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年上)》 奥特曼 屋子里热得像个火炉,人声鼎沸,嘈杂的声音闷在一起,混着孜然的香味,这是沉确喜欢的热闹,接地气。 啤酒瓶的外壁上凝着一层冰凉的水珠,顺着桌面慢慢淌下来。 她忽然开了口,东张西望,神秘兮兮的。 “程程,你相信这个世界有奥特曼吗?” 李易程抬头。 他看见沉确的脸有点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还攥着半杯啤酒,整个人看上去就不太正常。 虽然李易程知道她这人偶尔会犯病,脑回路也时常跑偏,但一开口就问奥特曼,还是把他问得有点措手不及。 他咽下一块五花肉,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怎么,你看见他打怪兽了?” 沉确“啧”了一声,眉头都皱起来,嫌他不够严肃。 “诶呀,”她往前倾了倾,“我就问你信不信嘛。” 李易程这下是真看出不对劲了。 她平时胡说八道归胡说八道,但眼下这副样子,分明不是单纯故意找茬逗他。她眼睛亮得像藏了不得了的小秘密,人也明显浮着,那点儿兴奋劲都呼之欲出了。 他眯了眯眼,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你……”他试探着问,“中彩票了?” “比那还离谱。” 李易程更警觉了:“你升官发财了?” “没有。” “那你干嘛了?” 沉确抿了口酒,像是想压一压嘴角,可那点笑意压了半天,还是从眼睛里溜出来。她低头盯着杯子,过了几秒,才故作镇定地开口。 “我谈恋爱了。” 李易程:“……” 良久,他终于给了点反应。 “哇……塞……” 他从一堆烧烤签子中腾出手来,拍了拍,但更像是拍去手上面的烧烤料,话说得也含糊不清。 沉确相当不满意他就这点反响。 她也腾出手来,拿出手机,点开搜索栏,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推到李易程面前。 “哝,你自己看。” 李易程低头瞟了一眼。 他的目光顿住了。 蓝白渐变底的照片,底下的名字虽不认识,但那职位写得很清楚,教育背景、年份、地名、单位……一行行整齐地排列着。 李易程没说话。 又往下划了一下。 再划一下。 空气静了大概有三秒。 沉确抱着啤酒杯,坐在对面看着他,其实她心里也有点忐忑不安。她早就想跟朋友说这事了,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更不敢在事情还八字没一撇的时候说。 正好今日良辰美景,好酒好菜,吉星高照,她觉得是个不错的时机。 李易程终于抬起头。 “我要不要带你去宛平南路看看?”他说。 “……?” 沉确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就是要挥手砍过去,但这是公共场所,她忍住了。 “你什么意思?!” 她压低声音,气急:“你看不起谁呢?” “是你先跟我开玩笑的!” 李易程拿起手机,指给她看:“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奥特曼打怪兽他信了就信了,就当是她开了阴阳眼,但手机上那个可不能随便开玩笑。 李易程都快气笑了,又问:“你那手机信号能穿透天庭啊?” 他还要再说几句,毕竟他这颗每天忙得死去活来的脆弱心脏,还是没办法经受住这样的惊悚笑话。 他摁了摁鼻梁,看过去。 沉确没有笑。 她的表情,甚至称得上严肃、认真、一本正经。 还有一丝莫名的慈爱。 李易程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只觉得四周都静了下来。 “你……说的是真的……?” 沉确面无表情。 “我骗你干嘛?” 眼前的沉确,手机上的照片,李易程的眼神来回在这两个人之间转圈,明明是相隔十万八千里的两位,可偏偏在这一会儿的功夫,一齐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李易程忽然有点头晕。 “你们怎么认识的?” “怎么就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图你什么?” 最后一句就过分了。 沉确忍无可忍:“你有病吧?” “我说真的!” 李易程眉头都拧起来了,“不是我损你啊,我是说他,就是他这个、这个——”他手在空中乱比划了两下,最后又只能落回那句最朴素的话。 “这也太吓人了吧!” 沉确抱着杯子,听见这话,居然还挺认真地想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慢吞吞地说:“所以我才问你信不信奥特曼嘛。” 李易程一时说不出别的话了。 他还在同自己的理智做最后的较量,荒谬与事实在打架,他又抬眼,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沉确。 自从她辞职,两个人也是好久没这么痛痛快快地在一起吃饭聊天了,他掰着指头往前数,这样的好日子,都要在两个人大学的时候了。那时她也谈了个恋爱,就是最后结局不好。 工作,加班,辞职,又熬着身子去上班,如今她闲下来,再一见面。李易程只觉得,她现在比之前好多了。 “好吧。” 他叹气。 “行啊沉确,藏得够深啊。” 沉确没听懂:“啊?” “啊什么啊?多久了?现在才跟我说?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沉确被他这一通控诉砸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小声道:“也没有很久吧……” “放屁。”李易程一脸看穿她,“看你刚才那个‘奥特曼降临地球’的表情,就知道绝对不是今天刚开始的。” 沉确低头笑了一下,没接。 李易程越想越觉得不平衡,往椅背上一靠,又问:“你跟鸣玉说了没?” “没。” “为什么?” 毕竟钟鸣玉也是他们的好朋友,三个人好得跟哈利波特三人组一样,这么大的事不说,实在说不过去。 沉确却很平静,甚至像早就想好了理由,咬着吸管,慢悠悠地说:“因为她只会问我对方性能力好不好。” 还真别说,像是她能问出来的问题。 李易程沉默了两秒。 然后,非常明显地来了兴趣。 “哦?”他往前凑了凑,眼睛都亮了一点,“所以好不好?” 沉确:“?” 这种不着调会传染吗? 李易程之前多腼腆的一男孩啊,可惜世事艰辛,蹉跎至此。 “李易程,我看你也需要去宛平南路看一看。” 他大笑。 “好朋友关心一下你的生活质量,不行吗?” 沉确翻了个白眼,把烤串塞给他:“赶紧吃吧,少问这些有的没的。” 李易程了解她,以他之见,这不是“有的没的”,而是板上钉钉的“没的没的”,毕竟沉确这人,闹是闹了点,脸皮却薄得很,跟窗户纸一样。 但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个要紧的。 “诶,那你……” 李易程往前倾了倾,语气突然变得很郑重。 “你跟你妈妈——说了没?” 这话一出来,沉确才是愣住了。 李易程眼睁睁看着她脸上刚刚那点矜持的害羞,像被人“啪”一下按灭了。 他想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没说?”他试探着问。 沉确不吭声。 “不是吧,你真没说?” 沉确还是不吭声,只稍稍抬了抬眼,又赶快低下去,拿起啤酒,喝了一小口。 “沉确,你居然敢不跟你妈说?”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还没来得及。” “扯淡。”李易程一脸看透,“这话你自己信吗?” 沉确:“……” 她不说话了。 因为她自己都不信。 李易程盯着她那副明显心虚的样子,越想越觉得离谱,最后甚至有点想笑。 前面还奥特曼呢,还光之国呢,还让他看词条履历震撼得灵魂出窍。结果搞了半天,这位奥特曼都快谈到手里了,她妈那边居然还没备案。 这叫什么? “你完了。”李易程下结论。 沉确瞪他:“你别咒我。” “你前面还问我信不信奥特曼,我现在信了。因为你连奥特曼都敢谈,结果不敢告诉你妈。” 李易程忽然有点幸灾乐祸,还笑得咳了几下。 沉确看在眼里,却拿不出一句话顶回去。 因为她是真没想好,怎么跟她妈妈说。 甚至一想到这事,她就头疼。 她叹了一口气。 大排档里还是一样吵,隔壁桌碰杯的声音、老板喊菜的声音、锅里爆炒的声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沉确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杯子,眼神有点飘忽。 她不敢说。 所有的高兴、悸动、荒唐、像见到奥特曼一样的幸福,到了“母上大人”这里,忽然就都变得现实起来。 李易程看着她那样,倒也没再继续笑。 “你啊……” 他知道沉确不是怂,她平时其实挺敢扛事的。可一旦是和她妈妈有关,她的很多情绪都会自动变回小时候那样——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和心虚。 他喝了一口酒,想了想,又问:“那你对象知道你还没说吗?” 沉确摇头。 “你连他也没说?” “……没有。” 李易程这回是真的服气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棚顶转得哗哗响的风扇,半天才感慨到:“你这不是谈恋爱。” “那是什么?”她问。 “你这是腹背受敌。” 明明是嘴欠,沉确却笑了出来。 “那你呢?” 她举起酒杯。 “作为这位腹背受敌的将士的朋友,你怎么办?” 李易程看着她,笑,也举起酒杯。 “那我就只好先陪你——” “今朝有酒今朝醉。” 二人碰杯。 这点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店内迅速就被吞掉了,只剩灯打在两人面上的红光模糊。 小香梨 周末下午,天气好,风从纱窗外慢慢透进来,吹得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沉书会把买好的新鲜水果放进冰箱,又把厨房台面收了一遍。水槽边散着两只杯子,她顺手也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做母亲的人总是这样,嘴上嫌孩子大了,嫌她一个人住也还马马虎虎,真到跟前来,手却停不下来。看见哪里不顺眼,就总要归置一下,仿佛这样心里才安稳。 她进了卧室,把窗帘拉开,窗户也打开,透透气。沉确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得倒还算像样,只是抽屉里发圈、首饰、口红乱成一小团。 沉书会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这样子,毛毛躁躁的。” 她弯腰把床单抻平,正要把迭好的被子往上搭,外面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知道是女儿回来了。 果然,下一秒就是沉确的声音,带一点轻快,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尾音都松着。 沉书会手上动作没停,只想着等她进来,好跟她说一声冰箱里放了吃的,晚上别总糊弄。 可再仔细一听,她手上的被角微微顿住了。 外面不止一个人。 有脚步声。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沉书会没动,耳朵却已经静了下来。 她听见那男人说话,声音不高、沉稳,像是天然知道分寸的人。她没听清前一句,却在下一秒,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喊了一声。 “小满。” 卧室里一下安静得连风声都清了。 沉书会手里那角被子没再折下去。 她缓缓直起身,眼神落在半开的卧室门上,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男人。 进了家门。 还叫她“小满”,这是沉确的小名。 这已经不是普通朋友能解释得过去的关系了。 沉书会站了一会儿,才把手里的被角轻轻放下,理了理衣摆,转身往外走。 客厅里灯亮着,玄关边还放着一袋刚买回来的东西。沉确正站在茶几边,手里拿着洗好的小香梨,像是刚要递给人。听见卧室门响,她抬头看过来。 四目一对。 沉确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简直是肉眼可见地变了。前一秒还松松的、亮亮的神情,下一秒全散了,只剩下一种措手不及的惊惶。她像是怎么也没想到,母亲会从自己卧室里走出来。 于是她脑子一下全空了,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她身边的男人也看了过来。 个子高,眉眼端正,衣着也妥帖。见了人,并没有一点失态,只是神色微微一敛,随即便站起身,动作自然,分寸也自然。 沉书会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回女儿身上。 沉确还僵在原地,手里的小香梨都快捏不住了。下一秒,她像是本能一样,竟往那男人身边缩了半步。 就这半步,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沉书会心里只落成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原来如此。 而沉确像是终于被这一眼看醒,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句整话来。她看着母亲,眼里是明晃晃的慌,像小时候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似的,憋了半天,才又轻又飘地叫出一声。 “……妈?” 沉书会看着女儿,没立刻应。 知子莫若母。 沉确从小到大,真慌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先愣住,再缩一下,像魂被人轻轻抽走一半。眼下她这副样子,分明就是慌到头了。 可沉书会没先看她。 她移了移目光,看向沉确身边的那个男人。 那人已经站起身了,动作不急,既没有被撞破后的窘态,也没有半点轻佻敷衍的意思,朝她微微颔首,这是打了个招呼,还挺有礼数的。 沉书会这么多年的盐也不是白吃的,她看得出,这不是年轻人那种急着表现的体面。 倒像是见惯了世面的人。 挑不出错,也最难对付。 场面一时静住了。 沉确还站在一旁,整个人僵着,手里那只小香梨捏得发紧,像是不知道该放哪儿才好。她本来是想递给身边人吃的,这会儿却像拿着什么赃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沉书会看在眼里,心里一阵好笑。 她这个女儿,平时在外面也算伶俐。能说、会笑、不露怯,可偏偏这时候慌成一团。 说明什么? 说明这男人对她来说,不是轻飘飘的一段关系。 沉书会淡淡开口:“回来了?” 这话是对着沉确说的,可视线却并没完全从那男人脸上挪开。 沉确“啊”了一声,像这时候才记起自己还能说话,慌忙点了点头。 “回、回来了。” 她说完,却又想起眼下最要命的不是回来,是身边还赫然站着一个人。 于是她脸色更不自然了,喉咙动了动,试图把这局面往正常的方向掰回去。 “那个……妈,我——” 她平时最会说,能言善道,这会儿反倒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 沉书会看着,想起她小时候偷着看闲书被抓住,也是这样不知所措。 高中那会儿有点风吹草动,被她一盯,还是这样。 现在长大了,谈恋爱了,更是一点儿没变。 真是没长进。 “妈,您怎么来了……”沉确小心翼翼地说。 “我怎么来了?” 沉书会抬眼看她:“我不能来?”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沉确一下又噎住了。 正想着,她身边那男人终于开口了,像是替她揽了揽。 “阿姨您好。” 他坦然也从容,笑了笑,自我介绍道。 “我是梁应方。” 丈母娘 借沉确八百个胆子,她都万万没想到,自家母亲跟梁应方的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 厨房门一关,世界安静多了。 沉确被沉书会用眼神拎走前还不忘拍了拍梁应方的肩,那一秒,她饱含深意的目光在告诉他:“放心,我没问题。” 但这只是安慰。 厨房内,母女二人大眼瞪小眼,仿佛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妈……”沉确试探着开口。 “嗯。” 沉书会点点头,抱臂而站,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沉确往后退了一步,手抓着冰箱门当掩护。 “您先听我解释……” “解释?” 沉书会冷笑:“解释什么?” 多大的人了,带个男朋友回家也正常。 沉书会倒不是气这个。 只一点—— “多久了?”她问。 沉确整个人更往后倾了倾。 “有个小半年了吧?”沉书会眯着眼看她。 其实不止。 但沉确不敢说。 “哪儿的人?”沉母继续问。 “北方的。” “干什么的?” 沉确犹豫:“……公务员。” “多大?” 沉确顿了顿,她轻轻抬眼,心里没底,想偷看一眼母亲的神色。 “没到四十。”她答。 这话就说得很巧妙。 沉母一记眼风扫了过去。知道她那点小聪明又冒尖了。 “挺好。”沉书会说,“四十而不惑。” 沉确顺杆爬:“对呀!妈,您看,我这辈子还没活明白几天,就特别合适让不惑的人给我指点指点。” 沉书会盯着她。 整整五秒。 沉确又不说话了。 厨房里很静,外面客厅也安静,连冰箱运行的轻微声响都听得见。沉确站在那里,手还扶着冰箱门,脸上的慌和窘忽然慢慢退了不少,留下来的反而是一点更实在的东西。 “为什么不告诉我。”沉母问。 沉书会心里不是单纯的生气。刚刚那一场下来,她看得清楚,这已经不是孩子的胡闹了,还像大学生一样,瞎谈恋过家家。她这是在认真谈。 可又没完全想好怎么面对现实。 沉确低着头,小声道:“我不知道怎么说……” 沉书会看着她,半晌没开口。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偏偏这低头的架势,有点委屈,又有点想求和,倒真让人没法再说重话。 沉书会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以后记着。” “谈恋爱可以,认真也可以。” “但别在我面前装得像偷情一样。” 沉确:“……” 她本来还紧张得不行,可听到最后一句—— “妈!” “我说错了?” “……” 好像也没错。 沉书会没再多待。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她把该看的都看了,该听的也听了,甚至不用再多问什么,心里已经有了数。再留下去,无非是让女儿继续魂不守舍,让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僵。她不是那种非要当场把人问到难堪的母亲。 梁应方已经站起身了。 他倒没有抢着开口,只是走到门边,顺手将玄关旁放着的一只袋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让出位置。 “阿姨,我送您。” 闻言,沉书会抬了一下眼。 “不用了。”她礼貌地笑了一下,“留步吧。” 梁应方没再坚持。 等她把鞋换好,他才低声开口:“今天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 这句话说得挺妥帖的。 知进退,担得起。他知道这场见面来得突然,也知道沉书会此刻心里那点复杂。 玄关的灯不算亮,落在梁应方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站在那里,神色谦和,不卑不亢,也没有仗着年纪和气场去压人的意思。 沉书会忽然觉得,自己女儿眼光总算好了一回了。 “客气了。”她点了点头。 沉确站在一旁,紧张得连呼吸都轻了。 她看看她妈,又看看梁应方,觉得自己像站在什么极其诡异又极其重要的历史现场,偏偏一句话都插不上。 沉书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目光却又落回梁应方脸上。 “改天有机会再坐吧。” 这就是还有下一回。 梁应方自然听得懂。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应该的。” 沉书会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沉确到底还是没忍住,往前跟了一步:“妈,我送你下楼。” “站那儿。” 沉书会头也没回。 沉确当场定住。 梁应方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他本想安抚,可这种时候也不能真说什么,所以他只是抬了抬手,抚了一下她的背。 门口的声控灯亮起来,楼道里安静得很。 沉书会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转过头来。 她没看梁应方。 她看的是沉确。 “我们俩也改天再说。” 随后轻轻一声,门终于关上了。 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很快就远了。 门内,沉确硬生生立在原地半天,表情木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梁应方,忽然,她傻笑了两声。 “嘿嘿。” “感觉……”她声音发虚,“我命不久矣。” 梁应方看着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有这么严重?” “有。”沉确立刻点头,点得很认真,“非常严重。” 她说着,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步虚浮,大剌剌地往沙发边上一躺,闭上眼睛。 “她刚才那句‘改天再说’,已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说话了。” 她抬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神情沉痛。 “这四个字的背后,是一整套完整的后续流程。” 是秋后算账。 是审判延期。 缓刑结束后择日执行。 梁应方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沉确立刻睁眼瞪他:“你还笑?” “没有。”他说。 “你明明就笑了。” “我是在想,”梁应方看着她,“刚才是谁拍着我肩膀,告诉我没问题的。” 沉确一下子噎住了。 但过了两秒,她又理直气壮地开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在我妈面前。”她一脸认真,“我总不能临阵脱逃吧?我那是在安慰你。” 梁应方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嗯,辛苦你了。” 这话一出,沉确自己都觉得有点脸热。 不是“辛苦”,是她单方面被母亲一通审判。 她整个人蔫了下来。 梁应方走过去,扶住她的肩,又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 “没关系。” “改天我正式来。” “该说的话,我来说。” 沉确怔了一下。 要不说“不惑的人”见多识广呢,今天这么惊险的事情都能面不改色,沉确着实佩服他。 “还吃吗?”梁应方拿起一枚小香梨。 沉确眨了眨眼:“吃。” 梨皮一圈一圈往下落,他削好了皮,细细长长的,垂在他手边。 沉确本来还趴着,眼睛发直地发呆。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偏头去看他。 她幽幽地开口:“你该不会是被我妈妈吓着了,所以打算现在先对我好一点,麻痹我,温水煮青蛙,然后再一走了之吧?” 空气静了两秒。 梁应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无奈、也带一点想笑,像是在看一个刚缓过气来就开始胡说八道的小孩。 沉确抱着靠枕坐直一点,补充得更完整:“就是那种策略性安抚。让我先以为你情比金坚、共渡难关,等我放下戒备了,你再撤退。毕竟我妈今天确实——”她咳了一声,“挺有威慑力的。” 梁应方眼中笑意更深。 “策略性安抚。” “对。” “温水煮青蛙。” “对。” “然后一走了之。” “没错。” 等最后一点梨皮削断,刀放到一边,梁应方这才不紧不慢地问她:“那我图什么?” 沉确一愣。 她本来都已经准备好继续往下编了,没想到他这么一句淡淡地抛回来,反倒把她问住了。 “图……”她思索,试图迅速找补,“图、图甩得体面一点?” 梁应方听了,也没反驳,只把梨递给她,又问:“那我何必先给你削梨。” 沉确:“……” 好有道理。 她本来想继续胡扯两句,可看着他那样,忽然又说不出来了。她低头咬了口梨,汁水甜丝丝地漫开,连带着心里那点后知后觉的慌,也跟着软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小地喊了一声:“梁应方。” “嗯?” 沉确一头栽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反正你不许跑。” 梁山伯 也不怪沉书会管得严。 着实是沉确这人,特别容易脑子一热。 她之前也谈过一场恋爱,挺长的,从大学到工作,对方比她小两岁,学美术的,沉书会见过几面,一瞧就知道那人不靠谱。 且不说搞艺术的都是些以后没出路的大梦想家,光是那人身上那股浓浓的浪漫主义气息就叫沉母皱眉头了。会画画、会哄人有什么用?关键时候,风一吹他就倒了。 倒也不是说沉母这人封建,她看得明明白白——那小子确实是真喜欢沉确。但他却没有承担未来的能力。 这样的感情,谈谈恋爱就行了,可要“结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老家的堂屋宽敞,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都是爽亮的。墙上挂着年头不短的字画,桌上还摆着正新鲜的水果,梨子香、苹果甜。 沉确被一路拎回来,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还带着一种“我不服”的劲儿。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有点红,脸也绷着,显然是一路上已经跟沉书会顶过几句了,只是没顶赢。 外婆在一边看着,欲言又止。 外公端着茶杯,咳了两声,也没说话。 真正可怕的是沉书会。 她站在那儿,连坐都没坐,脸色冷得很。她本来就是那种身量正、气质端重的人,一生起气来,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你再跟我说一遍。”她开口,“你想干什么?” 沉确坐在那儿,手指揪着衣角,声音小了一点,却还倔着:“我只是觉得……我跟他可以结婚。” “结婚?” 沉书会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透顶的话。 “你跟我演这一套是吧?” “你是朱丽叶,他是罗密欧吗?” 沉确一噎。 “你是祝英台,他是梁山伯吗!” 这一句音量陡然高了半截,吓得堂上的两位长辈对了一下眼,表情微妙。 沉确一下子急了,还要再争辩:“妈——” “别叫我妈。”沉书会抬手一挡,火气半点没压,“你脑子一热,今天想结婚,明天是不是还打算为了他跟全世界决裂?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演倾城之恋,千古绝唱?” 沉确眼眶更红了,嘴唇抿得发白:“你都没认真了解过他。” “我还需要怎么了解?”沉书会看着她,气得都笑了,“一个男人靠不靠得住,我还要等到你结婚以后再慢慢看吗?” 沉确不说话了。 外公这时候轻轻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打算打圆场:“书会啊,孩子还小——” “她不小了。”沉书会转过头,语气还是硬的,“她要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脑子一热就算了。但她现在一张嘴就是结婚。” “这话能随便说吗?” 结婚是什么? 结婚可不是两双筷子一张床。那是两个人的财产、风险、未来安排,全都要绑在一起。 她们家虽不是个大富大贵的,可恰恰是因为每一笔都来得不容易,才更要算。亲兄弟都得明算账,到了婚姻这一步,更不能因为一句“我们是真爱”就自动失明。 还有,沉确这回闹得确实太大,她妈一个电话就把远在广东的沉父给敲回来了。这二人虽然离了婚,但又不是因为情感破裂,所以,对于他们俩唯一的宝贝女儿,那必然是心往一块使的。 廖经世是傍晚到的。 风尘仆仆,刚一进门,沉确一听见声响,抬头,眼泪是真憋不住了。 “爸——”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冤,直直朝他那边扑。 沉父瞧她这样当场就心软了,唉声叹气几下,给她拍拍背。事情电话里都说得差不多了,可见着面,看女儿哭成这样,还是心疼。 沉书会在旁边看得额角都跳了一下。她眼睁睁看着这父女俩又要上演“一个负责闯祸,一个负责心软”的老戏码,气得要命。 “都是你给惯的!” 这话真说得不冤。 沉确一瞧见他就哭成这样,那是她心里也清楚,有她爸在,今天这顿能少挨点骂。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这回可能确实冲动了,可喜欢是真的,想嫁也是真的。但正因为都是真的,被这样当面一顿拆,她才更委屈。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小声:“我就是喜欢他。” 这句一出来,沉书会胸口都堵。 “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能替你看人?你喜欢得头昏脑热的时候,能分清他到底是在爱你,还是在顺着你吗?” 沉确被这一连串问得一句都答不上来,但眼泪还在往下掉。 沉书会看她这样,又闭了闭眼,像是强行把那股气往下咽了一点。 “你可以怪我今天把你拎回来,怪我当着你外公外婆的面不给你留脸面。” “但你给我记着——” “我今天拦你,不是因为你喜欢人有错。” “是因为你这个人的眼光,真不行。” 这最后一句,杀伤力非常大。 沉确本来还在哭,听见这句,竟硬生生噎住了。她抬起头,一脸又委屈又不服,眼睛鼻子都红了。 “我怎么就眼光不行了……” 沉书会看着她,真是气笑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外婆在旁边都快忍不住了,一边心疼外孙女,一边又实在想笑,可眼下又不是时候,她只能拿茶杯挡了挡脸。 沉确坐在那儿,想了想,似乎还真有一点被骂醒的心虚。她声音闷闷的:“你骂就骂了,怎么还上升到我眼光……” “因为问题就在你眼光。”沉书会冷冷道,“不然我骂什么,骂天气吗?” “诶呀,好了好了。她都大了,都懂。” 廖经世出来打圆场。 他已经是听明白了,这事不能急,年轻人嘛,越劝越来劲,越是不允许,越是觉得必须做。 谁都有过这时候。 廖经世问她:“你真想过结婚?” 沉确抿了抿唇,小声:“……想过。” 他点了点头,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语气柔和。 “行。那我们不谈感情,先谈别的。” 沉确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叫不谈感情? 她这件事的核心不就是感情吗? 廖经世已经开口了:“你名下那套房,现在产权清不清楚?” 沉确怔住:“……清楚啊。” “车呢?” “也、也在我名下。” “存款,理财,保险,单独账户,哪些是你自己能动的,哪些是还没正式划清的?” 沉确彻底懵了。 “爸,你问这个干嘛?” 廖经世看她一眼。 “因为你脑子热的时候,手不能跟着热。” “房子要是你婚前全款买的,原则上是个人财产,这个你知道。”廖经世问,“那你知道后面的共同装修、增值分割、赠与、公证,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吗?” 沉确彻底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 准确点说,她从来就没往那一步细想过。 她想的是喜欢,是结婚,是在一起,是“我想嫁给他”。她没想过别的后果。 这一下,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浓的心虚。 廖经世看她那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叹了口气。 “你看。你连这些都没想明白,就想着结婚?” 沉确当场就被问住了。 她想反驳,可又反驳不出来。 沉书会抱着手臂坐在旁边,见她这样,慢悠悠来了一句:“她要是想得明白,今天我还至于给你打电话?” 廖经世“嗯”了一声,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转头看向沉书会:“之前你说打算过到她名下那套房,先别动。” 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车也先等等。” “嗯。” “还有那笔基金——” “先压着。” 父母俩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极其自然,可每一句都仿佛在精准剥夺沉确作为“糊涂蛋准新娘”的战略资源。 “等等,”她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这是……要把我变成光杆司令?” 廖经世笑了一声。 “差不多。” 他说得无奈又坦诚。 “你这眼光,暂时还不太值得我们放松警惕。” 沉确还想再争一争:“我总得有点底气吧……” 廖经世听见这句,反而更想叹气。 因为他一下听出来了——这孩子其实还是虚。 说到底,她不是多有把握,她只是情感上冲得太猛,现实里却并不笃定。 他低声道:“你的底气,不该是这些。” 沉确抬头看他。 “你要真想结婚,底气应该是这个人值不值得,不是你名下有几套房几辆车。” “房子车子是给你兜底的,不是给你壮胆的。” 这倒像是一句掏心窝子话。 沉确望着他,半天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哦……” 这一声“哦”下来,像是整个人终于蔫透了。 沉书会在旁边看着,火气到这里也差不多落下去一些。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现在知道,结婚不是两双筷子一张床了?” 沉确坐在那里,生无可恋地点头。 “知道了。” “是什么?” 沉确木着脸,像背诵课文:“是两个人的生活要绑在一起,是利益共同体,责任共同体,法律共同体。” 小恐龙 沉确住的小区确实老旧了点。 墙皮有些地方微微发黄,楼道窄,上下楼没有电梯,隔音也谈不上多好。要挑毛病,哪哪都能挑出一点来。可偏偏有一样,是真叫她舍不得搬走——热闹。 早上七点,小区周围就已经醒透了。 卖豆浆油条的摊子支起来,热气腾腾地往外冒;包子铺门口排了几个人,老板娘一边夹包子一边利索地喊“下一位”;还有煎饼摊,铲子敲在铁板上,“当当”两声,脆得很。穿拖鞋下楼买菜的阿姨,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妈妈,拎着保温杯遛弯回来的大爷,全挤在这一片烟火气里。 沉确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手机,还没完全睡醒。 她脸都没洗,穿个睡衣就出来了,其实这也算居家服,小恐龙样式——绿色的底子,肚皮一块浅黄,帽子上有两只圆圆的恐龙眼睛,屁股后面再垂着一截尾巴。 别看瞧着傻乎乎的,是联名款呢,特贵,穿着也舒服、暖和。早春穿这个下楼,压根儿不觉得冷。 下楼买个早餐嘛,附近又没熟人,谁认识她? 再说,要真是熟人,看她穿成这样,也不会觉得奇怪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 她打了个呵欠,低头回了条朋友的消息,又抬头看了眼蒸笼上翻滚的白气。前面的人拿了包子走开,老板娘冲她抬了抬下巴:“姑娘,你要什么?” 沉确往前一步,照旧是两个菜包子,一个肉包,再来一杯豆浆。 她付了钱,老板在给她找零的时候,她却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顺着那股奇怪的感觉,下意识一回头。 然后整个人都定住了。 梁应方站在那儿。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也许是今天特地过来,要送给她的小点心?他站在晨光和热气交织的摊子边,离她没几米,也不知道她刚刚那种似困非困,似懵非懵的没洗脸的样子,有没有被他看见? 四目相对。 沉确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随即,血“轰”地一下往脸上涌。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朵都烧起来了。她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飞快闪过—— 完了。 梁应方肯定看见了。 全都看见了。 他还走过来了。 沉确手比脑子快,抬手就捂住了自己的脸,赶紧扭过去。 “你不认识我。” 然后她转身就跑。 也不管什么早餐不早餐,包子不包子了,她脸面都丢完了,剩下唯一还能做的,就是赶紧逃离现场。 她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但她肯定不知道,那截恐龙尾巴也在随着她的动作晃着,一下一下的,显得格外活泼,格外扎眼,也格外不给她留面子。 老板在后头愣了一下,喊了声:“哎,姑娘,包子没拿——” 沉确脚步更快了。 梁应方一直在压着笑,他走过去,接过她的早餐。 “给我吧。我跟那位姑娘认识。” 老板“哦”了一声,把袋子递给他,忍不住多瞧了他一眼:“你们年轻人可真有意思。” 梁应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沉确啊……确实有意思。 她身上的那种鲜活的可爱,明晃晃的招人喜欢。 楼道里还带着一点早晨的凉气。 梁应方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先是安静了一会儿,再是有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才传来脚步声,轻轻的,不急不慢。 门一开,沉确站在那儿。 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头发被她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很讲究地别到耳后一点。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裙子。 她抬头,见是梁应方,一脸意外。 “你怎么来了?” 梁应方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沾着湿气的鬓角上,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你的早餐。” 沉确低头看了一眼。 “呀。” 她很惊喜。 伸手接过来,她的尾音轻轻扬着,抬头看向他,眼睛弯了一点,语气特别真诚:“你还记得我喜欢的口味,梁应方你真好。” 这一连串的小花招,堪称行云流水。 聪明劲倒是值得肯定,就是演得有点太过了。 梁应方却也没拆穿她。 他那点笑意在唇边很是明显,垂首看着她,没说话。 其实沉确被他看得心里有一点发虚,但面上还是稳的。她一手拎着早餐,一手扶着门,站姿也很乖巧,誓要把楼下那一幕彻底掀过去,当成没有的事。 梁应方很轻地笑了一下。 “是吗。” “当然是啊。”沉确接得飞快,“一般人哪会记这么清楚。” 说完,她还若无其事地低头看了一眼早餐,像是在认真确认里面的东西,嘴里小声补了一句:“而且买得也很对。” “我就喜欢吃他们家的包子,梁应方你真的太懂我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沉确觉得,如果他还不肯把那事忘了,那就太不给她情面了。 她侧了侧身,让他进来,可眼睛眨得存疑,似在观察他到底还有没有那么一丝恻隐之心。 “嗯。” 他点点头:“我确实很贴心。” 沉确被他一噎。 怎么演得比她还假…… 客厅里,沉确坐得端正,慢吞吞地吃着她的早饭。梁应方带来的确实是她喜欢的小点心,形状像朵海棠,颜色也粉粉的,就是吃着的时候要小心,会有碎屑掉下来。 吃这种点心,要配着茶喝才好。 “你喝什么?”沉确从柜子里翻出好几盒茶叶。她是黄山人,那儿本就盛产这些,家里还有人做这行生意,所以,茶叶是缺不了她的。 “都行。”他说。 都行才是最难伺候的。 沉确撇撇嘴,拿出了那罐包装最精巧的。水已经烧开了,她在杯底倒好了茶叶,白瓷的茶盏,翠绿的茶叶,清明的好看。 “你不喜欢的话,可不能跟我生气哦。” 梁应方无奈地笑了起来。 “净冤枉我。” 他什么时候同她生过气? 倒是自从认识了她,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小心思要他哄。 “防范于未然嘛。”沉确凑到他跟前,眨眼笑了笑。 很难得,大早上有这种清闲,点心、茶、还有她细细碎碎的耳语。 说着说着就谈到了电影。 她还记得上次那事呢。 “你放我鸽子。” 虽是紧急情况,有会要开,可答应好好的事没去就是放鸽子。沉确今天要跟他算算账。 “我的错。”他认错态度倒是积极。 沉确哼了一下,别过头。 她怎么可能真生气,就是想撒个娇。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她叹气,“现在的电影一点都不好看。” “是吗?”他疑惑地问道。 “哦?你知道好看的?”沉确来了兴趣,脑袋凑过去听他说。 梁应方点了点她的鼻子。 “《侏罗纪公园》,最近上映的。” 沉确还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 “梁应方!” 她气急,推了他一把,她就知道他没忘!原来在这里等着看她笑话呢! 梁应方笑得眉眼一弯,知道她恼,伸手要去哄她。 “不许你抱我,不许抱!” 她站起来要走,也把茶拿走了。 “也不许喝我泡的茶!” 这就是真生气了。 梁应方攥着她的手腕,刚才就瞧着那尾巴在他面前溜过一次,这会儿总不能再让她跑开了。 于是挣了半天,没脱身,沉确气鼓鼓的不理他,在他怀里悻悻地生着闷气。 梁应方拿起点心,送到她唇边。 “消消气好不好?” 沉确那点骨气终究打不过馋虫。 她只硬气了几秒钟,瞪着眼,以表她还没完全原谅他,可嘴上已经咬了一小口。 梁应方自己也尝了一块,太甜,配上茶才刚刚好。 绿茶总是有些苦的,但她拿的那一款,却又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不错。” 沉确得意起来:“那当然,这茶可好了,都只有我们当地人才知道。” 梁应方低低地笑了一声,摇头。 “嗯?”沉确不解。 他俯身,挨得近一点,贴在她的耳边,慢慢说道。 “是你泡的茶,很好。” 啧。 沉确嗔了他一眼,知道他在哄她。 但那心底的那点软,终究是压不住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感慨。 他这人啊……最难伺候,也最惹人惦记。 看电影 其实沉确对于被放鸽子这事,压根就没记在心上过。她翻旧帐,就是单纯想撒个娇,闹一闹他,情趣而已。 毕竟他忙,她也知道。他不忙才奇怪了。 况且那电影他幸好没去看,太烂。 沉确把那张票给了朋友,两个人一起去看的,简直是花钱活受罪。还是首映呢,造势特别大,吹得天花乱坠,说是对标好莱坞的哪部大片,有多名大咖坐阵。 看了一半还没有,她朋友就忍不住小声吐槽。 “对标好莱坞?我看都比不过宝莱坞。” 沉确忍着笑看完了整场电影。 还好,那天不止是看电影,不然这周末可真就白白浪费了。 和梁应方出去的话,沉确一般走的是知识分子路线。人嘛,多多少少都有点虚荣心,谁不希望展现出最好的一面给喜欢的人看呢? 但是跟朋友就不一样了。 吊带要领口低的,短裙是不能过膝的,再配上一双红底的细高跟,沉确外头再套个大衣,包一拎就出去了。 她个子高挑,老话说“大高个子门前站,不用干活也好看”,更何况她长得是实打实的好看,小脸白白净净的,眼睛也水亮亮的,就是鼻尖上有一点咖啡色的小痣,却也不怎么显眼。李易程说她长得像白玉兰。听得她是心花怒放,从那儿起,社交平台的头像都换成了文徵明的白玉兰图,誓要走文艺路线。 这次嘛…… “嚯,你这——”她朋友瞧了两眼她的打扮,评价,“白玉兰和蓝色妖姬杂交了这是。” 沉确是又气又好笑,最后一本正经道:“我偶尔也走一走维秘风格。” 朋友间说话总是没个遮拦,你一言她一语地胡闹着。 不夜城就是热闹,酒吧一条街,紧挨着看电影的地方,沉确点了杯鸡尾酒,打算和朋友聊个半宿。两个人坐在吧台上,话匣子收不住。 直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 沉确低头扫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怎么?寒潮来了,把白玉兰冻住了?”她朋友还在说笑。 但沉确真是半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那信息是梁应方发来的。 他说他开完了会,可以顺路送她回家。 这可真要命。 要是平日,沉确二话不说,美滋滋地就答应了,毕竟好不容易能见一回,哪怕就是他司机在,沉确也得装模作样地这里摸一摸,那里挨一挨,吃点他的豆腐。 但今天—— 沉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大衣还在。 嗯,大衣还在。 可下一秒,她脑子里又“嗡”了一声。 大衣在有什么用? 梁应方又不是块木头。 她闭上眼,认命般叹道:“哪儿是寒潮啊……” 是扫黄的来了。 她在路口等着,自己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思索着怎么躲过这一劫,想着,车上的时候应该先这样,再那样,差不多能糊弄过去。 几分钟后,车停在路边。 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动作很利索,还往旁边让了半步。 沉确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头发,低头,另一只手扶着车门边,动作放得很慢,甚至有一点过分讲究的文雅。 先弯腰。 再侧身。 膝盖并着。 腿往里收。 一切原本都还好。 直到她把腿真正放进去的那一刻。 大衣下摆往上那么一牵,丝袜裹着的小腿先露出来一截,天,还是渔网袜。沉确已经魂游神外了,她只记得这条挺贵的。上半身,吊带和领口的轮廓也在那一瞬间顺着她弯腰的姿势,若有若无地显了形。 她心里默念“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临时抱抱佛脚。 但可惜没用。 其实真怪她做贼心虚。 本来他未必能注意到,可她这么一顿折腾,倒是很难不注意到。 车上后,沉确是紧挨着窗坐的,跟他仿佛是隔了一条楚河汉界。 车里很安静。梁应方双腿交迭,手搭在膝上。他身上的衬衫西装都还整整齐齐,像是刚从会议室直接出来,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冷气和烟草味。 他抬眼看了过去。 “结束了?” “嗯。”沉确点头,眼睛不太敢看他,“刚结束。” “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 梁应方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落进来,在人脸上晃了一下又一下。 沉确坐得端端正正,手指压着衣襟,但她心里已经转了无数圈。 他看出来了吗? 肯定看出来了。 那他看出来多少? ……算了,应该全看出来了。 偏偏梁应方什么都不说。 这才最要命。 沉确宁愿他直接问一句“你今晚穿的什么”,都比现在这样好。可他偏偏不问,只安静坐在那里,目光偶尔落过来一下,又移开,像是真的只是来接她回家的。 可他越这样,沉确心里越发虚。 她把领口捂得更紧了,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一遍遍地后悔着。 “冷?” 梁应方忽然问。 沉确一怔:“啊?” “裹这么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有几分关心的意思。可落在沉确耳朵里,再往脑子里过一遍……她只觉得头顶都要冒烟。 “……不冷。”她硬邦邦地答。 “那就是防我。” 沉确猛地转头看去。 梁应方侧首,车内顶灯昏黄,将他的眉眼笼着。神闲气静,他不急不缓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在等着她的回答。 可沉确哑住了。 她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像是有千万句话翻涌过,又不知该说哪一句。 良久之下,梁应方忽然笑了一声,叹息似的。 “挺好看的。”他说。 他伸手,碰了碰沉确抓在座椅旁、扣得紧紧的指尖。 轻轻的,微微一触,又收回。 十指连心,沉确被这一下激得心里头酥酥麻麻的。她本能地想蜷起手指,却被另一个突兀地念头所打断。 她想他再碰一下。 车外夜色朦胧,她靠着窗,不敢去看他,脸红得不成样子。 白玉兰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上去坐坐?”沉确说得自然,“都到门口了。” 梁应方看了过去。 他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 沉确凑了上去,挨在他耳边,声音轻轻的。 “你不是说挺好看的嘛。” 这似乎是一场双方的心照不宣。 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一下一下,很清脆。 梁应方跟在她后面。 楼道很旧,感应灯亮一层灭一层,墙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转角处还有人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沉确忽地想起那天,想起他们俩窗户纸戳破的那天。不算什么花前月下,反而有点毛毛躁躁。 早春,风还有点寒,屋里开了空调,熏得人昏昏沉沉。沉确在心里反复排练过好多遍,可一见他,所有话全散了。 梁应方坐在那边,笔搁在一旁,正在喝茶,普洱的香味干净,闻起来暖洋洋的。 她余光往他身上瞟了好几回,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低声道:“上次那个男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初中就认识,后来还在同一个公司一起工作过,他那天休息,我就带他来学校转转,正好学校里面的花都开了……”声音越来越小,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茶盏上,不敢抬头。 空气也静,屋子里只有茶香味在氤氲着。 然后他轻轻唤她一声。 “沉确。” 她抬眼,慌得不行。 梁应方的神情依旧温和,却多了一点她说不清的笑意。 “你为什么要和我解释这些?” 他慢悠悠地问,似乎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逗弄。 沉确一怔。 她心下轰然,嘴唇张了张。 “因为……因为……” 因为她怕他误会…… 但,她着实说不出口这句。 她只觉得整个脑袋都是热烘烘的,心跳声一阵响过一阵。 抬起头。 也就在那一瞬,沉确终于看清了他的神色—— 他并不是在追问,他只是看着她,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愉悦。 他好像在等她慌、等她脸红、等她的心在一寸寸露出来。 于是,有股被热气卷着往上窜的酥麻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想, 他确实是一个很坏的人。 然而…… 她又是真的喜欢他。 找到钥匙开门的时候,沉确的指尖碰了一下钥匙串,发出一点细小的响声。 她把门打开,先进屋,伸手按亮了灯。 客厅一下亮起来。 她住的地方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带着一点她自己的气息。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有干果、零食,还摆着一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花。 沉确站在玄关,弯腰,本意是想把鞋换下,可动作却顿了顿。 大衣还穿在身上,后背的线条被衣料轻轻勾出来,头发顺着肩头滑下来一点。她把一只高跟鞋脱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然后再去解另一只。 梁应方站在门边,看着她,没出声。 进了屋,沉确依旧是语气平常:“你随便坐。” 说完,她抬手把大衣解下。 动作不快。衣料从肩上滑下去,被她顺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那一瞬间,里面那条裙子就彻底亮出来了。浅色的,贴着身,领口压得低,腰线收得漂亮,裙摆正好落在腿上,再往下……灯光都照得明明白白。 她什么都没多说,可那个“请你上来”的真正目的,到这里,已经昭然若揭了。 其实沉确心里也有一点热。 但她这会儿已经不想再退了。车里那一场慌乱太被动,再往前那一句没说出来的“误会”也是太意乱,她不想一直这样。既然他都说了“挺好看的”,那她又何必扭扭捏捏的。 “好看嘛?” 她轻声问。 梁应方看着她 其实她本来还带着一点小得意,可这么一句落下来,那点得意忽然就被什么压住了,心口热得不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起眼,假装镇定地又说了一句。 “你现在看清楚了。”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裙边。 “好看吗?” 梁应方没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庞的碎发一寸一寸落下去,下巴、脖颈、锁骨,最后又回到她眼睛上。沉确被他看得耳根热了起来,可她没躲,反而站得更直了些。 梁应方这才笑了笑。 “你想听什么答案。” “当然是真话。” “真话?”他看着她,看着她这样坦然又大胆,可脸颊已经微微热起来的模样,眼睛也水亮亮的。 “好看。” 沉确心口轻轻一跳。 “就这样?” “嗯。” 她皱了皱鼻子,故作不满:“太敷衍了吧。” “那你想听什么?” 她眨眨眼,凑近,附身,低下来去问。抬眸间,眉目流转。 “我想听……你刚才在车里,是不是早就看清了。” 梁应方没说话。 沉确却看懂了。 因为他不说,某种意义上就已经是答案了。 她脸上一热,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就是想让你再看一遍。” 羞归羞,可是那点得意也是真的。 “看清楚点。”她说,“省得你回头又说自己只是匆匆看了一眼。” 暖灯下,她站得笔直,像是把自己交出去之前,先把底气捧稳。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装作无所谓,可指尖碰着裙边的那一下,却泄了底——她其实紧张得很,像在等待审判,又像在等待他靠近。 梁应方终于动了。 他抬手,指尖很轻地落在她裙边那条细带上,却没移开。动作明明很轻,可就这么一触,沉确整个人就又慌了,心跳太乱,乱到她连呼吸都不敢重。 梁应方看着她,忽然叹息似的笑了一声。 “沉确。” “我现在看清楚了。”他说。 她心口一跳。 “然后呢?” 梁应方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下来一点:“然后觉得——” 他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稳稳贴紧,顺理成章地把人收进怀里。 “确实好看。” 他低头。 吻上去的那刻,他并不急躁,甚至还在她的唇边略微停了停,呼吸纠缠,沉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踮起脚,指尖也搭上了他的肩。 于是他扣住了她的后脑,含着她的唇,一点一点地磨过去。 沉确的指尖发烫,腰也发烫。她在他的吻里慢慢找回呼吸,又恍了心神。 碰一下想抱,抱住了想亲,亲上了又想再久一点。或许是贪得无厌,也或许是情感本来就会往深处走。 人会想靠近,喜欢本来就有黏性。 身体比语言贪心。 时间会变得细密。嘴唇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原本还在脑子里的那些话、那些防备、那些端着的东西,会一点一点往下掉,亲一下就好已经变得不够。 因为这一刻太好,舍不得分开。 沉确还贴在他怀里,眼睛没睁,微微喘着,搂着他的肩,没有说话。 梁应方抚着她的背,声音很低,耳语。 “现在呢,还敷衍吗……” 神魂俱颤,有一股酥酥的热,从耳根一路往她的胸口蔓。 沉确忽然明白—— 亲吻不是为了做什么。 是为了在这一刻,把彼此的答案确认到不用再问。 性生活 同事把手握成拳,做采访状。 “来,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怎么看待性生活?” 彼时正是下班点,沉确不想跟她胡闹,收拾包就要走:“我们公司最近要和杜蕾斯合作吗?都开始关心员工的性生活了?” 同事一本正经地摇头,严肃:“新项目,快,我需要灵感!” “什么流里流气的问题,别耽误下班啊……”沉确不听。 但她这句话刚好被同事踩住了小尾巴。 “什么叫039;流里流气039;!新时代了,你还这么迂腐!陈旧思想!” 这就没办法了…… 酒吧里气氛还挺和缓,台上有歌手在唱民谣,好几个人都被同事拉过来了,看在她买单的份上,大家终于答应好好配合她采访。 “性啊……” 沉确抿了一小口酒,若有所思。 “我觉得吧……性不是039;动作039;,是039;结果039;。”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皱了皱鼻子,像嫌自己话太直接了。 “就是——发生了,就发生了。它会改变很多东西。可能嘴上说039;没事039;、039;随便039;,其实身体不会随便。 她停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 “而且我这个人很麻烦,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会把很多东西绑在一起。性也好,拥抱也好,睡在一张床上也好……它们在我这里不太分得开。” 她抬眼,像要装作很洒脱,结果眼睛还是亮得太明显。 “所以我不太适合039;随便039;。我会当真。” 一号嘉宾结束,同事指向二号嘉宾:“易程,你说。” 他那时候还很腼腆。 “我……可能比较慢。” 他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压得低。 “我觉得性是很私人的事。越是私人的事,越不想拿出来讲……也不太喜欢别人把它讲得很轻。 他停了一下,眼睫垂着,像在找词。 “不是道德感。是……我不喜欢把自己交出去之后,别人又像没发生一样。那会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所以如果发生了,我希望它是被珍惜的。哪怕不说039;永远039;,不说以后会怎么样……至少当下不要说谎。” 两个人都说得挺哲思。 钟鸣玉的眼神落在他们之间,扫了好几眼,评价。 “你们两个小雏鸡还挺有想法的。” 同事哈哈大笑。 沉确微醺后的忧郁泡泡顿然被戳破了,她气得冒烟,拉着李易程一起,讨伐道:“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什么叫小雏鸡啊!” 钟鸣玉无所谓地说道:“本来就是啊……你知道我这个人比较open。” 她说得坦荡,像在说天气。 “但039;开放039;不等于039;随便039;。我只是觉得性不该被羞耻感绑架。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不想要也可以拒绝。关键是你有没有诚实。 她把酒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反而认真了一点。 “我最讨厌的是那种人——嘴上说尊重,行动全是控制,嘴上说随意,转头就用这事伤你。” 她耸耸肩,笑又回来了。 “所以我不怕发生,我怕的是发生之后,有人当作没发生。” “装什么呢?” 同事就差拿着笔记下来了,但她还有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爱呢?性和爱,哪个更难。” “爱。” 沉确当机立断。 她说:“性顶多让人脸红,但是爱会让人变得很蠢。” 这句话让李易程深以为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又点点头,沉确立刻扭头看他,像终于找到同盟:“对吧!” 灯光暧昧,琥珀色流转。 他坐在灯下,笑起来。 “性是发生,爱是持续。” 他说:“每发生一件事,不代表要面对它很久。但是爱……要每天都面对。面对你的不安、你的幻想、你的敏感、你的需要。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最后还是说了。 “而且爱会暴露很多,暴露你其实很怕失去。” “你明明还有工作,还有生活,可你就是会等,”他摇摇头,感慨,“而且你还要假装自己不等,你说烦不烦……” 沉确一直在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点“我懂”,也有一点“你怎么突然说这么真”。钟鸣玉把烟放到一边,没笑,倒像是认真听了一会儿。 “爱确实更难。” 同事来了兴趣:“你也?你不是最开放吗? “开放不代表我傻。” 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性难的是039;讲清楚039;,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能给什么——讲清楚了,就不难。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吧台,遐思般的。 “爱难在你不用讲清楚也能发生。你不知不觉就陷进去,然后开始替对方找借口,开始自我解释,解释他为什么没回你,解释他为什么冷,解释他为什么不说清楚。” “解释到最后,把自己解释没了。” 沉确凑近:“想起伤情往事了吗?” “哦,那倒没有。”钟鸣玉诚恳道,“想起我曾经伤害的那些人了。” 嘶…… 同事趁此机会,打算乘虚而入,又问:“那婚姻呢?婚姻和性?” 沉确勃然大怒:“就一杯酒!!你要问到何年何月啊?!打算把户口都查完嘛!” 企业文化如此,应用尽用,把人绞着榨干净,还真是符合那句话,“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但是李易程喝完酒又忍不住慨叹。 “我真的很需要钱……” 沉确抱住他,两个人也不讲究了,喝得有点多,坐在马路牙子上,吹着晚风,醒酒,也在等着钟鸣玉和酒吧的那位新来的帅气调酒师说完话。 “又一个要沦陷的无知少男。”沉确迷迷糊糊地嘟囔。 路上热闹,男男女女,情侣、或是一对儿年轻的夫妻,不夜城向来如此,凌晨都是灯火通明的,大家都有聊不完的话,酒精、压力、暧昧,容易在夜晚发酵,于是二人促膝长谈,坐在同一张床上,手探出去的时候,或许彼此的脸都是模糊的。 但若说性与婚姻的联系嘛…… 对于性,社会经常两套话同时存在,对外说“要负责”“要珍惜”,私下又默许“你开心就好”。性被浪漫化,也被工具化。一边是只有爱才配发生,一边是成年人各取所需。 但婚姻不是合法上床许可证,性也不是结婚自动附赠品。 不过归根结底,这两样都离沉确很遥远,因为她真的就跟钟鸣玉说的那样,无法反驳。 她对于婚姻的理解好歹还有她父母做例子,近在咫尺,她很小就懂得,婚姻里光是有爱,不太够。 而现在……又多了一位。 昨夜下过一场雨,除了青草的清香,还混着新翻泥土的味道,可雨过天晴就是这样的,天空透亮,风也轻快。 茶已经凉了一点,杯口还浮着一点薄薄的雾气。沉确坐在他对面,听他说起那段婚姻,他很坦然,甚至听起来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讲故事。 无非是异地。 她在北京教书,他在这里工作。 都忙,都讲理,也都不觉得该要求对方为自己牺牲什么。 这些话都挑不出错。 她低头看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小声开口。 “可你也是一个人在这里啊……” 话一出口,空气就静了一下。 沉确自己先怔住了。 她抬眼看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句话已经越过了“正常聊天”的边界。她耳根一热,立刻慌乱地补了一句。 “啊……对不起……我刚刚唐突了。” 梁应方没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她明显慌了,眼睛都不太敢看他,手指攥着杯沿,像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吞回去。 这倒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想过她会好奇,会问“为什么离婚”“你们后来怎么了”“是不是感情淡了”。 这些他都想过。 因为恋爱里聊前任、聊婚姻、聊过去,很正常。 他的过去,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两个人一南一北,联系少,见面少,生活节奏完全不重迭。他也不觉得要妻子为他牺牲事业,这当然是尊重。可尊重到最后,也可能变成一种很安静的疏远。 他承认,他对妻子、对家庭,确实不够投入。他只是做到了经济上的承担、形式上的角色,这和“坏丈夫”不是一回事,但对婚姻来说,也足够致命了。 可他没想到沉确会这么问。 她的眼睛看着他,带一点心疼,带一点不解,小心翼翼的,像她是真的在想…… 你不难过吗? 你不也一直很孤单吗? 良久,梁应方才低声说。 “是,我也确实是一个人。” “你没说错。” 沉确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眼神是懵懂的,好似还在担心刚刚那句是不是太过分,心里那股歉意还没退下去,可听见他的话,又不觉敛眸看过去,眼睛都没眨,好一会儿,杯子边捏着的手指才慢慢松了几分,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装作去拿别的东西。 梁应方忍不住在心里轻声叹一句—— “她看得太真,也还太年轻。” 树袋熊 沉确其实挺黏的,喜欢人陪着她。 上学那会儿,跟李易程关系好,走哪儿都要问两句。 “你等会晚自习下课去不去吃烧烤?” “你周末干嘛?” “我跟你一起呗!” 说得理所当然。 她不是那种特别享受独处的人。 虽然她会独处,也能独处,但她心里会更偏向有个人在旁边,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有意思。 大学毕业之后,她没着急工作,父母也支持,她就去国外待了大半年,西行漫记,算是她最独立,最漂泊的时候了。 回国前,她打电话问李易程。 “你在哪个公司啊?” “我也要去。” 对她来说,“有人在那儿,跟她一起”这件事,吸引力很大。 大到足以压过一点理性判断。 所以后来,她在那个破公司一顿沉浮之后,气得晚上睡不着觉,大骂:妈的,当时脑子热了! 可她似乎也改不了。 她喜欢什么,就会往前扑,事也好,人也好,总是这样。 刚跟梁应方谈恋爱那会儿,她晚上都能激动得心脏砰砰跳,翻来覆去的,时不时还在被窝里面傻笑。 他忙,沉确也知道。他已经想着办法跟她多待一会儿了,但是谈恋爱嘛,没时间见面像什么话,网恋都煲电话粥呢。 可时间还是太短。 又或许人只要一感到幸福,总是觉得分别太快,温存不够。 沉确还喜欢装得云淡风轻,毕竟刚谈恋爱,她还在维护着自己的那点小小的形象。 “你来了啊。” “今天还挺早。” “你忙完了?” 说得自然,仿佛她一点都没有从下午就开始看时间。可真等人坐到了眼前,她整个人就会慢慢活过来,眼睛也亮,话也多一点,动作也开始不老实。 那天也是。 他们坐在一起,电视上放着晚间新闻,但没人看。窗外天色发暗,屋里灯光很静,照得人也有点懒懒的。沉确原本还挺安分,抱着杯子坐着,说两句,停一停,看他一眼,又低头。 但她的这种安分,从来都坚持不了太久。 说话间,梁应方手放在桌边,自然地垂着。沉确本来只是视线扫过去一下,结果扫过去之后,就再没收回来。 她先是很轻地碰了一下,像不小心。 指尖擦过去那一瞬,梁应方抬眼看她。 沉确也看着他的手,像忽然发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过了两秒,她一本正经地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声音还挺认真:“你手还蛮大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正经得很,像在做什么学术观察。 梁应方没说话,只看着她。 沉确的手却没收回去。 她低头看着他手背上的骨节,又下意识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以前上学时写字多,手上会有硬硬的一道茧,现在不用那样写了,茧也淡了。她摸着他的指节,想着他估计是脱离不了苦海,之前、现在,一直都得和笔杆子打交道,所以他那里的茧,摸起来就很明显。沉确还稍微使力按了按,那触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反正莫名的让人心里头发麻。 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屋里一时很静。 梁应方任她碰着,没动,也没抽回去。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神情专注得过分。那样子一点儿都不轻佻,反而有点像小孩子发现了什么喜欢的东西,先小心翼翼碰一碰,再忍不住多碰一下。 过了一会儿,沉确才像终于回神。 她动作一下停住了。 然后她慢慢抬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还搭在他手上的手,整个人僵了两秒。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炸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飘了。 “感觉我像个流氓。” 梁应方唇角动了一下。 沉确一看他那表情,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她飞快把手收回来,像被烫着了似的,下一秒直接捂住自己的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整个人都快缩起来了。 “天啊……” 她闭了闭眼,像是真情实感地对自己绝望了。 “我简直是个流氓啊……” 梁应方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落下来却更让沉确受不了。她捂着脸不肯看人,肩膀都微微绷着,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都做了什么。 “别笑了。”她闷闷地说。 “嗯。”梁应方应了一声。 可那点笑意还在声音里,根本压不住。 沉确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羞,最后只好自暴自弃地往椅背上一靠。 “完了,我在你这里已经没有形象了。” 刚谈恋爱,这时候,她还懂得矜持。 再过一阵子就不一样了。 他来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了。 门一开,梁应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等很久了”她就已经扑上去了。 很熟练地抱住他的腰,脸往他胸口一贴,像终于把这一天的空缺补上。 电影放到一半,屋里已经彻底暗下来。 窗帘拉着,客厅里只剩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的光。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还有开了一半的零食。 沉确整个人窝在梁应方怀里。 肩膀贴着他,手也不怎么安分,一会儿摸摸他袖口,一会儿搭在他手臂上。她就是喜欢这样,喜欢一见面就过去抱他,喜欢被他拢进怀里,喜欢那种一靠上去,整个人都安稳下来的感觉。 电视里放的是一部恐怖片,选的时候她还兴致勃勃,可现在已经后悔了三回。 她倒不是那种会大叫、会钻进抱枕里的人。她被吓到的时候反而很安静,就是心口猛地一抽,整个人瞬间绷一下,眼睛也会下意识闭起来,像坐凌霄飞车突然俯冲那一秒,魂先飞出去一截。 屏幕上忽然闪过一个镜头。 沉确肩膀一抖,手指都蜷了一下,眼睛闭得紧紧的,整个人往梁应方那边贴得更近了。 梁应方低头看她。 “怕还看?” 沉确缓了两秒,才慢慢睁开眼。她呼吸还有点乱,脸却已经转过来了,眼睛亮亮的,带一点刚被吓完的水意。 她看着他,像忽然想到什么很合理的解决办法,语气一本正经:“我亲一口压压惊。” 梁应方被她逗笑。 她这话说得太顺,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某种她已经熟练掌握的生活小技巧。 “压惊?” “嗯。”沉确点头,非常郑重,“很科学的。” “哪里科学。” “我说科学就科学。” 她说着,已经从他怀里稍稍撑起来一点,眼神里那点惊魂未定还没散干净,可嘴角已经弯起来了。明明是自己被吓着了,这会儿却像在借题发挥,光明正大地来讨一点亲近。 梁应方当然看得出来。 沉确凑近。 她抬眸看他一下,眉眼里全是狡黠。 “就一口。”她补充。 梁应方低声问:“压得住吗?” 沉确眨眨眼:“压不住我就再亲一口。” 她理直气壮地往前凑,在他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真的就“一口”。 碰完了,还不退,离得近近的,像是在观察疗效。 “怎么样?”梁应方问。 沉确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下:“好多了。” “是吗。” “嗯。”她继续一本正经,“但这个片子后劲挺大。” “所以?” 她眼睛眨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可能等会儿还要再压几次。” 梁应方笑了出来。 沉确被他笑得一点都不心虚,反而更往前贴了贴,抬起下巴,很有股破罐子破摔的得意。 “没错。” “我就是个流氓,怎么了?” 她眼睛弯弯,整个人都亮得很。 不是真的坏,只是因为被喜欢、被纵着,慢慢长出了底气。以前碰一下他的手都要捂脸自首,现在却已经学会了大大方方窝在他怀里讨亲,甚至还会给自己找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梁应方低低叹了一声,手臂却把她往怀里收紧了些。 “你慢慢压。” 沉确得逞地笑,整个人更安稳地靠回去。 电影继续放,恐怖氛围还在,音效还在吓人。 可沉确已经不太在意了。 她窝在他怀里,像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屏幕上再跳出什么,她最多就是心抽一下,眼睛闭一秒,然后回头—— “我再压一口。” 梁应方一开始还会“嗯”一声,后来连“嗯”都懒得给了,只在她每次凑过来的时候,抬手扶住她的后颈,任她亲。 像纵容。 也像心软。 仿佛他确实拿她没办法。 沈小满 那天原本是照着院方排好的流程走的。 哪一层先去,哪一间先看,哪些老人身体尚可、适合见人,哪些房间该避开,院方领导一路陪同着,笑得很周全。梁应方听着,只偶尔点一点头,再跟某些老前辈握握手。 这种场合总是如此。 慰问,关怀,探望。 话都不难说。难的是,人人都知道这场面要怎么做,于是连热闹都显得有点程式化。 走到半道,他却没按原定路线继续往前,脚步一偏,拐去了走廊另一头。 院方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有点紧张。那边原本没安排进去,屋里正有义工陪着老人,怕出什么不好控的场面,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人还没走到门口,里面的说话声已经先飘出来了。 是个老人的声音,中气倒足,带一点他们那辈人特有的碎碎念的派头,话里不见得多恶,就是絮絮叨叨地显摆,又顺手打量人。 “我儿子可是在美国呢,你晓得伐?一个月钞票……”他比了个手势,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这些小姑娘呀,外地打工的,确实不容易。” 院方陪同的人脸色一下有点尴尬。 这种场面最怕被撞见。 不大不小,骂又不算骂,偏偏把那层“相亲相爱”的纸面气一戳一个洞。 其实老人也不是坏,就是嘴碎,夹着一点被晚年生活磨出来的刺。平时热闹起来,旁人一笑也就过去了,可一旦撞上正式慰问,就显得格外不好看。 更何况现在门外还站着一行人,领导、陪同、记录……院方的人正想上前先打个圆场,可屋里另一个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清,脆,带一点懒洋洋的俏。 “喔唷,你儿子在美国,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过去呀?” 她像是真在好奇,尾音轻轻扬着。 “他不要你了?还把你送到养老院?” 走廊里一下静了。 院方领导眼睛都睁大了,差点没敢往门口再近一步。 梁应方倒是侧了侧身,看向屋里。 他听见里面传来老人“哎哟”一声,像是被噎住了,紧接着又忍不住笑骂了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已经松了,没了刚才那种端着的自豪和虚张声势。 然后那年轻声音又响起来,理直气壮得很。 “我来这儿是因为我妈妈在这,就在隔壁区呢。” 她声音里有点得意,又有点撒娇似的。 “我是个孝顺的孩子呀,一天也不能离开我妈妈的。” 这一下,屋里的笑声明显更散开了。一位老奶奶笑得响,像终于等到一个会接话的:“哎呀,小姑娘,嘴皮子厉害。” 梁应方站在门外,隔着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只看到了一个后脑勺。 乌黑的头发挽得不太高,几缕碎发落在颈后。人是蹲着的,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又在跟哪个老人说什么。她蹲在那里,姿态很低,却一点不显得讨好,倒是有种自然的亲近感,像是真的在陪人聊天。 院方领导松了一口气似的,压低声音,又补充道:“这个……这个小姑娘平时挺热心的,我们院的义工,跟老人关系也还行,就是……” “挺有意思的。”梁应方忽然说。 那领导一愣:“啊?” 梁应方笑了一下,却也没解释,只继续往前走。 那个小姑娘,显然很会说话。 但也不只是会说话。 她知道老人那些碎嘴背后是什么——是寂寞,是无聊,是想试探一句“你是可怜我,还是真愿意陪我说说话”。所以她没顺着哄,也没被他们刺得下不来台,只轻轻一拨,就把那种冒犯变成了热闹。 这很难得。 机灵,说话的那个劲,有种很鲜的活气。 梁应方当时觉得,这样的孩子,应该不太寂寞。 她去哪儿,哪儿就热闹。 他也确实没想错。 是热闹。 把他的生活都搅得多了几分人气。 每每想到这,他都会忍不住无奈地轻笑起来。 或许他早该知道,没什么是无缘无故的。 虽也谈不上“缘分”二字。 但第一次的见面,他确实是被她这个人轻轻撞了一下。再往后,梁应方后知后觉,那感觉就像水流了一程,忽然回身碰到自己之前经过的石头。 原来那么早,就遇见了。 没什么轰轰烈烈,也没什么高深莫测的仙人说“你们命中注定”,只不过是冥冥中多了一点点安静的偏心,在最开始时只是擦一下肩,之后却还会再见,再之后,还会越来越深。 他想,她是一次又一次,刚好落在他面前。 “我是在小满那天出生的,所以我小名就叫039;小满039;。” 沉确跟他说起来,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都照得很亮。她在把自己的来处、自己的家常气、带着家里人当年抱着她时的那点欢喜和讲究,都高兴地捧给他看。 梁应方看着她,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还在那里说,说自己小时候家里怎么喊她,说得有点毛毛躁躁,像一只小麻雀,蹦来蹦去的,东一句,西一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小满。 梁应方觉得,这名字确实像她。 像节气。 像晴天。 像刚长出来的绿。 是将满未满,刚刚好,带着一点生机和余地。 他笑了笑,低声念了一遍。 “小满。”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就是有点和别人不一样。 沉确抬眼看他,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弯了一下,觉得他这么叫自己,有点新鲜,也有点说不出的顺耳。她没躲,也没不好意思,反而笑着应了一声。 “嗯?” 轻轻的,尾音还带一点软。 梁应方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片阳光、这阵风、这所学校,甚至她刚才那种毛毛躁躁的语气,都因为“小满”这两个字,一下子变得很具体。 像一个原本只存在于轮廓里的人,忽然有了最里面的名字。 而沉确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看他叫了一声,自己忍不住高兴,甚至还有点想听第二遍。可她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两步,嘴上还要轻轻补一句。 “也不是谁都这么叫我的……” 梁应方唇角缓缓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沉确停住,望着他:“知道什么了?” 他走近一点,两个人站在树荫下,午后的阳光细细碎碎的洒下来,他的眉眼温和,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 “这个名字,不是随便给人的。” 沉确心口轻轻一跳。 她本来还想说点俏皮话,把这句带过去。可被他这么一说,忽然就有点说不出来了。她只能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垂,眼神飘开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小声嘟囔:“反正……我都告诉你了。” 风吹过来,树影在她脚边晃了晃。 梁应方看着她,没再说别的,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沉确站在树下,被他这样看着,忽然就有点不敢再待下去了。她低着头,转身往前走,嘴上还故意装得很轻快:“快点啦,太阳这么好,不走多浪费。” 梁应方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树影往前走。风还是轻的,天还是亮的,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站在那里,真像一朵被好天气养出来的白玉兰。 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他的生活变了很多,他慢慢发现,很多原本毫无波澜的时刻,开始有了回音。 吃到什么,会想她喜不喜欢。 看到什么,会想她会怎么说。 哪怕还是忙,还是没那么多空,可他会想,想这两天能不能见一面,想晚一点回去,她会不会等,想这个周末能不能挤出一顿饭。甚至只是开完会以后,看一眼时间,他心里会浮出一句—— 她现在应该还没睡。 她的笑,她的毛毛躁躁,她的小聪明,她的撒娇,她的热,她的真…… 其实他也觉得意外,觉得不适应,觉得这孩子太黏,也太会扰人,原本清清静静的一间屋子,被她一待,竟像什么都松了。 可偏偏……他已经不想变回从前那样了。 夜很静,月光从那一道细细的缝里落进来,斜斜照在地板上,像一痕安静的水。 沉确刚洗完澡,吹干了头发,浴室门一打开,热气散去,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梁应方在客厅,也刚好从书房出来,问:“喝水吗?” 沉确点点头,笑眯眯地走过去。 夜色还是凉的,一到晚上,还是寒。 沉确的指尖搭在杯沿上,一边偷偷地看着他。 却被发现了。 慌乱中,她赶紧侧眸,装作不经意,感慨:“今晚月亮挺好看的……” 但是窗帘明明拉得严严实实。 她的大胆,她的羞怯,她的不好意思,都跟她这个人一样,毛毛躁躁的,来得莫名,也让人心软得无奈。 “小满。” 沉确心神一颤,抬头看他。 她当然喜欢他这样喊她。而也正因为高兴,她才更想躲。想低头,想装作没什么,想把那一下“完了,我好喜欢他这样叫我”的心思压下去。 可她压不住。 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个很低的声音。 “……嗯?” 她原本还撑着的那点镇定,几乎是一下就散了。耳根先热起来,热意再慢慢往脸上漫。她没立刻应,眼睛却先抬起来了,直直看向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连心都在一点点贴拢。 一弯月 她攥着他的肩。 攥得指尖都发白。像抓着一点什么、抓着岸、抓着最后一点还算镇定的自己。 心跳快得不像话。她甚至怕他会听见。从前,她想过很多次,真到这一步的时候,自己会想什么。道理、后果、以后、值不值得……可一个都没有。那些大道理全不见了。被冲走了。被他的手掌温度,被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被这一夜安静得过分的月色,淹得干干净净。 唇贴上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最后一点完整的东西也散了。 只剩月光。 只剩水声。 只剩心跳。 只剩一句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话,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浮起来—— “可我真的好喜欢他。” 喜欢到这一步了。愿意把自己递过去,哪怕明天会有明天的难,她也还是想要今夜。想要这一刻、想要他、想要他抱她、想要他别走……想要从今以后,这一夜能变成他们之间一条真正的河,而不只是停在岸边的潮湿。 呼吸也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 那两个字刚到唇边,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说,我害怕。 第一次,本来就没有不怕的道理。她怕疼,怕自己受不住,也怕羞,怕自己在他面前太生涩,太笨,连呼吸乱了都藏不住…… 可……那感觉又不像怕。 她心口一阵饱胀,手脚发软,连骨头都像被夜里的水汽泡得微微发酥。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能更用力地抓着他,半晌,轻轻喊了他一声。 “梁应方……” 于是,他动作一顿,停了停。 没有退开,他只是抬起手,扶住她的背,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指尖,掌心贴着,轻轻拢了一下。 “嗯。”他低声应她,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 沉确闭了闭眼,呼吸还是乱,手却没松。 梁应方看着她发白的指尖,心口忽然软得厉害。 而一旦心软先出来,后面的欲望就会天然地带上珍惜。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眼尾,是安抚,也像在等她慢慢缓过来。 “我们慢一点。”他说。 沉确睫毛颤了颤,终于抬眼看他。她眼里有一点潮意,自己都未必察觉得到,只是这样看着他,像终于从那片发白的眩晕里找回一点着力的地方。梁应方的手还稳稳地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像在替她把呼吸捋平。 她只是悬得太高了,正等他把她接回怀里。 她像一团温热的软玉,被他一点点抚揉。月色那么淡,他掌心里的温度却实实在在,沿着她的肩头、后背慢慢压下来,不声不响地把她身上那层细细的紧张都磨开。她整个人都像被他掌心的热意融开了,软得没有着落,只能依附着他,像玉贴着温水,表面仍旧润静,里头却早已生出密匝匝的潮。 她伏在他的肩头,没了力气,只剩细细的喘息。 梁应方抚着她的头发,轻叹。 “小满……” 他的小满…… 窗外月色还是薄薄的。 沉确终于不再硬撑,她闭上眼,只感觉一切仿佛都是静的,今晚的月亮只弯了一点,可潮水已经泛滥了。安静得连时间都像被月光泡皱了,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 但表面的安安静静,底下却早已漫得一塌糊涂。 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缓缓填满。那种被撑开的感觉又胀又酸,是陌生的,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带着一丝痛,却又混杂着一种滚烫的满足,连她自己都觉得脸红。 渐渐地,她开始适应。 梁应方扶着她的腰,附身,吻她的脖颈、锁骨,再向下……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小腹随着他的动作一起一伏。里面那团温热的柔软,开始贪婪地、一阵一阵地裹着他,已然懂了一点性的欢愉。 她的喘息渐渐变成了带着哭腔的轻吟。 每每到最深处时,她都会轻轻颤一下。每一次抽出,又带着她温热的湿意,把那层柔软的嫩肉轻轻拉扯出来一点,再缓缓地压回去。 她的腿本能地缠上他的腰,像想把他拉得更近。 他低头去吻她的胸口,可偏偏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大腿。 她动不了。 那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那种被完全填满的胀意混合着缓慢的研磨,让她不自觉地扭了扭腰,伸手要去搂他的脖子,低吟着、浅浅地喊他的名字。 梁应方……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她清楚地感受到,那里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她最深处缓缓碾着,带着一种又酸又麻的刺激,像热意从最深处一路向上蔓延,让她小腹发烫,腿根不由自主地发抖。 她当然受不住。 所以,在那被悬着的一瞬,她弓起腰。 带着细细的战栗,像是整个人都被潮水泡透了,软得没有边。她弓着,喘息也轻,却偏偏在这一刻绷出了一道极漂亮的弧。 像一弯月。 在他的掌心。 贴上她弓起的背脊,梁应方从颈后缓缓抚下去,指尖滑过那道温热的弧线时,能感觉到她皮肤下的颤栗,像弯月在水面轻轻荡漾…… 春天好 外头不知道是哪棵树起了风,枝叶轻轻擦过,沙沙的,很远,又很近。空气里有一点潮,像夜里刚化开的水汽,也像春天本来就带着的、那种说不清的温柔气息。 沉确还靠在他怀里。 她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整个人都软下来,骨头里都带着倦。头发散着,有几缕粘在颈边,呼吸还没完全匀,一下一下拂在他胸前。她脸上余下来的热还没褪干净,眼睫也是湿的,垂着,不太肯抬起来,像是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那些事,迟来地有一点羞。 可她是安心的。 因为他在。 梁应方一只手仍旧贴在她背上,掌心的温度稳稳地覆着她,偶尔很轻地顺一下,从肩胛到后腰,像是在替她把身上残留的那点发颤一点点抚平。 “困了?”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 她没说话,只是抬眼,软绵绵地看着他,困倦、也乖顺。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梁应方抬手,把她脸侧一缕乱发拨到耳后,指背擦过她的耳垂,动作轻得像怕把她惊散。 “睡一会儿。”他说。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了。 还不是明晃晃的亮,只是夜色没那么深了。树影变得清楚一点,风也更轻一点。 春天就在外头。 等杨柳风从半开的窗里慢慢吹进来,带着暖意,掠过窗帘时,只把布边轻轻托起一点。春日里的阳光就这样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书桌一角,也落在沙发边,像一层薄薄的浅金色的流光。 午后,屋子里很安静。 沉确本来在客厅里,抱着个靠枕坐着,翻了几页书,没看进去,又把书合上了。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这春日太软,屋子太静,静得人心里头太闷,萦来绕去的,就总往他那边去想。 于是她抱着靠枕,慢吞吞地晃进书房,也不说话,只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下了。 梁应方听见动静,抬眼看了她一下。 “书看完了?” “没意思。”她答得很快,头都没抬,像只是随口一说。 梁应方“嗯”了一声,便没再说,只把目光收了回去。屋里又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沉确坐了一会儿,还是有些心不在焉,腿蜷上来,抱着靠枕,下巴抵在上面,看着他。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无非是在看文件,偶尔拿笔勾一下,偶尔停一停,像在想事情。可她就是看得出神。看他低头时睫毛的影子,看他手腕轻轻一转时袖口往上褪一点,看他眉心偶尔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 那些再平常不过的小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阵子都变得很不一样。 梁应方翻过一页纸,没抬头,却淡淡开口:“看什么。” 沉确心里一跳。 她立刻把目光别开,嘴硬,下意识就想反驳:“谁看你了……” 说完她自己先有点心虚,耳根也慢慢热起来。她低着头,继续装作在看那本无聊的书,但又觉得这动作太像欲盖弥彰,索性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些。 她听见了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那一晚,他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就看穿了她。她还想起了他掌心贴在她背上的温度,他低声哄她慢一点的样子……于是,她脸上热意更重,连脖颈都跟着发烫。 梁应方抬眼看她。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照得她皮肤很白,耳尖却红着,连垂下来的睫毛都像沾了一层薄薄的光。她平时能说会道,现在倒是安静了,抱着个靠枕缩在沙发里,把自己缩得小小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眼底慢慢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也不明显,只轻轻落在声音里。 “过来。” 沉确没动,没听清似的:“什么?” 梁应方把笔搁下,往后靠了靠,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不是无聊么。过来。” 沉确心里轻轻一晃,明明已经心动了,可嘴上还要撑一下。 “我坐这儿挺好的。” “是么。” 梁应方问她:“那你脸红什么?” 这一下真是说到她心口上了。 沉确猛地抬头瞪他,像是恼,眼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火气,反倒被那点慌衬得更亮。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谁脸红了,想说你别胡说八道,可到最后,一句都没能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她发现自己这阵子越来越拿他没办法了。以前还能嘴上赢两句,现在他不过轻轻一点,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就都像被看见了。 她不说话了。 梁应方也没再催,只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里,不高不低。春日的光落在他手背上,骨节分明,抚在人身上,安安稳稳的。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是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潮湿的水汽,无声无息地渗进来,沾了她满身。 她看了几秒,到底还是抱着靠枕站起来,磨磨蹭蹭走过去。 才走近一点,梁应方便抬手,顺势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沉确稍微惊了一下,人已经坐到了他腿上,连靠枕都还抱在怀里,一时之间连手脚怎么摆都不知道。 她下意识要起来,梁应方却只是手臂环住她的腰,不轻不重地拢着,低声道:“别动。” 他声音很低,贴得又近,沉确一下子就安静了。 她坐在他怀里,整个人像一下子被春光和体温一块儿裹住了,连骨头都慢慢发软。她本来还想装作若无其事,结果被他这样一抱,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羞意、想靠近又不敢太明显的心思,忽然就都没了藏处。 梁应方低头看她,问:“这会儿不无聊了?” 沉确不看他,只盯着自己怀里那个靠枕,小声嘟囔:“本来也没多无聊……” 话说得硬,身子却一点没躲。甚至过了一会儿,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慢慢把力道卸了,依在怀里。 梁应方也不说什么,只抬手把她有些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肩后,动作慢得很,手指擦过她耳后时,她还是会本能地轻轻一颤。 这点细微的反应,他虽察觉到了,却也没说什么。 沉确靠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问:“你今天忙不忙?” “不忙。” “那你刚刚还一直不理我。” 梁应方听得笑了一下:“我没理你?” 沉确抿了抿唇,没接这句。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这话有点无理取闹。可那一刻她就是想这么说。想看他怎么哄,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会在这种很普通的午后,忽然觉得离不开对方近一点。 梁应方没跟她讲道理,只是低头,很轻地碰了碰她额角。 “现在理了。”他说。 沉确一怔,心口像被什么暖热的东西轻轻揉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阳光从窗边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桌上文件还摊着,笔也还搁在那里。 两个人就这么静了一会儿。 沉确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必说很多。 她只要坐在这里,看着他,偶尔被他逗一句,偶尔和他手背碰一下,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不是他们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是从此以后,很多普通的下午,她都可以这样坐在他身边,不必找理由,不必说出口。 风又静静地吹了一阵。沉确靠着他,眼睛半阖着,春天容易犯困,或许是因为春日太好,是心终于安下来之后,整个人都松了。 她抱着靠枕,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他衬衫上一颗纽扣,摩挲了两下。 “困了就睡。” 梁应方垂眼看着她,声音低低的。 沉确慢吞吞睁开了眼,看了他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靠枕往怀里抱紧一点,慢慢把脸侧过去,贴得更近了些。 她靠得自然,像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或者以后会做很多次。 春日午后的暖阳照在他们身上。 梁应方也没动,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稳一些,让她能舒服地靠着,继续看自己桌上的东西。可那只环着她腰的手始终没松,温度也始终在。沉确闭着眼,听着纸页翻动的声音,听着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 春天当然好。 好到她只是这样靠着,他便觉得,整个春天都已经落进怀里了。 茶话会 难得都有空,天气也好,当然要出来聊聊天。 沉确仔仔细细观察了半天,问李易程。 “那是她女朋友,还是女性朋友?” 李易程也看过去,钟鸣玉在和一位俏丽的女生谈笑着,不时发出一阵脆脆的笑,他也思考了半天,坦诚道。 “好问题。” 意思是他也不知道。 “那个调酒师呢?”沉确问。 李易程嫌弃地瞥了她一眼:“这都多久前的老黄历了?” 他怪她总窝在家,色迷心窍,哪儿还知道别的。 “你看,这么重要的消息都错过了。” 沉确慢悠悠地瞧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我现在是饱暖思淫欲,正是高兴的时候,不和你计较。” 她说得大大方方。 真是之前在外企里混过的人,就是不一般,脸皮敦实。 她那时还有个英文名,虽不习惯,可人人都这样,沉确一时也没多想,就从她看过的一本小说里面挑了一个,优雅又古典。 cecilia 她还暗自臭美了半天,总觉得这名字确实不错,符合她的文艺气质,像旧小说里会穿长裙、写信、坐在窗边看雨的女主角。 直到上班后—— “great.cici,canyoutakethenotes?” 她的顶头上司如沐春风地看着她,笑眯眯的。 沉确:“……” 她坐在那里,笑容还挂在脸上,灵魂已经缓缓升空。 不是。 她精挑细选的cecilia,怎么一个照面就被削成了cici? 想她还嘲笑过李易程的loe实在太老土,敢情他才是高瞻远瞩,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她原本以为cecilia会带给她一种小说女主角般的从容与含蓄。 结果现实告诉她:不会。 它只会让你在凌晨一点改ppt的时候,被人隔着工位喊:“cici,还在着吗?” 沉确那时候盯着电脑屏幕,眼下发青,嘴里叼着咖啡吸管,面无表情地想—— 还活着。 但cecilia已经死了。 钟鸣玉终于和那位女士聊完,踩着高跟鞋,香气飘飘地晃过来。 “你们俩少揣测我,下流,我刚刚是在忙工作呢。” 她显然已经是猜到沉确他们会说什么。 “你以为我跟你们一样啊,一个只用敲敲键盘,另一个,居然还半路跑了。” 这话说得就很过分了。 沉确第一个不满意。 “什么叫半路跑了?我再不跑,我就要被压榨成干尸了好嘛!” 是了,她那时工作压力大,每天熬夜不说,到最后连经期都停了,她拿着的工资是高,但一番思量之后,甚至都不用思量,体检单子明明白白的数据都摆在她眼前,告诉她——再折腾下去,人要熬没了。 用健康换钱,可钱又换不来健康。 况且她本身对这行就没什么远大抱负,她到这公司,纯粹是因为朋友在这,有个能说话的人,混混日子最好。 但命运偏偏最爱拿她这种人练手。 痛定思痛,沉确幡然醒悟,二话不说就辞职了,哪怕老板答应给她工资再往上提提,她都义无反顾地跑了。 再说了,她本身就对那个假洋鬼子老板没什么好感。虽然长得挺人模狗样的,西装一穿也像那么一回事,看着挺唬人的。 但心是真脏啊…… 笑面虎。 那个人姓周,沉确就在背地里,在她跟李易程他们几个的小群里,给他取外号,喊他“周扒皮”。 沉确后来还跟梁应方提到过他,毕竟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黑心资本家,还是很值得她在背后多骂几遍的。 “我现在一想那人都觉得离谱。” “他说话啊,永远让你以为他是在夸你,其实全是算计。邮件里说什么039;周末之前给我。’听着挺体贴的,可那时候已经周五了啊!” 她说得义愤填膺。 但其实还有一件事,她没说。 她不敢,不好意思,自己都觉得脏,更怕他觉得不好。所以她不说,是在守着自己那点的体面、那个还没完全稳下来的分寸,也守着她对梁应方的在意。 直到慢慢的,两个人的心贴得太近了…… 那次夜深了,人被他抱着,暖洋洋的,她忽然就没那么想藏了。 “他后来还……说过一些更离谱的话。” 梁应方看着她:“比如?” 沉确眼神飘了一下。 “就……”她抿了抿唇,耳朵慢慢热起来,最后还是说了,“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吧。想发展点不正经关系。” 梁应方的手指停了一下。虽然他的神色没什么明显变化。 沉确大概也感觉到了,立刻又补一句,像给自己正名:“我当时觉得,这做人肯定要有道德底线啊,所以没答应。” 她说这句的时候,特认真,甚至还带一点理直气壮。像在给当时的自己作证,也像在告诉他:我不是那种人。 梁应方低低“嗯”了一声。 沉确本来这时候该收住的。 可她偏偏又是那种说到一半,心里那点真话就开始往上冒的人。 何况这会儿她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懒懒的,被子暖,灯也暖,脑子就更容易犯傻,也更容易诚实。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小小声地开口:“但是现在吧……我觉得……” 梁应方垂眸:“觉得什么?” 沉确不敢看他。 她盯着被角,手指在上面轻轻蹭了两下,像在给自己鼓劲。过了好几秒,才带一点含混、带一点不好意思地说出来:“要是你跟我说些话……” 她顿了一下,耳根一点点红了。 “我肯定二话不说拎着枕头就去你家了。”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已经觉得脸热,可偏偏又忍不住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把最软最真的那点心思也一起放了出来。 “还会把自己洗得香香的。” 这句一落,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了,她立刻把脸往他怀里埋了一点,想装死。 屋里很安静。 梁应方没说话。 可越不说话,沉确越觉得自己要完了。于是她立刻抬手捂了一下脸,声音闷闷的,带一点后知后觉的羞耻。 “……我是不是又很像流氓。” 梁应方这回才笑了。 沉确靠在他怀里,脸更热,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但也就是你……” 她偏偏又补了这一句。 梁应方低头看她。 她捂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湿亮湿亮的,里面全是说完真话以后的懊恼和一点点破罐子破摔的无辜。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把她那只捂脸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你拎枕头来我家,是来干什么的?” 沉确几乎要被这句话戳到了脊骨。 浑身上下都是烫的。 她刚刚还敢说得那么直,这会儿突然被他一句话问到点上。她嘴唇动了动,原本那些很会顺嘴胡说的话,忽然一股脑全跑光了。 她当然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可就是因为知道,才更说不出口。 她耳朵红得厉害,眼睛也有一点发飘,半天才憋出一句很没出息的话。 “……睡觉啊。” 这三个字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太虚。 果然,梁应方低笑了一声。 “只是睡觉?” “那不然呢?”沉确立刻抬头,试图把那点底气撑回来,“拎着枕头,不就是为了睡觉吗。” “嗯。”梁应方点了点头,握着她手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你把自己洗得香香的做什么。” 沉确:“……” 她这下是真的一句都接不上了。 床头那盏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点无处可藏的红意照得更清楚。她被他握着手,逃都没法逃,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里,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带着热。 过了半晌,她才很轻地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点台阶。 “那总不能……脏兮兮地去吧。” “是吗?” “当然啊。”她努力装得理直气壮,“做人得讲卫生。” 梁应方看着她,眼里那点笑始终没散,像是很有耐心,等着她继续编。 沉确被他看得心口乱得不行,终于有点恼了,抬眼瞪他:“你干嘛一直问。” “因为我想听你说。” “我都说了。” “你没说实话。”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的,却正好把她那点硬撑戳破。 沉确一下安静了。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本想继续糊弄,可话到嘴边,又忽然觉得没意思。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明明看得出来。 却偏偏还要她自己说。 但是被他这样握着手,她还会不争气地觉得安心。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动了动,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想你啊。” 屋里忽然就静得更厉害了。 可梁应方还是不说话。 沉确等了两秒,没等到反应,心里那点刚刚鼓起来的勇气立刻又开始往下掉。她耳朵发烫,手指也想往回缩一点,嘴上已经开始后悔式找补:“我的意思是……就是……” 可梁应方握着她的手没放,反而更稳了一点。 “继续。” 沉确快被他逼疯了。 她抬眼看他,眼睛里雾气重,湿湿的,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终于破罐子破摔:“就是想你,想见你,想跟你待在一起,想抱着你睡。” “还想……”她停了一下,脸红得几乎不敢看他,可还是小声地把后半句说完了,“想让你亲我……” 这一下,连最后的那一点逞强都彻底没了,只剩下最直白的心思,明明白白摊在他面前。 说完,沉确真感觉没面子到不想活了。她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再重新捂住脸。可梁应方不让,手掌扣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开口。 “好孩子。” 沉确脸一热,差点又想说些什么顶回去,至少别像现在这样这么没出息。 可还没等她说出口,梁应方已经俯身过来,低头吻了她一下,在她的唇边。 那个动作明明很轻。 可沉确懵懵懂懂的,只觉得这一下像什么奖赏似的,或许也像认领。 她呼吸乱得很。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心口发麻,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我对他是真的没出息。 于是,她心里那点乱糟糟的、热烘烘的东西,忽然一下全安静了。闭上眼,沉确在他怀里蹭了一下,像终于得了自己最想要的答案。 老黄历 “你变了。” 钟鸣玉上下打量着她,忽然开口。 “你现在看上去……”她想了想,斟酌了一个词,“特别像……啧,怎么说呢,之前是含苞待放,现在是——”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沉确打断她,声还挺大,就是耳垂有点红。 钟鸣玉没继续说,只是笑得更深了。 有一说一,她是真想见见那位神仙,到底是用了什么通天的本事,能把沉确哄成这样。 钟鸣玉认识她很多年了,可一年年跟她在一块儿,却总觉得沉确身上那股不着调的文艺气息就越发浓郁。 就说她的第一段恋爱吧,在别人眼里,简直跟演戏文、过家家一样。 这事说来好笑,却也不能怪她。 她从小看的是什么? 看的不是平常夫妻过日子。 她看的,是她爸妈那种恨不得能唱成梁祝的爱情——家里反对,闹翻,远嫁,明知是条死胡同,可偏偏两个人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那不是“过日子”,那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是祝英台,是梁山伯,是天塌下来都要爱。 小孩子懂什么现实,她只会记住:哦,原来真爱长这样。 原来爱一个人,就该这样声势浩大、理直气壮,带点反骨、命数,是一种“全世界都不懂我,只有你懂”。 所以后来那个男的出现的时候,钟鸣玉几乎是一眼就知道,要出事。 他在写生,沉确正好回老家,那是一个清晨,天还蒙蒙亮,湖边柳条弯弯,他见了她从门中走出,只是一个背影,就叫他心中一动,拿起了画笔。 然后她回头,看见了他。 第一次见面就带着天意偶然的味道。 这种桥段对沉确来说简直是精准投喂。她仿佛看见了自己从小就熟悉的那套爱情神话,忽然有一天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会想: 你看,这开头多好。 这多像一个故事。 才子佳人。 花前月下。 一个在画,一个在看。 她甚至都不用对方多好,只要这开头够美,她自己就已经能往后脑补出半本书了。 钟鸣玉想到这里就要叹气。 她对那男的一开始就没多少好感。 不是因为他搞艺术。她见过的艺术圈人多了,知道里面不是没有好人。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太虚无飘渺了。 这种男人最适合被写进诗里,不适合被塞进生活里。 后来他出国,事情慢慢散掉,两个人的关系也不稳定,到最后,虽然沉确也没正儿八经说过“他把我绿了”。 可钟鸣玉看得出来。 眼不瞎的都看得出来。 沉确后来不怎么提他了,提起来也不再像当初那样眼睛发亮。她没有恨得咬牙切齿,反而有种很奇怪的、很不体面的安静。 ——不是不痛,是痛得没脸说。 钟鸣玉心里想,果然。 故事最后还是被现实撕开了。 什么背影、写生、才子佳人,到头来还不就是个普通男人会干的普通烂事。 说到底,不是沉确不聪明,是她太想把爱谈成“真爱”了,想跟她父母那样,爱一场有分量、有传奇感的东西。 所以她会自己往里面添柴,给那段关系加戏,加意义。别人谈恋爱是恋爱,她谈恋爱,是先搭台子,再把自己送上去唱。 钟鸣玉看得又想笑,又有点心疼。 笑她傻。 心疼她太真。 她是老老实实把自己往那个故事里塞,甚至都不是为了那个男的本身,而是为了她心里一直相信的那套东西——爱应该是热的、烈的、值得赌的。 而现在呢? 她又要演哪一出呢? 难不成这一次,最大的进步是,那人真姓梁? 可沉确却不姓“祝”。 茶已经换过一轮了。 窗外天色慢慢往下沉,玻璃上映出一点模糊的人影。桌上的茶点被吃得七七八八,钟鸣玉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茶杯,半天没喝,只时不时抬眼看一眼她。 那眼神看得沉确发毛。 “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沉确先忍不住了,“我们也没分开多久啊,再这么看下去,我都要起疹子了。” 钟鸣玉笑了一下。 她把茶杯放下,语气倒还是轻的,像在说一句闲话:“我就是有点好奇。” 沉确警觉地看她:“好奇什么?” 钟鸣玉托着腮,慢悠悠道:“好奇他到底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你让他的生活变热闹。” 她的语气半真半假,像是在说玩笑,可眼睛却直直看过去。 “我不是说他不好。” “我就是怕,他这个年纪,这种人,什么都见过,最后图的是你年轻漂亮、会闹、能把他日子过热乎一点。” 一个成熟、见过世面、懂分寸的男人,会不会只是刚好被沉确身上这种年轻、鲜活、又一头热的生命力吸引? 这种吸引当然也是真的。 但不等于它够。 钟鸣玉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一个走过半程的男人,累了,疲倦了,忽然被春天晃了一下眼,觉得有意思。 可等这股热过去了呢? “真要是这样,你怎么办?” 桌上安静了两秒。 沉确原本还笑着,听到这句,顿了顿,低头摸着杯沿,指尖轻轻转了一圈,没立刻说话。 钟鸣玉也没催。 李易程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插话。 过了好一会儿,沉确才抬起头,先皱了皱鼻子,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那不然呢?” 钟鸣玉挑眉:“什么不然?” “难道我还能七老八十了再去跟他谈啊。” 她说完,自己先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想把这话题带轻一点。可那点轻,终究没维持太久。她捧着茶杯,热气氤氲在她脸前,她眼睛低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是怕他喜欢的只是我现在这样。” 钟鸣玉没说话,只看着她。 沉确抿了抿唇,慢慢道:“可我现在就是这样啊。” 这句出来,钟鸣玉才坐直了一点身子。 沉确继续往下说,像越说越把自己心里那点东西理清了。 “我年轻,漂亮,有点劲儿……那也是我。又不是我租来的。” “他要真是因为这些喜欢我,也不算错吧。” “喜欢本来就得有个由头。”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有点自嘲,也有点倔。 “再说了,我也不觉得我只有这些,就什么都没有了。” 钟鸣玉看着她,没接。 沉确却已经说顺了,声音越来越轻,反而越真。 “我知道你怕什么。” “我也不是没想过。” 她停了一下,眼神落在茶水里,像在看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影子。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等到万无一失再去喜欢的。” “我要是什么都想明白、什么都算好了,可能就不是我了。” 屋子里很静。 李易程垂着眼,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像是听进去了。 沉确重新抬起头。 “你说他也许只是图个热闹。” “那也行。” 钟鸣玉一下皱起眉:“沉确——” “你先听我说完。” 沉确看着她,声音不高。 “要是他真只是图热闹,那我认我看走眼。” “可我不觉得他只是图热闹。” 钟鸣玉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沉确被她看得那股毛骨悚然的劲儿又回来了,嘴上开始不老实,想把这气氛扯松一点:“再说了,真到那一天——” 她耸耸肩。 “我就带着你们去砸他家窗玻璃。” 这一下,李易程先笑出了声。 钟鸣玉也被她气笑了,抄起纸巾就往她那边丢:“你有病啊。” 沉确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却还是亮的,连笑意都带一点软。 其实她刚刚本不打算说这些。 那一瞬间,她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细节可以讲——他记得她喜欢什么口味,他会给她削梨,他抱她的时候手会收着力气,她难受的时候他也愿意陪着、哄着,想把她整个人安顿下来。 可这些东西说出来都太碎了,像一块块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分量的证据。 兜来转去的,她心里慢慢地浮出一句话—— “他看我的时候,不只是高兴,也会心疼。” 他不是只享受她带来的春天,他也看见了她这个人。 可她最终却没有说。 沉确很坦诚。 “我当然知道他比我成熟,见过的比我多。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被一股劲儿冲昏头的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另一只手的指节。那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思路,在压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他要是只想热闹,他可以继续谈,然后拖着我,不给我承诺。” 她抬眼看向钟鸣玉,声音也很清。 “可他没有。” 钟鸣玉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有的人给承诺也不代表什么”,或者“话说得漂亮不稀奇”——可她才刚张嘴,就看见沉确垂下眼,很轻地笑了笑。 那笑里有点奇怪的安静。 下一秒,沉确慢吞吞地抬起了手。 “喏。” 她说。 “好看吗?” 说完,她还有点拘束,笑容抿着,偏偏眼睛亮得很,看看钟鸣玉,也看看李易程,希望左右两个人至少给点反应,别让她这么呆呆地举着手,跟小学生争着回答老师问题似的。 钟鸣玉和李易程对上了眼,半晌—— “老天爷!” “howmuch!” 声大得沉确吓了一跳,人一惊,闭了闭眼,但又凭借着对那二人的了解,能迅速判断出哪一句是谁说的。 暖黄灯光下,沉确的无名指上,一圈戒指安安静静地套着。 见家长 天要下雨,孩要嫁人。 春天嘛,万物萌动的季节,要结家过日子,沉书会也拦不住。 只是做母亲的,终归会不放心。 倒不是说对方不好,除了年纪大、离过婚这点,其他的是真挑不出错。两个人也见过几次面,除了第一次,其余的,那就算是拿着放大镜都找不出错。 他对小满,也的确是上心的。 可越是这样,越难办。 其实说句实心眼子话,沉母就是怕,以后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女儿受了委屈,夫妇俩给她撑腰都没门路。 “你想好了,跟这样的人结婚,以后离婚都不好离。” 沉母说得直白,一边摘菜,一边就把话撂出来了。 沉确一愣。 “……妈,我这还没结呢,怎么就说到离婚的事了。” 沉母看着她,简直是想笑。 自己女儿会被那样的人拿住,不奇怪。 怪只怪,沉确这辈子怎么偏偏就走到这一步了。 陷得还挺深。 “那不然呢?” “你现在当然只会想结婚。难道还指望你自己想到以后万一不想过了怎么办?” 沉确被这话堵了一下,脸也有点热,闷声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就是在盼你好。” 沉书会却没看她,只看着自己手里的豆角,慢慢道:“这种人,位置、阅历,什么都有。你跟他结婚,不是找个小年轻谈恋爱,闹一闹、哭一哭,也就过去了。” “你真进去了,就是进去了。” 她说到这里,才抬眼,看着沉确,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担忧。 “你以为以后真过不下去了,像你以前那样,说分就分?” “没那么容易。” 沉确坐在那里,听着,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妈。” “嗯。” “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沉书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本能地要端出点平日里那种硬气来:“我怕什么。” 沉确一时也没说话。 半晌, “你怕我以后不好过。” 她是真长大了,都有这么一天,能看懂自己的母亲了。 这叫沉书会有些恍神。 眼前这个人,明明个子都比她高了,会跟她争辩,会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结婚了”。可她看着看着,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总还是以前的样子。 小小的,软软的。 话都说不利索,急了就往人怀里扑。冬天手冷,钻进被子里先往她身上贴。放学回家,书包往地上一扔,鞋也不穿好,张口就是一声“妈”。 这些画面并不常常想起。 可一旦想起,就好像从来没过去。 现在,一转眼,都要谈婚论嫁了。 快得像春天里一夜之间开满树的花,前两天还只是骨朵,今天一抬头,竟然已经是盛的了。 她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酸。 她想着,明明前不久,她还在我怀里。怎么一眨眼,就有人要把她领去过一辈子了。 沉母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是。” “我是害怕。” 她絮絮地说着。 “我和你爸给你起名叫小满,本来就不是图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是图你将来多出息。” “我就是想,你这辈子,别太苦,别太折腾,平平稳稳,够吃够穿,日子刚刚好就行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忍什么。 “可你现在要走的这条路,不容易。” “我怕你受委屈。” 这几句一出来,沉确心里也酸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她妈不是在骂她,也不是在拦她,就是单纯的怕她以后受了委屈都没处说。 “妈……” 沉书会摆了摆手,像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像母女访谈会,语气又勉强端回一点平静:“你别这么看着我。” “我不是不让你嫁。” “我拦不住你,也不想真拦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带一点自嘲:“我年轻的时候不也一样。”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沉确忽然往她那边挪了一点,动作不大,像小时候挨完训,又想靠过去撒一点娇。她没说什么,只轻轻把脑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 真的是长大了,小时候沉母给她梳头,还要沉确站在小板凳上,而她现在个子比妈妈都高了,那么一挨着,还要弯着腰。 “妈。” “嗯。” “我也有点怕。” 沉母笑起来了。 “怕?”沉书会轻轻哼了一声,“戒指都戴上了,你现在跟我说怕。” 沉确:“……” 沉母看着她那副被噎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也跟着带了一点笑意。 “之前我还跟你爸商量过呢。” 沉确一愣:“商量什么?” 沉母也不摘豆角了,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难得带了点玩笑:“怕你吃亏,以后给你招个上门女婿。” “啊——?” 沉确这回是真的愣了一下。 沉书会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点,像是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当年也不是全无道理:“你从小就娇气,又黏人,还不太能吃亏,留个上门女婿在身边,好歹看得见。” 沉确也笑了。 “你们怎么还商量这个啊?” “怎么不能商量。”沉书会看着她,“你是我女儿,我当然要想。” “本来想着,你以后就算嫁人,也别嫁太远,最好还能隔三差五回来吃顿饭。结果倒好……” 她看着沉确,像叹气,又像认命。 “你这一下……” 没说完,她估计也觉得这话太不吉利,要结婚了,终归是要喜气一点的,万事万物,都要有个好彩头。人走到这一步,总该往好处说,图个以后日子顺一点。 “小满啊,小满。” 沉母握住了女儿的手。 她眼前闪过很多零零碎碎的画面——沉确小时候,手还胖乎乎的,抓人一根手指都要两只手一起抱着。大一点,握笔握得太用力,虎口磨得发红再后来,放学回来往沙发上一瘫,手一晃一晃的,嘴里拖着长音喊“妈——”。 现在,这只手已经被另一个人握住、许诺、戴上了婚戒。 “你爸那边,手上的事忙完就过来。” 沉母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我们家,跟他们家,要一起吃一顿饭,把日子定下来,在哪儿办,请谁,都要忙一阵子,都是麻烦事。” “我们这边好说,就是他那边……” 沉确靠在妈妈的肩上,含混不清地说道。 “他说周六请我们过去。” “唷,敢情回来是传话的是吧?”沉母敲了敲她的脑袋,“我还真以为你是想我了,陪我吃一顿饭。” 沉确讨饶般地笑了两声,不说话。 沉母没和她计较,轻叹,像是终于心软,也仿佛是终于意识到,原来她的那一部分人生,也真的要跟着女儿的长大往后退了一步了。 “行吧……” 她摸了摸沉确的脸。 “挺好的。” 秦老师 沉确从外企辞职后,又在体制内待了一段时间。可她估计是和上班反冲,或者说,是和领导反冲,后来闹得特别大,拎着对方的衣领子,跟拖个矮冬瓜似的,气势汹汹的喊。 “找纪委!我们去找纪委!我倒要看看,纪委怎么说!” 也是这回,她第一次见着了梁应方。 那可不是什么才子佳人、良辰美景的剧目,她当时尴尬得真想打个地洞钻进去了。 后来,这么一通闹,哪怕她再理直气壮,多少也有点站不住脚,思来想去,她又是屁股一拍,辞职,再换一份工作。 在学校里头做事,写写东西,拍点照片,工资是不高。但也真的能闲下来。还是她妈妈拖的关系,找的人。别看沉母每天嘴上嫌弃她不安分,心里自然是心疼的。这不,找的还是她大学时候的老师,关系也熟,塞到学校里面,安稳个大半年,养养身体也好。 于是,沉确就跟在秦老师身边,做个助教的活,平时也就是打扫一下办公室,写几篇稿子,她是中文系学生,这点本事还是有的。秦老师也是她大学时候的老师,后来去了别的学校,搞研究,当上了教授。 沉确跟她好久不见,第一句话就感慨着。 “真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正大光明进这所学校。” 秦老师知道她不着调,笑她还是这股出息。 沉确叹气,诚心道:“靠自己是考不进来了,这不,只能靠关系了。” 她当年可没什么消极。 当年,那可是一个有志青年,课上活跃得很,扎眼,所以秦老师才对她印象深刻,毕竟老师看学生,记得最深的,大半是那些喜欢调皮捣蛋的,闹腾归闹腾,但只要不是真坏,说几句就罢了,剩下的,自然要随孩子的天性去了。 “你呀,这性子,工作肯定累。” 沉确本想点头,可又忍不住开玩笑:“或许是我对上班过敏吧,也许是好事?说明我不用受上班的苦?” “诶,不错,看来还是没变。” 两个人笑起来。 要说缘分,秦老师应该是最有话要说的。遇见沉确,是缘分,后来去了别处工作,也是缘分,见了沉确跟那位身上那若有似无的关系,就是意外的缘分。 他们学校,上头本来就看重,不仅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还是知识的舆论场、阵地。偶尔领导过来,一是视察,出息慰问,二来,就是挑人。 这不罕见。 罕见的,却是另一件事。 会议结束得不算晚。 人不多,算不上什么正式场合。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人。窗子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轻轻掀起一点边角。秦老师坐在一旁,手里翻着材料,偶尔接两句话,心思却没全落在纸上。 沉确也在。 刚刚还能端着,一散会就明显松了那口气,又顺手把纸往一摞里压。她向来这样,越见着要紧事过去了,万事大吉了,就越容易毛手毛脚。 果然,下一秒,她低头在桌上摸了两下。 大概是刚才记笔记的那支笔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她先是摸到一本材料,挪开,又碰到一个杯底,缩了下手,眉尖也微微拢了一点。 那种小小的不顺手,平时没人会注意。 秦老师原本也只是顺眼瞥了一下。 然后她就看见,梁应方正站在另一边,跟院里的人说着什么,语气还是那种沉稳的、听不出情绪的平和。他手里拿着文件,目光也没往沉确那边去,甚至整个人都没有朝那边偏一寸。 可就在沉确皱着眉,低头要翻桌底的时候,他的左手很自然地往桌边一推。 一支黑色签字笔,安安稳稳地滑过去,正好停在沉确手边。 不偏不倚。 沉确没抬头。 她像是早就知道那支笔是递给她的,手指一碰到,便很自然地拿了起来,连“谢谢”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梁应方还在和旁人说话。 他也没有特地回头看她,只是把手收了回去,然后继续跟那人谈话。 一切都是自然的。 秦老师却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她知道梁应方这人对谁都温和、不失礼,也愿意照顾晚辈,顺手帮个小忙,给个台阶。 可她总觉得这回有点不对劲。 突然,跟梁应方说话的那个人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喊沉确:“刚刚说规划更改的那段,翻出来我再看看。” 沉确赶紧把本子递过去。 那人认真看着,可忽然又笑了一下,感慨:“你这字啊……” 虽没有多少恶意,就是调侃她字写得太潦草,可沉确耳朵是真热了,想说点玩笑话吧,又觉得这时候应该立正站好,态度要谦谨。 梁应方扫了一眼,本子上那一行行的,确实是龙飞凤舞。 他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记得全,字就顾不上了。” 沉确一愣,眼神微微落了过去,拿余光偷看他。 他说:“也是我刚刚讲得太快了。” 忽地一下,沉确垂眸,手却背在后头,窸窸窣窣地,发出一点细微的小动静。 只见她的掌心里,紧握着什么。 再仔细一看,是刚刚的、那支梁应方递过来的黑色签字笔。 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舍不得松开。 好一会儿,秦老师终于明白,她心中轻叹—— 哦,原来如此。 再后来,她也就彻底明确了。 那不是对小辈的顺手帮忙。 那是早就习惯的下意识照顾。 是偏心。 学校里的树还是绿的。 春天快结束了,可风里还留着一点柔软气,树影越来越密,阳光一层层漏下来。 沉确跟梁应方并肩走着。 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忽然偏过头看他。 “诶。” 梁应方侧眸:“嗯?” 沉确眼睛转了转,明显是在憋坏。过了两秒,她才慢吞吞地开口:“我们那时候算是……” 她拖长了音,自己先笑了一下,像也知道这话不太正经。可既然都起头了,她还是硬着头皮把那个最不像话的词说了出来。 “……偷偷摸摸的,算……偷情?” 风正好吹过来。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离谱,嘴角却压不下去,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他反应。 梁应方看了她一眼。 有无奈,也有一点被她逗到后的笑意。 “偷情?” 沉确连连点头。 她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而且你不觉得吗?这个词特别有那种——” “哪种。” “刺激的感觉。” 她说这话时,眉眼一弯,看着还真挺蔫坏的。 梁应方终于轻笑了一声。 “沉确。” “嗯?” “你最近都学了些什么?” 梁应方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后颈。 “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沉确被捏得一缩脖子,有点痒,笑得往他身上缩,嘴上还不肯服输。 “那不然叫什么?” “旧地重游?再续前缘?我觉得都没有‘偷情’来得传神。” 她也就这时候还有精神。 办公室外,她敲了敲门,探头探脑。 “秦老师?” 一抬头,秦老师瞧见她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就想笑。 “还知道回来看看我。” “那当然。”沉确大步进来了,“我多有良心。” “良心?”秦老师看着她身后跟进来的人,“我看你忙得很。” 沉确一怔。 “我忙什么了?” 秦老师没立刻答,只慢悠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语气平平的:“忙着谈恋爱啊。” 沉确整个人顿住了。 因为她真的以为她偷情很成功,每次都跟地下党接头一样,肯定没人发现。 “不是……您怎么……我……” 秦老师抬眼看她,终于笑出声来:“你那点心思,还想瞒谁?” “难不成还要特地把你叫过来,告诉你:‘同学,你喜欢得太明显了,快把小心思收一收’?” “你以为我是你高中老师啊?” 沉确:“……” 秦老师在她一进门就瞥见了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圈在指根上,款式并不张扬,可偏偏一下就把“以后”这两个字照实了。 于是她眼里的那点笑意更深了。 她没先看沉确,反倒是抬眼看向梁应方,打趣:“最近好事将近,想起我这个媒人了?” 或许怕老师这一点,是沉确另外的命门。 她还真有一种高中早恋被老师逮到的羞。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戒指,又飞快抬头,像想说“您别乱讲”,可脸上的热意已经腾起来了。 “我那会儿啊,都不敢往办公室多待。”秦老师语气越发闲闲的,“生怕一回来,就打搅了一桩好事。” 沉确心头一跳。 她这回是真的连脖子都热了。原本那些旧时光里的隐秘心事,一下全被人笑着翻了出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偏头去看梁应方,毕竟好歹是一起偷偷摸摸的同志。 可他一点都不慌,眉眼是笑的,虽侧首瞧着她,可话却是对秦老师说的。 “也没打算瞒什么。” 他是向来坦然的。 连理枝 婚礼那天,天气极好。 天高,云薄,风也轻,吹在人身上,像把春末最后一点温柔都送来了。沉确前一天晚上几乎没睡,现在正被一大帮子人围着,朋友站在她身边开玩笑:“今天不能哭,要忍住,不然妆会花。” 外头更是热闹。车一辆接一辆地停,门童、礼宾、迎客的人都站得很齐,花也是新鲜的,白的、粉的、浅金的,层层迭迭摆开。 大厅里头,水晶吊灯一层层压下来,像一场端端正正的好梦。 红酒杯、白瓷盘、桌上的花、写着名字的席卡,哪一样都摆得妥帖。长辈们在说话,朋友们在笑,乐声浮在上面,整个厅里都是一种很稳的热闹。 只是角落里,偶尔夹杂着几声轻笑,是两名年轻的。 “他这作风问题抓的,倒是挺……”话说一半,那人就收声了,笑得意味深长。 这是在点梁书记娶了个小的。 对方也笑,压低声音:“他们那一派的人都这样。”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倒也不怪他们这么说,本来就不算什么特别体面的事,明明白白摆着的,年纪、身份、地位,这种事,就算真要结婚,上头审过,结婚证一领就够了。还要大张旗鼓办一场的,确实不多见。 化妆间里,空气里全是淡淡的香气。沉确坐在镜前,婚纱已经穿上了,头发盘到一半,化妆师正低头替她补眼妆,让她别动。她只好乖乖闭着眼,背挺得很直,手却搭在腿上,手指头时不时蜷一下,明显还是紧张。 钟鸣玉在旁边看了两眼,先笑起来:“你居然也有今天。” 李易程靠在一边,也想笑:“她今天挺老实。” “废话。”钟鸣玉说,“脸上刷着几层粉呢,她现在敢乱动吗。” 屋子里都是笑声。 只有沉书会没怎么说话。沉父在外头招待着宾客、应酬,按理说,沉书会也该一起的,可她就是想在这多待一会儿。 她坐在一边,听他们说笑着,只时不时附和一两句,眼神就没离开过今天的新娘子。 化妆师整理好沉确的头发,仔细看了后,笑着问:“阿姨,您看新娘子今天是不是特别漂亮?” 沉书会轻轻“嗯”了一声:“是漂亮。” 沉确朝母亲眨眨眼,心里也是轻轻扬的高兴。 过了一会儿,化妆师去拿别的东西,屋里安静下来一瞬。 沉书会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吃东西没有?” 沉确一怔,摇了摇头。 “没什么胃口。” “那不行,”沉书会皱了皱眉,“一会儿站半天,低血糖怎么办?” 她说着,已经起身了,要去拿几块点心过来。沉确的几个朋友也早就出去了,不能总是围着新娘子转,他们也得出去和人打交道。钟鸣玉心里还嘀咕着,怕有人说闲话,好好的婚礼,总不能让一两个混混给搅了喜气。 于是化妆间里就只有沉确一个人了。 静静的,她能听见自己婚纱轻轻摩擦的窸窣声,能听见头纱落在肩上的细微重量,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慢慢撞上来。 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像平时那个她。眉眼都被妆托起来了,头发盘得稳,脖颈和肩线也都露了出来,整个人像被郑重其事地捧进了今天。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恍惚。 原来真到这一天了。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沉确抬起眼,从镜子里先看见了梁应方。 他终于进来了。 外头忙了一圈的人,这会儿身上还带着一点厅里的热气,西装穿得很整,神情却比刚才在外头时松了许多。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那里,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沉确本来还坐得挺端正,见他来了,心里那点绷着的劲忽然就软下来了,前面那些“新娘子要稳一点”“不能乱动”“不能把妆蹭了”的自觉,通通都卸了力。 她看着镜子里的他,嘴角先弯了一下。 “你总算来了。” 声音也轻,带一点点抱怨,更多的是等到了人的雀跃。 梁应方低低“嗯”了一声:“外头人多。” 走到她身后,他停下。 镜子一下就把他们两个人都框进去了。 沉确仰起脸。 她其实知道自己今天很好看。 从早上到现在,太多人夸过了。 可她现在想听的,不是别人说她漂不漂亮。她想知道,他看着她,会不会也有一点和平时的不一样。 所以她问:“我好看吗?” 梁应方没立刻答。 他的目光从她镜子里的脸,慢慢落到她手上的戒指,发后的头纱,再重新落回到她的眼睛上。那目光不急不缓,安静得很。 沉确被他看得耳朵先热了。 她本来还想再嘴硬一句“你快说呀”,结果被他这么一看,反倒不太敢催了。只好把手搭在膝上,坐得端正,假装自己很镇定。 过了两秒,梁应方才开口。 “好看。” 沉确笑起来,像有点满意了,可她显然又不甘心只听到这两个字,于是故意皱了皱鼻子:“就这样?” 梁应方看着她,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沉确抬着眼看他,眼睛亮亮的,继续说道:“你应该说得更像婚礼一点吧。” “什么叫更像婚礼一点。”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庞。 “就是……”她想了想,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像那种,新郎看见新娘的时候,应该有的话。” 这一下,梁应方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他垂眸,看着镜子里的她。 “像婚礼一点的话——” 沉确立刻安静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梁应方正要开口,舌尖已经快要抵出一个字,可又停下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真的很好看。” 镂金错彩,雕章琢句。 想他也是学富五车的人,见惯了辞令,如今新娘子要他说一句好听的话,他却江郎才尽。 “太好看了。”他说。 沉确望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笑了。 梁应方抬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掌心的温度暖暖的。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 “只是有一点?” 沉确想了想,又很诚实地改口:“很多。” 梁应方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怕什么。” 沉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婚纱裙摆,声音轻轻的:“怕待会儿走不好,怕说不好话,怕大家都看着我……也怕一会儿真的站在那里,就有点想哭。”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梁应方说。 他手还放在她肩上,像只是这么搭着,就能把她心里那点乱慢慢压下去一点。 沉确从镜子里看着他,忽然吸了口气。 “那你待会儿要看着我。” “嗯。” “别让我一个人站在那儿。” “不会。” 沉确看着镜子里的他们。 外头人声还隐隐约约传进来,灯也还亮着,可这一小间屋子里,偏偏像只剩下他们两个。 过了好一会儿,沉确才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再问一遍。” 她仰头看他,眼睛弯弯的,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却还是想听。 “我好看吗?” 梁应方看着她,这次连停顿都没有。 “好看。” “很好看。” 沉确这回终于满意了。 她低头笑了笑,眼睛里的那点光彩,几乎要从镜子里漫出来。 “好了。” 她牵起他的手。 “我们一起出去吧。” 新婚夜 门一关上,外头的最后一点热闹也被隔开了。 沉确是真的累坏了。 她今天从早到晚几乎没停过,换衣服,见人,笑,说话,站得脚心发麻,连脊背都酸。等终于回到房里,她连“终于结束了”都没力气说,整个人直接往床上一倒。 床垫软软地陷下去,她闭着眼,长长地出了口气。 梁应方站在门边,刚把外套脱下来,听见她这一声,回过头看她。 沉确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后……再也不结婚了。” 梁应方被她逗笑了。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又有一点软——他知道她今天有多累。 婚礼在别人眼里是圆满,是热热闹闹的一场风光。可落到她身上,也着实是一件辛苦事。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动作很慢。沉确闭着眼,被他碰到的时候,轻轻皱了下鼻子,小声哼了一下,像嫌烦,又像撒娇,脑袋往他掌心里面靠。 “嗯。” 他低声应她。 “不结了。” 沉确听见了,眼睛还是没睁,只是像终于得到了某种认同,放心了似的,整个人又往被子里陷了一点,慢吞吞地说:“太累了……” “我脚也疼,腰也疼,头也重……”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没力气了,话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一句:“我快散架了。” 梁应方伸手替她把乱掉的头发拨到耳后。 “先别睡。”他说,“妆还没卸。” 沉确一听这话,眼睛都不想睁,立刻皱了皱眉,整个人往床里缩,像小动物躲事一样,声音闷闷的:“不要……” 梁应方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那明天起来,镜子里的新娘子会吓一跳。” 她不吭声。 过了几秒,沉确才慢吞吞伸出一只手,摸索着去碰他袖口,碰到了,就轻轻攥住,像是终于肯服软了。 “你帮我。” 她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一点困倦的黏。 梁应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攥住的那一点袖子。 他很喜欢她这样。 不用逞强,累了就往他这里倒,会麻烦他、使唤他,也使唤得这样自然。像她心里已经默认,这些狼狈和娇气,在他这里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应了一声:“好。” 然后起身去拿卸妆棉和温水。 沉确听着那一点声音,忽然觉得心里也跟着静下来。那种从早到晚被人推着往前走的晕眩感,到了这一刻,才终于落了地。 于是她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她眯着眼,忽然叫他一声:“梁应方。” “嗯。” “结婚一点都不好玩。”她说。 梁应方擦完最后一点口红,手指停在她下唇边,像确认她嘴角有没有残留。然后他直起身,望着她,灯光把他的眼睛照得温慈,像水面上浮着的那层光。 “是不好玩。” 他慢慢地说。 “但是很好。” 屋里安安静静的。 沉确大概快要睡着了,她本是想问一句“哪里好”,可实在没有了力气,只轻轻动了动嘴唇,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人已经迷迷糊糊地往睡意里沉。 那个白天端庄漂亮、笑意得体的新娘子终于退了场,现在躺在他面前的,只是沉确,是小满。 梁应方垂下眼,看了她很久。 她累得睡着以后,眉心终于彻底松开,一只手还搭在被子外头,像是刚才抓过他袖口以后,就忘了收回去…… 那一刻他的心里很安静。像一场盛大的热闹结束以后,留给他的,是最真实也最珍贵的那么一点安宁。 关灯,他洗漱好,回到她的身边。 二人同枕共衾。 她已经睡沉了,呼吸温温地拂在他胸前。新房里那点喜气到了深夜,也都落了下来,只剩被子里一团温热,和怀里真实的分量。 梁应方手掌贴在她背上,隔着薄薄一层睡衣,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和缓慢起伏的呼吸。 他没再动。 就那样抱着她,任由倦意一点点漫上来。 到最后,两个人的呼吸也渐渐合到了一处。 (番外)梁书记 沉确从外企辞职以后,进了单位。 毕业不过短短几年,她便成功完成了从一身铜臭味到一脑门子材料的转变。她在外企最后那阵子,表面上还一副心系企业、随时愿为公司鞠躬尽瘁的模样,实际上工位底下藏着题库,电脑页面一切出去就是申论模板和行测错题。后来眼看终于摸到点上岸的边,她立刻辞职跑了,连年终奖都没要。 不过,也许她真是跟“上班”犯冲。说得再仔细一点,也许是跟领导犯冲。 还是老一套。穿小鞋,使绊子,阴阳怪气。开口闭口都是“某些同志”“极个别人”,话说得不脏,可句句都像拿针在扎人。沉确起初还当没听见,左耳进右耳出,爱说说去,又不会少一块肉。 可后来听多了,心里那股火还是一天天往上拱。 偏偏她那个领导还越来越来劲。 那一次,是真过分了。 沉确到现在都想把那位领导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到底塞了什么东西,非要和她过不去也就算了,连来办事的老百姓都能被他几句话堵得脸色发白。欺负她也罢了,唬人家算什么本事。 “你再说一遍。” 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其实已经是气得脑子发热。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但对方还端着那副腔调,慢吞吞地打官腔:“这件事啊,原则上就是这样的,你不能——” 好。 好、好、好。 沉确也不跟他废话了。 没等他说完,她抬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拽着人就往外走。 她个子高,力气也不小,那人被她勒得当场脸色发紫,脚下踉踉跄跄,几乎是被她拖着走。 沉确连头都没回。 “我们现在就去找纪委。” 她那股子邪火涌到了极点,整个人反而冷沉着一张脸,胸腔里头,那颗心在砰砰地往外跳。 “我倒要看看——” 她猛地一扯那人的领子,一字一顿。 “纪委怎么说!!!” 那人被勒得说话都不利索,双手乱挥,腿也跟着扑腾,嘴里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音节,含糊不清。 沉确也压根没打算听,火已经顶到了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把这个尸位素餐的敲钟和尚拎出去遛遛,免得他真以为她是块软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 两边都是人,齐刷刷看着,竟没一个吭声。 窃窃私语都没有。 太安静了。 按理说,闹成这样,怎么都该有人站出来劝一句“有话好好说”才对。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四周安静得像是空气都被人拿走了一层,只剩沉确的脚步声,和那人被拽得直喘的粗气。 “沉、沉确——” 那人终于勉强喘过一口气。 “有——” 那股火又上来了。 沉确听他说话就烦,手上又是一使劲:“你还是省着力气吧,等会儿到了纪委那里,我们再慢慢说!” 她最瞧不起这种人了,那会儿趾高气昂的,现在反倒蔫巴了? 对方咳得脸都涨红了,哆哆嗦嗦抬起手,像是想指什么。沉确以为他不服,还想狡辩,抬手“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打开了。 这一声清脆得很。 也就是这一瞬间,对方总算逮着空隙,猛地攥住她手腕,借力一挣,终于把自己从那口快断了的气里拽出来,嘶哑着喊。 “有人——” 他嗓子都劈了。 “视察……” 这两个字尾音都发虚,明显是没气了。 但沉确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眼前甚至有一瞬间发麻,像雪花点似的,密密地炸开。 那人还在抖着手,费了好大力气,朝前指过去。 沉确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好家伙。 走廊那头站着一大帮子人。 全都穿得规规整整,气质也规规整整,标准得像复制粘贴。只有中间那个男人,站在人堆里过于显眼,显眼到沉确当场冒出一个特别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像黎明? 她气昏头之前是真没看见。 现在看见了,晚了。 “找纪委?” 黎明开口了。 沉确那一瞬间几乎有点腿软,差点真想当场扑通一跪,像古代蒙冤受屈的犯人似的,冲着青天大老爷高喊一句“求您做主”。 但她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我……我是……”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那位方才还蔫头耷脑的领导瞬间起死回生,抢在她前头嚷起来。 “她污蔑我!” 那股火“腾”地一下又烧起来了。 什么害怕、紧张、现实,一瞬间全被压下去。她最恨的就是这种人,方才还装得快断气了,这会儿倒先恶人告状。 她想都没想,张口就骂。 “你放屁!”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走廊里人挺多的。 好处是没有回音,不至于震得更丢人;坏处是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沉确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发抖,可她背仍旧挺得笔直。那是她从小被她妈盯出来的习惯——天塌下来,背也不能塌。于是她就这么站着,脸是热的,手心也出了汗,样子却硬是撑出几分大无畏来,连身边那位领导都被她这股不要命的劲头吓住了。 “这位同志,我们还是进屋里说吧。” 终于有人发话了。 其实沉确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那条走廊走进办公室的。有没有人扶她,她忘了。她只记得自己脚下发飘,脑子也发飘,坐到椅子上时,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层。 完了。 她坐在那里,心一下一下往下坠,只剩这一个念头。 这次是真的完了。 闹成这样,饭碗能不能保住先不说,处分多半是跑不了的。对面那位领导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悔得脸都青了,压低声音冲她说。 “你不知道今天梁书记过来吗?!” 沉确都快被气笑了。 “你天天给我穿小鞋、使绊子,我哪有闲工夫关心这个?”她压着火,“我天天被你支使着去街道办写条子、跑腿,忙得脚不沾地,谁告诉过我单位今天有什么安排?” 那人被她堵得一噎,脸色越发难看,估计悔不当初。 这下倒好,两个人一块被留置了。 沉确是最先冷静下来的。 毕竟气头一过,脑子就慢慢回来了。她想得很清楚:自己刚才是冲动,是莽,是没看路,也没看场合,可她不是无缘无故发疯。她占理。既然占理,她怕什么?顶多就是过程难看了点。 想到这里,她轻轻吸了口气,腰背重新挺直。 而恰好,那位今天来视察的书记进来了。 沉确抬起眼,脸上的热意还没完全退,可神色已经重新定住。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鼓劲:稳住。你又不是没在谈判桌上见过大场面。以前外企那帮假洋鬼子都斗过,这算什么。 找回感觉。 “你先说吧。” 书记坐下,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开口。 沉确清了清嗓子,几乎是本能地把自己调整回当年在会议室里和客户对话的状态,语气一端,职业感一下就回来了。 “梁总——” …… 梁总…… 那一瞬间,沉确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大概已经离开了身体,飘到办公室天花板上,默默地看着底下那个刚刚开口就犯下弥天大错的自己。 完了。 这辈子都完了。 她甚至看见书记身边那几位,嘴角都轻轻动了一下,显然正靠毕生职业素养死死压着笑。 这一眼看得她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人已经坐在这儿了,地上也没洞,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回圆。 “……梁、梁……” 她卡了半秒,终于把自己从外企那套称呼体系里生生拔出来。 “梁书记。”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沉确在心里慢慢闭了下眼。 晚了。 补救得很努力。 但显然还是晚了。 沉确认命了。 后来,虽说只是被记了一过,但她最后还是交了辞呈。 因为,她在单位,已经是名声大噪。 巴掌大的地方,消息传得比感冒都快,没多久,沉确就成了那种“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里的“那个”。 她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收拾完东西走出大楼的时候,沉确抬头看了一眼那天的晴空万里,心里只剩下一个无比真诚的念头—— 她以后绝不会再跟这些吃皇粮的人打交道了,和他们在一块,还不如去大街上卖红薯呢! 小神仙 要说人丁兴旺也确实有点麻烦。梁应方那边,沉确要跟着过去,沉确这边,梁应方也跟着去了一趟黄山,又加上婚礼还要折腾一场,沉确简直是元气大伤。 她在家赖了一个月都不愿出去,每天只想蒙头睡大觉。 天渐渐亮了。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慢慢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又一点点爬上床尾。外头树叶被风吹得轻轻响,带着一点潮润的、草木将醒未醒的气息。 是初夏。 梁应方醒得早。 他的作息一向规律。醒来时,屋里很安静,只有身边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他侧过头,看了过去。 她睡得正沉。 昨晚临睡前还说第二天要早起,说想趁天不热去楼下买花,再顺便买点水果回来,语气认真得很,连他都信了。结果这会儿倒好,整个人只露出半张脸,头发睡得有些乱,散在枕头上。手臂蜷在脸旁边,肩头和锁骨处都露出一点温温净净的白,睫毛垂着,安安静静地陷在清晨的光影里。 梁应方没有立刻叫醒她。 他只是先起了身,轻手轻脚的。洗漱,换好衣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站在阳台上,远处晨光熹微。 他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你明天记得叫我啊,我真的要早起的。” 那时候她正躺在床上,眼睛都快闭上了,还强撑着交代,语气郑重得像在部署什么大事。 梁应方当时“嗯”了一声,也没拆穿她。 如今看来,果然还是这样。 他把杯子放下,转身回了卧室。 房间里光线已经比方才更亮一些。沉确稍微换了个姿势,薄被被她踢开了一角,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梁应方走到床边,先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腿,随后才坐到床沿,低头看她。 “沉确。” 他的声音不高,像怕惊散屋里这一点清晨的静。 床上的人没反应。 只有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梁应方等了两秒,又叫了一声:“小满。” 这次她总算动了。 可也只是皱了皱鼻子,像嫌吵,脸往枕头里更埋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哼出一个音,带着很重的睡意,也不知道是在答应,还是在表示抗议。 梁应方看着她这副样子,俯身贴近了些。 “不是说今天要早起?” 沉确依旧闭着眼,声音闷在枕头里,软得不成样子:“嗯……” “花呢?” “买……” “几点去买?” 她不说话了。 像是脑子还没转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一点,眼睛仍旧没睁开,只皱着眉,小声道:“现在几点了……” 梁应方看了眼表,语气平静:“快八点。” 沉确瞬间把眉头皱得更紧,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说:“那还早。” 梁应方没忍住笑了一声。 “还早?” “嗯……”她连眼皮都没抬,理直气壮得很,“夏天白天长。” 这话说得毫无逻辑,偏偏语气还挺真诚。梁应方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那张困得发红的脸,心里那点无奈里全是柔软。他发现自己对她这种刚睡醒时的胡搅蛮缠,总是没什么抵抗力。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指腹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沉确像是觉得舒服,非但没躲,反而下意识蹭了一下他的手。 梁应方垂眼看着她,嗓音更低:“起来了。” “不要……”她终于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可那眼神根本没有清醒的意思,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呢?” “之后……”她停了一下,像是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很含糊地说,“再说。” 梁应方又笑,实在是拿她这种样子没办法。 平时多伶俐的一个人,到了清晨,就变成这样了,软、迷糊,还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俯下身,手臂从她后颈和膝弯下穿过去。 沉确察觉到不对,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被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抬手搂住他脖子,明明困得脑子发钝,还不忘跟他讲理。 “你这、这是……强制执行……” 梁应方把人抱稳。 “不是你昨晚让我记得叫你?” 沉确被噎了一下。 她靠在他怀里,过了两秒,她干脆把脸往他肩窝一埋,耍赖到底。 “我现在反悔了。” 梁应方听着,笑意慢慢从胸腔里荡出来,震得她贴着他的那一侧肩膀都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晚了。”他说。 沉确被他抱进洗手间,脚刚沾地,人还是歪歪地往他身上靠。她显然还没完全醒,站得不稳,总感觉还能继续睡。 梁应方替她把牙膏挤好,水也放到刚刚好的温度,转身时看见她还半闭着眼,忍不住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站好。” 沉确这才不情不愿地直起一点身,嘴里咕哝:“嗯嗯,站好……” 话是这么说,人却还是靠着他。 她刷牙的时候都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梁应方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好笑。好像一个人在外头再聪明、再利索,回到家里,总会露出这样一点柔软的小毛病。 洗漱完,沉确总算清醒了一点。她还没有懒到让梁应方给她洗脸,但是梁应方看着她胡乱掬了把凉水拍到脸上,再随手拿洗脸巾一擦的样子,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梁应方在她的身后。 镜子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 沉确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我是不是太能赖床了……” 梁应方垂眸看她。 片刻后,他轻声说道:“还好。” 沉确转过头:“真的?” “嗯。”他指腹擦去她脸侧一点水珠,“说明睡得好。” 这话一出来,沉确先是一愣,随后笑了。 “我觉得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这就是完全醒了,都能开玩笑了。 梁应方低头瞧着她。 沉确笑得狡黠,她一想起坏事就这样,脸上根本藏不住,是打定了对方懂她的小心思。 梁应当笑了笑。 “诶!诶!我错了!” 沉确笑着躲开,她有点怕痒,弯着腰求饶,赶紧跑出去了,不敢多待。 保姆做好了早餐,这么些天,也算了解了沉确的喜好。餐桌上,早饭还热腾腾的。 沉确主动给他拉开椅子,笑眯眯的。 于是他坐下。 她忽地又想起什么,脑袋凑过去,跟他说起她朋友喊她出去玩的事,梁应方静静地听着,听她一会儿又把话题转换到今天要买什么花,然后下午再去哪里去买好吃的回家…… 此时情绪此时天。 外头的蝉声还藏在绿荫里,只有几声响。 他们正过着一个刚刚开始的夏天。 好彩头 沉确不知是听谁说的,金榜题名,又或是新婚燕尔,每逢这样的大喜事,人的运气会特别好。 所以她跟朋友买了几张彩票试一试。 耗资三十元巨款,最后铩羽而归。 她回家的时候,先是和保姆告的状。 “陈姐。” 她的语气里满是认真受挫后的困惑:“怎么不准呢?” 保姆一时没听明白:“什么不准?” 沉确举着那张彩票给她看。 “这个啊。”她说,“我今天特地去买的。” 保姆愣了一下,走近一看,才看清她手里是张彩票,没忍住笑了:“怎么还买这个呀?” 沉确神色严肃:“我听人家说了,良辰吉日,特别是结婚这种喜事,人的运气会特别好。结果你看——”她抖了抖彩票,语气顿时又蔫下去,“什么也没有。” 她带着一点真情实感的失落,像不是没中几块钱,而是命运辜负了她这一腔热情。 保姆和她刚见面时候,还总有点放不开。毕竟梁应方性子稳,平时在家的时间也不多,忙。沉确又太年轻,刚住进来那会儿,保姆心里多少还有点担忧,生怕跟她冲撞起来。 可人心也是肉长的,这些日子下来,她已经知道沉确根本不是那些人闲话里说的那样。 保姆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笑道:“这种东西,哪能说准就准。” 沉确接过水,皱着脸嘀咕:“可我最近明明很顺啊。” 保姆点点头:“这话倒是真的。” 沉确捧着杯子,靠在沙发上,脸上那点失望还没散干净,听了这句,又慢慢抬起头来,像在认真确认:“是吧?” “是啊。”保姆说,“结婚是喜事,人看着都精神。可彩票那是另一回事,哪能跟这个混在一块儿算。” 沉确想了想,觉得这话也不是没道理,可还是有点不甘心。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彩票,叹了口气,往沙发背上一靠。 “我挑了好久呢。”她说,“有几个数字我觉得特别吉利。” 保姆顺口问:“什么数字?” “有我生日,有他生日,”沉确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还有结婚那天。”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顿了顿,忽然觉得这事听起来实在有点傻,忍不住先笑了。 “这算不算迷信?”她问。 保姆看着她,也笑:“这叫什么迷信,新婚嘛,图个高兴。” 沉确闻言,慢慢把腿也缩到沙发上,抱着抱枕,把下巴搁在上头,若有所思地说:“那倒也是。” 她静了两秒,又不死心地补了一句:“但我还是觉得,应该中一个,哪怕十块钱呢,也算是一个好彩头啊。” 保姆被她逗得不行:“这就叫贪心了。” “这怎么能叫贪心?!” 沉确立刻反驳:“我都没想中大奖,我只想要一点命运的回应。” 她说得很认真,仿佛真的想和命运讨个说法。保姆笑得肩膀都抖了,伸手把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行,那先吃点水果,等会儿命运估计就回应你了。” 沉确是向来不跟自己的胃作对的。她挑了一块特别大的西瓜,慢慢吃着,冰凉清甜的汁水一下子漫开来,她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正这时候,门口传来开门声。 梁应方回来了。 沉确闻声,条件反射似的转过头去,整个人却还赖在沙发上没动,姿势说不出的懒散。 梁应方抬眼就看见她这副样子——头发松松的,窝在沙发里,脸上明晃晃写着“我今天有一桩未解之谜”。 他走过来,也看见了茶几上的那张车票大小的东西。 “这是什么?” 沉确立刻把彩票举起来,表情郑重:“一个令人失望的东西。” 梁应方看了她一眼,唇角已经有了点笑意:“怎么失望了?” 沉确立刻坐直了些,像终于等到能主持公道的人,认认真真跟他说:“我今天去买彩票了。” “嗯。” “我本来以为我会中。” “为什么?” 她眨了眨眼,理由充分:“因为我最近运气很好啊。结婚,买花,天气也好,我今天出门的时候还看到一只特别漂亮的蝴蝶。然后——”她晃了晃手里的彩票,语气沉痛,“什么都没有。” 梁应方轻笑了一声。 他是真被她这套逻辑逗到了。 在她身边坐下,他伸手把那张彩票从她手里拿过来,又垂眸看她:“所以你在这儿想了一下午这个?” “也没有一下午,”沉确叹气,“我就是想不通。” 梁应方把彩票放到茶几上。 “或许有些好运,本就不是拿来兑奖的。” 他侧过头看她,神色安闲,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温和。 “花买了,天气也好,你平平安安回来了。” “就已经很好了。” 保姆本打算再切点西瓜,但看见这样,也很识趣地转身回厨房去了。沉确望着他,慢慢的,心里的那点不甘心忽然就散了,心口软得很。 但她估计怕显得太别扭。 沉确只是往他那边歪了一点,又小声道:“那你说,我下次还买不买?” 梁应方笑了笑。 “买吧。” “真的?” “嗯。”他说,“图个高兴。” 沉确一下就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 这张彩票最后也没扔。 “其实还挺好看的。”她说。 又是婚后第一次买的彩票,她觉得挺有纪念意义的。 沉确一本正经地说,手指点着上面的花纹和数字:“你看,这个图也好看,没中归没中,留着也不是不可以。”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干脆要找个本子,把彩票夹进去收藏,又开始翻箱倒柜。 梁应方看着她,没出声。 他其实知道,这种东西留不留都无所谓。 可沉确不是。她会因为一只蝴蝶、一束花、一张彩票、一个节气、一道突然好吃的菜,就很认真地高兴起来。她像是天生有一种本领,能把那些差点从指缝里漏掉的东西重新捡回来,捧到人眼前,说:你看,这也很好呀。 仿佛在她手里,日子不是流水账,而是一页一页被认真翻过的书。 于是他的心里忽然有点很安静的感触。 他又想起了那天。想起走廊,想起人群,想起第一次真正见到她的那一幕。 那其实算不上什么漂亮的初见。甚至可以说,狼狈,突兀,带着一点几乎失控的尖锐。 她那时气得面红耳赤,揪着人的衣领,非要去找纪委。周围的人都愣着,走廊里的空气像被她这一把火烧得发紧。 他倒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时候闹得再难看一点,还有大打出手的。 但是,像她这样,说是失了理智,却又记得要去找纪委;说是事先敲定好了主意,要大闹一场,可她被发现之后,那种恨不得当场消失的窘迫,又不像是提前有了准备的人。 应当是被逼到了头,才会那样豁出去。 他当时其实想笑,但是若真笑了,恐怕就不好收场了。她看着太年轻了,脸皮也薄,估计不经吓。 但是真的没忍住。 “梁总——” 她一喊出来,那副自己被自己吓到灵魂出窍的模样,梁应方是真想笑。 前面她还像个小炮仗一样,走廊上闹得天翻地覆,现在刚冷静下来,想把场子找回来,结果一张嘴,先把自己绊了一跤。 可他最终还是压住了嘴角。 因为他觉得,再多他一个笑话的人,这姑娘估计真的会从头到脚都烫成红色了。 或许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怪。 哪怕像梁应方这样的人,也总觉它来时,应该有点预兆、铺陈,有点合情合理的开头。 可实际上却不是。 它偏偏选一个最不像开始的时刻,把一个人送到他眼前。 当时,沉确离开的办公室的时候。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你以前在哪儿上班?” 其实他大概知道。 沉确正要推门离开,整个人忽然就僵住了,耳朵又一点一点开始烧起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眼一闭,认命似的答。 “外企。” “嗯。”梁应方点点头。 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办公室内,梁应方后知后觉地看向门口,明明她早就跑没影了。 半晌,他轻轻笑了出来。 耍流氓 沉确承认她有时候确实有点欠揍,这种时不时冒坏水的习惯落在梁应方身上,就变成了他早上起床之后,看见她睡裙裙摆卷上去,想着给她拉一拉的时候。 沉确忽然迷迷糊糊地说。 “……耍流氓?” 梁应方的手顿了一下。 沉确只当他这是被抓了个现行之后的做贼心虚。但一想到他上班确实辛苦,于是她思索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指尖,往自己的胸口上一放,很大方地说。 “算了,想摸就摸吧。” “看你工作这么忙,我心疼你。” 梁应方垂眼看着她。 “这么体贴?”他问。 沉确点头:“对啊!” 梁应方低低“嗯”了一声,唇边已经浮起了笑意。 沉确的手依旧握在他的手腕上,没放开,笑眯眯地看着他。 忽然, “诶——” 她惊叫了一声。 “梁应方!” 他刚刚稍微用了点力,指尖一捻。 沉确被激得还下意识挺起腰,又往他掌心送了送。 梁应方轻轻笑了一下。 沉确脸都红了,赶紧缩进被子里。 “你给我等着!” 梁应方坐在了床边,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语气是爱怜的。 “不用。” 沉确莫名,想着他居然这么大胆,仰着头看过去:“为什么?” 他俯身贴近。 “我今天休息。” 沉确的睡意一下子就散干净了。 她愣了几秒,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又转眸看向梁应方。 “我错了。” 她诚恳道。 “我真的知道错了。” 梁应方倒没管她这个,只是依旧记得要给她把裙摆往下拉一拉的事。 他另一只手的指尖刚碰到布料,却又停了下来。 沉确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夏日,天亮得早,清晨的时候,枝头上的鸟儿在树梢上排排地站着,一声声很是嘹亮。但窗帘拉得严,除了一点微亮的晨光透进来,其他什么也没有。 沉确苦口婆心地劝他。 “白日宣淫是不好的。” 梁应方低头看她,静了两秒,忽然笑了。 “现在知道不好了?”他问。 沉确说:“我一直都知道。” “是么。” 他语气平平,手却没松,反而将她扶得更稳了一点。沉确一下就卡住了,耳朵热得厉害,想躲,又没真躲开,只好很没有底气地补一句:“我这是在劝你迷途知返……” 梁应方不搭理她了。 估计是觉得她这时候还在嘴硬,实在是有点好笑。 也许是他的错? 他转念一想,觉得是他太过于纵容她,让她现在居然还有别的闲心。 于是他扣住她的腰,又要往下压。 沉确这下才真慌了。 “我错了!我错了!” 她哀哀地求他:“我以后再也不耍流氓了……” 他依旧没理。 沉确快要哭出来了。梁应方刚才把她的睡裙往后一掀、缠在身后,睡裙把她双手困得死死的,沉确几乎是被迫挺着腰,把自己整个敞开给他。 而且估计是梁应方这人确实是小心眼、记仇,除了最开始的那一下,到现在,一直冷落着沉确的胸口。 “呜……你、你摸摸我……”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哀求,“梁应方……我好难受……” “贪心。” 梁应方抱着她,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按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腹上,低声问:“刚才不是还劝我?” 沉确哭得更厉害,话已经说得含糊了。 “别、别按……” 他必然是不肯答应的。 她扭着腰想躲开那种滋味,酸酸胀胀的难受。可他又故意磨着她,沉确难受得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伏在他的肩膀上面哭,求他可怜可怜自己。 梁应方向来是耐心的,掌心又落在了她的腿间,往外分了分,于是那股酥麻的痒从小腹深处一路蹿到脊背,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发颤。 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沉确眼泪汪汪,只求他能良心发现。 “梁应方……太、太深了……我受不了……” 结果他更过分。 搂着她的肩,一手还抚在她腰上,明明同她耳鬓厮磨着,含着她的唇,轻声呢喃,喊着她的小名:“小满……” 沉确真以为他要缓下来了。 突然,下一秒不到,他的掌心就往她的小腹上压了上去。 沉确皱着眉叫了一声,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枕头都湿了。 梁应方俯身吻了上去,哄着她。 “我们慢一点,好不好?” 沉确的脑袋都晕成糨糊了,但最后残留的那点微薄的清醒依旧在烫着,她无不可怜地想着,不就只有她一个人被翻来覆去地操弄着嘛,哪来的“我们”? 梁应方大抵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于是他确实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慢慢地,一点点地揉弄着,在听见她的呻吟声变了调,夹杂着软绵绵的喘息时,他吻了吻她的眼尾:“再撑一下,嗯?” 沉确已经是迷迷糊糊了。 那种饱胀的疼痛带着奇异的舒服,像有一股热乎乎的暖流在她的最深处缓慢搅动,把每一寸空间都填得严严实实。 而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开始说傻话。 或许也不是傻话,只是身体饱胀之后,意识逐渐变得迷离,她开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当下的欢愉。 “再深一点……” 她的手依旧被扣着,于是她只能挺着胸去蹭他。 然后她又想起了他的冷落。 “摸摸我……”她眼尾泛潮,说得太直白了,“亲一亲它们,好痒……亲一亲……” 梁应方没有立刻答应。 他问道:“亲一亲什么?” 沉确把胸口挺向他,颤颤巍巍的乳珠翘挺挺的。 但梁应方想让她说出来。 于是沉确哭着说道:“我的胸口……” 她哭得太委屈了:“你都不亲一亲……” 梁应方自然是心疼的,他抱住了她,抱进了怀里,但依旧先更正了她的错误。 “不对,”他轻轻抚着她的背,“小满,我之前教过你,是什么?” 他的手揉在她的腰腹,离胸口只有几寸,于是那股难耐的酥痒只会更加明显,沉确靠在他的怀里,含混不清的,但终究是把两个字说出来了。 梁应方终于满意。 他信守承诺,低下头,含住她的乳尖。 沉确仰起脖子,得偿所愿,一下下的,扭着腰,也挺起胸送到他的唇边,喘息着:“好舒服……” 窗外天光大亮。 沉确又被他翻了个身,她晕晕乎乎地想撑起身子,却被他一只手直接按住后颈,迫使她上半身彻底趴下去,只剩下腰和臀被他抬得高高的。 她能听得见那些近乎淫靡的声音。 她也正痴痴地说一些胡话,觉得她现在这样…… “嗯……像、像小狗……” 也不知她从哪儿想来的比喻。 梁应方忽然顿了顿,又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贴在她的耳侧。 “哪儿像了?” 沉确窝在他的怀里,皱着眉,咕哝:“被你拎来拎去的……” 梁应方笑了出来,吻着她的后颈,掌心又覆在她小腹的那片凸起上,只是这次动作很轻,指腹先缓缓描了一圈。 “哪有你这么会折腾人的小狗。” 沉确半阖着眼,没太听清他的话,饱胀与热融成一汪温泉,沿脊背漫开。她眼神迷蒙,吃力地去寻他,仰着脑袋,确实像找到了窝一般,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下巴。 翻译官 其实是字幕组。 虽说不太正版,但沉确对这个身份还是颇为自豪的,大家自发凑在一起,隔着屏幕、顶着各自的奇怪id聚在一起,在共同完成一件大事。 下午四点多,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层发白的光。客厅里空调开得不低,厨房那头有保姆洗菜的水声,哗啦哗啦的,一阵一阵传过来。 书房的小桌上,电脑正开着。 音箱里断断续续地放着一段对白,语速快得很,夹着一点模糊的杂音。 沉确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搭在键盘上,眉头轻轻拧着。 “这句……啧……” 她按了暂停,又往回拖了两秒,重新听。 那个男声又说了一遍,语气懒洋洋的,尾音还带一点说不清的笑意。沉确盯着屏幕,听完之后,还是“啧”了一声。 “不对。” “这个不能这么翻。” 她旁边摊着一本纸页都翻毛了的词典,边上还压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台词稿,就这一句话,她已经反反复复折腾了五六遍,还在论坛上问了好几个前辈。 她盯着屏幕,嘴里把那句台词又重复了一遍。 “装模作样……” “人模狗样……” “不对不对,太重了……” 她又把音量调大一点,身体前倾,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到屏幕前去。 夏天白日长,傍晚,天还没完全黑下来。 梁应方回到家。 他进屋,随口问了一句在厨房准备晚饭的保姆。 “她呢?” 保姆从厨房探出头,忍着笑,朝书房那边偏了偏脸。 “在里头呢,下午到现在没挪地方。” “刚刚叫她吃水果,她说‘等会儿’,这都等了快四十分钟了。” 梁应方听了,也只淡淡“嗯”了一声,朝书房走过去。 门半掩着。 他伸手推开一点。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身上是一条很宽松的浅色家居裙,头发胡乱挽着,几缕碎发早掉下来了,贴在脸边。桌上,杯子里大概是凉掉的茶,旁边的小碟子里是切好的梨,看上去已经氧化了,显然是她忙起来就忘了吃。 她正戴着耳机,眼睛盯着屏幕,眉头轻轻蹙着。 视频里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她立刻按下暂停,重复了一遍,像在琢磨那个语气。过了两秒,她又拖回去重听,听完后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句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语气认真,甚至带一点轻微的烦躁。 梁应方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出声。 “还在忙?” 沉确吓了一跳。 她猛地抬头,耳机还挂在一边,眼睛睁大了一下,随后又立刻弯起来。 “你回来啦?” 她说完,赶紧把耳机摘下来,笑盈盈的,冲他张开手,要抱抱。 梁应方走过去,弯腰,搂住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笑起来,问:“这就是你今天忙了一下午的成果?” “什么叫‘这就是’,”沉确立刻不服,在他怀里仰头看他,“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多难翻?” “哪句?” 她立刻来了精神,伸手指着屏幕,语速都快了些:“就是这一句啊。他表面上是在说‘得了吧’,但其实不是那种真放下的039;不管039;,也不是敷衍的意思,是那种……怎么说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卡住了,皱着眉,指尖在空气里比画了一下。 “就是那种,懂吧?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还有一点点的……纵容?” 梁应方垂眼看她。 她仰着头,眼睛亮得很。她向来这样,讲到自己在意的东西时,眉眼间会露出一种鲜亮的神采。 他听完,问:“所以你翻成什么了?” 沉确一下坐直,像终于有人来给她审题,立刻把屏幕点给他看。 “我先写的是‘算了’,但感觉太平淡。后来改成‘就这样吧’,又觉得不够。然后我写了个‘随你’,但这个又太冷漠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烦了,抱怨:“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讨厌啊,不能直白一点吗?” 梁应方看着她,唇边浮起一点笑。 “你不是也不喜欢太直白?” 沉确一愣,立刻眯眼看他:“你在借题发挥是不是?” “没有。”他说,“只是觉得你们挺像。” “谁跟他像啊。”她哼了一声,“他没我讨喜。” 梁应方这回是真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桌边那杯早凉的茶端起来,看了一眼:“这个喝了一下午?” 沉确顺着他手看过去,终于有点心虚,伸手想抢:“哎呀,忘了嘛。” 他没给她,反而抬高了一点:“水果也没吃。” “我本来想吃的。”她为自己辩解,“但是这句实在太难了。” “所以你宁可跟一句台词较劲,也不肯先站起来活动活动?” 沉确理直气壮:“因为它挑衅我。” 梁应方被她这副不讲理的样子噎了一下,让人又气又好笑,他伸手要去捏她的脸颊:“就会跟我贫嘴。” “那你不喜欢吗?”她眨眨眼。 梁应方指尖用了点力气:“懒得和你计较。” 谁料他刚一说完,沉确本来还打算逗几句的心思忽然跳了一下,她灵光大现。 “我知道了!” 她又是一顿,像是自己也把自己惊着了,随后慢慢找回逻辑,缓缓道:“可以翻译成‘算了,我懒得跟你计较’……?” 她又重复念了一遍,总觉得这句翻译得堪称完美,语气都变得激动起来,问他:“是不是这种感觉!” 梁应方看着她。 她在喜欢的人与事上,总有一种近乎天真的高兴。那种高兴不是夸张的得意,而是一种很实在的满足,亮亮地挂在眉眼间,让人一看就知道——她觉得这事很值得。 这很好。 “是。”他轻轻笑了笑。 沉确一下高兴了。 她立刻转回去敲字,边敲边小声复述那句字幕,敲完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按下保存,长长舒了口气。 “行了。”她宣布,“这句我赢了。” 万事完工,她伸了个很大的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忽然停下,仰头看他:“你是不是回来很久了?” “还好。” “陈姐是不是又告状了?” “她只是说你水果没吃。” 沉确“啊”了一声,扭头去看那盘梨,果然已经放得不太新鲜了。她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随后又很快振作起来,转头冲他笑:“那我现在吃,还来得及补救吧?” 唯一的一点不好,就是太爱耍赖皮。 梁应方瞧了一眼她,然后又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下方的时间。 沉确这才后知后觉:“都这个点了?” “你以为呢。” 她赶紧从椅子上下来,坐得太久,腿还有点麻,刚站稳就“嘶”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梁应方反应快,已经先一步扶住了她手臂。 “腿麻了?” “有一点……”她皱着脸,样子有点滑稽,“我刚刚太投入了。” 梁应方低头看她,说:“翻译官辛苦了。” 沉确本来还在龇牙咧嘴地缓腿,听见这句,忽然笑了,眼睛都弯起来。 “今天还应该感谢我们的梁老师啊。” 她又开始贫嘴。 “仙人抚我顶,点化我。” 她说:“晚上奖励你多吃一碗饭。” 梁应方终于笑了。 “就这个奖励?” 这下她也笑了。 她除了会耍赖皮,还有会哄人的机灵。 于是她顺势靠过去一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仰着头,把眼睛闭上了。 他搂住她的腰。 屋外有饭香,厨房里锅盖轻轻碰响了一声。天色已经沉下去了,玻璃里映出他们俩贴得很近的影子。 她在家里做她的小小字幕组,和一句台词较劲,和论坛那头素未谋面的网友合作,忙得顾不上水果和时间;而他从外头回来,站在门口看她一会儿,最后俯身听那一句怎么翻,再把人从电脑前拎出来吃饭。 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日子不算多么惊天动地。 马大哈 沉确也知道她自己不靠谱。 那天下午,学校里树影茂盛,天气好。沉确刚来不久,对这里还不太熟,偶尔甚至会走错路。她抱着一迭刚从办公室拿出来的材料,正要去另一栋楼,秦老师却忽然从身后叫她。 “沉确。” 她一回头,立刻笑起来:“老师。” 秦老师招了招手,语气自然:“正好,你带着梁书记去一趟,外语系那边有个会场,一会儿人等着呢。” 沉确:…… 但她脸上的笑先一步上岗。 “哈哈,好的。” 可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轰隆一声炸开了。 ——好的?好什么好?!我也刚来啊!! ——领导的时间不是很宝贵吗?万一我给人带错了怎么办? 之前喊他“梁总”的事,她还没忘呢。她可听说了,这些当官的人心眼小,尤其不喜欢跟商人挨边,估计是觉得有铜臭味。她好不容易提包袱走人了,没承想又遇见这位吃皇粮的了……上一回在秦老师身边见到他的时候,沉确差点吓得魂都没了,但好在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许是贵人多忘事? 不过她可听秦老师说了,梁书记挺严的,看着笑吟吟的、好说话,但是标准特别高。沉确心想,她要是这回带错了路,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她不会被枪毙吧…… 她心里头山崩海啸。 梁应方就站在秦老师身旁,神色平和,闻言也只是朝她轻轻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略一颔首。 “麻烦了。” 她赶紧把那些荒唐的念头都压下去,硬着头皮对他笑了一下:“您这边请。” 沉确走在前面。 上课时间,路上人不多,她抱着材料,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看上去十分像那么回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脑子里正疯狂转地图。 外语系,外语系…… 应该是左边那条路吧? ……不对,上次是不是从右边绕过去的? 她悄悄瞄了一眼路边的指示牌,发现前面果然有个分岔,右边确实是外语系那边。她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表面上却只若无其事地转了个方向,甚至还很自然地抬手示意了一下:“这边。” 那一下,装得真挺像。 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梁应方走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沉确一听见那声笑,心又悬起来了。 ——他笑什么? ——他是不是发现我刚才偷偷看牌子了? ——完了,他绝对发现了。 ——我现在还能装作刚刚只是随便看一眼吗? 她心里一片兵荒马乱,面上却依旧不显,甚至主动问了一句:“怎么了?” 梁应方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如常。 “没什么。” “哦……”她干巴巴应了一声。 没什么才怪。 她现在严重怀疑他已经把她看穿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午后的校园有种很松散的安静,风里还有一点晒热了的草木味。沉确抱着材料,走得越来越谨慎,生怕下一秒又冒出一个她没见过的岔路口。 偏偏前面还真有。 她脚步微微一顿,心悬了起来。 下一秒,梁应方很平静地开口。 “你是不是不太认识路?” 沉确一下僵住了。 完了。 彻底被戳穿了。 她脑子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啪”的一声断了,过了两秒,才很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有……这么明显吗?” 梁应方看着她,眼里终于带了点真切的笑意。 “还好。” “还好”个鬼。 沉确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抱着材料,耳朵都快热了,索性坦白了,小声道:“我真的是刚来……秦老师一说,我也不敢说我不认识路……我本来想着边走边看,总能走到的……” 说到后面,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十分苍白,声音也低下去:“我没想把您带丢。” “对不起……” 梁应方听着,低头看她。 她这时候倒不像刚才那样绷着了。只是彻底蔫下去了,全是窘迫和懊悔,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事干得有点荒唐。 这种样子,很难不叫人想笑。 梁应方目光扫过路边的楼牌,抬手指了指右前方那栋,“是那边,你没带错。” 沉确一怔:“您认得?” 其实他想说之前也来过几次,熟悉,但话到嘴边又变了,他说:“刚进校的时候看了眼指示图。” 她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好几秒。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您从一开始就知道?” 梁应方看着她,唇边带着一点笑。 “大概吧。” 沉确彻底没话说了。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路的强装镇定、硬撑场面、偷看路牌、胡扯“树很多很凉快”,全都成了笑话。偏偏他又不是坏心眼地看她笑话,他就只是站在旁边,看她努力把自己装得很像一个靠谱导游。 这种感觉比直接被拆穿还要命。 “那您,您……”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还……” 梁应方看了她一眼,反问:“你不是带得挺认真?” 沉确怔了一下。 梁应方又说:“校区大,你刚来,记不住也正常。” 夏初的风吹过,树影摇晃。她心里那场山崩海啸,却仿佛在渐渐消退了。 到了楼下,沉确停住脚步,抱着材料,认真道:“就是这里了。” 梁应方点点头。 “辛苦了。” 沉确本来还想客气一句“不辛苦”,可一想到自己这一路都在偷偷看路牌,实在没这个勇气,她最后只是低着头道:“您快上去吧,活动应该马上开始了。” “嗯。” “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上楼去了。 会场上,学生已经准备就绪了。主席台那边的位置都定好了,他寻到名字走过去,静候了半天的秘书将刚刚记下的几项内容拿给他看。 梁应方又同身旁的学院院长寒暄了几句。 秘书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后一排,翻阅着工作记录,关于梁应方最近的行程,却忽地发现最近学校来得勤了点。不过又想起梁应方年初去了一趟北京,会上强调了好几遍青年队伍的培养问题,秘书就了然了——又要选几个好苗子往下面锻炼了。于是他只是翻过这一页,拿起笔,写下新日期,回去他还得做整理。 夏天总是热闹的。春天是万物生,夏天就是万物肆意横蔓,热烈又张扬。会场上空调开得足,窗户也管得严,就是那蝉声已经嘹亮地透了进来。 沉确不知怎么猪油蒙了心,送完了资料,也偷偷拐进这边的会场了。但没有座位,对于她只是远远地站着,远远地看着。 好脾气 虽然沉确也不知道谈恋爱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但她总感觉不自在。幸亏梁应方是个好脾气,竟然也愿意陪她一起不正经。 趁着没人,勾勾指尖,拉拉小手,沉确一边觉得“这不对吧怎么要偷偷摸摸”,一边又觉得“偷偷摸摸也太刺激了吧”。 有一次她认认真真观察过了,确定周围一定没人,而且也没监控,她壮着胆子亲了他一下,很轻,就在他脸侧。 随后,她猛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差点被自己绊住。好不容易站稳了,脸已经红得一塌糊涂,耳朵、脖子都在发热。她看着梁应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自己先乐了。 那笑来得特别不争气。从眼睛里、嘴角里一点一点往外冒的傻乐。她捂着半边脸,耳朵通红,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都像被刚才那一下亲傻了,可那明明是她自己亲的。 “我……”她刚说了一个字,自己又笑了,赶紧把脸转过去,简直不敢看他,“我去洗把脸。” 她需要去物理降温一下。 梁应方站在原地,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好久,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知道,她不是在玩暧昧,她是在偷偷实践喜欢。 她是真的惹人喜爱。 虽然有点马大哈,总是丢三落四。 沉确经常会把东西落在他那儿、车上,或者是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她自己也是不好意思的,急急忙忙跟他解释,生怕他误会。 “我真的就是记性不好!” “我不是故意要制造机会的那种人!” 梁应方心想,就算是真的倒也无妨,但沉确明显不懂得他的心思,她义正词严地拿着那条围巾举例。 “这条围巾特别贵,是我妈妈买的。我平时都不舍得戴,要不是那天真的很冷,我也不会拿出来。我要是真想制造偶遇,也不能拿这个赌,万一真丢了,我会心疼死的。” 她讲得很认真。 认真得简直有点可怜。像在法庭上努力举证的被告,生怕法官不信,还把物证来源、心理损失和作案动机一并交代了个明白。可她越认真,那点窘迫就越鲜明。 于是梁应方忽然就笑了,他抬手把那条围巾从旁边拿起来,递过去。 “拿好。”他说。 沉确立刻伸手去接,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梁应方又不紧不慢地感慨了一句。 “若真是想制造机会,确实也不能拿这么贵重的东西。” 沉确一下子僵住,抬头看他。 梁应方神情仍是温和的,就是眉眼间的那点笑,明明不过分,也不刻意,可就是这样的若有若无,才最叫人受不了。 沉确耳朵“腾”地一下更红了。 “我都说了我不是——” “嗯。”他点头,“我知道。” “那您还说!” “逗你一句。” 沉确再也不说他脾气好了。 不过她自己也成长了不少。 婚后,她没有特别忙的工作,至多就是每天操心她的翻译事业,再偶尔跟朋友出去逛逛。 那天是钟鸣玉的生日,她知道自己粗心大意,所以走之前给自己做了三遍心理建设。 “礼物,礼物,礼物。” “今天是钟鸣玉生日,我是去给她过生日的,不是去散步的。” “不许忘带礼物。” “今天绝对不能再掉链子。” 她一边念,一边在玄关换鞋,嘴里像念咒似的碎碎叨叨。保姆在一旁听得直笑,说:“太太别急,慢慢来。” “不能慢,”沉确很认真,“我一慢就完了,脑子会断线。” 她把礼物抱得稳稳的,像抱着今天全部的尊严。梁应方那时正好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站在玄关,一手拎着礼物,一手忙着理头发,嘴里还在背诵“手机钥匙礼物、手机钥匙礼物”,神情专注得像即将奔赴什么重要谈判。 他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 沉确换好鞋,抬头冲他很利落地一挥手:“我走啦!” 然后风一样地出了门。 门“咔嗒”一声关上。 玄关安静了两秒。梁应方的目光落到柜子上,那里赫然放着她那只包——浅色的,鼓鼓的,里面大概装着她的钱包、手机、纸巾、口红和今天本该随身携带的一切。 他垂眼看了看,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果然。 保姆也看见了,“哎哟”一声:“包没拿!” 梁应方走过去,把包提起来,语气平平:“嗯。” 保姆站在旁边都想笑:“我现在给她拿过去?” “不用。”他却如此说道。 甚至都没有一分钟。 门外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那声音特别有辨识度,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带着一种熟悉的慌乱感,像一阵小旋风重新刮了回来。 下一秒,门被打开。 沉确气还没喘匀,人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抱着礼物,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写着一种“完了我果然还是完了”的绝望。她站在那儿,先看见梁应方,又看见他手里提着的包,整个人顿了一下。 梁应方站在玄关边,手里拎着她的包,他看着她,没说“你又忘了”,也没说“我就知道”,他只是把包递过去。 就是感觉在忍着笑意。 沉确原本是想尴尬一下的。 真的,至少按她从前的反应,她这时候应该先捂一下脸,或者先说一句“我真是完蛋了”,再进行一轮自我批评。可她看着梁应方,又看了看那个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特别简单、特别理直气壮的念头 ——这我老公,我尴尬什么,他又不是没见过我更丢人的样子。 想到这里,她那点刚冒头的尴尬,忽然就没了。 沉确立刻换上一副十分自然的神情,接过包,顺手往肩上一挎,然后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爱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那动作行云流水,利索得仿佛自己不是回来拿包的,而是专程回来亲他一下,顺便才拿个包。 梁应方站在原地,脸上甚至还留着她刚碰过的那点温热。 她的背影急急忙忙的。 “慢点。”他忍不住说。 “再慢就赶不上了!”她回头大喊。 但她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笑起来。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平常心 怀孕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沉确喜欢小孩。 理由大概也很简单——她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想把自己从小得到过的那种温热,还有她心里想要弥补的缺憾,统统揉成一团柔软的期许。 这是她从没有向别人说过的小愿望。 早在她嘻嘻哈哈的年纪里,就有了这样一块最真挚又笨拙的祈祷。 而那个愿望现在终于有了圆满的轮廓。 夜里是安静的。 沉确洗完澡出来,穿着宽松柔软的睡裙,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再回到卧室,上床睡觉。动作都比平时慢一点。 她这段日子总是这样。像是已经有了母亲的顾虑,又像是压根儿还没反应过来。 她自己也觉得这种小心有点好笑——现在肚子平平的,哪有那么夸张。 可她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放到了小腹上。 明明什么也摸不出来,但那种感觉还是很奇怪。 她低头看着自己肚子,过了几秒,忍不住抬起脸看向梁应方,眼睛里还有一点没散尽的惊奇。 “这里有个人诶。” 梁应方抬眼看她。 她的神情简直让人心软。那种惊奇、那种笨拙的不可思议,像是她到现在都还在想着:这事居然是真的。 梁应方看着她,眼神也慢慢柔下来。 他还没说话,沉确自己先“啊”了一声,迅速把话又补上了。 “哦不对。” “现在应该还不能叫‘人’吧。” “是不是连指甲盖都没有?” 她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梁应方垂着眼,看她的手覆在那片平平的小腹上,贴得紧紧的,于是他心里软得厉害,就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沉确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诶,你说,”她仰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灯下亮亮的,“我们俩的孩子会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梁应方失笑:“你现在就想到这个了?” “当然啊。”沉确说,“这很重要。” 她很认真地开始掰扯:“我爸妈都是双眼皮,我也是。你也是。按理说应该是双眼皮吧?但也可能有隐性基因啊,万一蹦出来个单眼皮呢?” 她越说越来劲,已经快进入学术讨论状态了。 “其实单眼皮也不是不行。”她说,“单眼皮长得好看也很有魅力。你看好多模特都是单眼皮,多帅啊。” 说到这里,她又突然停住,自己想了想,改口:“不过生出来都是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看不出来是单还是双吧?” 梁应方听着她这一长串,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现在连皱巴巴都想到了。” “这不是很正常嘛。”沉确一本正经,“人要有远见。”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躺回去,又把手放到肚子上,安静了两秒。可那安静也只持续了两秒,她很快又侧过脸来:“那你说,是学文呢,还是学理呢?” 幸好梁应方已经习惯她天马行空的想法了。 他听着沉确开始帮那个还没指甲盖大的胚胎规划人生。 “其实学文也挺好,我可以带她看书,看电影,去博物馆,去看文艺复兴,去……”她忽然停了一下,眼睛亮起来,“哎呀,要是以后带她去佛罗伦萨,会不会很好玩?” 她的思路拐得飞快,显然已经从“怀孕了”一路跳到“带孩子出国看艺术”去了。 “可学理也不错,”她又自我反驳,“学理脑子清楚,能防止像我这样脑回路乱飞。” 梁应方看着她。 她这会儿正在他怀里,头发散着,手放在肚子上,嘴里不停地念叨单眼皮双眼皮、学文学理、以后去佛罗伦萨。明明怀孕这事刚刚落定,孩子大概还只是一个极小极小的影子,可她已经快把人家十八岁之前的人生都安排完了。 荒唐得很,也可爱得很。 梁应方本来是想让她早点睡的,可看着她这样乱七八糟地说,他心里竟生出一种很奇异的安稳感。好像这个孩子还没真正有形,家却已经先一步被她的想象填满了。 所以他也不打断,只是听着,偶尔再应一声。 “嗯。” “都行。” “现在想这个太早了。” “不过佛罗伦萨确实可以去。” 于是他每答一句,她就更有得说。甚至越来越兴奋,也不困了,明明都窝进被窝里了,忽然又冒出脑袋问。 “那名字呢?” 梁应方:“你昨天还答应我十点睡觉的?” “我就是先想想嘛。”沉确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万一以后想不出来怎么办。” “那也是以后的事。” “可我现在脑子停不下来。” 梁应方看着她,半晌,伸手把她轻轻揽过来,让她靠到自己肩上。沉确顺势就靠过去了,手还不忘按在肚子上,整个人软绵绵的,却还是没停嘴。 “你说……会不会很像你?” “你更想像谁?” 沉确想了想,很诚实:“我希望长得像你好一点。” 随即又立刻补一句:“但是性格最好别太像你。不对,也不能太像我,太能折腾了。哎呀,那怎么办,综合一下吧。” 梁应方终于没忍住,笑了。 “你倒想得周全。” “当然。”她很骄傲,“我是他妈妈。” 可她说完随即就顿住了。 像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把这个身份放到自己身上。不是那天被验孕棒上面的两条杠撞入脑海的震惊,而是很安静的、很轻的一下—— 哦。 她真的要当妈妈了。 屋子里一下静下来,过了很久,沉确才很小声地开口。 “梁应方。” “嗯。” “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她把手掌贴在肚子上:“就是……我现在一想到这个孩子,总觉得……会很心软。” 沉确抬起眼看他。 “你也会吗?” 梁应方看着她。 床头灯把她的脸映得很柔,眼里有一点刚刚冒出来的温柔和茫然。她是真的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某个瞬间忽然就被“这里会有一个孩子”这件事碰得心软。 他没立刻答。 又过了一会儿,他手掌覆到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上。 “会。” 于是沉确就笑了起来,又往他怀里挪了挪,终于不再继续规划单双眼皮和文理分科,而是把脸靠在他肩窝里,依旧是那个问题。 “你说……宝宝会更像谁?” 梁应方垂眼看她。 她这样问,是在试着想象一个很久以后的未来。那个未来里,有他,也有她,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一个模模糊糊的小人影,正顶着不知单眼皮双眼皮的脸,在她眼前跑来跑去。 终于,他心里那点柔软更深地落了下去。然后俯身,吻在她的额头,轻轻的一下。 “像谁都好。” “只要平平安安的。” 说书人 那天的天气好,梧桐叶铺了一地,秋高气爽。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照在客厅那张沙发上,沉确靠在那里,怀里摊着厚厚的一本书,当然是关于育儿方面的。 不过书没翻几页,手边已经堆了一小盘果皮——橘子、苹果,还有被她啃了一半的草莓。 她最近有点贪酸,营养师说问题不大,只是保姆总叮嘱:“别吃太多,胃要受不了。” 沉确每次都“好好好”地点头,等保姆一转身,又小口地抿一颗。 但是梁应方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他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一手接过那盘果皮,丢进垃圾桶,然后说:“你再吃下去,我得去请第二个营养师来管你。” “不要!”她立刻护着肚子,“他不喜欢。” 梁应方低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还会说话了?” “他已经有思想了!”她开始胡诌。 “那他说了什么?” 沉确忽然笑了一下,靠过去,轻轻蹭了蹭他肩膀,小声说:“他说——爸爸回来了。” 梁应方愣了一下。 良久,他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一屋子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时间是过得很快的。尤其是在太过于安稳的日子里,时间就像流水一样潺潺地往前走。 沉确甚至偶尔会想到过去,想起她很小的时候。 她出生在广州,她爸爸是那里的人,妈妈是结了婚以后就跟过去的。年轻嘛,总觉得情比金坚,哪怕廖家的长辈不太喜欢她,沉书会却愿意为了爱人跋山涉水,从小小的黄山脚下,到离家千里的岭南之滨。好在廖经世没有辜负她的一腔热忱,家里人不喜欢,那就不跟公婆住,嫌生了个女娃娃,那就跟着妈妈姓,他去当上门女婿。 沉确出生时,是小满那天。 那是个很好的日子,“小满到,插秧忙,雨润万物禾苗壮”,夫妻俩想着出生在这一天,按照老话的意思,将来不说是大富大贵,那也必定是顺顺当当的。 她从小小的一团,再到一天天长大,日子过得太快了,沉母抱着她在大榕树下乘凉,一开始是在怀里抱着,总感觉一眨眼的事,她就会蹒跚着走路了,绕着榕树转圈圈,时不时回头、笑眯眯地喊“妈妈!”,沉母站在一旁,也在看着她,笑起来:“跑慢点。” 一切都像是昨天的事。 日子一天天地过,沉确的肚子弧度也越发明显了,之前是平平的,如今她睡前再看,已经是个很是饱满的圆弧。那天下午,她正在看书的时候,有点犯困,忽然—— 肚子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沉确整个人一下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睛眨都没眨。 过了两秒。 又一下。 这回比刚才更清楚一点,像里面有个小鱼尾巴,很轻很轻地拍了她一下。 沉确猛地吸了一口气,书“啪”地掉到了腿边。 “陈姐——!!” 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亮,厨房里的保姆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菜掉了,立刻探出头来:“怎么了?!” “他动了!”沉确坐得笔直,脸上那种震惊和高兴简直要溢出来,“陈姐,他刚刚踢我了!” 保姆一愣,随即眼睛也跟着亮了,手上还带着点水,就赶紧擦了擦围裙,快步走过来:“真的啊?” “真的真的真的!”沉确急得不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按着肚子,“就在这里,刚刚顶了我两下。” 她整个人激动得发热,说着说着,眼圈居然有点热了,那种被巨大的惊喜撞了一下的无措,让人心里发飘。 一直等到梁应方晚上回来,她心里的那股劲都没缓过来。 “你快来!”她冲他招手,招得特别急。 梁应方走过去,沉确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先别说话。”她神情郑重,“你感受一下。”她把他的手按到了自己肚子上。 “就是这里。”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等一下,他今天下午动了好几次,我妈都知道了,陈姐也摸到了。刚刚吃完饭的时候他又动了一下,我觉得他现在肯定还醒着。”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梁应方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贴着她温热的小腹。 他没说话。 其实他也听保姆在电话里说过了一遍,电话里的声音是喜气洋洋的,他那时刚从会议室里出来,秘书把电话递给他,里面传来声音,“小满一下午都在跟别人说这事,她现在还在给家里人打电话呢!”那一刻,他心里竟不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模模糊糊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画面——她笑眯眯的,抚着肚子,高兴得坐不住。 “你别乱动啊,也别说话,万一他被你吓跑了怎么办。” 梁应方抬眼看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还会被我吓跑?” “会的吧。”沉确一本正经,“小孩都很敏感的。” 她这话说得太像那么回事了,梁应方是真的觉得好笑。可看着她这么认真,还是忍住了,只“嗯”了一声,真就不动了。 于是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沉确刚开始还挺有信心,等到第五秒,自己先有点坐不住了,眼神开始飘,低头看看肚子,又看看他的手。 “他是不是睡了……”她声音都小了一点。 梁应方正要说话,掌心底下忽然很轻地一动。 不是错觉。 是很真切地,顶了一下。 他整个人微微一顿。 沉确一直盯着他的脸,这一下立刻捕捉到了,眼睛“唰”地亮起来:“是不是?!是不是!!你是不是感觉到了!!” 梁应方垂眼,掌心还停在那里,神色却一下安静了很多,像是怔了一下。 他回过神,忽然问:“他踢你,不疼吗?” “不疼呀。”沉确笑,“他在打招呼呢。” 她抓着他的手不放,让他又摸了一会儿,自己靠在他怀里,轻轻说:“你看,他知道你回来了。” “他今天下午就动了两下,特别有劲儿,陈姐都吓一跳——”她说得又快又碎,眼睛亮晶晶的。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 像一个原本只存在于检查单、她嘴里的“他”和“孩子”的存在,突然之间有了实体。不是概念了,不是未来了,不是想象了。是一个真的会动的小生命,正安安静静待在她身体里,轻轻碰了她一下。 “他在跟我们打招呼诶。” 沉确不可思议地说。 梁应方垂眼看着两个人交迭的手,一时竟然也有些失语。沉确却根本顾不上他安静,自己先兴奋得一塌糊涂。她一会儿摸摸肚子,一会儿抬头看他,一会儿又忍不住想笑。 幸福变得具体。 是那轻轻的一下胎动,是掌心的温度,也是她偶尔压不住的一点笑音。 等晚上睡觉前,依旧是准时准点的说书人环节。她现在月份大了,不能跑不能跳,最多就是在家附近走走。所以这个月开始,她多了个新的消遣方式,就是每晚睡前给梁应方讲她之前在外企的事。 她还挺有天分的,说起来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她还会吊一下胃口,慢慢铺,然后停一停,说:“结果你猜怎么着?” 梁应方刚把书合上,闻言抬眼看她:“轮到谁了?” 沉确最喜欢他这个样子。 不抢话,不打岔,一副“你说,我听着”的样子,特别适合她说书。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把旁边的小水杯拿过来抿了一口,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活像一个要开场的先生。 “此人呢,英文名叫derek。”她一脸郑重地开口,“但你别被这个名字骗了,他本人一点都不德瑞克。” “他那个人最会干的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事情都说得特别像那么回事。你要是不跟他共事,你真会觉得:哇,这人真厉害。可你一旦跟他共事,你就会发现——哦,原来这人只是会说。” “还有一次更离谱。”沉确忽然想起来了,“他迟到了二十分钟,进会议室第一句话不是道歉,是‘sorryguys,iwasinanotherconversationofstrategicimportance.’” 她说英文的时候故意学了那人的调子,尾音轻飘飘地往上一挑,学得活灵活现,学完了自己先笑倒在枕头上。 “战略性重要对话!”她笑得不行,“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在楼下咖啡店跟员工搭讪。” 梁应方伸手扶了她一下,免得她笑得太厉害往后仰过去。沉确顺势往他手臂上一靠,笑得眼睛都弯了,嘴里还在继续:“真的,我都觉得他不是来上班的,他是来演一个‘高层人士’的。” “然后有一次最离谱。客户都已经把方案打回来三遍了,他还在那儿坚持,说‘我觉得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方向错了,是客户还没有真正understand我们的vision。’” “我当时真想说,大哥,客户不是没understand你的vision,客户是understand得太清楚了,所以才不要。” 梁应方被她逗笑。 沉确一听见他笑,整个人更来劲了。她最喜欢这样,她讲得起劲,他真的听进去,也真的觉得好笑。那种感觉特别像她小时候放学回家之后,在饭桌上讲学校里的事,爸妈围着听,只不过现在换成了她靠在床头,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一起陪梁应方听她说。 沉确停了一下,伸手去拿水杯,喝完,又忍不住叹息。 “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当年是怎么忍下来的。” “我那时候脾气居然还挺好。” 她自己都惊讶,但想了一下,又说:“也许不是脾气好,是工资到位了。” 可刚清醒一秒钟,她又想到之前那个最恶贯满盈的周扒皮,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 梁应方静静地听着。听她说那些已经过去的荒唐人和荒唐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又摸一摸肚子,提醒里面的小朋友别学坏。 他忽然很轻地想着,她是在把那些原本只属于她过去经历的东西,重新一点一点地铺开给他看。 里面有她的精彩,有她的成长,还有那段慌乱又青涩的岁月,一同都放到了他面前。 这比什么都亲昵。 过了一会儿,沉确终于讲完一大段,自己也有点累了。她往枕头上一滑,声音都慢下来。 “我今天先讲到这里。” “明天再给你讲我们部门那个神经病法国客户。” 梁应方“嗯”了一声。 “还有续集?” “当然有。”沉确闭着眼,“我这里素材可多了。” 她说着说着,手又落回肚子上,轻轻摸了两下,困意已经上来了,声音也变得含含糊糊的。 “你看,他刚刚都没怎么动,估计也在认真听。” “还挺给我面子……” 梁应方垂眼看着她,伸手把她肩头滑下来一点的毯子提了提,给她盖好,动作很轻。沉确人都快睡过去了,却还强撑着睁开一点眼,迷迷糊糊地问他:“你刚刚也认真听了吗?” 梁应方轻轻笑了一下:“当然。” “那我明天要考试,问你细节。”她不依不饶。 梁应方笑意更深,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亲了亲。 “好。” 沉确这才满意,嘴角轻轻翘了一下,闭上眼。 那一刻,她觉得世界就只剩三种呼吸:他、她、还有腹中那点轻轻的、节奏不齐的小生命。 屋里安静极了。 过了许久,她还在迷糊里说:“他又动了。” 梁应方:“嗯。” “他好闹腾噢……”沉确嘟嘟囔囔。 梁应方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因为他像你。” 梁裕如(一) 又一阵疼压上来时,沉确整个人都蜷了一下。 这回比前面几次都疼,像是有双手在她身体里硬生生地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往下拽,疼得她呼吸都乱了。她手指死死攥着梁应方,脸侧汗湿了一片,连嘴唇都在发抖。 沉确抬眼看他,眼里都是湿的,声音已经发飘了:“我能咬你一口嘛……” 宫缩,当然痛。他替不了。他看着她近乎苍白的脸色,想着她都疼成这样了,还要先问一句“能不能”,这让他心里也难受。 他把手递过去:“咬吧。” 沉确也是真的疼昏了,听见这句,几乎没犹豫,低头就咬了上去。 力气不算小,牙齿嵌进去,带着一点发狠的劲。她大概已经顾不上轻重了,只知道疼,要有个地方把这股劲释放出去。 梁应方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一下一下顺着。 她本来是不怕的。可真到这时候,两家的长辈都来了,围在她床前,乌泱泱的人,她这心里就开始发慌了。医生也来看过,叫她下床走一走,于是梁应方就扶着她到走廊上。现在只有他们俩了。 沉确的呼吸乱了,眼泪也掉下来了。痛到极处,人就只剩这点本能了。 她说:“我害怕。” 梁应方看着,心里那点慌乱和疼几乎压成一团。然后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一字一句道。 “我在这儿。” “医生在这儿。” “你不会一个人进去的,我会陪着你,好不好?” 但那股阵痛又来了,沉确疼到说不出来话,大口喘气都疼,眼前发白。她最怕的,不止有身体上的疼痛,还更怕只有她一个人,被推走,进门,灯亮着,声音杂着,然后世界忽然只剩她自己。 沉母这时候比她还急。心里头急得坐不住,又觉得脚步声听着吵,更烦。于是只站在那里,手臂抱得紧紧的。沉父就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宽慰着:“多少人看着呢,里里外外都是人,肯定没事的。”尽管他心里也急。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像把很钝的刀,医院的那种冷白灯总让人无法安心。 生命从来不是轻飘飘来的。 它总是伴随着代价、等待、紧张、呼吸、疼痛,最后才“哇”的一声,真正拥有自己的声音,是人类花了很多很多年才学会地把母亲和孩子一起尽可能安全地带到这边来。 终于—— 凌晨,随着一声嘹亮的哭声响起,走廊上的压抑忽然露了一条缝。 那时所有人的心都在那一瞬间同时停了一拍,眼睛睁着,嘴巴张开一点,想说话,但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又像还不敢确认自己真的听见了。 一口吊了很久的气,终于从胸腔里缓慢地、重重地落下去。 但沉书会心里那块重石还没完全落下去。她看见护士出来了,声音发颤,赶紧问:“我女儿……” 护士额前带一点薄汗,口罩上方的眼睛却是笑的,声音脆亮亮地落下来。 “放心,母子平安。” 至此,所有人终于笑了出来。 带一点狼狈。 带一点劫后余生。 带一点谢天谢地的意味。 那团冒着热气的小生命正趴在沉确的胸口,她还没缓过劲来,但听着他细细亮亮的哭声,心里却有一种充盈的满。 梁应方一直握着她的手。 沉确吃力地挣了挣,他俯身,只听见她的声音发虚,问。 “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梁应方喉间的那点酸涩忽然被她这句轻轻顶开了,变成一种极深的柔软。 那份劫后的喜悦甚至有点狼狈。 他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湿发,随后很认真地看了一眼他们的孩子,贴近她的耳畔,轻声回答:“是双眼皮。” 沉确的嘴角扯动,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胸口处,那团沉甸甸的小家伙蹭了蹭他的妈妈。 那是又一个开始。 从无到有地来到这个世上。 梁裕如(二) 头一个月的家里,婴儿的哭声时有时无。保姆和月嫂在轻声说话,厨房里总是在煮着什么。沉确不知为何,想吃的东西越发刁钻古怪,比怀孕的时候还让人捉摸不定。 她这个性子的人,坐月子的时候必然不可能全是母爱泛滥、岁月静好。 她一会儿心疼孩子,一看孩子就心软,这里也想亲亲,那里也想抱抱,甚至会莫名其妙想流泪。但有时候孩子哭久了,她也跟着烦,赶紧朝月嫂求救。 梁应方是先顾着她的。孩子要平安,但她也要把身体养好。 夜已经很深了。 白天孩子闹了一通,哭起来不停,等一会儿又哭累了,眼睛一闭就睡着了,让人完全摸不清他的作息规律。这一点像沉确。因为她小时候更闹。 大概已经是深夜了,裕如又开始哭,那哭声很突兀,尖尖的一下,把屋里的静全划开了。 沉确本来已经熟睡了。 但也许是做了母亲,她居然在孩子第一声哭啼响起的时候就睁开了眼。 “是不是饿了……”她声音都是哑的,人就要起。 可她刚撑着床要坐起来,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你别动。”梁应方说道。 沉确还有点懵,半撑在那里看他。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细细的,听得人心都跟着揪一下。她本能地就急:“裕如哭了。” “嗯。”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一点沙,“有人会哄。” 话音刚落,外头已经有很轻的脚步声。育儿嫂显然也醒了,门外隐约传来一阵轻哄的声音,随后婴儿的哭声慢慢低下去,抽噎了两声,竟真的没了。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沉确靠回枕头上,人却没彻底放松。她躺在那里,眼睛睁着,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有点委屈,也有点茫然。 “感觉我是个坏妈妈。” 梁应方转头看她。 她是真的有一点过意不去,哪怕明知道家里有人照看,哪怕明知道她现在最应该照顾的是自己,但是在孩子哭那一下,她还是会本能地觉得:我怎么能不去? 梁应方见她头发睡得有点乱,脸陷在枕头里,眉头微微蹙着,那点刚做母亲的人特有的心软和愧疚,全写在脸上了。 他沉默了两秒,又伸手去搂她,顺着她肩头轻轻拍着。 “孩子哭两声,不算什么。” “有人抱了,你就别起。” 他说得自然:“要是什么都自己来,还请人做什么。” 沉确抿了抿嘴。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母亲这个身份刚落到人身上,哪有那么快就能学会松手。 梁应方低头看了她一眼,刚想说什么,沉确却又自己先笑起来了。 “怎么了?”他问。 沉确仰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里面还带着一点刚才那种心软之后的余温,语气却已经开始变坏了。 “你也是个坏爸爸。” 这句一出来,梁应方的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是吗?” “当然。”沉确有理有据,“我想去看他,是你把我按住的。那我没去成,责任有一半是你的。哦不,应该说,至少一大半是你的。” 梁应方听她一本正经分责任,笑起来:“我按着你,是为谁好?” “反正不是为裕如好。”她说,“裕如刚刚哭得那么伤心。” “他现在不是睡了?” “那也是月嫂好。”沉确很讲逻辑,“不是你好。” 梁应方被她这句噎了一下,随后眼底浮出了无奈的笑。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耳垂。 “行。”他说,“我是坏爸爸。” 沉确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快,先是一愣,随后又有点想笑:“本来就是,是你按住我不让我去的。” 梁应方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低声补了一句。 “那正好。” “什么正好?”她问。 “坏爸爸配坏妈妈。” 沉确怔了一下,随后噗地笑出声,整个人都往被子里缩了一点:“那我们现在就是一对坏父母咯?” 梁应方想了想,忽然自己也笑了:“裕如还小。”意思是,幸好孩子还小,以后也不会记得这事。 于是沉确心里的那股内疚彻底没了,她笑得更高兴了,像是终于抓到个陪自己一块犯罪的同伙。 她心满意足,整个人都贴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呼吸也慢慢匀下来,显然是真的又困了。可就在快睡过去之前,她又迷迷糊糊说了一句。 “等明天白天他醒了,我要多抱抱他。” “嗯。” “这次你不许拦我。” “不拦。” “也不许按着我。” “好。” 她听着,心里终于满意了,可还没安稳一会儿,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但你刚刚其实也不是坏爸爸。” “怎么又不是了?”他轻问。 沉确已经困得晕晕乎乎,声音也软下来,像梦话似的。 “因为……你也是心疼我……”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没了下文,呼吸声也缓了下来,是真的又睡过去了。 屋内一片安宁。 孩子在隔壁安安稳稳地睡着。而他们的卧室里,只剩下她贴在他怀里的一点温度,和这句半梦半醒时说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梁应方当然也疼孩子。年逾四十第一次做父亲,没有不疼的道理。 人年轻的时候,对很多东西都会有一种天然的轻信——觉得以后会有、觉得时候到了自然会来、觉得家和孩子不过是人生里的某个阶段……可到如今,他第一次抱到自己的孩子时,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他有时候甚至会被自己的心软吓一跳。 比如孩子睡着了,小脸皱皱的,手蜷着,他会坐在床边看很久;比如别人抱孩子,他表面上没什么,可其实会留神人家手抱得稳不稳;还有裕如第一次真正认人,冲他笑了一下…… 他会在很具体、很琐碎的时刻里,一点点意识到—— 孩子在长大。 仿佛昨天还只会哭,今天就会盯着人看了;昨天还是小小一团,今天抱在手里已经有点分量了;直到忽然有一天,他会笑,会伸手,会眨着眼睛找人了…… 还有生牙痛的时候。 裕如哭得太厉害,眼泪汪汪的。 梁应方把他抱起来哄了许久,哭声依旧没有停。 孩子一抽一抽地哭,脸都皱成一团,鼻尖也红了。他嘴巴张着,小手很执着地一直往自己嘴边指。 梁应方把他抱在怀里,往肩头托高了一点。 “这里疼?”他低声问。 裕如当然不会答,只是更委屈地哭,小手还在往嘴巴那儿戳,仿佛是在告诉他的爸爸——就是这里,疼,就是这里。 梁应方心里一下子软得厉害。 他伸手,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拇指碰了碰他肉乎乎的手背,声音放得很低:“爸爸知道了。” 裕如哭得抽噎,额头顶在他肩膀上,一边哭一边还不甘心地想继续指。 于是梁应方一只手托着他,一只手慢慢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乖,爸爸抱着。” “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不那么难受了。” 可小孩子哪里懂什么“一会儿就不难受”,委屈还是委屈,疼还是疼,被生牙痛折磨的难受一时半会儿都好不了。 沉确是傍晚才回来的,她一进门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心立刻揪了一下,包都没来得及放稳,赶紧走过去:“怎么又哭了呀?妈妈抱,好不好?” 梁应方把孩子递过去,叹气:“哭了一下午了。”他也心疼一下午了。 沉确一接过来,裕如立刻往她怀里埋,小脸皱着,委屈得不得了。 “啊,出牙痛是不是?”她一边搂着,一边轻轻晃,低头去亲亲他汗湿的额头,“知道知道,这里难受是不是?” 说孩子这时候太小,什么都不懂,可那点机灵劲儿又不像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因为他可能是终于发现爸爸也在,妈妈也在,于是那只原本单独出警的小手忽然不够用了,小家伙很认真地把另一只手也举起来,左右开弓,都往自己嘴边指。 脸上还带着泪,那样子又可怜又滑稽,简直像在主持公道: 你们两个都给我看这里。 谁也别漏。 沉确愣了一下,下一秒却笑出来了。心疼归心疼,但也真是被惹笑了。 “好啦,都知道啦——” “爸爸妈妈都知道你难受了。” 梁应方站在一旁,本来心口一直绷着,却被孩子这一下也弄得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低声补一句:“嗯,都知道是这里。” 沉确抱着孩子,在屋里慢慢踱步,脚步放得很轻。阿姨在旁边也没敢多出声,只把磨牙胶和干净的小毛巾递过来。可小家伙根本不买账,除了哭,还要蹬腿。 但幸好,孩子的精力也是有限的。虽说这话说得不厚道,可除了等他自己哭累了,没力气了,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 晚上八点多,哭声终于停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小脸还红着一点,睫毛上还挂着哭过的湿气,可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下来。那两只刚刚还忙“主持公道的手,也终于老老实实地蜷了起来,一只压在自己胸口,一只搭在梁应方肩头。 屋子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沉确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把心放下。 梁应方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等确认他睡稳了,才一点一点把人放回小床里。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一点声响。沉确在旁边看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生怕这一放又把人惊醒。 幸好没有。 小家伙翻了翻头,皱了皱鼻子,又安稳下去了。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沉确坐在床边,忽然笑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疲惫:“他也太会折腾人了……” 梁应方把小毯子给孩子掖好,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像你。” 沉确:“……” 周扒皮 沉确很少跟梁应方一起出席什么活动。毕竟家是家,外面是外面。她也不是喜欢抛头露面的人。 况且,梁应方也不喜欢把外面的东西带进家门。 但有一次。 那次活动充其量只算个交流会,他过去走个过场就好。毕竟牵着一些企业、外资代表、合作单位,场面不至于嘈杂,但人不少。 梁应方本来在和人说话,二人提到这几年的经济形势。 但他的目光却偶尔会往一处落。 那里有一位熟人。 周述。 就是沉确嘴里的“周扒皮”。 怀孕后期的夜晚说书时刻,只要床头灯一亮,她靠在那儿,摸着肚子,开始讲她从前外企的事。讲别人时还好,讲到周述的时候,总带点咬牙切齿的神气。 “我跟你说,这个人特别会使唤人。” “嘴上说‘greatjob’,其实下一句就是再给我加三倍。” “新加坡籍,但在中国活得特别像旧社会地主。” 她说到兴头上,会学周述开会时那个腔调,手里拿支笔都能演出那种“国际精英混蛋”的味儿来,学得惟妙惟肖。 梁应方在认真听着的时候,话不多。 只是在有些夜里,讲到后半截,她声音会轻一点,随口说一句:“那阵子我真的累得想吐。” 这句轻轻带过的话,梁应方是记得的。 所以那天,当企业代表被一一介绍到他面前时,他原本只是照常握手、寒暄、点头。直到有人站定,微笑,伸出手,报出名字。 “周述。” 梁应方抬眼。 眼前的人收拾得非常体面。西装、袖扣、笑容、普通话里带一点被修饰过的国际腔。是那种旁人一眼就知道,他一定很会在各类场合里周转的人。 不讨人厌,甚至可以说看上去很像样。 “久仰。”梁应方说道。 接着就是一通场面话。 可梁应方站在那里,已经不动声色地把眼前的人和沉确描述过的那个“周扒皮”一一对上了。 哦。 原来就是这种人。 说话时视线会停多久,衣着有没有一种被精心经营过的考究,甚至连那种“我很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上、也很知道你在看什么”的从容,居然都和沉确模仿出来的样子差不多。 一瞬间,他居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周述,是忽然觉得沉确的描述真是生动。她那个说书人的本事太厉害了,厉害到眼前这个人还没坐下,她从前那些半真半假的抱怨、模仿、吐槽,就已经先在梁应方脑子里活了一遍。 “theniwaslike——” “guys,我们要push一下——” “let’stakethisoffline.” 梁应方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她那些模仿,再看眼前真人,居然真的有种故事走进现实的荒唐感。 后面活动继续,周述去了别处。梁应方又在跟另一个人寒暄着,谈话间隙,他的目光从人群间掠过,看见那人仍旧游刃有余地周旋着,忽然心里生出一种说不上是恍惚还是释然的情绪。 沉确当年的世界,原来就是由这样一群人构成的。 看起来体面,讲起话来漂漂亮亮,做事也周全。可真正落到某个年轻女孩肩上时,那些“成长”“历练”“机会”,就是一层层加上去的重量。 这一刻,他忽然特别想念她。 想她晚上会靠在床头,摸着肚子,眼睛发亮地学周述说废话,学完以后自己却先笑出来,说“你看他是不是有病”。想她嘴上轻轻松松,其实困得睫毛都快垂下去了,还要坚持把这个人讲完。 那种想念来得很安静,却没法叫人停下来。 活动结束得不算晚。 梁应方回到家时,客厅里灯还亮着。保姆走过来笑着说了一句:“小满在卧室呢,刚刚还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沉确靠在床头,肚子已经很显了,手里还摊着一本书,可人显然没真看进去。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过来,眼睛一下就亮了。 “回来啦?” “嗯。” “今天累不累?” “还好。” 沉确看着他把外套挂好,神情里带一点很自然的关心,也带一点晚上总要讲点什么的预备。她一边摸着肚子,一边随口问:“今天在外面累不累呀?” 梁应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见到周述了。” 沉确一愣。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坐直了一点。 “谁?!” “周述。” 沉确的眼睛一下睁大了,连肚子都顾不上摸了:“真的假的?!” “真的。” 她先是震惊,随后一种特别复杂的神情迅速爬上脸:荒唐、好笑、不可思议,还有一点“天啊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小”。过了几秒,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是吧……” “你居然见到周扒皮了?!” 梁应方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淡、很纵着她的笑意。 “嗯。” “久闻其名,今天见着真人了。” 沉确一听这句,笑得更厉害了:“不行不行,你别这样说,太好笑了……久闻其名……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半天,终于缓过来一点,眼睛亮得不行地问:“那他长得是不是就一副周扒皮的样子?” “倒也没有。” “那他有没有说废话?” “说了几句。” “是不是中英夹杂?” “差不多。” 沉确彻底服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又忍不住追着问细节:“你怎么知道是他的?谁介绍的?他看见你什么反应?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以前天天骂他?” “没有。” “为什么没有!”她一脸义愤填膺,“你应该来一句,‘我太太以前在你那儿,承蒙照顾’。” 梁应方看着她,唇边笑意更深一点。 沉确摇摇头:“哎……真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但她估计是觉得怀着孕,说这种话不吉利,于是赶紧“呸呸呸”:“我可不能为了这种人损害了我的福气!” 梁应方低头看她,手臂稳稳地把人拢住,她却顺势枕在了他的腿上。 屋子里忽然静了一下。她看着他,忽然半天没说话。 梁应方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捋着:“怎么了?” 沉确抿了抿唇,笑了一下,笑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暖意。 “没什么。” “就是觉得……” 她停了停,还是老老实实说出来:“你真的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诶。” 她是怀孕无聊,不能动,才想着打发时间跟他说说闲话的,本想着他应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哄她一场,却真没想到他是真的记下来了。 梁应方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她的鼻尖:“我敢不记得吗?”毕竟答不上来的话,沉确会跟他闹别扭、并且不让他抱。每次出题还尤为刁钻,连对方说那句话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要说出来,不然就是不及格。 于是沉确又一下子笑出来了,肩膀在他怀里一抖一抖的。 她想,这真是很奇怪的感觉。 当年那个把她压榨得够呛的人,那个她在打工时恨不得扎小人骂的周扒皮,今天忽然从旧故事里走出来,站到了梁应方面前。 于是她忽然发现—— 哦。 原来那些苦和累,已经真的过去了。 远到她现在可以挺着肚子,窝在自己丈夫怀里,笑着听他讲:“我今天见到周述了。” 这就很好。 甚至有点痛快。 事赶事 对于“梁太太”这个称呼,沉确始终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每回听见,她都要在心里轻轻恍一下—— 啊,叫我? 我看起来已经这么……辈分上去了? 好像有点隆重…… 幸好保姆后来跟她熟了,慢慢改口叫“小满”。沉确心里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日久见人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到了后来,外头若有人说她不好,最先不高兴的,反而是保姆。 其实那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无非是外头那些再鸡毛蒜皮不过的闲话,语气里带着那种似夸非夸的意味。又因为她婚后一直在家,不怎么出去,年纪又比梁应方小那么多,总有人觉得这桩婚事里,她是占便宜的那个。话当然不会说得太难听,顶多就是笑着说一句“真有福气”“命真好”。 保姆有一回听见了,还回来生闷气,收拾东西时脸色都不太好。沉确倒没怎么发作,她那时怀着孕,无聊,正在屋里看电视打发时间。 她大概知道保姆听见了什么,毕竟那话也不算稀奇。 其实说句实在的,她有点心虚,因为那些话细思一下……好像说得也挺对的。 说白了,也不是不在意,她只是不想拿这种话折腾自己。沉确本来就不是会在闲话里翻来覆去打滚的人。毕竟日子是关起门来过的,外头怎么看,说到底不值当。 这事到这本应该就熄火了。 偏偏命运就喜欢撩拨她,看她是否真如她想象的那般敞亮。 梁应方有个旧相识回国。 姓郑,是位歌唱家,听说当年和他一起在国外读过书。 沉确原本只是在外头散散步,却被人熟络地拉住叙话,开头倒还正常,关心她肚子几个月了,哪怕沉确一点都不记得她是谁,也许是某个邻居的邻居的亲戚?但方才又喊了她一声“梁太太”,想来是认识的。 当然,主要原因是人都往她跟前站着了,路都挡住了,她也走不了。 “她跟梁书记认识好多年了。”那人说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好似也亲眼在国外见证过一样。 “而且呀,听说她之前在梁书记离婚的时候,也回来过一趟,”那人说到这里,像是忽然觉得失言,忙笑了一下,捂了捂嘴,“哎呀,我也就是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 沉确抬眼看过去,终于开了口。 “那要是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她笑眯眯的,“还能有我什么事?” 实话实说,她心里当然不是一点都不动。只是她明白,要论理,旧相识最可怕的时候,不是“从前差一点”,而是“现在还差一点”。既然没有“现在”,那“从前”也就只是从前。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她散完了步,又慢悠悠地回家了。 家里,陈姐正在厨房忙活。 今晚梁应方说了要回来,最近他忙,好几天晚上都没在家吃饭,昨个才答应要回来陪她这一顿,因此陈姐从下午就开始张罗,连沉确家里寄来的笋干都提前泡上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消磨时间。说到刚刚外头那个人,保姆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什么不能给第三个人知道的话。 “她啊,不安分。” 沉确其实是疑惑的。毕竟她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怀着孕,顶多按时出去散散步,实在想不出来自己哪儿碍着谁了。 “她怎么了?” 保姆撇了撇嘴:“手脚倒不慢,眼睛也活,来人知道递茶,地上有点灰也看得见。活儿是会做的。”她顿了顿,又道:“就是有点不本分。” 沉确凑过去,八卦:“大家都觉得她不好?那怎么还在这里做活?” 保姆叹气:“会做事,和会做人,是两回事。” “这世上啊,总有一些人,见不得别人好。” 沉确把那块黄瓜塞进嘴里,点点头,觉得这句话说得有道理,又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那我以后离她远一点。” “这就对了。”保姆看她终于不往心里钻,也松了口气,“不值当的人,少搭理。你现在啊,最要紧的是好好把这顿晚饭等回来。” 沉确一听这句,眼睛又弯起来了。 “嗯。”她咬了一口黄瓜,脆生生地道,“今天他答应回家吃饭的。” 沉确是有点想他的。梁应方最近早出晚归,都没人听她说书了。而且怀了孕的人确实会变得更黏一点,反正她是这样的,总想着多抱一会儿,亲一会儿,闻闻他身上的味道。上次差一点就过火了,眼看着就要乱起来,沉确伏在他的肩头喘得难受,手已经伸进他的衬衫里头了。最后却是他忽然停住,把她搂在怀里,哑声:“抱一会儿。” 他到底是害怕伤到她。沉确也懂。所以两个人最后没做到那一步,只是厮磨了一会儿。 晚上五点,饭已经准确得差不多了,他打过电话,说要晚回来一点。沉确说她也不着急,让他安心工作。保姆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喝,还笑话她:“怎么变得那么贤惠了?” 沉确自己也忍不住笑。她现在是相信了,有时候,等待也能变成甜蜜的期待。 只是等到六点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 快到七点,他的秘书打通了家里的电话。 “梁书记还在开会。”那边他的声音也急,估计也是抽空出来的,“临时加进来的一场会,下面的项目出了点问题。” 沉确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左思右想,她最终还是嘱咐了一句:“那你让他记得吃饭……我在家里等他。” 放下电话,沉确瞧着那一大桌子的菜,忽然不着调地想起她妈妈的话。 “找个当官的,哼哼,以后有你受的。”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陈姐,看来今天又是我们两个人烛光晚餐了。” 可她记得她妈妈还说过:“结了婚,又不是签了死契。” 吃饭的时候,沉确就跟保姆说:“我过几天想出去一趟。” 保姆立刻就警觉了:“去哪儿?” 沉确上次出门,非要去吃什么小巷子美食,还远得很,隔着好几个区,结果差点滑了一跤。幸亏她朋友扶了一把。 她心虚地说:“我就去买本书。” 保姆本来不放心的,要跟她一起去。 但沉确说得情真意切,什么都答应得好好的,还保证及时发消息报备。 她还是想一个人出去。 这样自在点。 那天一大早,沉确就出发了,走之前,保姆跟他说梁应方今天要回家了。 沉确还嗤笑一声:“他那个放鸽子大王,我才不信呢!” 保姆也被她说笑了,给她把包提过去:“他这次肯定回来,这次要真的再食言,别说你,我都要生气说他了。” 沉确朝她挥手,跟她说下午四点前肯定回来。 她计划也是这么安排的。 直到中午吃完饭后,钟鸣玉给她发消息,让她过去玩,有惊喜。 沉确回她:“不去,在享受生活。” 钟鸣玉给她发了一张照片,配文:“哆啦a梦珍藏版dvd。” 沉确发了两个字。 “地址。” 可事情坏就坏这里。沉确只要跟朋友在一起玩,就算是天大的事都能抛之脑后。她初中为了能跟李易程多说几句话,放学的时候宁愿多坐两站公交车,再走回家。 一晃就是一个下午,沉确再次点开手机的前一秒还在感慨:“这一入秋,天就是黑得快。” 屏幕上,有着好几个梁应方打来的电话。 钟鸣玉瞅了一眼,拍拍她的肩:“我看你家那位的脸色估计也快黑了。” 沉确头皮发麻。 虽说他也不回家,但他好歹是打了电话,知会了一声。她倒好,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还敢开静音。 她一溜烟地就赶回家了。 甚至在她回家那一路上,她都把姿态摆好了。 负荆请罪。 认错。 哄人。 她一推门进去的时候,心理建设也做好了:行吧,今天我低头。谁让我有错在先。 梁应方坐在客厅沙发上,神情很沉。他一看见她,先从头到脚看了一眼,确认她没事,眼底那点绷紧的担心才略略松了一下。 沉确一看见他那样,心里就虚了。 她连包都没来得及放稳,先过去抱他,声音都放软了:“对不起嘛,我没听见电话……” 她靠上去,鼻尖轻轻一碰,外头玩了一天,想跟他亲近亲近,也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还挺好闻的。不浓郁,是已经散开过一点的,留在衣领、肩侧那一带的余香。是她会喜欢的那种调子。 于是沉确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 梁应方揽着她的肩,把人往怀里收了收。他心里其实还悬着,怕她一个人跑出去出什么岔子,这会儿人好端端站在自己跟前,才算真的松下一口气。 沉确闷在他怀里半晌,又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随后抬起头,问:“你明天回来吗?” “怎么了?”梁应方轻声道。 “陪陪我嘛。”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你最近都不怎么在家。”她说起来还有点委屈,“明天我亲自下厨,好不好?你也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 她能乖乖听话一点梁应方就要烧高香了,还做饭呢。 于是他忍不住感叹:“你就知道哄我。” 不过他终于还是低低“嗯”了一声:“明天我会早点回来的。” 沉确听了,笑得更软一点。 “那说好了啊。” 她在他脸边轻轻吻了一下。 保姆看他们俩又腻歪起来,心里也终于安定下来了。夫妻过日子嘛,哪有天天不着家的,这两个人还是黏在一起好,一个喜欢闹,一个愿意哄,总比家里冷冷清清的要好。 第二天,梁应方还真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些。 他前段时间忙,现在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记着昨晚她叫他早回家,也记着她怀着孕,最近总比从前更黏一点。 一进门,保姆还在厨房里忙,听见动静探头出来,先看见了他怀里的花。 瞧着稀奇,没见过。而且一看就知道不是这个时节的,也不知是哪儿弄来的。 “怪好闻的,有股果子香。”保姆说。 梁应方他找了只花瓶,亲手把花插好,准备放到卧室床头去。他知道沉确喜欢这味道。前几日她睡前才提过,说小时候在山上闻过这种味道,甜丝丝的,像香蕉,又像哈密瓜。 如今她怀着孕,对味道是挑得很,她前段时间一闻荤腥就要反胃,甚至连饭都吃不下。梁应方只盼着她能好一点。 可花瓶刚放下,梁应方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衣柜门是开着的。但她平时常穿的几件衣服,少了。 他走出去,又看了一眼手机。半小时前,沉确还在电话里跟他说,自己去买瓶康乐醋,很快就回来。早上给他发的消息更是一条比一条软,说想他,说等他回家,说要亲亲他。 再一抬眼,屋子里却安静得过分。 “她什么时候出门的?”梁应方问道。 保姆愣了一下,擦了擦手:“下午一点多吧……说去见个老朋友。”她回忆起来沉确走的时候还挺高兴,背个包,看上去鼓鼓囊囊的。 “走的时候还说,很快就回来。” 梁应方站在那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梁应方忽然笑了一声。 他终于把昨晚到今天的事全串起来了。 当时还真被她哄过去了,她在他怀里,问他明天回不回来,亲他,甚至连晚饭都替他约好了—— 然后第二天,直接把人跑没了。 真是好本事。 到最后,他心里那点火气、荒唐、无奈一下全涌上来,最后却只化成一句。 “小混账。” 他是被她气笑了。 而沉确那边,她是已经在老家了。 天色还早,院子里有风,桂花气味淡淡的。沉母在家,排骨汤也熬好了,沉确坐在桌边,头发松着,人已经被灌了半碗,但脸上还是有一种被气得发亮的神情。 沉母撑着下巴一直在听她说话。 足足半个下午。 沉确抱着碗,想起昨晚那一下,居然还亲了他,真的是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自己当时没有当场翻脸已经很有修养了。 她抬起头来,咬牙切齿。 “我还给他做饭?” “我不撒一把耗子药都算不错的了!” 含笑花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沉确每次睡前说故事的时候,都要穿插一些童年趣事,比如她怎么上山爬树,下水摸鱼,夏天的时候在池塘里捉小虾,在菜地里抓大鹅不成,还被反咬了一口,导致她到现在看见大鹅就怵。还有,就是她在山上玩的时候,春天,发现一株特别香的花。 “像白玉兰。” “但感觉比白玉兰还香,有一股香蕉的味道,也像哈密瓜,”她乱七八糟地说着,“反正就是香,还好看。” 她向来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完也就过去了。 可梁应方是真的记下了。 她怀孕难受,平时想吃什么,只要是营养师说可以的,他都会想办法。 这次也是。 但就凭借她那毫无章法的描述,估计是找不到的。梁应方后来还请教过沉母。 山上的,白色的,果子香,春天开的…… 沉母一皱眉,思索道:“应该是含笑吧?” 广东也好,安徽也好,老家都是山,沉确喜欢撒丫子到处跑,一到吃饭点,沉父沉母就朝着山那边大喊“小满,回家吃饭了——”,过一会儿,就能看见她的身影蹿下来了。手上多半要拿个东西,山上采的,杂七杂八的花花草草,她自己宝贝得不行,还要拿个瓶子装起来。 好习惯,知道不空手回家。 这次也是,包里一堆首饰戒指,“哐当”一声放桌上的时候,沉母还以为她在包里放了块板砖。 还没反应过来呢,沉确红着眼,估计是憋了一路了,这会儿看见妈妈在,终于忍不住了,坐在椅子上,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又被绿了。” 沉母吓了一跳。 “你,这、这都什么跟什么,”沉母被她那荒唐话说得也有点乱,“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可沉确一听,反而更有得说了。 从外头那些“梁太太”“命好”“有福气”的闲话,还有某个说闲话的阿姨点她“女人怀孕,男人出去打个野食也不算什么”的鬼话,说到那个什么回国的歌唱家,说别人告诉她,那女人跟梁应方认识很多年,当年他离婚的时候还回来过一趟;又说到自己本来也想得开,想着真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哪里还轮得到她。 “可他最近就是很忙嘛。”她越说越顺,眼睛还湿着,语气却越来越有理,“忙得答应回家吃饭都不回来。你说忙我能理解,我也不是不讲道理,可我也是个人吧?我怀着孕呢,他那么久不着家,我心里总会想一点吧?” 沉母没说话。 她只伸手给她夹了一块鱼肉,示意她边吃边说。 但沉确这会儿哪里吃得下,她继续往下说:“而且前几天我自己也有错,我出去玩,手机静音,没接到他电话。我都吓死了,回家那一路都想好了,负荆请罪,认错,哄他——真的,我都想好了。” “嗯。”沉母淡淡地应了一声。 然后,沉确吸了口气,讲到重点。 “结果我一抱他——”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都跟着重了点。 “闻到香水味了。” “女士香水。” “很好闻,但不是我的味道。”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哽了一下,语气里那种又气又伤人的难受终于浮上来了。 “我当时都懵了。”她说,“而且那味道还挺……你知道吧,挺像那种很有品位的女人会用的。不是那种街上的香,是真的挺好闻。” 沉母没说话,只是换了个手撑下巴继续听她讲。 沉确终于说到最伤心的地方。 “然后我就想,行啊。” “你忙,忙到不回家吃饭,忙到身上还带着别人的香味回来了。” “我还在路上想怎么哄你呢。” 沉母看着她:“后来呢?” “后来我就哄他啊。”沉确说到这,居然自己都被自己气笑了,“我还问他明天回不回来,陪陪我嘛,我还说我亲自下厨——” 她说得越来越顺,甚至连“第二天我还温声软语跟他说回家吃饭”这种事,这会儿讲出来,都带着一种悲壮的忍辱负重感。 “然后第二天我就走了。我不走我干嘛?难道等着他回来,再站在那儿跟他对质,说梁应方你身上为什么有别的女人的味道?那我多难堪啊。” “这简直就是在挑衅,哦不对,恶心我!” “所以你就跑回来了?” “那不然呢!”沉确理直气壮完了,又低下去一点,委委屈屈地补一句,“我都没闹,我已经很有修养了。” 她捂着脸,想哭,但又还有点骨气,想着不能为这种事哭。可她又控制不住地会想梁应方在外面是怎么跟别的女人胡来的,于是她越想越恶心,总觉得当年说过的保证与幸福变成了耳光,抽到了她自己脸上。 沉母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看着沉确。 看了很久。 那眼神特别复杂,是又想骂,又心疼,又觉得荒唐,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欲言又止。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她还低头叹了口气,仿佛在组织语言。 沉确终于察觉到不对了。 她原本正说得义愤填膺,等着她妈接一句“太不像话了”,或者至少骂一句“这男人怎么回事”。结果等了半天,等来的是这么个反应。 “妈?”她小心翼翼地看过去,“你怎么不说话?” 沉母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居然还有一点怜爱。然后她闭了闭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祖宗啊……” 沉母看着她,半晌,才慢慢开口。 “你说的那个味道。” “是不是有点甜,闻着像果子,像香蕉,也像哈蜜瓜?” 沉确一愣。 她脑子里还在跑刚才的逻辑,一时半会儿没接上这句,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对啊。” 沉确干巴巴来了一句:“我当时还在想,那个女人品位还挺好……” 沉母几乎要被她气笑。 “那不是香水,那是花,花!” 桌上安静了两秒。 沉确还是没听懂。 或者说,她听懂了这两个字,但脑子根本不肯把它们和这件事拼在一起。她坐在那里,抱着碗,眼睛慢慢睁大,整张脸都空白了。 “什么……花?” “你小时候在山上玩摘回来的那个,”沉母看着她,语气里已经有点哭笑不得,“你不是前阵子睡前还提了一嘴,说那味道好闻吗?他后来专门打电话问我,问你说的到底是什么花。” 沉确:“……” “他问得可细了。”沉母继续道,“你讲得跟说天书一样,山上的白花又那么多,他怕找错。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含笑。” 沉确整个人像被人轻轻敲了一记闷棍,先是完全失去反应,随后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砸回她脑子里。 ——像香蕉、像哈密瓜,甜甜的,特别好闻。她睡前随口一说。他记住了,还去问了她妈妈,然后找来了…… 而她却跑了。 沉确眼前都开始发黑。她前一秒还坐在这里慷慨激昂,连撒耗子药都说出来了,觉得自己这次理占得稳稳的。 这下倒好了。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觉得刚才自己那些话一股脑往回抽,越想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昨天身上的味道,就是那个花。”沉母说,“你当时闻着没觉得熟?” “我……”沉确终于挤出一个字,又卡住了。 说句没良心的,她还真没觉得熟。因为她就单纯顺口一说,说完就抛之脑后了。 而且当时情况那么急,她哪里还有脑子往“花”那边想?她都已经顺着那个味道,把歌唱家、异国同窗、怀孕、忙、失约、外头闲话,全串成一条完整证据链了! 想到这里,沉确眼前更黑了。 沉母看着她那副脸一点点裂开的样子,终于也没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像是又想笑又想骂。 “你说你。” “人家费劲巴拉给你找这个,你倒好,一声不吭跑了。” 沉确:“……” 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刚才那股义正词严的气势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抱着碗,眼神都开始发直,像灵魂刚刚从道德高地上滚下来,还没捡完整。 “他……真问你了啊?”她小声问。 沉母还被她噎了一下。 “我跟着他骗你?骗我亲生女儿?”沉母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拿出来,要给她看证据。 沉确彻底没声了。 因为她的脸彻底没处放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发飘,像是已经开始灵魂出窍。 “那……那我昨天闻到的是花?” “不是香水?” “不是。”沉母很干脆。 “那我……”沉确声音更小了,“我昨天不是误会了吗?” “你说呢?” 沉确低下头。她是真的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埋进汤碗里,盖上盖子,小火煨到明天算了。 沉母看着她,终于还是心疼占了上风。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也软下来一点。 “你也是大着肚子,心里想得多,事又赶上了,误会一下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你这,怎么连问都不问一句?” 是了,她不仅没问,还特别有策略地哄了,第二天再跑。这就显得她比一般冲动型误会还更……完整。 她抱着碗,整个人蔫了,过了半天才闷闷憋出一句:“那……那他今天回家,不会还带着那花吧?” 沉母都觉得这事简直荒唐:“你说呢?” 沉确:“……” 她这回是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觉得脸上热,心口也热,整个人像被自己这一场误会烫熟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她现在甚至开始能想象到那一幕:梁应方提前回家,手里也许还拿着一支或者一束含笑,心里还记着她前一晚那句“多陪陪她”。结果一推门—— 家里空了。 她跑了。 东瓶西镜 夜里很静。 月色透过窗棂照进来,院子里树影轻晃。村子里的夜和城里不一样,安静得很清晰,连风过屋檐的声音都听得见。屋里留了一盏小灯,光线暖黄,照得床边那只花瓶里的含笑都格外安静。 沉确洗漱完回来,动作都比平时老实许多。 她今日已经被那束含笑打击过好几轮了。更要命的是,梁应方还把花带来了,就放在她眼前,香气馥郁的,甜而不腻,和她那晚闻到的一模一样。她只看了一眼,耳根就先红了,连看梁应方都不太敢看。 她晚上已经被沉母教育过一遍了,这会儿终于只剩他们两个,她反而更不自在。 因为心虚。 沉确慢吞吞躺下,动作都带一点不必要的郑重,像只要自己足够规矩,这事就能被混过去。 可梁应方靠在床头,偏偏一直看着她。 也不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瞧着她。 他这人一旦不说话,只看人,就很要命。尤其是在这种她明显理亏、又明显已经熟透了的时候,那目光简直像有温度,落到哪儿,哪儿就开始发热。 沉确躺了一会儿,到底没受得住,先败下阵来。 她轻轻咳了一声,眼睛没看他,只盯着床帐边上一小块暗影,像是很随意、很云淡风轻地开口:“我说呢……” 梁应方“嗯?”了一声。虽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更叫人心慌。 沉确抿了抿唇,继续硬着头皮往下说。 “谁品位那么好啊。” “那味道可好闻了。” 她说完,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梁应方笑了。 压在喉咙里的、很低的一声笑,却叫沉确脸上那点热意一路烧到脖子根了。 她原本还想靠这一句给自己找补一点体面,结果他根本不配合,甚至笑得这么理直气壮。她一下更没底气了,抱着被子往里缩了缩,嘴上却还要撑:“我又没说错。确实挺好闻啊……那我误会一下,也很正常……吧?” 梁应方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一直没散。过了片刻,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正常到一声不问,第二天直接跑回老家?” 沉确:“……” 来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最丢脸的根本不是误会本身,是她那个战术性撤离——还哄了,还约饭了,还把人哄得气都消了,第二天自己卷铺盖跑了。 这事回想一次,她就想把自己埋一次。 于是沉确沉默了。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决定换一种策略:承认局部,保全整体。 “我当时……情绪不太稳定。”她很严肃地给自己找理由,“怀孕的人,本来就容易乱想。” “是么。” “当然。”她点头,点得很用力,“而且你最近确实忙。” “嗯。” “还失约。” “嗯。” “还身上带味道。” 这句一出来,她自己先顿了一下,意识到怎么又绕回来了,赶紧把后半句吞掉,只用一种非常镇定的语气强行收尾:“所以……我那样,也不是全无道理。” 梁应方耐心地听着。 沉确本来觉得自己这番辩词还挺有逻辑,结果被他这么一看,心里那点气势又开始往下掉。尤其床边那束含笑还在那儿,香气宜人,简直像个证物。 她被看得没办法,最后只好小声补了一句:“我误会你了……” 然后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对不起……” 话说到这份上,再继续逗她就是欺负人了。况且他也不觉得这事全是她的不好。 梁应方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包在掌心,叹气:“你终归该问我一句。” 沉确一下抬起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她小声回答,越说越真,“难道我要揪着你说,梁应方,你身上为什么有别的女人的味道?那我多……” 她停住了,后面那个“难堪”没说出口。因为那一下太伤脸面了。她本来都准备低头认错去哄人了,结果一抱上来,闻到那么个味道。那一刻,她心里大概凉得厉害,连开口都嫌自己掉价。 想到这里,梁应方心里最后的一点好笑的冤枉,也彻底软了下来。 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沉确慢慢把脸埋进他肩上,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候……是真的有点难受。” 她其实已经很少有这么坦诚的时候了。 平时她总有话说,总能笑,总能顺手拐个弯,把那些太重的东西讲得轻一点。可这一晚不一样。她前面已经把能绕的话都绕过了,把能撑的体面也都撑过了。到最后,反而什么都不剩了。 梁应方抱着她,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像给她把那股乱糟糟的情绪慢慢抚平。 沉确埋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忽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抱住了他的腰。 “梁应方……” 她叫完这一声,却没往下说了。大抵是千思万绪,都绕在了舌尖。 梁应方没催,掌心仍旧慢慢顺着她的背。 沉确沉默了片刻,忽然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一点。 她眼睛有点湿。灯光很暗,可还是看得出来。她自己大概也知道,所以眼神有点躲,没敢直直看他,只落在他衣襟那一小块地方,声音也轻。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她平时也说爱,也说喜欢。高兴了说,赖在他怀里也说,笑眯眯逗他的时候更是张口就来。可这一句完全不一样。 没有一点平时那些俏皮、顺嘴、撒娇的影子。 全是那颗赤裸裸的真心。 是她终于承认了—— 她不是因为不信他才跑。 她是因为太喜欢了。 喜欢到一闻到那个味道,心里那点最怕的东西一下全被勾出来了。 喜欢到她根本受不了站在那儿问他一句“为什么”。 喜欢到她宁可自己跑回娘家,气得都快哭了,也还是舍不得真的把这份喜欢收回去。 于是,梁应方前面的那点笑意、逗弄、拿她没办法,全都在这一刻慢慢消散了下去。 沉确说完以后,自己反而先有点受不了。她眼睫颤了颤,像是觉得这句话比她预想里还要赤裸一点,便又把脸往他怀里埋,声音也更闷了。 “真的。” “特别特别喜欢。” 她的尾音里带了点委屈。 喜欢一旦满了,就一定会带一点疼。因为被爱会让人慢慢长出一种很危险、也很珍贵的东西——放心。 所以,哪怕一点点的失衡都会叫人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梁应方才低声地开了口:“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说:“是我不好。” 沉确闭了闭眼,抱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 “我那时候……真的有点怕。” 梁应方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她不是胆小的人。她平日里风风火火,遇事也会自己转圜,哪怕委屈了,也多半要先绕出两句俏皮话,像只要她自己笑一笑,那些难堪就都不算难堪了。 如今居然连“怕”都说出来了。 “以后不会了。”他说。 沉确没有抬头,只闷闷地问:“什么不会了?” “不会让你一个人猜到那一步。” 她安静了一下。 梁应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落在静悄悄的夜里。 “我忙,是我不好。答应了回家却没回来,也是我不好。你怀着孕,本来就比平时容易不安,我还让你等了那么久。” 沉确抿了抿唇,想说“你也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其实很想听他说这些。 “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梁应方说。 沉确终于从他怀里抬起一点:“什么?” “以后不管闻到什么、听到什么、想到什么,先问我。” 梁应方垂眼看着她:“别先自己判了案,话都不说就跑了,让我找不到你。” 说到这个又有点耳朵热了,沉确想起自己前一晚那一整套安排:先哄他,先约饭,先亲他,再第二天人间蒸发。现在回头看,简直像自己给自己写了一出大戏,还演得挺完整。 她小声道:“我也没有先判案……” 梁应方静静地看着她。 沉确被他看了两秒,气势一点点塌下去。 “……好吧,是判了。” 梁应方眼底终于又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还判得挺快。” 沉确听了,居然也笑了一下,那股神气终于回来了一点,只是鼻音还有点重:“知道了。” 她答应得郑重其事:“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跑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她抱着他,“再跑就是小狗。” 梁应方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本来也差不多。” 沉确本来还想回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忽然转了一个弯儿:“当小狗也喜欢你。” 她今天嘴巴甜得要命。 梁应方垂眸看她。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说得太软,耳朵又开始热了,却没躲开,只是抱着他的腰,拿额头在他肩上轻轻蹭了一下。 梁应方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尾。 “今天怎么这么会哄我?” 沉确眨了眨眼:“我平时不会吗?” “平时也会。” “那今天呢?” 梁应方想了想,回答:“今天格外会。” 沉确被他说得心口一软,笑了起来:“那你要珍惜。” “嗯。” “不是每天都有的。” “知道。” 她听他这么答,心里那点委屈终于彻底松开了。她又抱紧他一点,小声说:“我刚刚说再跑就是小狗,也不是真的说我要跑。” “嗯。” “我就是……”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也说不清,只好老老实实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梁应方低头,额角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我知道。” 沉确抬眼看他:“你又知道。” “嗯。” “你什么都知道。” 梁应方忽然笑了一声:“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比如?” “比如不知道你能从一束花,想到那么远。” 沉确:“……” 她刚刚才长回来的一点神气,立刻又塌下去半截。 “梁应方。”她警告他,“不许再说了。” “好。” “也不许笑我。” “嗯。” “你刚刚就在笑。” “忍不住。” 沉确本来想瞪他,可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神,又觉得自己这一瞪实在没什么底气。她被他看得脸热,最后只能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小声嘀咕:“那也是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又来了。 小时候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要回去。 梁应方还有事,不能在这多留。可早饭终归是要吃的,沉母正在给女儿剥鸡蛋,一边要最后说几句话。 “以后不许这样了。” 沉确正低头喝粥,闻言动作一顿。 “哪样?” 沉母看她一眼。 “还装傻,”沉母看她一眼,“你自己一个人话也不说就跑回来,两边都给你吓一跳。你爸昨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呢,估计一宿都没睡好。应方那边更不用讲,你让人家带着花回家扑了个空。” 正主就坐在一旁,听见“带着花回家扑了个空”,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没说话。 沉确一看见他那个快笑不笑的样子,就更想装死了。她咬了口鸡蛋,小声嘟囔:“我这不是回家嘛……又没乱跑到别的地方去。” “你还有理了?”沉母气笑了,“你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挺着肚子,跑回家之后也不说话,就往那一坐,我还以为天塌了。” 沉确被说得缩了一下,过了片刻,居然自己也笑了笑,带一点认命似的:“那还幸好我是怀孕了。” 沉母一听,眉毛都挑起来:“什么意思?” “幸好怀孕了呀。”沉确放下勺子,很认真地分析,“不然照你以前那个脾气,我这么一声不吭跑回来,还闹出这么大动静,少说也得挨一顿打。” 梁应方端着茶,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沉母:“我打你?!” “你没打过吗?”沉确立刻抬头,理直气壮,“我从小都是被你打大的。” 沉母简直都被她气乐了:“你怎么不跟人说说,我为什么打你?” 沉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转头就看向梁应方,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替自己主持公道的人:“她小时候就野,从没让人省心过一天,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皮——” 梁应方放下茶杯,坐正了些,温声道:“您说。” 于是沉母开始翻账:“她小时候喜欢蚯蚓,觉得可爱。好,这也就算了,小孩子嘛,喜欢花花草草虫虫鱼鱼,都正常。可她不是看,她是挖。” 沉确低声纠正:“我那是观察。” “你挖了一整盒!”沉母看着她,“就那种装曲奇饼干的铁盒,满满一盒,密密麻麻,全是蚯蚓。你还盖上盖子,神神秘秘地捧到我面前,说给我一个惊喜!” 梁应方终于看了沉确一眼。 沉确捧着碗,耳朵有点红,但还在嘴硬:“小孩子审美比较质朴……” 沉母真是被她气着了:“我一掀盖子,差点没给我吓背过去。她倒好,还站在旁边,一脸得意,问我喜不喜欢。” 这回梁应方是真的笑出了声。 沉确听见,脸上挂不住,立刻抗议:“蚯蚓本来就很可爱啊……” 梁应方低头看她:“到现在还这么觉得?” 沉确用力地点头,态度真诚。 沉母还没完。 “还有玩家家饭。”她说,“别的小孩玩家家饭,拿点树叶花瓣糊弄一下也就算了,她不。她什么野草都往里放,认真得不得了。煮完还要端给别人尝,问人家好不好吃。她自己一口不吃,就盯着别人吃。” 梁应方也觉得好笑:“她自己不吃?” “她当然不吃。”沉母冷笑,“她负责做,负责分,负责问你好不好吃。小小年纪,跟缺心眼似的。” 沉确:“妈!” 沉母毫不留情:“我说错你了?!” “哦,还有一次。”沉母说到这里,连语气都严肃了一点,“去别人家玩,发现有个地方站着麻麻的,觉得舒服,她不光自己站,还招呼一群小孩都过去站。” “幸亏大人看见了,不然都不知道要出什么事——那地方漏电!”沉母想起来至今都心有余悸。 沉确这回也不敢嘴硬了,只小声道:“我那时候又不知道……” “你不知道,所以才该打。”沉母道,“说了危险你不记,拎回来打一顿才记得住两天。” 这一下,连沉确自己都心虚了,低头装死。 梁应方沉默了两秒,随后才慢慢道:“她能平安长大,确实不容易。” 其实长大了也未必多懂事,沉母已经进入了“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就说个彻底”的状态。 “上初中的时候还会逃课了呢。” 这下沉确猛地抬头:“这个你也说?!” “怎么不能说?”沉母看她,“老师电话打到家里,说你人没去上课。我和你爸吓得要命,以为你去了网吧、游戏厅,或者被什么人骗走了。那时候外头多乱啊,孩子一不见,我心都凉了。” 沉确这次倒安静了一点。 沉母说着,自己也叹了口气:“结果最后在哪儿找到的?” 梁应方问:“在哪儿?” 沉母看着他,表情都复杂起来。 “图书馆。” 梁应方一顿。 沉母继续:“趴在那儿看《昆虫记》,看得头都不抬。” 沉确彻底没脸了,放下碗,伸手捂脸:“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啊……” “你干过的事,哪件不值得记?”沉母道,“你就这样,还天天跟人说我打你。我不打你打谁?你说你小时候哪样不该挨两下?” 梁应方看着她,于是心底有了一声无奈的笑叹。 怪不得…… 她坐在桌边,怀着孕,耳朵红红的,明明已经被母亲揭了老底,却还试图给每一件事找一个体面的解释。蚯蚓叫观察,野草饭叫主厨,逃课看书叫课外教育。她从小到大,果然是一脉相承的。 野得很,胆子大,偏偏又不是真的坏。 只是让大人心惊肉跳。 梁应方忽然有点明白沉母了。 也有点明白沉确为什么总说自己小时候被打。 这样的孩子,若落在他手里,恐怕也未必日日都能心平气和。 饭后收拾东西的时候,沉母还不忘把她拎到一边,又训了两句。 “以后别总一声不吭就跑。” “你现在不是小孩了,自己身上什么情况心里要有数。你一个人回来,我和你爸都能给你吓出毛病。” 沉确被训得老老实实点头,嘴上却还是忍不住替自己找补:“那我这次不是事出有因嘛……” “你还有因?”沉母看着她,“因就是你脑子快,想得多,腿也快。” “小时候跑树上,长大了跑娘家。” 沉确:“……” 她低头认了:“知道了。” “知道了就行。”沉母替她理了理外套领口,声音到底还是软下来一点,“回去以后,好好说话,别再闹这种误会。” 临出门时,沉母把沉确送到院门口,又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好几句。 “回去好好养着,别总胡思乱想。” “有事就说,别憋着。” “手机别静音。” “少吃冰的。” “别乱跑。” 沉确被念得头都大了,却一点也没反驳,只乖乖点头。 “知道啦。” 门口,梁应方正站在车边,手里还拿着她忘在屋里的那条围巾,同她的外公外婆说着什么。 他看见沉确走过来,眉眼间笑意多了几分,要抬手给她围上围巾。哪怕一个晚上都过去了,含笑的香气也没有完全散干净,还是留在了他的衣袖上。 一切都安顿好了,沉确坐在车里,跟家里人打招呼说再见,再等车子往前行驶一小段距离后,她终于想起了什么,伸手紧握住他的手,还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低头笑了笑,把他的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悄悄地说了一句。 “我们回家吧。” 打疫苗 一岁多的小孩,最会把家弄得不像样。 他会扶着沙发学走路,明明摇摇晃晃,还特别有自信。而且他什么东西都要往嘴里送,惹得沉确在他后面急急忙忙喊:“这个不能吃!”。自从认人以后特别会看菜下碟,他会对着梁应方装乖,对着沉确就放肆,也会半夜忽然不睡,折腾完一圈,精神抖擞…… 总之,孩子开始慢慢长出性格了。家里每个人,也都被他带出了新的样子。 去打疫苗那天,天气不错。 沉确觉得,打针嘛,也就那么回事。 “上次他也哭了,但哭一会儿就好了。”她一边给他理衣领,一边还挺有经验地嘱咐保姆,带点小饼干,打完针之后哄一哄就好了。 医院里人多。梁裕如坐在沉确的怀里,他穿着件软软的小衣服,脸蛋圆圆的,腿也肉乎乎的,一点都不知道自己马上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只是睁着一双圆眼睛,东看看,西看看,甚至还对护士手边那个亮亮的小东西生出了一点好奇。 沉确低头亲亲他的小脸,哄他:“没事啊,妈妈抱着呢。” 护士一看他这圆滚滚的小模样,还笑了一下:“哟,这么胖乎乎的呀。” 然后她就拿出了针,动作利索,一边准备东西一边很有经验地说:“来,把孩子放在台子上,腿按住。” 这一下,梁裕如像是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 原本还算安静的小家伙,一被抱过去,发现自己的自由似乎要受到威胁,立刻开始不高兴,他的小胳膊小腿扑腾起来了。 “哎呀,宝宝听话。”沉确哄着他,“就一下,就一下——” 可梁裕如哪里肯听。 尤其是等护士拿着针凑近,他那点小动物般的危机意识一下全被激发了。先是瘪嘴,眼睛还没红,哭声已经先酝酿出来了。 简直跟沉确小时候一模一样,光打雷不下雨。 她本来还有点心疼,这下倒好,心里生出了几分好笑。保姆也来帮忙,按着他的胳膊,不让他乱晃。 梁裕如那时候正是一岁多一点,胖乎乎的,放在台子上像一团刚蒸好的年糕,软是软,挣扎起来却很有力气。 护士轻车熟路地按住他,三个大人一块上手。 梁裕如一边哭号,一边还不忘反抗,那两条小胖腿蹬得特别有劲。左一下,右一下,蹬得特别认真,腿短是短,可看着是真的想拼命逃离这个台子 沉确看他这样,实在没忍住,一边扶着他,一边已经开始笑了。 “你怎么还蹬腿啊——” 那种严肃的求生欲,落在一个这么小的人身上,实在很有戏剧效果。 因为真的太努力了。 也真的太没用了。 他那两条腿肉乎乎的,蹬起来像两只小藕节在空中扑腾。搁裕如自己心里,这估计是生死攸关的大逃亡;搁沉确眼里,简直像一只自不量力的糯米团子,正在对世界发出庄严抗议。 她自己都快笑岔气了:“你还挺努力的。” 保姆本来还挺心疼,听她这么一说,也差点儿破功:“快别笑了,待会儿他要记仇的。” 针头扎进去的那一瞬,梁裕如是真的哭出来了,疼得他小脸立刻皱成一团,眼泪也涌出来了,两条腿蹬得也更用力,脚尖绷着,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特别悲壮的挣扎。 护士都给逗乐了,强忍着笑意说:“这腿劲儿还挺大。” 直至此时此刻,梁裕如估计终于领悟到,事已至此,他的这场已经反抗毫无意义了。 他哭还在哭,可那两条腿忽然慢下来了。先是很不甘心地又蹬了两下,接着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然后,他居然真的不蹬了。 沉确当场就笑出了声,肩膀直抖。 “陈姐——你刚刚看见没有——” 保姆一边心疼孩子,一边也真的快笑出来了,只能强装镇定:“哎呀,快别说了,宝宝本来就委屈。” 于是沉确最后良心发现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笑一边去摸裕如的小腿,“妈妈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梁裕如更委屈了。 针一打完,人抱起来,哭得简直像受了天大的冤,眼泪哗哗地流,小脸整个埋在沉确肩头,鼻音浓重,抽抽搭搭。 沉确拍着他的背,声音软得不行:“好了好了,打完了,不疼了啊。”可她拍着拍着,一想到他刚才那两条小胖腿从激烈反抗到绝望放下的完整过程,又没忍住笑了一下。 梁裕如何等敏锐。 他从她肩上抬起半张哭花的小脸,泪眼汪汪地看了她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妈妈虽然抱着我,但妈妈并没有完全站在我这一边。 于是回家的路上,梁裕如都不太肯理她。 他被沉确抱着,却明显有点小情绪,脸埋着不看她。沉确低头逗他,他就转开脸。沉确亲他一下,他瘪瘪嘴,像在表达:我今天对你很失望。 可沉确被逗得更想笑,偏偏又觉得自己不能太过分,只好憋着,一边哄,一边肩膀还在抖。 “我们裕如这么小就会生气啊?” 裕如不理。 沉确又亲亲他的小脑袋:“好啦,妈妈错了。” 裕如还是不理。 沉确叹了一口气,语气很认真:“那怎么办呢,回家找爸爸告状好不好?” 梁裕如头都不抬。 等他们回到家,梁应方还没回来。 裕如大概哭累了,趴在沉确怀里睡了一小觉。醒来以后,针口倒是不疼了,眼睛却还是有点红,像这一天在他幼小的人生里留下了不小的创伤。 沉确一看见他那副委屈巴巴的小样子,又想起医院里那场悲壮撤退,差点又笑起来。 到了傍晚,梁应方回来。 门一开,梁裕如原本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一个袋饼干,听见动静,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会认人了。 一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先是抬头,随后像终于等到了能主持公道的人,小脸一皱,嘴角一瘪,眼泪立刻就上来了。 “哇——” 梁应方还没来得及放下外套,就看见儿子哭着朝他这边蹒跚着爬过去。 他赶紧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低头看他:“怎么了?” 裕如一到他怀里,哭得更伤心了。 像受了天大委屈以后终于见到靠山似的哭。小脸埋在梁应方肩上,眼泪哗啦啦的,肉乎乎的小手还抓着他的衣服,抓得特别紧。 沉确坐在地毯边,本来还想忍,结果一看裕如那副“沉冤终于得雪”的架势,越看越想笑。 梁应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红通通的小脸,又抬头看向沉确。 “去打针了?” 保姆在旁边点头:“下午去的,打的时候哭得可厉害了。” 梁应方“嗯”了一声,垂眼看着怀里这团还在抽抽搭搭的裕如,放轻了声音:“疼?” 这一声一出来,梁裕如更来劲了,埋在他肩上哭得更凶,像终于有人问到了重点。 沉确靠在沙发上,边笑边学给他看:“他在台子上,腿这样蹬——蹬得可用力了——结果蹬到后面,发现躲不过去了,居然自己放弃了!”她哈哈大笑起来。 梁应方:“……” 他抱着儿子,听着沉确在那边毫无同情心地现场复盘,终于还是没忍住,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他这一点点笑意,梁裕如都像感觉到了似的。 小家伙猛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了爸爸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也笑我? 梁应方立刻把嘴角压平了,低声道:“没有。” 沉确看着他这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还想去摸摸他的小脑袋:“好了好了,妈妈知道你很可怜——” 她话还没说完,梁裕如立刻更紧地往梁应方怀里缩,连碰都不让她碰。 看得保姆都笑出了声:“这下好了,今天是彻底得罪他了。” 沉确控诉:“我哪有!我不也是一直抱着他哄嘛!” “你是抱着他笑。”保姆无情指出。 沉确站在原地,简直百口莫辩。偏偏她一对上梁裕如那副埋在爸爸怀里、只露半张眼泪脸的小模样,又想笑,最后只好自己认栽,举手投降:“行吧,今天是我不对。” 她往前凑了一点,试图补救:“妈妈给你蒸蛋羹好不好?” 梁裕如不理。 “给你讲故事?” 还是不理。 “那……”沉确想了想,终于使出杀手锏,“晚上你可以睡妈妈旁边。” 这回,小家伙终于慢吞吞地、很有原则地,从梁应方肩头抬起了一点点脸。 眼睛还是湿的,鼻头还是红的,可明显已经开始动摇了。 沉确一看,立刻知道有戏,赶紧再接再厉:“真的,妈妈不笑你了。” 梁应方垂眼看着怀里这小东西,忽然觉得好笑得很。 小小年纪,已经会拿捏人了。 知道谁心软,知道往谁怀里钻,知道自己一委屈,妈妈立刻就开始补偿。 他轻轻拍了拍梁裕如的背,低声道:“差不多行了。” 最后,梁裕如到底还是给了沉确一点面子。 晚饭前,他终于肯让她抱一下了。只是抱归抱,小脸还是很严肃,像在用沉默维持自己的受害者尊严。 沉确把他搂在怀里,低头亲亲他的小脸,终于不笑了,声音软得很: “好啦。” “今天是妈妈错了。” “以后打针的时候,妈妈尽量少笑一点,好不好?” 梁裕如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番外)风雨如晦 春三月,梁应方收到一张喜帖。 发帖的人,是他从前共事过的一位同僚。两人算不上深交,却也绝非泛泛,因此帖子送来,并不突兀。可突兀的是,帖上只写了梁应方的名字,没有沉确;而与此相对,那人却又请了他的前妻。 这事若说是故意给难堪,倒也谈不上。 梁应方心里明白,对方不是那种轻浮刻薄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个极讲究、极自持的人,清高得近乎迂直,凡事总要守着一套自己认定的分寸。也正因如此,他对梁应方这桩婚事始终存着保留,他是打心底里认为,这样的搭配终归不甚妥当,不合他的眼,也不合他那套旧式体面。 所以帖子便成了这样——请了梁应方,也请了他前妻,却独独没有沉确。 梁应方看得懂,也并不多言,最后只回绝了。回话也说得简单,他毕竟是二婚,去赴这样的喜宴,未免有些不相宜。 于是那点不便言说的心思,也被轻轻遮过去了。 其实,关于他的这门婚事,外头真正觉得“合适”的人,本来也不算多。 倒不是多么有违伦理,只是年纪摆在那里,议论总免不了的。于许多人而言,这样的婚事可以存在,却不值得大张旗鼓,更不必郑重昭告。说得再直白点,也不过是默认它可以放在那里,却最好别摆到台面上,叫大家认真看。 可梁应方不但娶了,还办了一场酒宴,办得颇有分量。 这事,连他那位老领导都曾说过他一句。 那位老领导是个极好的人,真正厚道人,当年在做巡抚的时候,有一回赴京办事,顺道去学校看了看,恰好见到那时的梁应方。谈过几句之后,老人家很是惋惜,只觉得这样的人,放在那样的地方,未免太屈才了。后来不久,梁应方南下历练,再经几年,才身居此职。 连这样一位向来疼惜他、看重他的长者,也曾委婉点过一句:你这桩婚事,未必非要如此张扬。 可梁应方还是办了。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越是遮掩,越像见不得光,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旁人可以不赞同,可以保留,甚至可以在心里摇头,可那都是旁人的事。 如今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一切都安定下来了,那位老领导原本已经到了该退的时候。 照常理,本该是平稳落地,退居二线,含饴弄孙。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风向骤变,纪委的人下来了,动静很大。一下子,过去那些旧人旧事全被翻了出来,原本已经该尘埃落定的局面,忽然又起了波澜。 事情一出,下面的人自然都跟着紧张起来。 甚至那天会开到一半,就有人被带走了,还在会议室里,正说着话,门开了,人被叫起来,几道目光同时落过去,空气都像凝了一下。再往后,会议还要继续开,纸页还翻,可底下每个人心里都浮动起来了。 对梁应方而言,这事可大可小。 大了,旧线牵连,一旦被人往深处做文章,未必不能烧到他身上。小了,也可能只是风里挨一阵,熬过去,剩下的反倒成了分量。 于是那几天单位里的气氛就和往常不一样了。 虽说走廊照旧有人抱着文件来去,门一开一关,可那股绷着的劲儿,是明摆着的。说话的人声音更低了,有人低着头从办公室门口过,脚步却明显放慢一下,像想看什么,又不敢真的停下来。 梁应方一路走进去,谁见了都照常叫一声“梁书记”。 他也照常点头,应一声,步子不快不慢。 进办公室的时候,秘书已经到了,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摞整理好的材料,神情比平时更谨慎些。 梁应方看了他一眼。 “人都到了?” 秘书立刻回道:“到了,几个会都照常排着。” “那就照常开。” 秘书应了一声,想走,又没立刻走,像是有话想说。 梁应方已经坐下了,翻开最上头一份材料:“还有事?” 秘书压低声音:“昨晚那边……消息已经传开了。” “嗯。”梁应方点点头。 既然已经传开,便是既定事实,再多的话都没意义。 “该做什么做什么”梁应方把文件翻过一页,“还有,下面要是有人乱,就告诉他们——没问到他们头上的话,先把自己的事干好。” 秘书喉结动了一下,立刻点头:“明白。”这才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梁应方独自坐在那儿,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桌沿上。他翻着手里的材料,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些纸页上的字,这一刻其实没那么容易进脑子。 有些东西需要再过一遍了。 那些年的交集,那些可落纸也可不落纸的关系,那些谁经手、谁知道、谁如今最容易松口,谁又最先会急着撇清——这些心里都得有数。 这时候绝不能乱了分寸。 别人来查,至少还有章法。 乱,才是真的自己先把自己送进去。 这一天里,来找他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又都装得比平时更自然。有汇报工作的,有递文件的,有借着别的事顺便进来探一探他脸色的。人人都说的是正经事,人人眼皮子底下却又不止正经事。 梁应方该听的听,该批的批,该签的字也照签。 到了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晃。他坐在那里,半晌,低头点了一支烟。 烟雾升起来,很淡,很快又散掉。他并不常在办公室里抽烟,只是这种时候,总得有一样东西,让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地理顺。 他心里很清楚,这事未必立刻落到自己头上,可也绝不能当作无事发生。今天被带走的是别人,明天会不会有人来问他,后天会不会再往深处翻,谁也说不准。 而另一头,家里还有沉确,还有孩子。 想到这里,梁应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秘书还敲门进来,小声道:“家里……来过电话,问您晚上回去吗?” 她什么都还不知道,风还没吹到家里。 她还在家里等他。 于是,梁应方把烟掐掉,起身,拿起外套。 车开到家门口时,屋里灯还亮着。 暖黄的,隔着窗帘都透着一点柔软。车停稳,梁应方站在门口,还没进去,就能听见客厅里隐约有笑声。 那笑声很熟悉。 沉确笑起来,总带一点收不住的尾音,像水面漾开一圈圈纹。中间还夹着孩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门一开,屋里的热气就扑出来一点。 梁裕如正坐在地毯上,抱着一只小车轮子研究得入神,听见动静,先抬了下头。沉确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半个剥好的小香梨,显然正跟保姆说什么,笑得眼睛都弯了。 看见人回来了,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 “今天这么早?”语气里满是真心的高兴。 梁应方也轻笑起来,把外套脱下,随手放到一边,走过去,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随后又低头看了看孩子。 梁裕如对“大人回来”这件事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体系,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爸爸归位,随后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摆弄自己的小车了。 沉确被他逗笑,抬头看梁应方:“你儿子现在每天都这样,像在查你考勤。” 梁应方唇角动了一下:“是么。” “今天还算给你面子。”沉确说,“昨天他还说你下班晚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松松的安闲。梁应方站在沙发边,看着她,半晌,低声问了一句:“你今天累不累?” “还好啊,”沉确懒洋洋往后一靠,“带了裕如一下午,他现在可比以前难缠多了。白天还非要保姆给他蒸蛋羹,蒸得不够快,他都能给你板着脸。” 梁应方在她旁边坐下,随口问道:“脾气像谁?” “反正不像我。”沉确理直气壮。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屋里头很安和,孩子在地毯上滚来滚去,偶尔发出一点小小的动静。 梁应方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微微陷下去一点,她身上的茶香味近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不是一直想带裕如去香港?” 沉确一愣。 “啊?” “去迪士尼。”他的语气温和,“你前阵子不是说过,自己想去,顺便也带他去看看。” 这话一出来,沉确整个人都坐直了一点。“迪士尼”这三个字,对她来说简直像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拨了一下。 她之前确实提过。也不止提过一次。她小时候去过香港,可那时还没有迪士尼,现在听说建起来了,心里一直痒。说是带裕如去,其实她自己也很想玩,光是想到那些巡游、城堡、夜景,心里就高兴。 可她也知道,最近梁应方忙,家里事也多,这念头便一直只是念头,顶多睡前翻来覆去讲两句,自己也没真往成行上想。 所以现在他一提,她先是愣,紧接着眼睛都亮起来了。 “真的假的?” 梁应方揉了揉她的头发:“真的。” 沉确一下子就笑了,连梨都不吃了,整个人往他这边凑了一点:“现在去?” “嗯。”他说,“你不是一直想去。” “我是想去啊……”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语气里明显已经有点雀跃起来,“可是怎么突然就——”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太突然了。 这不是她随口说一句、他随口应一句那么简单,而像是某种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的突然。 她盯着梁应方看了两秒,笑意还在,眼神却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忽然这么好心?” 梁应方垂眼看她。 “最近事情多。”他说,“我顾不上你和孩子。你带裕如去玩几天,总比闷在家里好。” 这理由听上去很像那么回事。而且也确实像梁应方会说的话——不煽情,不多解释,连哄人都哄得很实在。 沉确心里那点高兴还热着,可也不至于真被“迪士尼”三个字冲得一点判断都没了。她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 “我当然在这里。” “你不去?” “暂时走不开。” 于是沉确本来还亮着的心情,微微蔫了一点。 她想去,是真的想去。可她更想的,其实是三个人一起。带着孩子,慢慢走,晚上看烟花,裕如困了就趴在他肩上睡。那样才是她心里最好的样子。 所以她听见“你不去”,心里头有点失落。 “你怎么每次都这样,”她低声说,“我都想好了,要是一起去,裕如肯定会被你抱着看烟花。” 梁应方听着,又伸出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 “这次先带他去。”他说,“下次我陪你们。” “下次是什么时候啊?” 沉确抬眼看他,不依不饶地问。 好吧,她其实知道自己这样有点无理取闹。于是她稍微低了低头,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地毯上,梁裕如已经爬过来了,扶着她膝盖站住,仰着脸看她。沉确又把他抱起来了。 孩子一到怀里,她心里那点摇晃忽然又被压实了一点。她把脸轻轻贴了贴孩子的头发,过了许久,才慢慢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梁应方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惦记着?” 可沉确好似没有心情同他开玩笑似的,闷闷地没说话,又过了很久,才开口问道:“你会去送我们吗?” 梁应方看着她,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客厅里的灯还是暖的,孩子的身上还是软软热热的,保姆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外头的风一点点起了,可屋子里还勉强算稳。 梁应方伸手,把她和孩子一并揽进怀里:“会的。” 没有更多解释,也没有更多保证。这已经是他现在能给她的全部安定。 (番外)鸡鸣不已 其实梁应方的父母从前并不赞成他入仕。家里的其他长辈尤其不喜,觉得他资质好,何必要去那条路上受磋磨?出去也好,守家里的祖产也罢,哪条路不比这个轻省?若真想铜章墨绶,外头也有的是体面身份,挂个名,坐个席位,既有名头,也不至于真滚进刀口里去。 可那都是从前的话了。 沉确带着孩子去香港的当天晚上,梁父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钟鸣鼎食之家,枝脉铺开,往上往下都是根,这点事情不说也知道。 “家里来人没有?” 梁应方:“还没有。” 梁父在电话里头交代。 “你母亲那边,还不知道全貌,我只说你最近忙,家里那两个孩子——” 他说到这里,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说法有点奇怪,是平时被梁应方带偏了的缘故,他顿了一下,改口: “小满和裕如都去了香港,也好。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若只是暂住,也就罢了。若后头风再紧一点,再往外转,你不用操心。” 已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在沉确离开的第三天,家里终于来了人。 那两位身着便装,进门前还客客气气地在玄关处停了一下,保姆去开门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看向了客厅。 梁应方正坐在沙发上。 他今天回来得早,换了家常衣服,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手边还有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见来了人,他看过去一眼,才慢慢站起身。 进门之后,彼此都没有多余寒暄。只是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少,握手、落座、递茶,样样都得体。 客厅里的灯光很暖,窗外天色却已经发暗了。 梁应方请他们坐下。 其中一人年纪略长些,看上去也更稳重,先从外围的事问起。梁应方也一一回答了,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问话中途,有一瞬间,那位年纪轻一点的人目光扫过客厅。 这屋子收拾得很整洁,可仍旧有孩子的痕迹。地毯边上搁着一辆小车,沙发角落搭着一条小毯子,茶几下还滚着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小球。 “听说令郎很是聪明伶俐。”对方随口般地说道。 梁应方轻笑:“还小,只是有几分机灵罢了。” 那人也笑了笑,接着人情话往下聊,很是随意地添上一句:“您太太不在家?” 梁应方垂眼,伸手把茶盏往前推了推:“前阵子她一直说,想带孩子去香港玩一玩。” “正好我这几天忙,顾不上,就让她先带孩子出去住几天。” 对方听了,轻轻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在一句一句往下探。 “有一件事。”那人翻了一页纸,终于问到了实处。 资产问题自然是要问的,程序走到这里,不问才奇怪。只是这问题落到梁应方身上,便难免生出一点别样的意味。 甚至那人问完,话音极短地停了一下,像是职业习惯使然,直到此刻才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梁应方抬眼,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很短地碰了一下。 谁都没说什么。 可那一瞬间,屋里却有一种几乎称不上情绪的会意,甚至称得上心照不宣。 双方都笑了笑。 流程总归是要走的。 毕竟再往后,问话已经近尾声了。真正该问的,基本都问到了。真正该看的,大概也都看得差不多了。 对方起身离开时,忽然像很家常似的来了一句:“带孩子出去,倒也好。小孩子嘛,本来就喜欢热闹。” 随后门再次关上,屋子里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厨房里,保姆直到听见外头彻底没动静了,才慢慢走出来:“走了?” “走了。”梁应方点点头。 她站在那里,手还湿着,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轻手轻脚地把茶撤了,又换上一壶新的。 梁应方重新坐回沙发上,伸手拿起手机。 刚刚在谈话的时候,沉确一连发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梁裕如,头上戴着一顶红蓝相间的小帽子,脸还是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站姿却很郑重,像在接受什么重要检阅。 第二张是她自己,镜头晃了一点,人靠在栏杆边,笑得很松,像是真高兴。 第三张拍糊了,只看得清半只小手和一团模糊的卡通玩偶,大概是孩子在抢镜。 最底下还有一句话。 【裕如今天看到唐老鸭了,一直在跟它挥手。】 梁应方看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外头的事还是那些事。但他此刻不用再分心去想。若真到更难的时候,沉确和孩子也会有别的办法。这就已经能让他安心不少。 茶早已经凉了。 梁应方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意沉沉地落下去。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回还是沉确。 【你怎么还不睡?】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大概是她刚拍的。酒店房间灯很亮,梁裕如已经睡着了,整个人趴在床上,像一只小小的、软乎乎的米团子。照片边角里还露出一点米奇帽子的边。沉确显然是临时起意拍的,镜头晃了一点,却看得出她自己在笑。 梁应方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才回她一句。 【刚忙完。你们早点睡。】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她不在的这几天,家里静得有些烦人。 平时推门进去,总有人先抬头;沙发角落总搭着她随手丢下的薄毯;晚饭时也总少不了她一句接一句的闲话。如今一下都没了,屋子便显得空荡荡的。 第七天傍晚,梁应方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车停在门口,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在车里多坐那么一小会儿。这几天他总是这样。 片刻后,他才推门下车。 站在家门口,梁应方的动作忽然很轻地顿了一下。 他听见屋里有闲闲碎碎的声音。 推开门。 暖意先扑了出来,混着热腾腾的饭菜香。 灯开着,厨房那边有轻轻的水声,锅里咕嘟着什么。他像是先被那阵饭香轻轻拦了一拦,目光顺着灯影落进去,才终于看见厨房门边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回来了?” 沉确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围裙还系着,额前有一点碎发,像是刚刚被热气蒸过,眼睛却亮。 梁应方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这几天里,香港那边发来的照片、孩子笑起来蹦蹦跳跳的样子、她抱着玩偶眼睛都弯起来的样子,他都见过。他知道他们平安,知道她还在高高兴兴地带孩子玩,也知道自己把他们送出去,是对的。 他什么都想过。 独独没想过,一推门,会回家看见灯亮着,饭热着,她在等他。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啊……” 沉确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忽然有点心虚了,低了低头,轻声补一句:“饭快好了。” 梁应方望着她,半晌,才问:“孩子呢?” “留在香港了。”她轻声说,“我朋友帮我看着,没事。” 这话一出来,梁应方是连最后那一点侥幸都没了。 她不是一时冲动。 她是安排好了,才回来的。 再开口时,他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无奈:“我让你去香港,不是让你绕一圈再回来。” 她垂下眼,很轻地说:“我知道。” “知道还回来?” 沉确沉默了一下。 锅里咕嘟一声,像替她把那一瞬间的安静填上。她手里还拿着锅铲,呆站在那里,那样子看上去很傻。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 “我想你了。” 她说得甚至还有一点可怜。 梁应方看着她。 她站在厨房门边,眼睛已经开始泛红了,却还努力装出一副“我既然回来了你就别想赶我走”的样子。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也疼得厉害。 他原本应该说她傻,说她不懂轻重,说她这样回来只会让他分心。那些话都对,也都该说。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竟一句也落不下去。 于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梁应方伸手,把她手里的锅铲拿下来,放到一旁。 沉确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沉确先是僵住,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到他肩上,鼻尖一酸,差点真的哭出来,却依旧努力地眨了眨,是想把那点眼泪憋回去。 她又小声说了一遍:“我饭都做好了。”像是在拿这顿饭为自己争一点留下来的资格。 梁应方看着她,最终还是轻轻叹了一声。 “胡闹。” 说完,他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了擦她眼尾那点潮意,然后低头吻了吻她。先是眼尾,再是额角,最后落到唇边。吻得很轻,却一连好几下,像是责备已经责备不动,只好用这种方式把她真真切切地确认一遍。 直至这一刻,至少这一晚,两个人终于彼此靠在了一起。 (番外)与子成说 这世上多的是没由来的事。 比如沉确大学时有一次在外头玩,膝盖摔破了,隔着千里远,沉母却在家里心口忽然抽了一下,疼得直皱眉。后来电话打过去,才知道她是真的摔了。沉母骂她毛手毛脚,骂完又半天不说话,只说自己那一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心慌。 这大概是血脉相连? 再比如,沉父后来有一次同她讲起初见沉母,说也说不清那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却像脑海里轰隆一声响,天地都被什么拨了一下。他那时候还年轻,不懂什么红线、姻缘、命定,只觉得自己像从高处落下来,脚底踩不到实地。 这也许叫缘分被拨动? 说来说去,大概人与人之间,真有那么一根线。 园子里很热闹,小孩子的笑声一阵一阵地起,花车过去的时候,裕如整个人都快蹦起来了。小家伙戴着新买的帽子,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指着远处不知道在喊什么,反正每一样都觉得新鲜,每一样都要妈妈看。 沉确原本也很高兴。 她应该高兴的。 可却不知为何,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悬空,反而慢慢浮了上来。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下。 像走路时踩空了一级台阶,脚底先是一虚,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踩稳了。可那一下的失重感并没有立刻过去,反而悄悄留在了心口,像水底一股看不见的暗流,轻轻拽了一下。 沉确低头要拿手机。 她本来是想给梁应方发消息的。 发裕如刚刚那一下蹦得多高,发他戴着帽子的小脸,发一句“他今天有说想爸爸了”。她一高兴,本能就要告诉梁应方,看到什么有趣的、好看的、热闹的,总要往他眼前递一下。 可手机还没拿出来,她先看见了自己指根上的戒指。 很素的一枚,在阳光下很安静地亮了一下,干干净净的。 沉确动作微微一顿。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替她戴上这枚戒指的时候。 那天她也不老实,明明眼睛都红了,嘴上却还要开玩笑。她把手伸给他,一边看他替自己戴戒指,一边煞有介事地说:“我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赚到了。” 梁应方垂眼看着她,眉眼和煦,听她继续说。 沉确说得天花乱坠,说她是个重情义的人,堪称祝英台、朱丽叶、还有霸王别姬里头的虞姬,连看《泰坦尼克号》都觉得,要是她,八成是会跟着一起跳海的。 她那时眼睛亮亮的,脸也红,手被他握着:“我妈就老觉得我一定会被男人骗。她不懂,我这是有情有义。” 梁应方替她把戒指推到指根,停了一下,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我尽量不骗你。” “不是尽量。”她立刻纠正,“是不许。” 梁应方看着她,过了片刻,低声道。 “好。” “不骗你。” 那天的声音、光、他指腹碰过她手背的温度,忽然在游乐园喧闹的人声里重新浮上来。 她买了机票回去。 终于,晚上睡前,她又能躺在他怀里了。 她靠在他的胸口,絮絮叨叨的,嘴巴没有停下来过,像这几日攒下来的话终于有地方说了。她先说孩子,说裕如今天没有哭,朋友看得住,又说那个朋友她认识很多年,人很好。 说到这里,她自己还轻轻笑了一下:“你放心,裕如是不会被拐跑的。” 梁应方的手落在她背上,慢慢顺着。 “嗯。” “而且我妈已经过去了。”沉确又说,“她在路上还打电话骂我,说我死心眼,怎么这么会折腾人。” 她说到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屋里灯光很暗,外头一点声音也没有。她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落在耳边,安安稳稳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正是这点安定,把她这几日压着的那口气慢慢勾了出来。 她低声说:“我很想你。” 梁应方抚在她背上的手停了一瞬。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睡衣前襟:“我在香港的时候……其实怎么都不舒服。” 梁应方没说话,垂着眼等她说完。 沉确在努力把话说稳:“白天还好一点,带着裕如,去看这个看那个,他一蹦一跳的,我也跟着忙。” “可一到晚上,我就觉得不对劲。” 她停了一下。 “我就觉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总觉得睡前不跟你说两句话,心里就难受。” “后来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在家……” 她喉咙忽然哽住了。 梁应方低头看她。 她还是没哭,至少这一刻还在忍。她把脸埋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可有些话一说出来,眼泪就会跟着走。 “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在家,我就难受。” “梁应方,我真的好难受。” 眼泪是悄无声息地掉下来的,落在他衣襟上,很快洇开一点深色。然后她像被自己吓到似的,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抬起头看他。 “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呢?” 她越哭越大声,也越说越乱。 她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已经哭红了,鼻尖也红,偏偏神情还倔,像是哭归哭,但她的话还是得说完。 “你把我送走,是为了我好,我知道。” “我都知道。”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抖得更厉害。 “可我一想到你还在这里,我就受不了。” “我待不住。” “反正我还年轻……” 这话一出来,梁应方抱着她的手臂忽然紧了一下。 沉确自己其实也知道,这话说得不好,不吉利,可她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了。她只是想把心里最真的那层说出来。 她的意思是,若真出了事,她可以等。 几年也好,十几年也好,她还年轻,她有的是时间,她的一生还很长,她愿意拿很长很长的日子去等他回来。 好像这样一想,事情也没那么坏了。 梁应方低声打断她:“不许这么想。” 沉确一怔。 他从没有跟她说过这样的重话,几乎是一种不容她继续往下说的制止。 “沉确,”他看着她,第一次在这个晚上连名带姓地叫她,“不许这么想。” 她眼泪还在掉,愣愣地看着他。 梁应方抬手,拇指擦过她眼角。 “我让你去香港,不是为了让你在那边替我想这些。” “也不是为了让你回来,跟我说你还年轻,可以等。” 沉确嘴唇动了动,像想辩解什么。 他没让她说下去。 “你年轻,不是用来等这些的。” 梁应方把她重新按进怀里,手掌扣在她后脑,声音低哑。 “你回来,我不说你。” “但这话,以后不许再说。” 沉确埋在他怀里,哭得肩膀轻轻发抖。 “可是我就是……”她哽着声,“我就是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这儿。”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哭着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让我走。” 梁应方手臂收得更紧:“我就是因为知道,才让你走。” 沉确一下没声了。 过了很久,她在他怀里轻轻摇头。 “我不行。” 她的声音很哑。 “裕如我安顿好了,我妈也过去了。可是我不行。” “我在那边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想你一个人回家,家里那么冷清,饭也没人陪你吃,万一有人来,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 梁应方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了闭眼。 他曾经以为,把她送走,就是最稳妥的安排。 可他忘了一件事——沉确不是一件可以被安置好的物什。她有她自己的心,她的心一旦系在他这里,隔得再远,也不会因为飞机落地、酒店入住、孩子有人看着,就真的安分。 她会回来。 她就是会回来。 她就是这样的人。 会害怕,会哭,会犯傻,会把孩子安顿好再一个人回来。会在他说不让她知道的时候,偏偏自己循着那根线摸回来。 会红着眼睛说“反正我还年轻”。 而他呢? 他拿她没办法。 也舍不得有办法。 梁应方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终于没再说重话。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回来了就回来了。” 沉确睫毛一颤。 “真的?” “我现在还能把你送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那谁知道……” “沉确。” 她立刻闭嘴。 梁应方看了她片刻,声音放得很低: “既然回来了,就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别乱跑,别乱问人,别乱打电话。外头的事,我会处理。” 沉确点点头,点到一半,又抬眼看他。 “那你要告诉我一点。” 梁应方沉默。 她赶紧说:“不用全部。我知道有些事你不能说。我也不是非要什么都知道。”“可是你至少要让我知道,你有没有事。”“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把我送走,然后一个人在家里坐着……” 她说到最后,声音又哑了。 梁应方看着她,半晌,终于开口。 “不会有事。” 沉确红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她又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 她不再问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 梁应方抱着她,掌心慢慢顺过她的背,过了一会儿,沉确的手慢慢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梁应方任她攥着。 夜很深了。外头的风声很轻,屋里灯影落在墙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沉确就醒了。 屋里还很静,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灰白的晨光,薄薄地落在床边。梁应方已经起身了,正站在衣柜前拿衬衫,动作很轻,大概是怕吵醒她。可他一回头,却看见沉确已经坐起来了,头发还有点乱,睡意也没全散,眼睛却是清醒的。 梁应方顿了一下。 “怎么起来了?” 沉确没立刻答,只是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到他跟前,声音还带一点刚醒时的哑:“我想送你。” 梁应方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把手里的领带递过去。沉确接住了,低头替他系。她平时其实不太爱做这个,总嫌麻烦,也总说自己手笨,打出来的结不如他自己弄得好。可今天她站在晨光里,神情很认真,指尖绕着那截深色布料,一点一点地理顺,动作竟比平时稳得多。 梁应方低头看着她。 她站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底下那一点还没散尽的疲色,也能看见她唇边一点很轻很轻地抿着。昨晚哭过,眼皮到这会儿还有一点微肿,偏偏人又起得这样早,像生怕错过了这个清晨。 领带打到一半,沉确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太紧了吗?” “没有。”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又继续替他理。领带结慢慢成了形,她还伸手替他把领口压平一点,手指碰到他的喉结时,又下意识放柔了力气。 屋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响。 只有衣料摩擦时极细的一点声响,和他们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沉确系好以后,退开半步,仔细看了看,像是在检查自己今天这件差事做得够不够漂亮。看完了,才点点头,轻声说:“还行。” 梁应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 “只是还行?” “嗯。”沉确抬起脸,故意很端庄地点评,“今天勉强可以见人。” 她惯会说调皮话,好似昨晚那种湿沉沉的气氛终于被轻轻拨开一点。 她又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带结,声音低下来:“你今天……早点回来。” “好。”梁应方应下。 到了门口,梁应方已经穿戴整齐,伸手去开门。沉确忽然走近一步,踮起脚,在他脸边亲了一下。 “我等你回家。” 天色又亮了一点,门一开,外头有清晨特有的凉意,静悄悄的,一切都还没完全醒过来。 梁应方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指腹在她脸侧停了一瞬:“等我回来。” 沉确点点头。 走出两步,梁应方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 沉确还在那里。 晨光从她身后落下来,照着她松松的头发,她一直没有动过,像是专为等他这一回头似的,朝他挥了挥手,笑了起来。 颂平常 一个星期后,梁裕如才被接回来。 小家伙倒真是心大。第一天晚上还抱着电话闹了一顿,哭着找妈妈,委屈得不行,结果第二天有外婆带着,坐车、看海、逛街、吃东西,几乎把香港玩了个遍。回来时整个人精神得很,小脸都像圆了一圈,嘴里叭叭地说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在讲迪士尼的车,还是讲外婆带他去看的轮船。 沉确靠在沙发上,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他,半真半假地哼了一声:“小没良心的。” 可这话她说得也不硬气。 毕竟把孩子留在香港,自己一个人跑回来的也是她。真要算起来,谁比谁更没良心,还真不好说。 陈姐把孩子抱过来:“你可真行,真把孩子一个人撂那边了。”话是冲沉确说的,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更多还是那种后怕过后的心疼——这姑娘自己都还跟孩子似的,居然也敢做这么大的事。 沉确盘着腿窝在沙发里,嘴里还含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放心,丢不了。” 陈姐看着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沉确撇了撇嘴,居然还振振有词:“反正我跟梁应方在这里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孩子嘛——” 她顿了一下,慢悠悠补出后半句:“还可以再生的。” 陈姐当场愣住,抱着梁裕如,满脸不可思议。 倒是沉确自己先不住,笑了,赶紧挥挥手:“哎哎哎,快把他耳朵捂起来,这话可不能让他听见。”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有点缺德,低头想了想,又很有经验似的补了两句。 “算了,现在估计也不记事。” “等他再大一点,我再骗骗他,说妈妈最爱的是他。” 但梁裕如好骗,梁应方就不好糊弄了。说来这事也怪她,前几天她在家里闲不住,总想着要大显身手一番,中午饭她做,要是梁应方能回来,还能给她搭把手。闲着也是闲着,沉确嘴巴不停,东拉西扯,天南海北地聊着。 锅里“哗啦”一声,热油一裹上肉片,香气立刻起来了。 “那个假洋鬼子,天天不着调到处采风也就算了。” 沉确一边翻锅,一边还在气:“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早饭都要吃两样。我吃豆浆油条,他非得牛奶鸡蛋。后来我居然都习惯了!我现在想想都觉得自己当年有病。” 梁应方站在一旁替她择蒜苗,听到这里,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 “嗯。” “你‘嗯’什么啊。”沉确越想越气,“我居然和这样的人谈了三年!” 她明显是真的气昏了头,理智全被大火熬化了,忽然当着自己丈夫面,说到了她的前男友。 梁应方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很淡,过了片刻,才把切好的蒜苗递过去,不紧不慢道:“您辛苦。” 沉确先是一顿,随后更气了。 “辛苦?我简直是命苦!”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当时到底图什么啊?” 她气得七窍生烟,完全忘记了对面的人有多小心眼。 那天清早,裕如也醒着,保姆还刚刚带他出去转悠了一圈,回来之后,紧赶慢赶地准备早饭,下意识问了沉确一句:“小满今天早饭想吃什么,豆浆还是牛奶?” 梁应方在旁边翻报纸,头也不抬,淡淡来一句:“两样都备着吧,她有经验。” 沉确被他噎得呛了一下。 当晚两个人又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辩论,或者说,是沉确的胜负欲被挑起来了。 “你懂什么!?” 她一下坐直了点,头发都散下来一点,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我要跟你理论清楚”的认真。 “我当年可是纯情女大学生。” “你知道我们那时候谈恋爱是什么样的吗?” “你不懂!” 梁应方瞥她一眼,随后很自然地“哦”了一声。 这对沉确来说简直是挑衅。 “你就是不懂!”她越说越有理,“我们那时候很纯的,好不好?骑一辆自行车都要害羞的。真的,坐后面都觉得路上熟人全在看我,我头都不敢抬。” 梁应方眉梢轻轻一动。 “骑车也害羞?” “当然害羞!”沉确瞪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脸皮那么厚。” 梁应方轻笑了一声。 沉确最受不了他这种“你继续,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的样子。可她偏偏又真的继续说了。 她说那时候在学校里并肩走都不太敢挨太近,说食堂里坐一起吃饭都觉得紧张,说要是被认识的人撞见了,能尴尬得半天说不出话。 “反正就是……”她努力总结,“很纯情。” 梁应方看着她,过了片刻,才缓缓道:“看不出来。” 沉确:“……” 她立刻又炸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梁应方貌似还想了一下那幅画面,感慨,“只是你现在看起来,不像骑个自行车都会脸红的人。” 这一下沉确更不服了。 “那是因为我成长了!” “是么。” “当然!”她振振有词,“人总会成长的嘛!难道我还一辈子都那么纯情啊?” 梁应方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更深了一点。 “也是。” 他顿了顿,语气极轻地补了一句:“毕竟还能给人送一个暑假的糖水。” 这一下直戳痛点。 沉确当场卡壳,那股气不上不下地憋在胸口:“你今天是非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气得她恨不得拿出“杀手锏”,告诉他其实她当年的毕业论文致谢还写了前男友的名字。可她又实在没这个胆子。 “岂敢,”梁应方装模作样,“我只是在了解纯情女大学生。” 沉确:“……” 这人简直是又小心眼又坏。 她扑过去就想捂他嘴,结果被梁应方顺手一带,整个人又跌回他怀里。梁应方抱着她,低头看着她那副羞愤难当、偏偏还不服输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一点。 “继续说,”他低声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沉确气呼呼地说,“后来就分手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分手前呢?” “梁应方!” “纯情女大学生,不是很会讲吗?” 沉确被他气得想笑,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反正你不懂。” 梁应方抱着她,手掌慢慢顺着她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嗯。” “我是不懂。”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所以我才想听。” 沉确原本还埋在他怀里,听见这一句,忽然安静了一下。 又过了半晌,她小声嘟囔:“我大学时候……其实没现在那么好看。” 这句话来得有点突然。 梁应方低头看她。 沉确自己说完,也像觉得有点丢人,眼神都没往他脸上落,只盯着他睡衣上的一粒扣子,声音很轻。 “我那时胖胖的。” “真的。” 她前面那些“纯情女大学生”的神气劲儿到了这里,忽然就软了。 梁应方看了她一会儿,又问:“谁说的?” 沉确一愣。 “我自己知道啊。”她抬头,努力给自己找证据,“我那时候脸都圆圆的,头发还短,一点都没现在这样……” 她越说越来劲,像要把自己从前那个样子描得更具体一点,好证明自己不是乱说。可她每多说一句,梁应方眼底那点笑意就更深一点。 他忽然道:“我见过。” 沉确怔住:“……你见过什么?” “照片。”梁应方说得自然,是沉母拿给他看过的。 “短头发,抱着书,站在树下那张。” 他越描述,沉确耳朵越热。 因为她知道是哪张。 那张照片沉母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总觉得里面的她最像个“爱读书的乖孩子”,安安静静,白白净净,头发只到肩膀,抱着书站在树下,眼神都清透。 沉确有点难为情,小声:“我妈怎么什么都给你看啊?” 梁应方没接她这句,只是垂眼看着她,过了片刻,才慢慢道:“不胖。” 沉确张了张嘴,刚想反驳,他又补了一句:“只是年纪太小。” “白白的,软软的,”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也许是又想到那张照片,她在大树底下笑眯眯的样子,“像颗小珍珠。” 沉确觉得他是在哄她。 但她的心也确实是烫起来了。 她小声嘟囔:“你现在当然这么说。” 梁应方手掌慢慢顺着她的背:“现在说,是因为现在才有人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沉确埋回他怀里,闷闷道:“反正我那时候看自己,就觉得好胖,什么都不懂。” “嗯?”梁应方本想反驳,可垂眼看了她片刻,忽然补了一句:“怪不得会被人骗。” 她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短头发,抱着书,骑个自行车都脸红。” “还给人送糖水。” 他一件事一件事地说着,刚刚她说过话现在都成了证据。 “不是好骗,是什么?” 沉确被他说得脸都热了,偏偏又没法完全反驳。因为那时候她确实就是那么个样子——别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会记很久;自己喜欢上谁,也恨不得把那点心思全笨拙地捧出去。 她瞪着他,瞪了半天,最后很没气势地憋出一句:“那也不能怪我啊。” “嗯。”梁应方点了点头,“怪你年纪小。” 沉确立马接道:“那我现在不小了。” 梁应方看着她,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现在不好骗了。”他说。 沉确刚想得意,下一秒就听见他补了一句:“现在是会骗人了。” 沉确:“……”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后反应过来,立刻炸毛:“我骗谁了!” 她索性蛮横就蛮横了,又想扑上去捂他嘴,整张脸、连带着脖子那块都是红的。梁应方低笑了一声,肩膀都跟着轻轻动了一下,伸手把她乱按的手捉住,握在掌心里。 “行,”他很轻地说,“不提了。” 沉确警觉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你发誓。” “这也要发誓?” “要!” 梁应方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最后还是慢悠悠地应了一句:“好,我尽量。” 一听这个“尽量”,沉确就知道他根本没打算真放过这事,当场气笑了。 研究生 梁裕如已经到了人小鬼大的年纪,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偏偏看上去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傍晚,梁应方刚回来,西装外套还没完全脱,只松了松领口,整个人从外头那种冷肃里慢慢往家里落,但沉确拉上他的手了。 她已经攒了一箩筐的话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梁裕如划着他那辆小车过来了。 两只脚一蹬一蹬的,小脸严肃,原本大概只是路过,可到了沙发跟前,他忽然停住了。 先抬头,看看沉确。 再一转眼,看见梁应方。 三个人都没说话。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梁裕如开口了。 “下班了。” 声音还带着一点奶气,不算特别清楚,可这三个字偏偏说得特别像那么回事。说完以后,他还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顺路过来巡查一下—— 哦,人回来了。 行,知道了。 然后他什么都没再说,重新低下头,脚下一蹬,小车一滑,居然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走了。 沉确愣愣地看了好半天,随后差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直往梁应方肩上倒。 “你、你看见没有——” 她要把裕如喊回来再说一遍。 梁应方无奈,笑:“他又不是鹦鹉。” “那不行。”沉确一脸认真,“我得再确认一下,刚刚到底是不是我幻听了。” 小家伙正低头划着车,听见妈妈叫自己,慢吞吞停下来,回头,他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不知道这两个大人突然发什么疯,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划了回来。 没办法,母命难违,小家伙真的又复述了一遍。 “下班了。” 说完,又特别自然地点了一下头。 这下沉确笑得声音都劈了。 她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进去,伸手去拽梁应方,像是笑成这样一定得拉个人一起承担。梁应方看着儿子,又看了眼笑成一团的沉确,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头也笑了一下。 梁裕如站在小车旁边,小脸还很认真。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刚才到底哪里值得这么大笑一场,只觉得这两个大人今天有点奇怪。 尤其妈妈,笑成那样,实在不太庄重。 于是他皱了皱小眉头,像在思考,过了两秒,很认真地问:“笑什么?” 沉确真的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梁裕如更不明白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车,又看看沙发上的两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回梁应方脸上,像在等一个比较正常的解释。 梁应方这才伸手,把他从小车上抱了起来。 小家伙被抱起来以后,还是一脸严肃。小手搭在爸爸肩上,眼睛却还盯着妈妈,像在观察她是不是需要帮助。 梁应方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谁教你的?” “下班了?”梁裕如莫名。 “不是这个。” 这下裕如是真的不懂了,他抿着嘴想了半天,最后很干脆地放弃理解,脑袋往爸爸肩上一靠,不说了。 反正情况他已经通报过了。 爸爸确实下班了。 别的,他不负责。 他正是在努力理解这个世界的年纪。这一点是真的像沉确,但他估计做不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因为他的鬼主意完全没有他的妈妈多。 沉确想去考研。 沉母说她想一出是一出,但也没有反对,毕竟自家女儿,她可是太了解了——闲不住,一安定下来,身体里那点原本就很丰沛的东西,又开始找出口了。 就跟她小时候一样,要是半天没出声、不哭,准是在耍小机灵。 只是这回的那个出口,碰巧是研究生。 但沉确也明显低估了考研的艰巨性。起初是兴致勃勃的,买资料,列计划,桌上摊得满满的,甚至还很有仪式感地给自己准备了新的笔记本。可真正看进去以后,她才发现,这哪是什么“闲来读读书”,分明是硬生生把自己重新塞回了某种日复一日的苦功里。 她每天都累得很。 身体累,脑子也累。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字,脑子却像一块湿棉花,吸饱了东西,越来越沉。 偏偏保姆还心疼她。 一会儿煲汤,一会儿切水果,说是“读书的人最费神,要多补补”。沉确每次都感动得不行,吃得也很认真,可问题就在于——补得太好了。吃完一暖和,书还没翻几页,眼皮先开始打架。 她抱着书,昏昏欲睡,还得硬撑着告诉自己:不行,得学。 结果越学越困。 到了晚上,她终于决定去骚扰梁应方。 严格来说,这不算骚扰,这叫向前辈取经。 毕竟,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还喝过洋墨水的。 沉确窝到他身边,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随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哎,”她语重心长,“也是年轻过的人啊。” 梁应方正低头看书,闻言抬眼:“什么?” “你啊,”沉确感慨万千,“激情燃烧的岁月,你的法兰西时光。” 她知道他跟他前妻就是在法国留学认识的,于是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那点坏劲儿已经出来了,明显不只是学术请教。 梁应方看着她:“你是想问考研,还是想问别的?” 沉确立刻理直气壮:“我顺便了解一下前辈的人生,不行啊?” 梁应方轻笑一声。 “前辈”两个字,倒是被她叫得很顺口。 沉确故意拖长一点调子:“你那时候肯定很意气风发吧?” 梁应方好似真的回忆了一番,慢悠悠道:“想问什么?” 沉确先是一本正经:“我想问在法国读研苦不苦。” “还行。”他坦言。 沉确:“……” 这话题就没法聊下去了。 但她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灵光一闪,沉确忽然坐直身子。 “按年纪算……你在法国读研那会儿,我大概还在学加减乘除。” 梁应方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合上了手中的书。 她还在继续盘问:“法国诶,听起来就文艺。” 梁应方揽过她的肩:“没你想得那么浪漫。” “我不信。” “那你想的是什么?” “嗯……”沉确认真构思了一下,“长风衣,石头路,咖啡馆,法语,玫瑰花,论文写一半抬头看塞纳河——” 梁应方轻轻笑了一下:“你电影看多了。” “你就说有没有吧。” “有论文。”他说。 “谁问你论文了!” “有赶不完的课,还有改不完的材料。”梁应方终于不再逗她。 冬天很冷,天黑得早,路上常常是湿的。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风从巷口穿过去,人走在路上,手指都冻得发僵。 导师不太客气,打回来的东西,第二天还得重新做。 沉确静静地听他说着。 他们的人生原本离得那样远。 他在异国读书,在过他的青年时代,已经成形的履历和眼界,人生已经翻过好几页。 她在另一头,可能真的还在学加减乘除,写错别字,夏天吃冰棍,回家要被妈妈催着洗手。 像两条原本完全不相干的河。 中间隔着那么多年,那么多路,那么多别人和别的事。 一条早早往前流,见过国外的天光,见过更大的世界,也已经有过旧日的春秋。 另一条还小,甚至还没长出真正的河道来,只是在泥土里、树荫下、课本边,慢慢积着自己的水。 照理说,它们应该各流各的。 可偏偏后来,在某个谁也说不清的拐弯处,撞到了一起。 从此以后,前面的那些“他已经走过很远”和“她那时还什么都不懂”,忽然又绕了回来,只是恍然发现,原来时间会这样不讲理。 让他们各自在自己的方寸间长出各自的纹理,然后某一天,命运才慢悠悠地把两条线牵到一起,让他们只能轻叹—— 我来得晚。 可是从我来了以后,你那些我没赶上的旧时光,也都可以慢慢讲给我听。 我没有拥有过它们,但我可以把它们听进心里。 于是,从前隔得那样远的两个人,终于在同一盏床头灯下,把彼此缺席的岁月,一点点讲给对方听。 正当夏 沉确最终还是从家里“搬”出来了。 饭太香。 陈姐太会照顾人。 梁应方又总是一副“你慢慢来”的样子。 她每次信誓旦旦捧着书坐下,才翻几页,陈姐端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吃完,人就开始昏,再看两页,眼皮就沉,一抬头,卧室的床就在不远处,铺得平平整整、松松软软,简直像在冲她招手。 这不是备考环境,这是温柔乡。 于是她决定战略转移。 还是那套老小区的房子,颇有种重回革命阵地的感觉。 沉母也来看她了,还顺带帮她收拾了一下屋子,窗帘一拉开,屋子就亮堂了,书桌再擦一擦,动作很轻。 她静静地看了沉确很久,忽然感慨:“妈妈就喜欢看你认真读书的样子。”也算是弥补了当年沉确上高中时,她没有陪着的遗憾。 那时候日子总有日子的难处,工作、生活、来回奔波,谁都顾不上说这些。等后来事情过了,孩子长大了,书也读完了,那些本想陪着她的时候,也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又过了几日,沉父也来了,嘴上那句“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变成了“我们家终于要出了个研究生,读书人好啊。”不停地感叹着。 沉确坐在书桌前,本来还在对着题发愁,忽然就有点恍惚。 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在广东,夏天,傍晚总是热的,窗外有蝉鸣,沉父下班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先去亲亲沉母,再转过头来,弯腰把小小的沉确抱起来,再亲她一下,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点吃的哄她。 沉母在异乡,话听不大懂,学得也慢,屋子里时常是一半说普通话、一半说粤语,慢慢摸索着过日子。沉确是个鬼灵精,跟妈妈闹别扭时,故意在家里叽里咕噜说粤语,专挑沉母听不明白的说。她自己觉得得意,像终于占了上风,结果偏偏被沉父听见了。 那还是他头一回认真说她。 沉父是个疼女儿的人,惯得很,沉确小时候要更亲父亲,也许是因为在看见那盒密密麻麻的蚯蚓时,他的惊叫声比沉母晚了几秒,并且最后没有打她。 夫妇俩也都想过,这孩子到底像谁呢?这么闹,跟皮猴似的,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其实,人不是拓印出来的。 是一团新长出来的小生命,里面沾了父亲的一点,母亲的一点,最后再添上自己后来长出来的那部分。 硬说像谁,都不准,可有些时候一抬眼,又分明是谁的孩子。 但沉母觉得沉确更像她爸。 她到现在都记得,她年轻时在北京打工,一个人,日子过得很是辛苦,不过北漂嘛,都是这样过来的。可偏偏遇见了一个说话带着点明显口音的毛头小子,见了她总要脸红,说话都有点打结。有一年冬天,她过年没回家,火车票贵,她没舍得。结果他也没回去,留在北京,说他也没买着票。最后两个人年后约着吃了一顿饭,他还给她带了一束花,很漂亮的一束栀子花,是她喜欢的。但她只是随口提过一句。 “哪儿买的?”她问。 廖经世迎着寒风呼了一口气,很自然地说:“路过花店买的。” 可那是大年初一,街上没有一家店是开门的。 于是他们结婚了,南下,生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儿。 他笑起来还是会脸红,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说得真心实意。 “书会,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后来他确实做到了。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好日子”,要靠分开才延续下去。 现在,他们的孩子都有孩子了。 梁裕如跟他妈妈一样可爱。 有一天晚上,饭后,梁裕如洗完了澡,坐在地毯上学数数。 白天闹腾了一整天,现在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穿着一身浅色小睡衣,怀里还抱着他那只快被揉旧了的小象玩偶。梁应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绘画图册,一点一点带着他学。 “九十七。” 梁裕如奶声奶气地跟:“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八。” “九十九。” “九十九。” 数到这里,小家伙明显已经有点兴奋了。因为他知道,后面那个数很大,很厉害,是今晚学到的终点。于是他眼睛都亮了,挺了挺小胸脯,特别认真地、响亮地数出来。 “一百!” 这一声数完,他自己先高兴了,抱着玩偶在地毯上晃了一下,像刚完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沉确正从旁边路过,手里还拿着给他晾好的小水杯,闻声也笑了一下:“哟,我们裕如都会数到一百啦。” 梁裕如听见妈妈夸,更得意了。 他先看看沉确,又看看梁应方,像是在脑子里默默确认:一百,就是最大的了,对吧? 然后他忽然往前挪了挪,小手扶着梁应方的膝盖,仰起脸,很认真很认真地说:“爸爸。” “嗯?” “我要爱你一百年。” 屋里静了一下。 沉确整个人都停住了。 梁应方也顿了一瞬。 梁裕如并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厉害。他只是觉得,一百是自己今天学到的最大数字,那“爱”这种很大的事,自然也就该配最大的数。 所以他说得特别坦然,也特别郑重,是在宣布一件非常朴素、非常确定的事—— 爸爸。 我有最大最大的爱。 我想给你。 梁应方看着他,小家伙眼睛亮亮的,脸上那种认真劲儿一点都不像在玩闹。那一瞬间,他心里软得厉害。 沉确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就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她的儿子,这种甜言蜜语的手段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有传承。 沉确小时候被妈妈按着屁股拿鸡毛掸子打,哭得眼泪哗啦,鼻涕泡都出来了,哭完后沉母本以为她又要独自跑出去生闷气,结果沉确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还在那边抹着眼泪说。 “妈妈,我还是爱你,你打我我也爱你,我要一直一直爱你。” 沉母自那以后足足一个多月都没打过她,直到她夏天独自一人去河里玩水才重拿扫帚破了戒。 如此看来,母子俩也算是一脉相承。 夏天最热的时候,沉确决定给自己放几天假,因为她热得脑袋都快熟了,更别谈什么认真学习了。 她在家里煮糖水。 天热,做完之后凉一凉,或者放到冰箱里,拿出来之后,冰气一碰着瓷勺,凉丝丝的。她本来还在说绿豆海带的事,说自己从前一点不爱喝这些,如今也许是年纪上来了吧,回老家再尝,居然觉得还挺好喝的。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自己先笑了。 那笑来得很突然,像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眼睛都弯起来了。 梁应方抬眼看她:“笑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沉确抱着碗,边笑边说,“我之前跟你讲那事,其实没讲完整。” “哪件?” “送糖水那件啊,”她说着,自己又乐了,“我确实给我初恋送过糖水,但那不是我亲手做的。” 梁应方动作一顿。 沉确自己都觉得荒唐,低头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芋圆,声音里全是笑意:“天那么热,我也觉得费事,可小姑娘虚荣嘛,就想显得自己很会照顾人。后来我发现校门口有卖糖水的,我就每次买完,偷偷把人家的包装盒换了,倒进我自己的碗里,再给他送过去。” 她说到这里,终于彻底笑出声。 “我还送了一个暑假呢!” 梁应方先是沉默一瞬,过了片刻,才看着她,忽地笑了一下:“挺有想法。” 沉确还在笑,眼泪都要出来了:“这还没完呢。后来有一天我逛学校论坛,才发现那家店不干净,吃完保准会拉肚子。”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当年不着调,笑得整个人都快歪到沙发里去。 “你说他会不会以为我在谋害他啊?” “怪不得最后要跟我分手。” 屋里头全是她的笑声。 梁应方低头喝了一口糖水,喉结轻轻一动,随后语气平静地给出评价:“那他命还挺大。” 沉确一边笑一边抬手拍他:“你这人怎么这样!” “不是吗?”梁应方把碗放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喝了你一个暑假的‘爱心糖水’,还能平安毕业,确实不容易。” 沉确已经彻底笑瘫了,靠在沙发上直不起腰,连话都说不利索:“我那时候……我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天衣无缝……” 梁应方看着她,眼底的那点笑意压不住。 不会做饭,又想显得体贴。 买了外头的糖水,倒进自己的碗里,送得还挺认真。 这话从她嘴里讲出来,荒唐好笑得很,可细想起来,又很像她。 因为那时候她也还小。 热心是真热心,傻也是真傻。 她那点想对人好的劲儿,和她后来的许多事,其实是同一脉出来的。 那天晚上,沉确最终还是把那些照片拿给他看了,大学时候的。 说是“那些”,其实也没多少,不过一小摞,被她夹在一个旧文件袋里,边角都压得很平,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好好收着的。平时别说外人,连朋友都未必见过。她拿出来的时候,动作还有一点故作轻松,像是随手一翻,嘴上却先交代了一句:“这个你不许笑我啊。” 梁应方抬眼看她:“我什么时候笑过你?” 沉确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还是把照片递了过去。 第一张一露出来,连她自己都先有点不好意思了。 大学时候,小裙子,泡泡袖,颜色都是跟嫩芽似的软,一看就是母亲给买的那种。她头发不长,脸也比现在更圆一点,站在那里,笑起来眼睛弯弯,脑袋微微偏着,看上去很高兴。 沉确翻着翻着照片,自己也在感慨着那时候怎么能这么傻,可忽然又停了一下,想到了什么,她伸手捏了捏脸。 不捏还好,一捏,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转头看梁应方,神情很严肃。 “梁应方。” 梁应方正在看那张她头发长了点,扎了两条麻花辫的照片,是她当年为了准备文艺演出。 “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语气太正经,梁应方闻声抬了抬眼。 沉确把脸凑过去,皱着眉,很警觉地问:“我是不是又胖了?” 梁应方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看,沉确立刻不高兴了:“你看这么久是什么意思?” 梁应方把照片放下,语气平静:“是长了点肉。” 沉确:“……” 屋里静了一瞬。 沉确大怒:“你还真敢说啊?!”她伸手佯装要打他。 梁应方伸手接住她:“你不是问我?” “我问你,你就能这么说吗?” “那要怎么说?” 沉确理直气壮:“你应该说没有,哪里胖了,一点都不胖。” 梁应方点点头:“没有,哪里胖了,一点都不胖。” 沉确:“……” 她更气了:“你现在说已经晚了!” 梁应方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不是胖。” “你刚刚明明说长肉了。” “长肉和胖,不是一回事。” “你诡辩。” 梁应方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以前太瘦。” 他说的是实话,他们刚认识那会儿,沉确还未从那段外企压榨的困乏中完全恢复,整个人都是薄薄的一层,看着像风一吹就要倒。 他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脸侧。 “现在这样很好。” “正好。” 于是她靠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哦”了一声。 明明这会儿还会哄人,挺正经的,一到晚上就原形毕露了。 他把沉确押在了镜子面前,非要她指出来是哪儿胖了,让她好好看着镜子,跟他细细地说。 “白天不是还问我么,嗯?” 他扣住了她的手,沉确没法捂着眼睛,所以她就只能紧紧闭着眼,不敢看。浴室的热气缭绕,蒸得她整个身子都是红的。 “镜子里又不是别人,怕什么?”他贴在她耳边,低声地问着,让她睁开眼。 沉确低着头,往他怀里偏,站都有点站不稳,她光是听他的话,都臊得慌。 他轻轻笑了一下:“怎么一到这时候,就只会躲了?”他一边已经把手往下探了去,指尖故意划过她的腰。 后面就是台面,冷冰冰的,靠着不舒服,沉确只能往他身上贴,他吻住她的唇,哄她:“那就好好看着镜子,我替你说,好不好?” 沉确眼泪都出来了,但她知道,要是不答应,梁应方必然还有千方百计等着她。 他才是她见过的坏主意最多的人。 回家 那件事还是被梁应方发现了,关于沉确把前男友的名字写进本科毕业论文的陈年旧事。 其实她当年应该听老师一句劝的,但是年轻嘛,哪怕嘴都没亲过,但在亲脸都要红了脖子、心脏怦怦跳的年纪,当然会理智不足,傻气过剩。 沉确很没有底气地辩解一句:“我那时候年纪小嘛……就、就觉得写进去比较郑重。” 梁应方:“郑重到写毕业论文里?” “那不是致谢嘛!” “嗯,”他点点头,“分量不轻。” 沉确被他噎得彻底没脾气,耳朵热得不行。忽然,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件起死回生之术。 “我这次写你的名字!” 是啦,她考上研究生了。 “研究生大于本科生,这次的含金量明显更高!” 沉确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开始掰手指给他算: “你想啊,本科生写进去的人,和研究生写进去的人,那能一样吗?” “这次要是我写你的名字,那明显是升级版。” “说明你分量更重,档次更高,学术价值也更大。” 梁应方“哦”了一声,看了她一眼:“所以这次是轮到我了?” 太不讲理了,怎么都能挑出毛病,沉确被他气个半死。 不过也许男人都这样,是有点难以理解。就比方说她的太爷爷吧,这次沉确清明节回去祭祖,把她累得要晕过去了。 她躺在沙发上不想动,梁应方给她捏着小腿,但嘴巴还是不停。 “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沟沟,还要拿把砍刀把杂草劈开,还要小心蛇!” “我跑了四个地方,四个!” 她太爷爷当年是地主,家里事情也多,娶了三个小老婆,加上原配,一共四房。活着的时候已经够能折腾了,死了之后居然还把骨灰分成了四份,一房一份,谁也不偏不倚。于是后人到了清明,别的人家是上一趟山,他们家得跑四处。 她说到这里,还不忘点评一句:“报应也很明显,后来打地主的时候,他就被打倒了。” 又瘫了一会儿,沉确忽然“啊”了一声,像想起什么要紧事,强撑着坐起来一点,伸手去够自己的包。 梁应方看她:“怎么了?” 沉确低头在包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小袋枇杷来,黄澄澄的一袋,个头不大,看着皮肉紧实。 她把那袋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语气带着一点得意:“给你带的。” 梁应方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枇杷,”沉确说,“我从山上带下来的,特别酸。”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皱了皱鼻子,显然是已经吃过了,而且印象非常深刻。 “把我酸得不行。” “我想着,一定得给你尝尝。” 梁应方看着手里那袋枇杷,半晌,终于还是笑了一声。 “你自己被酸成这样,还记得带回来给我?” “那当然,”沉确往沙发里一靠,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上却还很有理,“就是酸才要给你尝啊。” 梁应方看着她。 她整个人都已经快化在沙发里了,腿酸,肩膀也沉,嘴里却还要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甚至在自己累成这样的时候,也没忘记从山上顺手捎一袋酸枇杷回来给他。 好像她走到哪里,心里都顺手给他留着一个位置。 于是梁应方拿起一颗,一点一点地把果皮剥干净,送进嘴里。 嗯……确实酸。 他皱了皱眉头。 沉确原本还瘫着,一看见他这个表情,立刻精神了一点:“酸吧?” 梁应方看她一眼。 沉确更得意了,说:“夫妻本是同林鸟,有酸当然要一起吃,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梁应方被她这套歪理逗得笑了出来,随后还是把剩下那半颗吃完了。 他最近忙,不着家,沉确就喜欢折腾他。 上回夜里,梁应方进门时,屋里的灯只亮着一盏。 饭早就撤了,汤倒是还温着。沉确站在玄关处,披着一件薄外套,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沉确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你信不信我让你三婚。” 梁应方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这么严重?” “哪里哪里,”沉确笑了一下,就是那笑没什么温度,“梁书记你言重了。” 他看了她片刻,把外套搭到一旁,低声道:“今天是我不好。” 沉确:“你哪天不好?” “今天尤其不好。”他说。 她差点被他气笑,又硬忍住,只好继续抱着胳膊,板着脸:“我看你就是适合跟工作过日子。” 梁应方看着她,走近一步,低声说:“工作不会在门口等我。” 沉确一怔。 那句气话就这样停在喉咙里。 梁应方伸手,轻轻握住她抱在胸前的手臂,把她一点点拉近。她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让我三婚。”他说。 沉确抬眼看他:“怎么,怕丢人?” “不是。” “那怕什么?” 梁应方低头看着她,声音很低:“怕你不要我。” 其实沉确本来还想再刺他两句,结果这句一落,心口那股气忽然就松了很多,可她又不愿意真的这么轻易放过他,于是带着怨怪说他:“你就会这一套,每次都装可怜!” 梁应方笑了一声,把她抱进怀里。 “有用吗?” 沉确的脸贴在他胸口,闷闷道:“暂时有一点。” 所以她叹了一口气。 “汤还热着,自己去喝。” 梁应方抱着她没松,低声应:“好。” 她又补一句:“喝完洗碗。” “好。” “明天早点回来。” “好。” 沉确听他一声一声答得这样顺,心里那点火终于慢慢熄下去,她抬头看他一眼:“再有下次,我真让你三婚。” 梁应方看着她,眼底有笑。 “不会有下次。” 沉确冷哼:“男人的保证。” “梁山伯的保证。”他说。 沉确怔了一下,耳朵慢慢热起来了。 谁告诉他的? 这是沉母和沉父平时为了逗她才这么喊的,总是说着什么“家里的那个梁山伯最近忙不忙?”,好以对得起她总是自比祝英台的有情有义。其实这待遇都算好的了,她那个前男友,她爸就指代为“小毕加索”,她妈嘴更毒一点,喊“小梵高”。 夫妇俩又走到一起了。 小满,小满。 这是他们当年给女儿取下的小名,也是多年以后,命运反手递还给他们的一句好话。 不过梁裕如不懂“复婚”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要穿得很帅气,毕竟是到了臭美的年纪了,他左挑右选,想选一件最帅气的小衣服。 沉确给他拿了几件衣服,他都不要。一会儿说这个“不够帅”,一会儿说那个“像小孩子”。 他说要穿起来像爸爸那样,自己捣鼓了半天,终于挑了一件满意的,小西装、小衬衫、小皮鞋,还有一件印着小动物花纹的领结,他很满意,照了照镜子,问梁应方:“爸爸,我像不像你?” 梁应方看着他,克制住了自己的笑意:“像一点。” “只有一点?” “你话比我多。” 梁裕如还问了沉确,因为他知道他的妈妈是最爱他的,是永远永远不会骗他的,这话沉确昨晚哄他睡觉的时候还说过呢,梁裕如记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还安慰梁应方来着:“爸爸,你不要难过。” 梁应方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沉确,沉确也同时想到了某些香港往事,她摸了摸鼻子,只听见梁应方慢慢补了一句,跟梁裕如说:“那你明天早上记得要再问一遍。” 沉确闭了闭眼。 她恨不得明天就开学,从来没有那么期望过开学,平生头一次。 四月份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学校,想熟悉熟悉环境,她转了好几圈,大概是真的没想到会考上,还跟秦老师开玩笑:“我清明节特地烧了一大把金元宝下去,感谢祖宗保佑。”说话还是这样的不着调。 梁应方那天接她回家。 她在不远处看见了他。 沉确脚步一顿,随即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清了清嗓子,面露惊讶:“呢位先生係边个呀?哇,靓仔过黎明喎。” 梁应方抬眼看她。 沉确自己先忍着笑,继续演得很认真。 “哦——原来係我老公嚟??” “唉呀,我点解咁有福气??” 梁应方看了她几秒,眼底一点笑意慢慢浮起来。 “说完了?” 沉确立刻凑过去:“你听懂没有?” “大概。” “听懂什么?” 梁应方握住她的手:“说我好看。” 沉确笑眯眯的,踮起脚尖飞快地亲了他一下,在脸颊,然后非常不好意思地脸红了,最后回味般地笑了出声,眼睛亮亮的,像春风里头一枝刚抽出来的嫩芽,带着一点自己都压不住的欢喜。 梁应方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刚才亲过的那一边脸,垂眸看着她:“就这样?” 沉确一愣。 “什么叫就这样?”她不服。 他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只亲一下脸?” 她耳朵一下子更热了。 “那不然呢?这里还是学校门口诶。” “学校门口怎么了?” “人来人往的,”她小声咕哝,“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梁应方笑了出来。 树影在往后退,今天阳光明媚,沉确又偷偷勾住了他的食指,觉得自己的这点小动作真的是太暧昧了,结果被梁应方握着手直接放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 掌心温热,掌心盘曲的纹路相贴。 两个人走在林荫路上。 不急不躁,日子慢悠悠地过。 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 阅读指南,读者需知 喜欢看稳稳的幸福的读者们看到这里就可以了。 后面还是他们的故事,但会有一点不一样。我本想用“if线”称呼,不过却觉得这样怪怪的。“if”有“如果”的意思,仿佛前面的“正文”是主干,后面的“if线”只是一个叉出去的分支。但我个人的看法是,角色本身才是根,所有的故事都是同一棵大树上的枝桠,都是梁应方与沉确之间的爱。 它们向不同的方向伸展,晒不同的阳光,淋不同的雨,开不同的花。 所以,这份爱在不同命运的节奏里,当然也会有点不一样。 ——总之 未完待续…… 放学 下课铃声一响,沉确没着急走。 其一,是乌泱泱的人,她嫌挤,想等人散了再走。 至于其二的原因嘛……就有点见不得人了。 她朋友吴玥手机上给她发来信息,问她去不去吃饭,她请客。 沉确婉拒了,说是要回去把今天课上的内容再复习一遍。手机那边的吴玥莫名其妙的,好奇她怎么忽然就用心学习起来了,况且都是大学生了,怎么还在玩高中那一套。 沉确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风一吹,人倒清醒了一点,可心却更乱。 校园还是平常的样子,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上有人说笑,有人匆匆往宿舍去。她走在人群里,起初还没觉得什么,直到走出校门,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天不是回宿舍。 她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念头像一粒很烫的火星,轻轻落进心里。 她今晚是要去他家。 太奇怪了。 也太亲密了。 沉确低下头,装作整理领口,实际上耳朵已经开始发热。她一路都很警觉,路过熟悉的人影都要多看两眼,生怕有人叫住她,随口问一句“今晚去哪儿”。 她心里明明白白知道,这事其实没那么见不得人。可越是这样,越觉得自己像揣了什么秘密,胸口怦怦跳着,连脚步都比平常快一点。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 “冷静一点,不就是回家吗。” “哎呀不对,什么回家,是去他那里。” “……可是去他那里就已经很有问题了好吗。” 她又想起今晚要用的东西,想起自己的拖鞋、牙刷、睡衣,想起明天是不是要从他家直接去上课。 一想到“明天早上”,她整个人都像被热水烫了一下,赶紧摇了摇头,不许自己往下想。 她爸妈要是知道她做个交换生都交换到老师的床上去了,估计会拿竹条把她的屁股打开花吧…… 路过便利店时,她还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隔着玻璃往里看,心想要不要买点什么。 矿泉水?牛奶?水果? 像是总得拎点东西进去,才显得不那么像一头热地往人家家里钻。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荒谬,弄得像什么银货两讫似的。 房子离学校近,她没走多久,很快就到了。 可脚步却慢下来了。 沉确抬头看一眼,窗子里透出一点灯光,暖黄的,隔着夜色,很安静。 她站在那里,那点怯怕劲儿忽然就上来了,不敢上去了。 又站了一会儿,她双手紧了紧书包带,确认附近一时半刻没人之后,她才提了口气,低着头往里走。 到了楼层,电梯门打开,她手上拿着钥匙,门一开,屋里很安静。 沉确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刚才她在楼底下看见灯亮着,她还以为他今天下班早,提前回来了。 然而没有。 空气里只有很淡的、熟悉的气息,那是客厅桌子上摆着的洋牡丹,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池水。 她心里轻轻皱了一下。 忙嘛。 她随即对自己说。 很正常。 门关上以后,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她把书包放下,换了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往里走。客厅亮着灯,沙发安安静静的,茶几上还留着他上午随手放下的一本书。她看了两眼,没有碰。 最后还是决定先去洗澡。 热水一开,雾气很快漫上来。她站在水下,闭着眼把一天的疲惫一点点洗掉,顺便把那点没出息的失落也压进水声里。 洗头的时候她还在想,他几点回来。 想完又觉得自己真烦。 洗完澡出来,屋里还是安静。 她穿着睡衣,头发半干不干,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把电视打开了,音量调得很低。 屏幕上的人热热闹闹说着话,她却没怎么看进去,只抱着膝坐在沙发一角,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时间,或者听一听门外的动静。 中途她又去了一趟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一盒水果,想了想,又切了一小盘。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挺诡异的,抱着一盘水果站在客厅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就这么干杵着。 屋里灯光温温的,电视声音并不嘈杂。 沉确又莫名地开始在屋里转悠。 她也没住几天,对这套房子仍旧带着一种新鲜又克制的好奇。客厅宽敞,灯光柔和,沙发坐着也舒服。她还偷瞄过一眼书房,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 起初还只是看,看到后面,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大学老师的工资这么高吗? 原来教书育人这么有前途。 沉确站在那里,默默点了点头,心想,自己以后也得努努力,要不然,就当老师吧。 她已经有点犯困了,电视里面的节目很无聊,况且他发了信息,说是还要再晚一点,让她先睡。 沉确回了一句“好的”,干巴巴的,像极了兢兢业业的小职员。 她关了电视回到卧室,慢吞吞掀开被子一角,往床上一躺,本来是四仰八叉的,反应过来后条件反射般收回了右脚,把自己挪到了床的左侧。 原本都快睡着了。 电视看得人发困,灯也暖,屋里静得很,困意一点点往上漫。可一摸到手机,朋友消息一来,她立刻又精神了,抱着手机窝在被子里聊得火热。 直到时间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十二点多。 门口传来了一点轻微的动静。 沉确一下子警觉,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一扣,丢在床头,然后整个人飞快钻进被窝,闭眼装睡。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之后,卧室门被推开了。 她都没敢睁眼,蒙在被窝里头,心脏怦怦跳,竖起耳朵认真听,他走近时,似乎把什么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轻微的一点声响。 手表?水杯?她分不清。 沉确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门被轻轻带上。 然后再次安静下来。 他最近忙,这个点回来也正常,每晚回来的时候,跟走固定剧情似的,只来瞧她一眼,然后又去书房了。 沉确安安静静地等了好久,确认没有声音,才悄悄睁开一条缝。 嗯。 门关好了,没人。 她松了口气,慢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没摸到。 她愣了一下,又往前探了一点。 还是没有。 她不信邪,再往前伸。 几乎是同时,那手机也往后退了一寸。 沉确动作一顿。 她心里“咯噔”一下,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手已经条件反射般又追了上去—— 不对。 心跳空了那么一拍,她硬着头皮把被子一掀,再一抬头。 梁应方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她。 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指尖就抵着她的手机边缘,灯光从侧边落下来,把他的轮廓映得更深,居高临下。 沉确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憋出一句。 “下、下班了。” 梁应方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那沉默太要命了,她还半跪在床上,被子掀得乱七八糟,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两息,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是睡着了?” 午后 她依旧是踩点到的教室。 早八,起不来也正常,之前还能逃课,现在嘛,没那个条件了。 她顶着困劲浑浑噩噩地过完了一上午,中午吴玥又来找她玩,现在这天还是热,太阳毒辣,晒得人更是晕乎乎的,吴玥跟她在餐厅里面坐着,沉确还买了一瓶冰汽水,橙子味的。 “住在外面,早上起来的早吧?”吴玥问。 沉确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吴玥叹了一口气:“怎么就吵起来了呢,闹成这样……” 沉确低头咬着吸管,半天没吭声。 餐厅里人来人往,空调开得不算足,头顶风扇悠悠地转,送饭的窗口那边还在叫号。她听着这热热闹闹的人声,心里却还是有一点烦。 其实事情一开始,并不是她的错。 宿舍那点矛盾,起初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谁的闹钟响了没人关,谁半夜洗衣服,谁借了东西不还,谁说话阴阳怪气。虽说都算不上大事,但这就像鞋里进了沙,起先忍得住,走久了,脚底会被磨得疼。 沉确本想着,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太难看也没意思,于是很多次都压着火,能过去就过去了。 偏偏对方像是看准了她好欺负,越发没边没沿。 后来事情闹到学院那边,老师来问,辅导员也来劝,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几句——一个宿舍住着不容易,年轻人脾气都大,得饶人处且饶人,彼此各退一步,算了。 沉确听得一肚子火。 她受了委屈的时候,没人说句公道话,等她真翻脸了,倒人人都来劝她大度。 可她那时其实已经有点想算了。 真正让她忍不下去的,是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回宿舍时,发现那人竟把男朋友带进来了。 门一推开,屋里空气都不对。对方倒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像是这宿舍成了她自己家,想带谁来就带谁来。 沉确站在门口,气得脑子里嗡的一下,连一句整话都没能立刻说出来。 那地方她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吴玥知道她心里委屈,也替她抱不平,可心里还是担忧了一句:“住外面要多走一段路不说,房租也贵,你……” 沉确整个人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上来的细小气泡,慢慢地说:“我爸妈会给我报销嘛。”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吴玥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还好。家里愿意体谅就行,不然你一个学生,房租水电哪儿受得住。” “算了,搬出来也好,省得天天跟那种人耗。就是你现在住外头,路上折腾,早上太辛苦了。” 沉确“嗯”了一声,眼睫垂着,吸管已经被她咬得有点变形了。 下午还有课。 沉确坐在后排,撑着下巴,困得眼皮直往下坠。讲台上那位年逾五十的老教授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字写得很慢,声音也慢,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连空气都像被讲义熬得发软。 她起初还强撑着听了两句,到后来,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昏沉沉的雾。 窗户半开着,外头阳光很好。 树叶被晒得透亮,薄薄一片绿,阳光从叶脉间透下来,一片一片碎在窗台上。风一吹,那些亮斑也跟着轻轻晃,像水面上的小金鳞。 沉确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阳光从树叶里透下来,她的心也好似跟着漏了一道缝,于是便有人从那道缝里,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也不知道梁应方在做什么?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再自然不过。 她脑子里莫名闪过昨晚卧室里的灯,床边垂下来的衬衣袖口,还有清晨被闹钟吵醒时,屋里那点安静的、近乎私密的气息。 沉确耳根一热,赶紧把脸转回来,盯着黑板上的字看。 可黑板上写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老教授还在讲,声音低缓,她的笔尖点在纸上,半天没动,最后只在空白处划出一条细细的线。 她想,她现在真跟令狐冲似的,思过崖反省,一点点捋着,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件史诗级的大事。 ——她跟梁应方,到底算什么关系? 沉确皱着眉,极其认真地想了想。 抱过吗? 抱过。 亲过吗? 亲过。 那什么过吗? ……那什么过。 而且还是她主动的。 想到这里,沉确的耳朵有点热,赶紧低了低头,假装在看书,心里却还在继续盘算。 俗话说得好,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可她跟梁应方这事,哪里有三分天注定?分明十成十都是她自己硬生生打拼出来的。 这一路走得多不容易啊。 她都那样了。 他要是真不想,推开她不就得了?他有的是力气,也有的是理智。 可一想到这儿,沉确又忽然有点心虚,脸也慢慢热起来。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她自己心里清楚,当时那阵仗,说好听点叫勇敢追爱,说难听点……多少有点霸王硬上弓。 人家都掏心窝子说了那么多话了,她还不管不顾地往上扑。 沉确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这时讲台上不知道讲到哪一页,老师翻了翻书,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教室里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偷看手机,窗外树影晃了一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进来,亮得人眼花。 沉确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想,事情也不能全往坏处算。 就算……就算不等于正儿八经谈对象。 那也约等于吧? 她都去他家了。 她又不是傻子,难道非得等他盖章才算吗?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那什么也那什么了。她都去他家了,一起吃饭,一块睡觉,牙刷睡衣拖鞋都在那儿,早上还从他家来上课。 这跟谈对象有什么区别? 没有。 最多就是没有公开。 最多就是他嘴硬。 最多就是梁应方这个人事很多,想得多,特别会装。 但本质上,约等于谈对象。 沉确想到这里豁然开朗,她一下就把自己说服了。 心里那点别别扭扭的疙瘩一松开,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连看讲台都顺眼了几分。老教授还是那个老教授,黑板还是那块黑板,可落在她眼里,连那几行板书都忽然变得和颜悦色了起来。 人还是得靠自己。 关系也一样。 不能全指望男人开口。 行,想通了。 沉确坐直了一点,甚至还拿起笔,准备好好听课。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沉确低头瞄了一眼。 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她看清上头那行字,安静了两秒。 刚刚还雄心万丈、逻辑严密、自我说服得头头是道的那点精神气,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噗地漏了。 她看着那条转账信息,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 ……哎。 她刚把自己哄好。 怎么又来这个。 清早 梁应方醒得早。 天光从缝里漏进来,屋里还带着夜里没散尽的热气,空调低低地响着,风倒是轻,吹不过盛夏的尾巴。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 身侧的人还睡着。 夜色和白昼,在同一个房间里短暂重迭。 沉确昨夜不老实。 梁应方也是头一次知道一个小姑娘睡着以后能那么闹腾。 起初还黏人,手脚都往他这边贴,腿也不知怎么就搭了上来。后来睡熟了,又嫌热,含含糊糊蹬了他两脚,自己翻身滚远了。偏偏她自己睡得还香,一点也不知道夜里把人折腾得醒来几次。 梁应方侧过脸,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相实在说不上好。 头偏在一旁,头发压得乱,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睡衣下摆也卷上去了,露出腰腹,还有半团温软的乳肉,年轻身体里的那点蓬勃和粗心全摊在清晨里了。 他伸手,把她卷起来的衣摆往下拉一点。 她真是年轻。 醒着时她有一百种说辞,横冲直撞,理直气壮,像天底下没有她不敢做的事。到了睡着,才露出一点彻底的没心没肺来,脸上的那点倔、那点张牙舞爪都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柔软的信任,一点防备没有,叫人连多看两眼,都觉得自己不够光明磊落。 梁应方垂着眼,视线落在她脸上,心里竟生出一点近乎无可奈何的平静。 他本该起了。 今日事情多,桌上大约还有材料要改,积了不少,等会儿还有个早会。城市已经开始醒了,所有人都要回到各自的日程里去,庞杂而寻常的一天即将展开。 他静了片刻,起身下床之后,又回头看她一眼。 她仍旧睡着,无知无觉。 只是在他起身时,大约是感到身旁少了点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往这边摸了摸,空空抓了一下,又很快落回枕边。 地板微凉,天光更亮了一些,屋里还是安静的。梁应方把窗帘拉开一点,晨光透进来,他又把角落里亮了一夜的夜灯关上。 先去盥洗室洗漱。 水声细微,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清晨的神色比白日更冷淡一些。洗漱好,也穿戴整齐之后,他先是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时间还早,随后又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面包和牛奶,还有她昨晚切剩下的水果。水果盘上盖着保鲜膜,切得大小不一,看得出切的人当时没什么耐心,也没什么刀工。 水烧开以后,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餐桌上,还有一杯牛奶,他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卧室。 这一早上,他一共看了她三次。 第一回,是他准备出卧室时,站在床边,声音不高地叫了她一声。 “沉确。” 但她眼皮都没抬,倒像是从梦里勉强分出一丝神志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还点了点头,仿佛十分配合。可那点头也不过是意思意思,点完以后,整个人纹丝不动,依旧陷在枕头里,睡得一脸安详。 她昨夜睡得晚,早上犯困也正常。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算着还来得及,便先由着她,转身出了卧室。 第二回,是她闹铃响的时候。 铃声乍然在屋里炸开,沉确终于被震醒了一点。梁应方正从厨房出来,听见动静,走到卧室门口,便看见她撑着胳膊从被子里爬起来半截。 那姿势实在很难形容。 她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睛半睁不睁,整个人趴跪在床上,像一座刚从沙漠里挖出来的狮身人面像。脸是醒了,魂显然还在另一个朝代。 闹铃还在响,她摸索半天,终于把手机按掉。 梁应方站在门口看她。 沉确也不知看没看见他,只闭着眼点了两下头,嘴里小声应着:“嗯嗯,起了……”语气很认真。 梁应方看了她两秒,没说什么。 他转身去把早餐端上桌。 早饭准备好,杯子摆好,他又看了一眼时间。屋里安静得不像有人在洗漱。他停了片刻,终于又往卧室走去。 也就是这第三回。 果然。 床上的人非但没有起来,还已经重新躺下了。 这回比刚才更彻底。 她整个人埋进被子里,侧着身,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上,只露出小半张脸。闹钟已经停了,世界重新和平,而沉确显然也重新与睡眠达成了和解。 梁应方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沉确。” 没有反应。 他耐着性子,又叫了一遍:“该起了。”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可也仅此而已。 下一刻,她还像是嫌这声音烦人似的,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脸朝里一埋,屁股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听。 梁应方轻轻吸了一口气,静了两秒。 气倒不至于气。 就是觉得好笑,又觉得这姑娘实在会糊弄人。 前两次那点“嗯”“起了”,简直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他走过去,弯腰,把她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沉确,再不起,要迟到了。” 她睁眼看了他一下。 梁应方以为她终于醒了。 结果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耳朵。 梁应方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 这世上当然有许多棘手的事。材料可以改,会议可以推,复杂的人情也可以一点点理顺。可赖床赖成这样,显然不在他过去的经验范围里。 她没有道理。 也不接受道理。 她甚至可以只拿一个后脑勺和一截被子同他对峙。 梁应方看了她半晌,终于低声道:“昨天是谁说,今天一定不迟到?” 被窝里静了静。 沉确很小声地说:“昨天的我,不太了解今天的我。” 倒是很有辩证法精神。 他没再跟她辩,松开手,转而去碰她露在外头的脚踝。 沉确整个人都是热的,连脚踝都带着睡了一夜的温度。他指尖一碰上去,她立刻像嫌痒似的猛地往回缩,恨不得缩成一团,彻底和这世界断绝关系。 梁应方却已经没了再哄一遍的耐心,他俯身,手指扣住被角,声音仍然平静,像是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沉确。” 但沉确依然蒙头想续上她的春秋美梦,迷迷糊糊地往枕头里蹭。 于是梁应方也懒得再同她耗了。 下一瞬—— 他手上一用力,被子被他猛然掀开半幅。 沉确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连人带被子,被这一掀带得在床上翻了小半圈,像条刚出锅就被人拨开的春卷,天旋地转了一瞬,才稀里糊涂重新跌落回人间。 这下别说困意,魂都快给她掀出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睛一下瞪得圆圆的,整个人都清醒了大半。 梁应方站在床尾,垂眼看着她,语气平平:“起床,吃饭。” 沉确怔怔看了他两秒,终于老实了,很识时务地点头。 “……嗯嗯。” 下一秒,人已经动作利索地爬了起来。 夜里 “梁老师。” 她是很自然地这么喊出来的。 沉确自己在心里顺了一遍逻辑,觉得既然不在学校里读书,那多半就是教书的,于是抬头看着他,很认真地叫了这一声。 梁应方原本还在说话,听见这称呼,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 小姑娘眼睛很亮,神情也很正经,尾音轻,微微仰着头,一派稚气。 梁应方看了她两秒,才淡淡道:“谁告诉你我是老师?” 沉确愣了愣,倒也坦然:“学校里不就是老师和学生吗?”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你看着又不像学生。” 这话实在直白,梁应方忽然有点想笑:“我不是老师。” 沉确“啊?”了一声,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意外。 她没太懂,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眉尖微微蹙着,像在心里很认真地思考:不是老师,那是什么? 那副样子实在有点傻。 梁应方垂了垂眼,最终也没再解释,随她去了。 夜里,梁应方还在书房。桌面上,文件翻开,纸上的字规整清晰,钢笔搁在他手边,却许久没有动。 卧室那边很安静。 安静得过分。 他知道她在那里。知道她这两天走路还不太自然,知道她嘴硬,知道她一疼就皱眉,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也知道自己只要推门进去,便能看见她蜷在被子里,头发散着,或许还没睡,正偷偷摸摸地玩手机。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做都做了。 人是他抱过的,疼也是他看见的。她在他怀里哭也好,睡过去也好,那些都不是旁人的事。到如今,他倒坐在书房里,像只要今夜不回去碰她,便能把自己重新修成一个有分寸的人。 何其可笑。 他低头看着手边的钢笔,指腹在笔身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神色却一点点沉了。 她信任他,仰视他,像看一个学校里头的“大人”,觉得沉稳、可靠,便喊一声“梁老师”。 然而他不是。 可即便不是,他和她之间,也未必就真站得多体面。 台灯照着纸页,字一行一行地排在那里,意思却没进脑子。过了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梁应方抬了下眼。 他起初没在意,以为她只是出来倒水。可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细细碎碎地响起来,像是在厨房里折腾什么。 于是他放下笔,起身走出去。 客厅灯是暖的,厨房那边也亮着一盏小灯。沉确坐在餐桌边,头发松松垂着,穿着睡衣,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她正低着头,拿着从书包里翻出来的小饼干,一块一块泡进牛奶里吃。 听见脚步声,她一抬头,动作顿时停住了。 梁应方站在那里,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片刻没说话。 沉确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捧着杯子,小声开口。 “……我饿了。” 梁应方忽然觉得荒唐又好笑,他在书房里头千回百转,她倒是吃得倒认真,又偏偏还保留着一点“寄住”的自觉——自己的饼干拿出来吃,牛奶借用一下,怕弄出太大动静。 她年轻,消化快,夜里容易饿,之前还能自己跑去小吃街,现在住到他这里,人生地不熟,总不能半夜又穿着睡衣出去找吃的。 然而他家里又没什么能给她吃的。 他一个人住惯了,忙起来,冰箱和柜子里空一点也无所谓,饿了随便对付一下就好。 可沉确不一样。 梁应方垂眼看了看她面前那杯牛奶,又看了眼那几块可怜兮兮的饼干,静了一瞬,低声说:“怎么不叫我?” 沉确捏着饼干,小声:“我以为你在忙……” 毕竟他这几天晚上天天在书房待着。 梁应方没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半晌,又问:“面条吃吗?” 沉确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沉确还有点不好意思,嘴上说着“其实一点点就够了”,结果一拿起筷子,整个人就诚实了。 面条热腾腾的,青菜烫得正好,上面卧着两个鸡蛋。她低头吸溜吸溜地吃,起初还顾着点斯文,没两口就顾不上了,吃得认真又投入,连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都顾不得拨。 梁应方坐在一旁,原本只是随手陪着,后来却不自觉看了她许久。 “慢点。” 沉确抬头看他一眼,嘴里还含着面条,含混地“嗯”了一声。 答应得很好,吃得更快。 梁应方想着,她实在好养活。 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也能吃出一点近乎虔诚的满足,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多少。 她的快乐,太容易被看见了。 等到最后放下筷子,沉确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是被热汤面蒸软了,肩膀都松下来,脸上带着一点被喂饱后的茫然满足。 她靠在椅背上,慢吞吞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认真地感慨:“饱了。” 停了一会儿,又补一句:“好好吃……” 梁应方心中好笑,起身去收拾碗筷:“饿了什么都好吃。” 沉确吃得晕乎乎的,倒也没理他这一句,她的脸被热气熏得还有点红,舒舒服服地往椅子上一躺,更晕了。 梁应方回来后她还在那里。 “不去睡?”他问。 沉确摇摇头:“等一下,刚吃完不能立刻躺。” 其实她已经有点困了,吃饱之后那股困劲重新涌上来,人都变得懒洋洋。 可她还是抬眼看了看书房那边,又看了看他。 “你今天……”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还要忙到很晚吗?” 梁应方动作微微一停,抬眼看她。 沉确立刻把目光移开,装作自己只是关心一下当代大学教师的工作强度,语气努力自然:“都十二点多了。” 梁应方看了她几秒,问:“困了?” 沉确抬头,眼睛眨了一下。 “有一点。” 她答得很诚实。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梁应方沉默片刻,终于道:“没什么要紧的了。” 沉确捧着杯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哦”了一声,抬眼看他,又很快低下去。 梁应方走过去时,把她的杯子也拿起来,声音仍旧平稳:“我收拾完就回房。” 沉确耳朵慢慢热了。 “我又没问这个……” 梁应方看了她一眼。 沉确不说话了。 她低头盯着桌子,像桌面上忽然长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论文题目。 梁应方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去书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声音低低的。 “去睡吧。” “我一会儿就来。” 她坐在原地没动,过了两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夜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窗帘缝外漏进一点城市深夜残余的光。 梁应方没有困意,他侧过脸,看向身旁。 沉确已经睡着了。 她白天像一团带温度的小火苗,扑扑簌簌地烧。一到夜里,睡着后,头发散在枕上,脸陷进软软的一团阴影里,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显得很小。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脸侧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 指背擦过她温热的面颊,她皱了皱鼻子,像是觉得痒,却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她身上是暖的。 刚成年没多久,脸上那点稚气还没退净,睡着以后更明显,脸有点粉,睫毛长长地垂着,在眼下压出一层很淡的影。 梁应方的手停了停,最终还是落在她肩上,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沉确睡得沉,被他一带,便顺势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胸前,呼吸暖暖地落在衣料上。她似乎觉得舒服,脸又往里埋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身侧。 梁应方垂下眼,手掌隔着薄被落在她背后。 喜欢 夏天好。 太好了。 适合表白。 因为夏天本来就不讲道理——热,亮,莽撞,藏不住。风里都是草木蒸出来的气味,人的脸红也有借口,心跳快也有借口,连冲动都可以说是天气太热,把人烧昏了头。 树叶蓬着,蝉声吵着,天黑得慢,连傍晚都舍不得一下子就收场。 沉确站在楼底下,不急着上去。 她低着头,鞋尖一下下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其实心里早乱成一团了,羞得厉害,耳朵都热,可那一点说不清的高兴又压不住,像冒着气的汽水,咕噜咕噜往上涌。 梁应方站在她面前,没有催。 她踢了一会儿石子,终于还是抬起头来。 明明紧张得很,偏偏看着他的时候,又认真得像捧着什么很郑重的东西,连一点敷衍都没有。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热意,把整个人都照得生动。 她说:“你知道我喜欢你。” 夏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带着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的热气。楼上有人关窗,声音很轻,远处有学生笑着走过去。世界还是热闹的,只有他们这一处忽然静下来。 梁应方看着她。 小姑娘站在夏天傍晚的风里,脸红,眼睛亮,整个人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热烈。她大概以为自己已经很克制了,可在他看来,那点喜欢几乎明晃晃地写在她脸上,干净,笨拙,也莽撞。 “我觉得你特别好。” “我每次见到你都很高兴。” 夜色就在那几句话里慢慢落下来。 梁应方一时竟没有出声。 他当然早就看出来了。 她每次见他,那种眼神太明显了。她自己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什么都藏不住。她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像揣着一把小铃铛,走两步就响一下。 那种高兴就挂在她脸上。眼睛圆圆的,亮亮的,仿佛夏天傍晚最后一点光,全跑到她眼睛里去了。 梁应方低垂着目光。 “你还小。” 沉确立刻皱眉:“我不小了。” 梁应方没有同她争。 十八九岁的人,总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明白这个世界。那种笃定太真,真得叫人连反驳都觉得残忍。 “你现在觉得我好,是因为你见到的还太少,”他说,“以后你会遇见很多人。到那时候,你未必还会这样想。” 沉确沉默了片刻。 梁应方以为她听进去了。 忽然,她抬起头。 她那时候年轻,很多事未必真懂,可她对人的情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她看见他神色微微一敛,看见他唇边那一点欲言又止的停顿,就知道——他又要说些不好听的话了。 她没有给他机会。 几乎是一种很莽撞、也很诚实的冲动,她忽然往前挨了一步,踮起脚,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那一下真的很轻。 可梁应方还是微微一顿。 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拨了一下。 像夏夜荷塘边,本来水面平静,月色也平静,忽然有鱼从底下翻了一尾。 “我就是喜欢你。” 沉确如此说道。 她脚跟落回地上时,耳朵已经热透了,眼神却还强撑着,不肯躲,像是非要装出一点“我就是敢”的样子来。可她脸上的红意、微微发颤的睫毛,还有那一点怎么都压不平的呼吸,早把她卖了个干净。 梁应方低头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心里那一点说不出口的地方,先于理智,先于分寸,先于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拒绝,在此时此刻,忽然都显得有一些太不合时宜了。 于是他静了一会儿。 夏天无非是这样。 热烈,狼狈,燥得要命。 像一场还没落下来的雨,但云已经压到心口了。 沉确终于知道羞了。 没等梁应方开口,她好似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眼神一乱,整个人也跟着乱了。 下一秒,她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裙角轻轻一摆,人已经到了楼梯口。脚步声又轻又急,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慌,像再慢一秒,她就要被自己那点快烧起来的羞意追上。 梁应方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脸侧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还在,轻得像错觉。盛夏的晚风从楼下穿过来,树影在地上轻轻晃,天色彻底暗下去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她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可跑到转角的时候,沉确又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实在短。 她抿着唇,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最后却还是没忍住,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带着一点得逞似的高兴,一点藏不住的羞,还有一点“反正我都亲了”的破罐子破摔。 随后很快的,她又低下头,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只余下她零零碎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梁应方仍站在那里。 许久没有动。 半晌,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脸侧。 回应 她那时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他。 告诉他以后,当然也想要知道他的心。 两个人若是靠近了,就要抱一抱,亲一亲。再后来,书里、电影里、别人遮遮掩掩的话里,都说那是更亲密的事。 然而事实跟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沉确无不挫败地想,不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吗?可她追梁应方,隔的哪是纱?那简直隔的是防火墙、护城河、三道审批流程,再加一份风险评估报告。 他不是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倒好了,她还能骂他一句迟钝。可梁应方偏偏什么都看得出来。她一靠近,他就知道,她一脸红,他也知道,她那些拙劣得几乎写在脸上的借口,他更知道。 可他知道归知道,照样不动声色。温和地听她说话,平静地替她解围,偶尔垂眼看她,眼底一点笑意浮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像夜里头伸手去捞水里的月亮,每次都觉得碰到了,掌心一合,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晃得更乱。 沉确简直气得没办法。 他若是不喜欢她,便不要对她这样好。 他若是喜欢她,又何必装得这样正经。 后来终于想明白了,沉确还以为他在顾忌着身份,他是老师,她是学生,这样影响不好。所以她特地想了个主意。 “没事,你别怕。”沉确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梁应方。 “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而且我这学期就走了。” “我们偷偷摸摸的,没人会知道的。” 梁应方当时半天没说话,沉确还以为他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心里还稍微冒出了一点得意,结果最后被他拎到角落里教育了小半天,站得她腿都麻了。 可她还是不死心。 她脑子里装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文学资料”和“被朋友骗着看来的影视资料”,但那些东西都不是真的经验。她以为自己已经做足心理建设了,结果现实一来,所有想象都塌成一片瓦砾。 她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脸色苍白,抱着他不撒手,整个人都紧绷着。 她后来其实记不太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疼,很疼。疼到最后,她是怎么睡过去的,自己也不知道。等到第二天一早醒来,看见身边还躺着个人,她先是吓了一跳,过了好半晌,看着梁应方那张脸,又发现他也在看她,沉确才恍然反应过来—— 哦,原来昨晚上是真的。 可喜可贺。 除开后来几天走路的时候会有点不自在,步子不敢迈太大,坐下、起身的时候,会下意识慢一点,还有朋友那一句自然的关心“你小腿抽筋了?”之外,最让沉确后知后觉的是—— 喜欢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奔向一场大人的快乐,结果迎面撞上的,是身体的真实、经验的空白、亲密的重量,以及梁应方那种沉默而复杂的回应。 她茫然,无措,但也有一点小小的欢喜。 因为她到底是住进了他的家里,跟他朝夕相处,同床共枕。 沉确那天熬得有点晚,等到他从书房回来的时候,她才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梁应方就在她的身侧。 灯只留了一盏,在角落里。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很浅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沉确动了动。 先是脚。 她的脚尖慢慢探过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小腿。碰完便不动了,像是误打误撞,又像是在黑暗里悄悄投石问路。 梁应方没有动。 她等了几秒,胆子便稍微大了一点。脚踝又往前蹭了蹭,隔着被子贴过去,动作轻得几乎可以假装成睡梦里的无意识。 过了一会儿,胳膊也来了。 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背,再然后,整条胳膊慢吞吞搭到了他身上。 梁应方终于睁开眼。 黑暗里,他偏过头,看见她闭着眼,睫毛却抖得很明显。 他静了两秒,低声问:“睡不着?” 沉确立刻僵住。 半晌,她闭着眼,小声说:“睡着了。” 梁应方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又泛了起来。 “睡着了还往我这边挪?” 她终于睁开一只眼,又很快闭上,声音闷在被子里:“我冷。” 这理由找得很勉强。 可梁应方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揽了过来。 沉确几乎是立刻就贴过去了。 像一只终于偷渡成功的小动物,明明是自己一点点蹭过来的,被人抱住之后,却还要装作只是顺势靠一靠。 黑暗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沉确贴在他怀里,心跳快得很。她本来只是想挨着他睡,可靠着靠着,那点别的心思又慢慢浮上来了,跟夜里涨潮似的,先是轻轻拍一下岸,后来便一点点漫上来。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梁应方。”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沉确闭着眼,脸埋在他肩前,声音小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掉:“你想不想摸摸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安静了一瞬。 可还没等他回答,她又像怕气氛掉下去似的,急急补了一句:“那……我能摸摸你吗?”说完,她几乎立刻闭紧了眼。 梁应方的手原本搭在她背后,闻言,停了一下。 他一时没说话。 隔了片刻,他问:“不疼了?” 他们的第一次太荒唐了,兵荒马乱的,一地狼藉。 梁应方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指腹落下去时很轻,怕惊动她那一点刚刚鼓起来的勇气。 沉确看着他,忽地抬起脑袋,顺势亲了他一下。 她已经有长进多了。 嘴唇贴着嘴唇,她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分开。分开以后,她也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很认真。 “真的不疼了。”她说。 屋里静了一瞬。 梁应方又将掌心贴上她的脸,指腹在她耳侧慢慢摩挲了一下,低声问:“真的?” 沉确点头,还是那样认真。 “真的。” 两个人都安静了片刻。 梁应方看着她,过了一小会儿,他低下头,开始只是浅尝辄止,碰了碰她的唇,却又慢慢地将手落在她的颈后。 沉确闭上眼睛。 他抚着她的脸,额头轻轻抵了抵她的,声音低得近乎怜惜。 “小满……” 沉确的吻总是很直白,像她这个人。 喜欢了,便藏不住,想亲近,也不会迂回太久。她亲过来时,往往没有太多章法,仿佛一只不太会飞的小鸟,莽莽撞撞飞到他掌心,啄他一下,啄完还要装镇定。 梁应方却不一样。 他则合上手掌,不轻不重地拢住她,万千珍重一般,告诉她“别怕”。 沉确在很认真地感受着。 那像一场很慢的涨潮。 潮水从脚边来,不急不响,却一寸一寸漫过她的心口。她在里面有点怕,又有点快乐,最后只好抓紧梁应方,抓紧这唯一知道方向的人。 她想从他的唇齿间辨认他的心。 这念头说出来有些傻,可她确实是这样想的。梁应方的话太少,许多事总是藏在眼神和动作里,藏在他深夜还亮着的书房灯下,藏在他替她掖被角、给她煮面、问她还疼不疼的那些细枝末节里。 她看不全,便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去确认。 他的吻若是轻柔,她便知道他还在顾惜她,若是唇舌之间勾着她缠绵,她便知道他不是没有欲念,若是在中途停一停,额头抵着她,喘吸声落在她耳边,她便知道他也不是全然从容…… 原来他也会乱。 这个发现几乎让她心口发酸。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莽撞、慌张、无处可藏。可原来梁应方也并不是木头做的。他只是比她更会收拾自己的心,更会把欲望放进沉默里。 而现在,那些沉默都在吻里慢慢露出端倪。 她想,他应该也是喜欢她的。 插曲 沉确这几天心情特别好。 好到连早八都没那么可恨,老教授讲课也没那么枯燥,路边的树影晃一晃,她都能觉得今天风景不错了。 吴玥看她几次,终于忍不住问:“你中彩票了?” 沉确差点被汽水呛到,立刻摇头:“没有啊。”但她的耳朵悄悄红了。 今天温度降下来了,午后,阳光不那么刺人了,风也舒服,沉确和吴玥慢悠悠地走在树荫下,打算一会儿出去吃顿大餐,是一家徽菜馆子。据说那里的师傅还是老板特地从别处挖过来的,高薪聘请,连鲜笋都是赶着时令,每日从黄山脚下运来的。 听着就唬人。 这是吴玥告诉她的,她要请这位土生土长的徽州人尝尝,究竟是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到底正不正宗。 沉确当即揽下了此等重任。 “好,”她点头,“我来验明正身。” 饭馆果然不错。 门面不张扬,进去以后却别有洞天,木窗、竹帘、青瓷碗,连走廊里都隐约有一点山水画似的冷清气。 点菜的时候,沉确一页一页翻得认真,前面几样都还好,直到翻到中间那页,看见“烧鳝鱼”三个字,她立刻“咦——”了一声,眉头都蹙起来,手一抬,飞快翻了过去。 吴玥也皱了皱眉。 沉确看见,就问:“你也不喜欢黄鳝啊?” 吴玥说:“长得像蛇,瞧着瘆得慌。” 沉确闻言,立刻生出一点惺惺相惜的意思来,同她讲起她小时候被黄鳝缠过手腕的事。 也是夏天,沉确那时不过四五岁,夜里头很晚了,跟着父亲去抓黄鳝。田埂边潮气重,手电光晃来晃去,泥地里一个个洞黑黢黢的,沉确看得新鲜,跃跃欲试。大人一个没看住,她自己就伸手去掏。结果洞里那东西一口咬住了她。 其实不算疼,就像打针,尖尖的一下。 可下一秒,那条黄鳝不知是被她吓着了,还是本能反应,竟一下缠上了她的手腕。滑溜溜、凉冰冰的一圈,活的,还在动。 沉确当场就被吓哭了。回去之后还发烧,最后她妈妈把她爸爸骂了个狗血淋头。 吴玥听完,有点哭笑不得:“那确实会有阴影。” 沉确点头:“所以我现在看见都不行。” 菜陆陆续续上来。 味道确实好。臭鳜鱼是正宗的,笋也鲜,连一道寻常的炒时蔬都带着点山里头才有的清气。沉确吃得很认真,边吃边点评,时不时还会小声感叹一句“这个还真行”。 不过,她也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件大事—— 等会儿该怎么给钱? 店不便宜,菜也点得也多,总不能真让人请。 沉确已经悄悄在心里算了算,想着要找个合适时机把钱转过去,或者结账时自己先去前台,不能推推搡搡的,场面不好看。 可饭吃到一半,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吴玥先看见的,神情微微一变,随即又很快松开,有些意外,也带着一点隐隐的高兴。 沉确也顺着目光看过去。 是蒋骞远。 他推门进来时,像是很熟悉这里,跟门口的人点了点头,便径直走来。 “你怎么来了?”吴玥笑起来。 “正好在附近。”蒋骞远说。 他坐到吴玥身边,姿态自然。吴玥把自己的水杯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位置。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动作很轻,是寻常情侣之间的一点亲昵。 沉确坐在对面,筷子慢慢停了一下。 她见过蒋骞远一次。 是之前,她去吴玥家里玩。本来两个小姑娘关起门来正闹得高兴,门一开,忽然进来一个男人。对方其实也笑着,同她打了招呼,客气得很,可沉确还是本能地觉得这人看着有点凶,或者说,是一种叫她不太自在的“成熟”和“陌生”。她那时几乎是立刻就站起来了,匆匆忙忙找了个借口,背起书包,说自己该回去了。 说到底,她还是很有眼力见的。 人家男朋友来了,她再赖在那儿,总归不合适。 这回也差不多。 蒋骞远坐下以后,原先属于她和吴玥的那种松弛,一下被轻轻挪走了。桌上还是热闹的,吴玥也在笑,可沉确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坐了。 蒋骞远倒很周到,还专门同她搭话,问她是不是交换生。 沉确点点头。 “小玥提过你,”他笑了一下,“说你是徽州人,今天正好来尝尝家乡菜?” 沉确开玩笑:“嗯,看看正不正宗。” 蒋骞远看着她,笑意不深不浅。 “那他们这儿今天算是班门弄斧了。” 这话很得体。 得体到沉确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跟着客气地笑。 蒋骞远又叫服务员添了两道菜,还说这顿他来请。沉确连忙摆手,说不用,大家平摊就好。 “那怎么行,”他说,“你远道而来,是客人。小玥带你出来吃饭,我当然也该尽一点地主之谊。”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甚至有点风趣,挑不出错。可沉确却觉得心里那点不自在越来越重。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明明对方没有失礼,她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笑、应该说“那怎么好意思”,应该再推让两句,可她偏偏最不擅长这种场面上的往来。 沉确只好低头夹了一点笋,慢吞吞地吃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骞远问她:“在北京还习惯吗?” 沉确说:“还可以。” “住校?” 沉确:“之前住校,现在搬出来了。” 蒋骞远笑了笑:“一个人?” 沉确整个人顿了一下。 “和朋友。”她含糊道。 “男朋友?”蒋骞远像是随口。 吴玥这时插了一句:“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她语气还是笑的。 蒋骞远也笑:“随便问问。” 沉确低头喝了口水。 服务员确实又添了几道菜进来。 沉确放下杯子,小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吴玥抬头:“要我陪你吗?” “不用。”沉确笑了一下,“我很快回来。” 她拿起手机,顺手把包带也勾了一下,说是习惯了。 借口拙劣。 她站在洗手台前洗了很久的手,又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这样半路跑掉不太好,可若真让她再回去,坐回那张桌子边,等着他们你来我往地客气、再结账、再推让,她反倒觉得自己会更不自在。 她真的太不会处理这种局面。 于是她从洗手间出来以后,没有再回包厢。 站在走廊尽头,沉确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饭馆的灯很暖,走廊里有淡淡的木香,远处传来服务员低低说话的声音。 最后她给吴玥发了信息。 【玥玥,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还有课,要早点睡。真的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半路跑掉的,对不起对不起。】 为表歉意,她还发了个哭哭的小字符,发完,她想了想,又补: 【钱我留在椅子最里面了,有个信封。这里太贵了,我真的不好意思让你们请。你不要生气,我下次请你吃早茶。】 消息发出去以后,沉确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背好包,从饭馆侧门走了出去。 外面风正好。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心里却还悬着一点。她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也很失礼。可失礼和继续坐在那里相比,好像还是失礼更容易忍一点。 饭馆里,吴玥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完消息,说不清是什么神色。 蒋骞远坐在一旁,问:“怎么了?” 吴玥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她先走了。” 蒋骞远挑了下眉:“是吗?” “嗯,”吴玥把手机扣下,“说明天有课。” 蒋骞远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吴玥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她也没说话。 蒋骞远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沉确空出来的位置。那张椅子很干净,靠背上没有书包,桌上也没有她的杯子了,她走得很是彻底。 服务员进来添水时,吴玥忽然站起来,走到沉确的位置旁边,伸手往椅子里侧摸了摸。 果然摸到一个信封。 蒋骞远看见,笑意更深了一点。 “家里教得挺好。” 吴玥抬眼看他。 她坐回位置,把信封放进包里,低声说:“她就是这样。” “哪样?” 吴玥没回。 蒋骞远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 他没有再问。 只是过了一会儿,像随口似的,说:“下次再约吧。” 吴玥垂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而沉确已经走远了。 青团 梁应方请了位阿姨,中午过来做饭,顺手收拾屋子。 沉确第一次下课回来,刚推开门,就闻见厨房里的饭菜香。阿姨从里头探出头来,笑着叫她:“小沉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她站在玄关,手还搭在书包带上,半晌才反应过来,礼貌地应了一声,随后赶紧换上拖鞋,洗手吃饭。 于是,她这几天中午回家早,当然,也不全是为了吃饭。 她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 上次从徽菜馆回来的路上,真是冥冥之中自有良缘,她看见了一只特别可爱的大青虫,肥嘟嘟的,正趴在树叶上,慢吞吞地蠕动着。 沉确一眼就喜欢上了。 黑灯瞎火的,怎么偏偏是她赶巧遇见了这条大青虫,又正巧让她看见了呢?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于是沉确把它带回了家。 带回了梁应方的家。 她知道这样不太好,毕竟住在他家,随便带宠物回来像什么样子,所以她特地做了个小窝,铺上了树叶,放在了楼梯口处。只是中午的时候,沉确怕外面太热,才把它放进家里避一会儿暑,等她下午上学的时候,再把它拿出去。 她都计划得好好的。 她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青团”,胖胖圆圆的,摸起来也软乎乎的,这个名字刚刚好。 可那天实在赶巧了。 沉确午睡起晚了,慌慌张张要去上课,一时疏忽,把它的青团落在了屋子里,没拿出去,连同那个小窝一起孤零零地留在了角落里。 下午三点,梁应方回家了一趟,要拿份资料走,正巧阿姨在厨房忙活,要准备晚饭。沉确年纪轻,胃口大、也饿得快,阿姨还要另外多备一份宵夜给她。 阿姨本来在择菜,忽然“诶”了一声:“这么大的菜虫啊。”她倒没害怕,农家人见怪不怪,只顺手处理了,继续低头择菜。 梁应方拿了东西要走,只是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一顿。他看见桌脚下有个纸做的小盒子,还铺上了厚厚的叶子。 他知道,这大概是沉确的手笔,她年纪小,孩子气未脱,总喜欢折腾些小玩意。 还以为又是她捡回来的花叶,或是从哪里摘来的小果子,他也没放在心上,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离开了。 而学校那边,沉确一下午都在惦记着她的青团。其实她也有点不放心,怕青团乱跑,越狱了,可是她做的那个小窝上面还有个小盖子,想来应该是跑不了的。 记得她很小的时候,自己捉到过刺猬,也想留下来陪着她玩,于是晚上便拿了个大红盆倒扣,还垫了块石头,确保万无一失。结果第二天一早,石头也在那儿,大红盆也在那儿,就是刺猬不见了。 她当时也给取了个名字,叫“毛球”,没承想,毛球不翼而飞了。但是她奶奶告诉她,是因为毛球会打地洞,有仙术,肯定是夜里的时候,悄悄摸摸跑走了。 沉确当时还真信了。 她已经没了“毛球”,所以对这颗“青团”就格外上心。 晚上回来以后,沉确直奔桌角下。 小盒子还在那里,里面铺着她中午摘回来的叶子,叶子有几片已经蔫了,盖子却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一边。 她蹲下去,先是愣了愣。 然后伸手拨了拨叶子。 没有。 她又把盒子拿起来,往角落里看,桌子底下也看,沙发边也看,连窗帘后头都掀开看了一眼。 梁应方从书房出来时,就见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趴到桌子旁,神情认真得像丢了什么贵重东西。 他停了停,问:“找什么?” 沉确头也没抬:“我的青团。” 梁应方静了一下。 “什么?” 沉确这才抬起头,手里还捧着那个小盒子,神情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额……就是一个很可爱的大青虫。” 梁应方看着她。 这事实在荒唐,荒唐得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最后他只低声道:“你喜欢养这些?” “它很可爱,”沉确立刻替青团辩解,“特别胖,圆嘟嘟的,我没见过这么胖的。” 说完,她又低头看了看空盒子,忧心忡忡:“它不会爬走了吧?万一爬到你书房怎么办?不会被踩到吧……” 梁应方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走过去,伸手把她手里的盒子拿下来,放到一边。 “下午阿姨来过。” 沉确的眼神还有一点茫然。 梁应方继续道:“她做饭的时候,可能看见了。” 空气忽然静了。 沉确站在那里,整个人都不动了。像是脑子还在艰难地把“青团”“阿姨”“做饭”这几个词拼到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把青团,当成菜虫了?” 梁应方没说话。 但这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夜里,沉确是背对着他睡的。 屁股朝着他,缩在自己的那一边,被子也拉得高,整个人像是用一种安安静静的姿势,把自己包了起来。 梁应方躺下时,没有说话。 平时她不是这样的。 平时她总要鬼鬼祟祟地贴过来,先是脚,后是手,最后再把整个人一点一点蹭到他怀里,装作只是顺势靠一靠。 今天却没有。 整张床都显得空荡荡的。 梁应方知道,她不是在怪谁,她只是难过。 她会想,如果她中午走的时候记得把青团拿出去就好了。 如果她把盖子盖严一点就好了。 如果她没有把它带回来就好了。 如果她没有给它起名字就好了。 有了名字,就有了位置。 有了位置,就有了不舍。 如今它没了,她心里不仅难受,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明白的自责。 屋里很安静。 夜灯洒在墙壁上的残光,淡得像浮在水面上的月影。沉确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蜷着,连呼吸都轻。 她大约也没有睡着。只是今晚不想贴过来,也不想说话,只想先自己消化一下。 梁应方看着她的背影,过了片刻,才伸手,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小满。” 但沉确还是没回头。 过了半晌,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梁应方低声问:“还在想青团?” 被子里的人明显静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沉确才很小声地说:“我本来想明天给它换叶子的。” 那声音轻得几乎发飘。 梁应方听着,心里那一点本来还残着的荒唐,忽然就彻底软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之后,他才从身后伸出手,连着被子,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将下巴略微抵在她发顶,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沉确没说话。 她知道阿姨不是故意的,也知道这事怪不到谁头上,真要怪,罪魁祸首也是她。可道理归道理,青团还是没有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它那么胖。”像是在替它可惜。 梁应方听着,手掌隔着薄被,在她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明天再去看看。” 沉确安静了一阵,小声问:“看什么?” “看看还有没有它的亲戚。”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像真是件可以安排的事。 沉确本来还在难过,听见这一句,鼻尖却轻轻动了动,像是有点想笑,又觉得这个时候笑出来不太对:“那明天真的去找吗?” 梁应方道:“去。” “你有空?” “我让人去看看。” 沉确一下子转过来半张脸,很认真地看他:“不行。” 梁应方垂眼:“为什么?” “青团的亲戚,得我自己找,”她顿了顿,很自然地又补一句,“你也要去。” 梁应方看着她。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有点离谱,声音很快又低下去:“……你要是忙就算了。” 梁应方没有立刻答。 屋里太安静了,沉确又想把脸埋回去,下一刻,却听见他说:“明天下午。” 沉确一怔。 “你真去啊?” “不是你说要我去?”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真的答应,过了片刻,才慢慢“哦”了一声。 梁应方没有再说什么,只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 “睡吧。” 沉确依旧背对着他,但伸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随后慢慢闭上眼睛。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梁应方抱着她,许久都没有动。 他想,这姑娘的心真是软得不可思议。一条虫子,三天,几片叶子,一个名字,她也能郑重其事地记挂。 给一条虫子起名,便舍不得它。 喜欢一个人,便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出去。 而沉确背对着他睡的这一夜,梁应方心里大概也被一只窸窸窣窣的桑蠋,轻轻咬出一个小洞。 童年 沉确小时候放学,总是一个人走。 她上学早,差那么一两岁,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已经像隔了一条河。同学都同她熟,却又不真跟她亲近。放学铃一响,别人三三两两地跑出去,手拉手,肩挨肩,路上有说不完的话。 她也想有人等她。 最好是家人来接,哪怕只接一小段路也好。有人在校门口喊她一声“小满”,她就能立刻背着书包跑过去,像别的小孩一样,把今天的事叽叽喳喳讲一路。 可若是没人来,也没关系。 她就自己慢慢走。 路边有狗,她便蹲下来摸一摸狗的脑袋;田里的水稻长高了,她便伸手比一比,看看是不是又到她腰上了;看见蝴蝶,她便追两步,追不到也不要紧,反正蝴蝶飞得好看。 这里也要摸摸,那里也要看看。 她的父母太忙了,挣钱嘛,没有办法,只能把她留在老家,但是寒暑假是一定要把她接过去团聚的。 只有一回。 那时是暑假。 夫妇俩真的是抽不开身,便把沉确托付给一户亲戚家照看着,能带着沉确去动物园,游乐场转一转,跟着他们的孩子一道去玩就好。除去沉确的花销,沉父沉母还买了不少礼物送过去,因为这事本来就是他们麻烦别人,所以更要有礼数。 夫妻俩又怕沉确吃不惯,毕竟那边爱吃辣,他们也知道,单独迁就她一个人的口味是不合适的,于是就给沉确带了她喜欢的虾酱,又给了她零花钱,叫她买些自己喜欢吃的。 那家亲戚人很好,见到沉确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摸摸她的小脸蛋,笑着说:“诶呀,肉嘟嘟,真可爱。” 他们一家人说话都轻声细语,温温柔柔的,沉确觉得暖洋洋的,他们家也是个女孩,沉确喜欢跟她玩,玩那种过家家的游戏,两个人睡在一间屋子里,沉确睡得地铺正好对着窗户,晚上的时候星星特别亮,她是数着星星慢慢入睡的。 那个暑假,沉确过得很快乐,她还去了海洋馆,看到了各色的小鱼,隔着透明的玻璃,鱼儿也在看着她,她沿着长长的观光路线一直走,然后再去找带着妹妹去看美人鱼表演的叔叔婶婶,大家一起回去。 会有邻居问她是谁,是哪家的孩子,叔叔婶婶就笑一笑,夸她:“这孩子可懂事了,不吵不闹的,根本不用大人操心。” 沉确仰头看着,听着他们说话,眼睛亮亮的。 每当吃饭的时候,沉确就会打开她爸爸妈妈给她带的那两盒虾酱,好吃归好吃,就是味道有点大,所以她会不好意思,叔叔婶婶说“没事”,但是小妹妹鼻子灵,不太喜欢这个味道,所以沉确会抱着她的小碗到院子里吃,久而久之,叔叔婶婶还给她特地准备了一把小板凳,她坐在那里,能隐隐约约听见一点屋里头笑起来的声音。 她的脚下有一只很胖的橘黄色小猫,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陪着她吃饭,偶尔沉确也会给它吃一点虾酱,小猫会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叔叔婶婶就喊她的名字,她就跑回去,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好,站在小板凳上,放进水池里,洗好,擦干净。 她度过了一个很好的暑假,星星、虾酱、小猫和海洋馆里亮亮的水光……直到她的爸爸妈妈把她接回家。 后来,她跟梁应方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奇怪:“但是我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们,过年走亲戚都没遇到。” 梁应方站在楼梯口,良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你那时候多大?” 沉确想了想,回答:“好像是在上二年级的时候吧……” 她坐在楼梯上,梁应方站在她对面。 傍晚,他回到家的时候,推开门,家里没有人,她不在,不像平常那样从客厅沙发上弹起来,蹦蹦跳跳跑到他跟前。 但她的书包已经放在了椅子上。 梁应方心里正疑惑着,忽地闻到了一阵很浓的咸鲜味,混着一点发酵过的奇异香气。 是从楼梯拐角那边飘过来的,楼道的窗户开着,风正往里灌。 他走过去,就看到沉确坐在台阶上。 她穿着拖鞋,裙摆收在膝边,旁边很规整地放着她打包回来的饭菜——就是那天她觉得特别好吃的徽菜馆子做的臭鳜鱼,好吃到她都想拍张照片发给她的爸爸妈妈,带回去给他们也尝尝。 她吃得正香,嘴唇上还沾了一点酱汁,正想着等会儿把盒子扔远一点,别把味道留在家门口,一抬头,就看见梁应方站在楼道另一头。 沉确吓了一跳,差点把筷子都掉了。 “味道有点重,”她赶紧解释,“我没在屋里吃。” 说完,又像是怕他不信,抬手指了指楼梯间拐角那扇窗。 “你看,我把窗户都打开了。” 梁应方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是开着的。 风也确实在吹。 沉确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真介意味道,便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我马上吃完了,等会儿收拾干净,不会有味道的。” 梁应方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走过去,弯下身,从她手里把饭盒拿起来。 沉确一愣:“诶,我还没吃完。” “进去吃。” “可是味道重。” “开窗。” “我开了呀。” “屋里也能开。” 沉确仰头看他,像是还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梁应方垂眼看着她,声音很低,却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家里。” 沉确怔住了。 他没有再解释,只把饭盒拿稳,另一只手伸给她。 “起来。”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梁应方把她牵起来,带回屋里。 屋子里的灯是暖的,餐桌也空着。他把饭盒放到桌上,转身开了厨房的窗,又把客厅窗户也推开一半。风一下子穿过屋子,带着那股浓烈的味道往外散。 沉确站在餐桌旁,忽然有些不自在。 “真的会有味道。” 梁应方从厨房拿了筷子,递给她。 “有味道就散。” 她没接,还是看着他。 梁应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点。 “沉确,你不用坐在外面吃。” 沉确就跟被老师训话的学生一样,静静地听完,才接过筷子,小声“哦”了一句。 梁应方看着她坐下,才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她夹了一口鱼,吃得明显比刚才慢了些。 梁应方没催,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拿了一个空碗,给她盛了点米饭。 窗户开着,风穿堂而过,带走夏夜的最后一丝闷热。 动静 午后的太阳从窗边斜斜照进来,落了一半在沙发上。 沉确在午睡。 她午觉一向睡得很横,天热了更是没个样子,整个人四仰八叉摊在那里,手脚都张着,小毯子只潦草地搭在肚脐那块,剩下半截腰腹都露在外头。 梁应方本来只是出来倒杯水。 匆匆瞥过去一眼,视线却停住了。 沙发上的人睡得太不像话。 阳光照在她脸侧,也照在她那一截露出来的肚皮上。她呼吸均匀,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也轻轻起伏,一下一下。 梁应方看了她几秒,忽然有点想笑。 怎么能睡成这样。 像只热昏了头的小狗,摊开肚皮,理直气壮地霸着一整块地方,连毯子都盖得敷衍,仿佛全世界都该替她守着这一觉。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起身走了过去。 离近了,那种感觉更明显。 她头发散在靠垫上,脸睡得有点发粉,嘴唇也微微松着,歪着脑袋埋在沙发里头,看上去怪傻的。 梁应方垂眸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那条几乎没盖住什么的小毯子往上提了提。 毯角擦过她腰侧时,沉确像是觉得痒,迷迷糊糊动了一下,腿一蜷,反而把毯子又蹬开一点。梁应方手一顿,低头看她。她却根本没醒,只皱了皱鼻子,又很快松开,继续睡得人事不知。 他一时竟有些无言。 他只是忽然觉得,她身体里像住着两个小人。 一个是睡着的她,柔软、温热、安静、可以被他拢在怀里。 一个是醒着的她,热闹、好奇、乱跑、随时要把一只大青虫带回家。 他最初还有点不适应。 他这些年一个人生活惯了,屋子冷清,也有秩序。可现在多了一个她,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会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拖鞋踢踢踏踏。 厨房看看,客厅看看,窗户边看看,书房门口也探头看看……然后带着一堆没头没尾的问题来烦他。 午后的阳光是暖洋洋的。 她睡醒,总要先懵一会儿。 慢慢坐起来,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一点压出来的红印子,先抬手拍拍自己的脸,又揉揉眼睛,像是要把魂从梦里一点点拽回来。起初还迷迷糊糊的,过不了多久,神志一清,整个人便像忽然通了电。 穿鞋,下床,喝水,翻包,拉拉链。 屋子里丁零当啷,都是她的声音。 梁应方原本在书房里看东西,听着外头一阵窸窸窣窣,又有杯子碰到桌面的轻响,便知道她这是午睡醒了。 果然,下一秒,沉确背着包站在门口,神采奕奕地宣布:“梁应方,我要出去鬼混了!” 梁应方没有抬头,只是又翻了一页,语气平平:“去哪儿鬼混?” 沉确立刻噎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嚣张地报备一声,没想到他问得这样正经,气势便先矮了半截,只好老实交代:“和朋友出去吃饭,顺便逛一逛。” “几点回来?” “……应该不会太晚。” 梁应方“嗯”了一声,又问:“手机带了?” “带了。” “钥匙呢?” 沉确摸了摸包:“带了。” 梁应方这才抬头,淡淡看她一眼。 “少胡说八道。” 沉确站在门口,兴致又来了:“我说真的,我就是要去鬼混。” 梁应方唇边染上了一抹很浅的笑意。 “嗯,很有气势。”他说。 “鬼混完早点回来。” 沉确听见这句,耳朵不知怎么有点热,最后却只装作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我走了。” 梁应方:“嗯。” 她探头回来:“我真走了。” 梁应方:“知道了。” 她又说:“你不要太想我。” “想你做什么?” 沉确立刻哼一声:“你就嘴硬吧。” 然后门关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梁应方低头看材料,看了两行,笔尖停住,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是能闹。 沉确所谓的“鬼混”,其实也无非就是跟吴玥吃吃喝喝,再顺路逛一逛,遇见卖小吃的摊子时,又停下来打包了两样,说是带回去“晚上饿了垫垫肚子”。 然后就是逛街。 沉确拎起一条裙子,左右看看,觉得版型还不错,颜色也衬她,拿到身前比了比,甚至还认真照了照镜子。 然后她低头去翻吊牌。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沉确眼睛都睁大了。 “妈呀五百,怎么不去抢!” 吴玥在她身后笑得直不起腰,扶着衣架说:“你刚才不是还挺喜欢的吗?” 沉确面无表情地把裙子挂回去。 “现在不喜欢了。” “哦,五百块让它瞬间失去魅力了?” “不是,”沉确很严肃,“是我突然发现它也就那样。” 她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再扫一眼吊牌,确认那上头的“499”真的没看错。确认完以后,内心更坚定了。 什么裙子,配卖五百? “买嘛,好看。”吴玥又把裙子拿过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不行。” “你都试了。” “试试又不要钱。” 沉确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 刚来北京那会儿,她看什么都新鲜。 漂亮衣服,新潮玩意儿,稀奇古怪的小店,连橱窗里摆着的一只丑得很有风格的杯子,都能让她站在那儿看半天,感慨一句“不愧是北京啊……” 再加上吴玥这个识货的老行家在旁边这也说好,那也说值得,结果自然就是——她的生活费每每到了月中,就见了底。 沉父沉母给得真不算少。 他们原本就不大愿意她跑这么远来做交换生,怕她人生地不熟,怕她吃亏受委屈。可她想来,想见见世面,当父母的便也只能由着她,钱上更不敢短,每个月杂七杂八加起来有个小两千块。 可再多的钱,也架不住沉确这么个花法。 沉母气得一个越洋电话就敲了过来:“沉确,你长了几只手?属蜈蚣的是吧!?” 从那以后,她的生活费被毫不留情地对半砍了。 沉确也认罚。 她在这种事情上,倒很有一点“敢作敢当”的骨气。钱是她自己花完的,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她也不肯再向父母多要,至于吃饭的事——食堂里不是还有免费的汤泡饭吗?正好,省钱,还当减肥了。 于是梁应方有一回看见她的时候,就发现她明显瘪了一点。 不是夸张得形销骨立,只是整个人都蔫了,像一株本来水灵灵的小苗,忽然断了两顿好饭。 等人走近,沉确才抬头看见他。 “梁老师。”她喊了一声。 梁应方目光落到她的手腕上,停了停,才问:“吃过晚饭了?” “嗯,”沉确点点头,语气很平常,“今天食堂的汤还可以。” 梁应方又问:“吃的什么?” “食堂呀……”她愣了一下。 “食堂什么?” 沉确卡住了。 她明明已经心虚了,嘴上却还想撑一撑,眼神飘了飘,仓促间胡乱编了一句:“额……就是那个……锅包肉?” 这其实是她自己想吃的。 梁应方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已经差不多猜出来了。 “生活费没了?” 沉确没说话。 过了片刻,才很小声地说:“我自己花完的。” 这逻辑倒是一贯的坦然。自己做出来的后果,就自己扛,听着还挺有骨气。 梁应方垂眸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走吧。” 沉确抬头:“啊?” “再去吃点。” 她立刻摇头:“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自己花完的,本来就应该我自己忍到下个月,”她说得理直气壮,又有点小声,“不能让你补。” 梁应方看着她。 她这个人真是奇怪。 亲他的时候胆子那么大,没钱的时候却又这么倔。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 最后他忽然问:“想吃锅包肉吗?” 沉确一愣。 理智还没追上,肚子已经替她先做了决定。她几乎是本能地点了下头:“想吃……”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反应过来,耳根一下热了,赶紧摇头,改口得飞快:“不想吃。” 梁应方看着她,压住了那么一点笑意。 “到底想不想?” 她脸更红了,声音低下去:“想吃也不能吃。” 梁应方垂眼看她,语气不重,却没给她留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沉确,饿肚子不是认罚。” 他顿了顿,又说:“花钱没数,可以改。饭要吃。” 沉确站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了,要吃饭这三个字太朴素了,朴素得她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反驳。 片刻后,她才嚅嚅道:“可是我没钱。” 梁应方看着她。 “我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钱是你的钱。” 梁应方轻轻笑了一声:“那你亲我的时候,倒是不分得这么清。” 沉确脸一下红了:“这又不是一回事。” 梁应方没有再继续笑她,只道:“先吃饭,吃完再说。” “说什么?” “说你这个月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沉确:“……” 她忽然觉得锅包肉也没有那么诱人了。 梁应方已经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又回头看她:“不是想吃?” 沉确站在原地,纠结得脸都皱起来了。 她真的想吃。 想得要命。 可她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 最后,她慢吞吞跟上去,小声嘀咕:“我只吃一点。” 珀耳塞福涅 沉确总觉得自己有点胖。 坐着时低头看见肚子上的那么一点软肉,或者某条裙子腰那里贴了些,她便立刻生出一点危机感来。她会很认真地捏捏自己的脸,又摸摸腰,郑重宣布:“不行,我要减肥。” 可她这决心,通常维持不过一两顿。 第一顿还能忍,少吃半碗饭,盯着桌上的菜,摆出一副很有意志力的模样。第二顿一闻见香味,眼神就开始飘,嘴上还要给自己找理由——今天不算,明天才正式开始。 她在吃这件事上,总有一套很完整的辩词。 心情不好,不能减; 心情太好,也不能减; 今天走了很多路,消耗大; 今天没走很多路,饿得快; 这菜太香了,不吃对不起阿姨; 那糕点已经买了,不吃就是浪费。 梁应方听着她一条一条地给自己开脱,往往也不戳穿,只在她第二次去盛饭时,淡淡抬眼看她一下。 沉确立刻理直气壮:“减肥也不能一下子把自己饿坏。” 然后又给自己夹一块红烧肉。 其实梁应方也根本不觉得她胖。 他看她,是年轻,是温热,是身体里那种很鲜活的丰盈,像一朵被阳光晒过的云。 那天傍晚下过一场很轻的雨。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意。屋里只开了盏侧灯,光很柔,落在桌边和地板上,像被水汽泡过。 梁应方坐在书桌前,戴着眼镜,电脑屏幕上泛着冷光,他正在敲着键盘、删改着什么。 可书房的门却忽然打开了,沉确探头进来。 “你有看到我的发卡嘛?” 明明是她的东西,找不到,却要来问他。 她走进来。 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松松披在肩后,穿一件鹅黄色的睡裙,她一手拿着毛巾,正在擦头发。 动作很随意,懒洋洋的,抬手时,睡裙贴着腰身,胸口和臀线的弧度都轻轻地显出来。 梁应方抬起眼,目光忽然停了一下。 或许是他头一次那么清明地发现,她已经不是一个全然无知、懵懂的孩子了。 她是沉确,是一个正在从“女孩”长成“女人”的人,而他偏偏看见了这个过程。 她的信任让他心软。 她的爱意让他动摇。 她身体的柔软让他无法装作无动于衷。 她的年轻又让他时时警醒。 像春天将尽未尽时的花,还带着晨露和野气,却已经有了成熟的香。 而沉确并未察觉他的心思,她只低头理了理缠在腿边的裙摆,抬眼问他:“发卡呢?” 梁应方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脑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个很轻、也很荒唐的念头——珀耳塞福涅。 春天还留在身上,可夜也已经落进她的身体里。 一半天真。 一半已经被欲望碰过。 而最让人心口发沉的是,她此刻没有站在花丛中—— 她在他屋里。 在他的私室,近在咫尺。 梁应方看着她,忽地移开了视线,过了片刻,才低声说:“床头柜上面。” 沉确“哦”了一声,转身往那边走,带走了一点石榴的清香,是她沐浴露的味道。 他垂下眼,重新去看屏幕上的字,找回了那么一点思绪。 但她没一会儿又来了。 这次换上了一条新裙子。 她站在那里,手指捏着裙摆,轻轻拎了一点,给他看那层迭下来的粉色布料。淡粉色的料子很软,贴着她的腰,又在腿边散开,裙摆一层一层,像被风揉皱的花瓣。领口镶着细碎的边,露出她白皙的颈子和一点柔和的肩线。 “梁应方,你看!” 她兴冲冲的,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明显压不住那股欢喜。 她转了半圈,裙摆便跟着晃起来,露出一点白色内衬,轻轻一闪,又被粉色压回去。 “好看吗?”她轻轻问着。 梁应方没有立刻回答。 她忽地有点紧张,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啊?” “没有。”他终于道。 “那是什么?” 梁应方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说:“很好看。” 沉确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本来还想装得矜持一点,可嘴角根本压不住,抿了两下,还是自己先笑了。然后就更来劲了,抱着“既然你都认真看了,那我就再给你仔细看看”的心思,往他这边走了两步。 裙摆跟着轻轻晃。 她走近以后,先低头扯了扯裙摆边上的小花纹,认真问他:“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可爱?” 梁应方垂眸看了一眼。 碎碎的小花纹绣在裙摆底下,不张扬,只有走近了才看得清。 “嗯,”他说,“挺好。” 沉确一听更高兴了,又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领口,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小声问:“那这里会不会太低了?” 她问得一本正经,像真在征求意见。可她自己刚洗完澡,脸还润着,肩头白白露出来一线,问这话的时候又因为低头,胸口的弧度就更明显一点。 梁应方回道:“不算低。” 沉确“哦”了一声,像是放了心,下一秒又开始折腾自己的头发。 “那如果扎起来呢?”她说着,把头发全往一边拢了拢,她忽然有点不高兴自己的头发这么短,想着若是长头发,盘起来一定会很好看。 梁应方抬眼,看着她。 这回停顿得更明显了。 沉确本来还在问,结果被他这么一看,自己先有点不自然,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一点。过了两秒,她才小声催:“你说嘛……” 梁应方这才伸手,把她拢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接过去一点,顺手往后理了理。 他的手指碰到她发尾和肩头时,沉确很轻地缩了一下,觉得有点痒。 “这样就好。”他说。 沉确耳朵有点热:“真的?” 她刚洗完澡,又站得这么近,连身上那股干净潮润的香气都闻得见。她自己喜欢这条裙子,眼睛里都是亮的,整个人像一小团白净的新雪。 过了会儿,他才低声回答:“嗯,这样很好。” 沉确的心彻底热了起来。 她又“啪嗒啪嗒”跑到镜子面前了,明明下午店里面也照过,可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敢仔细看,现在在家里,她才左也瞧瞧,右也看看地照着镜子。 然后还用余光瞥向梁应方,看他有没有跟过来,看他有没有仔细看。 “会不会太贴了……”她小声念叨。 她站在镜子前,自己和自己较劲,一会儿看前面,一会儿看侧面,还把裙摆翻起来,不知道在摸些什么。 梁应方目光在她背后停了一会儿。 “站好。”他忽然说。 沉确一愣,转头看他:“干嘛?” 梁应方语气很:“你一直乱动,我怎么看。” 沉确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下意识连背都挺直了一点:“……那你看吧。” 她今天大抵是要他夸奖好几遍才满意。 他夸完,她高兴完了,又觉得光高兴还不够。 这么好看的裙子,这么好的夸奖,总得再往前迈一步才不亏。 于是她抱着一点坏心眼,走到梁应方跟前。 她低头捏了捏裙边,装得很认真似的,问:“那你要不要摸摸料子?” 梁应方看她:“摸哪儿的料子。” 沉确一下卡住。 她本来就是顺嘴一说,结果被他这么一问,自己先开始心里发烫了。可都已经走到这儿了,退一步就显得没出息,于是她小声说:“裙子啊……” 梁应方看了她两秒,终于伸手,指尖轻轻捻了一下她裙摆边缘。 动作很轻。 也很规矩。 “是挺软。”他说。 沉确一直在低着头,又看到了自己胸口和腰那片很贴身的线条,脑子一热,又小声补了一句:“我觉得上面也挺软的……” 梁应方在那一刻心里是好笑的,他想她真的是坏得很生疏,又想勾他,又怕自己没面子,于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还捏着裙边,耳朵已经红了。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问:“上面是哪儿?” 沉确脸一下红透。 “就是……上面。” “裙子上面?” 她飞快点头:“嗯嗯!” 于是梁应方顿了顿,抬手,指尖落在她肩侧那一点布料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指腹隔着薄薄的料子捻了捻,沉确被他碰得肩膀轻轻一缩。 正当她想装着胆子抬眼,再说几句胡话的时候,梁应方却将手收了回去,动作很是干脆。 沉确当即就抬起了头,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啊?就摸到这? 梁应方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一点:“怎么?” “还要我摸哪里?”他问。 沉确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推了他一把。 梁应方忍不住轻笑起来。 零花钱 那天沉确本来心情还不错。 她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手里抱着个靠枕,正慢吞吞吃着水果,悠闲自在得很。 梁应方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她一看就知道装的是什么,眼睛顿然就亮了。 是她的零花钱。 为表尊重,沉确整个人都坐直了一点。 但刚想伸手接,就见梁应方把那信封放到茶几上,指尖压着,没立刻松手。 沉确一愣:“怎么了?” 梁应方看着她,语气平和:“跟你说件事。” 沉确心里忽然有点不妙。 她抱着靠枕,警觉地看着他:“……什么事?” “以后零花钱按周给。” 屋里静了两秒。 沉确先是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以后,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眼睛都睁大了。 “按周?!” 她声音都扬起来了。 “为什么啊?” “你说呢。”梁应方看她一眼。 沉确立刻卡壳。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条新裙子。 话说起来,她本想通过以身抵债的方式博取他的心软,但没想到还是被看穿了。 “那个……”她低着头,捏了捏裙摆边缘,小声道,“这条裙子有一点贵。” 梁应方看她一眼:“一点?” 沉确一下更心虚了,慢慢挪过去,最后干脆在他腿边蹲下来,脸埋到他膝上蹭了蹭,声音也闷起来:“……很贵。” “多贵。” “差不多……”她含糊了一下,“花了我一半的钱。”其实是一大半。 梁应方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沉确知道自己理亏,脸都热了,可还是不死心地蹭了两下。 “真的不是我管不住自己……” “是因为它真的很好看……” “对不对……” 她一句说得比一句轻。 梁应方低头看她耍赖皮的样子。 “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沉确抬起一点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小声:“当时太喜欢了……” “现在呢?” “现在也喜欢,”她老老实实道,“而且你也说好看。” 这一下,梁应方是真的有点想笑。 她还知道拿他的话来堵他。 沉确见他神色松了一点,胆子也跟着大了点。她又把脸埋回去,蹭了蹭,过了一会儿,忽然红着耳朵,偷偷补了一句:“要不……我以身抵债?” 屋里静了一秒。 梁应方垂眸看她,没说话。 沉确自己说完都不好意思,耳朵烫得厉害,觉得实在是太羞耻了,可事已至此,她只能装着胆子,红着脸,继续问:“行不行啊……” 梁应方看了她半晌,终于抬手,在她后脑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拿什么抵?” 他好像非要再让她说清楚似的,但沉确的勇气只够使用一次,她本想硬着头皮再含糊一句,可刚一抬眼,就被他拎起来了。 她还有点莫名,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梁应方捧着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别动不动就拿自己胡说八道。” 沉确眨眨眼。 这跟她想象得有点不一样。 按照她有限的、十分不可靠的阅读经验,这种时候应当是她先使坏,梁应方后破功;或者他先训她一顿,训着训着,气氛不知怎么就变了。 可现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说她喜欢可以买,但饭钱要先留出来,说价格不是问题,但她不能把自己拿来抵债,每一句都讲得很平静,平静得她连撒娇都没地方撒。 然后,他才让她坐到他腿上。 沉确一时竟有些茫然。 那她这色诱算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但根据这次零花钱发放情况的重要调整战略来看,似乎是失败了。 沉确皱着脸,抱着靠枕往前凑了一点,试图讲道理:“不是,我上次那是意外。” “嗯。” “我平时也没有那么夸张。” “是么。” “真的啊。”沉确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而且你这样——这也太……太那个了吧。” “太哪个。” 沉确噎住。 她想说“太专制了”,可又觉得她吃他的,穿他的,住他的,这话说出来像小白眼狼。于是她憋了半天,只能委委屈屈来一句:“反正就是不自由。” 梁应方听完,居然还点了一下头。 “对。” 沉确:“……” 她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反而更愣了。 梁应方看着她,语气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自由过头了。” 这句一出来,沉确整个人都蔫了一点。 因为她知道,这话真没法反驳。 可她抱着靠枕,闷了半天,还是不甘心地问一句:“那我要是看到特别喜欢的东西怎么办?” 梁应方把信封推到她面前。 “先想三天。” 沉确没懂,眨眨眼看他。 “喜欢了三天还想买,”梁应方继续道,“再跟我说。” “为什么还要跟你说?” “大件要报备。” 沉确一下坐直了:“你这是财政审查!” 梁应方终于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我不要。”沉确立刻拒绝。 梁应方看着她,没说话。 就这么看了两秒,沉确那股不讲理的劲儿自己先虚下去一点。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谈判筹码。前科太重。之前把自己饿瘦那一下,已经把脸输光了。 她只好换个方向,开始讨价还价:“那、那至少不能管得太严吧……” “什么叫太严?” “比如说,”她认真起来,“买书不算大件。” “看类型。” “吃的不算大件。” “乱买零食算。” “……那我要是想买很喜欢很喜欢的裙子呢?” 梁应方看着她,语气平平:“有多喜欢?” 沉确一愣。 “就是……很喜欢啊。” “喜欢到什么程度?” 她认真想了想,开始努力举证:“就是看到就想买,穿上也觉得好看,而且这种裙子又不是天天能遇见,错过了就没有了。” 梁应方听完,静了两秒。 “上次那条,你也是这么想的。” 沉确:“……” 她又被噎住了。 梁应方垂眼看她,终于道:“真喜欢,就想三天。” “又三天?” “嗯。” “万一三天后没了呢?” “那就说明你跟它缘分不够。” 沉确瞪他:“你这是什么歪理!” 梁应方神色不动。 “你最会跟东西讲缘分。” 沉确差点被这句话气死。 好,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她不服气地抱紧靠枕,小声嘟囔:“那三天后我还想买呢?” 梁应方把信封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 “那就带我去看。” 痕迹 那一年的7月,世界悄悄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只羊已经在苏格兰的研究所里呼吸、站立、吃奶……一个特殊的生命诞生了。 它像一个藏在时代腹中的秘密。 直到第二年的二月,才能昭告天下。 科学的严谨,是要等证据; 而历史的吊诡,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是还未曾被承认。 不过,就算立刻公之于众了,传到了这片神州大地上,沉确虽然也确实会“哇——”的一声感慨好神奇,但这兴奋大抵也是不会超过一个星期的。 因为她并不真懂这些。 不懂那些图谱与细胞核移植,不懂供体和受体,不懂那些在她看来扭曲而繁复的线条与编号。打从高中上生物课开始,她只听了一会儿,便觉得脑子发胀。 从此与理科无缘。 不过,对于遗传学,她也有一样很感兴趣—— 基因 gene 这个词翻译得太好了。 “基”是根基,是万物暗处的起点; “因”是缘由,是“我为何成为我”的那一条隐线。 两个字放在一起,便像生命暗处最初的一粒种子,是一个人为何成为这个人的那点隐秘来处。 沉确未必懂科学。 可她懂这两个字的美。 甚至让她产生过,以后想成为一名翻译的冲动。 “gene”这个词,不像那些冷冰冰的术语,更不像实验室里银白色的器具。它有根,有因果,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藏在血脉里的伏笔。仿佛人在世上走了很远,忽然回头,才发现身体里早就藏着来时的路。 这就是痕迹。 是人经历过这个世界的痕迹、与证明。 往大点说,基因是生命给生命留下的痕迹。 往小了说,人与人相处过,也会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 痕迹,是时间在身上刻下的暗纹,提醒着,曾有人真正靠近过,曾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所以沉确觉得,痕迹比誓言更真实。 誓言会变,痕迹不会。 下午,沉确逃课和吴玥逛胡同去了。 暖阳,微风,树荫。 吴玥忽然停住脚步,盯着她看了一眼。 “你脖子上是什么?” 沉确正低头看路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闻言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红红的,”吴玥凑近一点,“这里。” 她伸手一指。 沉确整个人倏地一僵。 午后的风从胡同里穿过去,吹得墙根下几片槐叶轻轻翻动。她站在那里,脑子却像忽然被人敲了一下,空白了一瞬。 “啊……”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刚碰上去,脸先热了,“蚊子吧。” 吴玥看着她:“蚊子?” “嗯。”沉确很镇定地点头,镇定得十分可疑,“北京蚊子挺厉害的。” 吴玥没说话,又盯着她脸侧看了看。 “你脸上也有。” 沉确:“……”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指立刻摸到脸上:“脸上?” 吴玥眯了眯眼:“这儿,红了一块。” 沉确硬着头皮,十分艰难地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 “那可能是上课睡的。” 嗯,这是个清白的痕迹。 吴玥不可置信:“上课睡的?” “我趴着睡,压的。” 沉确趁着上课时间偷跑出去,梁应方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皱眉。 可是沉确总有千百般理由。 其中最理直气壮的是—— “这可是北京!” 她第一次来这儿。 她从南方、从老家、从山脚下,一路来到北京,眼前忽然铺开的是故宫的红墙、北海的白塔、天坛的圜丘、国子监的古柏……就像是课本里的字,历史里的风,突然落到了她眼前。 她当然会想去。 她甚至觉得,课可以补,北京不能白来。 于是她越说越有底气。 “我以前又没来过。” “而且天气那么好!” “再说,老师那节课讲得也一般……” 梁应方看着她,淡淡道:“前面的话还能听,最后一句少来。” 沉确整个人蔫下来了。 梁应方心中是又好笑又无奈,他说:“北京又不会跑。” 其实他也觉得,她这个年纪,活泼好动,眼睛又那么亮,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多出去走走也没什么。 但前提是,要把该做的事做好,不能荒废学业,尤其是她又这么的聪明、有灵性,更不能辜负天分。 梁应方说道:“该上的课要上。真想去,周末我带你去。” 沉确一下抬头:“真的?” 梁应方:“嗯。” 她立刻忘了自己正在挨训,眼睛都亮了:“去哪儿?” 梁应方看她一眼:“先把你逃掉的课补上。” 沉确:“……” 她有一种被拎住后颈似的感觉,长长地“哦——”了一声,被他抓回家了。 但沉确也真心实意地觉得,她在北京过得很好。 真的很好。 哪哪都好。 她午睡睡得四仰八叉,醒来以后满屋子丁零当啷,冰箱里有她每天都要喝的牛奶,连书房门口,都时常会探出她一颗乱蓬蓬的脑袋,问他今天晚上吃什么。 她什么都敢带回来,漂亮裙子买贵了,还蹲到他腿边耍赖。 鸠占鹊巢,作威作福。 可梁应方只是看她一眼,说:“拖鞋摆好。” 她便笑嘻嘻地应一声,下一次照旧踢得乱七八糟。 北京很大。 红墙、湖水、胡同、旧树,都叫她看得眼睛发亮。可她最喜欢的,是在这座陌生的城里,有地方可以回。 推开门,屋里有人。 或者,就算他还没回来,她也知道他会回来。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里有一点飘飘然的幸福。 那一天,她在藏酸酸糖。 那是一种纯添加无天然的垃圾食品,吃完了之后,不仅舌根酸得发麻,连整个舌面都是一层诡异的紫色。 所以梁应方管得紧,不让她吃。 可沉确喜欢吃。 所以她决定把糖藏起来。 这一颗,那一颗,东塞一点,西挪一点,仿佛这样便能瞒天过海。她蹲在柜子前翻翻找找,活像一只为过冬储粮的小动物,忙得很认真。 直到她拉开最里头那格柜门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里面安安稳稳地放着一个小盒子。 红色的,丝绒面的,精巧得有些过分。 沉确愣了愣。 她不应该打开的。 她会后悔打开吗? 然而,她打开了。 盒盖被掀开的瞬间,金属在丝绒上压出一点圆润下去的光。 沉确没有动。 她看着那枚戒指,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是梁应方和他前妻的婚戒。 空气忽然变得很静。 她的心却在发烫。 那是一种很实在的、从耳根烧到心口的羞耻。 她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太没有规矩,太没有礼貌了。明明在别人家里,却没经过他的同意,乱翻东西。 这是不合适的。 恍惚中,她又想起从前梁应方说“我离过婚”。 但那时,她总觉得那只是他拿来推开自己的话。 和“你还小”一样,和“我年纪比你大很多”一样,都是有道理、却不妨碍她继续喜欢的理由。 直到这一刻,她看见那枚戒指,才忽然明白,这句话原来不是一句话。 它是一段真实存在过的人生。 是他的过去。 是他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和另一个人共同走过的年月。 她以前并不懂。 晚上,梁应方回来了,依旧是和她一起吃了晚饭,饭后,电视打开着,放着《新闻联播》,沉确不看这些,往常时候,她喜欢跑到自己的小世界里面,翻看着她的漫画书。 但她今天没有。 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电视里面,播音员仪表端正,声音字正腔圆,但沉确正在忙着别的事,没有分神去听。 梁应方终于移开了视线,落到了她身上,沉确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研究着,特别认真。 梁应方忽然开口:“找什么?” 沉确一怔,像被当场抓包。 随即又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似的,指尖点着他的掌心。 “我看你这里有痣诶,浅色的。” 就在他的生命线尾端。他的生命线很长,这是长命百岁的象征,沉确很是高兴。 “好小一个,是今年才新长出来的吗?要不是我仔细看,都没发现。” 她还特意强调:“还是左手。” 梁应方看着她,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沉确的语气里甚至带点孩子气的郑重。 “你要走运了,知道吗?” “没听老话说嘛,掌心有痣端金碗。” 沉确的眼睛亮晶晶的,是实打实的高兴。 “那你呢?”梁应方忽然问。 沉确一愣:“我什么?” “你也要走运。” 梁应方轻声说道。 沉确的笑停了一瞬,四目相对之时,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沉确垂首。 她只是把脸埋下来,继续研究他的掌纹,他的指节,还有他的那颗很小很小的浅色小痣。 她笑着说道。 “那当然,我跟着你,能不走运嘛。” 梁应方并没有说话,他只是紧了紧她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梦魇 沉确喜欢在客厅的沙发上午睡。 因为那里光线好,午后太阳斜斜铺进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甚至连睡醒以后还迷迷糊糊的,她低头看见自己吃饱睡足以后的肚子,伸手捏了捏,很绵软,那是她最近伙食太好了的证据。 她沉思许久,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抬手拍了两下。 啪。啪。 她静了静。 然后又拍了两下。 正好这时,梁应方从书房出来。 沉确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梁应方!” 她笑起来,语气很是兴奋:“像不像西瓜熟了!” 说完,又十分慷慨地低头拍了两下,像要给他现场验货。 梁应方看过去。 午后的光落在她身上,她头发乱,睡衣也乱,脸上却是全然没心没肺的笑。 他看了片刻,终于走过去,伸手先是把她往上卷了卷的衣摆轻轻拉了下来。 “不像西瓜。”梁应方淡淡道。 沉确的手还放在肚子上面,看着他:“那像什么?” 梁应方抬眼,忽地笑了一声。 “像傻瓜。” 沉确一下子就炸毛了。 “梁应方!” 气得扑上去闹他。 梁应方无奈地看着她笑,任由她胡闹,心里却很安静地想—— 哪有这样的人。 睡着了不讲理,醒了也不讲理。 不过,这几日她倒是没有在沙发上睡了。 也许是外面下雨的缘故,阴沉沉的,天气不好,阳光也没有了。 沙发上的小毯子迭得整整齐齐,再没人四仰八叉地摊在那里睡午觉。 沉确回了卧室。 这一日,她午觉睡得格外沉。 梁应方起初没在意,到了后来,见时间实在长了,才推门进去叫她起床。 屋里很静,窗帘半拉着。 沉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梁应方先低声叫了她一声:“小满。” 没有反应。 他走近两步,正要再叫,却忽然察觉到一点不对。 她并不是熟睡的样子。 眼睫在轻轻发抖,呼吸也不稳,额头沁出一点细汗,像是人已经有了意识,却偏偏困在什么地方,醒不过来。 他知道她怕黑,将床头灯打开之后,梁应方又俯下身,声音低了些:“沉确。” 她梦魇住了。 她知道是他。 也知道他进来了。 可她动不了。 四肢像被什么死死压住,连指尖都不听使唤。胸口发闷,心跳得又急又乱,想睁眼,眼皮却像压了石头,想出声,喉咙里又堵着,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明明人已经醒了,身体却像还陷在梦里,沉沉往下坠。 沉确心里慌得厉害,发急。 梁应方看着她脸上的汗,终于反应过来她是怎么了。 他伸出手,抚在她的背上,低声喊她的名字。 “小满。” 他的掌心温热。 沉确听见了。 梁应方又握住她的手,不敢太用力,声音也压得更低。 “慢慢来。” “先呼吸。” “别怕。” 沉确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梁应方立刻俯近了些,让她能清清楚楚看到自己,手上的力气收紧了一点,却依旧是低声,在她耳边,一遍遍轻唤着她的名字。 终于—— 沉确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终于从水里挣出来,肩膀都跟着颤了一下。 下一秒,她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梁应方的手,抓得很紧,连指尖都泛白。 梁应方顺势把她抱起来:“醒了?” 沉确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哑的,她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慌,脸色也有点白,刚从一场无形的惊悸里逃出来,心脏跳得厉害。 梁应方顺着她的背,一下下的。 “没事了。” 沉确把脸埋在他肩上,没有说话,抓在他肩上的手还在发抖,整个人都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心悸。 她很害怕。 怕那种动不了,意识困在这副躯壳里,动弹不得的恐惧。 这是身体给她留下的后遗症。 那年她初叁。 自父母去国外做生意之后,沉确便开始住校。她那时已经很会照顾自己了,东西收拾得利索,被子迭得方方正正,热水壶摆在床边,脸盆塞在床底下,生病了也不过请个假,留在寝室里睡一觉就好。 那天她发烧了。 请了假,她一个人留在寝室里。大家都去上课了,门关着,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过去,很快又没了。 她睡得昏昏沉沉,头重得像塞了棉花,喉咙也干。 后来实在渴得厉害,便迷迷糊糊想下床倒杯水喝。 就是那一步踩空了。 老式的上下铺,楼梯不过几根冰冷的铁杠。她烧得厉害,脚下发软,一时没踩稳,整个人便从上面跌了下来。后脑重重磕在床架与地面之间,“咚——”的一声。 疼。 眼前一阵发白,耳边嗡的一声,天地都像晃了起来。 炸开的疼。 她躺在那里,半晌没反应过来,耳朵里嗡嗡响。 直到有一点温热慢慢从后脑淌下来,顺着脖颈往下滑,带着一股腥气。 她看见了那股殷红的颜色。 血流在地面上。 她想爬起来。 想去开门。 想喊人。 可她动不了。 发烧、疼痛、惊惧,一起压在她身上,把她死死按在地板上。她努力撑了一下,胳膊却软得使不上劲,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张嘴,想喊“救命”,可喉咙里只挤出一点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宿舍门紧紧关着。 而几步之遥的地方,还躺着一个流了一摊血的学生。 她那时候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是很本能地想:救命,救命,来个人啊,她一点也不想死,她想活下去。她甚至说不清死是什么,只是本能地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躺在这里,不能让血一直流,不能没有人来。 可她终究还是没撑住。 意识一点一点暗下去之前,她最后看见的,还是那扇门。 后来是查寝老师发现了她。 老师知道有学生请假没去上课,查寝时多看了一眼,这才看见她倒在床边,地上都是血,人已经没了动静。 再晚一点,谁也不敢想是什么后果。 她在icu住了几天。 白色的灯,白色的墙,鼻腔里都是消毒水味,冷冷的,一点活气都没有。 她醒着的时候,总能听见机器在运转的声音。 滴—— 滴—— 滴—— 规律,机械,冰冷。 她一个人躺在那里,听了一整夜,只感觉时间像是被那电子音切成了一格一格,又感觉自己像被推进一个巨大的白色盒子里。 多年以后,她想起那一夜,只留有一种感觉: 世界是一口棺材, 而她已经躺在里面了。 从那以后,她后脑勺那里留了一块疤。摸上去是凸起的一小块,不大,但一直都在。 梁应方的手指落在她后脑,顺着发间慢慢摸过去,很快就碰到那一小块明显的凸起。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隔着头发,那一点凸起摸起来也依旧明显,硬而突兀,像很多年前那场事故留下来的一个小小结节。 指腹压过去时,梁应方的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了些。 沉确已经缓过来了。 她讲完那段旧事,整个人趴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窝,过了一会儿,忽然自己先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算完全白摔。” 梁应方垂眼看她。 “嗯?” 沉确窝着,语气里带一点自得其乐的俏皮:“我也算是造福学弟学妹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挺有意思,嘴角弯起来一点,继续道:“反正自从那之后,学校宿舍全装修了。以前那种铁杠杠的梯子都没了,后面换的全是那种很结实的木头梯子,可稳了。” 梁应方看她一眼。 他指腹落在那里,只缓缓蹭了一下,低着头,轻声:“还笑。” 沉确缩了缩脖子,嘴上却还想再撑一撑,很小声地嘟囔:“那不是……客观效果挺好嘛。” 梁应方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以后少拿这种事开玩笑。” 沉确也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 她伏在他怀里,过了会儿,又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才很小声地说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梁应方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从她后脑那块疤上移开,转而落在她背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亲了亲她的头发,像是在哄她。 “以后也会好好的。” 外头的雨还在下,细密地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沉确窝在他怀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了。 小侄女 雨一直下,淅淅沥沥的,天也灰扑扑的,难免让人连带着心情都沾染了一些潮气,不舒服。 这样的天气,沉确是不喜欢、也没办法出去玩了。 周末,雨势难得收了些,梁应方带她出去吃饭。 沉确在屋里磨蹭了半天,梁应方就站在门边等她,听见卧室里一点细碎动静,过了会儿,门一开,沉确终于出来了。 她穿的是那条新裙子。 雨天光色沉,屋里也跟着暗,那条淡粉色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倒像是把她整个人都从这几日阴沉沉的雨里捞起来,神色也明媚。 她低头理了理裙摆,问得很故作随意:“我这样可以吗?” 梁应方看她一眼。 她哪是在问可不可以。 她明明是在等他说好看。 过了片刻,他道:“很好看。” 沉确眼睛立刻亮起来。 “真的?” “嗯。”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嘴角往上翘:“那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但梁应方丝毫没有动摇:“值得和好看,是两回事。” 沉确顿然塌下去。 看来这条裙子暂时还是没能替她把财政大权挣回来。 “梁应方,你真讨厌。” 她撇撇嘴。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天色昏暗。 沉确坐在车上,心情是真的很好,跟要春游似的,看着雨落在车窗玻璃上,划过几道痕,又看雨刮器扫过,雨水滑下,她轻轻哼着歌,摇头晃脑的。 梁应方在等红绿灯的间隙看了她一眼。 她又在如珍似宝地整理她的裙子。 她就是这样的人。 喜欢的东西,不能藏着掖着,要拿出来,要见天,要落地,要在一个她觉得值得的日子里穿出去,才算不白喜欢。 梁应方没说什么,只觉得她的快乐总是很具体,太容易就满足了,反而让人心软。 到了地方,二人下了车,梁应方替她撑伞,垂眼看了看她裙摆边缘。 “别沾水。” 沉确低头,也跟着看过去,立刻紧张起来:“那你撑好一点。” “嗯。” “不能淋到。” “知道。” 她这才满意,把裙摆往上拎了一点,跟在他身侧。 雨丝细细斜斜地飘荡,梁应方把伞往她那边偏过去大半,自己肩头反倒露在雨气里。沉确走了两步才发现,抬头看了看他,小声说:“你别总往我这边偏呀。” 梁应方忽然觉得她这话说得有趣,笑了一声:“裙子比我贵。” 沉确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馆子藏在一条僻静胡同里,黑底金字的招牌,檐下挂着暖黄的小灯。雨天来这里,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推门进去,里头安静得很,木色桌椅,灯光温软,有几幅旧画,靠窗的位置正对着院里一株被雨洗得发亮的老树。窗上有细细的水珠,沿着玻璃慢慢淌下来。 沉确一坐下,先四处看了一圈,轻轻“哇”了一声。 “你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梁应方替她把外套挂好:“吃饭,不是参观。” 她嘴上“哦”了一声,眼睛却还在看窗外那片湿漉漉的树影。堂倌先上了一壶热茶,茶汤一倒出来,白雾轻轻往上浮,沉确捧着杯子抿了一口,肩膀就先松下来一点。 菜是梁应方点的。 先来一盅热汤,菌菇老鸭,汤色清亮,热气缓缓漫出来,一闻就鲜。沉确先喝了一小口,原本还想矜持,结果第二口就开始忍不住地点头,感慨:“好美味啊……” 接着是一道清蒸鳜鱼。 鱼肉嫩得很,筷子一碰就散,汤汁里带一点很轻的咸鲜,干净得不费力气。沉确吃了一口,忽然就想起老家那边的味道,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点评:“这个和我们那边做法不一样,但也很好吃。这个更鲜一点,没那么重。” 梁应方坐在对面,听着她东一句,西一句地发表意见,一会儿说“这个看着不像好吃的,但居然还行“,一会儿又说“这个名字怎么起得这么怪”。 后面又上了几样热菜。清炒虾仁、荷塘小炒,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甜香味轻巧,吃起来也不腻,倒是很顺这个时节。雨天吃这些,整个人都像是慢慢被热气熨开了。 沉确一开始还记着自己穿了新裙子,坐得挺直,裙摆也收得规规矩矩。可吃到现在,早把这些抛到脑后了,腮帮子吃得鼓鼓的,时不时还要抬头说一句“这个你尝尝”“这个真的好吃”。 等到桂花糯米藕端上来,她拿起筷子,藕片里糯米蒸得很透,糖汁裹得亮亮的。她咬一口,顿时安静下来,又默默吃了第二口。 梁应方看着她,问:“这个也喜欢?” 沉确点头,很郑重地说:“这个尤其喜欢。” 她说完,想了想,又特别不好意思地小声补了一句:“这个能再打包一份回去吃嘛?” 可见是特别喜欢了。 梁应方失笑。 中途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大概是有要紧事。 外头细雨绵绵,沉确一边看着湿漉漉的雨景,一边吃着满桌的美食,津津有味。 忽然地,她吃得正香,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带着一点熟稔又随意的笑意。 “我说你怎么——” 门被推开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那人一愣。 沉确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男人。对方叁十岁出头,生得周正,穿得也考究,就是不打招呼就推门进来,让沉确有点措手不及。 可他看着她,明显也有点懵。 “……诶?” 他退了出去。 抬头确认了一眼门口包间的牌子,又重新探头进来,那人皱着眉。 “没走错啊。”他自言自语。刚才掌柜的跟他说的就是这间。 沉确已经把筷子放下了,坐得比刚才端正了一点,两个人大眼对小眼。 男人看着她,语气很奇怪地问:“应方呢?” 哦…… 沉确恍然大悟,原来是梁应方的朋友。 “……他出去接电话了。”她如实回答。 “哦,”对方点了点头,眼神却还是没从她身上挪开,“那你是……?” 空气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门再次被推开时,是梁应方接完电话回来了,一抬眼,就看见屋里多了个人。 楚长辛已经大剌剌坐在里面,正笑眯眯地朝他摆了摆手。 “你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梁应方脚步微顿。 楚长辛又朝沉确那边看了一眼,语气十分热络:“小侄女来了也不说一声,好歹得让我这个做叔叔的接风洗尘一下吧?” 屋里静了一瞬。 梁应方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楚长辛脸上,随后缓缓移到沉确那里。 沉确端端正正坐着,手都搭在膝盖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 沉确先心虚地把眼神挪开了。 梁应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楚长辛兴致勃勃道:“你也真是,家里孩子头一回来北京,怎么不叫我?我说刚才一进门怎么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走错了呢——” 说到这儿,他自己还先乐了。 “结果是小侄女。” 包间里又安静了一秒。 梁应方终于走进去,坐下,笑道:“你倒是很会替我安排。” 楚长辛只当他这是默认,笑得更高兴了:“那没办法,我这不是关心晚辈吗。” 但晚辈本人坐在一旁,连手都不敢乱动。 楚长辛是真的热情,热情到沉确都觉得不可思议,梁应方居然有一位性格那么……活泼的朋友。 “在北京还习惯吧?” “住得怎么样?” “食堂吃得惯吗?” “故宫去过没?” 沉确坐在那里,穿上了梁应方刚刚递过来的外套,又端着碗,硬着头皮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 偏偏楚长辛还在继续往下排: “那颐和园呢?圆明园呢?香山呢?啧,香山虽然这时候还早了点,但也不是不能去……八大处去过没有?潘家园逛过没?琉璃厂呢?” 沉确开始有点跟不上了:“还、还没……” 楚长辛立刻精神一振。 “那不行啊!” 他一拍桌子似的,语气激烈:“这怎么能没去过呢?小姑娘头一回来北京,这些都得看看。应方这个人不行,他带你出去,肯定就会挑那些规规矩矩的地方,像带学生上历史课似的。” 沉确:“……” 她小声地插了一句嘴:“其实……梁叔叔……也带我……” 梁应方捧着一盏茶,没说话。 楚长辛毫无所觉,继续发挥:“明天叔叔我带你去。” 沉确一下慌了:“不用不用……” “客气什么,”楚长辛摆摆手,“他的小侄女,那不就是我小侄女?” 是了,他跟梁应方关系好,父辈之间相互熟识,连带着他们自幼也认识。况且他也知道,梁应方家里孩子多,枝繁叶茂的,能带在身边的,那肯定是关系好的,亲近的。 但小侄女来北京,这么大的事,梁应方居然没跟他说,真是越想越不够意思。 楚长辛转头看向梁应方:“家里孩子来了,一声不吭,要不是我今天撞上了,咱小侄女在北京玩得明不明白都不知道。”然后又看看沉确。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总不会全在看书吧?那多没意思。年轻人,该玩还是得玩。你放心,有你叔叔我在,保证不让你白来一趟北京!”说得信誓旦旦。 沉确如坐针毡,连头都不敢抬。 楚长辛终于想好要怎么安排了,大手一挥,说:“小侄女啊,明天叔叔带你去恭王府玩,好不好啊?” 沉确一顿,不知该怎么回答。 梁应方终于开口:“她明天有课。” 楚长辛:“周末还有课?” 梁应方:“补课。” 楚长辛顿觉不可思议。 梁应方又说:“她作业还没写完。” 楚长辛:“哦,那倒也是。学生还是得先写作业。”大约是想到了自家孩子,他迅速被这个理由给说服了。 沉确心里长长松一口气。 但楚长辛又很热心地补一句:“那等她写完。反正我有空,什么时候想去,叔叔带你。” 沉确挤出了一个笑容:“……谢谢叔叔。” 楚长辛是又坐了一会儿才走的。 外面的雨终于歇了会儿,梁应方等沉确吃好之后,带上了一份打包好的桂花糯米藕,二人也起身离开了。 天色依旧是昏沉,挨着傍晚。街道灯光连成一线,车窗外是流动的橘黄色光影。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喧闹被隔绝在外,车内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和引擎低低的运转声。 沉确系好安全带,手指在带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暖黄色的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方斜斜落下来,刚好照在沉确脸上。她眨了眨眼,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小声开口:“那个……” 梁应方没有转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沉确盯着前方的红灯,声音不大:“我刚才说我是你侄女……你没生气吧?” 梁应方这才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软,眼神里带着一点试探,也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勇气,像是在装没事,却又忍不住确认。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静:“为什么要生气?” 沉确抿了抿唇,轻轻嘟囔:“就……好像把你说老了似的。” 这话带着她一贯的小聪明,也带着一点点撒娇式的试探。她试图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可尾音却还是有一点虚。 但他却没有立刻说话。 说不清在想什么,他只是在这一刻更清楚地发现,他们之间最荒唐的地方,不是楚长辛误会她是他的侄女。 而是这误会竟然如此合理。 他一时半会都没回应,这让沉确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闷,是这几天以来,最不舒服的郁沉。 她盯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下来一点: “本来就是啊。” “那我总不能说……”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总不能说什么呢?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于是她低下头,假装去看自己的手。 “你朋友问,我总不能让你难看吧。” 她竟不知道她还能有如此乖巧懂事的时候。仿佛突然开窍了一般,通晓了人情练达,也知道了什么是见不得人。 让人忍不住感慨,她那点小聪明、小心翼翼、小小的维护,都太稚嫩了。 过了片刻,梁应方低声道:“我难看什么。” 沉确一愣。 他继续说道。 “你不用替我想这些。”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沉确抬头看他。 车窗外雨影流动,光影斑驳,一片一片从他侧脸上掠过去。 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让忍不住轻声问道:“那我应该怎么说嘛。” 梁应方没有立刻答。 绿灯亮起,车子驶过一段,窗玻璃上又飘起毛毛细雨,一如他们出门时那样。 “别人问,你不知道怎么答,就看我。” 他说,“我来答。” 沉确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还是在看着他的侧脸,声音很小:“那你会怎么答?” 梁应方静了片刻。 “看是什么人。” “如果还是楚叔叔呢?” 梁应方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更不用你答。” 沉确眨了眨眼。 梁应方道:“他话多,脑子不一定快。” 沉确没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桂花糖藕,纸袋子隔绝了那股清甜味,过了会儿,她小声说:“我不是想委屈自己。” 梁应方“嗯”了一声。 “我就是……”她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了,“我不想别人觉得你不好。” 她其实并不是很会处理关系,也不是很懂场面。她只是临场一慌,知道不能让别人看出什么,不能让梁应方被人用那种眼神看,于是急急忙忙从脑子里抓出一个最安全、最体面的身份——小侄女。 这身份荒唐,笨拙,也可怜,可她当时顾不上。 梁应方侧头看她一眼。 车窗外是流动的灯影,细雨把整座城都磨得湿润而模糊。她坐在副驾上,脸被路灯照得很软,手指还搭在安全带上,无意识地捻着那一点窄窄的织带。 她太年轻,连带着爱也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