他把《汉尼拔》里陆让穿著西装切肉的镜头,和国內某顶位流男星在偶像剧里邪魅一笑的镜头,剪在了一起。 打上標题:《被內娱封杀的他,演了个心理学变態,老外看吐了》。 上午十点,这条视频在c站和博客同步发送。 短短一个小时內,播放量如同坐了火箭一般疯狂飆升。 评论区很是精彩。 “优雅!真是优雅!” “国內的演员好好学一学,看看人家……哦,陆让就是国內演员啊!那你娱真是瞎了眼,让这么好的演员跑到国外去!” “这质感……真的是国內拍的吗?” “在哪能看?求资源!” 网际网路是有记忆的,也是最容易被情绪裹挟的。 当从未见识过的高级感遇上被资本打压的悲情色彩,网民的逆反心理被彻底点燃了。 《汉尼拔》虽然没有在国內正规平台上线,却以一种更凶猛的病毒式传播,在各大网盘和群聊中疯狂蔓延。 …… 与此同时,平京市,云海区的一处私密四合院內。 一棵百年老槐树下,摆著一张金丝楠木的茶台。 深海文化集团董事长徐兆康,正在悠閒地洗茶。 法务总监郑宏伟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 “徐董,顾维年的事……公安部那边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郑宏伟咽了口唾沫,“人现在被单独关押著,所有的线全断了。” 徐兆康把第一泡茶水浇在紫砂茶宠上,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断了就断了。”徐兆康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发个集团通告,深海文化坚决拥护警方执法,顾维年只是我们外聘的医疗顾问,对於他的个人犯罪行为,我们深表震惊,並且强烈谴责。” “那深海的项目……” “全部停掉,所有涉及的帐目,今天日落之前抹乾净。”徐兆康抬了抬眼皮,“vip们只是喜欢玩,但不是傻子,这个时候,谁沾上谁死。” “给公安部送材料的人是……”郑宏伟试探著问。 “广电陈立言递上去的。”徐兆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陈立言是个只看大局的老狐狸,他手里没有这么详尽的线索,那个材料的源头,是万象文化的陆让。” 听到这个名字,郑宏伟咬了咬牙。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网上现在关於《汉尼拔》的討论正在水涨船高。 背后甚至还有广电的推动。 “发个內部函给国內的三家视频平台,还有各大院线。”徐兆康放下茶杯。 “深海俱乐部手里的项目,不允许出现任何与万象文化、浮生影业有关的人,告诉他们,这是一道二选一的选择题。” “陆让既然喜欢在海外当贵族,那就让他永远待在海外,国內的盘子,他一毛钱也別想赚。” 徐兆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陆让今天来平京了吧?” 郑宏伟点了点头:“是的,上午的飞机,说是在平京有个私人行程。” “联繫他。”徐兆康看著面前沸腾的水壶,“请他来这里喝杯茶。” …… 下午三点。 陆让只身一人,走进了这座四合院。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郑宏伟站在走廊下,看著这个独自赴会的年轻人,心里莫名闪过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对方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是来参观公园,而不是来赴一场鸿门宴。 “陆总,胆识不错。”徐兆康坐在茶台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让走到椅子前,解开风衣的一粒扣子,从容落座。 “徐董的院子很雅致,如果在院墙下面种两株白玫瑰,土壤会因为这块地的阴气而变得异常肥沃,花会开得更好。”陆让微笑著给出建议。 徐兆康眯起了眼睛。 这个开场白,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陆总懂风水?” “不懂,我只懂一点土壤学。”陆让双手隨意搭在膝盖上。 徐兆康冷笑了一声,决定不陪这个年轻人打哑谜,直接切入正题。 他亲自给陆让倒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 “陆总,年轻气盛是好事,想踩著资本上位,也可以理解。” 徐兆康盯著陆让的眼睛,上位者的压迫感瀰漫开来。 “但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顾维年的事,你手伸得太长了,《汉尼拔》在海外的数据是不错,但你別忘了,你的根在国內。” 他没有说后面的半句话,比如明天你的万象文化就会被国內资本联合抵制,比如你公司的演员会被全行业排挤。 这套说法,之前程华用过了。 徐兆康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听得懂他的潜台词。 他也知道,他这句话的分量比程华的更重。 徐兆康直到现在都还以为,陆让掌握的只是顾维年的杀人证据。 “所以,你也要封杀万象文化?”陆让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徐董,你大概搞错了一件事。” “我来平京见你,不是来谈生意的,更不是来求饶的。” “我只是想在收网之前,亲眼看一看,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上位者』,到底能垂死挣扎到什么地步。” “茶泡老了,涩味太重,告辞。” 陆让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领,转身向院外走去。 “哦对了。”他回过头,“徐董应该还没看过万象的新剧吧?我推荐徐董看一眼……你会很喜欢的。” 徐兆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第一次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掌控之外了。 收网……收什么网? 第160章 棋盘上的都可以是弃子 徐兆康看著陆让刚才坐过的空椅子,许久没有说话。 那杯陆让一口没动的茶,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找出来。”徐兆康语气平静,但平静之下,隱隱泛起一丝波澜。 “什么?”一旁的郑宏伟没反应过来。 “《汉尼拔》。”徐兆康一只手捏在茶几边缘,“隨便找个网盘资源,或者从国外找。” 郑宏伟点了点头,掏出隨身带的平板电脑,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汉尼拔》的前八集资源。 他把平板推到徐兆康面前。 徐兆康戴上老花镜,连上蓝牙耳机,点开了第一集。 原速播放。 他没敢快进,到了他这个位置,越是遇到摸不透的对手,越是不敢错过任何细节。 四十分钟过去,第一集播完。 徐兆康皱了皱眉,这是一部製作精良的心理犯罪剧,仅此而已。 陆让专程告诉自己这件事,就为了暗示他这部剧能大火? 他继续点开第二集,第三集……直到第四集。 这一集的標题是《foie gras》,法式香煎鹅肝。 剧中,地下室里,一名气质儒雅的特约演员被绑在椅子上。 陆让饰演的汉尼拔拿著一根不锈钢填餵管,声音轻柔地对他说: “你的慈善基金会,一直以『为脆弱的生命注入新的呼吸』而闻名……但在你隱秘的私人时间里,你似乎更热衷於剥夺他人的呼吸……” 徐兆康莫名打了个冷颤,这个被汉尼拔当做鹅肝食材的慈善家,他太熟悉了。 不论是长相、衣著、台词还是个人习惯,全都和他的一位vip一模一样。 慈善基金会主席,赵宏德。 他们前不久才见过一次面。 徐兆康默默把杯子放回茶台,点开下一集。 一直看到第八集,標题叫《fromage》,奶酪。 一具男尸被悬吊在废弃的音乐厅半空,声带被奶酪切割线贯穿,做成了一把“人体大提琴”。 汉尼拔拉动琴弓,微笑著说:“资本,就是要聆听市场最真实的声音。” 徐兆康想起去年的一次商业大会上,华北矿业董事长阎震,就在台上这么说,一个字也不差。 而且这具尸体面色黝黑,特徵与阎震几乎没有差別。 奈飞只放出了前八集,但后面的已经不用看了。 徐兆康闭上眼睛。 他今年六十三岁,在圈子里沉浮了將近四十载,他见过无数的对手,有比他狠的,有比他贪的,有比他精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 在陆让眼里,他和他的vip们不是对手,不是敌人,甚至都不是值得坐下来谈判的人。 他们是一道菜。 一道即將被端上桌的菜。 郑宏伟的手机响了,他退到走廊里接听,听了几句,整个人僵在原地。 “徐董,公安部那边……韩长明拿到了顾维年的供词。”郑宏伟脸色铁青。 徐兆康还坐在那里,看著屏幕前最后一集的某个定格画面。 “名单……”郑宏伟的声音有些发抖,“名单和陆让给陈立言那份,完全吻合。” “赵宏德和阎震,刚才被带走了。” 屏幕上,汉尼拔正在微笑。 陆让的脸占满了整个平板电脑,他的眼睛温和而平静,就像看著一个即將入席的客人。 徐兆康看著屏幕。 许久。 他猛地转过头:“走,去找沈老。” …… 平京市,西山別墅区。 徐兆康一下车,就快步走到一栋红砖小楼前,径直进了屋里。 沈鹤鸣正拿著把剪刀,给阳台上的一盆素冠荷鼎修剪枯叶。 “沈老。”徐兆康低著头,像个犯错的孩子,“顾维年吐了口供,公安部拿到了铁证,宏德和阎震今晚已经折了。” 他顿了顿:“陆让那部剧……” “我知道了。”沈鹤鸣並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公安部的李警官给我通过气了,专案组是拿著最高层的批示去的。” 徐兆康急切地上前一步:“沈老,咱们得赶紧切割,如果宏德他们扛不住审讯……” “扛得住扛不住,都得扛。” 沈鹤鸣放下剪刀,转过身。 他走到书架前,从一本精装书背后取出自己的笔记本。 知道深海出事之后,沈鹤鸣就把它从学校办公室里带回来了。 当著徐兆康的面,沈鹤鸣拿出一个打火机,点燃笔记本的边缘,然后把它扔进了早就准备好的炭盆里。 火苗瞬间涨上来。 “沈老,您这是……”徐兆康愣住了,一股寒意骤然升起。 “兆康啊,你在深海乾了十几年,辛苦了。” 沈鹤鸣看著逐渐化作灰烬的笔记本,轻声嘆了一口气。 “火既然烧了起来,总得有人给它扑灭,俱乐部需要一个防火墙,上面……也需要一个交代。” 徐兆康的瞳孔猛然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自己跟隨了半辈子的老人。 他成了一枚弃子。 像程华那样,像顾维年那样,像赵宏德和阎震那样…… 即便是他,也不过是一个隨时可以被推出去挡灾的弃子。 “外面的车给你准备好了,直接去机场,或者走水路。”沈鹤鸣重新拿起剪刀,“趁著边控名单还没下达,去南美吧,別回来了。” 沈鹤鸣在盆栽上剪了一刀,这一刀,剪在开得最盛的花冠上。 “深海文化的帐,我会让人接手。” 徐兆康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退出了小楼。 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这已经是沈鹤鸣能给他的,最体面的结局了。 …… 两天后。 凯文的剧评在加精置顶后,过了短短四十八小时,《hannibal》的词条已经登顶蓝鸟平台的全球趋势榜。 奈非副总裁大卫,在洛杉磯时间凌晨三点,给陆让发了一封邮件。 首日全球同时在线峰值,破了奈飞非英语剧集的歷史记录。 完播率高达87%…… 奈飞的算法模型原本预估的是70%。 其中第四集的復播率达到了正常值的4倍。 大卫在邮件里单独提到了一组数据,第四集香煎鹅肝的段落播出后,北美高端法餐的鹅肝点单量,在二十四小时里下跌了百分之三十一。 邮件的最后一行里,大卫用英文向陆让开了个玩笑。 他说:“你的表演正在改变人们的饮食习惯。” 国內。 三大视频平台被疯狂投诉,大家不关注《汉尼拔》为什么变成了文化出海项目,为什么在国內连提都不能提。 大家只关心,这些视频平台上,没有《汉尼拔》的资源。 国內的观眾实在看够了那些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烂剧,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像《完美的他》这样的悬疑剧。 大家终於可以期待一下,那个叫陆让的演员,那个叫浮生影业的公司,可以拍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好剧。 可是,好剧呢?被赶到国外去了! 博客热搜上,关於汉尼拔的词条刷上去,被撤掉,再刷上去,继续被撤。 这些社交平台之前受制於华星传媒的威逼利诱,现在又变成了深海文化。 核心的指令倒是没变过,那就是不要让万象文化有关的词条上热搜。 但刪帖的速度註定赶不上发帖的速度。 企鹅视频版权总监王总,凌晨两点给秦红打了个电话。 “秦总,之前那份s+盲订合同,我们这边……” “你们那边撤回了。”秦红接过王总的话,语气平淡。 “那是个误会,当时是华星……现在华星已经不在了,我们想重新谈,国內独播权,价格好商量。” 秦红沉默了一下:“陆总说过,不签独家。” 电话那头犹豫了。 秦红等了五秒钟,把电话掛断。 出口转內销?现在主动权又回到万象手里了。 第161章 老师,我来找你了 时间回到两天前。 五月一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平京市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vip通道。 徐兆康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戴著一顶鸭舌帽,手里只提著一个轻便的登机箱。 机票是飞往墨西哥的,只要落地,他就有无数种办法进入南美的灰色地带。 他在海外的资產,足够安度晚年。 走到边检柜檯前,徐兆康向安检人员递出一份万那杜的护照。 护照上的名字是“李建国”。 这份假护照上的生物信息做得很完美,因为它本身就是从公安系统里拿出来的。 护照被放在检测台上,嘀的一声后,边检人员看了看屏幕,沉默两秒。 “李先生,您的护照晶片读取异常,麻烦跟我到旁边的核查室做一下人工登记。” 徐兆康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拉起登机箱,跟著警员进了核查室。 房间里坐著两个人,平头,穿著深色夹克,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著他。 其中一个站起身,掏出证件:“公安部重案督导局,徐兆康,你的航班取消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徐兆康握著拉杆箱的手指慢慢鬆开。 沈老说,机场的边控名单还没下来,他以为他虽然是个弃子,但只要去到海外,哪怕当个罪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 徐兆康看著面前的警察,低下头又抬起来。 “沈鹤鸣让我今晚走,他是在拿我当诱饵,吸引你们的视线,好给自己爭取销毁其他物证的时间。” “带我去见你们的领导。”徐兆康缓缓举起双手,“我有一个海外云端伺服器的密钥,深海俱乐部所有的帐目往来和vip录像,都在里面。” “我要做污点证人。” …… 五月二日,中午十二点。 平京市西山別墅区。 一辆掛著民用牌照的黑色红旗,悄无声息地驶入这片家属大院。 韩长明推门走进餐厅时,沈鹤鸣正坐在餐桌前用餐。 桌上的菜品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小菜,还有一大碗看起来像白开水一样寡淡的清汤,汤里飘著一颗白菜心。 “韩局长,吃了没?坐下喝口汤。”沈鹤鸣看了韩长明一眼,没事人一样招呼对方。 韩长明走过来,就站在餐桌旁。 沈鹤鸣拿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这叫开水白菜,看著清汤寡水,但汤底要用鸡鸭猪骨熬上好几个小时。” “然后还得用红肉和白肉的肉茸去扫汤,一遍一遍地把杂质、血沫全部吸乾净,捞出废渣,才能留下这一碗乾乾净净不沾荤腥的清汤。” 韩长明看了眼那盅开水白菜:“沈老好手艺,只是这碗汤,您清理得不算乾净。” 沈鹤鸣抬起头,听懂了韩长明的弦外之音。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那你觉得,这碗汤是哪里不乾净?” 韩长明看向沈鹤鸣,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上。 “昨晚在首都机场,徐兆康被我们按住了,他给我们留了不少好东西,包括一份云端备份。” “您名下代持机构的上亿海外进帐,就在第一页写著。” 沈鹤鸣顿住了,盯著碗里的白菜看了很久。 “沈老,这碗汤再怎么清澈,终究是用骨头和血熬出来的。”韩长明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老人,“穿上衣服吧,车在外面等您。” 沈鹤鸣的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忽然站起身。 他从旁边的酒柜上拿起一个白色的药瓶,倒出比平时多好几倍的心臟病药片,就著开水白菜的汤底,吞了下去。 “韩局长……你等我两分钟,我换件体面点的衣服……” 韩长明静静地看著他,没有阻止他服药,也没有呼叫救援。 在人生的最后一个小时里,沈鹤鸣换上一件平整的黑色中山装,走到客厅的茶几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 他坐在沙发上,反覆地摩挲著这张照片,直到眼睛再也看不见,直到整个人面无血色。 照片上是个梳著辫子的年轻人,他看著镜头,笑容斯文。 照片下方写著一行小字:“拍摄於1932年7月”。 “老师啊,我找你来啦。” 这是沈鹤鸣弥留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 …… 五月四日,傍晚七点。 一条官方通报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各大官媒的首页。 【近期,公安部重案督导局联合多部门,打掉一个涉嫌重大违法犯罪的隱秘团伙。】 【经查,华北矿业集团董事长阎震、博爱明天慈善基金会主席赵宏德、深海文化集团董事长徐兆康、瑞康医药集团董事长孙景辉、宏建地產实控人钱广源、国学学者周宗明等人,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卖淫、洗钱等严重刑事犯罪。】 【目前已被依法採取刑事强制措施。】 【另:相关涉案核心人员、著名社会学家沈鹤鸣,已於五月二日在家中突发疾病死亡。】 这份官方通报和长长的一串名单,足以让整个京圈,乃至整个华夏为之震动。 平京市一家自媒体工作室里。 唐晓妍看著屏幕上的蓝底白字,只觉得脑子里有一股电流涌动。 她莫名想起了陆让的那部新剧。 怀著一种紧张的心情,唐晓妍重新点开《汉尼拔》的资源。 由於播放数据超出预期,奈飞已经提前上架了全剧。 第四集《法式鹅肝》,慈善主席被强迫进食……他的脸和赵宏德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 第八集《奶酪》,音乐厅里被当做人体大提琴的矿业大亨……对应的正是华北矿业董事长,阎震! 第十二集《法式清汤》,是那个在通报里“因病去世”的社会学家沈鹤鸣! 嘶—— 唐晓妍猛地打了个冷颤。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除了两名男主角以外,大部分演员都是白人和黑人的剧集里……额外的亚洲面孔不仅仅是那三集里面的核心反派。 唐晓妍从头到尾拉了一次片。 在第二集《餐前小吃》里,唐晓妍找到了一个亚洲面孔的凶手,他和瑞康医药集团董事长孙景辉很像…… 第五集《扇贝》,国学大师周宗明…… 第九集《诺曼第冰霜》,宏建地產实控人钱广源…… “天吶……” 唐晓妍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她忽然感觉屏幕上汉尼拔的形象,变得更加神秘了起来。 就像陆让这个人一样。 第162章 宴会 平京市,国贸大酒店顶层宴会厅。 今夜,这里被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上百家来自全球的媒体,將演讲台围得水泄不通。 《汉尼拔》第一季的首周数据出来后,奈飞亚太区全资主办了一场面向全球的庆功会。 同时也是一场迟到的发布会。 这在国內是头一遭。 秦红穿著一身职业套装,走到台前,示意工作人员点亮背后的大屏幕。 ppt上是几组数据。 “《汉尼拔》上线首周,奈飞全球190个国家及地区收视率登顶。” “烂番茄新鲜度98%,imdb开分9.4。” 秦红看起来仪態端庄,举止大气,实则心臟都已经快要蹦了出来。 场下数百台长枪短炮对著她,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同时,本作打破了奈飞非英文剧集的最快破亿播放记录。” 秦红说完,转身就走,把舞台交给大屏幕。 屏幕上画面一闪,出现了一张脸。 奈飞內容副总裁大卫的视频连线切了进来。 此时,这位高管的脸上掛满了笑意,语气亢奋: “虽然因为工作的原因没能亲临现场,但我想,这应该是一场完美的盛会。” “华夏的创作者为全球的观眾带来了如此精彩的剧集,为了表达奈飞对这部剧,对来自华夏的万象文化,以及对创作者、主演陆让本人的尊敬……” “我代表奈飞总部正式宣布,我们愿意为了万象文化的《汉尼拔》第二季与第三季,提供单集八百万美金的製作预算。” “陆让先生,请放心地把后两部的续订合同交给我们,这將会是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合作!” 说完,大屏幕里的视频画面暗了下去,重新切回《汉尼拔》的海报。 台下轰然。 八百万美金,折合成人民幣就是五千万一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虽然对於奈飞、对於好莱坞而言,这算不上顶格的待遇,但这也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啊。 不过来自各国的媒体也都知道,单单是《汉尼拔》首周带来的会员订阅量,以及因此拉升的股价,就足以覆盖掉奈飞为这部剧投入的所有资金。 这么来看,单集八百万,也就不算什么了。 宴会厅侧面的门开了,陆让走了进来。 闪光灯从右边先亮起来,当所有记者看到陆让之后,闪光灯在宴会厅里舖成了一面白色幕布。 陆让走到讲台前,调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他刚刚站定,提问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各种语言都有。 “陆老师看这里!” “陆总,奈飞八百万单集……” “《汉尼拔》第二季……” “万象文化接下来……” 提问声此起彼伏,陆让懒得去调动精神分辨每一个声音,导致一个问题也没听清。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看著台下闪烁的快门,等那些声音自己落下去。 陆让单手扶住话筒: “你们的问题我大概知道都是什么。” “关於数据,秦总刚才讲过了,我就不重复了。” “奈飞的合同我们当然会接,这是一次很好的合作体验,奈飞在流媒体方面是专业的。” “第二季和第三季会拍的,但不是现在。” 说完这句,陆让的目光在台下扫过,看到了几个熟人。 企鹅视频的王总、奇异果的张总、优豆视频的李总。 他跟王总打过几次交道,这位版权部负责人,同时管理著音乐版块和视频版块,人还不错,挺大方的。 只不过毕竟只是一个高级打工人,很多事情他说了也不算。 《汉尼拔》与企鹅视频的盲订合同,断在了华星传媒和背后资本的封杀令上,倒也怨不得他。 陆让分別朝这三位老总点了点头。 三人先是一怔,而后在各自的座位上沉思了起来。 他们想不明白陆让这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是引进《汉尼拔》的事能谈了? 还是单纯就打个招呼? 你倒是给人一句准话啊—— 陆让点完头就不再搭理这三位老总,而是看向那些高高举起手等待提问的记者。 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很经典的pua方式。 给你一个模稜两可的回应,让你觉得好像有希望了,但又不確定。 在患得患失之间,就降低了自己的身份,抬高对方的形象。 通常情况下,这种“钓凯子”的行为发生在男女关係之间…… 针对这三位老总…… 似乎、好像、貌似也挺管用。 现场的记者如同饿狼般高举手臂。 国內的一些媒体更是憋著一个重量级的问题,关於深海俱乐部和《汉尼拔》这部剧的联繫。 一个国內的资深娱记,成功抢到了工作人员隨机递来的备用话筒。 她站起身:“请问前几天……” 话还没说完,这位记者看到了陆让深邃的眼神,忽然咽了咽口水。 她突然意识到,这牵扯到的是足以让整个华夏翻天覆地的风暴,是一条条实打实的人命,是骯脏到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丑闻。 更何况,这间会场里坐著的,大多都是海外来的记者。 他们只知道《汉尼拔》是一部製作优良的剧集,並不知道那些藏在剧集里的內幕。 如果她问出口了,那么她將面临什么后果? 简直难以想像! 这名记者把原本想要问出口的禁忌话题,硬生生地在嘴边拐了个弯:“前几天,您……您的这部剧在全球爆火,您有什么想对国內粉丝说的吗?” 这是一个很没营养的问题,但她和陆让都知道为什么没营养。 陆让对她示以微笑:“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女记者如释重负地坐下,后背已经湿透了。 在场的所有国內同行,也默契地把那个问题烂在肚子里。 一名金髮碧眼的《好莱坞娱乐周刊》记者抢到话筒,激动地大声问道: “陆让先生!隨著您和汉尼拔的爆火,好莱坞有很多製片厂都向您递出了电影剧本,请问您的下一部作品,会来好莱坞吗?” 陆让看著女记者,淡淡道:“抱歉,如果有可能,我暂时还是留在国內。” 女记者失望地坐下后,陆让叫了最后一个提问。 站起来的是个年轻记者,西装不太合身,领带系得有点紧,一看就是刚入行的。 他开口前先清了清嗓子,对著话筒说道:“陆老师→↗↑↑” 话筒突然啸叫了一声,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提问,一紧张离话筒太近。 他手忙脚乱地调了一下,脸已经红了一半。 乾脆直接问出自己的问题:“下一部戏,您会拍什么?” 全场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汉尼拔》这个题材和尺度,已经是能拍的极限了,再变態连国外都很难过审了。 如果陆让不重复自己,那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 陆让回过头看了眼大屏幕上的海报,又看向台下等他回答的数百家媒体。 他拿起话筒:“具体拍什么还不清楚,不过,不拍变態了。” 第163章 阳光开朗大男孩 清晨,平京市。 广电总局办公室里,陈立言正戴著老花镜,翻看著內参和今天的早报。 毫无意外,无论是纸媒还是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都是昨晚的那场发布会。 《汉尼拔首周登顶全球,单集八百万美金创纪录》 《陆让拒接好莱坞橄欖枝:不拍变態了》 陈立言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视线在“不拍变態”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从汉尼拔上线到现在,他没有接到过陆让的任何一个电话,也没有收到任何一条私人的问候简讯。 陈立言很满意。 这说明陆让不仅有在商业上搅动风云的手段,更懂得政治上的进退。 深海俱乐部这颗毒瘤正在连根拔除,官方拿到了里子,万象拿到了面子。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封存在档案里,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个时候要是谁跑来攀私人交情、表忠心,反倒落了下乘。 正想著,门被敲响,秘书拿著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陈局,这里有一份来自万象文化的公函,走的正规商业流程,说是想跟总局这边报备合作。” 陈立言挑了挑眉,接过文件翻开。 万象文化宣布,將拿出《汉尼拔》第一季在海外的部分净利润作为启动资金,联合广电相关部门,共同成立“华夏影视行业青年创作者专项扶持基金”。 该基金將受到官方的全面监管,专门用来扶持国內那些有才华但没有资本背景的底层编剧和导演。 陈立言看著这份公函,嘴角忍不住上扬,最后甚至笑出了声。 高,实在是高。 陆让没有以私人的名义来邀功,而是以万象文化的名义,给广电总局送来了一份文化政绩。 而这份政绩,自然是属於他这位新任局长的。 不仅响应了上面的政策,还拿出了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陈立言如果接下,那万象文化自然顺理成章地搭上了官方的顺风车。 “小狐狸。”陈立言笑著骂了句,隨后拿起钢笔,在末尾写下“同意”两个字。 …… 大兴安岭,林区刑警支队。 赵健还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当著他的支队队长。 右边胳膊缠著一圈绷带,吊在胸前。 当初的伤不算轻。 违规跨省办案的处分下来了,功过相抵,保留原职。 这反倒让赵健鬆了口气,他跟雪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要是突然给他升职调离,他还不乐意呢。 “赵队,有您的包裹,从靖川发来的。”一名年轻警员敲门进来,递上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看上去像本书。 赵健愣了一下,单手拆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没有密码的储蓄卡,卡片上贴著一张便签,上面是陆让的字跡:【听说林淼她妈在南方老家种地,腿脚不好,这是给她的抚恤金。】 第二样东西,是一本很厚的册子,手工装订的。 封面上是一行大字:《术后橈神经纤维与肌肉群重塑康復指南》。 赵健翻开册子,里面的內容精確得可怕。 从每天几点几分进行什么角度的拉伸,到精准到毫克的营养摄入配比。 甚至每一页都附带了专业的人体肌肉解剖图。 手绘的。 册子的最后一页写著一句话:【下次到雪原,希望赵队已经康復。——陆】 赵健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然后笑了。 “妈的,真把自己当神医了。” …… 靖川市,万象文化总部。 陆让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端著杯黑咖啡,悠哉游哉地打著手游。 这是一款刚刚公测没多久的moba游戏。 屏幕里,他操作的刺客英雄刚放了大招,满屏光污染一样的特效闪过,人物却卡了一下技能后摇。 “这打击感,连前世某农的一半都不如。” 虽然他前世也不玩手游,只玩端游,但这个世界……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玩的游戏。 陆让也不知道,是因为资本发展得太快限制了大家的想像力,还是这个世界…… 有特么的不能好好发展文化產业的规则怪谈? 他看了眼屏幕上弹出的战败结算画面,嘆了口气,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秦红推门进来,把几份刚列印出来的合同扔在茶几上,刚好压住陆让停留在失败界面的手机。 她拉过椅子坐下,长长地出了口气。 “累死我了。”秦红揉了揉太阳穴,“企鹅那三家的合同已经签好了,全网联播,单集付费,首付款这周五就能打进咱们的对公帐户。” 说到这里,秦红语气一转,无奈道:“不过陆总,按照国內的审核標准,虽然陈局那边已经放宽了限制,但在国內上线,依然只能是刪减版。” “该刪刪。”陆让倒不觉得有什么,这部剧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它在奈飞有完整版的成片,至於国內的几个平台…… 该咋咋滴。 秦红笑了一下:“平台那帮人也是真有意思,c站上的无刪减盗版切片已经满天飞了,我去看过,几百万播放是有的。” “他们现在花这么大的价钱,还买了个阉割版回去,图什么?” “硬核点的观眾不得疯狂骂啊?” 陆让看了眼茶几上的合同:“他们被骂的次数还少吗?” “汉尼拔的热度是实打实的,买回去,哪怕观眾不看,也会给平台带来一定的曝光,这才是他们想要的。” 秦红点点头。 又聊了几句,秦红退出办公室。 陆让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下,闭上眼睛。 这段时间太累了,他决定奖励自己一把。 而且他发现,之前入戏的那些角色,一个个都太不阳光了。 一个把自己装成优雅人士的食人魔; 一个肩上扛著地球安危的至尊法师; 一个外表温文尔雅,內里阴暗的家暴男; 一个早已经失去自我的战爭机器; 还有个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的侦探…… 是时候入戏一个绝不內耗的阳光开朗大男孩了! 陆让的意识沉入灰雾空间,来到浮生门前。 他將手贴在门上,默念了一个名字。 “《黑袍纠察队》,祖国人。” 第164章 草率了 在踏入浮生门之前,陆让大概回忆了一下《黑袍纠察队》的情节。 那是他好几年前看的了,印象已经有些模糊。 只记得几个名字,祖国人、火车头、星光…… 那个跟章鱼妹谈恋爱的叫什么,陆让都已经不记得了。 但祖国人给他的印象很深刻,他知道这是一个绝不內耗的反英雄。 想笑就笑,想杀就杀,想喝奶就喝奶。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且! 受尽万人敬仰! 確认了这一点,陆让踌躇满志地踏入浮生门。 那么,假期愉快! …… 睁开眼。 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阳光。 视线里是一片惨白,他正坐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纯白色封闭房间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这里除了冰冷的金属床和马桶,就只剩下四面看著就很厚的墙壁。 他的身体变得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年纪。 陆让愣住了。 他没有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但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具小小的身体,正在因为恐惧而发抖。 遥远的记忆猛然间从犄角旮旯里挤了出来,陆让终於隱约想起来了! 祖国人……原名约翰。 他不是什么天生受人敬仰、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他是一个从小在沃特公司地下实验室里长大的武器產品。 被当做小白鼠一样圈养、折磨的实验体! “臥槽……” 陆让的灵魂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嘆息。 什么叫做绝不內耗…… 祖国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特么內耗的人! 要命的是,浮生门特么的不能中途退出! 他只能以第一视角,百分之百的感官同步率,实实在在地度过这几十年的非人折磨! ……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 总有熬出头的那一天的,对吧…… 约翰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此时,一个冰冷的男声从玻璃后面响起。 “约翰,今天的耐热测试准备开始,把手放进前面的炉子里。” 墙壁裂开,一个燃烧著高温火焰的金属炉台伸了出来。 小男孩约翰不敢,但一个机械臂钳著他的胳膊,把他稚嫩的小手塞进了火焰里。 “嗤——” 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瀰漫。 剧痛如海啸般席捲了这具身体的神经,陆让坐在“副驾驶”上,一比一地承受著神经被烧穿的煎熬。 即便陆让已经跟著奇异博士,在黑暗维度里体验过上万次的粉身碎骨,但依旧被这巨大的痛苦笼罩。 粉身碎骨是瞬间的,而肉体上的折磨,是持续的。 在肉体的疼痛之外,陆让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具幼小的身体里,正在疯狂滋生另一种东西。 恐惧、缺爱,以及对单向玻璃背后那个男人病態的討好和认同渴望。 约翰以为站在外面的沃格鲍姆博士,是像父亲一样的存在。 他看著单向玻璃,渴望著测试结束后,博士能进门给他一个拥抱,或者哪怕夸他一句“好孩子”。 但是没有。 博士像记录生猪数据那样,冷漠地在纸上打了个勾:“组织再生能力符合预期,下一项。” …… 岁月在浮生门中流逝,这间纯白色的牢笼,成了约翰和陆让共同的梦魘。 直到九岁那年,房间里第一次出现了一抹亮色。 那是一个身穿碎花裙的女家教。 在这间除了白色就是金属的冰冷地狱里,她带来了外界的书本、色彩,还会在监控死角里,偷偷塞给约翰一块巧克力。 那是约翰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你做得很棒,约翰。” “你是个好孩子。” 某天下午的授课结束后,女人蹲下身,摸了摸约翰柔软的金髮,对他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约翰第一次感受到类似於母亲的温暖。 陆让能够感觉到,约翰的心臟在狂跳。 这具躯壳,就像一个在沙漠里乾渴了九年的游魂,终於看到了水源! 他猛地张开双臂,扑进女人的怀里,想要留住这丝温暖。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逼仄的房间里响起! 约翰根本不知道自己体內蕴含著怎样的神力。 他甚至都没有用力,只是想要抱一抱她,想离那种温暖更近一点。 温热的鲜血从女人身上喷溅到约翰的脸上,顺著他的下巴滴落在陆让的视线里。 女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腔和脊骨就已经被两条稚嫩的手臂彻底拥碎,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软绵绵地滑落到血泊中。 约翰呆住了。 他看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惊恐的呜咽。 他跪在地上,疯狂摇晃著女人的尸体,想要把她拼凑回去,想要她再对自己笑一次。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扩音器里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 “实验体情绪失控,力量评估上调,把尸体清理掉,明天换下一个家教。” 陆让感受到了,在约翰的体內,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和被世界遗弃的虚无感,正在紧紧缠绕著这颗幼小的心臟。 这一刻约翰终於明白,这具神明般无坚不摧的身体,是一个诅咒。 从这一天起,约翰再也没有主动拥抱过任何人。 浮生门里的一切,代入感实在太强。 即便陆让每一天都强迫自己以上帝视角去观看阿祖的成长,但那具小小身躯里所爆发出来的绝望,实实在在地影响著陆让。 陆让每天都在这具身体的“副驾驶”里,给自己唱《阳光彩虹小白马》,唱《好运来》,唱《找自己》…… 可是越唱他就越绝望,因为他意识到约翰才刚刚九岁。 九岁是什么概念? 陆让自己都忘记了自己九岁是什么样子,等约翰变成祖国人,陆让还想得起来自己是谁吗? 草率了…… 以后入戏之前,应该先到万象门里兑换一下剧本,看清楚每个角色的成长曲线才对…… 岁月在浮生门里缓缓流动,不知道熬过了多少个不眠的夜晚。 约翰终於穿上一套深蓝色的战衣,披著星条旗,登上了纽约市中心,沃特塔顶层的全景会议室。 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这个名字既伟大,又讽刺。 祖国人。 homelander。 第165章 完美的救世主 阳光洒在深蓝色战衣上,给祖国人镀上了一层神明般的光晕。 陆让却感受不到任何神圣,他只觉得滑稽。 “艹,我的支持率在俄亥俄州下降了两个百分点,就因为那群白痴动物保护组织……” 会议桌左侧,身穿墨绿色鱼鳞战衣的深海,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阿祖的视线扫过深海,又扫过旁边把脚翘在桌子上的火车头。 在外界,他们是受人敬仰的超级英雄,是超级七人队的核心成员。 但在祖国人的眼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深海不过是个连自己下半身都管不住的白痴; 火车头则是个靠嗑药维持速度的癮君子。 这帮人根本不配被称为神,他们只是沃特公司流水线上生產出来的劣质商品,是一群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穿著白色制服的星光走了进来,浑身充满了纯真的气息,此时的她看起来既紧张又激动。 “各位前辈好,我是刚加入的……” 陆让看著这个满眼闪烁著理想主义光芒的女孩。 下一秒,这具身体像是自动设定好了程序一样,扯出一个標准的微笑。 嘴角上扬十五度。 “欢迎加入七人队,星光,在这里,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 祖国人的声音温和、阳光、充满磁性。 星光感动得红了眼眶,深海和火车头在一旁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尤其是深海,他看星光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別样的……欲望。 一家人? 这具身体的潜意识里,星光不过是个隨时可以消耗掉的公关道具。 如果哪天她不听话了,或者影响到了自己的支持率,那祖国人不介意用雷射射线,给对方做一次spa。 十年如一日的折磨和公关规训,让祖国人的性格变得极为扭曲。 他鄙视凡人,视万物为螻蚁。 却又极度渴望来自凡人的掌声与喝彩。 因此他必须时刻戴上一张名为正义的面具,扮演著美利坚的救世主。 …… 三万英尺的高空,一架被恐怖分子劫持的波音客机里。 祖国人一脚踹开机舱大门。 机舱里尖叫声四起,绝望的乘客们看到身披星条旗战服的男人时,所有的恐惧都化作狂喜! “哦买噶的!是祖国人!” 陆让和祖国人一起掛上一个完美的微笑:“大家安全了,有我在。” 他大步走向驾驶舱,面对劫机的恐怖分子,祖国人眼底闪过一抹猩红。 “哧——!” 两道上千度高温的热射线从祖国人眼里爆发,穿透舱门,像切豆腐一样,將驾驶舱內的恐怖分子,连同座椅一起截成了两半。 可是! 客机的驾驶控制面板也同时被切断! 警报声响起,飞机失控了! 机头开始无可挽回地向地面坠落! 跟在他身后的梅芙女王衝进驾驶舱,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了:“你干什么?!你把控制台毁了!” “我只是在解决麻烦,梅芙。”祖国人语气里有些不耐烦。 “我们得救他们!你可以去外面把飞机托起来!”梅芙抓住他的胳膊,眼里满是焦急。 “托起来?” 陆让清晰地感受到了,祖国人这一刻內心深处的荒谬感。 他又不是超人! “我在空中没有著力点,如果强行去推,这架飞机只会像纸壳一样断成两截!” “那就一趟趟飞!带他们下去!” “来不及了,而且我要带谁?留下谁?难道要告诉活下来的人,是我搞砸了这一切吗?” 祖国人猛地甩开梅芙的手。 好烦。 好烦! 好烦!! 『如果让公眾知道我犯了错,我的支持率一定会下降!』 祖国人的內心里没有丝毫悲悯,没有一丁点的负罪感。 他只觉得烦躁。 所以,他做了一个很符合逻辑的决定,那就是毁灭所有的目击者。 “救救我们!祖国人,求求你!” 一位母亲带著女儿,跪在机舱过道,抱住祖国人的大腿哀求。 祖国人嫌弃地后退两步,像是要躲避某种传染病。 看著不断涌上来求救的乘客,他眼底亮起雷射,终於卸下偽善的面具。 “后退!都他妈给我后退!” 对著那些刚刚还视他为救世主的平民,他发出最后的死亡威胁,“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们射穿!” 机舱里瞬间死寂,而后是所有人绝望的哭喊。 梅芙女王拉住小女孩的手:“带她走!至少带这一个走!” “不。” 祖国人走上前,一把搂住梅芙的腰,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將她拽到舱门边。 狂风灌进机舱。 “如果留一个活口,我们就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飞出了机舱。 那架载著一百多名乘客的波音客机,在云层中翻滚、解体,最终轰然坠落,沉入冰冷的汪洋大海。 梅芙在祖国人的臂弯里绝望痛哭。 而祖国人,或者说陆让,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的云层,心跳的频率甚至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 几个小时后,纽约坠机新闻发布会现场。 祖国人哭了。 哭得声泪俱下,哭得声嘶力竭。 他站在满是遇难者家属的现场,对著全世界的镜头,悲痛陈词: “我们接到通知的时间太晚了……我们在雷达外三分钟的距离,眼睁睁看著它坠落……” “如果我们在场,一定能救下他们。” “我发誓,绝不让悲剧重演!” 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梅芙,只能站在一旁,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配合他演戏。 …… 发布会结束后,祖国人避开了所有的镜头,走进沃特公司女副总裁玛德琳的办公室。 他现在需要一样东西。 一样……他渴望了几十年,终於如愿以偿的东西。 玛德琳坐在沙发上。 而刚刚屠杀了一百多人,並在镜头前撒下弥天大谎的美利坚神明,此刻像个婴儿一般。 他温顺地跪在地毯上,將头深深埋在玛德琳的膝盖上。 玛德琳轻轻抚摸著他的金髮,像安抚一只躁动的幼兽。 她解开自己衬衫的上半部分纽扣,轻轻托起祖国人的脸,將“母爱”施加在这个天下无敌的男人身上。 “你做得很好,约翰。”玛德琳说。 祖国人舔了舔嘴唇,隨即抬起头,贪婪地享受著这份母爱。 陆让原本想吐,可不知道怎么的,他竟也被这种“关怀”安抚了下去。 隨著时间的推移,陆让全盘接收了祖国人用几十年时间熬出来的特质。 视万物为草芥的傲慢。 以及可以隨时切换的虚偽面具! 第166章 没招了 你拥有神明般的能力,你原本应该像上帝那样受人爱戴,被所有人供奉。 可你渐渐发现,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和你作对。 公司的人试图用各种手段將你牢牢掌控; 伙伴们不仅一个比一个不靠谱,还总想背著你做事; 你的对手像苍蝇一样缠著你。 他们甚至连你亲生的儿子都要夺走。 你受够了。 你不想再做一个戴上假笑面具的完美男人。 你应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 夜幕降临,纽约市。 沃特塔最高处的滴水兽边缘,狂风呼啸。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高的地方,也是一个法律与道德无法约束的地方。 病態的掌控欲在血管里疯狂游走,祖国人的內心深处,油然而生出一种对世俗的鄙夷与蔑视。 迎著高空刺骨的寒风,他缓缓拉开紧身战衣下半身的拉链。 一只手伸出,握住某个不起眼的小傢伙,报復般的疯狂发力! “i can do whatever the fuck i want!” 祖国人嘴角抽搐,对著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和无数在他看来如同螻蚁的平民,高声喊出自己的宣言。 “我想干什么……” “就他妈干什么!!!” 所有的憋屈、荒诞与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月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身上,一团白色飞驰而出,从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拋物线。 这一刻,月光下的祖国人…… 如沐神辉! …… 强烈的失重感猛然袭来,陆让猛地睁开眼睛。 他从办公室沙发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拉链,完好无损。 “……” “我在哪?” 陆让记得自己站在沃特塔的最高处,正在…… 不对! “我不是祖国人……我是陆让……” 他看了看表。 “现在是平京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我叫陆让,我刚从浮生门里走出来,我不是祖国人……” 陆让用上了汉尼拔教给威尔的钟表锚定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走进办公室的独立卫生间,照了照镜子。 瞬间,陆让的呼吸停滯了。 镜子里明明是自己的脸,但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不自觉地掛上了一个上扬十五度的微笑。 看上去无比的阳光、伟岸、充满正义感。 可在这张脸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属於人类的温度。 甚至比汉尼拔更不像人。 这是祖国人的脸。 几十年的同化,实在太可怕了,哪怕陆让的自我意识再坚韧,属於约翰的肌肉记忆,依然残留在他脸上。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陆让重新闭上眼睛,来到造化门前。 他需要造化门来清洗掉自己身上的这种戾气。 推门。 纹丝不动。 再推。 依旧一动不动。 嘶…… 陆让看了看门上的小字。 上面写著:【镜照万我,造化天成,请备好容器】。 还要备容器? 上次不是备好了吗?! 没办法,他只能走到万象门里,在深渊图书馆取出几本书,试图用知识的力量来消除自身的阴影。 卡耐基,《人性的弱点》。 余华,《活著》。 村上春树,《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 翻了两页陆让就把书合上了。 祖国人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草!” 他在深渊图书馆的环形台阶上喊出声,回声在遥远的深处不断迴旋。 但荒谬的是,几个台阶下,响起了机械齿轮的轰鸣声。 不一会儿,一本黑色封皮的书飘在陆让面前,上面写著一个红色的“草”字。 《草》,作者:韩寒…… 陆让现在满身戾气,他一把抓过飘在面前的这本书,向深渊之下猛地丟去。 【当前声望值:2200万】 【当前声望值:2000万】 这个数字的变化倒是把陆让弄清醒了。 “通货膨胀了?一本书卖我两百万?!” 深渊里又飘出一本书,上面写著《刑法》。 这本书无风自动,吹到了中间的某一页,飘在陆让脸上。 《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公私財物,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构成故意毁坏財物罪。 “嘖……” 陆让没招了,转身离开万象门。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自来水,一下一下泼在自己的脸上。 一遍、两遍、三遍…… 陆让双手撑著台面,用汉尼拔的理智、伯恩的冷酷、斯特兰奇的从容,一点一点將祖国人的情绪强行镇压。 足足过了十分钟,陆让才终於恢復平静。 陆让扯过毛巾擦了擦脸,往办公室外面走去。 刚走到门口,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秦红抱著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贴身的白色真丝衬衫,搭配黑色的职业包臀裙,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干练。 因为走得急,胸口略微有些起伏。 “陆总,这边有份加急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抬起头,发现陆让就站在她面前。 而且陆让的眼睛,正不自觉地盯著她看。 更准確地说,是盯著她的胸口看。 秦红自问自己也算年轻,说起来確实也有几分姿色,但陆总你这是……? 这不符合你的人设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领口扣得很严实,並没有走光的地方。 不过她確实也没见过陆让这个样子,正准备调侃两句。 “咕嚕。” 陆让的喉结滚动,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 “……” 秦红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不理解! 但是…… 如果是陆总的话…… 那也不行! 秦红不动声色地把门重新拉开。 “陆总……”她试探地叫了一声,“你……渴了?” 陆让此时的內心简直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他恨不得立刻冲回浮生门里,把祖国人那个巨婴一般的脑子掏出来,用热射线烤成灰! 阿祖,我草你大爷!! 陆让在心里疯狂骂街,但脸上迅速恢復了平淡如菊的表情。 “是有点渴。”陆让退后半步,自然地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强行压下吃奶的欲望。 “这几天没休息好,有点低血糖。”陆让放下杯子,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出什么事了?” 秦红虽然感觉刚才那个画面很诡异,但作为职业经理人,她是专业的,很快就调整好状態,將一份烫金邀请函放到陆让面前。 “是內娱电影圈的事,陆总,资本出招了。” 第167章 保护性投资 “平京四大院线,联合盛世影业,组了个饭局,点名请你参加。”秦红坐在陆让对面。 陆让拿起邀请函翻了翻。 参会名单上都是院线方和资方的代表,做內容產出的,只有万象文化一家。 “研討什么?” “说是探討电影產业和渠道合作的新模式。”秦红顿了顿,“盛世影业来了两次电话,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们好像没有说要进军电影行业?”陆让的表情有点古怪。 “未雨绸繆唄。”秦红见陆让“正常”了一些,姿態也多少放鬆了点。 “从万象创立以来,你参演《完美的他》,爆火;” “林予安和姜离发了两张专辑,直接霸榜;” “《小王子》现在还在全球热卖;” “刚刚上线的《汉尼拔》,就直接在一百多个国家畅销……” 秦红一只手搭在办公桌上,托著下巴,“而且我们可是有一整层的办公室叫『浮生影业』的。” “大家都知道万象文化会进军电影行业,只是早晚的问题。” 陆让点了点头,让自己的眼睛聚焦在咖啡杯上,笑了笑:“我现在成反派了?” “不好说,至少在资本的眼里,你担当的不是什么好角色。” 陆让的手指在邀请函边缘轻轻滑过。 “明天对吧?那就去看看。” …… 平京市国贸cbd,大楼顶层的云霄餐厅。 陆让推开包厢门。 坐在主位的盛世影业董事长王东鸣,放下手里的酒杯,迎了上来。 “陆总,百闻不如一见,《汉尼拔》拍得的確漂亮,给咱们国內的影视人长脸了。”王东鸣亲自给陆让拉开座椅,面带笑容。 “陆总喝点什么?红的还是白的?” 陆让想了想:“白的吧……有牛奶吗?” 王东鸣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院线代表也愣住了,陆让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有。”王东鸣很快调整过来,转头对服务员说,“拿一杯热牛奶。” 牛奶端上来,陆让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味道不错,很醇厚,不过还是不如…… 他收起自己奇怪的想法。 在座几个老总,杯子里装的都是红的白的名贵酒水,就他端著杯牛奶,画面多少有些不协调。 不过陆让並不在意,牛奶也是白的嘛。 王东鸣也没在意,这毕竟不是一场酒局。 他坐回主位,举起酒杯:“陆总年轻有为,万象文化这大半年在音乐、出版、剧集几个领域都是遍地开花,让我们汗顏吶。” “今天请你来,是想交个朋友,顺便聊聊……將来。” 陆让举起牛奶杯,与王东鸣碰了一下。 “將来的什么事?” “电影。”王东鸣也不绕弯子,“我们都知道万象迟早要拍电影,浮生影业这牌子都掛上了,总不能当摆设吧?” “与其让陆总到时候一个人摸著石头过河,不如咱们现在就坐下来,提前把路铺好。” 坐在王东鸣左手边的,是大地院线的发行总监杨宏达,五十出头,脑袋上掛著几缕看起来让人心酸的秀髮,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接过话头:“陆总,咱们实话实说,国內的电影市场,一部片子能不能卖座,排片占比至少决定了首周三分之二的票房。” “宣发再猛、口碑再好,如果排片被压到百分之十以下,神仙也难救。” “所以呢?”陆让转过头看他。 “所以,我们几家院线商量了一下,想跟万象签一份优先合作协议。”杨宏达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旋转台上推过来。 “万象未来的电影项目,只要质量达標,我们保证首周不低於百分之三十五的排片,黄金场次优先安排。” 他顿了顿,“这个待遇,国內只有三家导演能拿到。” 陆让看了看这份文件,但並没有拿起来。 “那院线这边想要什么?” 杨宏达看了眼王东鸣。 王东鸣点点头。 “联合出品。”杨宏达说,“院线方以资源入股,占每部片子百分之三十的票房分成。” “创作权完全归万象,我们不干涉剧本,不干涉选角,也不干涉剪辑。” “只做渠道服务。” 听上去,这些院线大佬,好像只是想把蛋糕做大,然后分一杯羹。 但陆让知道,世界上没有这么美的事。 至少这个世界没有。 “那排片的最终决定权呢?”陆让问。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有些凝固。 杨宏达的眼皮跳了一下,依然保持著微笑。 王东鸣放下酒杯,替他回答:“排片调整属於正常的市场操作,院线方需要根据实时数据灵活应对。” “但陆总放心,首周的保底排片会写进合同里。” 陆让喝了一口牛奶:“也就是说,首周末之后,排片能不能维持,是院线说了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王东鸣笑了笑:“陆总,这是行业惯例,任何片子都得看数据说话,要是你的片子质量过硬,那排片肯定是只升不降。” 陆让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咀嚼。 过了一会儿,陆让抬起头。 “如果万象的片子和盛世自己投资的片子,撞了档期。”陆让看著王东鸣的眼睛,“排片怎么分?” 王东鸣的嘴角咧了咧,想维持一个体面的微笑,但看起来有点僵。 他的算盘被陆让给发现了。 所谓的合作,其实就是想提前把万象招安,用来保护自家电影的数据。 万一浮生影业的电影太猛,他们就可以有权在首周末之后,动点手脚。 气氛一时有些乾涩,几个人夹著菜,各自盘算著什么。 “陆总,这些问题都可以谈,今天我们请你来,就是想把诚意摆在桌面上。”杨宏达说。 陆让点点头,想了想说:“方案我收下了。” 王东鸣眼睛亮了。 他刚要开口,陆让继续说:“不过万象暂时没有拍电影的计划。” “陆总。”王东鸣皱了皱眉,“《汉尼拔》刚爆,万象现在不缺资金不缺名气,这时候进军大银幕,是最好的时机。” “说句不好听的,你手握这么好的牌,不打可惜了。” “就是因为手里牌太多,”陆让端起牛奶杯,“才得想清楚该出哪一张。” 他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放回桌面。 “万象才刚刚起步,步子迈得太大了……不太好。” “总得脚踏实地慢慢走,不是么?” 坐在角落的一位院线副总陈莉搭话:“就是不知道陆总,接下来想先打哪张牌?” 陆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来一趟平京不容易,我打算顺道去周总编那里坐坐。” “华夏文艺出版社?”陈莉抬起头,眼神闪烁,“陆总打算出新书了?还是《小王子》那种吗?” “……差不多。” 隨后他看向主位上的王东鸣:“王总,等我真的准备好进军大银幕,我会来找你们的。” 王东鸣忽然笑了,他站起身,来到陆让面前,主动伸出手。 “陆总说话算话。” 陆让握住他的手:“当然。” 第168章 给我一点时间 平京市,华夏文艺出版社。 总编办公室的门紧闭著。 走廊外面,几个编辑部的主任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这陆让也是个神人,刚演了个食人魔,转头就跑来咱们这儿……” “他这次总不能写的还是《小王子》这种东西吧?你说,会不会是犯罪悬疑小说?” “八成是,现在外面有几家出版集团,都在重金推重口味的猎奇悬疑小说,想吃《汉尼拔》带来的红利,万象这时候借著名气发一本同样题材的,合情合理。” “你说《汉尼拔》写成书,有没有搞头?” “感觉是个路子,我们要不要……” 门外议论纷纷,门內……气氛凝重。 周明轩端起紫砂壶,给坐在对面的陆让倒了杯热茶。 “陆让,你能来,我很高兴,但如果是来谈新书出版的,这阵子……可能不是个好时机。”周明轩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愁苦。 这位温文尔雅的文化人,跟上次见面时的气场差別有点大。 “华夏文艺的渠道出问题了吗?”陆让问。 “渠道没问题,是其他出版社眼红了。” 周明轩苦笑一声,“《小王子》的火爆,让咱们社的利润翻了三倍,但也挤占了其他几家出版集团的市场占有量,星空文化、博雅图书,这几个月一直在发力。” “他们重金从华夏文艺和其他几个出版社,挖走了七八个悬疑作家和畅销书写手。” 说完,周明轩从抽屉里取出三本书,拿给陆让。 “看看。” 陆让扫了一眼封皮。 《血色盛宴》、《深渊恶童》、《碎裂的青春》。 他翻开第一本看了两页,“血色”是真血色,几乎每一段都伴隨著血肉模糊的猎奇描写,但仅限於此,主打一个纯粹的猎奇。 第二本倒是有点意思,主角是个小孩,剧情多少带有一些悬疑感,但依然是围绕著血腥描述搭建起来的。 第三本陆让只翻到了扉页,这是一部青春疼痛文学。 对於陆让来说,另一个世界的青春疼痛文学已经被开发到极致了,在这个世界恐怕很难有超越的。 就不说什么《悲伤逆流成河》之类的作品,单单一个《龙族》,在青春、疼痛这一块儿就足以力压群雄了。 试问,谁的心里没有住过一个死小孩? 谁看到“sakura最好了”这句话,不想痛骂一声江南老贼? 陆让把书放下,看向周明轩:“这些是已经发行的,还是……?” “都是样书,他们已经发行的,不说有一百本,五十本总是有的,还不如这三本呢。” 周明轩顿了顿,“这三本书,是针对下个月『华夏新文学季』,他们主推的作品,我们通过內部渠道拿到手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华夏新文学季?”陆让没听过这个活动。 “对,几家巨头联合搞的噱头。”周明轩捏了捏眉心,“铺天盖地的营销,十几本名家新作集中亮相。” “他们想用这次的评选活动,把市场份额重新挤回来。” “事实证明,他们的这波攻势很成功,至少这个月,华夏文艺就已经不再是行业龙头了。” “而且就在昨天,”周明轩似是打开了阀门,向陆让倾诉苦水,“他们还暗示我,只要交出《小王子》的ip共享权,就可以在宣发上给我们留条活路。” “你知道的,华夏文艺是国有企业,不可能在出版和宣发上自降身份,只能任由市场流失。” 陆让的手指在《血色盛宴》的封皮上敲了敲。 “题材有限制吗?” “你要参与?” “我先问问,要是合適,就参与一下咯。” 反正不管什么题材,总有合適的。 周明轩沉默了一下:“题材没有限制,现实主义、悬疑推理、青春文学、科幻,都可以。” “不过主办方要主推悬疑,算是蹭一下你的热度……其实更接近猎奇。 “全推猎奇,审查能通过?” 周明轩面色古怪地看他一眼:“你上次闹出的动静,深海覆灭后,文化圈重新洗牌,现在正是新旧交替的时候,也是审查最松的时候。” 陆让没想到这都能跟他扯上关係。 他忽然笑了一下。 周明轩一脸疑问。 “还有什么,能比吃人,更猎奇的呢?” “你要写《汉尼拔》?” 陆让摇了摇头:“比《汉尼拔》……更深刻一些。” 说著,他闭上眼睛,对周明轩说:“给我一点时间。” 意识沉入灰雾空间。 推开万象门,站在环形台阶上,陆让对著底下的深渊,轻声吐出两个字。 “《吶喊》。” 话音刚落,深渊深处响起机械齿轮的轰鸣声。 不一会儿,一本纸张泛黄的实体书,从深渊中缓缓飘上来,悬停在陆让的面前。 陆让一把將书抓在手里。 【消耗声望值:1,当前声望值:……】 一行熟悉的提示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陆让拿起这本书之后,愣了一下。 1点声望值吗? 他正了正身,朝虚空深处鞠了一躬:“感谢先生。” 这是一本短篇故事集。 而第一篇的名字,叫做《狂人日记》。 陆让睁开眼睛,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周老,借你的纸笔用一下。”陆让坐直身子,伸出手。 “啊?哦,好。”周明轩愣了一下,在他看来,陆让只是深深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叫“给一点时间”? 这点时间够干什么的?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又从旁边的印表机里抽出一沓a4纸递过去:“你要记什么东西吗?” 陆让重复了一句:“给我一点时间。” 接著他低下头,开始写作。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明轩错愕地看著陆让,然后看了看他写的东西。 狂人日记? 这是什么? 陆让確实是有狂妄的资本,但在周明轩的印象里,他向来是文质彬彬的一个人。 甚至用优雅来形容也不过分。 狂人? 他不理解。 周明轩识趣地没有去打扰陆让,而是静静坐著,喝著茶,等待陆让写完。 陆让写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思考,仿佛那些文字早就长在了他的脑子里。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陆让停下笔,將写满了字的三页纸递给周明轩。 “全书大概几万字,不算长,不过这里只是一个开篇。”陆让端起茶喝了一口,“后续的稿子,我回到靖川写完后,发您邮箱。” 周明轩將信將疑地接过这几张纸。 他原本没抱太大的期望,现编先写的文字,能有什么深度? 哪怕陆让是个天才,二十分钟也就只够写一篇高中作文的吧?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的第一行…… 不自觉地正襟危坐了起来。 第169章 字缝里的字 “某君昆仲,今隱其名……” 纸页的开头,是一段半文半白的小序。 周明轩眉头皱了一下,这文风有些晦涩,读起来却让人感觉沉甸甸的。 紧接著是白话文。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 “赵贵的狗,又看了我两眼……” 周明轩拿起茶杯,一边看,一边將茶送到嘴边。 一开始,他觉得这像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梦囈,字里行间里透露著被迫害的妄想,確实很符合现在的猎奇標籤。 甚至连一条狗的眼神,都是神经质般的阴冷。 但隨著视线一行行地往下,周明轩送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陆让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著窗外的平京市。 平京很大,大到足以成为华夏的缩影。 但平京也很小,小到可以被写进一张薄薄的纸上。 周明轩看到了第二页。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 看到这里,周明轩的腰背已经完全僵硬了。 他隱隱感觉到,这根本不是什么连环杀手视角的犯罪小说,在这些文字下面,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暗流涌动。 直到,他的目光撞上了一段话。 “我翻开歷史一查,这歷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著『仁义道德』几个字。” “我横竖睡不著,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著两个字是『吃人』!” 吃人。 这两个字,就像两根生了锈的钢针,在周明轩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然间扎进他的瞳孔里! 他屏住了呼吸。 端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这篇手稿一共只有三页,总共四千多字。 但这位向来一目十行的老总编,却足足看了將近二十分钟。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当看到这句结尾的时候,周明轩感觉自己的头已经沉重到抬不起来了。 他依然保持著前倾的姿势,仿佛整个人被这短短四千多字抽乾了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 “呼——” 周明轩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镜。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周老,觉得怎么样?” 周明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心的汗。 然后將那几页写满字的a4纸,在桌面上轻轻磕齐。 从笔筒旁边拿过一个厚重的汉白玉镇纸,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虔诚地压在上面,仿佛担心一阵微风把这几页纸吹散了。 做完这一切,周明轩才抬起头,看向陆让。 他的目光有点复杂。 有震撼,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茫然。 就像一个站在山脚下仰望了一辈子星空的人,突然看到有人一刀劈开了苍穹。 “看到开头,我以为这是一部悬疑小说。” “看到中间,我以为这是吃人的猎奇故事。” 周明轩低声笑了笑,这笑容里既有欣慰,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欣慰是因为,他庆幸於自己当初亲自拜访了陆让,他亲手挖掘出了一个天才。 而怯懦……他一个堂堂国家级出版社的总编,竟然在陆让的这篇文章里,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卑微。 周明轩首先是一位作家,其次才是编辑。 可他自问,再给他几十年的时间,他也写不出这样的文字。 尖锐、精准,像一把手术刀。 而这是陆让在他面前,花了二十分钟写下来的。 他不会去在意陆让是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全文,还是临时想到的。 他只知道,陆让写出来了。 周明轩看著陆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陆让,这是一把手术刀。” “你不仅用这把刀,割开了所谓『仁义道德』的偽善皮囊,你甚至……”周明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在剖析这个时代,你在解剖这几千年里,人吃人的社会痼疾。” 说著,周明轩注意到,陆让一直在隔著窗户,看远处的高楼大厦。 他顺著陆让的目光看去。 在不远的地方,有一栋大楼,曾经属於华星传媒,后来被深海文化和华北矿业吞併。 再后来…… 那里成了一座空楼。 他忽然明白了陆让写下这些文字的初衷。 人吃人的社会现实,从来就没有变过。 无非是…… 吃人的换上了一层皮囊。 被吃的选择了自投罗网。 隔著窗户的防盗网看去,整个平京市都被笼罩在铁网內。 “陆让……”周明轩压抑著胸中的激盪,“这篇东西发出去,会震动整个文坛的。” “不仅是小说界,学术界、思想界……所有人都会被你惊动。” “甚至,会触痛很多自詡名门正派的文化人的神经,他们会把你当成异类。” 陆让闻言,偏了偏头。 “当所有人都睡著的时候,第一个醒过来的人,在他们眼里,不就是个疯子么?” “所以我叫它《狂人日记》。” 周明轩浑身一震。 他看著坐在沙发上的陆让,只觉得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体里仿佛住著一个歷经了百年沧桑,看透了人世间悲凉的幽灵。 是啊。 星空文化和博雅图书,重金请来的那些悬疑名家,以为把人的肠子肚子写出来,把主角写成心理扭曲的死小孩,就能写出深渊了。 可陆让却用了仅仅几千字的文字告诉他们…… 这世界上最恐怖的深渊,从来不是什么变態杀手,而是这个时代本身。 是这个时代酝酿出了那种吃著人、还满嘴仁义道德的麻木。 也是这个时代,赋予了他们全新的身份。 小一点说,他们被称为经纪公司、文化公司、传媒公司。 大一点说,只有两个字,叫“资本”。 资本本身没有对错,但这个时代,和这个时代里的人,赋予了他们吃人的权利。 周明轩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茶几边缘的三本样书上。 《血色盛宴》、《深渊恶童》、《碎裂的青春》。 一个小时前,他还觉得这三本书是资本围剿华夏文艺的利器,是难以抵挡的泥石流。 但现在,周明轩再看这几本所谓的“王牌新作”,只觉得滑稽。 就像在看几份用彩色包装纸,精心打包好的垃圾。 “什么狗屁华夏新文学季……” 周明轩突然低声骂了句粗话。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通了內线。 “告诉编辑部所有主任,五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开会,另外,把手头上所有常规选题全部往后推!” 掛断电话,周明轩转头看向陆让,眼神灼灼。 “陆让,这篇小说太短了,只有四千多字,虽然分量很重,但单发一本书不现实,只能上文学期刊。你刚才说……” “我说过,全书有几万字。” 陆让站起身:“这篇《狂人日记》,只是一本短篇小说集的开篇。” “剩下的十几篇,回到靖川后,我会通过邮件,陆续发给您。” “这本集子,我给它取名叫《吶喊》。” “《吶喊》……”周明轩细细品味著这两个字,眼神越来越亮,“好!好名字!” 他在办公桌后站定,一扫之前的愁苦,“下个月的新文学季,我们会把这颗炸弹丟进去。” 陆让微微頷首。 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陆让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周明轩。 “对了,周老。” “这本小说集的作者署名,不要用陆让。” 周明轩愣住了:“不用你的名字?那用什么?你现在身上流量这么大,加上你的名字……” “不需要流量。” 陆让打开门,门外的嘈杂声涌入一丝进来。 “署名,鲁迅。” 第170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 门关上了。 陆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明轩在办公桌后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桌子上。 微风从窗外吹入,掀起三页纸张的边角。 汉白玉镇纸將其牢牢压住。 但周明轩忽然有种错觉,好像这三张纸,隨时可以將镇纸顶开,飘飞出去。 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五分钟到了。 几个部门的主任推门进来,原本还在互相交换著眼神,但看到周明轩的脸色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收起了声音。 “周总,大家到了。”副总编试探著开口。 周明轩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通知印刷厂,原定下周开印的三部青春文学,全部停掉。” 几个主任愣住了。 “周老,那都是准备在新文学季主推的,前期预热已经砸进去不少钱了,现在停机,不仅违约,咱们下个月拿什么去跟星空文化他们打擂台?”发行部主任急了。 “违约金照赔,从社里的备用金里出。” 周明轩没有理会他的焦急,继续说道,“第二件事,下个月新文学季,把我们在各大书店、网购平台和期刊上的头版推荐位,全部清空。” “只留一个位置。”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觉得总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疯了。 这等於是把阵地拱手让人,彻底举白旗投降。 “周老……”副总编咽了口唾沫,“这没法向上面交代啊。”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周明轩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了免提键。 “老周啊,忙著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得意的中年男声。 是星空文化的总编,刘建业。 也就是这次“华夏新文学季”主要的幕后推手之一。 办公室里的几个主任面色变了变。 “有事直说。”周明轩看著桌面。 “嗨,这不是下个月的评选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嘛,我看你们华夏文艺报上来的那几本书,成色一般啊。” 刘建业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老周,咱们也算是老交情了。小王子的ip共享权,你只要点个头,我这边可以把最核心的宣发资源匀给你们两个。” “大家一起把市场做大,有钱一起赚嘛。何必死扛著国有大社的面子,最后连汤都喝不上呢?” 办公室里的几个主任,闻言低下了头,感到一阵屈辱,但又无可奈何。 市场份额被吞併,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 周明轩听完,把目光挪向了茶几上那三本装帧精美的样书。 《血色盛宴》、《深渊恶童》、《碎裂的青春》。 然后,他伸出手,把这三本书扫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老刘。”周明轩的声音很平稳,“文学,不是比谁製造的废料更多。” “华夏文艺不发垃圾文学,你好自为之。” 啪。 周明轩掛断了电话。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办公室里鸦雀无声的下属们。 “照我说的做,腾出所有的渠道。” “下个月,我们只发一本书。” …… 三万英尺的高空。 从平京飞往靖川的头等舱里,安静且舒適。 空调保持著最適宜的温度,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一名空乘端著托盘走过来,將一杯冒著气泡的香檳,轻轻放在陆让的右手边。 陆让微微頷首致谢。 他的面前放著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已经建好的word文档。 文档的名字叫《吶喊》。 陆让在键盘上敲击,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轻响。 没有一丝的卡顿,毕竟他只是把它们从脑子里搬运出来。 “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著……” “华老栓忽然坐起身,擦著火柴,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陆让端起香檳抿了一口,看著屏幕上的文字。 文字上,是蘸著人血的馒头,是被打折了腿的落魄书生,是几千年来沉默而麻木的灵魂。 窗外的云海一片洁白,阳光刺眼。 三万英尺下,有人推杯换盏,自以为掌握了排片大权。 有人追逐风向,打算靠著猎奇的標籤收割韭菜。 更多的人,以为平京的那场风波,引来了一个百家爭鸣的时代。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一行字敲完,陆让合上电脑,闭上眼睛休息。 飞机开始降落。 …… 晚上十一点。 靖川市,东湖国际中心,三十六楼。 万象文化的大部分员工早就已经下班,秦红的办公室里还亮著灯。 法务部刚刚赶出来几份版权註册预案和授权合同。 她正在逐一核对。 叮铃铃—— 桌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华夏文艺出版社的周明轩。 秦红接起电话。 “周老,还没休息?” “秦总,新书的授权合同准备好了吗?”电话那头,周明轩的声音显得有些急迫。 秦红愣了一下:“法务部刚刚把版权註册预案赶出来,电子版隨时可以发。您收到陆总的邮件了?” “收到了……全稿。”周明轩深吸了一口气,“马上把授权发过来,今晚就走流程。” “我要立刻安排排版,明早第一批机器必须开印。” 秦红心中一凛。 她没有看过那份手稿的內容,陆让也没有向她透露过半个字。 作为一名职业的经理人,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她不需要懂文学,但她能从一位堂堂国家级出版社的老总编,深夜十一点的失態里,掂量出陆让那份文字的分量。 “好的,五分钟內发到您邮箱。”秦红迅速进入状態,“另外,宣发上需要万象怎么配合?” “不用。”周明轩隨口说道,“陆让给了我们一颗炸弹,华夏文艺准备自己扔,严肃文学这方面,我们还是有点话语权的。” “明白。”秦红没有多问,“什么时候上?” “六月一號,新文学季开幕的第一天。” 周明轩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秦总。” “您说。” “替我向陆让说一声……谢谢。” 秦红掛断了电话。 她转过老板椅,看著落地窗外靖川市连绵的灯火。 五月中旬的夜风,正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悄然酝酿。 风,往往总是起於青萍之末。 第171章 黄金时代的序曲 五月过半,靖川开始热了。 东湖国际中心三十六楼,中央空调常年开著,冬天是暖气,夏天是冷气。 但录音棚里还是一样憋闷。 调音台的变压器散发著温热的气息,沙发上搭著林予安的外套,茶几上放著一本被做了无数標记的《诗词格律入门》。 录音棚的隔音门被推开了。 陆让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袋水果。 水果是到楼下超市里买的。 上次姜离说,他每次出差都不带东西,所以陆让从楼下带了一袋水果。 反正她也没说从哪里带嘛。 钱宸羽坐在调音台前,背对著门,戴著监听耳机。 林予安在隔音室里,面前架著一支麦克风,在唱著什么。 从口型来看,不像是陆让写给他的那些歌。 那么看起来,林予安自己的歌已经写好了。 隔音室的玻璃门上贴著一张纸,上面写著:“今天不录歌,只练声——5月16日。” 陆让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姜离已经坐在了这里。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外面套著薄薄的白色卫衣。 “什么时候回来的?”姜离问。 “昨晚。” “平京的事顺利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老那边没什么问题,六月一號发书。” 姜离嗯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放在隔音室里。 林予安很快走了出来,看到陆让和姜离后,他先对陆让点了点头。 “今天不录歌?” 林予安耸了耸肩:“嗓子不在状態,而且,歌还没完全定下来。” 他现在说话的时候,习惯缩著,眼睛聚焦不到人的脸上。 虽然他的专辑很卖座,粉丝和以前一样多,但他觉得,那些都是假的。 之前的粉丝是极昼娱乐运作的,现在的粉丝……是陆让给他的。 陆让的那些歌,换成任何一个歌手去唱,都会有无数歌迷买帐,买的不是他林予安的帐,而是歌词和作曲。 所以他想自己写歌,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花架子。 “唱来听听?”陆让也很好奇,林予安自己写的歌,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林予安犹豫了一下,来到沙发前,从外套口袋摸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展开,拿给陆让:“我把词重新写了一下,曲子没变,编曲的部分钱哥帮我做好了。” 陆让接过这张纸,钱宸宇也凑了过来看了眼歌词:“好小子,改词不跟我说?” “还不完善……” 林予安没有说的是,钱宸宇虽然编曲一绝,但对於歌词確实是一窍不通。 林予安拿过几版歌词给他,得到的回覆通常是“嗯还行”“有点东西”“给陆哥看看”。 所以他等了陆让来看。 陆让看了看歌词。 歌名叫:《失语者》,很林予安的歌名。 『喉咙里住著一整个冬天』 『冰封的喉咙,发不出春天的音节』 …… 『替我开口的人,长著我的模样』 『穿著我的衣服,戴著我的脸庞』 『比我更擅长——贏得鼓掌』 …… 歌词也很林予安。 陆让看了看,把纸张重新叠好拿给他。 “陆哥,我说实话,这个版本……”钱宸羽顿了顿,“比之前那版强十倍。” 林予安没等陆让做出评价,自顾自地清唱起来。 整首歌很安静,不是4536251的调式,而是由一个奇怪的音调引申开来,更加安静的调式。 陆让品了品,从整首歌的音乐性来看,他觉得这首歌更像是前世李宗盛的歌。 没有特別固定的调式,大多时候像一场自白。 但刚刚二十多岁的林予安,如果走李宗盛的路线,那叫做无病呻吟。 陆让把写著歌词的纸重新折了折,拿给林予安。 “写得不错。”陆让决定给林予安一点甜头。 这孩子太苦了。 “新专辑,把这首歌作为第二主打吧。” “那第一主打是……?”钱宸羽来了兴趣。 陆让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的歌有很多,记得歌词的不记得歌词的,少说几百首,万象门里面的更是不计其数。 正因为选择太多,所以他陷入了选择困难症。 “最近音乐圈有什么动静吗?”陆让决定隨波逐流。 说到这个,林予安顿时把目光移到旁边,钱宸羽欲言又止。 “怎么?有竞爭对手了?” 坐在沙发上的姜离笑了笑:“你有很久没有关注乐坛了吧?” 陆让看向姜离。 他不是很久没有关注乐坛,他是从来没有关注过。 对於陆让来说,这个世界的华语乐坛……甚至其他国家的音乐,水平都很次。 连前世二十年前的水平都不如。 陆让又何必去关注一个毫无品味的市场呢? 姜离掏出手机,打开企鹅音乐,翻出一个歌手的个人信息。 “江野,鯨鱼座独立音乐厂牌的歌手,最近很火哦。” 陆让看了一眼。 江野今年刚刚二十二岁,学业还没完成,就签下了新锐音乐厂牌“鯨鱼座”,成为主推歌手。 代表作《夜雨狂想曲》。 点击播放。 主打歌放完,陆让皱了皱眉。 嘶…… 有点东西。 “我这两天循环播放了很多遍。”钱宸羽说,“这个人的编曲思路很特別,他把传统的五声音阶套在了sub-bass的律动上,但不是当做旋律线来用,而是当做节奏组的一部分。” “声相分得很开,人声退到后面,把整个前景留给了器乐,这种反向处理,需要很强大的自信。” 陆让深深地看了眼钱宸羽:“说人话。” 他哪懂什么编曲思路,他就一破搬运的。 钱宸羽咳嗽一声,说道:“意思就是,江野,或者说鯨鱼座厂牌,在咱们推出新流行音乐的调式后,吸取了很多经验,然后產出了属於自己的东西。” 姜离补充道:“其他的歌手也比之前更大胆了一些,我从一些歌手的歌里,听出了你写的那种感觉。” 原来是这样。 市场在经歷了一次洗刷之后,有意识地进行了改良。 “这是好事啊。”陆让点点头。 “陆哥啊,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似的,灵感说来就来。”钱宸羽顶著半永久的鸡窝头吐槽,“林予安这首歌写了能有俩月了,一边写,一边被同行超越。” “搞得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进行下去了。” 陆让笑了笑:“音乐不是用来孤芳自赏的,你们越是谨慎,越是停留在原地。” 几人默然,他们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顶著万象文化这么大的招牌,压力总是有的。 万一发出去一首歌,听眾不买帐,毁的不只是歌手自己,还有万象文化这段时间积累的名声。 陆让看出了几人的顾虑。 索性闭上眼睛,进入万象门里逛了一圈。 再睁开眼,陆让走到调音台前,抽出一张纸。 “那我来告诉你们,该怎么大胆写歌好了。” 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以父之名》。 第172章 以父之名 “《以父之名》?” 钱宸羽看著纸上的四个字,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宗教题材?国內对这方面的审查可是一直有红线,稍微有点越界就容易被卡。” “不是宗教。”陆让想了想,“是黑帮。” 这时他莫名想起《教父》这部系列电影,或许也可以搬出来? 算了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选择太多也是一种折磨。 陆让一边说著,一边走到调音台前,拍了拍钱宸羽的肩膀,“给我腾个位置。” 钱宸羽愣了一下,赶紧把椅子让开。 陆让坐了下来,手握滑鼠,在编曲软体里新建了一个空白的工程文件。 虽然他之前用过编曲软体,但面对这么复杂的东西,还是给搞忘了。 “给我切一个音色偏低的復古三角钢琴,再加一个大提琴拨弦的铺底。”陆让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钱宸羽虽然不知道陆让要干什么,但手上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在音色库里掛好了插件。 陆让將双手放在调音台下方的midi键盘上。 汉尼拔、斯特兰奇、夏洛克,都是音乐方面的好手,陆让弹起键盘来自然是不在话下。 双手按下琴键。 陆让象徵性地弹了两个和弦,指法多少有点僵。 但几个小节之后,肌肉记忆就回来了。 不过不是他的肌肉记忆,是汉尼拔的、斯特兰奇的。 他先弹了一个简单的旋律线,左手在低音区走了一个半音下行,右手在高音区悬著,只偶尔落一个单音。 旋律线很克制,甚至可以说是空旷,这也是《以父之名》这首歌的特点。 它像是一个人站在巨大的教堂穹顶下,脚步声在石柱之间来回弹撞,每一下都带著回音。 钱宸羽起初是抱著手臂,好奇地听著。 陆让从来没在他面前弹过曲子,上一次他编曲,是给姜离和《完美的他》写的《终於》,那时候陆让没有弹键盘,是直接靠音色库里的东西一点点拼上去的。 这次,陆让终於想起来自己其实是有音乐“天赋”的。 当旋律线走到第四小节,陆让的右手毫无徵兆地跳了一个增四度。 嘶—— 钱宸羽是一个科班出身的编曲人,他知道,增四度这种东西,在中世纪被称为“音乐中的魔鬼”。 教会禁止使用这种音程,因为它听起来太过不安、太邪性,像是有人在圣洁的弥撒曲里,浇上了撒旦的血液。 陆让在这里停了半拍,让这个音程在监听音箱里孤零零的悬著,然后从音色库里取出大提琴拨弦的音色,把这个音程接住。 “你这开场……”钱宸羽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野的《夜雨狂想曲》,已经是他认为很离经叛道的东西了,但这首歌,简直视规则於无物。 陆让弹完前奏,没有继续往下走。他把时间轴往后拖了很长一段,停在副歌结束之后、尾奏开始之前的那个段落衔接处,在音轨上新建了一条空白音轨,標註了一个名字。 枪声。 一共五声。 “五声枪响。”钱宸羽盯著那条空白音轨的位置,愣了一下,“不放在前奏?” 一般来说这种比较有衝击力的音效都会放在开头。 先声夺人嘛。 “不放。”陆让的手指在键盘上继续弹著前奏的钢琴部分,头也没回,“前奏只有钢琴和弦乐,先建立教堂的庄严。” “枪声要等,等所有人以为这首歌到此为止的时候,再放它。” 钱宸羽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五声枪响。 不是四声,不是六声,偏偏是五声。 在音乐的节拍里,单数往往意味著不和谐。 这个数字一定有什么说法,但陆让显然不打算现在解释。 整首歌的编曲都格外突出一个不按常理出牌。 从前奏开始,就有很多处理方式是钱宸羽在编曲教材上从来没看到过的。 接下来的东西,钱宸羽就更看不懂了,他一边看,一边记,想从陆让这里看到一些自己能够把握的东西。 林予安倒是听懂了,陆让用和弦告诉他,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音乐不应该被任何条条框框给限制住。 什么主歌、副歌、桥,三拍、四拍…… 只要它的听感好,只要它能完美地展示出创作者的意图,一切都是好的。 陆让把调音台上的麦克风拉到自己面前。 “我给你们唱一遍主歌,你们大概记一下。” “鼓组的节奏型是十六分音符的切分,慢板,但吐字要密,一口气撑满四个小节不换气。” 陆让按下录音键。 『哟,微凉的晨露,沾湿黑礼服……』 一个哟字,完美地將节拍卡到最合適的位置,听感上瞬间无比和谐。 『石板路有雾,父在低诉』 『无奈的觉悟,只能更残酷』 『一切都为了,通往圣堂的路……』 林予安听得头皮发麻。 他发现这首歌的节奏简直冷酷到了极点,每一句词的重音都卡在节奏最薄弱的地方。 这还没完。 陆让唱过一遍副歌之后,录下副歌的第一道声轨,然后,將进度条重新拉了回去。 新建了第二条录音轨。 “仔细听。”陆让看著钱宸羽。 音乐重新播放,当放到了陆让唱副歌的地方时,陆让再次凑近麦克风,唱出了一段与第一遍截然不同的旋律吟唱。 两条人声轨,同时在音箱里响起! 两种截然不同的旋律,在这个瞬间,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却异常和谐! “停停停!” 钱宸羽猛地扑上来,敲下空格键,音箱里的音乐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脸上满是茫然:“陆哥……你他妈在流行歌里,做了个双声部对位法?!” 陆让不置可否。 钱宸羽抓了抓自己的鸡窝头:“江野那首《夜雨狂想曲》,是把声相拉得很宽,做空间感,但你这首……” 钱宸羽突然词穷了,江野的歌至少还能分析,陆让的歌,他特么的分析不出来啊! 每一个部分都像是野蛮生长出来的,但结合起来……却是这么的……完美。 “感觉怎么样?”陆让看向林予安。 林予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这首歌的结构和意图我大概听懂了……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唱好。” 这是实话。 林予安的技巧在经歷了这段时间的磨炼之后,已经是顶尖的水平了。 他可以在歌里加入任何能够感染听眾的情绪。 但这首《以父之名》,不需要多余的情绪,它恰恰需要歌手將情绪剥离开来。 古典和声的包裹下,保持说唱的冷酷,这是一种反差到极致的唱法。 “別把它当成一首歌去唱。” 陆让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你演过戏,现在你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出生在黑帮家族的继承人。” “你的父亲刚被人暗杀,你穿著黑色的西装,站在教堂的告解室里。” 陆让看著林予安的眼睛。 “你是在懺悔,但懺悔是给別人看的,你的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復仇。” “用这种感觉,去念这些词。” 陆让把写好的词拿给林予安。 第173章 易燃易爆炸 (上一章有了一点修改,是昨晚一点多改的,我又听了几遍《以父之名》,把上一章的“九声枪响”改成了“五声”,不影响阅读效果,在这里说明一下。) 演戏……林予安有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两个字了。 极昼娱乐倒了,他签的那份竞业协议也自动失效,但自从走上音乐这条道路后,他再也没有接触过表演。 本身他的演技也並不出色。 曾经他为了摆脱流量演员的標籤,私下里请了很多专业的表演老师教自己怎么演好一个角色。 他甚至因此请到了陆让身上。 林予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歌词描述的画面。 阴暗的告解室、雾气瀰漫的街道、蓄势待发的左轮手枪…… 许久。 林予安抬起头:“我懂了。” 他在纸上写下“復仇”两个字。 这时钱宸羽从沉思中醒了过来,他看著陆让和林予安手上的歌词纸。 “为什么是五声枪响?” 钱宸羽想知道,陆让的创作思维到底是怎样的。 陆让当然知道答案,从万象门里兑换这首歌的时候,关於这首歌的歌词、编曲、敘事结构、创作理念,都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因为左轮手枪有六发子弹。”陆让吃完剩下的苹果,扔进垃圾桶,“五发清算对手,剩下一发……” 陆让被苹果呛了一口,嚼嚼嚼。 “留给自己。”林予安接上了这句话。 “所以……”钱宸羽猛地抬起头,“以父之名的父,不是指神父,也不是指天父,而是……父亲?” “你说的没错。”陆让坐回到沙发上。 “这首歌的主角不是黑帮老大,而是黑帮老大的儿子。” “他站在教堂的告解室里,穿著黑色的西装,面前不是神父,而是他父亲的尸体。” “他来懺悔,但他的懺悔是假的,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復仇。” “教堂、告解、咏嘆调、黑礼服,所有这些宗教符號,都不是指天上的上帝,而是指向他的父亲。” “父亲才是这个家族真正的『神』,现在他的父亲死了。” “枪响结束之后,父亲的时代终结了,儿子接过了枪。” “当他完成审判之后,他的使命也就到此结束了。” 林予安默默把纸上的“復仇”两个字划掉,改成了另外两个。 审判。 钱宸羽已经坐到调音台前,在陆让做好编曲、填好標註的工程文件里反覆观看。 他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这个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正常人写歌,要么像林予安一样,写自己。 要么像江野那样,写情绪。 但陆让写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跟谁都没有关係,但它又是那么迷人。 就好像在这首歌的背后,真的有这么一个黑帮,真的有这么一段故事一样。 周杰伦的暗黑三部曲,《以父之名》、《夜的第七章》、《止战之殤》。 第一首是以电影《教父》为背景,第二首以福尔摩斯为背景,第三首则是俄罗斯曲风的反战歌曲。 2003年7月16日,《以父之名》首播当日,就获得了全球8亿人次的同步收听量,开闢了华语音乐暗黑风格的先河。 7月16日,甚至被称为“周杰伦日”。 別说钱宸羽想不明白,就算杰伦哥自己,也很难再复製当年的天才之作了。 “疯子……”钱宸羽突然喃喃自语。 他一边填充著工程文件里陆让打上的標籤,一边头也不回说道:“予安,拿著你的词滚蛋,这三天別来录音室烦我!你去外面练歌去!” 林予安也不生气,钱宸羽越是这样,就越是体现出这首歌的价值。 他把写著《以父之名》的歌词小心地摺叠好放在口袋,对陆让点了点头,走出录音室。 陆让和姜离也先后离开,给钱宸羽留出安静的空间。 休息区,姜离提著陆让买回来的水果,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剥开皮,分了一半给陆让。 “挺甜的嘛,哪里买的?” 陆让把橘子放进嘴里,含含糊糊道:“公司楼下。” 姜离也没在意,吃著橘子看向窗外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现在万象文化的音乐版块,有林予安撑著,那我接下来的企划,是不是可以搁置一下了?” 陆让看著姜离。 自从元旦发布双碟概念专辑之后,姜离彻底回归乐坛。 按照秦红的规划,今年下半年应该趁热打铁,再出一张专辑巩固地位。 “想休息了?”陆让问。 “不是休息。”姜离抽了张纸巾擦擦手,“其实这三年在长乐巷,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想法。” “只是之前……” “现在外部的压力都没了,我想把它做出来。” 陆让没有追问她在准备什么,而是问:“需要多久?” “说不好。”姜离想了想,“可能要一两个月,也可能要一两年。” “在这期间,如果公司有发歌的计划,我可以接……” “不过我不太想被常规的通告分心,比如商演、gg什么的。” 说完,姜离看向陆让,表情里有一些忐忑。 她现在是万象文化的签约艺人,通常来说,签约艺人是没有自己的话语权的。 “可以。”陆让答应得很乾脆。 他隨即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五线谱纸,递给姜离。 “看看。” 姜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纸张。 “既然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不在公眾面前露面。”陆让靠在沙发上,“总得在消失之前留下点什么吧。” “不然江野那些新锐歌手,现在也不是吃素的。” “这首歌,就当是你闭关之前,给市场留下一个印记吧。” 姜离展开这张纸。 歌名:《易燃易爆炸》。 看到这五个字,姜离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盼我疯魔,还盼我孑孓不独活』 『想我冷艷,还想我轻佻又下贱』 『要我阳光,还要我风情不摇晃』 『戏我哭笑无主,还戏我心如枯木』 姜离一边念著词,一边根据五线谱上的音符,在脑子里播放这首歌的曲调。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姜离抬起头,目光灼灼。 最近很多媒体都在帮姜离立人设,说她是什么逃出魔窟的白天鹅,说她歷经千帆,终与世界温柔和解。 他们要你完美,要你脆弱,要你端庄,又要你墮落。 他们要的其实不是你怎么样。 他们要的,只是关於你的话题,以及这话题背后的流量价值。 姜离笑了笑:“你总是能知道我想要什么。” “红姐给我接了一个下周的直播访谈,说是要聊聊三年里的心路歷程,主打『和解与治癒』。” 她慢慢把纸折起来,捏在手心里。 “那我就在这个访谈上唱这首歌吧。”姜离侧过头看了陆让一眼,眼尾上挑。 “唱完这首歌,我就去闭关。” 第174章 所有火力对准陆让 五月二十日。 距离“华夏新文学季”开幕还有最后十天。 平京市几乎所有书店的展台,已经被各种新书海报占领。 少数地铁和公交站牌上,也都开始宣传起了所谓的“新锐悬疑巨作”。 有些图书,甚至在腰封上,用知名作家的口吻,写上了“媲美《汉尼拔》”甚至“超越《汉尼拔》”这类的標籤。 目的就是要利用《汉尼拔》这部网剧的长尾效应,来跨界吸引图书的受眾。 相比之下,华夏文艺出版社显得死气沉沉,仿佛已经退出这场战爭。 万象文化,陆让的办公室。 周明轩坐在陆让对面,他一大早就从平京飞了过来。 这位老文人,在拿到《吶喊》的全稿之后,本打算擼起袖子大干一场,结果半道上遇到麻烦了。 “星空文化那帮人,把手伸到组委会里了。” 周明轩將一份盖著公章的红头文件放在桌面上,“昨天下午,组委会发了一份补充规定。” 陆让放下茶杯,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为保证新文学季参选作品的多样性和繁荣度,现补充规定:】 【凡参与『文学季年度金奖』及『年度畅销榜』角逐的出版单位,最低提报基数为三部作品(需为不同作者)】 【且其中必须包含至少一部中长篇小说。】 陆让笑了。 这针对性简直不要太明显。 “他们这是衝著华夏文艺来的。”周明轩修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咬了咬牙,“几天前我刚清空了所有的宣发渠道,摆出一副只发一本书的架势。” “刘建业那只老狐狸马上就闻到味了,直接在规则上卡我们。” “如果拿不出中长篇,或者隨便拿两本凑数的书出来,不仅拉低了出版社的整体评分,连入围金奖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这是想把华夏文艺在这届文学季里,彻底边缘化。”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抿了抿手边的红茶。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决绝:“陆让,《吶喊》这部短篇集,一定是能在歷史上留名的东西,大不了……” “这次文学季的官方奖项,我们不爭了。” “哪怕不参评,我也把《吶喊》给推出去。” “只是……”周明轩看著陆让,“文学季在即,各大出版公司的图书,都在大范围宣传,我们不参评的话,这部《吶喊》,可能要推到后面上架了。” “不用退赛。”陆让说。 他想了想,走到办公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您先喝茶,给我一个小时。” 周明轩愣住了:“一个小时,你要做什么?” 陆让没有回答,他已经闭上眼睛,进入万象门。 这次,陆让走下环形台阶,在一层標记著悬疑推理类图书的书架前站定。 过了很久,陆让锁定了一本小说。 他伸出手,从书架上取下这本书。 【扣除声望值:20000点,剩余声望值:……】 《坏小孩》,作者:紫金陈。 陆让找了个台阶坐下,一行一行地將这本书读完。 文学类的作品是无法直接塞进大脑里的,需要他一点一点地记忆。 好在万象门里有足够多的时间让他慢慢记。 夏洛克留下的记忆宫殿,也能够帮上不少忙。 陆让再次睁开眼睛,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 一个小时后。 陆让连接印表机,將文字列印了出来,走到沙发前递给周明轩。 “周老,这是一份核心大纲,以及小说前三章的定稿,您先看看成色。”陆让坐下来,“全稿大概有十几万字,我这几天闭关把它写下来,下周一定把全稿发给您。” 周明轩接过这沓纸看了看…… 上门女婿张东升將岳父母推下悬崖,却被三个在远处玩耍的小孩无意间拍下录像,由此引发了一场黑暗的敲诈与人性的交锋…… “这……”周明轩抬起头,“从大纲来看,这篇小说的犯罪逻辑很縝密,而且对人性之恶的探討,让人不寒而慄!” “虽然在文学的厚度上不能跟《吶喊》相提並论,但放在当下的悬疑小说市场,这绝对是一部难得的佳作!” “有了这本,我们的中长篇名额就有了!第三本书,我从社里再找一位老作者,隨便提一本诗集出来,就足够了!” 周明轩很是激动,他现在对陆让的写作功底根本不怀疑,毕竟能在二十分钟內写下《狂人日记》,还有什么写不出来的? “不过,组委会要求的是不同作者的作品,你已经有一部《吶喊》了……” “《吶喊》不是我写的。” 周明轩愣了一下。 “是鲁迅先生写的。”陆让继续说。 “我知道,鲁迅不是你的笔名么?” “不是。”陆让看向周明轩的眼睛,“鲁迅就是鲁迅。” 周明轩大概明白了什么,隨即油然而生出一种敬佩的感觉。 在这个名利场里,一部註定会名垂青史的作品,陆让却坚持用笔名,而不是自己的名字。 这种精神……太难得了! “我懂了,我不会对別人说《吶喊》是你写的,对外,只有鲁迅这个笔名。” 陆让心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你要信我。 “那这本《坏孩子》,就署你的本名?” 陆让点点头。 周明轩深深地看了一眼陆让,把这沓文稿放进包里。 “好,我今晚就回平京,亲自去递交申报表。” …… 两天后。 平京市,星空文化总部,总编办公室。 刘建业手里拿著一份组委会內部的参选名单,笑容洋溢。 “华夏文艺果然是妥协了。” 刘建业把书单拿给对面的营销总监,“看吧,为了保住参选资格,周明轩不仅捏著鼻子交了三本书,还把他们现在唯一的王牌给请出来了。” 营销总监拿起书单看了一眼,眉头微挑。 “《坏小孩》,作者:陆让。”营销总监品了品,“这书名听著有点耳熟啊。” “咱们不是要推《深渊恶童》吗?”刘建业笑著说,“估计是来对標的。” “那他这名字也太直白了。”营销总监嗤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高中生作文呢。” “华夏文艺这是走投无路了啊,《小王子》虽然卖得好,证明了陆让写童话的水平,但成人向的硬核商业犯罪,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不会以为演了个汉尼拔,自己就真成犯罪大师了吧?” “老周这是把宝都押在陆让的明星光环上了。”刘建业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正好,给了我们一个靶子。” “文学季开榜之后,让营销號和书评人,去主攻陆让这本书。” “这本不卖座,华夏文艺在文学界的信誉,只会一点一点消磨掉。” 营销总监心领神会,点头应下。 他隨即看向书单上的另外两个名字:“另外两本我们就不关注了吗?我看看……一本《南山诗集》,还有一个短篇集《吶喊》,作者叫……鲁迅?” “一本老顽固写的烂诗集,一本连听都没听过的新人短篇。”刘建业摆摆手,“这种凑数的理都不用理,浪费我们的资源。” “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陆让身上。” 第175章 心声 五月二十五日,晚上八点。 全网最高规格的直播访谈节目,《心声》,在平京卫视准时开播。 各大流媒体平台,也对这档节目进行了转播。 作为国內最具影响力的深度访谈,《心声》以挖掘公眾人物內心世界、主打情感共鸣而闻名。 而今晚的嘉宾,正是刚刚凭藉復出专辑横扫华语乐坛的天后,姜离。 节目刚一开播,平京卫视的实时收视率就涨了上来,网络同步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直接飆到了五百万。 演播室的布置非常考究。 暖黄色的落地灯,柔软的米色沙发,背景是几盆充满生机的绿植。 整个画面的色调被刻意调节得很柔和,营造一种岁月静好的治癒感。 主持人董静穿著一身得体的白色套装,坐在沙发左侧。 而在她的对面,姜离穿著一件极简的黑色衬衫,下身是一条修身的深色长裤,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节目组给姜离准备的服装,是一条白色纱裙。 姜离没有那么穿。 “姜离,欢迎来到《心声》。” 董静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说实话,能在这里看到你,很多电视机前和网络上的歌迷,肯定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这三年的时间,对你来说,一定是一场非常艰难的涅槃吧?” 姜离靠在沙发上,姿態很放鬆。 “还行,主要是睡得比较好。” 直播间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哈哈。 【离姐还是那个离姐,主打一个隨性。】 【天后:我只是放了个长假,別给我加戏。】 【离姐万岁!】 董静显然对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有些准备不足,但作为顶尖的主持人,很快就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我们都知道,三年前的那场变故,对你的事业和身心都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董静的眼神变得悲悯起来,声音也放得很轻,想要营造出一种催人泪下的氛围,“但当我们听到你的復出专辑时,你的《人间》,你的《旋木》,你的《在夜里跳舞》……我们都被震撼到了。” “你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而是唱出了包容一切的温柔。” “很多乐评人都说,你已经从那座阴暗的魔窟里走了出来,变成了一只被时间治癒的白天鹅。” “这三年里,你一定经歷了无数个自我和解的夜晚吧?” “是什么力量,让你最终选择用温柔,去原谅这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世界?” 董静的语气极尽煽情。 彩排的时候她已经和姜离对好了台本,当时姜离说,会在台上看情况回答。 这份提问,同时也是媒体,甚至大半个饭圈,给姜离立下的统一“人设”。 一个歷经沧桑、遍体鳞伤,最终却选择用爱和包容去原谅一切的完美受害者。 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大度、脆弱,但坚强的神像,来满足大眾对苦难美学的自我感动。 然而面对这个煽情的问题。 姜离只是端著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著董静。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原谅这个世界了?” 董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直播间原本正刷著【心疼姜离】、【离姐好温柔】的弹幕,一时间出现了停滯。 “可是……你的歌声里……”董静试图找回节奏。 “我的歌声,是我和我的老板陆让对音乐的理解,但这不代表我个人的態度。” 姜离把水杯放下,看著镜头。 “大家好像很喜欢给我贴標籤。” “三年前,说我高冷不合群。” “三年后,又说我是什么被治癒的白天鹅,说我跟自己和解了,跟世界和解了。” 姜离顿了顿:“其实没有那么复杂的。” “我只是在好好地唱我的歌而已,三年前是那样,三年后也是。” “我不是你们眼里的高冷天后,也不是什么都能原谅的圣母。” “我只是一个歌手,同样,我也只是一个爱憎分明的普通人。” 演播厅外,节目总导演已经开始擦汗了。 这可是平京卫视的现场直播!跟台本上写的完全不一样,这…… 虽然姜离说得很真诚,也並没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但……这些东西不是领导想要看到的啊…… 董静咽了口口水,硬著头皮接话:“看来,姜离还是那个有个性的姜离,既然不想被外界的標籤定义,那对於一直支持你的歌迷,你今天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正好,听说你为今天的节目,专门准备了一首全新的单曲?” 董静赶紧把流程推向唱歌环节,也许唱完歌,就好聊一些了? “是有一首新歌,还是陆让作词作曲。” 姜离站起身,走到舞台侧面的伴奏区,这里放著一架常驻演播厅的黑色三角钢琴。 姜离看了眼钢琴,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向董静:“现场有吉他吗?” 董静愣住了。 台本上没有这一出,姜离说的是现场弹伴奏,节目组以为就用钢琴来弹。 “啊哈!”董静象徵性地把目光转向后台,问了句:“后台的老师,有带吉他来上班的吗?” 后台一片寂静。 董静堆笑看向姜离:“看来是没有吉他了,钢琴可以吗?” 姜离点点头,没有继续为难主持人,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钢琴也是可以的。” 她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將麦克风拉到自己身前。 “这首歌的名字,叫做《易燃易爆炸》。” 姜离的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然后,轻轻落下。 一段古典哥特风的钢琴前奏,在指尖流淌,透过音箱迴荡在演播厅。 『盼我疯魔,还盼我孑孓不独活』 『想我冷艷,还想我轻佻又下贱』 仅仅两句词唱出,直播间的弹幕已经铺满,清一色的【哇】【臥槽】持续滚动。 董静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著钢琴前的姜离。 这首歌……是她的回应,对吗? 『赐我梦境,还赐我很快就清醒』 『与我沉睡,还与我蹉跎无慈悲……』 姜离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用她那空灵的歌喉,念诵著这份判决书。 你们不是要我完美无瑕吗? 你们不是要我经歷苦难还要笑脸相迎吗? 你们不是要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满足你们的圣母心吗? 那就听好了。 姜离的双手在琴键上的动作骤然狂暴,钢琴的节奏突然加快,重音隨即砸下! 『爱我纯粹,还爱我赤裸不糜颓——』 『看我自弹自唱,还看我痛心断肠——』 歌声戛然而止,但演播厅里的音浪並没有停下。 紧接著是一段长达数十秒器乐间奏。 原本这段间奏应该是由小提琴拉出,撕裂而疯狂。 但在琴键上,这种疯狂只会更加淋漓尽致! 她的双手在黑白琴键上化作一片残影,高音区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尖锐、冷酷、歇斯底里! 每一个急促的音符都像是无数根紧绷的钢丝,在听眾的神经上疯狂切割! 这哪里是弹钢琴? 这是在放火! 是在发泄! 是將这三年多以来的所有鬱闷,全都化作音符,砸向所有人的耳朵! 平京卫视的收视率曲线,在这一刻,竟呈现出垂直拉升的陡峰。 而网络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更是直接突破了一千万! 但满屏的弹幕,只有密密麻麻的两个字。 【臥槽!!!!!】 第176章 我们是共犯 一曲作罢,余音还在演播厅里荡漾。 坐在沙发上的董静,感觉自己的心跳砰砰直跳。 如果是平时,董静会好好欣赏姜离的这首新歌,用酣畅淋漓来形容它。 她甚至会把这首歌放进自己的歌单里面循环播放。 但眼下,是在一档全网直播的访谈节目上,她是这档节目开播以来唯一的主持人。 而节目组的领导……想要的不是姜离唱这样的歌,他们想要的是剖开姜离的內心世界,让对方在节目上落泪。 很显然,董静失败了。 她迅速思索著,该用什么词汇来接住这个几乎要失控的场面。 就在这时,姜离站了起来。 董静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正襟危坐。 姜离倒是很淡然,她隨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走回沙发前坐下。 “这首歌……真的是,充满了力量。”董静咽了咽口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感觉完全顛覆了我们对你的认知。” 姜离看著额头隱隱见汗的董静,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一首新歌而已,董老师代入感这么强烈吗。” 一个玩笑,让演播室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犹如春风化雨般逐渐平息。 姜离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隨后说道:“董老师不是一直好奇,我復出专辑的幕后故事吗,我们聊聊?” 她见董静有点紧张,主动提醒了一下。 听到这句话,董静心里鬆了口气,感动得差点没哭出来。 十几年的主持生涯里,她遇见过不少耍大牌、情绪失控直接罢录的艺人。 但姜离显然不是这种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访谈出奇的顺利。 只要不提苦难、和解的煽情话题,姜离几乎是有问必答。 她聊了这大半年在长乐巷的见闻,聊了跟万象文化团队的磨合,还说了自己跟陆让的一些故事。 气氛渐渐回到了大家都很舒適的节奏。 董静也难得地开起了玩笑:“大家都说,你和万象的掌舵人陆让,称得上是郎才女貌,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 这是一个比较敏感的话题,放在节目一开始的时候,董静是不敢提的,但现在,既然姜离已经表示出了自己的诚意…… 那她总得挖一些更劲爆的话题。 姜离摇头轻笑:“郎才女貌这个词,我不太喜欢。” “我觉得我也很有才华的,而且陆让他,也挺帅的吧?” “所以不能叫郎才女貌,应该说我们两个,才貌双全~” 这话从姜离口中说出来,谁也不会觉得托大,反倒觉得她比想像的更亲切了一些。 “所以,你们两个……”董静继续试探。 “我们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姜离看向镜头,“他不是一个会被世俗关係套牢的人,我也不是。” 姜离顿了顿,“或许等哪一天,我们都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我会试著追求他一下?”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吞没。 “开玩笑的。”姜离狡黠一笑,“比起恋人关係,我们可能更像是……共犯?” “共犯?”董静重复了一下,没有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姜离眼眉微挑,重新看向镜头,“这个时代太无聊了,我们想做点有意思的东西。” “就这样。” 弹幕里的一堆问號里,挤进了一串感嘆號。 九点半,《心声》在经歷了一个多小时的跌宕起伏后,终於顺利落下帷幕。 但演播厅外,有人要睡不著了。 《心声》在开播之前,已经跟很多媒体核对了台本。 大家都是往煽情的方向去写的稿。 什么“歷尽千帆的温柔”、“与世界和解的白天鹅”…… 大家的稿子都写得七七八八了,就等节目开播之后,看看姜离到底是怎么回答的。 结果……煽情呢?和解呢? 怎么莫名其妙燃了一下,又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幕后故事的talking环节? 大家默默把手头上的稿子刪掉,重新开始写稿…… 当晚,著名乐评人“老唱片”在博客上发布了一篇长文,標题为:《拒绝造神:一个『完美受害者』的反叛》。 “我们总是傲慢地认为,一个经歷了深渊的人,只要重见天日,就必须心怀感恩,温柔地原谅一切。” “我们习惯了在別人挨了刀子之后,在旁边高高在上劝他要大度,要勇敢起来,要学会放下。” …… “今天,姜离用一首歌告诉所有人:刀没有插到你身上,凭什么要求我大度?” 这篇千字长文,一经发布就被疯狂转发。 在姜离身上,大家看到了不同以往明星那样,更加鲜活的样子。 而更多的媒体,则想藉此机会,对姜离进一步採访。 只是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 万象文化官博,发布了一则声明。 【即日起,姜离女士將无限期暂停所有商业通告,暂不公开露面,潜心筹备全新的个人艺术企划。】 【归期不定,感谢关注。】 刚在节目里引发热议,转过头就拍拍屁股走人,连解释和炒作的机会都没有给媒体留下。 大家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姜离,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了。 …… 隨著姜离的一纸闭关声明,万象文化在五月的尾巴上,突然按下暂停键。 据说万象的音乐总监钱宸羽,几乎住在了录音室里。 林予安更是不知去向。 外界再也探听不到任何有关万象音乐版块的消息。 只有一点可以確定的是,在另一个战场上,万象文化依然有著一定的存在感。 六月一日。 华夏新文学季正式开幕。 星空文化总部,营销总监正在给总编刘建业匯报销量情况。 “刘总,各大书店都已经铺货完成了,我们的《深渊恶童》和《血色盛宴》已经被摆在了全国两千家书店最显眼的位置,线上的开屏gg也都已经铺开了。” “销量怎么样?”刘建业拿起一杯刚泡好的龙井,吹了吹。 “非常火爆,借著悬疑的热度,第一批印的三十万册,大概三天內就能全部售空。” “另外,”营销总监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华夏文艺那边,虽然报的是三本,但只上架了两本书,另一本《南山诗集》作为评选项目单独提交。” “陆让那本书怎么样?”刘建业转过身,他只关心这一部。 “借著明星光环的流量,《坏小孩》首日的关注度確实很高,很多粉丝盲目下单。” “坏小孩……”刘建业笑笑,“跟儿童节挺搭的。” 第177章 主打作是《坏小孩》 “我们提前买通的营销號和书评帐號,已经开始带《坏小孩》的节奏了。” “这本书的开分会非常低。” “口碑越烂,流量反噬的后果越严重,华夏文艺也会跟著遭殃。” 营销总监说道。 刘建业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本叫《吶喊》的短篇集呢?就那个新人,叫什么来著……鲁……” “鲁迅。”营销总监回忆了一下数据情况,表情有些古怪。 “那本书比较诡异,华夏文艺根本没有做任何线上营销,只是在全国的书店里铺了货,但甚至连个腰封都没准备,就是一个素皮封面。” “书店还没统计首日销售情况,不过我托人去几个大型书店看了一下,大部分读者看都没看它一眼。” “哦?”刘建业挑了挑眉,“你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 营销总监想了想:“放弃了?毕竟只是个新人的短篇。” “有没有可能,是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您是说……” 刘建业在落地窗前来回踱步,龙井喝了一口又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看向营销总监。 “保险起见,你去让人把这两本书买回来,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打算。” 营销总监立刻照办。 不到十分钟,一名行政人员敲门进来,手里却只拿著一本《坏小孩》。 刘建业皱了皱眉:“《吶喊》呢?” “刘总,楼下书店没有《吶喊》。”这位员工低声说,“我问了店长,店长说没听说过这本书……” “哦?”刘建业眯了眯眼睛,伸手接过《坏小孩》,“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行政人员说著,退出办公室。 “来吧。”刘建业把《坏小孩》的塑封撕开,放在桌子上,“先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成色。” 他坐回办公椅上,翻开《坏小孩》的第一页。 营销总监站在旁边,凑近。 文字很平实,这是刘建业对这本书的第一印象。 甚至有些枯燥。 写的是一个叫张东升的上门女婿,带著岳父岳母去爬山。 刘建业撇了撇嘴,开局毫无新意,看著像家庭伦理剧。 视线继续往下扫。 山腰上有一排城墙,城墙外是悬崖。 张东升提议让老人坐在城墙上拍照,並细心地为两位老人调整拍照的姿势。 刘建业越来越觉得索然无味,准备合上书本。 可是!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废话。 前一秒还在尽心尽力拍照的孝顺女婿,猛地伸出双手,將两位老人推下城墙! 翻书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嘶—— 刘建业重新看了一遍那短短两行的文字。 【他双手猛然圈起两人的双脚,用足力气猝然向上一抬、一拔、一推,瞬时,老头和老伴就像两具木偶,翻出了墙外】 【张东升愣了几秒,忙趴到墙外向下张望,嘴里迟钝地大吼著:“爸!妈!爸!妈!”】 即便是阅书无数的刘建业,此刻后背都窜起了一股凉意。 这本书,用一个迷惑性的开篇,让读者放下所有心防,又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一个急转弯。 让人猝不及防! 刘建业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越往下看,他的神色就越凝重。 縝密的逻辑,全员恶人的设定,以及对人性阴暗面的深刻刻画…… 过了不知有多久,刘建业啪的一声合上书本。 “好一个周明轩!好一个陆让!” 他抬起头,看著同样被小说內容震撼到的营销总监:“毫无疑问,这本书就是华夏文艺的主打作品。” 营销总监认同的点点头,他也有很长时间没看到过这么精彩的悬疑类小说了。 “那我们还要去买那本《吶喊》吗?”营销总监问道。 “不用了。”刘建业品著茶,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一本新人的短篇,一本连资源都不捨得投入的作品,能有什么含金量?” “让营销號和书评帐號继续加大力度,围攻《坏小孩》,评分和口碑一落下来,想买的读者自然会望而却步。” “是。” …… 周明轩现在也很头疼。 作为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短篇集,《吶喊》被国內许多图书经销商和书店老板给忽略掉了。 这部短篇集的题材、包装,都和商业性不沾边,於是书店在进货的时候,要么象徵性地进几本,先看看销量,要么直接拒收。 这个时代,没有人愿意为一本连作者名字都没听过的严肃短篇小说集买单。 周明轩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归头疼,他並没有因此而慌乱。 大眾市场的冷遇,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种级別的著作,靠得从来都不是首日的销量报表。 周明轩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摆放的一沓快递单。 近百份快递。 在今天凌晨,《吶喊》这本书,已经被华夏文艺出版社的专车,送往了全国各地。 收件人里,没有一个是所谓的书评人或者网红大v。 他们是平京大学中文系的主任,是华夏作协的副主席,是国家文史馆的研究院,是国內硕果仅存的几位严肃文学泰斗。 这部作品,只需要送到识货的人手里。 而想要引爆它,也不过只需要翻开第一页的时间。 …… 平京大学家属院。 七十五岁的前作协副主席林正道老先生,正戴著老花镜,坐在书房里。 他的面前,摆放著一本早上送来的短篇小说集。 《吶喊》。 林正道原本是不想看的。 最近所谓的“华夏新文学季”搞得乌烟瘴气,几个出版集团把文学当成了快餐在炒作,让他感到悲哀和厌恶。 但这本书的发件人是周明轩。 林正道了解周明轩的为人,如果不是非常特殊的东西,他不会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看到这本书。 於是,林正道翻开了第一页。 《狂人日记》。 起初的半文言文小序,让林正道微微点头,暗道这作者还是有一定的古文功底的。 但当他读到正文,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老花镜从鼻樑上滑到鼻尖,林正道浑然未觉,贪婪地阅读著纸面上的每一个字。 第178章 星星之火,正待燎原 “从来如此,便对么?” 看到这短短七个字,林正道感觉心窝里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 越往后看,他就越觉得毛骨悚然。 几千字的故事,竟將华夏几千年的歷史解剖得如此透彻!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最后这四个字,字字诛心。 林正道看懂了这四个字背后的沉重。 娱乐至死的社会,正在潜移默化地吞噬著年轻一代的思想与审美。 所谓的“吃人”,不仅仅是歷史的重演,更是当下真实发生的事件! 林正道靠在椅子上,胸口很是沉闷。 他这辈子读过无数的名篇佳作,但他敢发誓,在华夏近五十年的文学史上,恐怕找不出第二篇,能与这篇相提並论的小说。 一部都没有! 林正道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就此合上书本,平復一下快要压制不住的心跳。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翻开了第二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想看看这位作者的思想,是不是只是曇花一现。 第二篇的名字,叫做《孔乙己》。 咸亨酒店,温酒的曲尺形大柜檯,一个自称为“我”的懵懂伙计。 这是一个很有生活气息的场景,林正道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一些。 相比於《狂人日记》里的怪诞和疯癲,这篇的笔触更加克制,还有一股市井的詼谐。 孔乙己在笑声中出场,拍下九文大钱。 “店內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林正道看著这些文字,嘴角也下意识翘起,感受到了那份“快活”。 “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 林正道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的所学,仔细思考著回字的写法。 想了一阵,他发现“回”字还的的確確是四种写法,回、囘、囬和??。 按照文中的说法,都带有草字头。 他继续往下阅读。 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 平淡之中,蕴藏著比《狂人日记》更加猛烈的惊雷!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窃书不能算偷……”底层文人被剥夺了尊严后,扯上最后一块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大约孔乙己的確死了。” 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林正道不寒而慄。 他反覆琢磨文中的那些细节。 咸亨酒店、短衣帮、长衫…… 林正道忽然在想,那些被消费主义幻梦套牢,为了所谓体面互相內卷的年轻人,身上不就穿著一件无形的长衫么? 而那些在网络上跟风网暴、盲目造神的千万网民,不正是咸亨酒店里那群鬨笑的短衣帮吗? 时代变了,咸亨酒店变成了网际网路,封建礼教换成了资本造神,但那件脱不下的长衫,和吃人的看客们,却依然游荡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林正道刚刚还在感慨,自己遇到了五十年內没有能与之相提並论的《狂人日记》。 可仅仅是下一篇,这位叫做鲁迅的作者,就拿出了一份这样的答卷! 以极乐写极悲,以冷漠写残酷,以一个穷酸文人之死,写出了整个民族的病態。 如果说前一篇是一剂猛药,或者说,是一次思想上的尝试。 那么这一篇,作者在文学技法和社会洞察方面,已经达到了更高的层次! 一个灵魂被异化的人,被同样麻木愚昧的同类,在欢声笑语中活生生地“吃掉”。 被吃的人执迷不悟,吃人的人麻木不仁。 林正道不敢再往下看下去了,他害怕自己的心臟承受不住更大的衝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明轩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周明轩一直在等。 “明轩。”林正道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老,您看完了?” “这本《吶喊》……是谁写的?”林正道盯著封面上的署名,“这个鲁迅,到底是谁?” “作者就叫鲁迅。”周明轩答道。 “你少框我,我知道这只是个笔名。” 周明轩沉默了两秒。 “林老,作者的身份比较特殊,他嘱咐过我,暂时不希望公开真名。” “糊涂!” 林正道罕见地动了怒。 “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为什么要藏头露尾?” 老先生越说越激动,“你看看现在的社会风气!资本捧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就拿最近那个天天上新闻的戏子来说,叫什么……陆让是吧?” 电话那头,周明轩愣了一下。 林正道痛心疾首:“演一个吃人的变態,靠著猎奇赚足眼球和財富,这就是现在的青年偶像?我们的时代,不需要这种虚荣的戏子!” “我们的时代,需要的是鲁迅先生这样的脊樑!他才配得上文人的风骨!必须让他站出来!” “……” 华夏文艺出版社,总编办公室,周明轩的表情十分精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都化作一声嘆息。 老先生,有没有一种可能…… 您说的那个戏子,和您崇敬的鲁迅先生…… 他妈的是同一个人? 他觉得,如果现在说出真相,这位七十五岁的老人,很可能会被直接送去医院。 “林老……”周明轩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鲁迅先生他……確实有他的苦衷,不过您放心,这本书的价值,不会被埋没的。” “当然不会被埋没,老头子我还没死呢!” 林正道冷哼一声:“你给我留十本……不,留五十本!今天下午就送我家里来,我要给作协那帮傢伙看看!” “现在的文坛,太需要这部作品了!” “您不忙。”周明轩赶紧解释,“我已经把这本书,寄给了该寄的人,他们会看到的。” “那就好。” 掛断电话,林正道来不及休息。 他要在今天晚上,亲自为这本《吶喊》写一篇卷首书评。 然后动用他所有的关係,把它推上《华夏日报》的头版! 同一时间。 平京的顶尖学府、文史研究所、作协大院里。 类似的震撼接连不断地上演。 平京大学中文系主任宋柏年,將自己正在批改的学生论文全部扫进垃圾桶,捧著《吶喊》想要吶喊出声。 国家文史馆研究院陈致远,夜不能寐,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坐在电脑前敲著键盘。 星星之火,正待燎原。 第179章 鲁迅是谁 第二天一早,《华夏日报》头版刊发了林正道的书评。 標题只有七个字:《我读到了一把刀》。 “在文学沦为快餐的时代,我已经很久没有读到能让自己汗毛倒立的东西了。” “华夏文艺的周明轩给我寄来一本短篇小说集,素白封面,署名『鲁迅』,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我翻开第一篇《狂人日记》,四千余字,读完后背已经湿透。” “我敢说,近五十年的华夏文学史上,找不出第二篇能与《狂人日记》比肩的短篇小说。” “它不是在写一个疯子的梦囈,它是在写我们这个民族的病歷。” “……然而当我翻开第二篇《孔乙己》,我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如果说《狂人日记》是一把手术刀,那么《孔乙己》就是一把钝刀子。” “它不剖开你的皮肉,只是在你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磨。” “『大约孔乙己的確死了』,这句话让我的心里堵上了什么东西,合上书本后我想了很久,终於想明白了堵在那里的是什么。” “是每一个被时代拋弃的普通人,是每一个被围观却无人施以援手的时刻,是我们这个社会里,无数个穿著长衫站著喝酒的孔乙己。” “……我庆幸,在迟暮之年,还能看到这样的文字。” “感谢鲁迅先生。” 文章刊发后的第一个小时,风平浪静。 《华夏日报》的读者大多是体制內的中老年人,这群人的传播力有限,至少比不过星空文化在新媒体上砸下的真金白银。 但第二个小时。 平京大学中文系主任宋柏年,在课堂上扔掉备课笔记,用了整整一堂课的时间,逐字逐句地朗读《狂人日记》,並附上了自己的逐段解析。 课堂视频被学生拍下,上传到c站和各大社交平台。 视频標题:《宋柏年:这是我上过最沉重的一堂中文课》。 视频里,年过六旬的宋柏年读到“救救孩子”时,摘下眼镜,沉默了很久。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弹幕也没有。 第三个小时。 国家文史馆研究员陈致远,发布了万字长文。 从《狂人日记》的文言小序与白话正文的双重敘事结构。 到《药》中“人血馒头”的隱喻。 再到《阿q正传》中“精神胜利法”的国民性批判。 逐篇分析,语气冷静,措辞克制。 可在这篇万字长文的最后一段,他破防了: “我不认识鲁迅,但我嫉妒他,我嫉妒这个国家还有这样的文字,嫉妒这个时代还有这样的人。” 第四个小时。 前作协副主席林正道牵头,联合宋柏年、陈致远等十七位文学界学者,联名向华夏文艺出版社递送一封信。 內容只有一句话:请告知鲁迅先生的联繫方式,我们要当面致谢。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书店老板,经歷了从业以来最荒诞的一个上午。 “老板,有没有一本叫《吶喊》的书?” “吶喊?没听说过……是励志类还是成功学?” “不是,是鲁迅写的,短篇小说集。” “鲁迅?新人吧?我帮你查查。”书店老板在系统里敲了几个字,摇摇头,“没进过这本书,要不你看看这本《血……”” “不用了,我再问问別家。” 这样的对话,一整个上午在全国各地重复上演。 书店老板们的电话开始打向渠道商。 渠道商的电话打向华夏文艺出版社发行部。 发行部主任接起电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一本没有宣发、没有名人推荐、甚至没有腰封的素皮短篇集,在上市后的第四天,突然被全国的读者同时点名索要。 “周……周老!” 发行部主任衝进周明轩的办公室:“华东区经销商全部要求补货,华南区的代理商已经把明年的预付款打过来了,问我们能不能优先供货!” “多少?”周明轩放下手里的茶杯。 “华东区追加二十万册,华南区十五万册,再加上华北那边的订单……”发行部主任声音都在发抖,“光这一上午,订单就破了五十万册!” 周明轩靠在椅背上,看向桌上那本被他翻到卷边的《吶喊》样书。 “可是我们的库存已经不多了……” 周明轩抬起头:“联繫印刷厂加印,能印多少就印多少,不够再联繫其他印刷厂,必须要让这本书,及时出现在书架上。” 星空文化总部,气氛与华夏文艺截然相反。 营销总监站在刘建业的办公桌前,脸色发白。 “刘总,我们的《深渊恶童》和《血色盛宴》……今天上午只卖了不到三千册。” “三千?”刘建业猛地抬起头,手里的茶杯咔的一声磕在桌面上,“铺了这么多渠道,做了那么多预热,三千?被谁压下去了?” “不是被压……”营销总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是读者根本不买了。” “他们都在找《吶喊》这本书,书店里的库存被抢空之后,读者就在网上求购,线下书店门口有人排队,华夏文艺那边的客服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刘建业愣住了。 不对啊?华夏文艺的主打作,不是《坏小孩》吗? 他拿起手机,打给一家熟悉的书店老板,想买一本《吶喊》回来。 对方直接甩给他一句话:“刘总,真没有!我也在找这本书!你知道现在《吶喊》的二手价炒到多少了吗?两百一本!还他妈抢不到!” 掛了电话,扭头对营销总监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半个小时內,我要看到这本书。” 这是一个很刁难的要求,但这种关头,营销总监只能应下。 二十分钟后,营销总监拿著一本《吶喊》走进了办公室。 封面上没有作者照片,没有腰封推荐,除了“吶喊”两个字,就只有右下角一行小字:华夏文艺出版社。 刘建业拆开塑封,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声音。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营销总监开口问道:“刘总,要不要让之前那些书评號开始反击?” 刘建业抬起头,看著面前的营销总监。 “怎么反击?” “比如……攻击这本书的文学性?给它打上『小眾精英傲慢』的標籤?” 刘建业没有回答。 他又低下头,继续翻动,沉默地阅读。 直到翻开最后一篇,阿q正传。 看到那个挨了打却在心里喊“儿子打老子”的男人,他最直观的感受並不是悲凉。 他在阿q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自以为占儘先机,自以为步步为营,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被打得满地找牙,最后只能闭著眼睛,在心里喊一句“儿子打老子”。 从一开始,华夏文艺也好,万象文化的陆让也好,根本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对方是猎物,但其实,他们连上餐桌的资格都没有。 “不用了。”刘建业合上这本《吶喊》,“我们已经输了。” “为什么?”营销总监不明所以。 刘建业忽然笑了,笑容里充满了自嘲。 “刚才我翻到《孔乙己》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把它驳倒。” “翻到《药》的时候,我开始找它的逻辑漏洞。” “但当我翻到《阿q正传》的时候……我从里面看见了我自己。” 他把《吶喊》放在办公桌上,拿起手机,拨通周明轩的號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刘建业听见对面很吵,全是电话铃声。 他顿了顿,说:“周老,恭喜。” “也帮我向陆让道个歉,围攻《坏小孩》的事,是我们不地道。”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舆论开始发酵。 关於《吶喊》的討论早已溢出文学圈,涌入所有人的视线。 “鲁迅是谁”的词条,被顶到了榜首。 第180章 林正道登门 晚上十点。 “鲁迅是谁”的词条在热搜榜首掛了整整一天,热度不降反升。 其他的热搜词条,也大多是从《吶喊》里摘录的经典语录。 【从来如此,便对么?】 【救救孩子……】 【窃书不能算偷】 …… 华夏新文学季的相关词条被挤在了很后面,旁边还跟著另外一个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词条: 【张东升:一起去爬山吗?】 林正道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本被他翻了一整天的《吶喊》。 封面已经有些皱了,书脊也被压出了一条细细的摺痕。 他戴上老花镜,又把《狂人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合上书,准备把它放回书架。 就在这时候,他无意间瞥见封底內侧有一行很小的字。 林正道把书凑近檯灯,眯起眼睛。 那一行字印在版权页的最下方,字號比正文小不少,不凑近看根本看不清。 版权代理:靖川市万象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 有点不確定,再看一眼。 万象文化?!! 昨天他还在电话里对周明轩破口大骂,说陆让就是一个靠博眼球赚钱的戏子,语气里满是嘲讽。 而陆让……不就是万象文化的老板? 现在,他手里这本被他称为“五十年来最具锋芒的文学作品”,版权代理方,也是万象文化。 林正道知道这不代表什么。 也许鲁迅先生是万象旗下的某个签约作者,也许只是华夏文艺通过万象走了一个版权流程。 鲁迅先生不必为那个骯脏的商业帝国负一丁点的责任。 但这个巧合让他很不舒服。 他拿起手机拨通周明轩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周明轩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林老,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明轩。”林正道开门见山,“《吶喊》的版权,为什么会在万象文化手里?” 周明轩沉默了一下。 “万象是《吶喊》的版权代理方,这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周明轩说道,“具体的细节,我不太方便透露啊林老。” “到现在,你也不肯告诉我鲁迅先生是谁?”林正道生闷气。 “林老……”周明轩想解释,但他忙了一天,这会儿已经想不出別的理由了。 “没关係,你不说,我自己去找。” 掛断电话,林正道查了查从平京到靖川的机票。 他已经七十五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寿终正寢了。 如果能在大限之前,亲眼见到那位鲁迅先生,听对方为自己上一堂课…… 那他將此生无憾!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东湖国际中心三十六楼,万象文化前台。 林正道穿著一件有些褪色的中山装,手里提著一个老式的公文包,站在门口。 前台小姑娘忙將他引进来,諮询清楚来意后,一路小跑来到总经理办公室。 秦红正在办公室里处理《坏小孩》的加印合同。 自从刘建业的星空文化认输,《坏小孩》的评分触底反弹,各大书店闻著味就联繫了加购订单。 听到前台的话,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 “林正道?前作协副主席?” “对,就是昨天写《吶喊》书评的那位老先生。”前台说,“他说他想见您。” 秦红站起身整了整衣领,从办公室走出来。 来到会客区,林正道正坐在沙发上,抿著茶。 “林老。”秦红来到林正道对面坐下。 “秦总,冒昧登门,打扰了。”林正道的声音有些低沉,“我来,是想请万象这边帮个忙。”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秦红面前。 秦红小心接过信封,拆开。 信纸很厚,抬头是“致鲁迅先生”,落款处签著十七个名字。 林正道签在第一个。 “这是我和几位同行的联名信。”林正道说,“我们想请万象代为转交鲁迅先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见鲁迅先生一面,不需要正式场合,哪怕只是一杯茶的时间。” 秦红犹豫了一下。 要不直接告诉林老先生,鲁迅就是陆让,陆让就是鲁迅? 可是……老先生的心臟承受得住吗? 就在这时,陆让从公司大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袋早餐。 自从当上老板,陆让就没几次准时来公司的,不过大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看到会客区的客人,陆让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林正道身上。 他走到沙发前,对林正道伸出手:“林老,久仰。” 林正道没有握他的手。 “你就是陆让?”老先生的语气不冷不热,说完就继续看著秦红,好像看一眼陆让都会让他折寿一样。 陆让收回手,也不在意,在秦红旁边坐下:“林老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找你。” 林正道端起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口,看向秦红:“秦总,我刚才的问题,能否帮我解答?” 他的眼睛很真挚,真挚到秦红生不出一丝想要欺骗他的心思。 秦红看看林正道,又看看陆让,心说老先生你已经见到自己的偶像了…… “陆总……”秦红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了,凑到陆让耳边,“要不就告诉他?” 陆让嘆了口气,点点头。 他想了想说:“林老,您觉得,鲁迅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林正道看了眼陆让,眉头紧皱:“反正……不能是娱乐圈里的。” 他本想把话说重一点,但想想实在没必要,“鲁迅先生,应当是一位在漫漫长夜里,提著孤灯前行的苦行僧。” 林正道看向窗外,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敬畏。 “他必然饱经沧桑,因为他背负著拯救民族的使命。” “他也必然是清贫且孤独的,因为……” 林正道回过头来看向陆让,眼神瞬间嫌恶起来:“他绝不与这浑浊的世道同流合污。” 陆让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隨后他笑了笑:“我跟林老您的看法有些不同。” 林正道张了张嘴,想骂两句。 他想说,『你也配评价鲁迅先生?』 但没说出口,他倒要听听看,这个戏子能说出什么花来。 “他懂世俗,所以才能写透世俗;他在名利场里,所以他才知道吃人的筵席长什么样。” “他很喜欢吃甜食,哪怕牙齿疼得受不了,也要买沙琪玛吃;” “他也很喜欢看电影,经常到电影院看商业大片;” “而且,他其实並不忌讳谈钱,他的钱能在平京买下很宽敞的院子。” 陆让看著林正道。 “鲁迅先生他……可以横眉冷对千夫指,也可以俯首甘为孺子牛。” 林正道捕捉到了陆让的最后一句。 “你……你说什么?” 第181章 你说你是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林正道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反覆默念著这两句话。 他忽然感觉,透过这两句诗,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他认识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的人。 “这两句……是鲁迅写的?”林正道急迫地看向陆让。 陆让没有回答。 “你从哪里看到的?手稿?周明轩给你的?”林正道往前探了探身子,“是不是鲁迅先生还有没发表的手稿在万象这里?你……” 他停了下来。 因为陆让拿起了茶几上那封联名信。 陆让把信拆开,看了一眼落款的十七个名字,又看了看联名信的內容。 內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想要当面感谢鲁迅先生。 陆让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信我已经收到了。”他说,“谢谢您,也替我谢谢各位前辈。” “至於当面感谢的事……我看也没有这个必要了,您说呢?” 誒? 林正道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著刚才说话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钉住了。 陆让? 鲁迅?! 诗句是可以看到的,手稿是可以转交的。 但收下这封写给鲁迅先生的信……意味著什么? “你……”林正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年轻人,“你就是鲁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让把刚喝了一口的豆浆放下。 “您可以这么认为,我用鲁迅的笔名,写了本《吶喊》。” 林正道看著陆让,这是他第一次不带偏见地注视对方。 原来如此…… 这个年轻人,脸上带有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自己骂了他,轻视他,但他依然以后辈的礼节对待自己。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林正道站起身,慢慢將自己的腰弯了下去。 陆让连忙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林老,使不得。”他扶著林正道重新坐回沙发上,“您这一拜,万象可受不起。” “我昨天还跟周明轩那边骂了你……”林正道满眼愧疚,深深嘆了口气,“我自詡清高,到头来也是个只看皮囊的俗人。” 陆让打断了他:“您骂的是陆让,陆让是个演员,赚的就是流量,被您骂几句是应该的。” “您敬的是鲁迅,鲁迅是写书的,他的字有风骨,受得起您的尊重。” 陆让鬆开手,退回原位:“敬文字,不敬皮囊,您没做错任何事,不需要道歉。” 林正道愣住了。 “敬文字,不敬皮囊……”他反覆念叨著这句话,眼眶微热。 秦红如坐针毡,看著一位学界泰斗,对自己每天隨便开玩笑的甩手掌柜……鞠躬…… 虽然这种画面看起来很眼熟,好像之前也经歷过类似的情形。 但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陆让从茶几上拿出一支笔,在信封背面写下一行字。 片刻后,陆让將信封递给林正道。 上面写的,正是刚才陆让说的那十四个字。 “这些字,就当做是给各位前辈的回信。”陆让说。 林正道双手接过信封。 他看了很久,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將信封收进公文包里。 收好信封,林正道迟疑了一下开口:“先生,您的身份……如果公开,外界对您的非议会烟消云散,文坛也需要您这样一位旗手。” “您看……” 陆让摇了摇头:“不用公开。” “鲁迅是写书的,他的书乾乾净净待在书架上就好。” “陆让是万象文化的老板,还要在娱乐圈里赚钱,还要跟资本去抢肉吃。” 他笑了笑,“如果让读者知道,写出《药》的作家,转头就在屏幕上吃人肉……对鲁迅先生也不太公平。” 林正道心中一凛。 “明白了。”林正道郑重点头,“出了这扇门,陆总只是陆总,关於先生的身份,我们这几个老傢伙,会守口如瓶。” 十分钟后,林正道提著公文包,走出了东湖国际中心的大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写字楼,三十六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来的时候,他觉得这里是俗不可耐的商业牢笼。 现在,他只觉得在那高耸入云的楼层里,坐著一个让他看不透的……怪物。 刚坐进计程车里没多久,林正道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是平京大学中文系主任宋柏年打来的。 “林老,见到万象的人吗?信送到了没?”宋柏年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很是迫切,“那边怎么说?先生愿不愿意见我们一面?” 林正道看向车窗外:“信送到了,先生……也收到了。” “太好了!”宋柏年激动道,“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方便……” “柏年。”林正道打断了他,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问鲁迅先生是谁。” “这是为什么?您是不是见到了……” “我见到了属於这个时代的魂。” 林正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但他不想做被供在神坛上的泥塑……”林正道轻声说,“我准备回去了,你把其他几个老东西都叫来我家吧,慢慢聊。” …… 三十六楼,万象文化。 林正道走后,秦红盯著陆让看了好一阵,把陆让都给看毛了。 “有事说事。”陆让吃著包子。 “你刚才说,你喜欢吃甜食?”秦红瞥了一眼茶几上的豆浆,陆让喝豆浆向来不放糖。 “这个嘛……”陆让把包子咽下去,“鲁迅先生爱吃甜食,跟我有什么关係?” “……”秦红被噎了一下。 说的好特么有道理。 “算了,我不问你这种问题了。”秦红坐直,进入工作状態。 “《吶喊》的势头现在已经很猛了,才没几天,印刷厂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星空文化那边从昨晚到现在都在装死,《坏小孩》的评分上来之后,销量现在也在攀升。” “我们……你目前拿出的三部作品,全部卖座。”秦红顿了顿,“我们要不要乾脆成立一家图书分公司?” 陆让看了秦红一眼:“你打算自己做出版吗?” 秦红想了想:“自己出版的话,虽然前期投资比较高,但后续的收益是很可观的。” “那总不能,全公司就出我一个人的书吧?”陆让笑笑,“没有这个必要,我一开始写书,其实就是给刘成女儿讲个故事,现在也是玩票性质,跟国家级的出版社合作,已经挺好了。” “钱不能光让我们挣了,你说呢?” 秦红点点头:“明白了,那我们聊聊分成?这些书都是你自己写的,公司只负责管理版权,所以,你分九成,公司分一成作为管理费,如何?”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可要开始当作家了。” 陆让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一成,公司九成,我不缺钱,把钱放在该放的地方。” “那好,等你缺钱了记得写新书。”秦红笑了一下。 正聊著,钱宸羽从录音室跑出来:“陆哥陆哥,你来一下!” 第182章 你们给了它灵魂 陆让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把豆浆喝完,来到录音室门口。 现在的时间是十点钟,意味著钱宸羽准备下班了。 “什么事?” 钱宸羽把陆让迎进了录音室,门关上。 林予安瘫坐在沙发上喝著水,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 最近录《以父之名》,林予安被迫和钱宸羽保持同样的作息,还没完全適应过来。 见陆让进来,他想站起来打招呼,但踉蹌了一下没站稳。 “没事你继续休息。”陆让转头看了眼钱宸羽,笑笑,“你昼伏夜出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夜里有灵感嘛……”钱宸羽挠了挠半永久鸡窝头,“这次发完歌我就去调整作息。” 他来到调音台前,点开屏幕。 桌面上放著两份工程文件的快捷方式。 《以父之名》和《易燃易爆炸》。 “陆哥你先听下这个。” 钱宸羽点开《以父之名》,前奏从音箱里响起。 义大利语的祷告念白,声音低沉,气息很弱,像是从一个遥远的教堂里传出的声音。 钱宸羽在弦乐方面做了分层处理,用大提琴铺底,中提琴在第二个小节切入,d小调作为和声色彩。 整个前奏既有仪式感,又带著一种阴鬱的气质。 “这段念白是我找了一个义大利语专业的学长录的。”钱宸羽按下暂停键看向陆让,“录了很多版,最后选了这版气息比较弱的。” “要听听其他版本吗?” 陆让想了想,让钱宸羽重新放了一遍。 “不用,这一版就很好。” 音乐继续播放,一段女高音切入。 管风琴的声音圣洁而悠长,美声女高音则加深了整个氛围的厚重感。 陆让点点头。 “女高音是省里比较有名的音乐老师,唱这段一点压力都没有,不过……” 钱宸羽看了看陆让,又看了看沙发上的林予安,“我本来想把后面的女生尖叫也一起让她录下来,但她听了要求之后,死活不同意。” “所以我想了另外一个办法……” 陆让感觉钱宸羽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挑了挑眉:“放来听听。” 第50秒,一段急促的鼓点砸响。 打击乐、电吉他、合成音色同时爆发。 古典的圣咏被顷刻击碎,前奏切入了另一段推进。 主歌的轮廓已经若隱若现。 紧接著,是一段初听很诡异,却构成暗黑美学命题的女声尖叫。 “啊~~~啊~~~啊~~~啊~~~” 尖锐的高音顺著主歌的节奏响起。 这声音在假声区的边缘有一丝的撕裂感,像是被硬生生顶上去的。 陆让的脸部抽搐了一下。 效果……非常到位。 而音色……他也听出来是谁唱的了。 陆让回过头看向沙发上要死不活的林予安:“你唱得不错。” 林予安扶额。 音乐继续播放,第三分四十秒。 一段美声圣咏过后,枪声连续响了五次。 左轮一共有六发子弹,还有一发,故事里的主角没有扣响扳机。 一段周氏rap的桥段,和一段副歌过后。 音乐进入第四分三十秒。 “ah ya ya check it check it ah ya” “砰!” 最后一发子弹终於响起,主角在完成復仇之后,將这枚子弹留给了自己。 林予安的唱腔隨之开始变化。 中音和高音两个声部,彼此並行又互相追逐! 『仁慈的父,我已坠入,看不见罪的国度』 『请原谅我,我的自负,刻著一道孤独——』 没有人再对这首歌进行任何评价。 钱宸羽的双手已经离开滑鼠,默默欣赏这首歌最后的部分。 第五分十三秒,多层人声音轨並行,將整个故事的矛盾升华到了最高点! 第一层音轨。 『闭上双眼我又看见,当年那梦的画面,天空是朦朦的雾』 声音向下沉,情绪是低低的怀念。 第二层音轨。 『斑驳的家徽擦拭了一夜,孤独的光辉,才懂的感觉』 『烛光不停的摇晃』 声音向上提,情绪里听不出任何色彩,只有冰冷。 紧接著,第二层音轨占据了主导。 『猫头鹰在窗欞上,对著远方眺望』 第一层音轨里的怀念成了铺底。 『父亲牵著我的双手,轻轻走过清晨那,安安静静的石板路』 而在这两层彼此交织的音轨之上,还有第三层音轨。 它悬在主旋律的上空,宛如一只啼血的杜鹃,为这场盛大的落幕进行著最后的哀鸣。 这层音轨,正是林予安用假声硬顶上去的女声尖叫! 三层人声音轨互不干涉,却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形成一种独特的听感高潮! 直到—— 『我慢慢睡著——』 『天刚刚破晓——』 走马灯一般的温馨回忆、圣堂里冰冷而无情的復仇,在这一刻彻底收束。 化作一场无法言说的寂静。 整首歌放完,钱宸羽看向陆让。 这是他做过最完美的一次编曲,儘管陆让在此前已经把工程文件的大部分都排了顺序、做了標註。 但填充它,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应该说,他从未想像过,一首流行歌,能做出歌剧般的效果。 陆让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有些惭愧,因为这首歌从头到尾都不是他贡献的。 不是他写的词,不是他作的曲,也不是他想到的编曲创意。 前世,写下这副词的是著名作词人黄俊郎,这是他第一次为周杰伦写歌,一出手就是神作。 作曲、和声、製作人是周杰伦,他赋予了这首歌生命。 而编曲师,是周杰伦的御用编曲人之一洪敬尧,他给了这首歌灵魂。 陆让只是把它给抄了下来。 而钱宸羽和林予安两个人,为这首歌赋予了新的灵魂。 “你们……”陆让看看钱宸羽,又看了看林予安,“做得真的很好,你们给了这首歌灵魂。” 钱宸羽嘿嘿一笑。 隨即他就关上《以父之名》的工程文件,打开《易燃易爆炸》。 “还有一首歌呢。”钱宸羽丝毫没有想要进一步邀功的意思,“这首歌,还差一点没搞定。” “差什么?” 按理来说,《易燃易爆炸》的编曲应该是比较简单的,它依靠的是人声而非器乐。 《以父之名》都做完了,搞不定《易燃易爆炸》? 钱宸羽挠挠头:“姜离姐闭关之前,特別要求在两分十秒这里加入一段疯癲的小提琴跳音间奏。” “覆盖掉原本的吉他和弦,让整段情绪更加激进一些。” “但我没找到合適的小提琴手,合成器的音色也达不到那种效果……” 陆让面色古怪,一段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那是在伦敦贝克街221b公寓时,他,夏洛克·福尔摩斯。 靠著尼古丁贴片来保持兴奋,將小提琴的音色化作案件推理过程中的一条条线索,癲狂而孤傲地完成一次又一次审判。 “小提琴……”陆让看向钱宸羽,“我熟啊。” 第183章 怎么是他? “有小提琴吗?”陆让问。 钱宸羽迟疑了一下,从角落的器材箱里取出一个琴盒。 里面躺著一把崭新的小提琴。 “当初置办器材的时候买的,想著编曲兴许能用上……”钱宸羽把琴递给陆让,“但我拉不明白,提琴跟键盘不是一种东西。” “小提琴没有品,每一根弦都是独立的,手指该放到哪里,没有长时间练过,根本就摸不准,陆哥你……能行么?” 陆让接过小提琴,用松香擦了擦琴弓,试了一下音。 音准还不错。 “姜离要在哪里加提琴间奏?”陆让看著屏幕上的工程文件。 “这里。”钱宸羽把进度条拉到两分十多秒的位置,然后狐疑地看向陆让。 进度条停在结尾最后一段的前面。 唱完【夸我含苞待放,还夸我欲盖弥彰】,紧接著是一段二十秒左右的间奏。 原曲里面,这段间奏的情绪是下行的,节奏逐渐变慢,钢琴的声音逐渐弱化。 但姜离要求把最后一段的歌词刪掉,並在间奏的部分加入提琴。 情绪持续昂扬,一直到结尾,將愤怒推向顶峰。 嗯……陆让点点头,是姜离会做的事。 她看起来好像人畜无害的,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她从不对外人袒露自己內心的脆弱,也从不肯把自己的真实情绪展露在外。 只不过这一次,她选择通过音乐,將这份愤怒释放出来。 那么…… 就释放一次吧。 陆让走到隔音室里,將话筒放在身前,下巴压在腮托上,看了钱宸羽一眼。 《易燃易爆炸》的伴奏响起。 陆让听著伴奏。 两分十秒。 他將琴弓搭在琴弦上。 两分十三秒。 琴弓猛然间在琴弦上跳跃! 小提琴本是古典优雅的代名词,但此时,陆让却像是一个疯子般神经质地挥舞著手中的琴弓! 每一个音都將原本的钢琴声彻底覆盖,旋律走向比原来的版本更加癲狂,也更加放飞自我。 但诡异的是,这种毫无章法的跳音,却精准地卡在了每一个鼓点的反拍上。 钱宸羽坐在玻璃外,手指搭在推子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知道陆让会弹钢琴,刚认识那会儿,陆让就拿出了自称是巴赫创作的《哥德堡变奏曲》。 《以父之名》前奏里的钢琴音色,也是陆让用midi键盘敲下来的。 但他万万想不到,陆让拉小提琴,比弹键盘要更加自如。 甚至他有种错觉,陆让在拿起小提琴的瞬间,好像被另一个人附身了一样! 二十秒的间奏过后,隔音室里,陆让的手依旧没有停下来。 小提琴没有品,陆让的左手在指板上疯狂游走,和弦调式越来越高! 他的左手从d弦跨越到a弦……从a弦跨越到e弦…… 然后! e5! e6! e7!! 当旋律进行到最歇斯底里的一瞬间! 陆让猛地將琴弓掷出,右手整个握住小提琴的琴弦。 整个隔音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直到陆让走出隔音室,钱宸羽还呆在原地。 连半死不活的林予安都坐直了身体,看向陆让的眼神里满是陌生。 这个男人……到底是特么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学这么多专业啊! 还让不让人活了! “姜离的人声录完了吗?”陆让问。 “啊?”钱宸羽抬起头,“哦哦,闭关之前就录完了,我加进去就行。”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你俩一个个的跟丧尸一样。” 陆让见没什么事了,准备离开录音室。 “陆哥。”林予安把陆让叫住。 他拿出手机给陆让看了一眼,上面是鯨鱼座厂牌早上刚发的预告。 “六月中旬,江野会发布全新单曲《废墟》,他们还说……要定义华语音乐新曲风……” “……不能这么巧吧?”陆让挑了挑眉,“我们刚做完新歌,他们就撞枪口上?” 钱宸羽刚喝口水,噗地一下喷了出来。 “咱们有半年没发歌了,而且这个月,万象文化在新文学季上面很活跃。”钱宸羽笑了笑,“我估计他们是想趁万象搞文学的时候,抢占话语权。” “行吧。”陆让看向钱宸羽,忽然有个很邪恶的想法。 “他们是六月十五號零点发歌,那我们,放在六月十四號零点吧。” 钱宸羽战术后仰:“陆哥你疑似有点狠了。” “反正只是单曲而已。”陆让耸了耸肩,“他们抢不到第一,还抢不到第二……第三吗?” “那就这么说定了!”钱宸羽顿时兴奋起来,把工程文件保存下来,“我这几天再精修一下,保证到时候拿出两首最完美的成品!” “嗯,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陆让离开录音室。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落地窗。 陆让走到玻璃窗前。 每天临近中午的时候,陆让都会在这里看一会儿。 三十六楼的高度,足以把底下所有的车流和行人,都压缩成很小很小的黑点。 阳光照在身上,能让他產生一丝属於现实的实感,也让很多不可言说的暴戾情绪安定下来。 今天也是一样。 陆让静静地俯瞰著楼下的万物生灵,在脑海里翻阅著只属於自己的那一份记忆。 汉尼拔、斯特兰奇、安嘉和、杰森伯恩、夏洛克、祖国人…… 这一刻陆让的灵魂里没有这些人的存在,只有他自己。 忽然,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东湖国际中心楼下是一个广场,广场边缘就是主干道。 但此时,广场中央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深色的衣服,头上戴著一顶鸭舌帽。 周围的人流都在往前走,只有他站在原地,抬起头。 隔著一百多米的垂直高度,陆让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但他能大概判断出来,这个人很年轻。 从对方仰视的角度来看,这个人视线的方向,正是三十六楼,万象文化的办公室! 陆让隔著玻璃观察了一下这个人。 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对方仰头眺望的轮廓、有些倾斜的站立姿態…… 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陆让把这个人的轮廓记下来,进入记忆宫殿。 从穿越以来,每一个接触过的人,都在他的脑海里一一走过。 十月、十一月…… 等等! 有一个人影从陆让的意识面前走过。 那个人,他只在临江市,省体育馆的演唱会后台,与对方见过一面。 只是擦肩而过。 陆让將楼下的人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怎么是他?” 第184章 鯨鱼座,江野 去年秋天,林予安还没从极昼娱乐离开的时候。 极昼娱乐副总裁张启泽,为了推出一位能够代替林予安的顶流明星,將公司的另一位艺人推上台。 他与林予安在外貌上有著七分相似,声音上有八分。 他的名字叫做:沈奕。 於是沈奕成了一个歌手,用的是林予安的声音。 临江市,省体育馆,沈奕的演唱会现场。 那天晚上万象文化做了一个离经叛道的决定,大闹沈奕的巡迴演唱会。 林予安在这场演唱会上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也是在这场演唱会的后台通道口,陆让与沈奕擦肩而过。 那时沈奕受到打击后落荒而逃,身体就像此时楼下的那位一样,有一点微微的倾斜。 后来极昼娱乐倒台,大厦倾覆,沈奕也跟著销声匿跡。 而现在,站在东湖国际中心楼下的,正是沈奕本人。 他来做什么? 陆让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沈奕重新低下头。 他先是往西走,走了二十米后,在原地顿了顿,又开始往东走。 似乎已经失去了方向。 陆让摇了摇头,不再关注楼下的沈奕。 不管对方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什么,对现在的万象文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陆让转过身,准备去休息区弄杯牛奶喝一下。 但他刚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他猛地闭上眼睛,重新回到记忆宫殿。 他让沈奕重新站到他的面前,然后,他从记忆里拉出另外一个人,站在沈奕的旁边。 两个人的面部轮廓有很相似的地方,而且是属於遗传学中的相似! 沈奕…… 沈鹤鸣?! 陆让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扔出脑中。 不管怎么样,沈鹤鸣已经死了。 过往的那些弯弯绕绕,就让它过去吧。 ……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新文学季因为有了《吶喊》和《坏小孩》这两本书,导致后续的竞爭几乎失去了悬念。 有几家出版社相继推出了新作,趁著新文学季的热度,能多卖点就多卖点。 但大家都知道,这一届文学季的胜利,终归是属於华夏文艺和万象文化的。 六月十三日,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深南市,鯨鱼座厂牌总部。 江野靠在沙发上,反覆听著自己的新歌,確保每一个小节都完美无瑕。 他对自己的歌很自信。 因为在无人知晓的半年时间里,他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在反覆地復盘和分析万象文化那两张专辑。 三十首歌相继霸榜,一定有它的道理。 江野从这些歌里吸取到了无数的经验,但他没有选择复製林予安和姜离的路子,而是摸索出了属於自己的曲风。 將传统的五声音阶套在新的曲风上,糅合成为独特的风格。 他把这种曲风命名为“新中式”。 六月十五日的零点,他的新单曲《废墟》就要上线了。 为了这首歌,鯨鱼座提前半个月就开始造势,全网各大平台的宣发位早已经谈妥。 “定义华语音乐新曲风”的预告通稿也早早掛上了热搜。 而这个月,对他威胁最大的万象文化,以及为林予安和姜离写歌的陆让,选择了参加新文学季。 他的机会要来了。 “万象那边有动静吗?”江野隨口问了一句。 经纪人看著手机屏幕:“姜离在节目上唱了首歌,算吗?” 江野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六月十四日,零点整。 刷著手机的经纪人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甚至打翻了桌子上的水杯。 “臥槽……” “怎么了?”江野皱眉问道。 “万象……发歌了。”经纪人盯著屏幕,咽了咽口水,“就在刚刚,零点裸发……还是两首歌。” 江野的呼吸急促了一秒,隨后舒缓下来。 “放来听听。” 经纪人点开林予安的《以父之名》。 微弱的电流底噪,低沉的义大利语祷告。 五十秒后,一段撕裂般的女声尖叫破空而出,顶碎了古典而庄重的圣咏。 江野的眉头越皱越紧。 接下来的四分钟,工作室里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挫败感。 直到最后一声枪响结束。 江野闭上了眼睛。 一曲放完,经纪人点开第二首,姜离的《易燃易爆炸》。 矛盾而工整的歌词,情感饱满的唱腔,癲狂的小提琴尾奏…… 两首歌放完,工作室一度安静了下来。 江野拿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体,看著《以父之名》封面上,坐在椅子上双手合拢的林予安。 又看了一眼歌词。 作词/作曲:陆让。 编曲:钱宸羽。 距离自己的《废墟》发布,还有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引以为傲的先锋和实验,在这个名叫陆让的男人面前,就像个小孩在沙坑里堆出的城堡。 自以为完美无瑕,实则见风就倒。 “野哥,明天的宣发……”经纪人小心地问道。 江野沉默了很久。 “把博客上那条『定义新曲风』的预告,刪了吧。”江野坐回沙发里,声音有些疲惫,但也有一丝的释然。 “那明晚的新歌?” “照常发。”江野说,“输给这种神作,不丟人。” …… 六月十五號,零点。 无数粉丝守在各大音乐平台,等待著江野那首號称顛覆乐坛的新单曲。 更多的人,在听完《以父之名》和《易燃易爆炸》之后,都想来嘲讽一下。 看看这个狂妄到极点的新锐歌手,到底要拿出怎样的答卷,才不至於让自己像个小丑。 《废墟》准时上线。 而隨之更新的,还有江野的个人博客和鯨鱼座的官博。 【本来狂妄地说想要定义新曲风,结果发歌前一天,万象文化就给我们上了一节大师课。】 【诚惶诚恐,但《废墟》依然是我们倾注了心血的作品,交给大家检验。】 而当听眾们点开这首《废墟》时,也有些惊讶地发现…… 这首歌,並不差。 它有著江野强烈的个人风格。 编曲前卫,质量上乘。 甚至比江野自己的所有歌,都要更好一些。 如果放在平时,这首歌毫无疑问是能够霸榜的金曲。 只是很可惜,它撞上了两颗不讲道理的核弹。 没有人嘲讽江野的新歌,也没有人鄙夷鯨鱼座发了又刪的通稿。 大家只是默默地把三首歌听完,在评论区留下一句自己的听歌感受,然后將喜欢的曲目放在自己的歌单里。 六月十六日,各大音乐平台的首日榜单新鲜出炉。 《以父之名》第一。 《易燃易爆炸》第二。 《废墟》第三。 六月十七日,万象文化官博发布了一条动態,@鯨鱼座厂牌,以及江野本人。 【不要守著你们的废墟了,要不要,一起建座新城?】 第185章 定义新曲风 万象文化的合作邀请发出没多久,鯨鱼座的博客就有了回应。 【来了来了~@万象文化】 后面还跟著一个屁顛屁顛的表情包。 看起来很没有骨气,跟半个月前『定义新曲风』的时候完全是两副样子。 但大家都会心一笑。 没有人认为鯨鱼座和江野真的狂妄到目中无人,否则江野不至於花了半年的时间去研究林予安和姜离的歌。 而鯨鱼座厂牌本身,也很乐意与万象文化这样的“庞然大物”合作。 对於外界来说,万象文化已经在文学、音乐、影视方面成为了標杆。 万象对外的邮箱里,每天不知道进来多少寻求合作的邮件。 杨林的公关部,现在每天的工作,除了管理各个平台的评论区留言,就是在邮箱里做著枯燥的筛选。 除非碰见优质商业合作,才会移交给秦红,否则一律用官方的语气回绝。 万象文化的商业模式很特殊。 有陆让在,他们不需要额外招募创作者。 有陆让在,他们的商业合作,只挑最优选。 新人刚来公司的时候还会疑惑,为什么陆总好像永远都能保持惊人的创造力。 但大家现在已经习惯了——你总得允许这个世界有天才存在不是? 鯨鱼座厂牌做出回应之后,大家的期待值都被拉得很高。 人们隱约能够感觉到,自从万象文化出现以来,娱乐圈的风向开始有了变动。 以往,像极昼娱乐、华星传媒还有其他的几家老资歷,不会做出什么太大胆的东西,大家仿佛都在同一套规则范围內做游戏。 大家只能接收到固步自封的作品,於是也只能在那样的作品里去做选择。 但现在不同了,万象文化破圈之后,有很多新鲜的力量涌现了出来。 大家的选择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无法忍受过去那些陈旧的东西。 万象和鯨鱼座的合作,这条信息在一天之內传遍网际网路。 每个人都在期待,他们能够“建造出怎样一座新城”。 然而,六月十八日,清晨八点。 各大音乐平台,在同一时间发布了一则联合公告。 《关於构建清朗音乐生態及榜单算法升级的公告》。 “为给广大听眾提供更加健康、积极的音乐环境,平台即日起对『热歌榜』及『首页推荐算法』进行全面升级。” “全新的算法中,將引入【文化传承】与【正向引导】等官方评分权重,不再鼓励『唯流量论』和『唯数据论』的行为。” 这则公告来得毫无徵兆,並且云里雾里。 但大家只要打开音乐软体的排行榜,就会看到很荒诞的一幕。 《以父之名》和《易燃易爆炸》的收听数据和下载量,明明断层领先其他的新歌。 但在综合热歌榜上,它们却因为权重过低,被排在第四和第五名。 而排在第一名的,是江野的《废墟》。 在《废墟》的歌名旁边,官方特意掛上了一个显眼的標籤: 【传统文化標杆·重点推荐】。 一天之內,无数篇分析和吹捧这首歌的通稿发布。 平台官方甚至专门发文: “鼓励广大音乐人向近期登顶榜首的优秀作品《废墟》学习,做具有文化自信的『新中式』音乐。” …… 深南市,鯨鱼座厂牌总部。 江野看著高悬在热歌榜第一名的《废墟》,以及旁边的官方推荐標籤。 只觉得一阵噁心。 他前天才坦然认输,昨天刚刚在网上愉快地接下万象的邀请。 今天,官方就强行把榜首塞到了他手里。 而代价,是將那个打败了他的人,关进了黑屋子里。 当然有人为《以父之名》和《易燃易爆炸》打抱不平。 但在算法的干预下,这些打抱不平的听眾,被关在了同一处茧房里,他们彼此抱怨,却不会影响到外界一分一毫。 “这平台是在搞什么……”经纪人看著屏幕,一脸的茫然。 她应该为江野感到高兴,可是她同样也很清楚,这样莫名其妙得来的荣誉,对於江野来说,比拿了倒数第一还要屈辱。 江野猛地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订机票。” “去哪?” “靖川。”江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 下午两点。 靖川市,东湖国际中心三十六楼。 江野戴著鸭舌帽,一个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径直推开了万象文化的玻璃大门。 秦红看了眼这位不速之客,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哟,这不是江大才子吗?”秦红双手抱胸,“恭喜登顶啊,怎么?官方刚给你发了个奖状,就跑到我们这儿来耀武扬威了?” 秦红上午已经联繫了每个平台的高管,对於算法优化这件事,每个人都三缄其口。 她自然认为这件事跟鯨鱼座厂牌,跟江野有关係。 但江野没有理会秦红的嘲讽。 他大步走到茶几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在桌面上。 屏幕亮著,上面正是企鹅平台的榜单。 江野咬著牙,盯著秦红和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的钱宸羽: “我大老远飞过来,就是想来告诉你们。” “第一是你们的,我江野,绝绝对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服气!” “可他们这么搞,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 江野越说越是委屈,眼眶已经红了大半。 钱宸羽原本准备好的骂人的话,硬生生给憋住了。 看给孩子气的。 “欢迎欢迎。”陆让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还端著两杯热牛奶,“坐”。 陆让递给江野一杯。 江野慢慢平復下激动的心情,在沙发上坐下。 他捧著热牛奶,迟疑了一下,没有喝。 他看著陆让:“你说要建一座新城,是什么意思?” 陆让嘆了口气,把牛奶放在茶几上。 “本来,只是想办一场音乐节。”陆让靠在沙发上,“万象和鯨鱼座联合,办一场全国巡迴的live。”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定义新曲风』。” 江野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这本来是鯨鱼座大放厥词的通稿,现在万象把这个名字拿出来,谈起合作。 等於是在用万象文化的声望,帮鯨鱼座挽回顏面。 音乐节一办,大家不会再觉得鯨鱼座的『定义新曲风』是狂妄,反而会认为这是一种自信。 “但现在……”江野看著陆让,“你们的歌被踢出了官方榜单,取消了一切曝光,等於被官方当成了透明人。” “这个时候办音乐节,合適吗?” 陆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楼下的街道。 沈奕的出现使得陆让突然有所警觉。 他总觉得,关於华星传媒,关於深海俱乐部,关於沈鹤鸣的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他们身后,或者说,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依然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这个圈子的上空拨弄著丝线。 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是特意针对自己,还是自己刚好碰上了? 一切都显得有些扑朔迷离。 “本来,只想和鯨鱼座,和你简单交流一下。” “但他们非要教我,什么是积极向上的传统文化。” 陆让转过身,走到茶几前,拉开抽屉。 他取出几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江野面前。 “你的『新中式』曲风做得很好。” “不过,有兴趣了解一下,我理解中的『新中式』吗?” 第186章 音乐节的设想 江野看了看面前的几个厚厚的文件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封口线都快被撑开了。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打开其中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好的a4纸。 最上面是一张曲谱,列印出来的,墨水还很新。 他的目光只在五线谱第一行扫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这个调式和旋律走向…… 脱胎於传统的五声音阶,但它又是那么新! 乐谱下面就是歌词,江野的目光落在歌词上,呼吸都停滯了一下。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江野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陆让:“这是你写的?!” “先別急,继续看。” 陆让靠在沙发上喝著牛奶。 江野低下头,翻开第二首,手指开始有些颤抖。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第三首。 『风到了这里就是黏,黏住过客的思念……』 第四首。 『知人知面知己知彼又知心,古人说这就是所谓知音……』 江野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废墟》已经摸到了新中式的天花板。 直到他看到这些纸。 这上面的每一首歌,从曲调到填词,都是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且!风格不一! 它们都是在將传统的音阶和古典的词曲套入新的曲风里,但每首歌都极其独特!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 只用宫、商、角、徵、羽的调式,却將其反用,改成“羽、徵、角、商、宫”,却写尽了华夏古曲的风韵! 『东边不亮西边亮,晒尽残阳我晒忧伤……』 嘶—— 嗩吶开场,二人转+摇滚?! 江野这辈子都没特么想过,歌特么还能这么搭配!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继续往下看…… 太多了! 太多了!! 江野翻了很久,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看向陆让。 “这……这里面一共有多少首歌?”他的声音已经抖得不行,他感觉现在他妈的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 “不多不少,刚好一百零八首。”陆让隨口说道。 江野手里的这沓曲谱掉在了茶几上。 钱宸羽解开另外两个文件袋,把里面的纸全部倒了出来。 “臥槽……”钱宸羽隨便抓了两张看了一眼,“臥槽……” “臥槽!” 婉约派国风流行乐、西北民谣、先锋摇滚、纯音乐…… 有的雅出了天际,有的俗到了泥土里。 但无一例外,每一首歌都是从这片土地上长起来的,每一首都契合了这片土地几千年来的文化底蕴! “陆哥……”钱宸羽咽了咽口水,“你特么什么时候写的歌?” 陆让想了想,说:“昨天邀请鯨鱼座的时候,我本来写了四五首,打算给音乐节带来点新东西。” “但今天早上,官方发了公告,要弘扬传统文化。” 陆让突然嗤笑了一声。 他知道发布这份公告不是音乐平台的意思,秦红和杨林已经当面问过几家平台的负责人了。 这份公告,是从其他地方来的。 一个他目前还接触不到的地方。 “从早上九点到刚才,我一直没有离开办公室。”陆让继续说道,“我从……我写这些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看看,那些人到底是在针对我,还是我刚好碰上了这些规则。” 差点说漏嘴。 会客区里安静了一下,大家今天受到的衝击实在太大,一时间很难消化。 “陆哥你是外星人吧?”钱宸羽吐槽了一句。 “陆总,这些歌如果发出去……”江野猛地站起来,眼神骤然变得狂热,“华语乐坛下一个十年会被完全统治的!那个狗屁榜单算什么东西!” “呃。”陆让看著他,“这些歌我们不发。” “?” 江野愣住了,不发你写它干嘛? 装逼来玩吗? 陆让起身往走廊走去:“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需要跟你们商量一下。” “会议室里聊。”陆让边走边朝办公区喊了一声,“老刘,来一下。” 刘成其实一直在工位上偷听,一听陆让叫他,马上就起身往会议室跑去。 所有人落座之后,陆让环视一周。 “这一百零八首歌,只在音乐节唱。” 他说完,在白板上写下五个字,【定义新曲风】。 “我们要办一场全国巡迴音乐节,主题就叫这个。” “要不要玩把大的?” 江野已经快要坐不住了,他现在身体里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都在充血,想站起来发表一下感嘆,只是他感受了一下藏在桌面下的帐篷。 还是决定坐在原地。 “搞啊陆哥!想想就兴奋!”钱宸羽被官方的公告给憋坏了。 秦红笑了笑:“歌都是你写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咯。” “是啊陆哥。”刘成见缝插针。 陆让点点头,坐到主位上。 “老刘,你去租场地,全国省会城市,不下三万人的场馆,跟他们约时间。” “红姐。”陆让看向秦红,“这次的门票免费。” “免费?!”秦红皱了皱眉,“你知道包下全国各大体育馆要烧多少钱吗?而且黄牛会把整个市场给扰乱的!” “那就改规矩。”陆让说,“跟购票平台协议,强制实名,每个身份证,这辈子只能听一场。” “不仅仅是这样。” “让现场的安保,在入场前没收所有手机和录音设备,场馆內也要开信號屏蔽器。” “每一次音乐节,我们都要唱不同的歌。” “除了里面听歌的人以外,这个世界上不要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唱的是什么。” “这是……为什么?”刘成发出疑问。 江野坐在位置上,看向刘成:“焦虑、渴望、遗憾、好奇,这个世界上最难以忍受的情绪都在这里。” “只要我们的演出成功,现场的几万人走出去,一定会在网络上討论,说自己听到了一场多么伟大的演唱会。” “可是……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伟大!” 钱宸羽陶醉地闭上眼睛,仿佛已经想像到了那个画面。 看不见、听不到,却被几万人吹捧的演唱会,会把网际网路上所有人的好奇心,逼到极限! 所有人会拼了命地抢第二场、第三场门票。 然后,这些新的观眾,又会听到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如此口口相传,直到有一天! 大家在网上找不到任何关於那场伟大演唱会的音乐。 就会想起来要质问平台,这是为什么? 质疑的声音一旦响起,將会连绵不绝,形成一股滔天巨浪! 第187章 嘿,旧城之王 会议桌上,一百零八份曲谱摊开,堆成了一座小山。 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但高涨过后,还有很多现实的问题需要解决。 “租场地,报审批,这些我能搞定。”刘成看了看林予安和江野,“你总不能光让他们两个上吧?” “一百零八首歌,风格跨度太大了。”秦红翻著面前的几个谱子,“流行、民谣、重金属、戏腔,甚至还有几首……” 她指了指那首《仙儿》。 “就算让姜离也参与进来,那也撑不起来一场四个小时的音乐节啊。” “而且全国巡演,我们还需要大量的乐手。” “主流音乐圈的人,不一定能邀请来。”杨林想了想,说,“官方发的公告,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被影响的只有万象。” “所以大家肯定会先观望一下。” “我这边有一些娱乐公司还有主流乐队的联繫方式,可以先试试。” “不用。”陆让笑著说,“我现在都有点怕主流了”。 “老钱,你那边如果有熟悉的乐手,可以拉过来一起玩,要求你懂的。” “没问题。”钱宸羽答道。 隨后陆让把目光转向江野。 江野是独立音乐人出身,应该认识不少地下歌手。 过了很久,江野才意识到陆让在看他。 他把目光从曲谱上移开,抬起头:“我確实认识几个独立歌手。” 他想了想:“而且有一个人,能唱《仙儿》。” “谁?”秦红问。 “一个死人。”江野自嘲地笑了一下,“说起来也挺巧的……” “他叫梁澜,五年前,极昼娱乐想签他,开出了天价。” “但要求是,让他把歌里的愤怒改成希望,把批判改成情爱。” “他拒绝了。”江野低著头回忆,“在签约现场,他往人家脸上泼了杯开水。” 结果可想而知。 “进不去主流市场,对於我们这些野生歌手来说,至少还有livehouse能唱。” “但他不行,他的事闹大了,没有哪个场子敢让他去。” 陆让站起身:“他现在在哪。” …… 一千两百公里外的北方,奉阳市。 这里曾经以重工业闻名,如今却显得格外衰败。 西郊,汽配城。 这里和东湖国际中心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到处都是机油味和电焊的噪音。 陆让和江野来到一间破旧的汽车修理铺前。 “就是这儿。”江野说。 一辆麵包车底下滑出一个躺板。 躺板上的男人三十出头,头髮乱如杂草,工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他隨手扯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手,站起身。 “修车排队,换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看著修车铺门口的两个人。 “你来修车?”梁澜看向江野,他认出了面前的人。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用的是陈述的语气,他知道两个人是专程来找他的。 一个签了鯨鱼座厂牌的当红新锐歌手。 一个把极昼娱乐干倒,自己成为新贵的资本家。 江野走上前,把万象文化和鯨鱼座要联合办音乐节的事和他说了一遍。 “老梁,跟我们一起去音乐节吧。” 梁澜点上一根烟,安静地听完。 “说完了吗?”梁澜深深地看了眼江野,“说完你们走吧。” “老梁!”江野拽住梁澜的胳膊,“万象跟极昼不一样,陆让写的那些歌……” “行了。” 老梁打断他,转过身去拿扳手。 “老子早就认命了,你们这些大明星,该割韭菜割韭菜,该怎么样怎么样,跟我没关係。” 他在一辆车前停下,再次看向江野。 “我不知道你们想玩什么概念,我只知道,世界就是个烂草台班子。” “音乐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梁澜把扳手套在螺丝上,“滚吧。” 江野攥紧拳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让越过江野,走到梁澜面前。 他把几页曲谱放在车前盖上。 “是不是割韭菜,是不是玩概念,你自己看。” 陆让看著梁澜有些麻木的侧脸,“如果看完之后,你有了那么一丝丝的衝动……我希望能在靖川见到你。” 说完,陆让转身往外走:“江野,走了。” 江野看了梁澜一眼,咬咬牙,跟著陆让离开了汽配城。 梁澜继续修著他的车,但他的目光时不时瞥了眼前盖上的纸。 十几分钟后,车修完,梁澜冷哼一声,將纸拿起来。 隨意地扫了一眼……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陆让和江野,去了很多地方。 拜访了很多地下乐手。 他们有的在小酒吧里驻场,有的已经在地下世界小有名气。 有的…… 像梁澜一样,成了一个“死人”。 深夜酒吧的吧檯、昏暗的地下室、嘈杂的夜市摊…… 陆让给每一个见过的歌手留下了几副曲谱,有的当场就痛快地答应了,有的则是看都没有看一眼。 某三线城市的琴行里,一个曾经在摇滚圈以重金属嗓音打响名声的主唱兼吉他手,正握著一个六岁小孩的手,一遍一遍地教他弹拨琴弦。 家长过来,看到孩子的表现后大失所望,责骂他为什么教了一个月,孩子还弹不好一首儿歌,他只能弯著腰赔笑。 家长骂骂咧咧地把孩子领走,他才像摊烂泥一样坐在椅子上,拿起江野之前留给他的一张曲谱。 那首歌,叫做《梦回唐朝》。 …… 梁澜终究没有把那张纸扔进垃圾桶。 那天夜里,汽配城值班的保安听到了一声尖锐的、怪诞的、癲狂的戏腔。 『东边不亮西边亮啊,晒尽残阳我晒忧伤——』 这一句划破整个工业区的夜空,好像要控诉一些什么东西。 那东西里面有枯寂了五年的憋闷,也有一把刚刚点燃的新火! 三天后。 靖川市,东湖国际中心三十六楼。 万象文化的员工们今天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因为从早上开始,公司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一群“怪人”。 有的穿著破洞皮夹克,花臂一直纹到脖子上; 有踩著人字拖,头髮像个鸟窝的中年大叔; 大家各自背著各式各样的乐器盒,看起来与这栋写字楼格格不入。 陆让把他们安排进排练厅,然后说:“等我两分钟。”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 看到那几十双狂热的眼睛,他突然也想跟这些人一起登台了。 陆让知道自己唱歌的水平。 所以,他想借用一下,一位传奇乐队主唱的嗓子。 第188章 波西米亚狂想曲 站在浮生门前的灰雾中,陆让没有丝毫犹豫,念出了一个名字。 “《波西米亚狂想曲》,弗雷迪·墨丘利。” …… 视线重新聚焦。 空气中瀰漫著伦敦特有的阴冷水汽。 陆让站在一家地下酒吧的后巷,他能感觉到自己略微有些外凸的门牙。 他现在是地球最伟大的摇滚乐队里,最伟大的主唱歌手,牙叔,年轻版。 在他的对面,站著两个背著乐器满脸沮丧的长髮男孩。 刚刚失去了主唱的吉他手布莱恩·梅,以及鼓手罗杰·泰勒。 “你来晚了五分钟。”罗杰看著走过来的弗雷迪,以为他是来要签名的,“我们的主唱刚不干了。” “那你们正好需要一个新的。”陆让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一些兴奋,也有一些拘谨。 罗杰上下打量了陆让一眼,目光在他的嘴上停留了片刻,发出一声轻笑:“就凭你那口牙?老兄別逗了。” 被嘲笑了身体的缺陷,陆让的內心並没有感到丝毫的自卑。 相反,这口牙,给他带来了其他人没有的东西。 他扬起下巴,闭上眼睛,在堆满垃圾桶的后巷里张开嘴,清唱了一段。 高亢、婉转,声音犹如被天使亲吻过。 他的嗓音横跨了四个八度,足以唱出他想唱的任何曲调,也足以穿透一切世俗的偏见。 罗杰和布莱恩顿时收起自己的轻视,脸上浮现出见鬼一般的震撼。 唱罢,陆让看著他们,抿了抿自己的门牙:“我天生多长了四颗门牙,口腔里的空间更大,音域也就更广。” 这是传奇开始的第一秒。 从这天起,陆让跟著这支被他更名为“皇后”的乐队,走出了那条充满污垢的酒吧街。 他们开著一辆破旧的麵包车,在全英国的地下酒吧、大学礼堂和看上去就很破烂的场馆里巡演。 他们的衣服越来越华丽,颱风越来越张扬,名声也越来越大。 甚至登上了最热门的电视节目。 但陆让並不满足。 他不想再唱那些循规蹈矩的快餐摇滚,他想打造一张足以顛覆整个流行音乐史的伟大专辑。 他带著乐队离开了喧囂的伦敦,一头扎进威尔斯乡下与世隔绝的洛克菲尔德农场录音室。 这里后来成为了著名的摇滚圣地。 “伽利略——” 隔音玻璃的另一边,罗杰正对著麦克风飆高音。 陆让坐在混音台前,按下对讲机:“再高一点,罗杰。” “伽利略!”罗杰的声音已经有点飘了。 “还不够,再高一点。” “弗雷迪,你到底还要多高?!”罗杰在录音棚里崩溃地喊道,“我再唱高一点,就只有狗能听见了!” 陆让鬆开对讲机,放肆地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抓起一把硬幣,走进录音棚,全部洒在了罗杰的军鼓上。 “敲它。”陆让指著军鼓,“我要那种又脏又华丽的声音。” “我们要把歌剧塞进摇滚里,我们要把所有的规则都踩在脚下。”陆让看著崩溃的队友,“敲!” …… 伦敦,百代唱片总部。 宽敞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唱片公司老板雷·福斯特拍拍桌子,指著混音机里那捲母带。 “这首歌长达六分钟!简直没完没了!” 福斯特衝著陆让和他的队友喊道:“电台的黄金標准是三分钟!而且这歌词是什么鬼东西?” “斯卡拉穆什?比斯米拉?谁特么听得懂这些胡言乱语!” 陆让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脸上只有居高临下的傲慢。 “如果你觉得六分钟就算『没完没了』。”陆让看著他,“那我真同情你的老婆。” 福斯特被噎得气不打一处来,他扯了扯领带:“听著,我是生意人,我知道什么能大卖!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会坐在车里,晃著脑袋去听什么《波西米亚狂想曲》!” 陆让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著这位高管,一字一顿地说: “你会永远被世人铭记的,不过是作为错过了皇后乐队的人。” 陆让转身带著队友离开办公室。 福斯特气鼓鼓地看著他们离开,靠在老板椅上喘著粗气。 砰的一声! 陆让在楼下拿起一块石头,砸碎了百代唱片大楼的玻璃。 …… 1985年,伦敦温布利体育场。 live aid,拯救生命全球直播演唱会。 陆让从后台昏暗的通道走出来,站在阳光下。 七万两千人的声浪,化作海啸拍打在他的脸上。 他穿著简单的白色老头背心、浅色牛仔裤,手臂上戴著一个铆钉臂环。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留著长发的俊美少年。 但现在的他,比起当年,风采更盛! 他在台上朝观眾挥拳示意,扭动著身体从左到右,让台下的每一位观眾为之疯狂! 然后他自然地坐到三角钢琴前。 敲响琴键。 “妈妈——刚刚我杀了人——” “用枪抵著他的头,扣动了扳机,现在他已经死了” “妈妈——人生刚刚开始啊——” “但是现在全都被我毁於一旦!” …… 一曲唱罢,他拿起助手递过来的半截立式麦克风,握在手中高高举起! 如同握著一把皇后的权杖! 他摇晃、他踱步、他挺腰收胯、他跳跃、他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比他更懂得如何让观眾高潮。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在这场亿万人瞩目的舞台中央,完成如此伟大的演出! 只因他是弗雷迪·墨丘利! 只因他们是——皇后乐队!! …… 总裁办公室里,陆让猛地睁开双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头上布满汗珠。 陆让经歷了弗雷迪最辉煌的人生,也经歷了他人生后半程的落寞。 灰雾空间已经褪去,但他身上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总结来说就是想要脱衣服。 因为身体里的热血,是压不住的。 他用舌头顶了顶自己的牙齿……没有多余的四颗门牙。 那他还能唱吗? 陆让试著清了清嗓子。 喔! 跟之前截然不同了! 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但他在浮生门里,已经习惯了牙叔的发声方式,於是他的声音被完美地利用了起来! 很好。 那么…… 陆让走出办公室,往排练厅里走去。 顺道,他去了趟录音室,从隔音区里面抽出了半截立式麦克风。 第189章 倒计时开始 排练厅在走廊的尽头。 那些被钱宸羽和江野请来的乐手和歌手们,一进入排练厅,就迫不及待地彼此互换曲谱。 “臥槽,你这首歌好屌啊,咱俩换换?” “那不行,人家陆总亲自给我写的,你一边凉快去。” “你拿到的是什么歌?”梁澜走到丁锋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丁锋激灵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是熟人,鬆了口气。 以前做地下音乐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喝酒来著,后来大家都各自回到了自己普通的生活。 “都是偏重金属的,好久不唱了,不知道唱不唱得来。”丁锋拿出一张曲谱,上面写著《梦回唐朝》。 “试试?” “试试就试试。” 丁锋清了清嗓子,握住手里的电吉他,其他人逐渐安静了下来。 “菊花古剑和酒……” “被咖啡泡入喧囂的庭院……” “……” “嘖。”丁锋刚唱了两句就停下了。 音准没问题,吉他没问题,高音也没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唱得太標准了。 教音乐的这些年里,他把自己规训成了一个好学生,不允许疯,不允许破音,不允许走调。 他从曲谱上能够感觉到,创作者想要达到的那种效果。 豪放、癲狂、自信、张扬。 但他有点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丁锋看向梁澜:“你试试?” “我……就不来了吧,你那个跟我不搭。”梁澜摆摆手。 陆让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著半截从立麦上抽出来的铁桿,上面还搭著一个话筒。 排练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看著推门而入的陆让。 一进屋子,沉闷的空气让他感觉有点热。 他隨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领口透了透气。 环视四周,陆让把目光定格在丁锋身上。 直觉告诉他,丁锋那儿出了问题。 “找不到感觉?”陆让把话筒杆杵在地上,一只手撑著。 丁锋看了眼陆让。 这人谁呀? 江野给他词的时候,他正在给小孩上课,没空搭理对方,说了句“等会儿看”就把江野晾在一边了。 他不关注娱乐圈,也不看剧,知道万象文化这地方,但仅此而已。 丁锋还没反应过来,陆让就已经从他脖子上把电吉他取了下来,隨手將话筒杆扔给他。 ……不是这人有毛病吧? “你特么……” 一旁的梁澜连忙捂住他的嘴,给他使了个眼色。 陆让没有搭理丁锋,而是自顾自地走到排练厅中央,一支立麦旁。 看著周围的几十號歌手、乐手,陆让嘴角微微翘起。 这种感觉……太妙了! 他把电吉他掛在肩上,拨了一下琴弦,试了试失真的音色。 点点头,陆让看向钱宸羽:“老钱,主吉他。” 钱宸羽连忙拿过一把吉他跑过来,站在陆让身后。 一个和弦扫过。 “菊花古剑,和酒——” 陆让把手里的电吉他放下,当做掛件,整个人如同刚刚饮下琼浆玉液。 他毫不顾忌地摇晃著身体,甩动著並不存在的长髮。 “被咖啡泡入喧囂的庭院——” “异族在日坛膜拜古人月亮——” “开元盛—世—令—人—神往——!” 如同沉醉在一场盛大的幻梦一般,陆让甘之如飴的在这场梦里当个疯子! 梁澜的手已经放了下来,因为丁锋不需要再让自己捂嘴了。 丁锋此时整个脑袋都是懵的。 这……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他的目光紧紧盯著面前的陆让,一刻都不敢放鬆。 因为真正属於这首歌的魅力,还远远没有开始! “沿著掌纹烙著宿命——” “今宵酒醒无梦——” “沿著宿命走入迷思——” 来了。 丁锋咽了咽口水,等待著下一秒的判决。 陆让把头高高扬起,將所有的发声技巧全部忘记,只留下最纯粹的癲狂。 “梦里回到唐朝——!!!!” 丁锋,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耳膜一阵轰鸣! 在这一声歇斯底里的吶喊之后,站在场中央的陆让,就仿佛真的回到了盛世大唐一样! 將那个鼎盛文明的自信与张狂,从歷史的角落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陆让没有用什么真假音转换,没有循规蹈矩地按照曲谱中的调子进行。 他只是用自己的表演来表达一件事。 盛世大唐……爷真的回去过! 唱完这一段,陆让就停了下来。 这样已经足够了,他相信这位曾经的重金属乐队主唱,能够找回一点当年的感觉。 他看了看其他歌手:“还有谁,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是从酒吧歌手开始,一首一首唱出来的,实力都不弱。 陆让取下电吉他,送还给丁锋。 “好好练,別侮辱了这首歌。”说完他拍了拍丁锋的肩膀,往门外走去。 丁锋这次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他们这帮人,向来只遵循一个道理,一切凭实力说话。 但隨即他又抬起头叫住了陆让:“喂!” 陆让回过头。 丁锋看著陆让,好几秒钟之后,他说:“我会唱得比你更好。” 陆让笑了:“那样最好。” 然后他环顾四周:“你们最好也唱得比我好,要是连个资本家都唱不过……” “那你们乾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算了。” 天才是经不起激將法的。 他们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而这一次,每个人都会用尽一切的力量去证明,自己配得上那座舞台! 陆让离开后,排练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隨后便爆发出一阵猛烈的鬼哭狼嚎。 “我特么跟他拼了!” 人声、吉他声、键盘声、架子鼓…… 以绝不抢占功劳的贝斯为底,在整个排练室里疯狂地炸响! 连隔音门都快要挡不住那些声音了。 …… 时间在大家的疯狂排练中度过,转眼间已是六月底。 万象文化对外发出了一份邀约。 时间,六月三十日。 地点,靖川市中心体育场。 【东湖音乐节——定义新曲风】 网上已是热议纷纷。 “收手机才能进场?把观眾当贼吗?” “歌手名单我怎么大部分都没见过啊?都哪来的牛鬼蛇神?” “臥槽免费!我特么必去!!” 不管网上的討论怎么样,大家订票的速度还是相当迅速的。 夜幕降临。 两万名观眾被强制收了手机,带著满脸的迷茫和好奇,进入了会场。 巨大的舞台上漆黑一片。 倒计时,开始。 第190章 靖川,接客! “特么上次被收手机,还是高中时候呢!” 嘈杂的看台角落,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引发一阵共鸣。 音乐节本该是音乐人、乐队的一次对外展示,兼具宣传的效果,打响名声好赚门票钱。 结果特么手机不让带,录像录音设备都不行! 也不宣传,也不收费,就硬唱! 出了这扇门,谁也不认识谁,下次想看也不给看。 主打一个一夜情。 10。 舞台中央黑色的大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数字。 所有人下意识抬起头,眼睛四处张望,想要看清开场的乐队。 9。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人陆陆续续从侧台走上舞台中央,四周的射灯照在台下,让观眾根本看不到台上的画面。 8。 7。 6。 数字无声跳动,场馆內的嘈杂渐渐褪去。 两万人的体育场,所有人屏息凝神,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人类的感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两万道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头潜伏在深渊里的巨兽。 5。 “鐺——” 舞台上猛地响起吉他扫弦的声音,在寂静的场馆內显得格外突兀。 话筒旁边,一个陌生的男人对身边的人轻声说:“你特么小心点。” 是个东北口音。 3。 2。 空气里的氧气仿佛都要被抽乾了,所有人莫名感觉心臟在砰砰直跳! 1。 0。 “砰——!” 吉他、键盘、架子鼓,同时砸响! 灯光瞬间从四面八方匯入舞台正中央,形成一道光柱! 光柱之下,站著一个! …… 一个…… 身穿大红色旗袍的……女人? 不对!是特么男人! 高高开叉的紧身大红旗袍,包裹著一个男人的身躯。 他的眼角抹著一溜妖异的红妆,手里捏著一把骚气的摺扇。 笑容睥睨。 台下的观眾在看清这个造型的瞬间,大脑宕机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男人一把抓住话筒架,凑近话筒。 “新二手玫瑰……靖川——接客——!!!” 话音刚落! 跃动的鼓点猛然间响起,紧接著! 是骚气冲天的嗩吶! 诡异、荒诞,又充满了律动感的伴奏,粗暴地撞进两万名观眾的耳朵!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融合。 东北二人转的民间野性,竟然被生生塞进了重金属的骨架里! 身穿旗袍的男人踩著脚下的音箱,嗓子像是能把人的魂魄给勾出来。 “东边不亮西边亮啊——晒尽残阳我晒忧伤——” “前夜不忙后夜忙啊——梦完黄金我梦黄粱——” 太怪了!太俗了! 台下的观眾瞪大眼睛,他们被规训了多年的理智在疯狂地预警。 可诡异的是……在这犹如红白喜事一般生猛的重低音轰炸下,他们的脚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跟著节奏打著拍子。 刚刚唱完这两句,所有的律动骤然停下! 主唱梁澜忽然转身,摺扇在手中翻转,指向舞台左侧的黑暗,一声暴喝: “吉他——吴岳!!” 第二束追光灯亮起! 光芒中,一个三十多岁鬍子拉碴的男人,手指在琴弦上一推、一揉! 他將这近十年里在地下室吃过的冷饭、受过的白眼、被主流打压的窝囊气,全部砸向了台下的观眾! 吉他的尾音还未散去,梁澜再次指向右侧: “贝斯——彭锐!!鼓手——许扬!!” 砰砰两声,两道巨大的光柱同时照在贝斯和鼓手的身上! 留著长发的彭锐低著头,手指在贝斯弦上跳跃,奏响了一段相当骚气的低频旋律。 鼓手许扬手里的鼓槌在半空中抡出残影! 每一次落锤,都砸在观眾的心臟里,让整个体育场的地面为之发抖! 观眾已经被这层层叠加的躁动,给激发得热血沸腾了。 但梁澜猛地向后转身,摺扇直指舞台最上方的高台,嗓音高亢: “嗩吶——金守义!!!” 最后一束追光打向高处。 一个穿著旧布衫的中年男人,闭著眼睛,將嗩吶放在自己嘴边。 “滴——!!!” 这是一声直刺云霄的狂啸!这是一道贯穿场馆的声场! 百器之王,一啸破天! 所有人的鸡皮疙瘩全部竖起,两万名观眾在这一刻彻底失去理智! 梁澜双手握住话筒,眼睛通红,青筋暴起。 他对著全场发出了最后的狂吼: “主唱——梁澜!!” 隨著这声自我介绍,音乐猛然间接续,靖川的夜空再次轰鸣! “春雨不湿痴心鬼!秋寒透打痴情人——” “念天念地念知己!望山望水我望清晨——” 两万人的场馆,两万个被压抑了许久的灵魂,在黑暗中不约而同地举起双手。 他们眼眶通红,歇斯底里。 他们將手中的指灯对向夜空,跟隨那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狂热,一起嘶吼! 他们看著舞台的最上方的音乐节招牌——【东湖音乐节·定义新曲风】。 原来这就是新曲风吗? 好特么有病,又好特么带感! 梁澜的大红旗袍已经被汗水浸湿,一曲作罢,他拔下话筒,对台下大喊一声: “你要是让我来呀——” “谁他妈也不许走——!!” 两万名观眾瞬间爆发出高昂的嘶吼,所有人都感觉意犹未尽! 还有吗?还有吗! 大屏幕上,“新二手玫瑰”的字样闪烁了一下,瞬间熄灭。 舞台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被重金属和嗩吶榨乾了第一波体力的观眾,大口喘著粗气,眼睛盯著舞台中央。 陆让並没有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嗡——” 一声诡异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袭来。 这声音低沉而粗獷,像是来自地底深处的共鸣! “臥槽?这什么声音?低音炮漏电了?!” “不是乐器……这特么好像是人声!” ?? 人类的嗓子怎么可能发出这种声音? 舞台上亮起五道光柱,照在台上刚刚登场的五人身上。 他们穿著的,是棕灰色的蒙古服饰! 为首的长髮男人手中,握著一把造型独特的木製乐器,琴头上雕刻著马首。 在他的身旁,一个男人闭著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共鸣! 马头琴!呼麦! 长发男人拉动马头琴的弓弦。 辽阔、苍茫,如千军万马在草原上奔驰! 台下的观眾再次面临全新的震撼! 舞台后方,两个大大的汉字铺满整个屏幕! 【轮迴】! 第191章 位卑未敢忘忧国 马头琴拉出泛音,失真吉他与鼓点倾泻而下! 舞台上,几个身穿蒙古服饰的壮汉,从喉咙深处发出粗獷的呼麦。 这声音像是能够引起地壳共振,將两万名观眾拉进了苍茫的塞外旷野! “春夏秋冬四季轮迴——” “生老病死命运轮迴——” “年月更替兴衰轮迴——” “宇宙永恆青春却一去不回——” 这首来自前世杭盖乐队的《轮迴》,在那个百家爭鸣的文艺时代,依旧能够给所有人带来洗涤心灵般的震撼。 而现在,这种震撼只会比前世更让人窒息! 由於是蒙古语,没有人能听懂他们唱的是什么。 但!不妨碍每个人都被马头琴、呼麦带到草原上,感受到那迎面而来的辽阔! 这就是音乐! 无关国籍、无关语言、无关任何凡尘俗事! 它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但能够给人带来对生命最本真的敬畏! 台下的观眾已经有些脱力,但依旧高高地举起右手。 他们挥舞著、嘶吼著、宣泄著! 把所有尘世中的憋闷和烦躁统统拋之脑后! 这一刻,只有音乐!只有摇滚!只有“新中式”! 而此时。 一墙之隔的东湖体育场外,夜色浓重。 一台闪烁著指示灯的小型无人机从绿化带升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躲在暗处的人操控著手柄,想要去拍下里面那场神秘的狂欢。 然而无人机刚飞过五米高,甚至还没越过检票口。 机身上的指示灯就连续闪了两下,瞬间失去信號。 无人机从空中坠落,一头栽进灌木丛中。 再起不能! 与此同时,体育场南侧的员工通道外。 一个戴著口罩的男人,弓著腰,手里捏著铁丝,正准备撬开消防铁门。 他刚刚將铁丝插进锁眼里。 两只大手从身后探出,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將他按在旁边的泥地里! 两名身穿黑衣的安保直接把他拖进阴影里。 体育场外,只剩下朦朧的音响回声,和驻足在各处,守著每一个通道的安保人员! 任何想要窥探的视线,都被挡在了场馆之外。 …… 在《仙儿》和《轮迴》之后。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小时。 丁锋带著他的新乐队,交出了自己排练许久的答卷。 《梦回唐朝》! “菊花古剑和酒——” 古诗词的浪漫与重金属的狂暴融为一体! 丁锋没有说谎,他確实做到了唱得比陆让更好。 他比陆让更加癲狂,比陆让更加沉醉! 他本就应该站在这座舞台上,在万人的簇拥下加冕摇滚之王! 而且! 他有一头可以隨风摇摆的秀髮! 而陆让没有! 一曲唱罢,灯光再闪。 一个戴著鸭舌帽的男歌手抱著吉他衝上台。 极具节奏感的流行乐响彻全场! 《悟空》! “我要!这铁棒有何用——” “我有!这变化又如何——” “金箍当头——欲说——还休——” 一首接著一首,台下的观眾都要崩溃了。 你特么有钱办这么牛逼的音乐节,特么花点钱请个主持人串串场行么? 快累死个屁的了! 但每一个乐队、每一个歌手登台,所有人依然拿出了他们最大的热情! 因为这些歌……实在是太好听了!! 全国……不,全世界范围內,所有的音乐平台,从来没有这么多这么好听的歌! 除了万象之前的专辑! 融合了戏曲元素的流行快歌。 加入了古箏和弦的国风摇滚。 每一首都是王炸! 每一首的旋律都极其洗脑,哪怕第一次听,到第二遍副歌,大家都能一起合唱! 但体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当大屏幕上的光芒再度熄灭,音乐停下。 台下瞬间坐倒了一大片。 “不行了……真特么扛不住了。” “歇会儿歇会儿,脖子都要断了。” “下一首你们都別拉我,我要死一会儿……” 一分钟过去了,台上依旧是一片漆黑。 这是要中场休息的节奏了吗? 但又过了十秒钟,一束暖光打入舞台中央。 光柱下站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件素净的长衫,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立麦前。 当音乐响起,她抬起头,捏了一个指诀。 这是独属於戏曲的身段! 可是,伴奏却是流行歌的旋律。 台下的观眾还没反应过来,有的连忙站起来,有的则继续躺著、坐著。 女人垂下眼眸,凑近话筒。 “戏一折,水袖起落——” “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 台下渐渐有了议论声,明明歌手站的是戏曲的身段,怎么唱的却是这种……普通的流行歌? 女人继续唱著,这是一个落魄戏子的故事。 “惯將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 “陈词唱穿又如何,白骨清灰皆我……” 木吉他的声音悄然加入。 但台下的观眾顿时有些泄气。 他们想听的不是这个,不是一个捏著戏曲指诀的歌手,唱著这种毫无营养的流行歌。 在经歷了一个多小时的薰陶以后,观眾的口味都已经逐渐变刁了! 台上,女人闭著眼睛,手指发抖。 她很紧张,尤其看著台下那一双双茫然、失望的眼睛,她就更加紧张了。 但是,接下来,才是她十几年积累下来的底蕴!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台下的观眾猛然间抬起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在这一瞬,舞台背后已经黑了很久的屏幕,轰然亮起! 猩红! 刺眼的红色铺满整个大屏幕! 而在大屏幕的中央,赫然浮现出一顶巨大、悽美、栩栩如生的戏曲凤冠! 女人睁开双眼! 她的唱腔在一瞬间完成了变化,纯正的戏腔穿透整座场馆!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顏色——” “台上人唱著——心碎离別歌——!” 巨大的凤冠漂浮在大屏幕上,这突如其来的戏腔,让每一个观眾一阵激灵。 “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疯了! 前一秒还娓娓道来的弱女子,此刻竟唱出了令人窒息的悲壮!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位卑未敢忘忧国! 大家终於听懂了这首歌里的意思。 他们甚至能够想像得到,在那个战爭瀰漫的岁月,一个本该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女子,鼓起勇气,毅然决然地將自己的生命,献与挚爱的祖国! 可是…… 值得吗? 每个人都有同样的疑问。 如今这千疮百孔的华夏,值得这么做吗? 第192章 我们把问题扔回去 《赤伶》高亢的尾音在夜空中百转千回,最终缓缓消散。 沉默。 沉默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能带给人思考。 比如说,关於这场免费音乐节的真实目的。 比如这些歌为什么不会被上架到音乐平台上。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大家已经不著急了,一首《赤伶》,让每个人的情绪从躁动变得安静下来。 於是,安静,成为了音乐节接下来的主旋律。 一束月白色光束从舞台的穹顶打下,在檯面上投出一个完美的圆。 圆的边缘刚好圈住一个人。 江野独自站在这片月光下。 大屏幕上,是黑底白字:【月光】。 “月光色,女子香……” 如果说林予安的声音,是更加具有爆发力、更有生命力的代表。 那么江野展现的,就是华语乐坛独一档的声音控制力。 这首《月光》,走的是华丽而又內敛的古典r&b路线。 它的歌词婉约如诗,旋律却犹如千迴百转的迷宫。 几乎每一句字都在转音,每一段副歌都要在真假声之间来回切换、跳跃。 台下的观眾们呆呆地望著台上的江野。 又是一种全新的路线! 今天这场音乐节,万象、鯨鱼座,带给他们的惊喜实在太多了! 那些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生歌手、乐队们,每一个都让人难以忘却。 音乐节的前半个小时,很多观眾还因为手机被没收而无所適从,现在,没有人再去想手机是什么东西。 任何没有看过这场音乐节的人,这將是他们一辈子的损失! 江野还在控制自己的每一个转音。 “这红尘的战场——千军万马有谁能称王——” 他依旧闭著眼睛,这句“谁能称王”,不是在问台下的观眾,也不是在问这个时代。 而是在问他自己。 副歌旋律进入。 地面上的投影变了,原本的弦月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白色,一半是黑色。 江野的一只脚踩在白色月牙里,一只脚踩在黑色月牙里。 “过——情↘↑→关——谁→↑→敢↘↗↑↘闯——” “望——明↑→月↑→↘→↘心→↗→悲凉——” 每个人的耳朵都在牢牢追隨著江野的每一个婉转的假声,甚至有人开始在第二段副歌,数起了转音的数量! 一曲终了。 月白色的灯光缓缓收拢,化作一束很细很细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直至完全熄灭。 全场响起零星的掌声。 不是大家不愿意给江野鼓掌欢呼,而是很多人已经忘记了。 这首歌很好听,但听完之后,忽然有一种很孤独的感觉。 就好像你一个人站在淒冷的月光下,你的亲人、你的爱人、你的朋友,全都不知去向。 就是这种感觉。 江野下场后,舞台上的灯光变成了暖黄色。 一个身影从舞台的后方缓缓走入。 他站在光和影的交界处,抱著一把木吉他。 这个身影很熟悉,这个站位,也很熟悉。 有人认出来了,他们开始高声呼唤。 “林予安!林予安!林予安!” 林予安往前走了两步,跨过光和影的分界线,从身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接著他又从阴影处拉过一只立麦,放在自己的面前。 等到全场安静下来,林予安把吉他放回到身前。 他轻轻开口,声音是被打磨过的粗糲,但这种粗糲此时却显得恰如其分。 “黄河的水不停地流,流过了家流过了兰州” “远方的亲人吶,听我唱支黄河谣” 现场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没有伴奏,没有乐器。 但林予安特意把自己的声线变得更加厚实,像是从黄土高原的沟壑里长出来的一样。 以拙胜巧。 兰州是哪里?大家一开始还有这个疑问,但渐渐地不问了。 他们开始沉浸在这首歌的故事当中。 “日头总是不歇地走,走过了家走过了兰州” “月亮照在铁桥上,我就对著黄河唱” 舞台上忽然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之前上过台的歌手陆陆续续重新从两侧走来。 他们没有拿话筒,但靠著舞台前方那一支立麦的声音,每个人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誒咿呀咦耶咦呀咦耶呦” 所有人的声音匯聚成一条河,它像是静静地佇立在这片大地上,数千年、数万年。 它滋养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孕育了华夏几千年的文化。 如今,它要乾涸了。 “誒咿呀咦耶咦呀咦呀咦呦” 大家忽然很想哭,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明明没有任何渲染气氛的伴奏,可这几十个人匯聚成的人声河流,却牢牢地牵动著每个人的心。 这时黑色的大屏幕上亮起了白色的文字。 【这个时代不缺声音。】 在《黄河谣》的人声伴奏下,大家抬起头,静静地注视著屏幕。 【缺的是能被记住的声音。】 【这片土地有过秦腔、评弹、信天游、呼麦、二人转、南音、梆子、花儿……】 这些名字出现,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还没有机会登台的独立音乐人,眼底忽然涌上了一层温热的东西。 【它们还活著,只是不在那张榜单上。】 这一次的停顿变得很长。 长到让人感到一阵窒息。 第五行文字终於浮现。 【我们习惯了被餵食,习惯了在算法里找新歌,在热搜里找新星,在別人替我们定好的规则里过完一生。】 【有人问:凭什么?】 【今晚,我们把问题扔回去。】 忽然之间,所有还站在台上哼唱的歌手和乐手,纷纷下台。 林予安也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台上。 只剩下一个还亮著字的大屏幕。 一行比之前字体更大的文字,从屏幕上砸了出来。 【凭什么不能是我们来定义?】 大屏幕瞬间暗下去!一束耀眼的追光笔直地打在舞台正中央。 那里没有人。 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木头椅子。 椅子上,放著一支绑著红绸的嗩吶。 百般乐器,嗩吶为王。 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大屏幕的黑暗里,最后一行字悄然浮现。 字號比之前所有的文字都要小一些。 只有三个字。 【久等了。】 追光灯缓缓熄灭。 第193章 献给那些提前离场的人 “定好歌了吗?” 后台,秦红看著陆让。 她的眼睛从陆让面前的十几页纸上扫过。 《沧海一声笑》、《华阴老腔一声喊》、《假行僧》…… 每一首歌拿出去,都能在今晚的最后一场演出里,引爆观眾的情绪。 但秦红也注意到,陆让的眉头一直皱著。 后台休息室的墙壁是隔音的,但地板能够將台上的每一个震动传到这里来。 梁澜唱《仙儿》的时候,地面在抖。 《轮迴》的呼麦一起来,地面抖得更厉害。 到丁锋唱《梦回唐朝》,陆让面前的矿泉水瓶里,水面一直在晃。 每个人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完成自己的表演,但他其实一直没有確定下来。 或者应该说,他还没有真正的下定决心。 等到林予安开始唱起了《黄河谣》。 陆让把这些纸全部扫到一旁,取出另外一份谱子。 这份谱子是今天来之前,他刚刚列印好的。 陆让看了很久,然后对秦红说:“定好歌了,帮我把丁锋和金守义叫来。” 片刻后,两人走进房间。 陆让把这张纸拿到丁锋面前:“新歌,敢不敢唱。” 丁锋疑惑地接住这张纸,看了第一眼,眉头皱起。 他接著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然后笑了。 丁锋看著陆让,眼里露出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亢奋。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他妈疯了吧”。 但最后他只笑著说了两个字:“好啊。” 陆让看著丁锋有些亢奋的表情,想起了前世只在视频里看到过的一个人。 那个人叫丁武。 “唱完这首歌,有些人可能不会让你好过的。”陆让说。 “唱完死那都行。” 这是丁锋的回答。 陆让把另一份谱子递给金守义。 “金师傅,麻烦你帮我吹个开场。” 金守义把谱子接过来,这首谱子叫《小刀会序曲》,他眯著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让一眼。 “陆总好胆魄。” …… 靖川体育中心的二楼,有一圈独立的环形包厢,这些是办球赛和运动会的时候,留给赞助商和领导视察用的。 但今晚的音乐节没有任何赞助,这些包厢也就没有对外开放。 至於球场周围的看台座位,也全都提前封上了。 两万名观眾都挤在足球场上。 不过今天晚上,环形包厢里坐著一个老人。 姓林名正道,前作协副主席。 在得知陆让要开音乐节之后,林正道这才知道,原来他也写歌,原来他还写过《小王子》这样的书。 他和他的一个学生从平京赶过来,陆让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又担心他承受不住音乐节的声浪。 就跟场馆联繫,给他单独开了一间包厢。 包厢的窗户全都开著。 林正道坐在包厢的沙发上,看著远处大屏幕上亮起的文字,捂了捂心臟。 “老师,您觉得刚才那个嗩吶……” “別说话。” 大屏幕的文字一行一行浮现,看到第三行的时候,老人把手伸进老花镜里面,揉了揉眼睛。 屏幕上只剩下了三个字:【久等了】。 老人双手撑著沙发,整个人往前倾,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学生后来回忆起这天的时候说,这个七十五岁的老人一直在等一个人,等的人他其实已经见过了,但他还是想再等一次。 屏幕暗下,所有的声音全都停下。 过了许久,一声嗩吶响起。 但不是舞台中央的那把嗩吶,是有人在侧台吹响了第一个音。 “滴~~~~~!!” 《小刀会序曲》,它在另一个世界的出现,常常伴隨著某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这个旋律…… 台下的观眾抬起头,看向舞台中央的黑暗处。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感觉! 金守义从侧台走了出来,停在侧台和舞台的交界处,嗩吶对准穹顶,腮帮子鼓起,让嗩吶的声音贯穿寰宇。 紧接著,在第二个小节里,电吉他砸了进来! 丁锋抱著电吉他,走到舞台中央靠左的位置。 拨片在琴弦上迅速扫拨,切出一个泛音。 在他的身后,吴岳和彭锐拿著贝斯和节奏吉他跟过来,在同一拍里切入。 鼓手许扬衝上台,敲响动感的节拍! 陆让从侧台走上来,径直来到舞台中央,他的手里拿著一支无线麦克风。 他把舞台中央的立麦放在丁锋面前,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陆让开口。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这句话出现得太突然了! 它不像是一句歌词,更像是一个信號! 台下的观眾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们陆陆续续从地上坐起来,有人把手里的指灯重新打开,高高地举过头顶。 林正道猛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说了一句什么。 但现场太吵了,他的学生没有能听清楚。 电吉他、节奏吉他、鼓、贝斯,共同奏成了一个让人血脉喷张的旋律!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爭!!” 两万个人同时站起来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有人踩到了前面人的脚,但没有人回头。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陆让的右手抬了起来,他把食指指向穹顶,指向天空,指向黑暗中看不见的天花板。 指向天花板之外,更远的地方!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唱完这一句,陆让把举过头顶的手放了下来,看向台下。 两万张脸,两万双眼睛。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双手在空中狂舞,有人死死地注视著他。 音乐仍在继续,第二段副歌的时候,丁锋的声音加了进来。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台下的每个人都在跟著喊,有的人跟著歌词一句一句喊,有的人没有看歌词,只是將自己的情绪拋向台上。 唱完最后一句,陆让放下话筒,转过身,对身后所有的乐手鞠了一躬,然后朝侧台走去。 金守义的嗩吶还在吹,丁锋的电吉他还在响,许扬依旧挥舞著鼓槌。 大屏幕亮了起来。 【东湖音乐节·定义新曲风】 这行字很快被另一行字取代。 【献给苏婉,献给林淼,献给所有提前离场的人。】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两个名字是谁,但他们会记住这两个名字。 吉他的声音渐渐褪去,鼓点落下最后一个尾音,台上只剩下金守义一个人。 嗩吶的最后一个音拖得很久很久,久到台下的人已经开始安静了下来。 久到这个音像是要从体育馆里飞出去。 飞过东湖,飞过长乐巷,飞过靖川市老城区还亮著灯的窗户。 飞入看不见星光的夜空。 直到金守义也转身走到台下。 大屏幕上开始轮播一条歌单。 从靖川首站开始,每一场一个全新的歌单。 同一个主题,一百零八首歌。 两万名观眾站著看完这份歌单,脑子里只记住了最后一首歌的歌词。 林正道还站在包厢窗边,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他稀疏的白髮。 过了很久,这位三十多岁的学生鼓起勇气问他:“老师,刚才您说什么?” 林正道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我说,果然是他。” 第194章 赛博邪教? 靖川市中心体育场外,夏夜的风依旧有些燥热。 两万名刚从场馆里走出来的观眾,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回来一样。 每个人都疲惫地说不出话,但眼神里还残留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在出口处的几十个安检棚前,观眾们排著长队,凭手环领回自己存了四个小时的手机。 大三学生李浩排在队伍里,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穿透夜空的嗩吶,穿著旗袍的男人,还有最后那首不知道名字却热血澎湃的歌。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同学,你的手机,拿好。” 安保人员递过一个透明密封袋,李浩木然地接过,撕下袋子,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推送弹了出来。 各种gg、短视频推送、还有很多连拉黑都控制不了的诈骗简讯。 他习惯性地点开短视频软体。 这是他每天打开手机做的第一件事。 屏幕上跳出一个妆容精致的小鲜肉,正对著镜头眨眼、比心、摆poss。 背景音乐是前阵子很火的一首“神曲”。 “哥哥的鱼塘里~只有你这一条小锦鲤~” 低质的电子合成音,毫无营养的口水词,加上一个拍脑门想出来的洗脑旋律。 以前李浩觉得这种歌虽然很口水,但也挺顺耳的,不至於太难听。 但现在…… 矫揉造作!丑陋不堪!毫无营养!……屎! 就好比你刚刚吃完了一顿顶级国宴大厨亲手烹飪的满汉全席,然后立马有人拿著针管往你嘴里打了一管陈年泔水。 那酸爽…… 他连忙把屏幕划过去,翻到下一个视频。 一个叫楚星河的流量小生,正在直播带货。 李浩皱了皱眉。 楚星河他知道,泛亚互娱的顶流预备役,长得挺帅,以前也出过几首单曲。 但最近好像长在了热搜和直播间里。 不仅接连演了好几部降智的古偶烂剧,还天天在直播间里卖廉价面膜,收割韭菜。 粉丝倒是挺买帐的,但他的风评其实並不好。 楚星河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念gg词都念不顺溜。 李浩摇摇头,对他不感兴趣,继续往下滑。 “拥有华丽的外表和绚烂的灯光……” “我是匹旋转木马永远被锁上……” 啊!是姜离的歌,这才是真正的音乐! 视频的画面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正在旋转的旋转木马,只有三十多秒。 但李浩反覆听了好几遍,终於把刚才强行灌进嘴里的泔水给清空了。 ……就是这视频的流量太低了,只有几百个点讚。 可能是画面搭配的太简单了? 李浩也没在意,顺手点了点红心,又加入自己的收藏。 然后他猛然间想起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退出短视频软体,打开博客,十指如飞地开始打字,迫不及待地想把今晚的震撼分享给全世界。 “家人们谁懂啊!!!东湖音乐节太特么牛逼了!!!” “你们敢信?一个光头大老爷们儿穿著大红旗袍,吹嗩吶、唱二人转!还有蒙古大哥拉马头琴!” “林予安唱了一首只有人声的歌!江野的转音简直是神仙下凡!” “还有最后一首歌!我不知道叫什么,但我感觉我这辈子值了!这才是真正的华语音乐!!!” 李浩激动地按下发送键。 接著他又发了个朋友圈,把每一个社交平台都发了一遍。 他抬起头,发现大家都在做著同样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博客里的动態有人回復了。 李浩点进去看了一眼。 【无图言屌】 “……” 特么不能录像不能录音,我特么有什么办法?! 紧接著后面又跟了几条评论。 【?有精神病建议赶紧去治,別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 【还大红旗袍,嗩吶,二人转?你搁村儿里吃席呢?】 【我焯我没订到票,真有那么震撼吗?下一场啥时候的啊!!】 【你们是参加邪教了吗?】 【怎么都在发??不能是飢饿营销吧?!】 气抖冷。 李浩在评论区回覆:“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们自己去听啊!不听后悔一辈子!” 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匱乏的语言,根本无法描绘出这场音乐节直击灵魂的震撼。 对於那些真正喜欢万象文化做出来的东西的人,这些描述是致命的,他们会后悔没有订到第一场的票。 但还是有无数的人保持著自己的审美习惯,他们会觉得这群人疯了。 空口无凭,在这个赛博时代里,只会被当成疯子。 好在,他们人多。 两万名观眾的统一口述,对於没有见过这场音乐节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大家渐渐开始相信,这天晚上,在靖川体育中心,真的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平京市,企鹅互娱数据中心。 大厅里灯火通明,主屏幕上闪烁著各种曲线。 首席內容官贺云阶站在屏幕前,眉头皱起。 “贺总。” 数据总监指著一条飆升的曲线。 “我们已经在后台算法里把『万象』、『陆让』、『以父之名』、『东湖音乐节』这些关键词全部降权了。” “理论上,这些词条是不可能上热搜榜的。” 贺云阶声音温和:“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热搜榜上……爬上了几个奇葩词条,之前从来没屏蔽过,算法根本压不住。” 数据总监补充道:“要是我们现在屏蔽的话……会引发眾怒的。” 他调出几个词条。 【大红旗袍 嗩吶】 【位卑未敢忘忧国 戏腔】 【到底发生了什么?!】 【梦回大唐 重金属】 看著这些词条,贺云阶沉默了。 这些词条没有任何组织在背后买量,完全是靠著两万名倾诉欲爆棚的观眾,以文字形式拼凑起来的。 当上千万的网友因为好奇点开这些词条,看著那些语无伦次,但又充满了狂热气息的文字描述后。 除了质疑,更多的就是后悔,是羡慕。 是……飢饿! 贺云阶看著屏幕上的数据,突然笑了,眼角闪过一丝兴奋。 冰冷的算法,在这一晚,被最原始的口耳相传给衝破了。 “陆让……” 贺云阶轻声念著这个名字,“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第195章 国风合伙人? “贺总,要不要干预一下?”数据总监罗彬小心翼翼地请示。 “不行。”贺云阶转过身,“强行降热搜,就是在帮陆让固粉。” “这帮人现在满腔热血没地方发泄,我们不能贸然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那怎么办?”罗彬抓耳挠腮,“要是这股风潮吹下去,大家胃口被养刁了,咱们平台推的那些歌,以后谁还听啊?” 贺云阶走到旁边的办公桌前,拿起一台手机,隨手划了几下短视频。 “听听,这歌难听吗?”贺云阶问。 手机里传出一段很简单的4536和弦,鼓点密集,副歌非常洗脑。 “谈不上高级,甚至可以说很粗糙。”罗彬如实回答,“但是……数据很好。” “这就对了。” 贺云阶放下手机,表情里看不出情绪:“陆让是个不可多得的艺术家,他做的是米其林。” “但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每天都在挤地铁、加班、还房贷车贷。” “这些人下班后,没有精力去品鑑什么艺术品。” “他们需要的,就是短视频里不用过脑的十五秒。” “给他们最直接的听觉和视觉刺激,给他们短暂的放鬆,这就是我们平台提供的情绪价值。” 贺云阶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商业闭环】四个字。 “精品是需要周期和天分的,但工业化不需要。” “一首歌,找几个工作室,甚至用ai抄点和弦,半天就能做出来。” “只要它的前三秒能抓住用户的耳朵,就足够了。” 贺云阶像是培养接班人一样,语重心长地对罗彬说:“一首bgm火了,我们平台推的偶像就可以在台上表演。” “只要人设包装得好,粉丝就会疯狂打榜,等流量起来了,他马上就可以进直播间带货。” “这是一套很实用的闭环,在这个闭环里,音乐的艺术性只是加分项而不是必选项。” “陆让的歌很好,但是动摇不了我们的这套闭环。” “可是,”罗彬咽了咽口水,“数据是骗不了人的,万象半年前的专辑,加上这次的音乐节,哪次都是赚足流量啊,我们……” 贺云阶笑了笑:“所以我们要吸取之前的经验,不能一味打压了。” “刚好,他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命题。” 贺云阶继续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市场下沉】。 “让內容部这两天加班策划一档音乐综艺,去邀请昨天在靖川登台的那些野生歌手。” “陆让不是搞了个『新中式』的概念嘛,我们就全面拥抱它。” “把国风音乐做成一套標准的工业流程,让我们的偶像在台上演唱。” “什么戏曲、梆子、秦腔、二人转,都可以批量產出。” “赚足关注度的同时,让万象的新中式概念彻底失去神秘感。” “罗彬,你要记住一句话。” 贺云阶看著眼前这位数据总监,“流行文化的宿命,就是越普及,越祛魅。” “当它变成烂大街的爆款,变成每个人都能哼两句的网红歌,万象对我们的商业闭环,也就没有什么威胁了。” “去办吧。” …… 资本的机器一旦运行起来,效率是非常恐怖的。 仅仅两天时间,一档名为《国风合伙人》的音乐综艺策划案就摆在高管的桌面上。 就是不知道负责写策划的那些员工,发量是否还健康。 北方,奉阳市西郊汽配城。 一家汽修店门口贴著“旺铺转让”的牌子。 梁澜正躺在车底,修著最后一辆车。 刚从靖川回来,他就把这间铺子给转让了。 万象文化给他们开出的独家签约条件很丰厚,不仅在靖川市中心包吃包住,给出了行业顶级的保底年薪和分成,陆让甚至还给他们这帮地下乐手批了每个月两万块钱的“聚餐饮酒报销额度”。 做完手头上的最后一单生意,他就要正式和奉阳说再见了。 手机响了。 梁澜从车底滑出来,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餵?” “请问是梁澜先生吗?这里是企鹅视频《国风合伙人》节目组选角导演。我们看中了您绝佳的舞台表现力,想邀请您作为首发阵容参与录製。” 电话那头声音甜美,语气亲切:“给您的通告费是单季税后三百万。” 梁澜愣了一下,三百万是个相当有诱惑力的数字,而且只需要录一档节目就可以。 “你们看音乐节了?”梁澜问。 “呃,是这样,大家对您的评价也是我们参考的標准之一,音乐节过后,观眾对您的表演,印象很深刻呢。” 梁澜挑了挑眉:“自己唱,还是带人?” “是这样,为了舞台的年轻化和流行度,我们会为您搭配泛亚互娱的新锐偶像楚星河。” “听说您擅长二人转和摇滚的结合,我们特意为您量身定製了一首同类型的《神仙嘆》。” “您不需要带团队过来,我们会做好一切的编曲和舞美工作,而且还为您搭配了一支专业的街舞团队。” “您只需要穿上大红旗袍,负责副歌的高音部分就可以了,这是一个双贏的……” “嘟——” 没等对方说完,梁澜直接把电话给掛了,顺手將对方的电话號码拉黑。 神特么的双贏。 梁澜骂了一句,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里。 五年前他没有跪,五年后更不可能去给一个戏子去做配。 同样的电话也打到了丁锋和其他几个出圈的乐手那里。 但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企鹅互娱和泛亚互娱的联盟,从来没有想过一件事。 这些乐手就是因为跪不下去,才混成了后来的样子的。 现在万象文化让他们重新站了起来,他们就更不可能跪了。 更何况,在音乐节之后,陆让已经为他们量身定製了万象的第一档综艺。 而且,陆让已经向他们保证,这档综艺里除了乐队之外,绝不会有任何不该出现的角色。 他们不会被要求去给流量小生做配,不会被要求念gg口播,更不会用低劣的噱头去譁眾取宠。 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站在为他们量身定製的华丽舞台上。 去和他们曾经並肩战斗的队友们,以乐队的形式,酣畅淋漓地比过一场! 《国风合伙人》? 根本不熟! 第196章 天平的两端 歷史的分岔,始於一场失败的战爭,和一次本不该发生的拥抱。 当然,那已经是184年前的事了。 …… 沈奕又来到了东湖国际中心楼下,抬起头,看向三十六楼。 那里是无数面反射著太阳光的落地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沈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爷爷在西山別墅里服药归西后,父亲就去了沪上。 隨后父亲告诉他:“你自由了”。 说完这句,父亲只身一人飞往欧洲,落地在塞纳河畔。 他问父亲,爷爷这些年在做什么?父亲没有告诉他。 他又问,那你现在要去做什么?父亲还是什么都没说。 父亲最后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不想再当一只提线木偶,就去万象文化找陆让吧,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帮你。” 从此,沈奕再也打不通父亲的电话。 沈奕站在楼下,看著眼前这栋庞然巨物。 万象文化只占了这栋写字楼的最上面两层,却让他感觉像是整栋楼都压在他身上。 沈奕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走进这栋大楼。 因为万象文化的办公室里,坐著林予安。 他曾经是林予安最痛恨的对象,现在恐怕也是。 …… 陆让和钱宸羽並排站在落地窗前。 陆让刚上班,钱宸羽刚下班。 “这孙子到底想干什么?”钱宸羽盯著沈奕渺小的身影,“他不会他喵的往楼里扔炸弹吧?” “你当拍电影呢?”陆让拍了拍钱宸羽的肩膀,“不管他,该来的时候他会来的。” “先商量商量接下来的音乐节和综艺吧。” 钱宸羽收回目光,跟著陆让走到沙发前坐下。 茶几上放著几张纸,上面写著每一场音乐节的排期,以及每一场登台的乐手和歌单。 6月30日,第一场在靖川体育中心的音乐节已经落下帷幕。 下一场是在7月5號,东北,奉阳市,梁澜的老家。 再往后还有三场,分布在7月份的每一个周末。 然后就是新综艺的正式亮相。 刚好是盛夏。 “企鹅互娱那边动作很快,昨晚就已经把《国风合伙人》的预告打出去了。” 钱宸羽冷笑一声:“还是跟之前一样,什么火就蹭什么,蹭完了就开始割韭菜。” “什么极昼娱乐、华星传媒、企鹅互娱,甚至……”钱宸羽往周围瞟了两眼,確认江野不在,“甚至鯨鱼座,都是一个样。” “你觉得江野是靠蹭我们的歌起家的?”陆让看了眼钱宸羽。 “不是么?”钱宸羽把声音压下来,“林予安和姜离发专辑之前,怎么没见他们冒出来?” “那你呢?”陆让突然问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你身为一个央音高材生,为什么也没有做过很出格的音乐?” 钱宸羽愣住了。 他看著陆让微笑著的脸,忽然间感觉周围的空气很冷。 陆让並不是在责怪他,而是真诚地发问,可钱宸羽答不上来。 “我……”他想说他有实力去做那些东西,只是……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去做新的东西,比如半年前陆让拿出的那种歌单。 比如前几天在音乐节上亮相过的新中式音乐。 课堂上的那些东西让他觉得很自豪,从毕业之后,他就一直在贯彻那些思想。 “你们上学的时候,老师有没有教过你们什么?”陆让隱约间感觉他抓住了一些东西,“比如关於审美的、关於规范的。” “……”钱宸羽想了很久。 “有。”他坐在沙发边缘,胳膊枕著膝盖,眼睛看向前方,但是没有聚焦。 “我们有一堂每周必上的课,就叫『音乐审美与规范』。” “老师说……”钱宸羽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文化、艺术,承载著很重要的歷史使命,它不能成为大眾消费的商品。” “一旦成为商品,就会被大眾解构,从而消解掉几千年来积累的文化底蕴。” 陆让笑了笑:“但你毕业后,就开始给流量歌手做歌了。” 钱宸羽张了张嘴,脸颊通红。 他想反驳说人是需要生活的,但紧接著他又想到自己做歌时的傲慢。 他一边居高临下地批判著流行音乐,一边又在金钱面前去拥抱它。 钱宸羽把头低了下去。 陆让从钱宸羽的反应里,已经探到了很多东西。 他闭上眼睛站在记忆宫殿里,把穿越以来的所有经歷都拼凑在一起。 最终他在记忆宫殿拼凑起了一只巨大的天平。 天平的左边是高雅艺术,天平的右边是低俗大眾文化。 但它们是一体的。 它们是某股势力的左右手,也许这股势力两百年前就已经来到了这片土地。 陆让忽然想到西方的精英主义和奶头乐,他们本质上也是一体的。 精英主义负责圈养大眾,大眾负责当一只快乐的猪。 陆让看著低头沉默的钱宸羽,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 他们面前有具体的敌人,那就去跟他们干就完了。 总有一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都会一点一点地冒出头来。 “先回去休息吧,”陆让起身,把钱宸羽薅起来,“音乐总监大人~” 钱宸羽猛地打了个激灵,头髮差点都炸毛了:“陆哥別搞……” 他原本沉重的心情,被陆让这突如其来的玩笑给衝破了。 想下班之前再发表一下感慨,但发现情绪已经不连贯了。 拉倒! 回家睡觉! 钱宸羽快步往门口走去。 金守义刚从天台吹完嗩吶回来,刚好在门口撞见钱宸羽。 “你踩风火轮了?”金守义问。 “別管!”钱宸羽现在气性很大,虽然不知道在气什么。 但走出大门后,钱宸羽回过头:“金叔,嗩吶好吹吗?” “想学啊你?” 钱宸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教你啊。” 钱宸羽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金守义来到陆让身边,问:“他咋了?” 陆让想了想:“受了点刺激,不用管他,晚上回来保证生龙活虎。” 金守义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这小孩人不错,適合当我的关门弟子。” “对了陆总。”金守义看向陆让,“你说的那个……乐队的夏天?怎么个比法?” “走,排练室里聊。” 第197章 这个世界的歷史 1890年,沪上,外滩。 雪下得很大。 黄浦江上停著十几艘货轮,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与夜色融为一体。 十里洋场,煤气路灯在风雪中昏黄不定。 这座城市与半个世纪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1842年,第一艘海权帝国的蒸汽铁甲舰驶入江口,旧朝最后的脊樑,在炮台的硝烟中折断。 但那场战爭的结果,却与所有人预料的都不一样。 远洋而来的舰队没有在陆地上推进,而是提出了一个让朝廷大员们匪夷所思的条件。 不割地,只通商。 只要朝廷开放港口,允许西方商贾在此自由贸易,战爭就可以结束。 朝廷答应了。 他们觉得这是共贏。 但他们不知道,隨船而来的不仅有棉纱和特权。 还有一整套,他们闻所未闻的法则。 是关於资本和精神奴役的。 四十八年过去了。 现在的外滩,已经看不到一丝旧土的影子。 联合匯通银行、远东商行、所罗门大厦…… 用花岗岩和大理石砌成的庞然大物,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墓碑,矗立在这片曾经只属於东方文明的土地上。 而在这些庞然大物旁边,有一栋毫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今晚,这里有一场秘密会议正在举行。 小楼的外墙爬满常青藤,铁门上没有门牌,只有一个简单的门环。 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拥有著足以撬动半个亚洲经济命脉的力量。 他们是远东商行的继任者、匯通银行的大股东、西大陆各大財团在远东的代理人。 还有几个流淌著前朝贵族血脉,梳著辫子,但已经穿上西装的买办。 三楼会议室,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室內只点了几盏煤油灯,光线昏暗。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標註著全球每一条重要的航线和港口。 一张长条桌摆在会议室中央,十二把椅子围成一圈。 “各位。” “我们都清楚,商业的繁荣,离不开稳定的秩序。”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开口。 他看上去有五十岁,梳著油头,操著一口流利的官话,但还是带著西洋口音。 这是远东商行大班,理察·克劳斯。 但大家都知道,他还有一个更隱秘的身份,大洋彼岸某个跨国资本联合体,在远东的代理人。 “过去四十八年,我们在东方取得的成就,比上个世纪的总和还要多。”克劳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但我不认为我们可以高枕无忧。” 说话间,他的助手將一叠文件分发给在座的人。 “这是过去十年里,全国各口岸报关税单的匯总,请大家翻到第三页。” 十二个人同时翻动纸张。 “茶叶、丝绸、瓷器,这些传统商品的出口额一直在下降,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但是……” 克劳斯指了指第三页的某个位置。 “请你们注意这一栏,书籍和报刊的进口量。” 坐在克劳斯左手边的,是个穿著深色长衫,留著山羊鬍的华夏男人。 他姓沈,家族的族谱可以追溯到前朝的王府里面。 沈老爷放下文件,皱起眉头:“增长了三倍?” “准確来说,是增长了百分之三百二十。”克劳斯环视四周,“这还只是海关登记在册的合法出版物。” “我的人在各地的港口查到,有大量未经申报的印刷品,正通过走私渠道流入市井。” “它们来自雾都的劳工协会、塞纳河畔的激进小组、以及新大陆的废奴者。”克劳斯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世界地图前。 “它们带来了关於民主、自由、平等的思想。” “而现在,这些思想正在这片大陆上生根发芽。” 沈老爷冷哼一声:“几个文人,能翻起什么浪?” “一百多年前的欧洲,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些启蒙先驱的书也被这样评价过。”克劳斯看著这位前朝贵族,“结果呢?” “路易十六被砍了脑袋,旧大陆的好几顶王冠都在革命中坠落。”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他们意识到歷史正在重演。 “思想,是传播效率最高的货物,它甚至不需要钱和商队,只需要一双眼睛,以及一颗不满足的心。” 克劳斯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著每一个人。 “半个世纪前,我们的舰队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这片土地就会彻底沦为殖民地。”克劳斯嘴角上扬,“但我们没有。” “因为我们明白了一件事,统治人类最高效的方式,不是无休止的战爭。” “而是让被统治者认为……自己没有被统治。” “各位。” 克劳斯再度直起身。 “我们要的不只是劳动力,我们要的是永远不会造反的羊群。” “所以,我们需要一批用来看管这些羊群的……牧羊犬。” 克劳斯把目光看向沈老爷。 “沈先生,你我都很清楚,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和其他地方不同。” “这里有几千年来积累的诗歌、戏剧、哲学,他们从这些东西里汲取活下去的勇气。” “他们比其他人更能忍受飢饿、寒冷,忍受一切物质上的匱乏。” “但唯独,忍受不了精神上的空洞。” 说到这里,克劳斯伸出三个手指。 “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教会他们作为劳工最基础的技能,这可以减少我们百分之三十的劳动力成本。” “第二,教会他们在休息的时间消费,要让他们觉得,人活著的意义就是在辛苦一天之后,喝杯烧酒、听听小曲、在戏园子里消磨一个时辰。” “第三,禁止他们接触任何关於自由、平等、尊严的思想。大学里教的东西必须经过我们的手,印刷厂只能印我们批准的內容,戏台上演的,只能是才子佳人、神仙妖怪、忠臣义僕。” “我们要让他们在精神上永远被圈养。” 克劳斯拿起一支笔,走到世界地图前,在东亚大陆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圈。 “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建立一个专门的部门,来负责这件事。” “这个部门叫镜厅。” “另外,我们还要下设三个分部。” “他们分別是……” 克劳斯在世界地图上写了三个词。 深海、天穹、基石。 第198章 身体里沉睡的野兽,甦醒了 一百三十六年后的靖川。 钱宸羽刚刚走到楼下,一场暴雨突如其来。 他无奈只能上楼,在三十五楼浮生影业的放映室里休息。 拍完《汉尼拔》之后,李錚就请了一个长假。 他的说法是,自己的水平太次了,需要好好沉淀一下,如果浮生影业真的启动电影项目,他希望不再需要陆让一点一点地指导。 至於其他合作过的演员,夏阳、周梦、宋池,还有那些远在他国的群演,各自都有自己的行程。 大家只是约好在合適的时候,重新回到浮生影业来,参与到合適的影视项目中。 所以这一层暂时是空的。 三十六楼的排练室里,彭锐正拿著贝斯弹奏一首很骚气的旋律。 鼓手许扬在给他打节奏。 那是陆让前两天给他写的,独属於贝斯的神曲。 全名叫做《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 翻译成中文,就是《败者食尘》。 皇后乐队不可忽视的一首代表作,由乐队贝斯手约翰·迪肯创作。 整首歌的旋律几乎都由贝斯弹奏,架子鼓的音色儘可能保持乾涩,不占主要地位。 而吉他,更是成了华丽段落里小小的註解。 彭锐边弹边晃,笑容荡漾。 “弹两遍得了,看给你美的。”梁澜躺在地板上,头枕著丁锋的腿,丁锋则靠在墙边坐著。 彭锐继续弹:“你们谁说贝斯没有存在感的?站出来。” 陆让从办公室取出一沓文件,和金守义一起走进排练厅,就看见荡漾得都找不著北的彭锐。 然后陆让把目光放在金守义的嗩吶上,用眼神示意了他一下。 金守义瞭然,举起嗩吶。 “滴——!!” 这一下直接让彭锐一个激灵,好悬没把贝斯扔出去。 “哎哟臥槽!老金你……”彭锐转过身,刚想骂两句,但看见了他旁边的人,“陆总!” 他现在谁都不服,就服陆让。 没办法,这首曲子太对味了,就是可惜不是中文版。 一群老炮儿从地板上爬起来,看向陆让的眼神都充满了尊敬。 自从东湖音乐节过后,这些人对陆让有一种无法理喻的狂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仅给了这些人重新再来的机会,还为每个乐队量身定製了一套音乐风格。 说是再生父母也毫不过分! 陆让把手头上的文件给在场的三支乐队发了下去。 “之前跟你们说过,万象打算办一场自己的综艺,盛夏开机。” “你们看一眼。” 梁澜、丁锋,还有从草原来的巴尔思,拿起手中的文件看了一眼。 封面上是五个大字:《乐队的夏天》。 几个人听陆让说过这个名字,直接翻开了第一页。 “啥?!” 梁澜喊了一声。 “全开麦……零修音……一镜到底?” 丁锋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陆让:“陆总你认真的?” “大不大胆?” “大胆过头了吧?!” 梁澜已经翻到了第二页,眼睛瞪得像铜铃:“不设评委导师,五百个现场乐迷当场投票?淘汰直接走人?!” 他们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很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现场演出,哪怕是最顶级的乐队,也没办法保证每个音准都在调上。 甚至说,有很多乐队其实根本就唱不准音,他们靠的是態度,是旋律,是氛围。 可那是在小范围的live现场,大家嗨过就忘了。 做综艺,可是要面对全国观眾的! 气息不稳、吉他跑弦、鼓点错拍…… 一旦脱离了后期修音的保护,这些瑕疵会被无限放大,被人反覆回放鞭尸! “怎么,怂了?”陆让拉过椅子坐下,“你们不是接到《国风合伙人》的邀请了吗?” “怕丟人的话,现在就可以去接企鹅互娱的活,一趟好几百万呢不是?” “嘿!”梁澜来劲了,“陆总你要说这个的话,那我可就报名参加了,不就是不修音么,老子演出的时候也没修过音。” 彭锐看了眼梁澜:“你问过我了吗?” 吴岳:“你问过我了吗?” 许扬和金守义:“你问过我了吗?” “……”梁澜白了一眼乐队的几个人,“就比个赛,能咋滴!” 丁锋突然一拍地板:“干了!妈的,一群怂比。” “你丫说谁怂呢?” “说你怎么的?!” “想干架是吧?” “干你怎么了?” 这边吵吵嚷嚷,陆让也没搭理他们,过一会儿他们自己就抱上了。 倒是巴尔思几个草原来的老大哥,坐在那里笑呵呵地看戏。 这时前台小姐姐从门外闯进来,几个乐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前台扫了几人一眼,紧张地凑到陆让身边:“陆总……门口有个叫沈奕的……一直不肯走,非要见你,跟犯了癔症一样。” 陆让来到门口,沈奕正站在门外。 外面下著暴雨,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雨水顺著刘海一直流下来,在地面上匯聚成一片水渍。 陆让打量著沈奕现在落汤鸡的模样,冷漠道:“如果是来討饭的,楼下有便利店,如果是来寻仇的,隨时欢迎。” 沈奕盯著陆让,喉结滚动,半天才说出话来。 “深海……”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別以为你贏了深海……深海算个屁!那就是个处理垃圾的夜壶!” 陆让眼睛眯了一下,沈奕的反应让他感觉不对劲。 汉尼拔的直觉、夏洛克的洞察力迅速接管这具身体。 瞳孔涣散、呼吸不规律,肌肉因为高压而痉挛。 不是普通的家道中落,而是某种信仰崩塌后,三观碎裂的应激反应。 “有人要杀你?” 陆让俯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听到这句话,沈奕猛地抬起头:“他们……他们根本没把我当人!” 沈奕突然崩溃了,他慢慢蹲下,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整个人缩了起来。 “我爷爷……沈鹤鸣!他把我当猪一样养了二十多年!” “吃什么,穿什么,学什么表情,甚至发脾气是什么样子……全都是规定好的!” “我以为那是家族在培养继承人……我以为我是特別的!” 沈奕语无伦次地说著。 “都是假的……他们只是拿我当试验品……他们只是在找一个標准的顶流模板……” 沈奕抬起头:“我本来……应该代替林予安,成为那个顶流模板的,我本来会是家族的骄傲……是爷爷的骄傲。” “但你失败了。”陆让轻声说。 “对!我失败了!”沈奕又哭又笑,像个疯子,“我爸逃走之前说,他们最后评估了我……说我情绪不稳定……说我是个废品!” “我爸说,要想摆脱他们,只能找你!”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求你收留我!” 陆让眉头皱起,沈奕的绝望不是演出来的,那就意味著,他真的有生命危险。 “他们叫镜厅!一百多年了,他们一直都在!” “极昼、华星、企鹅……都是天穹下面养的狗!他们不会留著废品的……他们的人可能已经来靖川了!” “陆让,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沈奕抱住了陆让的大腿,眼泪鼻涕模糊成一片。 陆让看著趴在脚边的沈奕,眉头渐渐鬆弛下来。 嘴角慢慢、慢慢地扬起。 身体里沉睡的野兽,甦醒了。 汉尼拔在经过了漫长的等待后,终於闻到了猎物的腥味。 第199章 牧羊人名单 沈奕还瘫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浑身湿透,宛如一条死狗。 前台的几个行政人员不知所措地站在走廊里。 排练室的门还开著,梁澜和丁锋已经不吵了,他们凑在一起把头探出隔音门,想看看公司门口发生了什么。 陆让低头看著这个丧家之犬,眼里没有任何的惻隱。 他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他甚至都不是一个健全的人。 “你说他们可能已经来靖川了?” 沈奕猛点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那你不应该来找我。”陆让说,“你应该去找警察。” “警察?!”沈奕苦笑,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绝望,让他看上去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你知道么?张启泽后来被餵鱼了。” 陆让眼皮跳了一下。 张启泽,极昼娱乐的副总裁,极昼倒台的时候,陆让以为他是对赌失败跑路了。 沈奕继续说:“程华在监狱病倒,死在了病床上,我爷爷也是在警察找上门的时候……死的。” “你让我去找警察?镜厅的人会想尽办法让我闭嘴的!” 沈奕抬起眼,眼里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我爸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帮我……” 陆让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与沈奕平视。 “沈奕,你对我的確有点用处,你跟沈鹤鸣有血缘关係,知道的事也很多,你可以成为证据。” 沈奕愣了一下,隨即大喜过望,他好像……有救了! “你爸还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沈奕努力回忆,“他说天穹有一份『牧羊人名单』,上面是所有被他们培养的明星和艺人,他们有的知道自己被控制,有的不知道……” “名单上写著什么……我爸没说。” 陆让点点头,站起身。 “万象会不会收留你,我说了不算。” 沈奕大惊失色,想重新抱住陆让的腿,被他一脚踹开。 陆让走到前台:“林予安在公司吗?” 前台小姐姐连忙点头:“在录音室。” “帮我把他叫来。” 林予安看著沈奕,这是自从极昼演唱会之后,他们第一次面对面。 那次演唱会上,沈奕站在聚光灯下,被追光照成了“通缉犯”。 那时候的沈奕,是极昼用来取代林予安的工具。 现在这个人浑身湿透跪倒在万象的地板上,像条落水狗。 “你是不是觉得,你对不起我?”林予安问。 沈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林予安说,“你不是替代品,你是產品。” “跟我一样,流水线上的產品。” “只不过你上这条流水线的时间比我早,你十岁就上去了,我是十几岁才上去的。” “早十年还是晚十年,没什么区別。” 林予安说这段话的时候很平静,因为他现在从那片沼泽里走出来了。 但听在沈奕的耳朵里,比任何咒骂都要让人难受。 “你想留在万象?那你会做什么?” 沈奕愣住了。 他会的东西吗?他会摆poss、念gg词、对著镜头眨眼、装可怜、耍帅。 他会的东西有很多,只是这些东西在万象没有任何价值。 “我会……”他想了很久,“我会当做清洁,当保安,只要你们觉得能用上的,我都可以做!” 林予安看看他,又看了眼陆让。 陆让耸耸肩,把选择权交给林予安自己。 “那就去三十五楼吧。”林予安说,“三十五楼是浮生影业,现在没人上班,你去看门,在前台收快递,有人来面试的时候倒杯水。” “万象不养閒人,但也不会把一条人命往门外扔。” 林予安顿了顿,“原不原谅你,恨不恨你,跟你本人都没有任何关係。” “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沈奕点头如捣蒜。 林予安转身返回录音室。 …… 三十五楼放映室里,钱宸羽正睡著,忽然感觉门口叮叮噹噹的。 然后门被打开,瞬间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顿时一个激灵。 “操!你他妈谁啊?!”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僵硬地站在放映室门口。 男人的头髮紧紧贴在脑门上,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背著光,钱宸羽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觉得瘮得慌。 他摸索著把放映室的灯打开,终於看清了男人的样貌。 “沈奕?!” 钱宸羽认出来了。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这个人的脸跟林予安太像了,像得让人不舒服。 “我……我是新来的,林予安让我来看门。”沈奕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我不知道你在里面,对不起!” 说完他鞠了个躬,就想走。 “你等会儿!”钱宸羽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来。 但动作太猛,好悬没给自己绊倒。 沈奕转过来之后,钱宸羽强行稳住身体,用儘可能冷酷的眼神盯著沈奕。 看了一阵,钱宸羽忽然感觉有点无趣。 因为他猛然间意识到,他们是同一个类型的人。 他们是天平两端的不同產物,一个负责把艺术束之高阁,一个负责让大眾娱乐至死。 “算了算了。”钱宸羽烦躁地挥挥手,“你既然在三十五楼待著,就得守规矩。” “第一,我睡觉的时候,不要进放映室。” “第二,冰箱里的东西是我的,你不准碰。” “第三,你他妈赶紧先去换身衣服,你这样子太惨了,影响我心情。” 钱宸羽指了指更衣室:“里面有乾净的衣服。” 说完,他把放映室的门关上,反锁,继续睡觉。 楼上,陆让和秦红面对面坐在办公室。 “我打算去趟平京,这里的事你多操心。”陆让说。 “去多久?” “不確定,我准备再去见见陈局,有可能的话,见一见公安部的韩警官。” 秦红点点头,等著陆让接下来的安排。 “沈奕现在被安排在三十五楼,你找几个人留意他一下,確保他不被外人带走。” 秦红把这件事记下来。 “周末的奉阳音乐节,我要是有空,就直接赶过去,要是去不了,就让老钱全权负责。” “还有。”陆让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乐队的夏天》第一期节目的流程和舞美方案,交给李錚。” “沉淀得差不多了,万象文化的第一个综艺,还是得他来导。” 秦红犹豫了一下,笑了笑:“怎么跟交代后事一样?” 陆让品了品,还真是。 但他已经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如果有超出自己预期的事,还是会感觉有些不安。 有时候他都在想,是不是造化门他妈的根本就没有好好做事,安嘉和的人格还在追自己? 但后来他反思了一下,也许自己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对於这个世界的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放心过。 陆让给秦红说了最后一件事。 “帮我关注一个人。” “谁?” “楚星河。” 秦红皱眉想了一下:“泛亚互娱那个预备役?《国风合伙人》准备力捧的那个?” “对。”陆让看著秦红。 “如果牧羊人名单是真的,那他现在就是被选中的那只羊。” 第200章 他在天台 平京,广电大楼。 陈立言办公室窗外的梧桐叶已经绿了。 他正在看一份內部文件,是关於《国风合伙人》的备案,备案上写的是“弘扬传统文化,创新国风表达”。 陆让坐在陈立言对面,等他將这份文件看完。 “陈局,关於镜厅、天穹,以及之前提过的深海,您有了解吗?” 陈立言放下手里的文件,看著陆让,沉思了许久。 “这些名字属实吗?” “沈奕亲口说的,他是沈鹤鸣的孙子。” 陈立言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深海俱乐部被清扫之后,韩长明现在还在追后面的线索,深海的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 “沈鹤鸣不是深海的最上层,程华也不是,他们上面应该还有人。” 陈立言顿了顿,“但你说的……镜厅,还有天穹,我们是第一次听说。” 陈立言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陆让啊……”陈立言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显露出一丝老態,“我说这句话可能会让你失望,但我只能这么跟你说……” “关於你说的这些东西,我们一直在查,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大的权限。”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布局了上百年的组织,那他有可能渗入到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动起来,是伤筋动骨。” 陆让点点头,他今天来,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说给官方。 至於官方怎么做,那不是他可以操心的事。 “但我跟你保证。”陈立言直直地盯著陆让,“有人在查这件事。” “理解。”陆让站起来,“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身边的人是不是乾净。” 他刚准备告辞,突然停了下来:“陈局,我能相信你吗?” 陆让问出这句话之后,把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了眼睛上,汉尼拔、杰森伯恩、夏洛克,他们的目光都放在陈立言身上。 陈立言站起身,伸出自己的右手:“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鲁迅先生。” 陆让的嘴角抿起一丝微笑,伸出手和陈立言握了一下。 …… 楚星河站在排练室中央,四周的镜子把他的身影复製成无数个,每一个都在微笑。 “笑容呢?保持微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的数据在微笑的时候最好,你不笑,粉丝还能看中你什么?!” 他把嘴角扯了起来。 《国风合伙人》的排练时间简直是密不透风,上午学新二手玫瑰,下午学赤伶。 虽然公司的人没有一个去过音乐节。 但网上有看过新二手玫瑰的人翻唱他们的曲子。 穿著大红旗袍,把摇滚和二人转放在一起,无非就是这样。 楚星河穿的是精心设计过的旗袍,它不会让人显得很怪诞,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冶。 而这种妖冶,恰恰是公司需要的,在他们的判断里,这可以让女粉丝疯狂。 公司安排的歌叫《神仙嘆》,也是根据新二手玫瑰的《仙儿》改的。 公司的说法是,比起《仙儿》,这首神仙嘆更具备偶像气质。 早上排完二手玫瑰,下午就开始排《赤伶》,当然不是《赤伶》的原曲,而是公司根据网上的描述,重新“原创”了一首。 流行歌的底子,中间加上戏腔,导演要求他“唱到最悲的地方要笑”。 因为破碎感加上帅气,这种反差最能吸粉。 他很听话。 他每一次都听话。 他一直都是最听话的。 排练结束的时候,经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星河,王董今晚正好在平京,想见见你。” 楚星河愣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称呼,从十七岁签约泛亚互娱开始,这个名字就隔一段时间出现一次。 “我……今晚嗓子不太舒服,明天还有排练,能不能……” “就是见个面,聊几句。”经纪人笑著说,但手已经按在了楚星河的后颈上。 像是在替他整理衣领,又像是在確认他不会躲开。 “王董难得来一趟,別让老人家等。” 楚星河沉默了一下,没有再拒绝。 从十八岁开始,他就没有了拒绝的资本。 ……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楚星河被经纪人送进一间屋子里,门从背后关上了。 走廊里有几个工作人员,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看著手机,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门里面传出了声音。 刚开始声音很低,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训斥。 后来声音变了。 “放过我好不好……放过我!!” 是楚星河的声音。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的、绝望的声音,跟电视上的完全不同。 “我从小到大……从小到大守著规矩……” “我从十八岁开始就受你们威胁……” 他的说话声突然断了,隨后是一阵乾呕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 “你报警啊。” 另一个声音从房间里漏出来,带著一丝戏謔。 “一个大男人喊什么?” 接著。 门里传出一声闷响,是身体被摔在硬物上的声音。 “啊!!啊!!放过我吧……嗬……求……求你了……” 楚星河的惨叫声穿过隔音门,穿过走廊,引起走廊尽头几个工作人员的注意。 但他们面面相覷了一下,重新低下头。 经纪人站在门口,冷静地处理著手机上的工作消息。 门里又传来几声闷响,几声惨叫,几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楚星河被推了出来。 他的衣领被撕开一条口子,半边脸肿起来,嘴角隱约有血跡,眼神空洞。 他一出门就蜷缩在墙角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王董从门里走出来,顺手扣上了衬衣的扣子。 “小楚今天状態不太好。”王董对经纪人说,脸上无悲无喜。 王董走后,经纪人蹲下身,抽出一张湿巾,在楚星河脸上擦了擦。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排练。” …… 陆让从陈立言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还是午后,但他没有著急返回靖川。 来了平京很多次,但他从未在这座城市里好好走一走。 好歹是首府,值得好好逛一逛。 陆让一边沿著街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復盘关於镜厅的所有东西。 就这样逛到了夜里。 电话突然响了,是秦红打来的。 “楚星河开直播了。” “开直播你跟我说什……” “他现在在天台上。” “……知道位置吗?” 第201章 栏杆太特么滑了! “东三环,泛亚互娱给艺人租的高级公寓,具体定位发你了。” “知道了,你先报警。” 陆让没再听秦红说什么,掛断电话,拦下一辆出租。 “师傅,东三环泛亚公寓,儘快!” 他直接扫码付了一千块钱。 司机愣了一下,隨后一脚油门轰了出去:“老板,抓稳扶好!” 车窗外的平京夜景飞速倒退。 陆让坐在后座,点开楚星河的直播。 风声很大,楚星河的头髮在风中凌乱不堪。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笑容依旧完美无瑕。 “今天晚上风有点大。”楚星河对著镜头轻声说,还熟练地对屏幕比了个心,“但坐在这里吹吹风,还挺舒服的。” 底下的评论快速滚动。 【哥哥注意安全。】 【背景看起来好高好嚇人。】 【別著凉了。】 在一眾评论里,有一条评论显得格格不入。 【你想跳楼?】 楚星河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想什么呢?我就是吹吹风,跟大家聊聊天,放心啦。” 说著,楚星河把镜头对准自己身前的位置。 那里是一个护栏。 “你们看,这里很安全的。” 但陆让捕捉到了楚星河变脸的那一瞬间。 在那一瞬间里,楚星河笑容僵在脸上,脸部肌肉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痉挛。 这是谎言被戳穿的表现。 而且,凭杰森伯恩的经验来看,楚星河镜头前的那个护栏……只有半米高。 楚星河是坐在天台边缘,或者蹲在那里直播的。 他並没有拍下护栏的全貌,至於原因,已经显而易见。 不论怎么样,陆让必须儘快赶到那里。 出租师傅已经把车开到了最快。 但这里是平京,车辆很多,红灯很多,还要避让行人。 在距离泛亚公寓还有三条街的时候,交通开始拥堵了。 “把车靠边吧。”陆让嘆了口气。 “好嘞老板!”出租师傅把车挪到马路边,指了一条小巷,“从这里穿过去,距离近。” “谢了。” 下了车,陆让以最快的速度衝到泛亚公寓楼下。 救援人员还没赶到。 陆让衝进公寓楼,按下电梯上行键,看了眼手机上的直播。 楚星河还在和粉丝们聊著天,只不过,语气里已经多了一些不舍。 “对了,大家不要再买橱窗里那款面膜了,那个其实没什么用的,又贵。” “有机会的话,我给大家推荐一款好用还便宜的,不过,我不太记得牌子了。” “明天我回去翻翻,要是找到了就跟大家说。” “要是没找到……” 警笛响了,一辆消防车从远处疾驰而来。 电梯到了,陆让快步走入电梯,按下28楼。 1,2,3,4,5…… 电梯快速运行著,但到了十五楼之后猛然停住了。 电梯门打开,却没有任何人进入。 陆让连忙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合拢,爬升到十六楼。 门继续开,还是没有任何人。 十七楼、十八楼、十九楼。 同样如此。 有人刚刚控制了电梯管理系统,让电梯在每一层都强行停下来,等待十秒钟! 他们在拖延时间! 没时间再耗下去了,电梯里信號不好,楚星河的直播断断续续,但对方已经在跟粉丝告別了! 二十楼的电梯再次打开时,陆让直接冲了出去,一脚踹开消防通道大门。 二十五楼,二十六楼,二十七楼…… 陆让在消防楼梯里狂奔,体能被他压榨到极致。 幽暗的楼道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极速的脚步声。 他的心臟已经跳到了最快。 手机上,楚星河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下播了…… 一秒钟的时间都不能再耽误了! 陆让跨上最后一层台阶,二十八楼! 衝上天台,楚星河已经站在了天台的边缘。 他的身体前倾,狂风吹乱他的衣角。 而在楚星河的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陆让衝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刚刚说完最后一个字,是“死”。 在这之后,楚星河身体直接越过天台的边缘,向外倾倒坠去。 『草!』 陆让心里大骂了一声,来不及去管楚星河身后的人是谁。 按照时间,楼下的消防气垫还没充好。 就算已经充好了,28楼的高度,存活率也无限接近於零! 消防人员赶不上来,楼下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有效救援的措施。 他必须! 把楚星河从空中捞回来! 陆让像一头狂奔的猎豹,疾速冲向楚星河身侧半米的位置。 到达边缘的瞬间,陆让完全不做减速,左手猛地扣住天台边缘的铁栏杆。 借著狂奔的惯性,陆让的身体以手臂为轴心,直接盪出了二十八楼的天台外! 身体在天台外形成一个悬空的钟摆。 他原本打算用右手去抓楚星河的衣领。 可在腾空的一瞬间,杰森·伯恩的动態视力和空间直觉告诉他…… 距离不够。 手,够不到。 而在同一个瞬间,夏洛克告诉他…… 手够不到,但,腿够得到! 周围的风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静音键。 大脑在零点一秒的时间里,描绘出了落点的轨跡。 身体的潜能被特工本能强行激活,肾上腺素疯狂注入血液中,支配著每一个肌肉纤维! 电光火石之间。 陆让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腹,果断放弃用手抓取的打算。 盪在半空中的右腿,带著凌厉的风声和全部的离心力,朝著正在下落的楚星河,猛地踹过去! 陆让的右腿自下而上砸在楚星河的胸口,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那几十公斤的重量集中在腿部肌肉上。 “砰!!” 楚星河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向后倒飞,重重地摔回天台的水泥地上。 然而。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强行在半空中改变动作,加上踹飞一个成年男性的巨大反作用力,瞬间传导至陆让抓著栏杆的左臂上。 这股力量超越了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更何况,这栏杆也太特么滑了! 陆让扣住栏杆的五根手指,在巨大反作用力的衝击下…… 脱力了…… 狂风中,陆让的身体失去最后的支点,向著二十八楼下深不见底的黑夜…… 急速坠落。 第202章 一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陆让的耳朵。 强烈的失重感在瞬间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掌控权。 地心引力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拽著他的身体,將他拖向二十八层楼下的无间炼狱。 整栋楼的高度大概八十四米。 重力加速度是9.8米每平方秒。 他將在4秒钟之后,坠落在泛亚公寓楼下的水泥地板上。 落地的一瞬间,时速將达到一百四十公里。 这种速度下,人体会像一个装满水的气球,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轰然炸开。 整个人將变成一摊肉泥! 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四秒钟,连留下一句遗言的时间都不够。 但在坠落开始的下一个瞬间。 在猎猎狂风中,陆让闭上了眼睛。 意识进入万象门。 …… 风声在剎那间消失,失重感荡然无存。 陆让正躺在万象门內,某一层书架的地板上。 脚踏实地的触感,真好。 即便只是意识,但也带著肉体真实的感觉。 他换了个姿势,呈大字型躺著,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著这里的空气。 刚才一连串的极限操作,已经將他的体能压榨乾净了。 他的左手手指几乎没办法弯曲,整个左胳膊都在颤抖。 太累了。 好在,这里的时间流速被无限拉伸,外面的一剎那,在这里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一年。 陆让没有马上去想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他就这么静静地躺著,看著头顶上方螺旋的台阶,和更上面被灰雾笼罩的虚空。 足足躺了半个小时。 直到疯狂跳动的心臟渐渐恢復平静,意识形態的肌肉慢慢放鬆下来。 陆让终於从地板上坐起来,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好了,该干活了。 他不是神仙,万象门只能让他在这里思考,但没办法改变肉身正在坠落的事实。 一旦他离开这扇门,地心引力会立刻接管一切。 牛顿可不跟你说这说那的。 陆让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看了眼周围的书架。 这一次,深渊图书馆没有再拿他开涮,书架自行移动,很快在陆让面前消失。 他打了个响指。 “夏洛克。” 记忆宫殿在他面前轰然展开。 陆让在冲入泛亚公寓之前,站在楼下看了一眼这栋大楼。 只是一眼。 但此刻,这一眼的数据被夏洛克的洞察力无限放大。 大楼的外立面3d投影出现在陆让的面前。 “楼层间距三米,外立面没有大面积的玻璃墙,但是有阳台和外掛空调机箱。” “今晚的风向是东南风,风力四级。” “杰森·伯恩。” 陆让轻唤第二个名字。 伯恩的特工跑酷本能和肌肉记忆接入大脑。 “人体承受自然落体的极限高度,在没有缓衝的情况下是十米,也就是三层楼高。” “超过这个高度,双腿骨折,內臟受损。” “我需要在八十四米的坠落中,主动製造卸力点,要像下楼梯一样,把下落的动能一层一层剥离掉。” 但即使拥有最强的大脑和最强的特工本能,在坠落的过程中,想抓住那些卸力点,还是很难。 不亚於在十二级颱风里穿针引线。 陆让走到这栋虚擬的大楼投影前。 这一刻,深渊图书馆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这栋高达八十四米的大楼。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漫威宇宙里,斯特兰奇为了对抗灭霸,在泰坦星上利用时间宝石观看了14000605种结局。 这是一段无比痛苦的经歷,因为在这一千四百多万次的推演中,他真实的体验了一千四百多万种死亡。 最终只得到唯一的一个解。 而现在。 陆让也要开始属於他的死亡推演。 在这个时间绝对静止的空间里,他要用自己的精神力,一遍一遍地“跳楼”。 “推演,开始。” 在大楼的顶端,陆让构建了一个正在坠落的身体,而后他將自己的意识投入到这具身体中。 【第一次推演】 坠落。 风声刺耳。 陆让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试图在落到第二十五层的时候,双手抓住突出来的阳台边缘。 然而! 手指在接触到水泥边缘的瞬间! 咔嚓一声!巨大的动能瞬间將十根手指彻底撕裂,两条胳膊直接脱臼折断。 陆让再也没有任何能卸力的手段。 四秒后,“砰!” 眼前一片血红,而后便是漆黑。 难以言喻的剧痛让精神世界里的陆让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推演失败。 直接用手去抓固定的物体,那一瞬间的反作用力还是太猛了。 【第五十七次推演】 陆让在空中张开四肢,利用风阻调整身位。 在第二十二层的时候,他用脚踹向一台空调外机,试图改变坠落的拋物线。 脚尖命中了空调外机的金属外壳。 但他低估了这一下的反震力,右腿的小腿骨在一瞬间粉碎性骨折,白色的骨头渣子刺破血肉。 他在空中失去平衡,头部朝下。 砰的一声,颈椎折断,脑浆迸裂! 推演失败。 著力点不对,不能用骨头去硬碰硬。 【第三百四十二次推演】 【第一千零五次推演】 【第四千六百次推演】 …… 万象门內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但精神的疲惫和一遍遍死亡叠加的绝望,正在侵蚀陆让的理智。 他体验了被gg牌的铁丝切断喉咙。 体验了被晾衣杆刺穿胸腔。 体验了砸在低楼层的雨棚上,但因为角度不对,被弹飞到马路边,直接被消防栓贯穿身体。 太难了。 四秒钟的坠落,他需要做出的动作必须精准到毫秒级別。 只要对风向有一点误判,只要有一块地方与他的计算有误,死神就会朝他露出笑脸。 渐渐地。 图书馆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那是陆让脑海中的具象化人格。 他们已经被融入陆让的血液里,但此时正在地面上看著他。 “放弃吧。”汉尼拔轻声说,“死亡也是一种华丽的谢幕,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闭嘴,老变態。” 陆让盯著面前的泛亚公寓大楼。 不能放弃。 他好不容易重活一次,还有太多的事没做,还有太多的债没清算! 天穹在看著他,深海在看著他,镜厅在看著他。 他怎么能死在这个地方?! 【第一万一千次推演】 【第一万三千次推演】 汗水浸透了陆让的全身,他的大脑因为长时间的超频运算,已经濒临寂灭。 终於。 【第14028次推演,完成】 陆让站在这座由记忆宫殿搭建而成的大楼前,看著那条代表著生路的轨跡…… 咧开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人格幻影。 他朝斯特兰奇举起右手,郑重地,竖起了一根食指。 一。 一万四千零二十八次的死亡推演里,只有一次生还的可能。 足够了! 陆让放下手,闭上眼睛,意识彻底退出万象门。 第203章 绝处逢生 退出意识空间后。 被按下静音的世界,重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夜风犹如刮骨镰刀,瞬间划过陆让的面颊。 现实里的时间,才刚刚过去不到零点一秒。 楚星河被踹回天台地板上的响声,甚至刚从头顶上方传出。 猎猎狂风中,陆让猛然睁开双眼! 一万四千多次的推演,让他找到了一条唯一的生还路径。 但! 他必须百分之百无误差地將它执行出来。 第一步! 腰腹的核心肌肉群在一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失重状態下,陆让强行將自己的姿態调整为背部朝下的大字型。 迎风面积达到最大,风阻变成一张无形的网,在第一秒的坠落中,轻微地兜了一下他的身体。 但这还远远不够。 二十七层、二十六层、二十四层…… 眼角余光里,大楼的窗户化作模糊的光影疯狂倒退,死亡的速度正在节节攀升。 陆让盯著右侧大楼的外立面。 第二十二层,来了! 掠过空调外机的瞬间,陆让绷起靠近大楼一侧的右腿,用右脚掌的外侧,蹭了一下空调外机的金属边缘! “呲——!!” 裤腿被粗糙的金属边缘撕碎,连带著腿上的一块皮肉,被瞬间刮掉,鲜血在半空溅射! 痛是必然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但用血肉换来的阻力,完美达成了推演中的核心目的。 这个目的就是……改变拋物线! 原本垂直落向地面的陆让,借著这股反弹的力度,开始向大楼外墙的左下方斜飞出去! 就像一颗被撞球杆擦到边的黑八一样! 而在大楼的左下角,十六层的位置上,掛著一张十米长的gg幕布,上面印著泛亚互娱的一部新古偶剧。 陆让的身体狠狠地撞上了这层帆布材质的gg布。 就在这一瞬间,陆让伸出双手,不顾一切地抓住gg布的边缘! 在每小时上百公里的下坠速度前,这块防水帆布,变得像剃刀一样锋利。 陆让的掌心刚刚接触帆布,手上的老茧先被磨掉,表皮和真皮层紧接著也被磨穿! 鲜血直接浸透了帆布,他甚至能够感受到,粗糙的尼龙纤维,正在打磨他的掌骨! 但这也是唯一能帮他降速的东西! 陆让死命地把手指抠在帆布里。 大几十公斤的体重,加上重力加速度的衝击,让gg布嘶啦一声从中间被撕开。 陆让抓著其中一半,一路火花带闪电往下扯落。 十五层、十四层、十二层…… 帆布在撕裂的过程中,也很大程度地消耗了一部分的动能,起到了降落伞的作用。 虽然这降落伞看起来相当要命! 到第十层的时候,gg布顶端的绑绳终於承受不住,彻底崩断。 巨大的gg布从空中飘落,陆让再次失去借力点。 好在,陆让此时的下坠速度,已经不是必死的时速一百四十公里。 第八层。 陆让继续调整身位,让自己的背部朝下。 六楼的阳台外,有一截延伸出来的金属晾衣架。 陆让背部砸到这个晾衣架上,几根不锈钢管瞬间被砸弯,折断。 其中一根断裂的钢管擦著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花,也让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一圈。 第四层,距离地面还有最后的十二米。 陆让在翻滚的过程中,终於看清了正下方的地面。 几个消防员正声嘶力竭地大喊著,一个黄色的救生气垫就在他的下方。 气垫旁边,鼓风机正在疯狂地往里充气。 但时间真的太短了,这个巨型气垫,此时才刚刚充起了不到三分之一! 周围的消防员绝望地抬起头,看著那个已经砸穿晾衣架,在空中极速坠落的身影。 这么高的距离,坠落者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在半空中。 满脸是血,双臂几乎废掉的陆让,嘴角却高高扬起。 气垫没充满? 这就对了! 这就是他在一万四千零二十八次推演里,算出来的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是完全充满的气垫,表面张力很大。 哪怕减速后,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要么瞬间击穿气垫,砸在水泥地上,要么因为巨大的反弹力,被弹飞到旁边的墙上。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只有这种半瘪不瘪的状態,才能彻底吞噬掉他身上最后残存的动能。 “呼——” 在落地的最后零点五秒。 陆让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后脑和颈椎,將身体蜷缩成婴儿在母胎里的防卫姿势。 同时,在夏洛克绝对理智的精神暗示下,他撤掉全身所有的肌肉防御,让身体进入完全放鬆的状態。 人在受到惊嚇时,肌肉会本能地僵直,而僵硬的肉体,在撞击时最容易折断骨头。 只有完全放鬆,才能將衝击的伤害降到最低。 “砰————!!!” 陆让的身体落在气垫的正中央! 巨大的动能,瞬间將气垫压扁下去。 陆让的背部甚至隔著气垫,感受到了下方水泥地面的冰冷。 但就在距离砸到水泥地面的前一厘米。 气垫里没充满的空气,被这股下坠的压力瞬间挤压! 呲的一声,气垫四周的排气孔被冲开,高压气流喷涌而出。 几个靠得比较近的消防员,甚至直接被吹得倒退几步,栽倒在地! 强行排出的气流,完美地吸收了陆让身上最后一丝致命的动能。 气垫深深地凹陷下去,最终归於平静。 夜风还在吹。 摔在地上的消防员迅速从地上爬起,冲向气垫。 二十八楼啊! 这是毫无生还可能的高度。 气垫中央凹陷的深坑里,可能只剩下一摊拼凑不起来的血肉模糊。 几个消防员手忙脚乱地爬上软塌塌的气垫,往中间的深坑里看去。 坑底。 陆让蜷缩在那里。 他浑身上下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破布条,右腿血肉模糊,双手更是惨不忍睹,手掌露出白色的骨头,指甲全部外翻。 他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人……不行了。”一个年轻的消防员眼圈一红,声音发抖。 急救医生提著箱子,脸色苍白地跨上气垫。 深坑里沾满鲜血的手,突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在所有人见鬼般的目光中。 陆让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胸口像是有一把火在烧,每次呼吸都会带出几抹血液。 但他没有死。 甚至,他的大脑还保持著清醒。 “別……別碰我左肩……” 陆让看著头顶上目瞪口呆的消防员,咳出一口血,声音虚弱,但语气却很平静。 “脱臼了。” “右腿腓骨可能骨折了……但大动脉没有破,死不了。” “给我……打一针镇痛……然后送我去医院。” 周围的消防员和急救医生全都在风中凌乱了,甚至有人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他妈是从二十八楼掉下来的人该有的台词吗?! “快快快!担架担架!固定颈椎!” “他还没死!我的天……” 急救医生连忙大喊一声,现场顿时兵荒马乱起来。 陆让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遥远的二十八楼天台。 太远了,加上黑夜,他根本看不见上面的人。 但他知道,那个用语言把楚星河推下去的人,此时此刻应该要好好想想在局里怎么交代了。 消防员已经上楼,楚星河会被救下,而那个他不知道身份的人…… 就交给官方吧。 “天穹……” 陆让在心里默念一声。 镇痛药的药效开始发作,陆让闭上眼睛陷入了昏睡。 第204章 三天时间 镇痛药效逐渐退去,陆让醒了。 他躺在医院的单间,窗外天刚亮。 左肩被固定带吊著,右腿上打了夹板,两只手从指尖到手腕缠满了纱布。 他试著弯曲手指,能动,但只能动一点点,每一次的弯曲,都好像有一张砂纸在他的掌心里打磨。 还是那种很粗糙的砂纸。 病床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床头柜上放著一杯还温热的水,有人刚走不久。 他艰难抬起左手,用手背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从门外走进来,陆让问了下他的手机在哪,护士从抽屉里取出来。 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凑合用。 “麻烦让主治医生来一下。”陆让对护士说。 然后他轻轻点开手机屏幕。 十几条消息和未接来电,都是来自秦红的。 陆让把手机支在缠满纱布的右手手臂上,用左手手背滑动屏幕。 最上面一条消息是:“楚星河没死,消防人员把他从楼上带回去了,你人在哪里?” 发信时间是昨晚的十一点四十分,之后每隔半个小时一条。 直到凌晨三点:“陆让你他妈回个消息!” 陆让点开输入框,想打字回復,但只能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敲。 乾脆按下语音键:“我在医院,还活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秦红秒回:“你他妈嚇死我了,伤怎么样?” “左手脱臼,右腿骨裂,手掌缝了几针,死不了,奉阳站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个时候你问奉阳站?” 陆让没有接这句话。 主治医生推门进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白大褂口袋里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笔。 “陆先生,您的左肩关节脱臼已经復位,但关节囊撕裂,需要制动两周。右腿腓骨不完全骨折,不能承重。” “两只手掌软组织严重挫伤加深度摩擦伤,缝了二十几针,右手指伸肌腱部分撕裂。” “现在伤口最怕的是感染,一旦感染,坏死的组织要切除。” “我大后天有场演出要去。”陆让开口。 “您大后天能坐起来,已经是医学奇蹟了。” “我不演,但我要到场。” 主治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 “最短的住院观察时间是五天,少於五天,感染的风险你得自己负,手掌如果感染了,轻则植皮,重则截肢。” “三天,给我用最好的抗生素,出院的时候我自己签免责书。” 主治医生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重新戴上眼镜,在病歷上写了几行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说的演出,是奉阳那个音乐节?” “你知道?” “我女儿没抢到票,她在网上看了靖川站的文字转播和网友的翻唱,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一晚上。” 他把笔插回口袋:“三天后如果指標正常,我放你走,但你要坐轮椅。” “谢谢。” 医生走后,陈立言推门进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跳过寒暄的步骤。 “楚星河目前被警方保护性收治。”陈立言说。 “坠楼前几小时內,他的身上有新鲜的伤痕,法医鑑定是故意伤害。” “韩长明的人昨晚提审了楚星河的司机,查到一间会所,房间已经被清理过,没有物证。” 陆让靠在病床上,看著陈立言,等他继续。 “不过,从会所的工作人员那里,锁定了当晚见过楚星河的人,泛亚互娱的董事之一,叫王敬德。” “六十一岁,不在泛亚的正式员工名册上,关联了三家品牌合作方和一家已经註销的艺人经纪公司。” 陈立言看著陆让:“王敬德本人昨晚接受了询问,律师全程在场,咬定身上的伤是『正常商务会面时的意外』。” “对於后续的坠楼事件,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陆让把这个名字记住。 “王敬德这条线,韩长明还在跟,但楚星河本人不愿意开口,故意伤害的指控立不了案。” 陈立言顿了顿,“还有天台上的那个人。” “叫周存礼,在市局危机干预与谈判中心就职,专业的谈判专家,有十三年的资歷,履歷乾净。” “昨晚你们报警之后,他主动请缨,事后报告写的是当事人情绪失控过快,他扑救不及。” “他的鞋印停在距离护栏边缘两米的位置,符合標准操作规范。” “没有监控,没有录音,单凭楚星河的口供,无法构成刑事指控。” 陈立言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两边都卡在楚星河本人身上,他不敢说。” 陆让的眼神微动:“不敢说,是因为说出来之后他还是不安全,万象能不能做他的安全网?” “他出院之后去靖川,浮生影业有地方给他住,安保跟沈奕同规格。” “沈奕也在靖川?” “在,三十五楼当保安。” 陈立言的嘴角难得地牵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他来医院,有比通报情况更重要的事。 “陆让,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当面跟你確认。” “你说的镜厅、天穹……沈奕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沈鹤鸣还在世吗?” “不在,沈鹤鸣死后,沈奕的父亲在去欧洲之前告诉他的。” “那他父亲现在在哪?” “塞纳河畔,电话打不通。” 陈立言沉默了一会儿。 “沈奕的信息来源是亲属转述,在法律上,这是传闻证据。” “不管是我这边还是韩长明那边,都不能拿著沈奕的口供去立案。” “你手里没有证据,楚星河不敢开口,沈奕的口供不能用。” 陈立言盯著陆让:“而天穹已经知道你在平京干了什么,昨晚你衝上天台的时候,周存礼看到了你的脸。” “陈局。”陆让平静地回望他,“证据不一定需要是文件,也可以是人。” “楚星河总有一天会说出口,沈奕的父亲也不可能永远消失。” “当这些人同时站出来的时候,证据就不再只是辅助的口供。” 陈立言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陆让。 “我今天来跟你確认这件事,不是为了打消你的积极性。” “是为了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足够多的人,让他们同时开口,我这边不会掉链子。” 陈立言走后,陆让给秦红髮了条语音: “泛亚互娱有个董事叫王敬德。楚星河坠楼前见过他,查他的关联公司、品牌合作方、过往法律纠纷。” 秦红很快回覆:“给我两天时间。”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 床头柜上,不知是谁留下的果篮里放著几个橘子。 陆让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用左手慢慢地剥。 他把整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完,然后把橘子皮放在床头柜上。 三天后,奉阳。 梁澜,丁锋,巴尔思,金守义,江野,林予安…… 他得亲眼看著这些人站在台上。 天穹最怕的不是他。 而是这些重新站起来的人,让更多的人也想站起来了。 第205章 让上帝的归上帝 三天后,陆让所在的单人病房里。 陈立言拿著一枚橘子,慢悠悠地剥著皮。 他这次来,是想知道陆让接下来的计划。 很奇怪。 论年龄,他比这个年轻人大两轮。 论资歷,他的官职也可以算的上是万象文化的最高上司。 但他很愿意听这个年轻人说话,尤其是当他得知陆让的另外一个身份叫鲁迅的时候。 在他看来,这个能把深海俱乐部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年轻人,一定在脑子里推演出了更加庞大的计划。 针对天穹,或者镜厅的。 “我们这代人,都是在不健康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虽然我现在是领导,是隶属於国家的广电局长,但……” 陈立言摇了摇头:“听说有镜厅、天穹这种东西的存在之后,我想了几天。” “既然是布局了百年的组织,他们应该早就长进这个国家的血管里了。” “而且,除了深海以外,他们从不做违反纪律的事,很难去精准地捕捉到这些人的身份。” 陆让抬起头:“所以陈局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不找你,我找鲁迅先生。”陈立言看了看陆让,“这个国家还有救吗?” 陆让想了很久,想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另一段故事。 他忽然笑了,因为他发现,比起那段血流成河的觉醒年代…… 这个所谓的镜厅,狗屁都不是。 “陈局。”陆让看向陈立言,“镜厅並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们只是寄生虫。” “他们可以控制大家的审美,剥夺普通人愤怒的权利,但它伤及不了这个国家的根本。” “您、周总编、韩警官,你们还在,怎么会没救呢?” 陈立言掰下一瓣橘子放到陆让嘴边:“那在你看来,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陆让咬下橘子,嚼了两口咽掉:“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什么意思?”陈立言问。 “抓贼、查帐,是你们官方的事。” 陆让看了看窗外,梧桐叶隨著微风轻轻摇晃:“我负责把雅俗共赏的好东西塞给每一个人。” “音乐、影视、文学、综艺,甚至游戏。”陆让转过头笑著说,“陈局,万象文化现在拿出来的东西,只不过是……” “冰山一角。” …… 半个小时后,刘成推著轮椅进来了。 在主治医生千叮嚀万嘱咐下,陆让坚定地拿起笔。 用不熟练的左手,在出院免责声明上,如同鬼画符一般……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您这字怕是……”主治医生脸色古怪。 “陆,让。”陆让严肃地指著自己画的鬼画符,“这不是写得很清晰吗?” 主治医生嘆了口气,准备对陆让说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但陆让摇了摇头:“医生,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感谢您这几天的关照。” 他脑子里住著好几个医生呢,当然清楚。 刘成扶著陆让坐在轮椅上:“陆哥,包机已经安排好了,直飞奉阳,两小时航程。” 陆让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走吧。” 当晚七点四十分,奉阳市体育中心。 两万名乐迷挤在草坪上,但大家都在不约而同地刷著手机。 这次音乐节,他们的手机並没有被没收。 “陆让到底死没死啊?网上说他从28楼掉下来摔成肉泥了!” “放屁!万象官方昨天还发通告说没事,一切照常!” “听说上一场陆让压轴啊,这次不知道他还上不上场了。” “对了,今晚企鹅视频《国风合伙人》上线,你们看吗?” “嗯?” 一群人看向那位赤石大王,脸色古怪。 体育中心后台,一群乐手无精打采的。 听说陆让坠楼的消息后,他们都想去平京看望他,但钱宸羽將他们拦住了。 用他的话说,要是让陆哥知道,音乐节现场的氛围让《国风合伙人》给干下去了,那真的太丟人了。 而且作为这场音乐节的负责人,钱宸羽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决定让每个人带著手机进来,让这场音乐节不再只是面对著两万名观眾。 而且他还联繫了音符平台和c站的一些博主,用最专业的设备进行录製。 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陆让写的歌有多牛逼! 后台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刘成推著轮椅进来。 轮椅上,坐著一个几乎被绷带缠成木乃伊的男人。 钱宸羽猛地转过头,看著轮椅上的人,眼睛忽然想要裊裊了。 “陆……陆哥……” 他走过来看了看陆让的伤势,鼻子一酸,“陆哥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过来干嘛呀。” “小伤。”陆让环顾四周,“都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梁澜突然喊了声。 这次依旧是他开场。 晚上八点整。 企鹅视频《国风合伙人》正式上线。 而奉阳市体育中心,两万名观眾的焦躁达到了顶点。 突然,全场灯光瞬间熄灭。 黑暗中,一声既乾涩又悽厉的嗩吶声,宛如平地起惊雷,瞬间穿透奉阳市的夜空! “滴————!!!” 梁澜穿著一件红绿相间的大褂,化著夸张的浓妆,像个疯魔的野神一样,抱著吉他跳到舞台最前端。 灯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梁澜把吉他掛在胸前,对著话筒,双手在身体两侧摇摆,像个午夜游盪的魂灵。 “哎呀我说~~命~运~~吶~~~~~~” 猛然间,沉重的底鼓和重金属电吉他轰入两万名观眾的耳朵。 舞台在震动!草坪在震动!陆让的轮椅也在震动! 紧接著,大屏幕的左边亮起鲜艷的红色,右边亮起惹眼的绿色。 两种顏色相撞,给这个夜晚带来了別样的氛围。 一阵轻快而富有律动感的旋律响起,梁澜一边弹著吉他,一边对话筒高声吶喊。 “新二手玫瑰——奉阳——接客!!!” 剎那间,现场两万名观眾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瞬间消散於无形! 他们在网上听过上一场观眾的翻唱,但直到现在! 直到站到这里! 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到底是一场怎样让人热血澎湃的音乐节!! 第206章 奉阳站 从黑土地里长出来的野生腔调,游荡在奉阳市体育中心的上空。 今晚月色很美。 比月色更美的,是台上妖艷绝伦的梁澜。 大红大绿的灯光在舞台上疯狂闪烁,这种传统审美里被视为“俗气”的色彩搭配,在这片舞台上,与音乐一起產生了一种邪性的化学反应。 梁澜在台上放肆地扭动著腰肢,每一次拨动琴弦,都像是在对这个操蛋的世界竖起中指。 “是否每天忙碌只为一顿饭” “是否幻想里只有綾罗绸缎” “是否爱人已爱成了一个伴儿” “是否半夜里——心痒痒地直蹭炕沿儿~” 两万名观眾的反应,和上一站如出一辙。 对的对的!就是这个劲儿! ……不对不对!好像有那个大病! 哦对的对的!没点大病谁听它呀! 太上头了!甩头就完事了! “为何人与人作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为何人与人相隨~” 嗩吶强势接上副歌! “哎呀我说命运吶————啊哈——!” “生存吶————啊哈——!” 跟上一场靖川站不同,这一次,没有人没收他们的手机。 黑暗的草坪上,亮起了上万个手机屏幕的微光。 大家跟著节奏甩头摇摆的同时,高高举起手机,將这场近乎群魔乱舞的现场画面,实时拍摄下来。 c站百大up主“昨日与歌”就站在前排,他激动地端著稳定器,对镜头喊道: “兄弟们!你们根本想像不到现场的声浪有多恐怖!这是什么神仙曲风?二人转加重金属?万象文化把摇滚玩出花了!” 资本买量?热搜位? 在两万个真实观眾的分享欲面前,那些所谓的流量手段,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一刻,奉阳市体育中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核反应堆,两万个真实的ip节点,將现场的野生切片,倾泻进全网的每一个社交平台。 主宰著数亿人注意力的算法系统,在庞大而真实的群体情绪面前,开始寸寸断裂。 因为怀揣著激动和好奇的,不仅仅是这两万名现场观眾。 还有上一站意犹未尽的两万名观眾,以及那些曾经听闻过,却没有机会亲临现场的无数网友! …… 平京市,企鹅互娱数据中心。 贺云阶气色如常。 今晚八点,企鹅的音乐综艺《国风合伙人》准时上线。 楚星河因为“突发急病”缺席了首播,但这並不影响大局。 泛亚互娱连夜推了另一个长相精致的流量小生顶上。 屏幕上,《国风合伙人》的实时在线观看人数非常理想。 开播仅仅十分钟,弹幕量已经突破了五十万。 “贺总,我们的宣发资源都到位了,首页强推加上开屏gg,第一波流量还不错。”数据总监罗彬兴奋地匯报。 贺云阶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杯咖啡,抿了口。 他知道这档节目是什么货色。 舞台上那个流量小生,穿著毫无歷史考究的古风纱衣,正在演唱一首赶工出来的歌。 《神仙嘆》。 人声的质感都快被修音给抹平了,为了迎合所谓的戏腔,小生捏著嗓子发出尖锐的声音。 在他的身后,一群伴舞跳著完全不搭调的街舞动作,画面相当割裂。 贺云阶比谁都清楚,它就是工业垃圾。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用资本的力量,將“新中式”这个概念迅速地廉价化、普及化。 只要大眾习惯了这种快餐式的古风,万象文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审美壁垒,就会被迅速瓦解。 这就是资本可怕的地方。 我不一定能做出比你好的艺术,但我能用海量的垃圾填满观眾的胃,让他们再也吃不下你的满汉全席。 所谓劣幣驱逐良幣,不外如是。 只是可惜那帮野生乐手,没一个愿意签这档节目的…… “贺总……情况有点不对劲。” 罗彬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贺云阶的思绪。 贺云阶抬起头,看著屏幕右侧的实时弹幕。 原本满屏都是粉丝刷的“哥哥好帅”、“神仙下凡”的控评弹幕,在开播十五分钟后…… 突然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给攻击了…… 【这唱的什么勾八玩意儿?太监开会吗?】 【臥槽,我刚从万象音乐节的现场直拍过来,本来想看企鹅的大製作,结果这特么是往我耳朵里灌泔水!】 【隔壁杀疯了,这里是疯了!】 【给大家指个路,搜“万象音乐节”,看看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贺云阶的眉头皱了起来。 “调出留存率曲线。”他对罗彬说。 罗彬一顿操作后,屏幕上呈现出一个诡异的画面。 《国风合伙人》的留存率,在第十六分钟的时候,如同拋物线一样,持续下滑! 数以百万的路人观眾,听完这首《神仙嘆》之后,不仅光速退出企鹅视频,还顺著弹幕的指引,去各大平台上搜索了“万象音乐节奉阳站”。 贺云阶所谓的阳谋,遭遇了致命的反噬。 大眾对垃圾的忍耐力,比起半年前有了显著的降低。 大半年前,陆让参与剧本的《完美的他》上线,压倒极昼娱乐斥巨资拍摄的《深渊之证》; 半年前,万象文化林予安发布第一张专辑,首专就霸榜三家音乐平台。 然后是姜离的復出专辑,浮生影业的《汉尼拔》…… 甚至那位把图书版权签在万象文化的“鲁迅先生”。 天穹的人早就注意到了万象文化和陆让。 他们试过控制舆论、给陆让扣帽子、全平台封杀万象文化…… 但每一样都被他化解了。 后来他们用算法降权的方式,把万象文化的新歌拉下榜单。 陆让就搬出了这场音乐节。 听说,他们还在筹备一档综艺节目? 贺云阶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光,看著屏幕前惨澹的数据,忽然產生了一个想法。 资本的力量没法阻挡万象文化的崛起。 而万象文化的崛起,又势必会影响镜厅百年的布局。 那么,要不要针对陆让这个人? 趁他重伤未愈的时候,把他给……消灭掉? 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 但很快,他便自嘲地摇了摇头。 深海的覆灭,就是因为他们留下了命案的把柄。 而天穹和基石,从来不做违规的事。 罗彬在手机上点开了一条视频。 是万象音乐节的现场舞台。 镜头对准的是舞台侧方的阴影处。 画面里,出现了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著一个男人。 他的左肩被固定带吊在胸前,右腿上打著金属夹板,两只手从手腕到指尖,都缠满了白色的纱布。 他看起来惨烈得像是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木乃伊。 但此时,他缓缓地伸出左手,將手臂高高举起。 他用缠著绷带的食指,指向棚顶、指向夜空、指向…… 天穹! 第207章 砸了染缸 缠满纱布的食指伸向天空的剎那,草坪上的两万名观眾轰然沸腾! 他们早已经从无数个视频中,得知了这个动作的意义。 干翻苍穹! 虽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干翻苍穹。 但总之! 所有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木乃伊,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桀驁与蔑视! 两万名观眾跟隨陆让的动作,一同食指向天! 多年以后,这个姿势將成为所有音乐节现场,最默契的暗號。 它在告诉每一个人,你想让世界变得更好?那你要有捅破天穹的勇气! 现场的录像如实地记录下这一幕。 话分两头,平京市企鹅数据中心。 贺云阶看著屏幕上那直指苍穹的手指,拳头渐渐捏紧了。 “贺总……他这个姿势……是什么意思?”罗彬咽了咽口水,总觉得心里闷得慌。 贺云阶没有回答。 他只觉得说不上来的烦躁。 別人不知道陆让什么意思,但他太清楚了。 陆让不仅没死,他甚至在两万人面前,在全网数千万注视著野生直播的网民面前,对那个隱於幕后一百多年的庞然大物,下达了宣战书。 舞台边缘,刘成抹了两把眼眶,推著陆让的轮椅,缓缓向舞台正中央走去。 灯光师江越切断了所有绚丽的光源,只剩下一柱纯粹的白色追光,牢牢锁定在这个男人身上。 隨著轮椅的推进,现场的声浪反而逐渐平息下来,变成一种沉默的期待。 大家期待著,这个从二十八楼坠落,却依旧生还的男人,说点什么。 一名工作人员跑上台,將一个立麦架摆在陆让的轮椅前,调整好高度,刚好对准他的嘴唇。 陆让调整了一下呼吸。 胸口肋骨中传来阵阵刺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肺活量和声带状態,唱不了什么高难度的歌。 但接下来的这首歌,不需要太多的技巧。 只需要……一颗燃烧的心。 “前几天,我在平京的二十八楼天台上,见到了一个人。” 陆让凑近话筒,声音沙哑,听起来有些虚弱。 “他是个明星,长得很漂亮,有很多粉丝。” “但他被人逼著站在了天台边缘,想要跳下去。” “因为他背后的人觉得,这件『產品』已经坏了,没有价值了。” “应该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全场,死寂。 直播间里,成千上万的网友汗毛瞬间倒竖! 所有人都知道陆让说的是谁。 泛亚互娱的流量小生,楚星河! 而陆让,就是为了救他,才把自己摔成了现在这副惨状! “在这个时代,有些人躲在幕后,把自己当成了上帝。” 陆让的眼神越过现场的两万人,看向虚空。 “他们打造了一口巨大的染缸。” “把长得好看的年轻人丟进去,教他们怎么微笑,怎么媚粉,怎么立人设,怎么从每个粉丝的口袋里抢钱。” “他们把这些年轻人养成供人娱乐的蛊虫,然后再把那些流水线上的垃圾產品,塞进你们的耳朵里、眼睛里。” 陆让扯了扯嘴角,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 “丁锋。”陆让轻唤一声。 身后,抱著电吉他的丁锋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琴弦上。 鼓手许扬举起一个沙锤,在话筒边蓄势待发。 陆让闭上眼睛,靠近话筒。 “这不是一首『新中式』的歌,但请允许我唱完它。” “这首歌叫……《缸》。” 草东没有派对2023年《瓦合》专辑里的一首曲子。 陆让呢喃著,带著几分神经质,戏謔地发出了一声號令。 “预、备,各就各位!” 沙锤摇响沉闷的节奏,丁锋的吉他瞬间切入。 “一二三,跳!跳进染缸——” “看谁先——游向欲望——” 许扬放下沙锤,拿起鼓槌,密集的鼓点响起。 与此同时,丁锋猛然踩下法兹效果器的踏板。 原本克制的吉他音色,忽然变得迷幻起来。 整个曲调,仿佛在编织一场五光十色的幻梦。 璀璨、迷人,充满著诱惑力。 就像蛊惑了无数年轻人的名利场一样。 一场大梦过后,一切照旧。 “膨胀,膨胀,再膨胀,就像那数字一样——” 贺云阶盯著罗彬的手机屏幕,心臟跟隨著鼓点狂跳。 他知道陆让唱的是什么。 “就像那数字一样……”贺云阶念著这句歌词。 流量是数字,榜单是数字,粉丝是数字,商品是数字。 数字构成了天穹的庞然大网,数字也让欲望不断膨胀。 “谁没有思想,谁没有信仰” “谁没有最便宜的酒来陪葬——!!” 舞台上,陆让唱完第一段主歌,鼓点渲染起澎湃的气势! 所有观眾都在等待著陆让接下来的歇斯底里! 然而! 那气势只酝酿了一个八拍就轰然倒塌,重新归於平静。 陆让低著头,像是自嘲一样,喃喃地唱道: “一二三跳——跳进染缸——” “看谁先——游向欲望——” 如此重复! 只为了积蓄更加猛烈的气势! 陆让猛地抬起头,怒视前方,好像前方那破不开的黑夜里,有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谁!赔了信仰!谁对自己撒谎” “谁喝著最便宜的酒,去陪葬——!!!” 吉他、贝斯、鼓,將所有的情绪砸进“陪葬”两个字之后。 “咚!咚!咚!咚!咚!!” 骤然间! 所有声音停顿了零点五秒。 这零点五秒仿佛要抽乾在场每一位观眾肺里的空气。 所有人在这一瞬都恍然了一下。 而紧接著! 陆让拖著残废的左手猛地向前一挥! 鲜血顺著破裂的伤口渗出纱布,但陆让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 “一二三——” “跳!!!” 吉他的法兹效果器被拉到最满,排山倒海的失真音墙轰然倾泻! 所有人都听不清陆让后面唱的是什么了! 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在这嘈乱的音幕下,高举自己的手,跟著节奏跳! “可就连食色性也终將……” “游向死亡!游向死亡——!!” 陆让感受著胸膛里的疼痛,斯特兰奇告诉他,再吼下去,身体真的要吃不消了。 他告诉自己,最后一个音,还可以比这狂舞的音幕更加猛烈! 聚光灯闪烁成猩红的光点,他咽下嘴角溢出的鲜血,用尽残躯里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决绝的怒吼: “於是砸了染缸——!!!” “砸了染缸——!!!” “才看见大海茫茫——” 嗡—— 所有的重金属音幕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偌大的体育场陷入死水般的寂静。 只剩下陆让疲惫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 “而你我仍不知……身在何方……” 第208章 神明流血 一曲唱罢,陆让静默了五秒钟。 全场也从躁动中平息下来,跟著静默了五秒钟。 陆让对准话筒: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这么一个染缸……” “那就把它,砸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每个人却感觉重如千钧。 两万名观眾站在草坪上,脸上的汗水和被这热血激发出来的泪水,都还没有来得及擦乾。 他们的胸口剧烈起伏,看著舞台上那个缠满绷带的身影。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做出了动作。 黑暗中,一个手臂缓缓举起,食指朝天。 紧接著,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几秒钟內,现场两万名观眾,默契地举起了自己的手臂。 两万根指向天穹的手指,在温柔的夜风中种下一片沉默的森林。 这是一种无声的暴动。 它比任何的歇斯底里都要震耳欲聋,因为它代表著,在这个被豢养了百年的时代里,终於有一批人,睁开了眼睛。 陆让轻轻垂下了头。 疲惫和疼痛正在侵蚀他的身体。 他对主治医生撒了谎,但这个谎言的代价,还算可以承受。 站在舞台边缘的刘成心领神会,推著轮椅向舞台后方的阴影中缓缓走去。 轮椅碾过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过道上,陆让终於鬆懈了下来,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 刘成能够听到陆让喉咙里压抑的喘息声,他的身体已经发出了严重抗议。 “陆哥……”刘成心疼地唤了一声。 “继续,別让场子冷下来。”陆让闭上眼睛,语气依然平静。 又过了两秒钟。 “医生在吗……”陆让挤出一句话,“我觉得……我可能需要再抢救一下。” 刘成愣了半秒钟,隨即一股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 “快快快!医生!医生!!” 刚刚下台的丁锋、许扬,还有正等待上场的一眾乐手,闻声全都狂奔而来。 他们的脚步在距离陆让两米外的地方停下。 陆让此时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缠满纱布的手垂在轮椅两侧,嘴角甚至溢出了血液。 场馆里的急救人员连忙提著医疗箱跑了过来,將已经燃尽了的陆让抬上担架。 场馆外就停著救护车,就停在后台的出口。 直到救护车鸣起警笛声,渐行渐远。 后台过道里,每一名乐手的心情都很沉重。 “锋子。”梁澜看著过道的尽头,对身旁的丁锋说。 “嗯?” “这辈子,就卖给万象了。” “嗯。” …… 贺云阶现在一个头比两个头大。 《国风合伙人》失败了也就失败了。 按照往常的惯例,他们还可以有《摇滚合伙人》、《电音合伙人》、《电影合伙人》。 他们可以塞进更多的小鲜肉、小花旦,用更漂亮的舞台和更精致的妆造,来让观眾沉迷在虚无的极乐中。 但惯例之所以是惯例,是因为它们曾经有效。 可从今天晚上开始,一切就都不好说了。 贺云阶走到角落,拿起一部特製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接了起来。 泛亚互娱的董事,王敬德。 “王董,今晚的狙击,失败了。”贺云阶直截了当地匯报,“我们的综艺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 电话那头,王敬德喝了口茶水。 “我看了奉阳的现场转播。”王敬德声音平缓,“不怪你,那种生命力,不是我们这些东西能消解的。” 王敬德顿了顿,“陆让,是个变数。” 贺云阶沉声说道:“王董,陆让现在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能写多少神曲,拍多少影视,而是他打破了我们构建了一百多年的娱乐服从性。” 以前的大眾,资本餵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但经过万象文化的多次冒头,以及这两场音乐节轰炸式的效果。 羊群们学会了思考,牧羊人的鞭子打不到他们身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了。”王敬德的语气终於冷了下来,“以前,我们只把他当成一个娱乐圈的刺头老板,妄图用流量和算法打压他。” “现在看来,我们得动点別的手段了。” “基石那边总不能干看著。” “明天早上,局里的人可能会把我带走,你跟基石那边的律师团联繫一下。” 王敬德嘆了口气:“我这个董事的位子算是坐到头了,不过,进去度个假,就当是休息休息。” “后面的事,你自己看著办吧。” 电话掛断。 贺云阶收起手机,看著落地窗外平京闪烁的霓虹灯。 一头名为镜厅的百年凶兽,终於要对陆让露出獠牙了。 只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整理一下姿態。 …… 次日清晨。 音乐节的切片视频和全程回放,像病毒一样席捲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砸了染缸】这四个字,空降各大平台的热搜榜首,被標上红色的“爆”字。 致命的反噬降临在泛亚互娱头上。 上午八点整,华夏日报在各大平台推送了一条独家专访。 名为《二十八楼的真相》。 受访者,正是楚星河。 画面里,楚星河坐在一面白墙前,穿著宽大的病號服。 他的脸色苍白而消瘦,眼神却很清澈。 昨晚,负责保护他的刑警,给他看了奉阳音乐节现场的直播。 当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那个男人,声嘶力竭地喊出“砸了染缸”之后。 楚星河当即向警方提出申请。 他不想再当一只畏首畏尾的缩头乌龟,他要发声。 而陈立言,直接为他请来了国內最具分量的官方媒体。 “陆总说的对,我曾经是一件被精心包装的废品,甚至差一点,就成了一具摔碎在天台下的尸体。” 楚星河在镜头前,哽咽著把泛亚互娱如何利用阴阳合同威逼,如何对他实施暴力,如何诱导他跳下天台。 一五一十地说给所有人听。 “谢谢陆让,他不该孤军奋战。” “我愿意配合警方的调查,作为实名举报人出庭作证。” “这一次,我不做待宰的羊了。” 上午九点半,股市开盘。 泛亚互娱的股票在短短十分钟內,遭遇史无前例的一字跌停。 十点整。 陈立言签发最高级別的红头文件,对泛亚互娱实施全面封杀。 同一时间,公安部重案督导局,韩长明亲自带队推开了平京郊区一间私人茶馆的大门。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王敬德似乎早有预料。 他放下茶杯,微笑著伸出双手:“韩局,辛苦您亲自跑一趟。” “我的律师团队半个小时后就到,希望局里的茶不会太难喝。” 韩长明看著王敬德游刃有余的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他將一份文件甩在王敬德面前,低下头看著对方。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去度假的吗?” 第209章 就只是这样吗? “我们恢復了你施暴所在会所的监控录像。” “录像显示,五天前,七月一號晚上八点十分,你带著两个装满特殊器械的金属箱进入房间。” “十点零五分,楚星河被推出来,身上已经布满了伤痕。” “楚星河今早已经通过媒体实名举报,你的司机也已经全盘招供。” “故意伤害罪加非法拘禁罪,铁证如山。” 王敬德的目光没有在那份文件上停留哪怕一秒钟。 他淡定地喝完杯里的茶,主动伸出双手,被戴上手銬押进警车。 …… 平京市,重案督导局审讯室。 秒针滴答作响。 从王敬德被带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九分钟。 在这二十九分钟的时间里,他端著局里的一次性纸杯,一口一口地抿著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韩长明坐在对面,也並不著急。 他在等一个消息。 终於,在二十九分半的时候,那个消息来了。 “王敬德。”韩长明抬起头,“你们这些人,把尾巴藏得挺好。” “深海俱乐部倒台,沈鹤鸣自杀后,我等了几个月,终於等到你露出破绽。” “借著这起故意伤害案和楚星河的实名举报,我申请到了最高级別的国际协查冻结令。” 韩长明盯著王敬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在一分钟前,国际反洗钱中心回执,你名下註销的经纪公司,以及关联深海俱乐部洗钱路线的十七个海外帐户,共计四十二亿资金……” “已全部冻结。” 咔嚓。 王敬德手中的纸杯被捏瘪,茶水淌过他的手指,留下红色的印记。 “你现在,身无分文了。”韩长明冷笑,“你等的那些律师,大概率已经不站在你这边了。” 第三十分钟。 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 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精神矍鑠的老人,名叫温守正。 “韩局长,您好。” 温守正走上前,將两份文件轻轻放在韩长明面前,刚好盖住韩长明作为证据的文件。 其中一份,是英文。 “第一份,是楚星河在十八岁时自愿签署的《医疗监护与紧急心理干预授权书》。” “第二份,是由国际精神卫生组织十四位权威专家出具的评估报告。” 温守正微笑著解释:“报告证实,楚星河患有严重的癔症。” “五天前他身上的伤痕,医学界定为『发病状態下的自我伤害』。” “而我的当事人,当晚只是在对其进行合法的物理约束。” 韩长明看著这两张纸,眼睛眯了眯,而后看向王敬德。 “温守正,你们確实厉害,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你可以用医疗干预的藉口把他从这间屋子里保释出去,但他涉嫌深海俱乐部洗钱的海外帐户,已经被冻结了。” “他现在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空壳。” 温守正扶了扶眼镜,看了眼已经开始坐立不安的王敬德。 “韩局长,您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拯救他的资產的。” 温守正转向王敬德。 “王先生,我接到的指令,是確保您不会因为个人失控而面临刑事指控,以免牵连整个行业的声誉。”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您可以免於牢狱之灾。” “但是……”温守正声音渐冷,“鑑於您的海外帐户已经被警方冻结,您现在成了我们的安全隱患。” “深海董事会已经决定,与您切断一切联繫。” 王敬德如遭雷击,瘫软在椅子上。 虽然免於牢狱之灾,但被靠山拋弃,被剥夺所有財富! 等待他的,將是深海內部无休止的清算,远比坐牢残忍一百倍。 他想辩解两句,想说自己掌握有信息。 但他也很清楚,温守正既然来了,就不怕他说任何事。 而韩长明听著温守正毫不避讳的言辞,咬了咬牙,气极反笑:“你们还真是不拿公安部当盘菜啊?” 温守正依然保持他那古井无波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看著韩长明。 “韩局长说笑了,我们大家不都是一个系统的吗?” “对了韩局长,我们清理掉自己內部的残渣,但不代表,我们会容忍外部的破坏者。” “代我向陆让问好。”温守正整理了一下领带,“他在音乐节上的表演確实惊艷。” “但他很快就会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不是靠一腔热血谱写的。” “是我们,一笔一划定下来的。” 这就是基石。 绝对的理智,也绝对的冷酷。 弃卒保车毫不手软。 …… 靖川市,万象文化总部。 整个办公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秦红看著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特快专递文件,脸色惨白。 钱宸羽在一旁来回踱步,烦躁地抓著头髮。 “为什么?!就因为什么狗屁『安全评估』,三场音乐节的批文就全都作废了?!” “长安站、锦城站、金陵站!我们连场馆租金都付了,他们凭什么?!” “不仅是批文被撤销。” 秦红深吸一口气,將一份英文文件推到钱宸羽面前。 “这是全球三大场馆保险辛迪加(財团)发来的联名函。” “就在今天上午,他们单方面把万象文化和陆让本人,列入了『极高风险不可承保名单』。” 钱宸羽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一家保险公司,会为我们的演出提供意外险。” “而没有商业承保的万人聚集活动,任何国家的官方都不可能批准!” “国內的保险公司呢?!我们可以多出钱啊!”钱宸羽连忙问道。 “没用的,出再多钱也没用。” 秦红绝望地摇了摇头,“万人级別的大型演出,一旦出事,索赔是几十上百亿的天文数字。” “国內所有的保险公司在承接这种大单时,背后都必须依赖国际巨头的『再保险』来分摊风险。” “现在国际三大辛迪加,从评级上把我们拉黑了,国內的保险公司根本不敢,也没有权限接我们的单子!” 秦红疲惫地闭上眼睛,“而且……” “梁澜、丁锋他们刚刚组建好的十几支乐队,被国际版权仲裁委员会下了禁演令。” “他们前东家手里的老合同被翻了出来,而且关联到了1994年《国际著作权保护公约》的罚款条例上。” “违约金,八个亿。” “如果不支付违约金,这些乐队不仅上不了音乐节,参加不了综艺,以后就算到路边卖唱,都会被合法地抓进监狱。” 一张由国际公约、金融评级、安全法案构成的巨网,將万象文化牢牢罩在里面。 这张网看不见、摸不著,却能把人活活憋死。 “陆哥呢?” 钱宸羽猛地抬起头,“得把这件事告诉陆哥!” “他还在医院。”秦红苦笑著摇摇头,“这个时候拿这种事去烦他……” “我们已经被逼到死角了,红姐!” 秦红看著桌子上那些足以封杀万象一万次的法律文件。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拿起手机拨通陆让的电话。 秦红对陆让说明完情况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出了声:“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第210章 陆让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陆让的笑声之后,秦红和钱宸羽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就跟吃了速效救心丸一样。 “看来陆总有应对的办法了?”秦红渐渐恢復了一位总经理该有的淡定。 钱宸羽不再疯狂踱步了,满怀期待地等待著陆让的发言。 陆让想了几秒钟之后,自信而坚定地说了两个字: “没有。” “……” 没有你说个der啊?! 秦红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你真幽默。” 但很奇怪,虽然陆让说的是“没有”,他们还是觉得,好像刚才那些所谓的国际公约以及保险辛迪加的针对,已经不算什么了。 这个男人好像永远都那样泰然自若。 现在没有办法,不代表明天还没有办法。 “行了,別自己嚇自己了。”陆让躺在病床上,手机放在他的胸前,“就当是放个假,好好休息几天。” “音乐节先往后推,综艺的事也放一放,给大家一笔补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等我回去。” 秦红和钱宸羽对视了一眼,对著手机说:“好,等你回来。” 电话掛断,秦红走出办公室。 丁锋、梁澜等几十號乐手已经从排练室里出来,挤在办公室门口,直愣愣地看著她。 “他……怎么说?”丁锋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捏紧拳头。 秦红看著站在门口的乐手们,先是淡淡地笑了笑,而后摇了摇头。 “陆总说,”秦红如实回答,“后续的音乐节暂时取消,公司会给大家一笔补偿。” “等陆总回来,这件事会得到妥善处理的。” 乐手们面面相覷,却也只能嘆了口气,回到排练室里。 他们刚刚重组乐队不久,有的刚租下自己的排练室,有的还在公司排队约时间练歌。 本以为这两场音乐节下来,他们就走起来了。 结果走是走了,就是特么的……好像快走了! …… 陆让躺在床上,看向窗外的阳光。 他在平京协和医院的住院部,刘成在这里陪著他。 刘星瑶放了暑假,也跟著一起来了。 病房里一共三张床,刘成和刘星瑶各自占了一张床。 刘成躺在床上刷视频,刘星瑶则坐在床边,拿著一本新出版的童书。 华夏文艺出版的,周明轩是主编。 不是《小王子》,但陆让看了看內容,意外发现內容还不错。 不愧是国有出版社,跟外面那些妖艷贱货就是不一样。 “老刘啊。”陆让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床位,“最近类似这样的图书多吗?” 刘成放下手机想了想:“还真不少,光童书就有十几本跟以前不一样的。” “我也翻过其他类型的新书,虽然看不太懂,不过肯定是比以前的书要好的。” “除了华夏文艺的书以外,其他出版社的怎么样?”陆让问。 “有几本童书我看也不是华夏文艺出版社的,不过內容都还可以,其他就不知道了。” “那就好。” 所谓的镜厅,並非铁板一块。 也许他们限制了很多图书的出版,限制了很多“异端”思想的出现,但数量一旦多起来,他们也防不住。 那么,就让这把火,烧得更猛烈一些吧。 …… 三天后。 靖川市,万象文化总部。 公司依然处在低气压的氛围中,没有了演出,没有了行程,所有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这几天里,秦红试著接触了几家院线和影视平台,得到的答案都是……他们不愿或者不敢跟浮生影业合作。 钱宸羽从邮箱里翻了无数首其他创作者的音乐小样,都找不到陆让那些歌的感觉。 杨林组织著公关部在各大平台发布通告、跟已经订过票的观眾道歉。 李錚已经回来了,他原本想说,要不要把《坏小孩》改编成影视剧,度过这段时间? 但秦红告诉他,就算拍了,也没有平台会买。 每个人都在忙,但这种忙,总让人显得更加焦躁。 轮椅碾过走廊的地毯,前台行政跑去每个办公室敲了门。 陆让回来了。 他依然穿著病號服,左臂吊著固定带,右腿打著夹板,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一圈。 刘成推著他,直接进入了会议室。 陆让只叫了三个人:秦红、钱宸羽、李錚。 “红姐,帮我租下靖川市最繁华的世贸广场,不需要万人场地,只要最中心的那一块空地就行。” 秦红愣住了:“租世贸广场干什么?办演唱会?那里安保级別……” “不办演唱会。”陆让看著秦红,“租场地的名义,是举办『现代装置艺术展』。” “艺术展的公共安全险,国內的保险公司自己就能批,不需要经过国际辛迪加的再保险。” 秦红眼睛一亮,隨即又皱起了眉:“你想让他们以艺术展的名义办音乐节?” “这行不通的,禁演令还在,只要他们开唱,法警一样有理由抓人。” “我没说让他们出声。”陆让嘴角微微勾起,“红姐,如果音乐没有声音,触发不了禁演令吧?” “呃……”秦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没有声音叫什么音乐?” “那就对了。”陆让转头看向钱宸羽,“把你所有的设备都准备好,另外,添置一批最好的降噪耳返。” 钱宸羽想说点什么,但陆让已经看向李錚。 “李导,这两天你去找人,在世贸广场搭一个东西。” 说著,陆让示意刘成掏出一张结构图,递给李錚。 “另外,联繫一下医疗设备的供应商,我要手术室级別的静音新风系统,集成到这个结构里。” 李錚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图纸上画著的,是一个看起来就很压抑的封闭建筑结构。 “你要把人……关在这里面表演?!” 陆让点头:“所以,新风系统、冷气、隔音设备,全都要用最好的,绝对保证每个人的安全。” “等场地搭建好了,我们还要联繫警方帮忙维持秩序。” “李导。”陆让看著李錚,“手艺没有生疏吧?我还需要你在当天指导拍摄艺术展的纪录片。” 李錚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陆让。 “没问题。” 第211章 他们的声音呢? 当天下午,万象文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重新运转了起来。 最先动起来的是秦红的行政团队。 因为是以“现代装置艺术展”的名义,而不是人员密集的大型演出,世贸广场场地的审批出乎意料的顺利。 国內的保险公司,在看到“静態展览,无大型舞台音响设备”的申报材料后,爽快地签发了公眾安全险。 跨国资本的触手,在这一刻无法伸向这片广场。 夜幕降临,世贸广场中心地带,拉起了黄黑相间的施工警戒线。 几辆卡车在午夜时分驶入广场。 李錚找的是电影圈里最顶级的搭景团队。 这种级別的团队,能在一个月之內平地起高楼。 另外,还有能够一比一復刻出紫禁城的美术组。 电焊的火花在黑夜中飞溅。 工头拿著图纸直挠头:“李导,你这结构也太变態了,双层钢化夹胶玻璃,中间还得抽真空?” “这是造潜水艇还是造金库啊?这一套搭出来,造价太高了!” “不用你省钱,我要的是隔音和防震。”李錚指著图纸上场地的基座,“基座要做好减震,哪怕在里面敲锣打鼓,也能吸收掉的那种。” 凌晨三点,另一批工程师入场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不是建筑工,而是医疗设备供应商的技术员。 几台体积庞大的静音负压新风机,被吊车缓缓放进场地建筑的顶部预留区。 底置的冷气管道铺在建筑的天花板上。 一个技术员一边接线一边嘀咕:“什么艺术展要用到这种程度的空气循环系统?” 天光破晓,一个占地近两百平米的建筑框架,在世贸广场拔地而起。 定製的玻璃幕墙和其他的一部分设备还没有到位。 李錚先让人用一块巨型的黑色防水防燃幕布,把整个施工区域罩了起来! 隨后,他在黑色的篷布上面,悬掛起了一块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上写著: 【国际公约违约金:¥800000000】 【根据1994年《国际著作权保护公约》,展厅內的乐手,每向公眾发出一分贝属於自己的声音,都將面临合法的跨国逮捕。】 这块笼罩在黑色幕布下的建筑,在广场上矗立了三天。 led屏幕上的文字,被人围观了三天。 世贸广场是靖川市人流量最大的商业中心。 每一天,数以万计的路人在此驻足,看完文字后茫然离去。 没有人能看到里面在造什么。 只是深夜路过的人,能够遇见这里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著什么。 隨著时间一天天发酵,对万象文化有所了解的路人,开始在网上討论起来。 “万象文化到底在造什么东西?” “什么叫做『国际公约违约金』?” “所以,这是准备不玩了?演最后一场,然后等著被捕?” …… 平京市,温守正的私人律师事务所。 “艺术展?” 温守正品了品这个词,感觉里面很有內容。 助理站在一旁:“是的,他们在靖川世贸广场围了一块地,里面正在施工,上面盖了黑布,但是把国际公约违约金贴出来了。” 温守正点了点头。 “你继续关注,只要他做的东西在合法范围內,我们儘可能不要插手。”温守正拿起剪刀,开始修剪盆栽的枝叶,“我们现在被官方盯得很紧,只能在合法范围內行事。” “明白,那我去跟他们打声招呼,继续限流?” “最好是限制到底。”温守正停下剪刀,看向助理,“我总觉得,这次会是个麻烦。” “明白。”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夜幕低垂,世贸广场的黑色幕布外,围满了人。 led屏幕上还亮著那行字。 “每向公眾发出一分贝属於自己的声音,都將面临合法的跨国逮捕。” 这句话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被拍下、转发、拆解、討论。 博客上没有相关词条。 音符软体没有相关词条。 所有依靠流量推送的平台,都没有任何关於这场艺术展的內容。 但那些討论,发生在朋友圈里,发生在电话中,发生在面对面的口口相传下。 交流本身,是无法被禁止的。 不要说镜厅只有一百年的歷史,就算再给它一百年,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晚上七点整,黑色的幕布开始缓缓降下。 幕布落地的瞬间,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房子。 占地近两百平米,双层钢化夹胶玻璃,接缝处用密封胶打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座从实验室里搬出来的巨型培养皿。 玻璃內部的地面上铺满黑色的吸音海绵,顶部的新风系统正在运转。 里面摆著架子鼓、吉他、贝斯、嗩吶、键盘…… 玻璃外壁上贴著一行巨大的红字,和led屏幕上一模一样。 【国际公约违约金:¥800000000】 人群开始躁动。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有人试图靠近玻璃去摸那行字。 但玻璃房子外面拉著一圈警戒线,安保人员守在每一个角落。 秦红提前联繫了靖川市公安局治安支队,今晚有二十名警员在场维持秩序。 他们被最高级別的领导亲自指示,確保这个“现代装置艺术展”不被任何意外干扰。 在广场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陆让坐在轮椅上,看著面前的巨物。 “新风系统和耳返都已经调试好了。”秦红对陆让说,“隔音效果很好,就算里面歇斯底里,外面也听不到一点动静。” 陆让点了点头。 乐手们被安排在广场旁边的一个临时帐篷里,每个人都很紧张,每个人也都很期待。 梁澜第一个从里面走出来,他今天穿著花衬衫和皮裤,戴著墨镜,妆造依旧是妖艷至极。 紧接著是金守义、许扬、彭锐、吴岳。 他们沿著警戒线隔开的通道,向玻璃房子的入口走去。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脸茫然地看著他们走过。 这些人不是被封杀了吗? 不是欠了八个亿吗? 他们怎么还在这里? 他们要去干什么? 每个人都想知道这个答案。 於是,新二手玫瑰乐队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每个人在地上拿起自己的乐器,站好自己的位置。 梁澜看向围观在广场上的人群,看向李錚早已搭建好的摄像头。 他指了指玻璃幕墙上贴著的那行字,然后,竖起大拇指。 金守义把嗩吶放在嘴边,高高扬起头颅,脖子上青筋暴起。 许扬拿起鼓槌,在架子鼓上疯狂地敲打。 彭锐和吴岳的手指在琴弦上肆意跳动。 梁澜的嘴巴不停地在动。 可是…… 声音呢?! 围观的人群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们的……声音呢? 第212章 歇斯底里吧,在静默的舞台上 这是世界上最喧囂的静默。 隔著玻璃,广场上的观眾清清楚楚地看著透明房子里的一切。 鼓槌在狂舞、嗩吶在尖啸、弹琴的手指挥出残影、主唱的脖子暴起了青筋…… 他们明明在进行著最为爆烈的摇滚表演。 这个广场上本该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可是没有,广场上只有夏夜的晚风,以及成百上千人低声交谈匯聚成的嗡鸣。 场外是静默的喧囂,场內是喧囂的静默。 难以名状的不適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錚的摄製团队如实记录下了这种残酷的对比。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警戒线外的通道里,又走出来一批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背著一把电吉他的丁锋,他的身后跟著几个同样长发及肩的乐手。 这是復活回来的重金属乐队【盛唐】。 紧跟在盛唐乐队后面的,是来自草原的巴尔思和他的兄弟们,他们穿著粗獷的皮袍,手里提著马头琴和陶布秀尔。 敕勒乐队。 接著是【苦行僧】、是【野马】、是【铁西青年】…… 十五支被国际版权仲裁委员会下达了“禁演令”的乐队。 五十多名被天价违约金逼上绝路的乐手。 他们都是被陆让、江野和钱宸羽,从全国各地的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 几十號乐手排成一条长长的纵队,穿过人群,拉开玻璃房侧面的双层气闸门,踏入这座透明的牢笼。 万象文化的工作人员推著推车,把一批新的架子鼓、合成器搬入玻璃房里。 原本显得有些空旷的两百平米场地,隨著乐手和设备的涌入,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下一刻。 每一支乐队都在演奏著陆让为他们量身定製的音乐。 五十多个人,五十多个狂热的灵魂。 重金属、民乐、草原呼麦、英伦摇滚…… 这是一场盛大的宣告。 在这绝对的无声中,每个人的骄傲和愤怒,都被放大了上万倍! 玻璃房外。 看著这些热爱音乐的灵魂,如同在玻璃缸里缺氧的鱼群一样绝望地挣扎。 再看著玻璃幕墙上那行红色的【国际公约违约金:¥800000000】。 人群中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草!!!” 前排一个年轻的男孩红著眼睛,用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直接发到了音符短视频和博客上。 【万象文化世贸广场艺术展!谁特么来告诉我,这八个亿到底是怎么回事?!】 点击,发送。 上传成功。 男孩每隔几秒钟就看一眼手机,等待有人解答他的疑惑。 以万象目前的热度,这种奇特而震撼的现场,总该有人关注才对。 一分钟过去了。 播放量:0,点讚量:0。 三分钟过去了。 播放量依然是:0。 “系统出问题了?”男孩烦躁地拍了拍身边的朋友,“你看看我主页。” 朋友点开他的主页,愣了一下,把手机拿给他看。 男孩的主页里,最新一条视频是一周前发的风景照。 可男孩看著自己的后台,关於玻璃房的视频,明明好端端地掛在自己的主页上! “这特么什么鬼?!”男孩忽然感觉毛骨悚然起来。 他的帐號没有被封,他的视频也没有被下架。 可別人就是看不到。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广场上无数人的手机上。 在这个瞬间,天穹展现出了它作为流量牧羊人恐怖的统治力。 他们没有切断你的网络,只是在算法底层写下了一串代码。 任何与这场艺术展、与万象、与违约金有关的画面,在发布的第一秒,就被丟进一个只有发布者自己能看到的黑洞。 在主流的公域流量平台上,今晚的世贸广场,仿佛根本不存在於这个地球上。 物理的声音,被玻璃隔绝。 网络的声音,被算法抹杀。 然而,这个民族之所以能够存在数千年,靠的从来不是委曲求全…… 而是哪怕被压到只剩下一口气,也要用这一口气高声吶喊的骨气! 既然公域平台不行,那就去私域! 短短半个小时內,无数个企鹅群、微群,甚至网游的公会频道,都开始分享关於今晚的一切。 他们把视频倒放、把文件名改成拼音、用压缩包上传。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是被万象文化的这场艺术展感染,那么现在,他们也是为了自己! 从靖川市的几个大学群开始,一场无声的暴动,犹如病毒一般,席捲全国! 一个小时后。 玻璃房內,五十多名乐手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默契地转过身,目光投向墙外站著的无数观眾。 他们放下手中的乐器,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朝天! 人群中,一个手腕上还戴著靖川站音乐节手环的年轻人,瞳孔猛地一颤。 那些在直播中看过奉阳站的观眾们,也同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记得这个手势。 这是那个名叫陆让的年轻人,干翻天穹的宣言! 戴著手环的年轻人猛地向前一步,用尽全力吼出他记忆中的那首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突如其来的歌声,在静默的广场上砸下一道涟漪。 有人被这热血感染,也跟著向前一步!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十个人跟著唱了起来。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一百个人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 “要为真理而斗爭——!!!” 成千上万人,在这个被按下静音键的夏夜,终於发出了属於自己的声音! 有无数从广场路过的行人,看著这群歇斯底里的年轻人,不明所以。 有人走到维持秩序的警方面前,想问问这里正在搞什么名堂。 但大家发现,现场的警员也在默默地跟唱。 於是更多的人因为好奇而驻足,渐渐地也被这热血感染。 只是,仍然有一个疑问縈绕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些乐手们,到底是为什么,会被国际公约制裁,甚至彻底禁演? 世贸广场的角落里。 陆让坐在轮椅上,看著广场歇斯底里的人群,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渐渐地,这笑容变得危险起来。 这个时候告诉他们真相的话…… 会不会过於残酷了? 第213章 音乐节继续 震耳欲聋的声浪,隨著夏夜的晚风消散在霓虹里。 但在每个人的心底,都留下了久久无法平息的余震。 广场上,人群依然保持著食指朝天的姿势。 许多人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汗水顺著脸颊滑落,胸口因为缺氧而剧烈起伏。 他们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纯粹的震撼了。 这震撼不仅仅是因为这场无声的奇观,更是因为由这画面所引发的毛骨悚然。 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似乎被笼罩在一个和那些乐手们一样,看不见摸不著的玻璃房里。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被扼住咽喉。 玻璃房內。 五十多名乐手,隔著玻璃,看著外面那群素不相识,却在为他们嘶吼的同胞。 梁澜画著浓妆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汗水,又或者是別的什么温热的东西。 他咬著牙,抱著吉他,攥住琴头的手指留下一道道印痕。 丁锋低下头,散乱的长髮遮住他的脸,他的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几个草原汉子擦著汗,彼此对视一眼,眼圈都有些发红。 他们何德何能? 他们只是一群在地下酒吧里混吃等死、被主流市场拋弃的野生乐手,是一群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名利场里,连饭都吃不饱的失败者。 却在今晚,在这个静謐的舞台上,收穫了成千上万人的声援。 广场上,终於有人开始质问。 “到底为什么不让他们出声?!” 人群最前排,穿著便宜西装的中年男人,突然指著玻璃墙上贴著的红字,大声喊著。 “唱一首歌,要赔八个亿?这他妈是什么国际公约?抢钱吗?” 人群逐渐沸腾。 “就是啊!他们是偷了还是抢了?” 愤怒的声浪一浪接一浪,人们需要一个解释,需要知道这荒诞现实背后的真相。 陆让看了眼旁边的秦红:“红姐,是时候了。” 秦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拿起对讲机,对那头的工作人员说:“乐手们可以休息了,把幕布放下来吧。” 玻璃房內的五十多名乐手,朝广场眾人轻轻鞠了一躬,而后相继退出。 十几名工作人员来到玻璃房的四周,从边缘牵起捲轴的拉绳。 轻轻一扯。 玻璃房四面重新被黑色的幕布覆盖,但这一次落下来的,是另外一张幕布。 上面印著十几页被放大的法律文件。 四周灯光亮起,照在这些文件上,上面的白纸黑字,清晰地落在所有人面前。 广场上,眾人抬起头,看著那些文字,陷入了沉默。 “这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前排的一个年轻人靠近幕布,不自觉地大声念了出来。 “……鑑於甲方:基石信託基金会,已於七年前合法收购乙方:梁澜、丁锋等共计五十三名演艺人员的全部演艺ip资產……” 旁边的人追问:“什么意思?什么是演艺ip资產?” 那个年轻人指著文件上的一行字:“这里写了……包括但不限於过去所有词曲版权、姓名权、艺名商用权,以及……以及声纹特徵的使用权。” “声纹特徵?!” 周围听到这个词的人,只感觉到一股浓浓的寒意。 连声音的特徵,都能被当成资產卖掉? 而且,还是七年前就已经卖掉了?! 七年前……这群人在干什么?他们很可能才刚刚出道! “……若乙方在未获甲方书面授权的情况下,於任何公共场合进行演艺活动,將被视为……『恶意破坏基金核心资產』。” “……” 那个年轻人已经读不下去了。 一份堪比卖身契的合同,却能够得到国际公约的支持,那这个国际公约,到底他妈的有什么公信力?! 角落里。 “陆哥……”钱宸羽声音有些乾涩,“我们真的要赔这八个亿吗?他们已经演了两场了。” 陆让看著钱宸羽,笑了笑。 “老钱啊。”陆让淡淡开口,“大清已经亡了一百多年了。” 钱宸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陆让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陆让说。 “什么还有八分钟?” “我从平京回来之前,去了趟陈局那里。”陆让抬起头,“如果是两天前,官方碍於国际关係,不好下场。” “但现在不同了。” 陆让说完,不再解释,默默看著手机上的时间。 五分钟。 三分钟。 一分钟。 广场上已经有人陆续离开。 三十秒。 十秒。 零点,整。 有人在看表的时候,发现手机里多出来一条通知。 是从官方新闻客户端发布的。 “臥槽!”一名学生喊了一声,“最高法和司法部联合发文了!” 人群陆续拿出手机,在各个平台上寻找著官方的通告。 通告很长,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最后一行的字! 那里写著: 鑑於该国际仲裁裁决所依据的『演艺ip资產』条款,实质限制了我国公民受宪法保障的基本人身权利与表达自由,与我国公共秩序相牴触。 依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不予承认,全面驳回。 不予承认!全面驳回! 通告的內容还有很多。 关於反垄断、关於內部自我审查、关於肃清网络环境、关於加强文化建设…… 总之,每个人都从这份通告里,感受到了一种焕然新生的畅快。 陆让看著这份通告,想起了几天前陈立言在病房里对他说的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足够多的人,让他们同时开口,我这边不会掉链子。” 陆让不知道这位广电总局的局长,是怎么向更高层反映这件事,又在背后做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 最终才促成现在的结果。 但他知道,在陈立言的办公室墙上,掛著一幅字。 那幅字上写的是:正大光明。 “好了。”陆让伸出已经好了三成的左手,摆了摆手,“收摊,下班。” “短时间內,镜厅应该不会再有动作了。” “音乐节继续,《乐队的夏天》如期进行。” 第214章 退潮 桌上的檀香燃了一半,青烟升腾。 温守正坐在桌前,看著电脑屏幕上的那份联合通告,手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通告很长,但真正有用的內容,只有最后那一段。 与我国公共秩序相牴触,不予承认,全面驳回。 助理站在他的身后,能够感觉到气氛从刚刚开始就变得压抑起来。 过了很久,温守正侧过头:“通知基石亚太区法务组,撤回所有关於那些乐手的后续执行申请。” 助理愣了一下:“全部撤回?” “全部。” 温守正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重新放了回去。 他不喜欢冷掉的茶,也不喜欢没来由的失控。 但今天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了。 “让保险辛迪加暂停对万象文化的进一步评级压制,另外……” “如果有人找上门,不解释,也不接受採访。” 助理低头记录,片刻后抬起头看向温守正:“天穹那边需要同步吗?” 温守正看了他一眼。 助理立刻闭嘴。 天穹当然已经知道了。 从世贸广场那群人举起手臂的第一秒,天穹就知道了。 算法可以屏蔽视频,可以限流词条,可以让一座广场在公域平台上消失。 但它无法让几万人同时忘记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电脑里弹出一封邮件,一共三个附件。 温守正点开。 深海遗留资產处置建议;天穹算法链路隔离建议;基石信託基金会风险切割建议。 他记下里面的內容,隨即把文件放入加密程序里彻底销毁。 “听说京城正在开会,有什么消息吗?” 助理沉默了几秒,显得有些不安:“只知道有广电、网信、司法、文旅的人进场,后面现场被管制了,我们得不到更多的消息。” “而且,这场会议是不对外的……” “知道了。”温守正点点头,“把这些事上报镜厅吧。” 他手指在桌上的罗汉松上摸了摸,“我老了,该退休了。” “如果镜厅还想再多等几年,就让他们去等吧。” “告诉克劳斯,不要再把陆让当成艺人,也不要把他当成商人。” 助手手中的笔停了一下:“那是……?” “他已经变成了一种现象。” 温守正没有再解释这一句。 从这天起,平京的许多个办公室,都人去楼空了。 …… 靖川市,东湖国际中心三十六楼。 刘成推著陆让走进会议室,里面正在討论《乐队的夏天》。 秦红、钱宸羽、李錚、杨林、林予安、姜离,还有几个乐队代表,都坐在里面。 这个会议室第一次被坐得那么满。 陆让就停在门口的位置。 秦红刚把一页ppt翻过去,看到陆让进来,转过头:“要重新讲一遍吗?” “你继续。” 秦红把头转回去,指著大屏幕:“平台方面,企鹅、奇异果、c站都发来了合作邀约,我的建议是跟c站签独播。”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陆让,陆让耸耸肩,示意他继续。 “c站年轻人占比大,限制条件没那么多,而且最重要的是,c站现在想扩张,需要一个现象级的节目。” “谁赞成,谁反对?没有的话进入下一项。” 陆让心说红姐现在確实有话事人的样子了。 “前期宣传,还是要象徵性地做一做的,毕竟我们不被限流,这还是第一次。” 杨林接过话头:“昨晚拍下来的画面,不就是个很好的宣传素材?” 李錚看了杨林一眼,点点头:“我可以把那些素材剪成先导片。” “那就先这样確定,后面可以再討论。”秦红把ppt切到下一页。 报名系统。 杨林的眼神有些古怪了。 “你有话说?”秦红看著杨林。 “昨天凌晨,技术部的人刚把报名连结上线,说是先测试一下。”杨林扯了扯嘴角,“结果连结被人找到了。” “所以呢?” “截止现在。”杨林拿起手机看了看后台,“报名人数两千四百多。” “而且还在涨。” 刘成伸长脖子:“多少?!” 杨林刷新了一下页面:“两千六了。” 梁澜摘下墨镜咽了咽口水,往杨林那里挤了挤。 秦红关上ppt,在电脑上调出报名系统。 三千零五七。 三千三百五。 三千八百四十六。 眾人看著这串疯狂上涨的数字,一时间都有些说不出话。 “国內有这么多乐队?”丁锋满脸的不敢置信。 秦红看了眼报名信息:“不单单是有名有姓的乐队,还有个人音乐人、民乐团、地下厂牌、校园乐队……” “筛选工作量挺大,把其他几个部门叫上一起筛吧。”秦红想了想,“资料不全的,先补资料;有原创作品的优先……还有什么补充?” 钱宸羽补了一句:“重点听音乐的质量,不要看设备,很多牛逼的音乐人,录音条件烂得跟厕所一样。” 梁澜点头:“这话在理,我以前就在厕所录过。” 刘成肃然起敬:“梁哥,你这人生经歷是不是稍微丰富了点?” 梁澜严肃道:“摇滚需要厕所。” 眾人鬨笑。 笑完之后还有个问题需要解决。 “这么多报名的,我们总不能真筛剩下三十一支乐队吧?咱们这儿可还有十五支呢。”钱宸羽看了看乐队的几个代表。 秦红看向陆让。 陆让想了想,还真有点不好办。 但他想到了另一档从海选阶段就受尽关注的节目,超级女声。 海选本身也是一种看点。 那么…… “所有有原创能力的乐队,全部放进来。”陆让说,“我们招募观眾,每天六个小时,根据音乐质量、舞台表现打分。” “每支乐队有一首歌的机会,分数低於一半的直接淘汰,其余的继续筛选。” “唱得好唱不好都没关係,至少要给人家一次上场的机会。” “而且……” 陆让看了看梁澜、丁锋、巴尔思。 “你们的乐队要是被打了低分,一样要淘汰。” 梁澜坐直了身体,语气:“那绝对是……” “不能唱我写的歌。” “……陆哥,咱再商量一下?” “开玩笑的,不过我写的那几首,只能放在决赛环节唱。” “好说!”梁澜拿大拇指对准自己,“要是连那帮小崽子都干不过,那我们被淘汰了也没什么说的。” “那就这样定了,明天开始搭棚。” 第215章 还有高手? 会议结束后,刘成推著轮椅带陆让来到休息区。 陆让从冰箱里取出一盒牛奶。 多喝牛奶,有助於伤口恢復,嗯。 绝对不是因为他馋了。 姜离走过来,靠在吧檯上,上下打量著陆让的伤势。 “闭关结束了?”陆让抬起头。 “嗯~差不多,留出点时间放空,再回头復盘一下。”姜离说,“最近有工作的话可以交给我了。” “能不能透露一下你在做什么?” “那不行……总之跟音乐有关,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让没有继续追问,拿著牛奶喝了起来。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从二十八楼跳下来,是什么感觉?” “能有什么感觉……”陆让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笑了笑,“飞一样的感觉唄。” 姜离肃然起敬,抱拳告辞,转身去了秦红的办公室。 姜离走后,休息区只剩下陆让和刘成。 陆让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盒子精准地投入两米外的垃圾桶。 “三分。”刘成拍了拍陆让的肩膀,“陆哥你这手感恢復得不错啊,看来离拆石膏不远了。” “嘶,你特么轻点儿……”陆让活动了一下打著夹板的左臂,“至少还得半个月时间。” 刘成连忙把手撒开。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算好的了,当年我做武指的时候给人当替身,从三楼摔下来,直接就退出武行了。” “不过。”刘成嘿嘿一笑,“我要不摔这么一下,估计还不会去竖店干副导演呢。” 其实刘成想说的是,如果不是这些经歷,他也就没资格跟万象文化这群人待在一起了。 但他不擅长说这些煽情的话。 陆让点点头,心里瞭然。 …… 靖川最大的录影棚在竖店,还是之前拍《汉尼拔》的那几个棚子。 现在又被租下来作为《乐队的夏天》的正片录製现场。 报名还在继续,报名人数已经突破了上万人,而且是以乐队的形式。 如果让上万支乐队直接来现场海选,那將是一个灾难。 所以需要进行几轮的海选。 第一轮海选是在线上,要求参赛队伍上传自己乐队的原创现场录像,从这个要求发出去之后,两个小时里已经有不少乐队把录像发了过来。 负责筛选的工作人员不需要去听他们的歌曲质量,只需要判断他们是否具备一支乐队的基本素养。 只要有基础的音乐编排、会乐器、唱歌不跑调,就可以把乐队放进第二轮现场海选。 而这个过程……几乎筛掉了一大半的“乐队”。 陆让来到办公区,隨便看了一眼已经发过来的报名录像…… 第三百七十一號乐队,视频的背景是在一个学生宿舍里,看上去还特么是高中宿舍。 站在最前面的男生不知道从哪搞来化妆品,把自己的脸涂得红一块紫一块,眼线貌似还是用黑笔涂上去的; 一个男生抱著吉他坐在左边的床沿上,看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右边坐著两个男生,一个把洗脸盆扣在腿上当架子鼓,用一次性筷子做鼓槌; 一个在矿泉水瓶里塞了一把沙子,用来当沙锤。 这都不是重点,按照万象的规定,只要他们的歌没问题,就有机会参加线下海选。 当然,年龄已经作为第一道门槛把他们给卡住了。 但陆让示意工作人员继续播放这个视频。 他们动了。 吉他手左手艰难地按住一个和弦,右手拿著拨片疯狂扫弦; 塑料盆被筷子砸得邦邦响,矿泉水瓶沙锤的声音异常刺耳。 主唱轻轻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不明所以的销魂,双手摇摆,但看起来像是在摸索著什么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啊~~~~作业为什么这么多~~~啊~~~~假期为什么还不来~~~” 陆让默默伸出右手,把视频关掉。 嗯……这是一个非常先锋的朋克乐队现场。 “今天早上……有看到比较亮眼的乐队吗?”陆让隨口问了下。 工作人员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陆让,目光里有著淡淡的麻木:“有比这个更猎奇的,陆总要看吗?” 还有高手? “那还是算了……你辛苦了。”陆让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旁边另外一名工作人员说:“陆总,我这里倒是有几支,还能算是乐队,而且还有个熟人。” 还能算是乐队…… “谁?” 工作人员点开一个视频。 背景是一个比较成熟的排练室,墙上印著一个星座logo。 而站在主唱位的,確实是熟人。 江野。 这傢伙来参加万象的节目? 这是又想打擂台了? 江野的乐队配置很到位,唱得也不再是之前的“新中式”,而是新中式和迷幻摇滚结合起来的新物种。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的一支独立乐队,裁缝铺。 这个江野……確实有点东西。 江野组成的乐队就叫鯨鱼座,毕竟他是鯨鱼座厂牌的唯一主力。 陆让又看了看其他的几支乐队。 大部分不算太专业,不过从观感上来讲也还算凑合。 毕竟,为了筹备万象音乐节,陆让差不多从全国各地,把那些有过名气的乐手都挖过来了。 剩下的,要么早已经不做音乐很多年,要么根本还没有產生做乐队的念头。 这倒是陆让之前忽略的一个地方。 这个世界,没有留给乐队诞生的土壤。 做乐队本身不赚钱,大家是很愤怒,是有自己要表达的东西,但他们不会选择用乐队的形式来表达。 大部分的人,在被压榨了一天之后,只想喝喝酒、刷刷短视频。 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要是节目最后变成万象文化签约乐队的竞演,那乐子才大呢。 好在报名才刚刚开始,之后说不定会有意外收穫? “你们再辛苦一下,只要有能入耳的就可以留下来,后面还有现场海选。” 陆让交代了一句,在刘成的帮助下来到秦红办公室。 姜离还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杨林也被叫了过去。 “我们要不要考虑,把独立音乐人也放进来?”陆让諮询了一下几个人的意见。 秦红想了想说:“从商业角度看,是个好主意,海外资本虽然退场了,但几个大的演艺公司还在。” “他们换了一批掌舵人,现在正是重新洗牌的时候。” “而且,那些艺人里也不缺会唱歌、会写歌的人,更何况还自带流量。” “但有几个问题。” “第一,我们是乐队形式的综艺,乐手从哪来?” “第二,流量是有反噬作用的,他们的粉丝还在,要是后面被淘汰了,会被骂的。” 陆让听完,嘴角上扬十五度。 “第一个问题很好解决,租借乐手就行,而且,让这帮羔羊跟野生乐手待在一起,本身就是看点。” “第二个问题……我们被骂的还少吗?” 第216章 第二轮海选 第一轮海选的进展很快,从报名截止,到初筛完成,只用了三天的时间。 这还是在没有加班的情况下。 大部分的“乐队”在前十秒钟就惨遭淘汰。 不是万象文化不给这些乐队机会,而是有些乐队,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乐队。 在钱宸羽的建议下,初筛並不限制乐器,別管是用脸盆打鼓,还是用矿泉水瓶当节奏器,只要音乐本身没有问题,就能通过初筛。 可问题是,音乐其实是一个有门槛的东西。 歌词、旋律、唱腔,每一样都是需要乐手长期训练的。 哪怕《学猫叫》这样的音乐,也有成熟的和弦编排和洗脑的旋律走向。 全国的报名乐队一共两万三千多组,初筛结束后,只剩下三百多支乐队。 他们是来自天南地北的校园乐队、民乐团、酒吧驻唱,以及各大演艺公司塞进来的年轻歌手。 而被淘汰的两万多支“乐队”的海选视频,也被视频组做成了混剪放在c站上。 报名连结上有一条规定,写的是:凡参加海选的队伍,將默认海选视频可作为《乐队的夏天》宣传內容。 所以陆让怀疑,有很大一部分的“乐队”,其实是来整活的。 不过这恰恰给《乐队的夏天》带来了大量的关注度。 甚至节目还没正式开播,单单是幕后花絮,就引来了一大批用户下载c站客户端。 为此,c站专门请了一大批视频博主,来到竖店第二轮海选的现场,专门拍摄整活內容。 竖店影视城最大的三个连排摄影棚,其中一个作为主舞台正在搭建。 海选的场地在另外一个棚里,四周搭好了观眾席,有一个简单的舞台。 最后一个棚里有临时的隔断床位,供给那些捨不得掏钱订酒店的乐队住。 一大早,海选棚外的空地上就挤进了三百多支乐队,一两千號人。 李錚的团队分散在各处,搭好的摇臂儘可能关照到每一组乐队。 场面过於热闹,甚至显得像个菜市场。 “哥们儿,借过!”一个背著吉他,戴著墨镜,嘴里叼著根棒棒糖的男人,费力往队伍前面挤。 在他身后,跟著几个邋里邋遢的乐手。 人群中让开一条小道。 有人认出了这支乐队:“臥槽……天狗乐队?王烁?!” 听到这句话,许多乐手同时看向这边。 走在前面的王烁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喊话的人,嘴角露出欣慰的笑意:“认识?” “我大学时候看过你们的现场!太燥了!!” 王烁目光隔著墨镜和队友对视了一眼,隨即摇了摇头:“往事不要再提……哥们儿现在过来混口饭吃,你们给我留条活路。”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但没有人会觉得,传说中的天狗乐队连海选都过不了。 陆让坐在二楼边缘,把场外的一幕幕看在眼里。 这三百支乐队,看来也是藏龙臥虎。 现场有很多地下乐队,之前都有过交集,重新聚在一起自然有很多话要聊。 这时,两辆中巴车停在场地边缘。 车门打开,下来了一群人。 走在中间的,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男生。 他穿著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著一件做旧的无袖皮褂子,头髮用髮胶固定得很牢靠。 在他的身后,跟著几名专业乐手,各个都背著价值不菲的乐器。 再往后,还有隨行的化妆团队、助理。 “这小孩谁呀,这么大谱?”有人小声討论著。 陆让认了出来,这是星光娱乐最近刚推出来的一个新人歌手,叫邱京。 他走在前面,对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乐手都点头致意,显得很是礼貌。 但他礼貌打完招呼后,就自行绕过这群野生乐手,走到了一群穿著光鲜亮丽的年轻人中间。 整个场地很快被分成涇渭分明的两个部分。 一边是像天狗乐队这样的野生乐手,大约有两百多支乐队。 另一边,则是几家大型演艺公司派来的流量艺人,他们临时组建了几十支乐队。 两拨人中间,甚至默契地隔开了两个身位的距离。 在镜头下,整个外围场地显得像是楚河汉界。 刺啦一声,坐在二楼的陆让拿起话筒拍了拍。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陆让。 他依旧坐在轮椅上,在这个严肃的场合下,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滑稽。 但当他的目光扫视全场时,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大家迅速闭上了嘴。 “各位,欢迎来到《乐队的夏天》。” “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通过了第一轮海选,但那只代表著,你们拥有一支乐队最基本的配置。” “三百多支乐队里,只有三十一支能够登上正式的舞台,参加这个夏天的最终角逐。” 陆让转动轮椅,用右手指了指旁边正在搭建的摄影棚。 “我们的赛制很残酷,相信各位在过来之前,都已经提前了解过了。” 陆让看向镜头:“下面我再重复一遍第二轮海选的规则。” “第一,录影棚內没有评委,只有五百名隨机招募来的普通观眾,他们每人手里有一个投票器,一首歌唱完,得票率低於一半,直接淘汰。” “第二,为了保证观眾听到的声音绝对真实。” “所有乐队上台后,人声轨道不加任何修饰,不留垫音,不掛自动修音,以livehouse的標准表演。” 地下乐手们的脸上都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表情,他们最不怕的就是全开麦。 人群另一侧,一眾流量歌手脸色难看了起来。 虽然在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乐夏的规则,但现场再听一遍,还是觉得很恐怖。 他们要在这个註定成为现象级音综的舞台上,展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压力可想而知。 如果表现得好,將是转型实力歌手的最佳时机。 可如果表现得不好,那他们所要面临的恶评,將是灾难级的。 陆让看著场下眾人的表情,微微一笑。 “第三,这档节目的名字,叫《乐队的夏天》,所以,评判的標准是一支乐队,而不是一个歌手和他的僱佣兵。” “上台之后,所有的焦点必须在主唱和乐器的融合上。” “所以……开始抽籤吧,祝各位,好运。” 十分钟后,抽籤结果出来了。 “1號,环星乐队。” 眾人开始在人群中搜索。 片刻,一个年轻人走到了录製棚门前,在他身后跟著几个职业乐手。 正是来自星光娱乐的邱京。 第217章 要相信观眾的耳朵 海选摄影棚的大门轰然打开,里面的500名观眾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在上千號乐手的目送下,邱京带著他的专业团队,走进摄影棚。 大门没有再关闭,而是为所有人敞开。 海选给每支乐队留下10分钟的时间,五分钟准备,三分钟唱歌,两分钟决定去留。 每天六个小时,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一天就是三十多支乐队。 排在后面的乐队可以自行休息,或者继续旁观。 环星乐队进去的时候,大多数乐队选择了旁观,他们想知道,这个看上去“谱很大”的年轻人,到底会拿出什么样的东西来。 邱京站在舞台中央,三名专业乐手站在侧方。 当乐手们从背包里拿起乐器的时候,钱宸羽的眼睛眯了起来。 “fodera。”钱宸羽说了个名字。 陆让侧过头看向钱宸羽。 “那个贝斯手拿的蝴蝶。”钱宸羽指著其中一个乐手抱著的六弦贝斯,“全手工定製,一年只產二十把,五十五万左右,够那帮野生乐手吃好几年的。” “我们准备的架子鼓,已经是市面上比较好的批次了,但那个鼓手看著还是有点嫌弃啊。” 陆让笑笑:“有钱真好。” “这几个乐手,绝对是星光娱乐重金请来的,他们的工作就是给各种歌手伴奏,什么风格都能弹,什么风格都不会出错。” 舞台上,邱京对身后已经准备就绪的乐手点点头,靠近话筒。 吉他、贝斯、鼓,三位一体,用一种几乎是炫技的表演,为今天的海选拉开序幕。 贝斯手是个光头,他的手指在指板上优雅地滑动,右手食指和中指轮流勾弦,每一个音都精准地落在它本该存在的位置。 他的左手在琴颈上快速切换把位,虎纹枫木贴面在他的掌心里震动。 鼓手切了进来,左脚在踏板上轻轻擦了一下,力度刚好让鑔片发出“嗤”的一声,这是一种介於噪音和乐音之间的气声。 然后他的右手抬起,鼓槌落在军鼓的鼓皮边缘,砸响清脆的声音。 第四个八拍,吉他加入,以贝斯和底鼓为背景,奏出一段迷幻的旋律。 邱京这才把嘴唇贴近话筒,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呢喃。 是的,呢喃。 大家甚至都听不清他唱的是什么。 贝斯在为他铺路,鼓在为他撑伞,吉他在每一句呢喃的间隔里,把缝隙填满。 这是一首英伦迷幻,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高音,也没有一个爆发,只有来自乐手们的绝对专业。 邱京在这场表演里的任务,就是在保证有人声的同时,不影响其他三位大哥的发挥。 甚至於,在乐手的完美配合下,邱京的人声,都被包围在一个很舒適的环境里。 导致观眾从听感上来说,是异常和谐的。 完全符合《乐队的夏天》的標准。 一曲作罢,所有乐器的泛音被一瞬间按住,整场表演没有任何失误,所有的音符都停在最后一个音节。 五百名观眾拿起了手里的投票器,投票器上只有一个按钮。 標准很简单,觉得好听就按,觉得不好听就不按。 五百名观眾是从报名观眾里隨机抽取的,每天抽取一批。 他们的耳朵决定了每一支乐队的去留。 投票器统计完毕。 星环乐队的票数是:468票。 只有32名观眾没有投。 “星光娱乐这是有备而来啊?”钱宸羽趴在二楼的栏杆上,“这帮演艺公司,现在换流量打法了?” “看起来是挺有效果的。”陆让说。 “可是,观眾只需要判断现场好不好听,万一他们这样混到决赛,流量歌手以后都这么包装,对其他乐手不公平。”钱宸羽有点急了。 “要相信观眾的耳朵。”陆让顿了顿,转过头:“这两天让你给他们集训的东西,怎么样了?” “还行……老刘实在是不会乐器,我乾脆让他摇沙锤了,我来打鼓。” 陆让点点头,想了一会儿。 “要是等会儿气氛不对,就把他们叫过来,提前亮个相?” “没问题!这个我喜欢!” 门外的候场区里,一个年轻人把拨片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吉他。 琴颈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琴桥上甚至还隱约沾了些锈跡。 他看了看这把琴,又抬头看著收拾乐器往门外走的星环乐队,牙齿咬得很紧。 二號乐队登上舞台,唱了一首土摇,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鼓手的节奏出了问题,主唱也破了好几个音。 最终得票:173票。 三號乐队得票:232票。 四號乐队:93票。 抱著吉他的那个年轻人忽然把手里的拨片扔进垃圾桶。 “不比了。” 他开始往人群后方挤,旁边的乐手拉了他一把,他转过身,眼圈已经有点红了: “这他妈怎么比?人家一把琴顶我们全队十年的饭钱,观眾一听就知道谁好谁坏。” “这哪是比乐队,这是比谁背后的公司有钱!退赛吧,给这帮人当垫脚石有意思吗?” 候场区安静了几秒,没有人反驳他。 这里的大半乐手都很穷,他们用著最便宜的乐器,玩著最粗糙的音乐,只想有个舞台往前冲一衝。 可结果呢? 人家连唱都不需要会唱,只要用最专业的乐手和最好的乐器,就能收穫观眾的投票。 虽说在星环乐队后面登场的几支乐队,实力確实不如人家,但接连的淘汰,也让很多乐队有点坐不住了。 有几支乐队开始默默地收拾琴盒,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萌生了退意。 天狗乐队的王烁吧棒棒糖咬碎,使劲地嚼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让的轮椅被推到舞台中央。 刘成从总控室出来,站到陆让身后,手里拿著一个塑料的沙锤。 姜离戴著口罩走进来,在键盘前坐下,把头上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新二手玫瑰的彭锐也来了,但手里空空如也。 钱宸羽坐在架子鼓前。 陆让拿起话筒。 “这里是第五支队伍,长乐巷72號乐队。”陆让笑了笑,“我们不是来参赛的,我们来接受考验。” “考验的內容是,用最劣质的乐器,是不是能收穫大家的认可。” “有人能借我们一把吉他和贝斯吗?” 第218章 勇敢的心 门外候场区的乐手们面面相覷,他们看著自己手里的乐器,感觉实在是拿不出手。 而且……这是一档面向全国的音乐综艺,所有人都想著,万象文化肯定是准备有托的。 真拿把破吉他破贝斯给人家,这不是砸场子么? 这个世界从来如此,大家已经习惯了。 万象文化已经给了他们上台的机会了,大家也不能再奢望什么。 气氛就这么诡异地安静了二十几秒钟,陆让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看著面前的一眾乐手。 片刻后,一支不知名朋克乐队的贝斯手挤开人群,咬牙跑到棚內,递出自己手上的贝斯。 “我这把贝斯是两千五买的,弦有大半年没换过了,不过……还能弹。”这名贝斯手显得很是侷促。 跟刚才那把五十五万的定製“蝴蝶”比起来,这把琴跟烧火棍也没什么两样了。 “谢了。”彭锐走上前接过贝斯,把腰带掛在脖子上。 他直接插上连接线,右手在e弦上拨了一下。 “嗡——” 音响里传出一个浑浊的低鸣。 “可以。”彭锐咧嘴一笑,“跟我之前那把半斤八两。” 贝斯手將信將疑地退回到人群里。 贝斯有了,但台上还缺一把吉他。 准確地说,是缺个弹吉他的…… 原本吉他手安排的是林予安,但林予安最近的商业活动还挺多。 陆让的目光从门外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扫过,看到了那个刚准备往外走,但最终又停下来的身影。 “那个扔拨片的。” 陆让拿起话筒,声音在大棚里迴荡。 人群下意识顺著陆让的目光看去,自动让开一条道。 谭牧愣了一下,在他面前很快出现了一条一人宽的窄道,他抬起头,看向棚內坐在舞台中央的陆让。 “能不能帮我弹个伴奏?”陆让看著他,语气平静,“如果可以,去垃圾桶里把你的拨片捡回来。” 谭牧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 『我弹伴奏吗?』 在他的周围,聚集了一千多双眼睛,在摄影棚內,有五百多名观眾正侧头看向他。 所有的镜头都对著他,工作人员已经將话筒递到了他的嘴边。 这种感觉好奇怪…… 就好像你明明已经决定放弃什么东西,但整个世界却都在告诉你:不要现在放弃。 “我真的可以吗?”谭牧喃喃自语,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几个乐队伙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向舞台中央推去。 “可我的琴……”谭牧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战损版的吉他,眼神里满是退意。 “如果一首摇滚乐,要靠昂贵的乐器才能让人感动,那这个世界上就不应该有摇滚乐这种东西。” 陆让的话音刚落,谭牧猛地抬起头。 是啊,他学吉他、组建乐队,从来就不是因为钱这种东西。 一股无名邪火涌上心头,谭牧沿著过道,在眾人的簇拥下来到垃圾桶前,目光开始寻找自己扔掉的拨片。 “……谁特么吃的棒棒糖?”谭牧看著垃圾桶里,牢牢黏在拨片上的棒棒糖棍,无名邪火烧得更猛烈了。 一旁,天狗乐队的王烁迅速把自己的拨片塞给谭牧,眼神肃穆而庄严。 拋开这根棒棒糖棍是他扔的不谈,他的眼神是如此的神圣,就像一位前辈,托举著后辈登上神台。 谭牧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接过王烁递来的拨片,轻轻頷首。 “谢谢前辈!” 谭牧站到了舞台右侧。 当刺眼的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陆总……陆总陆总……”谭牧满头大汗,俯下身对陆让小声说,“你们准备唱啥歌啊?我还没谱呢!” 陆让把话筒开关暂时关掉,侧过头。 “不需要谱子,g大调,四四拍,主歌部分你就用最简单的1-5-6-4循环,副歌听底鼓进入,切到4-5-1。” “副歌把效果器的失真踩到底,情绪要起来,明白吗?” 谭牧扯了扯嘴角,他当然明白,任何一个学吉他的都明白。 g大调,1564和弦,这是摇滚乐最基础、最简单,甚至烂大街的万能公式。 要用这种和弦去跟人家的英伦迷幻打擂台? 事已至此,谭牧重重点头,抱著吉他站回原位。 “开始。”陆让闭上了眼睛。 今天要唱的这首歌,是来自几天前,姜离的一次问话。 那时姜离问:“从二十八楼跳下来,什么感觉?” 陆让的回答是:“飞一样的感觉。” 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一首歌就一直縈绕在他的脑海里。 来自鲍家街43號乐队,乐坛半壁江山,汪峰的《勇敢的心》。 很有年代感的一首歌,但放在当下,最合適不过。 姜离按下键盘,冰冷的合成器音色,如乌云般瀰漫在大棚上空。 节奏和和弦走向已经定下,姜离侧过头看了谭牧一眼。 谭牧心中瞭然。 瞬间,吉他、鼓点、贝斯一同奏响。 陆让將嘴唇贴近话筒。 “我不是一块石头,也不是一滴眼泪——” “我只是一只小鸟,在寻找家的方向——” 陆让的声音,自从奉阳站的音乐节过后,就越来越沙哑了。 但这种沙哑,此刻成了最天然的失真器。 “我不是一粒沙子,也不是一声轻嘆……” 隨著b段的推进,刘成举起了手里的塑料沙锤。 “沙沙沙沙——” 刘成摇得很卖力,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但与贝斯的律动结合在一起,普普通通的沙锤声,竟呈现出返璞归真的“车库摇滚”质感。 所谓车库摇滚,是摇滚乐最早期的形態,也是朋克摇滚的前身。 以未经修饰的粗糙音效和反叛主题为特徵。 因为乐队成员大多在自家车库里排练,由此得名。 “我只是一个孩子,在寻找爱的怀抱——!” 钱宸羽猛地举起双臂,军鼓和鑔片被重重砸响! 鼓点落下的瞬间,谭牧顺从著本能,右脚將失真踏板踩到底。 手中的拨片发疯一般在琴弦上扫荡! 两千块钱的破吉他,爆发出了撕裂一般的啸叫,但这种啸叫却在其他乐器的衬托下,充满著最原始的野性! 所有乐器在这一刻火力全开! 陆让微微仰头,用自己这並不完美的声线,给这片没有乐队土壤的废墟,送上一场粗糙却真挚的表演。 “这是飞翔的感觉——!!!” “这是自由的感觉——!!!” “在撒满鲜血的天空迎著风飞舞——” “凭著一颗永不哭泣,勇敢的心——!!!” 从二十八楼坠落,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生命总是显得如此之渺小,也许仅仅四秒钟过后,就要和这个世界彻底告別。 其实那时候,陆让並非是“飞一样的感觉”。 他的所有神经绷紧,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倔强地执行同一个指令。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谈以后的事。 只有活下去,他才有资格如此淡然地告诉別人,那是飞一样的感觉。 “这是奔跑的感觉——!!!” “就像挣脱的感觉——!!!” “在布满利刃的大地抬著头狂奔——” “凭著一颗永不哭泣——!!” “勇敢的心!!!” 台下那五百名普通观眾,不受控制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什么是好音乐? 毫无疑问,星环乐队精心包装的专业演奏是好音乐。 但眼前这个断了胳膊的疯子,用最便宜的乐器、最沧桑的喉咙吼出来的声音。 同样是能让人头皮发麻的好音乐! 甚至,更加具有生命力! 第219章 大哥懂音乐 《勇敢的心》唱完以后,现场有几秒钟的失控。 掌声、口哨声、喊声、座椅碰撞的声音,一窝蜂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五百名观眾里,有几个前排的年轻人高喊著“再来一个!” 於是很快,这些观眾都开始高喊:“再来一个!” 甚至站在录影棚外还没有走的那些乐队,也开始零零散散地喊了起来。 他们是真的喜欢听陆让唱歌,他的歌每一首都让人激情澎湃,否则这些人也不会从五湖四海匯聚到这里来。 《乐队的夏天》幕后是万象文化,万象文化的幕后是陆让这个大老板。 而他们的老板,懂音乐! 不仅懂流行音乐,还懂摇滚! 不仅懂摇滚,他自己还特么能写能唱! 刚才被星环乐队衝击到有些失落的乐手们,现在也顾不上什么失落了。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今天仅仅是陆让唱的第三首歌。 在现场听他唱歌,这种机会实在太过难得。 但陆让朝观眾席鞠了一躬,拿起话筒:“五號乐队不是来参赛的,舞台重新交给大家。” 说完,刘成推著他的轮椅往后台走去。 姜离、钱宸羽、彭锐,三个人各自拍了拍吉他手谭牧的肩膀,隨后转身离去。 舞台中央只剩下谭牧一个人。 他抱著吉他,看向眾人离去的背影,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就好像刚才经歷的那短暂的五分钟,是一场註定会消散的幻梦一般。 但紧接著,场上的欢呼声变成了另外一种声音。 五百名观眾站起身,给谭牧鼓起了掌。 谭牧环顾四周,忽然笑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中学时期。 那时他弹得一手好琴,在毕业晚会的舞台上唱了一首自己创作的歌曲,那是他很多年来收穫的最多的一次欢呼。 那时候的大家,没有那么多的小心思。 现在似乎也是一样。 他的吉他很烂,每一个音都在失真的边缘徘徊,可他这还是第一次觉得,这种粗糙的声音恰恰是它的灵魂所在。 谭牧摸了摸陪伴了自己近十年的吉他,迈步向人群中走去。 在他身后,大屏幕上的票数开始滚动。 一百。 两百。 三百。 最终定格在492票。 在他的面前,候场区原本涇渭分明的两拨人,中间那条楚河汉界正在慢慢消失。 有几个流量歌手主动走向地下乐队那边。 他们身后的助理和经纪人,第一次没有去阻拦。 谭牧从王烁旁边路过,把拨片递给对方。 王烁没有接,他把拨片推回给谭牧:“这个拨片陪了我三年,现在它是你的了。” 谭牧道了谢之后,还是来到垃圾桶前,忍著噁心把自己的拨片捡了回去。 往后的几天里。 江野的鯨鱼座乐队以一种全新的姿態亮相,新中式加迷幻摇滚的路子成了很多观眾忘不掉的独特风格,最终得到489票。 谭牧带著他的乐队重新返回舞台,用一首朋克的曲子,得到了337票,惊险过关。 天狗乐队展示出了老牌乐队的魅力,主唱王烁的金属嗓音,一度让一部分观眾捂著耳朵听,最终得到了473票。 王烁始终没有告诉谭牧,那根黏在他拨片上的棒棒糖棍是自己扔的。 也有几个来自演艺公司的流量乐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但大部分都倒在了第二轮海选中。 有一部分演艺公司,依然没有来得及改变过去的流量打法,还是让流量歌手用著矫揉造作的嗓音,搭配上旋律洗脑但內容空洞的流行音乐。 甚至有的乐队,纯粹是由几名练习生组成的。 观眾早就不吃这一套了。 第二轮海选过后,三百多支乐队分数过半的,只剩下六十多支乐队。 按照规则,这些乐队还要再进行一轮展演,票数最高的三十一支乐队留下,参加正赛。 展演用了三天的时间。 谭牧所带领的乐队排在第47位,没能进入正赛。 节目组给谭牧安排了一次后采,面对镜头,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遗憾。 “我在节目上表演了三次,已经知足了。” “而且你看,我们虽然排在后面,但是我们有镜头啊!” 谭牧跟乐队成员对视一眼,兴奋地挑眉:“其他乐队有这待遇吗?” 主持人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谭牧说:“好好沉淀,如果有第二季,我们还会回来的。” …… 至此,三十一支乐队集结完毕。 万象文化旗下的十五支乐队全部晋级,没办法,经过几次音乐节,他们已经沉淀出了足够鲜明的风格。 接下来就是鯨鱼座、天狗、环星。 还有一些之前没有被万象文化挖出来,但同样实力强劲的野生乐队。 整个海选阶段,就花费了將近半个月的时间。 转眼已经是七月下旬。 乐队的夏天眼看就要变成乐队的秋天。 周五晚八点整。 《乐队的夏天》第一期上下两集,在c站准时全网独播。 无数观眾点进上集,第一眼就愣住了。 这啥? 菜市场吗? 屏幕里乌泱泱上千號人挤在录影棚外,一个专业主持人的声音正在介绍节目规则。 弹幕瞬间铺满屏幕: 【臥槽,这么粗暴?】 【看左边!那不是天狗乐队的王烁吗?他居然也来海选了?!】 【啊啊啊是邱京!一定要通过啊!】 【全开麦,不修音,生死全看现场观眾的投票?万象真敢玩啊!】 然而节目进行了二十分钟,现场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起来。 星环乐队用最专业的乐手搭配上一个用来凑数的流量歌手,拿下了468票的高分。 在那之后,参赛的乐队一度得不到一半的票数。 谭牧把拨片扔进垃圾桶的画面,被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然后,陆让上台了。 他带来了一个有些荒诞的阵容。 天后姜离弹起了键盘,音乐总监打起了鼓,新二手玫瑰的贝斯手彭锐,借了一把两千多块钱的贝斯。 大家看到陆让把谭牧叫了过来,手里拿著战损版的吉他。 等等,那个拿著沙锤一脸茫然的老小子,是怎么混进来的? 就是这样一个各方面看都堪称顶配,又完全不著调的长乐巷72號乐队,用一首《勇敢的心》让弹幕重新活跃了起来。 满屏只剩下重叠在一起的两个字。 【牛逼!!】 当天晚上,一家卖玩具沙锤的网店,一夜脱销。 第220章 欺负人? 人总是后知后觉才发现,有些东西还未真正到来。 而有些东西,从未真正远去。 …… 《乐队的夏天》第一期上线以来,在c站爆火,成为年中最热门的音综之一。 上一个热门音综是《国风合伙人》,企鹅互娱的。 《国风合伙人》在经歷了第一期的惨澹收场之后,痛定思痛,从第二期开始真正关注“国风”、“新中式”这个领域。 伴舞不再是街舞,而是古典舞。 演唱者虽然依旧是流量艺人,但每一组都会请来一位专业的歌手作为助力嘉宾。 观感上好了很多,加上有固定的粉丝群体守著节目,口碑正在逐渐回暖,並且已经顺利进行到了第四期。 平京市企鹅互娱数据中心。 贺云阶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大屏幕放著两组数据,第一组是《国风合伙人》,第二组是《乐队的夏天》。 第二组数据只有简单的几项:播放量、转发量、互动量。 数据总监罗彬端著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贺云阶一杯。 “贺总,c站那边数据看得很死,具体的內部数据搞不到,而且,他们跟我们不是一个路子的……” 贺云阶看了罗彬一眼,重新看向数据面板:“不重要,我们现在不是也正学著,走另一条路么。” 罗彬默然。 镜厅虽然暂时退场了,但这么多年经营的摊子还在。 所谓的天穹,现在不过就是几家大型演艺公司、经纪公司、网络平台、院线。 这些公司存在的目的变了,但他们的营收方式在短期內不可能改变。 粉丝经济依旧是这个世界上赚钱最快的行当。 “我们往《乐队的夏天》安排的三支乐队里,只有星光娱乐的环星乐队进了正赛,这个星期,那两个被淘汰的艺人,粉丝情绪很高涨。” 罗彬点开一个数据。 被淘汰的两支乐队,一支在第二轮海选阶段就遭到淘汰,另一支坚持到了六十进三十一的次轮海选。 这是企鹅互娱和旗下三家演艺公司联合进行的试验。 环星乐队是流量歌手主唱加专业乐手的模式,其他两支则由流量艺人组成。 “万象那边的受眾跟我们不一样,不用太在意。”贺云阶想了想,“环星乐队是……邱京是吧?不错,让他再加把劲,爭取正赛多待几轮。” “被淘汰的那两个,给粉丝那边卖卖惨,放进咱们的节目。” 罗彬点头照办。 …… 靖川市郊,竖店影视基地。 经过大半个月的赶工,竖店最大的一个摄影棚被改造成了华丽的演播大厅。 摄影棚保留了原本的钢架结构,主舞台背后是一块巨大的环形led屏幕,两侧摆放著做旧风格的马歇尔音箱墙。 舞台正前方的观眾席,还原了livehouse的真实生態。 紧挨著舞台的是一片宽阔的站区,五百名大眾乐迷將在这里观看演出。 站区的正中央,架著一块独立的看台,上面摆放著环形沙发、茶几,供主持人和特邀嘉宾落座。 站区的后方,是一个阶梯式的观眾席,那是一百名专业乐迷的位置。 在节目录製之前,所有的商务以及观眾的席位都已经安排妥当。 主持人由c站的两位播音专业出身的年轻博主担任,固定嘉宾则是姜离以及钱宸羽。 今天周日,距离第一期的节目上线也就过了一天半。 正赛录製的前一个小时,后台总控室里,杨林抱著平板电脑,眉头紧皱。 “这帮粉丝还真是不消停啊。”杨林把平板拿给陆让,“昨天那几个被刷下去的流量乐队跟说好的一样,一起装可怜。” “说的倒是挺好听的,什么实力不济,跟前辈还有差距。” “但人家粉丝不乐意了。” “说万象搞黑幕,针对人家哥哥。” “连邱京的粉丝都有话说,说我们把他们剪成反面教材。” “嘖,也不看看你家哥哥什么水平?” 陆让低著头没说话,旁边的李錚看看屏幕,嘆了口气:“正常,不一直都这样么。” “我们把节目录好,人家自然没话说。” “陆总?”杨林转过头,看向一直低头沉默不语的陆让。 陆让刚才在杨林的屏幕上看到了几个关键词。 【万象文化故意搞针对】 【陆让怎么还活著?】 【这破节目有任何可信度吗?】 他从杨林手中拿过平板电脑,一条评论一条评论地往下看。 看著看著,陆让忽然笑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好像在纽约市中心的沃特塔里,他被人说你应该保持微笑,你应该给公眾一个良好的形象,不论公眾说什么,你都应该坦然接受。 就好像你已经成为全英最好的摇滚乐队主唱,你正走在伦敦的大街上,忽然有个人跑过来说:“你唱得真难听,皇后乐队凭什么上榜,你快去死吧。” 那怎么办呢? 难道他做错任何事了吗? 陆让接著笑,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杨林和李錚,笑得更欢了。 李錚愣住了,他看过陆让露出类似的笑。 那是《完美的他》的拍摄现场,陆让扮演男二號徐博的时候,虽然在笑,但眼睛是冰冷的。 而现在,这种感觉尤有甚之。 李錚咽了咽口水没敢说话。 杨林小心翼翼地问道:“陆总,你这是……” 陆让的眼神清明了一瞬间,但他有些压不住了。 “我本来还想说,作为东道主,前面留点面子,不要搞得太难看。” “但他们都这么说了……”陆让深吸一口气,平稳了一下心態,“那要是不真的欺负他们一下,岂不是显得很不尊重人家?” 李錚和杨林面面相覷。 “把梁澜和丁锋他们叫过来。” 杨林深深地看了陆让一眼,转身去到选手的候场区。 三十一支乐队被安排在一个宽敞的阶梯房里,梁澜正和几个年轻乐手聊天。 一个工作人员一路小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梁澜顿了顿,把丁锋叫上,来到总控室。 “陆总,你叫我们是……” 两人走进来的时候,陆让正右手揉著太阳穴,听到他们进来,陆让抬起头。 “我给你们的那些歌,放开唱吧。” 梁澜和丁锋眯了眯眼睛:“你说真的?那决赛怎么办?” “你们能到决赛,我会给你们写更好的。” 梁澜笑了笑:“没问题呀,不过可別怪我们欺负人啊。” 陆让的嘴角扬起十五度微笑:“要是输了,別说你们的歌是我写的。” 第221章 大哥你玩儿摇滚 距离开播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距离新二手玫瑰上台,还不知道有多久。 《乐队的夏天》第一轮正赛,就採用最残酷的call out赛制,也就是当面叫板。 被抽到的乐队,可以指名道姓地选择自己要挑战的对手。 一名主持人来到候场室,一个接一个地抽取乐队编號。 新二手玫瑰在第九个被抽到。 全场的目光看向房间最高处的角落。 现场有一大半的乐队都缩了起来,他们可不想遇到这群“变態”。 梁澜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的舞台妆还没画,只穿著一件黑白相间的条纹t恤,外面套著一个皮坎肩。 梁澜和乐队成员走到台前。 他的目光在一群老熟人身上掠过,引起一阵鬼哭狼嚎。 一个老牌乐队主唱甚至夸张地朝梁澜作揖:“梁哥放我一马~” 梁澜今天的目標,当然不是这群老炮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前排几个打扮得很精致的偶像乐队身上,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刚才在总控室,陆让给了他“无限开火权”,他並不傻,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就你们了。” 梁澜指了指坐在第二排的一支乐队。 那是泛亚互娱旗下演艺公司重金打造的青芒乐队,主唱是一个刚从隔壁南韩选秀归来的练习生,长得白白净净。 此时这位练习生,艰难地露出笑容,疯狂摆手。 “长得挺水灵的。”梁澜咧嘴一笑,“下来挨打吧,弟弟们。” 全场,譁然。 现场的乐手们开始起鬨,唯恐天下不乱。 梁澜的这个选择,註定会將舆论引向两极分化的地步。 那些粉丝们会说,万象文化这是明目张胆地搞针对,扶持自家乐队,打压其他乐队。 也有一部分人会觉得,流量乐队早点淘汰更好,別耽误自己欣赏其他乐队的表演。 两者的矛盾註定是无法调和的,那就乾脆摆到檯面上。 反正虱子多了不痒。 那个朝梁澜作揖的老牌主唱给梁澜竖了个大拇指,旁边的人悄默声的对他说:“你特么刚才求饶求早了。” “梁澜哥……你这有点欺负人啊。”前排另一个偶像乐队的主唱半开玩笑地喊了一句。 梁澜低头看著他,把皮坎肩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欺负人?”他愣了下,儘可能把语气变得温和,“早点儿上台,晚点儿上台,不都一样嘛。” 他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朋友,解释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再说,大家都是从海选进来的,我们也不一定就比你们厉害吶,你说是吧?” 这话说的没人敢接。 青芒乐队的经纪人在台下看到这一幕,脸色变得很难看,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这就是万象定下的规矩。 而且这个规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很公平。 节目正式开始录製,除了中间有两次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外,其余时间都交给舞台。 录製一直进行到下午,才排到新二手玫瑰和青芒乐队的pk。 按照call out的流程,被挑战的一方有权决定表演的顺序。 青芒乐队选择先唱。 因为他们很难想像,当新二手玫瑰表演完之后,自己是个什么样的状態。 青芒乐队硬著头皮走上舞台。 平心而论,演艺公司的包装能力是顶级的,他们带来的是一首非常工整的流行摇滚,讲述的是“青春的迷茫”。 这种曲风,一度是很有市场的,因为它並不危险。 主唱的嗓音条件很不错,他在台上紧皱著眉头,面露深情,试图展现出一种痛彻心扉的摇滚態度。 他身后的职业乐手们,也把自己该做的表演做到了极致。 后方高台上的专业乐迷纷纷点头,有人在纸上写下“情绪饱满,技巧嫻熟”的评语。 一曲唱罢,青芒乐队贏得了不少掌声,五百名大眾乐迷的票数也给到了393票。 在前面的十几支乐队里面,这算是比较高的票数了。 主唱鞠了一躬,眼神中闪过一丝庆幸。 大眾乐迷的393票,加上专业乐迷的54票,一共447票,在前面的十二支乐队里面,已经能排进第四。 这是一个很好的成绩。 “下面,有请挑战者,新二手玫瑰乐队。”主持人宣布。 灯光熄灭,梁澜和几个乐手走上舞台。 他的脸上画好了全妆,头上带著一顶大得像雨伞一样的大檐帽,上面绣著两朵黑色的大丽花。 灯光亮起,红白相间的绚烂灯柱,让整个舞台闪烁著妖异的气息! 嗩吶,响起! 尖锐、蛮横、流氓一般的嗩吶声,穿透整个演播厅,让穹顶上的钢架也为之颤抖。 梁澜迈著风骚的步伐,走到舞台中央,拿起话筒,目光顺著台下的人群看向主持人、看向专业乐迷。 而后他不经意间瞥了眼刚刚下场的青芒乐队。 猛然间,梁澜开口: “大哥你玩儿摇滚,你玩儿它有啥用啊——!!” 说罢! 他摘下头上的帽子,甩到大眾乐迷的人群中。 一个年轻的女观眾接到帽子,兴奋地高高举起帽子疯狂摇晃。 梁澜一边弹著吉他一边唱道: “我必须学会新的卖弄啊——” “这样你才能继续的喜欢——” 唱到这里,梁澜甚至故意学著刚才青芒乐队主唱的样子,捂住胸口,挤出一个看起来有点痛苦的表情。 在下一个重拍落下时,又迅速变成戏謔的表情。 “看那艺术像个天生的哑巴——” “它必须想出別的方式说话——啊-啊-啊——” 梁澜抖著肩膀,脸上贴著的亮片闪烁著璀璨的光芒。 “说话——啊-啊-啊——” 全场的氛围都沸腾了起来。 大眾乐迷中的相当一部分,都看过新二手玫瑰的音乐节,虽然並非所有人都喜欢这样的曲风,並非所有人都会把他们的歌放进歌单。 但! 现场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你除了想要跟著梁澜一起摇晃,和其他人一起跟著鼓点跳跃以外,不会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歌不好听?那不是新二手玫瑰的问题,是我还不够有病! 更何况,在经过了前一支乐队的对比之后,大家终於明白了摇滚的意义。 不是你做足了表情,唱两句无关痛痒的歌词就叫摇滚。 所谓摇滚,虽然难以完全定义,但它对於大多数乐队来说,都有一个永恆的命题。 这个命题叫做“反叛”,它只负责吶喊! 第222章 今晚就走 台上,表演进行到第三分钟。 梁澜和吴岳放下手中的吉他,彭锐把贝斯掛在胸前,取出一只牛铃。 鼓手许扬把架子鼓敲出了京韵大鼓的音色。 梁澜拿起一个锣,吴岳举起一对小鈸,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在台上斗了起来。 不再有什么华丽摇滚的影子,不再有贝斯、吉他的精美和弦,有的仅仅只是根植於那片黑土地里,最原生態的东西。 二人转、红白喜事、民间乐团。 台下渐渐安静了。 这……会不会太原生態了? 直接在台上办红白喜事吗? 哪怕是来自北方的观眾,从小接受敲锣打鼓的洗礼,此时也应该脚趾扣地了。 因为在所有人潜移默化的认知里,这么“土”的东西,绝对不应该放在精心布置的演播厅里。 它应该就停留在乡土中,停留在这个世界上不会被人注意的角落。 可是好奇怪。 当梁澜他们用最自信的表情,最鬆弛的舞台表演,將这段原生態的敲锣斗鑔放在檯面上。 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不合適。 恰恰相反,它正是新二手玫瑰最为灵魂的点缀! 甚至敲锣打鼓还不够,他们还要在台上划拳! “哥俩好!” 梁澜一边敲锣,一边喊出这三个字。 身后,吴岳、彭锐、金守义、许扬將这三个字重复一遍。 “五魁首!” “六六六!!” 此时此刻,这几个人仿佛不是在《乐队的夏天》的演播室,不是在灯光绚烂的舞台上。 而是围在极北之地的奉阳,在大雪纷飞的季节里,用最赤诚的热血…… 招魂! 专门招那些迷失在钢铁森林里的幽灵,离开故土便再也回不去的游子。 不知道为什么,场下的大眾乐迷有不少已经开始偷偷擦拭眼泪,一些专业乐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环形沙发上,姜离、钱宸羽和两名主持人,默默地注视著前方,不再说话。 “哎嗨哎嗨呀——你的身子儿啊——” “哎嗨哎嗨呀——你这个人儿啊——” “哎哟哎哟哟——像个瞎子——” “哎嗨哎嗨哟——哟——哟——!!” 台上华丽的旋律再度响起,副歌进行到最后一段,观眾的热情被重新点燃。 舞台侧边,刚刚下场不久的青芒乐队,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主唱邱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几名专业乐手在他的身后围成一团。 “哥!我想辞职了。”吉他手对旁边的贝斯手说,他的声音很大,但被舞台上的音响给盖住了。 “別说那丧气话!”贝斯手锤了他一下,隨即又深深地看了眼台上,“啥时候走,带我一个。” 台上的表演进入到了尾声,音响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但这几名乐手却毫无察觉。 吉他手扯著嗓子:“这次肯定被淘汰,今晚就走!” 台下没有人听到这句话,但站在几名乐手前面的邱京,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去。 几名乐手连忙分开,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邱京苦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看了几名乐手一眼,鼓起勇气。 “几位哥,能带我一个不?” 几名乐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们其实並不討厌这个小孩,相反,这小孩很真诚、很善良,也很懂事。 就是……以前当练习生的习惯太根深蒂固了。 身形要保持完美的角度、表情管理要到位、要时刻注意镜头。 唯独有一点,公司发什么歌,他就唱什么歌,公司要求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绝不叛逆、绝不逾矩、绝对没有自己的表达欲。 这样的艺人当流量绰绰有余,但当乐队主唱,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乐队里年龄最大的贝斯手冯衍,把手按在邱京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当艺人,赚的可比乐队多多了,別衝动。” 邱京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主持人已经开始叫他们了。 “有请青芒乐队重新回到舞台上。” 邱京沉默著转过身,往舞台中间走去。 他想说,再过两年,自己就会被市场淘汰,到那时,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跟前辈们一起玩乐队。 但,既然现在没有开口,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他把目光放在舞台后方的大屏幕上。 新二手玫瑰的最终得分: 大眾乐迷四百七十六票。 五百个大眾乐迷里,只有二十四个没有按下投票器。 这是一个有些荒谬的数字,至少在今天的录製过程中,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至少拉开今天第二名铁西乐队五十多票。 邱京接著往下看了一眼。 专业乐迷……三十二票? 他记得青芒乐队的专业乐迷得票,就有五十四票。 在这群专业乐迷看来,新二手玫瑰的现场,难道还不如青芒乐队? 一百个掌握著乐评、媒体、独立厂牌话语权的专业乐迷中,只有三十二个人按下了投票器。 这……? 场中,许多大眾乐迷也满脸不解地转过头,看向后方的高台。 他们想知道,这些所谓的专业乐迷,到底是怎么想的。 主持人站起身,在高台上扫了一眼:“哪位老师想先聊聊?” 专业乐迷最前排,身穿白衬衣,戴著黑框眼镜的乐评人戴茂,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话筒。 他起身,习惯性地推了推镜框,用审视的目光看了新二手玫瑰几秒钟。 “梁澜,首先我得承认,你们的演出现场非常有煽动力,但是……” 戴茂接著露出惋惜的表情。 “但是,这真的不是摇滚。” “摇滚乐自从诞生之日起,就承载著先锋性、批判性和严密的哲学思辨。” “而刚才新二手玫瑰展现出来的,只是民俗杂耍,看似披著摇滚的外衣,可它粗俗、低级、土,这是审美的退步。” 梁澜和乐队成员对视了一眼,又不经意间瞥了瞥旁边已经有些无地自容的青芒乐队,笑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戴茂的说辞,而是环顾站台四周,找到了那个拿著他大檐帽的女生,弯下腰:“美女,能把帽子再借我用一下吗?” 那名女生依依不捨地看了眼帽子,让前排的观眾递了过去。 梁澜接住帽子:“看我今天选的这顶帽子多合適,又黑又大!” 观眾鬨笑。 “戴茂老师,您先等一下,让我把帽子戴好。” 梁澜慢悠悠地把帽子戴到头上,重新拿起话筒:“戴老师,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戴茂愣了一下,点点头。 第223章 隨时欢迎 (上一章把青芒乐队的主唱名字搞错了,邱京是星环乐队的主唱,已经改成赵思源。) …… “我非常非常认同戴老师刚才说的那番话,我们確实不是搞摇滚的材料。” “玩摇滚的,哪能跟我们似的这么不著调啊?” “说白了,我们就是一支纯粹的东北二人转民乐团,是吧老金?” 旁边的金守义笑了笑,没有接话。 “所以说啊,”梁澜看向戴茂,“戴老师说的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汗液顺著梁澜的额头滑下,让他的舞台妆显得晶莹透亮。 而他的表情,也比之前多了一分戏謔。 “只不过……” “咱们这节目好像也不叫摇滚的夏天吧?要不我回头问问陆总,把名字改改?” “要我说,这节目就应该叫二人转的夏天,我们还寻思多唱两首呢。” 这话说完,戴茂脸色铁青,全场观眾都开始起鬨。 甚至有不少人开始对身后的专业乐迷看台区,竖起了不友好的手势。 嘘声大起。 现场像是一下子变成了德云社。 梁澜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观眾逐渐安静下来。 “玩归玩,闹归闹,咱这是正规比赛,都不带急眼的嗷。” 梁澜朝戴茂眨了眨眼,接著看向主持人:“比完了,我们可以下去了?” 钱宸羽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主持人无奈地笑笑:“你们两队还没互相介绍呢。” 梁澜摆摆手:“不碍事,我们场下聊,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说著他走到青芒乐队旁边,搂著赵思源的肩膀:“走吧弟弟。” 后台的导播给几个主持人交代了两句,说不用管他们,活跃一下气氛。 於是环形沙发上,四个人开始聊起了天,顺便念念口播。 过道,梁澜继续搂著赵思源的肩膀,低著头问他:“还想搞乐队?” 赵思源猛地抬起头,差点撞到梁澜的鼻子。 “啊对不起……”赵思源下意识道了声歉,看到梁澜的笑容后,放鬆了下来。 他停下脚步,沉默片刻。 “输给你们我心服口服,被淘汰也是应该的。”赵思源挤出一个笑容,“这次回公司,我应该会被安排到《国风合伙人》那个节目上,乐队的事……以后再说吧。” 梁澜拍拍赵思源的肩膀:“歌唱得不赖,要是想明白了,再来靖川,我跟陆总熟,帮你引荐引荐。” “你说咱俩吗?” 梁澜循声看去,陆让坐在轮椅上,刘成推著他来到过道。 “嘿嘿陆哥,我就小装一手。”梁澜挠挠头。 “是挺熟的。” 陆让点点头,看向赵思源。 赵思源愣了一下,显得很是拘谨:“陆总好……” “不用跟我客气,我又不是你老板。”陆让一边说一边审视著赵思源。 平心而论,赵思源的嗓音条件不错,甚至比楚星河还要好,音色也很有辨识度,是块好料子。 搞摇滚肯定是不行的,摇滚要的不是嗓音条件,而是態度。 泛亚互娱確实给他找了一条好路子,流行乐队在大眾范围內是绝对有市场的。 而且还很大。 但那几家演艺公司,恐怕並不会真的让他一直走这条路。 不过这並不关他的事。 “你唱的很好。”陆让对赵思源说,“未来可期。” “有机会可以来万象坐坐,隨时欢迎。” 说罢,他便让刘成把轮椅挪开,让开一条道。 赵思源道了声谢,和乐手们回到候场室。 “陆哥,这小孩真挺好,他们公司那种玩法,屈才了。” 梁澜看著候场室的位置说道。 “那你帮他掏违约金。”陆让看了眼梁澜。 “呃,那没事了,我就说说。” 陆让顿了顿:“他自己会找上门的。” “为什么?” “直觉。” 梁澜面色古怪地看著陆让,心说你这直觉靠谱吗? 陆让没有多说,刘成推著轮椅,转身往总控室走去。 他出来见赵思源,其实就是来给对方一个简单的心理暗示。 “隨时欢迎来万象”,这几个字对於一个想要离开前公司的人来说,是一种剧毒。 如果赵思源真的有一剎那產生了来万象的念头,他会在做任何公司安排的活动时,反覆在脑子里播放这句话。 然后告诉自己,如果当时早点去万象文化就好了。 “那要是他真来了,陆哥你打算怎么安排?”梁澜说,“这小孩有点儿太乖了,可能不適合玩摇滚。” “流行乐队,还是他现在这套。” “能行吗?” 陆让没有搭话。 前世的某支宝岛乐队可以说是火遍大江南北,有一段时期,哪怕走在大街上,都能隨机听到好几首他们的歌。 凑几个年轻歌手去组一支这样的乐队,似乎也不错。 就看他们自己要不要来了。 …… 第一天的录製进入尾声,一共有十六支乐队进行了比拼,淘汰了八支。 除了两支演艺公司安排的乐队外,出乎意料的是,万象文化旗下的乐队,也被淘汰了两支。 都是被自家乐队给淘汰的。 他们在抽籤的时候,玩心大起,相约到舞台上碰一碰。 说碰就碰,说淘汰就淘汰,对节目没有一点儿眷恋。 陆让也是有点无奈,不过,这恰恰也是这个节目最真实的地方。 他总不能按著这群乐队的头说,你们都给我把其他人干趴下。 节目很顺利,但陆让自己的状態很不对劲。 经过早上的刺激,祖国人和牙叔的人格不停地挤占著他的大脑。 虽说经歷过夏洛克的强制开发,陆让现在已经对这些东西有了一定的免疫力。 但……阿祖他不一样。 他的思想已经扭曲到了极致,受不得一点外部的刺激。 当陆让看到“陆让怎么还活著”的恶评时,感觉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整整一天的时间,都没能消化掉这句话给他带来的伤害。 夜晚,陆让在刘成的帮助下回到长乐巷小院。 躺到床上辗转反侧。 “草!!”在某一个瞬间,陆让突然骂出了声。 他强行把眼睛闭上,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才將意识下沉,来到灰雾瀰漫的意识空间。 三扇门矗立在他面前,造化门依旧大门紧闭。 他走到浮生门前,深吸一口气,將手放在门上。 第224章 缄默的披风 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了出来,抓住陆让的胳膊。 陆让茫然地回过头,看到一个披著星条旗披风、面容狰狞、双眼通红的人站在灰雾中。 祖国人约翰,或者说……只是他其中一个人格的投影。 因为面前这个祖国人,有著和陆让一样的长相,只是看起来更加乖张、病態。 他抓著自己的胳膊,喘著粗气,像是要阻拦什么。 陆让眉头皱起,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面前这个和他长著同一张脸的祖国人,让他猛然间意识到一件事。 过去,他在这里遇见过汉尼拔、斯特兰奇、安嘉和…… 那时他以为,这些人在意识空间里的现身,只是浮生门的一个小小的仪式。 他曾和汉尼拔对视,和斯特兰奇交流,品过斯特兰奇从其他世界带来的红酒,甚至……以意识形態回到过地球…… 但,那些是假的吗? 那些……难道都只是他的幻觉?! 他在一张长桌前喝过的酒……跨越传送门去到地球,在那里游荡了一天……他和父母拥抱道別…… 还有那个……他自以为去到地球开始好好拍戏的原主…… 原来都是假的?! 陆让看著面前祖国人扮相的另一个自己,忽然感觉很恐怖。 原来,一直以来都只有他自己。 “你为什么要出现?”陆让对面前的祖国人约翰说。 如果你不出现,我还会和以前一样,天真地相信那些美好的幻觉。 约翰的脸抽搐著,双眼涌动著刺目的猩红射线。 “陆让……陆让!!你听到了吗?那群臭虫在说什么?!” “他们问你为什么还活著……他们凭什么问你为什么还活著?!” “你救了那个楚星河,你从二十八楼跳下来,你浑身的骨头都断了!在破轮椅上当个残废!” “可他们甚至不愿意在屏幕后面敲一敲他们那高贵的键盘,给你一句讚美!!” “你不觉得很荒谬吗?” “放开。”陆让的声音很轻,但却有一种近乎於绝望的冰冷。 他不再理会这个满脸委屈、无能狂怒的“自己”,转头看向高耸在面前的浮生门。 刚才的那一瞬间,他不仅看清了那些美好的幻觉,更看清了自己身上最致命的缺陷。 【万象门】的运转,依靠的是声望。 只有成千上万人记住他、讚美他,这些声望才会被计入声望体系中。 而约翰,从小渴望的就是这些。 他渴望被爱、渴望被全世界无条件的关注、渴望得到鲜花和掌声。 陆让在现实中获得的关注越多,约翰就越庞大。 而约翰……无法忍受任何背叛。 哪怕只是一个无关之人的隨意评价,就会让他的內心世界彻底崩塌。 不能再任由约翰的欲望继续壮大下去了。 他必须给自己套上枷锁。 约翰害怕不被爱,害怕被误解,害怕被当成怪物。 那么,他只能入戏一个……完全不在乎声望,甚至主动背负罪名、甘愿遁入黑暗的灵魂。 一个即使被整座城市唾骂,被自己誓死保护的市民视为恶魔,却依然会在夜幕降临时,默默拉低面罩、负重前行的男人。 他重新把手放在浮生门上。 “你不能进去!”约翰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抓紧陆让的胳膊,甚至开始落泪。 “你会变成一条狗!一条只会在夜里挨揍,连叫都不敢叫一声的看门狗!!” “约翰。” 陆让掰开约翰捏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 “我不需要他们的爱。” 他看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轻声低语: “因为我,承担得起。” 他推开约翰,將手放在浮生门上,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 “《黑暗骑士》,布鲁斯·韦恩。” 浮生门轰然洞开,冰冷的气息从中涌出。 陆让最后看了一眼旁边的约翰:“再见,祖国人。” 接著他没有任何犹疑,跨入浮生门。 …… 一瞬间,所有的感知被掠夺。 紧接著,他的右侧肋骨传来剧痛。 这里是哥谭,他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刚才在天台上,为了从双面人哈维的枪口下救出吉姆的儿子,他纵身一跃將丹特扑下高楼,与之一同坠落。 他的左腿膝盖,在撞击中变了形,每呼吸一次,骨折处的肌肉都会抽搐。 警笛声划破雨夜,撞入陆让的耳朵。 哥谭警局的警犬开始在远处狂吠。 “嫌疑人往东侧巷口跑了!” “重复一遍!逮捕蝙蝠侠!他射线谋杀哈维·丹特!还有警员吴尔茨、马洛尼等五人……都是他杀的!” “准许开枪!准许开枪!” 喇叭里传来的声音他听到过,那是他曾经无数次在黑夜里拼死救下的警员的声音。 但此刻,那些声音没有半分感激。 身体的主人布鲁斯·韦恩动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掌撑著地面摇晃著站了起来。 一瘸一拐地往巷口阴影里走去。 陆让能够感受到布鲁斯·韦恩的內心世界。 愤怒、委屈、自怜,这些负面的情绪一概没有。 这是一个如顽石般深邃的灵魂。 善恶参半的哈维·丹特,在市民的眼中是“光明骑士”。 没有人知道被他和蝙蝠侠隱藏掉的另一面,是一个罪大恶极的恐怖分子。 布鲁斯·韦恩决定自己承受这一切。 “光明骑士”死了,为了给这座绝望的城市留下希望的火种,他只能当那个反派。 陆让看著这个男人在黑夜里受尽折磨,看著他失去挚爱,看著他被市民扔石头、被曾经保护的人唾弃。 陆让看著他,最终拖著一条残腿,默默消失在夜色里。 “你要么作为英雄死去,要么活得足够久,眼睁睁看著自己变成恶棍。” “但我可以承受这些,因为我不是他们需要的英雄。” “我可以成为任何样子。” “一个无声的守卫……” “一个警惕的保护者……” “一个……黑暗骑士。” 祖国人的披风是星条旗,它是所有权力和欲望的象徵。 而蝙蝠侠的披风,是黑色的,它代表著…… 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