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辽东一小兵》 第一章 辽东汉人! 天启六年正月十五,既后金天命十一年正月十五。 辽东腹地。 天刚蒙蒙亮。 雪是上半夜开始落的,到了这个时辰,已然积了半尺有余。 铁岭卫十里外的一处半山腰上,十三户人家的茅屋零散地趴在雪坡上。 屋子低矮歪斜,此刻都被厚厚的白雪覆了顶,远远望去,像是雪地里长出的灰白色蘑菇。 村落静得出奇,连犬吠也听不见一声——去年秋后,最后那条看门的老黄狗,已被主人家含泪勒死,剥皮拆骨,熬成了餬口的肉汤。 “吱呀——” 就在这时,一扇破旧的木板门被推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接著是半个身子。 出来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已近成人,肩膀宽阔,只是脸上还带著些未褪尽的稚气。 他身上那件棉袄不知补过多少回,补丁叠著补丁,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头早已板结髮黑的旧棉絮。 最扎眼的是他脑后的辫子。 说是“金钱鼠尾”,可编得实在粗糙,只在脑后留了粗粗一綹头髮,用根破布条草草束了。 前额和头顶的头髮却未剃净,参差不齐地覆著,乍一看,就像是一个留著平头的古代人脑门后掛著一根大辫子。 这般模样,在建奴眼里自是“不伦不类”,可在这偏远山村里,谁还顾得上这许多? 他叫王朔。 是个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七年了。 萨尔滸之战那年,他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那时他还是个八岁的少年,父亲是大明辽东三万卫指挥僉事王佐。 萨尔滸之战时,父亲临危受命,成了三万卫指挥使。 穿越而来的王朔原本是想做些什么的,甚至想要依靠穿越者对於歷史的了解改变萨尔滸之战的结局。 只可惜,那时候的他太小了。 再加上穿越不过两天萨尔滸之战就彻底爆发了,所以他什么也没改变。 城破那日,父亲浑身是血,铁甲上嵌著折断的箭杆,却仍將他死死推上马背,嘶声喊: “朔儿,活下去!” 马蹄声、喊杀声、城墙崩塌的轰鸣……还有父亲最后回头那一眼。 即便身为穿越者,但因为融合了原主的记忆,他还是感受到了那刻苦铭心的父爱! 后来,他在父亲亲兵的拼死掩护下,和体弱多病的叔叔王宇、年方五岁的堂妹王紫嫣,逃到了这铁岭卫十里外的深山里,就此落脚,一住便是七年。 护送他们的亲兵尽数战死! 王家全族三百多人亦尽数殉国! 城破家亡、又身处辽东腹地,按理说他此生只能沦为建奴奴隶,了此残生了。 但好在他继承了这身体原主的天赋:天生力大无穷,且过目不忘。 善射箭,通武艺。 叔叔教的四书五经,他看一遍便能背诵。 旁人教的刀法,看一遍就能有样学样。 拉得动五百斤的硬弓。 家传那杆八十斤的精铁点银枪,他舞动起来也是毫不费力。 王朔常常自嘲: 若在大明,凭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皓首穷经,考个文状元未必不能。 凭这身可舞八十斤铁枪的力气,沙场搏杀,挣个武状元也非难事。 父亲生前也曾这般笑言,说他王家要出个文武全才了。 可惜,这里是辽东。 是被努尔哈赤占据的辽东。 这里没有科举考场,没有校场演武。 只有深山,老林,狩猎,缴税,还有脑后这根屈辱的、却又不得不留的辫子。 如今的生活虽苦,但比起辽东绝大多数汉民,已算好了。 天命六年之后,努尔哈赤在辽东全面推行“计丁授田”。 汉民土地被尽数收归后金,分给满洲贵族与八旗兵丁。 辽东汉民彻底沦为“庄丁”,也就是农奴。 他们被编入“拖克索”,也就是农庄,需为领主耕种、服劳役,所得粮食大部上交,自己仅得餬口,境遇比黑奴尤惨。 汉人百姓以“十三丁、七牛”为一庄,划归八旗管辖,严禁逃亡。 庄丁无行动自由,逃亡者处死,藏匿者同罪。 此时的建奴,实是奴隶制社会,所有辽东汉人,皆是建奴的奴隶。 面对这般压迫,辽东汉民多次起义反抗。 如天命六年的镇江起义,努尔哈赤採取血腥镇压,屠城、灭村之举屡见不鲜。 天命十年的“辽瀋大清洗”中,被怀疑“通明”的汉人、富户被集中处决。 更有“杀穷鬼”之策! 努尔哈赤认为无粮汉民是叛乱之源,下令屠杀贫民,仅辽阳一地,死者便以数万计。 为彻底摧毁汉民族认同,努尔哈赤还厉行“剃髮令”,自天命四年起严格执行,违者“杀无赦”。 汉民被蔑称为“尼堪”。 辽东原有户口约三百万,至努尔哈赤晚年,仅剩百余万。 除战死、逃亡外,大量百姓死於屠杀、饥荒和瘟疫。 而王朔所在的这个小村子之所以还能存在,完全是因为地处偏僻,且人员组成复杂——有逃难来的汉人,有流亡至此的蒙古人,甚至还有少数不堪压榨的女真贫民。 且当建奴袭来时,他们全村人便会逃进深山里,等建奴离开之后在出来。 如此折腾了两次,建奴也就懒得再费功夫了,只要他们按时缴纳钱粮税赋,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故而,王朔目下的处境,勉强还算是个“自由民”。 若是穿越成那些“拖克索”里的庄丁,过著猪狗不如的日子,他或许早就寻了短见。 但现在,他还想活著。 活著,才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渺茫如风雪夜里的一星烛火。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感到好奇,既然活的这般辛苦,为什么不逃回大明呢? 王朔当然想过逃回大明! 而且无时无刻都在想! 因为只要回到大明、验证身份,他就可以继承家族世袭的指挥僉事,这可是四品的武官,立刻躋身中高级武官阶层。 但他目前根本无法回到大明! 因为他目前所处的地方位於辽东腹地,想要回到大明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穿越大半个辽东腹地,抵达大明掌控的锦州一带。 一条是入蒙古,然后穿越蒙古抵达锦州一带。 但这两条路都太难了,动不动就是七八百里,沿途还会遭遇数不清的建奴和蒙古骑兵,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王朔只能继续等下去,等一个合適的机会再逃回大明! 第二章 寧远之战! 思绪迴转,王朔站在门口,呵出一口白气,看著那气在寒风里顷刻消散。 再次打量了一下门前的雪,他转身从门后取出那把禿了半边的木杴,开始清理门前的积雪。 一杴,又一杴,雪被铲到两旁,堆出两道矮墙。 动作熟练而沉默,仿佛这个动作,他已重复了千百遍。 清理完毕,他將木杴靠墙放好,再次转身进屋。 屋里似乎要比外头更阴冷。 且屋內除了两张大土炕,几乎再无其他家具,仅有的几件木製器具也显得异常简陋且陈旧。 一个缺了口的木桌靠在墙边,上面放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角落里堆放著一些农具和生活杂物,隨意而杂乱,透露出主人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叔叔王宇蜷在炕角一床打满补丁的棉被里,正咳得撕心裂肺。 堂妹王紫嫣睡在另一头,十二岁的小姑娘瘦得厉害,裹在同样破旧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尖瘦的小脸。 “朔儿.....” 王宇喘著气,哑声唤他。 他自小身体不好,无法从军,所以弃武从文考上了秀才,只可惜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 “叔,我去打水,你再睡会儿。” 王朔低声应了,从墙角拎起两只硕大的木桶。 推开木门,寒风卷著雪沫子,劈头盖脸打进来。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踏入茫茫雪地。 村子吃水,全靠后山这口天然形成的潭子。 潭不大,水却深,且是活水,寒冬腊月也不至完全冻透,只是水面总要结上厚厚一层冰。 王朔到时,潭边已有了人。 李虎、高明、张阿宝、胡三、赵四,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聚在潭边。 个个都是破棉袄、烂草鞋,脸冻得发青,嘴唇泛紫,不住地跺脚呵手。 见王朔来,几人脸上都鬆了松。 “王朔哥。” 李虎招呼一声,声音闷闷的。 王朔点点头,放下水桶,目光先落在冰面上。 冰层泛著青黑色的寒光,厚实坚硬。 边缘处,昨日取水凿开的冰窟窿,一夜过去,又封上了一层厚冰。 王朔弯腰拾起靠在潭边的铁镐,隨后双臂运力,铁镐高高抡起,又重重落下。 “砰!砰!砰!” 三声闷响,乾脆利落。 冰面上蛛网般的裂纹应声绽开。 第四下时,“喀啦”一声,一大块冰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潭水,寒气扑面。 “王朔哥好力气!” 张阿宝赞了一句,又嘆道: “我自个儿来,怕是要凿上几十下。” 王朔没接话,只將铁镐搁到一旁,取水桶弯腰舀水。 冰冷的潭水溅上手背,刺骨生疼。 这活耗力气,偏偏他力气最大,所以这活向来都是他干的。 当然,王朔也不在乎。 他提起满满一桶,臂上筋肉在单薄的棉袄下隆起清晰的轮廓。 这几十斤的水桶,旁人需两人合力才抬得动,他一只手便提了起来,稳稳放在一旁。 “这鬼天气!” 高明蹲在冰窟边,一边伸手撩水搓脸,一边低声咒骂: “简直冻死个人!狗日的天,狗日的雪,狗日的建奴........” “高明,嘴上把个门!” 旁边有人急忙低声喝止,眼睛不安地往山道方向瞟了瞟。 “那些话是能浑说的?让建奴的探子听去,你有几个脑袋?” “探子?” 高明嗤笑一声。 “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除了来收税的韃子,鬼才来!我听说建奴又要打仗了,他们现在可没功夫管我们!” 王朔舀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因为在原本的歷史上,寧远之战就发生在这个月。 这些日期,他记得很清楚。 可身处此地此境,知晓歷史走向,非但不能带来半分心安,反而像心头压了块巨石。 他知道风暴將至,却不知自己这片飘萍,能否在风暴中倖存。 “王朔哥。” 张阿宝也凑过来,脸上愁云密布。 “我娘夜里偷偷哭了,说缸里那点粟米,掺上麩皮野菜,也顶多再撑三天,这几天建奴还要来收税,这税可怎么交啊?” 一片沉默。 只有寒风吹过光禿禿的枝椏,发出呜呜的悲鸣。 生活在这片山林之中,他们可以耕种的土地极其有限,种出来的粮食大部分都要给建奴交税,剩下的自己都不够吃。 但仅仅是这些粮食还远远不够建奴规定的税额,因此建奴还要徵收其他税,这些税以实物为主,比如各种猎物、皮货、肉乾、人参之类的山货。 林林总总的税加起来,差不多两个月就要交一次税! 本来按照建奴的规矩,王朔这群汉人根本不配持有兵器、弓箭,也不配私自进山打猎。 但正如之前所说,这里实在是太偏僻了,而且王朔他们本身就生活在山中,谁还能真的阻止他们打猎? 因此建奴懒得管他们,只要税能交上来,別的建奴压根不管! 建奴心里门儿清。 他们让这群汉人“打猎抵税”,不是因为善良,而是让这帮人自己上山拼命,毕竟这可比派人去打猎省事多了。 打到猎物他们来收税、不小心被猎物杀死他们也能省点心,怎么算都不亏。 可这样带来的后果就是他们的日子越来越苦,每家每户基本上都没什么存粮。 特別是青黄不接、或者冬天的时候,就只能进山打猎了。 可冬天猎物本身就少,很难打到猎物。 总而言之,这日子是越来越苦、越来越难了......... 就在这时,胡三朝雪地里啐了一口,愤愤不平的骂道: “交税?咱们村还能拿出粮食交税?再交税咱们可都要饿死了!” “还有上月村头刘婶家的小子夜里没了踪影,前几日,王老四家二狗说是进山捡柴,也是一去不回。” “这建奴真是把咱们当猪养了!” 最近几个月,村里不断有人失踪,起初村里还以为是被什么野兽给叼走了,但很快就有人发现这些人压根不是被野兽叼走了,而是被建奴给掳走了。 但即便知道了真相,他们也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王朔將第五桶水提上来,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几个少年都愣住: “努尔哈赤要打寧远,自然急需粮草夫子,咱们这儿还算好的。” “其他地方的汉人百姓,估计十有八九都被抓到前线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惊讶的问道: “王朔哥,你咋知道要打寧远?” 知道建奴要打仗不稀奇,可知道建奴要打寧远这就很稀奇了。 王朔沉默著,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的吧? “我瞎猜的!別废话了,赶紧打水吧!等下咱们几个再进山,看看能不能搞点吃的东西。” 王朔不想多说,也懒得继续帮別人打水,弯下腰提起两只水桶便离开了。 眾人也纷纷闭嘴,然后依次打水。 第三章 建奴来了! 等王朔回家的时候,屋內已经有了些许暖意,十二岁的堂妹王紫嫣正在厨房忙著做饭。 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已经有了大人摸样。 他们的“厨房”是在房屋一角辟出的火塘区,兼具做饭、取暖、照明的功能。 做饭的时候,整间屋子就都暖和了。 早上吃的饭也极为简单,是用小米、高粱米加上一些秋天晒乾的乾菜以及一小撮盐煮成的粥。 盐是村里人自己捣鼓出来的,在山上分布著一些盐碱地,这些地方的土里天然就含有盐分,村里的老人就是用这些盐碱土来製盐的。 虽然这盐味道又苦又涩、顏色还发黄髮黑,但咸味是实打实的,足够人活命了。 午饭大概在下午三点左右,吃的是乾饭,偶尔会加点肉乾什么的。 至於晚饭..... 自然是没有的,眼下这环境,只能一天两顿。 很快,粥煮好了,一家三口餵著桌子开始吃饭。 三个人的饭碗虽然一样大,但王朔碗里的粥永远是最多、最浓稠的,王宇次之。 至於王紫嫣,碗里的粥稀的都能看出倒影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王家就王朔一个壮劳力,他要是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 到时候全家三口都得饿死! 王朔有时候会主动將饭剩下一些给这个妹妹,小姑娘总会像得到宝贝似的將碗底都舔个乾乾净净,看的王朔双眼发红。 吃完早饭,王朔看向王宇道: “叔,我等会儿打算和张阿宝他们几个再进山看看,看能不能打点猎物什么的,村里的存粮不够了,而且建奴最近两天可能还要来收税,必须早做准备。” 王宇没有阻拦,只是点了点头道: “去吧,自己注意点!” 王朔点了点头,然后就准备出门去招呼其他人。 可就在此时,一阵异样的声音,隱隱从东南方的山道传来。 噠噠......噠噠噠...... 开始还很远,很模糊,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 但很快,那声音就清晰起来,沉重,整齐,带著一种冰冷的韵律。 是马蹄声。 不止一匹。 王朔心头一震,因为他知道是建奴来了! 很快,村里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马蹄声,都知道是建奴来了。 只是靠近村子里的几百米路不好走,只能下马步行,所以过了约莫半刻钟,三个建奴这才出现在了村子里。 村里早已骚动起来。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缝,又迅速合上。 女人们將孩子死死搂在怀里,捂住他们的嘴,自己则透过窗纸的破洞,惊恐地向外张望。 男人们则慢吞吞地从各自的破屋里挪出来,聚集到村中的空地上,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王朔安抚了一下叔叔和妹妹,也走到人群中默默站定。 三匹马,三个兵,呈品字形立在空地中央。 马是蒙古马,不算高大,但骨骼粗壮,只是此刻都瘦得肋骨条条可见,不过想想倒也正常,现在这个时候,好马早就被拉到前线去打仗了,留下来的可不就只剩下这些瘦马了。 同样的,这三个建奴骑兵也不算是精锐,这点从他们的装扮上就看的出来。 马旁的建奴骑兵,披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棉甲,甲叶缝隙里塞著灰色的旧棉御寒。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颧骨上一道紫红色的刀疤,从眼角直划到嘴角,让那张本就凶悍的脸更显狰狞。 他左手勒著韁绳,右手隨意搭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目光如冰冷的剃刀,缓缓扫过聚拢的村民。 他的目光在王朔脸上停留了一瞬。 或许是因为王朔的身量在人群中略显突出,也或许是因为少年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但他很快就不在乎了,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扫视著眾人,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隨后刀疤脸清了清嗓子,用生硬的汉语,夹杂著浓重的满语腔调,高声喝道: “葛洪!出来!”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自动分开一条道。 四十出头的村长葛洪,佝僂著背,小跑著上前,在距离马头五六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额头触地: “大……大人……” “啪!” 马鞭没有真的抽在葛洪身上,却在他脸前极近处凌空一抖,发出一声脆响,带起的寒风颳得葛洪脸颊生疼。 葛洪浑身一颤,往后一仰,狼狈地跌坐在雪坑里,额头不偏不倚磕在旁边半截埋入雪中的石碾上,登时破了个口子,鲜血混著雪水泥泞,糊了半张脸。 刀疤脸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不再看葛洪,而是从怀里摸索出一张摺叠的、边缘破损的粗黄纸,展开凑到眼前,用那磕磕绊绊的汉语念道: “汗王有令!因战事需要,各寨、各屯庄需按丁纳粮!每丁五十斤,限期两日缴齐!” “五十斤!” “老天爷!去年才二十斤!” “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惊呼、哀嘆、绝望的低语嗡嗡作响。 王朔心里飞快地计算著:村里能算作“丁”的,男女老幼中勉强能出力的,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人。 每人五十斤,便是近千斤! 可全村上下搜刮乾净,所有能吃的粟米、杂豆、醃菜、乃至墙根下留著做种的芋头,加起来能有个五百斤顶天了! 刀疤脸身后一个年轻的建奴骑兵,脸上还带著些未脱的稚气,见状嗤笑一声,用满语飞快地说了句什么,语气里满是嘲讽。 刀疤脸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年轻骑兵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讥笑未减。 隨后刀疤脸转回头,提高了嗓门,那生硬的汉语像是钝刀子在刮擦骨头: “没有粮?好说!” 他手中的马鞭再次抬起,这一次,鞭梢缓缓移动,如同毒蛇的信子,挨个点过人群中的青壮年。 李虎、高明、张阿宝、胡三、赵四…… 鞭梢的阴影掠过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最后,停在了王朔的方向。 “用人抵!” 刀疤脸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残酷。 “十个丁壮!后日此时,我来带人!有粮交粮,没粮,交人!” 死寂。 方才的嗡嗡声瞬间消失了。 只有北风呼啸著穿过茅屋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远处山林里,不知是乌鸦还是別的什么鸟,悽厉地“嘎——”叫了一声,更添了几分不祥。 “大……大人!” 葛洪挣扎著从雪地里爬起,也顾不上额头的伤口,重新跪好,不住地磕头,雪混著血水沾满了他的额头和花白的鬢髮。 “大人开恩!开恩啊!这冰天雪地,地里颗粒无收,山里……山里连只野兔都难寻啊!一千斤粮,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啊!十个丁壮,这……这村子就垮了啊!求大人宽限些时日,哪怕……哪怕开春……” “聒噪!” 刀疤脸不耐烦地打断他,猛地一勒韁绳。 他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著雪地。 “宽限?汗王的军令,谁敢宽限?” 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村民。 “后日!要么粮,要么人!” 说完,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 另外两个骑兵也立刻跟上,三匹马朝著来时的山道小跑而去,马蹄溅起混著冰碴的雪泥,打在离得近的村民脸上生疼。 那个年轻骑兵在即將拐出村口时,又特意回过头,目光在方才点过的几个少年脸上再次扫了一遍,嘴角那抹残忍而轻佻的笑意更深了,仿佛在清点已经到手的货物。 然后,他一夹马腹,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被风声吞没。 第四章 猎熊! 建奴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空地上的村民们依旧僵立著,像雪地里一尊尊绝望的雕像。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寒风中断断续续。 这粮,他们是真的拿不出来啊! 葛洪还跪在雪地里,额头抵著冰冷的雪泥,鲜血混著雪水糊了半张脸。 片刻之后,他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伸手抹了把脸。 当那沾满血污的手从脸上移开时,那双之前一直低垂著、满是谦卑和恐惧的眼睛此刻却颇为锐利,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撑著膝盖,缓缓站起,动作不疾不徐,然后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仍在哭泣的村民道: “別哭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奇异般地,那令人心慌的抽泣声竟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葛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都到我家来。” 葛洪又说,然后转身径直朝著自家的茅屋走去。 村民们面面相覷,但最终还是默默跟上。 葛洪家是村里最大的屋子,但也只是比其他屋子多隔出半间罢了。 二十几个人挤进去,立刻显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难。 葛洪站在靠里的土炕边,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麻木、恐惧、绝望的脸。 “哭没用,求也没用。”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人心上。 “建奴要粮,要人,不是求两句就能免的,咱们得想法子。” “想法子?能有什么法子?” 李虎爹抱著头,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全村现在估计都凑不出三百斤粮,他们要一千斤!要十个丁壮!咱们能变出粮来?能变出人来?” “粮要是全交了,咱们吃什么?等者饿死吗?”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因为李虎爹说的没错,村里早就没什么粮食了。 至於十个丁壮...... 这更是万万不能交出去的,村里总共也就四五十来口人,要是一下子少了十个丁壮,剩下的人很难活得下去。 而且一旦被建奴带走,多半是九死一生! 没人愿意被建奴带走,也没人愿意把自己的家人交出去! “粮虽然没有,但这税,咱们或许真能交上。” 突然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胡老刀。 这个脸上带著疤的猎户一直蹲在门边抱著他的旱菸杆,此刻抬起头,疤脸上那双小眼睛里闪著某种孤注一掷的光。 “年前的时候,我进山追一只狍子,走深了,在鬼见愁那片山坳里,看见个熊窝。” 屋里瞬间一静。 “熊窝?” 有人颤声问。 “嗯。” 胡老刀点头,狠狠吸了口早已熄灭的烟杆,仿佛能从里面吸出勇气来。 “是黑瞎子,我看得真真的,脚印子新鲜,洞口还有蹭掉的毛,估计就在那附近猫冬,个头不小,看脚印,少说三四百斤。” “三四百斤的黑瞎子……” 有人低声重复,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一只三百斤的熊。” 胡老刀继续说,带著猎人特有的算计。 “净肉能出两百斤,熊皮完整的话,能值不少银子,熊胆更贵,还有四个熊掌……林林总总加起来,抵一千斤粮的税绰绰有余,建奴要粮,咱们给他等价的肉,拿了肉他们就……” “他们就不要人了?” 有人急切地问。 胡老刀沉默了一下,没接话,然后看向了葛洪。 葛洪也沉默著。 他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他当然知道熊的价值,但他更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他们恐怕要的不只是粮。”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王朔。 少年站在人群边缘,背靠著土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王朔哥,你什么意思?” 李虎问。 王朔的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葛洪脸上与他对视。 “刚才那个刀疤脸,念什么狗屁王令的时候特意强调了『因战事需要』,这说明建奴正在打仗,打仗最缺的是什么?是粮,没错。” “但同样缺的,是夫子,是炮灰,是能填壕沟、能挡箭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所以,就算咱们凑齐了粮,他们可能还是会要人,到时候咱们又该怎么办?”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从门缝、窗缝钻进来的呜呜声,像无数冤魂在哭。 眾人的脸色从刚才那一丝希望的红润,迅速褪成更深的惨白。 葛洪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王朔说的大概率是真的。 他不是没杀过建奴,他懂这些禽兽的行事逻辑。 有时候要粮是幌子,要人才是目的。 就算你交出双倍的粮,他们也能找到理由把人带走。 比如“徵调夫子运送粮草”,又比如“协助大军修整道路”。 理由多的是。 片刻后,葛洪睁开眼,脸上那点疲惫和忧虑重新被平静掩盖。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先打熊。” 他说,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稳,甚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先把他们要的东西准备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又看向胡老刀: “老刀,你带人去办这事儿,记得带足傢伙,小心点。” 隨后他又看向王朔,目光复杂: “王朔,你也去。” 最后,他扫视眾人: “都回去准备,凑点乾粮,凑点肉乾,给进山的人带上,吃饱了才有力气拼命。” 眾人默默点头,陆续散去。 屋里只剩下葛洪和胡老刀。 胡老刀走到葛洪身边,压低声音: “王朔小子说的……” “我知道。” 葛洪打断他,声音很低,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但没办法,咱们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先带人把熊打了。” 胡老刀不再说话,重重点头之后,转身离开。 隨后葛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著窗外又开始飘起的细雪。 他的眼神不自觉的飘远,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辽东的战场上,和袍泽们一起挥刀冲向建奴铁骑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不叫葛洪,他叫葛振山。 是辽东铁岭卫的一个小旗官,手下有十个兄弟。 萨尔滸那年,他带著兄弟们奋勇杀敌,十个兄弟死了九个,他身中三刀,被一个建奴巴牙喇砍在右臂上,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他装死躺在尸堆里,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他逃到这里,隱姓埋名又当了村长。 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求饶,学会了在鞭子抽过来时瑟缩发抖。 他把过去的刀法、过去的血性、过去的骄傲,都深深埋起来,埋得连自己都快忘了。 现在的他只希望这些能埋一辈子! 第五章 御赐长枪! 另一边,王朔回到了自家那间低矮的茅屋。 “叔,我回来了,下午要进山打猎,胡老刀说山里有个熊窝,只有掏了熊窝才能交税。” 王朔衝著坐在炕沿边的王宇说道。 王宇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他知道王朔非去不可,也不想再去劝。 隨后王朔走到墙角开始收拾东西。 他从墙角的墙壁上取下自己的装备: 一张特製的榆木弓,弓臂比寻常猎弓粗了近一倍,弓弦是鞣製过的牛筋,拉力足有二百斤。 这是村里铁匠胡三爹,胡老刀的兄弟,费了老大劲才给他做的,用了最好的木料,反覆上油阴乾,光是弓臂就做了大半年。 箭囊里有十五支箭,箭杆是削得笔直的硬木,尾羽有些残破,但箭鏃是胡三爹用收集来的废铁精心打制的三棱透甲锥形状,虽然工艺粗糙,但穿透力极强。 还有一柄短刀。 同样是特製的,刀身比常人的刀长两寸,厚一倍,单面开刃,刀背厚重,可劈可刺。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寻常人挥舞几下就会手臂酸软,但对王朔来说,刚好趁手。 他將弓和箭囊背好,短刀插在腰间。 然后,他走到屋子最里面的墙角,那里堆著些柴禾和破旧农具。 他蹲下身拨开表层的杂物,露出下面的泥土。 用短刀挖了几下,很快,刀尖碰到一个硬物。 是一个用厚厚的、浸了桐油的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王朔小心翼翼地將它挖出来,拂去上面的泥土。 油布已经有些发硬,但依旧完好。 他一层层解开,先露出来的,是一本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书册,纸页泛黄,封面上是手写的楷书《王氏家谱》。 王朔將它轻轻放在一旁。 下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牌,边缘有些磨损,正面阴刻著“大明辽东三万卫指挥僉事王”几个字,背面是一个“佐”字。 这是父亲的身份腰牌。 王朔握在手里,铜牌冰凉。 他看了片刻,將它和家谱包在一起,又看向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桿长枪。 枪长七尺左右,通体青黑色,唯有枪头下三寸吞口处,隱隱透出鑌铁百炼后特有的、细密如星云般的纹理。 枪桿粗如鸭卵,非木非竹,乃是最上好的精铁所铸,握上去冰凉沉重,却自有一股沉凝扎实的质感。 枪头狭长,棱开三面,血槽幽深,即便在这无光处,刃口仍流转著一抹若有若无的寒芒。 吞口下方,靠近枪桿处,阴刻著四个蚕豆大小的篆字——“雄戟王氏”。 八十斤精铁长枪,是太祖皇帝朱元璋赏赐给王家先祖的。 王家先祖是太祖皇帝的老乡,天生神力,善使大枪,跟著太祖打天下立了功,太祖便命匠人打了这桿枪赏他。 王朔单手握住枪桿中段,臂上肌肉缓缓绷紧。 隨后直接將其举了起来,神情无比淡然。 因为这把枪他在两年前就可以举起来了,一年前更是可以完整的耍一遍自小学的王家枪法。 今年力气又涨了些,拿在手里已经感受不到沉重了,只觉得刚刚好。 这种事看似夸张,但在正史上也並非罕见。 如商之恶来、秦之乌获、任鄙、秦武王嬴盪。 又或者汉之典韦、许褚、吕布。 宋之岳飞、明之刘綎、王来聘等等...... 这些人无一例外不是正史中记载的大力士,他们手中的兵器比之王朔手中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王朔,也只是他们中的一员罢了! 这应该也算是他身为穿越者的金手指吧? 只可惜,枪太长,太重,是战阵之器,適合开阔地衝杀,不適合山林狩猎,更不適合在狭窄的熊洞前施展。 这要是一把长刀,王朔就直接带著去猎熊了! 身后的王宇看到这一幕,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些发酸。 大概是为自己的这个侄子感到可惜吧? 明明天赋异稟、过目不忘、自己教过的四书五经熟烂於心,锦绣文章也能张口就来,凭这份才学,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不过探囊取物! 明明天生神力,力能扛鼎,能开五百斤硬弓,八十斤的祖传长枪舞的虎虎生风,凭这身武艺,沙场建功、封侯拜將亦是等閒之事! 文武双全,千年不遇! 但可惜,生不逢时啊! 生在了辽东、活在了建奴的铁蹄下..... “哎!” 良久,一声嘆息响起。 王朔听到了,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盯著长枪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將它重新用油布仔细裹好,放回原处,重新盖上泥土和杂物。 “阿哥……” 身后传来细弱的声音。 王朔回头,见王紫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仰著小脸看他,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眼圈红红的。 “怎么了?” 王朔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身,平视著妹妹。 王紫嫣抽了抽鼻子,声音带著哭腔: “你真要进山打熊……熊很凶的,我听说,一巴掌能拍断树……阿哥,你能不能不去?” 王朔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妹妹枯黄的头髮,放柔了声音: “別怕,胡叔说了,是黑瞎子,不是棕熊,黑瞎子没那么凶,而且我们人多,有弓箭,可以布置陷阱,没事的。” “可是……可是昨晚雪那么大,山里肯定很冷,路也滑……” 王紫嫣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而且,山里不只有熊瞎子,万一……万一遇到棕熊怎么办?我听胡三哥说,棕熊比黑瞎子大好多,站起来比房子还高,根本打不过……” “不会的。” 王朔替她擦掉眼泪,语气篤定。 “胡叔是老猎人了,他看准了的就是黑瞎子,放心吧,阿哥厉害著呢,你忘了,去年那只大野猪,也是阿哥打的。” 王紫嫣想起去年秋天,王朔独自扛著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回来的样子,心里的恐惧稍微散去一些,但还是紧紧抓著王朔的袖子,不肯鬆手。 王朔微微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行了,去帮阿哥把进山的衣服拿来。” 王紫嫣抹了抹眼泪,跑到炕边,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套行头: 一条厚实的、打著补丁的棉裤,一件同样厚实的夹袄,还有一双用鹿皮简单缝製的靴子。 靴子很旧了,鞋底磨得有些薄,但比王朔脚上那双破烂的草鞋好太多。 平时在家,他就穿草鞋,省著皮靴,只有进山打猎,或者冬天最冷的时候,才捨得穿。 王朔换上皮靴,踩了踩,还算跟脚。 又將棉裤和夹袄套在外面,整个人顿时显得臃肿了些,但也暖和了许多。 最后,他戴上一顶同样用兽皮边角料缝製的帽子,將耳朵也护住。 “阿哥,你要小心。” 紫嫣又忍不住叮嘱,將一包东西塞进王朔手里。 是用破布缝的小包,里面鼓鼓囊囊,摸著像是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和几块肉乾。 王朔接过来,揣进怀里,用力抱了抱妹妹瘦小的身子: “在家照顾好你爹,等我回来。” 第六章 宝弓!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榆树下,已经聚了人。 进山的一共八个人: 胡老刀作为领队必不可少,他背著一把厚重的开山斧,腰间掛著柴刀和绳索,像个全副武装的刺蝟。 王朔作为主力,背著那张特製的二百斤硬弓,腰间插著特製短刀,穿著皮靴,站在雪地里,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李虎、高明、张阿宝,三个同村少年都是十六七岁年纪,穿著破棉袄,背著村里公用的、拉力普通的猎弓,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还有三个人,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与村里其他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居住在村里的蒙古三兄弟。 老大阿布吉,约莫三十岁,身形高大,骨架宽阔,穿著一件半旧的、毛色混杂的羊皮袄子,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块岩石。 老二吉尔图,二十八九岁,比哥哥稍矮,但更精悍,眼神锐利。 最小的叫赤那,才十六岁,身形已经赶上两个哥哥,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未脱的稚气。 他们是五年前逃到这里的,比王朔他们家晚了两年。 据说是被建奴从蒙古掳来在辽东为奴,受不住虐待,兄弟三人杀了看守逃进深山,辗转流落到此。 村里人见他们可怜,又都是苦命人,便收留了他们。 阿布吉和吉尔图能干重活,打猎也有一手,很快就融入了。 他们对赤那这个幼弟极为宠爱,重活累活从不让他干,有吃的也先紧著他。 赤那性子活泼,学汉语很快,和王朔年纪相仿,两人很能玩到一处,赤那还教了王朔蒙古话。 再加上村子里野人女真老人教的满语,王朔现在通晓汉、蒙、满三门语言。 没办法,住在这大山上,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得自己找点事儿做才不无聊。 “王朔安达!” 赤那走了过来,用汉语和王朔打招呼。 王朔点点头,打量了一下赤那的装备。 赤那背著一张弓,那张弓很特別——弓臂是榆木叠牛角的,外侧刷著暗红色的漆,上面用彩漆绘著已经斑驳褪色的图案,像是狼群追逐猎物的场景。 弓弰处繫著一缕早已褪成灰白色的陈旧蓝绸。 这张弓,王朔见过,也试过,是赤那的祖传宝弓,据说有五百斤的拉力。 不过除了王朔,村里没人拉得动。 “怎么?这次你也要去?” 王朔问道。 “嗯,去帮忙。” 赤那笑著说,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直接將自己背上那张祖传的彩绘硬弓解了下来,双手捧著,递到王朔面前。 “王朔安达,这个,给你用。” 王朔怔住了,看著眼前这张在晦暗天光下依然泛著暗红光泽的宝弓,又看看赤那认真的脸: “赤那,这是你阿布留给你的……” 阿布,也就是父亲,这张宝弓是赤那父亲的遗物! 平日里赤那都当宝贝,根本不让外人碰,也就是和王朔玩的好,才让王朔试了一下,所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王朔颇为惊讶。 “这次危险。” 赤那认真地说,浅褐色的眼睛直视著王朔。 “好弓,要给最厉害的人。” 王朔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这张弓的好,拉力十足,手感沉稳,箭出如电,比他那个二百斤的弓强了不止一筹。 他之前用过一次就念念不忘,但这是赤那父亲的遗物,他再喜欢,也不能开口討要。 没想到,这次赤那主动给了他。 “拿著。” 赤那將弓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容拒绝。 “你用的话,能多杀猎物,大家活命机会大。” 王朔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双手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宝弓。 入手的感觉果然不同,弓臂的弧度、握把的贴合、弓弦的紧绷度,都远非他那张普通猎弓可比。 他试著轻轻拉了一下,弓弦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嗡”鸣。 他將自己那张二百斤的硬弓解下来,递给赤那: “那这个你先用著,等这次打完猎咱们再换回来。” 赤那接过,试著拉了一下,弓开不到半满,脸就有些涨红。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 “王朔安达,你真是个……怪物。” 他用了个刚学会不久的汉语词。 王朔也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这身力气,在常人看来的確是怪物。 这时葛洪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递给胡老刀: “老刀,拿著,路上吃,是村里凑的肉乾,不多,但顶饿,吃饱了才有力气。” 胡老刀默默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约莫有五六斤,再加上其他人隨身携带的口粮,吃个三五天不成问题。 他用力点了点头,没说话,將布袋小心塞进自己隨身的褡褳里。 “小心点。” 葛洪的目光从八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王朔和赤那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找到熊,量力而行,实在不行就回来,我们再想別的法子,命最重要。” “知道了。” 胡老刀应道。 隨后他一挥手,转身踏上了进山的小路。 “走吧!” 王朔朝站在人群里的王宇和紫嫣挥了挥手,又对葛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在胡老刀身后。 李虎三人连忙跟上,蒙古兄弟走在最后,阿布吉和吉尔图一左一右將赤那护在中间。 村民们站在村口默默目送,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呜咽。 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恐惧,有期盼,也有深深的无奈。 他们就像在目送一群走向悬崖的人,明知前路凶险,却只能祈祷他们能活著回来,带回救命的希望。 八个人的身影,很快就被山林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 画面来到王朔这边,进山的路一开始还能看出些模糊的小径痕跡,但越往里走,雪越深,路也越难辨认。 许多地方的积雪能没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將腿拔出来,再深深踩下去。 胡老刀和王朔轮流在前面开路,用削尖的木棍探路,用脚將雪踩实,后面的人才能沿著前人的脚印跟上。 林中寂静得可怕。 光禿禿的树枝伸向灰暗的天空,像无数绝望挥舞的手臂,枝椏上托著沉甸甸的雪团,有时毫无徵兆地“噗”一声坠落,砸起一片雪雾,总能惊得人心头一跳。 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和眾人粗重的喘息声在林木间迴荡。 一连走了一个时辰,眾人这才停了下来休息,顺便吃了午饭。 午饭很简单,每人两块肉乾、一块粗饼外加隨身携带的水。 东西又冷又硬,十分难以下咽。 年纪最大的胡老刀费劲巴拉也才咬了小拇指粗细的肉乾,最后索性也不吃肉乾了,只是將粗饼掰成小块放进嘴里,再喝一口水,等粗饼在嘴里化开再吞咽下去。 因为忙著赶路,所以连烧火取暖的时间都没有。 第七章 五只飞龙! 又过了两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除了雪地上一些早已被覆盖的、模糊的野兽足跡,什么活物也没见到。 “胡叔,这天都快黑了,咱们啥也没碰著啊。” 张阿宝喘著粗气,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口子,渗著血珠。 “冬天,猎物少,都猫在窝里,或者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胡老刀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 “继续走,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明天再往里探。”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寒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 “就这儿吧。” 胡老刀终於停下,指著一处背靠巨大岩壁的凹陷处。 岩壁能挡住大部分风雪,地上积雪也相对浅些。 “卸东西,生火,弄点吃的,明天一早再动身。” 眾人如蒙大赦,连忙卸下身上沉重的装备,隨后便去附近捡乾枯的树枝。 李虎和高明哆哆嗦嗦地拿出火镰和火绒,试图生火,但手脚冻得不听使唤,打了几次都只溅出几点火星。 “我来。” 王朔走过去,接过火镰。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后“嚓嚓”几下,火星引燃了火绒,他小心地吹了几口气,火苗燃起,点燃了准备好的枯枝。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也驱散了一些黑暗和恐惧。 眾人围著火堆坐下,火堆上架著一口锅,锅里面是刚取的雪。 他们晚上打算吃点热乎的,用肉乾和粗饼煮一锅肉糊糊吃。 王朔坐在火堆旁,目光盯著跳动的火焰,耳朵却始终竖著,仔细听著周围的动静。 过人的听力,是他在山林里生存的依仗之一。 突然,他眼神一凛,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隨后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眼神里带著疑惑和紧张。 王朔侧著头,凝神细听。 除了风声,火堆的噼啪声,还有一种极细微的、咯咯的、像是鸟类梦囈般的声音,从右前方大约两百米外传来。 他缓缓站起身,取下背上的弓,对胡老刀做了个手势,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胡老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 有猎物! 他也轻轻起身,对其他人打了个“噤声、跟上”的手势。 八个人熄灭了大半火堆,只留一点微光,然后跟著王朔,躡手躡脚朝著那片树林摸去。 雪很厚,踩下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在风声中並不明显。 王朔走在最前,像一只灵巧的雪豹,几乎没有声音。 赤那紧跟在他身后,浅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 走了约莫一百多米,王朔停下,蹲下身,指了指前方。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百米外有一丛低矮的、叶子落尽的灌木。 在灌木光禿禿的枝椏上,依稀能看到几个蹲伏著的、毛茸茸的黑影。 看起来像是鸟。 而且不止一只。 胡老刀眯起眼睛,借著雪地反光和残余的天光,仔细辨认了一下,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用极低的气声对王朔说: “是飞龙!五只!” 飞龙,学名花尾榛鸡,是辽东深山里的珍禽。 其肉质细嫩鲜美,传说有滋补奇效,在关內是达官贵人追捧的稀罕物。 在辽东,建奴也视其为上等贡品,一只成年的飞龙,抵五十斤粮食的税赋绰绰有余。 五只,就是二百五十斤粮! 几乎能抵税赋的四分之一了! 眾人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著灌木丛上那五个朦朧的黑影。 但紧接著问题来了: 怎么打? 飞龙生性机警,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飞。 而且它们此刻停在无遮无挡的光禿枝椏上,一旦有一只被惊动起飞,其他四只必然同时振翅。 必须在它们反应过来的瞬间,將五只全部射杀,否则一只也留不下。 胡老刀看向王朔,目光灼灼,无声地做了个“射”的手势。 这里只有王朔有“连珠箭”的绝技,能在瞬息间连发数箭。 王朔点点头,没有推辞。 他缓缓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五支箭,將它们並排捏在左手掌心,然后左手稳稳握住了赤那那张五百斤硬弓的弓把。 这是他从小跟著父亲学的法子——左手持弓兼握箭,射完一箭,右手不用回探箭囊,直接从左手取下一箭即可,能最大程度缩短连续射击的间隔。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有些躁动的心迅速平静下来。 隨后他缓缓拉开弓弦,五百斤的拉力让弓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他眯起一只眼,透过昏暗的光线,锁定了百米外那五个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小黑影。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 风声,火堆的噼啪声,眾人的呼吸声,都渐渐远去。 这一刻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五只棲息的飞龙,手中绷紧的弓弦,和指尖冰冷的箭羽。 “嘣!” 第一箭离弦!箭矢破开寒冷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几乎在弓弦回弹的瞬间,王朔的右手已从左手取下第二支箭,搭弦,开弓! “嘣!” 第二箭! “嘣!嘣!嘣!” 其余三箭连发,快得几乎听不出间隔! 五声弓弦震响,在寂静的山林里如同惊雷! “噗噗噗噗噗!” 五声轻微的、箭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传来! “打中了!” 李虎第一个压低声音欢呼。 “全中了?” 高明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王朔哥神了!” 张阿宝激动得脸都红了。 赤那和他两个哥哥也瞪大了眼睛,阿布吉用蒙语低声惊嘆了一句,大意是: “好快的箭。” 不仅快,而且准! 眾人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隱蔽了,欢呼著冲了过去。 胡老刀跑在最前头,衝到灌木丛下,低头寻找。 五只飞龙果然都躺在雪地里,羽毛凌乱,已经死透了。 胡老刀弯腰拾起一只,入手沉甸甸,怕是有三四斤重。 他脸上露出笑容,但隨即笑容又僵住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著手里的飞龙,又蹲下身仔细检查其他四只。 “箭呢?” 胡老刀抬起头,一脸茫然。 眾人这才发现不对劲。 五只飞龙身上都没有箭!只有一个个血肉模糊的贯穿伤口,从前胸进,后背出,將整个身体都打穿了。 “箭……射穿了?” 李虎结结巴巴地说。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齐齐看向走过来的王朔。 射穿一只鸟不稀奇,可这是五只! 百米开外,昏暗光线,一箭一只,箭箭贯穿!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和准头? 古往今来的神射手也不过如此! 第八章 野猪! 王朔看著飞龙身上的伤口,也是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第一次正式用这宝弓,劲儿没拿捏好。” 赤那这张五百斤硬弓,拉力比他平时用的弓大了一倍还多,他又是情急之下全力施为,箭矢的初速和穿透力远超预料,直接射穿了体型不大的飞龙,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我的箭……” 王朔心疼地看向昏暗的树林深处。 他的箭是特製的,箭鏃是胡三爹精心打制的三棱透甲锥形状,虽然粗糙,但用料扎实,工艺繁琐,他一共只有十五支。 刚才一下子射出去五支,还都射飞了。 “你们先回去生火做饭,把飞龙收拾了。” 王朔对胡老刀说。 “我去把箭找回来,箭不能丟。” 胡老刀点头: “小心点,別走太远,天快黑透了。” “我陪你去。” 赤那说。 “不用,你留这儿帮忙。” 王朔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个火摺子晃亮,借著微弱的光,朝著箭矢飞走的大致方向寻去。 树林里比外面更黑,积雪也更深。 王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眼睛努力在雪地上搜寻著箭杆或者箭羽的踪跡。 火摺子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小小一片,更多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找了约莫一刻钟,他只找到三支箭。 箭矢深深扎进远处的树干或者雪地里,费了好大劲才拔出来。 另外两支,怎么也找不到了。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火摺子的光也越来越微弱。 王朔嘆了口气,知道不能再找了。 再找下去,自己可能都会迷路。 他正准备转身返回,忽然,耳朵动了动。 一阵粗重、沉闷的喘息声,夹杂著某种“哼哼”的响动,从左侧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王朔心头一凛,立刻熄灭火摺子,屏住呼吸,身体贴到最近的一棵树后,凝神望去。 借著雪地反射的极其微弱的灰光,他隱约看到,大约二十步外,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在雪地里拱动著,像是在翻找什么。 看那轮廓,个头不小,像头牛犊子。 是野猪! 王朔的心臟猛地一跳。 野猪肉糙,不如飞龙值钱,但一头两三百斤的野猪,净肉少说也有百来斤,加上板油、下水,也能抵不少税粮! 更重要的是,这是肉!是能救命的食物! 他慢慢取下背上的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动作轻缓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眯起眼,努力在黑暗中分辨野猪的轮廓,最终,锁定了野猪头部大概眼睛的位置。 野猪似乎发现了什么好吃的根茎,正低著头专心致志地拱著雪,完全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临近。 王朔缓缓开弓。 五百斤硬弓再次被拉成满月,弓弦紧绷,发出轻微的呻吟。 “嗖!” 箭矢离弦,撕裂黑暗! “嗷——!!!” 悽厉的惨嚎瞬间划破山林的寂静!野猪猛地人立而起,左眼处赫然插著一支箭杆,箭杆直接没入野猪体內大半,箭羽还在颤动! 它发现了树后的王朔,仅存的右眼瞬间变得血红,充满了疯狂的暴怒! “吼!” 它不顾眼眶剧痛,低下头,獠牙对准王朔,四蹄刨地,像一辆失控的攻城锤,轰隆隆地猛衝过来! 速度之快,远超王朔预料! 王朔只来得及再射一箭! 这一箭仓促了些,射中了野猪厚实的肩胛,入肉不深,反而更加激怒了它! 二十步距离,对於狂怒衝锋的野猪而言,眨眼即至! 王朔甚至能闻到它口中喷出的腥臭热气!来不及射第三箭了! 他果断弃弓,反手抽出腰间的特製短刀,不退反进,朝著野猪衝来的方向斜跨一步! 野猪带著狂风从他身侧掠过!就在交错而过的电光石火间,王朔拧腰发力,手中沉重的短刀自下而上,狠狠撩在野猪相对柔软的腹部! “撕拉——!” 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声!温热的、带著浓烈腥臊气的液体喷溅出来,淋了王朔半条胳膊! 野猪的肚腹被划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粉红色的肠子混合著血水,瞬间涌了出来,拖在雪地上! 野猪衝出去好几步才踉蹌停下,发出更加痛苦的惨嚎。 它转过身,受伤的野兽更加疯狂,仅剩的独眼死死锁定王朔,再次低头猛衝!但这一次,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动作也因腹部的重伤而变形。 王朔同样低吼一声,迎著野猪对衝过去! 在即將相撞的瞬间,他猛地跃起,避开獠牙,整个人直接压在了野猪宽厚的背上,左手死死揪住野猪颈后粗硬骯脏的鬃毛,右手握紧短刀,朝著野猪的背脊连接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下! “噗嗤!” 短刀齐根没入! 野猪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疯狂蹦跳、甩动,想把背上的“东西”甩下去。 王朔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来,但他左手像铁钳般死死抓住鬃毛,右手握住刀柄在伤口里疯狂搅动! “轰!” 片刻后,野猪终於支撑不住,前腿一软,轰然侧倒在地,將王朔也甩了出去,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 王朔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 等他爬起来时,只见野猪躺在雪地里,肚破肠流,背上还插著刀,鲜血像小溪一样汩汩涌出,將身下大片雪地染成刺目的暗红。 它还在喘息,还在抽搐,但显然已经不行了。 也就是现在天黑了视线受阻,不然王朔根本不用费这么大工夫。 他以前捕猎野猪都是在白天,视线极佳,一个照面就射瞎野猪两只眼睛,剩下的就是等野猪力竭之后上去补刀就行。 这般辛苦的杀一只野猪,也算是头一遭了! 王朔喘著粗气,走过去,拔出短刀,又警惕地补了两刀,直到野猪彻底不动了。 “呼……” 他喘了口气,看著眼前这头庞然大物,突然咧嘴笑了。 这头野猪就算是不拿来交税,也足够村里人吃很久了。 他歇了片刻,正准备起身回去叫人,忽然又听到一阵细微的“哼哼”声,从旁边一处被积雪半掩的灌木丛后传来。 王朔握紧短刀,警惕地走过去,拨开灌木。 三只半米来长、圆滚滚的野猪崽正蜷缩在一个浅坑里,似乎被刚才的动静嚇坏了,瑟瑟发抖。 是这头野猪的幼崽。 王朔看著这三只小东西,眼神复杂。 他想起自家瘦弱的妹子,想起村里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 人,最重要! 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对不住了。” 他低声说,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短刀。 刀法很快,三只小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雪地里。 残忍吗? 残忍! 但没办法! 村里几十口人等著食物活命,他没得选。 在这片山林,在这吃人的世道,仁慈是奢侈品,是催命符。 第九章 抵达目的地! 他拎起三只小猪,又將那头大野猪费力地拖到显眼处,然后就准备回去喊人帮忙。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一阵火光闪烁。 “我在这里!” 王朔高声喊道。 没过多久,胡老刀等人举著火把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当火光照亮雪地上那头巨大的野猪尸体和三只小猪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王朔哥……这……这都是你杀的?” 张阿宝结结巴巴地问。 王朔点点头,脸上还沾著野猪的血。 胡老刀第一个反应过来,衝上去仔细检查王朔: “受伤没?伤哪儿了?” 王朔活动了一下手脚,摇摇头: “没事。” 眾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一头大野猪,三只小猪,五只飞龙!今晚的收穫,远远超出预期! “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收拾!” 胡老刀吼道: “趁热放血!把猪收拾出来!今晚咱们开荤!” 眾人立刻忙碌起来。 阿布吉和吉尔图是处理猎物的好手,动作麻利地给野猪放血、开膛。 蒙古人本来没有吃猪肉的习惯,但是在这深山之中哪里有牛羊吃? 因此他们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当地的饮食习惯: 有什么就吃什么! 野猪收拾完后,眾人將野猪背回了营地。 李虎和高明去捡柴,把火生得旺旺的。 赤那帮著王朔清理身上的血污,张阿宝则喜滋滋地收拾那五只飞龙。 很快,营地瀰漫起浓郁的血腥味和……即將到来的肉香。 一条肥厚的野猪后腿被卸下来,架在火上烤。 猪骨和边角料扔进吊锅里,加上雪水,煮成浓白的汤。 一只飞龙被简单处理了一下,也用树枝穿著,放在火边慢烤。 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爆起诱人的火星。 这只飞龙是单独给王朔准备的,毕竟这些猎物都是他一个人打的。 至於剩下来的飞龙还是要带回去抵税。 反正现在天冷,放个十天半个月也没事儿。 很快,肉香越来越浓,混合著柴火的气息钻进每个人的鼻子,勾得肚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当第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野猪肉递到手里时,所有人都顾不上烫,狼吞虎咽起来。 肥美的油脂在嘴里爆开,粗糙但实在的肉纤维带来久违的饱足感。 滚烫的肉汤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积攒一天的寒意。 “香!真他娘的香!” 胡老刀啃著一条肋排,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讚嘆。 “王朔安达,厉害!” 赤那对王朔竖起大拇指,眼睛笑得弯弯的,他从王朔手里分到了一条飞龙腿,吃得小心翼翼,满脸幸福。 阿布吉和吉尔图话不多,但埋头猛吃的架势说明了一切。 李虎三人更是吃得头都不抬。 王朔也慢慢吃著肉,喝著汤。 身体的疲惫在热量补充下渐渐消退。 他看著围坐在火堆边,暂时忘却了忧愁,沉浸在食物满足中的同伴们,心里那点因杀戮带来的不適也稍稍淡去。 至少今晚,大家能吃饱,能暖和。 別的,不重要了!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 眾人早早起身,將昨晚锅里剩下的野猪肉又煮了一大锅肉汤,就著杂粮饼又美美的吃了一顿。 吃完之后,眾人又將剩下的野猪肉和飞龙则是用雪埋好,做了標记,等回来时再取。 然后收拾行装,继续朝著深山进发。 越往里走,山路越崎嶇,林木也越发茂密幽深。 巨大的古木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林中也光线昏暗。 雪地上,逐渐开始出现一些令人不安的痕跡,比如被扒开雪层啃食的树根处,散落的大型兽骨,还有树干上高高处、明显的刮擦和啃咬痕跡。 “胡叔,你確定……真是黑瞎子?” 张阿宝看著一棵老松树上那道几乎到他头顶的深刻爪痕,声音又有点发颤。 “这爪印……是不是太高了?” 胡老刀走到那棵树前,仔细看了看爪痕,又蹲下看了看雪地上一些早已被新雪覆盖大半的模糊足跡,眉头也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拍著胸脯道: “放心吧!绝对是黑瞎子!我腊月里亲眼看见的,就在前面那个山坳里晒太阳,黑乎乎的一团,错不了!棕熊那玩意儿,这季节应该往更高、更冷的山里去了,一般不到这海拔来。” 听他这么说,眾人稍微安心了些。 再看到王朔,心里就更安心了,因为王朔一个人就能单杀一只將近三百斤的野猪,再加上他们,杀一只熊瞎子应该也没什么难度。 但王朔看著那些高大的爪痕,心里的疑虑却並未完全消除。 他总觉得这抓痕有点太高了,几乎接近两米了,熊瞎子站立起来能有这么高吗? 不过话说回来,胡老刀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应该不会看错吧? 毕竟熊瞎子和棕熊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临近中午的时候,胡老刀终於在一处两山夹峙形成的葫芦形山谷前停下。 山谷入口狭窄,里面却颇为宽敞。 他指著山谷最深处、靠近陡峭石壁的地方: “就那儿,看见那个黑洞口没?熊就在里面猫冬。” 王朔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有一人高,宽可容两人並行。 洞口边缘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地上散落著许多野兽的白骨,在雪地里泛著惨白的光,更有一股浓烈的、腐肉和野兽巢穴特有的腥臊气味,顺著风隱隱飘来。 当然,他能看的这么清楚不代表其他人也可以,其他人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山洞罢了,其他的根本看不清楚。 胡老刀开始压低声音布置任务: “老法子,掏仓!我过去扔石头,把它激出来,接下来是王朔——” 他指著洞口左前方二十多步外一块半人高的凸起岩石。 “你躲在那块石头后面,那是上风口,熊出来不容易闻到你的味儿,等它完全出洞了,你看清楚,再先射眼睛!射不中眼睛,就射胸口!至於其他人——” 他扫了眼李虎、高明、张阿宝和蒙古三兄弟道: “你们分散开,躲到两边的树后、石头后,等王朔射中了,熊要是发狂乱冲,你们就射箭,射它的腿,肚子,別让它衝过去伤到人!记住,別慌,瞄准了再射!” 这套猎熊的方法叫『掏仓』,是辽东一带猎人专门用来猎熊的老法子,成功率极高! 眾人点头,各自默默移动到指定位置。 王朔伏在那块凸起的岩石上面,取下弓,抽出五支箭捏在左手,箭鏃在昏暗光线下闪著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將弓缓缓拉开,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箭尖微微调整,死死锁定那个幽深的洞口。 这是王朔第一次猎熊,以前村子里也猎过熊,但那时候他年纪太小根本没资格参与到这样的行动。 因此眼下自然也是颇为紧张的,毕竟熊瞎子可比野猪厉害多了! 接下来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过得极其缓慢。 寒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王朔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咚、咚、咚”,像战鼓。 第十章 不是熊瞎子?是棕熊! 再三確定所有人都就位之后,胡老刀这才猫著腰,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距离洞口三十多步的地方,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抡起,石头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进洞口! “砰!” 石头砸在洞壁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起初是寂静。 只有风声。 然后—— “吼!!!” 一声低沉、浑厚、充满暴怒的咆哮,从山洞深处炸开! 那声音不像黑熊的尖锐,反而像闷雷滚过山谷,震得人耳膜发麻,胸口发闷!洞口上方的积雪簌簌落下。 紧接著,一个硕大的身影如山般从洞中撞出! 当那庞大的身躯完全暴露在眾人的视线之中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因为这压根不是黑瞎子。 而是棕熊! 还是一头成年公棕熊! 站起来时,比最高的阿布吉还高两个头,身高绝对超过了两米三! 体重少说七八百斤! 棕褐色的皮毛在雪光下泛著油光,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肉山,人立而起时,胸口那片月牙状的白毛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它浑浊的黄色眼珠瞬间锁定了扔石头的胡老刀,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比黑熊更长更弯的獠牙,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山谷仿佛都在颤抖! “棕……棕熊!” 张阿宝的尖叫变了调。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胡老刀脸色瞬间煞白如雪,嘴唇哆嗦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不对!这……这他妈是棕熊!” 这话似乎有点多此一举了。 棕熊四足著地,像一辆失控的巨型战车,朝著胡老刀猛衝过来! 雪地震动,轰隆作响!速度之快,远超黑熊! 王朔一开始也有些懵,但他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 都这个时候了,管他是熊瞎子还是棕熊呢! 干就完了! 隨后身体的本能先於意识,瞄准棕熊左眼就射出了第一箭! “嘣!” 弓弦震响,箭如黑色闪电! 第一箭,射中棕熊左眼!箭头深深没入眼窝! 棕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冲势稍缓,但没停! 熊掌猛地拍在眼眶上,箭杆断裂,但箭头已深陷其中! 王朔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瞬发而至! “噗!噗!噗!噗!” 四箭全部命中棕熊厚实的胸膛和肩胛!但棕熊皮糙肉厚,脂肪极多,箭头入肉不过三寸,远非致命!反而更加激起了它的凶性! 王朔本来还想射眼睛的,但此刻棕熊另一只眼睛並没有对著他,所以无奈只能放弃。 “射!快射!” 胡老刀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知道眼下已经没了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瞬间嘶声狂吼,自己也张弓搭箭。 李虎、高明、张阿宝、蒙古三兄弟全都反应过来,箭矢纷纷射出! 但极度的恐惧是会让人手抖的。 李虎的箭射高了,没入熊身后的雪坡。 高明的箭擦著熊背飞过。 张阿宝的箭直接射歪,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阿布吉和吉尔图的箭倒是射中了,但力道不足,箭头卡在厚厚的皮毛和脂肪层里,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接连的攻击让棕熊更加发狂,隨后他突然转动了硕大的脑袋,用独眼锁定了距离最近的张阿宝,然后好似一辆坦克般冲了过去。 看著狂怒衝来的巨兽,张阿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没命地朝著林子深处跑去! 这番举动更加惹恼了棕熊! 只见它四足狂奔,速度极快,沉重的身躯撞断沿途的小树,雪泥飞溅!直奔张阿宝而去! “张阿宝!回来!” 李虎目眥欲裂,嘶声大喊。 可张阿宝嚇傻了,只顾没命地跑。 但人又怎么跑得过棕熊呢? 双方的距离迅速被拉进,巨大的熊掌仿佛下一刻就要落在他身上! 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也在棕熊身后紧追不捨! 是王朔! 此刻的王朔几乎用尽了全力奔跑,速度竟比棕熊不慢,在雪地里如履平地,几步就拉近与棕熊的距离! 搭箭,开弓! “嗖!” 一箭射中棕熊右后腿关节处! “嗖!” 再一箭,射中左后腿! 他力道极大,箭杆直接没入了一大半! 棕熊吃痛,冲势猛地一滯,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庞大的身躯踉蹌了一下。 隨后它猛地转身!右眼瞬间锁定王朔,那眼神里的暴怒、痛苦和疯狂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它放弃了张阿宝,朝著这个伤它、阻拦它的人类发出更加暴戾的咆哮,隨后猛扑过来! 速度比刚才追张阿宝时更快! 腥风扑面! 王朔甚至能看清它血盆大口中交错的獠牙和喷出的热气! 十五步、十步—— 躲不开了! 范围太大,速度太快! 王朔眼角余光瞥见左前方那块凸起的大石头,心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没有直线逃跑,而是猛地转向,朝著那块石头加速衝刺! 棕熊紧追不捨,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五步!三步! 王朔一脚踏上石面! 石头表面结了冰,滑不留手,但他这一脚用足了力气,脚底在冰面上猛地一蹬,借力腾空跃起! 棕熊正好冲至石下,人立而起,巨大的右掌带著腥风和死亡的气息拍向空中无处借力的王朔! 这一掌若是拍实,王朔立刻就是筋骨碎裂,脑浆迸裂的下场!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王朔在空中强行拧腰转身,面朝下方扑来的巨熊! 他左手持弓,右手已从箭囊中闪电般抽出一箭,搭弦、开弓、鬆手—— 所有动作在腾空、下坠的剎那间完成! 身体瞬间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箭矢从棕熊因怒吼而大张的血口中射入,顺著咽喉一路向下,贯穿气管,从后颈透出半截染血的箭簇! “噗嗤——!!!” 鲜血混著破碎的组织从熊口狂喷而出! 棕熊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怪响,人立的身躯猛地僵直,然后轰然向后倒下,重重砸在雪地里,激起漫天血雪! 但它依旧没死,在雪地上痛苦的挣扎著! 王朔也隨后摔落,在雪地上滚出好几圈才停住,浑身骨头疼的厉害。 但他还是立刻咬牙翻身爬起,顾不上浑身疼痛和眩晕,抬手又是五箭连珠!弓弦因高速连续射击而微微发烫! “嘣!嘣!嘣!嘣!嘣!” 弓弦震响,五箭几乎连成一线! 一箭入右眼! 余下四箭全部射入棕熊因倒下而暴露的、那片月牙状的白毛胸口——那是心臟位置! 极致的痛苦让棕熊在雪地里疯狂挣扎,熊掌拍得地面震颤,雪泥混合著血水四处飞溅。 但此刻的它咽喉被贯穿,双眼全瞎,心臟连中数箭,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只有鼻孔和口中还在冒著血沫,显示著它刚刚逝去的生命。 见此一幕,王朔这才放下了手中的弓,然后大口喘气。 白雾从口鼻喷出,左臂也在剧烈颤抖。 不是累,是后怕! 刚才那一跃,慢一丝,熊掌就会拍碎他脑袋,刚才那一箭,偏一寸,就射不中熊口,死的就会是他。 可谓是九死一生! 隨后便是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呜咽,和眾人粗重、颤抖的呼吸。 第十一章 满载而归! 胡老刀第一个踉蹌著走过来,看著地上小山般的熊尸,又看看浑身血跡、站立不稳的王朔,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梦囈般的声音喃喃道: “真……真杀了?棕熊……真死了?” 也难怪他会如此震惊,毕竟虽说是眾人一起猎熊,但实际上还是王朔一个人杀的! 王朔想点头,却觉得脖子僵硬,只勉强“嗯”了一声。 李虎等人这才敢围上来,个个脸色煞白,看王朔的眼神如同看神魔。 张阿宝被阿布吉从林子里拽回来,腿软得站不住,是被架著过来的,看到棕熊尸体,又看看王朔,“哇”一声吐了出来。 “检查……检查窝里。” 胡老刀哑著嗓子,对阿布吉兄弟说。 他害怕熊窝里还有熊! 阿布吉和吉尔图握紧猎叉,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李虎张弓搭箭跟在后面。 片刻后,阿布吉沉闷的声音传来: “里面有东西,死的。” 眾人凑过去。 洞口深处,隱约可见另一具熊尸,已经被啃食了大半,但从残留的、黑色的皮毛看,明显是黑瞎子。 “黑瞎子……” 胡老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发苦,带著无尽的后怕和懊悔。 “原来……原来黑瞎子是被棕熊这畜生抢了窝……” 难怪他腊月看见的是黑瞎子,现在却冒出棕熊。 是棕熊杀了原主,占了巢穴,在此猫冬。 连喘了几口粗气,胡老刀挣扎著站起来,恢復了猎人的冷静,但声音依旧沙哑。 “剥皮,取肉。” “熊胆、熊掌单独处理,用油纸包好,別沾了雪水,熊皮小心剥,儘量完整,破了就不值钱了,王朔,你歇著。” 眾人默默动手。 剥一头八百多斤的棕熊是重体力活,但没人抱怨,反而干得格外卖力。 王朔靠著石头坐下,看著眾人忙活。 赤那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过水囊。 王朔接过,灌了一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些。 “王朔安达。” 赤那用不太標准的汉语说,浅褐色的眼睛看著王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丝敬畏。 “你刚才……像我们草原上最厉害的神鹰,不,像搏杀狼王的勇士,愿长生天保佑你。” 王朔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现在连笑的力气都快没了。 剥皮取肉花了近两个时辰。 净肉足足有五百多斤,堆成小山。 熊胆大如成人拳头,在雪光下泛著深绿色,被小心地用油纸包了又包。 四只熊掌被齐腕切下,同样包好。 熊皮虽然有几个箭孔,但主体完好,棕褐色的毛髮油光水滑,是上等货色。 熊窝那只黑熊的肉虽然已经腐败,但熊皮还算完整,一併拖出来剥了皮带走! 加上昨天的野猪肉、飞龙,总价值確实远超千斤粮税了。 剩下的村民也能吃一段时间了。 下午时分,眾人才收拾妥当,隨便吃了点东西之后,又用带来的绳索和树枝做了几个简易拖架,將熊肉、熊皮和其他猎物綑扎好,开始返程。 王朔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染血的雪地。 棕熊的骨头还躺在那里,上面还带著没有剃乾净的血肉,估计很快就会成为其他野兽的食物。 这就是山林,这就是辽东。 弱肉强食,你死我活。 如果不是王朔杀了这只棕熊的话,估计他们所有人都会留在这里沦为棕熊的美餐了! 他转身,跟上队伍。 下午的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雪地上,像一行走向渺茫希望的、疲惫的剪影。 接下来的时间,是在艰苦跋涉和与时间赛跑中度过的。 当天晚上,他们找了个背风处囫圇睡了一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眾人就被胡老刀叫醒,啃几口冻硬的肉乾,继续赶路,路过之前埋野猪肉的地方便將野猪肉和飞龙挖出来一併带走。 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没人喊累。 王朔几人帮著轮流拖拽沉重的拖架。 直到下午时分,周围的环境开始越来越熟悉。 傍晚时,远远的已经能看到村子的轮廓了。 “快到了!” 张阿宝兴奋地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眾人精神一振,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当他们拖著沉重的猎物出现在村口时,早已等得心焦的村民们顿时涌了上来。 “回来了!回来了!” “天啊!这……这是……熊肉吧?!” “好大!是棕熊!是棕熊啊!” “还有野猪肉!” “看!那好像是飞龙!” ........... 惊呼、讚嘆、难以置信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妇女们捂著嘴,孩子们瞪大眼睛看著那巨大的熊皮和成堆的肉。 葛洪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雪橇上小山般的熊肉和那张巨大的棕熊皮也是鬆了口气。 隨后他拍了拍胡老刀的肩膀道: “好!好!这下咱们村子算是有救了!” 隨后猎物被堆放在村中空地上,像一座小小的肉山。 熊皮被展开,棕褐色的毛髮在正午晦暗的天光下,依旧散发著猛兽的威严。 村民们围拢著,指指点点,脸上终於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丝真切的笑容。 千斤税粮,似乎,有希望了。 王朔看著欢呼的人群,又看向南方阴沉的天际。 而建奴,明天就会来收税! 突然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带著明显山西口音的声音: “哟,葛村长,了不得啊!这是猎到大傢伙了?还是头棕熊?嘖嘖,瞧这皮子……” 这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可闻。 王朔等人循声望去,只见葛洪身边不知何时站著一个陌生人。 约莫三十出头年纪,中等身材,穿著一件半旧但厚实的靛蓝色棉布夹袄,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坎肩,头戴一顶翻毛的狗皮帽子。 脑后拖著一根编得油光水滑、標准至极的金钱鼠尾辫,辫梢还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繫著。 他脸上带著和气的笑容,手里捏著个巴掌大的紫铜鼻烟壶,时不时凑到鼻下嗅一下。 这身打扮,在这穷山沟里简直算得上“奢华”了。 夹袄虽旧,但乾净整齐,一个补丁也无,皮坎肩的毛色虽然混杂,但打理得顺滑,狗皮帽子也看得出是上等货色,毛锋厚实。 相比之下,周围这些穿著破棉袄、补丁叠补丁、浑身沾满雪泥和血污的村民,简直就像一群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胡老刀等人瞬间有些惊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也摸向了腰间的柴刀。 他们没想到会在村里见到外人,要知道他们这地方位於深山老林里,平时除了来收税的建奴,鬼都不来一个。 更別说这种打扮整齐、看著就像从“外面”来的生面孔了。 直觉告诉他这人不对劲! 第十二章 大明夜不收! 就在这时,葛洪却是连忙开口道: “莫慌,莫慌!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宝李掌柜,是专门来咱们村里收购山货的商人!是贵客,贵客!” 胡老刀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鬆。 辽东这地界,虽然被建奴占了七八年,汉人百姓活得猪狗不如,但商人確实是个例外。 建奴凶残,可也缺东西,缺盐,缺茶,缺铁锅,缺布匹,缺一切关內才有的好东西。 所以对那些敢冒险穿越蒙古草原、深入辽东做生意的汉人商人,只要他们乖乖剃了头,留了辫子,守规矩,建奴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还算欢迎。 毕竟这些人每次来,带来的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眼前这个李宝看打扮,看气质,看那標准的金钱鼠尾,八成就是从宣府、大同那边过来的行商。 这种人,手里有货,背后可能也有人,不好惹,也犯不著惹。 紧接著,李宝笑呵呵地走上前,先是对胡老刀、王朔等人拱了拱手,说了句“辛苦”,然后便蹲下身,仔细打量起地上那张巨大的棕熊皮。 他看得很仔细。 先是伸手摸了摸皮的毛锋,手指在厚实的棕毛间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气味。 味道没错! 是新鲜的血腥味混著野兽特有的腥臊。 然后他翻开皮子,检查內侧的剥皮手艺,看到几处箭孔时,眉头微微皱了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嘴里不住地“嘖嘖”称奇: “好皮子!真是好皮子!毛厚,油光,完整!就这几个箭孔……唔,修补一下,不碍事,葛村长,你们村这回可是出了真英雄啊,能猎到这么大的棕熊,了不得,了不得!” 他说话时,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王朔。 那眼神很快,很轻,但王朔却捕捉到了。 因为那眼神深处,藏著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意味。 这笑意,旁人看不懂,但王朔看懂了。 事实上,早在看见李宝的第一眼,王朔的心臟就压抑不住的猛烈跳动了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衝散了连日在山中跋涉猎杀的疲惫,甚至衝散了这七年积压的所有屈辱和绝望。 简单来说,这个名叫“李宝”的商人,並非真正的商人。 他本名刘守正,是大明蓟辽督师府下的夜不收。 时间来到三个多月前。 刘守正奉命假扮行商,深入辽东铁岭卫一带探查建奴兵力调动、粮草囤积情况。 可他不慎在铁岭卫城外露了行藏,被三个建奴马甲兵盯上,一路追杀。 他且战且逃,背上中了一箭,血染透了棉袄,逃到距离此处不足十里的老鹰崖下时,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被追上乱刀分尸。 说来也巧,那天王朔刚好在附近打猎,追著一只狍子到了此处,狍子没影了,却撞见了这场追杀。 只见三个建奴骑兵呈品字形,正围著一个跌跌撞撞奔跑的人影。 那人穿著商人打扮,脑后也有辫子,但跑动的姿势、躲避的路线,却带著明显的军中痕跡。 他手里握著一把短刀,浑身是血,左肩后背处还插著一支折断的箭杆,每跑一步都疼得面孔扭曲,但眼神依旧凶狠,像一头被困的受伤野兽。 王朔当时趴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心跳如鼓。 他搞不懂,三个建奴为什么要追一个同样剃髮留辫的“商人”。 但他也没时间细想了。 因为他想要宰了这三个建奴! 七年的血仇,七年的隱忍,七年的日夜煎熬,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本能的杀意。 他取下背上的弓,搭箭,开弓,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嗖!” 第一箭,射穿了一个建奴的脖子。 那人捂著喷血的喉咙,嗬嗬作响,从马背上栽下。 “嗖!嗖!” 又是两箭! 一箭中胸,一箭中腹,另外两个建奴惨叫著落马,只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隨后王朔从灌木后站起身,举著弓慢慢走过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眯著眼,握弓的手稳如磐石。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杀的是建奴! 没有恐惧、没有不適,什么都没有。 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潭水。 似乎在他眼里,杀建奴,和杀山里的野猪、狍子,没什么区別。 不,甚至更简单些,毕竟野兽中箭还会垂死挣扎,但建奴中了箭,也就只会惨叫等死。 刘守正当时背靠著一块巨大的山岩,手里紧紧攥著短刀,瞪大眼睛看著这个从山林阴影里走出来的少年。 阳光照在王朔身上,能清楚看到他身上的打扮,那身破旧的、补丁叠补丁的棉袄,和脑后那根编得粗糙彆扭的辫子,以及前额和头顶参差不齐的短髮。 刘守正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建奴! 因为建奴的辫子不会这么不伦不类,建奴也不会住在这种深山老林,更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建奴——那是刻骨的恨意,掩都掩不住! “小……小兄弟……” 刘守正喘息著,声音嘶哑,因失血而脸色苍白。 “多谢……救命……” 王朔没说话,只是用弓指著他,箭鏃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刘守正立刻明白了。 他慢慢鬆开握刀的手,短刀“噹啷”掉在落叶上,然后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扯开胸前被血浸透的棉袄,从內衬的夹层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东西。 他一层层打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块铜牌,递向王朔。 王朔没接,只是眯眼看了看铜牌上的字。 正面阴刻著“大明蓟辽督师府夜不收”,背面是一个“刘”字。 夜不收! 王朔心头一震。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大明军中最精锐的侦察兵,尖刀中的尖刀,专干深入敌后、刺探军情的玩命勾当。 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也个个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亡命徒。 他缓缓放下了弓,走过去,接过铜牌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扔回给刘守正。 隨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平时进山隨身带的、胡老刀教的几种止血草药。 他扯开刘守正背上被血黏住的衣服,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用隨身短刀小心切断露在外面的箭杆,然后撒上药粉,用乾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能走吗?” “暂时……死不了。” 刘守正咬牙道,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兄弟,怎么称呼?这份救命之恩,刘某记下了。” “王朔。” 王朔简短地回答,然后將三具建奴的尸体拖著丟下了不远处的山崖下。 至於那三匹马,早就逃的无影无踪了,王朔也懒得去找,只是扶著刘守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附近一个背风的山洞。 山洞不大,但乾燥,能遮风。 王朔生了堆火,橘红色的火光碟机散了山洞的阴冷,也映亮了两人满是疲惫的脸。 第十三章 王朔,你想回大明吗? 就是在那个山洞里,在跳跃的火光旁,两人有了第一次真正的交谈。 刘守正问王朔是哪里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王朔起初沉默,但看著刘守正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他决定赌一把。 这或许就是他等了七年的机会。 “我爹叫王佐。” 王朔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原大明辽东三万卫世袭指挥僉事,萨尔滸之战那年升了指挥使,城破时殉国了,我和叔叔逃了出来,在这里躲了七年。” 刘守正原本靠著石壁喘息,听到这话,猛地坐直了身子,这下子牵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眼睛死死盯著王朔: “王佐將军的儿子?你……此话当真?可有凭证?” 刘守正还真听说过王佐这个名字,虽然三万卫早已被毁多年,但並非所有三万卫的將士都死在了战场上。 他们中的一些人顺利撤回了锦州一带,至今仍在军中。 王朔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凭证我有,但没带在身上,你在这里等著別乱动,我回去取,天黑前回来。” 刘守正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王朔不再多说,起身走出山洞,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著村子的方向快速奔去。 他脚步轻捷,在山林间如履平地,速度极快。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將晚,王朔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山洞外。 他呼吸微促,额角见汗,但眼神依旧明亮。 走进山洞后,刘守正依旧靠墙休息,但气色好了许多,应该是草药开始起效了。 隨后王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当著刘守正的面,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本纸页泛黄、用线装订的册子,封面是手写的楷书《王氏家谱》。 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腰牌,边缘有些磨损,正面阴刻著“大明辽东三万卫指挥僉事王”,背面是个“佐”字。 刘守正接过,就著火光仔细看了又看。 他先翻看家谱,上面清楚记载了王氏数代子弟的名讳、官职,直到王佐、王宇、王朔这一代。 再看腰牌,质地、工艺、磨损程度,都做不得假。 他手指摩挲著上面的刻痕,脸色变了又变。 良久,他抬起头,看著王朔,眼神复杂: “王家满门忠烈……刘某早有耳闻,没想到……没想到在这深山老林里,竟还能遇到將军后人,王兄弟,你想回大明吗?” “想。” 王朔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做梦都想,但我一个人带不了我叔,带不了我妹,所以我走不了。” 刘守正又沉默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紧皱的眉头和深思的神情。 他在权衡,毕竟救一个来歷不明的少年,和救一个忠良之后、一个未来的四品武官分量完全不同。 前者是道义,后者是道义加前程。 按照朝廷的规矩,虽然王朔的父亲已战死多年,但只要王朔回到大明,依旧能顺利世袭家族的指挥僉事。 要知道这可是正四品的武官啊! 对於刘守正这个小旗而言,绝对算的上是一条大腿! 最终,他低声开口,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这次打探到的消息……很要紧,所以必须立刻回去稟报,王兄弟,你救我一命,又告知身份,於公於私,我都该帮你。” “但我现在这样带不走你,你给我个確切地点,若我能活著回去,就会立刻把你的情况上报,请得军令之后最多三个月,我必设法回来接你全家回大明,助你袭职。” “当真?” 王朔心动了! “夜不收,一诺千金。” 刘守正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但你要记住,此事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个字。” “好,我等你。” 王朔重重点头,將小山村的位置详细地告诉了刘守正。 哪里进山,哪里有岔路,村子大概在什么方位,周围有什么標誌性的山形,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刘守正在山洞里待了两天。 王朔每天偷偷送来食物和清水,帮他换药。 两人的话不多,但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信任在滋生。 期间,王朔“无意”间提起,说他前阵子去山外探路,好像看到建奴在大量集结兵马,调动粮草,方向似乎是往西边锦州寧远那边去的。 他说得含糊,只说是自己的猜测。 但刘守正却听得眼睛发亮。 他是夜不收,对军事动向有著本能的敏感。 王朔的话,结合他自己之前探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跡,在他心里拼凑出一个惊人的可能——努尔哈赤,可能在近期对大明用兵! 这份情报太重要了! 如果属实,他就是立了大功!升官受赏,不在话下! 而带来这份情报的王朔,分量就更重了! 不仅是忠良之后,还是有功之臣! 两天后,刘守正伤口结痂勉强能走动了。 分別那天,他握著王朔的手,再三保证: “王兄弟,等我,我一定回来带你全家回大明。” 王朔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晨雾瀰漫的山林中。 他心里有期盼,但又不敢全信。 毕竟乱世之中,承诺往往最不值钱。 何况他也不知道大明那边,还会不会认他这个“前指挥使的儿子”,会不会为了他,派人冒险深入辽东腹地。 直到此刻。 直到看见刘守正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王朔知道,刘守正没有食言! 大明,也没有忘记王家! 时间回到现在。 葛洪见“李宝”对熊皮讚不绝口,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招呼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汉子,帮忙把熊皮、熊胆、熊掌,还有部分熊肉、野猪肉、飞龙,都搬到自家院子里,好让“李掌柜”仔细验货,商谈价钱。 除去一部分交税、一部分自留,剩下的能卖都卖了。 当然,卖的主要还是熊皮、熊掌、灵芝、野山参之类的东西。 刘守正此刻也恢復了那副精明的生意人模样,他和葛洪在院子里討价还价,声音不高不低,带著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和算计。 他开价还算公道,最后以二十五两银货的价格收走了大部分值钱的山货。 当然,他付的不是现银。 在这深山老林,银子不如盐茶实在,因此他付的是盐巴、布匹、针线和压得结实的黑茶砖,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著的、雪白的砂糖。 这些东西,在辽东,尤其是他们这种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比银子珍贵百倍! 第十四章 全村开荤! 看到这里,或许有人要问: 这深山老林的,他一个外来的商人,带著这么多好东西,就不怕村民见財起意直接把他杀了,抢了货物吗? 事实上,还真不太怕! 原因很简单: 但凡能在辽东这地界走动的商人,尤其是汉人商人,他们的行动都在建奴的监控之下。 刘守正来这个村子,必然要经过山外建奴设立的哨卡。 他需要在哨卡登记,说明自己要去哪个村寨收山货,大概多久返回。 如果他逾期不归,或者乾脆消失了,哨卡的建奴骑兵就会顺著痕跡找上来。 到时候查出是村民杀人越货,那整个村子都得陪葬。 建奴对汉民凶狠,对这种“破坏规矩、影响贸易”的行为,处罚只会更狠。 再说了,杀一个商人,抢一次货,看似得了便宜,可以后呢? 以后再也不会有商人敢来这个村子。 盐、茶、布、铁……所有这些救命的东西,就彻底断了来源。 为了眼前一点小利,断绝长远生路,只要不傻,都不会干这种蠢事。 因此,交易进行得很顺利。 葛洪和几个老人验看了盐、茶、布匹等物,確认是上等货色,都喜笑顏开连连道谢。 当然,这些东西最终都会分给村民,其中胡老刀、王朔等人会多分些,毕竟这些都是他们打来的。 办完了这事,葛洪心情大好。 明天的税有著落了,剩下的肉够吃上十天半个月的,还换到了好几斤上好的食盐和十几斤茶砖。 他当下招呼全村人就在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下架起两口大铁锅。 一口锅煮粟米乾饭,一口锅燉肉! 熊肉、野猪肉切大块,扔进锅里加上盐,加上乾菜,咕嘟咕嘟地煮。 很快,浓郁的肉香就瀰漫开来,飘出好几里地,勾得人口水直流。 全村將近五十口人,男女老幼都聚到了老槐树下。 人们端著自家粗糙的陶碗、木碗,眼巴巴地等著分肉分饭。 孩子们绕著锅台跑,不时吸著鼻子,小脸上写满了渴望。 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丰盛、这么实在的一顿饭了。 上一次全村开荤,好像还是去年秋天打到一头大野猪的时候。 肉和饭煮好之后,葛洪亲自掌勺,给每个人碗里都打上满满的一碗粟米饭,然后舀上一大勺肉。 油脂的香气混合著粮食的甜香,在寒冷的空气里瀰漫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 胡老刀蹲在一块石头上,一边狼吞虎咽地扒著饭,一边唾沫横飞地向周围人讲述这次进山猎熊的惊险过程。 尤其讲到王朔如何独力击杀棕熊时,他更是眉飞色舞,仿佛那是他自己的战绩。 “你们是没看见!那棕熊,站起来比房子还高!一巴掌能拍断树!王朔小子就那么『嗖嗖嗖』几箭,射瞎了熊眼,又凌空一箭,从熊嘴里射进去,穿了喉咙!” “我的个乖乖,那叫一个神!老子活了四十五年,头一回见这么猛的……” 眾人听得目瞪口呆,嘴里嚼著肉都忘了咽,纷纷看向坐在一旁的王朔,眼神里充满了惊嘆、羡慕,还有一丝隱隱的敬畏。 王朔只是低著头,默默吃著自己的饭。 他把碗里最大、最肥的一块熊肉用筷子夹起来,轻轻放进了旁边堂妹王紫嫣的碗里。 小姑娘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小脸尖尖的,只有一双大眼睛还算有神。 她看到碗里多了一大块油光光的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王朔。 “阿哥……” 她小声叫了一声。 “吃吧。” 王朔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温和。 “多吃点,长身体。” 王紫嫣用力点头,眼睛里泛起一点水光,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肉汁沾在她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露出纯粹而满足的笑容,像一只终於尝到蜂蜜的小兽。 王朔看著她,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不过没关係,因为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踏上一条未知的、吉凶未卜的逃亡之路。 前路是生是死,是自由还是更大的牢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走。 必须带叔叔和妹妹走! 而即將带他们走的人,此刻正坐在葛洪身边,笑呵呵地喝著村里自酿的野果酒,和葛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山外的“趣闻”。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 日头西斜,天色又暗了下来,寒风颳得更紧了。 葛洪看了看天色,对刘守正道: “李掌柜,这时辰不早了,山路晚上不好走,又刚下过雪,滑得很,您是不是该动身了?我送您下山。” 按常理,生意做完了,客人是该走了。 村里穷,没地方安置外人。 然而刘守正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恳切: “葛村长,您看这天气……怕是又要下雪,我这还带著货,驴车走夜路实在危险,要不……您行个方便,容我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天一亮我就走,住宿钱我照给,绝不让您为难。” 葛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有些为难。 他搓著手,犹豫道: “这个……李掌柜,不是我不留您,实在是……村里房子都小,家家挤得满满当当,实在没空地方啊……”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 刘守正立刻接口,笑容依旧和煦,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王朔。 “我瞧那位小兄弟家院子挺宽敞,房子看著也结实,要不……我就在他家凑合一晚?给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柴房、灶屋都成!住宿钱,我加倍给!” 说著,他居然真的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向葛洪。 葛洪看著银子,又看看刘守正,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 他其实不想留这个外人在村里过夜,尤其明天建奴税吏就要来。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变数,多一分风险。 但他又不敢得罪这个“李掌柜”,商人虽不直接管著他们,但若得罪狠了,以后不再来收山货,或者在山外建奴那里说几句坏话,村里以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他正犹豫著该怎么委婉拒绝,王朔这时却走了过来,平静地开口道: “村长,没事的,今晚我和我叔我妹挤一挤,我那张炕让给李掌柜住一晚,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葛洪看向王朔,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那就这样吧。” 刘守正连连拱手道谢,將那小块碎银子塞进葛洪手里,然后拎起自己的隨身包袱就跟著王朔离开了。 至於驴车和货物,则是暂时寄存在葛洪家,等明日下山一併带走。 转身的剎那,王朔看到了葛洪眼中那抹更深的不安和忧虑。 但他没在意。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刘守正今晚会跟他说什么,之后的计划到底如何,他们到底能不能顺利离开这个困了他七年的牢笼。 第十五章 建奴不做赔本买卖! 只可惜王朔刚把刘守正领回家里,还没来得及开口,胡老刀就来招呼王朔,说是葛洪有事儿要和他们说。 王朔挺纳闷的,有事儿怎么刚才不说,来回折腾干什么? 但他还是跟著离开了。 很快,一间小小的土炕屋里挤了七八个人,空气中还残留著晚饭的肉香,以及眾人身上浓厚的汗味和烟火气。 几个年轻人刚吃了顿饱饭,此刻正满足地打著饱嗝,脸上带著疲惫却放鬆的神色。 但葛洪的脸色却异常凝重。 他坐在炕沿上,低著头,手里捏著那杆早已熄灭的旱菸袋久久不语。 油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他眉宇间深深的沟壑和掩不住的忧色。 胡老刀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声问: “咋了?出啥事了?” 葛洪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张脸,隨后沙哑的开口道: “叫你们来,是说个事儿,在你们进山这几天,我和村里几个老傢伙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继续说: “之前建奴要千斤粮,没粮就要十个丁壮,这粮咱们凑齐了,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没这么容易结束。” 李虎忍不住插嘴: “葛叔,咱们不是把税凑齐了吗?按照以前的规矩一斤肉抵三斤粮,咱们这次少说有六百斤肉,这还不够?” “不够。” 葛洪摇头,眼神晦暗: “王朔之前说的是对的,建奴这次就是奔著人来的,前面在打仗,缺填壕沟的、挡箭的,就算咱们把税交齐了,建奴也不会放过咱们!”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如鬼哭。 “所以。” 葛洪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咱们必须做好准备,总之不能交人!一个都不能交!” “可……可他们要硬抢怎么办?” 张阿宝颤声问。 “抢?” 葛洪冷笑一声,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狰狞。 “他们要是有本事就试试!明天一早天不亮,村里所有人全部进山!躲到咱们之前找到的那个山洞里去!” “不过我不会跟著一起走,我要在村里等著他们来!” “到时候我把税肉交给他们,他们要是再想要人的话,那就只能进山搜了!” “这大冬天的,他们敢进山吗?为了十个汉人泥腿子,值当派兵进山冒险?就算他们真敢,等他们找到地方,你们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万一他们要真要杀我,那就杀!杀了我葛洪,这村子以后一粒粮的税也別想收到!” “不过我估摸著他们应该不会杀我,建奴是凶,但不傻,为了十个汉人泥腿子,逼反一个老老实实交税七八年的村子,断了以后的税源,他们划算吗?” 眾人听著,面面相覷,但仔细一想,似乎……有点道理? 他们村在这深山旮旯里,建奴平时懒得管,只要按时交税就行。 真要把村里青壮全抓走,或者把村长杀了,逼得剩下的人全逃进山当野人,那以后这地方的税建奴可就一毛钱也收不到了。 建奴会做这种赔本买卖吗? 胡老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说得在理,那山洞隱蔽,躲个三五天没问题,等建奴找不到人带著税粮走了,咱们再回来。” “对,就这么办!” 葛洪一拍炕沿,下了定论。 “明天天不亮就走!按照以往的时间,建奴一般中午才到,那时候你们早就进山了。” 商量完毕,眾人心事重重地各自散去。 夜已深,寒风更紧,雪似乎又要下起来了。 王朔默默走出葛洪家,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辰的天空,心里那点因为刘守正到来而升起的希望,此刻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葛洪的计划听起来可行,但仔细想想风险极大。 但他没说什么。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加快脚步,朝自家走去。 刘守正还在家里等著,今晚他们必须把一切都敲定。 等王朔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屋里点著油灯,刘守正正坐在炕桌旁和王宇说著话。 堂妹王紫嫣则蹲在灶台边,用一根细柴拨弄著灶膛里將熄未熄的余火,试图让屋里更暖和些。 王朔直接走到王紫嫣面前,开口道: “紫嫣,你先出去玩会儿。” 王紫嫣很懂事,知道大人有事儿要谈,乖乖点头之后便放下柴火,推开屋门走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王朔走到门边,伸手將门閂插好。 王宇看到这一幕有些愣神,他疑惑的看著王朔: “朔儿,你……你这是干啥?” 王朔没回答,转身走到炕边,在刘守正对面坐下。 隨后他抬起头,直视著刘守正,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说: “你终於来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听的王宇更加疑惑了。 因为他可以肯定,之前他並未见过眼前这个姓李的商人,同样的,王朔也不可能见过。 既然如此,那王朔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对方似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王宇就震惊的发现眼前这个商人脸上的笑容正在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锐利。 他迎著王朔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低声道: “答应你的事情,我怎么会忘呢?” 王宇手里的粗陶茶碗“噹啷”一声掉在了炕桌上,碗里残存的一点热水洒了出来,在油腻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瞪大眼睛,看看王朔,又死死盯著刘守正,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隱隱猜到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王朔看著叔叔震惊失措的样子,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王宇说道: “叔,別怕,这位李掌柜可不是什么商人,他本名刘守正,是大明蓟辽督师府下的夜不收,三个月前他被建奴追杀,是我救了他。” “当时他答应过我,会回来救我们,现在,他来了。” 王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刘守正,又看看王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涨红,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七年了! 整整七年! 他带著侄子女儿躲在这深山老林像老鼠一样活著,留著屈辱的辫子,吃著猪食一样的饭,日夜担惊受怕,以为这辈子就要老死在这里,埋骨异乡,再也回不到大明! 可现在…… 现在居然有人告诉他,大明来人了!来救他们了!来带他们回家了! 巨大的衝击让这个体弱多病、早已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稜角和希望的中年书生一时根本无法承受。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一股热气直衝眼眶。 王朔见状赶忙上前帮王宇顺气,好一会儿王宇这才逐渐冷静了下来。 第十六章 袁崇焕的人情债! 刘守正也有些无语,他没想到王朔这个叔叔居然会激动成这个样子。 隨后他坐直身体,神色肃然,对王宇抱拳沉声道: “王相公,在下刘守正,乃是大明夜不收,令侄所言不虚,三个月前,令侄於我有救命之恩,更告知重要军情。” “刘某返回大明后,已將王將军后人流落辽东之事,以及王某所探军情,一併上报。” “寧前道袁崇焕袁大人得知后甚为关切,特命刘某带人设法潜入辽东,接应王將军后人一家返回大明!” 袁崇焕!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王宇。 袁崇焕、寧远之战、红衣大炮…… 这些名词在王朔脑中飞快闪过,他前世对明史也算是了解颇深了,自然也知道这位明末极具爭议的武將。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这次居然是袁崇焕派人来救自己的! 这份人情……可不小啊。 王朔心里苦笑。 乱世之中,人情债最难还,尤其是这种救命之恩。 刘守正不管王朔震撼,继续低声说道: “时间紧迫,刘某长话短说,我此次带了七名弟兄,两名在山下接应,五名混在山外驛站的商队中,计划是让王兄弟和王相公冒充山下那两名兄弟混入商队,然后一起离开辽东” “我那两位兄弟则会在辽东继续潜伏打探消息,王姑娘年幼,可假装被我买作丫鬟一併带走,只要出了辽东进入蒙古地界便有接应,返回大明不难。” “今晚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你们找个由头隨我下山,和队伍匯合之后立刻出发!” 王朔听完这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 “明天……恐怕不行。” 刘守正眉头一皱。 “为何不行?” 王朔道: “明天建奴税吏要来收税,天不亮全村青壮都要进山躲避。” 隨后王朔便將葛洪刚才说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刘守正隨即恍然,脸色沉了下来。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道: “原来如此……难怪你们那个村长刚才非要我今天下山。” “这倒是有点麻烦了!” 就在这时,一直屏息静听的王宇猛地抓住了王朔的胳膊。 他的手枯瘦冰凉,却在剧烈颤抖。 七年了,眼看归乡的曙光就在眼前,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拦住,巨大的焦虑让他几乎失控。 他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那……那咱们今夜就走?就现在!趁天黑,趁没人看见!朔儿,咱们不能再等了!万一明天出点岔子……” 王朔能感受到叔叔手上传来的力道。 但他只是沉默著,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知道今晚大概是走不了的。 他的目光从刘守正和王宇脸上移开,缓缓转向土墙。 那里,掛著一张弓。 赤那的彩绘硬弓。 昏黄灯光下,弓臂上那些繁复的彩绘纹路显得有些暗淡,但弓身依旧散发著內敛的力量感。 今天事情太多,他忘了把弓换回来。 就在这时,刘守正摇了摇头: “今夜走不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继续说道。 “其一,外面大雪封山,山路险峻,夜间行走就是送死!王相公体弱,王姑娘年幼,如何能行?” “其二。” 他的目光落在王朔和王宇脑后那两根辫子上。 “你们这辫子编得粗糙彆扭,在辽东走动的正经商人必是標准的『金钱鼠尾』!辫子要编得紧实油亮,前额要剃得鋥光发亮!你们这副模样,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我必须花时间给你们剃头修辫,这活儿,夜里做不了。” “其三,商人哪有深更半夜赶路的道理?若是被巡夜的建奴撞见,如何解释?稍有不慎,便会暴露,最终导致前功尽弃!” 刘守正的这三条理由,条条在理,根本无法反驳。 王宇张了张嘴,脸色灰败,抓著王朔胳膊的手无力地鬆开,颓然坐回炕上。 王朔沉默地听著,並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早就想到了这几点。 最终他缓缓吸了口气: “那便明晚。” 然后又看向刘守正: “明日一早,我们先隨大家进山躲避,刘大哥你怎么办?” 刘守正略一沉吟: “我跟你们一起进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 王朔点头。 “等税吏走后,我们悄悄返回,准备妥当之后儘快下山。” 正说著,屋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寒气捲入,王紫嫣小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小脸冻得通红。 眾人隨即不再交谈,而且要说的其实也已经说完了。 “回来了?” 王宇强作镇定。 “外头冷吧?快上炕暖暖,明天要早起进山,今晚早点睡。” 王紫嫣乖巧地“嗯”了一声,爬上炕挨著王宇坐下。 她看了看三人,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同,但很懂事地没多问。 半个时辰后,油灯吹熄。 王紫嫣和王宇挤一张炕,王朔和刘守正睡另一张。 屋里很快响起王宇压抑的咳嗽声,和王紫嫣均匀的呼吸声。 刘守正也似乎很快入睡。 但王朔睡不著。 他仰面躺著,眼睛睁得很大,望著低矮黝黑的房顶。 回大明。 袭父职。 让妹妹能吃饱穿暖…… 这些梦,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可为什么……心里却像压著一块石头? 目光转向窗外,白天老槐树下的画面涌进脑海。 村长的笑容,胡老刀眉飞色舞的样子,赤那信任的眼神,李虎他们的惊嘆,村民们捧著饭碗时满足的笑容…… “不出意外的话……我或许能回大明了。” 王朔在心里默默说。 至於其他人…… 王朔也无能为力! 他们或许只能继续留在这炼狱里直到彻底死亡。 一种深重的愧疚感,像冰针扎进心臟一般疼痛。 王朔闭上眼睛,努力驱散著这份沉重的愧疚感。 片刻之后,愧疚感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没来由的不安。 王朔总觉得,事情不会像计划好的那般顺利。 但很快,身体的疲惫渐渐占了上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瞬,王朔迷迷糊糊地想: 不管怎样,明天……快点来吧! 夜,深沉如墨。 寒风在群山间呼啸,捲起积雪,打在窗户纸上“噗噗”作响。 王朔躺在炕上,睡得很浅。 梦里乱麻般的思绪扭曲、变形,各种各样的场景接连闪现,父亲染血的脸,母亲消失在火海前的回眸,萨尔滸的喊杀,葛洪卑微的笑容,赤那信任的眼神,妹妹捧著肉碗的笑容…… 所有画面交织、破碎,最后定格在一只骯脏的大手,抓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妹妹! 第十七章 建奴夜袭! 黑暗中,王朔浑身一颤,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他似乎做了一个噩梦! 但好在也只是一个噩梦! 就在王朔鬆了口气,准备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一种奇异的、与风声截然不同的声响,像一根冰针猝然刺入了他的耳膜! 不是风声。 是许多沉重物体,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踩踏深积雪层的闷响。 “咯吱……咯吱……” 声音不是很远,来自村外不远处的地方。 王朔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瞳孔瞬间收缩,但身体却是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在疯狂地分辨。 不是幻觉。 声音在持续,在靠近。 人数不少,行进速度不快,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压迫感。 这一刻,所有的侥倖,所有的算计,都被这夜半逼近的脚步声碾得粉碎。 王朔知道,建奴已经来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尾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从破被下“滑”了出来。 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寒气瞬间窜遍全身,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挪到窗边,手指蘸唾液,在窗纸上润出一个小点轻轻一捅,凑眼看去。 远处,村外山道。 一串暗红色的、跳动的光点,如同从地狱爬出的火蛇沿著山路向村口“流”来。 火光数量不少,大约十几点,亮度被刻意压低。 但在这漆黑的背景中,它们依旧刺眼。 王朔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有情况?” 一个极低的声音,几乎贴著他耳根响起。 是刘守正。 王朔没有回头,眼睛死死盯著窗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建奴来了!” “什么?” 刘守正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丝,又强行压回喉咙。 他也瞬间明白了! 之前的计划全完了! 没有时间震惊。 王朔转身以最快速度武装自己。 套棉裤,蹬皮靴,裹皮袄。 走到墙边,取下那张沉甸甸的彩绘硬弓,背弓,挎箭囊,插短刀。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另一边,王宇也被惊醒了。 他挣扎著坐起,黑暗中只看到王朔快速移动的黑影和兵器微光,惊恐地压低声音: “朔儿?怎么了?” 王朔一步跨到炕边,俯身,双手用力按住王宇颤抖的肩膀,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一字一句道: “叔,建奴夜袭,看好小妹,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別出声,別出来!记住了吗?!” 王宇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被惊醒、正迷迷糊糊揉眼睛的王紫嫣,一把將她紧紧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小姑娘被嚇住了,瞪大眼睛,“呜呜”哽咽。 王朔深深看了叔叔和妹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点。 然后他猛地转身躥到门边,轻轻拔开门閂,闪身出去。 刘守正也已经穿戴整齐,紧跟著闪出屋门,顺手將门带严。 门外寒风如冰刀刮脸。 隨后他便看到王朔好似幽灵一般贴著墙根,利用阴影快速向附近的一块巨石移动。 那块石头因为行似臥牛,所以村里人都叫他臥牛石。 臥牛石大约三四米高,是村里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王朔率先到达,隨后好像猴子一般直接攀爬上了石头。 刘守正慢了几步,试了两次爬不上去,在下面急得直挠头。 好在王朔发现了他,直接將他拉了上去。 “你出来干什么?” 王朔有些纳闷。 刘守正道: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王朔没有再说什么,再次看向了村口方向。 与此同时,他已將赤那的宝弓握在手中,那沉甸甸的重量和弓臂熟悉的曲线给他带来了一种奇异的镇定。 隨后他快速从后背的箭囊里摸出了全部的箭,將它们並排放在面前,隨时准备出手! 刘守正就趴在他身边不到一尺远,看到王朔这番动作,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嚇的。 他一把抓住王朔的胳膊,力道极大,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惊恐和急切: “等等!王兄弟!你这是要干什么?不能打!千万不能打啊!你这一箭要是射出去,哪怕只伤了一个,建奴必定会认定是村民反抗,到时候……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被屠光的!男女老幼,一个都活不了!” 他是真的被嚇到了。 身为夜不收,他太清楚建奴的作风了。 对於反抗,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反抗,建奴的报復从来都是血腥而彻底的,目的就是杀鸡儆猴,用最恐怖的屠戮来彻底摧毁其他汉人百姓的反抗之心。 眼前这至少有十五六个全副武装的建奴骑兵,绝不是这个小山村能抗衡的。 一旦衝突爆发,那就是灭顶之灾。 王朔的手臂被刘守正抓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侧过头看了刘守正一眼。 黑暗中,他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嚇人。 刘守正似乎有些被嚇到了,这才慢慢的鬆开了手。 王朔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逐渐靠近的火把,压低声音道: “放心,只要建奴不伤害我叔叔和妹妹,我不会动手。” 这话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王朔確实想回大明,想得要命。 但前提是,他最重要的两个亲人必须安然无恙。 这是他的底线,一条绝对不可逾越的红线。 刘守正听罢,盯著王朔的侧脸看了几秒,见他眼神虽然冰冷,但確实没有立刻动手的跡象,紧绷的心弦才稍微鬆了一丝。 眼下,他也只能寄希望於建奴不要做得太过分,最好是拿了那堆肉,再象徵性地带走几个人然后赶紧离开。 村民们或许会悲痛欲绝,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多半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反抗。 这就是辽东汉人百姓七年来所面对的、最残酷也最无奈的现实。 谁也无法改变,至少现在不能。 就在这时,下方的动静更大了。 火把已经全部进入村中空地范围,將那片区域照得通明。 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带著被束缚和进入陌生环境的不安。 马蹄声虽然因为包裹了厚布而显得沉闷,但踏在冻土和残雪上,依旧发出“噗噗”的杂乱声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而且这个时候建奴显然已经不在乎隱藏了,他们就像闯入羊圈的狼,肆无忌惮地展示著自己的獠牙。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刘守正终於看清了建奴的人数! 好傢伙! 足足有二十一个人! 刘守正嚇的脸都白了! 二十一个人,证明来的是一个『拨什库』带著他的一队马甲。 所谓的“拨什库”,汉语称“领催”,是建奴这边的低级军官,地位稍高於明朝那边的小旗,低於总旗。 出动这么多人,又是半夜突袭,很明显这次建奴不是奔著那点税收和十个丁壮来的! 事情似乎越来越麻烦了…… 第十八章 完了...建奴进村了! 看到这里,或许有人会心生疑问。 王朔既然提前发现了建奴,为什么不立刻大喊示警,让村民赶紧逃跑? 当然不是王朔不肯这么做,而是时间上根本就来不及! 要知道从王朔被异响惊醒、到確认是建奴、再到他和刘守正潜出屋子、爬上巨石观察,总共也不过过去了短短几分钟而已。 在这漆黑如墨、大雪封山的深夜,几分钟时间根本不足以让散居在各处、还在睡梦中的几十口村民做出有效反应並成功逃进深山。 仓促的呼喊和混乱的逃跑,反而会立刻惊动已经近在咫尺的建奴,导致他们提前发动攻击,衝进村里见人就杀。 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混乱、更加不可收拾,村民的死伤也只会更多。 所以,王朔只能选择最冷静、也最无奈的方式! 那就是自己先隱藏起来,静观其变,然后寻找转机。 “噠噠噠……” “嘚嘚嘚……” 杂乱的马蹄声在村中各处响起,伴隨著建奴粗野的呼喝声。 很快,整个村子都被惊醒了。 茅草屋里陆续亮起了昏黄微弱的灯光。 紧接著,一个建奴士兵走到空地中央,举起手中的铜锣,卯足了力气敲击起来! “哐!哐!哐!哐!哐!哐!” 急促刺耳的锣声如同丧钟般在群山间炸响,狠狠撞击著每一个村民的耳膜和心臟! 与此同时,另一个建奴扯著嗓子,用他那生硬古怪的汉语对著那些亮起灯光的茅屋声吼叫道: “起来!都起来!集合!汗王收税!抗命者死!” 这下子,全村彻底从睡梦中被拽入了冰冷的现实噩梦。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如坠冰窟: 完了!建奴半夜进村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但此刻害怕已经无用。 短暂的死寂和慌乱后,几家茅屋的门陆续被打开,村民们像受惊的羔羊,被驱赶著、推搡著,走向村中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 葛洪是第一个从屋里衝出来的。 他甚至连鞋子都没穿好,跑动中左脚那只破旧的棉鞋甩脱了,赤著一只脚踩在冰冷的冻土和雪渣上,他也浑然不觉。 借著跳跃的火光,他看清了为首那名骑在高头大马上、铁甲狰狞的建奴军官。 约莫四十来岁,左边脸上有道一指长的刀疤。 虽然是生面孔,但这也不重要了! 葛洪脸上瞬间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討好般的笑道: “大、大人!您……您们怎么半夜就来了?这、这冰天雪地的……” 刀疤脸拨什库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睥睨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讥誚的冷笑,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你们这群狡猾的尼堪,等到白天再来,你们怕是早就躲进山里了吧?真当老子是傻子,那么好糊弄?” 眼看精心筹划的计划被对方一语道破,葛洪內心如同被冰水浇透,又是后悔,又是绝望。 但他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將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更加卑微惊恐的笑容,声音发颤地辩解: “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们……我们哪敢啊!之前说好的税早就给您预备好了,就等著您来呢,怎么会逃呢?” 隨后葛洪赶忙招呼其他几个村民道: “都別傻站著了!没点眼力见!快,快来帮忙,把给大人们预备好的熊肉、野猪肉都搬出来!快点!” 那几个村民如梦初醒,连忙战战兢兢地跑过来帮忙。 刀疤脸拨什库见状,只是冷冷地看著並没有阻止。 对他来说,这些肉本来就是囊中之物,早点搬出来清点也好。 与此同时,剩下的建奴已经开始挨家挨户地踹门,將那些还没来得及出来、或者不愿意出来的村民都驱赶到空地中央集合。 就连王朔家那间破旧的茅屋,也被一个建奴粗暴地踹开了门。 巨石之后,王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握著弓臂的手瞬间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自家门口的方向,呼吸都为之一滯。 很快,他看到叔叔王宇紧紧拉著妹妹王紫嫣,低著头踉踉蹌蹌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匯入被驱赶的人群。 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惊恐,王紫嫣更是嚇得小脸惨白,紧紧抓著王宇的衣角,身体不住地颤抖。 王朔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杀意和焦虑。 他重新握紧了弓,手指感受著粗糙弓弦的冰凉,那触感让他保持著最后的理智。 回大明的计划很重要,但比起眼前这两个至亲之人的安危,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如果建奴真的敢伤害他们…… 那么,王朔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远处的地方,村民们像羊群一样被几个建奴驱赶著,挤在空地中央,脸上写满了无助和恐惧。 与此同时,葛洪带著人,已经將昨天准备好的“税粮”全部搬了出来。 堆积如小山的新鲜熊肉和野猪肉看起来颇为壮观,甚至在最上面,还摆上了那张棕熊皮和四只羽毛鲜艷的飞龙。 棕熊皮本来昨天是要卖给刘守正的,但葛洪临时反悔留了下来,只把黑熊皮卖给了刘守正。 葛洪心里还存著一丝渺茫的幻想,希望用这“丰厚”的税粮打动这些如狼似虎的建奴,让他们拿了东西就赶紧离开。 但他內心深处也清楚,这恐怕只是一厢情愿。 建奴半夜突袭,绝不仅仅是为了这点肉食。 果然,当那堆肉山,尤其是那张被摊开、在火光下狰狞可怖的巨大棕熊皮出现在眼前时,围观的建奴骑兵们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他们常年与山林打交道,太清楚一头成年棕熊意味著什么了。 刀疤脸拨什库策马又靠近了些,用马鞭拨弄了一下硕大的熊腿,转头看向葛洪,语气带著一丝审问: “这棕熊……也是你们杀的?” 葛洪心头一紧,连忙点头哈腰,声音极尽諂媚: “是,是村里的老猎户带著几个后生,冒了天大的风险,进山忙活了许久,折了人手才侥倖猎到的,您看这肉,这皮子,都是顶好的货色,刚好用来孝敬各位大人。” “请大人清点,只多不少!等会儿小的就让人生火,把这熊肉烤了,再烫上几壶浊酒,给大人们驱驱寒,吃饱喝足了再走不迟。” 他试图用“款待”来缓和气氛,增加一点可怜的筹码。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周围建奴骑兵们一阵毫不掩饰的、充满嘲弄的哄堂大笑。 第十九章 屠村! 一个看起来年轻些、脸上带著麻子的建奴小头目笑得尤其夸张,他用马鞭指点著葛洪和那堆肉,用充满轻蔑和残忍的语气说道: “哈哈!都他娘什么时候了,你这老泥堪还在做梦呢?用这点死肉就想打发爷们?你们这群蠢货,是真不长眼还是嚇傻了?实话告诉你们!这税,爷们要了!但这人……” 他猛地提高音量,马鞭狠狠划过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村民。 “也得要!” “这次,但凡是身高超过马背的男人一个不留,全带走!老得走不动的糟老头子,爷们发发善心,可以不要!但年轻的女人,水灵的小娘们,也得全部跟爷们走!” “轰!” 这话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敲在每一个村民心头。 短暂的死寂后,是彻底爆发的、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嚎! 女人们死死抱住自己的儿子、女儿,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男人们双眼赤红,死死的盯著眼前的建奴,却不敢动弹。 孩子们被这巨大的恐惧吞噬,放声大哭。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被带走,將坠入比死亡更恐怖的地狱。 人群中,赤那三兄弟站在最外围的阴影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布吉和吉尔图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仿佛准备隨时出手。 赤那则是在人群中快速扫视,当看到王宇和被嚇得魂不附体的王紫嫣时,他停顿了一下。 隨即,他的目光继续搜寻,却没有发现王朔的身影。 他眉头微蹙,但很快,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了解王朔,王朔绝不会丟下叔叔和妹妹独自逃走。 那么,他此刻一定藏在某个地方,並且正在观察著这边的一举一动。 想到此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赤那居然觉得安心了许多。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葛洪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彻底瘫软在地,他双手拍打著冻土,发出绝望的嚎啕大哭: “大人!大人开恩啊!我们村子一直老老实实交税,从未有过拖延,这人要是都带走了,村子就毁了啊!以后也没法给您交税了啊!求求您,给条活路吧!” 刀疤脸拨什库冷笑著,用一种掌控一切的口吻说道: “放心,太小的崽子和老棺材瓤子我们不带,这些人没用,只会浪费粮食,这样你们还能打猎种地,继续交税,也算给你们留点念想。” 刀疤脸拨什库可不傻,青壮男人和年轻女人都算是优良资產,带回去马上就能用,特別是年轻女人,最是值钱。 至於老人和孩子,实在是没什么用,带回去也只能浪费粮食,还不如让他们继续呆在这呢! 而且有孩子作为牵绊,这些老人也会继续种地打猎,到时候该交的税一分都不能少! 刀疤脸拨什库的这番话,算是彻底浇灭了葛洪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瘫在地上眼神空洞,无尽的悔恨啃噬著他。 他后悔没有在昨晚就行动! 要是在昨晚就让村民进山躲避的话,是不是就能躲过今天这场灾祸了? 只可惜,现在再说这些似乎已经太晚了…… 他很想和建奴拼命,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一旦动手建奴就会立刻屠村! 这一刻,他绝望到了极点!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著村里的男人和女人被抢走吗? 他也有女儿啊! 突然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老人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指著为首的刀疤脸拨什库怒骂道: “你们这帮禽兽!明明之前约定好了,只要我们老老实实交税,你们就不来为难我们,结果你们居然出尔反尔,你们真是猪狗不如!” 旁边的建奴听到这话,抬手就將鞭子甩了过来。 鞭子打在身上,老人瞬间发出一声惨叫,隨后摔倒在地。 周围的村民看到这一幕,瞬间义愤填膺,眼神中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刀疤脸拨什库则是冷笑著说道: “怎么,想动手?动手之前劝你们想清楚,乖乖跟我们走的话,剩下的人还可以活著,但要是你们敢动手的话,那整个村子里的人全部都得死。”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鞭声,伴隨著皮肉绽裂的闷响。 之前那个颤巍巍站出来怒骂建奴的老人被旁边一个建奴骑兵狠狠一鞭抽在肩背上,本就瘦弱的身子痛得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呻吟。 “老不死的,活腻了!” 抽鞭的建奴狞笑著收回鞭子,鞭梢还在滴血。 “爹!” 一个中年男人眼睛瞬间红了,就要衝出去拼命,却被身旁几个同样双眼喷火、拳头捏得咯咯响的村民死死拽住。 衝出去,立刻就是个死! 周围所有的村民,无论是青壮年还是妇孺,眼中都爆发出强烈到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那恨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在每一双眼中燃烧,烧灼著他们最后的理智。 七年来的屈辱、压榨、失去亲人的痛苦,此刻都被这残暴的一鞭彻底点燃。 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是对於屠村的恐惧! 马背上,刀疤脸拨什库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扯动脸上那道伤疤露出一个更加不屑的冷笑。 隨后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马鞭,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现在开始,要是有人再敢站出来反抗的话,你们全村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得死!听明白了吗?” 这赤裸裸的屠村威胁,如同万丈冰渊的寒风,瞬间將村民们刚刚被怒火点燃的热血彻底浇灭。 无可逃避的毁灭恐惧,再次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套在了每一个人的脖颈上,让他们几乎窒息。 紧握的拳头无力地鬆开,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和麻木。 他们知道,建奴这不是在开玩笑。 周围那些被屠戮一空的村寨,就是血淋淋的例证。 反抗,意味著彻底的毁灭! “还等什么!” 刀疤脸拨什库见彻底震慑住了眾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隨后一挥马鞭道: “动手!拿人!先把那些小娘们和能生养的都给老子拉出来!” “嗻!” 七八个早已等得不耐烦、眼中闪烁著淫邪光芒的建奴骑兵齐声应诺,如同得到狩猎许可的豺狼嚎叫著扑进人群! 他们肆无忌惮,动作粗暴,目標明確地扑向那些年轻的女孩和稍有姿色的妇女。 第二十章 要么被建奴杀光,要么杀光建奴! 与此同时,一个独眼建奴拨开两个村民,狞笑著逼近被王宇紧紧搂在怀里的王紫嫣。 他仅剩的那只独眼里闪烁著令人作呕的贪婪光芒,死死盯著王紫嫣满是泪痕的小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腔调说道: “小丫头,细皮嫩肉的,別躲了,跟爷走,保管你以后吃穿不愁,比在这山沟里当野人强百倍……” 说著,那只长满黑毛、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骯脏大手径直抓向王紫嫣。 就在独眼建奴即將触碰到王紫嫣的剎那。 咻!!! 一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之声毫无徵兆地从黑暗中骤然炸响!仿佛死神镰刀划破空气的尖啸! 几乎就在破空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噗嗤!!!” 一声闷响接著爆开! 独眼建奴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猛地向后一仰! 一支黝黑的羽箭从他大张的嘴巴射入,锋锐的三棱箭鏃带著狂暴的动能,轻而易举地撕裂了他的咽喉软组织,击碎喉骨,穿透颈椎,从他后颈带著一蓬温热的鲜血、碎裂的骨渣和筋肉组织,狂猛地喷射而出! 即便如此,羽箭的余势依旧未消,竟带著他壮硕的身体向后飞出好几米,然后將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冻得硬如铁石的泥土地上! 箭杆深深没入冻土,兀自在他口腔和后颈外剧烈地高频颤动著,发出“嗡嗡”的低沉震鸣。 那独眼建奴连一声惨叫都未及发出,独眼瞬间死灰,四肢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这一幕发生的实在是太快、太突然了,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咻! 咻! 咻! 咻! 没有间隔!又是四道破空声响起,从同样方向激射而至! “噗!” 一个正揪著李虎姐姐头髮的建奴被一箭从太阳穴贯入,哼都没哼,仰面栽倒。 “噗嗤!” 另一个挥刀威逼张阿宝母亲的建奴,被一箭射穿心臟,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啊!” 第四箭射中一个建奴的大腿根部,痛的他抱著腿翻滚惨嚎。 第五箭因为视线太差失了准头,只擦著一个建奴头皮飞过,带走一块头皮,嚇得他魂飞魄散。 呼吸之间!五箭连发! 三人顷刻毙命!一人重伤!一人侥倖躲过! 也就是在这时,建奴终於有了反应! “该死的!有埋伏!有埋伏!” 剩下的建奴瞬间大乱!他们根本没想到会遭到如此可怕的反击! 咻! 咻! 咻! 咻! 咻! 然而没等他们分辨出这些箭到底是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破空之声再次响起! 又是五支连珠箭! “啊!” “我的肚子!” 眨眼间,又是五个建奴中箭倒地! 两死三伤! 短短片刻,二十个建奴已死伤一半! 剩下的建奴肝胆俱裂! 他们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快速后退聚在一起防御。 可就在这时,一个建奴突然指著王朔所在的方向尖声高喊: “在那里!箭是从那个方向射过来的!” 同时用力將手中的火把扔了过来! 其他建奴也纷纷掷出火把! 火光映照下,巨石顶部趴伏的两个人影清晰可见! 赫然便是王朔和刘守正! “看到了!” 刀疤脸拨什库躲在马后嘶吼。 “射箭!压上去!杀光他们!杀光这些泥堪!” “嗻!” 剩下的建奴组成阵型,五人放箭压制,剩下的几人持刀伏低身体,向巨石快速推进! “嗖嗖嗖!” 箭矢如飞蝗射向巨石之上,压得王朔和刘守正几乎抬不起头。 王朔被迫紧贴岩石。 他摸向箭囊,却只摸到了最后三支箭。 敌人还有十几个,可箭却只剩三支了,显然是不够的! 一旁刘守正脸色死灰,眼中只剩绝望。 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此刻在建奴身边,还站著五十多个村民! 早在有建奴中箭倒下的时候,大多数村民就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丝毫退路了! 建奴已经死了人! 以建奴的凶残本性,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也就是说,这个村子已经不可能继续存在下去了! 等待他们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在这里被建奴屠光,要么拼死一搏,杀光眼前这些建奴! 当“屠村”从可能变成必然,当退路被彻底断绝,当亲眼看到不可一世的建奴也会中箭倒下、也会死…… 那深埋骨子里的血性、保护亲人的本能、积压七年的血仇,便如火山岩浆,轰然爆发! 葛洪第一个抬起头。 他脸上已无泪水卑微,只剩冷酷的平静和眼底疯狂的火焰。 他缓缓转头,目光与身边几个汉子无声交匯。 没有语言。 但一切都明白了。 这些汉子,刚才搬运肉食时,葛洪已將家里的“傢伙”让他们藏在身上,如柴刀、短斧、铁钎、剔骨刀等等。 他们原本只是抱著万一的准备。 但此刻,看著葛洪眼中的决绝杀意,看著建奴惊慌失措、注意力被巨石吸引的背影,再看著哭成一团的妻子和女儿…… 这一刻,无需多言!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葛洪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一个字的口型。 “杀!” 下一秒! 葛洪浑身的力量猛地爆发,瞬间一跃而起,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剔骨短刀,隨后猛地扑向那个躲在马后、正在指挥的刀疤脸拨什库! 刀疤脸拨什库虽然全身著甲,但是別忘了,葛洪曾是军户!他太清楚甲冑弱点了! 电光石火间,葛洪合身扑上!短刀沿著刀疤脸拨什库扭头时露出的脖颈侧面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刀锋切断筋肉血管!温热的鲜血如喷泉狂涌,溅了葛洪满头满脸! 刀疤脸拨什库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眼中充满惊愕茫然,张了张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隨后手臂抬起一半便无力垂下,眼中凶光迅速黯淡,高大身躯晃了晃便摔倒在地,再无声息。 直到这一刻,他似乎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跪在自己脚下求饶的泥堪居然会杀了他?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杀!!!” 几乎同时!其他男人也行动了! “跟这些畜生拼了!” “杀了他们!报仇!!” 胡老刀、李虎爹、张宝叔等几个汉子,也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抽出武器如同出闸猛虎,红著眼睛不要命地扑向最近的建奴! “嘎啦呵!” 伴隨著赤那一声爆喝,蒙古三兄弟也终於动了! 阿布吉和吉尔图像两头猎豹暴起!两把蒙古弯刀划过冰冷弧线,斩向不远处的两个建奴! 第二十一章 杀杀杀!!! 葛洪等人的暴起,如同火星落入油锅,瞬间点燃所有村民心中积压七年的屈辱、恐惧、绝望和仇恨! 求生的本能、保护亲人的天性、对侵略者的恨意,彻底压倒了最后一丝畏惧! 年轻一辈的李虎、张阿宝、胡三等人眼见父辈拼命,瞬间血性上涌,眼睛都红了! 他们捡起周围能用到的一切东西、甚至赤手空拳嚎叫著朝惊慌失措的建奴衝去! 那种同归於尽、不顾一切的疯狂气势,和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將剩下的八九个建奴瞬间冲得七零八落,分割包围,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正是因为这样,之前压制住王朔的箭雨瞬间消失。 王朔瞬间感觉到下方剧变! 他猛地探出头,只见下方空地已是一片混乱至极的混战! 村民和建奴完全纠缠在一起,根本无法再安全射箭了。 “操!” 王朔怒骂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一把將硬弓和仅剩的三支箭扔在巨石上,反手抽出腰间那柄特製的短刀! 隨后他如同捕食的猎豹从巨石上一跃而下!落地翻滚卸力,脚下一蹬,身形如电的冲向了前方的混战! 眨眼间,王朔遇到了第一个建奴。 王朔二话不说,提刀便砍! 那建奴本来正在和几个村民缠斗,突然余光瞥见了王朔提刀砍来,瞬间大惊失色,一使劲掀飞了几个村民,隨后回身挥刀格挡。 “噹啷!” 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那建奴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手臂发麻,腰刀几乎脱手! 他心中大骇,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少年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等他变招,王朔的短刀借著碰撞之力向下一滑,贴著对方刀锋向上疾撩! 刀锋划过一道致命弧线,精准切开了建奴的咽喉! “嗬……” 建奴捂著脖子倒下。 王朔看也不看,身形不停,刀光再闪! 旁边一个刚刺伤李虎爹的建奴还没来得及笑出声,一道寒芒突然在他面前闪过。 下一秒,视线突然一阵变幻。 失去意识前,他只看到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王朔一脚踢飞建奴首级,热血溅了他一脸。 但此刻,他眼中只剩杀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光这些建奴!为死去的所有人报仇! 七年血仇,今夜一併清算! 紧接著,他就像一头彻底挣脱枷锁的凶兽,在混乱战团中左衝右突,所过之处刀光闪烁,必有一名建奴惨叫倒下。 本来因为建奴身著甲冑,所以即便村民人多势眾暂时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反倒是被建奴接连杀死七八个人。 但是伴隨著王朔加入战场,一切都变了! 王朔的动作迅猛简洁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 战斗在这片小小空地上以最原始残酷的方式进行著。 怒吼、惨叫、兵刃碰撞、垂死呻吟、受伤哀嚎、女人压抑的哭泣…… 所有的声音混杂成一曲血腥悲壮的哀歌。 这场战斗仅仅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就彻底结束了! 而此刻,周围再也找不到一个活著的建奴! 就连之前那些被王朔射伤的建奴也被村民给宰了! 村中空地已化为修罗屠场。 十几支火把大部分已熄灭,只剩两三支苟延残喘,映照得一切更加狰狞。 雪地早已不復洁白,被践踏碾压浸泡成一片泥泞不堪的暗红髮黑污浊泥潭。 积雪混合著泥土、血液和冒著热气的內臟残块,散发出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甜血气。 二十具建奴尸体以各种扭曲狰狞残缺不全的姿势横七竖八躺著。 有的没头,有的胸腹洞开,有的四肢分离,死状各异,脸上都凝固著死前的惊恐愤怒痛苦难以置信。 他们身上的皮甲铁片兵器散落各处,在渐亮天光下泛著冰冷死寂的幽光。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十三具村民尸体,和二十几个倒在地上呻吟惨呼、几乎人人带伤的倖存者! 李虎抱著他爹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张著嘴哭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混著血污无声决堤般流淌。 张阿宝跪在他哥哥的尸身旁,浑身剧烈颤抖,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被抽走。 胡三和他娘扑在他叔叔后背那道恐怖伤口、已然气绝的尸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哑了。 更多的倖存者,或瘫坐在血泊泥泞中目光呆滯、或紧紧搂著嚇傻的儿女亲人浑身发抖、或茫然站在尸堆中仿佛不认识这地方、或抱著受伤亲人手忙脚乱包扎那不断渗血的伤口…… 胡老刀靠著一截被鲜血染红溅满碎肉的残墙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每次呼吸都带血沫。 他脸上除了旧伤又多了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狰狞新伤口,皮肉翻卷鲜血糊了半张脸,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眼神发直看著眼前修罗场,看著儿子胡三趴在弟弟尸体上痛哭的背影。 蒙古三兄弟背靠背站成三角。 阿布吉和吉尔图手中蒙古弯刀依旧紧握,刀尖垂地,鲜血顺刀槽一滴滴落下在脚下匯成一小滩。 赤那脸色苍白,握刀的手因脱力和伤口疼痛微微发抖,手臂伤口简单綑扎渗著血跡,但他眼神异常明亮锐利,混杂著復仇后的亢奋和对未来的忧虑。 不远处,葛洪拄著一把砍得卷刃、沾满红白之物的柴刀,摇摇晃晃的靠著树干站起。 他满头满脸都是喷溅的鲜血,像个从血池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但眼神却异常空洞,没有復仇后的快意,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看起来他们似乎是贏了? 用十三条乡亲的命,换二十个建奴的狗命! 但然后呢? 谁都知道建奴一定回来復仇的,到时候他们躲进山里也没用,因为建奴一定会派人搜山! 不杀光他们誓不罢休! 之前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村民没有反抗,建奴也就不愿意折腾了,但现在村民不但反抗,甚至还杀了二十个建奴! 双方再也没有一丝迴旋的余地了! “呵呵……” 葛洪內心一阵苦笑,隨后瘫坐在地。 最终,所有人还是必死无疑! 第二十二章 汉儿不为奴,亦不为负心之人! 空地中央,王朔静静站著。 他手中短刀刀尖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血,一滴一滴砸在脚下泥泞不堪、被鲜血浸透的黑红色雪泥中。 在他面前,是一具被他割开喉咙、死不瞑目的建奴尸体。 王朔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没有杀戮后的暴戾兴奋,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定定看著一个方向。 不远处的地方,王宇正脸色苍白的抱著被嚇到的王紫嫣安慰。 小姑娘把脸深深埋在王宇胸前,身体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还好…… 妹妹没事,叔叔也还活著。 更远些的地方,刘守正满脸颓废的蹲在地上,脚下同样是一具建奴尸体。 他的脸上没有血跡,但脸色却比地上任何一个死人还要难看,那是一种彻底绝望的死灰顏色。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二十个建奴全死在这里,这不是普通的衝突,是对“大金”权威的公然挑战。 以建奴的作风,最迟今天下午或明天,大军必定会来屠村! 鸡犬不留! 这彻底摧毁了他的计划。 因为建奴绝不会相信这一切是村民乾的,他们一定会认定是明军趁寧远战事袭扰后方。 接下来,建奴必定会全面封锁所有离开辽东的道路,严查每一个行人,连真正商人都別想通过。 两年前就因类似原因封锁过两个多月。 想到这里,刘守正头痛欲裂,他已经开始后悔来救王朔了! 可一切都晚了。 另一边,王朔简单安慰了叔叔妹妹,深吸口气,转身踩著黏腻的血泥朝刘守正走去。 血战结束,但危机远未解除。 事情出了天大的岔子,可计划还得继续。 只是原来的路被彻底堵死,他们需要一条新路,一个能在绝境中劈开生机的计划。 王朔在刘守正面前站定,靴子几乎踩到地上建奴尸体摊开的手指。 他没看尸体,目光平静落在刘守正死灰般的脸上,直接开口道: “刘大哥,我知道你很生气,但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不出手不行,事已至此,后悔无用,你还有什么备用计划吗?” 不等刘守正回答,王朔继续道: “若是你没有,我这里倒有个备用的计划,你要不听听看?” 嗯? 刘守正猛地抬头,死灰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心里对王朔“鲁莽坏事”的怨气,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压住了。 隨后他开口问道: “你……能有什么计划?” 在刘守正看来,王朔虽然勇猛,可毕竟只是个在山村长大的少年,因此並不认为他能在这种绝境下拿出什么可行主意。 王朔似乎看穿他的怀疑,也懒得解释。 时间紧迫,他直接开口道: “不瞒你说,早在遇到你之前,我就已经开始谋划带叔叔妹妹逃离这里了,我的计划很简单:从这里向北,沿辽东和蒙古的边境线,走小路迂迴绕行,最后找机会进大明地界。” “期间见到人就躲,遇到巡查就藏,实在躲不过去的小股敌人可以杀了清理痕跡,按照这个计划,我觉得回到大明地界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之所以没执行,一是那时候我还小,没能力做这件事情,二是后来遇到了你,觉得有更安全的路子。” 刘守正静静听著,脸上怀疑渐被凝重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这条路在理论上是可行的,是许多不甘为奴的辽东汉人尝试的“九死一生”之路。 但这条路也远没王朔想的那么简单,期间要面对极端环境、飢饿伤病,更要时刻提防建奴和蒙古的巡逻骑兵、游牧部落、狼群马贼。 能活著走完的十不存一。 可事已至此,也没別的办法了! 刘守正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结滚动,最终缓缓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要快!另外我还要下山联络其他兄弟,让他们想办法立刻来会合,然后出发!不然等建奴反应过来,他们就撤不走了!” 王朔点头,但没动身,而是缓缓扭头,目光投向空地中央那些沉浸在悲痛中的村民。 “那他们呢?” 王朔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入刘守正耳中。 刘守正身体一僵。 他顺著王朔的目光看去,脸上闪过复杂神色。 有不忍,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他重重嘆气,声音充满无力: “王兄弟,我知道你难受,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只有十来个人,要护送你们一家三口穿越那条死亡边境线,已是冒天大风险,我们实在没能力再带其他人了,能带走你们,已是我能做的极限。” “可留下他们,他们会死!建奴来的时候,一个都活不了!” 王朔的声音依旧平静,带著沉重的穿透力。 刘守正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他本想说“这也是没办法”、“乱世之中谁顾得了谁”,之类的话,可这些话到嘴边又觉苍白刺耳。 他索性闭口,扭过头不再看王朔和村民。 王朔的目光落在那些村民身上。 他们中有老人,有妇女,有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也有比他妹妹还小的孩子。 此刻他们或蹲或坐,脸上写满惊恐与悲伤,像一群不知该往哪逃的羊。 王朔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八岁那年,叔叔带著他和妹妹逃到这个村子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已经两天没吃东西,妹妹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是村东头的李大娘把自己省下的半块杂粮饼子塞进妹妹嘴里,是张叔把家里唯一的破棉袄披在他身上。 那时他还小,干不了农活打不了猎,是村民们自发帮他们盖了房子、种了地。 打来的猎物也有他们家一份! 没有这些村民们的帮助,他和叔叔妹妹早饿死了。 那些恩情,他一个都没忘。 他不是畜生。 做不到眼睁睁看著这些人中的男人被建奴砍了脑袋、女人被抓去凌辱,然后轻飘飘的说上一句: “我也没办法”。 他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死去的村民,他无能为力! 但活下来的村民,他想要救他们! 就像他们当年救下他们一家三口那样! 汉儿不为奴,亦不为负心之人! 第二十三章 军功! 没过多久,王朔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我想把他们全部带走呢?全都带回大明。” “不可能!” 刘守正猛地抬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瞬变,他斩钉截铁道: “我们十个人护送你们一家三口尚且吃力,还不能保证一定能安全返回大明,这要是带上全村四十多口老弱妇孺,这不再是逃亡,是拖著累赘去送死!” “目標太大,痕跡太明显,根本躲不过搜捕!人多事杂,风险太大!我不可能,也绝不会冒这险!” 拒绝激烈直接,毫无转圜余地。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朔似乎早有预料,但他能说出这些话,自然也想好了对策。 他不爭辩,只是开口问道: “刘大哥,我听说按大明军中规矩,在敌后带回沦陷区汉人百姓算是大功一件,功劳类似阵前斩首,是实打实的『首功』,没错吧?” 刘守正喉咙发紧,看著王朔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他隱约猜到王朔想说什么,但还是开口道: “没错!从辽东带回汉人百姓,尤其是从建奴控制区带回的,算『收拢流民、光復王化』的首功,功劳簿上与阵斩同级別建奴首级等同,甚至更重,这確实……是大功一件。” 说到这里,刘守正自己喉咙发乾,嘴里泛起奇怪乾燥感。 他知道,王朔在诱惑他,用赤裸裸他无法抗拒的“军功”诱惑! 如果…… 如果真能把剩下的三四十个汉人百姓全带回大明,这边意味著惊人的军功! 折算下来,相当於他们这支夜不收队伍取得歼灭同等数量建奴的战果! 他刘守正本人连升三级,直接蹦到副千户甚至实授千户都有可能! 手下兄弟最次也能混个总旗、百户什么的! 除此之外还有金银赏赐、田宅抚恤…… 这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呼吸急促,心臟狂跳! 刀头舔血干这夜不收,不就为挣军功博前程,摆脱朝不保夕的日子? 可残存的理智像盆冰水,很快浇在了几乎燃烧的欲望之火上。 刘守正猛地摇头,仿佛要把诱人念头甩出脑海,深吸几口带血腥味的冷空气,声音带著懊恼道: “王兄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在用功劳诱惑我,我承认,我心动了,很心动!但这是不可能的!也不现实!” “我们杀了二十个建奴!建奴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亏死了这么多人,必会以最快最凶狠方式报復!如果我们带这四十多口人一起行动,行动缓慢痕跡明显,就像举火把在黑夜行走,建奴顺著痕跡很容易追上!” “到时候我们一个也跑不了!全死在这荒山野岭,成建奴刀下鬼,甚至暴露夜不收身份,引来建奴对其他夜不收兄弟的疯狂追剿!这风险,这代价,我们承担不起!真的承担不起!” 王朔没反驳,因为他知道刘守正说的是现实。 带这么多人逃亡,几乎等同自杀。 刘守正见王朔沉默,以为他被说服,或至少认识到想法不切实际。 他继续说道: “所以……王兄弟你明白了吗?不是我心狠,不是我不想救,而是救不了!” “而且留下他们……或许也不是全无用处,等建奴大军来了,看到满地的尸体,需要时间清点確认,也许还会搜索周围山林,寻找村民和『明军』踪跡。” “到时候这为我们爭取一些时间。” 他顿了顿,最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补充道: “听起来很冷血是吧?听起来像我用这些村民的命当诱饵,但……但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任务,没有什么是不能做!这就是……乱世。” “你现在或许不明白,但以后你会明白的!” 王朔再次陷入沉默。 他没看刘守正,也没立刻反驳。 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鲜血泪水浸透的空地。 他看到村民抱著死去亲人,发出无助的悲泣。 看到有愤怒到极致的村民,正对著地上建奴尸体疯狂发泄,用捡来的刀、石头一刀刀砍砸,污血碎肉溅得到处都是,与地上骯脏残雪混杂,呈现地狱般的狰狞景象。 他看到更远的地方,铅灰色天际线尽头,一道清冷的晨曦光芒,正努力突破厚重云层,缓缓地试图照耀这片刚刚经歷血腥杀戮的、满目疮痍的天地。 太阳终究出来了。 可它带来的不是温暖希望,而是將这片地狱景象照得更清晰、更无可逃避的冰冷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片刻后,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王朔重新將目光移回刘守正脸上。 他的眼神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已然是做好了决定。 “刘大哥,如果我有办法可以拖住建奴追兵,让他们不会追击你们,甚至让他们相信真的有大量明军还在附近活动,那么你能不能带上他们所有人一起走?” 王朔问道。 刘守正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一亮! 如果真能像王朔说的那样,有办法能拖住建奴追兵,让他们產生误判,那么他们或许真的能带著所有人穿越那条死亡边境线回到大明! 这念头让刘守正心臟再次狂跳,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前倾身,急声问: “什么办法?!” 王朔道: “办法就是,我留下来。” “我会在附近製造足够大动静,偽造出明军在此活动的假象,我会袭击他们哨探,焚烧他们的堡垒和物资,並且留下指向性明確的痕跡。” “我会想尽办法,让建奴相信袭击税队、杀死这二十人的不是村民,而是一支精锐的、神出鬼没的明军小队,而且这支小队现在还活跃在这片区域,甚至可能就在附近山林窥视他们,准备再次袭击。” “如此一来,建奴追兵必会被我製造的假象吸引,首要目標也会转向我,他们的兵力、注意力,都会被牵制在这片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 王朔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依旧沉浸在悲痛中的村民,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如此一来,你们这边就相对安全了,你们可以抓紧时间,带上所有人立刻向北方边境线转移,等建奴发现上当再想追击时,你们应该已走出去很远,痕跡也可能被风雪掩盖,或混入更复杂的地形中。” 刘守正听著,表情从急切希望,慢慢变惊愕,紧接著又浮现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瞬间明白了! 王朔这是准备用自己当诱饵,去吸引建奴追兵的全部火力,然后让他带其他人逃回大明! 第二十四章 绝地求生的计划! 可是这怎么行? 他这次潜入辽东,千辛万苦冒天大风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带王朔回大明! 如今人就在眼前,还展现了惊人勇武和潜质,等回到大明必定前途无量! 可现在王朔却告诉他,他要去当诱饵送死,而自己带一群不相干的村民回大明! 这算什么回事? 任务还怎么完成? 回去了又该怎么交代? “王兄弟!你……不要为难我!” 刘守正用力摇头,脸上写满抗拒挣扎: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懂你的想法!你想救他们,但你不能这样!我这次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带你回去!带你回大明!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所以我绝对不会把你留下来送死!绝对不行!” 王朔看著激动的刘守正,却是笑著摇了摇头。 “刘大哥,你可能误会了,我提这计划不是要送死,我没那么伟大,也没那么愚蠢,我还想活著回大明呢!” 他弯下腰,用短刀刀尖轻轻点了点地上那具建奴尸体身上还算完好的棉甲和皮帽,又指了指尸体腰间掛著的腰牌和制式腰刀。 “你说我要是换上他们这身皮,会说他们的话,他们会不会察觉到我是一个汉人?” 王朔说著,直起身,目光平静看向刘守正,然后用一口极其流利,甚至带辽东某些建奴聚居地口音的满语道: “一开始,我会用明军身份製造混乱,吸引他们,等他们注意力被彻底吸引之后,我会偽装成他们中的一员想办法追上你们,就算追不上你们,我也会自己想办法回到大明。” 他切换回汉语,语气依旧沉著冷静: “这样的话,你觉得可行吗?” 刘守正此时早已愣住,嘴巴微张,眼睛瞪大,一双眼睛死死盯著王朔,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少年。 下一秒,他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好小子!” 他错了! 完全错了! 他以为王朔要逞英雄,要牺牲自己成全大家! 可实际呢? 王朔压根就没有这么想过! 这不是送死! 这是胆大包天、精细算计却又充满可行性的绝地求生计划! 是真正的死中求活! 毕竟要是没有人留下来拖住建奴追兵的话,即便他们真按照计划实施,建奴迟早也会追上他们。 层层围堵之下,他们根本无法顺利逃脱! 但要是王朔留下,以明军的身份在辽东腹地烧杀抢掠、製造混乱的话,那么建奴追兵一定会以为那消失的二十个税吏是死在王朔所在的这支明军手中。 到时候建奴追兵定然会顺著王朔留下的踪跡追击! 而面对建奴大军追击时,王朔只需要偽装成建奴骑兵就可以轻鬆应付,然后悄无声息的撤离。 再加上王朔会满语,他之后甚至可以大摇大摆的穿越整个辽东腹地抵达大明! 毕竟在此时的辽东,一个剃了金钱鼠尾、会说流利满语、熟悉建奴习俗、能搞到一身合规制式甲冑腰牌的汉人,只要小心谨慎不露致命破绽,在混乱中短时间在建奴队伍里矇混过去並非完全没可能。 以前就有夜不收这么干过,虽然例子不多,但確实可行! 没了后顾之忧,那么带领剩下的百姓逃回大明的压力风险將大大降低! 只要王朔最终能成功脱身与队伍会合、或者说他自己回到了大明,那他刘守正的任务依然算圆满完成! 甚至,真能把这么多汉人百姓带回大明的话,升官发財,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刘守正只觉一股滚烫热血猛地衝上头顶,瞬间驱散了之前所有阴霾绝望。 然后他看著王朔的眼睛,用力地点头,带著破釜沉舟的决心: “你的这计划是可行的!虽然依旧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但可行性非常高!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担忧的看向王朔: “王兄弟,我必须再问你一次,你真想好了吗?毕竟这可不是儿戏!虽然计划很好,但深处辽东腹地,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偽装潜入更是步步杀机,一个微小疏忽,就是万劫不復!你真要这么干?” 王朔再次看了一眼那些依旧在哭泣、在茫然、在恐惧的村民,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叔叔以及把头埋叔叔怀里的妹妹。 然后他收回目光,迎上刘守正的目光。 “想好了。” 刘守正死死盯著王朔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 他从那双年轻的眼眸中看不到一丝一毫动摇退缩,看到的只有决绝! “好!” 刘守正用力点头,挺直腰板,声音斩钉截铁: “那就按你说的干了!” 话至此,接下来的计划已然敲定。 隨后王朔与刘守正又低声交换了几个细节,確保彼此心中瞭然,这才转过身並肩向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空地中央走去。 他们必须在一个时辰內完成一切,离开此地。 每多耽搁一刻,变数便多一分,谁也无法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天边,一抹鱼肚白正悄然扩散,晨曦初露,將柔和而清冷的光线洒向这片刚经歷血火洗礼的土地。 场中几支残存火把苟延残喘地摇曳著,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微弱无力。 可这晨光非但没能驱散阴霾,反而將眼前景象映照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残酷。 村民们大多仍维持著之前的姿態,瘫坐的、相拥的、呆立的,一张张脸上凝固著深重的悲伤与对未来屠戮的极致恐惧。 他们的眼神空洞,望向远方的山峦或脚下血污的土地,或许在他们已然麻木的心中前路仅剩两条。 要么留在这里,等待建奴大军抵达被无情屠戮。 要么逃进那莽莽深山,从此与野兽为伍,在饥寒与追捕中惶惶度日,直至彻底化作不见天日的野人。 刘守正走著,目光扫过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 突然他脚下一顿,踢到了个硬物。 低头一看,居然是一面铜锣。 他弯腰捡起,没有半分迟疑將锣槌狠狠地砸向了锣面! “哐!!!” “哐!!!” “哐!!!” 急促、响亮锣声如同三记重锤,猛地敲碎了清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也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浑浑噩噩的村民心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將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 但大多数人的目光,即便投来,也依旧空洞麻木,像一潭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绝望似乎已经抽乾了他们最后一点思考和反应的气力。 第二十五章 想活下去,就回大明! 王朔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人群最前方。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王朔没有嘶吼,没有煽情,只是用异常清晰稳定的声音对著眼前这几十张熟悉的面孔说道: “诸位叔伯婶子,事已至此,哭已经没用了。” “人死了,活不过来,但剩下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建奴杀了我们的人,我们也杀了建奴,这笔血债他们绝不会罢休,最迟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他们的大军机会杀到这里。”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被杀光!” 他猛地提高声音。 “所以想活下去的话,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辽东,回大明!” 人群依旧死寂,但一些空洞的眼神里,开始有了细微的波动。 但话说回来,回大明又谈何容易! 要是真有路,真有办法,他们何至於在这山旮旯里像狗一样活了七年? 年年提心弔胆,岁岁任人宰割? 王朔此时的话,听起来更像是绝望中的疯话! 就在这时,刘守正上前一步,与王朔並肩而立。 他丟开铜锣,抱拳向周围一礼,脸上属於商人的圆滑早已褪尽,只剩下军人特有的冷硬和坦荡: “诸位乡亲父老,实不相瞒,在下刘守正,並非行商,乃是大明蓟辽督师麾下夜不收,现任总旗!” 夜不收! 这三个字像一道小小的惊雷,在人群中炸开一丝涟漪。 即便是最普通的山民,也或多或少听说过“夜不收”的名头,那是大明军中最精锐、最神秘、也最危险的哨探和敌后力量。 刘守正继续开口,声音洪亮,確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刘某此次甘冒奇险,潜入这辽东腹地,首要任务,便是奉上司密令,营救七年前於萨尔滸之战中,力战殉国的原大明三万卫指挥使王佐王將军的遗孤家眷!” 他侧身,伸手引向王朔,目光灼灼: “而王朔,便是王佐將军的独子!他们隱姓埋名藏身於此,已歷七载寒暑!” “轰!” 这一次,真正的譁然如同潮水般席捲了人群!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他们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那个沉默寡言、打猎最厉害、箭术通神的“朔哥儿”? 那个带著病弱叔叔和瘦小妹妹、靠著村民接济才活下来的王家小子? 他……他竟然是將军的儿子? 是当年那些传说中、敢跟建奴真刀真枪拼命的大明將领的后代? 震惊、茫然、不可思议…… 种种情绪在每一张脸上交织。 王朔的几个小伙伴,李虎、张阿宝等人,更是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一起掏鸟窝、打雪仗的伙伴。 他们看看王朔,又看看彼此,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葛洪身体猛地一震,脸上最初的震惊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恍然取代。 他当过军户,自然知道“三万卫指挥使”意味著什么,那是正三品的高阶武官,手握实权,镇守一方! 难怪…… 难怪王朔身上总有种不同於普通山野少年的沉稳气度,难怪他箭术如此骇人,难怪在方才那地狱般的廝杀中,他能爆发出那样恐怖的战力…… 原来如此! 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但隨即,更深的忧虑和一丝难言的敬佩涌上心头! 身为忠烈之后,本可在夜不收的掩护下悄然脱身,如今却要冒著天大的风险带他们这些泥腿子一起回大明…… 蒙古三兄弟那边,赤那神色平静,只是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早就察觉王朔绝非池中之物,那份远超年龄的坚毅、敏锐和偶尔流露出的、对军事地形的本能判断,都非寻常猎户能有。 阿布吉和吉尔图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而更多的普通村民,在最初的震撼之后,一个个眼中开始重新燃起希望! 王朔迎著无数道震惊、探究、期盼的目光,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和力量: “诸位叔伯婶娘,我王朔,还有我叔、我妹,能在这山沟里活到今天,全赖当年诸位收留,一口饭、一件衣、一片瓦的恩情,我王朔不敢忘,也不能忘!” “今日,我王朔在此立誓,绝不会拋下诸位独生!我要带你们所有人,一起回大明!” 回大明! 这三个字此刻从王朔口中说出,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神奇的魔力,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而成了一个可以为之拼命的目標! 人群中的骚动更明显了,许多人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眼中的茫然被一种混杂著恐惧和渴望的急切所取代。 他们太想回大明了! 王朔不再多言,目光转向葛洪。 “葛叔!” 王朔的声音带著命令的语气。 “时间紧迫,最多一个时辰必须出发,劳烦您立刻召集还能动弹的人,著手准备!” 葛洪浑身一震,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活力,那副老农的卑微瑟缩消失不见,立刻抱拳应道: “得令!” 语气乾脆,竟隱隱带著当年行伍的煞气。 王朔快速吩咐: “一,所有能带的肉食,熊肉、野猪肉,全部煮熟、烤乾,製成肉脯路上充飢用,粮食全部做成饼带上,绝不留一粒粮食给建奴!” “二,只带必备之物,如御寒的皮袄厚衣、盐、少量药材、打火的火镰、盛水的皮囊、其他一切罈罈罐罐、破烂家什,能舍则舍,必须轻装!多带一件无用之物,就可能拖累整支队伍,害死所有人!明白吗?” “明白!” 葛洪重重点头,转身立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开始分派任务,指挥几个还算镇定的中年汉子行动起来。 他又叫过两个妇人,低声交代她们,去安抚那些守著亲人尸体、哭得几乎昏厥的家属。 至於那些死去的村民尸体,也只能一把火全烧了! 没办法,现在时间紧急,根本就没办法埋葬这些死去的村民了。 而且就算埋葬的话,也有可能会被之后赶来这里的建奴挖坟掘墓泄愤。 因此烧掉是最佳的处理方式,也是他们最后的体面了! 第二十六章 宝弓赠英雄! 王朔转身走向空地另一侧。 胡三依旧跪在他叔叔胡铁匠的尸体旁,这个平日机灵跳脱的半大少年,此刻仿佛被抽走了魂,只是茫然地看著叔叔胸前那道恐怖的伤口。 王朔走过去,蹲下身,手重重地按在胡三因寒冷和悲伤而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胡三抬起头,脸上泪痕和血污混在一起,眼神空洞。 “三儿。” 王朔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一种同辈人之间难得的郑重。 “你叔……是条汉子,他死的不憋屈!” 胡三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你叔教过你打铁,对吧?” 王朔问。 胡三点了点头。 “好。” 王朔继续说道: “我的箭你认得,劳烦你帮我再打十支,能行吗?” 胡三有些茫然,似乎不明白这个时候为什么还要打箭。 王朔解释道: “我箭囊里原本十五支,打猎丟了两支,只剩十三支了,本来也够用,但接下来我可能要一个人走很远的路,十三支不够,需要多备些才行!” “这个节骨眼上,我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胡三看著王朔的眼睛,那里面有信任,有託付,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决心。 隨后他猛地抬手,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用力点头道: “王朔哥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打好!” 说完,他挣扎著站起来,衝著不远处同样失魂落魄的李虎、张阿宝等人喊道: “虎子!阿宝!过来帮忙!去铁匠棚!” 几个少年连忙应著,跟胡三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村里那间冒著残烟的铁匠棚跑去。 就在这时,赤那走了过来,看向王朔道: “王朔安达,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身份。” 王朔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紧接著他忽然想起一事,略带歉意道: “对了赤那,你的弓还在臥牛石上,我忘了拿回来。” 赤那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兄长阿布吉用蒙语简短吩咐了一句。 阿布吉会意,转身大步朝著村口那块巨石走去。 赤那重新看著王朔,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所以,安达,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怎么带著这么多人穿越建奴控制的辽东,回到大明?” 王朔对赤那並无隱瞒。 这个蒙古少年虽然年轻,但机敏勇敢,在刚才的混战中也出了大力。 於是他將与刘守正商定的计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赤那听完,平静的脸色终於变了,他眉头紧锁,低声道: “王朔安达,这……太冒险了,这两条路远比你想像的更复杂,更危险,稍有不慎,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王朔摇了摇头,笑容里带著苦涩,也带著不容动摇的坚定: “事已至此,我们还有得选吗?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会死,建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因此无论接下来的路有多难,我们都必须坚持下去。” “即便最后真死在了回家的路上,也比死在这里要好!” 赤那沉默了。 他看著王朔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知道再劝无用。 他这个汉人安达,骨子里有著不输草原雄鹰的骄傲和决绝。 他最终点了点头,道: “我明白了。” 王朔看著他问道: “赤那,那你们怎么办?是回蒙古还是跟著其他人回大明。” 赤那道: “我是蒙古人,苍天和草原才是我的归宿,我就不去你们的大明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正在忙碌收拾、脸上犹带惊惶的村民。 “这一路,我会和他们一起走,至少到蒙古边界之前,我和我的哥哥们可以充当嚮导,也能多几分照应。” “等到了边境,我们再分开。” 面对赤那的选择,王朔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阿布吉这返回来,手中捧著那把彩绘的硬弓和王朔的三支箭。 他把弓交给赤那,又把三支箭交给了王朔。 赤那伸手接过,指尖拂过弓臂上那些繁复的、有些暗淡的纹路,眼神复杂。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双手將弓平托,郑重地递到了王朔面前。 王朔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这是……” 赤那抬起头,直视著王朔的眼睛郑重地说道: “宝弓要配英雄,王朔安达,你是真正的巴特尔,这是我阿爸的弓,他是我心中草原上最勇敢的猎人,现在,我觉得你配得上它。” 王朔连忙道: “可这是你父亲的遗物,太珍贵了,我怎么能……” 赤那打断王朔道: “我的父亲也是英雄,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弓被交给了一个真正的英雄,他会在长生天那里高兴的。” “拿著吧!王朔安达!我希望你能用这把弓,射杀更多的豺狼。” 王朔看著赤那诚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的阿布吉和吉尔图。 阿布吉和吉尔图脸上没有丝毫不舍,反而都对他微微点头,目光中带著认可和祝福。 王朔不再推辞。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硬弓。 然后他郑重的看向赤那沉声道: “多谢你,赤那安达,我向你保证,此弓在我手,必饮尽建奴之血!” 赤那则是笑著用力拍了拍王朔的肩膀。 就在这时,王宇拉著王紫嫣步履有些踉蹌地走了过来。 小姑娘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一路。 此刻看到哥哥,嘴巴一瘪又想掉泪。 赤那见状,很识趣地拍了拍王朔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便转身离开去收拾行囊了。 阿布吉和吉尔图也向王朔微微頷首,默默跟上。 “哥!” 王紫嫣挣脱叔叔的手,像只受惊归巢的小雀猛地扑进王朔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不住地颤抖。 王朔心中一痛,蹲下身来轻轻擦了擦妹妹脸上的泪痕和污渍,然后轻声安慰道: “紫嫣不怕,没事了,都没事了,哥在这儿!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大明了。” “回了大明,咱们住大房子,睡暖炕,穿新衣,天天有白面饃饃吃,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王紫嫣抽噎著,小手紧紧抓著他肩头的衣服,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听到王朔这番话,情绪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但身体依旧微微发颤。 第二十七章 能做这件事的,只有我! 隨后王朔又看向了一片的王宇。 “叔。” 王朔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 “接下来的路,我可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走了,我自己,走另一条道。” 王宇脸色猛地一变,一下子抓住王朔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另一条道?你要去哪里?不行!绝对不行!我们一起走!必须一起走!” 王朔没有挣扎,任由叔叔抓著,只是平静地將自己与刘守正商定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包括如何以“明军”身份製造混乱吸引追兵,如何在適当时候偽装成建奴脱身,如何再设法匯合或独自返回。 他每说一句,王宇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一片惨金。 王宇嘴唇哆嗦著,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瞪著王朔,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子,眼中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深深的不解。 “你疯了!朔儿,你真是疯了!” 王宇的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这是送死!是自寻死路!是,你是厉害,你能射箭,能杀人,可你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两条胳膊!你怎么可能对付得了成百上千的建奴大军?他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不行!我说不行!要留下断后,也该是我这个没用的老傢伙留下!你还年轻,你是王家的独苗,你不能去!我们一起走,要死也死在一块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王朔任由叔叔发泄著,等他稍稍平静,才缓缓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王宇激动颤抖的肩膀,投向那片忙碌而混乱的场地、以及正在收拾东西的所有人。 “叔。” 王朔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王宇心上。 “你看看这些人,当年要不是这些人帮忙,我们一家三口七年前就饿死冻死在这山沟里了,这份活命之恩,我们能忘吗?能看著他们在这里等死,我们自己逃跑吗?” 王宇张了张嘴,想说“乱世之中,顾不了那么多”,想说“能活一个是一个”,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那些艰难岁月里,村民们虽然自己也困苦,却依然伸出的援手。 他想起了女儿发著高烧,是村里的老人半夜冒雪採药救回来的…… 王朔继续说道: “叔,就算我们心够狠,真能拋下他们,但你以为我们三个跟著刘守正就能安全回到大明吗?” “这次死了二十个建奴,这绝不是什么小事,他们一定会像疯狗一样追查到底,派遣大军追击我们,刘守正手下满打满算也就十个人,就算加上我,也不过十一个人,面对建奴可能派出的数百甚至上千追兵,我们怎么躲?怎么跑?能跑多远?” “到时候,我们一样会被追上,一样是死路一条。” “所以必须有人留下来,把追兵引开,把水搅浑,让建奴相信是『明军』乾的,並且『明军还』在附近活动,把他们的主要兵力都吸引到错误的方向上去。” “只有这样,你们、还有这些乡亲才有机会利用这个时间差逃出生天。” “而能做这件事情的人,眼下也只有我了!” 王宇听著侄子条分缕析、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他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侥倖和亲情带来的盲目。 他知道,王朔说得对。 理智也在告诉他,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可情感上,他如何能接受? 眼前这个少年,是他兄长唯一的骨血,是他看著从襁褓长大,寄託了王家全部希望的未来啊! 让他去执行这九死一生、几乎等同於自杀的任务,他於心何忍? 王宇的眼前瞬间模糊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著他沾满尘灰的脸颊滚落。 但最终,他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朔儿……你……你答应叔叔……一定要活著……活著回来!一定!” 王朔看著叔叔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模样,心中也是酸楚难当。 他重重点头,声音也有些发哽。 “叔,你放心!我还没活够呢!我答应你,一定活著回来!我还要回到大明,堂堂正正地继承父亲的指挥僉事,重振咱们王家!我还要看著紫嫣长大,给她找个好人家!我一定回来!” 得到这个承诺,王宇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颤抖著手摸了摸王朔的脸,又猛地转过身拉起旁边懵懂看著他们的王紫嫣,声音嘶哑道: “紫嫣,走,去收拾东西……咱们等你哥……” 后面的话,他已说不下去。 王朔站在原地,目送著叔叔和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忙著收拾家当的村民之中,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带著焚烧尸体的焦糊味飘来,他才猛地惊醒。 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转身朝著村口那棵老槐树走去。 树下,拴著三匹马。 这是建奴带来的马匹中,仅有的三匹没有在夜间的混乱中惊逃的。 其余十几匹,有的在战斗中被杀或重伤,有的受惊跑进了山林,葛洪已派腿脚快的村民去追寻,但希望渺茫。 此时此刻,每一匹马都至关重要,毕竟马既能驮运物资,关键时刻也能驮载伤员,加快队伍的整体速度。 就在他走向老槐树时,几个半大孩手里攥著东西,怯生生却又带著兴奋地跑了过来拦在他面前。 他们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王朔,那眼神里有残留的恐惧,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崇拜和好奇,仿佛在看一个从天而降、斩妖除魔的大英雄。 “王朔哥!给……给你的箭!”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举起手里一把箭矢,正是王朔之前射出去的箭。 王朔接过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十支,想来应该是大人收集之后让这些孩子还给他的,箭上的血跡都擦的乾乾净净。 王朔心头一暖,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多谢你们了!快回去吧,帮家里大人收拾东西,要听话。” 孩子们用力点头,像得到了莫大的奖赏,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第二十八章 建奴探子? 王朔將十支箭仔细地插回背后的箭囊,这些將是他在接下来独自穿行辽东、与建奴周旋时最重要的依仗之一。 隨后他走到三匹马前。 一匹是栗色,身形中等,显得有些躁动,一匹是青色,看起来温顺但略显瘦弱,最后一匹是深棕色,肩高体壮,四肢修长有力,鬃毛浓密,儘管身上沾了些血污和泥点,但眼神沉静,透著一种经歷过战阵的沉稳。 王朔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匹深棕色公马。 他伸出手缓缓抚上马颈,马儿微微偏头,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但没有躲闪,只是用温顺中带著警惕的眼神看著他。 王朔手上加了些力道,顺著马颈的肌肉线条慢慢安抚。 他出身卫所军官世家,幼时便被父亲抱上过战马,骑术是童子功。 只是这七年来隱居山村,再无马可骑,生疏难免。 但有些东西,一旦学会,便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他左脚认鐙,右手一按马鞍,腰腹发力,整个人轻捷地翻身而上,稳稳落在马背上。 马儿似乎有些不適应新主人,不安地踏了几下步子,扭了扭脖子。 王朔立刻收紧韁绳,双腿微微夹住马腹,身体隨著马匹的动作自然调整重心,低声“吁”了几声。 几个呼吸间,马儿便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躁动。 王朔轻提韁绳,催动马匹,在槐树下不大的空地上缓缓绕行,从小步慢走到小跑,感受著马背的起伏,適应著久违的顛簸感,同时也在重新建立与坐骑的默契。 很快,那种人马合一的感觉便回来了大半,虽然还谈不上精湛,但控马奔驰已无问题。 刘守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见王朔適应得差不多了,他上前几步,跟在马侧,低声道: “王兄弟,马上廝杀与地上不同,有几处关节你要留意……” 他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將自己多年夜不收生涯总结出的马上控弦技巧拣要紧的快速说了一遍。 比如如何在顛簸中保持稳定开弓、如何简易的马上劈砍发力方式、如何长途骑行节省马力的要诀,以及遭遇骑兵追击时如何利用地形摆脱。 王朔凝神静听,默默记在心中,这些都是保命的经验。 就在这时,王朔眼角余光猛地瞥见村外通往山下的那条小路旁一片乱石堆后,似乎有影子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草动,那是人! 是活物在移动时带起的、与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细微变化! 王朔的心臟骤然一缩,全身汗毛倒竖! 建奴的探子? 来得这么快? 还是昨夜有漏网之鱼,一直潜伏在附近观察? 不行! 绝不能让他把消息传回去!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王朔甚至来不及呼喊示警,完全是猎手本能和多年生死边缘磨礪出的条件反射:摘弓、抽箭、搭弦、开弓! 弓开如满月!箭簇在晨光中划过一点冰冷的寒星,瞄准那石后阴影,鬆手! “嗖!” 箭矢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射石后!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箭矢狠狠扎进了坚硬的岩石,溅起一溜火星,尾羽剧烈颤动。 射空了! 那人躲在石头后面,王朔这一箭只是盲射,未能命中。 王朔心中更沉,反应极快,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猛地向前窜出数步! 他人在马上,已再次抽出箭矢,搭上弓弦,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那处乱石,准备等那“探子”受惊露头,或者试图逃跑时给予致命一击! 无论如何,不能放走他! “別放箭!自己人!刘头儿?是刘头儿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石头后面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但用的却是汉语! 正要再次开弓的王朔动作猛地一滯。 与此同时,旁边的刘守正脸色先是一变,隨即露出恍然和急切。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一把拽住了王朔战马的韁绳,低吼道: “王兄弟!住手!是自己人!快住手!” 他真害怕王朔把自己人给射死了! 到时候哭都没地哭去! 王朔勒住马,弓仍半开,箭在弦上,警惕而狐疑地望向那堆乱石。 只见石头后面,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这边张望了一下,確认安全后,才磨磨蹭蹭地钻出两个人影。 两人都作寻常行商打扮,但衣衫沾满夜露和尘土,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方才死里逃生的惊魂未定。 刘守正鬆开韁绳,迎上两步,低声道: “谢安寧、洪州,你们怎么上来了?” 跑在前面那个瘦削精悍、眼神灵活的汉子正是谢安寧。 他喘了口气,急声道: “刘头儿!可算找到你了!我们半夜在山下驛站,就听到山里有不寻常的马蹄声,人还不少,包了蹄子的!摸出来一看,黑压压一队建奴正往这边山上摸!我们心知不妙,想抄近路上来报信,可他们人脚马快,又是夜路,我们根本赶不上!只能远远吊在后面,想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可等我们摸到村口附近,里面已经杀得天翻地覆了。” “我们不敢贸然进去,只好在这外面等著,刚才看到这边似乎平静了,才想靠近看看……” 他说著,目光再次扫过那片修罗场,喉结滚动,脸上震惊之色更浓。 刘守正点了点头,並没有丝毫的责怪。 他理解他们的处境,两个夜不收,面对二十个武装到牙齿的建奴骑兵,衝进来也是送死,能在外面观察接应已算尽责。 他不再追问,直接切入正题,对谢安寧道: “计划有变,情况万分紧急!你现在立刻下山,用最快的速度赶回驛站,告诉老赵、老韩他们所有人,立刻放弃所有偽装和多余货物,只携带兵甲、乾粮、药品和必要工具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赶往黑松林!” 说著,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摺叠起来的、略显破旧的牛皮地图展开,指著上面一个用炭笔標记的地点: “就是这里!告诉他们,最迟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赶到黑松林与我们会合!记住了,晚一步,可能就是生离死別!快去!” 谢安寧脸色一肃,没有丝毫废话,抱拳道: “明白!刘头儿放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朔,眼中带著探究和一丝敬畏,隨即转身如同狸猫般几个起伏便窜入道旁的树林,身形很快消失在下山的小径上,动作迅捷无比。 第二十九章 王朔,来剃头吧! 刘守正收起地图,对剩下那个看起来更沉稳壮实些的汉子道: “洪州,你留下帮忙,先把这些建奴尸首上的『辫子』割下来,还有他们的腰牌、印章、明显的隨身信物一併收好,动作要快。” 洪州点头应是,立刻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走向最近的一具建奴尸体,动作熟练地开始操作。 他並非砍头,而是揪住那根丑陋的“金钱鼠尾”辫子,沿著髮根,用匕首贴著头皮一旋,连同一小块带著特殊压痕的头皮一起割下,然后解下尸体腰间的木牌或骨牌,摸索其怀中可能有的零碎物品。 王朔骑在马上,看著洪州利落的动作若有所思,然后转头问刘守正道: “刘大哥,如今在大明,一颗货真价实的建奴首级,在朝廷能换多少赏银?” 刘守正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有嘲弄,也有无奈。 “早些年,萨尔滸、开原、铁岭连番大败,朝廷为了激励士气,赏格颇高,真韃子首级一颗五十两雪花银。” “可这些年辽东局势糜烂,冒功、杀良冒功之事屡禁不止,首级真偽难辨,赏格也时有浮动,如今嘛,行情不好说,但大抵一颗能换三十两就算不错了。” “这二十颗脑袋,若真能全数运回去,便是六百两银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现实: “不过,这银子可不好拿,朝廷核功、发赏,拖个一年半载是常事,层层剋扣下来,能到手一半就算烧高香了。” 王朔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隨后又问: “只凭这辫子和腰牌也能算数?不用带首级?” “自然算数。” 刘守正肯定道: “朝廷也不是傻子,知道首级难运,这『髮辫加信物』的法子,早已是边军和夜不收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因此只要证据链齐全,上面也认!” “毕竟谁也不想抬著一堆臭气熏天的脑袋来回跑。” 他说著,似乎想起什么,正色看向王朔补充道: “对了王兄弟,你记住,这一路上若是单独行动时宰了建奴,也务必如此办理,割下辫子,搜走腰牌和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仅是你日后回到大明敘功请赏的凭据,更是你身份和战绩的证明!乱世之中,军功爵赏,有时比银钱更实在,是你安身立命、乃至重振家声的根本!” 王朔將刘守正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割辫取牌”不仅是未来的功劳,更是他必须掌握的、在这个时代生存和晋升的“规则”之一。 他郑重点头,沉声道: “刘大哥放心,我记下了。” 刘守正见王朔將自己的叮嘱牢牢记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少年不仅勇武过人,心思也足够縝密冷静,或许真能在那条九死一生的路上,挣出一条活路来。 就在这当口,刘守正猛地一拍自己脑门,脸上露出懊恼之色: “瞧我这记性!差点把顶顶要紧的一桩事给忘了!” 他急忙抬头看向马背上的王朔,招手道: “快下来,快下来!趁著还有点时间,赶紧给你把头髮收拾了,不然等会儿可就真来不及了!” 王朔闻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 他现在的髮型与建奴那“金钱鼠尾”的制式相去甚远,按照他与刘守正商定的计划,想要顺利偽装成建奴士兵混跡敌后,这髮型是必须要“规范”的。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空地中央,看到洪州正熟练地用匕首割取建奴尸体上那带著头皮的髮辫时,心中猛地涌起一阵强烈的牴触。 他翻身下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刘大哥,这头髮……我不想剃。” 刘守正一愣,隨即急道: “这怎么行?王兄弟,这可是计划的关键!你要是不剃髮,不弄成建奴那副鬼样子,稍微近点,任谁都能看出破绽!到时候別说混进去,只怕立刻就会被围杀!计划可就全完了!” 王朔抬起头,望向远处铅灰色的天空,轻轻嘆了口气: “刘大哥,你说的我都懂,虽然咱们计划是很好,可你也知道,世事难料,这一去,前路茫茫,步步杀机,我……我未必真能活著回到大明。”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寧愿脑门上乾乾净净地去见我父亲,也不想顶著这么一根……屈辱的辫子。” 刘守正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到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 是啊! 计划再周详,也敌不过战场瞬息万变。 深入虎穴,独闯龙潭,谁敢说一定能全身而退? 他自己,包括身后这几十口乡亲,谁又能保证一定能安然抵达大明? 或许,大家最终都会埋骨在这辽东的荒山野岭之中。 王朔的顾虑,並非杞人忧天。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涩声道: “可……可剃了头,总归是希望大些。” 王朔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做著艰难的心理斗爭。 最后,他做出了让步: “这样吧,刘大哥,你只把我后面这根辫子重新收拾一下,弄得像他们的『金钱鼠尾』一些,精细点,但头顶和前面就不要剃了,反正现在是隆冬,天寒地冻,我隨时都得戴著头盔御寒。” “只要我不主动摘下头盔,没人能看清我头顶到底剃没剃,这样也能矇混过关。” 刘守正拧著眉头思索了片刻,觉得这確实是个折中的办法。 王朔箭术超群,计划中更多是远距离袭扰、製造混乱,真正需要近距离与建奴接触、乃至混入其中的机会並不多,而且往往是在混乱或夜间。 厚重的头盔一戴,確实能遮掩大半。 他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也罢,就依你,但你这辫子可得弄像样点,马虎不得。” “我省得。” 王朔应道,隨即找了个半截树桩坐下。 刘守正不再多言,迅速从自己隨身的行囊里掏出一套简陋的剃刀、剪子和梳子。 夜不收常年敌后活动,偽装是基本功,这些工具是必备的。 他走到王朔身后,解开那根粗糙凌乱的髮辫,用梳子蘸了点冷水,仔细梳理,然后操起剪子和剃刀,开始熟练地修整。 他先將王朔后脑勺粗壮的辫子修剪到只剩拇指粗细,然后精心编结成一根细长的“金钱鼠尾”,再用细绳扎紧。 至於其他地方的头髮,他只是用剪子略作修剪,使其不至於在头盔下显的过於明显即可。 不多时,髮型“整理”完毕。 从后面看,那根新辫子已颇有建奴“標准制式”的模样,戴上头盔之后,基本与建奴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