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 第1章 《归去来》作者:施宁【完结】 简介: 身为帝师,傅徵这一生惨烈而悲壮,彼时礼崩乐坏,妖魔横行,人族苟延残喘。 为复兴人族,傅徵兢兢业业扶持少帝,费心劳力地维系神族,但最终究是虚妄一场,他心灰意冷地葬身于火海之中。 再次醒来,他成为鲛人族的一条白痴鱼,还因为战败被献给人族暴君。 傅徵先是欣慰,至少人族还在,然后他毫不犹豫地逃跑了,开玩笑,他曾经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岂可委身于暴君! 可惜尾巴跑不快,傅徵被抓了回来,然后被强行送入宫中,他打算看一眼这传说中阴晴不定青面獠牙的暴君,之后再做打算。 入目的下巴优雅凌厉,再往上看是一张华贵雍容的俊脸,傅徵愣住了。 并非是他见色起意。 而是这暴君怎么有些眼熟?这不是他养大的白眼狼吗?! 高高在上的君王慵懒地歪在皇座上审视着傅徵,居高临下道:“姿色尚可。” 孽障!竟敢如此评价先生,简直是目无尊长,傅徵怒视着暴君。 看到这小鲛人仿佛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暴君来了些兴趣。 万年来,没有任何东西敢用这种恨铁不成的眼神看他。 暴君觉得有趣,他阴森地笑了下,“挺有脾气,那就炖成鱼汤吧。” 傅徵坚贞不屈地扬起下巴,冷冷道:“陛下饶命。” 前高岭之花后满嘴瞎话帝师美人x喜怒无常老不死的神经病暴君 *本故事纯属虚构,一切为了谈恋爱服务 阅文过程如有不适,请及时止损,不要花钱找不舒服哦 1v1 主角从身到心都只有彼此 感谢观看,谢绝指导 谁也不控,或者俩都控,拒绝ky 内容标签: 强强 相爱相杀 东方玄幻 正剧 主角视角:傅徵 互动:帝煜 一句话简介:我徒弟先是我对头后来成了我老婆 立意:守护山河与正义,人类生生不息 第1章 我活了 水晶宫内一片死寂。 鲛人婢女垂首侍立四周,看似恭敬侍奉,实则步步看守。 看守的,正是端坐于贝壳镜台前的鲛人少年。 鲛人貌美,举世皆知,而镜前这一位,更是殊色。 墨色鬈发如上等绸缎垂落肩头,肤色莹白似瓷,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浅灰近水晶,似能洞穿万物,又空茫得与世隔绝。 蓦地,少年长睫轻颤,脸上浮起一片茫然。片刻后,他机械抬手,目光触及身下那抹幽蓝鱼尾时,骤然一惊,猛地想撑身而起…却根本起不来。 光滑鱼尾撑不起人体,他重重摔落在地。 剧痛袭来,傅徵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几分。他惊愕盯住下身鱼尾,眉峰紧蹙:“这是什么…” “少君!” 近处两名鲛女立刻游上前来,“少君可有伤着?” 傅徵眯眼扫视周遭,心神迅速沉定,道:“鲛人族。” 拖在地上的鱼尾似也察觉他不喜,嫌弃般轻摆了两下尾鳍。 鲛女望着他神情,一时怔住。 少君自幼神识受损,说白了,便是痴愚懵懂,心智不全。若非身为前任领主唯一血脉,早已被王族弃如敝履。 可眼前这人,眼神清明锐利,周身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绝非往日的少君。 同一时间,原身记忆如潮水涌入傅徵脑海。 妖族姓氏淡薄,原身名唤阿诺。 傅徵唇角微扯,露出几分不耐。 诺,应声之意,听着便敷衍随意。 名为继承人,实则不过摆设。 如今鲛人族实权尽在摄政王月涯手中——正是阿诺的亲叔叔。 自阿诺父亲殒命,月涯数次欲除阿诺而后快,幸得大长老庇护,才苟活至今。 这位摄政王野心滔天,曾欲率鲛人族登陆扩张,奈何空有图谋,被人族打得节节败退,最终只得归降,更献上族中至宝——鲛人族少君。 这也是痴傻少君仅存的价值:一副举世无双的容貌。 大长老震怒不已。 摄政王此举,分明是将阿诺往死路上送。如今人妖魔三界,谁不知人皇暴虐无常、喜怒难测? 更可怕的是,人皇竟应了。 不仅如此,还勒令鲛人族献上全族符咒。 鲛人族擅符咒,引天地灵气凝咒为用,只是符咒繁复,多有失传,唯有鲛人族尚存孤本。 人皇这要求,无异于夺鲛人族安身立命之本。 摄政王当场拒绝。 可在人皇近乎灭绝的攻伐之下,南海死伤惨重。 面对灭族之危,摄政王终是低头。 傅徵从阿诺破碎的记忆里,抽丝剥茧,抓出两条最刺心的讯息: 一、人族尚在。 他紧绷的心弦,微松了半分。 二、他如今这具身体,竟被当作战利品,送给了那位人族暴君。 傅徵怒极抿唇,指节攥得泛青。 重生为妖已是奇耻,如今还要他委身暴君? 他曾是后楚国师兼帝师,身份尊贵无双,满朝文武无不俯首,就连那帝王,也是他一手教养长大。 忆及往昔,傅徵眼底掠过晦涩。 他所处的时代,礼崩乐坏,天下大乱,妖魔横行,人族苟延残喘。 可从阿诺记忆中所见,如今人族强盛。他心头微慰—— 他为人族奔波一生,原以为一切皆毁,不料人族仍在。即便他如今重生于妖身,对人族的情结,早已刻入骨髓。 想到眼下处境,他又怒又恼,撑在水晶桌上的手不自觉发力,“咔嚓”一声,桌角应声而断。 鲛女惊呼:“少君!” 掌心被水晶碎片划破数道口子,殷红血液在水中化开。鲛女慌忙捧起他的手,凑近唇边,竟要伸舌舔舐伤口。 傅徵猛地抽回手,眉峰紧锁:“你要做什么?” 鲛女茫然:“为少君疗伤。” “……”傅徵心头一阵不适,才想起鲛人唾液对外伤有奇效。 也正因这般,他素来不喜妖族——无规无矩,不成体统。 他想从地上起身,可鱼尾僵硬如死,几番挣扎,全然无法适应。沉吟片刻,他对身旁两鲛女矜持开口:“劳烦二位,扶我起来。” 入乡随俗,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鲛女连忙上前搀扶。 傅徵被扶上龟壳椅,目光落向镜面时,骤然一滞。 除却鲛人族特有的鬈发,镜中那张脸,分明是他前世模样,唯独瞳色不同。那浅灰眼眸,看着竟有几分诡异。 鲛女小心翼翼开口:“少君今日…似与往日不同。” 傅徵自镜中回望那鲛女,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笑意:“怎么,你要去禀报月涯?” 鲛女一怔,不敢应声。 傅徵笑意未减,抬手轻探海水中浮动的灵力。掌心渗出的血珠随他心意凝聚,缠成一道赤色符纹。 “少君?” “少君何时会符咒了?” “快!快去禀报王爷!” 殿内一片哗然。 傅徵迎着满殿惊愕,右手掌心托着一道虚空符咒。前世众生俯首拜服的画面闪过脑海,他轻声念动咒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符咒灵力瞬间席卷整座水晶宫。 一道道身影应声倒地,连刚游到宫门的鲛人也沉沉睡去。 傅徵指尖再动,熟练凝出一道化形符。灵力如漩涡裹住鱼尾,刹那间,鱼尾化作一双长腿。 所幸衣袍宽大,不至失态。 后楚国师本就是能与神明直接通言的神使,天地灵气皆可随心所用,符咒之术,不过小道。 只是…傅徵微蹙眉头,不知是身处海底之故,还是其他,他如今能调动的灵力,远不及当年鼎盛。 此刻无暇深究,当务之急,是离开。 水中行走艰难,他刚踏出水晶宫,双腿便再度变回鱼尾。 “……”傅徵望着鱼尾,神色复杂。 海底灵力稀薄,竟连化形符都难以维持。 他勉力适应鱼尾,虽仍难支撑身体,游泳却似生灵本能,虽慢,总算能前行。 一只拳头大的白龟慢悠悠游到他身侧,绿豆小眼咕噜一转打量他,而后径直超过了他。 傅徵:“……” 白龟虽未言语,他却分明感受到了赤裸裸的嘲讽。 他伸手一拽,揪住白龟尾巴,将乌龟拖了回来。 白龟一翻肚皮,不满望他:“少君你干嘛呀!” 傅徵微挑眉:“你会说话?”未见它张口。 白龟:“少君你还是这么笨,不是我会说话,是你身为鲛人,能听懂海底生灵心声。” 傅徵略一思索,沉声道:“带我离开这里。” 白龟一惊:“少君你要逃婚啊?” 傅徵如长辈般训斥:“休得胡言,成何体统。” 第2章 白龟惋惜叹气:“也对,听说那暴君长得青面獠牙,少君这么好看……换我我也逃。” “你到底知不知道出路?”傅徵轻弹了下它的龟壳。 白龟立刻兴奋:“少君要离开南海?带上我好不好!我还从没出过南海呢!” 这小东西叽叽喳喳,吵得厉害,带着何用?傅徵本想丢下,可他游得还没白龟快,想丢也丢不掉。 白龟欢快翻着肚皮:“少君,我很有用的!等我再长大些,就是南海百晓生!带上我吧,好不好嘛?” 傅徵忽然察觉不对,神色一凛,回头望去——数名鲛人士兵如利箭般飞速追来。 他指尖飞快在白龟身上画下符咒,白龟瞬间暴涨数倍。 傅徵攀住龟背,急声:“跑!” 大白龟兴奋得原地转圈:“我长大了!我长大了!” 傅徵死死攥着龟壳,被转得头晕目眩,几欲作呕:“别…转了…跑…” 大白龟声音铿锵:“少君放心,我一定带你…啊呀呀好晕!不管了,少君扶稳,我冲啦!” 傅徵一怔:“等等……” 话音未落,大白龟已猛冲出去。 一鱼一龟如破水飞石,硬生生冲散鲛人士兵阵型。 傅徵被狠狠甩下,气急败坏:“你这小蠢货!跑错方向了!” 褪去前世那层神秘高贵的光环,傅徵本就不算好脾气,只是往日身份立场束缚,才不得不做那万人敬仰的冷静国师。 而比起国师,他心底更偏爱帝师一职。只因国师要对神明、对苍生,而帝师,只需对着一人。 那人…傅徵脑海中,浅浅地凝出一道模糊身影。 大白龟眼看要撞石柱,猛地缩入壳中。“砰”的一声,撞在石柱上,又弹回原形,小白龟直直砸在傅徵额头。 一声闷响。 傅徵高傲的头颅被砸得一低。 脑海中那道身影,瞬间烟消云散。 傅徵:“……” 他憋着一肚子窝囊气,接住头顶落下的小白龟,怒而塞进袖中。 小白龟立刻缩壳装死。 “本王倒是未曾料到,你还有这般本事。”倨傲轻佻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傅徵骤然抬眼。 来人衣着华贵,气势逼人——正是摄政王,月涯。 月涯缓缓游至他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倒是清明不少,还学会逃跑了…” 傅徵凝眸望他,面色沉冷。 明明是仰视,月涯却从他眼中读出了上位者的审视与威压。 这绝非阿诺的眼神。 月涯危险眯起眼,声音沉下:“你恢复神智了?你可知自己是谁?” 傅徵心头烦躁愈盛,被人压制的愤懑翻涌,记忆混沌不清。他盯着月涯,语气不善到了极点:“我是你祖宗。” “……” 四下一片寂静,却又透着几分习以为常。 傅徵背后右手悄然探动,感知海底灵力,随时准备与这群妖孽同归于尽。 不就是死? 他心中冷笑。只要月涯敢动手,他便敢拉着此人一同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谁知月涯盯着他看了半晌,竟松了口气,淡淡吩咐:“带下去,收拾妥当,即刻送往涿鹿。” 傅徵:“……” 作者有话说: ---------------------- 傅徵:小小的老子脾气爆~ 月涯:幸好他没变聪明 第2章 活得憋屈 傅徵被重新抓了回去,为避免再出意外,月涯打算天一亮就将他送往陆地,交由人族军队,送往帝都涿鹿。 傅徵被粗暴地扔进水晶箱内,训练有素的鲛人士兵围在水晶笼两侧,等候着月涯的指令。 小白龟窝在傅徵胸口,小声道:“坏了,少君,这下你不得不嫁了。” 傅徵淡淡瞥它一眼,小白龟立刻噤声不语。 傅徵倒不至于迁怒这只小王八,按照当时的情形,即便它没有跑错方向,他也一样会被抓回来。 小白龟又悄悄冒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劝道:“想开点少君,嫁给人皇等同于变相逃离南海,也是好事一桩。” 傅徵道:“是吗?不若你猜猜我为何要逃离南海。” 自然是为了不被送给人皇。 小白龟被噎得无言,再次缩回头,老老实实当起了缩头乌龟。 天色甫一照亮海面,月涯便带着为数不多的士兵往岸上游去。傅徵被关在水晶箱内,抬眼打量四周,箱壁严丝合缝,几乎完全与外界隔绝开来。 是封闭符。 傅徵并非不会解咒,只是眼下根本逃不掉,解开也是徒劳,倒不如顺其自然先上岸,看一看如今的人间究竟是何模样。 普通。 衰败。 落魄。 傅徵蜷着尾巴坐在水晶箱内,忍不住轻轻皱眉。这些形容并非针对人间景致,而是针对人间的灵气。 实在太过稀薄。 这样的灵气,根本不足以支撑神使与神明沟通。 为数不多的鲛人士兵,与人族气势磅礴的大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首的将军,是个不过二十来岁的姑娘。 小白龟悄摸摸地探出脑袋,看清傅徵眼中的探究后,主动开口解释:“少君,她是人族的常胜将军九方溪,就是她带领人族将月涯他们打得节节败退。” 傅徵眸中闪过几分赞赏,人族的子孙,本就该如此风骨。 随即,傅徵留意到,鲛人族的士兵,包括摄政王月涯,在上岸之后,鱼尾竟快速分化成了双腿,看得他微微一怔。 小白龟连忙解释:“少君,只有成家之后的鲛人才会生出双腿。” 傅徵:“……”简直荒唐,这是个什么荒谬至极的种族。 小白龟似乎是担心这位“痴傻”少君不懂“成家”的含义,索性说得更直白了些:“就是交/配,交/尾,你懂吧?” 傅徵轻声训斥:“闭嘴,成何体统。” 小白龟紧紧贴在傅徵身上,身形微小,只有傅徵能看见它,心声也只有傅徵能意会——在外人看来,倒显得傅徵刚才的训斥像是无端发怒。 九方溪循声看了过来。她早知道水晶囚笼里关押的是鲛人族少君,可当她真正看清阿诺的容貌后,眼中还是不由自主地闪过讶然,随即又被冷肃取代。 鲛人族前锋低眉敛目,恭敬道:“九方将军,这就是我族少君。” 九方溪冷嗤一声,并未立刻回应,刀子般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着眼前的诸多鲛人,最后定格在月涯身上,眼中的鄙夷不言而喻。 “符咒孤本呢?”九方溪毫不客气地开口。 月涯对九方溪的态度十分不悦,可身为战败方,他不得不忍气吞声,双手恭敬奉上一个卷轴。 九方溪打开卷轴,各种符号字符从卷轴之中跃然而出,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灵动。 辨别过真假之后,九方溪小心收起卷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月涯:“月涯王爷,本将奉陛下之命镇压鲛人族。陛下仁慈,看在鲛人族迷途知返的份上网开一面,饶恕尔等性命。若尔等再生事端,吾皇绝不轻饶,你好自为之。” 虽说是鲛人族不义在先,可她说那暴君仁慈?!呵,暴君饶恕鲛人族吗?分明是贪图符咒孤本! 月涯险些被气笑。 他几乎要将牙根咬碎,强行压抑着滔天怒火,低声道:“小王知错…多谢陛下再造之恩。” 九方溪挥手撤下笼罩在南海上空的法宝,南海上空的恐怖威压顷刻消失。 “启程,回朝。”九方溪抬手发出命令。 人族大军训练有素,即刻动身离开。 眼看人都快走完了,竟无一人理会傅徵,月涯这才惊觉,九方溪根本没有带走傅徵的意思,急忙出声:“九方将军,你忘了阿诺!” 九方溪微微侧首,眼神凛冽如冰:“祸国殃民之物,不带也罢。” 傅徵对这个姑娘的印象又好了几分,确是个有主见、有眼界的将才。 月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是符咒孤本的主人,九方将军确定不带他走?” 九方溪勒紧缰绳,驱马回身,探究的目光在手中的孤本与傅徵之间来回逡巡。 “我族诚心归顺,愿将守护至今的秘密献给陛下。” 月涯微微俯身,将左手放至右肩,这是鲛人族向至尊表示臣服的大礼。 “符咒孤本中收录了万年前众多强大咒术,九方将军方才也看到了,由你打开孤本时,展现在眼前的不过是寻常咒术。” “那是因为更多久远复杂的符咒,需得孤本主人亲自解开。简而言之,主人的修为越高,孤本展示出的符咒便越稀奇难得。” 月涯仔细打量着九方溪脸上的神色,不由得缓缓扬起唇角,继续道:“而这孤本的主人,便是我族历代领主。阿诺虽然神识有缺,却也是我族名正言顺的领主。陛下和将军若想探究这孤本身后更多的秘密,离了阿诺可不行。” 第3章 最终,九方溪还是带上了傅徵。 平心而论,比起在南海当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少君,傅徵更愿意留在陆地上。 傅徵曾经以为,自己是人族唯一的救世主,没料到在他身亡之后,人族依旧能够延续至今。可见世事无常,他于这世间,终究是可有可无。 也不知如今拯救并撑起人族的,又是哪位能人异士。 前世种种,傅徵不想再理会,况且,许多事的细枝末节,他也早已记不清了。 傅徵垂眸坐在水晶箱内,模样安静而神秘,引得无数士兵频频侧目。 军队休整期间,甚至有士兵特意绕远路,只为多看这鲛人一眼。 这样的目光,傅徵前世早已习以为常。他不以为意地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投向天高云淡的远方…视线却忽然被一片帘帐挡住。 傅徵不满地回眸,只见九方溪正亲自指挥士兵,将帘帐牢牢罩在水晶箱上方,既挡住了过于刺眼的天光,也隔绝了那些颇为猎奇的视线。 九方溪英姿飒爽地站在水晶箱前,高声厉声斥责:“谁的眼珠子再不老实,本将就剜了泡酒!” 那些好奇的目光,顷刻之间消散无踪。 傅徵轻轻一笑,声音轻得不易被人捕捉,可距离极近的九方溪还是听见了。她警惕又疑惑地回过身,上下打量着傅徵。 傅徵望着九方溪的目光里,竟带了几分近乎长辈的慈祥。 慈祥?九方溪莫名皱起眉毛。 “将军,多谢。”傅徵微微颔首,举止间尽显世家风范。 九方溪淡淡道:“不必,少君是陛下的人,岂可被他人冒犯。” 陛下,人皇,暴君,人族如今的掌权者。重生至今,傅徵已经无数次听到这个名字。 身为战利品被送来送去,傅徵心中微有不悦,开口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九方溪心中暗自奇怪,都说这鲛人少君是个痴傻之人,可她看眼前这位少君,言谈举止分明条理清晰,沉稳有度。难道…又是鲛人族的诡计? 九方溪不动声色地回答:“帝都,涿鹿。” “涿鹿?!”傅徵猛地前倾身子,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涿鹿…如今还是帝都吗?” 九方溪莫名其妙地看着傅徵,心中暗道傻子就是傻子。原本她不想与傻子多费口舌,可傅徵的神色实在太过急切,九方溪还是开口:“自古以来,一直如此。” “自古以来…”傅徵喃喃自语。 九方溪看出了傅徵心底的疑惑,又补充道:“万年前陛下一统人族,之后带领人族抵御妖魔两族,大获全胜后便定都涿鹿,一直到今天。” 傅徵微微一怔:“万年前?哪个陛下?” 九方溪已被问得有些厌烦:“自然是当今圣上。”这鲛人连这都不知道? 傅徵只觉得匪夷所思:“活了万年?那还是人吗?” “住口!”九方溪蓦地起身,声色俱厉,“休要对陛下无礼!陛下乃不死之身,这是我人族之幸!你一个妖族中人,休要口出狂言!”说完,她便愤然转身离去。 傅徵:“……” 看得出来,这丫头是那位老不死皇帝的忠实拥护者。 如今人族的发展,早已超出傅徵的预料。他只能在心中用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安慰自己。 当务之急,是耐心等待时机,恢复自由之身。 安静了一整天的小白龟终于忍不住出声:“少君,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助你出逃。” 傅徵并未对一只小王八抱任何希望,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语气里满是敷衍。 “首先,你要有一双腿。” “废话,我难道不知道?”傅徵眼中闪烁着无奈,只是如今天地灵气稀薄,符咒根本不足以维持他的人形。 “你需要找妖□□…”话还没说完,傅徵便毫不留情地将小白龟狠狠扔了出去。龟壳砸在水晶上,“梆”一声脆响,又十分滑稽地弹回傅徵的尾巴上。 小白龟被砸得眼冒金星:“少君…不想找妖…找人也行啊。” 傅徵用尾巴再次将小白龟拍开,靠在水晶箱壁上,一脸嫌弃地打量着它:“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龟龟留是龟龟啦。”小白龟浑然不觉嫌弃,自顾自开心地滚来滚去。 许多灵物本就是天地精华所生,前世他养在紫薇台的锦鲤与仙鹤,皆是如此。傅徵推测,这白龟应当也是天地灵气所化。只是他的锦鲤能化蝶传信,仙鹤能上阵杀敌,这只小王八又能做什么? 傅徵惋惜地啧了一声,灵气如此稀薄,连诞生出的灵物也这般愚钝。 小白龟亲昵地蹭着傅徵的尾巴,软声撒娇:“龟龟很有用的,我再长大一些就能通晓万物了,少君~少君~” 这两声撒娇,让傅徵微微恍惚。 “先生?先生!”明朗的少年音色仿佛还在耳畔回荡。从前也有个家伙,偶尔会这样对他撒娇。傅徵颇为怀念地看了眼小白龟,温柔地将它拾起,语气却故作严厉:“不许撒娇,以后你就叫…” 他眼眸微凝,微微勾起唇角,故意逗它:“不黑。” 小白龟:“……” 顿时滚不动了。 傅徵心情颇好,又补了一句:“小名叫小黑。” 作者有话说: ---------------------- 傅.起名天才.徵 第3章 那个暴君 数日行程,傅徵一路观察,渐渐看清如今人族的真相。 虽有人皇坐镇,可天下诸城却依旧各自为政,为争地盘相互攻伐不休。 强盛城池之中百姓安居乐业,弱小城池之内生灵苟延残喘,贫富强弱割裂分明,诡异之感扑面而来。 这绝非傅徵心中强盛有序的人族。 他以为的强盛,是四海升平、百姓丰衣足食,而非眼前这般乱象丛生。 不黑趴在他身侧,贴心解释:“少君,人皇只御外敌,从不干涉内乱,是以世人对他毁誉参半。一方面,人族确因他才得以屹立神州;另一方面,万年来他不断征发壮丁修建行宫,无视民生疾苦,实在算不得明君。” “于一位活了万年的帝王而言,只需保证人族存续便足矣。”傅徵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不黑歪着脑袋,疑惑道:“人族不是有句话,叫在其位谋其政?” 傅徵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你竟还听过这话?” “不知道。”不黑一脸茫然,“忽然就说出来了。兴许是受了少君影响,少君从前是不是常说这句话?” 傅徵微一怔忡。 记忆虽已模糊,可这话他确曾日日挂在嘴边,用以训诫门下中人。 他认真打量着怀中白龟,心中渐渐明朗了这小东西的神通—— 但凡抵达某地、靠近某人某物,便能感应到与之相连的因缘过往。说它能通晓万物心声,倒也不算虚妄。 这般灵物,虽不及他昔日紫薇台上的传信锦鲤、征战仙鹤,却也并非无用。 “嗯。”傅徵淡淡应了一声,循循诱导,“你觉得,一位活了万年的帝王,还能算作人吗?” 不黑不假思索:“他的心思定然与常人不同,早已无法共情凡人疾苦。” 傅徵微微颔首,对这回答颇为赞许。这小王八倒还有几分灵性。他脑海中不自觉勾勒出人皇青面獠牙、凶残暴虐的模样,淡淡吐出二字:“怪物罢了。” 不黑敏锐察觉:“少君似乎很在意人族存亡。” “都是一些前尘旧事。”傅徵轻描淡写道。 人皇,一个执掌人族生杀的暴君,做到了他前世未能完成之事。 傅徵心中既有不甘,又充满探究,甚至隐隐生出几分遗憾—— 既已重生,为何不能重生于这位帝王身上?难道只因为他与这鲛人容貌相似?他从不是在意皮相之人。 不黑瞧着他神色变幻莫测,小声提醒:“少君,你还记得自己想要自由吗?” 傅徵自顾自道:“不急,先回涿鹿一趟。” 顿了顿,他又问:“你可知人皇姓名?” 不黑闭上绿豆小眼,额间金光一闪:“自他之后,人族再无第二帝,神州人皇,独此一位,世称——帝煜。” “帝煜?”傅徵舌尖轻抵齿间,低声重复,谐音如“地狱”二字。 大军井然前行,帝都涿鹿终于出现在眼前。 皇宫并未居于城心,而是盘踞西侧太行山脉之上。 曾经神光普照的王都,此刻被厚重阴云笼罩,惊雷滚滚,灵力与浊气交织成狰狞闪电,盘旋在巍峨森严的宫阙上空。 帝陵绵延千里,凶煞浊气久久不散。 傅徵语气听不出情绪,喃喃自语:“倒是人如其名。” 人间地狱。 诡谲并未就此结束。待九方溪率大军踏入城门,方才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骤然放晴,太行山与皇宫也瞬间变得景色宜人。 傅徵:“……”怪诞至极。 第4章 城内百姓各行其是,对这般天气变幻早已习以为常。 不黑解释:“少君莫怪,王族大军皆是修士,身携灵力,有他们镇守,涿鹿上空灵气自然能压过浊气。” “我看士兵之中,似有人身带妖气与魔气。”傅徵道。 不黑详细地解释:“如今世间有以妖、半妖为本的妖修,亦有引魔气炼体的魔修,人族多为灵修。只要能为人族所用,人皇一概收入麾下。” 傅徵心中暗忖,此举利弊参半。 怪不得天地灵气如此稀薄,原是被人族大肆汲取修炼。 “少君。”九方溪策马而来,面无表情,“我们到了。” 傅徵温和一笑,不欲多言。 九方溪暗中腹诽,听闻这位鲛人少君一路上时常自言自语,果然神智不怎么清明。 入宫之后,水晶箱外的帘帐被遮得更为严实。 “我说帝都天气忽然放晴,原来是九方将军凯旋。”一道戏谑男声响起,“将军征战劳苦,尚未为你庆贺,不如今晚…” “滚。” “将军好生无情。”声音渐渐靠近水晶箱,“听闻将军带回了鲛人少君,不知在下可有一观的眼福?” 语气轻佻放肆。 傅徵眉心微蹙,默默记下了这个声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帘帐,却被长枪横挡拦下,那人慌忙缩回手:“九方将军,何至于此?” “褚时翎,你从青丘拐来的狐族美人不得陛下青睐,便将主意打到鲛人身上?”九方溪气势凛然收枪,冷嗤一声,“收起你那点龌龊心思,滚。” 俊俏的眯眯眼男人一时语塞。 傅徵脸色沉冷。 人皇竟容许妖族出入宫禁、充斥后宫,简直不成体统,纲纪崩坏,比他记忆中礼崩乐坏的时代更为混乱。 九方溪命侍卫继续护送傅徵前往宣政殿。 “荒唐。”傅徵忍不住低喃,“人不人,妖不妖,毫无纲常人伦。” 不黑感受到宫中气息,额间印记再次微光闪烁,将所知尽数告知:“少君,帝煜寿命太过漫长,能长久伴他左右的只有妖魔。臣服的妖族都会向涿鹿进献美人,往往美人老去、化为枯骨,帝煜仍旧是帝煜,毫无改变。” 它颇为感慨:“这么说来,万寿无疆,倒不像是赏赐,更像是惩罚。” 傅徵无心共情一位暴君。 人族已然强盛,无灭族之忧,接下来便该重归正统。而一位毫无悲悯之心、无视纲纪的暴君,绝无此能。 踏入宣政殿的一瞬,一股阴寒威压骤然笼罩心头,连水晶箱内的海水都变得刺骨冰冷,鱼尾被冻得微微僵硬。 傅徵缓缓从箱一端游向另一端,经过数日磨合,他早已适应了这具鲛人身体。 “启禀陛下,末将九方溪,携鲛人少君与符咒孤本前来觐见。” “嗯。” 一道低沉嗓音漫不经心响起,语气甚至称得上敷衍。 傅徵微怔,这声音,与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暴君截然不同。 九方溪对侍卫下令:“撤去帘帐,请陛下过目。” 宣政殿内冷寂森严,寥寥数位大臣皆低眉敛目,退立两侧。 傅徵眼神凉薄,视线缓缓上抬,脑海中已闪过数十道绝杀符咒。 入目是玄赤交织的帝袍,样式竟与万年前的帝服别无二致。 衣袍之下,一双长腿随意交叠,再往上,是线条凌厉优雅的下颌。 傅徵骤然僵住。 龙椅上的男人姿态慵懒散漫,目光轻浅地落在水晶箱上。 人皇竟然生得人模人样,而且有着极好的皮囊。 四目相对的刹那,傅徵呼吸一滞,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绝非动心,而是—— 这张脸,分明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白眼狼! 记忆深处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怨怼瞬间翻涌,心脏仿佛被毒蛇死死缠绕啃噬。 他绝不会认错! 帝煜居高临下打量着箱中鲛人少年。容貌确实绝色,可他见惯了各色美人,并不觉得这鱼人有何特别。 唯一异样的,只有那一双近乎水晶的浅灰眼眸。 他闲散地想着,这不就是条白眼鱼吗? 帝煜被自己的念头逗得轻笑出声。 不加掩饰的戏谑笑声回荡在殿内,傅徵眉头拧得更紧。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姿色尚可。”帝煜语气懒散,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 孽障! 竟敢如此轻慢先生,目无尊长! 傅徵气得胸口起伏。 看着小鲛人像是受了奇耻大辱般在箱内来回游动,帝煜好奇地歪了歪头。 万年来,他见过无数目光——恐惧、爱慕、愤怒、仇恨…唯独这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生平仅见。 有意思。 帝煜莫名心生愉悦,唇角勾起一抹阴森笑意:“倒是颇有脾气,索性炖成鱼汤吧。” 傅徵与他对视,心知这逆徒绝非玩笑。二人本就积怨已深,他不清楚对方是否还记得前世,亦或是在刻意试探。 九方溪适时出言:“陛下,少君神识有损,并非有意冒犯。况且参悟符咒孤本,还需少君相助,望陛下网开一面。” 帝煜故作遗憾:“怪不得瞧着不甚聪明。” 傅徵眸光沉冷,思绪忽然被一阵凄厉嘶吼打断。 “帝煜!你残暴不仁,奴役妖族,必遭天谴——” “还我兄弟命来——” 宣政殿门口,一头虎妖浑身浴血,嘶吼着冲撞进来,亡命徒般扑向殿内。 大臣们虽惊不乱,不约而同躲到帝煜身后,就连九方溪也熟练地背起长枪,缩到龙椅之后。 傅徵又是一愣,不该是大臣拼死保护皇帝吗? 帝煜漫不经心抬眸,搭在膝上的右手轻轻一抬。虎妖瞬间悬空,被四面涌来的黑色浊气捆缚四肢。 他轻描淡写落下手掌,虎妖重重砸在地面,青砖当场塌陷半尺。 紧随而入的侍卫长枪齐出,刺入虎妖后心,妖物顷刻毙命。 躲在龙椅后的大臣们纷纷探出头查看。 帝煜侧首,对身后众人温和颔首:“爱卿们不必藏着了,已经安全了。” 不等他吩咐,管事侍卫便熟练处理尸体,率众有序退下。 帝煜站在塌陷的地面旁,忽然苦恼:“残暴不仁?他们身为战俘,为朕修建帝陵,有何不妥?” 傅徵默然:确实没什么不妥。 无人应答,帝煜也本就不需要回应。 他越想越恼:“朕饶他们一命,准他们戴罪立功后再死,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行刺?” “也不用那大虫脑子想一想,他能杀得了朕?如此不爱惜性命,简直辜负朕的一片苦心。” 傅徵:“……”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帝煜冷静下来分析,自言自语道:“看来是朕近来太过仁慈,才让牢中那群妖怪太过放肆。” 他看向一旁冷汗涔涔的中年官员:“司寇,你以为该如何处置那群妖孽?” 被点名的官员浑身发抖:“回、回陛下,臣并非司寇…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圣裁。” 帝煜摆出贤君姿态,温和道:“爱卿但说无妨,寡人必听。九方,你以为呢?” 他甚至特意换了谦称。 九方溪急忙躬身:“陛下!末将只懂行军打仗,其余之事,不敢妄言。” “那个大胡子…叫什么来着?”帝煜眯起眼,“寡人活得太久,记性不大好。” 大胡子官员战战兢兢:“是臣名字鄙陋,难入陛下圣耳!微臣愚钝,实在不知如何处置,陛下英明神武,必有明断。” 帝煜一脸失望:“不能为寡人分忧,要你们何用?” “臣等知错,请陛下恕罪!” 傅徵心情复杂。他能理解群臣的恐惧——帝煜周身散出的浊气压迫得人几乎窒息,他已然动怒。 帝煜勉为其难开口:“既然爱卿不能为朕分忧,那便由朕替你们做主。此事,朕已有决断。” “朕最讨厌不听话的妖怪。” 语气骤然转冷,帝煜漫不经心地下令:“将所擒妖族,尽数处置,一个不留。爱卿们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傅徵,身为妖族鲛人,此刻心情极度不妙。 帝煜似是想起这桩小插曲,目光危险地落在他头顶。 傅徵岂会惧这逆徒?指尖暗中催动符咒,却惊觉一丝灵力也无法调动。 帝煜神色渐冷,指尖不耐轻叩。 傅徵却不肯示弱,扬下巴与他对视,冷冷开口:“陛下饶命。” 帝煜一怔,忽而笑出声,吹散指尖浊气,语气温柔:“你不说这话,朕还以为你要破口大骂。” “…臣不敢。”傅徵垂眸应道。 帝煜奇怪:“你又不是朕的臣子,何必称臣?” 傅徵望着他,心绪翻涌。 第5章 他们曾是师徒,亦是君臣。 帝煜凝视着他,眼神渐渐严肃,缓缓开口。 傅徵掌心发热,冷汗融入海水,既紧张又隐隐期待。 他要记起来了吗? “你果然是只呆头鱼。”帝煜含笑评价。 傅徵:“……” 帝煜一本正经道:“吃了你恐怕会变笨,罢了,养聪明些再宰了罢。” 作者有话说: ---------------------- 傅徵:孽障无礼 帝煜:鱼汤好香 ps:陛下只残暴,不荒/淫,后宫的妖怪美人都是摆设,后续会有解释 感谢支持么么。 第4章 以前的事 傅徵与帝煜的恩怨由来已久。 自古以来,君与臣,师与徒都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君圣臣贤与师徒和睦对两人来说更是天方夜谭。 后楚是神州最后统一的王朝。 万物此消彼长,王朝气运终有耗尽之时,后楚末年礼崩乐坏,妖魔横行于神州,人族苟延残喘,无处不昭示着神州即将覆灭。 傅徵作为后楚的国师,是王朝的希望与象征,在人族尚未修行的年代,他身负灵力,能与神明沟通,在神明的庇护下,人族得以喘息。 为还先帝之恩,重兴后楚,傅徵兢兢业业扶持幼帝,费心劳力维系神族,怀揣着虚无缥缈的希望——拯救人族,撑起后楚,恢复神州。 幼帝自小性情顽劣,他不愿意受身份桎梏,更不愿当这个破落王朝的皇帝,几次三番地逃出皇宫,但都被傅徵抓了回来—— 少年模样的帝煜被牢牢捆在盘龙柱上,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他那张嚣张不驯的脸面对着盘龙柱,后背面对着人。 少年恼红了一张脸,他扬起下巴咬牙切齿道:“放开我,傅徵!你别做白日梦了,你看看清楚!后楚完了!” 站在少年跟前的帝师黑眸淡漠,手中的白玉戒尺狠狠地落在少年的屁/股上,“重新说。”冷泉般的声音毫无温度。 火辣辣的疼让少年更加愤怒,他都十六了!傅徵竟然还敢这样打他! 他继续叫嚣:“人族也完了!傅徵!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你想我跟你一起老死宫中吗!做梦!” “啪!”戒尺的声音更大了。 少年疼得龇牙咧嘴,“老子才不当什么狗屁皇帝…” “啪!!” “你他娘的…傅徵!你就算把老子打死老子也不会回去当皇帝!” “啪!” “啪!!” “啪啪啪!!!” “…停!停停停停停…我…朕错了,先生停手…朕错了…朕再也不跑了…先生!先生…” 汗珠从少年通红的脸上滚落,他不断抽气。 傅徵神色淡漠地靠近帝煜,目光无悲无喜,“煜儿,哭了?”他轻声问。 少年咬牙切齿地眨落睫毛上的湿意,冷嘲热讽道:“你以为朕还是小时候?” 傅徵拿着戒尺的右手微抬,少年吓得闭上眼睛绷紧后背,傅徵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不由得温和几分,“不打你,听话,帮你解开。” 少年气得浑身颤抖,“傅徵!”被松开后,他几乎站不稳,只能搂着傅徵的肩膀撑着,他五指攥紧傅徵的肩膀,发毒誓一般地在傅徵耳边怨毒道:“你给朕等着!” 傅徵眉梢微挑,他下巴碰到少年的鬓角,汗水有些黏腻,他侧首,似是不经意般,唇角碰过微湿的头发,傅徵不轻不重地按在被他打开花的屁/股上。 少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哀嚎声中,傅徵面无表情地搂着少年劲窄的腰,语调无波无澜:“好,臣等着。” 这样的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几次,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少年好歹是长大了。 曾经傅徵以为,只要帝王长大就能明白他的苦心,未曾料到的是…长大后的帝王与他逐渐离心,或者说,他们从未一心。 原本以傅徵为主的朝臣多半去拥护正统帝王,帝王不念师恩,与傅徵分庭抗礼,最终兵戎相见,师徒反目,傅徵被囚于紫薇台上,终身不得出。 没有神族助力,帝王纵然骁勇善战,也被妖魔两族逼得节节败退,最终不得不放出傅徵,师徒重新联手,期间自然也是各怀鬼胎,明争暗斗… 后来的事情,傅徵已经记不太清,记得最清楚的事情,是火焰焚身的痛处。 半生已过,虚妄一场,傅徵意识到,神族已然放弃神州,天火滚滚,经久不息,神州将成炼狱。 看不破,自然逃不过。 紫薇台被天火吞噬,傅徵心灰意冷地葬身于火海之中。 鱼尾拍打水池,凉意浇灭了傅徵眸中的火焰,傅徵依靠在假山上,尾巴在水池中不紧不慢地摇摆。 水面浮现着傅徵如今的倒影,白瞳鬈发,昳丽脆弱,和曾经那个风霜高洁的人影总归是有所不同——怪不得帝煜认不出。 不过万年过去了,帝煜将他忘了也说不定。 鱼尾略显烦躁地将刚从水下冒出头的小白龟重新拍进水里。 “少…咕噜噜噜噜…”不黑呛了口水。 傅徵回神,薄纱般的月白色尾鳍重新没入水下,托起了差点把自己淹死的小王八。 不黑从傅徵的尾鳍滚到傅徵的手心,“少君…” 傅徵捏住不黑,盯着它幽幽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是鲛人族少君。” “你是。”不黑额心闪烁着灵光,它甩开头顶的水珠,解释:“你只是神识突然回来了,少君明白吗?你就是鲛人族少君,七十二年前,你出生时神识少了一缕,所以才略显迟钝。” 傅徵一怔:“七十二?”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才三十六。 “少君,按照妖族的年龄,你还未及冠,年轻着呢。”不黑说。 傅徵缓缓道:“原本我以为自己是夺舍而生,若真有此等契机,倒不如夺舍…”顿了下,他想起了他那个好徒儿。 一统神州,千秋万代。 这是傅徵梦寐以求的事情,他辛苦扶持帝煜为的就是这一天,可惜他在世时没有完成,但在他死后,帝煜却独自完成了这件事。 傅徵的心情有些微妙,就像他与帝煜的明争暗斗,终归是他输了。 但帝煜赢得并不彻底,他并未延续后楚的荣耀,如今世人只知人皇,不知后楚,神州文明几将消失。 不黑傻乎乎地问:“少君,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傅徵垂眸盖住眼中杂色。 傅徵与帝煜的师徒情分早就名存实亡,如今更是嫉妒与不甘,他恨不得取而代之,但他不能! 因为如今的他也是妖族,是异类。 退而求其次,他要为人族选择一位正统帝王,傅徵近乎丧心病狂地想,面上仍旧稳如泰山。 傅徵思索着问:“嬴氏一族,可有后人?” 如今皇族宗祠观念淡薄,帝煜怕是早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更别提记得后楚的国姓。 不黑努力催动神力,片刻后,它像是耗尽能量一般,蔫蔫儿地回答:“九方氏世代追随人皇,万年前,它曾是嬴氏的旁支血脉。” 傅徵念出一个名字:“九方溪。” 思忖过后,傅徵对不黑/道:“你去除掉帝煜。” 不黑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它彻底趴下,再也使不出一丝灵力。 对上傅徵委以重任的眼神,不黑半晌没说出来话,最终它忍不住问:“少君,你和帝煜有什么深仇大恨?该不会…传闻都是真的吧?” 傅徵挑眉:“传闻说了什么?” “帝煜罔顾人伦,欺师叛道,他将你囚禁于紫薇台肆意凌辱…” “荒唐!”傅徵怒斥出声。 纯属无稽之谈。 甘泉殿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听说宫里来了新人,瞧瞧瞧瞧瞧瞧!” 傅徵抬头,一只色彩绚烂的鸟儿飞到殿内,在傅徵头顶盘桓几圈,彩虹留在空气中,落地的鸟儿变成了一个样貌明媚的少女,衣裙上坠满了让人眼花缭乱的羽毛。 “你就是阿诺?鲛人族少君?” 少女颐指气使地扬起下巴,她大胆地盯着傅徵的尾巴,“尾巴蛮好看的嘞,不过…”她抱起手臂得意道:“陛下不喜欢有鳞片的东西。” 傅徵不悦地蹙起眉心,鱼尾拍起汹涌的水浪,毫不客气地击打向少女的面中。 少女瞳孔震动,她立刻展开双翅将自己包裹其中,“唰”地一声,翅膀被打湿,湿漉漉地垂在身侧,收都收不回去。 彩铃瞪大圆眼,气急败坏道:“你…”她骤然语塞,盯着眼前的男人说不出话来。 傅徵已经从水池里起身,他站在岸边无动于衷地望着彩铃。 长身玉立,白瞳鬈发,样式儒雅的衣袍被他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挑不出一丝错处。 彩铃的脸上飞上两抹红晕。 甘泉宫的灵力能让傅徵幻化出双腿,可如何能长时间地维持呢?傅徵看向眼前灵气四溢的鸟儿,眼中意味深长起来。 第6章 “……”彩铃翅根一凉,有种不好的预感。 崇明宫深处,帝煜站在浓烟滚滚的暗红色结界前,结界内的咆哮与嘶鸣在他不断注入力量同时,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拳头大小的窟窿,帝煜无论如何修补都无济于事。 帝煜烦躁皱眉,更多的浊气从他掌心汹涌而出,窟窿在他的强势压迫之下,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眼看君王将要动怒,守在后方的九方溪忍不住出声:“陛下,依臣愚见,魔窟不能用浊气修补。” 帝煜冷哼一声,他行云流水地收手,看向九方溪,理所应当道:“你来修好它。” “……”九方溪身体僵硬,她委婉道:“陛下莫不是忘了鲛人族的符咒孤本?上古咒术力量神奇,说不定有修补之法。” 帝煜眯眼回忆,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他对九方溪伸手:“拿来。” 九方溪叹气:“臣前几日已将孤本献给过陛下。” 帝煜又是回忆一番,半晌后,他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然后朝一个方向伸手,卷轴飞到他的手心。 帝煜挥袖展开卷轴,半尺长的卷轴平铺在空气中,深浅不一的符咒漂浮在卷轴之上。 帝煜和九方溪盯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片刻后,他果断地退开半步,闲闲地看向九方溪。 意思很简单—— 朕看不懂,符咒孤本是你带回来的,你学会用它,然后修补魔窟。 九方溪:“……”当初陛下命令她将符咒孤本带回来,她以为至少陛下会用。 九方溪的额角渗出冷汗,她勉强维持住脸色,也不提自己到底会不会,委婉道:“陛下,何不请鲛人族少君帮忙?” 帝煜莫名其妙道:“他不是被炖成鱼汤了吗?” 九方溪很心累,她试图帮帝煜回忆:“陛下仁慈,宽恕了少君。” 帝煜思索片刻,当机立断地转身道:“就找他,他叫?” “阿诺。” “阿弱?”老不死的帝王耳朵不太好,他肯定道:“人如其名。” 九方溪:“啊对对,对。” 帝煜刚出宫门,眼前就飞来一鸟儿,“陛下——陛下——可要为我做主呀陛下——” 彩铃扑腾着翅膀,鸟脸痛哭流涕。 没了灵力加持,原本纤长优美的鸟儿变成了一团肉球,类似于凤鸟变成锦鸡,只有五彩斑斓的羽毛尚未变化。 帝煜微挑眉梢,“你是…彩鸡?” “陛下,我叫彩铃。”彩铃哭唧唧地说。 九方溪端详彩铃片刻,对帝煜道:“陛下,彩铃少主的灵力耗尽了,暂时不能恢复人形。” 彩铃尖叫道:“都是阿诺干的!他抢我的灵力!陛下可要为我做主啊。”接着,她叽叽喳喳地将前因后果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九方溪听得不耐,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是鸡先挑衅鱼的,但帝煜未曾发话,她只能陪着听下去。 “快到午膳时,你去趟御膳房。”帝煜和颜悦色地对彩铃说,还慈祥地捏了下彩铃肉乎乎的翅膀。 彩铃撒娇道:“陛下,我不饿。” “找口汤锅,跳下去。” 帝煜继续说,他拎起彩铃的翅膀,将彩铃提溜起来掂量掂量,说:“这么肥的彩鸡,不炖了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 ---------------------- 陛下:鸡汤也香 第5章 修补魔窟 甘泉宫 傅徵化出双腿后,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许多,瞧着傅徴唇角的弧度,不黑也很高兴,它从傅徴正在盘玩他的手心里探出脑袋,毛遂自荐道:“少君,我也有灵力,你下次用我的。” 小王八那点灵力,都不够傅徵化出双腿,况且小王八正在幼年期,年纪太小,只能仔细养着,将来定能派上大用场。 傅徴指尖流露出几丝灵力,注入到不黑的额心,他懒声道:“不用,你好好修行。” 不黑心中大为感动,它遇到的简直是神仙少君。 “然后帮我除掉帝煜。” “……”不黑缩回龟壳内,嘟囔道:“少君就不要强龟所难了。” 话音刚落,不黑就从傅徴掌心飞了出去,傅徴眼神一凛,顺着不黑的方向看去,只见帝煜立在殿内,低头打量着抢来的小白龟。 帝煜何时来的? 傅徴竟然毫无察觉,他立刻起身,左手放至右肩,低垂眼眸,道:“参见陛下。” “云梦龟,倒是个稀奇玩意儿,手感不错。”帝煜自言自语地盘玩起来。 傅徴听到不黑惨兮兮地呼唤:“少君~救我啊~~~” “……”傅徴再次开口:“参见陛下。” “嗯。”帝煜头也不抬地直朝傅徴走去。 阴沉磅礴的威压扑面而来,傅徴的心脏再次传来绞痛,他微微躬身,不由得屏住呼吸,稍作停缓。 帝煜与愣怔的傅徴擦身而过,行云流水地坐在傅徴方才坐过的软塌上,“叫你家少君过来。”他吩咐。 傅.少君.徴:“……” 眼瞎的吗?混账东西。 “陛下,阿诺在此。”他淡淡道。 帝煜这才闲闲地撩起眼皮,看清傅徴的白瞳后,他讶然道:“咦?你的尾巴呢?” 不等傅徴回答,帝煜便恍然大悟道:“你已经成家了。” 傅徴先是一愣,后来得知帝煜指的是什么事后,顿时黑下了脸。 帝煜自言自语地哼道:“月涯这个脑子有泡的蠢货,竟敢将成过亲的东西送来,朕岂非成了夺人所好之辈?这让天下之人如何看朕?简直是岂有此理。” 傅徴:“……”由此可知,活太久不是一件好事。 帝煜振振有词道:“他应该将你的妻子一起送进宫。” 傅徴无语地望着帝煜,这个孽障还说别人的脑子有泡? 帝煜的兴致说来就来:“朕即刻让九方溪前去南海迎接你的妻子,好让你们一家团聚,也让世人晓得,朕不屑于夺人所好。” “陛下,臣的妻子已经过世了。”傅徴淡淡道。 帝煜停顿片刻,略显可惜地道:“节哀。” “陛下来…”傅徴正要询问,就被帝煜再次打断,帝煜通情达理道:“也好,这样你就能安心地跟着朕了。” 无视帝煜的疯言疯语,傅徴直接问:“陛下所来为何?” 帝煜玩白龟玩得不亦乐乎,这种时候,他根本不关心一切,至于所来为何?不要紧,他的时间很多,什么事都可以慢慢来。 只见帝煜左手捏着龟背与龟壳,右手轻轻拨动不黑的尾巴,不黑像一只陀螺般地旋转起来,“少少少~君~”不黑吐着舌头,脑袋都被转了出来。 可惜帝煜听不到它的惨叫,不然一定玩得更起劲。 “陛下。”傅徴上前一步,双手虚拢住帝煜的左手,制止住帝煜的动作,轻声道:“请陛下开恩,放过它吧。” 帝煜嗅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清淡味道,像是香灰,也像是墨香,他挑眉道:“放肆,谁准你靠近朕的?” 傅徴不语,他倏然抬眸,近似水晶的灰白色的眼瞳地直直地望向帝煜。 帝煜眼前一阵眩晕,他顿觉不妙,不黑脱手而出,落在地面,滚落到水池当中。 傅徴双手之间形成的银色丝线犹如蛛网一般缠绕着帝煜的左手,蛛网顺着帝煜的手腕往手臂上方攀爬,直逼心脏。 “傀儡术。”帝煜嗓音沉沉,他不闪不避,直视着傅徴昳丽诡谲的眸子,“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对朕抱着这样的心思?” 傅徴眸光微闪,在丝线即将触碰到帝煜的心脏时,他松开帝煜的左手,低眉敛眸地退了半步,俯身作揖:“冒犯之举,还请陛下恕罪。” 帝煜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水池,心里还惦记着云梦龟,他不上心地问傅徴:“为何不继续?” “陛下…天命所归,臣不敢逾矩。”傅徴保持着作揖的姿势,道:“方才所为实在是迫不得已,小黑年幼,经不起陛下折腾。” “小黑?”帝煜笑出声来,他没骨头般地撑在凭几上,饶有兴致道:“你管一只白龟叫小黑?” 听到帝煜纯粹的笑声,傅徴心念微动,他继续道:“大名不黑,小名小黑。” “好玩。”浊气在帝煜掌心蠢蠢欲动,试图将不黑从水池里捞出来。 傅徴适时提醒:“陛下方才说,不屑于夺人所好。” 帝煜轻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神州的一切都是朕的,更何况一只龟?” 傅徴:“……” 他低声道:“陛下,臣远离故土,身边只剩下小黑,它是臣亡妻所赠,只听命于臣,若陛下实在喜欢,不如待臣将它规训听话,再献给陛下也不迟。” 帝煜欣然道:“好啊。” 傅徴:“……” 这逆徒简直毫无同情之心。 帝煜道:“那朕的云梦龟就先养在你这里。” 怎么就成你的云梦龟了? 脑子有泡。 第7章 傅徴温和行礼:“…是。” 帝煜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语气懒懒道:“你方才施展傀儡术,无非是想向朕证明你的能耐,说吧,你有何打算?” 傅徴心中琢磨着帝煜的所作所为,时而荒唐,时而敏锐,叫人看不清。 “陛下向我族讨要符咒孤本,想来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臣愿意倾囊相授。”傅徴说。 帝煜赞赏地看了傅徴,他对傅徴招了下手,语气轻柔:“过来。” 对帝煜这召之即来的手势,傅徵虽然心中不悦,但还是靠近过去,佯作温驯:“陛下有何吩咐?” 帝煜抬手落在傅徴的肩膀上,傅徴侧目看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有着久未见到阳光的苍白。 蓦地,傅徴觉得天旋地转,一时竟不知何时何地,只有肩膀被人牢牢抓着。 眨眼功夫,傅徵便与地煜一起滚落在柔软的床榻上。 帝煜虚虚地压在傅徴身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傅徴颈侧,傅徴顿时头皮发麻,他想起不黑那句—— “帝煜罔顾人伦,欺师叛道,将你囚禁于紫薇台肆意凌辱…” 傅徴又想起鲛人族将他献给暴君的真实意图,他身体僵硬地撑在床上,警惕着帝煜的下一步动作。 “该死。” 帝煜轻声咒骂,他撑起身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场景是哪里,他略显糟心地离开床榻,斜了傅徵一眼,语气中带着警告之意,“不要以为只有你们鲛人才会符咒,朕也颇为精通。” 傅徴:“……” 方才帝煜所用的符咒确实是瞬移符。 帝煜率先迈开脚步,“跟上来。” 帝煜的寝宫后面有一条宽敞的廊道,尽头之处是悬崖,悬崖之外是漆黑的深渊。 好奇怪的布局,傅徵心想。 帝煜站在悬崖边上,在他靠近的同时,罡风呼啸而起,将他的玄色帝袍吹得猎猎作响。 鬼哭狼嚎和嘶吼咆哮声回荡在悬崖下面。 “小心!”傅徴下意识上前拉住帝煜的胳膊。 帝煜莫名其妙地回身,与傅徴对视。 相比帝煜高挺威严的身姿,修长瘦削的傅徴看起来更为弱不禁风。 迎着帝煜戏谑的目光,傅徴尴尬地收回手,“这里是…”他不自在地摩擦着指尖。 “你无需知道。”帝煜索然无味地望着深渊,他略一挥袖,暗红色的结界出现在悬崖边上,让人闹心的声音也被隔绝。 其中,结界上的赤色窟窿十分醒目,丝丝魔气从里面悄然而出,没等这魔气逃离太久,帝煜便一掌拍去,魔气顿时消弭。 帝煜扬了扬下巴,示意结界上的魔窟,他对傅徴言简意赅道:“补好它,不然杀了你。” 傅徴只怕自己刚修好魔窟,帝煜下一瞬就要了他的命,易地而处,他也会这么做——凡事不要留有后患,这是他教给帝煜的。 “下面是什么?”傅徴落眸问。 帝煜不虞道:“你废话太多。” 傅徴心平气和道:“陛下,万事万物讲究对症下药,我总得知道这下面东西的来头,才能作出应对。” 帝煜皱眉道:“类似于魔族的脏东西,九方氏叫它魔渊。“ “陛下将寝宫建在魔渊边上?” 傅徴语调微扬,慢条斯理道:“为何?防止魔气侵袭人间?看来传闻有失偏驳,陛下…当真是很称职的帝王。” “你到底能不能修?” 在帝煜耐心即将告罄的最后一瞬,傅徴几不可见地翘起唇角,他转身面对魔渊骤然出手。 双手灵巧翻转,金色的符咒凝聚成形,然后被傅徴用力推向魔窟,金光与暗红色的魔窟相接,片刻后,魔窟和金光一起消失,结界恢复如初。 帝煜微微眯起眼睛,他盯着傅徴修长挺拔的背影,浊气在他的指尖缓慢游移,并朝着傅徴的方向蠢蠢欲动,杀意弥漫开来。 “陛下不能杀我。”傅徴的后面像是长了眼睛,声音飘荡在魔渊上空,“这符咒与我同生同灭,若我死了,魔窟重开,陛下又当如何?” 帝煜眸光微闪,唇角勾起,露出棋逢对手的扭曲笑意,“你好大的胆子。” 傅徴侧身回眸,目光清淡:“我只想活命。”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威逼利诱 话音刚落,帝煜便欺身而来,鹰爪般的五指牢牢锁住傅徴脆弱的脖颈,“一介妖物,也敢威胁朕?” 窒息感侵略着傅徴的感官,生死一瞬的时刻,傅徴却低声笑了起来,因为随着他的生命受到威胁,结界再次波动起来。 帝煜神色微动,下意识放轻手中力道,波动缓慢消失。 “……”帝煜凝视着傅徵,没有预料中的生气,约摸是万年寂寞,这呆头鱼勉强算个乐子。 傅徴不闪不避地与帝煜对视。 “这里的事情不准说出去。”帝煜松开傅徴的同时不忘警告。 傅徴低眉敛眸,看似配合道:“诺。” “朕警告你,朕并非心慈手软之人,你最好乖乖听话。”帝煜盯着傅徴波澜不惊的眼睛,心中有些不痛快。 “诺。” “……”看傅徴这般无动于衷,杀又杀不得,帝煜更加不虞。 为了向傅徴彰显自己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帝煜朝魔渊伸手,苍白如纸的右手竟然穿过结界,在他收拢掌心的同时,魔气缠绕上他的右手,与浊气混为一体。 “看到了吧?魔渊是个宝贝,朕并非担心魔气侵袭人间,只是不喜旁人惦记上朕的东西。”帝煜收手,盯着傅徴威胁般地把玩着手心浊气。 傅徴眉心微凝。 帝煜畅快地想,这只呆头鱼终于怕了。 谁知傅徴竟然捧起帝煜浊气缠绕的右手,自言自语地观察道:“怪不得你不能修补结界,你的浊气中包含着魔气,魔气怎能修补魔气?” “浊气中竟然还有灵气与妖气…”傅徵的目光重新投向帝煜,平静中闪烁着不为人知的渴望:“陛下的身体,竟然能同时运用这三种力量,当真是…” 帝煜目光幽深:“如何?” “…好极了。”傅徴面不改色道:“实乃我人族之幸。” 帝煜毫不留情地收手,嗤道:“你算个屁的人。” 傅徴心平气和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臣既然入了皇宫,那就是陛下的人,自然站在人族这边。”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帝煜眸色幽深,语气淡漠:“你只需好好活着,等朕找到新的修补之法,定会亲手杀了你。” 傅徴听不出意味地笑出了声。 帝煜不悦地凝眉:“朕有千百种法子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傅徴淡淡一笑,“那我就自尽,等符咒消失,陛下就继续用魔气修补魔气吧。” 帝煜愕然:“……” 傅徴撩了帝煜一眼,心想我还收拾不住你了? 帝煜愤然离去。 傅徴气定神闲地跟上去,他看到帝煜脚步一顿,心知这逆徒定是想到了威胁他的新法子。 果不其然,傅徴听到帝煜意味深长地问:“你以为只有你精通符咒?” “臣自然不如陛下精通。”傅徴识相地说。 帝煜稍微顺心了些:“算你有自知之明。” 傅徴悠悠道:“陛下方才的瞬移符原本是想落地魔渊吧?” 帝煜脸色一变。 傅徴轻笑道:“那为何会落在床榻上?是喜欢睡觉吗?” 帝煜当年嫌符咒复杂难学,总是偷懒怠惰,万年过去了,连个瞬移符都没学明白。 被人戳穿,帝煜冷冷道:“…朕早晚会将你留在结界上的符咒研究明白。” 傅徴温和道:“臣拭目以待。” “说到底,你们也不过是盗贼,符咒是我师父所创,你们偷学的都是皮毛。”帝煜轻蔑道:“朕才是符咒之术的正统继承人。” 傅徴微怔:“你师父?” “你年纪小,约莫没听过他。”帝煜不介意给这无知的小鲛人长长见识,他颇为自豪道:“神州最后一位国师,傅徴。” 最后两个字砸在傅徵心上,他发抖的指尖攥紧衣袍,嗓音变得干涩:“陛下…还记得?” 帝煜人模人样地说:“朕当然记得,人族向来尊师重道,与你们妖魔自然不同。” 傅徴垂眸,轻声问:“他后来如何了?没有将符咒之术全都教于你吗?” “被朕杀了。”帝煜轻飘飘道。 傅徴蓦地睁眼,正好迎上帝煜似笑非笑的目光,“……”他不由得呼吸微滞。 帝煜逆着寝宫的光站在傅徴前方,黑白交界之间,他的身影略显缥缈,落在傅徴耳中的声音带着不容忤逆的帝王威仪。 “看在你修补魔窟的份上,朕可以纵容你偶尔出格,倘若你矜功恃宠,以下犯上,朕绝不轻饶。” 帝煜的声音低沉缓慢,一字一顿地落在傅徵心底。 第8章 “神州之上,没有谁是朕杀不得的,你最好给朕记清楚。” 傅徵蓦地一笑,嫣红的嘴唇扬起优雅的弧度,透色的白瞳诡异绮丽:“你杀了傅徵?” “朕不仅杀了他,在杀他之前,还强迫他服侍朕,将他囚于紫薇台之上,与他翻云覆雨夜夜笙歌。” 帝煜饶有兴致地观望着傅徵的神色,心想这呆鱼是怕了吗? 呵,怕吧。 傅徵睫毛翕动,轻声问:“还有呢?”帝煜说的那些事,他全都毫无印象。 “……”帝煜意外地望着傅徵,笑道:“你爱听这个?果真是妖孽,偏爱这些离经叛道之事。” 傅徵心有怒火不可发,帝煜也知道这些事离经叛道?! 帝煜道:“随朕过来。” 傅徵冷着一张脸跟上去,他要看看帝煜还想做什么。 两人从走廊回到寝宫,竟是走向床榻的方向,傅徵心有余悸地停下脚步。 帝煜不在意傅徵的停顿,他在床榻上摸索一阵,拿起一本书,直接掷向傅徵的方向。 傅徵下意识接住,看清了书皮上的书名《人皇野史五——与帝师不得不说之二三事》。 傅徵:“……” 帝煜看到傅徵被噎住般的神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拿去看吧,赏你了。” 傅徵随意翻了几下,皱眉道:“你方才说的都是从这上面看的?你耍我?这是别人杜撰的。” 帝煜懒洋洋地靠在床上,满不在乎道:“众口铄金嘛。” 傅徵勉强压制住怒气,看似冷静地问:“陛下与傅徵到底有哪些恩怨?” 帝煜不可思议道:“万年前的事情,你凭什么认为朕会记得?” 傅徵松了口气,他方才还以为这逆徒当真如此荒淫不知羞耻。 “陛下就任由这些脏水泼在身上?”傅徵不解地问,关键是还连累了他的名声。 帝煜翘起左腿,双手枕在脑后,随口道:“也许不是脏水呢?这些事情确实像朕会做的。” 傅徵:“……”混账东西,竟敢对他抱有这种龌龊心思。 他随意翻着话本,问:“陛下…心悦傅徵?” 帝煜歪头看向他,似有不解:“什么?” 傅徵百无聊赖道:“陛下不是说,那些事情像你做的。” “朕是指杀了他。”帝煜随意比划了下抹脖子的手势,然后莫名其妙道:“你脑子有泡吗?朕是男子,傅徵也是男子,朕如何会心悦他?” 傅徵的心中微沉,“本该如此。”他说。 帝煜侧眸,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好像格外在意傅徵。” “毕竟是符咒始祖,臣心有仰慕。”傅徵说。 “与其仰慕一介死人,不如乖乖臣服于朕,朕自会庇佑南海无忧。” 帝煜打着哈欠,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竟然翻身背对着傅徵,堪堪要睡过去。 傅徵盯着帝煜的背影,“陛下为何能活如此之久?”他是真的好奇。 浊气猛烈地朝傅徵劈面而来,傅徵躲闪不及,巨蟒般的气烟将傅徵紧紧缠绕至空中,傅徵拼尽全力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傅徵疑惑又愤怒地看向床榻。 帝煜不知何时已经翻身坐起,他右腿支起,右臂散漫地搭在膝上,审视着傅徵的目光森然幽深,像是凛冬寒夜。 傅徵艰难出声:“你…” “这便是鲛人族的目的?”帝煜的语气有几分了然于心的漠然。 “…什么?”浊气将傅徵缠绕得越来越近,他几乎感受不到下肢的存在。 帝煜漫不经心道:“长生之术。” 傅徵顿时明白过来,他听到帝煜自顾自地说:“月涯谎称你神识不清,费尽心思将你送进皇宫,目的不就是为了长生之术?只可惜,你太耐不住性子了。” “……”傅徵的脸色被憋得通红,白皙的脖子上青筋迸起,看起来像是要爆裂一般。 难不成当真要被这逆徒活活勒死? “陛下…误会了…”傅徵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 “误会?莫非你真的神识不清?”帝煜轻笑了声,饶有兴致的目光里弥漫着危险的光泽。 是啊,即便帝煜行事荒唐,可他活了万年之久,怎会区分不出神识缺损之人?可他最初并未拆穿傅徵,这其中缘故…傅徵来不及深思,濒死感再次席卷过他的感官。 此时此刻,否认已经无用。 人是不会在意蝼蚁的死活。 “陛下恕罪…”傅徵嗓音力竭道:“月涯…的确有所图谋…事关…南海结界…” 听到最后四个字,帝煜立刻放松浊气的力道,傅徵得以喘息,他大口呼吸着空气,唇角不易察觉的扬起。 是啊,人不会在意蝼蚁的死活,除非—— 蝼蚁背后有人想知道的秘密。 帝煜:“接着说。” 傅徵双手被浊气缠绕在身后,他试图挣扎,但浊气将他缠得越来越近,他只好放弃,一本正经地胡扯道:“我确实是奸细…月涯想要攻占人族,他自知不是陛下的对手,便派我来打探陛下长生的秘密和弱点。” 帝煜看不出情绪地凝视着傅徵,似乎在判断他话里话外的真假。 傅徵敛眸,作出一副隐忍屈辱的模样,继续道:“万年前,南海结界后面的东西被人族帝师封印,如今月涯想借他们的力量对付陛下,但他不知道如何解开南海结界的封印,只好派我前来,打探破解封印之法。” 帝煜哼笑道:“你倒是身兼数职。” “…我只想活命。” 帝煜懒散地望着傅徵,眼神犹如明镜,“你会乖乖听话?”直觉告诉帝煜,眼前这个人…哦不,是这条鱼,并不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傅徵神色难过,白瞳泪光闪烁:“我的妻子被月涯作为人质,只有等我带着陛下的秘密回去,月涯才会放过她,我…别无他法。” 帝煜敷衍地称赞:“哦?为了救你的妻子吗?也算有情有义。” “我妻子陪我走过一段很艰难的时光,我负他许多。”傅徵言辞恳切地说。 他自认为说得情真意切,可帝煜脸色未曾有丝毫动摇,甚至算得上无动于衷。 “……”傅徵清了清嗓子,道:“我愿意永远效忠陛下,关于符咒之术,定会倾囊相授。” 帝煜这才来了些兴致,他挑眉:“你的条件呢?” “待到陛下不需要我那一日,放我回南海,并助我夺得王位,除掉月涯。” 帝煜笑出了声:“朕以为你会更想救出你的妻子。” 傅徵差点忘了这一茬儿,妻子什么的…原本就是胡诌的,他反应得很快,带着三分歉疚和七分坚定道:“这世上,总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 帝煜彻底放松力道,浊气只虚虚地缠绕着傅徵,他道:“成交。” 正当傅徵松了口气时,帝煜忽然俯身过来,他伸手蛮横地按住傅徵的后颈。 傅徵一惊,瞪着眼睛看着帝煜的脸越来越近。 帝煜强行用额头抵上傅徵的额头,然后闭上眼睛,一瞬间,傅徵脑海里看到了许多场景。 无数鲜血淋漓的场面交织着,斑驳脏乱的地面上全是断肢残臂,苟延残喘的身子绝望又不甘地挣扎着… “这些都是觊觎朕长生之术的人。”帝煜缥缈森然的语调在傅徵耳边响起:“起初他们看起来和你一样没用,后来他们都想杀了朕。” 感觉到前额温度的离去,傅徵缓缓抬眸,正好与帝煜古井无波的幽深眼神相对。 帝煜无悲无喜道:“但他们都被朕杀了,所以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否则他们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距离过近,傅徵不自在地后仰脖子,“诺。”他如是回答。 留意到傅徵的动作,帝煜嗤道:“还真是夫妻情深,你这是心中惦记着你妻子,不愿朕接近你吗?” 傅徵:“……” 帝煜蛮不讲理道:“朕不管你以前跟谁成过亲,如今你进了宫,那就是朕的人。”顿了下,他改口:“的鱼。” 傅徵:“……” 帝煜强行扳回傅徵的头,警告道:“只有朕嫌弃你的份,万没有你躲着朕的份,听懂了吗?” 傅徵面无表情道:“诺。” 话音刚落,他突然从帝煜的浊气的束缚中滑溜下来,直接掉在了床上,落在了帝煜的腿上。 “……” “……”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没有料到这变故。 这变故也简单,傅徵的灵力用光了,双腿重新变回了鱼尾。 漂亮的大尾巴正好落在帝煜腿上。 “你干嘛!?”帝煜像只炸毛的猫,他迅速躲开,凶神恶煞地瞪着傅徵,还嫌弃地蹭了蹭被鱼尾碰过的手背。 傅徵眉梢微动,身为帝煜的师父,他当然知道帝煜不喜鳞片类的东西,他虽然也不喜这鱼尾巴,但这条尾巴竟然能让帝煜露出类似于惊慌的表情,他稍微有些满意。 第9章 尾鳍轻扫,掠过帝煜的手腕,鱼尾前探,缠住了帝煜的手腕。 帝煜瞳孔微震,“放肆!” 冰凉滑腻的触感从手腕传至整条胳膊,胳膊像是被冻住了般,他呼吸急促,半边头皮发麻。 傅徵见好就收,他收回尾巴,询问:“陛下不喜欢?” 帝煜僵硬着胳膊,怒道:“朕看你…” 傅徵轻言细语地打断他:“陛下方才说臣是您的人,微臣听进去了,方才所为…是示好。” “……”帝煜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他不由得冷笑:“还称臣?你应该自称臣妾!” 傅徵眨了下眼睛,欣然改口:“陛下,臣妾现在不能走路,您能抱臣妾回去吗?” 帝煜毫不客气道:“做梦!”停顿片刻,他神色莫名地盯着傅徵,讥诮道:“你这就忘了你妻子了?” 傅徵悠然道:“臣妾事事顺着陛下的心意,反倒是陛下处处不满意,不如陛下直言,叫臣妾如何是好?” “放肆!”帝煜轻斥:“还不快将尾巴变回去!” 傅徵无辜道:“臣妾…” “闭嘴!”帝煜听到这两个字就忍不住额角抽搐。 傅徵心中暗笑,他短暂地清了下嗓子,乖巧改口:“我灵力枯竭,变不回去。” 帝煜微微蹙眉,片刻后,他极其轻蔑地哼了声,“你的灵力?难道不是你夺了彩鸡的灵力?彩鸡如今变得肥嘟嘟…还好手感不错。” “看来陛下更喜欢毛茸茸。”傅徵垂眸晃了下尾鳍。 帝煜瞥向傅徵,“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少打听朕的喜好…你太狡猾了,保险起见,你需同朕结下主仆契。” 傅徵莞尔一笑:“好啊,陛下请。” “……”帝煜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万年前的契约,朕如何会记得?” “陛下不会?”傅徵故作讶然。 “朕并非不会,只是时间太久忘了。”帝煜扬起下巴居高临下道:“你一定会。” 傅徵可不会上赶着给帝煜当奴仆,他刚想说他也不会,就被帝煜扔过来的东西砸了满怀,是那本符咒孤本。 对上帝煜满是压迫的眼神,傅徵听到帝煜用威胁的语气道:“你必须会。”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结契 万年前,人族对抗妖魔只能使用灵器,而能引灵力入体并用来修行之人少之又少,傅徵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能随意使用灵力,同时也用灵力护佑众生。 凡人之躯太过弱小,他们可以解决同族内乱,却对强大的妖魔束手无策,为了减少这种被动局面,傅徵发明了主仆契。 主仆契属于符咒其中之一,人类可以同妖族结下主仆契,驱使妖族为他们所用,身为奴仆的妖怪不得反抗主人,否则就会遭受反噬致死,这个契约一旦结下便不能解开,直到人类死亡。 主仆契看起来存在许多纰漏,比方说妖怪如何甘心同人类结下这种契约?但凡事存在即为合理,毕竟人类精于算计。 主仆契,这个由傅徵一手创立的符咒,如今又用回到他自己身上,傅徵心中百感交集。 老实说,傅徵记得主仆契的符咒,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虽然他暂时拿帝煜无可奈何,可也不会乖乖地由帝煜搓圆捏扁。 ——这天底下,万没有徒弟拿捏师父的道理。 帝煜不耐烦地催促:“你在磨蹭什么?” 傅徵低眉敛目,看不出情绪地轻抚过卷轴。 帝煜后背微凉,他总觉得这鱼人不安好心,“你…”帝煜又要警告出声时,卷轴被傅徵轻盈甩开。 打量着眼前这一幕,帝煜眉心微动。 这卷轴在傅徵手里跟在他手里打开完全不一样。 在帝煜手里时,卷轴全部展开不过半臂之长,但在傅徵手里,这卷轴几乎长出一丈。 丝绸质地的卷轴螺旋状地围绕着傅徵,蓝色灵光凝聚出的无数个符咒漂浮着,浮光跃动之中,傅徵的身影安详静谧地置身于形态各异的符咒之中,白瞳淡漠无情,隐约能看出几分神性。 “……”帝煜眉心微动,这场景让他没头没尾地觉得熟悉。 一瞬间,巨大的悲怆像是惊涛巨浪席卷过帝煜心头,却又转瞬即逝,他仿佛想抓住什么一样地抬起手,但方才的感觉如同风过无痕,茫然和不解在帝煜眼底坠落,他只能凝眉望着傅徵。 傅徵指尖微动,朝虚空中点了一下,一个符咒主动跃到他的指尖,随后其他符咒消失于无形,他将指尖的符咒往地上一抛,符咒落在地面,形成一个法阵。 “只要陛下和我一起处于法阵之中,这主仆契便算结成了。”傅徵停顿片刻,缓慢地补充:“还需要陛下的一滴血。” 帝煜微顿,眸光深沉:“朕凭什么相信你。” 傅徵笑了,“命令我画出主仆契的人是陛下,不相信我的还是陛下,可见为陛下做事可真不简单。” 帝煜不理会傅徵若有若无的讽刺,他道:“找个人,再找只妖,让他们当着朕的面在你的法阵中结契,若成了,你再找朕诉苦也不迟。” 傅徵眸光流转:“…极好。” 帝煜正要吩咐下去,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陛下!”九方溪行色匆忙,但声音仍旧有条不紊:“宫中出现内乱!花族美人叛变,她打开西城门放进来叛军,如今叛军和花族妖孽一起攻入王城,我方军队中了花粉迷障,多数已经昏睡不醒…” 语顿,九方溪愣住了,她眼睛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看向床榻上衣衫不整的鱼尾美人和陛下,脚步一个踉跄,她摔到地上,刚好摔到主仆契的法阵之中。 “陛下!”九方溪撑起身子,看向床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战事没有让她慌乱,但这一幕却让她震惊了。 帝煜后宫美人无数,但帝煜从不允许它们以人形呆在他身边,九方溪还是第一次看到帝煜与人…不,与妖如此亲近。 帝煜已经听明白了,他轻哼一声:“不用管,最好能让他们打到朕脸前…” 九方溪再次错愕地呼喊:“陛下!” 帝煜不悦道:“一惊一乍,成何体统?” 傅徵蓦地出声:“结契成功了。” “什么?”帝煜转眸看向九方溪,法阵之中,九方溪正求救般地看着他,正好最后一抹蓝光消失在九方溪的额心。 主仆契成功了,但周围并无妖怪。 帝煜不明所以地看向傅徵:“一个人也行?自己给自己当仆人吗?” “……”傅徵没忍住扬了扬唇角,他有些被帝煜的孩子话逗到,他微挑眉梢:“陛下不是傅徵的徒弟吗?符咒之术,您应当比我清楚。” 帝煜沉脸:“放肆,定然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直到九方溪茫然抬头,一个清脆的声音玉质音调响起,从她衣襟里掉落一个白色的物件儿。 帝煜猛然坐起:“朕的龟!” 傅徵诧异出声:“小黑?” 不黑为何会出现在九方溪身上? 九方溪得知敌军消息后,飞快跑向甘泉宫想告知帝煜,但是帝煜和傅徵已不在殿内,去崇明宫的路上,九方溪看到了努力爬行的不黑,与此同时,帝煜饲养的秃鹫正垂涎地望着不黑,九方溪隐约记得这白龟是傅徵的宠物,她便赶走秃鹫捡起不黑去崇明宫。 此时此刻,九方溪也满心疑惑,因为地上的白色乌龟散发着跟她身上一样的蓝色光芒,不黑的白色龟盖翻着,它四条小短腿努力地登向空中,想要翻起身。 九方溪小心翼翼地拨弄过不黑,不黑顺利地翻身,它感激地看了眼九方溪。 “多谢菇凉~” 九方溪愣了愣,“龟…会说话!那它、是…妖?” 傅徵微微一笑,好心通知九方溪:“它以后就是你的宠物了。” 不黑立刻泪眼凄迷:“少君,少君你不要人家了吗?” “主仆契已成,小黑,以后九方将军就是你唯一的主人。”傅徵的语气有几分置身事外看戏的味道。 “……”听到这句话,九方溪神色颇为复杂,她起身行礼,对帝煜道:“如今敌军已逼近皇宫,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帝煜始终保持着让人捉摸不定的神色,听到九方溪的话,他悠悠起身,从床榻上下来,迈着拖沓慵懒的步伐走向殿外,“朕早说过,不易对妖族太过仁慈,一帮畜生修炼成精怪,还妄图爬到朕的头上,简直是痴心妄想。” 九方溪正要跟上去,她留意到因鱼尾不便而无法行动的傅徵。 傅徵默默蜷起鱼尾,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陛下,少君要如何?”九方溪听见脚步,询问帝煜。 傅徵无语:“……”倒是不用想起他。 帝煜微微侧目,他对九方溪道:“把你身上最有灵气的灵器给他。” 银色手环从九方溪手腕自动褪下,然后按照九方溪的示意缓缓飘到傅徵身前,帝煜道:“戴上,尾巴换成腿,跟上来。” 第10章 傅徵并未将手镯戴上手腕,他收下手镯,指尖触碰到手镯的瞬间,傅徵惊觉里面蕴涵的纯粹灵力,只是瞬间功夫,尾巴幻化出双腿。 傅徵捡起不黑,跟上帝煜和九方溪。 偌大的宫殿一片沉寂,原本戒备森严的侍卫都陷入到沉睡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妖冶的栀子花香。 “是云栀姑娘的瘴气,瘴气入体,若无灵力傍身,人类会陷入昏迷。”九方溪解释。 帝煜哼了声:“禁军统领是吃白饭的吗?这么大的手笔花妖定会提前布局,他竟然没有察觉?” 九方溪摇头:“微臣在南海半年有余,对宫中之事不甚了解,禁军统领是洛水将军…”九方溪意识到不对劲,她蹙眉思索:“今日还未曾见过洛水将军。” 傅徵奇怪:“为何我闻了这瘴气却无事?” 帝煜和九方溪同时看向傅徵,傅徵莫名其妙地回看他们,帝煜轻嗤一声回过头去,九方溪好心解释:“少君,您不是人。” 骂谁呢。 傅徵微微蹙眉,后知后觉到这是字面意思,他面无表情地略一颔首:“多谢提醒…” 巨大的藤蔓从地面汹涌冒出,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帝煜抬手拦住九方溪,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九方溪和傅徵面前,只是傅徵觉得帝煜保护九方溪是真,对于自己…可能只是顺便保护一下,这个认知让傅徵莫名有些不悦。 藤蔓将三人圈在原地,并且层层旋转围绕,傅徵仰脸注视着越来越高的藤蔓围墙,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藤蔓遮挡,他们彻底被藤蔓吞噬。 白衣美人轻巧地落在藤蔓跟前,她温柔地摸了下藤蔓的叶子。 “云栀姑娘,我族人已至宫外,帝煜他…”训练有素的甲胄碰撞声响起,身材魁梧的男人带着一支戴着铁甲面罩的军队走过来,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他惊讶道:“这里?” 云栀朝男人盈盈一笑:“洛水将军,帝煜已经被困住了。” 洛水勃然大怒道:“你怎敢如此轻举妄动!帝煜生性狡诈!你以为凭藤蔓就能困住他?” 云栀目光一冷,勾唇轻笑:“不仅能困住他,还能困住你的族人。” 洛水身体僵硬:“你…” 一个士兵跑来,低声道:“将军,皇宫城墙已被花妖层层包围,我族军队被挡在了宫外,无法攻破。” 洛水咬牙切齿地攥紧刀柄:“云栀!你们敢言而无信!” “你跟妖族讲诚信?”云栀听笑了,她抬手散发瘴气,愈发浓厚的瘴气将洛水身后的士兵包围,士兵们纷纷倒下。 花园里异化的花草将昏迷的人类缠绕捆起,直到剩下洛水一个行动自如的人。 “乖乖听我吩咐,事成之后,你得到皇位,我得到长生之术。”云栀语气轻柔,她莲步轻挪,手臂柔弱无骨地攀上洛水的肩膀,吐气如兰,“也不负你我欢好一场,好吗将军?” 洛水迅速分清利弊,他眉心狠狠拧起:“你打算如何做?” “就依你先前所言,将帝煜肢解于大江南北,即便他不老不死,可尸首不能相遇,行动受困,定然不能再兴风作浪。”云栀说。 洛水轻嗤:“说得轻巧。” 云栀翻手朝向洛水,只见她掌心里出现一柄弯刀,“神农镰。”她笑道:“能割断世上最坚硬的东西,何况是肉体凡胎?” 洛水目光一紧:“这是…” 云栀笑意温柔:“这是你花费近十年找到的东西,你想用它做什么呢,将军,你分明早就对人皇怀有不敬之心,却还等我引/诱你之后再暴露野心…虚伪的到底是谁?” 她看了眼静止不动的藤蔓,满意道:“帝煜已经昏迷了,将军,这肢解人皇的差事交由你可好?”她递出神农镰。 洛水目光冷淡地夺过神农镰,他走向塔状的藤蔓,“让藤妖闪开。”他对云栀道。 云栀指尖轻挑,藤蔓再次蠕动起来,倏地,骤然爆发的浊气冲破藤蔓顶部,藤蔓四分五裂地散开,落到地上,发出刺鼻的烧焦味。 洛水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狼狈地趴在地上,他愕然看着从藤蔓中走出的玄衣男人,巨大的恐惧笼罩在他心头,“陛下!” 帝煜身后的浊气在冲破藤蔓后直冲云霄,赤玄交加的阴霾瞬时便笼罩了整座皇宫,花草迅速失去生机,枯黄,衰败,凋落。 云栀瞪大眼睛:“你不是已经…不可能!没有人会在这样的瘴气下还保持清醒,除非…” 在浊气的侵蚀下,云栀的面容开始衰老,青丝变白发,她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几近嘲讽地看向帝煜:“你不是人!帝煜!你早就不是人了,你非人非妖非魔非神,何苦替人族…” 她话还未说完,就化为一支残破的栀子花,掉落在地上。 “聒噪。”帝煜神色淡漠地踏碎栀子花,在他身后,洛水跪拜在地,不住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花妖引诱我…陛下…陛下…” 帝煜对洛水的惊惧之态置若罔闻,他飞身而起,直冲城门而去。 洛水颓然摔坐在地,他大口地喘着气,余惊未定地缩成一团。 “你既知帝煜神通,为何要背叛他?”清泉般的声音忽尔响起。 洛水惊恐地颤抖一下,他寻声望去,看到在帝煜被困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法阵,法阵里两个人,一个是晕倒的九方溪,还有一个…洛水想起来了,是被送进宫的鲛人族少君。 他仿佛被吓傻了,喃喃道:“帝煜几十年来从未显露出如此杀意,有传言说,他已是日薄西山强弩之末…” 傅徵:“所以洛氏便起了不臣之心?” “何为不臣之心?!”洛水骤然恼怒,他目眦欲裂地指着帝煜离开的方向,疾言厉色道:“我不过是想夺回人族正统!花妖所言你也听到了!帝煜根本不是人,他是怪物!强占我人族至尊之位万年的怪物!!” 傅徵眉梢微挑:“这话你为何方才不说?” 洛水颤抖起来,因为在绝对的恐惧面前,他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洛水想要狡辩,他语塞:“我…我…啊!”带着灵力的利箭呼啸而过,直接穿进洛水的肩膀。 “不准…对陛下出言不逊!”九方溪摇摇欲坠地站起,她用灵力凝聚出长弓,尽量站直身体,又射出第二箭,“洛水,你身为禁军统领,与妖族勾结陷害同僚,即便陛下容你,我也决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带着狠绝杀意的第二箭直接穿透了洛水的心脏。 九方溪脊梁挺拔地站着,苍白的脸上满是肃然坚定,“更遑论…辱我王者,格杀勿论。”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平定叛乱 “九方将军,你肉体凡胎,瘴气入体,恐有性命之忧,我劝你不要离开这法阵。”傅徵淡淡提醒了句。 九方溪义无反顾地踏出法阵,“若是叛军入城,城内士兵都难逃一死,我必须召集城外军队,抵御叛军。” 傅徵几不可闻地沉默片刻,然后道:“不是有陛下在吗?他总不会看着你们送死。” 在花妖瘴气和帝煜浊气的侵蚀下,九方溪体力耗尽,灵力郁结在体内,她走路走得十分艰难:“陛下不管人族内乱,因为无论哪一方获胜,最终都会效忠于他。” “但是对我来说,城内昏迷的士兵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虽效忠陛下,却也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傅徵觉得有趣:“你不怨恨他?” 九方溪停下沉重的步伐,她仰脸看向天际,轻声问:“少君,你说万年前神明弃人族于不顾时,陛下可会心生怨怼?” 傅徵垂眸回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苍生在神明眼中并无不同。 “是啊。”九方溪语气释然:“人族之于陛下,如同万物之于神明,只要能存在下来,是谁都无所谓。” 她托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继续往前走,“九方氏感激陛下的庇佑,但不能总是仰仗陛下,与其等待恩赐,不如杀出重围。” “陛下不会杀的叛军,我会亲手杀掉,也让世人知晓,九方氏是唯一有资格站在人皇身边的世族!” 不黑在傅徵手中打了个哈欠,它懒散道:“少君,我们趁乱逃吧,帝都太乱了。” 九方溪眉头紧锁,她看向城门的方向,目光中涌动着强烈的情绪,直到她怀里被塞了个玉质的物件儿,她低头一看,看到一只小白龟,“……” “云梦龟为祥瑞之物,带着它可以避免瘴气和浊气侵蚀。”傅徵淡声解释。 “……”九方溪与不黑大眼瞪小眼,温和清润的力量将她笼罩起来,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傅徵:“为何帮我?” 傅徵云淡风轻道:“我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够不够格将人族匡扶回正统。 九方溪知晓傅徵必有古怪,可眼下容不得她多想,她抱拳行礼:“多谢少君相助,此次是我欠少君人情。” 第11章 不黑叫嚷道:“少君,你不要我了吗?” 傅徵微微一笑:“乖,保护好九方将军,你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不黑哼哼唧唧地表示着不舍。 九方溪趁着力量恢复,使出瞬移符离开此处,只见她身影迅速消失。 然后又出现在距离傅徵五步远的地方。 九方溪茫然四顾,之后懊恼道:“瞬移符为何不管用?” “……”傅徵平静地问:“谁教你的瞬移符?” 九方溪不由得扬起下巴,稍显骄傲道:“自是陛下亲授。” “画错了。”傅徵说。 九方溪:“……” “看好,我只演示一遍。”傅徵抬手画诀,灵光闪动间,他精准无误地落在九方溪的前面。 九方溪惊讶地看着傅徵,片刻后,她仿照着傅徵的手势,顺利画诀成功后,消失在原地。 “自己不学好,到头来还误人子弟。”傅徵轻声数落着某人,“看看吧,这场闹剧还能乱成什么样。” 傅徵轻声喃喃,他闲庭信步地走过晕倒的士兵身旁,穿梭在一片死寂的后花园,经过腐朽衰败的城墙,目光定格在宫门上方的萧索人影上。 若说皇宫之内尚能喘息,那宫外的滔天瘴气便是让人呼吸不得,无数藤蔓和树根荆棘凶猛地攻向帝煜,却在触及到帝煜的浊气时化为齑粉。 与此同时,帝煜的浊气蛮横嚣张地吞噬着花族的妖力,他则享受地坐在城墙上,畅快地看着花族妖孽在火光里蜷缩挣扎尖叫。 帝煜偶尔不悦地瞥过朝他射箭的叛军,目光像是在数落自己不听话的孩子。 他漫不经心地瞥过叛军首领,“洛氏,你儿已经投降,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暴君无德!我洛氏今日就要替天行道,诛暴君!正人伦!”叛军首领咬牙切齿道。 帝煜低声笑了起来,他仿佛听到了极大的笑话,“是朕仁慈数年给你们的错觉吗?” 他反思起来:“是了,朕上一次大开杀戒是在百年之前,那时候,你们尚未出生,果真是无知无畏。” 叛军首领怒目圆瞪:“暴君,你就是个怪物!” 帝煜眸光一冷:“跪下。” 带有阴沉威压的声音响彻寰宇。 浊气宛若罡风般地压向叛军军队,他们呼吸艰难,从马上摔下,佝偻着身子匍匐在地,被帝煜的霸道浊气压得直不起身。 “毫无规矩。”帝煜从容起身,衣袍翻飞,他游刃有余地停在空中,睥睨着跪在地上的大军,就好似…成群结队的蝼蚁。 如此弱小,所以才需要他来保护。 想到人类的弱小,帝煜又没那么生气了,身为帝王,他不应该同自己的子民计较,就是这样的,帝煜心想。 于是他和颜悦色道:“朕给你们悔过的机会,但你们要看清楚,背叛朕的下场。” 话音落,浊气四面八方地席卷开来。 举目望去,乌云蔽日,浓烟滚滚,花族溃散而逃,浊气却紧追上去,缠绕着冒犯过人皇的妖族,猫玩耗子般地扯掉着花女头顶的花瓣,勒断食人花的脑袋,吸干树妖的水分… 随着花族的消亡,瘴气逐渐消散,城内昏迷的士兵渐渐苏醒,与此同时,变故再次发生。 “杀!杀啊!杀!” “杀了帝煜——” “灭了人族!” 城门内传出暴动,大牢中的妖怪趁着看守薄弱,尽数而出,途中遇到昏迷的士兵,它们或杀之,亦或分食。 已经苏醒的士兵惊慌失措地奋力反抗,宫内宫外乱成一片。 “啊啊啊啊——我的胳膊!”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救命啊——” 傅徵画出好几道符咒,他经过人群,条理清晰地吩咐:“恢复灵力的人除妖,尚未恢复灵力的人带着昏迷的人进入法阵。” 符咒摇摇欲坠,傅徵心知自己的灵力太过微弱,无奈之下,他拿出九方溪给自己的灵镯,扔进法阵之中,勉强维持着法阵的效力。 “你也是妖族!为何要帮人族?”蛇妖舔着嘴角的人血,目光恶毒地盯着傅徵。 傅徵神色淡漠地瞥过他。 蛇妖的目光贪婪起来:“鲛人…我还未尝过鲛人的滋味呢…” 傅徵手起手落,蛇妖的上半身骤然落地,他惊愕地望着与自己上半身分离的蛇尾,鲜血淋漓中露出了森白的蛇骨,蛇尾还在无意识地蜷缩挣扎,“不——”蛇信绝望地吐出,蛇妖仓皇地抱着自己的断尾,疼意让他痛不欲生。 “一介妖物,也配同本座相提并论。”傅徵毫不留情地转身,然后一愣,因为无数奇珍异兽从后宫跑出——灵活的赤狐,盘旋的青鸟,矫健的黑豹,肥嘟嘟的彩鸡… “在陛下跟前长脸的机会来了姐妹们!保护陛下的子民!”彩鸡首当其中地啄掉食人灰狼的眼睛。 “冲啊姐妹们!养兵一日用兵一时,陛下养了我们数百年,也该我们投桃报李了!” 傅徵被一只白兔蹬到肩膀,白兔发出的清澈的少年音色在他耳边道:“姐妹好样的!竟然能手劈蛇妖!” 傅徵:“……”荒谬。 城内士兵接二连三地醒来,“出宫保护陛下!” “叛军已至城外,诸君请随我上阵杀敌!” “他娘的!竟然被妖族阴了!” “洛氏一族真不要脸!” “保护陛下!” 宫外的帝煜显然也留意到了宫内的混乱,他再无闲情逸致地猫捉耗子,只见他脸色极为难看地挥袖,顷刻间,方才还在张牙舞爪的天牢妖族和奔逃四散的花族接连爆体而亡。 浊气携带着断臂残肢和血水升至高空,化为倾盆大雨哗然落下,混乱不堪的场面在一刻诡异地停滞下来,任由血雨挥洒,浇筑着众生心中的恐惧。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一片死寂之中,叛军首领忽而大笑起来:“效忠人皇的将士啊!睁开你们的眼睛瞧瞧,你们所效忠的人皇,是个什么东西!” “他虽自诩人族,对妖族如此残暴,倘若有一日他不再是人族,是否也会这般对待我们?将士们,醒醒吧,我洛氏在此立誓,绝不奉怪物为尊!” 傅徵撑着伞,挡住了漫天而下的血雨,他眸光平和地注视着一切,方才喊着效忠帝煜的士兵脸上出现了恐惧,迷茫,惊慌,怀疑… 他悠闲地转动伞柄,心想,陛下会如何做? “那你就去死!” 高昂有力的女声在众人头顶响起,九方溪脚踩凶兽穷奇,从叛军首领头顶迅速飞过,她手持长刀,电光火石之间削落了叛军首领的脑袋。 叛军中一片哗然。 九方溪驱使穷奇停在帝煜下方,单膝下跪在穷奇背上,铿锵有力道:“末将九方溪助阵来迟,还请陛下吩咐。” 帝煜的目光从数年未见的穷奇身上划过,“他回来了?”声音竟隐约带着意外。 “嗯。”九方溪毫不掩饰激动,目光崇拜地投向远方。 穷奇亲昵地舔了下帝煜的手背,帝煜反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接着,帝煜和九方溪一起从空中落到城门前,穷奇张开羽翼,替帝煜挡下猩红的血雨。 训练有素的金甲士兵大军压境,势不可挡地包围了叛军,为首的老将气宇轩昂,只见他眼神如鹰目般扫视过叛军,声音威严不可冒犯,“拿下!”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叛军被尽数拿下,可城门前的血腥还昭示着方才的惨绝,造成这腥风血雨的主人公傲然屹立于城门前,与精神抖擞的老将遥遥相对。 雨水掺杂着血水落下,城内城外的都心知肚明,他们的陛下无需任何人效忠与保护,更或者,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老将从战马上肃然而下,他大步朝帝煜走来,从容地摘下金色甲胄,他单膝下跪,慨然道:“末将九方黎,参见吾皇!” 在他之后,数十万大军同时行礼,战鼓声中旌旗猎猎,铮铮呐喊响彻寰宇。 “参见吾皇!”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与此同时,宫内对帝煜惊惧不已的士兵也纷纷跪下,高呼着吾皇万岁。 帝煜打量着发须皆白的九方黎,半晌过后,他半是陈述半是发问:“九方,你头发白了?” 九方黎抬起满是皱纹的脸庞,古铜色的面容坚毅不屈,他注视着青春永驻的帝王,苍老的声音感慨道:“陛下,六十年未见,臣已经八十二岁高龄啦。” 帝煜忽然笑了,他像是与老友交谈般那般熟稔,玩笑道:“八十二岁便算高龄?那朕算什么?” “陛下…万寿无疆。”九方黎语气认真。 傅徵停止转动伞柄,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一幕。 君臣和谐,上下一心。 刺眼极了。 “少君!”不黑咕噜噜地滚了过来,他兴奋道:“趁着皇宫大乱,我们快跑吧。” 第12章 傅徵琢磨不出情绪地评价:“九方氏…还真是世代忠臣。” 不黑志在必得道:“我方才跟九方溪探明了出宫的道路。”接着,它说了先去哪里,再去哪里,甚至将如何摆脱后续追兵的计策都谋划好了。 傅徵略微颔首,思索:“若无九方氏军队到此,宫中那些人会背叛他吗?” 不黑痛心疾首道:“谁敢背叛他啊!少君!我们还是先逃跑吧!” 傅徵眸光微闪:“亦或是…杀了那些对他有贰心的人?暴君应当如此罢。” 不黑自暴自弃道:“帝煜虽然残暴,却只针对异族,他从未亲手杀过任何人,对于人族,他已然算得上是纵容。” “杀一儆百,他总是学不会。”傅徵眸光暗沉,他回忆起帝煜对叛军的一再容忍,怒气从心头泛起,语气却很平静:“到头来,既无流芳百世之贤名,也无收服万民之行径,呵,不过是占了能活的便宜。” 不黑往地上一趴,开始晒龟壳,它回应傅徵:“能活能活,可能活了,比王八都能活。”它算是看明白了,少君压根就没打算走。 “而且,”傅徵眯起眼睛,他注视着不远处的场景,九方黎恭敬地对帝煜禀报着什么,帝煜边听边点头,傅徵轻嗤:“他何时变得如此好说话了?” 这孽障当年最会顶嘴,哦明白了,只跟他顶嘴是吗。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结契 宫门外,九方黎指挥着士兵清理战场,望着残破不堪的城墙,九方黎眉心微动,他走到帝煜身旁,肃然道:“陛下,何不在宫墙上布下法阵?这样一来,即便妖族来犯,也可抵挡一二。” 帝煜正在逗弄穷奇,闻声,他微微侧脸看向九方黎,思索片刻后,他模仿着贤君采纳忠言般地颔首,回应:“朕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九方黎微叹:“这件事情臣在六十年前就提醒过陛下。” 帝煜仰脸凝眸,他回忆道:“好像是有这回事。” 后来为何作废了? 哦,因为他不会。 万年来,帝煜作为人皇,护佑人族的方式素来都是神来杀神佛挡杀佛,以杀止杀。 护佑城池的守护阵,他用不着那东西。 如今又被九方黎提起,帝煜觉得自己需要重视这件事,因为九方黎是忠臣,忠臣的提议需要被重视。 帝煜站在宫门前,双手捏诀,华丽诡谲的符咒在他掌心之间成形,帝煜将符咒推向城门。 符咒扩散成红色的光芒,光芒笼罩在城池上方,轰然一声巨响,本就残破的宫墙彻底坍塌成一片废墟。 所有人:“……” 碎石土块纷纷落下,帝煜的浊气瞬时而出,托住了那些将要砸在人身上的石头和土块,随后轻盈地落在地面。 劫后余生的人心里并没有觉得庆幸,反而增长了对帝煜的恐惧,毕竟让他们命悬一线的人是帝煜,救了他们的还是帝煜,他们的生命于帝煜而言太过微不足道。 九方黎往前埋了一步,担忧地唤了一声:“陛下。” “无碍。”望着眼前的废墟,帝煜不悦地皱眉,心道这破符咒也忒难用了,他哼了声:“许久未用,手生了,多试几次就好了。” 他就不信他试不对! 他可是后楚国师的亲传弟子。 虽然他连那劳什子后楚和师父都记不清了,但是,他是名正言顺的符咒始祖! 的徒弟。 九方黎直觉不好,他觉得帝煜很可能将整座皇宫都毁了,都怪他这破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又不是不知道陛下什么德性,提什么守护阵。 “陛下。”九方溪适时提醒:“何不请少君帮忙?” 这个提议提到了帝煜的心坎上,对啊,行走的符咒孤本,不用白不用。 帝煜扫视四周,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傅徵的身影。 宫门内,傅徵持伞站立,他神色冷淡地望着君圣臣贤的一幕,想起昔年帝煜与他作对的场景,心中愈发不悦。 在所有惊惧交加的目光里,傅徵的眼神尤为独特,帝煜眸光闪烁,这条鱼很不一样——他不怕自己。 宫墙坍塌的瞬间,就连九方黎和九方黎都不可避免地目带恐惧,甚至对他说话的时候都带上了小心翼翼。 可这条鱼的眼神始终这样波澜不惊,波澜之下还酝酿着什么,帝煜看不明白,可他有点开心,当然了,只有一点点,因为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但更多的还是被冒犯到的不悦。 天地众生皆臣服于他,这条鱼凭什么不怕他? 帝煜姿态倨傲地扬起下巴,他嚣张放肆地注视着傅徵,装模作样地端着架子,出声道:“过来。” 傅徵持伞迈开腿,一步一步地朝帝煜走近,期间,腿部传来熟悉的感觉,他知道双腿又要变成鱼尾了,于是他加快脚步。 帝煜用下巴示意废墟,理所应当道:“朕命令你…”剩下的话来不及说出口,因为他眼睁睁地看着傅徵的下半身在双腿和鱼尾之间不断切换,与此同时,傅徵也在不断地靠近他。 傅徵几乎要瘫软下去时,袖风扑面而来,帝煜已经倾身接住了他。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傅徵紧紧攥住帝煜的肩膀处的衣料,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两相无言。 傅徵缓慢抬眸,注视着帝煜的眼睛。 帝煜的眼中闪过几分不可思议,似乎很不明白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他托着傅徵的上半身,不解地回望着傅徵。 倏地,帝煜瞳孔骤缩,他感觉有柔软的东西缠住他的大腿并且蜿蜒往下,直到脚踝,冰凉滑腻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至皮肤,令人头皮发麻。 帝煜双手僵硬地搂着傅徵的腰,“放肆!”他忍不住呵斥,可手上并未松开傅徵。 傅徵盯着帝煜的眼睛,面不改色道:“我灵力没了,双腿支撑不住。” 虽然是傅徵行动受限而不得不挂在帝煜身上,可帝煜僵硬着身体,看起来更像是行动不便的那位。 “镯子呢?”帝煜语调微冷,他极力忽视下半身的触感,可他隐隐觉得傅徵的尾巴似乎越缠越紧… 傅徵索性搂住帝煜的脖子,帝煜下意识后倾,似乎很抗拒傅徵的靠近,他看向傅徵,发现傅徵并无异状之后微微挑眉,这才没那么抗拒了。 他不悦地重复:“朕在问你话,镯子?” “用来保护你的子民了。”傅徵一手按住帝煜的侧颈,对他的抗拒隐隐不满。 帝煜意外挑眉,神色稍缓,很有贤君风范地称赞:“你做得不错。” 傅徵嘲讽地轻笑出声。 帝煜脸色一变,冷声道:“你笑什么?” 傅徵的脸停在帝煜耳边,他背对着众人,语气淡漠地轻声道:“陛下,你的子民是真心尊崇你吗?” 随着傅徵的声音响起,帝煜下意识跟随他的声音抬眸,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跪着的人类头顶。 无人敢与帝煜的目光对视。 甚至还有人害怕得身体发抖,就像方才面对妖物一般。 “朕不在乎。”帝煜淡声道。 傅徵又笑了一声,他嗓音微沉,好似包含着千言万语。 帝煜冷哼:“你只需布下守护阵,废话不要太多…呃!”他骤然语塞,左腿被鱼尾缠得越来越近,帝煜凝眉不悦地看向傅徵,斥责:“放肆!小心朕砍了你的尾巴。” 傅徵勾唇:“陛下不需要我了吗?” 帝煜翻脸无情地松开托着傅徵的手,“敢威胁朕?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唔。”再一次的,陛下的话又没说完。 颈侧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傅徵咬了上去。 帝煜勃然大怒,他正欲掐死傅徵时,傅徵不知何时在他背上画的定身符起了作用,帝煜一时半会动弹不得,任由傅徵咬在他的颈侧,似乎还伴有吮吸的动作。 疼痛对帝煜来说不算什么,可那温热的触感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帝煜心火流转,两眼冒火:“……”但这火苗在看到傅徵的鱼尾重新变成双腿之后,渐渐弱了下去。 “我不单能使用灵力。”傅徵松开咬着帝煜脖子的嘴,本就昳丽的容颜因为唇间的殷红显得愈发妖冶。 傅徵注视着帝煜满是审视怀疑的眼睛,右手起势,蓝色的灵光纠缠着玄赤交加的浊气幻化成符咒,星雨般地飞向废墟。 一瞬间,大地震动,废墟扬起,宫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废墟中被重塑。 在场之人皆发出惊呼。 “一切强大的力量都能为我所用。”傅徵的声音在大地的呼啸中显得有些缥缈无情,“尤其是陛下的力量。”他勾起唇角,嘲讽地望着帝煜:“说到底还是为了人族,一点血罢了,陛下不会舍不得吧?” 帝煜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傅徵不再看帝煜,他毫不留恋地转身,面对着徐徐重筑的宫墙,掌心的力量源源不断地飞向宫墙。 第13章 在他身后,帝煜的目光落在傅徵身上,像是阴霾般深沉晦涩,也像是浓雾般化解不开。 修复宫墙加上布下法阵是一项浩瀚的工程,傅徵喝的那两口血压根不顶事,腿部再次传来软麻感… 简直是个废物身体! 傅徵心火陡生,别说帝煜想砍了他的尾巴,他自己都想动手! 背后有人靠近,傅徵不由得警惕起来,心道这脑子有泡的坑货不会这时候给他一拳吧? 帝煜确实靠近了,只见他缓缓抬手,右手略过傅徵的身体,落在了傅徵正在给宫墙输送力量的手背上。 两手交叠,帝煜的掌心贴上了傅徵的手背。 掌心的力量被灌入傅徵体内,傅徵的双腿形态再次稳定,法阵也迅速成形。 傅徵打量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这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但现在上面密布着细小伤口,浊气正在从伤口往外钻。 终于。 宫墙立,法阵成。 傅徵松了口气的同时,再也支撑不住地后仰摔下,帝煜又一次接住了他。 帝煜皱眉凝视着怀里的人…不,是鱼,傅徵的下半身彻底变成鱼尾了。 傅徵勉强撑起身体,又画了一个法诀,蓝光同时消失在他和帝煜的眉心。 对于傅徵的肆意妄为,短短一日不到,帝煜已经接受良好了,他例行公事地皱眉问:“你作何?” “主仆契已成。”傅徵声音微弱,他望着帝煜的眼睛,白瞳微闪:“我会听命于陛下,陛下不要杀我。” 帝煜轻嗤出声,“现在才知道怕?” 傅徵笑了一声,他放松地靠在帝煜的臂弯里,闭眼道:“你很执着于让别人怕你。” “朕是皇帝,应当如此。”帝煜理所应当道:“天地众生皆应臣服于朕。” “臣服应出自敬畏,而非惊惧。”傅徵睁开眼睛,一丝不苟地望着帝煜。 帝煜不屑一顾道:“有何不同?” 傅徵:“……” 他认真打量着自己的小徒弟,不掺杂任何是非利益地打量,他想起人族看待帝煜的眼神,以及帝煜手上的伤口,还有帝煜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困惑… 傅徵忍不住微叹出声,他下意识抬手触摸帝煜的侧脸,“煜儿…” 极近一筹莫展。 极近无可奈何。 还未碰上帝煜的侧脸,傅徵便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帝煜皱眉疑惑地望着那只好看的手从自己眼前滑落,“鱼儿?”他眨了下眼睛,破破烂烂的脑子飞快转动,帝煜自言自语道:“鱼儿…应该呆在水里,他这是…缺水了?” 好吧好吧。 看在这条鱼重铸了宫墙的份上。 帝煜盯着衣袍上的鱼尾盯了一会儿,他压下心中抗拒,用手指戳了戳蓝色的鳞片,滑滑的,凉凉的,似乎没那么讨厌。 帝煜搂住傅徵的腰,另一只手抄起鱼尾,他抱着傅徵起身,迎着子民的惶恐惊惧和猜疑,置若罔闻地朝皇宫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争执 “先生,先生?先生醒醒。” 睡梦中,傅徵置身于一片熟悉的温度里,耳旁传来焦急的呼喊:“傅徵!傅徵!来人!来人呐——” “用不着。”傅徵从晕眩感中撑起身体,他精准无误地捏住环抱在胸前的胳膊,然后毫不留情地推开。 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傅徵发现自己置身于占星楼上,他想起来了,方才他想强行冲破天机窥见天意,却被神力反噬晕倒在石台上。 “你好点了吗?” 明亮的星眸中满是关怀,少年帝王心中的惊慌还未散去,方才他看见傅徵面如死灰唇角溢血地躺在占星台上时,浑身如堕冰窖。 傅徵拉开与帝王的距离,不以为然地抹去唇边血迹,声音冷淡无情:“陛下不好好呆在前朝,跑来占星台作甚?” 帝王不满地望着傅徵,出声提醒:“先生,强行窥探天机会遭到反噬!” 傅徵缓缓抬眸,黑沉如夜的目光对上少年因为生气而显得愈发明亮的眸子,就像星辰一样。 但在傅徵眼里,星辰并不璀璨,反而犹如密网一般将他笼罩。 傅徵窥不破,更逃不过。 傅徵没由来地感到厌烦,对星辰,对占卜,对这双眼睛的主人,他掩饰厌烦地挪开眼神,缓缓起身,挥袖撤掉占卜台。 “这与陛下无关。”他淡淡道。 少年追随着傅徵的身影,压下心中的火气,清朗的声音再次劝道:“即便先生天生神力,可归根到底,仍是凡胎□□,先生应当以身体为重。” 傅徵侧眸:“陛下到此究竟为了什么?” “……”自己的担心被当做耳旁风,帝王默然站在傅徵身后不发一言。 傅徵不再理会嬴煜,他转身走出占星楼,回到紫薇台,全程没有往后看一眼——他知道徒弟会跟上来。 等傅徵端坐在案几后面时,嬴煜才不情不愿地踏进殿内。 傅徵抬眸,他波澜不惊地看着嬴煜:“陛下没事的话就请离开吧。” 听到傅徵赶人的话,嬴煜再也控制不住,他气势汹汹地走到案几跟前,双臂撑着案几坐下,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傅徵,不容置疑道:“朕要御驾亲征!” 傅徵这才有了些反应,他掀开眼皮看了眼被憋得脸色通红的嬴煜,开口:“行。” 已经做好被傅徵拒绝的嬴煜一愣,随即他抑制不住地扬起唇角,身体倾向傅徵,满怀期待道:“先生这是答应了?” “只要陛下留下子嗣,臣即可应允。” 愣了愣,嬴煜怒不可遏道:“子嗣!子嗣!子嗣!朕在你们眼里到底算是什么?配崽的牙猪?还是皇室傀儡?!你何时也跟朝中那群老古董学会了?” “陛下莫要口出无状。”傅徵语气平静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遑论陛下作为皇室的唯一血脉,若是出了差池,我等如何向后楚的列祖列宗交代?” “死光了!”嬴煜牢牢地按着案几,死死盯着傅徵,眼底火光滔天,咆哮道:“他们都死光了!原本就无法交代!你心里很明白不是吗?为何不让我御驾亲征?怕我死在战场上?你早算出来了,我就是个短命鬼!就算不死在战场上,也可能死在任何地方,傅徵!作为后楚皇帝,我不想死在宫墙之内…” “嬴煜!”傅徵眼风凌厉地抬眸。 “即便要做亡国之君,我也要死在战场之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嬴煜愤怒的脸上。 嬴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他正咬牙切齿地回头,却被冰凉的指尖强行扳回正脸,禁锢住了下巴。 嬴煜使劲挣扎,可根本不能逃脱傅徵的桎梏。 “煜儿,我说过,亡国的话,谁都可以说,唯独你不行。”傅徵端坐在案几后面,眼神无悲无喜:“为何你总是记不住?” 嬴煜的上半身撑在案几上,看起来比傅徵高了半头,但傅徵冰凉的目光满是威压,雪山般地落在帝煜头顶,压得帝王动弹不得。 嬴煜使劲拍开傅徵的手,用力蹭了下下巴,落座回原位,“朕知道了。”他愤然道。 傅徵:“……” 他倒是情愿嬴煜继续大喊大叫,这将会显得紫薇台有些人气。 嬴煜难得忍气吞声道:“但是御驾亲征一事,还望先生认真考虑…” 傅徵头也不抬地回答:“不考虑。” “……”嬴煜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先生一定要逼朕纳妃?后宫之事也能劳得先生大驾?” “陛下嫌臣管的宽?”傅徵平静地反问。 嬴煜骤然语塞,“……”他舔了下发疼的唇角,心想他哪敢。 傅徵将案几的折子推向嬴煜,“那就请陛下管理好前廷,劝谏陛下纳妃的折子都到了紫薇台,臣总不能装作看不见。” 嬴煜拿起案几上的折子,上面的内容无非是希望国师能规劝陛下广纳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 “纳他姥爷个腿儿,别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想把府中女眷塞进朕的后宫,等朕死了好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嬴煜将折子撕得粉碎,他瞥见傅徵波澜不惊的神色,心中怒意更甚,于是冷呵道:“是了,毕竟有国师挟天子在前,诸位大臣想要效仿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煜儿。”傅徵毫无波澜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悦:“近来你口中粗鄙之语越来越多,跟谁学的?” “你能不能不要只盯着这些小事!”嬴煜压抑不住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烦躁地直起身子,尽量心平气和道:“先生!朕想效仿先祖御驾亲征,建功立业,好让四海臣服,一统神州,但一个困在深宫的皇帝做不到这些!” 傅徵的胸口沉了沉,嬴煜想要从他的身边逃离。 他凝视着嬴煜,语气如常:“陛下应当清楚,御史台不会同意。” 第14章 “所以才需要先生出面!”嬴煜攥紧膝头衣料,急不可耐地说:“只要先生开口,别说御史台,即便是列祖列宗都得给您面子,先生!既然您嫌我碍眼,为何不打发我去战场?届时朝中大小事宜皆是先生做主,就算你担心我的安危,多画几个护身符给我就好,皆大欢喜的事情,先生为何不愿?” 傅徵微微皱眉:“你越发放肆了。” “我只是…” “陛下要如何自称?!”傅徵打断嬴煜的话,隐约间动了怒气:“你从未心甘情愿地当这个皇帝。” “是!”嬴煜眼底燃烧着不甘:“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我从未心甘情愿!我宁愿去民间当个流民,也比困在这深宫里强上百倍!” “你…”傅徵眉头紧蹙,他心口绞痛不已,控制不住地伏低身体,淤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是方才神力反噬造成的内伤,现下吐出淤血,傅徵反而觉得好多了。 嬴煜赶忙越过案几,他扶起傅徵,慌乱道:“先生…先生你没事吧?我…朕错了…是朕口无遮拦…” 傅徵被他气吐血了,这个认知让嬴煜没由来的懊恼。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他蓦地回首看向帝煜,“陛下以为臣想辅佐您吗?”毫无温度的话语从留有血迹的双唇中吐出。 “若非皇室之中只剩你一人,本座断然不愿将时间浪费在你的身上。” 傅徵很少表露情绪,作为国师,他给人的印象始终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嬴煜第一次听到他这般反感自己的话。 鸦羽般的睫毛缓缓落下,掩盖住少年眼中的波澜,嬴煜攥紧膝前衣料,低声道:“既然如此,先生不妨放朕…” “不可能。”傅徵捏紧嬴煜的肩膀,逼视着他:“本座绝不会放你去战场上送死,今日之事,本座不管是谁撺掇你的,但你若想他活命,就给本座老实呆在宫中,继续学习做一个贤君明主。” 嬴煜愤然抬眼:“傅徵!你敢威胁朕?” 傅徵眸光锐利,语气淡定:“陛下,这时候学会称朕已然无用。” 嬴煜瞪了傅徵半晌,他的目光在傅徵唇角的血迹上停留片刻,“……”最后不甘地跪坐下来,不发一言。 傅徵又看了嬴煜一眼,心中奇怪这逆徒竟然不顶嘴了? “去殿外跪着。”傅徵淡声道:“知错了才能起来。” “……” 嬴煜垂眸没有回应,他右手在袖口摸索片刻,略显别扭地停顿了下,然后朝傅徵扔过来一个东西,傅徵以为是他的恶作剧,下意识侧身躲开。 帕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嬴煜的目光停留在帕子上,“干净的。”他下意识轻声解释。 傅徵不明所以地看着嬴煜,直到他瞥见自己袖口和手上的血迹才缓缓了然,这是让他擦拭的意思? 嬴煜反应过来自己的好意被先生嫌弃,他又想起傅徵句“本座断然不愿将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浪费在你身上!” “…在你身上!” “…你身上!” 嬴煜蓦地起身,生硬道:“以后朕会少来碍先生的眼!”他轻车熟路地走向后殿门外,来到殿外中央,他一撩衣袍,直直跪下。 这里只有傅徵能看见,就算有人来,也不会看到皇帝被罚,嬴煜轻哼一声,至少傅徵还知道维护他的颜面,哦不,是皇室的颜面。 傅徵望着地上的帕子,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被雷声惊醒,他侧脸看向窗外,雷声裹挟着雨滴,淅淅沥沥地砸在殿外,发出沉闷的声响,也落在那个倔强傲然的人影身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苏醒 仙鹤从窗口飞进来,口中人语:“尊座,孙大监来了。” 傅徵捡起帕子塞进袖口,淡淡道:“请进来。” 仙鹤飞了出去,没过多久,两鬓斑白的小脚太监拎着食盒轻快地进门,恭敬行礼:“老奴参见国师。” 孙大监是嬴煜的贴身内侍,从嬴煜初登皇位时就被傅徵安排在嬴煜身边,几年来兢兢业业,将嬴煜照顾得无微不至。 “大监不必多礼。”傅徵略一抬手。 孙大监未来得及跪下的双膝被一股力量稳稳托起,他忙道:“多谢国师。”小心抬眼看向傅徵,他意外道:“陛下…不在此处吗?” 傅徵微抬下巴,示意孙大监往外看去。 望着雨中的倔强身影,孙大监心脏一跳,无奈道:“陛下又犯错了?” “嚷嚷着要御驾亲征。”傅徵冷冷道。 孙大监担忧地皱眉:“这可使不得,先帝便是亲征途中遭遇埋伏才落下的病根,这太危险了,陛下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傅徵垂眸道:“许是…不愿受我管教,嫌我烦了罢。” “国师何处此言?这么多年来,您对陛下的良苦用心,陛下其实都记在心里。” 傅徵不语,他自知他并非良师。 孙大监继续道:“陛下早就定好了来见您的日子,还说要同您一起用晚膳。”仿佛怕傅徵不信一般,他提起食盒放在桌上,然后打开给傅徵看,“您瞧,姜汁鱼羹,杏仁豆腐,如意卷…哦对了,还有这道油焖春笋,陛下说您喜食春笋,这可是御膳房的头一茬儿呢。” 傅徵的目光穿过雨帘,笼罩住了嬴煜的身影,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嬴煜的身影幻化成烟,将要消失在这雨幕中。 那不行,傅徵心想。 绝对不行。 傅徵打断孙大监的喋喋不休,直接问:“大监,南暨白还是陛下的伴读吗?” 孙大监老实回应:“对啊,您当年说南家公子最是博学多识,让他陪在陛下身边,有益于陛下修身养性。” 养性养出一堆臭毛病,傅徵不以为然,他道:“打发南暨白去前线,建立军功后才准回来。” 孙大监不敢揣测傅徵的心意,只能应声:“诺。” “除此之外,劳烦大监告知请求陛下纳妃的诸位大人,”傅徵顿了下,他执笔勾勒着笔画复杂的符咒,声音四平八稳道:“陛下所练之功需得保持童子之身,不然就会前功尽弃,甚至有性命之虞,待到陛下功成,本座自会为陛下挑选妃嫔。” 孙大监愣了愣,虽然国师是陛下的师父,可这…这会不会管的太多了? “以后若是有人往陛下宫中送画像,大监直接送到本座这里即可。”傅徵微微侧首,眼神无悲无喜地注视着孙大监,“大监可明白了?” “老奴明白。”孙大监急忙躬身行礼。 他经常觉得平和端方的国师比脾气暴躁的陛下更加让人胆寒。 孙大监再次看向窗外,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惊呼:“国师,陛下不能淋雨!” 傅徵不悦道:“这么大点的雨,他不至于受不住,大监,有时候本座会想,陛下这般顽劣是否与你的纵容有关。” “国师!陛下昨日与南大人去军营时遭遇行刺,如今伤势未愈,又淋了雨…老奴担心…”孙大监焦急地回身,可傅徵已经不在原处,他不知所措地再次看向窗外,发现不知所踪的傅徵已经撑伞站在了嬴煜身旁。 嬴煜缓缓抬头,他涣散的目光凝聚在傅徵身上。 眼前人神色淡漠,姿容绝世,是这世间最接近神祇之人。 “煜儿…”冷泉碎玉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又要问我知错了吗,嬴煜心想,从小到大,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 嬴煜闭上眼睛,心里有些委屈,干嘛问他是否知错?既然知道他是朽木,为何还非要雕刻他?为难自己也为难他! 他恨死傅徵了! 嬴煜脑袋懵懵的,他听不清傅徵说了什么,但无非就是那几句话。 “为何不告诉我你身上有伤?你现下感觉如何?”傅徵蹲下身来,望着嬴煜的眼睛问。 嬴煜怨怼地望着傅徵,他耳朵里嗡鸣作响,只能看到傅徵嘴巴一动一动地说着什么,嬴煜心想,他一定在骂我,他肯定又在骂我! 我要杀了他! 我一定会杀了他! 傅徵无奈抬手,摸了摸嬴煜的额头,有些烫手,“很不舒服吗?”拇指蹭过嬴煜发红的眼角。 距离很近,这句话嬴煜听清了,他约摸烧坏了脑子,因为他觉得傅徵说这句话的语气有些温柔,于是他不想杀傅徵了。 但他仍然恨傅徵! “抱歉,我不知道你受伤了。”傅徵眸中闪过自责,他揽住嬴煜的后背,带着人从地上起来,“先进去,我给你医治。” 嬴煜的恨意随着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的消失而消失,他一手搭在傅徵肩上,强迫自己必须恨起来。 “傅徵…”嬴煜另一只手摸上傅徵的下巴,用力使劲捏住,放下狠话:“我绝不会听话!” 傅徵凝眸:“……” 下巴上的力道实在是微不足道。 对上傅徵不赞同的眼神,嬴煜气得想跳脚,可发烫的身体实在不允许,如何才能报复傅徵? 第15章 如何? 嬴煜的目光落在傅徵浅粉色的双唇上,他恶向胆边生,心想直接咬上去算了!他要把傅徵疼死! “煜儿。”傅徵垂眸,轻声问:“你在想什么?”虚无缥缈的眼神可以穿透人的心底,直视人心中最直白的欲望。 嬴煜兴奋得气血上涌,他对着傅徵的嘴巴凑过去,可情绪太过大起大落,还没碰上傅徵的嘴巴,他就直接晕了过去,徒留唇畔若有若无地蹭过傅徵的下巴。 傅徵一动不动,他仍旧望着怀里软得跟摊烂泥似的人,为了让嬴煜躺得更舒服,他抬手抚摸过嬴煜发烫的脸颊,像是在调整嬴煜的睡姿。 最后的动作停在嬴煜下巴上,准确的说是嬴煜的唇上,傅徵用力按了一下。 很烫,很软。 但为何总是说出那些让他不悦的话! 傅徵眸光微暗,神色愈发冷淡,然后他低头,印上了那片柔软。 眼睫翕动,眼皮蓦地掀开,白瞳中闪烁着错愕的情绪。 傅徵呼吸急促,从昏睡中苏醒,梦中的柔软触感还残留在嘴唇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整个人淹没在水中,傅徵下意识屏住呼吸。 直到看到在水中摆动的尾巴,傅徵才缓缓回过神来,他用力向上游去,身体探出水面的同时惊起了满池水花,衣物和鬈发在他出水后恢复了轻盈干燥。 傅徵仰脸看向空中,如释负重地呼吸着空气,平复着心中的躁动。 那是梦?还是他忘掉的曾经? 荒谬! 他如何会亵渎自己的小徒弟? 一定是被嬴煜的瞎说八道影响了,他想报复回来,所以才在梦中那样。 “少君!你终于醒了!”不黑划拉着四条小腿,往傅徵的方向游来。 傅徵撑着水池边沿,轻轻一跃,坐在了岸边的石头上,华丽的蓝色鱼尾随着主人的心情不安地摆动着。 不黑游到傅徵身边,关切道:“少君可有好些了?” 月白色的尾鳍停止摆动,傅徵垂眸望着水面,缓缓开口:“水中灵力充沛。” 不黑说:“陛下将青龙丹放到了月华池,不仅水池中灵力充沛,整个甘泉宫内都有青龙丹的灵力。” “……”傅徵心情微妙:“陛下做的?” 不黑回答:“嗯,他将你抱了回来,丢到水中后就离开了,谁知道没一会儿又回来了,我还以为他要将我抓走呢,但他只是将青龙丹丢到了水中。” 听到前殿传来人的交谈声,傅徵寻声望去,奇怪道:“谁在那里?” “陛下啊。”不黑回答:“你昏迷的这两天,陛下一直在甘泉宫处理政事。” 傅徵微怔。 前殿 帝煜长腿交叠,支颐望着前方,他的目光百无聊赖地飘在空中,落不到实处,有几分半梦半醒的困倦。 殿内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正在禀报着近日事宜,终于,已经听了两天政事的陛下耐心告罄,不容置疑地出声:“退下。” 其他人噤若寒蝉,用眼神向九方黎询问:“陛下,方才所说…” “你看着办就好,都退下。”帝煜冷淡出声,殿内的空气也随之一冷。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帝煜保持着支颐的姿态,依在靠榻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帝煜感觉到手背处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脚边蹲着一只乖巧可爱的赤狐。 帝煜随手挠过赤狐的下巴,打趣道:“又与彩鸡发生争执了?你们俩闹了近百年,你未曾将她吃了,她也不曾将你尾巴给叨秃,依朕之见,不如握手言和罢。” 赤狐又小心地舔了下帝煜的手背,上面的细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帝煜无所谓地笑了笑,很快,他敛起笑意,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森然危险的气息,帝煜警惕而又审视地回身,对上一双仿若淬着无限寒冰的白瞳。 傅徵从赤狐刚到帝煜身边时就站在帝煜身后了,他姿态倨傲地注视着毛茸茸的赤狐,赤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迈着小碎步躲到了帝煜身后。 帝煜收起将要喷薄而出的浊气,淡定地望着傅徵,戏谑道:“朕以为你要睡上百来年,真是无用,不过一个小小的守护阵,竟能耗尽你所有的力气。” 傅徵的目光从那只伤痕逐渐痊愈的手上略过,微微颔首,客气而疏离道:“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你当真感激朕?”帝煜饶有兴致地起身,他勾起唇角,“为何朕看你的眼神好像要杀了朕?” 作者有话说: ---------------------- 傅徵:喜欢毛茸茸是吗 第12章 洗手 傅徵垂首而立,听到帝煜这句话的同时,他缓缓抬眸,冰凉的目光如同刀刃般刺向玄衣帝王。 帝王唇角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纵容而又不以为意地望着那只神色莫名冷淡的鲛人。 “岂敢。”傅徵不冷不热道:“陛下多虑了。” 帝煜听不出意味地轻笑一声,他俯身朝赤狐伸手,赤狐轻巧地跳跃到他的手背上,毛茸茸的红色尾巴缠住帝煜的手腕,亲昵地撒着欢儿。 傅徵脑海里闪过前几日自己的鱼尾巴缠住帝煜手腕时,帝煜那避之不及的嫌弃神色,“……”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 这时候,帝煜突然朝傅徵伸手,傅徵下意识侧身躲避。 逆徒又想害他?! 傅徵警惕又戒备地望着帝煜。 帝煜悠然道:“慌什么?朕还会杀了你不成?” 傅徵淡声道:“陛下天威难测,谁知道呢。” “放肆。”帝煜听不出语气地斥责了声,他继续保持着抬手的姿态,示意傅徵上前来。 傅徵犹豫地站在原地,不是很明白帝煜的意思。 想…牵手吗?他试探性地上前一步,缓缓抬起右手,触碰到了帝煜的指尖。 帝煜手腕一抖,赤狐就从他的手腕滚落到了傅徵的掌心。 傅徵:“……” 赤狐:“……” 帝煜和颜悦色地望着这一鱼一狐,很有明君风范地开口:“此番你修补城墙,立有大功,朕该奖赏你。” 傅徵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努力将自己裹成一团的赤狐,“……”所以呢?奖赏在哪儿? 虽然傅徵面无表情,但帝煜诡异地读懂了他的内心戏,然后,帝煜愉悦道:“方才瞧你不停地偷瞄小狐狸,朕便知道你喜欢,既然如此,这小狐狸便送你了。” 说完,他重新靠回卧榻,轻哼一声,洋洋得意道:“朕比你大方多了,不像你,连只乌龟都舍不得上供给朕。” 傅徵:“……” 瞥了眼手里装死的小狐狸,他毫不留情地手心一翻,赤狐从他手中掉落,然后轻盈地落到地面上,夹着狐狸尾巴逃跑了。 帝煜微微起身,望着赤狐逃跑的方向,不悦道:“大胆,连朕的话也敢不听了,迟早将它的尾巴毛薅秃!” 傅徵:“……” 帝煜看向傅徵,居高临下地安慰:“放心,最迟今晚,朕定然将它绑来送你。” 傅徵垂眸道:“多谢陛下,但是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它不喜欢我,那便算了。” “呵。”帝煜饶有兴致地哼笑一声,懒懒道:“喜欢就弄到手里,管它喜不喜欢。” 傅徵抬眸问:“对任何东西都能这样?” 帝煜不假思索道:“有何不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朕的,更遑论几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政务没管多好,架子倒是摆挺足,“……”傅徵暗戳戳地瞥了眼帝煜,他不欲在这种事情上纠缠,主动问:“陛下一直在甘泉宫吗?” “嗯。”帝煜掀开眼皮,捕捉着傅徵话里话外的意思,可惜一无所获。 动物的领地意识都很强,帝煜琢磨着,傅徵可能是不喜他呆在这里,于是帝煜冷哼一声:“这天下…” “都是你的。”傅徵听不下去般地接了半句话。 帝煜不虞地眯起眼睛。 傅徵道:“我是想问陛下为何一直呆在这里?” 帝煜努力想了想,又想了想,再想了想。 傅徵微微叹气,“你不记得了?”语气不像是询问,倒像是陈述。 帝煜理直气壮道:“朕日理万机,区区几件小事,也配朕记得?” 傅徵心想,人活到七老八十便会记性差,帝煜活了万年…恐怕连脑子都没得了。 他敷衍地应承:“陛下所言极是。” 帝煜眸光微闪,他蓦地闪至傅徵身前,傅徵的身体下意识要躲开,却被帝煜牢牢按住了肩膀,“不许躲。”帝煜在他耳边命令,同时右手抬起画起符咒。 傅徵心中一跳,也不管什么恩怨情仇身份尊卑,急忙搂住了帝煜的肩背。 帝煜用了瞬移符。 “……”这个认知让傅徵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下一刻,两人消失在原地。 第16章 再下一刻,两人闪现在月华水池边。 帝煜稳稳地站在岸边,身影挺拔修长,尽显帝王威仪。 帝王唇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他怎么可能不会瞬移符?他可是符咒始祖的徒弟,等同于符咒始祖。 帝煜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他疑惑地眨了下眼睛,貌似…他还带着一条鱼? 鱼呢? 水中传来的动静,帝煜垂眸看去。 岸边水花四溅,傅徵从水池里冒水而出,水花溅到了帝煜的衣角,帝煜赶紧后退半步,嫌弃地望着被傅徵扑腾出来的水花。 傅徵简直要被气疯,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痕,怒气冲冲道:“几步路的功夫,至于用瞬移符吗?瞬移符画得跟狗爬一样,还敢丢人现眼?” “……”帝煜望着暴怒的傅徵,茫然般地歪了下头,奇怪的感觉从他心底升腾而起,他竟然没有很生气。 察觉到自己没有生气意愿的陛下很不满意,被人这样冒犯,陛下觉得自己应该生个气。 “放肆。”帝煜象征性地斥责出声。 傅徵余怒未消,凭谁莫名其妙地落在水中都不会心平气和,尽管他是一条鱼。 傅徵额角抽动,他从水中伸出胳膊,湿漉漉的右手在还未变干之前就握住了那近在咫尺的脚腕,傅徵用力一扯,帝煜始料未及地扑向水中,惊起一池水花。 “放肆!”陛下震怒,从水中站起的瞬间,他狠狠地掐住傅徵的脖子,将人按在岸边,“你不想活了?”帝煜满目阴云。 傅徵扬起脖子,忍不住咳嗽起来,他脖颈修长,乌黑的鬈发部分落在岸边,部分在水中纠缠,水晶般的白瞳印出生理性的泪花,帝煜凝眸注视傅徵片刻,缓缓松了力道,“看在你布下守护阵的份上,朕饶了你这一次。” 傅徵咳嗽不停,眼角逐渐染上红晕,他扶着岸边,看起来难受极了。 帝煜抱起手臂嘲讽:“你一条鱼还能被水呛到?” “我是被你掐的。”傅徵侧眸,声音冷淡。 帝煜哼了声:“自作自受。”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陛下很生气?” “废话。”帝煜不虞道:“是你冒犯朕在先。” “可是是陛下先将我丢到水中的。”傅徵不疾不徐道:“同样被人丢到水中,陛下如此盛怒,难道我就能心平气和?” 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 帝煜烦躁地抚向心口,闭眸平静片刻,他睁开一双凌厉桀骜的眼睛,“朕为何要顾忌你的感受?” “因为你需要我。”傅徵平静叙述。 帝煜眯起眼睛,不待他再次发作,傅徵突然朝他走近一步,帝煜皱眉后退,但被傅徵扯住了胳膊,一句放肆还未来得及出口,帝煜便听到傅徵问:“陛下脖子上的伤口还未痊愈吗?” 伤口?什么伤口?帝煜挑眉询问。 “狐妖不曾帮你舔舐吗?”傅徵抬起挂着水珠的指尖抚摸向帝煜的脖颈,那里咬痕还很明显。 侧颈传来刺痛,帝煜这才想起来傅徵咬过他一口,他不耐烦地推开傅徵:“你真的很没规矩,区区小伤,不足挂齿。” “是吗?那方才狐妖为何要帮你医治?”傅徵虚无缥缈的目光落在帝煜的右手上,脑海里闪过狐妖小心舔舐的蠢样。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帝煜转身出水,他再次被傅徵拉住手腕。 几次三番被这条鱼挑动情绪,帝煜极为不悦,浊气围绕着他蠢蠢欲动,他怒气冲冲地回身,警告道:“别以为朕不会杀…” 他对上了一双平静的眼睛,帝煜蓦地失声。 傅徵的手握着帝煜的手,他引动着丝丝缕缕的浊气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符咒,“看好了,我只教一遍。”傅徵引导着帝煜画出正确的瞬移符。 符成,两人从水中消失,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岸边。 帝煜打量着自己画出符咒的右手,有些惊讶,但他又故作不屑地掩饰着自己的惊讶,只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手。 傅徵盯着帝煜,眼底盘算着什么,片刻后,他疾速地抓着帝煜的右手往水池里按去,水流在傅徵的引导下汇聚成漩涡,使劲冲刷着帝煜的右手。 帝煜甚至感觉到了几分疼意,他莫名其妙地看向傅徵,对于这条鱼的冒犯,他已然做到了心平气和,他只是觉得这条鱼有病,“你作何?”他问。 傅徵语气平静道:“洗手。” “朕看你是病得不轻。”帝煜不欲理会傅徵,他抽回自己的右手,却没抽动,他阴沉着脸质问傅徵:“你又不想活了?” 傅徵冷不丁地开口:“陛下可知你为何用不好符咒?” 帝煜心道,因为朕不会。 傅徵继续道:“陛下贵为天子,明明是个天才,为何会在符咒之术上受挫?” 帝煜眨了两下眼睛,觉得傅徵说的挺有道理,他问:“为何?” “因为陛下与妖物接触过多,画出的符咒受到妖力浸染,已然不纯粹了。”傅徵面不改色道。 帝煜凝眸思索。 傅徵悠悠道:“就像陛下方才使用瞬移符之前,不是才摸过狐妖吗?” 这简直太有道理了。 “这么说来,朕应该离你远一些才是。”帝煜理所应当地说。 傅徵骤然语塞:“……”他那万年不动的破脑子这时候会举一反三了! 帝煜瞥了傅徵一眼,看不出信没信傅徵的鬼话,他以手作爪状,月华池中灵气四溢,不多时,一颗青色的灵丹从水中脱离出来。 青龙丹。 傅徵昏迷时,帝煜用它来帮傅徵恢复灵力,现下傅徵醒了,帝煜应该还有用得到它的地方,所以帝煜守在甘泉宫并不是专门等他醒来,而是为了取走青龙丹。 果然。 傅徵有一种本该如此的释然。 他和帝煜,从过去到现在,从来都不会是相互挂念的关系,傅徵冷冷地想。 青龙丹在帝煜手中幻化出一只通体晶莹青翠的玉镯,下一瞬,玉镯便被套在了傅徵的手腕上。 傅徵诧异抬眸。 帝煜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这只青龙镯里面的灵气足够你藏起尾巴了。” 对上傅徵不解的眼神,帝煜轻哼道:“别以为朕没看出来,你之所以没要九方溪的镯子,不就是因为她戴过吗?这只是新的,你好好收着,别总是把尾巴露出来,看着烦人。” 傅徵矢口否认:“…我没有。” 帝煜不以为然地嗤道:“至于你说的符咒失灵是与妖物接触过多什么的…朕只当你在开玩笑,但你给朕记清楚,朕最烦后宫中人争风吃醋,念在你对朕并无情意的份上,朕可以饶过你这次的挑拨离间,但是,下不为例。” 傅徵笑了一声,他慢条斯理地问:“陛下怎知我对你并无情意?” 帝煜居高临下道:“朕就是知道。”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脉象 “陛下知道?”傅徴冷冷清清地笑了声,眼睛直视着帝煜,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陛下可知,臣确实心悦陛下?” 帝煜心脏传来抽搐,一瞬间,他耳边响起同样的声音,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道:“鲛人好容色,陛下莫要被勾了魂,作出失智之举。” 到底哪一句是眼前人说的? 帝煜觉得自己的脑子更乱了,活太久就这一点不好,容易糊涂。 傅徴原本只是调侃,可他看帝煜露出了混沌魔怔的神色,好像半梦半醒间的挣扎颓然,“陛下?”傅徴朝帝煜走了一步。 帝煜一手遮额,五指陷入发间,他双目紧阖,呼吸乱了起来,另一只手朝虚空抓了一把,却抓住了一把温凉的触感。 傅徴轻轻托住帝煜的手,然后翻转手掌,捏住了帝煜的脉搏,指尖的跳动杂乱无章,却绵延有力生生不息… 傅徴不由得一怔,这是人类的脉象吗?他诧异地看向帝煜,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暗如深渊的眸子。 帝煜已经恢复了神智,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傅徴:“可把出长生之术的秘笈了?” 傅徴维持住面上的淡定,不疾不徐道:“陛下脉象滑而有力,跳如滚珠,龙体康健,无须担心。” “哼。”帝煜吝啬地收回手臂,“谅你也没什么能耐。” 看帝煜对自己的评价并无反应,傅徴微微挑眉,十分识趣地退下,他甫一退后,腰间传来不容忽视的力量,傅徴的胸膛紧紧贴上了帝煜。 帝煜面无表情地把持着傅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可他看傅徴脸上除了僵硬之外并无必其他的情绪,于是玩性大发地问:“你不是心悦朕吗?让朕看看,你是如何心悦的?” 说完,还摆出一幅看好戏的神态。 简直目无尊长!师父的好戏是徒弟该看的吗? “……”傅徴从容不迫地攀上帝煜的脖颈,呼吸声越来越近,他望着那双犹如深渊的眸子,想要一探究竟。 第17章 胸前被人狠狠推开,傅徴往后踉跄一步,轻飘飘地靠在假山上,意料之中,他轻笑了声,然后随意整理着微乱的衣襟。 帝煜听着胸膛里传来的如同鼓点般的动静,心头的疑云越来越厚,“祸国殃民之物。”陛下如实评价。 傅徴:“……” 帝煜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傅徴身上,审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心悦陛下,陛下不相信,我有何办法?”傅徴云淡风轻道。 帝煜冷嗤:“在所有的可能之中,这是最不可能的可能。” 傅徴缓缓勾起唇角,他抚平了领口最后一丝褶皱,“有时候,最不可能的可能就是真相。” “朕没空陪你打哑谜。”阴沉不耐的声音里满是不屑。 “一眼就看穿的东西总归是无趣的。”傅徴的声音里带着引导性,他不紧不慢道:“陛下不妨留着我,慢慢折磨?” 帝煜本就是这样的打算,现下被人戳穿,陛下心情再次被阴云笼罩。 无趣! 傅徴莞尔一笑,道:“说到底,有主仆契的牵绊,我只能安分守己地听命于陛下,不是吗?” 帝煜差点忘了这一茬,对了,还有主仆契。 帝煜抬起右手,打算使用主仆契,顿了顿,他不满地看向傅徴:“…如何用?” “小到端茶倒水,大到替死续命,无一不可。”傅徴故意曲解帝煜的意思。 帝煜不虞道:“朕是说,如何驱使你?” 傅徴惊讶道:“陛下不会吗?” 帝煜:“……” “作为仆人,臣只会安分守己,至于主人的行为,臣半点不敢揣测,自然也不会。”傅徴有理有据地说。 他是被耍了吗? 帝煜打量着傅徴不动如山的脸色,阴云重新笼罩在他头顶。 赶在帝煜发作之前,傅徴用灵力为陛下倒了杯茶,他双手奉茶,低眉敛眸道:“何必使用主仆契?陛下一声令下,臣自然照做不误。” 还算识趣,帝煜头顶的阴云缓缓消散。 傅徴又问:“此次妖乱的根源,陛下可查清了?” 帝煜轻飘飘道:“与你何干?” 傅徴心下了然——帝煜压根没查。 他平心静气道:“陛下,此次妖乱尚有疑云,须得…” 帝煜烦躁地背过身去,“你想查就查,别来烦朕。” 还是这幅死出儿,一让干活就不乐意,傅徴暗暗腹诽,他波澜不惊地注视着帝煜疏离的背影,问:“若是妖乱再起,陛下该当如何?” “杀。”帝煜云淡风轻地转身,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 傅徴淡淡道:“杀不完的。” 帝煜蓦地笑了,他琢磨着这两个字,百无聊赖地自言自语道:“是啊,没完没了的事情太多了,只有死亡才是终结。” 良久无言,月华池边的梨树抖落了一池花瓣,闲散静谧的氛围里,玄衣男人敛眸沉思,出神的模样好似一尊死气沉沉的石像,不过披了层人皮。 与这人世格格不入。 “……”这瞬间,傅徴才对帝煜的万年寿命有了实感,他—— 羡慕极了。 傅徴索然无味地想,若是享无边寿命的是他,他才不会像这逆徒般懒散怠惰,他定会将使人族兴盛的法子尝试个遍,找到最适合人族绵延的道路,方可不负此生。 而不是死在那场无法逃脱的火海之中! 所以说世事当真不公,让不想死的人英年早逝,徒留下一个…傅徴的目光再次凝聚在帝煜身上,他在心底无奈喟叹,冤家。 且不说陛下政绩如何,这幅帝王威仪的架子倒是十成十的足,万年沉淀下来的上位者威压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同样也无人敢靠近。 “陛下…也渴望终结吗?”傅徴好奇地问。 这话换个问法不就是你想死吗? 帝煜毫不客气道:“你才想死。” 傅徴:“……” 他尽量心平气和道:“可是陛下在与妖过招时从不躲闪。” 帝煜漫不经心道:“小伤,会自己好的。” 傅徴轻声问:“多久?” 帝煜被他烦得不行,不悦道:“普通人恢复多久,朕便恢复多久,好了,闭上你的鱼嘴巴,朕在思考时不喜说话。” 傅徴默然道:“十天半月?一年半载?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应当是好久了。” 帝煜轻嗤道:“蠢货,朕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当真是好极了。”傅徴听不出情绪地说。 帝煜不虞地皱眉,虽然傅徴的语气毫无波澜,可他就是听出了阴阳怪气。 陛下不堪其扰,当下便使用瞬移符离开了。 良久,池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 不黑从水中探出脑袋,它望着傅徴唇角的微许弧度,怀疑道:“少君,你是不是在故意逗陛下?” 傅徴一撩衣摆,缓缓坐下,双腿接触到池水的瞬间就变回了流光溢彩的蓝色鱼尾,轻若薄纱的月蓝色尾鳍卷起帝煜遗落在水中的帕子,“有吗?”他不答反问。 九方溪正在操练士兵,身后忽然被罡风袭击,她疾速侧身,反手操纵横刀迎上罡风,最终罡风被她一劈为二,但她本人也被这力道逼得后退,差点掉下瞭望台,幸好黑色的浊气凭空出现,托了她一把。 九方溪站定,收刀抱拳:“参见陛下。” 帝煜打量着九方溪道:“你的身手大不如前了。” 九方溪恭顺道:“属下定会勤加练习。” “溪儿在先前的妖乱中受了伤,陛下看在她年幼的份上,莫要苛责了罢。”苍老豪迈的声音从瞭望台的梯子上传来。 帝煜寻声望去,先是看到了一脑门的白发,随后才是九方黎那张熟悉但老态的脸,他不以为然道:“先时朕养她时,她才没有这般娇气,你还是没朕会养孩子。” 九方溪微笑着看向九方黎,道:“祖父。” 九方黎颔首道:“陛下今日为何会来军营?” “无聊,随便逛逛。”帝煜百无聊赖道,他撑在围栏上,看着埋头苦练的士兵,中肯道:“太弱小了。” 九方黎不以为意地笑了下,“是啊,就是这么弱小的人类帮殿下镇守了四十年的北沙,这四十年来,北沙无一妖邪侵入,北沙百姓安居乐业,陛下不该欣慰吗?” “侵入也无妨,凡是到达崇明宫的妖邪,朕定会叫他们有去无回。”帝煜云淡风轻地说。 九方黎道:“陛下,种族的延续从来都不是靠一个人,尽管这个人有通天之能,但对他来说不公平。” “思虑过重,怪不得你老得这么快。”帝煜好整以暇地评价。 九方黎听笑了,“不老不行啊。”他喟叹道:“毕竟溪儿都长这么大了。” 帝煜侧首看向九方黎,不咸不淡道:“朕只是不明白你,当初明明呆在涿鹿就行,何苦跑到那蛮荒之境?人生不过几十年,到头来你又落下什么了?” “陛下,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九方黎畅快地笑出声,豪迈潇洒之情直抒胸臆。 帝煜冷呵一声:“年纪不大,打哑谜的姿态倒是和那些老东西一模一样,手伸出来,朕看看你的身体如何。” 九方黎伸出自己斑驳沧桑的右手,“陛下竟然学会把脉了?”他暗含赞许之意。 帝煜抬起下巴,自得地抬指搭在九方黎的手腕上。 陛下当然不会把脉诊治这些药理,只不过他活得久,身体状况的好坏与否,他略能感知到一些,但若说擅长,那绝对算不上。 但人怎么能在自己的子孙面前露怯? “你的脉象滑而有力,跳如滚珠,身体无虞。”陛下重复着傅徵说过的话,高深莫测地说。 九方黎脸色大变,仿佛一记闷雷响彻在他头顶。 就连九方溪也瞪大了眼睛,“什么!” 祖孙俩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 帝煜自得其乐地问:“怎么?”被他的高超医术震惊了? 九方溪错愕地看了眼自己年迈的祖父,又看向洋洋自得的陛下,绷不住地说:“可是…” “滑而有力,跳如滚珠…这不是喜脉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贴贴 傅徵悠闲地走在小道上,不黑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有气无力道:“少君,伦家要不行啦~” “慌什么?不是正带你去找九方将军吗?”傅徵用食指拨了下不黑的脑袋,漫不经心地数落:“早说让你呆在她的身边,如今你和她结下主仆契,不能距离她太远,否则难受的是你。” 不黑小声道:“可是男女授受不亲,伦家不想和她贴贴。” 傅徵挑眉:“你是公的?” 不黑委委屈屈道:“少君现在才发现嘛?” 傅徵安抚道:“省些力气罢,不然没等你见到她,就又昏过去了。” 不黑哼唧地控诉:“少君对人家的耐心还不如对陛下!” 第18章 傅徵微怔,十分不认同道:“瞎说。” 他对那逆徒素来没什么耐心。 傅徵垂眸瞥了眼不黑,凉凉道:“…再说了,你什么忙也帮不上,还敢让我对你有耐心?” 不黑不满地挥舞着前爪,为自己辩解:“是谁在月涯抓捕你时带着你逃命?” 傅徵目光去冰刃,他微微一笑:“逃命逃错了方向,直接自投罗网?” “……”不黑努力挺起胸膛:“又是谁陪着你来到涿鹿?” 傅徵淡淡道:“然后半点忙帮不上,差点被嬴煜掳走不说,还得靠我帮你脱离桎梏?” 不黑缩了缩脖子,心虚到不行:“妖乱那次!我们总有机会逃走的吧,你为何不走?” 傅徵不轻不重地弹了下不黑的龟壳,轻声数落:“那时候你已经与九方溪结下主仆契,若是我们一走了之,恐怕你现在连命都没了。” 不黑感动地挤出两泡泪:“所以少君,你是为了人家才留下来的吗?” 当然不是。 傅徵心平气和地回应:“你知道就好。” 不黑疑惑道:“这主仆契不是少君发明的吗?少君不能解开吗?” 傅徵缓慢地摇了下头:“无解,本就是奔着压制妖族去的,我又如何会给妖族留下后手?” 没想到如今却应在他自己身上。 傅徵好笑地勾起唇角,果真是天道好轮回,有趣极了。 蓦地,笑意顿在傅徵唇角,他的脑海里闯入一个暴躁不驯的人影,冲他歇斯底里地喊道:“傅徵!你通晓符咒之术,一定知道如何替我解了这禁术!” 国师眸光疏离,语气淡漠地回答:“无解。” 回忆总是猝不及防,傅徵努力挖掘着回忆里的蛛丝马迹,煜儿让他帮忙解决什么?禁术?什么禁术?他为何会说无解?这不像是他会说的话,对于后楚的国师而言,没有什么符咒术法是他解决不了的。 除非他不想。 不黑打断了傅徵的思绪,好奇问:“那少君是不是要和陛下经常贴贴了?” 傅徵顿住,“……” 不黑苦恼道:“可是陛下凶神恶煞的,他会允许少君靠近吗?” “…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傅徵毫不留情地打断不黑。 说到这里,不黑又开始头晕脑胀起来。 “瞧瞧瞧瞧瞧瞧瞧瞧!” 飞舞的五彩鸟儿从傅徵头顶盘桓而过,然后落在地上幻化成形,正是不久前挑衅傅徵的少女——彩铃。 彩铃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傅徵,不服气道:“陛下喜欢你这样的?” 傅徵眉梢微挑:“为何这般说?” 彩铃抱起手臂哼道:“陛下准你以人形靠近他!” 傅徵心想,那是因为逆徒不喜他的原形,他缓慢道:“这么说来,确实是。” “!”彩铃气出了一双鸡翅膀,她叽叽喳喳道:“你少得意!陛下从来都只把我们当灵宠,你也不会例外!” 傅徵颇为讶异地抬眸:“这么说来,后宫里的飞禽走兽…都只是飞禽走兽?” 他以为帝煜会混账到与妖族厮混,反正那厮也不记得什么是纪纲人伦。 彩铃哼道:“对啊,陛下养着玩儿的,你最好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几十年前,有只蛇妖勾引陛下未遂,下场惨不忍睹嘞。” 傅徵:“……” 又是勾引,又是蛇妖,几乎全踩在帝煜的雷点上。 傅徵看向彩铃,问:“为何?陛下不行吗?” 彩铃无所谓道:“谁在乎,我们又不做那侍寝的活儿。” 傅徵:“……”什么意思?说得他好像很想做…打住!这逆徒后宫里的飞禽走兽简直跟他一样没脑子。 彩铃盯了傅徵片刻,然后把自己看脸红了,她用翅膀挡着脸,嘟囔道:“我可是好心提醒你。” 傅徵微微一笑:“多谢姑娘。” 姑娘? 彩铃活了一百来岁,第一次有人…不,有妖,还是只跟陛下一样好看的妖,叫她姑娘? 这太让妖高兴了,要知道,她可是被帝煜喊了一百来年的彩鸡。 灵鸟展翅高飞,斑斓的翅膀在空中留下两道彩虹,她兴奋地飞来飞去。 “姑娘留步。”傅徵叫住彩铃。 彩铃保持着灵动的鸟儿姿态,问:“怎么了?” 傅徵道:“你可知九方将军在哪儿?”不黑看起来都奄奄一息了。 彩铃歪了歪鸟头:“你说九方溪啊?她可凶了。” 傅徵颔首:“有些事需要九方将军帮忙,但她好像不在宫中。” 彩铃主动道:“我可以帮你叫她过来,但我可不会白帮忙。” 傅徵了然道:“姑娘有何要求,可以尽管说。” 彩铃对傅徵这人模人样的行为举止十分满意,她道:“你见到陛下后,要说服陛下陪我玩,陛下都好久没陪我玩了。” “玩什么?”傅徵目光微凝。 彩铃展开翅膀,得意洋洋道:“捡金瓜子啊,说了你也不懂。” 傅徵心想,真把他当成能给帝煜吹枕边风的人了? 他从容颔首:“好。” 半盏茶的功夫后,九方溪匆忙赶来,她从傅徵手里接过不黑,歉疚道:“抱歉,我不知道。” 不黑始终很难受,直到感应到九方溪的气息,它才安稳地缩进壳里,睡了过去。 傅徵看到九方溪关切不黑的模样,稍感意外:“将军不排斥不黑了?” 九方溪笑了笑,如实道:“我虽不喜妖族,可先前逃出宫时,小王八确实帮过我,我欠它一句谢谢。” “至于主仆契,既然无法改变,那就试着相处,好在凡人寿数不过数十载,我困不了它太久。”九方溪语气平和道。 傅徵觉得有趣:“你讨厌妖?却在为妖着想?” 九方溪:“这世上的人与妖,皆有不得已之处。” 傅徵微微挑眉:“将军境界高深。” “也不一定高深,也许是我在恭维少君呢?”九方溪的指尖摩擦着不黑白玉般的龟壳,语速微微放缓。 傅徵:“恭维我?” 九方溪抬眸道:“少君也是妖。” 傅徵反应过来后笑了一声,他略微颔首:“倒也是。” “少君好似经常忘了自己是妖。”九方溪不经意地提起。 “……”傅徵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我失去灵识多年,一时恢复,有些适应不来。” 九方溪忽然道:“可您对陛下却十分熟悉。” 傅徵背在身后的右手缓缓凝聚符咒,他漫不经心道:“哦?”九方溪发现什么了吗? “是缘分吗?”九方溪一改戒备之态,反而困惑地侧首。 傅徵掐灭指尖的符咒,莞尔一笑:“也许吧。”又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九方溪真心实意地问:“少君,我能困住不黑短短数十载,可是陛下能困住你多久?” 傅徵略显倦怠地放平唇角,回答:“好久罢。” 毕竟陛下真正做到了万寿无疆。 可能等到傅徵这具身体寿终正寝时,帝煜也还在无边无际地活着。 “我想说,缘分一场,就像我和不黑一样,您和陛下不必时时针锋相对,您…或许…可以陪着他呢?”九方溪小心翼翼地说。 她当然知道自家陛下算不上什么明君,可这鲛人少君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正人君子。 从她看到傅徵在血雨中朝帝煜无悲无喜地靠近时,她就隐隐有种感觉,这只妖也许是陛下的命数。 命数可大可小,全凭自己造化。 傅徵语调微冷:“你倒是对他忠心耿耿。” 九方溪微笑着摇头,语气认真道:“不只是我,少君,是整个九方氏。” “你很好。” 傅徵留下这样一句话,闪身离去,就在方才,一些回忆在他脑海里频频出现,他急需梳理。 再次睁开眼睛时,傅徵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反手凝聚出冰刃,狠绝地割向身前人的喉咙。 眼前人不闪不避,脆弱的脖颈距离锋利的冰刃不过几毫之遥,看清眼前人的五官后,傅徵急忙收手,调转刀刃的同时松开手,冰刃掉落在锦被上,化成一阵云烟, “你疯了吧!”傅徵怒道。 “你又杀不了朕。”帝煜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傅徵,眸中闪过几分兴味:“朕只是好奇。” 脑子有泡! 傅徵脸色不虞地问:“好奇什么?” 帝煜望着傅徵的床和锦被,微微挑眉:“鱼儿不是应该睡在水里,你为何睡在床上?” 傅徵:“……” 他没好气道:“入乡随俗,陛下满意这个回答吗?” 帝煜愉悦地托着下巴:“不满意,重新说。” 傅徵:“……” “呆头鱼。”帝煜好整以暇地评价。 傅徵被气笑了,他反问:“不如陛下说说,我为何睡在床上?” “因为床软。”帝煜理所应当道。 第19章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 帝煜同情地看着傅徵:“你先前在南海,是不是只能睡在珊瑚上?或者是贝壳里?冰冰凉凉冷冷硬硬…” “陛下!”傅徵加重语气地唤了声,他抹了一把脸,心平气和地问:“陛下所来为何?” 帝煜顿了顿,回忆片刻后,他理直气壮道:“寡人不记得了。” 寡人?傅徵看他不仅是寡人,更是寡脸,俗称不要脸! 帝煜欣赏完鲛人薄怒的样子,这才大发慈悲地说:“主仆契已成,阿溪说你不跟朕贴贴就会死掉,朕来看看你是否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血色 傅徵张开双臂,面无表情地望着帝煜。 帝煜挑眉:“你莫不是被水泡发了脑袋,张开双臂作甚?以为自己是彩鸡能飞?” 傅徵:“……” 他深呼吸一口气,平静地弯起唇角,道:“陛下不是要贴吗?来。” 帝煜满眼嘲讽,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痴心妄想,你凭什么觉得朕会…” 熟悉的触感攀爬上帝煜的手腕,黑瞳因为这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漾起红晕,帝煜呼吸微滞,他正要闪身离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的肩膀。 轻飘飘的力道似有万钧之力。 帝煜抬眸,瞳色因为动怒而被赤色彻底占据,他咬牙切齿道:“再对朕使用符咒,朕就杀了你!” 傅徵按着帝煜肩膀的手缓缓移动,直到指尖触碰到那已经结痂的咬痕上,微许清凉之力注入,帝煜不由得眯起眼睛,沉声道:“朕警告你,再不放开朕,朕就…” 傅徵及时松手。 肩膀上的万钧之力顷刻消失,帝煜狐疑抬眸,惊讶于傅徵的配合。 帝煜未曾注意到的是,他脖颈上的咬痕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蓝交加的鱼尾符。 傅徵若无其事地瞥过自己留下的印记,几不可见地挑起眉梢。 帝煜阴沉着脸说:“尾巴也松开。” 傅徵掀开眼皮看了眼帝煜的手腕,然后慢吞吞地蜷回尾巴尖,薄纱般的尾鳍轻飘飘地扫过帝煜的手背。 帝煜用力扯过锦被,狠狠地擦着手腕,“总有一天,朕要把你们有鳞片的妖怪全都杀光。” 傅徵索然无味地勾起唇角:“陛下怕鳞片?” “荒谬!朕为何要怕?”帝煜恶狠狠道:“还不快变回去!” 傅徵慢条斯理道:“我听彩铃说,陛下从不允许妖怪在你跟前现出原形。” 帝煜摆出一幅了然于心的模样,轻哼道:“妖就要有个妖的样子,不过是用来取悦朕的玩意儿,有什么资格幻化成人?” 傅徵笑了笑,“这样啊,我还以为是陛下有什么隐疾。” 浊气凭空出现,警告性地围绕着傅徵。 帝煜冷冷道:“不要揣测朕的事情。” 傅徵摇晃着尾鳍,伸手接住一缕浊气,任由浊气攀上他的手臂,“若是陛下真有隐疾,不妨告诉微臣,微臣愿意为陛下排忧解难。” 帝煜嘲讽道:“凭你那不入流的医术?上次给朕把出了喜脉,这次又要编排朕什么?” 傅徵轻笑出声,他饶有兴致地望着帝煜:“原来陛下知道?” “朕无所不知。” “那陛下当时为何不反驳我?” “……”帝煜不虞地眯起眼睛,沉声道:“朕在给你主动承认错误的机会。” 傅徵悠然道:“难道不是陛下出去招摇撞骗时被人拆穿了?” “你简直胆大包天!”帝煜勃然大怒,浊气将傅徵束缚着的空间缩小了一圈,张牙舞爪地想要缠绕上傅徵。 好不容易碰上个有趣的东西,陛下自然不会将人轻易弄死。 对上帝煜想弄死自己又很纠结的目光,傅徵微叹出声,他徒手画了一个符咒,“百病祛除符。”他用灵力凝聚出十张符纸,虚托着于掌心之上递给帝煜,“拿去玩吧。” 够他装一波了。 帝煜斜了傅徵一眼,抬起的指尖被他强行压下,他冷嗤:“偷来的符咒可用的得心用手?” “……”傅徵心平气和道:“你要不要?” 帝煜不屑一顾地挥袖,将那十张百病祛除的符纸尽数收下,他不经意地抬眸,却撞上了傅徵略显冷淡的白瞳,像是凛冬结了冰的湖面。 帝煜带着探寻地回望。 四目相对,总有一人会先躲开目光,但显然傅徵不是人,帝煜又不是个正常人,两人目光相对,时光恰好慢了下来。 傅徵透过帝煜漆黑的目光,好似跨越了一条无穷无尽的时光长廊,眼睫微动,他问:“作甚?” “先生给朕现成的符纸不就得了?”马尾高束的少年百无聊赖地转动着笔尖,身前的案几上堆满了画坏的符咒。 闻言,案几对面的国师轻抬眼眸,他望向满脸理所应当的嬴煜,不赞同道:“投机取巧,非是君子所为。” 嬴煜哼了声,“朕是天子,不是君子。”他五指飞快地转动着毛笔,笔尖的墨汁飞溅到了傅徵白色的广袍云袖上。 墨汁洇染开来,看似弄脏了衣袖,确实开出了朵朵墨梅。 傅徵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梅花上:“……” 嬴煜恶劣地挑起眉梢,“哎呀,失手了,先生莫怪。” 傅徵收回目光,不冷不热道:“陛下得偿所愿,明日便能启程御驾亲征,这符咒若是再学不会,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陛下恐会受伤,你非要受伤之后才后悔吗!” 嬴煜不以为然道:“朕说了,给朕现成的符咒。” 傅徵心中动怒,语气更冷:“区区一个百病祛除符,很难吗?” “难啊,世上的苦难多了去了。”嬴煜云淡风轻道:“不该吃的苦,朕顶点也不想吃。” 傅徵丝毫不退让:“臣身为后楚国师不能徇私,若给了陛下现成的符咒,是不是也要一视同仁地将符咒给予万千将士?这不合规矩。” 嬴煜粲然一笑,他吊儿郎当道:“先生所言极是,朕身为天子,自当与将士们同甘苦,自学符咒百病全消,非是天子所为。” “伶牙俐齿!不知所谓!”傅徵拂袖拍案,怒道:“你非要受伤之后才肯学乖吗?” 毛笔被震到空中,笔尖划着嬴煜的侧脸落下,留下一条深浅不一的墨痕。 “傅徵,谁准你这样对朕讲话?”嬴煜嗓音微沉。 傅徵不闪不避,反问:“陛下要治微臣的罪吗?” 两人陷入无声的对峙中,终于,在傅徵愈发动怒的眸色中,嬴煜听不出情绪地哼了声,然后索然无味道:“学生不敢。” 顿了顿,他勾起唇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若是朕战死沙场…” 掌风呼啸而来,嬴煜微闭眼睛,抬手捏住了傅徵的手腕,他睁眼精准无误地看向傅徵的眼睛,警告道:“放肆,国师,朕已不是…” “啪!”一声脆响,傅徵被捏住的手腕一动,反手用手背甩向了帝煜的右脸。 火辣辣的疼意在右脸蔓延开来,嬴煜被扇得脸庞微斜,血迹从唇边蜿蜒而下,“……”眯眸舔过口中的血腥味,他轻笑出声,选择将话说完:“届时朝中一切,还要仰仗国师。” 不是先生,不是傅徵,而是国师。 傅徵不由分说道:“今日你必须将百病祛除符学会,否则休想离开紫薇台半步。” “学不了~”嬴煜唇角溢血,他混不吝地往后一靠,挑衅冒昧地盯着傅徵,“傅言若,看着你的脸,朕就学不会任何东西。” 厌他至此吗? 傅徵心火陡生:“由不得你,陛下,从过去到将来…从来都由不得你…” “臣等恭迎陛下回宫!” “臣等恭迎陛下回宫!” “臣等恭迎陛下回宫!” 军队将紫薇台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声势滔天的呐喊冲破云霄,传至傅徵耳畔。 嬴煜低低地笑了起来,望着傅徵几乎僵硬的脸色,他笑得愈发放肆,埋肩趴在案几上,他抬眸含笑:“国师,来之前,朕曾吩咐朝臣,若是朕戌时未归,便让他们带兵来紫薇台,亲自迎朕回去,若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朕还未出去,他们便会炮轰紫薇台。” 傅徵被气得指尖发抖,他深呼吸一口气:“…你分明,没必要过来。” “当然有。”嬴煜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他撑起身子站起,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傅徵:“朕想告诉你。” “朕若是凯旋归来,必定废掉紫薇台,也必然,废除国师一职。” “……”傅徵倏地抬眸,却只看到一个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 次日,城墙之上,傅徵望着离开的军队,不由得攥紧掌心。 狼妖的利爪擦着嬴煜的脖颈而去,嬴煜一刀斩断狼爪,反手削落了狼妖的脑袋——这一招和傅徵的巴掌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20章 嬴煜轻声笑了笑,扭头看向城墙上的肃然人影。 傅徵凝望着嬴煜肩头渗血的抓痕,久然不语。 皇族最后的血脉被妖魔觊觎多年,以至于嬴煜甫一出头,便有妖魔前仆后继地围上来,它们以为养在深宫的皇帝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直到嬴煜用刀尖劈出一条奔赴前线的血路。 傅徵数着嬴煜身上的伤口,共有十处,三处致命伤,两处重伤,五处轻伤。 早知…便将符纸给他了。 傅徵面无表情地想,总有一日,他会将世间妖魔全部收服… 不,是杀光。 护城大阵感知到主人起伏跌宕的心绪,凝聚出满天飞雪,雪花落在地面,安葬了牺牲的士兵,吞噬了妖怪的尸体。 雪水混杂血水,血水染化雪水,纠缠不清,就像帝煜此时此刻的眼睛,瞳仁外晕染出的赤色暗芒。 “你作甚?”帝煜反问:“透过朕在看谁?” 傅徵凝望着嬴煜眼睛的目光微顿,“……” 帝煜嗤笑一声,他慵懒地支起腿,靠在床头,调侃:“朕早就发现了,你…” 傅徵心下一紧,不由得慌张起来。 帝煜继续道:“你夫人是不是与朕长得很像?”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睡觉 听到这句话,傅徵没有回应,他突然觉得疲惫且无力,空落落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他不声不响的样子看起来很有欺骗性。 “……”帝煜打量着满脸脆弱的鲛人,眉梢不由得挑起,心情不错地开口:“放心,只要你替朕好好做事,朕会替你拿下南海,救出你的妻子。” 傅徵收回尾巴,不咸不淡地道谢:“多谢陛下。” 帝煜注视着傅徵,那幅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得陛下着实闹心,“朕明日便让九方溪启程,攻下南海。”帝煜倒是要看看,这鱼人魂牵梦萦的夫人究竟长什么样。 闻言,傅徵抬眸出声:“不可。” 帝煜嗤道:“怎么?还怕朕瞧上你夫人不成?朕从不屑于夺人所好。” 傅徵忍不住提醒:“那不黑是?” “你不是没给吗。”帝煜道,想起那手感温凉莹润的小白龟,陛下心情很是不悦,现下彻底是别人的了。 “……”傅徵自知理亏,不再辩驳,反而劝道:“依臣之见,现下并非攻打南海的绝好时机,平白无故地贸然出兵,只会给他人落下口实。” 更重要的是,若是帝煜真攻下南海,他上哪儿去找一位夫人? 帝煜怀疑地眯起眼睛:“你会替朕着想?” 傅徵心平气和道:“嫁鸡随…” “啊呀。”帝煜不悦地打断傅徵,嫌烦似的摇了下头:“闭嘴!朕不是鸡,也不是狗,再胡扯编排朕,朕就缝上你的鱼嘴巴!” 傅徵无动于衷地挑起眉梢,他索然无味地垂眸,淡淡道:“…向来如此,是陛下不信我。” “说得好像你与朕认识了很久一样。” 也没有很久,短短二十几年,在帝煜漫长的一生中,确实很微不足道。 傅徵垂下眼睫,轻笑出声。 帝煜狐疑地看向他,他始终觉得水族脑子有病,毕竟天天泡水里,脑子里不停地进水,想来也不会多聪明。 “如今我为妖身,寿命很长,陛下的寿数自不用说。”傅徵缓缓抬眸,语气平和道:“有主仆契在,陛下,我们来日方长。” 不待帝煜琢磨出傅徵话里的意思,傅徵已经挪动身体,腾出一人的位置,“时辰不早了,陛下不如早些歇息?” 帝煜挑剔地望着枕头下的两处褶子。 傅徵伸手抚平床褥。 陛下这才纡尊降贵地躺下,他很少需要睡觉,只不过看别人晚上都会睡觉,他便也模仿着在夜晚闭上眼睛,只是很少深睡,因为一旦进入深睡,他就会很难醒来。 帝煜不喜失控,索性浅眠。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帝煜微微偏头,看到了傅徵熟睡的脸庞。 鱼睡觉不都是睁着眼睛的吗? 陛下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冷哼一声,笃定傅徵会回答他一般地问:“睡这么熟,不怕朕杀了你?” 傅徵仍旧闭着眼睛:“若陛下真有此意,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洗干净脖子,引颈就戮。” “你为何不怕朕?”帝煜问了出来,他语调微扬,不满地问:“朕不可怕吗?” 傅徵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怕,我快怕死了,也要困死了,睡吧,陛下。” 帝煜意义不明地冷哼了声,他百无聊赖地想,困死?倒不失为一种酷刑,赶明儿给大牢里面的妖怪换个死法,他看困死就不错。 陛下忽然眯眸,开始不虞起来,他现在才想起来一件事,他为何要睡在这里?简直岂有此理! 帝煜正要愤怒起身,顺带再斥责傅徵一通,可他刚想呼唤傅徵,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傅徵的名字。 叫什么来着? 阿弱?还是阿强? 什么破名字。 冥思苦想半天,帝煜还是没想起来鱼人叫什么…算了,帝煜重新躺好,如今结了主仆契,他要和这鱼人相处很多年,姑且忍忍吧。 帝煜不悦地看了傅徵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睛。 等到周遭陷入安静,傅徵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虽然睡在帝煜身边很危险,但傅徵却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一夜无梦。 傅徵将要苏醒之际,神识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勤政殿,帝煜仍旧散漫优雅地坐在龙椅上,大臣们又来例行公事地上朝了。 今日的朝会有些激烈,有人提到了休养生息,谏言让帝煜停止修建帝陵,言下之意,反正帝煜也不会死。 傅徵想看清这位勇者是谁,神识盘桓至勤政殿上空,看到一个年方四十的国字脸男人,不得不说,这位大人通体正气,不像是被帝煜压榨久了的人。 应该是九方黎从北沙带回来的人。 帝煜勃然大怒,不由分说地骂了那人一顿。 “陛下修建帝陵有何用?”国字脸不遗余力地追问。 “自是有用,朕难道会害了人族不成?”帝煜不耐烦道。 “劳民伤财,民生凋敝,这与害了百姓又有何异?”国字脸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语气却是固执。 帝煜冷笑出声:“不若这皇帝给你当?” 国字脸立刻跪下,请罪:“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们是想反天!”帝煜指尖微动,黑色的浊气蠢蠢欲动。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九方黎前迈一步,不卑不亢道:“陛下,公羊大人初来乍到,对帝都的风土人情不甚了解,这才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帝煜看不出心情地敲动指尖,蓦地轻笑出声,“公羊爱卿也是好意,寡人岂会不知?快快起身。” 公羊兢仍旧跪着:“臣不敢。” 帝煜眼中划过一丝不耐,浊气直冲公羊兢而去,有人发出惊呼声,看来公羊大人今日要命丧于此。 就连九方溪也没忍住惊呼,她低声道:“祖父!” 九方黎负手而立,看起来很是平静。 公羊兢虽然紧绷着脸,却不见一丝惧色,似乎做好了舍身成仁的准备。 九方黎神色不动地望着那暴虐阴郁的浊气冲向公羊兢,然后轻飘飘地托起了公羊兢的双膝。 与九方黎同样淡定的还有傅徵的神识,神识看戏般地注视着朝堂的一切。 “公羊爱卿不必推辞。”帝煜强压下心中不耐,淡淡道:“爱卿随九方将军在北沙多年,想来北沙有北沙的规矩,但是爱卿要记得,北沙是朕的疆土,它的规矩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朕准许它存在。” 公羊兢呼吸一滞,后背凝聚出汗。 “但是在涿鹿,朕才是规矩,爱卿莫要本末倒置。” 帝煜声音冷淡:“至于其他事,你们爱去折腾便去折腾,只要敌人不攻进涿鹿,一切事便都是小事,别拿这些小事来烦朕。” 朝会不欢而散。 帝煜想来烦得不轻,连九方黎的求见也拒之门外,只让人通传一句:“管好你的人,别来烦朕,再对帝陵有所置喙,朕一定砍了他的脑袋。” 九方黎在崇明宫外站了一个多时辰,可帝煜还是不见,他只好默然离开,九方溪跟在他身边,宽慰道:“祖父,陛下并非对您有意见。” 九方黎轻轻呼出一口气,“溪儿,祖父没事。” 九方溪继续安慰:“陛下对所有人都有意见。” 九方黎:“……” 行走至花园小径上,九方黎平静出声:“阁下尾随我们至此,不如出来一见?” 假山后面,蓝衣公子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九方溪最先出声:“少君!” 傅徵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发须皆白的老人。 九方溪主动介绍:“祖父,这位是鲛人族的阿诺少君。” 第21章 九方黎同样颔首示意:“阿诺少君的本领,老朽已然见识过了。” 上次帮帝煜布置城防法阵时,九方黎就注意到了鲛人族少君。 傅徵微微一笑:“我闲来无事,散步至此,可惊扰到了二位?” 九方黎回答:“少君多虑,不曾。” 傅徵关切地望着九方黎,温文尔雅道:“将军看着好像有心事,年纪大了,还是看开点好。” 九方黎:“……” 九方溪轻咳一声,为傅徵解释:“祖父,他们妖族说话一向直白。”末了,她又看向傅徵,苦笑道:“少君所猜不错,陛下今日…发了很大的火。” 傅徵包容一笑,说道:“约摸是昨晚没歇好,我们昨晚闹太晚了。” 九方黎:“……” 九方溪:“……” 祖孙俩面面相觑:妖族果然直白。 傅徵温和道:“将军莫要着急,回头我劝劝陛下,想来不是什么大事,等陛下气消了就好了。” 九方黎:“……”荒唐。 九方溪干笑两声:“那就…多谢少君了,我和祖父就先告辞了。” 等二人离开,傅徵才缓缓敛起笑意,目光陡然冷淡起来,回忆起前段时间的宫中妖乱。 那时候,宫中刚发生妖乱,九方黎就能率军而来,是真的这么巧?还是早有预谋? 傅徵不喜生活在未知里,既然打算暂留宫中,那他势必要将朝堂后宫的弯弯绕绕理清,就像曾经那样,即便身在紫薇台,可他对朝中形势乃至天下大事都了若指掌。 傅徵想,让别人误会他和帝煜的关系也不错,刚好能狐假虎威…咳,不是,他明明是巧借东风! 现在,傅徵要去看看他的东风如何了。 是不是又和小时候一样气得在榻上滚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美人谱 傅徵行至崇明宫外时,看到一个身着青衫的男人正赶着一群毛茸茸的妖怪往殿内走,他一边走一边交代:“这边这边,等下到了陛下跟前可不能这么撒欢。” 等待的功夫,化成原形的妖怪们撒欢个不停,它们仿佛是在故意捉弄这个青衣男人。 男人一个头两个大,他刚抓住要一飞冲天的玄鹰,另一旁的花狸就在盘龙柱上磨起了爪子。 “羽岸!耳朵上不准戴花,不知道陛下最近烦花族吗?” “青璃???青璃呢?” “啊呀,彩铃!不许啄赤焰的尾巴毛,啄秃了陛下摸什么?” “阿生,阿生?不要乱跑!” “哎呀,娘娘们,你们能消停会儿嘛?!!!” 傅徵不远不近地站着,表情从一开始的无波无澜转变为荒诞无语,“……”他想起了这个男人的声音,是他刚进宫时想要掀他车帘的那个男人。 好像是叫,褚时翎。 “都给我…”褚时翎满脸黑线,他攥紧拳头,一手提着彩铃的鸟腿,一脚踩着赤狐的尾巴,忍无可忍地吼道:“排队站好!!!!!!” 乱个不停的妖怪们迅速老实下来,安安静静地排队站好,等待自己被召唤。 褚时翎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惯常笑眯眯的眼睛累成了一双死鱼眼。 褚时翎刚松了口气,余光就瞥见一抹白色衣袂,与此同时,如海似冰的气息仿若一道威严冷寂的屏障压了下来,褚时翎似有所感地抬眸,看到一个姿容绮丽的男人。 傅徵不动声色地望着褚时翎。 褚时翎暗暗惊叹,宫中何时多了这么个大美人?不,他眯眸深思,目光凝聚在傅徵身上。 是妖。 彩铃扑腾着翅膀,迅速从褚时翎手里脱身,她兴高采烈地飞到傅徵肩头,“少君来啦!少君少君,你也来等陛下的召幸嘛?” 傅徵侧眸,抬手摸了下彩铃的背羽,不作回答。 褚时翎微微一笑,俯身作揖:“原来是鲛人族少君,在下褚时翎,日常照管着各位娘娘的生活起居,近日宫中内乱,琐事颇多,致使在下多日以来未曾拜访少君,还望少君莫怪。” 傅徵发话:“褚公公是大内总管?” 褚时翎立刻垮了脸:“……”他这么个俊俏美男子,哪里像公公了? 不怪傅徵有此猜测,在他那个年代,照看宫中妃嫔的可不就是大内总管吗?就像帝煜曾经的贴身太监孙大监。 褚时翎加重语气地强调:“回少君的话,臣在朝中任职,是协调人族与妖族往来的典客司行令,并不是…公公!” 傅徵眉宇微凝:“哦?换规矩了?” “想来少君对皇宫的见闻还停留在话本上,公公这类身份已经许久不曾出现了。”褚时翎解释。 傅徵终于意识到多日来的不对劲出自哪里,就连南海的水晶宫内都有宫人服侍,可偌大的皇宫之内,除了巡逻的士兵,竟无一位宫人,他不悦地质问:“那谁来照顾陛下?” 褚时翎莫名其妙地打量着傅徵,不解道:“陛下…不需要照顾吧。” 老祖宗都那么能活了。 末了,褚时翎又理所应当道:“而且,向来是陛下护佑我们。” “没用的东西。”傅徵不咸不淡道。 褚时翎:“……” 傅徵直接略过这一群妖魔鬼怪,径直往宫内走去,但却被褚时翎拦住了去路,他淡淡侧眸,看向褚时翎。 白瞳似冰,逼得人想挪开眼神,事实上,褚时翎也这么做了,他好心提醒:“阿诺少君,陛下心情不好,在下劝您不要贸然进去,至少…得等陛下传唤。” 傅徵往褚时翎的方向逼近一步,勾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哦?莫非你要本君化为原形,跟这帮孽畜站在一起?” 刚被褚时翎安排好站成一排的妖怪们再次炸开了锅,“说谁孽畜呢?!” “先来后到懂不懂?” “没规矩,后进宫的妖怪应该叫我们哥哥姐姐!” “什么来头?” “还是个带鳞片的,陛下最讨厌鳞片了!” 吵死了。 傅徵不语,只是周身冰气涌动,霎时间,寒气凝固住在场妖怪的下肢,它们被迫俯身,一动也不能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翎子救命呀!” “阿翎,我要呼吸不上来了!” “我认错我认错,我再也不让陛下摸我的毛毛了,少君饶命呀!” “小翎子,救救我们啊,我要被冻成冰雕了!” 褚时翎一个头三个大,这么漂亮的妖,脾气怎么这么大? “少君不可!”褚时翎急忙出声:“若是娘娘们出事,陛下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娘娘?”傅徵缓沉出声,他扫视着地上的妖怪,蓦地发出一声轻笑,“荒唐至极。” 褚时翎心想哪里荒唐了?这鲛人妒性怎么这么大? 外面闹成这般阵仗,还不见陛下出来阻止,可见这鲛人这么嚣张,未必没有陛下纵容的缘故。 褚时翎素来识时务,于是他让开道路,以手作请状:“少君请。” 傅徵挥袖收起寒气,地上的妖怪跑的跑,飞的飞,爬的爬,溜的溜,一句话,鸟走兽散。 只剩下褚时翎恭敬地候在一旁,他悄默默地后退一步,打算离开,傅徵却不着急进殿了,他扭头问褚时翎:“宫中有几位娘娘?” “……”褚时翎配合地拿出一本册子,只见封面上写着“美人谱”,他一本正经道:“我来看看,加上少君,一共是一百五十六位,当然了,少君姿容举世无双,在一众美人里也是脱颖而出,暂排…第二吧。” 荒谬。 傅徵对这些可笑的排名并不放在心上,他嘲讽地问:“第一是?” “不久之前被陛下亲手了结的云栀美人。”褚时翎不疾不徐道:“说来她是最像人的,就连日常起居也同真正的人类无异。” 傅徵尾音轻扬:“陛下经常召幸她?” “这哪里是微臣要操心的?”褚时翎温驯一笑,对傅徵道:“少君这双白瞳美则美矣,可太过妖冶,不似人,这才暂排云栀美人之下。” 傅徵缓慢眨动眼睛,白瞳仍旧无波无澜,他道:“你这美人谱可以改名了。” 褚时翎恭敬道:“请少君赐名。” 傅徵经过褚时翎时轻抬衣袖,只见册子上“美人谱”三个大字瞬间就被“百兽谱”所取代,同时,傅徵不咸不淡地留下一句话:“不许将本君加上去。” 褚时翎:“……” 太过分了!简直是恃宠而骄! 难道陛下喜欢这样的? 傅徵不疾不徐地走进宫殿,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内殿,一眼就看到了撑在榻上假寐的男人,男人眼睛未睁,淡声开口:“外头吵得很。” 傅徵恭敬地立在原地,面不改色地回答:“是的,所以臣将它们都遣散了。” 帝煜轻抬眼皮,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傅徵:“这争端不是你挑起的吗?” 第22章 “那也是因为褚大人出言无状在先。”傅徵道。 帝煜轻笑:“你当真以为朕什么也不知道?” “那陛下就该清楚,臣都是为了陛下。”傅徵的语速不疾不徐。 “哦?”帝煜随意支着下巴,幽深懒散的目光凝聚在傅徵脸上,“朕以为你在拈酸吃醋。” “臣微若草芥,哪有这个资格。”傅徵对答如流。 帝煜听不出情绪地哼笑了声,他不以为意地合上眼睛,问:“你来作甚?” “听闻陛下心情不好,臣特意赶来安慰。”傅徵面不改色地说。 帝煜瞥了傅徵一眼,思忖他话里的真假,对上傅徵一双诚挚关切的白瞳,帝煜蓦地想撕开那层薄冰般的伪装,窥见那深层的真实。 可撕开之后又能如何? 罢了,也是另一番无聊罢了。 帝煜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他淡淡道:“你若真闲着无事,不如去加固一下宫中法阵。”说着,他再次不紧不慢地阖上眼睛,懒得再理会一切。 傅徵有自知之明,帝煜方才未出现,未必是真的惯着他,只是懒得挪动大驾。 人族纷争都不能引得陛下上心,更别提后宫这些琐事了。 漠然得像是一尊石像。 毫无生气。 傅徵道:“朝中大臣尚有俸禄,我帮陛下加固法阵,又能得到什么?” 帝煜眼睛也不睁,随口道:“去找九方溪,让她带你去宝库,看上什么随便拿。” 傅徵目光定定地望着帝煜。 半晌未得到回应,帝煜以为傅徵已经离开了,他想起自己的烦心事,兀自嘟囔起来:“帝陵究竟要如何打开…怎么就想不起来…” “我能帮你。”傅徵冷不丁地开口。 帝煜蓦地睁开眼睛,看到傅徵仍在原处站着,他不虞地蹙起眉头:“谁准你…” “无论是打开帝陵,亦或是让陛下想起过往,我都能做到。”傅徵语气淡定。 帝煜听笑了,他稍微支起身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傅徵:“你若真有这样的能耐,为何不杀了朕?” 傅徵轻巧抬眸,语气如常:“陛下与臣妻子长得像,臣舍不得。” 帝煜嗤道:“看来只要是这张脸就行了,你对你妻子也并非是情深似海。” “是啊,只要陛下待我好一点,我自是…心甘情愿地为陛下所用。”傅徵留心观察着帝煜的神色,看到帝煜眉宇间的倦怠渐渐褪去之后才缓缓收回眼神。 帝煜不屑一顾道:“无论朕待你如何,你都是朕的鱼,自然要为朕所用。” 傅徵唇角微勾:“话虽如此,可仍有区别。” 帝煜微微挑眉,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傅徵却不说了,他俯身行礼告退:“那臣先去加固法阵,陛下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尽管通传。” 帝煜凝眉:“……” 傅徵动作流利地转身离开,他行云流水地朝宫门走去,直到将要踏出门槛时—— “站住。”帝煜冷冷开口:“回来。” 傅徵几不可见地勾起唇角,恭声道:“诺。”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火花 帝煜拎起傅徵的肩膀,下一瞬就出现在一座恢宏大气的石门前,“这是帝陵入口,它应当是被什么符咒封印住了,朕尝试过很多方法都无法打开。” 傅徵将手放在石门上,片刻后,他收回手,如实道:“这是死契,我解不开,只有契主才能解开。” 帝煜的目光从门上扫过,似乎有些苦恼:“契主是谁?” 蠢货。 傅徵无语地瞥了眼帝煜,“我怎会知道?” 帝煜单手撑在墙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在门壁上,幽深的目光落在石门上,似乎想穿透这厚实的大门,脸上带着久留尘世的倦怠与迷惘。 “……”傅徵无奈收回目光,引导帝煜回忆:“陛下有多久没打开帝陵了?” 帝煜眯眼回忆:“从朕上次醒来之后,就再也打不开了。” 傅徵耐心道:“上次?距离如今是多久?” “两三百年吧。”帝煜随口道。 傅徵大吃一惊:“两三百年?” 帝煜自顾自地回忆:“也可能是两三千年,记不得了。” 傅徵抓住帝煜的话里的漏洞,问:“陛下要睡上很久吗?”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想趁朕睡着时攻打人族?”帝煜不咸不淡地瞥了傅徵一眼。 傅徵心中火气缭绕,他拂袖转身:“既然陛下不信任我,那便就此作罢!” 帝煜抬手握住傅徵的手腕,懒懒道:“朕开个玩笑,你生气作甚?” 傅徵不耐烦地甩开帝煜的手,冷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我懂,可为了打消陛下疑虑,我已然同陛下结下主仆契,陛下还是不信我!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既然不信任我,那便算了,我以后定然不再多管闲事。” 帝煜不悦蹙眉:“你在同谁置气?” “臣不敢。”傅徵抬眸,疏离的目光同帝煜对上。 “……”帝煜面色阴沉地注视着傅徵,他轻哼一声,扭头看向石门,道:“告诉你也无妨,朕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一旦消耗过多,就会陷入休眠,哼,当然了,这时候不自量力的妖族就会趁机攻打人族,人族能撑上一段时间,有时候是几十年,有时候可能几百年,不过朕总会醒来。” 傅徵回忆起帝煜近来的种种倦怠之相,问:“你是不是又要陷入休眠了?” 帝煜不悦地看向傅徵:“不怪朕怀疑你,你所有的问题都在询问朕的弱点。” “你又死不了,睡不睡的有所谓吗?”傅徵淡淡道。 帝煜挑起眉梢,这么一想确实是,他警告傅徵:“你想知道的事情,朕都会告诉你,好好替朕做事,不许有歪心思。” 傅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骤然出手,符咒孤本在他手中膨胀数倍,直接攻向紧闭的石门。 帝煜难得变了脸色:“慢…” 轰然一声巨响,石门上的红色法阵将符咒孤本的力量反弹,眼看就要落到傅徵身上,符咒孤本旋转着展开,挡住傅徵的同时也将这股力量收了回去。 帝煜微微挑眉,抱臂站在傅徵身旁,不屑一顾地出声:“直接破坏?你以为朕没想过?根本不行。” 红色法阵仍然旋转在石门前,以防御姿态对着傅徵,傅徵往前走了一步,端详法阵片刻,他笃定道:“这是你曾经布下的,你是契主。” “呵,朕若是契主,怎会不知如何解开这法阵?笑话。”帝煜只当这鱼人又在胡扯。 傅徵回身看了眼帝煜,抬了下手,“过来。” 帝煜挑剔地站在原地,用下巴对着傅徵,这鱼人果真放肆,竟敢对他呼之即来? 傅徵不知道帝煜为何又耍起了小性子,他又唤了声:“陛下?” 帝煜轻哼一声,往前走去。 傅徵端详着红色法阵,对帝煜道:“你看,像这种结成死契的法阵,往往只有契主才能解开,看到法阵右下角的印记了吗?这就是契印。” 龙纹印记,只能是帝煜的。 帝煜稍一抬眉,心情不错地说:“哦?朕还会这么难的符咒?” 傅徵:“……”这是重点吗! 帝煜满意道:“果然了,朕不愧是符咒始祖。”的徒弟。 傅徵面无表情道:“可你不会解。” 帝煜顿了顿,不悦道:“朕只是忘了…废话别那么多,你说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重新学,或者想起来。”傅徵说。 帝煜又是一顿,然后果断转身:“如此麻烦,那便罢了。” 傅徵:“……”他追上去,问:“陛下不好奇帝陵里面有什么吗?” 帝煜瞥了傅徵一眼:“你看起来更好奇。” “……”这个确实,傅徵离世的时候,帝陵还未修建,所以他很好奇,向来笨手笨脚的徒弟是如何学会这么难的符咒?帝陵里面究竟有什么?事关长生之术吗? 傅徵面不改色地放慢脚步,淡声道:“臣不过是急陛下之所急罢了。” 帝煜轻笑一声,戏谑道:“爱卿有心,但朕不急。” 傅徵敛眸,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爱卿的契印是什么?”帝煜慢悠悠地问。 傅徵抬手凝聚出法阵,示意给帝煜看。 “什么?”帝煜停下脚步,朝傅徵主动走近,盯着傅徵的掌心看。 傅徵的掌心浮动着一团光球,光球轻盈地跃动着,帝煜忍不住抬手点了一下,光球受惊般地缩了下,然后在傅徵的掌心里炸出了一串烟花。 噼里啪啦的烟花过后,留下一个星盘模样的印记,星盘扩散开来,化作了颗颗荧光,星辰般地在走廊里四散开来。 帝煜对那些正经符咒一窍不通,但对这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可上心得紧,只见他故作漫不经心地挑起眉梢,然后目光紧紧追随着最亮的荧光。 第23章 “好玩吗?”傅徵的声音在他耳边悠悠响起。 帝煜口是心非道:“无聊。” 傅徵勾唇:“想学的话,臣可以教。” “区区小把戏,朕用你教?”帝煜不屑一顾道。 傅徵用眼神示意:那你来一个。 帝煜思忖片刻,正当傅徵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帝煜突然抬手凝聚出一个光球,他将手心递给傅徵,意思很明确,让傅徵点破光球。 傅徵的目光从帝煜的掌心顺着胳膊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帝煜的脸上,其实较之当年,帝煜整个人发生了很多变化,但他偶尔露出的玩性还是会让傅徵想起当年。 无论傅徵与帝煜有多少纠葛,他不得不承认,帝煜在他短暂一生中的分量不可估量。 又是这种黏糊且直白的眼神,像是蛛网一般,直等将猎物禁锢缠紧,然后吞吃入腹。 帝煜不以为意地笑了声,问:“作甚?又想吃了朕?朕很好奇,你吃过人吗?” 傅徵缓慢收回目光,百无聊赖道:“若是咬你那一口算的话。” “好吃吗?”帝煜问,他大有傅徵说好吃,就会咬自己一口尝尝的架势。 傅徵:“……”他面无表情地戳破了帝煜掌心的光球。 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响起,烟花没有出现,火花倒是炸个没完,整个长廊里回荡着层出不穷的炮竹声。 “蠢货!这点事都做不好?”傅徵拉起帝煜就跑。 “放肆!你就是这么画的!”帝煜气急败坏之下,又甩了好几个光球,然后火花炸得更欢了。 “……” 傅徵感到无奈,却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他握紧帝煜的手腕,穿过炫丽又灼热的火花,往出口处跑去。 火花夹杂着熄灭的火药环绕在两人周围,因为整座帝陵都有法阵保护,所以这些火花全都落在了帝煜和傅徵身上。 终于跑出长廊,两人被呛得直咳嗽。傅徵惊讶地发现自己毫发无损,脑海里忽然闪过方才帝煜抬起衣袖罩在他头顶的画面,傅徵微微蹙眉,抬眸打量着帝煜。 帝煜阴恻恻地摩拳擦掌,思忖着将帝陵直接废了的可能性,右手被人拉起,他回头看向傅徵,不悦地抽回自己的手腕,“作甚?” 傅徵盯着帝煜脸颊和右手手背上的灼伤,开口:“你受伤了。” 帝煜不以为意地轻嗤了声,显然没把这伤放在心上。 “为何保护我?”傅徵语气淡淡:“陛下保护人族还不够,连我这个妖也要保护?” 帝煜不耐烦道:“不然等你被烧成鱼干?你这一脸死了媳妇的模样给谁看?” 区区小伤,又不是烧在傅徵身上,帝煜不明白傅徵为何这样大惊小怪。 傅徵皱眉:“你不疼吗?” “不疼。”帝煜想也不想地回答。 傅徵忽然抓住帝煜的手腕,目光瞥过帝煜手背上的伤口,他道:“陛下觉得自己不会死,所以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对吗?” 帝煜目光深沉:“你简直放肆。” 傅徵眸光微动,片刻功夫之后,帝煜手背上的伤口消失,下一瞬就出现在了傅徵的手背上。 帝煜讶然地望着傅徵。 傅徵面无表情地松开帝煜,“那陛下可要当心了,你我结下主仆契,以后你的伤口会转移到我的身上,我不如陛下体魄康健,很容易死。” 帝煜无动于衷地嗤笑道:“多此一举,你以为朕会在意你的生死?” “当然不会。”傅徵回答:“可若是我死了,魔渊结界受损,陛下又该当如何?” 帝煜立刻变了脸色:“……”差点忘了这一茬儿。 傅徵缓慢地朝帝煜走近一步,抬手抚摸过帝煜的脸颊,指尖血轻柔地涂抹过帝煜脸上的伤口,伤口顿时痊愈。 “还是说,”傅徵没有撤开,就着这样的亲昵距离,漫无目的地捻起帝煜一缕头发,呢喃:“陛下打算再找一位精通符咒的人?” 帝煜被傅徵这如蛛网般的态度搅和得有些厌烦,他捉住傅徵的手,强迫人停下动作,淡声警告:“你看清楚朕是谁。” “我很清楚。”傅徵缓声回答。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离镜 蓦地,一声尖叫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啊啊啊啊啊——暴君!你这个暴君!又来毁坏帝陵!”白色的球状物体咕噜噜地滚了过来,发出的尖叫声堪堪要穿破耳膜。 “列祖列宗在上,你怎敢!你岂敢!你这个…啊!!!” 傅徵不堪其扰,一脚将这圆滚滚给踹了出去,他脸色冷淡地想,他养大的孽障就算是个畜生,也没有让别人说三道四的份。 “圆滚滚”被踹飞出去后又弹了回来,在地上要死不活地滚了两圈,奄奄一息地坚持把话骂完:“…不肖子孙。” 傅徵定睛一看,呦,竟然是个头骨。 帝煜迈着悠闲的步伐朝头骨走去,头骨吓得牙齿直打冷颤,“你要想作甚?作甚啊你!我警告你…我是守门人…啊!” 又是一声惨叫,头骨被帝煜一脚踩得稀烂,“快说,朕要如何找回丢失的那些记忆。”陛下冷脸催促。 头骨的声音从帝煜脚底闷声传来:“死也不说!死也不说!” 帝煜百无聊赖地抬脚,望着地上的骨头渣子,嘲讽道:“你都这样了,还配提死?” 头骨的牙齿在地上乱七八糟地跳个不停,显然气得不轻。 傅徵疑惑地凑过来,“这是…” 帝煜冷嗤:“如你所见,不知道是谁的头骨,自称是守门人,笑话,这年头什么东西都敢自称是人了。” 头骨看到了傅徵的眼睛,再次尖叫起来:“白…白瞳!啊啊——” 帝煜啧了声,“闭嘴!” 头骨小心地将自己的碎片聚成一堆,战战兢兢地躲到帝煜身后,“白瞳降世!神州必起混乱,白瞳降世!神州必起混乱…” 傅徵微顿,凝眉看向头骨。 帝煜不耐烦道:“安静,神州的混乱都持续万年了,你在鬼叫什么?”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头骨恍然大悟道:“对噢。”然后,它美滋滋地躲在帝煜身后,小心翼翼地拼着自己。 傅徵:“……” 帝煜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望着头骨拼自己,等头骨激动地将最后一块碎骨头拼上时,帝煜伸出罪恶的手,轻轻一个弹指,头骨再次四分五裂。 傅徵提前捂住耳朵。 头骨再次崩溃尖叫。 帝煜悠哉悠哉道:“你不告诉朕如何找回记忆,朕就一直捣乱,叫你拼不成自己。” “暴君!人族迟早要毁在你手里!” “呵,朕统领人族已有万年!” 傅徵无奈地摇了下头,趁着帝煜与头骨对骂的功夫,他探明了头骨的真身。 头骨的真身是一缕被禁术凝成的执念。 是谁的执念? 刚才头骨说的白瞳降世…傅徵觉得有些耳熟。 万年之前,帝煜出征归来,确实带回过一个白瞳少年,记忆仿若涓涓细流般地涌入脑海,而那个白瞳少年,也来自鲛人族… 更深远的东西…傅徵不能细想,这具身体对他万年前的记忆有些抗拒,还是得慢慢来。 傅徵稳住心神,看到头骨在帝煜的压榨下,不得不说出实情:“阿煜,你的记忆是自然消散的,就像少年人没有刚出生的记忆,中年人不记得幼儿时期的记忆,老年人自然而然地忘却一切,这是天地法则,尽管你有无限神通,可仍然是人,人所能承载的记忆有限。” 帝煜得意道:“朕就说朕的身体没毛病。” 头骨思索道:“你若想回忆起那些深远的记忆,需要找到一个东西。” “离镜。”傅徵出声。 头骨激动地跳了起来:“对!就是离镜!当年国师所创之物!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一生。” 帝煜不悦道:“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朕?” 头骨崩溃道:“你不觉得这一幕已经上演过无数回了吗!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可你每次来都不记得,每每都要踏我的骨头!” 帝煜冥思苦想起来,好像有这回事,可离镜哪是那么容易找的? “请知道你是不是胡诌的?不然朕找了这么多年,为何一直找不到?”帝煜冷嗤。 头骨的眼洞里闪烁着两道精光,讥诮道:“一看你就没认真找。” 傅徵看到帝煜可疑地沉默了,他顿时了然,离镜不容易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怕是帝煜仗着自己拥有无尽寿命,压根就没认真找。 每每雄心百倍地开始,可没过多久帝煜就厌烦了,心想先凑合活着算了,然后就将这回事扔到了脑后,一来二去的,时光飞逝,几百年过去,他又忘了。 帝煜不满道:“世上有没有这玩意儿还是一说。” 头骨苦恼道:“确实,毕竟已经过去万年了。” 第24章 傅徵:“有。” 帝煜和傅徵同时看向傅徵,傅徵条分缕析地说:“离镜为南海圣物所作,灵器主人身亡之后,灵器可归于本源之地,由此可推测,离镜如今在南海。” 帝煜和头骨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大眼瞪小眼过后,头骨问:“阿煜,这位是?” 帝煜自然而然地开口:“他是…”末了,他看向傅徵,理所应当地问:“你叫什么?” 傅徵:“……” 不待傅徵开口,头骨突然跳过来,眼洞端详着傅徵,疑惑道:“你有点眼熟啊。” 傅徵垂眸盯向头骨,“哦?阁下…见过我?” 一人一头骨的对视暗流汹涌,迎着傅徵悄无声息的摄人目光,头骨忍不住颤抖起来。 帝煜蓦地恍然大悟:“朕想起来了,他叫阿弱。” 傅徵:“……” 头骨:“……” 从帝陵回宫的路上,傅徵大步走在帝煜前头,看起来不太想理人。 帝煜慢慢悠悠地跟着傅徵后头,偶尔抬眸看傅徵时,能瞧见他眼底闪烁的心虚,这时候,皇帝陛下也不管什么礼仪尊卑了,一个劲儿地回想傅徵叫什么。 帝煜心想,见了鬼,朕管他叫什么? 傅徵思绪纷乱,他意识到自己忘了很多东西,和帝煜不同,帝煜的记忆是活得太久自然遗忘,而他,则是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某些记忆而选择自动遗忘。 需要契机。 “言若。”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傅徵不由得一僵,愣在原地。 帝煜又唤了一声:“言若?” 傅徵骤然回身,神色冷淡,眼底却翻滚着浓厚的情绪,“你叫我什么?”他沉声问。 帝煜眨了下眼睛,启唇:“言若。” 傅徵,字言若。 傅徵右手藏到身后,不动声色地捏诀,他直视着帝煜,不发一语。 帝煜微微皱眉,“还不对吗?你背上这样写的。” 傅徵微怔,背上? 后背微凉,右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丝丝凉意,应该是被刚才的火花烫坏了衣物。 帝煜的意思是他后背上有字? 傅徵捏了个瞬移符便离开了,剩下帝煜在原地兀自纠结:“阿弱不对,言若也不对…他到底叫什么?朕不就没猜对他的名字吗?气性这么大?岂有此理,朕是皇帝!不记得一条鱼的名字又如何?可笑!简直是放肆!” 傅徵准确无误地落到镜台前,他上前两步,背对着镜子回眸,看到肩胛骨处有两个疤痕般的胎记:言若。 言若,诺。 种种巧合都在告诉傅徵,若是阿诺的名字来源于他后背的胎记,那么他的出生…不,是重生就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是谁? 他想做什么? 这种暗中被人操纵的感觉极大地挑战着傅徵的耐心,他素来运筹帷幄之中,断然没有受人摆布的份。 看来需要去一趟南海。 “离镜。” 傅徵随意落座,长腿交叠,姿态放松地靠在软榻上,他微微敛眸,回忆起来。 离镜确实为傅徵所创。 那时候,他借着封印南海结界之名,强夺南海圣物,用来锻造离镜,然后掘开历代国师和皇帝的坟墓,为一己私欲用离镜窥视他们的一生。 此法大逆不道,傅徵后遭天谴,神识被锁,容颜毁去一半,离镜也被雷电劈得四分五裂,南海圣物重归南海,也是从此之后,傅徵在与帝煜的争斗中落了下风。 傅徵冷嗤出声,他摸出一张符纸,画好之后双手合十,起势念道:“请神。” 符纸消失在空中,傅徵等待许久,也未曾得到回应。 傅徵心中奇怪,神族竟然毫无音讯。 还是说,如今的傅徵是妖怪,没有资格再联系神族? 再或者,是看帝煜无可救药,神族放弃神州了? 傅徵心中不悦,即便帝煜有再多过错,可他凭一己之力让人族绵延至今——何错之有? 傅徵缓缓呼出一口气,反正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国师,也不再是神使,自然也不会囿于身份而压抑自身。 “朕知晓你叫什么了。”洋洋得意的声音响起。 傅徵睁开眼睛,与殿中央的帝煜四目相对。 陛下抱着双臂,肆无忌惮地望着傅徵,他道:“阿诺。” 傅徵面无表情:“……” 帝煜缓步而来,他径直走向卧榻,用眼神示意傅徵将位置腾出来,“朕特意去问了阿溪。” 这语气大有一种朕为了你都做到这种份上,你不要不知好歹的意思。 傅徵欲言又止地看着帝煜:“……” 帝煜少年时虽然嚣张肆意,可也算称得上意气风发,现如今,陛下仍然嚣张,可这唯我独尊的专横德性,让这关心都带着几分压迫人的意味。 “多谢陛下。”傅徵微微一笑,然后起身,为帝王腾出尊座。 没关系,可以不听话,他能慢慢教。 傅徵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递给帝煜,温声道:“陛下前来,是来询问我有关离镜之事的吧?” 帝煜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傅徵的温驯,听到这句话后,他顺其自然地扬起唇角,接过茶杯后又重新递给傅徵:“爱卿劳苦功高,这杯茶自然要先给爱卿。” 傅徵接过茶杯,顺势往卧榻上一坐,他将茶杯递到帝煜唇边,含笑道:“臣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帝煜眉心微动,似是对傅徵主动落座的行为表示不悦,但奈何用人朝前,他只好漫不经心地挪开眼神,“一杯茶罢了,哪至于让来让去的。”帝煜抬手要接茶杯,却被傅徵用手臂有意无意地挡住了。 杯口仍旧停在帝煜唇边。 帝煜眸色暗了暗,他唇若薄刃,抿紧时下颚紧绷,看得出来,陛下龙颜不悦。 哄不哄人全凭陛下心情,而这鱼人似乎很擅长恃宠而骄。 帝煜略显警告地抬眸,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秋水眸,傅徵弯唇:“莫非,陛下怕我在茶里下东西?” 帝煜轻嗤出声,他倾身吻住杯口,就着傅徵的手将茶水一饮而尽,因为动作不便,水痕从他唇角滑落,顺着修长的脖颈经过喉结,又没入到幽暗的衣襟之中。 傅徵突觉喉间干涩,他缓缓攥紧茶杯,面不改色地注视着帝煜。 帝煜嘴唇湿润,他姿态放松地倚在榻上,冲傅徵放肆一笑,挑衅道:“爱卿倒的水,莫说里面有东西,纵然是毒药,朕也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典客司 南海水晶宫 “王爷!王爷!涿鹿来信!人皇来信了!”虾兵翘着尾巴,着急忙慌地进入月涯的内殿,双手捧上圣旨。 贝床上,月涯从几个貌美鲛女的怀抱中起身,他满眼烦躁地瞥过去,伸手抓过泛着荧光的圣旨,拂手展开圣旨,一字一行地看下去,月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简直荒谬至极!符咒孤本与本族少君都已经献给了帝煜,他还想要什么?南海圣物?这是什么东西!本王从未听说!” 鲛女们纷纷退下,不多时,一位翘着鲶鱼须的老者游了过来。 月涯坐在王座上,眉眼之间全是阴霾,圣旨就漂浮在他身前,“二叔,依你之见,人皇意欲何为?”月涯不耐烦道:“本王从未听说过南海圣物。” 二长老快速看完圣旨,他啊了一声,惊吓道:“王爷!人皇恐怕想找借口攻打南海!所以这南海圣物千万不要说没有!否则就给了人皇攻打南海的借口。” 月涯眉心微动,他猛捶桌面,怒道:“那要如何?” 二长老灵机一动:“王爷,老朽听说阿诺少君颇得圣宠。” 月涯纳闷道:“帝煜喜欢笨的?” 二长老:“但是人皇似有隐疾。” 月涯微微眯眼,点头道:“怪不得,万年来,也未曾听说人皇留有子嗣,呵。” 二长老继续道:“想来是人皇与阿诺少君行房时力不从心,既然如此,老朽记得宝库里还留存一对千年龙角,对补肾助阳有奇效,不如送去涿鹿?” 月涯犹豫道:“这对龙角本王都舍不得用。” 二长老立刻跪拜行礼,高声道:“还望王爷看在我族存亡之际,忍痛割爱!” 月涯摆了摆手:“送送送!但是龙角功效显著,阿诺那个白痴…怕是消受不起,罢了,既然帝煜喜欢鲛人,那就再送个美人过去,同阿诺一起服侍帝煜。” “王爷英明!” 月涯又道:“记得挑个聪明的过去,我们的计划要开始了,阿诺…也得派上用场了。” “遵命。” 典客司作为人族与妖族各方使臣往来的官署,设有行令总领全局,又内设辑妖处招揽人族修士,可抓捕在人族兴风作浪的妖怪。 典客司如今的行令是褚家家主褚时翎。 自从灵力泽被神州,褚家世代修行,渐通妖语,擅与妖族沟通。褚家一百年前追随人皇,自此,人皇设立典客司,与妖族所有来往均交由褚家。 第25章 “意思是,现下交给你?”拐弯的声音透露着主人的强烈不满,“可笑得很!典客司从无妖怪当家做主的份!” 手执长刀的侍卫强烈不满地注视着眼前的白瞳鲛人。 傅徵处之泰然地立于室内中央,他手中托着一卷圣旨,上面帝煜言简意赅地表示让傅徵在典客司挂个闲职,然后有什么吩咐让典客司全都照做。 长刀侍卫还在忿忿不平地是数落着什么,在他身后,褚时翎蹲在地上,悠闲地喂着几只长尾鸟儿。 长刀侍卫忍无可忍地赶走那几只鸟儿,怒气冲冲地褚时翎道:“褚行令!你听到这妖怪说什么了吗?” 听到“妖怪”两个字,傅徵不虞地眯起眼睛,打量着长刀侍卫,看起来而立之年的年纪,周身冷硬肃杀,尤其是那把长刀,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怨气,想来斩杀过许多妖。 “梁副使稍安勿躁。”褚时翎施施然从地上起身,安抚过躁动不满的下属,他迎上傅徵讳莫如深的眼神,朝傅徵的方向走去。 正当梁宽岳以为褚时翎会将傅徵赶出典客司时,这小子忽地俯身作揖,十分狗腿地笑道:“少君光临典客司,下官有失远迎,您请上座。” 梁宽岳:“……” 傅徵从容不迫地走到上座,然后落座,支颐看向褚时翎:“褚大人太客气了。” “哪里哪里,少君屈就在此,下官喜不胜喜,往后还需要少君多多提点。”褚时翎笑道。 傅徵眨了下眼睛,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道:“提点不敢当,不过典客司确实有需要整改的地方。” 梁宽岳怒道:“你一只妖怪!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傅徵不紧不慢地掀开眼皮,注视着梁宽岳,梁宽岳脸上的怒色不似作伪。 褚时翎赶紧拽住梁宽岳的手腕,斥责道:“大胆!少君由陛下亲自任命,你发什么癫?” 梁宽岳咬紧牙关,目光停留在傅徵手中的圣旨上。 傅徵顺着他的目光落目在圣旨上,他微微抬起圣旨,往梁宽岳的方向一送,饶有兴致地问:“你不怕妖怪?却怕这个?” 梁宽岳冷嗤一声,拒绝回应。 傅徵轻笑一声,不以为意道:“很好,保留住你的血性罢。” 被一只妖怪以上位者的姿态打量,梁宽岳屈辱地咬紧牙关,他攥紧腰间刀柄,冷漠地离开了。 等到梁宽岳离开,褚时翎赔笑道:“少君莫要计较,梁副使嫉妖如仇,不只针对您。” 傅徵收回目光,随意应了声,然后道:“我记得前几日你有一本百妖谱。” 褚时翎拿出来那本被傅徵变为百妖谱的“美人谱”,然后双手奉上,“少君请过目。” 傅徵瞥过那本百妖谱,淡声道:“后宫不养闲人,以后就将这些妖怪挂职在典客司名下。” 褚时翎:“呃…” 这就遣散陛下的后宫了? 傅徵继续道:“告诉他们,想要维持人形的妖就和普通衙役一样,每日上工,每月领俸禄,不愿维持人形的妖也有俸禄,不过要呆在御兽园,作观赏之用。” “日后御兽园不再只供达官显贵赏玩,寻常百姓皆可进,当然了,需得支付银钱。” “后续需要整改的地方,我已经写下来了,你务必落实下去。”傅徵凭空捏出一卷厚厚的卷轴,递给褚时翎。 褚时翎深深呼吸一口气,他满心抗拒地接过卷轴,脸上带笑地说:“少君若想遣散陛下后宫,不必如此麻烦…” 傅徵冷冷抬眸:“本君只是为了物尽其用,并无私心。” 褚时翎忙道:“自然自然,多亏少君,后宫又省下一笔度支…既然如此,那妖族的诸位美人就还住在宫里…” “搬出去。” “是是是,既然他们不是妃嫔了,那自然没有住在宫里的道理,还是少君想得周到。” “周到个屁。”帝煜如是评价。 他漫不经心地瞥过南海送来的宝物,九方溪跟在他身后,将傅徵近日在典客司的所作所为全数告诉了帝煜。 九方溪斟酌着问:“陛下,莫非少君真的对您痴心一片?这才嫉妒成性,将一众妖怪遣散出宫?” 帝煜不以为意地应了声,“这只是他想让你们以为的。” 九方溪微微蹙眉:“那少君此番作为是为了什么?节省度支,休养生息?” “这是你要查明的事,如若发现他有异心,直接除掉即可。”帝煜语气懒散地吩咐。 “……”九方溪沉默片刻,她想起傅徵那用得炉火纯青的符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帝煜突然顿住脚步,瞧见了被放在宝物中间的龙角,龙角仿佛珊瑚般瑰丽精巧,还散发着盈盈蓝光,他微微俯身,把玩似的抚摸过龙角。 九方溪适时出声,解释:“陛下,这就是南海圣物,使者还特意交代,不能服用过多,否则少君遭不住。” 帝煜莫名其妙道:“怎么?这玩意儿还得阿诺嚼吧嚼吧才能炼制?离镜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九方溪宽慰道:“妖族之物,邪乎也是在所难免,不然属下先把这对龙角给阿诺少君送去,让他尽快炼制?” 帝煜无所谓地应了声,挥手让九方溪退下,九方溪路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回身问帝煜:“陛下,还有一事,褚时翎让属下问您一句,妖族的诸位美人…真的要遣散吗?” 帝煜:“随阿诺去,朕倒要看看,朕对他百依百顺,他能为朕做到哪一步。” “其他美人都好安置,只是…鲛人族又送来一位美貌少年,陛下您看…” 帝煜不悦蹙眉:“净送些没用的公鱼过来。”他不耐烦地摆摆手,敷衍道:“既然是鲛人族送来的,那就和这些东西一起送到阿诺宫里吧。” “是。” 傅徵望着殿中央琳琅满目的宝物,听着九方溪对自己的叮嘱,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直到九方溪提起:“至于南海送来的少年…” 傅徵直起身子,看向九方溪:“少年?” 九方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傅徵的脸色,斟酌着说:“本是送来侍奉陛下的,可陛下已经做主将他送来甘泉宫,族人相伴,以解少君思乡之苦。” 傅徵毫无情绪地笑了声,称赞:“九方将军很会说话,怪不得能得陛下信赖。” “少君言重了…” 傅徵一笑了之,又问:“陛下现下在哪儿?” 九方溪如实回答:“御书房,我祖父和几位同僚在跟陛下商量民生之策,少君若想过去,需得过上一个时辰。” 傅徵眸光微闪,他似是想到什么般地翘起唇角,“我还是不去触他的霉头了。” “嗯?” “陛下素来讨厌长时间议政,议来议去的,也议不出来个什么名堂。” 傅徵蓦地抬眸,看到九方溪打量自己的眼神,他微微挑眉:“你看我干什么?” 九方溪思索着说:“少君好像很了解陛下。” 傅徵的笑意消失在唇角,算了解吗?他也不知道,毕竟他只陪了嬴煜二十几年。 神识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房梁上,傅徵看见帝煜对着群臣破口大骂,甚至以杀头做威胁,最后他将群臣都赶出去,靠在椅子上生闷气。 果然生气了,傅徵心想。 正在这时,帝煜袖口的浊气朝房梁冲去,直接缠绕住了傅徵的神识。 傅徵:“……” 浊气得意洋洋地将那近乎透明的神识绑到帝煜手边,神识装死般地躺在桌子上。 帝煜抬手,指尖划过流水状的神识。 甘泉宫内,正在打坐的傅徵蓦地弓起身子,他俯身按在床榻上,心神动荡地攥紧床单,白皙的皮肤上蔓延出不自然的红色。 “上次没偷听够?”帝煜任由神识如同藤蔓般地攀爬上手腕,缠绕过虎口,他漫不经心地收拢掌心,不轻不重地握了握,低声恐吓:“下次再敢偷听,朕就杀了你。” 神识不满地收紧力道,帝煜的手腕和虎口被勒出红痕,他不以为意地笑了声,评价:“是你没道理在先,还敢对朕发脾气?”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有限 这鲛人的孱弱身子, 傅徵简直受够了?!想?当?年他的神识广袤无垠,可笼罩于神州之上而不被万事万物所察觉,如?今却被帝煜这般拿捏, 国师大人心中憋屈至极! 直到褚时翎带着一个少年走进甘泉宫, “少君可歇下了??”清朗恭谨的声音响起。 傅徵掀开?眼皮,落目在大殿中央。 铺天盖地?的冷寒从头顶浇筑至全身, 褚时翎勉强站稳,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少年被傅徵的气场直接压迫落地?, 展露出?一条银色的鱼尾。 “啊。”少年瑟缩着蜷起尾巴, 显然被傅徵的气场压迫得十分难受,“少…少君。” 傅徵微微抬眸, 摄人的威压顿时消散,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大殿中央的一人一鱼。 第26章 褚时翎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擦去下巴上的冷汗,笑道:“这位公子是陛下让臣送来的, 应该算是少君的同乡,请问少君想如何安置?” 傅徵阖眸,漫不经心道:“后宫中的其他妖怪如何安置, 他就如何安置, 是在典客司任职, 还是安排在御兽园,全凭褚行令做主。” 褚时翎微微一笑明白了, 他挥手让手下将鲛人少年先带下去,然后俯身对傅徵作了一揖,“恭喜少君,贺喜少君。”他语气温和自然, 拍起马屁来不叫人讨厌。 傅徵轻笑一声,悠悠问:“你倒是说说,喜从何来?” “陛下不仅为了少君遣散后宫美人,更是将您同族交由您亲手处置,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恩宠?”褚时翎笑道。 “恩宠?” 简直是荒谬。 褚时翎感动道:“那自然是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啊。” “……”傅徵百无聊赖地扯了扯唇角:“劳褚大人吉言。” 褚时翎打量着傅徵的神情,询问:“少君有心事?” “没事。”傅徵随口回应,然后问:“本君昨日安排下去的事,办得如何了?” 褚时翎自信地挺起胸膛,回答:“有条不紊。” “这就好。”傅徵点了下头,顿了顿,他又问:“你跟随陛下多久了?” 褚时翎含笑回答:“自从家姐去世,已有十五年了。” “令姐是?” “上一任典客司行令。” 傅徵自觉失言,“抱歉。” “无事。”褚时翎坦然一笑:“家姐为救陛下而亡,也算死得其所。” 傅徵奇怪道:“救…陛下?”那孽障需要人救吗? 褚时翎读懂了傅徵眼底的疑惑,于是摇摇头,回答:“臣当时不过十四岁,对这件事情不甚清楚。” 傅徵:“你十四岁便入朝为官了?” 褚时翎自信地弯起唇角,少年天才入仕为官,身负重任出使妖族,谋求人妖两界和平,兢兢业业,呕心沥血!说的就是他。 “少君,神州之上,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褚时翎语气微扬,他不过就是早当家一些,这不足为奇。 傅徵:“我的意思是,这官你当得明白吗?” 当官和当家可是全然不同的两件事。 “……”褚时翎觉得傅徵很是冒犯,他屈辱地瞪大双眼,然后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河豚鱼迅速蔫儿了下去。 他垂头丧气地回答:“当不明白啊,这不就被辑妖处爬到头上来了?梁宽岳那小子仗着年龄大资历深,处处压我一头。” 傅徵由衷道:“你确实不容易。” 典客司行令,听起来颇有气势恢的官职,落在褚时翎手里,也只是帮帝煜管着一群…飞禽走兽。 褚时翎气愤道:“若是我姐姐在,梁宽岳那小子…哼!” 傅徵语气殷殷道:“不论你姐姐在与不在,你都要长大成人,况且你心思活络,本君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定有你独当一面之时。” “……”褚时翎神色愣怔地望着傅徵,这类语重心长的教导,他有许久未曾听过,却让人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只能颔首称是。 傅徵瞧出褚时翎对自己的防备心减弱,自然而然地问:“陛下经常被大臣们气到吗?” 褚时翎恭谨回复:“那倒不是,九方大人未回朝时,朝臣们唯陛下马首是瞻,如今九方大人回来了,还带着北沙的一众能臣良将,他们不喜陛下这般…休养生息的策略,自然会对陛下多加谏言。” 休养生息?傅徵微微挑眉,恐怕褚时翎还美化了帝煜的所作所为,帝煜对于内政和民生,完全是置之不理的状态。 能让陛下上心的只有人族存亡与妖族混乱,至于其他的,帝煜都放手给手下大臣们去做。 显而易见,帝煜身边的大臣都让他养得很没用,傅徵在心里评价。 不仅傅徵这么想,就连九方黎也这么想,所以这老头子才快速地让自己人取代了朝中的重要官职。 傅徵沉吟:“他倒是乐得轻松。” “谁?”褚时翎不解。 傅徵缓缓道:“陛下。” “啊?”褚时翎更加疑惑:“可是,九方大人此举不是摆明要跟陛下夺权吗?” 傅徵抬眸看向褚时翎,眼中闪过深意,“你是这样想的?” “……”褚时翎自觉失言,他忙补充:“在下笨口拙舌的,少君莫要放在心上。” 褚时翎所言没错,君臣之争,历来如此,这是亘古不变的矛盾,譬如嬴煜与傅徵,又如帝煜与九方溪。 傅徵心情愉悦地微扬唇角—— 煜儿,从始至终,你都是孤身一人。 褚时翎面色突变,傅徵安抚道:“放心,今日之言,只有你知我知。” “……”褚时翎眼神闪烁,嘴巴张了又合,最终只能绝望地低头。 在傅徵身后,帝煜不知何时出现了,他姿态倨傲地站着,伸出食指对褚时翎比了个噤声。 傅徵意识到不对劲,他正要闪身离开,肩膀却被人牢牢按住,没有多大力气,但傅徵却意识到什么似的不动了。 帝煜优雅俯身,发丝垂落到傅徵的肩头,“爱卿有什么瞒着朕的小秘密吗?” 傅徵正要开口,喉间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住,“嘘,讲实话,否则朕就杀了你。”帝煜的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在与傅徵闲话家常。 傅徵觉得一小缕浊气贴着自己的喉结缓缓打转,冰凉又锋利。 他毫无顾忌地往后躺去,靠近帝煜怀里的同时露出修长的脖颈,傅徵姿态放松地扬起唇角,“那么,臣也只好引颈就戮了。” 感受到怀里一沉,还多了一团温凉的气息,帝煜眉梢一跳,下意识往后撤离,但没撤动,因为一只胳膊不知何时环住了他的腰,牢牢禁锢着他离开不得。 是真的不能离开。 这条呆头鱼竟然还敢对他用符咒?! 帝煜脸色冷得厉害,“放肆,你胳膊不想要了?” 傅徵懒散但不容置疑地勾着帝煜僵硬的腰背,百无聊赖地抬眸,望着帝煜强调:“是陛下不请自来。” 帝煜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好似做了坏事之后被长辈抓包,没由来的心虚,特别是对上傅徵一双询问中带着调侃的眼睛… 荒唐!他为何要心虚?!他可是皇帝! 帝煜冷哼:“朕只是试试你教得瞬移符有没有用,谁曾想瞬移到了这里。” “哦?陛下可知,瞬移符会带领人去到他最想去的地方?”傅徵盯着帝煜的眼睛说。 帝煜轻嗤道:“笑话,若是如此,恐怕你现在已经逃离皇宫了。” 傅徵发出一声轻笑,倒还有些脑子。 他解释:“瞬移符只能在施咒者方圆五里之内移动。” 帝煜挑眉道:“那你可以到达五里边缘后再去下一个五里。” 他还帮傅徵谋划起逃跑来了。 “好道理。” 傅徵颇为无奈,他笑着摇了下头,“净想一些旁门左道。” 帝煜不悦道:“谁准你这么跟朕讲话?” 傅徵仍旧盯着帝煜,“不然怎样?哄着你?”他尾音轻扬,像是小猫翘起的尾巴尖。 “……”帝煜垂眸望着傅徵,明明被他的浊气环绕着,可这条鱼仍旧姿态闲适地靠坐在坐榻上,对一切都不以为意。 他缓缓抬手,虎口轻轻卡住了傅徵的下巴。 傅徵挑眉。 “你原来长这样吗?”帝煜落目在傅徵的脸上。 傅徵:“……” 帝煜的目光专注又费解,万年来,他记住过很多张脸,也忘了很多张脸,人所能承载的记忆实在有限… 神的寿命,人的记忆力。 帝煜曾经有段时间也很苦恼,不过苦恼也没用,陛下很是想得开,记不住便不记了。 就像九方黎和九方溪在他眼中并无区别,只不过一个穿着戎装,另一个穿着…也穿着戎装。 帝煜嫌弃地撇了撇嘴,又陷入到这种思索的怪圈了,不想也罢。 “你很有意思,朕希望你这张脸能存在在朕的脑海里久一些。”帝煜收手,平静叙述,他直起身子,顿了下,他才发现傅徵的胳膊仍旧缠在他的腰间,“……”陛下打算稍微纵容一下这张不错的脸,他纡尊降贵地提醒:“胳膊,松开。” “会的。”傅徵蓦地出声。 帝煜:“嗯?” 傅徵盯着帝煜,露出一个堪称昳丽的笑容,他说:“这一次,我会让陛下永远都记得我。” 第22章 云梦龟 第27章 “永远都记得你?” 帝煜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你知道吗?朕连朕的祖宗,父皇, 母后, 或许…还有其他重要的人,都记不清了, 你却说让朕永远都记得你,这岂非是天方夜谭?” 傅徵始终望着帝煜,情绪无?波无?澜, “那是陛下仁慈。” 帝煜笑意愈发浓厚, 仁慈,他吗?他饶有兴致地望着傅徵, 示意傅徵说下去。 傅徵不疾不徐道:“我若想?记着谁,就把他的躯壳永远保存下来, 冰封?或者用符咒?总有法子的,然后日日夜夜盯着看着想?着念着…那就永远都忘不掉了。” 帝煜摸着下巴思索:“听起来有些残忍。”继而, 他垂眸看向傅徵,唇角愉悦扬起:“不过?朕喜欢,等到哪天你不听话了, 朕就这般对你, 可好?” 傅徵:“谢主隆恩。” 台阶下, 褚时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并且祈祷陛下与少君的交谈别那么?旁若无?人, 可惜神没有听到褚大人的心愿。 傅徵和帝煜那堪称疯癫的谈话全都进了褚时翎的耳朵。 褚时翎使劲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口中不住地念叨:“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 这念经般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傅徵的注意,傅徵这才想?起来殿内还有一人, 他侧眸看向褚时翎,指尖抬起捏诀,然后弹指扔向褚时翎。 蓝色的符咒带着褚时翎一同?消失。 下一瞬,褚时翎出现在甘泉宫外,他惊讶地打量着所?处环境,然后抬头望着殿内,感慨般地摇了摇头,“啧啧啧啧啧啧。” “你在此作?甚?”审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褚时翎回身,看到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 褚时翎瞬时弯起了眼睛:“阿溪啊。” 九方溪眯眼质问:“你鬼鬼祟祟的,在打什么?鬼主意。” 褚时翎微叹道:“我哪里敢打陛下的鱼的主意啊。” 九方溪冷哼一声,略过?褚时翎要往殿内去。 褚时翎叫住她:“你要进去?” “废话,我找少君有事?。” 褚时翎意味深长道:“阿溪,陛下也在里面,我劝你啊,若是不想?像我一样被…隔空变出来,最好先不要进去。” 九方溪略显激动地回眸,语气紧张地问:“陛下同?少君打起来了?” 褚时翎一本正?经道:“马上。” 九方溪踱步就要进去,却被褚时翎扼住了手腕,赶在九方溪发脾气之前,褚时翎忙道:“人家两个床上打架,关你什么?事??” “……”九方溪顿住了。 下一瞬,褚时翎被踹下了台阶,发出一声哀嚎。 九方溪面色犹豫地望着殿内,怀疑褚时翎说的话是真是假。 这时候,在九方溪身侧的兜兜里,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白龟兴奋地探出脑袋,“少君要有腿啦!” 九方溪疑惑垂眸,用指尖点?了下不黑的脑袋:“为何这么?说?” 不黑扬起脑袋,语气天真道:“他们不是正?在交/配吗?” 九方溪没忍住将不黑的脑袋按回了龟壳里,不黑痛得叫出声:“哎呦!” 九方溪无?语道:“你个小妖怪满脑子里都是什么??” 不黑委屈巴巴地躲在龟壳里,“你凶凶哒~不喜欢你。” 九方溪倒是不在乎不黑喜不喜欢她,她发愁道:“你不是要去找少君吗?要不…你自己进去?” 不黑闷闷道:“我如何能打扰少君的好事??” 九方溪轻笑出声,听到笑声的不黑再次探出脑袋,它眨巴着绿豆大小的眼睛,高兴地问:“你也觉得伦家懂事?对不对?” 九方溪约摸有些理解帝煜为何养了满后宫的妖宠了,“改日再来吧。”她说。 听到宫外吵闹声的傅徵微微皱眉,他不满地看向帝煜,出声:“陛下身边的人向来这么?口无?遮拦吗?” 他说的是褚时翎。 什么?打架不打架的,简直毫无?规矩!果然什么?样的皇帝带出来什么?样的臣子! “不是你跟他有小秘密的时候了?”帝煜随意靠在坐榻上,意味深长地望着傅徵,“你王八也养得不怎么?好,满口污言秽语,只会带坏阿溪。” 傅徵冷笑一声:“九方溪一拳顶仨,十?个不黑都不够她打。” “十?个不黑?”帝煜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饶有兴致道:“那得好大一锅汤了。” 傅徵:“……” 不黑快跑!越远越好! 帝煜托着下巴思索:“不过这小王八有灵性,炖汤倒是可惜了。” 傅徵想?起帝煜先前叫不黑“云梦龟”,便好奇问:“不黑…有何来头吗?” 还有这鱼人不知道的东西?帝煜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他支起身体?,懒懒瞥了傅徵一眼:“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傅徵云淡风轻地抬眸,仿佛瞧出了帝煜背后翘起的尾巴,他淡淡道:“是啊,话说回来,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 “你想?。”帝煜不容置疑地打断傅徵,同?时警示性地给了傅徵一个眼神。 傅徵无?奈呼出一口气,温声道:“我真的很想知道,求求陛下告诉我罢。” “好说,朕讲究公平交易,朕可以告诉你云梦龟的来历,但是…” 傅徵微叹着打断傅徵:“但是后面的话就不必说了,既然陛下无?意相?告,臣便只好去找别人问问了。” 说着,傅徵就往前迈了一步,但是被一缕冒着浓烟的浊气勾住腰给勾了回来。 滚滚烟雾宣告着帝王的不满,傅徵放松身体?,任由浊气逐渐收紧,背着帝煜的脸上笑意愈发深厚。 “你同?褚时翎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就这么?不愿意告诉朕?”帝煜提高音调,听得出来已是十?分不满。 原来想?知道这个? 傅徵有些诧异,他回身问:“陛下不是记性不好吗?为何还记得这件事??” 帝煜不悦道:“朕只是记性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才发生过?的事?情,朕当然记得。” 傅徵顺势问:“那我前一句说了什么??” 帝煜不假思索道:“说了…”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说了什么?来着?糟糕,认真回忆更加回忆不起来了,“……”他哼道:“朕不想?说!” “嗯,是陛下不想?说,绝不是陛下想?不起来了。” “你简直胆大包天,别以为朕不会杀你…” 赶在腰间?的浊气愈发勒紧之前,傅徵不疾不徐地开口:“褚时翎说九方黎在与陛下夺权。” 帝煜:“……” 趁着浊气不动,傅徵缓慢走到帝煜身前,俯身低声问:“为何呢?他不是陛下最信任的大臣吗?” 帝煜抬眸,迎上傅徵戏谑的目光,冷嗤:“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做好你该做的事?,朕的事?情无?需你过?问。” 傅徵摊手叹气:“我有何办法?是褚大人非要说给我听的。” 仿佛方才循循善诱引导褚时翎一步一步进入话题陷阱的人不是他一般。 帝煜警惕道:“褚时翎?他为何要跟你说这些?” “许是他觉得陛下同?我的关系不一般。” “确实不一般。”帝煜扼住傅徵的下巴,提醒:“你最好记清楚,你是朕的妖仆。” “……”傅徵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他不轻不重地拍开帝煜的手,淡淡道:“我已经交代了,该陛下了。” 帝煜云淡风轻地收好浊气,随口问:“什么??” “……”傅徵的火气隐隐撺掇起来,“我已经说了我和褚时翎的事?了!”他不满地提醒。 帝煜仍是一脸莫名其妙,“干嘛?” 傅徵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冷冷道:“果真是好脑子。” 不是最讲究公平交易吗? 这才过?去多久? 有一炷香吗? “放肆。”帝煜出声训斥,但也没夹杂多少怒意。 傅徵转身就走。 “昔年我后楚国师傅徵在紫薇台占卜,不慎将一个龟壳丢人世间?,那龟壳正?好落入云梦湖,湖里面的白龟便有了灵性,通渊源,可占卜。”帝煜不疾不徐的声音从?傅徵身后传来。 傅徵缓慢回身,对上帝煜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这逆徒是故意的! 帝煜继续道:“这便是云梦龟的由来,因其可观过?去和通晓未来,再加上数量稀少,一直是人族和妖族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万年来,斗转星移海陆变迁,云梦龟便更加踪迹难寻,毫不夸张地说,你手上那只小王八,约摸是世间?最后一只云梦龟。” 傅徵若有所?思起来:“……”他与云梦龟还有这段渊源,可是云梦龟应该生活在湖里,为何会出现在海里? 巧合吗? 他子琢磨着问:“所?以陛下才想?要小黑,回忆起过?去吗?” 第28章 帝煜百无?聊赖道:“原本有此打算,可古籍记载,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云梦龟所?示的都只是卦象,寥寥数言岂能概括朕的一生?” “更何况,朕看那只小王八被你养得呆头呆脑的,想?来也只是个没用的小废物。” 傅徵不悦道:“不是我养的,它本来就…算了。”他眯眼看向帝煜,笑了一声,缓慢道:“不过?陛下说得对,我的确养不出什么?好东西。” 不期然的,帝煜打了个喷嚏。 他警惕地皱了皱眉头,“废话少说,眼下锻造出离镜才是你的正?事?。” 傅徵掌心聚拢,凝聚出一面铜镜,只不过?镜面朦胧昏暗,照不出来任何东西。 “陛下的吩咐,臣无?有不从?。”傅徵示意帝煜看向铜镜,“不过?现在缺少几件灵宝,离镜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帝煜怀疑道:“南海圣物不是给你了?” 傅徵心道那对龙角是个什么?玩意儿?跟他见过?的南海圣物毫不相?干。 他琢磨许久,也未发现那龙角作?为炼器材料的可取之处,简直跟帝煜一样,只是上了年头,而且中看不中用。 傅徵面不改色地回答:“那是最后的工程。” 帝煜眯起眼睛不语。 傅徵看出帝煜的疑心,他主动靠近,将离镜对上帝煜的脸,语气如常:“现在离镜不成气候,只能看到陛下的少年时期。” 话音刚落,朦胧的镜面缓缓凝聚出一个人影,继而越来越清晰。 马尾高束的少年意气风发,奔跑时衣角翻飞,他鲜活蓬勃地朝镜面看来,像是在同?镜外人打招呼。 帝煜:“……”这是他吗?明明一模一样的脸,但却很奇怪的感觉。 蠢兮兮的。 傅徵再次靠近了些,他停在帝煜耳边,半是好奇也半是调侃地开口:“陛下以前这么?乖吗?” 第23章 翅膀与月色 帝煜忽然?出手, 他反转镜面,直接对准傅徵,少年身影消失, 镜面再次如同涟漪般朦胧起来。 傅徵一顿:“……” 帝煜意味深长道:“说起来, 朕也想看看爱卿从前的模样。” 涟漪退散,镜面里出现一个坐在海螺坐榻上的鱼尾公子, 鬈发白瞳,和?傅徵不说话时?的冷淡模样如出一辙。 帝煜这才放了心,老实说, 他总觉得傅徵不会听话办事?, 可这离镜确实照出了他们不同时?期的模样,虽说不知真假, 但陛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哪怕傅徵真的别有所图,帝煜也能耗时?间陪他慢慢玩, 毕竟万年无聊,碰上个有意思的东西可不容易。 “你倒是从一而终的…”帝煜打量着镜面里的鲛人, 懒洋洋地评价:“无趣。” 傅徵收起离镜,不咸不淡道:“是啊,我既没有彩铃的彩色羽翅, 也没有赤狐的毛绒尾巴, 无趣得很。” 帝煜莫名其妙道:“你是一条鱼, 当然?没有那些?东西,为何要?比呢?” 比?可笑! 傅徵面无表情?道:“我没有。” 帝煜灵机一动, 颇为新奇地打量着傅徵,恍然?大悟道:“朕明白了。” 傅徵一顿,心头微动,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明白什么?了?”总不可能是他在不满帝煜只喜欢大翅膀和?毛茸茸吧? 可笑。 荒唐。 不可能! “你喜欢毛茸茸和?大翅膀。”帝煜笃定地说,然?后同情?地望着傅徵,微叹:“可你一条鱼…唉,命运当真不公。” 傅徵再次愣住,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先?否认还是先?解释。 帝煜以为他默认了。 将傅徵等同于他后宫里那些?妖宠之后,陛下那坚若磐石的心忍不住恻隐起来,他握住傅徵的手腕,来了兴致,“跟朕走。” 傅徵正沉浸在自己“不公的命运”里不可自拔,哪里都不想去,他冷冷抬眸:“去哪儿?” 下一瞬,两人就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宝库之内,傅徵差点?被这琳琅满目的灵宝闪瞎眼,他急忙闭眼,然?后缓缓睁开,“这里是…”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帝煜猛扯着往前大步走,傅徵不虞地拧起眉头。 慌慌张张,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陛下…”傅徵按捺不住劝谏的习惯。 帝煜心情?大好地对傅徵道:“看!” 傅徵顺着帝煜的目光抬头。 玄色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神兵灵器,其中格格不入的是一双靛青色的翅膀,翅羽边缘荧光闪烁,宛若流云逐月。 傅徵被惊讶到表情?很好地取悦到了帝煜,帝煜云淡风轻地挥手,青色翅羽悠悠地漂浮至空中,而后落在傅徵面前。 傅徵:“……” “和?你的尾巴相得益彰,赏你了。”陛下大方开口,然?后他自得其乐道:“虽说鱼儿没有翅膀,但朕的鱼可以有。” 翅膀是自由的象征,无拘无束,自在一生?…傅徵出神地望着这对翅膀。 微弱荧光,不能与?日月相争,却也温柔至极,像是傅徵曾经在占星台楼上仰望过的点?点?星光,看似遍布苍穹自由散漫,却也困了傅徵一生?。 如今翅膀在傅徵就在眼前,仿佛他距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 傅徵敛眸,神情?变化莫测。 “……”帝煜大部?分时?间都看不懂人的情?绪,更别提妖的情?绪,可此时?此刻,他莫名觉得傅徵有些?难过。 为何?大翅膀不漂亮吗? 陛下大发慈悲地决定安慰安慰这条鱼,不然?这条鱼太难过,可能没办法帮他干活。 “倘若你有幸活到朕的后面,可以用这双翅膀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帝煜说。 傅徵瞳孔微震,他蓦地抬眸,死死地盯着帝煜。 “是不是只有朕死了…先?生?才能自由?”青年喑哑黯淡的声音里了无生?机。 “陛下没有这个能耐,臣的路是臣自己选的,与?任何人都无关。”冷淡自持的声音稳若泰山:“陛下死了,还会有下一个陛下,下下一个陛下…” 青年惨淡地笑出了声:“对于先?生?来说,辅佐的始终是后楚皇帝,至于皇帝是谁,并不重要?对吗?” 无悲无喜的黑瞳淡漠抬起,透过冰凉的金属面具,声音更加冷淡:“是的,陛下。”彼时?他与?帝煜已然?闹僵,并受天谴毁了面容,时?常以面具覆面。 “好…好…这就好。”年轻的帝王踉跄着起身,身经百战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他嗓音滞涩道:“这次出征,倘若得胜归来,朕会如群臣所愿…如列祖列宗所愿…如…先生所愿。” 他深呼吸一口气?,好似伤口痛到极致,声音如同承载着万钧雷霆,喘不过气?来,嬴煜一字一顿地说下去:“广纳后宫,开枝散叶…绵延后楚百年基业…” 傅徵无动于衷道:“极好。” 他俯身行礼,端方自持:“臣于此处静候陛下凯旋。” 为何? 为何这般? 傅徵忍不住质问脑海里的自己,放任这样的煜儿上战场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找死吗?他都那么?难过了,为何自己还要这么冷漠! 你跟他好好说啊。 傅徵望着脸覆面具的自己,急切地喊道。 留住他… 留住他啊… 直觉告诉傅徵,嬴煜此次离开必死无疑。 然?而,面具国?师的目光缥缈地穿过傅徵,穿过大殿,穿过声势浩大的厮杀声,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寻找着。 “多谢陛下…”傅徵低声开口,他没有接住那对翅羽,而是前迈一步,握住了帝煜的手,“我很喜欢。” 帝煜没有在意自己被握住的手心,他洋洋得意道:“朕就知道你会喜欢,青鸾鸟的翅膀,自然?比彩鸡的翅膀灿烂百倍。” 傅徵打量着眼前流光溢彩的青鸾羽翅,轻声询问:“青鸾神鸟的翅膀,为何会在陛下这里?” 帝煜回答:“它死之前,朕问它可不可以把翅膀送给朕。” “它答应了?” “不,它不理朕。”帝煜哼道。 傅徵有些?哭笑不得,“后来呢?” 帝煜说:“后来它死了,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双翅膀,朕就将这双翅膀捡回来了。” 傅徵奇怪地问:“陛下…为何会和?青鸾神鸟在一起?” 帝煜思索片刻,想起来了,“它主人死了,它也不想活了,但朕受它主人之托,要?照顾它。” 傅徵忍不住腹诽,就照顾死了? 仿佛看穿了傅徵的心思,帝煜不满道:“朕有好好照顾它,亲自为它寻来仙草甘露,可它仍旧不吃不喝,最后把自己饿死了。” 傅徵迟疑地问:“神鸟…也会被饿死? “自然?,万事?万物?都会消亡。”帝煜理所应当地说。 傅徵的目光落到了帝煜身上,言下之意:你会吗? 第29章 帝煜后知后觉地看了眼自己,突然?笑了起来,“朕无聊时?,也尝试过饿死自己,但只有饿,死不了。” 傅徵目光微动:“…陛下,也会有不想活的时?候吗?” 帝煜不赞同道:“是无聊的时?候。” 傅徵低头勾了勾唇角,“陛下的礼物?,我收下了。” 帝煜啧了声,强调:“不是礼物?,是赏赐。” 傅徵:“……” 他忽略掉这句自己不想听的话,问帝煜:“我总不能时?时?刻刻把这翅膀背背上吧。” 帝煜思索片刻,挥手施法,两米长的青鸾翅膀极速缩小,最后化成一枚双翅形状的点?翠戒指。 帝煜将虚浮在掌心的戒指递给傅徵,傅徵伸出左手,望着帝煜,自然?而然?地示意帝煜给他戴上。 “……”陛下不悦地蹙眉,这鱼人是不是太恃宠而骄了?他冷着脸拿起戒指,轻柔地套进傅徵的左手食指。 该说不说,这鱼人的手还挺好看,修长匀称,肤色莹白,和?自己久不见天日的惨白肤色一点?都不一样。 有时?候,帝煜会有这样的念头——这鱼人比他更像个人。 “很漂亮。”傅徵说。 帝煜抱起手臂,嘲讽:“没见过这么?夸自己手的。” “…我说戒指。”傅徵有些?无语。 帝煜:“……” 傅徵眉梢微挑,揶揄道:“陛下在看我的手吗?” 帝煜:“胡说!朕又不是没手,为何要?看你的手?就因为你的手修长匀称,莹白无暇吗?!可笑!手无缚鸡之力!朕可不像你,莫名其妙要?跟彩鸡比翅膀,最后还得朕找翅膀哄你,你一条鱼喜欢翅膀合理吗?可笑!荒唐!” 傅徵:“哦。” “哼!”帝煜愤怒转身。 傅徵悠然?跟上去,“陛下,今晚月色很好,我们去花园逛逛?” 帝煜:“不去。”自从云栀带领花族叛乱被剿灭,御花园已经枯败许久。 傅徵跟着帝煜迈出宝库大门,“……”他再次愣住,入目而来的是整个涿鹿城,云雾缥缈间,城中灯火阑珊,这是皇宫最高的建筑——紫薇台的占星楼。 也是傅徵曾经的居住之地。 帝煜将宝库设在这里? 傅徵有些?恍惚,他忍不住前倾身体,想要?看得清楚一些?,但一条胳膊横在他的腰间,耳边传来帝煜打趣的声音:“晕高?哼,就这么?些?能耐,还羡慕彩鸡的翅膀呢…唔?!放肆!” 突如其来的凌空感让帝煜下意识抓住傅徵的肩膀,他怒气?冲冲看向傅徵:“阿诺!” 傅徵坦然?自若地搂着帝煜的腰,在他背后,青鸾翅羽灵活拍动,他强硬地搂着帝煜从占星楼俯冲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傅徵扭头冲帝煜粲然?一笑,挑衅地问:“陛下晕高?” “笑话!”帝煜皱眉,他不悦地吐出傅徵飘进他嘴里的一缕头发,连呸了好几声,恐吓道:“下次再敢不打招呼就肆意妄为,朕就把你的头发剪了!” “知道了。”傅徵笑了一声,搂着帝煜的腰背平稳落地,落地之处正是御花园。 帝煜嫌弃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了眼被云雾遮挡住的月亮,哼道:“有什么?可看的?哪里有月亮?” “嘘。”傅徵竖起戴着青鸾戒指的食指,神秘开口:“陛下看好了。” 眨眼间,辰星闪烁,明月高悬,清晖无拘无束地洒落满园,枯败的花草恢复生?机,争相开放,从傅徵和?帝煜脚边蔓延开来,层层叠叠,经久不绝。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琚。”傅徵嗓音温润,他注视着帝煜,就像望着回忆里踉跄而去的青年,“陛下赠我许多东西,臣无以为报,愿博陛下一笑。” 帝煜处之泰然?地抱着手臂,“呵。” 傅徵:“……”好吧,冷笑也是笑。 第24章 后宫 帝煜眸色闪烁,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唇角,审视着傅徵问:“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傅徵歪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帝煜唇角的笑意?, 他挑起乖巧的笑意?, 问:“想学吗?” 帝煜嗤道?:“朕学这没用的小?把戏作甚?” 傅徵遗憾抬手:“那?好吧…我只能把这月色收回…” “慢着。”帝煜打断傅徵施法的动作,慢条斯理道?:“城中百姓看?到?月亮实属不易, 挂着就是。” 傅徵眸色微暗,他百无聊赖地扯了扯唇角,“城中百姓与我何干?我只关心?陛下, 既然陛下不喜欢, 我只好…” “啧。”陛下不虞地眯起眼睛,“你听不懂人话吗?” “对啊, 我是妖,听不懂人话。”傅徵笑意?盈盈地盯着帝煜。 “……”帝煜觉得傅徵说得有道?理, 可他还是莫名?不悦,便道?:“你只需听朕的, 朕让你挂着你挂着便是。” 傅徵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如实交代:“我哪有这能耐,不过是一点小?把戏罢了, 陛下, 眼前之景, 皆为虚妄,只有你能看?到?。” “哦?这么说来, 你也是假的?”帝煜缓慢的声音夹杂着漫不经心?,听起来既像是闲话,又?像是试探。 “……”傅徵始终注视着帝煜,自然不会错过帝煜眼中毫不避讳的审视。 对于傅徵来说, 眼前这张脸和记忆中的脸没什?么两样?,仍旧是一幅死不悔改的嚣张模样?,较之从前,还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帝煜眉弓高且流畅,眼窝深邃,外眼角上挑,陛下不动声色打量人的时候压迫感很强,哪怕他生了一张唇角上扬的笑唇也中和不了他喜怒无常的阴鸷气场。 煜儿… 长大了啊。 傅徵迎着帝煜目空一切的眼神,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 当年的君臣角逐,傅徵从不认为自己输了,他只是败给了时运不济,并非败给他的陛下。 说实话,傅徵有千百个机会置嬴煜于死地,但他没有那?样?做,他始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作为后楚国师,他需要培养一位铁血帝王。 嬴煜要在?他手中成长起来。 而他,也会因为君臣之争死在?嬴煜手中。 这是结束乱世的必然结局,也是傅徵给自己安排的最终归宿。 可惜了,当年嬴煜优柔寡断,若非傅徵囿于身份立场,有意?为帝王放水,嬴煜不可能跟傅徵争得有来有回。 如今却也说不定。 望着眼前气场强大的帝王,傅徵强压下眼中跃动的兴奋光芒,告诉自己—— 如今,却也,说不定。 傅徵垂眸掩盖住眼中情绪,他轻轻拉起帝煜的右手,放到?自己左胸口,轻声问:“陛下觉得,是假的吗?” 心?跳不会作假。 帝煜沉默片刻,不确定地问:“你…想让朕感受你的心?跳?” 傅徵笑了笑,他微收下巴,柔情似水的眼睛表露着自己的忠心?:“我可是将命门袒露给陛下了。” “……”帝煜盯了傅徵半晌。 傅徵不明所以地眨动眼睛:“怎么?” 帝煜搭在?傅徵左胸的手移到?右边,稍微带着力度地按了按,他意?味不明地开口:“妖族的心?脏在?右边。” 傅徵:“……” 帝煜语带深意?地问:“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吗?” 傅徵:“……” “或者说,这真的是你的身体吗?”帝煜身体前倾,眸底漾起危险的暗光。 “陛下莫非忘了?我先前脑子不好。”傅徵波澜不惊地回应。 帝煜觉得有意?思,追问:“那?怎么就好了?” 傅徵神色巍然不动,“神识回归,脑子自然就好了。” “神识又?是如何回归的?” “我也想知道?,”傅徵弯了弯眼角,轻声问:“不如我把它放出来,陛下亲自审问?” 你来我往的交谈之中,谁也没占着上风。 帝煜深不可测的目光将傅徵笼罩起来,好似在?打量一件价格陡涨的宝物,片刻后,他简直抑制不住唇角的笑意?,和声道?:“慌什?么?会知道?的,是不是?” 傅徵温柔一笑:“那?便仰仗陛下了。” 先前的月色和花色早已不见,眼前的仍是灰蒙蒙的夜空和枯败的花园。 帝煜收回笼罩在?傅徵身上的目光,看?到?眼前景致后,颇为遗憾地微叹出声,却也没说什?么。 傅徵看?了帝煜一眼,有意?再幻化出月色,可灵力实在支撑不出。 废物身体! 这时候,不大不小的动静从远处草丛中传来。 傅徵挡在帝煜身前,眸色阴沉下来,“有动静。” 帝煜瞧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影,莫名?其妙了一瞬,这鱼人…在?保护他? 呵。 陛下笑了。 这世道?,竟然会有人想保护他? 第30章 简直是不自量力。 虽然这鱼人并非弱不禁风,甚至还有一个适合修炼的挺拔身量,但陛下可是见识过阿诺动不动就变尾巴的软弱模样?。 听到?笑声,傅徵忍不住回身,询问:“陛下?” 帝煜不由分说地将傅徵挡在?身后,漫不经心?道?:“躲远点。” 傅徵望着帝煜的背影,玄色衣袂随风飘动,人皇的步履沉稳肃杀,就那?样?无所顾忌地迈入夜色之中—— 终归是和离镜里?的少年有所不同。 傅徵有一瞬间怔忡。 “呃…快点!啊…不行了…” “哈哈哈哈哈,是这里?对不对?好哥哥,说实话,在?那?御兽园真没意?思…还要听人类对我评头论足…” “啊~御兽园还好吧,你只要变成原型歇着就行,我在?典客司还要来回奔波,轻一点…” “轻不了~我白天特意?在?御兽园歇够了力气,就等?着晚上爽翻你…” 随着两人距离草丛越来越紧,交谈声和其他暧昧的声响愈发?清晰,等?傅徵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时已经晚了,他正要阻止帝煜,但帝煜已经神色毫无波澜地挥起了袖子。 夹杂着火光的浊气喷薄而出,烧毁了角落里?半人高的枯草,两声尖叫不约而同地响起,两道?纠缠着的赤/裸人影仓皇地出现?在?傅徵和帝煜眼前。 傅徵:“……”他急忙转身,面色阴沉起来,简直是伤风败俗,世风日下! 帝煜居高临下打量着那?一对男妖。 “陛下!” “陛陛陛…陛下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一切都是我的错,与羽岸无关!” “不!我的错!请陛下饶恕寒凌!” 两只妖怪顾不得掩盖身体,见到?帝煜的那?瞬间,他们吓得瑟瑟发?抖,小?鸡啄米状地磕头。 帝煜缓缓启唇,神色倨傲冷淡:“为何你们不在?屋里??” 傅徵蓦地看?向帝煜:“……” 这是重点吗! 长着兔耳的妖怪大着胆子回答:“因为…因为阿诺少君将我们赶出皇宫,我们…我们没有宫殿住了,典客司公署和御兽园妖多眼杂,不太?方便…” 傅徵骤然回身,他正要反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他难以置信地问:“你们是陛下后宫里?的妖怪…” “是。”兔耳朵坦然自若,甚至还乖巧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傅徵震惊地望着帝煜,所以现?在?是帝煜的后宫们搞在?了一起?偏偏陛下还一脸不以为意?,只轻飘飘地撂下一句:“那?你们确实蛮辛苦的,话说回来,你们两只是?” “哦哦…快变原形!陛下不喜我们的人形!” “对对对,差点忘了!变变变!” 傅徵半张着嘴巴:“……” 一只是威风凛凛的雪狼,名?唤寒凌,另一只是憨态可掬的白兔,名?唤羽岸。 傅徵忍不住回忆起来,方才?被压在?下面的好像是这位狼兄,“……” 小?白兔真是不可貌相。 看?到?两只毛茸茸,帝煜眼睛一亮,俯身就要抚摸雪狼和白兔,傅徵眼疾手快地拉住帝煜,“你作甚?”他难以置信地问。 帝煜理所应当道?:“他们是朕的爱宠,朕要抚摸他们。” 傅徵忍无可忍道?:“可他们刚刚在?…在?…”他真是说不出口! “交欢。” “闭嘴!”傅徵觉得自己额角直抽抽。 小?白兔竖着两只耳朵,委屈吧唧地开口:“陛下,羽岸想回宫~” 帝煜思索起来,“也不是不行…” “回什?么回!御兽园不够你呆的是吗?”傅徵忍无可忍地踹飞了这只不知廉耻的兔子:“回去干活!” 雪狼发?出一声长嚎,它腾空一跃,张开狼吻,将凌空的兔球稳稳地衔在?口中,“你嘴贱什?么?当着少君的面提这件事,不知道?他是妒夫吗?”狼兄语重心?长地教导小?白兔。 傅徵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放肆!你们两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妖怪,竟敢污蔑本?座…”符咒像是不要灵力一样?地飞跃出去。 小?白兔胆战心?惊道?:“逃逃逃!话说少君连毛都没有,究竟哪里?得了陛下的欢心??” 狼兄一边逃一边认真思索:“可能跟你一样?,很会交/配吧。” 清心?寡欲的国师从未受过这样?的污蔑,当即,傅徵就将符咒扔得更猛了。 帝煜对着夜空中消失的两只毛茸茸,遗憾地开口道?:“有空常回来看?看?啊。” “还是陛下去御兽园看?我们吧!” “我们不敢回来——来——来——” 傅徵:“……” 帝煜不悦地对傅徵道?:“你把朕的爱宠吓跑了。” 傅徵面无表情,“哦,抱歉。” “朕原谅你了。”帝煜云淡风轻道?。 “……”傅徵忍不住开口:“陛下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帝煜点头:“□□。” “…没问你这个。”傅徵神色纠结地望着帝煜,提醒:“陛下,他们之前可是你的后宫。” 帝煜再次点头,还不以为意?道?:“是的,但是被你发?落出去了。” “我不是…”傅徵有口难辩,他眉头紧锁,觉得徒弟在?某些方面的认知有些歪了,他语重心?长地开口:“这么多年来,陛下身边可有…妃嫔?是真正意?义?上的妃嫔,可以同陛下同床共枕那?种。” 帝煜不以为意?地迈开步子,随口问:“怎么?你想当?” “荒唐!”傅徵低声轻斥,他承认自己对帝煜有些不可言说的执念,但那?无关…情欲,他再混账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徒弟下手。 傅徵这一生,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若是忽略掉后来的兵戎相见,帝煜算是傅徵存在?于世的唯一亲密关系。 因此,傅徵觉得自己对帝煜有一点点执念很合情理。 帝煜忽然停下脚步,他侧身看?向眉头紧皱的傅徵,唇角微扬:“现?在?,过来,吻朕。” “……”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 傅徵本?就散乱的思绪被这六个字搅得更加天翻地覆,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搭上帝煜的肩膀,距离帝煜很近地站着,他着了魔似的盯着帝煜微扬的唇角,轻柔地贴了上去。 第25章 虚置 很长的一段时间?, 嬴煜的后宫空无一人?,并非是傅徵不让他纳妃,而是嬴煜自己?不愿。 这?小混账始终觉得自己?能逃离傅徵的魔爪, 甩开束缚在他身上的皇室责任以及摆脱空旷森然的皇宫, 所以嬴煜拒绝纳妃,他不想跟这?个地方有?过多渊源。 大臣们激愤异常, 皇室只剩嬴煜一人?,血脉本就?单薄,嬴煜还不愿意为皇室开枝散叶, 难道是要让皇室断子?绝孙吗? 对此, 陛下的回答是——那?又如何? “若朕在位期间?,神州祸乱仍未终止, 这?皇室血脉不留也罢。”少年?帝王不仅对别人?刻薄,对自己?更是刻薄。 他翘腿坐在皇位上, 冲群臣扯出一幅无所谓的笑?容,嘲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悠然:“所以, 诸位爱卿再想不出有?用的法子?阻止妖乱,或者说一些劝朕注重仪表仪容的屁话,那?就?同朕一起等死好了。” 嬴煜这?软硬不吃的性子?, 群臣也奈何不得, 于是群臣就?将“劝诫陛下纳妃”这?件事?上书给傅徵。 起初, 傅徵也很无所谓,“人?族存亡之际, 这?等小事?无需再提。” 后来,大臣们不仅劝诫嬴煜,还日日跑到紫薇台以泪洗面?,声泪俱下地恳请傅徵规劝陛下以子?嗣为重。 傅徵烦不胜烦, 只是那?张脸冷淡如初,他公事?公办地回应:“本座知晓了。”于是,他也像模像样地规劝过嬴煜几回。 有?一次,嬴煜被逼急了,直接说傅徵还未娶妻,他作为学生岂敢造次? 傅徵心道你造次的还算少了?然后他平静地告诉嬴煜:“陛下不必顾忌臣,臣的师父早已替臣算过,臣命格孤寡,此生注定无妻无子?。” 嬴煜混不吝地靠在龙椅上,他脚踩在龙椅边沿,斜眼瞥过傅徵,轻笑?一声:“哦?这?么说来,国师倒是比朕更像孤家寡人?,不如这?皇帝给你当?” 傅徵淡淡道:“臣不敢,陛下言重了。” 嬴煜不服气地哼了声,他换了个姿势,上半身倾斜向傅徵的方向,饶有?兴致道:“国师会算命?” “不过略窥门径。”傅徵回答。 傅徵的“略通”就?是很精通,嬴煜好奇道:“国师不妨替朕算算?” 傅徵无动于衷的脸上终于掀起微许波澜,他看了嬴煜一眼。 嬴煜以为他不想算,便扬起下巴,不容置疑道:“朕命令你算!” 傅徵云淡风轻地收回眼神,他微抬右手,拇指指尖高深莫测地在余下几个指尖处掐过,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舒展眉心,时而神色淡漠。 第31章 嬴煜的神色随傅徵的表情变化也变化着,他紧紧盯着傅徵的指尖,仿佛那?不仅仅是一只手,而是后楚的国运。 “如何?”嬴煜不知何时闪到傅徵脚边,他盘腿坐在地上,扒拉着傅徵的膝头?追问。 傅徵入定一般地凝望着自己?指尖,仿佛没听?到嬴煜的询问…他确实没有?听?到,因为他的脑子?和手各忙各的,傅徵一边用手上的动作忽悠嬴煜,一边想着如何管教这?越来越没规矩的孽障。 与此同时,嬴煜看着神色愈发凝重的傅徵也越来越心惊,莫非他的命格十分波折? ——那?确实,这?辈子?遇到傅徵,他的命格确实波折,这?么一想,陛下便舒展开眉头?,懒洋洋地催促:“算好了没啊?朕在路边找个算命瞎子?都比你快,算这?么慢,你是不是不行?” 傅徵额角微抽,面?上仍旧稳当,他放下右手,道:“陛下福泽绵长,定能得上天垂青,子?嗣繁盛。” 嬴煜仍旧盘腿坐在傅徵脚边,他胳膊肘撑在膝头?,支着下巴满脸嘲讽,不屑一顾道:“呸,瞎几把扯。” 傅徵:“……” 他近来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这?逆徒坐没坐相,言辞粗鄙,越发没规矩了! 欠收拾。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终是忍无可忍,他右手凝聚出白玉戒尺,毫不客气地劈向嬴煜手背。 嬴煜面?露惊愕,他忙后仰身子?,敏捷躲开戒尺,又手脚并用地后退了好几步,抬头?时余惊未定地看着傅徵。 傅徵在不远处凝视着嬴煜,手中的戒尺发出噼里啪啦的火花声。 嬴煜瞳孔微震,他双手后撑着地面?,瞪圆眼睛望着傅徵,心想幸好他跑得快。 傅徵眸色幽深,不发一言地打量着嬴煜。 嬴煜心知傅徵今日的底线就?到这?儿了,于是他冷哼一声,捏诀闪身至龙椅前,然后气度威严地落座,“国师所言,朕记下了,你退下吧。” 看这?逆徒装出了几分皇帝样子?,傅徵才缓缓舒展眉头?,淡声道:“陛下会子?孙满堂。” 嬴煜烦躁地别过脸去,不耐烦地应了声,“嗯。” 傅徵继续道:“所以,纳妃一事?,不急于一时。” 嬴煜重新看向傅徵,脸色没有?那?么难看了,“先生所言极是。”他勾起唇角。 傅徵面?容淡漠地颔首——这小混账一口一个国师的,也只有?在说他爱听?的话时,他才会称呼先生。 就?这?样,因为嬴煜不愿纳妃,再加上傅徵也纵着,所以傅徵觉得嬴煜对于人?事?应当是不太?通的。 至于傅徵死后,嬴煜是否纳妃,傅徵估摸着也悬得很。 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能看到自己?后宫搞在一起后还置身事?外地问一句:为什么不去屋里? 傅徵有?些头?疼,不,是很头?疼,他要如何让帝煜明白这?件事?情的复杂性呢?更复杂的是,傅徵也没有?经历过情事?,所以就?更难和帝煜说清了。 傅徵苦恼地贴着帝煜的嘴唇,脑海中一团乱麻,没等他想明白下一步如何做,胸前蓦地被人?大力退开,傅徵难以控制地后退几步,震惊地望着帝煜。 帝煜神色阴沉,唇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但要紧的显然不是这?个,他朝傅徵走近一步,呼吸微微发沉,看向傅徵的眼神也危险起来。 傅徵反应过来后,血色霎时冲击大脑,他难以置信地摸了下自己?的嘴巴,心想,我在做什么? 傅徵罕见地茫然起来,他呼吸急促地望着地面?,不知道如何是好。 随着帝煜越走越近,阴沉可怖的威压笼罩在傅徵周身,傅徵恼怒抬头?,逼视着帝煜质问:“陛下是何意思?!” 帝煜微顿,停下脚步,不再靠近傅徵。 一股无名?火从傅徵心底翻腾着升起,傅徵恨恨地望着帝煜,“戏弄我很好玩么!” 帝煜微微蹙眉,而后费解地摇了下头?,“不该是这?样…你应当不会吻上来。” 傅徵怒道:“你耍我?!” 帝煜摇头?:“没有?,只是…” “你就?是在耍我!看我出尽洋相你很得意?你根本就?是毫无长进!除了捉弄人?你还会做什么?”傅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下一瞬,他指尖捏诀,消失在帝煜眼前。 帝煜:“……” 他本就?不解的眼神更加不解了,然后他自言自语地问:“这?么生气?” “当然了,你让人?家吻你,人?家吻你了,你又把人?家推开,人?家当然生气了!”气呼呼的声音在帝煜脚边响起。 帝煜垂眸,看到一只散发着幽幽银光的小白龟,他挑动指尖,不黑咻得飞到了帝煜的手心。 帝煜爱不释手地盘玩着不黑莹润的龟壳,纳闷道:“可是在朕看来,他应当是吻不上来的。” 不黑抖得找个筛糠,还要鼓起勇气为少君讨公道:“可可可可可可…” 帝煜笑?出了声,他举起不黑,盯着不黑绿豆大小的圆眼,好奇问:“这?是你们王八特有?的咳嗽声?” “可可可…可是!”不黑愤怒地伸出头?,吼道:“少君又不知道自己?吻不上去!你就?是耍他嘛,陛下…你…你太?过分了。”它?越说越害怕,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又缩进了龟壳里。 帝煜理所应当道:“朕是皇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无论如何,他都得受着。” 不黑真的生气了,它?锁在龟壳里,愤怒喊道:“可是少君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喜欢你!” 帝煜觉得这?王八的脑袋指定也进了不少水,“他凭什么喜欢朕?朕对他又不好。” 不黑:“你好看。” “……”帝煜确定了,这?王八就?是脑子?进水了,他冷冷道:“朕不好看!朕很吓人?才对,天地众生皆应畏惧…” “陛下!”躲在树后面?的九方溪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觉得帝煜和不黑扯上三天三夜的废话。 帝煜微微侧身:“哦?你也在这?儿?”他又看向不黑,了然一笑?:“噢~是了,定是阿溪带你来的,不然凭你这?缩头?乌龟的小短腿,爬上十天十夜也到不了这?里。” “……” 不黑委屈。 不黑生气。 不黑选择生窝囊气。 九方溪行了一礼,她?道:“是不黑看到花园这?边有?少君的符咒,我才带它?过来的。” 帝煜抬眸:“用瞬移符过来的?” “是的。” 帝煜满意道:“朕教得就?是好。” 九方溪:“…是少君后来又指点了臣一番。” 帝煜理所应当道:“他一条鱼懂什么?再厉害能厉害得过朕吗?朕可是符咒始祖。” 的徒弟。 九方溪正要开口劝帝煜给傅徵解释清楚,帝煜已经思索着问:“方才的事?,你都看到了?” 九方溪急忙解释:“属下不是故意偷看…” “你也觉得朕有?失妥当?”帝煜望着九方溪问。 九方溪冷汗骤起,她?斟酌道:“至少…陛下得解释一下您这?样做的原因。” 当然了,这?是句废话。 在帝煜身边久了,得学会点废话保命。 可能根本就?没什么原因。 九方溪忍不住腹诽,前一瞬要人?家吻他,下一瞬就?翻脸无情,这?可太?陛下了。 帝煜缓缓颔首,“没错,朕是要跟他解释清楚。” 九方溪惊讶抬眸,她?没听?错吧? 帝煜认真道:“毕竟寡人?是个明君,岂能跟一条鱼计较?” 九方溪想起方才傅徵愤然离去的背影,试探着问:“若是少君不肯原谅陛下呢?” “没关系。”帝煜通情达理地说。 九方溪松了口气,其实陛下挺有?人?情味的。 “那?朕就?杀了他。”帝煜自然而然道:“这?样朕就?不需要任何人?…任何鱼的原谅了。” 第26章 相爱相杀 “就当是朕的不是。” 姿态矜贵的帝王双手抱臂, 他倨傲地扬着下巴,用眼角瞄着镜台前的人…不,是鱼。 傅徵面无表情地坐在镜台前, 视线从镜子里的自己身上转移到身后?的帝煜身上。他从方才?回来后?便坐在镜台前不发?一语, 像是一座被冰封的雕塑,心如止水且风平浪静。 哪怕帝煜冷不丁出现在傅徵身后?, 傅徵仍是这样无动于衷的冰块脸。 没有得到回应,帝煜眉头微蹙,再?次纡尊降贵道?:“朕来给?你赔不是。” 冷风席卷而过, 冰块脸一动不动。 帝煜不悦地上前一步, 他微微俯身,脑袋停在傅徵肩膀上方, 从镜子里注视着傅徵的脸,重申:“朕说?了, 朕来给?你赔不是。” 傅徵抬眸,在镜面上与帝煜对?上视线, 语气波澜不惊:“所以呢?” 第32章 “所以你应当说?‘陛下折煞臣了,都是臣的错’。”帝煜理所应当地说?。 “……”傅徵无语到了极点,只好笑出了声。 帝煜扬眉, 唇角弯起:“既然你笑了, 那朕就原谅你了。” 傅徵:“……”他是不是要说?一声谢谢陛下? 帝煜贴心道?:“朕知道?, 你不是故意?亲朕的,是因为主仆契对?不对??” 傅徵微顿, 倒是忘了这一茬儿,他反应很快地接话:“确实如此,我…”顿了下,他继续说?:“拒绝不了陛下。” 帝煜打量着傅徵的脸, 问:“那你不生气了吧?” 傅徵不自在地挪开眼神?:“陛下言重,我何时生过气?”他只是有些郁卒,为何他会亲上这混账?这给?他的打击远远大过于帝煜推开他。 帝煜觉得傅徵别扭的样子十分有趣,他盯着不住地打量,口中说?:“朕晓得,你脸上越是平静,内心就越是复杂。” “哦?”傅徵睫毛翕动:“陛下很了解我?” “不了解,但朕说?你是这样的人…这样的鱼,你就是这样的鱼。”帝煜理所当然道?。 傅徵长长地叹了口气,“陛下为何推开我?”他还是问出了口,不是因为私心,而是因为疑惑。 帝煜纠结地瞥了眼傅徵。 傅徵轻声道?:“当然了,说?与不说?,是陛下的自由,我并不是很想知道?。” “那朕偏要说?。”帝煜不假思索道?,他用眼神?示意?傅徵为他腾开椅子,傅徵装看不懂地移开眼神?。 “没有人能靠近朕。”帝煜转身靠在镜台边沿,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他不疾不徐地说?:“万年来,对?朕有欲念的人和妖皆会在靠近朕时心痛如刀绞,生不如死。” 说?到这里,帝煜不信邪地凑近到傅徵脸前,疑惑:“你真的没有不适之处?” 傅徵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他觉得帝煜的体质太古怪了,他回答:“…没有。” 帝煜很满意?:“这说?明你对?朕并无不轨之心。” 傅徵垂眸敛去眼底情绪:“……” 帝煜抬起傅徵的下巴,他缓缓倾身,端详着傅徵那深如寒潭的白瞳,“妖族派遣美?人来朕身边,无非是希望蛊惑朕,为朕诞下龙裔,借此染指人族正统。” “看着朕。”帝煜出声命令,傅徵这才?将视线凝聚在帝煜脸上,他听到帝煜问:“可你对?朕没有不轨之心,所以,阿诺,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傅徵顺从地扬着下巴,“陛下,人生在世,皆为身不由己,族人送我至此,绝非我所愿,我只想好好活着,无意?对?陛下不利,陛下为何不能对?我放下心防?” 一瞬间,帝煜从傅徵的脸上捕捉到几分名为难过的情绪,“……”他重复着:“人生在世,身不由己?” 傅徵缓缓抬手,温和地握住了帝煜扼在自己下巴上的手,他深深地凝望着帝煜:“陛下最能体会了不是吗?” 温柔乡,英雄冢。 可惜陛下不做英雄。 帝煜眼底升起恶劣的笑意?,他居高?临下地问:“好一个?人生在世,但你是人吗?” 帝煜漫不经?心地松开傅徵,从傅徵手心抽回自己的手,表示自己并不吃这一套。 傅徵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在帝煜的反问下,他的笑意?似乎还浓厚了几分,“人皆有七情六欲,反观陛下无欲无求,敢问陛下还是人吗?” 这句话无疑是帝煜的逆鳞,帝煜脸色大变,刹那间,他身上的浊气喷涌而出,直冲傅徵命门而来。 傅徵早有所料地闪身离开,浊气直接将傅徵坐过的椅子冲撞为齑粉。 轻笑声在帝煜耳边响起,帝煜皱眉侧目,对?上一双妖冶无情的眸子,“陛下在意?这个??” 傅徵狠拽住这片逆鳞,满意?地端详着龙目中的愠怒,轻笑:“或是说?,陛下也清楚自己与旁人不同,对?么,正常人哪有活过万年的。” 帝煜狠辣抬手,五指如同利刃般地掐向傅徵脆弱的脖颈,可是眨眼功夫,他只掐住了一道残影,手心一片虚无。 “你变强了。”帝煜语气笃定,思及初次见?面时阿诺那孱弱不堪的气息,帝煜察觉到阿诺如今的气息绵延不断,似是能将人绞杀殆尽的藤蔓,偏偏又如闪电般迅疾莫测。 傅徵从容不迫地落在距离帝煜十步的地方,含笑道?:“陛下杀伐决断,臣自当不甘示弱。”话音落,恍若惊鸿点拨水面,白色身影再?次出现在帝煜身后?,冰刃狠辣地割向?帝煜喉间。 帝煜不闪不避,任由那薄如蝉翼的冰刃逼至喉间,喉间一凉,血色蔓延而出,帝煜的眸色毫无波澜,只见他反手劈向身后,傅徵来不及收回冰刃,被他击中腹部,控制不住地后退几步,很快地稳住身形。 血液在冰刃上留下一条赤红色的线,继而滴落地面,殷红色的,还带有温度。 帝煜对?脖颈处流淌不止的血液嗤之以鼻,他轻蔑道?:“就凭你,也想杀了朕?” “臣如何舍得?”傅徵轻描淡写?地擦去唇角血迹,疾如闪电的身影再?次跃向?帝煜。 帝煜纵身而起,迎面接下傅徵的招式,银蓝色与赤玄色的法?印相撞,在空中交织出绚烂的火花,两人错身而过,身上皆不可避免地留下伤痕。 “有趣,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伤了朕,既然如此,朕便陪你好好玩玩。”帝煜眼中迸发?出棋逢对?手的亢奋,他瞬时收起浊气,宽大威严的冕服灵活地从他身上褪下,他只着玄色的窄袖交领劲装,难掩快意?地命令傅徵:“再?来!” 傅徵眸色微暗,也好,他也想知道?万年来这逆徒有何长进,究竟是占了能活的便宜,还是真真的有过人之处! 两人身影在空中剧烈地交织着,力量的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不多时,甘泉宫便塌了一大半。 宫中遭此巨变,九方溪带兵集聚在甘泉宫外,她蹙眉看向?空中,终于在红蓝交织的光影里找到了两个?以命相搏的人影。 “陛下…”九方溪担忧出声,她迅速下命令:“弓箭手准备,听我命令。”九方溪举起右手,示意?弓箭手对?准傅徵。 不黑从九方溪的口袋里窜出来,嗷呜一口咬在了九方溪的手腕上,“不准你伤害少君!” 九方溪眉心微动,主仆契起势,她命令不黑松口,不黑不得不松了口,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缩在龟壳里不出来。 “抱歉,我必须保护陛下。”九方溪语气坚定。 “呦,这打架从床上打到了天上?不愧是陛下。”褚时翎悠悠地晃了过来,他用手挡着前额,眯眼往空中打量,感慨道?:“啧啧啧,拳拳到手,招招致命,真会玩。” 九方溪无视褚时翎,亲自端起弩机,对?准了空中的傅徵。 可是傅徵的身法?太快了,与其说?他身法?快,不如说?他提前料到了帝煜的位置,只等候在那里给?帝煜致命一击。 帝煜的回击同样狠辣决绝,傅徵身上白衣血色斑驳,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帝煜的血。 “……”九方溪的额角渗出汗珠,她根本捕捉不到傅徵的身影。 傅徵显然留意?到了地下的排兵布阵,他极其狡黠地闪身至帝煜身后?,活脱脱将帝煜作为盾牌。 褚时翎冷不丁地出声,他笑眯眯道?:“阿溪啊,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九方溪放下弩机,叹气:“我想妄动也妄动不了啊。” 褚时翎扑哧笑出了声,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折扇,云淡风轻地说?:“就是嘛,神?仙打架,我们?着什么急呢。” 九方溪眯眼观察片刻,担忧道?:“少君好像能料到陛下的招式。” 褚时翎哼笑道?:“可是陛下连浊气都未曾放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九方溪扭头看向?褚时翎,回答:“眼高?手低?” “错。”褚时翎眨了下眼睛,煞有其事地评价:“是打情骂俏。” “……”九方溪无语道?:“你是眼瞎了吗?” 空中,傅徵聚气凝结出长剑,一剑破空,剑气如同冰川清冷浩瀚,直劈向?帝煜的下三路。 帝煜一跃而起,横身腾空的瞬间,冰蓝色的气刃从他金线束腰下虚虚擦过,帝煜稳稳站定,在他身后?,巍峨宏伟的宫殿应声坍塌。 “凝气聚剑?”帝煜眉头皱起,质问:“你何时偷学了朕的招式?”说?完,他横臂抵御在身前的同时,一柄气剑在他手心凝聚而出,“只是,你用得明白吗?” 赤光剑影裹挟着浓郁的杀气威势浩荡,势不可挡地在傅徵头顶劈下。 “自然是,比你用得明白!”傅徵提剑跃起,挥剑迎上那毁天灭地的剑意?。 两柄长剑一横一竖,均带着主人杀伐果决的意?气,剑刃交接,发?出铮铮悲鸣,只听“咔”一声,剑身应声而碎,碎成了无数光影,光影照亮了少年意?气风发?的侧脸。 第33章 “嘁,真没意?思,又断了。”嬴煜不服气的盯着自己手中的断剑,片刻后?抬头看向?眼前一尘不染的人,挑剔地望着傅徵手中完好无损的气剑,控诉:“这不公平,你用的气剑,有符咒加持,自然比我的铁剑好上百倍。” 傅徵行云流水地收剑,微微侧眸,回答:“陛下也可以凝气聚剑。” 嬴煜:“我学不会!” “那便是你疏懒怠惰,不肯勤加练习。”傅徵评价。 嬴煜挑衅道?:“有本事,你用真剑同我打一场?” 话音刚落,傅徵朝欺身至他身前,一柄真剑毫不留情地横在嬴煜的脖颈前。 嬴煜:“……” 傅徵微微挑眉,用眼神?示意?:你待如何? 嬴煜皱眉:“你耍赖。” 傅徵收剑,语气淡淡:“兵不厌诈。” 望着傅徵淡漠疏离的神?色,嬴煜挑起眉梢,抱起手臂打趣:“呦,国师今日心情不佳?” 傅徵侧目,心平气和地问:“为何这般说??” “你脸上越是平静,心里便越是动荡,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儿呢。”嬴煜似笑非笑地盯着傅徵。 很多时候,小皇帝并不总是与国师作对?,因为皇帝陛下的精力也会耗尽,这时候他就会消停几天,上课也比平时踏实得多。 “……”傅徵不欲多言,他转身道?:“今日的课业已经?结束,陛下请回吧。” 嬴煜站在傅徵身后?,望着那道?冷淡疏离的身影,问:“是因为淮东的水灾和西源的旱灾吗?” 傅徵继续往前走。 嬴煜往前跟了几步,但傅徵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他索性跨了好几大步,跟上傅徵后?,挡在傅徵身前,一边倒着走路,一边喋喋不休道?:“朝廷已经?播了赈灾银子下去,他们?一定能撑过冬天,你过度担心也是无用。” 傅徵看向?嬴煜:“……” 嬴煜被他盯得不自在,挪开眼神?,故作随意?道?:“朕说?的实话,可不是安慰你。” 嬴煜看到的是一时的灾患,可傅徵看到的是人族渺茫的未来,近来天象昭示,地脉失衡,灾异丛生,人族要挨过的日子不仅仅是这个?冬天。 这些事情,告诉嬴煜也无用,一个?整日吵嚷着要离开皇宫的半大小子,知道?这些之后?,恐怕会溜得更快。 傅徵缓缓道?:“这次的赈灾官员,陛下安排得十分妥当。” 冷不丁地被夸赞,嬴煜诧异地望着傅徵:“你没事吧?” 傅徵摇了摇头,“多谢陛下关心。” “朕才?不是关心你。”嬴煜轻咳一声,他不由分说?地横剑对?向?傅徵,命令:“你再?陪朕过几招。” 傅徵被缠得无奈,相比枯燥无味的符咒,小皇帝对?这些打打杀杀更感兴趣,他直言:“你打不过我。” “哼,这只是一时的。”嬴煜眼底漾起笑意?,像是想到歪招的狐狸,他抱着剑挑眉笑道?:“先生,打个?商量。” “说?。” 嬴煜道?:“等朕的剑术赢过你,你就放朕出宫如何?” 如霜剑气扑面而来,嬴煜侧身躲开,被剑气卷过的发?梢上蔓延着霜雪,“提到出宫你就翻脸。”嬴煜拔剑指向?傅徵,目光锐利地挑衅一笑:“先生,你在害怕吗?” 傅徵长身玉立,他右手提剑,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嬴煜手中的剑,道?:“臣有什么好怕的?陛下永远都赢不过臣。” “且试试看!”嬴煜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毫不留情地刺向?傅徵胸口。 下场就是嬴煜被傅徵的剑气掀飞,一头栽进了草丛里,啃了一嘴巴青草,虽然毫发?无伤,但侮辱性极强。 “傅徵!你放肆!”嬴煜呸掉嘴里的草根,对?着傅徵勃然大怒道?:“朕有意?哄你开心,你竟敢谋害朕?” 傅徵利索收剑,唇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只是语气仍旧冷淡:“技不如人,还恼羞成怒?” “……”嬴煜潦草狼狈地坐在地上,狠狠发?誓:“你给?朕等着。” “好,臣等着。” 可傅徵等来了什么? 他等来了帝王的背叛,等来了帝王的逃离,等来了帝王的算计! 嬴煜明明没有打败他,为何要从他身边离开?! 傅徵不止一次地强调,关于朝政…关于军队…关于人族关于神?州!他自有安排,可嬴煜为何不肯听话!为何要与他作对?… 既然如此,傅徵认为自己没必要再?对?嬴煜客气,他提剑迎上帝煜的狠辣剑意?,然后?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气剑在力量的碰撞中碎裂飞溅,如同他溃不成军的心境。 这一次,嬴煜赢了傅徵。 万年后?,人皇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离开皇宫,可惜,他早已忘了当初的约定。 傅徵呆愣地望着帝煜的剑刃,哪怕锋利的剑刃即将割裂他的喉咙,他也纹丝未动。 察觉到傅徵的恍惚,帝煜及时收手,他扬起下巴讽刺:“这就累了?” “陛下赢了。”傅徵一字一顿道?。 “无趣。”帝煜收回气剑,他活动着肩膀,哼道?:“朕以为你至少能陪朕打到天黑…嗯?你哭什么?” 傅徵勾起唇角,眼底泛起猩红,他平静反问:“有吗?” 帝煜:“……”眼泪都淌下来了,你说?有没有?他忍不住问:“你不会是因为没打赢朕被气哭了吧?” 傅徵面无表情地流着泪:“…不是。” 帝煜不可思议道?:“你竟然妄想能打过朕?” “说?了没有!”傅徵深呼吸一口气,他背过身去,忍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淡淡宣布:“你赢了,可以出宫了。” 帝煜眨了两下眼睛,挑剔地望着这条言辞奇怪的鱼,问:“朕为何要出宫?” 傅徵难以掩饰烦躁地转身,猩红的眼眶配上白色的眼瞳,看上去十分诡异骇人,他盯着帝煜道?:“因为你赢了!” 得意?吧。高?兴吧。 “……”帝煜顺着傅徵的思路推测:“把朕赶出宫,你好独霸皇宫?” 傅徵难以忍受道?:“是!从始至终,我都是一个?人!” “你简直胆大包天!朕才?是皇帝,这是朕的皇宫!”帝煜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傅徵心绪难平,败给?帝煜的苦闷和即将失去帝煜的焦躁将他牢牢困住,他找不到疏解之法?,只能焦灼地望着帝煜,甚至因为心神?恍惚,他一时松懈,灵力溃散,竟是要从空中跌落下去。 幸好帝煜眼疾手快地拽了傅徵一把。 傅徵死死揪住帝煜肩膀处的衣料,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心想,不能放他走。 不能。 “你闹什么脾气?想把自己摔死吗?朕警告你,你是鲛人族送给?朕的东西,只有朕有权利决定你的生死…”帝煜喋喋不休地恐吓着。 傅徵眼底的血色蔓延出朦胧的光晕,他完全听不清帝煜在说?什么,他盯着帝煜开开合合的嘴巴,十分尊重自己心意?地亲了上去。 下唇被炙热包裹,陛下吓了一跳,他刚想丢开傅徵,却又担心傅徵摔死,只能掐紧傅徵的肩膀将人强行推开,“你…”话未说?出口,帝煜先是觉得腰间一僵,继而灼热的温度再?次席卷而来,与此同时,帝煜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又是定身符! 他又着了这鱼人的道?! 帝煜来不及斥责傅徵,因为在他被定身的同时,两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坠落。 当然了,陛下不会死,但他会摔成肉酱,然后?以肉酱的样子静待肉身恢复,这未免太荒谬了,帝王威仪绝不容忍被侵犯! 正当帝煜要召唤浊气阻止二人下坠时,傅徵右手食指上的青鸾指环在傅徵的授意?下轻盈飞出,飞到了傅徵背部,然后?,青色的翅膀从容舞动着,带着二人缓缓下落。 “多此一举。”帝煜不屑一顾地轻嗤。 绚烂柔软的青羽如同葱郁的林木般无限舒展,然后?缓缓合拢,将两人包裹至一片密闭的空间。 帝煜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有些古怪,直到火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傅徵如愿以偿地将帝煜按在柔软的羽毛上,唇齿交融的瞬间,舌尖毫无顾忌地闯入帝煜口中,缠绕纠缠,呼吸滚烫撩人。 帝煜微微眯眼,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对?待喜爱的宠物,他的耐心总归多一些。 再?者,没有阻止傅徵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帝煜不容置疑地捏住傅徵的下巴,盯着傅徵眼底的猩红,他笃定道?:“你走火入魔了。” 傅徵居高?临下地撑在帝煜身侧,眼中浮动着妖冶诡异的红光,他显然听不下去,正要再?次俯身时,帝煜一掌劈在了傅徵颈后?,傅徵晕倒在帝煜颈窝间。 与此同时,青羽带着两人平稳落地,在陛下迫人的压力下,青羽十分识趣地退场,它打开合拢的翅膀,重新变成戒指回到傅徵手上。 第34章 “……”帝煜很少沉默,毕竟这么多年,陛下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是此时此刻,帝煜略显潦草地坐在地上,怀中还抱着一个?绝世美?人,两人衣衫不整地滚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眼前是以九方溪和褚时翎为首的精兵部队,当不计其数的惊讶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陛下难得地沉默了。 第27章 你来我往 崇明宫内封印着魔渊, 常年阴鸷寒澈,寻常人?在此处呆上太久,回去定?会大病一场, 可是帝煜不是寻常人?, 他以此处为寝已有?百年,千年, 亦或是万年? 记不清了。 也懒得理。 帝煜懒着身子靠在假山上,神色古井无波,目光虚无缥缈地游荡在空中, 回忆着他太过漫长的一生。 帝煜的记忆太过庞大繁冗, 好似一棵参天古木,顶端是望不断的天际, 偶尔的记忆片段如同凋落的树叶一般,只能窥见一隅。 他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 只要人?族不灭,帝煜无所谓发生什?么, 更无所谓世间生灵是怕他?亦或是惧他。 帝煜习惯了众生对他的恐惧。 所以,当他意?识到有?个东西不怕他的时候,他最先感觉到愤怒, 然后是疑惑, 最后是好奇—— 这条鱼人?定?不简单。 且不说阿诺能修复魔渊, 他还会那么多古老复杂的符咒,这样的鲛人?少?君, 会是那条神识破损的白痴鲛人?吗?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帝煜百无聊赖地垂下小臂,左手在水池里滑过一道道涟漪。 水池里,面色苍白的鲛人?安静地躺靠在池壁上,月白色的尾鳍漂浮在水面上, 泛起粼粼波光。 帝煜抬起湿漉漉的左手,恶劣地在傅徵脸上撒下一串水珠。 水珠落在傅徵的眼皮上,睫毛不适地翕动,片刻后,傅徵冷不丁地睁开眼睛,头顶是帝煜倒着的脸。 “……”傅徵呼吸微滞,白色的瞳孔边缘闪过一圈红晕,继而?消失在他眼底。 帝煜:“醒了?” 傅徵迅速起身,从池壁迅速弹游开来,之后回身,戒备又冷淡地望着帝煜。 帝煜微微挑眉,保持着靠在假山上的懒散姿态,道:“你走火入魔差点爆体而?亡,是朕救了你。” 傅徵眉心?微蹙:“……”胸口躁动不安的焦灼感始终挥之不去。 帝煜哼道:“只凭走火入魔才?能与朕过上几招,朕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 傅徵垂眸,淡淡道:“萤烛之光岂能与日月争辉?” “萤火?”帝煜饶有?兴致道:“那很漂亮了。” 傅徵无语。 帝煜兴致勃勃道:“朕曾经行?至九幽之境,那里腐草丛生,流萤扑朔,朕瞧着倒是比日月好看。” 傅徵缓缓抬眸,“九幽之境,孤魂所生,陛下去哪里作何?” “……”帝煜的眼睛微微眯起,片刻后,他说:“游玩。”想不起来了。 傅徵低笑一声,无奈道:“贪玩?” 帝煜微叹出声,他继续划拉着水纹,百无聊赖道:“你知道的,活太久是很无聊的。” 傅徵盯着帝煜,“我不知道。” 帝煜同情地望着傅徵:“可怜的孩子。” “……”傅徵忍下将要脱口而?出的呵斥,他环顾四周,问:“这是哪儿?” “朕的寝宫。” 傅徵若无其事地游回岸边,问:“我为何会在陛下寝宫?” “你忘了?”帝煜挑眉,开口:“你输给朕之后恼羞成怒,当场走火入魔,还企图咬死朕。” 傅徵反驳:“胡说,我哪里有?咬…”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唇齿交融的画面,他倏地语塞。 帝煜为自己的好记性沾沾自喜,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破皮的下唇还带着一丝血痕,伤痕挂在他那张野性不驯的脸上,看得人?莫名心?浮气躁。 “…很严重吗?”傅徵呼吸乱了几分,也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懊恼自责后悔惊惧… “不严重。”帝煜舔了下伤口。 傅徵挪开眼神,低声道:“至今还未痊愈,怎会不严重?” 帝煜得意?道:“真的不严重,原本已经痊愈,朕为了提醒你,特意?又自己咬了口。” “……”傅徵形色难辨,但陛下觉得他的眼神骂得很脏,于?是不悦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傅徵心?累扶额:“我要回宫。” 帝煜悠悠道:“甘泉宫被你折腾塌了,工部说要恢复原貌的话得等上两年,在此期间,你就住在朕这里。” 傅徵震惊道:“两年?” “嗯。” “这么久?”傅徵皱眉。 帝煜眨了两下眼睛,不明所以地反问:“久吗?” 对啊,不久,谁能跟您比啊,陛下! 傅徵扶额道:“…不必两年,我用符咒,很快就能恢复。” 帝煜嗤道:“你如今维持人形都费劲,还能使用符咒?” 傅徵看向帝煜,直言:“陛下借我浊气即可。” “如何借?再咬朕一口?”帝煜语调微扬。 傅徵下意?识解释:“那不是咬,是…” “嗯?” 傅徵蓦地恼了:“是我昏了头!” 帝煜很开心?地笑出了声,“原以为爱妃只擅长巧言令色,没想到恼羞成怒起来也颇为赏心?悦目。” “……”无论?是帝煜的称呼,还是话里的形容,傅徵都不愿接受,只能面无表情地任由?帝王调戏。 望着帝煜的笑脸,傅徵不由?得恍惚,记忆里,帝煜有?这般开怀过吗?傅徵深深地凝望着帝煜,脸上的不虞消失,眼底只剩下复杂的悲悯之色。 陛下笑不出来了,“……”这条鱼又在怀念他的妻子了。 无趣! “既然你醒了,那就别忘了正事。”帝煜冷漠地提醒。 傅徵面无表情,良久才?淡淡嗯了声。 “……”帝煜沉默片刻,笃定?道:“你已经忘了。” 傅徵轻咳一声,挪开眼神,云淡风轻道:“毕竟我走火入魔…” “你少?拿走火入魔当借口!”陛下十分不悦。 傅徵浮出水面,鱼尾撑起他的身体,他与帝煜平视,“为何不能?” 帝煜微顿,没想到傅徵竟然会反驳? 不像话。 帝煜眉间的痕迹愈发深刻。 更不像话的事情发生了—— 傅徵倾身靠近帝煜,湿漉漉的左手攀上帝煜肩头,另一只手的指尖轻飘飘地落在帝煜唇上。 湿润落在唇间。 帝煜听到这条容色昳丽的鲛人?轻声开口:“走火入魔能是我轻薄陛下的借口,为何不能是我忘记正事的借口?” 帝煜本该甩开这条言行?无状的鲛人?,可他没有?,他倒是要看看,这条鲛人?能放肆到哪种地步。 “因为陛下在害怕。”傅徵低笑一声。 “放肆。”帝煜轻声斥责,他一手放在傅徵腰间制止人?越靠越近,另一只手捏住了傅徵不老实的右手,虽是抗拒,但两人?看起来却有?种莫名的亲昵暧昧。 “万年来,无人?能靠近陛下,如今却出了个我,常言道,情难自禁,陛下,你害怕自己动情吗?或者说,你在害怕…将弱点交于?我吗?”近乎水晶般的眼眸灿若琉璃,闪烁着艳丽诡谲的光,偏生在一张冷淡俊美的脸上。 “所以您迫不及待地为我寻找借口,怎么?怕我真的心?悦于?您?这确实是件麻烦事。”漂亮的薄唇喋喋不休,不遗余力地挑战着帝王的耐心?。 帝煜的眼神晦暗不明,森冷可怖的气场不容置疑地笼罩住傅徵,他捏住傅徵的下巴,凶狠地亲了上去。 陛下接吻的经验实在匮乏,这导致他只能模仿傅徵,甚至因为被挑衅,陛下比傅徵的亲吻更加用力,带着惩罚的意?图,直到口中泛起血腥味。 帝煜缓缓退开,阴沉不定?地盯着傅徵,轻嗤:“朕有?何惧?” 傅徵唇色殷红,还泛着湿润的光泽,他轻挑眉梢,问:“有?感觉吗?” 帝煜微怔,感…觉?一丝不解从帝煜漆黑的眼底升起。 傅徵缓缓勾起唇角,抬手往下摸去,“这里…” “放肆!”帝煜勃然大怒,他忍无可忍地将傅徵扔回水中。 傅徵唇角含笑,张开双臂放松地落入水中,巨大的银色水花飞溅而?出,弄湿了帝煜的衣袖和衣角。 帝煜的浊气蠢蠢欲动,他沉声道:“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赶在浊气击碎天灵盖之前,傅徵姿态优雅地结出法印,双手之间凝聚出一面熠熠生辉的铜镜,“陛下不想要离镜了吗?”他温声问。 浊气蓦地停下,居高临下地悬在傅徵头顶。 傅徵摆动鱼尾,悠然游到岸边,“离镜锻造只差最后一步,陛下此时杀了我,岂非功亏一篑?”他低声蛊惑。 “……”帝煜深呼吸一口气,他抬手又落下,浊气不容置疑地缠绕上傅徵的脖颈,不轻不重地开始绞动,“再敢犯上作乱,朕绝不轻饶。”他沉声警告。 第35章 “诺。”傅徵配合地扬起脖颈,右手轻柔地抚摸上浊气,手感好似激流,莹白的指腹逐渐没入到浓稠的浊气中。 帝煜瞳孔微震,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一瞬,他阴沉地拍散浊气,“不许摸朕的东西!”他眸底怒意?交织,看起来被傅徵气得不轻。 傅徵可太无辜了,因为呼吸困难,他双眸尽显莹润,“我只是透不过气…” “闭嘴!” 被拍散的浊气重新凝聚,委委屈屈地回到帝煜身上。 帝煜死死盯着傅徵,打算用目光将鱼给片了。 傅徵温和无害地轻摇尾巴。 “呵。”帝煜冷嗤出声,他居高临下地警告傅徵:“你最好能成功做出离镜,不然朕定?会叫你生不如死!” 傅徵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帝煜愤然离开,甚至抖落了两缕浊气,破碎的浊气不舍地蹭着傅徵的手腕,傅徵任由?浊气缠绕至指尖,没忍住用拇指摩擦起来。 帝煜怒不可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还敢碰!”尾音该夹杂着不可言说的细微颤音。 傅徵无辜地举起手,回应:“是它?自己缠上来的。” 话音落,浊气立刻消失了——被陛下吝啬地收了回去。 傅徵满意?地扬起唇角,口中轻哼:“小气鬼。” 第28章 各怀鬼胎 “少?君那么虚弱, 定会被那个暴君折磨得?惨不忍睹!”白玉质感的龟龟趴在九方溪肩头,绿豆大小的眼?睛被泪珠扩大成了蛋花眼?。 九方溪眉头微皱,忍不住轻声呵斥:“不许对陛下无礼。” 不黑难过道:“前几日你险些将人家壳壳摔裂…现在你又凶人家~你讨厌!” “又哭。”九方溪多少?有些无措, 她用指尖刮去不黑的泪珠, 可不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知?少?君现下如何了…呜呜呜呜, 早些时间我就劝他离开…呜呜呜呜呜…如今沦落得?被你们欺负。” 九方溪认命地闭了下眼?睛:“抱歉,你别哭了,我带你去找少?君行不行?” 不黑停下眼?泪, 委屈巴巴道:“可你不是?说, 我们不能随意进出暴…陛下的寝宫吗?” 九方溪面无表情道:“没?关系,若是?陛下心情好, 赏你我个全尸也?说不定。” “…你在开玩笑吧,溪溪?” 九方溪警告:“不许这么叫我。” “哼~”不黑舒坦地趴在九方溪肩头, 它瞧见九方溪食指上的齿痕,四条小短腿儿蹭得?蹬直, 内疚道:“你的伤还没?好啊?” “托你的福。”九方溪闹心得?很,她本来就讨厌妖怪,偏偏与这只小王八结了主?仆契, 小王八弱得?不行, 一不顺心就哭哭啼啼。 不黑悻悻然道:“谁让你当时想伤害少?君。” “重来一次, 我还会如此。”九方溪神?色端正地行走在宫道上,迎面的巡逻军队恭敬道:“将军。” “见过将军。” “将军好。” 九方溪颔首示意, 等到巡逻军队离开,她对不黑继续道:“你我各为其主?,只是?立场不同,没?有谁对谁错。” 不黑眨巴了两下眼?睛, 看起来似懂非懂的样?子。 九方溪提醒不黑,道:“等见到少?君,你可以请他解除我们身上的契印。” “少?君也?没?办法呀。”不黑如实道:“再说等你死了,这契印不就解开了?” “…说得?对。” “嘻嘻。” “以后别说了。” “啊?” 距离崇明宫越近,不黑越止不住地颤抖,它不安地问九方溪:“陛下…真的会杀了我们吗?” “也?不一定。”九方溪说:“陛下看起来挺喜欢你的。” “我就是?很讨人喜欢哒。”不黑很骄傲地说。 正在此时,帝煜闪现至宫门前,他满身煞气,怒气冲冲的同时还夹杂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九方溪恭敬行礼:“参见陛下。” 帝煜冷脸停下脚步,“何事?” “启禀…陛下,不黑想见少?君。”九方溪略显犹豫地开口,实在是?陛下的脸色太难看了。 不黑扬起纯真的笑脸,朝帝煜粲然一笑。 帝煜不知?想到了什么,阴森森地开口:“迟早杀了你和你主?子。”说完,衣袖轻摆,转身离去。 九方溪和不黑面面相觑。 龙颜为何又不悦了? 不黑努力滚动龟壳,它迫不及待地往寝宫深处滚去,“少?君!少?君我来了!” “不黑来了!少?君!你还好吗?” “少?君,你受苦…” 了。 不黑望着眼?前的一幕,说不出一句话来。 水汽氤氲中,本应该受苦的少?君正惬意地靠在假山上假寐,唇角的笑意若隐若现,听到不黑的声音,他从容睁开眼?睛,和声道:“小黑,多日不见,你还好吗?” 不黑咕噜到水中,傅徴抬起鱼尾,将它接到手边,端详着手中的不黑,“你好像长大了点,看来九方将军将你养得?不错。” “哼,她是?仅次于帝煜的第二可怕!” 傅徴思索着回答:“九方将军人挺好的。” “可她要杀了你!”不黑愤慨道:“就是?你与帝煜打架那日,她想杀了你。” 傅徴轻声一笑,抚摸着不黑温润的龟壳,和声道:“各为其主?,此举无可厚非。” “诶?少?君说的话和九方说的一样?。” 傅徴微微挑眉,称赞:“这丫头也?算明是?非,九方家很会教导后人。” “溪溪不是?九方家养大的,她是?陛下养大的。”不黑说。 傅徴顿了下,若有所思道:“怪不得?她如此拥护帝煜。” “就连九方黎都?是?帝煜养大的。”不黑将近日来打听到的事情告诉傅徴。 傅徴脑海里?闪过九方黎苍老坚韧的脸,神?色微微凝重,这他倒是?没?有想到。 他问:“九方溪的父母呢?” “死了。”不黑对生死没?有概念,因此轻而易举就说出了口:“九方黎自八岁被帝煜收养,至二十?二岁离开涿鹿,开拓蛮荒之?境北沙,花费二十几年平复北沙妖患,换得?北沙安稳,可是?他的儿子和儿媳均战死沙场,从那之?后,九方黎便派人将年幼的九方溪送回了涿鹿,交由帝煜手中。” “九方黎本意是?想让九方溪安稳度日,可九方溪在帝煜的教导下学的是?最精妙的功法,用的是?最厉害的灵器,心气儿高得?恨,她十?三岁便亲临战场,十?五岁取得?蛮山大捷,至今已平复过神?州无数妖患。” 人族两个功勋卓越的将星竟然都?由那位阴晴不定的帝王教授而出。 傅徴的心情有些微妙,他察觉到不黑话里?对九方氏的称赞,于是顺着不黑的话音问:“你想说什么呢?” 不黑撇撇嘴,如实道:“少?君,仅凭我们两个是斗不过帝煜和九方氏的,往日恩怨皆是?过眼?云烟,好不容易活一回,况且敌强我弱,我们还是逃吧。” “逃?”傅徴百无聊赖地重复,而后低声笑了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若是?他逃了,按照帝煜那随遇而安的性子,都?不一定会追—— 然后桥归桥路归路,傅徴无聊且安然地度过他的妖生,帝煜则继续消磨他的无边岁月。 可是?,傅徴不甘心。 如今的神?州建立在傅徴坍塌的理想之?上,傅徴不甘心。 君臣之?争,结束得?莫名其妙,傅徴不甘心! 重生为自己最痛恨的妖族身上,傅徴不甘心!! 帝煜将他忘得?干干净净,他独自被困在那段恍惚无望的岁月里?,傅徴不甘心!!! 傅徴用力闭上眼?睛,掌心下的假山逐渐裂开,继而,裂纹迅速蔓延至整座假山。 在不黑的尖叫声中,假山轰然倒塌,傅徴落入水中,石块宛若陨石般地坠落水中,擦过傅徴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淡淡血色扩散开来。 等到四周重归寂静,傅徴焦灼的心境逐渐平复,他睁开眼?睛,血色晕染在他瞳孔四周,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后,傅徴眉头皱起,他灵活地摆动鱼尾,游到不黑身边,捡起缩头乌龟往岸上游去。 “心生魔障。”傅徴捂住心口,眉心动了动:“…是?那天的走火入魔。” 不黑伸出脑袋,惊惧道:“少?君,你方才好可怕。” “可帝煜不是?说帮我治好了吗?”傅徴自言自语道,片刻后,他倏地抬眸,血色在他眼?中越发浓艳,平静的语调带着几乎压不住的兴奋,“是?了,帝煜怎会好心替我医治?他能控制浊气,亦能操纵魔气。”美貌的鲛人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换句话说,帝煜能利用傅徴体内的魔气来操纵傅徴。 笑意在眼?底消失,化为阴冷沉鸷。 第36章 所以,方才他如此冒犯帝煜,帝煜放过他并非因为心软,也?并非因为帝王恩宠,而是?因为帝煜早就拿捏了他的把柄。 朕有何惧? 帝王漫不经心的语调历历在耳。 好一个…朕有何惧。 “少?君!” “少?君…” “少?君?” 不黑不安地呼唤着面带笑意的傅徴,傅徴掀开眼?皮,血色消失在眼?底,他淡声道:“我没?事。” 傅徴捏诀施法,略显狼藉的仪容恢复如初,他转动手腕上的青龙镯,浮光闪动,鱼尾化为双腿,他一撩衣摆从容落座,淡漠道:“不黑,前几日我试图联系神?族,可惜一无所获,你有通晓古今,可知?为何?” 不黑龟壳闪烁着灵光,思索着说:“神?州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神?迹了,许多宗门曾言,帝煜用了逆天的法子得?以永生,因此触怒神?族,神?族从此便抛弃了神?州。” “无稽之?谈。”傅徴轻嗤。 傅徴同神?族打交道多年,虽然未曾真正见过神?明真容,可也?知?晓神?族并无好恶之?分,他们更像是?天地法则的执行者,无形无状,无悲无喜。 若是?帝煜实在不堪,神?族岂会容他万年?用神?火烧了便是?。 神?火? 傅徴倏地睁开眼?睛,他想起了紫薇台那场经久不绝的天火…是?致使?他身亡的那场火。 傅徴很快就摇了下头,那场莫名出现的火应当不是?神?火。 不然的话,也?太过大材小用。 他问:“我要如何得?知?神?族踪迹?” “占星楼。”不黑说:“当年少?君与神?明的联络之?地,带我去那里?即可。” 傅徴思索道:“如今的紫薇台乃后世重建,更别提占星楼了,早就被烧没?了。” 当初的占星楼是?世间最接近鸿蒙灵境之?地,鸿蒙灵境乃神?明所居之?地。 “若是?占星楼的残址呢?”傅徴询问。 不黑苦恼道:“总得?试试才能知?晓。” 傅徴:“我知?道了。” “呀呀呀呀呀~好巧啊,阿溪。”褚时翎笑眯眯地走到九方溪跟前,自来熟地问:“你在陛下寝宫外头作何?” 九方溪不欲多说,淡淡道:“等人。” “等你那只小王八?”褚时翎笑问。 九方溪抱着佩剑转身,“与你何干。” “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古语有云,救命之?恩…”褚时翎笑盈盈地打开了话匣子。 “当涌泉相报。”意味深长的调侃十?分悦耳。 九方溪和褚时翎以及褚时翎身后的宫人同时俯身行礼。 “见过少?君。” 傅徴颔首:“诸位不必多礼。”探究的目光逡巡在九方溪和褚时翎二人之?间,他含笑道:“九方将军救过褚大人?” 九方溪难得?抢先在褚时翎前头开口:“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傅徴打量着神?色各异的两人,微微一笑,他将不黑递给九方溪,和声道:“劳你多加照料。” 九方溪称是?应下,之?后便告辞离开。 傅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褚时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轻笑道:“说来褚大人与阿溪的年纪相仿,且都?尚未婚配,需要本君向?陛下提一提吗?” 褚时翎随性笑了笑,不以为意道:“多谢少?君好意,不过九方将军是?巾帼英雄,在下属实配不上。” 傅徴赞许地颔首:“不愧是?大人,颇有自知?之?明。” 褚时翎:“……” 他脸色十?分精彩,无语过后,他朝后抬手,样?貌精致的少?年低头上前,轻声道:“参见少?君。” 傅徴朝褚时翎微微挑眉。 褚时翎含笑解释:“少?君身体尚未痊愈,陛下觉得?由同族之?人照料最为妥当,这才将渔舟派遣过来,与少?君同住在陛下寝宫。” “陛下是?真的担心我的身体?”傅徴的目光从少?年白瓷般的肌肤上滑落,勾唇一笑,漫不经心地问:“还是?想效仿娥皇女英?” 褚时翎眼?前一黑:“……”任他巧舌如簧,可这如何回答? “爱妃何必为难褚爱卿?”帝煜冷不丁地出现在傅徴身后,他现在用瞬移符已经是?游刃有余了,他搂上傅徴的腰,温柔道:“有事直接问朕即可。” 傅徴脸色黑沉,爱妃? 爱你祖宗个大头鬼! “不过爱妃言之?有理。”帝煜心情不错地端详着傅徴的神?色,笑道:“朕功德盖世,也?该作享齐人之?福。” 傅徴笑出了声,他一字一顿道:“陛下所言极是?。” “既然如此,我们回宫说吧。”帝煜转头看向?渔舟,眯眸思索片刻,渔什么来着?他瞥见了少?年身上的网格装饰,于是?和颜悦色道:“走吧,渔网,你也?来。” 渔舟:“……” 傅徵与褚时翎面面相觑,唇角皆有些抽搐。 帝煜称赞:“你这名字起得?不错,渔网?跟你的头发似的,乱糟糟的。” 梳着精致小辫发的渔舟:“……” 褚时翎忍不住笑出了声,傅徵紧随其后,两人好不容易忍住又互相对视一眼?,立刻又绷不住了,忍得?十?分辛苦。 帝煜不悦道:“放肆。” 褚时翎忙道:“臣知?错,陛下恕罪。” 渔舟鼓起勇气,“陛下,我…我…” 算了,鼓不起来。 傅徵清了下嗓子,“渔舟。”似是?泉石相击,声音十?分悦耳。 帝煜莫名其妙地眨了两下眼?睛,试探道:“唱晚?” “……”傅徵柔和了眉眼?,望着帝煜说:“他叫渔舟。” 帝煜:“……” 渔舟感激地看了眼?傅徵。 帝煜不以为意地应了声,大部分时候,他不会认真去记别人的名字,众生对于陛下来说,无外乎几种: 爱卿,人类和妖怪。 “少?废话,进来说吧。”帝煜饶有深意地看了傅徵一眼?,率先朝殿内走去。 “别害怕。”傅徵神?色温和,他轻轻握住渔舟的手腕,耐心道:“你我同族,以后应当互相照料才是?。” 渔舟怯生生地低头,声若蚊蚋地嗯了声。 傅徵眸光微动,微笑:“陛下约摸会问你一些事情,你如实说便好。” “是?。” 帝煜冷不丁地回身,戏谑道:“串好口供了?” 傅徵微挑眉梢,回答:“这是?臣与渔舟第二次见面,陛下不信的话,可以问褚大人。” 褚时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很是?疑惑,自己为何总出现在这种时候。 “启禀陛下,少?君所言非虚。”褚时翎擦了擦额角的汗。 帝煜意义不明地哼了声。 褚时翎借口典客司有事,着急忙慌地离开了。 帝煜落座,他懒洋洋地靠在王座上,支着下巴注视渔舟:“你与阿诺可是?旧相识?” “回陛下的话,我…只远远…见过少?君几次,少?君并…并不认识我…”渔舟磕磕绊绊地回答。 帝煜瞧着渔舟瑟缩的模样?,轻声笑道:“你胆子这么小,约摸不是?鱼,是?河蚌吧。” 渔舟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按在地面上,鱼尾巴若隐若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我…” “在朕面前,你要称呼自己什么?”帝煜心情不错地看着鲛人抖成筛糠,这才是?正常鱼见到他该有的反应。 “……”渔舟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傅徵,傅徵云淡风轻地笑了下,解围:“天地众生,皆应对陛下俯首称臣。” 帝煜兴致勃勃地望着傅徵,调侃:“好一个同族之?情,倒显得?朕像是?恶人。” 傅徵心想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嘴上却不疾不徐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等不敢心生怨怼。” “嘶…你还记得?你的妻子吗?”帝煜冷不丁地发问。 傅徵一愣。 帝煜佯做随意地看向?渔舟,语调懒散:“说起来,你可见过你们的…少?君夫人?” 傅徵全然忘了这回事,他面不改色地看向?渔舟,淡定道:“渔舟他…” “朕没?问你!”帝煜不容置疑地打断傅徵,眼?神?带着警告之?意。 傅徵呼吸微沉。 这个孽障!竟敢对他大呼小叫! 渔舟白皙的小脸上全是?冷汗,他缓慢道:“…算不上少?君夫人,夫人与少?君并未行婚配之?礼,只是?两情相悦…再之?后,少?君便被送往这里?了。” 傅徵眸光微闪,望着少?年单薄孱弱的背影,他若有所思起来。 帝煜幽深的目光落在渔舟头顶,似笑非笑地问:“哦?那依你之?见,不如将少?君夫人也?接往宫中,你们一同服侍朕如何?” 第37章 “啊?”渔舟被彻底吓傻了,他一头磕在地上,慌忙道:“夫人已被王爷许配给其他鲛人了…请陛下恕罪!” 太有意思了,帝煜朗声笑了起来,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傅徵,愉悦开口:“夫人嫁给了别人,爱卿是?何心情?” 傅徵冷漠地望着帝煜,并不作答。 帝煜轻嘲:“爱卿莫不是?难过傻了?” 傅徵:“不如陛下声音再大一点,臣听不清。” “你聋了?”帝煜抬起下巴,不悦地质问。 “不用太大,用方才呵斥我的声音即可。”傅徵坦然道。 微许的别扭感蔓延在两人之?间,一个执拗淡漠,一个唯我独尊,四目相对,谁也?不愿意再开口。 第29章 天谴 陛下觉得这条鱼莫名其妙得很, 他?不?去关心自己?的妻子,反而责怪自己?吼他?? 哼,他?是皇帝, 莫说吼人, 哪怕杀人也在他?抬手之间,“三日之后, 离镜若是毫无进展,朕定会叫你好看!”威胁过后,帝煜冷漠地?转身离去。 明明…才刚过来。 傅徵负手而立, 姿态淡漠, 他?垂眸望着地?面,看起?来一幅与世隔绝的模样。 “少、少君。”渔舟跪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傅徵挥手布下隔音符, 在外人看来,他?们?两个仍是一站一跪, 并无任何异状。 但是在隔音符阵内,傅徵面无表情地?抬眸, 目光落在渔舟身上,“为何说谎?”他?听不?出任何情绪地?问。 渔舟老实地?低着头,嗫嚅道:“正如?少君所说…同族之谊, 总比帝王恩威可靠。” “很聪明。”傅徵缓缓蹲下, 注视着少年海水般湛蓝的眼睛, 轻声问:“但你就不?怕,本君还是那个傻子?” 渔舟缓慢地?迎上傅徵的眼神, “渔舟更相信…眼见为实。” “月涯让你来监视本君?”傅徵声音微扬。 渔舟慌得再次行?礼:“渔舟不?敢!” “噢,看来他?是这样交代你的。”傅徵笃定道。 渔舟急忙道:“渔舟定会唯少君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傅徵轻声念叨,他?端详着渔舟柔弱无辜的脸,惋惜道:“一次不?忠, 百次不?用,你如?今背叛了?月涯,以?后呢?会背叛我吗?” “…少君,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渔舟抬起?水润的双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傅徵凝眸发问:“我应该记得你吗?” 渔舟声泪俱下道:“我是…我是从小在您身边侍奉的渔舟啊,您离开南海之际,我因为…犯错被关进水牢,故而没有送您…” 傅徵无动于衷地?问:“你犯了?什么错?” “我…”渔舟犹豫着不?肯开口。 傅徵莞尔一笑,随意道:“不?愿意说就算了?。” 对?于傅徵顺其自然的态度,渔舟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傅徵可能不?会再管他?了?,于是一口气说了?出来:“是我欲带少君出逃,但被发现了?,王爷怕我在少君身边再生?事?端,就把我关进了?水牢。” 傅徵耐心追问:“为何要带我出逃?” 渔舟默默流着泪,回答:“少君虽然神识有损,可并非穷凶极恶之人,我不?忍看到少君被当成王爷战败的牺牲品…”眼泪落到地?面上,凝结出一颗又一颗的珍珠。 “好孩子。”傅徵抬手,温柔地?擦去渔舟脸上的泪痕,“是我误会你了?,我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你会帮我的对?吧?我的意思是,你会和我站在一边,对?不?对??” “嗯,嗯嗯!”渔舟连连点头。 傅徵微微一笑:“别害怕,有我在,你早该来找我的。” 渔舟哽咽道:“少君与以?往大不?相同,渔舟不?敢贸然相认。” “为何现在认了??”傅徵继续试探。 “我偶然看到少君的肩胛骨处,有‘诺’一字。” 傅徵安抚性地?拍了?拍渔舟的肩膀,欣慰道:“很聪明。” “一群蠢货!” 大殿之上,帝煜忍不?住斥责出声:“帝陵修葺还不?竣工,朕要你们?有何用?” 公羊兢公事?公办地?回答:“启禀陛下,帝陵墙壁上刻有上古符咒,对?人体危害巨大,臣已经飞鸽传书至各宗门,只?待宗门修士前来解决这个问题。” 帝煜冷嗤:“朕与宗门素来不?和,你指望他?们??” 公羊兢皱眉:“可在得知城墙有害的前提下,仍然派遣工匠前往…” “谁说要派遣工匠?”帝煜不?咸不?淡地?打断公羊兢,随意道:“牢中妖怪甚多?,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公羊兢愣了?愣,回答:“妖性难测,若是它们?修葺城墙途中突然逃跑…” “那就用铁链将他?们?的肩胛骨穿起?来。”帝王饶有兴致地?缓声道:“最好再施加惩罚符咒,若有逃跑者,整根铁链上的妖怪都会生?不?如?死,不?,是穿心而亡。” “……”公羊兢对?妖族无甚感情,却也被帝煜戏谑的语气惊起?一身冷汗。 帝煜不?耐烦道:“朕已经告诉了?你要如?何做,若你还是不?堪大用,那朕就赏你一根铁链,爱卿当以?死谢罪罢。” 公羊兢喉结滚动,艰难道:“臣遵旨,臣立刻去办。”他?转身将要离开,又听到帝煜懒懒喊住他?,“慢着。” “陛下还有何吩咐?” 帝煜淡淡道:“有关在锁链上布下惩罚符咒之事?,你去请教阿诺少君即可。” 公羊兢应声道:“遵命。” 望着眼前恭敬作揖的中年人,傅徵端坐在主座上,模棱两可地?回复:“若非十恶不?赦之徒,即便?是妖怪,本君也不?能妄自惩戒。” 公羊兢心道也是,妖怪怎会帮着人类控制妖怪?陛下太奇怪了?,左右劝不?动傅徵,公羊兢索性直言:“少君,臣此次是奉陛下之名前来。” “陛下?”傅徵轻笑一声,语气温和:“你是在拿陛下压我?” 霜雪般的压力万钧般落下,公羊兢身体僵硬,不?能挪动分毫,等到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傅徵时,身上的禁锢感又骤然消失,仿佛刚才的感觉都是幻觉。 公羊兢的心底升起?寒意,直觉告诉他?眼前的柔弱鲛人绝非看起?来这般无害。 “这无可厚非。”傅徵随口评价,然后懒散道:“毕竟天子之令如?同天地?之威,本君岂敢不?从?” 公羊兢的心情一波三折,有一瞬间,他?竟然从这鲛人身上察觉出几?分熟悉的睥睨之态——这姿态来自于他?们?日日朝拜的陛下。 公羊兢缓缓呼出一口气,面上平静道:“…少君所言极是。” 傅徵扭头看了?眼低眉敛首的渔舟,笑道:“走?吧,一起?去看看。” 帝陵前的长阶高?地?上缓慢前行?着许多?妖怪,他?们?被强制带到这里,为首的水蛭妖踏上最后一个台阶,面对?着帝陵大门,倏地?罡风顿起?,席卷过水蛭妖全身,留下刀刃划过的伤痕。 水蛭妖惨叫着后退,见到此景的妖怪们?一片哗然,十分抗拒再往前进。 数十道软鞭呼啸而来,抽在不?肯前进的妖怪身上,为首的人类将领呵斥:“还不?速速前进!” 有妖怪抗议:“妖族同人族已经讲和,你们?不?能这样虐待我们?!” “就是!这是谁想出来的酷刑?” “暴君帝煜!不?得好死!” “哎呀,少说几?句吧…” “这罡风会将我们?片成肉片吗?” “他?奶奶的!帝煜你个狗娘养的!敢不?敢给老子一个痛快的!” 见到此情此景,傅徵不?禁默然。 渔舟忽然迈前一步,他?紧紧盯着妖族队伍的某处,嘴唇翕动,眼底泛起?泪花。 傅徵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将近百名的鲛人族士兵,他?眉头微挑,问渔舟:“你认识他?们??” 渔舟低声对?傅徵道:“这是我族战败后,被人族擒获的将士…我兄长在里面。” “哦?”傅徵果然在鲛人里面看到一位和渔舟有七分相像的鲛人,只?见那鲛人面色凝重地?望着这边,似乎很担心渔舟的样子。 渔舟低头抹了?把泪,不?忍再看向兄长。 傅徵望着妖怪们?胆怯绝望的样子,不?知为何,脸上逐渐浮现出恻隐之意,脑海中闪过当年战火连天民不?聊生?的悲惨场面… 我这是在同情妖怪? 傅徵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胸口,难过不?忍的情绪充斥在胸腔内,傅徵略显厌恶地?闭了?下眼睛,他?想,莫非是受了?这个身体的影响? 公羊兢公事?公办的声音响起?:“少君,请吧。” 傅徵瞥了?公羊兢一眼,他?上前一步,抬手布阵——蓝色灵光如?同飞絮般升腾而起?,法阵在帝陵上空幻化出璀璨星辰,奇迹般削减了?帝陵墙壁上的反噬之咒。 第38章 “诶?不?疼了?。” “伤口消失了?!” “别着急,我们?慢慢上去。” “一个一个来。” 傅徵不?动声色地?望着这一幕,淡淡道:“驱使妖怪办事?不?一定要靠凌虐,减轻墙壁上的反噬诅咒,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话音未落,雷暴翻滚的声音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两条粗壮的铁链迅疾地?穿梭在妖怪之间,狠厉地?贯穿了?妖怪们?的身体。 血色飞溅,残嚎不?止,高?台上宛若修罗地?狱。 傅徵瞳孔骤缩,他?忍不?住前进一步,“这…”仿佛感应到什么,傅徵果断转身看向一个地?方,只?见一个挺拔高?大的玄色人影姿态倨傲懒散地?坐在浊气上,高?高?地?俯视着众生?。 “朕让你减轻他?们?的痛楚了?吗?”帝煜戏谑地?问。 傅徵眼中怒火燃烧,胸口起?伏不?定。 帝煜轻笑出声:“你在生?气?为了?…”顿了?顿,他?饶有兴致地?开口:“你的同族?” 傅徵努力平静下来,低眉敛目道:“若只?是为了?修建帝陵,臣自有办法,陛下何至于大动干戈?” “你在生?气。”帝煜笃定道。 浊气直冲傅徵而来,卷起?傅徵的身体来到帝煜身边。 帝煜盯着傅徵的眼睛,奇怪道:“为何不?发火?” “臣不?敢。” 帝煜莞尔一笑:“你怕惹怒朕之后,朕迁怒于这群妖怪吗?” “……” “朕说对?了?。”帝煜很高?兴地?说:“但是你错了?,朕不?会因为你去迁怒他?们?。” 傅徵缓缓松了?口气。 帝煜恶劣一笑,他?轻巧地?打了?个响指,一条锁链上的妖怪们?顿时血肉横飞,尸首分离,“而是他?们?本就该死。” 另一条锁链上的妖怪们?吓得四处逃窜,但因为锁链的限制,他?们?被绊倒,亦或被踩踏,眼中俱是恐惧绝望。 “不?过是朕仁慈,才允许他?们?活到现在。”帝煜兴致勃勃地?望着傅徵眼中的震惊之色,朗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表情很有意思…” 傅徵俯视着满是血腥之气的高?台,只?见浓稠的血色拧成一股怨气冲天的魔障,蓦地?席卷而来—— 这是妖怪们?死前的惊惧恐慌和愤怒怨憎,不?同于人类死亡,妖性诡谲,临终之际的过激情绪会演化成怨魔,给施暴者最后一击。 “当心!”傅徵飞身闪至帝煜身前,右手捏诀阻挡着魔气靠近,可惜他?方才布阵时用了?太多?灵力,抵抗得有些吃力。 帝煜敛去笑意,神色不?解地?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影。 “混账东西!掌生?杀之权应当心怀敬意,岂能胡作非为?”傅徵忍不?住破口大骂。 “……”帝煜神色不?虞地?盯着傅徵,傅徵身上隐约有魔气溢出,该是到了?强弩之末。 在怨魔即将侵蚀到傅徵的前一刻,浊气卷住傅徵的腰,在帝煜的授意下将人拖到帝煜身后,“煜儿,不?可!!!”傅徵失声道。 电光火石间,怨魔已经贯穿了?帝煜的胸口。 傅徵瞳孔地?震,他?死死地?盯着帝煜的伤口,直到听到一声低笑。 “不?自量力。”帝煜不?以?为意地?看了?眼胸膛血流不?止的伤口,不?知道是在说魔气,还是在评价傅徵。 浊气从傅徵的身上离开,亲昵地?卷过帝煜的伤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怨魔。 帝煜神色愈发冷淡,杀意落在剩下的妖怪身上,晴空霎时被撕裂,墨云浓稠晦涩,昭示着人皇不?悦的心情。 “够了?。”傅徵拽住帝煜的手腕,抬头看向天空,皱眉道:“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陛下…” 帝煜嗤道:“不?想死的话就闭嘴。” 傅徵怒不?可遏:“你不?怕遭天谴吗!” 与此同时,苍穹翻滚着乌云,乌云又被银蛇般的闪电撕裂,少顷之后,雷霆震怒响彻寰宇。 “天谴?”帝煜转身侧眸,波澜不?惊的语气里荡漾着万顷威压:“朕就是天。” “……” 傅徵怔然望着帝煜,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又是一声响彻寰宇的惊雷。 傅徵缓慢回过神来,他?后退半步,低声道:“…是臣逾矩了?。” 帝煜忽然沉默下来,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傅徵。 两人缓缓落到地?面,只?剩下无言。 傅徵心境十分复杂,既有对?自己?不?能掌控一切的郁躁,还有对?帝煜任性妄为的不?耐。 迟早—— 他?要将这头疯狗给拴起?来! 就像曾经那样,让他?哪里都去不?得,只?能困在自己?身边… 浊气重新?缠上傅徵的脚腕,继而往上攀爬,缓缓收紧力度。 帝煜朝傅徵走?近,皱眉道:“朕很不?喜欢你方才的语气。” 傅徵不?咸不?淡地?撩了?帝煜一眼。 帝煜苦恼地?凑近傅徵,端起?他?的下巴:“朕喜欢看你生?气。” 傅徵任由浊气亲昵地?磨蹭自己?,语气平淡:“臣不?敢。” 帝煜啧了?声,“你应该自称臣妾。” “……” 帝煜歪了?下头,盯着神色漠然的傅徵,正欲开口撩拨,腹部冷不?丁地?被长剑贯穿。 血花飞溅到傅徵苍白的下巴上,像是雪地?红梅。 傅徵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震惊了?。 帝煜低头,无动于衷地?看了?眼自己?的伤口,然后不?耐烦地?逼退长剑。 看着帝煜腹部狰狞的伤口,傅徵心口狠狠一跳,他?忍不?住出声:“渔舟!” 手持长剑的渔舟被霸道的内力狠狠掼在地?上,吐出一口红血,还在神色不?甘地?瞪着帝煜:“不?准…对?少君不?利!” 帝煜疑惑地?歪了?下头,渔船还是渔网来着?这小家伙的神色也会如?此凶狠?有意思。 受伤的是帝煜,但一动不?敢动的却是傅徵,他?盯着帝煜的两处伤口,呼吸缓慢沉重。 帝煜仍旧傲然站立着,只?是地?上多?了?两摊不?断蔓延的血迹。 “有人告诉过朕,鲛人好容色,极擅长蛊惑人心,朕深以?为然。”帝煜缓缓道:“小王八维护你,这孩子也维护你,就连朕也有些舍不?得…”话音未落,帝煜微顿,高?大挺拔的身影摇摇欲坠。 傅徵急忙上前一步,他?揽住帝煜的肩膀,略显慌张道:“煜…陛下,陛下,你感觉如?何?” “笨蛋,朕是人,流这么多?血会很虚弱。”帝煜索然无味地?说,他?抬手轻柔蹭去傅徵下巴上的血迹,闷声道:“所以?你看,朕不?杀你们?,你们?就会来杀朕。” 傅徵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帝煜在傅徵肩头蹭了?下,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靠着,他?费解地?思索,自言自语道:“是何时开始变成这样了??” 傅徵紧紧搂着帝煜,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勒到朕的伤口了?。”帝煜不?满地?推了?下傅徵,“真是放肆,别以?为朕不?会杀你。” 傅徵不?语,他?低头盯着帝煜的伤口,埋首启唇,伸出舌尖在帝煜胸膛的伤口处舔了?一口。 “放肆!”帝煜激动地?支起?身子,他?抬手就要推开傅徵,却被傅徵精准无误地?扼住手腕,继而固定到怀里。 “……” 陛下不?解,陛下震惊,朕的法力呢?! 在帝煜愣神之际,傅徵低头,再次吻上帝煜的伤口。 清凉之意在伤口处蔓延开来,疼痛逐渐消解,帝煜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修长苍白的五指骤然抓住紧傅徵的腰带。 傅徵眸色一暗,指尖捏诀,下一瞬,两人双双落到帝煜寝宫的床上。 帝煜回过神来,龙颜大怒:“你简直无法无天!” 傅徵漫不?经心地?端起?帝煜盛怒的脸,血色沾染在傅徵的唇上,艳丽非常。 “怪就怪陛下方才太猖狂…”他?俯身在帝煜耳边轻声念叨:“我早就说过,人狂必遭殃。” -----------------------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小伙伴疑惑,傅徵的徵读zheng哦 第30章 互相帮助 帝煜凝眸看向傅徵, 语气勉强平静下来,只?是仍旧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意味,“你想作甚?”他暗地里凝聚真气, 企图冲破傅徵的桎梏。 傅徵不断欺身靠近帝煜, 他抬手抚上帝煜的胸膛,“陛下没?发?现?吗?”他轻声道:“你的伤口愈合了?。” “……”帝煜身体一僵,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心生戒备,只?是语气仍旧散漫:“那又如?何?” “我只?是想替陛下医治。”傅徵的呼吸轻柔地喷洒在帝煜脸侧—— 第39章 他放低了?姿态。 帝煜侧脸,他强硬地扼住傅徵的下巴, 眯起眼睛质问:“你会如?此好心?” “怎么?赤狐替陛下医得, 我医治不得?”傅徵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 帝煜懒洋洋地哼笑一声,嗤道:“它是狐狸, 你是什么?朕最厌恶妖怪以人形出现?…”话音未落,帝煜便?觉不妙, 湿润滑腻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至皮肤上,让人头?皮发?麻。 “阿诺!”帝煜呵斥道:“从朕身上滚下去!” “陛下不喜欢原形吗?”傅徵口吻委屈, 眼底却泛起打?量审视的意味。 帝煜腹部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衣物,血液沾湿床被,他低笑出声, 活像个地狱里的鬼神, “信不信朕砍了?你的尾巴?” 傅徵无声地望着帝煜, 眉头?愈发?紧皱,鱼尾灵活地抬起, 尾鳍轻轻盖住了?帝煜腹部的伤口,挡住继续流出的血液。 冰凉的触感很好地缓解了?痛楚,虽说陛下不惧疼痛,但?现?在的感觉并不讨厌, 连带着那条碍眼的蓝色鱼尾也顺眼多了?。 帝煜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没?那么抗拒了?。 傅徵修长的食指触碰到帝煜的领口,然后?挑起领口往下扯,所?处之地,衣物尽数散开。 帝煜侧脸眯眸,审视着傅徵。 “鲛人津液对?伤口有医治之效。”傅徵冷淡道:“其胜过赤狐津液百倍,陛下见多识广,不知道这件事吗?” 帝煜轻嗤:“你这张嘴,假的能说成真的,真的能说成假的,朕才不信。” 肌理?分明的胸膛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因此略显苍白?,衬得两抹朱红愈发?鲜艳,上面攀附着大大小小的陈年旧伤,整个身体矫健有力而又残破寥落,和傅徵记忆里的很不一样,至少他从未让帝煜受过伤。 “若是陛下信我,真假有什么所?谓?”傅徵漫不经心地说。 “你倒是敢想。”帝煜体内的真气重新聚拢,他暗中积蓄力量,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条不知死活的鱼… “等等…”帝煜皱眉出声,腹部湿热的感觉有些奇怪,他按住傅徵的肩膀,下意识后?挪身体。 傅徵抬起身体,他薄唇殷红,目光淡漠且平静地注视着帝煜:“只?是医治伤口,陛下在抗拒什么?” 帝煜眉心微动,他费解地握着傅徵的肩膀,“朕感觉很奇怪…” “哪里奇怪?” “…哪里都很奇怪。”帝煜凝眉思索片刻,补充道:“没?有人这样为朕医治过。” 傅徵心念微动,掀起眼皮:“哦?” 帝煜恍然大悟道:“是了?,没?人能靠近朕。” 傅徵语调缓慢:“除了?我?” 帝煜笃定道:“除了?你。” “……”傅徵躲避开帝王打?量的目光,淡淡道:“我们?继续吧。” “还是说,你们?鲛人族的都能靠近朕?”陛下又用起了?自己的破烂脑子。 傅徵冷冷道:“不会。” 帝煜觉得傅徵变脸的样子很有意思,于是故意道:“朕大可以叫渔网来试一试。” 傅徵嗓音微沉:“他伤了?你。” “可他保护了?你。”帝煜脱口而出这句话,自然得如?同水到渠成。 傅徵呼吸微顿,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帝煜。 说出那句话后?,帝煜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继续道:“各为其主罢了?,朕又不是不通情理?的昏君…你要医治就快些,胆敢动什么歪心思,朕就砍了?你的尾巴!” 傅徵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总归不会像面上这般平静。 傅徵的目光冷冷清清地划过帝煜的胸膛,然后?是块垒分明的腹部,最终停在伤口处,伤口虽然狰狞,但?好歹没?有再往外渗血了?,他重新埋首,口中的血腥味逐渐浓郁起来。 同时,傅徵默默将尾鳍上的血迹擦到了?帝煜的衣袍上,帝煜瞥见了?傅徵的小动作,但?因为腹部的濡热太过刺激,他一时无暇顾及傅徵的大不敬。 紧绷的腹部不受控制地后?缩,傅徵眸光微闪,跟着紧追一步,但?帝煜又后?缩了?下。 莹润修长的双手骨节分明,毫不迟疑地掐住了那截坚韧劲窄的腰。 帝煜的额角狠狠一跳,“阿诺!”汗珠顺着下巴低落到流畅凹陷的锁骨上。 掌心的触感像是裹着绸缎的刀刃,傅徵能感受到帝煜腰腹积蓄的巨大力量,只?不过…陛下在忍罢了?。 想要反抗却又有所?顾忌。 这样才对?。 傅徵满意地想,他们本该就是这样的关系。 傅徵的舌尖舔过帝煜痊愈的伤口附近,紧接着,一道巨大的力量狠狠揪住他的领口,将他往上拖拽起来。 “你在做什么?”帝煜咬牙切齿地问。 傅徵面不改色地直视帝煜,坦然自若道:“治伤。” “……”帝煜有些哑口无言,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傅徵的回答,他现?在被一种陌生焦躁的情绪拉扯着,只?能皱眉死盯着傅徵,企图在傅徵脸上盯出两个窟窿。 不得不说,这个鱼人真的很漂亮。 帝煜愈发?口干舌燥,他呼吸不稳地看着傅徵,睫毛翕动,情绪扑朔不明。 傅徵神色冷淡,他望着神色焦灼的帝王一动不动,就好似万年冰川一般,带着热意的皮肤一旦沾上,就会被牢牢黏附,若是执意要离开,那必会扯下一层皮。 帝煜着魔般地靠近傅徵,他盯着傅徵那两片殷红湿润的嘴唇——就在方才,这张嘴还在亲吻他的腹部…不对?,是医治他的腹部。 可是伤口明明已经痊愈了?,身体为何会越来越难受?渴求着什么,又想疏解些什么,矛盾而又煎熬。 帝煜鬼使神差地捏住傅徵的下巴,缓缓凑上前去,将要贴上之时,小腿的凉意让帝煜回过神来,是傅徵懒洋洋摆动的尾巴。 不对?! 不行! 这是只?妖怪。 帝煜一时心生排斥,捏住傅徵下巴的手松了?一些力道,就在这时,滑腻冰凉的尾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人类的腿。 ——傅徵在此时变回了?双腿。 帝煜狐疑地望着傅徵,这条鱼能看穿他的想法。 傅徵一条腿跪伏在帝煜身侧,毕恭毕敬地问:“陛下有何吩咐?” “你放肆!”帝煜低声斥责的同时抬手,毫不犹豫地掐住傅徵的脖子,却没?用多大力气。 傅徵命门袒露却不为所?动,他微微挑眉:“我?又放肆了??” “你津液中有催情的成分!”帝煜咬牙切齿道。 “是吗?”傅徵从容道:“还是第一次听说,多谢陛下提醒。” “……”帝煜眸光晦暗不明,几乎要将牙咬碎,最后?,他忍无可忍地压低傅徵的脖子,凶狠地咬住傅徵的嘴唇。 “爱妃不如?用自己来谢!” 傅徵瞳孔震荡,唇上的刺疼十分清晰,他说不明白?帝煜是在咬还是在亲,直到帝煜猛然翻身,霸道地将他压在身下,漆黑的眼底一片欲色。 “混账…”帝煜简直气急,即将失控的感觉让他有些气急败坏。 傅徵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毫无所?惧地躺着,屈起的膝盖似是无意地擦过帝煜的腰,“陛下…”他语气懒散:“你会吗?” 帝煜身体僵硬,瞳孔震荡:“!!!” 傅徵将帝煜的失态茫然尽收眼底,直到别样的情绪在他灰白?色的瞳孔里升起,打?破了?冰面的淡漠—— 傅徵鬼使神差地抬手,扣住了?帝煜的腰,然后?缓缓压下,“臣可以帮忙。”傅徵听到自己毫无波澜地说,就像是对?待往日岁月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受制于人的感觉并不好受,帝煜首先抗拒地抬身,可腰间的手微凉,能够缓解他体内不断升腾的躁意。 “世人皆有情欲,陛下为何要抗拒呢?”傅徵不疾不徐道:“我靠近您时并无异状,这代表我对?您并无不敬之心,可谓是帮陛下疏解的不二人选。” 帝煜莫名有些不痛快,这条鱼就差明着说我对?你没?意思了?。 傅徵轻轻划过帝煜的背部,引起帝煜的一阵战栗,“不准乱摸。”帝煜呼吸急促地斥责。 傅徵眸光微闪,意味深长地笑道:“还是说,陛下在害怕?” “闭嘴!”帝煜俯身,再次恶狠狠地堵住了?傅徵的嘴。 傅徵嘶了?声,偏过脸去,嗓音微哑:“很痛…这样不对?。”明明亲了?好几次,帝煜还是毫无长进,果然是个笨蛋。 帝煜不悦皱眉,似是茫然地舔了?下唇角。 傅徵欠身吻上那片唇角,温柔又强势地闯入帝煜唇间,随后?压低人的脑袋,放肆地吮吸着柔软的唇舌,另一边,磨蹭着腰际的手不断往下… 暧昧沉重地闷哼声荡漾在傅徵耳边,他觉得自己分解成了?两个,一个冷静理?智帮帝煜疏解着,一个头?脑昏沉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做。 第40章 ……… 掌心一热的瞬间,傅徵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脑海里蓦地闪过几个他与帝煜耳鬓厮磨的场面,傅徵被这画面惊得身体一僵。 帝煜慵懒地埋首在傅徵颈间,姿态放松地平复着呼吸,竟然称得上乖顺。 傅徵有些被这小动物般的亲昵姿态取悦到,立刻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抛到脑后,温柔缱绻地抚摸着帝煜的头发。 “朕学会了。”帝煜嗓音低沉慵懒。 傅徵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如朕也帮你?”帝煜微撑起身体。 傅徵暗中捏起瞬移符,声音淡定道:“陛下太客气了,臣不敢…” 蓦地,唇畔被人轻柔啄吻,伤口也被湿热的舌尖小心舔舐,“爱卿不试试吗?”陛下的语气缱绻低柔。 傅徵的左手背在身后,指尖的瞬移符溃不成军地化为灵光粉末,正如傅徵扑朔不明的心境,他抬手紧紧搂住身上衣衫不整的人,闭上了眼睛。 帝煜对他的身体感兴趣,而傅徵需要获得帝煜的信任,这场交易已然有了定论。 傅徵自嘲一笑,他最为不齿的美人计竟是用在了自己徒弟身上。 ……… 陛下不擅长接吻,但在这种事上,许是万年来憋得厉害,竟然一点就通。 互相帮忙过后,陛下越看这条鱼人越喜欢,其实只要阿诺不变出尾巴,还是很合他的心意。 “朕喜欢看你这样。”帝煜垂眸望着眉间隐忍但呼吸急促的傅徵,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喜爱。 “……”傅徵用力掐住帝煜的侧腰。 帝煜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傅徵的眉心,“永远留在朕身边好不好?” 傅徵抬眸,直视着帝煜满是情/欲的俊脸,“……” “朕可以不在乎你是谁,只要你留在朕的身边。”帝煜纵容地说。 傅徵顿住了,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帝煜——帝煜早就察觉到他并非原主了。 帝煜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傅徵的脸,眼底泛起别样的温柔,“或许,你也可以对朕坦白,你是谁?想做什么?又想要什么?告诉朕,朕都会帮你。” 望着眼前收敛起侵略性的俊美容颜,傅徵简直要笑出声,趁着事后两人亲密无间和没有防备,先以皮相诱之,再以言语诱导——谁说这暴君脑子破烂的? 这美人计简直用得炉火纯青! “……”傅徵作出纠结动摇的神色,“我的身份…有些特别。” 帝煜眉梢微挑,心想计谋成功,他耐心问:“有何特别?”总不能是他的亲友师长。 “陛下可还记得傅徵?”傅徵轻声问。 “……”帝煜神色呆滞片刻,他猛然起身,望着狼藉的床褥,惊疑道:“你别告诉朕你是傅徵。” 他竟然和自己师父做了…做了这种事,他还是人吗?! “当然不是。”傅徵心情不错地望着帝煜。 帝煜松了口气,虽说他解闷时看了不少自己跟傅徵的话本,但陛下对纲纪人伦很有自己的看法。 毕竟正史记载,他与傅徵是政敌,即便他不记得,但是政敌怎能是睡一张床的关系? 荒谬! 帝煜摇了摇头,以后绝不再看那些破话本。 傅徵薄唇轻启:“我是傅徵…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算是后楚的首任国师,论资排辈的话,陛下还要称呼臣为师祖。” 其实,陛下见惯了大场面的。 “……”帝煜宛若石像地坐在床沿,不发一语。 只是没听惯大场面。 第31章 价值所在 傅徵很能看透帝煜的心思——因为自己异于常人, 所以格外介意别人说他不是人,甚至对所谓的道德伦理莫名执着。 陷入呆滞和怀疑中的帝煜,让傅徵找到了一些过去的感觉,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床头, 好整以暇地望着帝煜。 帝煜皱眉,随手整理好自己的衣衫, “荒唐。”这条鱼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刷新着他的认知。 “陛下不信?”傅徵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不然要如何解释我会那么多符咒术法?是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创立的。” 帝煜侧眸看向傅徵,停下整理衣衫的动作, 语气捉摸不定:“你之前说的夫人, 是谁的夫人?” 怎么突然说到这里? “……”傅徵若是承认自己没有夫人,那欺君的就不止他自己, 还有渔舟。 他淡定自若地回答:“当然是阿诺的夫人。” 帝煜眯起眼睛,审视着傅徵话里的真假。 傅徵微微一笑, 作出缅怀之状:“不过在我活过的岁月里,也是妻妾成群, 儿孙满堂,诶,说来我的后代也有嫁于皇室的, 说不定陛下与我还有血脉之亲。” “……”帝煜表示怀疑:“你不是初代国师吗?” 傅徵能理解帝煜的想法, 他心平气和道:“陛下, 国师不是和尚和道士,能娶妻生子。” “谁说的?傅徵一生就从未娶妻。”帝煜不屑一顾道:“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身为国师,不以天下为重,跑去娶妻生子,还妻妾成群?!” 傅徵轻呵一声, 漫不经心道:“孑然一身,到头来又做成了什么事?” 帝煜不耐烦道:“朕的人,还轮不到别人议论。” 傅徵语气微妙:“陛下…在维护傅徵?” “他是值得尊敬的对手。”帝煜不容置疑道。 “你记得?”傅徵都意识不到自己这句话里竟然带着些许希冀。 “正史记载,傅徵怀抱经纶,有志天下,虽说与朕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可死者为大,朕不会否认他的功绩。”帝煜言简意赅道。 傅徵缓慢地应了一声,好奇问:“你们为何会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帝煜冷声道:“史书记载,他将朕困于深宫之中,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朕为皇帝,岂能受他桎梏?权力之争,你死我活,向来如此…” 说到这里,帝煜眸光微闪,盯着傅徵不虞道:“你的问题有些多。” “我只是好奇后楚最后一位国师。”傅徵不慌不忙地回答。 “该朕问了。”帝煜不悦道:“你是何时出现在鲛人体内?” 傅徵慢条斯理道:“水晶箱的帘帐被掀开之时,我一眼就看到了陛下。”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要么是真的,要么就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帝煜都笑出了声,然后目光冷冷地睨着傅徵。 傅徵慢吞吞道:“陛下方才说,不在乎臣的身份,只要臣留在您的身边。” “你当然要留在朕的身边!”帝煜不容置疑道:“至于你的身份…呵,朕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耗,纵使你是初代国师,又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朕都不在乎。” 傅徵目光温驯,他扬起唇角:“陛下如此看重臣,臣也舍不得离开。” 帝煜眸光微闪,喉结上下轻滚,“不要试图勾引朕。”他前倾身体,捏住傅徵的下巴,带有侵略性的眼神碾压在傅徵脸上,纠结不过片刻,便低头亲了上去。 傅徵面无表情地承受着帝煜的亲吻,等到帝煜退开,他才直视着帝煜的眼睛,“陛下不介意我的身份?” “哼,只要你别变出尾巴。” 像个妖怪,不,他就是妖怪! 傅徵挑眉:“我指的是国师太珩这个身份。” 帝煜嗤道:“八竿子与朕打不着的人,论什么血缘亲疏?朕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傅徵觉得不可思议,帝煜应当是很注重血缘伦理,他再次提醒:“我是你的师祖。” “那又如何?”帝煜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他懒洋洋道:“你又不是朕的师父或是朕的爹,朕想要便要。” 傅徵:“……” 帝煜冷笑:“怎么?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 傅徵试图辩解:“……” 帝煜倾身靠近傅徵,傅徵下意识后挪,却被帝煜猛然按住了肩膀,“朕觉得你说得对,食色性也,朕也不例外,况且你能靠近朕,所以从今往后就由你来侍寝。” 傅徵语塞,他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很大的坑,“…我是你师祖。”他底气不足地强调。 “师祖?朕连傅徵这个师父都不认,更遑论你呢?”帝煜亲密地吻着傅徵的耳朵,暧昧出声:“你得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 价值所在? 简直是赤/裸裸的暗示——以色侍人。 傅徵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他猛然侧脸,怒意在眼底升起:“嬴煜!你别太过分!” “朕没治你欺君之罪,让你用点符咒术法很过分吗?”帝煜同样不满。 第41章 傅徵蓦地哑然,价值所在…是、是符咒,他像是突然熄了火的?哑炮,“…我知?道了。”说完,他云淡风轻地整理?衣衫,然后下床,捏了个?瞬移符就消失了。 帝煜气得不行还在反思:“让他帮忙画咒很过分吗?” 陛下自己找不到答案,选择将?问题扔给属下。 九方溪吕局促地站着,替帝煜分析:“或许是因为…少君身?体不适,灵力不够?” 褚时翎连连点头?:“对啊对啊,听说在此之前,陛下与少君还在帝陵上面切磋来着,少君哪里是陛下的?对手啊,说不定伤着哪儿了。” 帝煜沉吟:“朕身?上有两个?窟窿,他完好无损。” 褚时翎:“…可能是内伤呢?” 帝煜似笑非笑:“内你身?上了吗?” “臣不敢,陛下恕罪!”褚时翎急忙行了个?大礼,撅着屁股不敢起身?。 帝煜撩了褚时翎一眼,似是闲聊般出声:“你对阿诺很是另眼相待。” 褚时翎低头?回答:“臣执掌典客司,照料好少君是臣分内之事。” “不一样。”帝煜道:“你把他当成人,和对待其他妖怪不一样。” 褚时翎后背发凉,老?实本分地回答:“那是因为陛下待少君与旁人不同,臣不敢不用心。” “褚爱卿较之从前变了很多,朕记得你曾对朕横刀,那种气势堪堪胜过战场上的?阿溪。”帝煜打?趣道。 褚时翎立刻匍匐跪下:“彼时年幼,是非不分,冒犯陛下是臣之过,陛下不与臣计较,还任命臣为典客司行令,再造之恩臣感激不尽!” “爱卿何必慌张,不过闲聊提起,倒是吓着爱卿了。”帝煜随意勾起唇角,“这么多年来,爱卿任劳任怨,朕全都看在眼里。” “多谢陛下,这都是臣分内之事。” “行了,你让渔网去殿内等?朕,朕稍后就去。”帝煜吩咐。 “遵命。” 褚时翎离开后,帝煜问九方溪:“你觉得他还怪朕杀了他姐姐吗?” 九方溪神色微动,强调:“归结到底,褚姑娘为妖怪所害,与陛下无关。” “阿溪啊。”帝煜低低一笑,似是慨叹道:“世人若是皆如?你一般黑白分明就好了。” “末将?誓死追随陛下。” 帝煜满意地应了声,又问:“两天没见了,阿诺人呢?” 九方溪回答:“少君在藏书阁两日没出门,好似在看史?书。” 帝煜轻笑:“他是要看看史?书,不然连自己的?身?份都编不明白,太珩这个?名字你可有印象?” “后楚初代国师,是后楚太祖的?至交好友,两人共同开创了后楚盛世,其座下门徒无数,不同于后代诸位国师,太珩国师户门兴旺,瓜瓞绵绵,其血脉绵延至今,开创了天下大宗太珩山。” 帝煜思索:“还真有这个?人。” 九方溪试图唤起帝煜的?记忆,“陛下,说起来太珩山,我们与他们还有些渊源。” “曾经羽族来犯,您派遣手下将?士抢了太珩山五百修士送往战场,虽说无一伤亡,可太珩山还是与朝廷断了往来。” “为何?” “呃…多数修士踏入红尘,心生绮念,自此不归山。” 帝煜懒洋洋道:“人就是人,何必压制七情六欲,成仙有什么好?” “自然极好,延年益寿,超然物外,潇洒而自在。”傅徵迈步走来,不疾不徐道:“不为富贵心动,不为贫穷发愁,不受外物所累,这不好吗?” 帝煜干脆道:“不好。” 傅徵无奈一笑:“陛下与天同寿,实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帝煜意味深长地望着傅徵,“爱卿也想成仙?” “我心有所累,成不了仙。”傅徵坦然自若地看向?帝煜。 帝煜笑道:“书看够了?” “是。” “说辞也编好了?”帝煜似笑非笑地撑起下巴。 “……”傅徵抬眸,淡淡道:“不敢。” 帝煜笑出了声,而后意兴阑珊道:“真可惜,朕都做好了听你胡扯的?准备。” 傅徵满眼真诚,道:“臣对陛下绝无虚心,若有所隐瞒,便永远受制于人,不得自由。”他不隐瞒,他只瞎说。 帝煜缓缓扬起唇角,眼神睥睨而锐利:“若是,爱卿根本不想要自由呢,这岂非正中爱卿下怀?” “没有人喜欢受制于人。”傅徵语气微沉。 帝煜眸光闪烁,懒声质问:“你是人吗?” 傅徵立刻火大,冷声逼问:“你是人吗!” 帝煜马上黑了脸。 九方溪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对于两个?并?不纯粹的?“人”和“妖”来说,她这个?纯粹的?人属实有些扎眼。 第32章 诚意 眼?看矛盾将起, 傅徵和帝煜陷入到诡异的沉默里—— “你所?来为何?” “臣有事禀报。” 两人不?约而同地出声,选择将方才的争执略过。 顿了顿,傅徵垂眸看向地面, 面上维持着恭谨的姿态, “离镜最?后一步需要紫丹离火炼制,敢问陛下, 如今世上是否有紫丹离火?” 离火为炼丹炼器所?用,紫丹离火更是其中极品,当年傅徵的紫薇台随处可见, 如今却说不?定。 万年来, 陛下凭着浊气横行霸道,他显然不?知道离火是个什么玩意儿, 于?是他看向“百晓生”九方溪。 九方溪赶紧回答:“回陛下,回少君, 紫丹离火早在万年前?国师陨落之际不?复存在。” 帝煜轻笑出声,目光变得危险起来:“爱卿的意思是, 既然紫丹离火不?复存在,那离镜也?就炼不?出来了,对吗?” 傅徵看似为难地身?体一僵。 九方溪适时道:“少君, 寻常修士所?用的离火是否可行?” 傅徵缓慢摇头:“离镜为上古神器。” 言下之意, 普通离火不?行。 帝煜语气淡淡:“那就去找, 翻遍整个神州去找,同时向各宗门下令, 命他们炼出紫丹离火,炼不?出的话…”顿了顿,幽沉戏谑的目光落在傅徵身?上,“就让他们的老祖宗带着他们, 以死谢罪罢。” 傅徵骤然抬眸,他皱眉看向帝煜,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 帝煜放声大笑起来,他随意慵懒地交叠长腿,支起下巴,满眼?愉悦地望着傅徵:“祖师,说来你还没见过你的后辈吧?” “好好替朕办事,不?然你们的第一次见面,也?约摸是最?后一次见面。” 九方溪满眼?震惊,祖师?哪个祖师? 傅徵喉结轻滚,他出声:“…若是没有紫丹离火,找到占星楼也?勉强可行。” 帝煜不?满道:“事关朕的记忆,怎可勉强?” 傅徵眸色清淡,不?冷不?热道:“只是多费些?功夫,不?耽误陛下寻回记忆。” 帝煜苍白修长的手指摩擦着龙椅上的龙头,语调缓慢轻佻:“看吧,涉及到人命,祖师也?有办法起来,果真是人命关天。” 傅徵语气冷硬,“陛下对妖怪的命视若草芥,是因为人妖对立,可宗门修士乃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岂能以性命相挟?” 帝煜漫不?经心?道:“妖怪的命你操心?,人的命你也?操心?,如此费心?劳力,不?如这皇帝给你当?说来爱卿如今妖身?人魂,正好一统人妖两族,岂不?美哉?” 九方溪立刻跪下,“陛下慎言!” 傅徵身?影肃杀,呼吸发沉,目光紧锁在龙椅上。 九方溪忍不?住低声提醒,“少君?少君!”她无奈道:“无论?少君是谁,也?请想一想不?黑,它?一直都很担心?少君。” “臣不?敢。”傅徵俯身?作揖,声音裹挟着冰渣:“方才是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帝煜轻嗤一声,如此轻而易举地认了错,当真是无趣至极,他摆了摆手,索然无味道:“九方,带他去占星楼。” 傅徵和九方溪一起走出帝煜的宫殿,九方溪走在前?面引路,傅徵神色淡漠地跟着。 “前?辈。”九方溪轻喊出声。 傅徵冷淡抬眸,敏锐地发现了九方溪换了称呼。 “从接您回涿鹿的途中,我就怀疑过您是否还是鲛人族少君。”九方溪不?疾不?徐道:“后来我提醒过陛下,可陛下毫不?在意,我也?就此作罢。” “您很奇怪,明明出身?妖族,但在与陛下相处之中,又?想教他爱护子民。”九方溪偏了偏头,等了傅徵一步,“方才陛下提起…妖身?人魂…” “而且您来之前?,陛下向我询问紫薇台的初代国师,如若我猜得不?错,您就是后楚的初代国师——太?珩祖师。” 不?,你猜错了。 傅徵冷淡地扬起唇角:“你果然很聪明。”不?像是那狗东西教出来的。 九方溪道:“晚辈人微言轻,却仍有一事想要提醒前?辈。” 第42章 “将军请说。” “不?要在陛下跟前?维护宗门修士。”九方溪提醒。 傅徵轻哂:“怎么?修士不?是人?” 九方溪无奈一笑:“陛下曾被各大宗门联合围剿,重伤昏睡过几十年。” 傅徵微顿。 “这样?的事情不?计其数。”九方溪语气沉重:“前?辈若想了解,事后我自将《人皇本纪》奉上,供前?辈参阅。” “九方氏效忠后楚之初乃为史官,我族先?辈坚守己?任,以保信史流传,后来王朝倾覆,我族誓死追随人皇,可陛下并非每时每刻都在,他有时候消失几十年,有时候是几百年,甚至是一千多年。” 九方溪侧脸问傅徵:“前辈可知,在此期间,陛下去了哪里?” 傅徵语气不?明地猜测:“疗伤?” “很多人都这么猜测。”九方溪道:“更有甚者,妖族和…一些?修士会在此期间全力搜寻陛下,只为将他击败或者杀死,可是陛下仍然统御人族至今。” “前?辈,不要与陛下作对。” 九方溪停下脚步,以手作请状:“占星楼到了,前?辈请。” 一团白色的残影弹跳到傅徵肩头:“少君!想你想你想你。” 傅徵抬手抚摸上不?黑的龟壳,神色略微缓和:“你怎么过来了?” “阿溪让人家在这里等的。”不?黑回答。 傅徵看向九方溪,九方溪抱拳淡淡一笑,“……”这么说来,九方溪可能早就意识到了傅徵醉翁之意不?在酒,毕竟他的目的一开始就是占星楼。 至于?什么紫丹离火… 傅徵比任何人都清楚世间再也?寻不?到,因为那是他的本命真火,当然只有他能使?出来。 “还请将军放心?,任何时候,本座都不?会伤害陛下的性命。”即便他想,也?做不?到。 但是人家小?将军都给出诚意了,傅徵不?能一点都不?给。 傅徵使?出瞬移符顺利到达顶楼,挥袖布阵走向占卜台,苍穹为罗盘,群星为棋。 傅徵抬手从眼?前?划过,双眸瞬时变为金色,浩瀚的神识盘桓于?王都之上,冷淡肃穆地观察着星辰和俯视着万籁俱寂的众生。 “星盘混乱,窥不?见一丝天机。”傅徵闭上双目,喃喃自语。 不?黑眉心?闪动灵光,片刻功夫,它?如实道:“少君,这里并非神址。” 傅徵回过神来,慢慢意识到,紫薇台虽然得以重建,但并非是原来的位置。 “……” 所?以仍然无法得知神明的踪迹。 傅徵翻阅各种典籍,得不?到一点提示,好似世间从未存在神明,就连紫薇台存在的岁月里,书中多记载的是国师的功过政绩,有关占卜祭祀的记录不?过是寥寥数言。 傅徵冷淡嘲讽地勾起唇角,他双指捏诀,惊雷骤起,闪电凌厉地劈向占卜台,占卜台被炸得四分?五裂。 傅徵在轰然巨响里转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里。 不?黑吓得缩进龟壳里,闷声闷气道:“少君莫要生气,万年过去,神址哪能轻而易举地被找到?” 傅徵神色平静:“没生气,我只是想到了另一个地方。” “哪里?” “帝煜的寝宫。” “哈?!少君你清醒一点啊!现在哪里是睡暴君的时候?” “……”傅徵无言片刻,琢磨道:“帝煜寝宫内镇压着魔渊,魔气常年涌动,紫薇台常年侍神,有镇压魔祟之用,他但凡聪明一点,便会利用紫薇台来镇压魔气。” 不?黑咽了咽口水:“他…会允许我们进入魔渊?” “钓鱼当然要有鱼饵。”傅徵唇角带着疏离的笑意。 不?黑不?明所?以道:“少君,只有你是鱼。” “……”傅徵瞥了眼?不?黑,言简意赅道:“先?给出他要的东西。” 这个不?黑知道,它?说:“是离镜!” “很聪明。”傅徵微微一笑。 不?黑疑惑道:“可是少君,你真能做出离镜?” 傅徵叹气:“上古神器,哪能那么轻而易举地炼出来?” 不?黑尖叫道:“你骗他?!你不?想活了?!” 傅徵偏了偏头,“闭嘴。”他淡声警告:“左右不?过是他想恢复记忆,满足他就是。” 不?黑难以理解道:“可是他不?记得呀。” “我记得。” 傅徵拿出铜镜,镜面朦胧片刻便清晰起来。 帝煜之前?在镜子里看到的样?子并非是自己?的记忆,而是傅徵的记忆,为了防止帝煜试探,傅徵还在里面捏造了自己?作为鲛人时的幻像。 收敛起眼?底浮动的情绪,傅徵贴了张符纸在不?黑头顶,交代:“一会儿你先?跟九方溪回去,我去找帝煜,如若他同意,我便用这传送符接你过来。” “我不?敢~”不?黑实在怵得慌,它?太?害怕帝煜了。 “小?黑,如今我孑然一身?,人不?人,妖不?妖…”傅徵自嘲一笑,情绪低落道:“身?边只有你了。” 不?黑立刻挺起圆溜溜的脑袋瓜,语气坚定道:“少君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你!” 傅徵莞尔,眸中闪过冷然的趣味,说到孑然一身?之人,又?岂非他一人? 一人对一人。 这很公平。 只是现在又?要回去见那个逆徒,想起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傅徵的心?情实在算不?上愉悦。 只是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天入v哦,到时候万字奉上,谢谢大家支持么么 第33章 胆战心惊 傅徵从容不迫地踏入宫殿, 按照规矩来?说,他应该找人通传一声,可?是帝煜毫无规矩, 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 所以?傅徵只?能自己进去?。 他这边不慌不忙,没走几步就?被人一头撞进了怀里, “渔舟?”傅徵眉梢微抬,他扶起渔舟,打量着慌慌张张的渔舟, 问:“发生了何事?” 渔舟急忙行礼:“见过少君…” 看样?子是刚见过帝煜, 傅徵放轻语调,温和道:“别慌, 告诉我,怎么了?” 渔舟捂着心口, 哆嗦着说:“陛下让我靠近他…然后我心脏疼得不行,几乎快要喘不过来?气?, 少君…” 眼泪扑朔,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他忍不住哽咽:“少君, 陛下是不是因?为我刺他那一剑, 想要杀了我?” 傅徵轻柔擦去?渔舟的眼泪, 语气?温和:“哪种靠近?” “替…替陛下更衣…”渔舟嗫嚅道,然后急于对傅徵解释:“但是…只?是外裳, 我心口太疼了,陛下就?让我滚了。” “……”傅徵安抚性地拍了下渔舟的背,“没事,你先去?歇息。” 渔舟忍不住抓住傅徵的胳膊, “少君!” 傅徵耐心抬眸:“嗯?” “我们还能回家吗?”渔舟憋红了脸,眼泪又要掉下来?。 傅徵微微一笑,道:“你不想管你兄长了?” 渔舟猛然抬头,激动道:“你的意思是我兄长能活下来?…” “嘘。”傅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温声道:“听话,去?歇息吧。” “好!” 殿内昏暗,烛火幽幽。 帝煜身着玄色的寝衣,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神色安详,不怒自威,看起来?凛然不可?侵犯,又因?为卸了帝王冠冕,乌发披散脑后,看起来?平和了几分。 傅徵长身玉立,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 “爱妃,朕可?入得了你的眼?”帝王冷不丁抬眸,漆黑的眸色里闪过揶揄。 傅徵垂眸,躲开帝煜的眼神,淡淡道:“陛下为何不让渔舟侍寝?” “……”帝煜眨了下眼睛,随后支起身子笑道:“爱妃误会了,只?因?你不在,朕才让他侍奉,不然爱妃也见不到朕这幅模样?。” 傅徵并不认为帝煜真的想让渔舟侍寝,只?是帝煜怀疑傅徵能靠近他是因?为傅徵出身鲛人族…如果渔舟也能靠近帝煜,那就?说明整个鲛人族都能靠近他。 接下来?,帝煜会毫不留情地杀光所有鲛人。 “陛下高兴就?好。”傅徵恭谨中带着疏离。 帝煜亲昵地拉住傅徵的手,稍稍用力,傅徵被他拉到床边,揽住肩膀:“如此?看来?,爱妃当?真是朕的命定?之人。” 傅徵懒声敷衍:“臣不是人。” “真巧,朕也不是正常人。”帝煜将下巴放到傅徵的肩膀上,吻着傅徵的头发,奇怪:“为何你身上没一点腥味?你不是鱼吗?” 傅徵受不住帝煜这般亲近,他偏了偏头,出声:“陛下,要看离镜吗?” 帝煜紧紧扣住傅徵的腰,不让人离开,“镜子什么时候都能看,如今夜已深,爱妃应当?同朕歇息。” 傅徵愕然,他记得离开前两人还争执过… 第43章 可是男人的兴致就是说来就来。 在傅徵愣神的瞬间,帝煜的吻已经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颈侧和脸上。 傅徵没忍住扼住帝煜的手臂,丝绸衣料下的手感光滑坚韧,因为常年不见天日,傅徵能想象到下面是怎样的苍白。 帝煜着迷地吻着傅徵的颈侧,贴上他的后背,以圈禁的姿态将人拢进怀里,衣襟上的微凉有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 陛下很有自知之明,他将这份熟悉感归属于自己的见色起意。 温热的触感落到傅徵唇角,傅徵不由得攥紧指节,他不明白事态为何会发展成这样。 纠结,挣扎,困惑,茫然…傅徵心中千头万绪,有时候,帝煜变幻不定的情绪也会让他一筹莫展。 “看着朕。”帝煜轻轻抚摸上傅徵的侧脸,嗓音低沉温柔:“还记得你是朕的妖仆吗?” “…嗯。” 对,妖仆。 帝煜目光柔柔地落在傅徵脸上,“所以你不能拒绝朕。” “来,亲朕。” 傅徵没有丝毫犹豫,他迎上帝煜的双唇,自然得就像他们亲吻过无数回。 只是难得这样温和静谧。 傅徵难以自制地搂上帝煜的腰,丝滑衣料下,掌心摸到了一处起伏不平,傅徵记得,这是一道烧伤的疤痕。 “陛下身上有很多伤。”傅徵轻声道。 帝煜含笑调侃:“你不喜欢的话,朕可以想法子祛掉。”宠妃当然是用来宠的。 傅徵沉默片刻,她想起九方溪说过的话,右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擦着那处疤痕,“这些伤…都是妖怪伤的?” “兴许是。”帝煜不以为意道:“也有些人…不过朕都将他们视若蝼蚁,懒得计较。” 他不满地贴近傅徵:“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专心一些。” 蓦地,丝丝缕缕的吟唱声响起,由远及近,如梦似幻,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 “…什么声音?”帝煜心口发紧,好像有什么不好的情绪被这吟唱勾起。 傅徵牢牢盯着帝煜的脸,“鲛人吟唱。” 帝煜甩了两下头,轻嗤:“渔网的胆子也是够大的,不过见了朕一面就吓成这样…” 傅徵身形一僵,白瞳闪过粼光,伴随着巨大的悲怆和绝望,脑海里骤然涌入大量回忆—— 身着帝王冠冕的高大男人五官深邃凌厉,脸上带着浓重的不耐与厌倦,他走过来时的姿态淡漠疏离,俯身掐在下巴上的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 紧接着,视线被衣带蒙上,唇上一热,之后事情便往失控的方向发展,回忆里的帝王心情十分不悦,似是傅徵说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话,所以他将傅徵的四肢锁了起来,然后任意施为。 衣料交叠摩擦,□□破碎。 回忆更像是以傅徵为第一视角,他看不到自己的脸,只能看到帝煜陌生而熟悉的脸,也不过是一面,后续他的眼睛被蒙上了,他只能体会着对方的强势霸道和蛮不讲理。 傅徵从心底升起恐惧,但面对眼前的人,更多的却是心疼,两种情绪…不,千万种情绪撕扯着他的理智,热意从脸上滑落,他用力咬上帝煜赤/裸的肩头,恶狠狠地抱住了帝煜的肩膀… “你怎么了?”帝煜不解地问。 傅徵骤然回神,帝煜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带着关切和疑惑。 傅徵反应很大地推开帝煜伸过来的手,满眼抗拒和怒意,不由分说地就要下床。 “咳!”还没来得说话,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傅徵胸腔翻滚,喉间腥甜,摔下去的同时吐出一大口血。 简直是! 不成体统! 傅徵死死攥紧拳头,尖锐的耳鸣让头脑发沉发昏,眼前伸过来一只苍白的手,傅徵一巴掌拍落帝煜的手,呼吸急促不平。 帝煜:“……” 他不以为意地收手,语气平平地问:“你想起什么了?” “……”傅徵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用力闭上眼睛:“我看到…妖族屠戮人间,血流成河…” 不能与帝煜翻脸。 至少此时不行。 帝煜盘腿坐在床沿,胸膛上红痕斑驳,是傅徵亲出的痕迹。 傅徵挪开眼。 “鲛人的歌声确实有追忆往昔之效。”帝煜不咸不淡道,片刻后,他声音陡然低落下来:“可是朕为何还是想不起来?”带着不紧不慢的郁闷。 傅徵:“……”他压下想要伸出去的手,淡淡道:“许是陛下修为太高…等离镜炼出来就行了。” 帝煜低头看向傅徵,这鲛人略显狼狈紧张地摔坐在床下,搭在床沿的手臂紧绷,拳头也是紧紧握着,难得见他这幅模样。 “说到离镜,占星楼你也去了,进度如何了?”帝煜漫不经心地收拢衣衫,恢复成冷峻森然的模样。 如今的占星楼位置并非是万年前的占星楼,傅徵将这件事如实告知帝煜,又说出自己怀疑的位置。 帝煜缓声道:“魔渊?” “若是陛下不放心,可随臣一同前往。”傅徵调理着呼吸,对帝煜道。 帝煜听不出情绪地哼了声。 傅徵不由得冷下语气:“我不是非去不可,总道离镜之事与我无关!” “等待明日。”帝煜听惯了傅徵的冷言冷语,一时没觉得冒犯,他解释:“晚上魔气重,你压不住。” 傅徵略显奇怪地问:“陛下也压不住?” “……”帝煜停顿片刻,然后嫌弃道:“朕为何要陪你去?” 傅徵先时情绪大起大落,一时未发觉那可疑的停顿,只是又被帝煜的话气得不轻。 方才看到的画面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里,屈辱不甘和无能无力的情绪再次充斥在心里,傅徵更恨的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体会里竟然还有心疼…是的,心疼。 没脑子的蠢货!活该被这逆徒压制! 傅徵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面上仿佛笼罩上一层冰霜,他忍无可忍地直起身子,抬手挥向帝煜,然后狠狠揪住那丝滑的领口,张嘴噙住帝煜的下唇,用力咬下去。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帝煜意外抬眸,他能感觉到傅徵方才的抗拒…来不及作他想,帝煜被傅徵压在床上,他皱眉警告地望着傅徵。 傅徵的眼底没有丝毫温情,赶在帝煜斥责之前,他轻声问:“陛下,想更舒服一些吗?” 帝煜神色倨傲冷淡:“维持现状即可,朕不想真正地宠幸一只妖怪。”他的情欲需要疏解,可他始终对妖怪心怀芥蒂。 “……”这话无意又踩到了傅徵的逆鳞上,傅徵笑了一声,白瞳似是淬了毒般地注视着帝煜,语气却极尽温柔:“不做真的,臣可以让陛下更舒服,可以…” 他凑近在帝煜耳边,气音轻柔暧昧:“用腿。” 帝煜的表情有一瞬空白,显然他不清楚什么意思。 “陛下不知道的话,臣可以教您…”傅徵循循善诱地吻着帝煜的耳朵,被他亲吻过的地方一片红晕,继而弥漫出热意,“试试吧,陛下,你会喜欢的。” 帝煜脸上闪过怀疑,可止不住身体升起的热意,他搂住傅徵的腰,嗓音低哑:“…要如何?” 傅徵莞尔一笑,恍若雪后初霁时的暖阳,带着清淡的暖意,帝煜不由得怔忡片刻,然后就被傅徵施了定身咒。 “放肆!”帝煜反应过来,怒道:“你…当心朕砍了你的尾巴!” 傅徵将帝煜掀翻,背对着自己,他眼底闪烁着寒意,欺身而上的同时在帝煜滚烫的耳边柔声道:“陛下,腿要并紧。” 第34章 酸涩 傅徵做好了帝煜跟他同归于尽的准备, 记忆里,那份晦涩和绝望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傅徵恨帝煜为何要这么对待自己!即便为政敌, 可也是是师徒, 他为何要这般折辱自己! 他更气恼自己当时为何不反抗! 于是,傅徵狠狠撞在帝煜忒间, 就像记忆里帝煜对待他那样,可这带给帝煜的痛苦不及他曾经的万分之一。 傅徵终归做不到帝煜那般决然,他将这归结于自己惜命。 如今两人实力悬殊过大, 傅徵毫不怀疑, 如果他真的对帝煜做了什么,帝煜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杀了。 虽说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但国师素来清心寡欲, 断不愿背了这冤名。 几次疏解过后,由于定身符和安神符的加持, 帝煜睡了过去,傅徵用濯洗符替两人洗干净,又查看了帝煜腿间的情况, 灼红之余还有破损。 傅徵下意识想替他医治, 但骨节分明的手停留在伤口上, 久久未动,傅徵察觉到自己不情愿的心思, 不由得轻嗤出声,就该这样疼死他,他冷冷地想。 第44章 可为了避免帝煜醒后发作,傅徵还是替他医治好了腿上的?伤口?。 之后, 傅徵靠在床头,他注视着帝煜的?睡颜,久久未言。 所以他到底忘掉了什么?怎样的?仇恨能让帝煜对他做出那种事??师徒一场,竟然真的?荒唐至极… 可是这些事?情,正史上毫无记载。 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徵以手?覆面,呼吸沉重得发颤,他像是万年后的?异类,独自?执着着早已?不复存在的?曾经,可那些往事?就像是灰尘筑就的?高?墙,风一吹就能散,唯独困住了傅徵。 傅徵翻身下床,背影落寞地走出宫殿。 傅徵离开后,床上的?人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帝煜神色凶狠的?望着黑暗,然后气恼地翻身,用被子狠狠蒙上脑袋。 这条蠢鱼烦得要死,竟敢以下犯上! 可是,又很可怜。 被撞得明明是帝煜,可有些瞬间帝煜觉得傅徵要碎掉了… 陛下绝不是因为看那条鱼可怜才任由他…以下犯上。 他只是…中了定身符。 简直是放肆至极,帝煜恶狠狠地想,他要将这条目无尊卑的?鱼大卸八块,他一定会的?。 傅徵走到殿外,被人惊喜地唤住了,“少君!” 渔舟在偏殿窗口?对傅徵热情地招手?,傅徵勉强一笑,走了过去:“你还没睡?” 渔舟神情恹恹地回答:“我有些想家。” 傅徵缓缓呼出一口?气,靠在窗台上,抱着手?臂道:“我也想家了。” 渔舟伤感道:“不知道我们何时能回去。” “所谓月色当空照,正是思乡时,二位娘娘,晚上好啊。”悦耳的?调笑声响起,俊朗的?眯眯眼?青年提酒而来。 渔舟没好气道:“褚大人应当注意言辞。” 褚时翎笑嘻嘻道:“开个玩笑嘛。” 傅徵敷衍地看了眼?褚时翎,随口?道:“褚大人,夜会宫妃,该当何罪?” “少君饶命呐。”褚时翎叹气:“夜间为娘娘们添水加餐是臣分内之事?,何至于这么严重了?” 傅徵轻笑一声,不再?为难。 也没心情为难人。 褚时翎观察着傅徵,他留意到傅徵脖颈上的?痕迹,不由得挑起眉头,“少君圣宠不衰啊。” 渔舟顺着褚时翎的?目光,也看了傅徵脖子上的?吻痕,他连忙垂下脑袋,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厌恶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傅徵摸上脖颈,原本想想用符咒清除,可指尖微顿,他还是放下了手?。 褚时翎观摩着傅徵的?脸色,连忙赔笑道:“是在下多嘴了,少君莫怪,莫怪…我自?罚三?杯!”说着,他用提来的?酒斟满三?杯,然后一饮而尽。 褚时翎给傅徵和渔舟各自?斟满一杯,他试探着问:“少君有心事??” 傅徵瞥了眼?褚时翎,笑意一晃而过,似是而非地说了句:“伴君如伴虎,君意难测。” 褚时翎微顿,颇为诧异道:“少君不会…真的?对陛下动情了吧?” “……”傅徵不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渔舟担忧地望着傅徵。 傅徵看向?渔舟,渔舟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方才是你在吟唱吗?”傅徵问。 渔舟点了下头,不好意思道:“我有些想家…可是吵到了少君与陛下?” 傅徵摇了下头,他拿过酒瓶往嘴里倒了口?,望着可望而不可得的月色问:“很好听,我以前也会唱吗?” “少君之前不喜开口?。”渔舟如实道。 傅徵一笑而过,淡淡道:“有时候,还是觉得以前好。” 渔舟认真注视着傅徵,说:“我们会回去的。” 还是第一次看到渔舟如此笃定的?模样,傅徵缓缓看向?渔舟:“哦?” 渔舟眨了两下眼?睛,“这不是少君答应我的?吗?” 傅徵扶额笑道:“瞧我,都喝糊涂了。” 褚时翎将傅徵的?举动尽收眼?底,沉默片刻后,他深呼吸一口?气后,难得正色道:“少君,在下劝您一句话,莫要对帝王动情。” 傅徵听出了别的?意思,他眼?底笑意清淡,问:“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褚时翎苦笑道:“我哪里敢?是家里人…算了,不说也罢。” 傅徵挑眉:“哦,不说算了。” 正等待傅徵追问的?褚时翎:“……” 他无奈笑道:“少君,您怎么不按套路来呢?” 傅徵淡淡一笑,眼?底寥落闪过,他道:“我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别人的?糟心事?不听也罢。” 褚时翎被噎住了。 反倒是渔舟看笑了,他道:“褚大人你快说吧,我想知道。” 褚时翎清了清嗓子,道:“少君应该知道,我曾经有位姐姐。” 傅徵颔首:“听你说起过。” “我姐姐名?为褚时雨,她…很是恋慕陛下,作为典客司行令,她收服妖魔强过我百倍,若她还在,怕是与阿溪不分上下。”褚时翎缅怀道。 傅徵安静听着。 “十五年前,帝都魔气骤然涌动,许多妖怪入魔,宫中一片混乱,妖怪们见人就攻击,我姐姐为陛下挡下一击,没扛过去,便香消玉殒了。” 褚时翎忍不住叹气:“可怜她去世之前,陛下不仅见死不救,还未瞧她一眼?,可她之前斩杀妖怪时,陛下分明对她青睐有加。” “这想来就是…君意难测罢。” 有求时便关怀备至,无用时便弃若敝履。 还真像那个混账能做出来的?。 傅徵唇角下压,脸色不是很好,他安慰褚时翎:“节哀。” “嗐,于我而言都过去了。”褚时翎潇洒一笑,而后认真道:“我只是想提醒少君。” 傅徵情绪不明地颔首:“多谢,我知道了。” 三?个人又喝了会儿酒,傅徵这个身体不胜酒力,很快便醉意上头,摇摇晃晃地回了帝煜寝宫。 帝煜正在闭目气恼,身后忽然贴上来一个微凉的?怀抱,弥漫着桂花香味的?酒气将他笼罩住,帝煜微顿,僵硬着上半身没有动。 片刻之后,帝煜怒了,他为何要这般谨小?慎微!?且看他现在就要报仇,将方才傅徵对他做的?还给傅徵! 帝煜猛然转身,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朦胧的?白色双眸,美得邪乎怪异。 傅徵一直在盯着他。 这双白瞳的?非人感太强,帝煜隐隐有些排斥,冷声斥责:“去哪里鬼混了?” 傅徵不语,一动不动地瞧着帝煜。 万年来,帝煜少有被人盯到发毛的?时候,定是这双白瞳太诡谲。 “说话!”帝煜不耐烦道,他眉心微动,看着傅徵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顿时来了主意,他刻意放轻声音,问傅徵:“你能听懂朕说话吗?” 傅徵面无表情,继续盯着帝煜,仿将人看穿才肯罢休。 帝煜微微挑眉,右手?摸上傅徵腰际,呢喃低语:“你方才教给朕的?,朕学会了,不如你陪朕…放肆!混账东西!将尾巴收回去!” 陛下实在没料到自?己的?无妄之灾。 傅徵不知何时变出了鱼尾,干脆果?断地插入到帝煜的?双腿之间,并且紧紧缠住帝煜的?左腿攀附而下。 因为之前的?胡闹,陛下的?双腿现在特别敏感,尤其是大腿根处,每被傅徵的?尾巴蹭一下,他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你真以为朕不敢砍了你的?尾巴!”帝煜气急败坏到极点。 傅徵望着帝煜,双眸之中氤氲汇聚,沉重得像是晚间雾气,掩盖着化不开的?难过。 “你这个!”帝煜与傅徵对视,与傅徵委屈脸色截然不同的?是他尾巴收紧的?力道。 帝煜眸色晦暗不明,骂声却低了下去:“无法无天的?妖孽…” 傅徵开口?,声音无悲无喜:“为何这般对我?” “这句话该是朕来问!”帝煜咬着后槽牙。 傅徵眼?神漠然:“你活该。” “哈?”帝煜被气笑了。 傅徵张开手?臂,将脸贴上帝煜的?肩膀,略显困倦地喃喃自?语:“陛下不要杀我。” 帝煜放任了愈发放肆的?鱼尾,轻嗤道:“你还怕这个?” “怕。”傅徵抬起眼?睛,认真注视着帝煜的?下巴,“死了就看不到陛下了。” “……” 傅徵再?次闭上眼?睛,“陛下…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牵挂之人。” 帝煜冷嗤:“你也就认识朕一个人。” 傅徵笑了一声,他揉了下帝煜劲窄的?腰,“不许玩笑。” 帝煜不耐烦地按住傅徵的?手?,“闭嘴!醉了就乖乖睡觉,不然…” “你就砍了我的?尾巴吗?”傅徵怅然接话:“可以,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 “……” 第45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里,帝煜吝啬地搭上傅徵的?肩膀,冷冷道:“不砍你的?尾巴。” “以后都不砍。” “…也不杀你。”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帝煜气得胸膛起伏不平,他愤怒地闭上眼?睛,狠狠地扔开傅徵落在他胳膊上的?鬈发,然后额头抵上傅徵的?额头,睡了过去。 第35章 礼崩乐坏 月色被阴霾掩盖, 渔舟双手撑在窗台上,仰脸看着黑夜,“乌云出来了, 明天会下雨吗?” 褚时翎随之?看了眼, 笑着摇头:“不是乌云,是…脏东西。” 渔舟:“脏东西?” “灵气妖气魔气日夜纠缠, 且分?不出胜负,久而久之?便成了三不像。”褚时翎长叹一声?:“若是灵气昌盛,帝都?的天气就会好上一些, 若是妖气猖獗…”他很喜欢卖关子。 渔舟推测:“就会是阴天?” 褚时翎淡淡一笑, 带着笑意的声?音略显缥缈:“若是妖气猖獗,陛下定会大开杀戒。” 渔舟一顿:“这?就是上次帝煜在帝陵前杀妖的理?由?” 褚时翎略微耸肩:“谁知道呢?陛下喜怒无常, 许是他兴之?所?至呢。” 渔舟此刻面色阴郁,眼底的厌恶不似作伪, “可他竟敢…染指我的少君。” 褚时翎似笑非笑地问:“你的少君?” 白光劈面而来,一把薄刃抵在褚时翎喉间, 渔舟面无表情地盯着褚时翎:“还?有你,竟敢让我撮合少君与帝煜。” 褚时翎仰脸笑道:“可是现下看来,你家少君对陛下感兴趣得?紧呐, 都?用不着你撮合。” 渔舟攥紧刀刃, 怒道:“少君只是被一时蒙骗!” “声?音小点, 你想被陛下听到吗?”褚时翎无语道。 渔舟冷冷道:“有隔音符在,怕什么。” “渔舟大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怕是你家少君都?不知道你的能耐吧。”褚时翎挑眉道。 渔舟恶狠狠道:“闭嘴,你说你能杀了帝煜,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褚时翎道:“等到陛下对少君更加无法自拔之?时。” 渔舟怒道:“你还?要利用少君?!” “醒醒吧,渔舟公子!”褚时翎不由分?说地打断渔舟, 不由分?说道:“帝煜不死?,你如何能带走少君?还?是说,你介意少君与帝煜在一起过?” “不!不不不!”渔舟急忙否认:“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对少君不敬,为此我背叛了月涯王爷…我一定要带少君离开,褚大人,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放心?,我们?的目的一致。”褚时翎安抚性地笑了下。 其实褚时翎最理?想的合作对象是傅徵,可这?鲛人少君深不可测,褚时翎只能徐徐图之?,越相处下来,褚时翎越觉得?傅徵不可控,直到南海送来新的鲛人——一个对鲛人少君痴迷成性却?又不得?不压制自己的鲛人。 这?是个很好的利用对象。 褚时翎帮渔舟解了鲛人族的禁锢,又抛出橄榄枝,这?鲛人果然上钩了。 帝煜殿内的焚香,是渔舟用龙角所?制,有催情之?效,所?以帝煜和傅徵才会对彼此越来越上瘾。 就是这?样。 褚时翎面无表情地想,他也要帝煜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 暗香浮动,丝丝缕缕地惹人郁燥。 傅徵睡得?并不踏实,睁开眼时,帝煜已经不知所?踪,看到自己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他有一瞬诧异,帝煜竟然没有趁机要他的命。 傅徵先去殿内的池水利净了身?,他发现腰侧和手臂内侧出现了很多细小的鳞片,一碰还?有些痒,但又不是特别痒,就像是帝煜轻轻吻上去一般… 傅徵面无表情地止住自己的思?绪,清洗过后,他打算找帝煜商量进入魔渊一事。 傅徵意识到他与帝煜的力量悬殊之?后,迫不及待地想找到神族,如今用神力与帝煜抗衡是最妥当的方法,即便要付出什么,傅徵也在所?不惜。 傅徵甫一出门,就看到了在门前急得?团团转的褚时翎,“褚大人?有何贵干?” 褚时翎见到傅徵就像见到了救星,“少君!少君快救救渔舟公子吧!” 傅徵随口问:“渔舟怎么了?” 褚时翎着急道:“陛下要杀了他!” “哦。”傅徵淡声?回应。 褚时翎一大堆说辞被堵在了嗓子眼:“……” 傅徵兀自往前走着:“陛下在哪儿?” 褚时翎跟上傅徵的脚步,着急忙慌道:“今天一大早,我去给渔舟送吃的,忽然发现…” “本君问陛下在哪儿?”傅徵心?情不悦地重复。 “……”褚时翎语塞:“帝…帝陵。” 傅徵捏了个瞬移符,消失在原地。 褚时翎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不是…他说渔舟出事了,少君为何毫无反应? 傅徵落在帝陵的高台上,下面是忙着修葺帝陵破碎墙壁的妖怪。 在帝煜的森然注视下,无一妖怪敢偷懒,场面无人喧哗,只有石头木棍碰撞一起发出的沉闷音调。 “臣参见陛下。”傅徵往前一步,俯身?行礼。 帝煜指间盘桓着一绺浊气,仔细看来,能发现浊气之?中?灵气逐渐被魔气和妖气吞噬,污浊之?色与帝煜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森然,又刺眼。 帝煜把玩着浊气,听不出情绪地嗯了声。 “少君!少君救救我…”渔舟被束缚了手脚扔在一旁,他满眼惊恐地望着傅徵,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傅徵看了眼渔舟,他想要开口,渔舟的身?体忽然腾空。 渔舟惊慌失措地大叫:“陛下不要…不要杀我…,少君救…啊!” 他被丢在了傅徵脚边。 帝煜注视着正在施工的帝陵,看也不看渔舟一眼,对傅徵懒洋洋道:“把你的鱼带走。” 渔舟张大了嘴巴,完全没料到这?变故,帝煜这?是放了他? 傅徵心?平气和道:“他冒犯了陛下,合该受到惩罚。” 渔舟还?未从震惊中?回神便又是一惊! 帝煜这?才看向傅徵,想起昨晚的事,他啧了声?又挪开眼神:“算不上冒犯,只不过他不知死?活地溜进大牢,被人撞见便扔了出来。” 渔舟赶紧解释:“我只是想给我兄长送些吃的,我没别的意思?…” 帝煜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渔舟,轻嗤:“果然是脑子进水的蠢货,你兄长都?饿了那么多顿,还?差这?一顿吗?” “……”渔舟说不出一句话来。 傅徵淡声?提醒:“陛下可还?记得?昨晚…” “闭嘴!”帝煜警告地看了傅徵一眼。 傅徵无奈地说出两个字:“魔渊。” 哦,原来是想去魔渊。 帝煜索然无味地捏了下浊气,浊气化为粉末又重新凝聚,他道:“等朕了结了这?些妖怪,就陪你过去。” 傅徵微顿,他看了战战兢兢劳作的妖怪,不明白帝煜为何又开始打打杀杀,“陛下要杀了他们??” 帝煜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警告:“怎么?朕需要向你报备?” “…无需。” 渔舟挣扎着挪动身?体,努力靠近傅徵,“少君,救救我们?的族人…”只是他正要依靠到傅徵的腿上,傅徵就已经盯着帝煜迈步向前了。 渔舟自是扑了个空,“……” 傅徵走到帝煜身?边,保持着君臣之?间最合适的距离,“只是依照族制,以活物祭祀之?前,需得?告知神明。” 很好,他管大开杀戒叫以活物祭祀。 帝煜觉得?有意思?,他饶有兴致地问:“世人道,神明已放弃神州,祖师又要向谁告知?” “例行公事罢了,总不能叫世人谴责陛下滥杀无辜。”傅徵面无表情的时候很难让人琢磨出来他在想什么。 帝煜漫不经心?地呵了声?:“朕从不在乎这?些虚名,少君,倒是你,究竟是在乎朕的名声?,还?只是单纯想拖延时间,挽留这?些妖怪的命?” 傅徵看似沉默以对,实际上,不黑通过符纸与他取得?了联系,“少君!少君少君!” “别喊了,什么事?”傅徵用心?声?问。 不黑:“我感受到了神址的气息,就是你现在的位置!” 傅徵微怔,他环视四周,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黑的意思?是—— 如今的帝陵修建在曾经的紫薇台上。 “你清楚你究竟是谁吗?鲛人族少君?还?是太珩国?师?”在帝煜眼里,傅徵慌乱地四处张望,十分?不知所?措。 帝煜不屑一顾地笑道:“只怕你有心?为人族做事,也难逃妖性的影响,谁让你长了一颗妖怪的心?。” “陛下敢与我打个赌吗?”傅徵冷不丁道,声?音冷静得?完全不像是无措的模样。 第46章 帝煜深深看了眼傅徵,十分?奇怪地问:“赌什么?” “就赌神明是否放弃了神州。”傅徵双手翻转布阵,蓝色光罩顿时将两人笼罩其中?。 不黑通过符纸藏到傅徵怀中?,它暗暗发力,感知着曾经的紫薇台发生了什么,也感知着神明去往了何处… 帝煜皱眉望着傅徵,随时准备破阵而出,谁知道这?鲛人又在搞什么鬼。 倏地,虚空之?中?落下一片龟壳,稳当地停在帝煜身?前,散发着幽然青光。 帝煜冷冷注视着这?片龟壳,片刻后抬手摸向龟壳,龟壳灵光闪烁,在帝煜脸前浮现出八个漂浮不定的大字: “魂兮归来,大限将至。” 帝煜眉心?一紧,归来的自然是傅徵,那大限将至的是谁?他满面阴霾,危险而复杂的目光落在傅徵身?上。 只是傅徵身?前同样浮动着一枚龟壳,他凝视着虚空,好似看到了什么触目惊心?的东西。 傅徵看不到帝煜看到的,帝煜同样看不到他看到的。 帝煜望向傅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直觉告诉他,傅徵是个极大的变数,他非杀不可。 帝煜阴沉不定地望着傅徵,苍白遒劲的五指凝聚浊气,浊气翻涌,凝结出犹如实质的杀意。 法阵外,渔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一个劲儿地捶打着法阵,示意傅徵快逃,可惜傅徵听不见。 傅徵从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里缓缓回神,然后看到渔舟惊恐地指着自己后面。 傅徵感受到浊气蔓延出的无边杀意,他猛然回身?,看到帝煜神色冷淡地捏碎了龟壳,像是雷霆巨响之?后,只落下两三点雨滴。 翻涌的浊气逐渐平息,只有两三缕来不及收回化为轻风,吹动了傅徵的发梢,傅徵心?神俱惊,“……” 帝煜漫不经心?地收手,心?里想的是,什么东西也配预示他的将来?若他真杀了傅徵,岂不是说明他将这?谶言放到了心?上?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眼前这?个鲛人身?体里,确实住着一个远道而来的老东西。 帝煜漠然静立,他无悲无喜地与傅徵对视,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忤逆的威势,似乎这?世间的一切都?引不起他半分?悲悯。 傅徵望着帝煜深不见底的眼眸,神色复杂动荡,龟壳所?示的两行字历历在目: “礼崩乐坏之?夜,帝煜作东,邀诸神共舞,而后戮神,为天下共主。” 并非是神明遗弃神州,而是帝煜屠尽神明。 第36章 输诚 傅徵好半天?回不过来神, 只怔然地望着距离自己不过五六步的人,他脑海里一片废墟,却也心知肚明, 他无法借助神力与帝煜抗衡了。 帝煜处之泰然地站在原地, 略一挥手,法阵顿时消弭, 他缓缓走?近傅徵,目光漫不经心地望着那枚漂浮的龟壳,戏谑地问:“吓成这样?, 看到什?么了?” 轻浮随意的态度, 他压根没指望从傅徵这里得到答案,或者说?, 他根本不在乎傅徵看到了什?么。 “陛下呢?又看到了什?么?”傅徵语气沉沉。 “魂兮归来,大?限将?至。”帝煜不以为?意地说?出来, 而?后似笑非笑道:“祖师,这魂兮归来说?的好像是你, 那大?限将?至呢?” “是你,还是朕?” 傅徵浑身如堕冰窖,他猛然侧脸看向帝煜。 帝煜愉悦地咧嘴一笑, “看来祖师也不能看淡生死。”他暧昧地靠近傅徵的耳朵, 语气温柔且残忍:“这大?限将?至是你也就罢了, 若应验到朕身上,朕必然拿你陪葬!” 傅徵轻嗤一声, 继而?低声笑了起?来。 帝煜意外挑眉:“……”吓疯了? 傅徵的笑声越来越大?,冰清淡漠的脸上呈现出癫狂的笑意,他一边止不住地笑一边仰脸看向天?际,似是慨叹似是嘲讽, 最终长叹一口气,抬眸直勾勾地望着帝煜。 如今这般,若他取代帝煜,那整个?神州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陛下,或许是…妖族大?限将?至呢?”傅徵轻轻柔柔地抚上帝煜的肩膀,侧脸呢喃细语:“降妖除魔,还神州太平,这曾经是皇室与紫薇台的共同夙愿,陛下为?何就不能相信我是来帮你的?” “你是妖!”帝煜不耐偏脸,躲开傅徵的呼吸。 傅徵轻笑出声:“妖最了解妖不是吗?” 帝煜不屑一顾,他看向傅徵身后的妖怪,笃定傅徵又在满口谎话拖延时间,于是故意道:“那你将?他们都杀了。” 话音落,傅徵盯着帝煜便挥手起?势。 上一次被傅徵布置在帝陵周遭抵御咒术侵蚀的法阵突然亮起?,旋风般地席卷过每只妖怪,来不及惨叫,妖怪们便被炼化成一颗颗妖丹。 整个?过程中,傅徵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成百上千的妖丹漂浮在傅徵身后,他面对着帝煜,施施然行?礼,左手放置右肩——鲛人族的最高礼节。 傅徵淡定从容地输诚,“如吾皇所愿。” 帝煜眸中闪过惊讶,然后蹙眉望着傅徵,他总觉得傅徵像是被解开了什?么禁制一般,变得无所顾忌起?来,他现在有些好奇,方才傅徵看到了什?么。 渔舟张大?嘴巴,从愣怔中回身,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惊疑不定地望着傅徵。 “什?么意思?”帝煜居高临下地问。 傅徵从容一笑,波澜不惊道:“陛下杀死妖怪之后,浊气吸附妖气,然后用?来填补魔渊,这样?能减缓魔渊对天?地灵气的侵蚀,对吗?” 帝煜顿了顿,他眯起?眼睛警惕起?来,因为?傅徵说?对了。 “陛下不必对我抱有敌意。”傅徵走?向帝煜,成百上千的妖丹也随着他的动?作挪动?一步,他微微一笑:“这些妖丹,陛下皆可用?来填补魔渊,不必再动?用?浊气将?妖气提炼出来,省得妖血沾湿陛下的衣裳。” 帝煜:“那是你的同胞。” “我只在乎陛下。”傅徵含笑盯着帝煜。 “呵,话很动?听。”帝煜冷冷望着傅徵,他可没忘了傅徵之前为?妖怪们求情的模样?,如今翻脸无情说?杀就杀… 当真是有意思极了! “朕只怕祖师哪天?不乐意,将?朕也炼成丹药。”帝煜挑起?眉梢,语带挑衅。 傅徵正色:“有主仆契在,我不会。” 帝煜带着傅徵和妖丹闪现至魔渊前,妖丹如冰雹般地砸下去,嚣张的罡风消停下来。 傅徵捻动?指尖,察觉到四周的灵力果然纯粹了些,他微微挑眉,暗道自己真猜对了。 帝煜道:“先前你说?要来这里炼制离镜。” 傅徵几?不可见地停顿片刻。 帝煜阴森森道:“朕就站在这里看你炼,若你对朕有所欺瞒,朕就拿你来喂魔渊。” 傅徵:“……”他装模作样?地起?势捏诀。 帝煜冷眼睨着傅徵,抱臂站在一旁,他倒是要看看,这是怎么个?事。 傅徵淡定收手:“陛下,这里也不是神址。” “所以呢?” 这三个字裹挟着冷冰冰和阴森森的杀气。 傅徵自然而?然地改口:“…即便如此,臣也有办法。” “你最好是。”帝煜被气笑出了声。 傅徵祭出离镜,朝帝煜伸手,“陛下不信的话,大?可一试。” 帝煜瞥了傅徵一眼,然后从容走?近离镜,朦胧的镜面闪过金光,而?后清晰起?来—— 嬴煜是后楚中宗皇帝嬴晔第五子,其母是羲和族女皇妘姜。 羲和族隐世而?居,不问世事,生活在炎水之畔,中宗在一次战事中被敌军追杀至炎水,炎水之所以被称为?炎水而?是因为?它是一条燃烧着火焰的河。 中宗被迫跳入炎水,却没有被焚烧致死,再次醒来,看到了女皇妘姜。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两?个?月,之后便友好分开,中宗回到涿鹿继续奔赴战场,女皇独自孕育孩儿?并且生下。 羲和族以火为?尊,女皇为?儿?子取名为?煜,妘煜。 除了妘煜之外,女皇另有三个?女儿?,算是妘煜同母异父的姐姐,也是日后继承的大?统的人选。 妘煜从小性情顽劣,女皇烦不胜烦,在妘煜三岁时将?他送往涿鹿暂居,对于这个?酷似自己的皇儿?,中宗喜爱不已,可惜没养几?年,女皇便派遣使臣来接,中宗舍不得,与女皇商量让妘煜两?个?地方换着居住。 女皇通情达理地答应了,从此妘煜便辗转生活在这两?个?地方。 由此可以看出,妘煜一开始并不作为?两?国的储君人选。 可惜祸出不测,后楚皇室遭奸人背叛,一夜之间被妖怪尽数屠尽,涿鹿沦陷,逃出的朝廷大?臣历经千辛万苦来到炎水之畔,请求女皇交出后楚的最后血脉。 女皇原本不同意,可炎水突然倾覆,淹没了羲和族大?半领土,女皇闭门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十三岁的妘煜交了出去。 第47章 没过多?久,炎水彻底吞没羲和族,羲和族无一人生还。 短短几?个?月内,妘煜变嬴煜,他不仅失去了双亲,更成为?了人族最后的希望。 幸得神族庇佑,在国师的全力辅佐和朝臣的齐心协力下,他们夺回涿鹿,并逼退妖族,得以短暂喘息,虽然这时候的小皇帝看似没什?么用?,但重?启涿鹿防护法阵之人必须是皇室血脉。 经此事后,人和妖各自进入到一段休养生息之中… 帝煜不耐烦的挥开离镜,“这是什?么没用?的东西!” 傅徵正看得津津有味,猝不及防被打断了,他淡定回答:“是陛下的生平。” “朕只想看帝陵那段记忆!”帝煜沉声命令。 傅徵索然无味地想,那时候他死得透透的,上哪儿?给这逆徒编去? 于是他道:“离镜如今欠缺火候,还请陛下宽限时日。” 帝煜无动?于衷地瞥过离镜中的人,他的父皇,他的母皇,兄弟姐妹和朝廷大?臣…他统统都毫无感觉。 里面那个?嚣张肆意的少年,虽然和他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帝煜目光冷淡得像是在审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蠢。 最终,帝煜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模糊的人影上,他用?指尖轻触镜面,“这个?人…”他皱眉凝视着占星楼上的人影,虽然面部模糊,但姿态清冷出尘。 “很像你。”帝煜冷不丁地开口。 傅徵心头一跳,喉结轻滚,他佯做自然地问:“这位是?” 帝煜不虞道:“朕怎么知道!” “这是陛下的记忆,陛下不知道,臣就更不知道了。”傅徵心平气和地说?。 帝煜持续盯着那个?人影,“占星楼上的…只能是国师了,他是傅、徵?为?何看不清脸?” 傅徵多?了个?心眼儿?,他不止把自己的脸弄模糊了,许多?大?臣的脸都被他弄模糊了。 听到帝煜的问题,傅徵缓缓抬眸,目光在镜面上一扫而?过,他随意勾唇:“许是陛下也记不清了。” 帝煜听不出情绪地冷哼一声,轻嗤:“看来你们紫薇台的人从始至终都一样?。” “哦?” “假模假样?。” “哦。”傅徵漫不经心地想,这次虽然说?话也难听,但好歹没骂人。 再之后,帝煜不知道闪去哪里了,傅徵不紧不慢地回到寝宫,他先将?沉睡的不黑安置在灵气氤氲的池水里,然后在偏殿的门后找到了瑟瑟发?抖的渔舟。 傅徵温和地伸手,掌心内是一枚虚浮的妖丹。 渔舟颤抖着手,接过妖丹:“这是…” “令兄。”傅徵安抚道:“等回到南海,我一定会找到令他恢复的法子。” 渔舟忐忑不定地抬眸,有些不知道说?什?么,面对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男人,寒意不知不觉地从心底升腾。 傅徵搭上他的肩膀,看似内疚自责地轻声开口:“抱歉,为?取得帝煜信任,我只能这么做,吓到你了吗?” 第37章 “毒” 近乎透明的灰色眼瞳十分诡异, 偏偏闪烁着温柔的光泽,被这双眼睛注视着,渔舟有种被藤蔓轻柔束缚但摆脱不得的感觉, 他?艰难启唇:“…你?还是少?君吗?” “我当然?是。”傅徵微微张开?双臂, 笑看着渔舟,“你?不记得了吗?我被欺负时, 是你?护在我身前,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得。” 渔舟眼睛亮了亮, 欲言又止地望着傅徵。 傅徵当然?记得作为“阿诺”时的全部记忆, 不过太?过弱小无助,加上?他?又十分渴望恢复以前的全部记忆, 所以“阿诺”的部分被他?刻意压在记忆角落里。 一条美貌且弱小的鲛人,甚至连话?也说不完整, 虽然?身份尊贵,但少?不得被欺负。 当然?了, 傅徵记得有一双病态痴迷的眼睛经常望着自己,好似自己是谁的所有物一般——这就是渔舟的想法。 渔舟自小侍奉阿诺,他?比阿诺小了十几岁, 初见阿诺便惊为天人, 渔舟细心?周到地侍奉着阿诺, 他?厌恶其他?人靠近阿诺,甚至假传阿诺的命令赶走其他?宫人。 他?总是等待阿诺被欺负完才走上?前, 用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望着阿诺,尊崇又痴迷地说:“少?君,只有我会真正地对你?好。” 阿诺不会回答,白瞳空洞麻木地望着虚空, 他?永远都是这样,对一切置若罔闻,又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所以,你?们打算如何对付帝煜?”傅徵耐心?从容地注视着阿诺,诱哄着问:“我也加入,你?看可行吗?” 渔舟的大?脑一片空白,犹如泰山的压力落在头顶,他?不得不点了下?头:“嗯…” 傅徵称赞:“聪明极了,但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个知道,可以吗?” 渔舟又愣愣地点了下?头。 渔舟对待傅徵的感情很复杂,亲眼看到傅徵将上?千条妖命化为乌有,他?心?中生出了面对帝煜时才有的惊惧。 但他?又没办法放弃阿诺,他?对阿诺倾注了太?多?情感,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水晶宫内,渔舟和阿诺相?依为命,并?且希望能这样一辈子?。 “人与人之间哪能真正地相?守一辈子??”慵懒的声音索然?无味地说。 棋盘前,满头华发的老将军落下?一枚白子?,他?抬眼示意轮到帝煜了。 帝煜食指一抬,一枚黑子?自动落到棋盘里,他?满是兴味地强调:“但是妖与人却可以,尤其是签了主仆契的人和妖。” 九方黎聚精会神地下?着棋。 帝煜不满道:“籍光,朕在同你?讲话?。” 九方黎苍老如树皮的脸上?闪过笑意:“陛下?在说那条鲛人?” “是娘娘。”帝煜强调。 “……”九方黎无言片刻,缓缓开?口?:“陛下?不该这般胡来。” “放肆,朕轮得到你?教训?”陛下?一掌按在棋盘上?,棋盘被劈成两半,只是训斥的声音却不见得多?生气。 九方黎眼角的皱纹微微聚拢,看着那个被帝煜恶意破坏的棋盘,心?下?一片了然?——帝煜是故意的,因为他?要输了。 九方黎失笑道:“陛下?,人老了之后,讲话?都很不中听。” 帝煜横了九方黎一眼:“你?知道就好,也不改改你?的臭毛病。” “……”九方黎心?想,到底谁说话?最不中听?他?问:“陛下?既然?不爱听臣讲话?,为何要到臣这边来?” “你?快死了,你?知道吗?”帝煜居高临下?地望着九方黎。 九方黎哑然?,良久方道:“臣近来…并?未觉得身体不适。” 帝煜往后靠去,黑色的棋子?在他?指尖飞快流转,他?撑着下?巴打量九方黎:“除了朕之外,人总是要死的,你?瞧着时候到了。” 九方黎无奈一笑,正欲开?口?,帝煜再次接口?:“但朕替你?想了个法子?,可以延年益寿。” 九方黎直觉不会是什么好法子?。 “同妖怪结契,让妖怪替你?续命。”帝煜兴致勃勃道:“朕近来才想到这个法子?,不知道效果如何,待朕回去同阿诺商量一番。” 九方黎:“……”他?一个耄耋老人,总觉得帝煜的语气颇有一种“待为父回去同你?娘商量一番”的炫耀感。 但细细想来,帝煜在他?这一生中似乎一直是这样,明明落足尘世,却与尘世格格不入。 九方黎摇头道:“臣这一生杀了太?多?妖怪,就连妻儿也命丧妖怪之手,可见天道轮回因果循环,臣与妖怪的渊源…到死为止,不必再徒生纠缠。” 帝煜不屑一顾道:“不识好歹。” 无论帝煜说什么,九方黎的神态总带着一种历经沉浮之后的从容沉静,“陛下?快到闭关的时间了。” 指间的黑子?停顿片刻,帝煜漫不经心?道:“你?察觉到了?” “近年来,灵气日益稀薄,妖魔蠢蠢欲动,虽得我族奋力镇压,但常年征战终归不是解决之道。”九方黎沉稳有力道。 帝煜轻嘲:“不征战的话,你?企图同妖怪讲道理?” 九方黎道:“若是人族同心?协力,在各州郡派遣驻军,由朝廷统一调度…” “够了,九方。”帝煜不悦地打断九方黎:“你?知道神州多大吗?这种事情做起来难如登天!同心?协力…呵,人族若是同心?协力起来,恐怕第一个灭得就是朕!” 九方黎倏地抬眸,眼中满是坚定:“臣不会让此?事发生。” “是吗?那你?可得好好活着了。”帝煜意义不明地说,然?后他?怫然?起身,闪身消失。 九方黎望着破损的棋盘,久久不语。 “祖父。”九方溪上?前一步,眉宇微凝:“为何要惹陛下?不悦?” 九方黎沉缓地望着九方溪:“溪儿,你?觉得神州如今的苦难要如何解决?” 第48章 九方溪挑起眉梢,利剑出鞘几寸,她扬起下?巴道:“以杀止杀,以刑止刑。” “哦?” “对付妖族,应当如此?。”九方溪恨恨道:“我爹娘不都是死在妖怪手里的吗?” 九方溪斩杀过无数妖孽,她第一次对妖怪心?慈手软时十三岁,当时她放过了奄奄一息的地狼,但地狼却趁她不备咬穿了她的大?腿,生死垂危之际,帝煜出现。 人皇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地狼便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九方溪看准时机,奋力劈开?了地狼的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混杂着血液喷溅了小姑娘满脸。 九方黎沉吟:“神州的苦难便只有妖怪吗?” 九方溪骤然?语塞,她紧锁眉头,犹豫道:“陛下?…只教了我除妖。” 九方黎含笑摇了下?头,似是宠溺似是慨叹:“当初祖父也如你?一般。” 九方溪疑惑地眨了两下?眼睛。 九方溪放声大?笑起来,他?鼓励性地拍了拍九方溪的肩膀,“溪儿,有机会的话?,去北漠看看罢。” 森然?静谧的寝殿内空无一人,直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幽灵般地飘进来,傅徵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发散地想,这么一座阴鸷沉冷的宫殿叫作崇明宫?明在哪儿了? 他?记得当年帝煜的寝宫叫做紫宸殿,殿内敞亮雅致,有符咒加持冬暖夏凉——是傅徵一手布置的。 走到案几旁的香炉跟前,傅徵撩起袖子?掀开?香炉,浅淡的香灰味道萦绕鼻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帝煜的身影——还是衣衫不整的那种。 傅徵冷哼一声,心?说自己最近为何会对帝煜有那种心?思,原来全然?是这熏香在作祟。 “啪”一声,香炉被人怫然?掀开?,香灰落了满地,香气慢慢悠悠地扩散开?来。 似是想到了什么,傅徵更加恼火,索性用离火咒将香炉烧得干干净净。 但心?里却不干净。 总是无端胸闷烦躁,还总想起那个逆徒。 他?跑哪里去了! 傅徵愤而起身,甫一转身,就对上?一双看戏的眼睛,他?身体一顿。 “你?这么恨朕啊?”帝煜勾唇一笑,愉悦道:“却也只敢烧掉朕的香炉?” 傅徵神色僵硬:“……” 帝煜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觉得这鲛人被抓包的样子?莫名可爱,虽然?讨厌他?,却也只敢烧掉他?的香炉。 傅徵听到帝煜的笑声,眼神逐渐流露出:你?是不是傻子?? 帝煜抬手将人搂进怀里,傅徵微微蹙眉,僵硬着身子?勉强配合。 “还想烧什么?”帝煜缓慢地游移摸索着傅徵的腰,纵容道:“把寝宫烧给你?玩好不好?” 昏君做派!傅徵在心?里骂了一句。 帝煜松开?傅徵,心?情不错地落座,抬眸笑望着傅徵:“为何不说话??你?不是挺能胡说八道的?” 傅徵感受着帝煜的离开?,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心?想果然?是催情香的原因,香炉没有之后,帝煜果然?不再黏着他?了。 傅徵面无表情道:“只是修炼离镜不太?顺利。” 帝煜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挑眉示意傅徵坐他?旁边。 傅徵又在心?里骂了声,混账东西,也敢支使他??却也是乖乖落座了,只是一幅英勇就义的神色。 帝煜凑近在傅徵脸侧,温柔似水道:“那你?要抓紧时间了,再完不成朕就杀了你?。” 傅徵侧脸与帝煜对视,缓声道:“陛下?说过不杀我。” “何时?”帝煜懒懒问。 “那晚我喝醉…”傅徵说完就后悔了。 帝煜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小弧度,“哦,你?装醉啊?” 傅徵面不改色道:“…梦中听到的,许是臣听错了。” “你?没听错。”帝煜不由分说地扳过傅徵的脸,他?细细端详着傅徵的脸,“朕近来经常梦到你?。” 傅徵冷淡勾唇:“陛下?近来睡过觉吗?”日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哪有空睡觉?哄谁呢。 “同你?睡过那一次。”帝煜道。 傅徵喉间梗塞:“…梦到什么了?” 帝煜纯良地眨了下?眼睛,大?方分享:“梦见你?变成人了,朕同你?行鱼水之欢,你?叫得十分好听。” “!!!!” 傅徵头皮炸开?,他?几乎要变出戒尺抽死这个孽障! 帝煜遗憾道:“可惜醒来后,只看见一条尾巴,还缠着朕的脚踝不松开?,朕废了好大?力气才离开?,最近你?的尾巴很不听话?,朕不喜欢。” 傅徵没好气道:“控制不了!” “砍了呢?”帝煜歪头,真诚地给出建议。 傅徵震惊地望着帝煜:“……” 帝煜低声笑了起来,他?的额头下?意识傅徵的肩膀,“朕同你?开?玩笑。” 傅徵时常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直到遇到帝煜。 直到此?时此?刻。 傅徵麻木地知道了,是报应。 “参见…陛下?,参见少?君。”渔舟颔首恭敬道。 帝煜心?情不错道:“何事?” 渔舟小心?翼翼地奉上?汤碗:“这是南海进贡的灵草…对修炼有益且强身健体,月涯王爷交代的…一定要献给陛下?。” 傅徵眉心?微动,心?想渔舟要做什么? “哦?老泥鳅交代的。”帝煜瞥了眼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碗,“肯定下?毒了,朕才不喝。” 渔舟扑通跪下?:“陛下?饶命!王爷不敢不敬,臣也万万不敢…陛下?饶命!少?君…” 傅徵原本?想置身事外,懒得搭理这没事还要惹事的蠢货,可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而且不久前才闻到过。 傅徵简直要被气笑,渔舟把这种东西端给帝煜,会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看向那碗汤药,片刻后,看似打圆场道:“既然?如此?,你?退下?吧,陛下?龙体康健,无需这种东西。” 渔舟正要退下?,就听帝煜饶有兴致地开?口?:“慢着。” 渔舟慌地再次跪下?。 傅徵也看向帝煜。 帝煜眸中满是威压,唇角却扯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来,嗓音慵懒矜贵:“好东西岂能浪费?来,渔网,你?来选,是你?喝,还是你?家少?君喝?” 渔舟心?里一咯噔,这汤药自然?不是毒药,只是那对龙角所制,他?本?意是帝煜喝下?之后受到药性影响,会粗暴地对待少?君。 在少?君更加心?灰意冷之际,他?如过去那样来到少?君身边表以衷心?,少?君就会像过去那般依赖他?不是吗? 谁知帝煜如此?阴险狡诈! 这种情况下?,渔舟若是自己喝,无疑说明这汤药有问题。 可若是给傅徵喝了…渔舟简直难以忍受那个场面! 正在这时,筋骨分明的手略过帝煜,毫不犹豫地端起汤药,扬起脖子?从容饮下?,而后优雅放下?汤碗,口?吻淡定地对渔舟道:“你?退下?吧。” 渔舟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少?君…” 帝煜对渔舟和颜悦色道:“你?要不直接告诉朕汤药有问题呢?” 摆出这幅脸色,一看就有问题。 也就是陛下?脾气好,才不跟这群脑子?脑子?进水的鲛人计较。 渔舟:“……” 傅徵压制住隐隐升腾的热意,皱眉闭目呵斥:“退下?!” 渔舟泫然?欲泣地行礼退下?。 帝煜长腿交叠,放松姿态地靠在软榻上?,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傅徵面颊的薄红,戏谑道:“你?这叫自讨苦吃。” 傅徵喉结轻滚,隐忍不语。 帝煜叹气:“好罢好罢,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告诉朕是什么毒,朕替你?解了便是。” 傅徵眸光微闪,呼吸愈发沉重,他?骤然?看向帝煜,眼中意味不明,良久,他?凝视着好整以暇的帝煜缓缓一笑,“陛下?…”他?善解人意地问:“你?要…离开?吗?” 帝煜不明所以,而后轻蔑嗤道:“怎么?怕你?毒发的样子?吓到朕?” ----------------------- 作者有话说:《论傅徵这破防的一生》 第38章 情期 虽然?帝煜不知道?傅徵为何突然?投怀送抱, 但这并不耽误陛下沉浸其中,尤其是傅徵还带着淡淡香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帝煜鼻尖, 与湿热的吐息混合在一起, 蒸腾着帝煜本就不多的理智。 直到被人温柔又不容置疑地推倒,帝煜才察觉出不对劲, 他猛然?撑起身子,凶狠地瞪着身上的人,“放肆。”他沉声呵斥。 傅徵俯首, 灼热的吻轻轻落在帝煜下巴上, “陛下…”他低声呼唤,眉梢眼角全染上绯色, 濯如泉石的声音似乎带着无?限眷恋。 帝煜蹙起锋利的眉梢,单手握住傅徵的手腕, 似是制止又不算全然?,他语气怪异道?:“那碗汤药…” 第49章 傅徵低声一笑, 口吻颇为漫不经心:“我?替陛下喝了那碗汤药,陛下不该投桃报李吗?” “呵,你们鲛人族为了上位还真是不择手段。”帝煜蓦地倾身, 不容置疑地扼住了傅徵的脖颈, 语气阴沉:“就不怕朕一怒之下将南海填了?” 傅徵扬起脖颈, 将命门完全袒露给帝煜,“我?也是受害者, 陛下怎的还迁怒于我??” “你明知那碗汤药有问题!”帝煜神色不虞。 “陛下不知道?吗?”傅徵反问,然?后勾起唇角:“不还是逼着我?喝下?莫非陛下很期待臣投怀送抱?” “朕又不知这汤药的药性!”帝煜怒道?,他起初以为这只是寻常毒药,无?论是傅徵喝下还是渔舟喝下, 必然?面临着复发,届时傅徵自会求他。 帝煜只是想看傅徵求人的模样?,仅此而已。 谁知这药性如此淫/荡! 帝煜也有些心浮气躁起来,因?为傅徵的脸上和?脖颈弥漫起潮湿的粉色,眼眶更是被情热蒸腾出红意,恍若要泣血一般,偏偏傅徵神色冷淡,好似难受得不是他一般。 帝煜心念微动,傅徵这近乎自虐的举动仿佛在他心头敲了一下,不疼却让他十分在意,他简直搞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你感觉如何?”他松开傅徵的脖颈,皱眉扶住傅徵的肩膀。 傅徵跨坐在帝煜腹部?,他意味深长地磨蹭着帝煜:“陛下感觉不出来吗?” 帝煜眯眸,“…放肆。”他象征性地骂了句,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这药性当真如此强烈?除了浮于表面的情/欲,傅徵看起来还没有平时热情… 傅徵一把掐住帝煜的下颚,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他勾住帝煜的舌尖,缠绕过后直冲舌根卷去。 帝煜瞳孔微震,下意识推拒,却被傅徵吮咬住舌尖而动弹不得,舌尖刺痛,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催生出无?边无?际的征服欲。 “朕倒是忘了。”帝煜呼吸不平,他毫不客气地掐住傅徵的下颚,笑出了几?分邪佞,“前晚的事,你还欠朕一次,今日?刚好还了,起来!转过去趴…” 声音停滞一瞬,帝煜凝眉出神,一时无?声。 因?为傅徵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蓝色鱼尾从腰腹处往下延伸,鳞片仿佛被精心雕琢过,银蓝交织出绮丽的光泽——这没什么可惊讶的,毕竟陛下见过不止一次。 引人注目的是尾部?的月白色尾鳍延伸得更加宽阔飘逸,如同水波般轻柔,又如丝绸般华丽。 与此同时,傅徵的耳朵和?侧腰冒出了鱼类特有的鳍,两只蝶翼般的透蓝色耳鳍从墨色鬈发里伸展出来,随着傅徵的情绪变化而微微颤动。 鱼尾两侧的腰鳍似是两片轻盈薄纱,为鲛人的水中游动提供平衡和?助力,此时此刻这对灵动腰鳍的装饰性明显大过于适用性。 这是一只完完全全的海妖。 傅徵从帝煜的眼底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以及帝煜眼中的讶然?,可他浑身仿佛火烧一般,理智逐步被欲望蚕食。 傅徵渴望地伸手,指根之间?生出了透明的蹼,泛着水色光泽,隐约可见银色的脉络。 帝煜盯着傅徵,久久不发一言,他完全意识到这是只妖怪,可眼神分毫不能从傅徵身上挪开——这只海妖简直动人心魄的好看。 带着烫意的指尖触碰到帝煜的侧脸,“陛下…”傅徵轻声呢喃,不再?压制本性,他继续凑近搂住帝煜的脖颈,尾巴黏黏糊糊地缠上帝煜劲窄的腰。 帝煜下意识摸上腰间?的尾巴,像是制止,也像是疑惑,掌心接触某片滑腻,蓝色的尾巴猛然?颤抖,继而颤得越来越紧。 “蠢货,你的情期到了。”帝煜语气嫌弃地提醒。 傅徵越来越难受,耳鳍和腰鳍也不耐地舞动着,他不断磨蹭着帝煜的身体以此疏解身体的躁意,“陛下总是知道?很多不正经的东西。”他小声抱怨。 帝煜漫不经心地抬手,轻轻扯了下傅徵的耳鳍,“朕这叫博闻强识,反倒是你,情期到了都不知道??” 耳鳍十分敏感,由于帝煜这一扯,傅徵反应极大地按住人的肩膀,将人按在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惯常高高在上的帝王。 傅徵忽然?想起近来自己?身体上出现的鳞片,原来这是情期到来的预兆?他更加烦躁地俯视着帝煜。 帝煜饶有兴致地挑眉,身居下位而不显弱势,反倒带着几?分看笑话的意思,“朕不可能临幸一只妖怪,少君?或是祖师?你待如何?” “……” 傅徵隐忍地闭上双眼,心中有了计较,虽然?不知帝煜为何纵容自己?将他扑倒,但傅徵心知肚明,这几?次亲密若不是帝煜心甘情愿,两人绝无?可能。 诚然?,傅徵有千百种法子强迫帝煜,但之后呢?帝煜厌恶妖族至此,一定会杀了他。 但话说回来,傅徵也不是束手就擒的主儿,他大可以事后就溜,他完全没必要心软,毕竟帝煜也强迫过他不是吗? 可是帝煜又不记得那些事,傅徵觉得自己?这报复也挺没意思,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强迫了帝煜,两人还能有以后吗? 毕竟帝煜是傅徵在这世上唯一有牵绊的人了。 帝煜好整以暇地望着海妖挣扎不定的模样?,甚至还欠了吧唧地拽了下傅徵的腰鳍,话说这玩意儿有痛感吗? 酥麻的电流席卷过腰腹,傅徵腰一低,再?次抵在帝煜身上,“你…”他恼红了眼睛,眼下脑海中正天人交战,帝煜偏偏还要撩拨他… 等等。 傅徵没有错过帝煜眼中的兴味,那是对美丽事物自然?而然?的喜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曾经后楚的许多达官权贵都喜欢豢养貌美的妖女妖童,由此可见,人族虽然?打?着与妖族不共戴天的旗帜,其实暗地里也会借着猎奇来满足一己?私利。 傅徵作为国师时,最是厌恶别人调侃他的容貌,后来毁容后,容貌更是他不能被提的逆鳞。 但如今面对着帝煜,容貌确实他得天独厚的优势。 何必与帝煜硬碰硬? 再?说煜儿向来吃软不吃硬。 傅徵舒展眉宇,他俯身轻啄着帝煜的脸庞,然?后撑起身体,眉眼湿漉漉地望着帝煜,似是有千万无?语要脱口而出,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嘴巴抿处委屈的弧度,“陛下,帮帮我?。”他为难地开口。 帝煜:“……” 他冷嗤:“朕说了,朕不可能临幸…” “汤里有龙角…”傅徵难耐地抓住帝煜的肩膀,烦躁地摆动鱼尾:“那种至阳之物我?消解不得,陛下…求求你…” 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情期加上万年龙角,傅徵觉得自己?能被烧死,当时毫不犹豫喝下汤药是因?为他打?定主意用帝煜来解药,可是一时心软…便再?也硬不下来心! 傅徵再?次唾弃自己?。 帝煜冷漠仰脸,不容置疑地堵上了傅徵的嘴。 傅徵的耳鳍和?腰鳍全部?炸开成扇状的花,他更加迫不及待地咬住帝煜的舌尖,往口中汲取更多。 很快,傅徵就发现帝煜的目的不在于亲吻,他正在引导自己?体内乱窜的阳气,而这股至纯至阳的气息真的随着帝煜的调理缓缓平复下来,渐渐融入到傅徵的血脉之中,傅徵觉得体内的灵力更加浑厚精纯,未被吸收的阳气安分地呆在丹田之内,等待下一次被吸收。 “寻常人怕是要耗死在这阳气上,但你经脉亏空,这龙角能温养你多年来滞涩的经脉,也是给你得了机缘。”帝煜退开些许,意外挑眉:“算是因?祸得福。” 傅徵看不出来情绪地平复着呼吸。 “万年灵物不易被炼化吸收,你按照朕传给你的功法调理,假以时日?这龙角定能为你所用。” 帝煜望着傅徵近在咫尺的脸,手痒地贴上人的额头,调笑:“你说这里会不会生出一对龙角?” 傅徵想起自己?的耳鳍和?腰鳍,忍不住微叹:“乱七八糟的东西够多了,还是别长了。” 帝煜饶有兴致地望着傅徵,“你在海里便是这幅模样??” “不,只是…”傅徵语顿,只是情期时才会这样?。 帝煜意会,不由得笑了起来:“听闻鸟类求偶时会展示自己?的尾羽,原来你们水族也一样?。” 傅徵:“……” 帝煜挑起傅徵的下巴,命令:“朕已经帮你解决了龙角,现在,把腿变出来,朕要做回来!” 傅徵顺从地扬起下巴,心平气和?道?:“陛下,我?还在情期。” “所以?” “变不出来。”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言非虚,傅徵的尾巴轻柔地磨蹭着帝煜。 帝煜忍无?可忍道?:“你别仗着有鱼尾在朕就不敢动你!” 傅徵配合道?:“陛下请。” 帝煜扫视过傅徵的尾巴,除了贴近自己?的位置有隆起之意,陛下找不到任何能让自己?为所欲为的地方,“……” 第50章 仿佛看穿了帝煜的无语,傅徵愉悦地笑了起来,帝煜绷着脸冷睨他一眼。 “陛下先帮我,我再帮陛下?”傅徵友好地给出建议:“不然我变不出腿,陛下也无法疏解。” 帝煜黑着一张脸往傅徵的腹部摸去,“你最好没骗朕!”鱼尾有鳞片覆盖,触感与人的皮肤还是不同,但却激起了帝煜隐秘的兴奋之意。 其实,鲛人又如何?帝煜做事只凭心意,他打量着眼前妖冶昳丽的俊脸,毕竟这只鲛人确实很漂亮。 世无其二。 帝煜的原则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傅徵搂紧帝煜的腰,“别急啊陛下,好玩的有很多,臣慢慢教您…” 要害被人握住,帝煜抽了口冷气,他回过神来,心道鲛人果然会蛊惑人心,然后他嘲讽道:“还说朕不正经?朕看最不正经的就是你!” “是啊,毕竟臣上辈子妻妾成群。”傅徵漫不经心地说。 帝煜眯起眸子,阴鸷地威胁:“在朕的床上思念他人,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现如今,臣眼里只有陛下。”这样的话傅徵张口就来。 帝煜嗤道:“你的话本来就信不得,更别提床上的话了。” “……” 第39章 报仇 “陛下!陛下!!!!!” 传声符骤然出现在帝煜耳边, 帝煜倏地睁眼,启唇:“说。”声音毫无刚睡醒的惺忪之意。 “魔气入侵帝都,且势不可挡!百姓们魔气入体, 互相搏斗残杀, 涿鹿城如今一片混乱!”九方溪焦急的声音中伴随着砍杀的音响,与此同时, 哀嚎与惨叫声一同涌入帝煜耳中。 “还请…陛下!示下!”九方溪的声音一顿一兵刃。 “护好自己,尽力而为。”帝煜毫无波澜地说,随即他抬手焚掉传声符, 挥袖间已然冠冕加身, 凛然沉肃地准备离开。 傅徵随之而起,他精准无误地抓住帝煜的手腕, “陛下!”方才的事他已经听到了:“你现在去哪儿?” 帝煜缓缓侧身,他看了眼已经恢复至人形的傅徵, 解释:“魔渊恐有动荡,朕过去瞧瞧。” 傅徵仍旧握着帝煜的手腕,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我们还用了妖丹镇压。”他波澜般的水眸望着帝煜,蹙眉十分不解。 “……”帝煜意义不明地笑了声, 心想, 你昨日才投诚, 今日魔渊便出了乱子,如今扮无辜给谁看? 仿佛听懂了帝煜笑声里的嘲讽, 傅徵眉心痕迹愈深,“不是我做的。”他不抱希望地解释了句。 “嗯。”帝煜手腕微动,懒散地示意傅徵:“松开。” 傅徵眸光微亮,语带希冀:“陛下信我?” “不信。”回答得毫不犹豫。 “……”傅徵不虞凝眸。 帝煜笑了声, “老实呆在这里,若你入魔了,朕…” “就杀了我?”傅徵稍显不耐地啧了声,他食指轻轻敲打了几下帝煜的脉搏。 “算你识相。”帝煜感觉脖颈处似有东西爬动,不多时,一只鱼尾印记从他脖颈顺着左边胳膊游到了帝煜的左手脉搏处,他挑眉问:“这是?” “之前留下的。”傅徵言简意赅地解释:“我的妖奴灵印。”他一边说一边捏了个法诀,继续道:“看清楚了吗?陛下若遇危机,对着灵印施法捏诀即可。” 帝煜眼神古怪地望着傅徵。 傅徵以为帝煜没看明白,便放缓动作,耐心地再次捏诀。 “有何用?”帝煜问。 傅徵:“换命。” 帝煜心念微动,他好笑道:“你忘了?朕是不死之身。” 傅徵:“……”似乎是有些多此一举,他的拇指轻轻摩擦着鱼尾印记,低声道:“以防万一罢了。” 鲛人懊恼窘迫的样子映入帝煜眼底,陛下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仿若回应般地握了下傅徵的掌心,他竟然有些温柔地说:“等朕回来。” 帝煜离开之后,傅徵捏诀闪至殿外,只见天际阴云翻滚,魔气游蛇般地翻滚在乌云里,碰撞出轰然巨响。 旦夕之间,天翻地覆。 这样的事在万年前是常事,傅徵并不担心,他只是觉得事出蹊跷,有些事得找渔舟问个清楚。 “你在作甚?”傅徵冷淡的声音飘至渔舟脑后。 渔舟正在收拾东西,闻声立刻回身,“少君!”他关切地打量着傅徵:“您没事吧?那暴君可对你…” 他很快察觉出不对劲来,因为傅徵的身上并无被凌虐的痕迹,甚至还带着几分餍足的云淡风轻。 傅徵打量着他的行李,里面放着一些符纸和护身法器:“你在收拾东西?想去哪儿?” 渔舟双目放光,不再掩饰眼底的痴迷:“少君,趁着涿鹿大乱,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傅徵重复:“离开?”像个逃兵一样?更像是帝煜的手下败将,他绝对无法容忍那样的生活。 “少君不用担心,会有人收拾帝煜的,我带你走,我们就像从前一样,无论去哪儿就只有你和我,我会侍奉您一辈子!少君,就让渔舟照顾您一辈子吧!” 傅徵面无表情地看着渔舟:“你不想救你兄长了?” “他已经被您炼化成妖丹,救不回来了。”渔舟面露坦然。 傅徵不甚在意道:“哦?真是聪明,好没意思。” 渔舟神色微动,低眉敛目地浅笑:“少君若是更喜欢渔舟之前的样子,待我们逃出去之后,渔舟还扮于你看,如何?” 傅徵索然无味地拿起渔舟包袱里的符纸,淡淡道:“若是我不想离开呢?” “那等待您的便只有死。”渔舟激动道:“少君,人类不可信!他拖不了帝煜太久,我是为了保护您!” 傅徵仍旧巍然不动,他神色漠然,让人看不出他在琢磨什么。 渔舟正要再劝,一支短箭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直接射入他的右肩,渔舟软着身子倒下了,“逃…快逃…”他艰难地发出声音。 傅徵指尖夹着符纸,骤然投向虚空之中,“褚大人既然来了,又何必再装神弄鬼?” 符纸爆破,闪电交织之中,一个修长身影趔趄着站定,稳住身形之后,他施施然一笑:“到底是瞒不过少君。”衣角被烧焦一片。 “看来这魔气也是你的手笔。”傅徵并无意外地说。 褚时翎会心一笑:“我来邀请少君看出好戏。” “哦?关于什么的?” 褚时翎弹指一挥,金色的绳索就将傅徵捆了起来,在傅徵又要张口之际,绳索上突然生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刺针,刺针携带着迷药,傅徵晕了过去。 褚时翎微微一笑:“话不多说,请您拭目以待。” 渔舟努力挣扎,身体的麻痹让他动弹不得,连说话都很困难。 “知道吗?原本你有机会带着少君离开。”褚时翎蹲在渔舟跟前,惋惜道:“可惜你废话太多,误了时机。” 渔舟怒视着褚时翎,喉间发出含糊的咒骂声响。 褚时翎苦恼道:“若非别无选择,我也不愿同你合作,陛下有句话说得很对,水族里全是脑子进水的蠢货。” 渔舟挣扎得愈发厉害,褚时翎恢复成言笑晏晏的样子,对他道:“现在能告诉我南海派你来的真实用意了吗?” 渔舟咬紧牙关不语。 “那你没用了。”褚时翎干脆利索地拔出匕首,“去死好了。” 寒光闪过眼睛,渔舟惊恐地发出声音,由于麻药药效未过,平时悦耳的声音似乎是被撕裂一般,他道:“我…我说…少君的眼睛里…有一头凶兽,只有我…能将它唤出来,你…你不能杀我…” “哦?有意思了。” 再次醒来时,傅徵被捆在宣政殿前的柱子上,他眯眼凝聚着目光,最终定格在坐在殿前台阶的身影上。 褚时翎一如往常地照顾着围在他身边的妖怪们,只是那些妖怪们双眸猩红,已然全部魔化,更有甚者撕咬着路过的宫人,而那些宫人也已入魔,不仅互相搏杀,还与妖怪们缠斗在一起,场面诡异不堪。 傅徵出声:“褚时翎。” 褚时翎温和地抚摸着一只朝他翻肚皮的豹妖,抬眸笑道:“少君醒了。” “你筹谋至今,是为了替你姐姐报仇?”傅徵丝毫不介意自己被捆,甚至有兴趣问出声。 褚时翎长叹一声,“少君如此聪慧,我都要怀疑您是故意被我抓到了。” 傅徵坦然道:“我确实想看看你想做什么,不过你与帝煜有仇,找他复仇便是,抓我作甚?” “少君不想看看,若你性命垂危,陛下会舍命相救吗?”褚时翎温文尔雅地避开即将撞到自己的人,含笑朝傅徵走来,就像往常一样。 第51章 傅徵稍显诧异,随意?笑?了声,道:“他约摸不会来,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们情深似海?” “没有吗?”褚时翎认真端详着傅徵,笑?道:“在?下常年与妖怪打交道,略懂妖心?,少君每每望着陛下,眼神?都恨不得?将他嚼碎吃了。” 傅徵淡淡道:“你看错了。” “好吧好吧…”褚时翎看似无奈道:“就?算少君对陛下无意?,但陛下对少君可是有几分情。” 傅徵不语,只奇怪地望着褚时翎。 褚时翎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傅徵清了清嗓子,道:“这种时候,你不该主动交代一下你的故事吗?” “不,败者往往死于话多。”褚时翎兴致缺缺道,与他往日里能言善辩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抬头观察着天际,判断着魔气的强弱。 “说来也巧,方才我做了个梦,还想?请褚大人解惑。”傅徵道。 不待褚时翎回?应,傅徵便继续道:“梦里的褚大人还是孩童,望着姐姐逐渐冰冷的身体痛不欲生?,可惜高高在?上的人皇漠然?离去,褚大人发疯一般地拿刀砍向他,连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侍卫踢倒了。” 褚时翎淡淡道:“这些事我告诉过少君,少君何必再编排来惹我不痛快?” 傅徵微微一笑?:“不,这真是我梦到的。” “刺杀陛下,论罪当诛,多亏九方溪替你求情,你才躲过一劫。” 傅徵不紧不慢道:“可你始终怀恨在?心?,多年来借着出使?妖族的理由辗转各处,寻找可以除掉人皇的法子。” “终于,你找到了一种名为?“双殇”的情蛊,只要两人有了夫妻之实,一人死,另一人也不能生?,为?此你在?人人,妖人,妖妖的身上都试过,结果如你所愿,你以为?你找到了除掉帝煜的良方。” 傅徵忽然?笑?出了声,同情又感慨道:“可惜陛下不是好色之徒,甚至还会杀了对他图谋不轨的人,你只能不断搜寻妖族美人送入宫中,可仍旧是毫无进?展。” “闭嘴!”褚时翎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面色难看地望着傅徵,“你是如何得?知的?” “本君已经说了,梦到的嘛。”傅徵百无聊赖道:“褚大人,你应该感谢本君,若无本君,你的‘双殇’永远也派不上用场。” 褚时翎冷声道:“我是要谢谢你,不如送你和?帝煜做一对亡命鸳鸯可好?” “极好。” “……”褚时翎皱眉望着傅徵,明明受制于人,却偏偏毫无弱势。 傅徵眸光微闪,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你曾催眠九方溪,所以得?知魔渊的秘密,又暗地里将典客司的妖怪炼化成魔,借着百姓观赏的契机,将魔气传至百姓身上,造成魔渊动荡,涿鹿大乱。” “这样一来,朝廷的精兵强将皆去援助百姓,帝煜身边空无一人,你也好趁机动手。” “果真是心?思缜密。”傅徵惋惜道:“帝煜身边有你这样的能人,却未收为?己用,可惜。” 褚时翎听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大的笑?话,片刻后,他目光狠绝地看向傅徵,一字一顿道:“我与他,誓死不共戴天。” “无论你如何得?知了我的计划,现在?都不重要了。”褚时翎双手抱拳,漠然?道:“少君,请上路。” 说完,褚时翎手腕蓄力翻转,指间的四?枚薄刃如同流光般地窜向傅徵四?肢,割破了傅徵四?肢的动脉。 顷刻间,血液涌出豁口,蔓延至傅徵脚下的法阵里,沿着复杂诡异的纹路流淌开来。 傅徵感受着四?肢钻心?的疼意?,但他笑?得?顾盼神?飞,甚至还颇为?期待道:“好啊,那就?比一比,看看是我死得?快,还是陛下来得?快。” 凭空出现的浊气直冲傅徵而来,却被不知名的结界挡住,瀑布般倾洒在?结界上,而后又被结界猛然?反弹,漆黑的浊气在?空中团起又散落,如同被掀翻的墨汁。 泼墨之中,帝煜缓步出现,好似从宣纸里走出一般,笔锋苍劲,意?贯千秋。 “看来是朕更快一步。”语气淡得?似是扑面清风,夹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傅徵抬眸盯着款步而来的帝煜,眼底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占有欲。 褚时翎恭敬行?礼:“臣参见陛下。” 帝煜瞥了褚时翎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傅徵身上,却望见了傅徵脚下的血迹,他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褚时翎:“当初花妖和?洛水的反叛,也是你暗中挑起的?” 褚时翎含笑?道:“可惜他们不堪大用。” “朕给过你很多机会。”帝煜眸色深沉,而后轻嗤:“可你偏偏要找死!” 话音落,浊气裹着劲风,再次向结界冲击,可是结界牢不可破。 褚时翎安然?无恙地站在?结界后面,轻叹:“陛下,这千字符结界以五位妖王的心?头血为?引,固若金汤,您省点力气吧。” 帝煜眼神?森然?:“你竟敢与妖族勾结?” “说来还要多谢陛下,这些年准我以朝廷的名义出使?妖族,不然?这五位妖王我何时能见到。” 褚时翎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然?后他不容置疑地挥手,在?他身后,魔化的妖怪蓄势待发,嘶吼着冲向帝煜。 妖怪尚未近身,便已化为?齑粉。 帝煜不耐地闭了下眼睛,接连而来的蝼蚁让他觉得?厌烦,干脆让浊气全部吞噬好了。 意?外发生?了,正在?围剿妖怪的浊气凭空消失,帝煜眼神?微顿,缓缓蹙眉。 褚时翎畅然?大笑?起来,他抚掌笑?问:“陛下,你的能耐去哪儿了?” 万物此消彼长,相互牵制,帝煜的神?通也是如此,他的力量时强时弱,消耗太多时甚至会消失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陛下和?普通凡人没什么两样,因此他通常在?此期间闭关,即为?休眠。 有时候,帝煜会安稳地度过这段时间,可能是几年,或是几十年,更甚者几百年,等待力量恢复。 有时候,他会被各种各样的敌人找到,为?了消灭他,敌人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焚烧,肢解,封印,炼化… 可惜陛下与天同寿,几年,几十年,几百年,或是几千年后,他依然?会重新出现在?这世上。 说来帝煜从上次苏醒至今,已经过了几百年,期间神?州的魔气愈发猖獗,为?了镇压魔气,帝煜消磨了将近八成的力量。 显而易见,近来又到了陛下闭关的日子,尤其是方才镇压魔渊,帝煜损耗了大半浊气,浊气与他同根同源,察觉到帝煜体内力量的衰减,浊气便不再出动。 妖怪们闻风而动,脱离了浊气的威胁之后,他们凶神?恶煞地扑向帝煜。 帝煜烦躁蹙眉,以手为?刃削去一众妖怪的脑袋,随后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迹。 接着,他单手凝气聚剑,神?色睥睨地望着接憧而来的妖怪,舔去唇角的血迹,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笑?意?:“也好,朕已许久未亲自动手过了,来啊!” 玄色的人影犹如破晓时分的晨光,势不可挡地冲破由妖怪聚集而成的阴霾,可嗜杀的帝王并未给人间带来希望,因为?他的笑?容扭曲残忍,发泄着被人皮束缚多年的杀戮之意?,血雨腥风很快便笼罩住整个大地。 断肢,内脏,血液,粘液混在?一起,奇形怪状的尸体遍布丹墀,踩上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声响。 褚时翎脸色大变,他未曾料到失去浊气之后,帝煜还能如此强悍,为?此他召唤出了更多的妖怪。 傅徵并不担心?帝煜,显而易见,他的乖徒儿玩得?很开心?。 傅徵观察到褚时翎是通过腰间的铃铛来控制入魔的妖怪,魔音阵阵,就?连傅徵的魔心?也受到了影响,眼底的红色忽明忽暗。 傅徵默念了些平心?静气的法诀压下魔气,他淡淡出声:“这些妖怪很快会被杀光。” 褚时翎回?身瞥了眼傅徵,意?义不明道:“不是还有少君吗?” 傅徵琢磨着这句话的意?味,由于放血过多,他由最?初的站立转变成瘫坐,垂眸看向地面,他的目光被地板上的纹路所吸引,血液几乎将纹路填满,他感知到另一种熟悉的阵法正在?蠢蠢欲动。 这个阵法是…血咒阵。 傅徵眸中滑过清明,这个阵法曾为?他所创造,最?初是为?了惩罚妖族战俘,后来他师父斥责此法太过阴毒,甚至会牵连无辜之人,傅徵便就?此作罢,直等他师父羽化之后才重新使?用。 褚时翎始终以为?傅徵和?帝煜发生?了关系,只要傅徵死了,帝煜便活不成,这是“双殇”的必然?结果。 可是褚时翎仍旧不放心?,他辅以血咒阵,以傅徵的血液为?引,借着有情人之间的羁绊和?吸引,只要帝煜踏入阵中,精血便会被这个阵法吸食殆尽。 第52章 傅徵俨然?成了当年他师父曾说的被牵连的“无辜之人”,他百无聊赖地勾起唇角,心?想?还真是自作自受啊。 堆叠成两人高的妖怪尸体上,帝煜姿态倨傲地站立着,他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对褚时翎道:“褚爱卿不妨猜猜看,是你能在?结界里躲一辈子?还是朕能提前?拧下你的脑袋?” 力量悬殊,一目了然?。 褚时翎的胸口起伏不平,他咬紧下唇,惨笑?出声:“你这样的人…为?何能活这么久?” 帝煜百无聊赖地甩去手上带有腐蚀性的血珠,随便回?答:“谁知道呢,许是祸害遗千年罢。” 褚时翎:“……” 马蹄声和?训练有素的兵甲交接声响起,眨眼间,军队将这里团团包围。 “褚时翎,束手就?擒吧!”九方溪勒紧缰绳,目光肃然?地望着眼前?景象。 褚时翎目光一紧,厉声道:“你们不该出现在?这里!百姓呢?你们不管了吗?” 九方溪冷声道:“陛下早就?察觉到你有不臣之心?,而且近来梁副使?巡视典客司之时发现妖怪们有异动,几次探查之下才知被人种了魔心?,没想?到是你。” “梁!宽!岳!”褚时翎崩溃怒吼。 梁宽岳这个人傅徵有些印象,是缉妖处的副使?,年龄大了褚时翎将近十岁,算是褚时翎下属,看似不服气褚时翎,实则对褚时翎多有帮衬。 缉妖处的侍卫随军队而来,正在?清理场上入魔的妖怪,闻声,梁宽岳双目灼然?地怒视褚时翎:“褚时翎,你勾结妖族,可有想?过你的姐姐?!” 他显然?被幕后黑手是褚时翎这件事给刺激到了,杀妖时带着几分狠绝之意?。 褚时翎指着梁宽岳嘶吼:“我是为?了替我姐姐报仇!你呢?你愚不可及!就?凭你,也配得?上我姐姐?梁宽岳,我姐姐从未喜欢过你!他喜欢那个暴君!你若有些血性,便去杀了帝煜,而不是在?这里助纣为?虐,坏我大事!” 梁宽岳呼吸急促,双目被怒气憋得?通红,“你住口!我对褚大人只有敬畏之心?!” 褚时翎嗤笑?:“敬畏之心??便是帮着暴君来对付她的弟弟?” 梁宽岳动作干脆地解决一只妖怪,疾言厉色道:“是你,背叛人族在?先!” “我只是要对付帝煜!”褚时翎愤然?道。 梁宽岳吼道:“那百姓呢!城中被你牵连致死的百姓呢?” “还能活啊!”褚时翎扬声盖过梁宽岳,一字一顿道:“只要我们陛下将不死之术倾囊相授!” “所以不是我狠心?,而是陛下不愿意?救!”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傅徵简直听笑?了。 “造福于整个人族的不死之术!凭什么只他一人独享?凭什么…他凭什么对我姐姐视若无睹?” “为?何…”褚时翎情绪压抑到极点,崩溃大哭起来:“他明明通晓长生?之术…为?何不救我姐姐…” “我姐姐是为?他死的啊…” “我不该报仇吗?” “不该吗!” 梁宽岳吼道:“你他娘的疯了吗!” “是!我已经疯了十五年!今日,我便要全涿鹿的人给我姐姐陪葬!” 褚时翎癫狂地大笑?起来,他晃动腰间铃铛,剩余的妖怪再次嘶吼这扑向活人,同时,已经死去的妖怪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被魔气驱使?着向人类发动攻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筹谋数年,岂能被你们轻而易举地拿下!” 傅徵眉心?微动,他下意?识追寻帝煜的身影,但原来的位置空无一人,与此同时,魔音惊扰得?他心?神?不稳,杀欲升腾而起。 “还听?”耳边传来清脆的响指声,傅徵警觉回?神?,看到帝煜不知何时半蹲在?自己身侧,兴致勃勃地调侃:“祖师,你好狼狈啊。” 傅徵语气淡淡:“陛下也不遑多让。” 帝煜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污,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妖怪的,身上和?头发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痕迹,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傅徵眉心?的痕迹越来越深。 帝煜轻嗤出声,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傅徵:“还敢与虎谋皮吗?” 傅徵索然?无味道:“今日之事,我并未参与其中。” “可你知情不报。”帝煜抬手捏起傅徵的下巴,故意?留下一抹血痕,“鹬蚌相争,你好坐收渔翁之利吗?” 傅徵嫌弃地避开帝煜的指尖,皱眉道:“我能获得?什么好处?” “……”帝煜费解片刻,似乎也想?不出来傅徵能获得?什么好处,索性作罢,他从袖袋里掏出四?张百病祛除符——这还是之前?傅徵送给他玩的。 帝煜将符纸丢至傅徵的伤口上,符纸消失,咒术生?效,伤口逐渐愈合。 傅徵心?情复杂地望着帝煜,帝煜倏地抬眸,傅徵慌地挪开眼神?,“咳…妖怪,那些妖怪…你不用管吗?” “有九方在?,暂时不用。”帝煜观察着傅徵的脸色,想?着即便是妖怪,失血过多应该也会虚弱,要不先送他离开? 傅徵看了回?来,听不出语气地呵了声:“你倒是信她。” 帝煜莫名其妙道:“她是人,为?何不能信?” “我也曾…”是人,怎的不见你信我?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傅徵急忙止住,心?道受魔气影响,他有些心?浮气躁。 傅徵换了个话题,闷声问:“陛下不是进?不来结界吗?” “不知道,许是结界撤下了。”帝煜不甚在?意?地回?答。 傅徵骤然?发怒,他逼视着帝煜斥责道:“你便是这种目空一切的态度,才会被人趁虚而入!” 帝煜不悦地呵斥:“放肆!”他目光一紧,捕捉到了傅徵眼底一闪而过的异光,他下意?识伸手攥住傅徵的脖颈,隐有夺命之相。 至于吗? 傅徵使?劲掰住帝煜的手腕,“陛下…”他呼吸困难,脸色通红。 “有人通过你的眼睛在?看朕。”帝煜厉声道:“你一直在?监视朕!” 什么? “陛下…” 傅徵痛苦地张开嘴巴,掰不开帝煜铁钳般的五指,“嬴煜!”傅徵指尖聚气成刃,毫不客气地滑向帝煜咽喉。 帝煜松开傅徵,往后闪躲。 傅徵终于得?以大口呼吸,他一边咳嗽一边警惕着帝煜,骂道:“混账!你发什么疯?” 帝煜心?中阴霾翻滚,他怒不可遏到极点,声音却出于意?料的冷静,夹杂着几分沉冷:“朕给过你很多机会,可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朕?” “你说清楚!” “你眼睛里的东西在?监视朕!” 傅徵微愣,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确实有古怪之处,比方说睡梦中莫名其妙地看到了褚时翎的大部分生?平… 傅徵垂眸思索,顿时了然?,声音冷若冰霜,似是反驳帝煜,也似是自我嘲讽:“监视你?这又何尝不是在?监视我?” 帝煜对傅徵的信任从零到负数,他沉声道:“满口谎言。” 傅徵掌心?翻飞,法诀在?掌心?凝聚,之后被傅徵覆于眼前?,电光火石间,傅徵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左眼竟是被他用法诀挖了出来! 帝煜呼吸微顿。 傅徵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左眼,用仅剩的右眼与左眼眼球对峙,“天道尚且不能困住本座,区区海妖,也想?驱使?本座?”声音森然?寒澈:“滚!” 南海水晶宫内,月涯站在?水镜前?与一只冷漠的白瞳隔空相对,继而水镜震动,在?傅徵话音落下之后,水镜骤然?破裂。 月涯皱眉后退了好几步,又惊又怒:“这怎么才打开水镜,水镜就?破了?” 二长老急忙上前?,“王爷!我们应当是被发现了。” 月涯:“废话!” 他气愤地拍落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破裂的水镜重新凝聚,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月涯皱眉:“怎么回?事?”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二长老分析:“这对月魄珠自少君幼时便寄养在?他眼中,待到少君成年之后才能启用,月魄珠与水镜相连,少君所视之物能通过水镜被我们看到,可这…也要依据主人心?愿,想?来是少君不愿,水镜这才破碎。” “他都骂滚了,能是愿意?的吗?” 月涯气急败坏地说:“这小子…以前?没发现脾气这么大哈?还有渔舟那个废物,一去便没了音信,交代他的事情不知道完成得?如何了,还有你!没用的东西,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本王想?得?到点涿鹿的消息怎么就?这么难!”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二长老沉吟:“老朽有一方法,可为?王爷解忧。” 月涯面无表情道:“说。” 第53章 “王爷风华绝代,不如将自己送给帝煜,您亲自前?往涿鹿,一来能探知消息,二来…” “滚!” “是。” 第40章 雪恨 皇宫内场面?虽然混乱, 可人族逐渐占据上风,以上官溪和?梁宽岳为首的将?领更是浴血奋战,骁勇无比, 唯一难对付的就是入魔之后的妖, 它?们仿佛行尸走肉一般,除非被砍成碎片, 不然始终处于攻击状态。 褚时翎看向躲在石墙后面?的鲛人,皱眉提醒:“渔舟!还不出手!” 傅徵捂着左眼寻声看去,正好与石墙后面?的渔舟遥遥相对, 缥缈空灵的鲛人吟唱响起, 傅徵望着渔舟,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渔舟惊惧地跪在月涯和?二长?老?面?前。 二长?老?拿着一张古老?乐谱对渔舟交代:“学会这首曲子?, 找机会唤醒阿诺眼中的怪物?,等到时机成熟, 这怪物?就会出来为祸人间,到那时就是我们攻占人间之时。” 渔舟战战兢兢地答应了。】 这是渔舟来涿鹿之前的回忆。 傅徵看向漂浮在自己眼前的白色眼珠…好像又不是眼珠, 整颗珠子?剔透圆润,如月华一般。 至于二长?老?所说,他眼中的怪物?? 那是什么? 不待傅徵细细思索, 在渔舟的吟唱之中, 珠子?骤然离开升空, 铺陈出月华般的光芒,在这片阴柔的光芒之中, 一个庞大的身影从虚空中呼啸而来。 它?的咆哮声尖锐中带着几分稚嫩,仿若婴儿?啼哭,又夹杂着冲击人心的凶煞。 数十丈的身躯上生有九颗可怖的脑袋,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水汽和?翻滚的火焰, 两种力?量碰撞交织,致使这个怪物?所过之处尽是废墟。 “上古凶兽,九婴。”傅徵皱眉唤出了这怪物?的名字。 在如此庞大大物?跟前,人族将?士十分渺小,九婴的火焰一旦被沾上,□□立刻会化为灰烬。 “如此丑陋。”在被惊慌恐惧笼罩的氛围里,陛下的嫌弃十分明显。 帝煜拿出一个玉哨,放置唇边,高昂嘹亮的哨音回荡在废墟之上。 虎身羽翅的穷奇踏空飞来,凶狠地咬掉了九婴的一颗脑袋。 帝煜心情不错地观赏着自己的爱宠与丑陋的怪物?厮杀,直到衣袖被人拽动。 “陛下。”傅徵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似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一只?手仍然捂着左眼,另一只?手拉着帝煜的衣袖。 帝煜缓缓垂首,冷漠无情地望着傅徵:“祖师莫非要说这怪物?与你无关?” 从帝煜的视角看来,监视和?豢养怪物?的人确实是傅徵,毕竟祸起傅徵的这双眼睛。 傅徵攥紧帝煜的衣袖,皱眉解释:“我不知情,不然我为何要挖掉自己的眼睛?” “许是召唤怪物?的仪式呢?”帝煜注视着傅徵仅剩的白瞳,里面?的波谲云诡让人着实看不透。 傅徵的胸口剧烈起伏,“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帝煜从来都?不肯给他一星半点的信任。 他只?委屈一瞬,想到自己也没怎么正经对帝煜说过实话,傅徵的心情好了不少。 “陛下再不出手阻止,死?的人会越来越多。”傅徵扫视着遍地的尸体?。 帝煜倒是看得开:“总有人会活着。”这种场面?在他的过往经历中重复过无数遍。 傅徵抓紧帝煜的袖口,眼底闪过不赞同,却不再深究这个问题,他道:“控制魔气的法器是褚时翎腰间的铃铛,我们需要将?他骗过来。” “说得轻巧,他身上有千字符结界,朕也奈何他不得。”帝煜思索片刻,道:“实在不行,朕就站在这里,将?他耗死?,人嘛…总是会老?,会死?的。” 傅徵冷笑了声,人族竟然能在这样的人手中绵延万年。 他用心声对帝煜道:“只?要陛下表现出垂死?之相,褚时翎一定会过来。” “为何?”帝煜同样用心声文,听起来十分随意。 “人性。”傅徵不咸不淡道:“亲眼看到仇人殒命,这才算报仇雪恨。” “朕不会死?。”帝煜不是很愿意配合,他还是觉得耗死?褚时翎比较有趣,从乌发青年到垂垂暮年,想杀的人一直杀不掉,褚时翎的心境又会发生哪些变化? 陛下不介意花费几十年来玩这场游戏。 傅徵忽略掉帝煜的态度,用心声继续解释:“我们所处血咒阵中,你看地上的纹路,只?要我的血将?纹路填满,法阵启动,陛下就会被吸干精血。” 帝煜挑眉:“听起来有些意思。” “前提是我们要有夫妻之实。”傅徵道。 帝煜微叹:“可惜我们没有。” “……”傅徵忽略掉因为帝煜这句话而掀起的不知名情绪,他语气平淡地说:“但是褚时翎不知道,陛下可以装一下。” 帝煜意味深长道:“朕最讨厌弄虚作假的人。” 傅.嘴里没一句实话.徵:“……” 他冷冷地想,我又不是人。 强行忽略掉这句话,傅徵道:“在他的计划里,接下来他会先?杀了我,然后你也活不成。” 帝煜好奇问:“为何你死?了,朕也活不成?”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这时候倒是好学起来了,他的心声中都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因为他以为我们中了双殇,一种情蛊,一人死?,另一人也活不成。” 帝煜眯起眼睛,轻笑出声:“你果然瞒了朕很多东西。” “……” 帝煜毫无预兆地倒下,满脸痛苦之色,嗓音惊怒交加:“你…你对朕做了什么?为何朕…一丝力?气都?使不上来!” “……”傅徵目光一紧,望着帝煜狼狈挣扎的模样,体?内血液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他喉结上下滚动,被这突如其来的躁意扰得十分心烦。 血咒阵是傅徵所创造,傅徵自然见过阵法启动的样子?,他调动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幻化出法阵启动的样子?—— 被傅徵血液填满的纹路腾空而起,丝线一般地缠绕住帝煜四肢,轻轻柔柔的缠绕,似乎带有无尽的珍视意味。 帝煜的脸庞渐渐失去血色,只?剩下一双愤懑不甘的漆黑眼睛。 褚时翎闪身出现,看清帝煜的死?寂后,他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心跳撞击在胸口,血液涌上脑门,可他不敢太得意忘形,仍旧距离帝煜很远地站着。 “不枉我…费心经营多年…”褚时翎手执长?刀,缓步朝傅徵走去。 傅徵看起来比帝煜还要虚弱,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左眼紧闭的同时,源源不断的血迹往下流淌,他痛苦地匍匐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 “褚时翎!褚时翎!”渔舟激动地跑上前来,“你答应我放我和?少君离开的!你言而无信!” 褚时翎轻而易举地甩开渔舟,漫不经心道:“你可以带走他的尸体?嘛,再靠近过来,我就先?杀了你。” 渔舟立刻站定不敢再动,泪眼凄迷地望着即将?被杀死?的傅徵,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血肉被割开的声音响起,滚烫的血液喷洒在渔舟脸上,他吓得屏住呼吸。 “嗬…”残破的声音从褚时翎喉间发出,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从胸口没出的气剑,用力?最?后力?气转身,看到了不知何时站起的帝煜,“你…你…” 帝煜潇潇肃肃地站着,无动于衷地望着褚时翎,啧了声:“你把朕的皇宫毁了,那便以死?谢罪吧。” 尸体?沉重地落在地上,脸上还保持着震惊和?困惑的表情。 帝煜又看向已然吓傻的渔舟,和?颜悦色地问:“你知道如何让那个丑八怪停下来吗?”他说的是九婴。 穷奇的翅膀被九婴扯落了不少羽毛,看上去手感差了许多,陛下十分不开心。 渔舟跪坐在地上,他下意识追寻傅徵的身影,但傅徵只?是捡起褚时翎身上的铃铛,然后一掌击碎。 魔化的妖怪尸体?纷纷倒下,残活的妖怪清醒过来,惊慌失措地抱头?逃窜,它?们原本是帝煜养的宠物?,此番算是无妄之灾。 在帝煜的注视下,渔舟瑟瑟发抖,他摇头?说:“不知道…我是被胁迫的,我是被胁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倒是跟你主子?一样,一问三不知。”帝煜嗤了声。 穷奇咬掉九婴最?后一颗脑袋,这场战斗已然接近尾声。 帝煜好整以暇地看向傅徵,问:“你的人,要如何处置?” 傅徵盘腿坐着,双眸微阖,精疲力?竭之后他在闭目养神,“陛下决定就好。” 渔舟瞳孔地震,他求救道:“少君!” 帝煜笑了起来,他抬手制止将?要靠近的部下,用商量的语气和?蔼道:“不如朕送你们主仆一起去见褚时翎?” 傅徵缓缓睁开右眼,“陛下这是打算,过河拆桥?” 第54章 “祖师,你带给朕的危险已然大过了朕对你的兴趣。”帝煜惋惜道:“虽然朕也舍不得杀你,但朕已经没时间陪你玩了。” 帝煜即将?闭关,而且不知年月,为防下次出关时神州改朝换代,帝煜打算先?处置了这只?危险的妖怪。 “陛下真的要杀我?”傅徵缓慢而清晰地问。 帝煜笑得温柔似水:“朕会轻一点。” 正说着,先?时捆住他手脚的红线再次环上了帝煜的手腕,帝煜不耐烦地挥开,但红线黏上他的肌肤之后便再也甩不开,甚至狠狠地刺入到帝煜的腕间动脉里。 帝煜凝眉:“……”疼意可以忽略,可是他感觉到血液正在被抽离出身体?。 与此同时,另外三条红线也缠了上来。 帝煜一掌削断红线,但红线再次相接,他似有所感地瞪向傅徵,“怎么回事!” “自然是,血咒阵被启动了。”傅徵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红光弥漫,阵法开启的结界将?两人隔绝其中。 “只?有有了夫妻之实的人才会中招…”帝煜重复着傅徵说过的话,随即眼底闪过怒意:“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傅徵施施然站起,一只?眼睛视物?容易身影不稳,缓了片刻之后,他悠然迈步,捡起了之前掉落的眼珠,全然不见虚弱之态。 帝煜四肢被束而动弹不得,这红线难缠得很,砍又砍不断,拽又拽不开,十分恼人,“你又骗朕!说什么有了夫妻之实才能启动法阵,分明是为了骗朕放松警惕!” 傅徵望着帝煜难得的束手无策,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温和?舒心的微笑:“是啊,怪不得陛下不信我,我活该对不对?” 不过这件事,傅徵确实没骗帝煜,血咒阵能被启动,只?能说明万年前他们的关系确实不干不净有悖人伦。 原本傅徵担心自己换了个身体?,血咒阵能否被启用,现下看来,完全没必要担心。 帝煜象征性地骂了几句后就作罢了,他承认,比起来愤怒,傅徵带给他的新奇始终占据首位,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左右手腕的红线,散漫地问:“你想作何?” “我想要…”傅徵轻轻掰过帝煜的脸,用一只?眼睛盯着帝煜,强迫帝煜望着自己,直白地诉说自己的诉求:“陛下的身体?。” 说完,他强行与帝煜十指紧扣,额头?相对,两人额心闪动银光,傅徵神识出窍,嚣张蛮横地冲入帝煜体?内。 帝煜神魂动荡,他抑制不住地闷哼出声,继而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上。 从始至终,傅徵紧紧将?帝煜禁锢在怀里,像是怕人逃跑,也像是抵死?相拥。 帝煜的意识像是被狂风拔根而起的参天古木,在巨大的混沌里翻腾不止,偏偏他还能感受到另一缕不属于自己的神识,带着不属于他的冷漠强悍,正试图挤占自己的身体?。 帝煜森然笑出声,“你想…夺舍朕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两人胸口处出现的符文,正是傅徵口中的“主仆契”,这看起来与主仆契差不多的符文,实际上的作用是不断加深两人身体?的联系,为日?后夺舍作准备。 又被骗了,帝煜遗憾又兴奋地想,原来从那时候开始,这小妖就胆大包天地图谋起他的身体?来了? 得不到长?生之术,就得到长?生不老?的身体?,真是聪明。 傅徵轻柔地抚摸着帝煜的后脑勺,恭敬而又疏离道:“陛下治理不好的江山,臣会亲自接手。” 帝煜不管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哪怕唇角溢出血迹,他也置之不理,好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他的身体?了,他认真端详着近在咫尺的人,抬手触碰傅徵的左眼,惋惜地问:“看不见了吗?” “……”傅徵控制不住地颤动睫毛,不知为何,他感觉到左眼框内灵力?流转,好像眼珠还在。 傅徵不满帝煜的不专心,他宁可帝煜大骂他一顿,“陛下放心,我会好好对待您的身体?。”他试图激怒帝煜。 帝煜漫不经心地笑了声。 傅徵以为帝煜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在乎,他正要发怒,却听到帝煜悠然开口:“你做不到。” 帝煜蓦地凑近,他暧昧地搂住傅徵的腰身,享受着身体?撕裂般的痛苦,看戏般地嘲讽出声:“爱卿以为没有人用过这招吗?” 傅徵面?若冷霜,“谁?”他有种自己东西被别人觊觎的郁燥感。 “与你何干呢。”帝煜语调缱绻,好似在说情话一般,“你只?要知道—— 就像多情桃花被阴澈寒风摧残,帝煜语调陡然转冷,他无情地宣告:“朕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瞬间功夫,傅徵的神识被轰出帝煜的身体?,神魂剧烈动荡,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傅徵颓然落地。 傅徵愕然望着帝煜,轰他出体?并非是帝煜本人的意愿,而是来自于帝煜身体?的排斥…这幅身躯已经接近半神之态! 神躯又岂能容忍妖族冒犯? 傅徵又吐出一口血,他跪坐于地,胸口剧烈波动。 眼前闪过寒光,帝煜的气剑已经呼啸而来,带着灭顶般的浩瀚杀意。 傅徵不甘地仰脸,挥臂抵挡剑刃,气流割破了他手腕上的肌肤,他心想,哪怕失去右手,只?要能撑过一息,他定能同帝煜讲出新的条件… 剑刃距离傅徵的手臂不过分毫,然后怪异而坚定地停下了。 傅徵喉结滚动,他疑惑皱眉,与帝煜四目相对。 帝煜盯着傅徵不发一语。 傅徵的左眼睁开了,不同于之前的妖冶白色,他的左眼瞳色如同墨玉一般,深邃而冷清。 帝煜脑海里瞬时出现一双这样的墨色眼睛,无悲无喜,冷若冰霜。 泪水倏地滴落,砸在了傅徵的下巴上。 傅徵错愕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帝煜,难以想象这滴泪是从帝煜眼中流出的,他慌张抬手,想要擦去帝煜眼角的泪痕,但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停在空中。 两人无声对视,陷入到不知所措的沉默里。 因为傅徵受伤,结界出现波动。 穷奇感知到帝煜已经力?竭,为了保护主人,它?喷出妖火直冲傅徵的后心—— 电光火石间,帝煜猛然推倒傅徵,妖火贯穿他的左胸口,他喉间腥甜滚烫,殷红从口中喷涌而出,溅在了傅徵的脸上。 傅徵苍白如纸的脸上增添几抹凄惨的艳色。 帝煜颓然落地,整个人摔向傅徵,傅徵的身体?先?于意识之前接住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他抱住帝煜,想用力?却又不敢用力?。 傅徵失魂落魄地抱住帝煜,“陛下!”他喉间滞涩,浑身发颤,声音却平静得近乎冷漠:“为何救我?陛下不是要杀我吗?” 帝煜浑然不在意那些要命的伤势,他几乎被鲜血浸透,可他始终盯着傅徵的左眼。 然后像是对待心爱的物?件一般,帝煜抬手轻轻抹去傅徵左眼角的血迹,扯出一个温和?缱绻的笑容,自顾自地说:“你的…眼睛,很漂亮,朕好像见过。” 第41章 潮湿(一) 傅徵出身于罪臣之家。 当年父亲弃城而逃, 致使十万人族惨死于妖族之手,傅氏全族受到牵连,男丁皆斩首示众, 女?人和幼童被?发配入掖庭。 傅家子嗣众多, 傅徵的父亲傅霆均有十四个儿子,傅徵排名十四。 他的母亲茹姬是傅家大夫人的陪嫁媵侍, 貌美而恭顺,是个合格的侍妾。 茹姬怀上傅徵那年,傅霆均出征前往前线, 直到战败归来, 期间相隔八年。 茹姬一直不曾替傅徵取名,只盼望夫君凯旋之日, 亲自为麟儿赐名,因?此府中下人称呼傅徵为“十四公子”, 其?他长辈也?只“十四十四”地称呼傅徵。 傅徵唯一一次见到傅霆均那日,是被?抄家那日, 很是可惜,傅霆均还未来得及替傅徵取名,就因?为抗旨拒捕被?人砍了脑袋。 那颗脑袋咕噜噜地滚了很远。 府中上下乱成一团, 傅家大夫人当场吓晕, 哀嚎声与惨叫声不绝入耳。 在这样的环境里?, 七岁的傅十四与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遥遥相对,冰雕玉琢的娃娃脸上毫无波澜, 淡漠得像是一颗石头。 哦,对了。 在此之前,府中人都说,十四公子是个怪胎, 婴孩落地皆伴随着哭泣之声,但傅徵没有,产婆和郎中都断定他活不长久,后来傅徵活到了三十六岁—— 也?属实并不长久。 傅徵自小感情?淡漠,虽然不哭不闹,但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就连母亲也?常担忧地自言自语:“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将军回来,见到你?这般模样,可要如何是好?” “来,乖十四,随阿娘说,恭贺爹爹凯旋。” “十四,算阿娘求你?了,你?就笑一笑,像其?他孩子那样好不好?” 傅十四时常不懂他阿娘在担忧什么,他感觉阿娘约摸是在等什么,此时此刻,他平静地打量着草丛里?的那颗脑袋,微微歪了下头,是在等这个人吗? 第55章 “跪下!通通跪下!再有抗旨不遵者,就地正法!!!”为首的金甲将军厉声呵斥。 奔走?四散的人纷纷跪下,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傅徵无动于衷地站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对于士兵来说像是挑衅,士兵残忍地举起长刀,对着傅徵呵斥:“听不见吗?我们将军让你?们跪下!逃兵之家,通通该杀!” 傅徵被?刀光晃到眼睛,他扬起玉琢般的小脸,不惊不惧地等着那把刀刃落下。 直到他被?人扑倒抱在怀里?。 茹姬瑟瑟发抖地搂着傅徵,哭喊道:“大人!稚子无辜,稚子无辜啊!” 士兵红着眼睛怒吼道:“那彭城惨死的十万百姓呢!他们不无辜吗?你?们傅家便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茹姬无法反驳,她紧紧搂着傅徵,哭个不停,还要安抚傅徵:“十四不怕…十四不怕,有阿娘在。” 傅徵心想,他并不怕,但是阿娘看起来很害怕。 士兵举起的刀最终也?没有落下,他想起牺牲的战友,想起惨死的百姓,又想起傅霆均那个狗东西,最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他想,若是他滥杀无辜,不就和傅霆均那个狗东西一样了吗。 最终,傅家的老弱妇孺被?发配入掖庭,青年壮丁皆被?斩首示众,傅徵一下子没了爹和七位哥哥,除了早年夭折的四位哥哥,在掖庭时,傅徵的另外两个哥哥也?病死其?中。 傅徵成了傅家独子。 在掖庭充当劳力?的日子里?,傅家大夫人经常责骂傅徵,骂他没有感情?,父亲死了也?没有哭一声,骂他命硬,克得一家人没有好下场。 傅徵无动于衷地刷着夜壶,对大夫人的骂声置若罔闻,对此,茹姬战战兢兢地守在傅徵身边,生怕大夫人一个不高兴,就将手里?的洗衣棒槌砸到傅徵身上。 茹姬显然多虑了,无论大夫人骂得如何厉害,但她从未打过傅徵一下,甚至还会?在其?他人欺负傅徵时,骂骂咧咧地上前护着。 傅徵记忆里?的大夫人有两个影子,一个是端庄得体的当家主母,一个是形容枯槁的泼辣户,仿若从云端跌落尘埃里?,但大夫人身上的某种?特质似乎从未变过,那就是生存下去的勇气。 茹姬离世那天,涿鹿下着瓢泼大雨,连绵不断的雨幕宛若利箭,一根根地射在人的心上,又好似铺天盖地的蛛网,黏腻地黏附在皮肤上。 “十四,十四…”茹姬躺在草席上,虚弱地呼唤着傅徵。 傅徵守在茹姬床头,闻声握住傅徵的手,“娘,我很好。” 望着不足十岁的孩儿,两行清泪顺着茹姬的眼角流下,她长叹一声:“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她这一生,总是这般无奈,又是这样无措。 外面的管事嬷嬷骂道:“衣裳洗好了吗?贵人要穿呢!干个活磨磨蹭蹭的。” 大夫人起着高腔反骂:“下这么大雨,洗好了也?干不了!难道贵人喜欢穿湿衣裳?!” 两人在雨声中对骂起来,嘈杂的雨声夹杂着抑扬顿挫的骂声,落在四处漏雨的屋内。 茹姬艰难抬手,摸了摸傅徵的脸,“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很艰难…但好歹活着罢…活下去…” “嗯。”傅徵应声。 过了会?儿,大夫人湿漉漉地进屋,她一边拧着袖子上的水珠,一边低声咒骂着去烧水。 茹姬对傅徵招手,气若游丝道:“扶我起来。” 傅徵扶起茹姬,他感觉到茹姬的身体沉重而冰冷,生气逐渐从她的体内流逝… “夫人。”在傅徵的搀扶下,茹姬缓慢地游移到大夫人身后。 大夫人添完柴火,回身时被?吓了一跳,她皱眉斥责:“病着就好好躺下…” “夫人!”茹姬泪如雨下,她推开傅徵,铁球般地坠落,竟是要直直地跪下。 大夫人及时伸手,揽住了茹姬的肩背,她顺着茹姬沉重的身体,一同跪坐于地上,“你?这是作何?”大夫人怀里?抱着茹姬,不满道:“身在掖庭,你?我同为罪人,何至于行此大礼?” 茹姬执着于跪下,双膝接触于潮湿冰冷的地面,泪水一颗一颗地砸落地面,竟是比秋雨还要凄迷,“妾有一请,还望夫人成全。” 大夫人面色紧绷,看似无情?地说:“你?放心,十四是我傅家子嗣,待你?去后,我自会?护着他。” “夫人仁心,妾从不质疑,今日所求,并非托后。”茹姬干枯的手指像是枯枝般挂在大夫人臂肘之上,她嗓音干涩道:“妾身自幼失去双亲,幸得夫人眷顾,允许妾身立侍左右。” “十三岁时,妾身随夫人一同来到傅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妾身知?道夫人对府中生活的憧憬。” “可是将军风流,府中多侍妾,夫人作为当家主母,要顾全大局,只得忍气吞声,这些事…妾身分明都知?道…” “夫人待妾身恩重如山,妾身万不该在将军酒醉之时,委身于他…”茹姬泣不成声,她哀婉自责地望着大夫人,脑海中闪过这个女?人的各种?姿态,端庄的,稳重的,隐忍的… 大夫人眸色微动,她挪开脸,语气生硬:“你?不必内疚…当年的事,我存有私心,你?不过是我用来笼络傅霆均的工具。” “夫人私心是真,可对妾身的庇护,也?是真。”茹姬语言流畅起来,好似并未生病:“妾身曾沉溺于与将军的情?爱之中…但将军离开之后,面对诸多姐妹的为难,都是夫人帮妾身摆平…” “那不过是因?为你?怀了傅家的骨肉。”大夫人冷硬道。 茹姬坚持不懈道:“入掖庭的这些年,夫人对我们母子的照顾,妾身始终铭记于心…只盼来世,只盼来世…与夫人做一对真正的姐妹,到时好好报答夫人…” 大夫人不耐烦道:“十四总不能没了娘,别说了,你?好好歇着吧…其?他的,不重要了,都不重要,活下来…阿茹,活着罢…”她呼出的叹气沉重而无奈。 “妾此一生…唯负夫人…” 茹姬心如刀绞,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大夫人叹气:“十四,扶你?娘去休息,我烧些热水给她喝。” 最终,茹姬的尸体被?太监带去乱葬岗了,望着那卷草席,大夫人面色紧绷,她牢牢握着傅徵的手,把傅徵的手攥得生疼。 “你?娘死了,为何不哭?”大夫人冷冷地望着傅徵。 傅徵面无表情?地仰脸看她,“你?看起来要哭的样子。”他平静地阐述。 大夫人一脚踹在傅十四的屁股上,“没心肝的白眼狼!” 傅徵知?道大夫人自己?踹开的原因?,因?为她哭了,又不想被?他瞧见。 “我知?道那晚她是被?强迫的…”大夫人闭目自言自语,语气近乎冷漠,“可那是我小产的次日…我爬不起来…根本没办法帮她…” “她就是个怯弱的笨蛋,向来毫无主见…见我冷了脸便再也?不敢靠近,我不该恨她吗?她宁愿奢望傅霆均的垂怜…也?不愿向我寻求庇护…呵…罢了,罢了,我不也?曾奢望过傅霆均的真心?人啊,到头来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大夫人望着雨后的秋月,怔然望着手中的锦囊,那是茹姬留给她的遗物,上面绣有她的名字,不是傅大夫人,不是郑国郡主,而是她的名字——苏灵絮。 当年初次见面历历在目—— “阿茹?你?跟我走?吧,从今往后,我管你?吃穿。” “小姐…如何称呼?” “苏灵絮,你?叫我絮娘便好。” 后来郑国为寻求后楚庇佑,将郡主苏灵絮嫁给后楚大将傅霆均,阿茹陪伴苏灵絮一同来到傅府。 “小姐紧张吗?”阿茹望着苏灵絮绞在一起的手指,抬手轻轻搭在苏灵絮的手上,认真道:“我没有办法替小姐紧张,但我会?陪着小姐。” 苏灵絮张开手拢住阿茹的手,呼了口气,笑盈盈道:“哪能呢?阿茹生得这般好看,日后我定要为你?觅得一位如意郎君。” “阿茹都听小姐的。” “是絮娘。”苏灵絮嗔怪,惩罚性?地拍打了下阿茹的手背。 再之后,苏灵絮小产,阿茹变成了茹姬。 “妾身…见过夫人。”茹姬难以直视苏灵絮的眼睛。 苏灵絮喉间沉重,问:“将军待你?好吗?” “…很好。”事已至此,茹姬完全没了方向,本着出嫁从夫的规训,她只能说服自己?依靠傅霆均。 “那就好。” 回忆至此,苏灵絮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泪痕,一手轻轻拍打着傅徵的后背,哄着傅徵入睡,轻声喃喃:“我自当…竭尽全力?,抚养十四成人,阿茹啊,愿你?来世…无拘无束…” 傅徵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并未入睡,他试图理解茹姬与苏灵絮之间的纠葛,可惜失败了——他共情?不了正常人类的情?感,或许正如预言那般,他就是个怪胎。 第56章 又过了几年,傅徵年满十三,按照后楚律例,他已不算稚子,作为罪臣之后,要被?发往边疆充军。 傅徵从未见过苏灵絮那样声嘶力?竭,她紧紧拽着傅徵不松手,指甲甚至刺入到傅徵的肉里?,傅徵觉得他要被?士兵和苏灵絮扯断了。 “你?们作甚?他还是孩子!别动我儿!别动!啊啊啊啊啊——” 很多时候,傅徵比那些大人更能晓得世事难以改变,所以他不作无谓的抗争,但当士兵将苏灵絮推倒在地时,傅徵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他拼命挣扎,一时摆脱了桎梏,他跑到苏灵絮身边,扶着她的肩膀,皱眉问:“你?这是何苦?” “今日只要我有命在,绝不会?允许你?被?带走?!”苏灵絮啐了口血沫,对傅徵狠狠道。 “大夫人,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能顺心不少??”傅徵将苏灵絮花白的头发捋到脑后。 “……”苏灵絮鼻尖抽动,哽咽不止:“傻孩子…跟你?娘一样…一根筋!蠢得要命!” 傅徵仔细端详了苏灵絮片刻,微微一笑,只不过这笑容有些僵硬,似是为了让人放心而故意装出来的,“大夫人,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滚!”苏灵絮狠狠推了把傅徵,涕泗横流地吼道:“滚吧,死在外边正好儿,傅家罪孽深重,你?我又岂能逃脱…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 傅徵对着将要再次抓捕自己?的士兵道:“我会?跟你?们走?。”说完,他望着泪流不止的苏灵絮,轻声道:“大夫人,我走?了。” 话音刚落,树上忽然掉下一个半人高的东西,“扑通”一声砸在傅徵身上,直将傅徵砸得眼冒金星。 “儿啊!”苏灵絮惊叫一声,手脚并用地挪向傅徵,然后就被?人挡住去路,一队宫人慌不迭地跑来—— “哎呦喂!老奴的命根子喂!” “殿下!殿下摔着了!” “传御医!快传御医!” “五殿下!” 傅徵回过神来,他皱眉望着自己?身上的小团子,看起来六七岁的年纪,小团子毫无自觉地坐在他的身上,颐指气使地对众人道:“不许过来!孤让你?们不许过来!退下!听到了没?不然孤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众人瞬时被?定住一般,不敢再动。 妘煜得意地抱起两条短胳膊,奶声奶气地命令:“这棵树不好爬,给孤砍了,种?上凤凰花!” 老太监好声好气地哄着:“启禀殿下,咱们涿鹿啊,不适合种?凤凰花,您看牡丹如何?” “孤不管!孤不管!就要凤凰花!就要!就要就要!”妘煜在傅徵身上撒起泼来,腿蹬得风车似的。 傅徵没忍住咳嗽起来,他一手制止妘煜扑腾的左腿,气若游丝道:“劳驾,从我身上下去。” 妘煜这才留意到自己?的“肉垫”,他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瞧着傅徵。 老太监高声道:“放肆!能为殿下效劳,是你?千载难逢的福气!” “你?闭嘴!”妘煜瞪了眼说话的老太监,然后他再次看向傅徵,两只小手毫不客气地捧住傅徵的脸,笑嘻嘻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傅徵僵着身子没有动:“……” 妘煜歪了歪头,天真无邪地要求:“剜掉给孤玩,好不好?” 傅徵心中微动,他缓缓起身,趁着众人愣神之际,他语气淡淡地在妘煜耳边道:“剜掉就不好看了,殿下想一想,血淋淋的,还会?好看吗?” 妘煜陷入到为难,“那要如何是好?” “殿下,可以将我留在身边。” 十三岁的傅徵生平第?一次哄人,虽说有诱骗的性?质,但他从不后悔——这是他人生的转折。 第42章 潮湿(二) 傅徵后?来才知道, 这?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是当今圣上第五子,同?时也?是羲和族女皇的第四子,十分金尊玉贵的身?份。 因为妘煜执意要求, 约摸是在皇帝那里撒泼打滚了一番, 他拥有了那双漂亮眼睛,也?顺便带走了眼睛的主人。 妘煜确实不?好伺候, 侍奉他的宫人都叫苦不?迭,除了傅徵,无论?妘煜如何?闹, 他始终是那幅无动?于?衷的表情, 然后?无动?于?衷地解决问题。 “你为何?叫十四啊?”妘煜站在秋千上,盯着傅徵的眼睛问。 傅徵一边给妘煜剥松子, 一边回答:“家?中排名十四。” 妘煜神气地说:“孤在宫中排名第五,在炎水那边, 孤排名第四!” “哦。” “所以你要称呼孤为兄长。”妘煜语重心长地说。 傅徵抬眸:“……”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妘煜从秋千上灵活地一跃而下?,再跳到椅子上, 趴在桌上盯着傅徵,振振有词道:“孤排名第四第五,你才排名十四, 你自己说, 是不?是该称呼孤为兄长?” 傅徵淡淡道:“殿下?七岁, 小人十三岁。” “那又如何??孤偏要做你兄长!”妘煜存了心思要把傅徵惹恼。 傅徵面无表情道:“哦,兄长。” “你没意思透了!”妘煜小手拍在桌子上, 小脸皱成一团,不?过须臾就舒展开眉头,感慨:“可你的眼睛漂亮极了。” 傅徵默不?作声地掀开眼皮,看?了眼妘煜, 然后?将剥好的松子盘子挪到妘煜脸前,换了个盘子继续剥。 于?他而言,这?里的生活比在掖庭好多了,还能在闲暇之余给苏灵絮送些日常所需,所以对待妘煜的胡搅蛮缠,傅徵能接受。 妘煜伸出小手,握住了傅徵两根手指,力道轻轻的,柔柔的,一点也?不?符合混世魔王的称号,“你受伤了。”妘煜盯着傅徵的手。 傅徵不?以为意道:“是冻疮。” “那是什么?”妘煜没听过这?个词。 傅徵思索片刻,回答:“太冷的话,手会被冻伤。” 妘煜抓起傅徵的手,吹着热气呼呼,“你很?冷吗?” 傅徵轻而易举地摆脱了那双暖玉般的小手,语气清淡:“不?冷。” 妘煜费解地偏了下?头:“那你为何?会生冻疮?” “……”小孩子是很?烦的,傅徵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所以之前并?不?跟人交流,可是面对着眼前的小孩子,兴许是命在人家?的手中,他难得?生出一些耐心,道:“之前被冻伤过,一到冬日便会复发。” 妘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感慨:“涿鹿的冬天确实太冷了。” “嗯。” 妘煜蓦地前倾身?子,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对傅徵道:“要不?明年冬天你随孤回炎水之畔?那里暖和,定不?叫你再生冻疮,如何??” 傅徵顺从惯了,只敷衍地应声:“嗯。” 妘煜高兴地手舞足蹈,这?一激动?就从椅子上掉了下?去,摔了个屁股蹲儿,“哎呦!”好在他穿得?厚,不?怎么疼,但他故意叫出声,然后?可怜兮兮地望着傅徵。 傅徵随之起身?,对上妘煜纯粹期待的眼神,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殿下?!殿下?怎么摔倒了?哎呦呦,老奴的心肝儿啊。” “不?许动?。”妘煜坐在自己银白的狐裘上,对老太监翻了个白眼,然后?再次看?向傅徵,神气地扬起下?巴:“你来抱孤起来。” 傅徵:“……” “快呀。”妘煜踢着小腿催促。 傅徵走上前去,将地上的团子抱了起来,软软的,热乎的,和那次砸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不?太一样。 傅徵不?自在地低头,妘煜抱着傅徵的脖子,兴奋地四处张望,“十四,孤将来肯定长得?比你高。” “嗯。” 小魔王对傅徵确实特殊,具体表现在很?多地方—— 不?爱吃的东西只要傅徵端来,他必定会吃几口。 不?爱读的书只要傅徵读给他听,他也?会老老实实地坐上片刻。 不?让干的事情,他会拉上傅徵一起干,反正傅徵不?会拒绝。 不?少宫人们私下?开玩笑,戏言傅徵若是姑娘,将来定能当上皇子妃。 可若说妘煜喜欢好看?的人,宫中不?乏相?貌出众的宫人,偏偏是傅徵得?了妘煜的喜爱,可见?凡事皆是说不?清。 “殿下?去哪儿?”傅徵被前面跑得?飞快的小人儿牵着手,被迫加快脚步。 妘煜嘘了一声,带傅徵来到一处宫墙,悄声道:“孤打听过了,这?处城墙外面没有巡逻士兵,孤要出宫玩。” 傅徵道出实情:“陛下不会允许的。” “孤就要!” “好。” 傅徵仰脸望着十丈高的城墙,语气平静地问:“殿下?要如何?出去?” 妘煜站定,从厚实的袖袋里掏出一张符纸,“孤从紫薇台拿来的,御风符,听说过吗?”他的小手还没符纸大,神气地摇晃着:“只要引灵入体,驱动?这?张符纸,我们就能飞过这?道宫墙。” 第57章 傅徴眨了下?眼睛,他在掖庭干活时听说过紫薇台,那是为后?楚通玄辅政,承天祭神之地,紫薇台的国师更是有着神机妙策,辅国治邦之能。 “引灵入体?”傅徴苍白淡漠的脸偏了偏,眸中浮现出思索的神色。 瞧出傅徴有好奇之意,妘煜倾尽自己所有的脑力和语言,费劲地为傅徴解释:“孤听紫薇台那老头说过,天地间存有灵气,你晓得?吧?” 傅徴望着妘煜抓耳挠腮的模样,唇角不?易察觉地扬起,“嗯。” 妘煜煞有其事道:“这?个灵气吧,能够被天生灵体之人所利用,就像紫薇台那个老头,他会很?多发光的符咒,可好看?了,但是老头说过,天生灵体之人少之又少,孤就是一个噢。” “殿下?,很?厉害。”傅徴适时给出称赞,他虽然不?能共情人类的情感,但很?多时候,他能看?穿别人想要什么,是否给出反馈全看?傅徴自己的选择。 “嘻嘻。”妘煜得?意地转了个圈圈,然后?他拉起傅徴的手,笑容灿烂道:“十四,孤带你飞。”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小魔王此时讨喜得?像个年画娃娃。 傅徴的反应依旧平淡,“嗯,多谢殿下?。”只是他身?上倦气似乎被这?寒夜里的冷气强行挤出胸腔,傅徴久违地感受到一种心旷神怡之感,多年后?,他才知道这?种情绪被称为轻松。 妘煜点亮符咒,两人身?体一轻,竟是真的腾空而起,傅徴拉着妘煜的手,仰脸望向天际,瞧着月亮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殿下?兴奋地扬天大笑。 小孩子的笑声很?少难听,得?意忘形的五殿下?算一个。 同?时,妘煜还不?忘安慰傅徴:“十四别害怕,孤保护你。” 傅徴从未体会过害怕的情绪,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下?意识看?向妘煜的头顶。 高空风寒,五殿下?不?知何?时戴上了虎头帽,将自己照顾得?很?妥帖,瞧着十分暖和。 傅徴缓缓抬手,掌心接触上虎头帽柔软的布料,顺便揉了几下?。 妘煜回头问:“干嘛?” “害怕。”傅徴面无表情地说,冷风撩起傅徴的发丝,露出那张冰雕般的脸,色近冷玉,眸似点漆,分不?出他和身?后?的月色谁更胜一筹。 夜空中虽然看?不?见?星星,但妘煜的眼睛很?好地弥补了这?一不?足。 妘煜的眼神黏在傅徴身?上,夸奖:“十四,你眼睛漂亮,人也?漂亮。” 他灵机一动?,高声宣布:“孤将来娶你做皇子妃!” 傅徴敷衍道:“嗯。” 他一如往常,没将妘煜的话放在心上,一来男人不?能娶男人,二来妘煜就是个小屁孩儿。 傅徴只需要顺着妘煜,无所谓妘煜说了什么,总道是童言无忌。 倏地,御风符在妘煜手中骤然消失,妘煜和傅徴面面相?觑,眨眼功夫,两人像是被斩断翅膀的鸟儿一样,骤然跌下?高空。 “啊啊啊啊啊——十四!”妘煜吓得?手脚乱扑腾。 瞬间失重的感觉让傅徴心头一跳,情急之下?,他脸上仍是无波无澜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些虚无缥缈的念头,似是身?处半梦半醒之间,他感知到蓬勃有力的能量萦绕在自己周身?,脑海中闪过御风咒的复杂纹路,他福至心灵般竖指画出,坠落的身?体骤然静止,他轻盈地停在半空中。 “十四救命!”妘煜因为身?量小,坠落得?比傅徴慢上几分。 傅徴抬头看?去,首先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男人,男人身?着素色道袍,眼神探究地望着傅徴,似是观察了傅徴好一会儿。 妘煜被男人提在手里,四肢扑腾得?十分厉害,“放肆!放开孤!臭老头!” 傅徴与?男人遥遥相?对,气氛不?易察觉地凌厉起来。 最终,男人提起妘煜,当着傅徴的面松了手。 “十四——”妘煜再次坠落。 傅徴灵巧腾空,眨眼功夫闪至妘煜身?后?,精准无误地拎住了人的后?脖领口,然后?用巧劲一甩。 妘煜被傅徴甩到背上,两条短胳膊牢牢地搂住的傅徴的脖子,惊恐喘气的同?时还不?忘命令傅徴:“跑跑跑,被这?老头抓到就完啦!” 看?来真的很?害怕,都把“完啦”说成了“哇啦”,傅徴单手托住背上的妘煜,转身?就闪。 然后?两人就被道袍男人逮住了。 妘煜被装在麻袋里,只露出一颗戴着虎头帽的脑袋,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个不?停,气愤道:“晏老头!你有本事放了十四,有什么事冲孤来。” 相?比妘煜,傅徴的处境好上太多,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道袍男人面前。 三人的前方有一处山洞,山洞前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妘煜翻身?滚到道袍男人脚边,威胁道:“你要对十四做作甚?孤警告你…” 道袍男人出声打断妘煜,问他们二人:“你们所看?到的山洞是什么样子?” 妘煜翻了个身?,面朝着山洞,嗤道:“能是什么样?黑黝黝的,大鼻孔似的,难看?,难看?死了。” 道袍男人:“……” “洞前有一个蓝色屏障,如水波一般。”傅徴如实道。 道袍男人眼神微亮,同?时问:“还有呢?” 傅徴凝眸细看?:“灵光流转,山洞里好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是秽气。”道袍男人望着山洞解释:“上古邪祟曾陨落此处,致使方圆百里寸草不?生,本座将其封印在山洞里,定期前来净化,寻常人若是靠近这?里,轻则神智混乱,重则丢失性命,你们两个小娃娃倒是胆子大。” 晏守衡凤眼微挑,再次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傅徴:“哦。”他不?还活着吗。 正在等待傅徴道歉的晏守衡:“……” 傅徴蹲下?去,细心地将妘煜抱起来,他打量着妘煜身?上的麻袋,捆得?这?般严实,瞧着就不?舒坦,他抬手就去解妘煜身?上的麻袋。 “本座劝你不?要动?,五殿下?虽是天生灵体,可是年纪小,受不?住这?里的秽气,这?麻袋有防护之用。”晏守衡提醒。 妘煜瞬间往麻袋里缩了缩,邀请:“快,十四,你也?进来躲着。” 傅徴将妘煜歪掉的虎头帽扶正,又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灰尘,“殿下?自己躲好便是。” 傅徴面上不?显,心里十分清楚,他若是会出事早就出事了,现下?安然无恙,而这?位前辈瞧着对他颇为感兴趣的样子,约莫他也?是那什么所谓的天生灵体。 妘煜脑袋瓜子转得?快,他扬起小脸,气鼓鼓地看?着晏守衡,看?着像是圆滚滚的河豚鱼—— “国师爷爷。”妘煜乖巧地唤了声,好声好气道:“这?里太危险啦,我们回宫叭,明日还要去学宫听课呢。” 爷爷?傅徴重新看?了眼晏守衡,心里有些奇怪,这?位前辈瞧着不?过而立之年。 晏守衡瞥了眼妘煜:“殿下?不?是着急出宫吗?在此呆上片刻,臣会带着殿下?去见?陛下?。” “臭老头!坏蛋!” 晏守衡不?理会妘煜的叫嚷,转身?对傅徴道:“看?清本座的手势,本座如何?做,你就如何?做。” “为何??”傅徴神色冷清地站着,望着晏守衡的眼睛里不?见?一丝情绪。 晏守衡微愣,身?处国师之位,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从未质疑他,而眼前的少年不?仅语带质疑,而且有种被过度打扰到的不?悦。 冷心冷性,天生适合主祭司之位。 晏守衡看?向叫嚷累的妘煜,缓声道:“殿下?,若是你的朋友肯配合,臣可以不?带您去见?陛下?。” 妘煜立刻道:“十四,你快答应他啊,不?然被父皇知道了,他会禁足孤的!” “……”傅徴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唇,他上前一步,淡声开口:“前辈请。” 晏守衡颇为意外地微挑眉梢,这?么听话? 晏守衡捏诀起势,山洞前的蓝色结界骤然加强,灵气氤氲,洞内秽气的范围缩小一圈。 妘煜瞪大眼睛:“唔!唔唔!蓝色的波纹,发光了!” 傅徴模仿着晏守衡的动?作,随意抬手捏诀。 波纹般流动?的结界亮起柔和银光,光纹顺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秽气消散如尘埃,直至洞内最深处,秽气尽除,只剩下?凌冽的风。 晏守衡不?可思议地望着四周,随后?望着姿态疏离的傅徴,久然不?语。 反倒是妘煜喜不?胜收,他高兴地蹦起来,但因为被捆着,看?起来像个蹦跶的小木桩,“十四也?会发光!还是月光!好玩好玩。” 傅徴低头看?着掌心还未消散的灵光,下?意识朝妘煜伸手,银色的灵光化为蝴蝶,灵巧地飞舞到妘煜身?边。 第58章 灵蝶围绕着妘煜转了一圈,妘煜随之蹦跶着转圈,灵蝶最终停在妘煜头顶,妘煜愉悦地扬起脸,目光追逐着灵蝶,“孤要学这?个!” 灵蝶调皮地落到妘煜的鼻尖上,轻盈缓慢地扑闪着翅膀。 妘煜噘嘴去够灵蝶,反倒是弄痒了自己的鼻尖,“啊啾——”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灵蝶化为银色粉末,星星点点地落在了妘煜的脸上。 第43章 潮湿(三) 后楚皇帝嬴晔带着一队侍卫策马而来, 他?们所穿的玄光甲皆有除秽之效,但一路走来,玄光甲并未发生异动, 直到看到晏守衡, 以及他?被捆成毛毛虫一般的儿子,还有一位仪表不俗的少年。 听到马蹄声的瞬间?, 妘煜便缩回了麻袋里,同?时不忘质问晏守衡:“臭老头!骗子!” 晏守衡不以为意道:“臣只是答应殿下,不带殿下去找陛下, 现?下是陛下亲自找来的。” 妘煜悻悻然?地缩进麻袋里。 “国师!看来你的修为更进一步啊!”嬴晔勒紧缰绳, 爽声笑道。 晏守衡不疾不徐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傅徴也随之行礼,然?后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颔首望着地面?。 嬴晔单手?按鞍,长腿一跨便利落地翻身下马, 高声道:“此番秽气尽除,朕定要好?好?犒赏国师。” 晏守衡看向傅徴, 如实相告:“启禀陛下,此次功不在臣,而是另有其人。” 嬴晔顺着晏守衡的目光看去, 打量着那?张和国师不差分毫甚至更要冷上几分的冰块脸, 他?笑道:“是吗?朕从未见过这个孩子, 是国师刚收的徒弟吗?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才不是!他?是我的人。”一只虎头帽从麻袋里弹出来,妘煜强调:“父皇, 十四是儿臣的!” 嬴晔含笑看了眼妘煜,称赞:“煜儿这身装扮,好?似浑然?天成。” 妘煜神气地展示着自己的麻袋,说:“国师爷爷给孤防秽气用的。” “哦?防秽气的呀?那?煜儿不如告诉父皇, 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嬴晔笑吟吟地问。 妘煜嚣张地挺起胸膛:“孤想来就来。” “是吗?”嬴晔笑意微敛,稳当的声音里带着帝王威压:“看来伺候你的宫人不太尽职,既然?如此…” 目光陡然?落在傅徴身上,嬴晔轻描淡写道:“就从你开?始发落吧。” 傅徴从容跪下:“小人知错。”有妘煜在,他?并不觉得?嬴晔会杀了他?。 “父皇!”妘煜气不打一处来:“我犯的错,与他?人何干?” 嬴晔笑意淡淡,不容置疑地望着妘煜:“煜儿。” “……”妘煜深呼吸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行礼:“儿臣知错,不该贪玩跑出皇宫,还请父皇见谅。” 嬴晔与晏守衡四目相对片刻,双方对彼此的意图皆心?知肚明。 嬴晔淡淡一笑,走近妘煜,提起麻袋里的妘煜就走,然?后将妘煜放到马上,“既然?如此,那?就先随父皇回宫吧。” “十四呢?”妘煜被横放在马背上,背对着傅徵,于是他?努力地扭转脑袋,想回头看一眼。 嬴晔翻身上马,将小小的一团搂进怀里,“他?虽然?看管不力,但念在他?有除秽之功,此次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妘煜黑着一张小脸道:“除秽的功劳明明很大!如何就相抵了?” “朕的五皇子尊贵无比,如何不能相抵?”嬴晔语气自然?地反问。 “……”妘煜眨了下眼睛,他?面?对着嬴晔,用脑袋撞了下嬴晔的下巴,天真无邪地开?口:“父皇,你若敢动他?,待日?后我回到炎水,定要母皇发兵攻打后楚。” 嬴晔早就习惯了妘煜无法无天的样子,但仍旧被他?这番言论给惊讶到,好?好?的孩子,为何尽显“昏君”之态?幸好?他?从未打算将皇位传给妘煜。 嬴晔毫不客气地用下巴撞回到妘煜的脑袋上,“你母皇才不会由着你胡作非为。”他?一针见血道:“不然?你会被丢到朕这里?” 妘煜哼道:“那?我就让母皇再也不爱你!” “……”嬴晔额角抽搐:“你个小混蛋知道什么?” 此处只剩下傅徵与晏守衡。 秽气已除,山风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晏守衡有意收傅徵为徒,却不着急提出,只是道:“方才你是故意被本?座抓到。” 傅徵不语,静静地望着晏守衡。 “为何如此?”晏守衡问。 傅徵垂眸,语气如常道:“早晚要被前辈抓到,何至于白费力气?” 晏守衡追问:“那?呆在原地束手?就擒便是。” 傅徵摇头,缓缓道:“主命难违。”五殿下让他?跑,他?不能不跑。 “你今年多大?”晏守衡问。 “十三?。” 晏守衡沉吟:“于修行而言,这个年纪过于晚了,不过于你而言,何时开?始都?不晚,因为你不仅聪明,还是天才。” 这个少年拥有一眼就看穿事情本?质的心?智。 傅徵歪了下头,眸色略显空洞:“他们都?说我是怪胎。” “将怪胎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就是天才。”晏守衡走近一步,将手?放在傅徵的肩膀上,询问:“你愿拜本?座为师吗?” 傅徵望着晏守衡,眸中闪过衡量之意——晏守衡和那?个小团子,他?更能拿捏住谁?答案不言而喻。 傅徵应该选择妘煜,因为他看不透眼前的道袍男人,可?他?却沉默了。 晏守衡缓缓勾起唇角,看穿了傅徵的心?中所想,冷若冰山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他?淡声道:“或者本?座换个问法,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高台之上,俯瞰众生。” 傅徵微微偏脸,他?对高台没有兴趣,但他?喜欢“俯瞰”这个词,有种抽离于俗世?,众生与他皆无关的沉静感。 但是这个时候傅徵并不知道,俯瞰众生而无力改变众生,会给今后给他带来多大的痛苦与煎熬。 冥冥之中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傅徵,将少年指往那?命定之处。 傅徵从容不迫地跪下行礼,嗓音清淡:“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就这样,傅徵的命运再次发生转机,他?随晏守衡来到紫薇台,甚至未曾跟妘煜道别,提出的唯一请求是将苏灵絮接出掖庭,让人好?生照料。 人都?是趋利避害,从这一点来说,没有人比傅徵更像个人。 第?一次,他?抓住妘煜,因为不想被发落边境。 第?二次,他?拜晏守衡为师,是要抓住自己的命运。 晏守衡带傅徵回到紫薇台,每日?悉心?教导,从晨昏到日?暮,将修行的根基一点点铺在傅徵面?前。 傅徵确实不负师望,他?在修行一道上天生悟性,旁人需耗数月苦功才能吃透的功法,他?往往一点就透,甚至能在晏守衡教导的基础上,琢磨出更精妙的门道。 无论是符咒绘制、布置阵法还是灵力操控,傅徵上手?极快,总能轻易突破修行中的关卡,连见惯天才的晏守衡,都?常叹他?在修行上的天赋远超常人。 只是一点,傅徵的性格太闷,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晏守衡担心?他?凡事憋闷在心?里,容易走火入魔,为此,晏守衡试探过傅徵几次。 “五殿下又来吵着闹着让为师还人。”晏守衡盘坐在案几后面?,望着净手?焚香的傅徵,询问:“你确定不去见他?一面??炎水派遣使节来接他?,后日?启程,这一走可?不知何时能见了。” 傅徵的心?性像浸在寒泉里的玉,任周遭如何热闹,也难染半分烟火气。 他?回应:“嗯。”表示知道了。 晏守衡:“那?你是见,还是不见?” “此事全凭师父做主。”傅徵姿态从容地盖上香炉盖子,声音冷清自持:“若是师父放他?进来,徒儿便见上一面?,若是师父一如往常不放他?进来,那?便没什么可?见的。” 轻烟袅袅而起,似花开?花落,如聚散无常。 晏守衡淡声道:“好?啊你,将问题抛给为师?” “徒儿不敢。” 晏守衡:“你们是朋友吗?” “我应当没有朋友。”傅徵说。 晏守衡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目光落在傅徵平静无波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可?在五殿下眼里,你或许是不一样的,至少为师从未见过他?这般上心?一个人。” 傅徵的指尖沾了点炉边的细灰,却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又如何。”平静的叙述,而非反问。 晏守衡微叹:“十四,心?性淡漠能让你在修行时少受杂念干扰,可?若连旁人的真心?都?视作‘无关’,久而久之,你的世?界只会剩下符文与灵力,那?未免太过冷清。” 第59章 傅徵垂眸,没有接话——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清,反倒觉得?旁人的热情与牵挂,才是多余的牵绊。 晏守衡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劝,只道:“罢了,明日?为师让他?进来,朋友一场,好?歹道个别。” “全凭师父做主。” 惊蛰的雷来得?突然?,一声响便撕开?了夜色,紧接着雨珠就密集地砸下来,打在紫薇台的铜炉顶上,叮当作响。 次日?清晨,傅徵破天荒没先去石殿练符,反倒立在紫薇台的石阶旁,目光不自觉往山下望。 可?从晨光微亮等到日?上三?竿,也没见那?熟悉的喧闹身影,连风里都?没带半点五殿下惯有的吵闹声。 晏守衡说:“炎水女皇为了哄五殿下回去,特地派了火凤凰来接,小孩子见到大鸟兴奋得?不行,坐上去就不肯下来,炎水使节便趁机带人走了。” 傅徵漫不经心?道:“嗯。” 果真是孩童心?性,只要有好?吃好?玩的,什么东西都?能忘得?干干净净。 傅徵坐回窗边翻书,闪电划破苍穹时,将殿外的古松映得?愈发苍劲,而雷声过后,雨声又沉了下去,只剩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山间?的潮气,漫进书页里,浸染上指尖,而十指连心?,他?注定心?绪不宁。 ----------------------- 作者有话说:开启时间大法 四年后—— 下章即重逢 第44章 潮湿(四) 初入紫薇台时, 傅徵受到不少轻视,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慕名?而?来?的修行者, 都对这个没有名?头的小子颇有微词。 有人传傅徵之所以能成为国师的亲传弟子, 是?因为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毕竟在?傅徵未出?现?之前,国师一直有意收五殿下妘煜为徒, 但陛下心疼稚子,亦或是?五殿下贪玩,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其?实是?因为晏守衡发现?了更有天?分的傅徵, 这才放弃了贪玩且不可控的妘煜。 面对流言, 傅徵始终置若罔闻,直到他十五岁那年, 以一己之力护住涿鹿城守城大阵的十二处阵眼,撑到嬴晔和晏守衡征战而?归。 涿鹿城转危为安。 昔日围绕着傅徵的质疑与流言, 终在?他一次次稳控阵法、破解危局的实力面前,如雾遇朝阳般消散无踪, 再无人提及。 嬴晔当着满朝文武,亲自为其?赐名?,眸中不乏赞赏:“你以阵法退敌, 护涿鹿安宁, 本就是?一场漂亮的‘征伐’, 本想赐你‘征”字,但你心性淡泊, ‘征’字始终有好斗之意,好在?‘徵’通‘征’,望你藏起锋芒,护佑众生, 从今往后,你便以傅徵为名?。” “多谢陛下赐名?。” 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中,傅徵星纹长袍加身,不卑不亢地俯身行礼。 他是?国师亲定的衣钵传人,日后必将接任后楚国师之位,此事毋庸置疑。 紫薇台的草木枯荣了四?回,傅徵从十三岁的单薄少年长成了身姿挺拔的模样。 他跟随晏守衡走遍了涿鹿城的每一处阵眼,从心有懵懂到融会贯通,别人用十年时间?完成的事情傅徵只用了三年。 近一年来?,涿鹿修补阵法之事皆由傅徵出?马,如今再站在?阵台上,他神?情沉静得像紫薇台门前历经四?季的古松,早已能稳稳接住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阵台之上,傅徵布下阵法,加固阵法的最后一步,需要皇室中人将血滴入主?阵眼内,傅徵微微侧身,俯身行礼,示意嬴晔上前赐血。 嬴晔抬腿,却被一个及冠之年的青年挡住去路——正是?太子。 “父皇,”太子担忧道:“放血终归有损龙体,不如由儿臣代劳?” 嬴晔大手一挥,动?作豪迈地上前,“不妨事,为帝者讲究亲力亲为。”他拿起托盘里?的利刃,干脆利落地割破手心,鲜血蜿蜒至阵眼之中:“于朕而?言,放血只是?小事,于国家而?言,事关社稷安稳,乃是?大事。” 嬴晔转身,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太子,敲打?道:“待到你登基之后,朕不希望在?九泉之下看到你由旁人代劳此事。” “儿臣不敢!”太子急忙行礼,道:“父皇正值壮年,春秋鼎盛,这江山还要在?父皇手中执掌许久,儿臣从未敢有半分逾越之念!” 嬴晔缓声笑道:“是?吗?朕就知道,太子最是?恭顺。” 傅徵仿若看不到这对皇室父子的暗流汹涌,自顾自地做着收尾事宜,最终守护阵成,涿鹿城又得一年平安。 观摩多时的晏守衡适时出?声:“陛下,太子殿下还要去接五殿下,不能耽搁太久。” 嬴晔眯眼思索,“是?了,煜儿今日到达涿鹿。”他看向太子,道:“你部署妥当之后,去接他进城吧。” 太子苦笑道:“父皇有所不知,三弟早在?五日前出?发去接五弟,想来?是?用不到儿臣了。” 如今朝中,太子党与晋王党争得厉害。 五殿下妘煜虽是?皇帝之子,可他姓“妘”,不具备登基资格,而?且今年不过十一岁,尚且年幼,又不具备争储的能力。 因此,他名?义上的两位兄长对他还算客气。 更重要的是?,妘煜背后代表炎水,这是?太子和晋王意图争夺的势力,所以妘煜尚未到达涿鹿,便提前收到了两位兄长的好意。 嬴晔冷哼出?声,“看来?是?太闲了,既然如此,待煜儿归来?,你们三个便一起去学宫回炉重造得了,届时让阿徵给你们好好讲一讲何为兄友弟恭,又何为自知之明。” 太子赶紧保证:“父皇切莫生气,都是?三弟不好,儿臣这便出?发去接五弟,顺便好好教导三弟。”说完,掩饰不住笑意地离开了。 “……”嬴晔沉默片刻,忍不住侧脸问晏守衡:“他听不出?来?朕也在?骂他吗?” 晏守衡思索起来?,如何才能不伤及陛下的心?良久,他沉吟道:“嗯。” 嬴晔被气笑出?声,他摇头感慨:“朕瞧着朕的三个儿子,都不如你这个徒弟好。” 晏守衡打?算自谦一番,毕竟不能不给皇帝面子,他再次开口:“确实如此。”有徒这般,他实在?自谦不起来?。 嬴晔瞪了晏守衡一眼,手指点了点他,胡子也抖动?起来?,他又气又笑道:“你倒是会顺杆子爬,也不怕打?出?溜。” “阿徵常跟在?陛下与臣身边,耳濡目染之下,行事自然多了分寸。”晏守衡面上沉稳,眼底却浮起浅淡笑意。 嬴晔哼笑道:“你这是为了夸自己,才不得不夸了朕罢。” 晏守衡唇角微扬,恭声道:“臣不敢。” 傅徵垂手立在?二人身后,身姿挺拔却不张扬。 四?年间?他见?惯了这种场面,宫里?多的是?猜忌与疑心,唯有嬴晔与晏守衡,两人之间?连抱怨都透着无需言说的信任,堪称君臣和睦的典范。 按照年纪来?说,晏守衡比嬴晔大上七八岁,听闻晏守衡早年还是?陛下的教习先?生,后来?为了专心研习符咒和占卜,这才辞了先?生的职位。 如今嬴晔已过不惑之年,可晏守衡瞧着才而?立之年,但两人的相处方?式一如曾经——君臣相得,辅车相依。 傅徵漫无边际地想,或许,将来?他和后楚的皇帝也是?这般勠力同心,为了人族和后楚而?奉献自己的一生。 “阿徵的符咒愈发熟练,朕瞧着倒是?青出?于蓝。”嬴晔调侃的声音打?断了傅徵的思绪。 傅徵闻声抬眸,躬身道:“陛下谬赞,臣能有今日,全是?先?生悉心指点,不敢称‘青出?于蓝’。” 嬴晔又闹心地叹了口气,怎的人家随便捡的孩子都这么好? 晏守衡宽慰道:“陛下不必闹心,四?年过去了,想必五殿下的贪玩性子有所收敛,行事定能妥帖不少。” 嬴晔慢悠悠地捋着胡子,期待道:“朕也如是?以为,妘姜素来?会教导孩子,想来?煜儿已是?脱胎换骨,不似当年那般淘气。” 淘气? 傅徵抬眸看了眼被父爱蒙蔽双眼的嬴晔,这个词着实有些含蓄。 当年尽管他与五殿下相处了不足两月,可仍然记得,那位可是?能将皇宫掀个底朝天?的霸道性子。 如今…会变懂事吗? “不会!” 金尊玉贵的小人儿脚踩火凤凰,十分不满地对守军道:“孤的火凤凰不会吃人!赶紧把守城结界撤了!” 守军面面相觑,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却不敢动?——眼前这位可是?陛下与炎水女皇的爱子,火凤凰更是?其?心爱的灵宠,可结界是?为防妖族入城设下的规矩,他们哪敢轻易撤去。 “殿下,结界乃是?陛下亲定的规矩,属下…”领头的校尉硬着头皮回话,话还没说完,就见?妘煜脚下的火凤凰突然展开羽翼,尾羽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火星,吓得守军齐齐后退半步。 第60章 妘煜稳住身形,单膝跪在?火凤凰背上,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脑袋,“火球儿,安静。” 晋王施施然前来?,假模假样地呵斥:“放肆!五殿下今日归来?,你们便是?这样招待的?” 这看守城门是?太子的职责,放火凤凰进城会破坏规矩,不放火凤凰进城会惹恼妘煜,左右都是?得罪人,想到太子那幅手足无措的蠢样,晋王的唇角愈发上扬。 城门倏地打?开,太子率轻骑而?来?,“三弟,五弟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说完,他朝妘煜盈盈一笑,和蔼道:“五弟,如今妖族猖獗,父皇于一年前下令,禁制妖兽灵宠入城,不过为兄已在?城外找了地方?,专门派人为你看守火凤凰,你看如何?” 妘煜从火凤凰背上一跃而?下,嘴上嫌弃:“涿鹿的臭规矩越来?越多。”说是?这么说,但他的动?作还算配合。 晋王:“……”这熊孩子折磨他一路,现?下竟如此好说话? 倏地,变故陡生,火凤凰周身烈焰骤然狂乱,失控地撞向众人,军民惨叫着四?散开来?。 “殿下快!” “殿下当心!” 侍从保护着妘煜匆忙朝城门前进。 失了神?智的火凤凰尖啸着扑了过来?,几个侍卫当场殒命,黑气缠绕的翅膀狠狠拍向妘煜。 妘煜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被拍倒在?地,手臂擦过地面磨出?伤口,还未起身,火凤凰又俯冲而?下,灼热的气流几乎要灼伤他的面庞。 “五弟!”太子和晋王同时出?声,但皆未挪动?半步。 火凤凰的尖啸震得妘煜耳膜发疼,他看着昔日温顺的神?鸟满眼凶光,双腿控制不住发软,手脚并用地后退了好几步,“火球儿!”妘煜咬牙切齿地呼唤。 可是?火凤凰凤目覆满黑芒,已经全然入魔,它全然不认昔日相伴之人,金喙直啄向妘煜心口,若非妘煜及时侧身,恐怕已遭重创,滚烫火星溅在?他衣襟上,瞬间?烧出?焦洞。 妘煜瞪大眼睛,他只有十岁出?头,分不清入不入魔的区别,但是?火凤凰的背叛让他震惊恼怒,急促的呼吸带着又惊又怒的颤意。 在?火凤凰尖喙再次啄来?时,妘煜身子一矮,像只灵活的小兽般仰面倒下,尖喙“笃”地扎进他方?才站立的地面,他瞬时抱住凤凰脖子,翻身一跃而?上,骑在?凤凰背上,死死地掐住火凤凰的脖子。 “混账东西!瞧清楚孤是?谁!”童声清脆稚嫩,却掩饰不住滔天?的怒意。 火凤凰被扼得发狂,脖颈剧烈摆动?,翅膀拍得地面尘土飞扬。成年人都难在?它背上稳住,十一岁的妘煜不过瞬息就往下滑,可他死死勾住过凤凰的脖子,双腿蹬着对方?的胸膛,脚尖卯足劲往心口踹,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小脸上满是?通红。 火凤凰吃痛,猛地仰面倒下,它扑腾着想要翻身,妘煜却借着这股劲扑上前,再次按住它的脖子,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染满猩红,张口就朝火凤凰脖颈的羽毛间?咬去。 牙齿嵌进皮肉,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却依旧不肯松口,发狠的模样让人胆寒震颤,汗水从眼角滑落,他死死盯着火凤凰挣扎的模样,不肯退让半分。 危急关头,一支箭矢如流星般疾射而?来?,直穿火凤凰的后心。 火凤凰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周身的黑气瞬间?溃散,庞大的身躯直直倒下,压得地面微微震动?。 城门楼,傅徵持弓而?立,指尖还捏着另一支箭,眼神?锐利如鹰。 妘煜满身血污跌坐在?地,看着火凤凰渐渐失去生机,他盯着火凤凰渐渐失去光泽的凤目,眼神?发怔,而?后愤怒起身,“是?谁!?” “是?谁对孤的火球儿动?了手脚?!” 妘煜恼怒地指着太子,不由分说地质问:“是?你!?”而?后迅速转身,指着晋王逼问:“还是?你?!” “今日若你们不给孤一个交代,孤就杀了你们所有人!!!” 众人望着满身血污的妘煜,皆往后缩了缩。 那孩子不过十一岁,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方?才扑咬火凤凰时的狠劲却刻在?眼底,谁也没见?过这般凶悍的小殿下,那股子不要命的劲,比入魔的火凤凰更让人发怵。 正在?这时,数十只灵蝶振着彩翼,缓缓围向妘煜。 它们停在?他沾着血污的脸颊旁,翅膀轻颤,落下点点莹白微光。 不过瞬息,妘煜脸上的血渍与尘土便被微光涤荡干净,只留下几处浅浅的划伤,衬得他原本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剔透。 傅徵缓步走向妘煜,银弓斜背在?身后,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妘煜下意识抬头,皱眉望着那抹越来?越近,他想起方?才是?这人一箭结束了火凤凰的性命,小眉头皱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虽没后退,却明显透着警惕。 “微臣傅徵,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傅徵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目光掠过他脸上的浅伤时,不易察觉地停留一瞬。 “十四?!”妘煜望着那双眸似点漆的眼睛,脸上的警惕烟消云散,瞬时绽开笑容:“你是?十四?!”他笃定地说。 说着,他仿佛找到主?心骨般地奔跑上前,小小的身子撞进傅徵怀里?,双臂紧紧抱住对方?的腰,眼泪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傅徵的白衣上,“十四?,火球儿没了…火球儿…是?孤杀了它…” 傅徵下意识抚摸着妘煜的后脑勺,嗓音冷清疏离:“不,殿下只是?为了自保,最后是?臣杀了它。” “殿下保护了很多人,做得很好。” 第45章 潮湿(五) 火凤凰入魔一事?被嬴晔云淡风轻地揭过, 除了闹腾不止的妘煜,其他人?皆心照不宣地颔首称是。 春光正好,将冰凉的石桌照得暖洋洋的, 锦鲤悠闲漫游在?水塘, 被陡然响起的吵闹声惊得远离岸边。 “父皇!你为何不听我说?!” “乖嘛乖嘛~父皇在?听啊。” 石桌两侧,嬴晔和晏守衡正在?对弈。傅徵安静地站在?晏守衡身后, 沉静的目光在?愈发?焦灼的棋局和蹦跶的小人?儿身上来回逡巡。 妘煜吵嚷个?不停:“火球儿素来乖顺,走?火入魔势必有因!”由于激动,他脚步不稳地往后踉跄。 傅徵不动声色地轻抬指尖, 岸边清风徐徐, 温和轻柔地托了把?妘煜的后背,直到?妘煜再次站稳, 傅徵才缓缓收回目光。 嬴晔专注地与晏守衡对弈,他闲适地落下白子, 随和又不失宠溺地安抚:“煜儿,人?族修行者尚且免不了走?火入魔, 更遑论一头妖兽?妖性难驯,事?出偶然,你莫要多想啦。” 妘煜倔强地仰起小脸:“我不信!除非你将在?场之人?全部审问?一番。” “荒唐。”嬴晔轻声数落:“你的意思是为了一只妖物, 还要将你两个?哥哥抓起来审问??” 妘煜不服气道:“有何不可?自古便是一命偿一命, 谁害了火球, 我便让谁付出代价!” 嬴晔眉心微动,他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小儿子身上, 帝王威压之下,妘煜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嬴晔。 嬴晔抬手放到?妘煜的肩膀上,和颜悦色道:“乖,父皇再送你一只别的妖兽可好?” “不好!”妘煜赌气抖开嬴晔的手, 盯着嬴晔道:“父皇分明心知?肚明,你在?包庇!” 闻言,傅徵略显意外?地看了眼妘煜。 聪明人?皆心知?肚明,火凤凰入魔一事?,往小了说只是孽畜突然发?疯,意外?罢了。往大了说,便是有人?借刀杀人?,意图谋害五皇子。 对于嬴晔来说,罪魁祸首是太子或是晋王,此事?都不好收场。只因他们二?人?皆是后楚的继承人?,而嬴晔正值壮年,自然不会让他们二?人?轻易分出胜负——帝王之术,贵在?制衡。 这时候,不具备继承人?资格的妘煜,在?帝王的左右衡量之下,他的利益自然无足轻重。 嬴晔敛起笑意,他慈爱地摸了摸妘煜的脑袋,“煜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岂能?任性妄为?” “我若真的任性妄为,就?该骑着火球儿闯入城内!”妘煜火冒三丈道。 嬴晔眯起眼睛,呼吸微沉,片刻后,他终归不忍责备四年未见的小儿子,于是目光掠过傅徵,淡声道:“好,既然如此,不如让阿徵说上一说,火凤凰入魔一事?可有蹊跷?” 妘煜脸上浮现出喜悦,他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盟者,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傅徵。 傅徵恭谨地面向嬴晔,不慌不忙道:“臣靠近火凤凰时,火凤凰已?经咽气,臣并未发?现异状。” 嬴晔看了妘煜一眼,好似在?说,看吧,朕说的话你不信,他说话你总该信吧? 第61章 妘煜的神情僵硬起来,他直直地望着傅徵,傅徵从容不迫地任他打量。 “好啦,朕知?晓你难过。”嬴晔将妘煜拉入怀里,捋着他的后背安慰,“这样吧,明日你随你二?位兄长一同入学宫,一来嘛都是一家人?,多多维系血脉亲情,二?来嘛,阿徵也在?学宫,你们久别重逢,利用这个?机会也能?好好叙旧。” 傅徵望了眼小脸儿黢黑的妘煜,散漫地想,他与五殿下有什么可叙旧的? 四年前他们都是小孩儿,尚且有些话题,可如今傅徵的身量与成年人?无异,妘煜对他来说就?是小孩子,有何可聊的? 怕是陛下自己?哄不好人?,这才将烫手山芋塞给他罢。 对于嬴晔的轻言细语,妘煜始终绷着小脸不发?一语。 嬴晔将妘煜往傅徵的方向轻轻一推,笑道:“如今为时尚早,不如阿徵你现在?带煜儿去学宫瞧瞧?” “臣遵旨。”傅徵颔首应道。 “哼!” 妘煜头一扭,迈开步子率先走?开,傅徵一步能?当他两步,因此轻而易举地跟了上去。 待两人?离开,嬴晔无奈地呼出口气,对晏守衡抱怨:“这两日煜儿吵嚷得朕头疼。” 晏守衡落下一枚黑子,抬眸看向嬴晔,“臣赢了。” “……”嬴晔神色微僵,一本?正经道:“这局不算,方才煜儿一直在这里扰乱朕的布局,朕并未全力以赴,再来一局!” 晏守衡沉吟:“陛下已?经五局三输了。” 嬴晔讪讪地敲着棋盘,嘀咕:“可别说,煜儿的脾气愈发?好了。” 晏守衡忍不住抬眸,问?:“陛下从哪里看出来的?” 嬴晔叹气:“朕盼着他把棋盘掀了呢,谁知?道这臭小子只是吵闹了几句。” 晏守衡:“……” 顿了顿,他问:“陛下放心五殿下与太子和晋王同处一室?” 嬴晔敛笑,正色道:“朕在?给他们机会,煜儿背靠炎水,谁能?得到?他的认可,那便得到?了炎水的拥护,若是太子和晋王皆无这样的本?事?…” 想到?这里,嬴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谁能?料想他戎马一生,两个?继承人?却如此平庸? 他长叹一声,道:“那便只能?依仗阿徵和其他朝臣,总归后楚的气运不能?断送在?朕手里。” 晏守衡望着嬴晔,认真道:“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守住后楚气运。” 石子小径上,妘煜小腿蹬得飞快,傅徵从容自若地跟了几步,察觉到?妘煜的赌气后,他故意放缓脚步,落后了好几步。 妘煜感知?到?傅徵越来越远,只好憋屈地放缓脚步,嫌弃地哼了声:“你脚程忒慢。” “微臣早年冻伤过膝盖,走?不快。”傅徵淡声道。 妘煜刚要迈出的一大步折成了一小步,“……”他凝眉不语,只是放慢脚步走?在?傅徵前面。 傅徵颔首看向妘煜的发?顶,鸦色的睫毛垂下,他并未等来妘煜的开口,“……”睫毛倏尔抬起,他似是不经意地搭话:“殿下长高了。” 妘煜气呼呼地鼓着小脸不说话。 “……”傅徵略显无措地清了下嗓子,他又道:“好似也胖了些。” 妘煜仍是不语。 “怪不得连火凤凰也掀不动殿下。”傅徵补充。 “……”妘煜张牙舞爪地转身,指着自己?道:“那是孤英明神武,与胖不胖有何干系?” 终于说话了。 傅徵不动声色地微勾唇角,颔首道:“属实,殿下英明神武。” 妘煜仰脸,狠狠盯着傅徵,质问?:“你真的没察觉到?火球儿的异状?” “殿下,凡事?讲究证据。”傅徵心平气和道。 妘煜疑惑地沉默了,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于是固执地重复:“可是,父皇不帮孤查…” 傅徵在?妘煜面前站定,然后单膝点地地蹲下,波澜不惊的目光与妘煜澄澈清亮的眼神对上,双手轻轻搭在?妘煜的肩膀上,轻声道:“比证据更重要的是皇权。” 妘煜不解地与傅徵对视。 傅徵倾近妘煜,薄唇轻启:“若是殿下像陛下一样,彻查火凤凰一事?不是手到?拈来吗?” 他在?引/诱这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加入这场权力的角逐。 在?嬴晔看来,后楚的继承人?不是太子便是晋王,因为他们血脉纯粹,且外?戚势弱。 可在?傅徵看来,分明有更好的人?选。 他注视着眼前的妘煜,心想,他总要辅佐一位皇帝,那为何不能?是妘煜? 比起来另外?两个?连做坏事?都料理不干净的继承人?,傅徵显然更属意眼前这个?孩子—— 起码年纪小,能?够由傅徵亲手雕琢。 “不要!”妘煜毫不犹豫地抖落傅徵的双手,皱眉抗拒道:“孤才不要像父皇和母皇一样,他们是全天下最不自由的人?。” 傅徵微怔,下意识重复:“最不自由?” “总是眉头紧锁,思虑过重…你如今也和他们差不多了。”妘煜嫌弃地说,然后傲慢道:“孤才不要和你们一样,孤要做这全天下最自在?的人?,骑着大鸟到?处飞。” 傅徵轻笑出声。 妘煜望着傅徵的笑容,看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傅徵这样笑,眉梢微微挑着,眼尾洇开点浅淡的暖意,连唇角弯起的弧度都软了几分,不似平日的疏离,倒添了缱绻的温和。 “好啊。”不知?为何,四年前同妘煜飞驰在?月色下的畅快感再次萦绕到?傅徵心头。 傅徵唇角带笑,温声道:“届时就?拜托殿下经常回来探望臣了。 妘煜不假思索地问?:“你为何不同孤一起?” “殿下想要臣一起?” “嗯,四年前孤就?说过,你同孤一道回炎水,可你跟晏老头走?了。”妘煜遗憾地说,然后抱怨道:“孤去找了你好几回,可你都在?修炼,晏老头说你不方便。” 傅徵垂眸望着妘煜,语气莫名有几分低落:“臣也不知?道殿下是何时离开的。” “你又不挂念孤!孤凭什么要挂念你?”妘煜赌气地抱起手臂,转身背对着傅徵。 “殿下离开那日,臣在?紫薇台上等了殿下整整一天。” 妘煜忍不住稍微侧身,语调好似忍不住翘起的狸奴尾巴:“真的?” 傅徵望着妘煜,眼底仿若平和静谧的湖面,“那天下着雨,臣的衣衫全湿了。” 妘煜着急解释:“是火球儿不小心烧了父皇的书房,孤怕父皇责难,这才骑了火球儿赶紧溜了。” “……”果然,很有五殿下的行事?风格,傅徵温声安抚:“无妨,臣就?知?道,殿下定是有苦衷。” 妘煜眉梢眼角全是喜悦,他扑进傅徵怀里,扬起小脸笑道:“十?四,下一次,我们好好道别吧。” 傅徵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调侃:“殿下不说带臣离开了?”似是微风拂过湖面,荡起细微的涟漪。 “你又不会随孤走?。”妘煜不高兴地说。 “哦?” 妘煜扑闪着澄澈的眸子,难得认真地开口:“你眼睛里的东西和父皇与国师爷爷他们一样。” 傅徵问?:“如何一样?” 妘煜给傅徵解释了很久也解释不清,他费劲地用手撑着膝头,着急道:“孤也说不好。”通常他没这个?耐心给别人?解释缘由。 傅徵安抚道:“殿下不着急,慢慢说,臣在?听。”说着,他将妘煜带到?一处亭廊,两人?面对面坐在?石桌两侧。 原本?妘煜仍旧磕磕绊绊地给傅徵解释着上一件事?,但在?傅徵似有似无地引导下,话题绕到?了妘煜身上。 妘煜绘声绘色地给傅徵讲述着涿鹿城以外?的事?情,有关万里山河,有关炎水之畔,有关人?间烟火,有关亲人?朋友。 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双手还会不自觉地在?石桌上比划,说起炎水里的火焰能?漫过堤岸时,妘煜就?弯着指节模仿水波翻涌; 讲集市上糖画师傅能?拉出三尺长的龙,便虚捏着“笔”在?空中勾勒,他像是要把?自己?见过的所有鲜活,都一点一点揉进傅徵的耳朵里。 傅徵安静地听着,不时地问?些什么。 “女皇为何要将殿下关起来?” “因为孤不听话呀。”妘煜得意地扬起下巴。 傅徵眉梢微挑:“……”总觉得有种神奇的力量在?提拉他的唇角。 妘煜哼道:“其实就?是妘梦的错!” “妘梦?” “孤的三姐。”妘煜趴在?桌面,百无聊赖道:“孤有三个?姐姐,她们都喜欢在?母皇跟前邀功请赏,妘梦就?喜欢告孤的状,可讨厌了。” 傅徵注视着妘煜,唇角不自觉地勾起:“这世上有殿下不讨厌的人?吗?” 第62章 “当然有了!”妘煜不假思索道。 “哦?”傅徵看似好奇地发?出疑惑。 妘煜满脸喜悦道:“孤不讨厌你,十?四,孤最喜欢你了,比喜欢火球儿还要喜欢!” 傅徵哑声失笑,他同一只妖兽有什么可比的?可是他胸腔里翻涌的暖意怎么都压不住,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傅徵生命里的很多人?,都将人?性体现得淋漓尽致—— 茹姬对他的关怀里掺杂着惊惧。 大夫人?厌恶他却又维护他。 师父收他为徒的前提是为了紫薇台的延续。 陛下对他的器重是因为他的能?力。 所有人?都在?深思熟虑,所有人?都在?计较得失,就?连傅徵自己?的心境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可是妘煜不一样,他是个?纯粹的孩子,他的喜欢和讨厌都如此分明。 傅徵没有这样的坦荡率性,因此格外?欣赏。 就?好像他贫瘠灰白的世界里突然开出一朵耀眼夺目的小花儿,总归是特别的。 但妘煜世界里的小花儿太多了,傅徵想起方才妘煜说过的那些经历,眸中不由得划过一丝黯淡。 第46章 地宫 傅徵蓦地睁开?眼睛, 异色瞳孔诡谲漠然,黑瞳如深潭,映不出半分情绪, 白瞳似蒙着薄冰, 连光线落在上面都透着冷意。 久远的模糊回忆涌入脑海,傅徵怔然望着虚空, 许是后来的经历太过复杂深刻,使这丁点温情显得微不足道起来,傅徵竟然才想起来两?人最初的相识。 傅徵缓缓撑起身体, 失血过多和情绪过激让他昏迷了许久, 他凝眉打量四周——地宫深处暗得不见天日,只有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泛着冷幽幽的光, 照亮满墙斑驳的壁画。 画里是早已失传的祭祀仪式,色彩在岁月里褪成暗沉的褐红。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滴水声, “嗒、嗒”地落在空旷里,衬得这地下空间愈发幽深, 连空气都带着陈腐的凉意。 森凉的气息使傅徵逐渐清醒,他想起来昏迷前的事情—— 帝煜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然后倒在他的怀里, 当时巨大的恐慌笼罩住傅徵, 人族军队肃穆冷硬地靠近, 他慌张无措地抱紧帝煜,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支撑, 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怀里帝煜的重量越来越沉,沉得像要?把傅徵一起拖进无边的黑暗里。 人族军队的脚步声踏在地上,震得傅徵心口?发慌,可他只能如同抓着救命稻草般地抱着帝煜, 指尖掐进对?方的衣料里,明明恐慌得快要?窒息,却连一滴泪都落不出来—— 再之后,傅徵望着疾步前来的九方溪,先是凝聚灵气,抬手给了渔舟致命一击,然后在九方溪扑上来时,捏诀闪身带着帝煜消失在原地。 “陛下!” 耳边回荡着九方溪震惊不已的余声。 傅徵怔然回神,他皱眉四顾,如今身处不知名的地宫里。 帝煜呢?两?人一起消失,不应当分开?。 脑后阴嗖嗖地飘起一阵冷风,傅徵骤然回神,看?到帝煜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身后,高举头顶的双手还拿着一块比傅徵头还大的石头。 如果不出傅徵所料,这块石头的目的地正是自?己的头颅。 “……” “……” 四目相对?,两?人陷入到诡异的沉默里。 帝煜彬彬有礼地问:“若是朕要?砸死你,你会闪开?吗?” 傅徵心平气和地回答:“会,而且我会砸回去?。”他已经隐隐防御起来。 帝煜挑眉,思?忖片刻后,他随手丢掉石头,冷哼一声,盘腿重新坐下,兀自?合上眼。 “……”傅徵很意外?,因为?帝煜不是这么轻易善罢甘休的性子,他望着阖上双目自?顾自?打坐的帝煜,有些期望帝煜说些什么。 虽然傅徵完全不能将眼前人与记忆里的孩子联系上,但这种难言的期待和焦躁与回忆中妘煜跟他赌气那?次很像。 傅徵清了下嗓子,环顾左右,仿若自?言自?语地开?口?:“这是何地?” 帝煜静坐不语,好似当傅徵不存在。 “……”傅徵有些想用尾巴拍打水面,可他不能无端变出尾巴,此处亦没?有水面。 傅徵凝眉望着帝煜,因着那?场混战,帝煜玄色的冕服上染着干涸血渍,衣摆撕裂处露出血痕。 散乱的乌发垂落肩头,额间一道浅疤渗着血丝,下颚紧绷凌厉,哪怕闭着双目,他周身也似有未散的凛然气场。 傅徵心忖帝煜醒来的时间约摸跟自?己不分前后,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寻一块石头,趁自?己尚未清醒,想要?动手杀了他。 “……”傅徵不虞地凝视着帝煜。 帝煜眼睛未睁,唇角似笑非笑地翘起:“朕可还入得了爱卿的眼?” “趁人之危。”傅徵冷冷地注视着帝煜。 帝煜云淡风轻地掀开?眼皮,不着调地望着傅徵,“爱卿这话何意?” 傅徵收回徘徊在帝煜身上的眼神,调整着打坐的姿势,不冷不热道:“陛下方才不是想要?我的命吗?” 那?么大一块石头。 比头还大的石头! 呵,也不嫌硌手。 “笑话!”帝煜不屑一顾地冷嗤。 傅徵语气淡淡地讽刺:“莫非陛下举石头只是觉得好玩?” “什么叫你的命?你的命是朕的。”帝煜理所应当地说:“先前若非朕替你挡下穷奇一击,你早就?灰飞烟灭了,朕可以救你,自?然也可以杀你。” “陛下既然想我死,又何必要?救我?”傅徵硬声质问。 帝煜正欲反驳,却忽然语塞,他无声地张了张嘴,眉头隆得越来越高,最后盯着傅徵的黑眸,恼怒道:“谁知你那?主仆契是个什么鬼东西!朕鬼迷心窍了才会替你挡招。” 他一边说一边摸了下自己的伤口,他很少觉得疼意难忍,这次却疼得地抽了口?冷气,于是暗暗发誓回去定要把穷奇的毛给烫光! 傅徵漠然道:“儡摄契只能夺舍,并不能控制人的心神。”言下之意,他可没?有要?帝煜替他挡招。 “你还敢提夺舍?你竟敢图谋朕的身体,简直是不知死活。”帝煜说着训斥的话,但语气中毫无怒火。 傅徵并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只有对?帝煜身体的好奇,他淡声道:“陛下的身躯已近半神之态。” 帝煜理直气壮道:“听不懂。” “……”傅徵别开脸。 话不投机半句多。 “对?了。”帝煜再次开?口?,似是有事询问傅徵。 傅徵神色微动,准备大发慈悲地为?帝煜解释一下何为?“半神之态”。 “阿溪和那?只王八结下的也是儡摄契?”帝煜皱起眉头,怒而握拳,“荒唐!阿溪的身体岂能被一只王八占据?”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 帝煜阴沉沉地问:“王八是公的还是母的?” 傅徵闭目,拒绝再与帝煜沟通。 帝煜勃然大怒道:“放肆!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主仆二人当真是居心叵测,一个图谋朕,另一个图谋阿溪…是了,如此一来,人族既失去?了英明神武的皇帝,又没?了骁勇善战的将军,神州可不就?是你们的囊中之物?” 傅徵额角抽搐:“……”合理得竟然无法反驳。 “这才是你们的真正目的,什么受人胁迫身不由己全是假的!”帝煜恶狠狠地盯着傅徵:“朕再也不会信你。” “陛下信过我吗?” “未曾。” 傅徵用一种意料之中的眼神望着帝煜,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不黑与九方溪结下的是真正的主仆契,无论陛下信任与否,我都无意置人族于险境之中。” “陛下,我们可否对?彼此坦诚一些?”傅徵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帝煜侧了侧脸,“好啊,不如你先告诉朕,你到底是谁?”他开?口?时声线偏低,像浸了冷泉的丝帛,哪怕语气听着平淡,也藏着上位者的从容与审视,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无法敷衍的重量。 傅徵:“……” 望着沉默的傅徵,帝煜嗤笑出声,缓声懒散道:“这便是阁下所谓的坦诚?” “陛下不是不在乎我是谁吗?现下如此执着于我过往身份,又是为?何?”傅徵盯着帝煜反问。 帝煜沉声道:“你没?有资格质问朕。” “……”傅徵低声一笑,从肺腑中深深地挤出一口?气,他恢复了冷漠的神情,“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帝煜轻蔑道:“那?是你。” 傅徵没?有心情同帝煜争执,眼下他们已经是身体层面的两?败俱伤,再争执下去?恐怕又要?大打出手。 傅徵体内又升起一股熟悉的躁意,是那?对?未被炼化的龙角之力,他现下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静心打坐,好将这龙角之力完全化为?己用。 第63章 显而易见,这里呆不得。 谁知道等他入定之后,帝煜会不会又找块石头砸他。 傅徵淡声道:“哪里能离开??”这个地宫内到处都是禁制,傅徵的符咒丝毫使不出来。 帝煜颇为?意外?地抬眸。 傅徵略显烦躁地说:“你总不能困住我一辈子。” “那?里。”帝煜干脆利索地指了个方向:“右拐进入甬道,走到底之后有个台阶,上去?便是出口?。” 傅徵深深地看?了眼帝煜,心中有疑惑,但帝煜这幅盼着他离开?的样子着实让人气恼,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脚步。 看?着傅徵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帝煜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他拧起眉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似乎在糟心什么事情,但让他糟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索性全都抛到脑后—— 陛下再次闭上眼睛,打坐调理。 不多时,脸前阴风阵阵,仿佛被什么危险的东西注视着。 帝煜蓦地睁开?眼睛,对?上那?双一白一黑且空洞漠然的异色眼睛,帝煜瞳孔骤缩一瞬,忍不住呵斥:“你作甚!” 傅徵去?而复还地半蹲在帝煜身前,淡声开?口?:“我有一件事需要?陛下解惑。” 帝煜盘腿而坐,阴沉不定地威胁:“再不滚的话,朕就?杀了你。” “正是这件事。”一白一黑的眸子里没?半分惧意,反而透着点了然的平静,傅徵语气不明地问:“陛下若想杀我,何须亲自?动手?” 帝煜不虞地眯起眼睛,双手缓缓握紧双膝。 傅徵瞥过被扔在一旁的石头,百无聊赖道:“可陛下就?是亲自?动手…不,是迫不及待地动手了,甚至需要?借助一块石头?” 帝煜深不可测的眼底弥漫出杀意,他猝不及防地出手,直抵傅徵心口?。 傅徵却像提前描摹过他的动作轨迹,手腕轻翻便精准握住对?方手腕,指尖扣在关键处,让那?带着杀意的动作骤然顿住,而后猛然握紧,狠狠往怀里一扯。 帝煜的动作骤然僵住,重心不由自?主地前倾,他瞳孔微缩,眼底杀意更浓,另一只手本能地抬起来欲要?反击,却因身体失衡慢了半拍。 “放肆!”他冷喝一声,帝王威压瞬间弥散,却没?能挣开?傅徵扣在腕间的手。 “陛下。”惯常波澜不惊的眼底升起漩涡般的兴奋与快意,傅徵牢牢注视着动怒的帝王,唇角微微勾起,“你的浊气呢?” 第47章 幸灾 “放肆!”帝煜喉间滚出暴怒, 眼?底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被攥住的手?腕猛地发力,另一只手?不再迟疑,带着雷霆之?势拍向傅徵肩头, 掌风里裹着许久不曾动用的内力, 连周遭空气都似在震颤。 傅徵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 扣着帝煜手?腕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借着对方的力道顺势旋身,将人往石壁方向带。 帝煜脚下踉跄却不肯示弱, 手?肘向后狠狠撞向傅徵心口,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一人没了浊气,一人用不了灵力, 试探与怒火全都化为肉搏。 拳头砸在肩头的闷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混在一处,两人从?甬道这头打到那头, 青石板上落满打斗的痕迹。 傅徵攥住帝煜肩膀的拇指骤然没入到帝煜裂开的伤口里,指尖接触到血液的滑腻, 联想到触目惊心的疼意,傅徵眉头微蹙,瞬时就收了手?。 帝煜抓住时机, 狠厉挥拳砸向傅徵, 但拳风蓦地停止在傅徵脸前—— 那双熠熠生辉的异色瞳在昏暗的地宫里漂亮得触目惊心, 帝煜犹豫了。 傅徵眸光微闪,毫不留情地扫腿绊向帝煜的下三路, 帝煜摔倒的同时紧紧揪住傅徵的领口,两人双双跌向地面,手?脚并用地继续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双双瘫倒在地上, 胸口都剧烈起伏着。 帝煜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尘土黏在脸颊,手?腕被攥过的地方泛着红痕,却再没力气抬手?。 傅徵也好不到哪去,唇角破了皮渗着血,一白一黑的眸子里仍剩几分未散的兴致,却连撑着起身的力道都没了,只能偏头望着帝煜,呼吸粗重如擂鼓。 帝煜偏过头,避开傅徵的目光,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泛着薄红的皮肤上,方才震怒的余温还在指尖残留,却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欠奉。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脱力的沙哑,他侧过身,手?肘撑着地面勉强抬起半寸,一白一黑的眸子仍锁着帝煜:“陛下这阵仗,可不像能杀了我的样子。” 帝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色厉内荏的强硬,“闭嘴。”话音落,他想挪开身子,却因牵动身上的酸痛,倒抽了口冷气,只能又?重重跌回原地,胸口的起伏愈发急促。 不说万年以来,就说这几百年来,陛下何曾如此狼狈过。 傅徵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他可以放心在此打坐调息了,显而易见,陛下已经?没有力气杀他了。 “朕迟早杀了你。”帝煜沉声威胁。 “……”傅徵没松多久的气再次提起,他相信帝煜做得出来,这孽障拥有不死之?身,而且那歪门邪道的浊气指不定何时就恢复了,这里还是不安全。 帝煜沉声问?:“还不滚吗?” “滚哪儿??”傅徵轻飘飘地反问?。 “随便你。” 傅徵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帝煜,“像陛下疑心这么重的人,会?放任我出去吗?” 帝煜眉梢微动,战损的脸上褪去冷厉,笑意爬上他的嘴角:“不用像,朕就是人。” 傅徵:“……” 陛下笃定道:“既然是人,那必然言而有信,如今朕手?无缚鸡之?力,奈何你不得,若是等朕恢复了,定要你生不如死。”话里话外,都是赶傅徵走的意思。 “只怕我刚踏出地宫,就会?被门口的法?阵取走走性命。”傅徵不咸不淡道,他环顾四周,推测道:“我猜我们来到这里,跟你有关吧。陛下,这里是你给自己安排的度过特殊时期的地方,对吗?” 帝煜嚣张道:“是啊,左右你都活不成。” 他有何惧?总归是不死之?身,即便傅徵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但只要忍到浊气恢复之?时,就不怕收拾不了这个无法?无天的鲛人。 傅徵沉默了,他浑身笼罩在晦暗的阴霾里,低声问?:“…为何?” “为何!”帝煜觉得荒谬至极,他厉声道:“不久之?前,你想夺舍朕的身体,而谋逆之?罪,当诛九族!” 傅徵眼?眶发红,不甘示弱地反驳:“儡摄契只会?使我们共用一个身体,我从?未想杀你!” “……”帝煜大为震惊,这又?好到哪儿?了?不还是受制于?人? 傅徵气得呼吸颤抖,他难以忍受地道出实情:“而你却想杀我,不止一次。” 帝煜居高临下地冷哼道:“是你先以下犯上!朕救了你,你的命就该是朕的!” 傅徵认为自己从未想杀了帝煜,而帝煜却想杀他,心中十分不忿,丝毫不觉得自己意图控制帝煜这件事实乃僭越至极。 同样,帝煜前一瞬为了那只熟悉的眼睛可以为傅徵以身犯险,下一瞬就能毫不留情地置傅徵于?死地,不可不谓阴晴不定。 气氛暗流汹涌,两人都觉得自己比对方占理。 “……” “……” 傅徵冷声道:“拿来。” 帝煜轻蔑地嗤了声,懒得理会?傅徵。 傅徵加重语气重复:“拿来!” “朕瞧你是脑子里进了水,说话没头没尾。”帝煜不屑一顾地别开脸。 傅徵猛然靠近帝煜,推搡着人的肩膀将人抵在墙上,“离开皇宫时,我恍惚看到你握着一只碧色玉佩,想来是出入此处的关键,你把玉佩给我,我离开,此后…”顿了下,到底是说不出“桥归桥,路归路”这种?话,他皱眉道:“此后再说。” 帝煜扬起下巴,眸中闪过冷光,嘲讽道:“给了你,朕要如何出去?” 傅徵轻笑一声,声音似是淬了毒:“总归陛下不会?死,那便往死里作?,想来那法?阵也要不了您的命。” “放肆!”帝煜毫不客气地屈肘砸向傅徵心口。 傅徵硬生生地挨了他一下,然后趁机攥紧帝煜的胳膊,伸手?扯开帝煜的衣襟,神情冷淡地翻找玉佩。 帝煜怒极,当即抬腿,膝盖狠狠顶向傅徵腰腹,逼得傅徵不得不后撤半步。趁这空隙,他一把攥住傅徵探向玉佩的手?腕,指腹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哑声怒喝:“你找死!” 傅徵却不慌,手?腕一翻反扣住他的手?,身体借着后撤的力道猛地往前顶,将帝煜逼得后背撞向石壁。 帝煜闷哼一声,却没松劲,两人再次你来我往,谁都不肯让半分。 这次没打多久,两人喘息未定地停下动作?,实在是没了力气。 第64章 滚打间他们早沾了满身灰尘,再加上之?前的旧伤与血迹,简直狼狈到一起去了。 明明还带着对峙的冷意,但如出一辙的狼藉却让那份尖锐的敌意莫名掺了点说不清的涩然。 傅徵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取出一枚凝水珠,捏碎之?后,水流分成两股流向了他们二人。 水流触到人的瞬间便化作?细密的水线,顺着衣料纹路漫开,将尘土一点点裹着滑落,连脸颊上沾着的血污,都被一缕柔缓的水丝轻轻擦去。 察觉到帝煜的抗拒,傅徵不容置疑地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只是清洗。” 帝煜的动作?僵在半空,看着那水珠绕着自己周身打转,连袖口褶皱里的细沙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喉间动了动,却没再出口呵斥,只别过脸,冷声道:“多此一举。” 说完,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然后飞快抬手?,朝傅徵的脸上招呼过去。 傅徵躲闪不及,其?实也有些心灰意冷的疲惫,他懒得躲开,索性闭上眼?睛等这巴掌扇过来,总道当年他打了这小?子无数回,就当是报应罢。 预料之?中的巴掌并未落下,但傅徵确实闻到了帝煜袖风带来的潮湿林木清香,然后湿润滑腻的指尖轻蹭过面颊,耳边传来帝煜得逞的哼笑声。 傅徵睁眼?,看清了帝煜指尖的泥巴,“……”他脸上还有四道泥印子。 “不是爱干净吗?偏不让你干净。”帝煜恶劣一笑。 傅徵轻描淡写?地看了帝煜一眼?,而后撤开身子,挪到距离帝煜两步远的地方,擦过脸后便靠在墙上不语,闭着眼?睛恢复精力。 帝煜顿觉无趣,现?下不说话的人变成了傅徵。 帝煜眯眼?注视着傅徵,片刻后幽幽开口:“朕不可能放你出去。” 傅徵不作?回应。 帝煜眉心的痕迹愈发深刻,他竟然能察觉到这鱼人身上的黯淡,并且他在为这鱼人的黯淡而烦躁。 他不虞道:“朕不相信任何人。” 顿了下,他补充:“还有鱼。” 傅徵还是不理人。 “……”帝煜清了下嗓子,大发慈悲道:“朕可以不杀你,但你要留在这里服侍朕,直到朕恢复力量。” 傅徵有了些反应,语气漠然地问?:“何时能恢复?” 帝煜无所谓道:“有时候是几个月,有时候两三百年,谁知道呢。” “……”傅徵无语地盯着帝煜,心如死灰地重复:“两三百年?” 帝煜回忆:“唔,还有一次,朕睡了将近千年。” 傅徵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气,他试图让帝煜明白,“陛下,虽然我不是人,但我也要进食,不然会?饿死。” 帝煜双眸闪烁着亮光,兴奋地抚掌大笑:“对啊,还有饿死,就算朕现?在杀不了你,你也会?被饿死啊!” 傅徵凉凉道:“呵,对于?妖怪来说,陛下不也是食物?陛下放心,届时我会?亲自将您拆吃入腹。” “放肆。”帝煜不痛不痒地斥责了声,而后眉头蹙起,显然对自己被当成储备粮这件事十分不悦。 随即,陛下想起一件事,他道:“你体内不是有万年龙角之?力?好好将其?炼化,撑个几十年不吃饭不会?死。” 炼化龙角需要入定,入定之?后他对外界的感知都会?变弱。 傅徵冷淡地扯了扯唇角,目光审视地望着帝煜,毫不掩饰自己的不信任。 帝煜对傅徵的担心了然于?心,他勉强压下幸灾乐活的唇角,故作?难以置信地质问?:“你担心朕趁人之?危?” 傅徵轻嗤一声,抬脚就将那块比头颅还大的石头踹向帝煜——这正是帝煜方才趁人之?危的证据。 帝煜佯做不解道:“这石头有些眼?生。” 异色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帝煜,傅徵口齿清晰道:“陛下,在我入定期间,若你动我一下,我就算不能杀你,也会?叫你知道何为自作?自受。”话里话外透着毫不退让的警告与笃定。 帝煜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没了之?前的虚伪,反倒掺了点玩味,他故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哑:“自作?自受?你倒说说,朕现?在动你了,你能如何?” 说罢,他还故意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傅徵的衣袖,动作?带着几分挑衅的轻佻。 傅徵绷紧脸:“……”幼稚。 见傅徵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帝煜眼?底的笑意更?浓,却又?很快收敛,恢复了几分以往的轻蔑:“朕现?在没心情跟你耗,但你若再敢用这种?语气跟朕说话,等朕伤好,有你受的。” 他主动挪开,坐到距离傅徵十步远的地方,用举动表示自己绝不会?趁人之?危,并非是陛下言而有信,而是睡眠是他恢复浊气和打发时间的最好手?段。 在此期间,两人最好相安无事。 ----------------------- 作者有话说:明晚零点,不见不散,大家要准时来呦 第48章 乐祸 帝煜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是个?为国为民的?明君。 虽然?他不在乎这些虚名, 但是陛下?很有自知之明,若是没有他,人族早就?不复存在。 有关?他为何能?活这么久, 帝煜抽空就?会琢磨这件事, 可惜从没琢磨明白过,毕竟他长了个?人脑子—— 人嘛, 活得越久越健忘。 每当帝煜想?从自己回忆里寻找一些细枝末节时,不是迷雾重重,就?是脑仁发痛, 罢了, 陛下?从不难为自己,索性不想?了。 后来陛下?想?明白了, 他是神州共主,功德无量, 长生不老是理所应当。 若是忘性别那么大就?更好了。 傅徵的?出现打破了帝煜高高在上且无聊倦怠的?生活,这只妖怪无时无刻不在挑战帝煜的?耐心。 每当帝煜以?为自己会按捺不住杀了他时, 他总能?一忍再忍,说是“忍”并不准确,毕竟忍耐伴随着难受, 可陛下?并不觉得难受, 就?像孤寂万年的?生活里, 蓦地闯入一缕捉摸不定的?风。 风嘛,或是轻盈温暖, 或是寒凉刺骨,帝煜都觉得新奇,更新奇的?是清风拂面而过时被撩动的?心弦,这让帝煜静若死水的?心境掀起波纹, 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他忍不住伸手去抓,但风却从他指缝里溜走了。 就?像做了一场过于华丽的?梦,醒来后心头怅然?若失。 现下?帝煜又要入睡了,他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百无聊赖地闭上眼睛,这时候,耳边却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帝煜立刻睁开眼睛,往傅徵的?方向看去。 傅徵的?呼吸急促,魔纹在额心若隐若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打湿了衣衫 。 热流在傅徵体内横冲直撞,起初只是隐隐不适,可眨眼间,丹田处的?龙角血脉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炽热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 傅徵入定之后心境并不稳定,脑海里不住地闪现一个?人的?身影。 傅徵运功压制,可每运转一次内力,那股吸收了龙角的?力量就?烧得更旺几?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自小腹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傅徵想?起不远处的?帝煜,他咬牙切齿地想?,绝不能?在这个?逆徒跟前失态。 绝不! 额头上青筋暴起,周身气息紊乱得厉害,傅徵紧咬着牙,运起全部?内力,试图将那股失控的?欲/火镇压下?去。 每一丝内力的?调动都像是在与一头凶猛的?巨兽角力,他的?身体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脸上满是痛苦与决绝之色。 就?在他以?为快要成功压制时,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溅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殷红一片。 傅徵双手撑着身体,隐忍蹙眉盯着地面,他大口喘息着,抬起右手痛苦地捂住额头。 “情期发作,龙角炼化,外加走火入魔。” 帝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傅徵的?狼狈,幸灾乐祸道:“祖师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照这个?形势,不用帝煜亲自动手,傅徵自己就?能?爆体而亡。 傅徵骤然?抬眸,黑白晦暗里,他死死盯着那个?嚣张至极的?人影。 陛下?长腿交叠,双臂抱于胸前,姿态闲散自若,颇有看好戏的?闲情逸致。 “滚开!”傅徵的?声音冷若寒冰。 吐血过后非但没能?让他的?情况好转,反而像是点燃了导火索,本就?翻腾不止的?欲/火像是被彻底激怒,以?更加疯狂的?态势反扑回来。 傅徵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理智防线在这汹涌的?攻势下?逐渐坍塌。 帝煜瞥了傅徵一眼,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看场好戏与睡觉恢复浊气之间,陛下?果断选择前者。 他鲜少看到?傅徵失态,自然?要抓住机会狠狠将人嘲讽一番,“哼,这是朕的?地宫,要滚也?是你滚。” 第65章 傅徵痛苦地抱头,指节泛起细微的?骨痕,“闭嘴!” 帝煜优雅从容地靠在墙壁上,而后放松地闭上眼睛,悠悠道:“不如祖师去地宫门前自我了断?一下?子的?事,总好过这般受折磨…呃?!你…放肆!” 傅徵鬼魂般地闪到?了帝煜跟前,他蓦地地抓住帝煜的?脚腕,泄愤般地将人拽到?身前。 帝煜从姿态潇洒的?靠墙姿势变成几?近躺地,幸好他及时用手肘撑地,才避免了后脑勺磕在地上的?惨剧。 帝煜不忿地揪住傅徵的?领口,怒不可遏道:“你冲朕发什么疯?是朕让你难受的?吗!不知死活!”他毫不客气推开傅徵,兀自准备后退…没退开。 熟悉的滑腻触感攀爬上他的大腿和腰际。 帝煜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他满眼惊愕地望着傅徵,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傅徵面无表情地撑在帝煜上方,他的?眼眶变得血红,异色瞳衬托下?周身散发着一种危险而又迷乱的气息。 月白色的?耳鳍和腰鳍也?全部?冒了出来,蝶翅般轻盈地舞动着,好似在讨人欢心。 简直好看得乱七八糟的?。 尤其傅徵眸中闪有微光,似是水痕,像是艳丽与冰冷的?交织中开出一朵楚楚可怜的?花。 可惜帝煜并非惜花之人。 陛下?毫不客气地攥住鱼尾,恶狠狠地从腰上掰开,沉声警告:“朕没心情,滚开!” 他当然?明白傅徵的?意图,就?像之前那样互相帮忙,可是帝王的?尊严绝不允许自己在弱势时同人亲近,这好似屈居人下?一般。 “为何…”傅徵猛然?欺近,委屈与愤怒在心底泛滥,他想?起看到?的?那段记忆里,帝煜曾不顾他的?意愿肆意妄为,那为何他不行? 凡事讲究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不是么? 帝煜烦躁地挡住再次缠来的?鱼尾,神色阴沉地威胁:“什么为何!你想?死吗?” “好啊,来,杀了我。”傅徵轻笑出声,他不再试图控制,任由那股力量驱使着自己,在这黑暗的?房间里,犹如一头被困的?猛兽,随时准备冲破牢笼。 “……”帝煜扬起下?巴,他姿态威严地注视着眸色癫狂的?傅徵,片刻后,他毫不犹豫地出手,捏住傅徵的?下?巴,双唇轻巧地贴了上去。 傅徵瞳色震动,额心魔纹闪烁不定。 帝煜趁机翻身而起,将人压在身下?,只是那条鱼尾磨人得很,缠不上腰之后便?缠住他的?大腿,还在缓慢收紧。 帝煜压下?这微许不适,隐隐后悔自己为何要嘴欠地惹傅徵不快,现在傅徵不管不顾,定有报复他的?意思,所谓祸从口出,陛下?今日算是明白了。 但陛下?这心思断不可能?让旁人知晓,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还不如由他来主导,省得傅徵肆意胡来。 帝煜一向觉得自己聪明过人,不,是聪明过神。 他游刃有余地撬开傅徵的?唇缝,舌尖轻勾,缠绕安抚,任谁也?想?象不到?这温柔缱绻的?力道竟然?来自于唯我独尊的?陛下?。 恍惚中,傅徵在帝煜的?脸上隐约地看出几?分深情,他死死揪住帝煜双臂上的?衣料,心中晦涩难言——既然?可以?温柔,回忆中为何那般暴戾? 他泄愤地咬住帝煜的?下?唇,铁锈腥味在齿间弥漫开来。 “大胆。”帝煜吃痛退开,轻声呵斥:“朕只帮你这一次,不许恃宠而骄。”他摸索在傅徵的?鱼尾上,眉头缓缓蹙起,自言自语道:“在哪里呢?” 傅徵黏糊地勾住帝煜的?脖子,主动贴上去,他再次吻住帝煜那张刻薄的?嘴,唇瓣流连过下?巴和脖颈,衣衫暧昧地交叠,亦或者散开大半。 帝煜被感?染得心浮气躁,怀里身躯灼热,可缠在腿上的?鱼尾却滑腻冰凉,割裂的?感?觉极大挑动了人心中隐秘的?兴奋与渴望。 摸索在傅徵鱼尾上的?右手被傅徵温柔截住——傅徵要的?可不是这个?。 傅徵强行与帝煜十指交握,而帝煜本就?对这方面乏善可陈,仅有的?几?次全是和傅徵有关?,此刻他沉浸在情潮里,自然?而然?地忽视了傅徵眼底的?势在必得。 帝煜原本的?打算是帮帮傅徵,可不知为何,他被挑动起来情/欲后,就?成了傅徵帮他。 受制于人的?不满与纵情沉溺的?快感?糅杂在一起,堪堪要攀升至顶峰。 帝煜的?神智被矛盾地拉扯,他紧紧搂着傅徵的?腰,滚烫的?呼吸全都喷洒在了傅徵柔软敏感?的?耳鳍上。 傅徵瞳色微暗,灵活地翻身而起,再次位于上位的?同时,他俯身牢牢堵住帝煜将要呵斥出声的?嘴,同时鱼尾不容置疑地固定住帝煜乱动的?下?半身。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帝煜愤怒地咬了口傅徵的?舌头,傅徵恍若未觉,继续不管不顾地攻城略地。 要害被人把控,那要命的?感?觉似是将要喷薄而出的?岩浆,在火山口深深浅浅地涌动,让人不得疏解,又难以?压下?。 帝煜眸底猩红,他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傅徵的?肩膀,骨头发出几?近断裂的?嘎吱声,“你敢!滚开!不然?朕就?杀了你!” “陛下?…”傅徵丝毫不管肩膀的?痛处,他嗓音低柔,还带着几?分难言的?渴望与挑衅,“不快乐吗?” 帝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再次警告:“朕没说这样帮你…你简直无法无天,还不快滚开!” 鸦羽般的?睫毛轻盈抬起,傅徵抬眸注视着帝煜,不知为何,两只眼睛都变成了黑色,明明深不见底,却偏有细碎的?光在瞳仁里打转,像夜空中落了星子,眨眼时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看得人不自觉就?陷了进去。 帝煜牢牢盯紧傅徵的?眼睛,呼吸急促而深沉,“……”这双眼睛,完全变黑了…是真的?很漂亮。 傅徵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帝煜嚣张不驯的?脸,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漠然?,却说着请求的?话:“陛下?,求你,帮帮我。” “你给朕等着!”帝煜皱眉偏开脸,想?要忽视那双让自己产生动摇的?眼睛。 傅徵偏不让他如愿,他阴魂不散地将自己的?眼睛送到?帝煜脸前,放肆地啄吻着帝煜的?下?巴,同时手上不停,拽着帝煜强行同他一道沉溺情海。 帝煜脑海中稳若泰山的?固执轰然?坍塌,他攥紧傅徵背上的?衣料,修长的?指节泛起若隐若现的?白色。 不知过了多久,骨节分明的?双手脱力垂下?,然?后被强行扼住手腕,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按在头顶,隐忍的?闷哼被人贪婪地吞进唇舌,只剩下?低沉交错的?呼吸声。 华丽的?鱼尾终成双腿。 “…够了!”帝煜的?嗓音听起来滞涩而破碎。 傅徵眼中闪烁着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痴迷与贪婪,他牢牢注视着帝煜的?脸,轻声道:“怎么能?够?既然?陛下?讨厌鱼尾,不如试试双腿?” “放肆!” 傅徵虚心地认下?这个?罪名,身体力行地再次放肆起来。 幻化而来的?双腿和重新得到?的?双腿很不一样。 虚无缥缈的?漂泊感?烟消云散,傅徵好似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身体里一般,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脚踏实地感?,可心中并无报复成功的?快意,而是一种物归原主的?欢喜。 纠缠的?身影晃动不止,不知过了多久—— “…妖孽!你究竟何时能?停?!”人皇盛怒的?声音里夹杂着自暴自弃。 “等天亮。”温柔的?语调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敷衍。 可惜地宫里暗无天日。 第49章 沉睡 帝煜眉心痕迹若隐若现, 本就破损的?冕服被扯烂得乱七八糟,露出的?上半身除了与傅徵贴身搏斗时落下?的?伤,还?有与傅徵“贴身搏斗”时落下?的?各种暧昧痕迹, 双腿之间伤得最?严重的?地方自不用说。 傅徵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伤痕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尤为刺目,更惹人动容的?是他的?神色—— 这条鲛人看起来既痛苦又委屈, 仿佛朕欠了他什么一般,帝煜蹙眉凝视着傅徵,两只手死死地抓住傅徵的?胳膊。 若是不帮傅徵, 他肯定会?死吧?之后呢, 陛下?的?生活又会?回到如死水般静寂里。 不过是…疼一些。 帝煜从来不怕疼,所以他不虞地默许了傅徵的?冒犯, 疼痛对于帝煜而言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起初虽然不适,但尚能忍受, 可是傅徵越来越放肆,疼痛的?地方升腾起异样的?酥麻, 并且随着傅徵疾风骤雨的?掠夺而逐渐清晰—— 帝煜警惕起来,这种感觉既挑战了他作为帝王的?尊严,又因为陌生让他本能排斥。 第66章 “停…滚出去!”帝煜咬牙切齿地掐住傅徵的?脖子, 脸上的?震怒之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欢愉。 傅徵将自己的?命门交由帝煜手中, 用那双无限凄婉的?黑色眼睛望着帝煜。 帝煜手上力道微松, 转而去抚摸傅徵的?眼睛,他神色动容, 原本震怒抗拒的?神色逐渐松动,“你使了…什么法子?为何…眼睛都变成…黑色了?” “陛下?喜欢吗?”傅徵轻柔地啄吻着帝煜的?下?颚。 帝煜神色阴郁道:“不喜欢。” “陛下?说谎。”傅徵脸上露出帝煜最?喜欢的?神色,然后寻着帝煜的?嘴唇,迫不及待地轻咬吮吸, “…应该受到惩罚。” “呃!”帝煜瞳孔骤缩,接着就迷失在起伏不定的?欲海之中,彻底昏过去之前,陛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朕一定会?杀了你!” 君无戏言,傅徵深知这句话,他毫不怀疑,若是帝煜现下?有半分力气,绝对会?将他就地正法,因为他做得属实过分。 但傅徵也没有办法,在情?期和走火入魔的?双重煎熬下?,他根本无法保持冷静,更别?提龙角炼化过程中伴随着欲/望的?催化,只能让他的?理智烧得更加旺盛。 冷静克制,隐忍疏离,这八个字曾贯穿了傅徵一生,但在这几日?的?干柴烈火里被冲击得烟消云散。 妖性难违,所有的?复杂情?绪被无限放大,傅徵凭借本能地掠夺占有,然后心满意?足…当然了,这种隐秘而悖乱的?心思,傅徵断不会?让旁人知晓。 醒来后,傅徵觉得自己应该无比懊悔,但事实是他平静得心如止水,并且冒着被周围禁制反噬的?危险,用符咒帮帝煜恢复了伤势。 傅徵知道自己即将面对帝煜的?滔天怒火,所以安静地等待帝煜醒来,就像等死一样。 他百无聊赖地想,若是帝煜没有一下?子杀死他的?话,他想他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可是帝煜始终没有醒来。 傅徵猜想,约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帝煜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他不用等死了。 傅徵神思散漫地想,帝煜这次又会?睡多久呢? 然后,傅徵在帝煜身上找到了那枚出入地宫的?玉佩,他抬手扯下?自己腰间的?护身符,轻轻系在帝煜腰间。 指尖往上游移,掠过帝煜垂落的?眼睫,那触感凉得像浸了寒潭水,随后,他控制不住地俯身,停留在帝煜唇瓣上方,呼吸轻扫在熟悉的?脸庞上面,傅徵眸色深沉,双眸已恢复成一黑一白。 傅徵最?终什么也没有做,他当机立断地起身,没有半句留言,只有脚步踩在青石板面的?声音,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像是怕惊扰了榻上人的?沉眠,更像是在逃离自己不敢面对的?局面。 两个月后—— “你说你师门就在这里?”冷淡疏离的?声音响起,一个男人姿态漠然地站在门匾为“太珩山”的?山门前。 青衫星纹随风飘动,他背站山门,鬈发垂腰,肩背如远山般出尘,叫人忍不住想一睹真容。 可惜真容平平无奇,唯一有特?点的?便是他那一黑一白的?异色眼睛,仔细看来,他双手之间还?托着一只软糯洁白的?垂耳兔。 “是呀!”垂耳兔从傅徵掌心跃起,稳当地落在傅徵肩膀上,神气地开口:“这就是神州的?修行大宗——太珩山!多少修士趋之若鹜的?,我的?本家门派,厉害吧?” 易容之后的傅徵斜了眼肩头的垂耳兔,“你能当修士?” “干嘛?妖怪就不能修行么。”垂耳兔略显心虚地支棱了下?耳朵,然后友好地蹭了下?傅徵的?下?颚,“少君,谢谢你带我回来。” 说来与这小兔儿的?渊源,还?要追溯到傅徵和帝煜看月亮的?那天晚上看到的?伤风败俗的?一幕,而眼下?这只垂耳兔,就是其?中的?主人公之一,羽岸。 一个多月前,傅徵离开地宫,他先暗中联系上不黑,不黑哭哭啼啼地表示了对傅徵的?思念,继而将皇宫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傅徵。 两人失踪之后,皇宫那边风声压得很紧,无人知晓帝煜失踪一事,好在帝煜本就不怎么出宫,甚至连上朝也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因此失踪一事并没有引起各方怀疑。 不出傅徵所料,如今主持大局的?人是九方黎,他是帝煜养大的?,对帝煜忠心耿耿,傅徵自然信得过,所以傅徵打?算先?不回皇宫,他要找到摆脱这副妖怪躯体?的?法子。 傅徵让不黑/帮他继续留意?宫中的?动静,然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如何?少君没告诉你陛下?在哪里吗?”九方溪焦急地询问不黑。 不黑两眼一懵,“唔,我忘了问。”它只惊喜于少君无事,却忘了九方溪的?交代,它小声补充:“不过就算我问了,少君也不一定说呀。” 九方溪担忧地呼了口气,不黑说的?在理。 不黑心虚地点了点九方溪的?手指,“阿溪,你不要担心嘛,我觉得少君一定不会?伤害陛下?。” 九方溪用看呆瓜的?眼神看着不黑,“敢情?少君想夺舍的?人不是陛下??” “那一定是因为少君很喜欢陛下?的?身体?。”不黑诚实地说。 九方溪:“呵,你泡水玩儿去吧。” “真的?嘛,你相信我。”不黑振振有词道:“他俩的?命格紧紧纠缠在一起,虽然我暂时看不清,可只要活下?来才能继续纠缠,是不是?” 另一边,涿鹿城外,傅徵离开之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羽岸,由着那点微末渊源,傅徵救了羽岸一命,可是羽岸只能保持原形。 羽岸两只兔耳紧紧贴着毛茸茸的?头?皮,他仿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扒拉着傅徵,哭喊着求傅徵救命,“少君您神通广大,救救寒凌吧,我可以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求求你…” 寒凌是那日?傅徵见过的?雪狼。 “我没有办法,而且他已经死了。”傅徵如实道,然后他不赞同?道:“任何时候,只有自己先?活下?来才能再作打?算。” 羽岸的?红眼睛不住地掉眼泪,哽咽道:“可是,我这条命,本就是寒凌给的?。” 不久之前,褚时翎暗中动手,致使典客司的?妖怪们全部入魔,这些妖怪们平时被帝煜养得身娇肉贵,做不到丝毫反抗,魔性侵蚀了他们的?神智,导致他们见人就杀。 羽岸和寒凌的?修为算是妖怪之中较高?的?,为办报答帝煜的?收留之恩,他拼力反抗魔性,赶去为帝煜通风报信,但是被褚时翎发现了。 “我也不知道褚大人为何会?变成那样,他指使入了魔的?寒凌杀了我,寒凌就像真的?不认识我一般…”垂耳兔哭得太过可怜,眼泪都快把?自己淹没了。 他继续哭诉:“打?到最?后,我才知道寒凌…只是为了将我身上的?魔气引到他的?身上,呜呜呜呜…之后…他…他自爆妖丹换了我一条生路…呜呜呜呜呜…我只找到了一点点妖丹碎片,我想…要不,要不我回山找师父,他可能有办法。” 傅徵瞧了眼小白兔护在心口的?妖丹碎片,心知雪狼复活的?希望渺茫,不过这小白兔对帝煜心怀知遇之恩,险境之下?仍想着通风报信,傅徵倒是愿意?帮他的?忙。 “你打?算如何回去?”傅徵打?断羽岸的?哭泣。 羽岸用前爪抹了抹红眼睛,鼓起勇气,语气坚定:“我总能蹦回去的?,我带着寒凌的?妖丹碎片回去,我一定可以的?!” “……”傅徵扯了扯嘴角,颇为无奈道:“等你蹦回去,小狼早就投胎了。” 羽岸的?三瓣嘴抖动起来,他着急地两眼又冒出泪花儿,“怎么办?那怎么办呢?” 傅徵微叹:“相识一场,我送你回师门。” 羽岸感激得无以复加:“少君!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我…我师父很厉害的?,他一定能替我好好报答你,他是人族最?厉害的?修士,谢谢你少君…谢谢…” “好了。”傅徵单膝蹲下?,将手递给羽岸:“废话少说,上来吧。” 羽岸灵活地跳到傅徵身上,他不舒适地动了下?耳朵,“少君,你身上似乎有禁制。” 地宫中设有不能动用术法的?禁制,当时傅徵为了哄人心甘情?愿,强行用幻术变出了两只黑色眼睛,事后又帮帝煜治疗伤势,受到了禁制的?反噬,导致他就算离开了地宫也不能妄动灵力,且得持续一阵子。 但傅徵还?是冒着被再次反噬的?危险替寒凌的?妖丹碎片施了一层保护咒,以此?留住寒凌的?一缕魂魄。 路上,傅徵被迫听了好几遍小白兔与大雪狼的?爱情?故事,故事的?末尾,小白兔异常沧桑地总结:“这种心情?少君你是不会?懂的?。” 傅徵不以为意?道:“不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么?有什么难懂的?。”小小妖怪,还?装起大人来了,殊不知人妖有别?? 第67章 “哇,少君真的喜欢陛下嘛?”羽岸两只小爪子小心地摩擦着那枚妖丹碎片。 傅徵顿了下,“谁说是他了?” “啊?莫非是陛下不要你啦?”羽岸惊讶地问。 傅徵额角微抽,有点想把这兔团子扔出去。 羽岸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按照陛下的性子,他若在意你,肯定不会放你离开,如今你是自由身,不正是说明陛下不要你了?” 什么要不要的,好像他是帝煜的谁一样。 傅徵眸光微冷,强调:“本君是自行离开。” “你偷跑的呀?” “不行吗?”傅徵姑且认可这个说法。 “那你完了。”羽岸说,语气甚至比要救回小狼还要坚定。 第50章 太珩山 “少君, 太珩山不允许外人进山,你在此稍待片刻,我进去通传一声。” 话音刚落, 羽岸后腿蓄力, 猛然一蹬,跃进山门里面, 只是他刚凑近山门,整只兔球儿就被什么东西拍了回来。 “啊啊啊——”羽岸的惨叫回荡在空中。 傅徵神色认真地注视着山门,目光微微收紧, 是守山结界, 而且布阵之人修为高深。 兔球即将落地之前,傅徵屈膝轻巧地顶在兔球背上, 兔球又被弹入空中,傅徵看也不看地抬手, 精准地抓住了两只被风忽闪起来的垂耳。 “不准揪兔子的耳朵!”羽岸头昏眼花地抱怨。 “哦。”傅徵松手。 羽岸啪叽地堆在地上。 “啊!”垂耳应激地支棱起来,然后又无力垂下, 羽岸颤巍巍道:“所以您就松手吗?” 傅徵低头看了眼,继而抱歉一笑,语气平平道:“抱歉。” 羽岸顽强地爬起来, 灵活一蹬。 傅徵配合地伸手, 羽岸落在他的手心里, 他不自觉地捏了捏羽岸毛茸茸的肚子,手感很好, 怪不得陛下喜欢。 傅徵启唇:“有结界在,你进不去。” 羽岸忽然想起来,失魂落魄地说:“是哦,师父说过, 离山之人,永不得回…” 傅徵注视着“太珩山”三个气势磅礴的字,问:“为何?”他并不记得太珩山有这个规矩。 “两百年前,羽族犯境之时,陛下来太珩山抢了五百名修士…” 傅徵微微皱眉,打断羽岸:“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抢人?” “对啊,虽说陛下一人可抵万军,可羽族灵活,陛下难免分身乏术,人族损失惨重,陛下只好将这五百名修士送往战场,让他们以阵法抵御妖军。” 原来是这样。 羽岸继续道:“后来羽族战败,人族获胜,但那五百名修士却大多不愿再回太珩山。” 傅徵了然道:“留恋红尘?” “是吧,太珩山损失了众多弟子,差点后继无人,自此立下规定,不准门中子弟擅自离山,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再与朝廷来往,不过自古以来,各大宗门与朝廷的关系都不算好啦。” “为何?”傅徵问。 羽岸若有所思道:“或许他们觉得陛下是异类。” 傅徵冷笑了声。 羽岸叹气道:“其实我觉得,这种看法实在是有失偏颇…” “他确实是。”傅徵笃定道。 世人的眼睛皆是雪亮的。 羽岸:“……”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进不去,羽岸与傅徵闲聊起来。 “少君可知这守山结界防的是谁?”羽岸高深莫测地问,似是准备好好卖弄一番。 “洪荒妖族。”傅徵道:“太珩山另一侧的上古大妖。” 所以这守山结界并不是阻止外面的人进去,而是防止里面的妖出来。 羽岸瞪圆了红眼睛:“诶?少君是如何知道的?” 如何知道? 自然是因为这阵法为傅徵所创造。 傅徵深邃的黑瞳中闪过一丝缅怀之色。 人力自古不敌妖力,纵使当年傅徵天赋异禀,但仍不能斩杀尽所有的妖孽,尤其是那些妖力高深的上古大妖。 为防止上古大妖为祸人间,傅徵借助神力将它们封印在洪荒境内,并派遣紫薇台的旁支门派太珩山看守此处。 至此,已过万年。 不过万年前,太珩山并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这般气势恢宏,只是几个小茅屋拼凑而成,只有寥寥几位自称守山人的修行者。 傅徵自言自语道:“倒是未曾料到,太珩山能守住洪荒这么多年。” 羽岸鼻尖耸动,如实道:“那是因为陛下一旦心情不好就会过来杀几只大妖以儆效尤,如此一来,它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傅徵:“……”合理得近乎荒谬。 羽岸焦急道:“少君,我们如何才能进去?” 傅徵抬腿迈开脚步,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结界看似没什么异动。 羽岸愕然道:“不是…为何方才我被结界被拍了回去?” “你是妖。”傅徵嗓音冷清。 羽岸炸飞了两只兔耳朵:“您不也是嘛!” 傅徵心道,那可不一样。 云雾缭绕的玄天峰内,数十位修士围于一高耸入云的石碑四周,往石碑内注入灵力。 蓦地,为首的修士眉目微动,他感知到:“守山结界有异动。” 另一位修士略显疲惫道:“想来是野鸡野兔误触了结界,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掌门不必担心,若真有事,自会有人通传。” “不对…”被称为掌门的修士眉目清远疏朗,一派光风霁月之相,他颇为凝重道:“结界并非异动,而是…不太敢动?” 让守山结界不敢妄动的人? 有修士惊呼:“不会是帝煜来了吧?!” “这节骨眼儿上…哎呦~这不是添乱嘛!” “来了也好!让他快去杀几只妖兽震震洪荒,近来这些妖兽像疯了一样!我是受不了。” “并非陛下的气息。”掌门闪身而起,同时留下大半修为,“我前去瞧瞧,诸位继续看守此处。” “是,掌门。” 傅徵避开人,漫步过肃穆清正的殿宇,最终停在正殿中央的石碑跟前,他缅怀地抬手,想要抚摸石碑,却听到一声沉稳平缓的语调,“阁下当心,这石碑危险。” 傅徵侧身,目光投向来人身上。 眼熟的星纹道袍,悲天悯人的普世气场,还真像紫薇台的人。 “师——父——”羽岸泪眼婆娑地扑向况御风。 况御风一愣,下意识张开双手,羽岸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嚎啕大哭起来,仿若在外吃尽了苦头的离家孩子。 傅徵漫无边际地想,帝煜大概不会像羽岸这样。 “羽岸?”况御风始料未及地摸了摸羽岸的头,然后他抬头打量着傅徵的异色瞳,目光微紧,“妖?” 羽岸哭唧唧道:“师父,少君是好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要除掉他。” 况御风心想,眼前这人妖气收敛得很好,而且他身上还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气息,好似…来自于帝煜。 傅徵施施然开口,友好道:“见过掌门,在下傅十四,同羽岸是朋友,近来宫中发生兵变,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还望掌门收留。” “既然是羽岸的朋友,你且安心住下。”况御风抬眸看了眼玄天峰的方向,试探着问:“陛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傅徵回答,羽岸就着急忙慌地回答:“陛下遭奸人所害,至今下落不明。” 况御风眼神一凛,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洪荒邪祟蠢蠢欲动,原是感知到了。” 这时候,玄天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异兽的巨吼声,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极力挣脱束缚。 况御风没空询问羽岸为何修为尽失,他匆忙道:“羽岸,带你朋友回你从前的住处,记住不要被人发现,为师随后再去找你。” “我知道的,师父。”羽岸再次跳到傅徵身上。 况御风正欲离开,可他蓦地看向傅徵,步伐犹豫起来。 傅十四?况御风心想,他就是守山结界所忌惮之人? 可况御风并未在傅徵身上感受到敌意。 停顿一瞬,况御风最终决定先行离开,并非是他放心傅徵,而是他在傅徵身上察觉到一种禁制,不能随意动用术法,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等况御风离开,傅徵随口问:“为何我们不能被人发现?” 羽岸莫名其妙道:“你傻啦?我们是妖啊。” 傅徵随口道:“可他不是你师父吗?”他百无聊赖地想,难道这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身份?就像他和那逆徒一样? “这件事只有我和师父知道,不,还有陛下也知道。”羽岸小声嘘了口气,道:“我是我师父偷偷收的徒弟,我原是后山灵智未开的兔子,后来得我师父点化,这才能够化形为人。” 第68章 傅徵看似随意地问:“这?又关帝煜何事??” “这?又要从二百年前说起了。”羽岸叹气道:“陛下抢走的五百名修士皆是我太珩山翘楚,那时候我师父资质平平,灵力只够点化一个我,哪能作?为继承掌门的人选啊?” “只是翘楚们都离开了,老掌门和长老们没有办法,才?选中的我师父。” “后?来老掌门羽化,长老们对我师父格外严格,我师父也刻苦认真,努力担当起这?份责任,他真的很辛苦很辛苦!” “你知道吗少?君?我师父小时候是个笨小孩儿,别人练十次才?会的阵法,他要练习一百次才?能学会,所以他现在这?么厉害,可想而知他吃了多少?苦头。” 羽岸气呼呼地抖动着?耳朵,不服气道:“可那群老东西对他还不满意,他们觉得我师父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便勒令我师父亲手除掉我!可我只是一只兔叽呀?除掉我有何用?我师父会难过,那不就是更加心软了?” 傅徵安抚性地捋了捋羽岸的后?背,垂眸问:“然后?呢?” “然后?陛下就出?现了。” 傅徵打趣:“宛若天神?” “是如同修罗!”羽岸一言难尽道:“那时候,陛下刚在洪荒宰了两头妖兽,满手血污,看到我之后?他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用我擦了手!” 傅徵扑哧笑出?声来。 羽岸气呼呼道:“我的毛毛都是血,难受死了,之后?陛下发现我手感不错,就将我带回皇宫了。” 他蔫了吧唧地趴下,哼道:“我以为我是唯一的灵宠,没想到陛下的后?宫里全?是毛茸茸,有些甚至想吃掉我,我忍了几十年,实在忍无可忍便去找陛下告状,谁知道陛下竟然将我忘掉啦!” “他嫌弃地望着?我,问我哪里来的猪球儿?”羽岸不服气道:“我只是吃的多,哪里像猪了?” 傅徵挡住羽岸的两只垂耳,一本正经道:“这?不就像了。” “少?!君!” “好好好,你继续说,之后?呢?”傅徵将给猪球捋毛。 羽岸语气甜蜜道:“再之后?,寒凌作?为雪狼族少?主被送进了宫,他的大尾巴可真漂亮,可惜只有陛下能摸,但?寒凌经常不愿意给陛下摸,陛下就把他打入冷宫了。” 傅徵好奇地问:“真有冷宫啊?” “啊,就是没有暖和精致的窝窝住了,只能睡露天的柴火堆。” 傅徵:“……” 羽岸得意道:“所以哦,正是因为陛下不喜欢寒凌,我才?能趁虚而入啊,哈哈哈哈哈哈。” 傅徵不得不承认,陛下的后?宫实在是精彩极了。 “少?君你就厉害极了,不仅有专门的水池住,还能睡上龙床。”羽岸感慨道:“不像我们,连龙床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话说上面真的堆满珠宝吗?” “……”傅徵沉默片刻,他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羽岸的后?背,声音旷远而寂寥:“没有很多,只有一个。” 第51章 血祭 “你住的地方倒是清简。”傅徵打量着眼?前?的茅草小?院。 羽岸怀念道:“嗯, 师父从小?便住在这里,直到当上掌门才不得不离开,我没进宫之前?也住在这里。” 傅徵环顾四周, 院内落叶被专门堆在树下, 流水静谧地从小?院穿过,“这里经常有人来打扫。”他对羽岸道。 “是师父。”羽岸埋头在流水前?喝着水, 回答:“他有心事时就会回到这里。” 傅徵脑海里闪过况御风的身影,他微微挑眉,道:“你师父看起来心事蛮重的。” “是啊, 作为掌门, 要?思量的事情总是很多嘛。”羽岸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狼的妖丹碎片,然后跳到自己的小?窝里, 将碎片珍惜地放了进去。 傅徵记得当年晏守衡过,乱世之中, 当权者最忌思虑过重,所以紫薇台历代?国师皆为杀伐果决者。 若将太珩山作为紫薇台的延续, 这况御风倒是个例——他是个心软的人。 就拿方才的事来说,太珩山被一只妖怪随意闯入,按照傅徵的行事风格, 就算不伤害这只妖怪, 也会将其圈禁起来。 可是况御风听了他徒弟的话后, 就放任傅徵随意行动。 如今太珩山的大能都在玄天峰,防守空虚, 傅徵若是有心做坏事,简直易如反掌。 当然了,傅徵此行前?来并非是为了做坏事,但属实也有事要?做。 傅徵问羽岸:“听闻太珩山有一处泉水名为‘净妖泉”, 你可知在哪里?” “那是用来惩罚偷跑出?洪荒妖怪的地方,就在玄天峰的后山,少君你打听这个干嘛?”羽岸给妖丹碎片盖上一片新鲜的叶子。 “没什么。”傅徵从容起身,对羽岸道:“既然你已经到达此处,安心等待你师父便是,我们就此别过。” 羽岸惊讶道:“啊?少君你不陪我一起等吗?我还没报答你呢。” “你已经报答过了。”傅徵轻笑一声,他随手揉了把羽岸的脑袋,和声道:“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傅徵的身影消失在木门门口。 数万年来,神州沧海桑田,发?生了诸多变化,可太珩山在结界之内,不易受到外界影响,这里的山峰与河流皆是傅徵按照阵法亲手布下,尽管已过万年,但并未发?生很大的变化。 上古之时神州灵力鼎盛,傅徵天生灵体,能引天地灵力集于?一身,他曾借天地气运,创出?过无数奇诡阵法:或用以抵御妖族、护佑苍生,或极尽阴损狠厉,专司惩戒妖邪。 净妖泉便是他专门为惩戒妖怪所造,此泉水能涤荡妖物?周身妖气,使其沦为毫无力量的废妖,日日承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只可惜时移世易,如今天地灵力日渐枯竭。许多上古阵法即便未遭失传,也因缺乏足够灵力支撑而?难以运转,与失传实则并无二致。 正如当下的傅徵,虽手握诸多精妙符咒,却受限于?自身修为不足,加之他对妖力始终心怀芥蒂,自然无法将这些?符咒的威力尽数发?挥。 傅徵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来到玄天峰后山,看见一处被符纸封印的泉眼?。看符纸的灵印痕迹,净妖泉约摸被封了一百来年了。 “掌门跟了在下一路,可有何指教?”傅徵背对着来路,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树叶无风而?动,原本空无一人的树下出?现一个清朗肃正的身影,“敢问阁下是太珩山的哪位前?辈?”况御风望着傅徵的背影问。 况御风并非盲目信任傅徵,而?是守山结界准允傅徵进入,那他约摸是太珩山某位祖师的转世,所以他放任傅徵进山,想看看傅徵要?做什么。 傅徵淡然一笑:“亡故之人,不值一提。”说完,他捏住封印净妖泉的符纸,轻巧一扯。 符纸消失,泉眼?里重新涌出?清水,只是那清水刚沾上傅徵的手背,那处皮肤便灼伤一片,但傅徵仿若未觉般地甩去手背上的水珠。 况御风微微凝眉,“阁下…要?寻死吗?” 傅徵好?笑道:“这泉水只会叫我生不如死,哪能寻死?”他取出?一只瓷瓶,装满泉水后又收回袖袋里。 况御风若有所思地问:“阁下是专门护送羽岸回来的?” “是,也不是。”傅徵转身,神色坦然道:“我与他有着渊源,有意送他回山,却也未曾料到,我俩的目的地一致,如此也好?,一举两得。” 况御风指尖捻着袖角,周身灵力不自觉地凝了几分。 二百载光阴里,他见惯了人心鬼蜮,可眼前这易了容的妖怪,像被净妖泉的水雾裹了般——坦然里藏着说不清的模糊,连眼?底那点笑意都掺着让人抓不住的深意,像是午夜梦回,出?现在况御风梦里的诸位师门先祖。 况御风平静地望着傅徵,问:“前?辈此番前?来,是为了帮太珩山度过危机的吗?” “……”傅徵深深地看了眼?况御风,这掌门还真不客气,知道他与太珩山的渊源后,竟然不是先问他的身份和目的,而?是变相地请他帮忙。 他微微一笑,摊手示意自身:“掌门,在下如今作为妖怪,纵使有心也无力。” 况御风认同般地颔首:“是了,所以前?辈要?炼出?洗髓丹,利用洗髓丹褪去妖身之后才好?帮忙。” 傅徵挑眉道:“哦?” “《太珩山志》记载,洗髓丹可帮妖怪褪去妖性,重塑筋脉化身为人。”况御风有条不紊地说:“洗髓丹的原料之一便是这净妖泉水,前?辈既然不想寻死,那收集泉水便是有其他用途,在下才疏学浅,只晓得洗髓丹,便作出?这样的推测,若是冒犯到前?辈,在此给前?辈赔礼道歉。” 才疏学浅?分明是博闻强识,傅徵心道,这《太珩山志》是他当初胡诌乱写的,里面的记载真假参半,不可一概而?论?。 况御风继续道:“不过万年来,这洗髓丹从未被人炼制成功过,晚辈奉劝前?辈不可抱太大期望,其实,前?辈何必执着于?妖身或是人身?只要?一心向人,妖身又有何妨?” 第69章 傅徵颇为惋惜道:“其实我也觉得没什么。” 况御风欣慰道:“前?辈能想开就好?。” “但是,我家夫人嫌弃我是个妖怪,不肯同我亲近。”傅徵眸色黯淡,看起来颇为苦恼。 况御风骤然失声。 傅徵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 况御风眉宇微皱,直言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不上真心,前?辈何必执念如此?” “无妨,毕竟我也没有多少真心。”傅徵理所应当地笑了笑。 况御风彻底失言:“……” 傅徵语重心长道:“但我实在想和他亲近,只能想方设法摆脱这副妖身。” 况御风面无表情:“此等私事,前?辈无需告知晚辈。” 傅徵情真意切道:“这事需要?掌门相助,在下自然得和盘托出?。” 相助?况御风巍然不动的神色出?现些?许裂痕。 傅徵道:“既然洗髓丹这条路行不通,我想找些?其他法子,久闻太珩山的藏书?阁藏有万千孤本,在下想去一探究竟,还望掌门应允。” 不等况御风回答,傅徵便又道:“世事讲究公?允,这样吧,在下愿为掌门出?谋划策,事后掌门放我进入藏书?阁,如何?” 况御风默然地望着傅徵。 傅徵挑眉道:“还是说,藏书?阁不允妖怪进入?” 况御风沉吟:“成交。” 玄天峰的方向骤然爆发?出?滔天的妖气。 傅徵和况御风不约而?同地望去,只见玄天峰的缥缈云雾被黑紫妖力撕开,枯藤从撕裂的结界里窜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捏诀闪至玄天峰封顶,看见加固结界的几?位长老已被妖气缠上,衣袍染血,灵力护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结界裂缝深处,一双猩红竖瞳缓缓亮起,伴随着低沉的嘶吼,竟有无数黑影正顺着裂缝往外爬。 傅徵的眉心狠狠一跳:“结界破损竟如此严重?”这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况御风道:“如今结界的力量不能同昔年相提并论?,陛下在时,妖怪们尚且有所忌惮,如今它们察觉到神州已无浊气震慑,自然肆无忌惮起来。” 倏地,傅徵喉间滚上热意,他强行咽下喉间腥甜——地宫的禁制牢牢束缚着他,只要?他动用术法,便会收到反噬。 傅徵行云流水地画出?一个阵法,与此同时,他言简意赅地对况御风道:“以此阵法为引,需要?撑足三个时辰,期间需要?输入源源不断的灵力,掌门,可行吗?” 况御风稳当点头:“可以一试。” 长老们虽然对傅徵的来历心有疑虑,但看况御风对其如此信任,便也纷纷听令。 以况御风为首,身后众人即刻各归其位,灵力如溪流汇入,与真气交织成网,猛撞向结界裂缝处的黑紫妖气。 “哪里来的小?妖?简直是不知死活!”裂缝里传出?的声音粗粝如磨石,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妖气,震得峰顶颤抖不止。 交织的真气网猛地凹陷,原本莹白的光网被黑紫妖气染透大半,如同被墨汁浸染的宣纸,边缘滋滋作响,不断有细碎的光屑剥落。 傅徵眸底厉色乍现,手腕轻扬,腕间青龙镯即刻破空而?去,精准落于?结界之上。 镯身轻颤,无数青芒自龙纹中溢出?,如溪流般汇入真气网,原本摇摇欲坠的光网瞬间被注入新的力量,凹陷处微微回弹,与黑紫妖气形成短暂的僵持。 长老们也不再犹豫,十余道灵力汇成光柱,死死抵住黑紫妖气的反扑。 况御风双手紧握成拳,灵力在掌心激荡出?莹白光晕,目光如炬地盯着裂缝中缓缓凝聚的黑影:“弑影妖尊,你看守洪荒万年,如今叛变,可有想过后果?” 黑影闻言发?出?畅快的怪笑,黑紫妖气翻涌间,弑影妖尊咆哮道:“后果?你可知这千年来本尊守的是什么?这里不过是人族用来囚禁妖族的牢笼!如今结界已是强弩之末,帝煜失踪不见,简直是天助洪荒!今日本尊便破了这结界,率领妖族攻占神州,再取了那暴君的性命!” 话音落,他猛地抬手,一道妖气凝成的利爪撑破结界,护在结界四周的青龙灵气骤然躁动,莹白鳞光在黑紫妖气的侵蚀下飞速黯淡下来。 灵气所化的青龙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鳞片碎裂成点点灵光消散在空中。 傅徵眸色微动,若是洪荒妖族冲破结界而?出?,神州大地必遭血洗,不行!且不说他被禁制束缚,即便没有禁制,凭他如今的力量,也根本无力阻挡。 玄色袖袍翻飞间,傅徵飞身闪向碑石之前?,他掌心凝出?莹白灵力,哪怕经脉被禁制反噬得阵阵抽痛,也强撑着将周身灵力聚于?掌心,拼尽全力打开碑石上的契约。 碑石散发?灵光,光影之中,无数名字浮现在光影里,那些?名字或清晰如新,或斑驳模糊,却都透着一股跨越时间的沉重。 万年来,太珩山弟子前?赴后继将名字刻入碑中,以血脉为契、性命为引,为守山结界注入力量。 血契一旦签下,便是生生世世的牵绊——此生若洪荒破,便要?与山同毁;即便身死转世,也逃不过结界自毁时的连坐,最终落得灰飞烟灭、再无往生的结局。 可碑石上的名字,却仍在一代?代?弟子的血祭中,愈发?稠密。 傅徵能打开守山结界上的血契,身份已然不言而?喻——太珩山的先?祖之一。 况御风以及太珩山众人眼?底的惊愕逐渐转变为坚定。 众人或执剑、或凝灵力,目光齐齐望向傅徵,那眼?底的坚定如同燃起的火焰,与碑石灵光交织在一起—— 纵是以身殉道,也要?护这神州最后一道屏障。 这便是太珩山的初衷。 “你究竟是谁?为何能打开血祭?你这个妖族叛徒!本尊今日先?取你性命!”妖气幻化的利爪直取傅徵心口。 傅徵缓缓抬眸,唇角血迹未拭,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叛徒?你也配提这两个字?弑影,你当日是如何答应本座的!” “你…你!你是…”弑影的妖气骤然紊乱,那直取傅徵心口的利爪竟生生顿在半空,黑紫雾气剧烈翻涌,似是被这声质问震得心神剧震。 他死死盯着傅徵,瞳孔因震惊而?缩成针尖,声音都在发?颤:“国师?不可能!不对!他已经死了!帝煜苦寻他数年而?不得!如今怎会突然出?现?不是…不对!你不是国师!国师没有这么弱!本尊杀了你!!!” 傅徵在听到某个名字时瞳孔骤缩,他怔忡片刻,无可奈何地勾起了唇角。 早知结果如此… 早知… 罢了。 血祭即将被打开,冷汗不停地从傅徵额前?滚落,是啊…弑影说的没错,太弱了…当年挥手便能催动的血契,如今竟要?拼尽残存修为、硬扛反噬才能勉强开启,连指尖凝聚的灵力都在微微晃动。 灵力在经脉里冲撞得如同乱箭,恍惚间,傅徵的脑海里蓦地出?现一个虚影,虚影逐渐凝聚成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影—— 帝煜盘坐于?地,神色肃穆庄严,眼?睛倏地睁开,黑眸暗沉如渊,唇角扬起诡谲的笑意——“找到了。” 傅徵苦笑着闭上眼?睛,心想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帝煜,连禁制反噬的剧痛都压不住心头那点荒唐的悸动。 正在这时,墨色浊气自虚空中喷涌而?出?,周遭天地骤然失色。 原本澄澈的天幕像被泼了浓墨,流云凝滞成灰黑的笔触,连风都似被染了墨色,裹着威压缓缓流淌。 众人衣袂上的色彩、妖怪皮毛的光泽,皆在浊气蔓延中褪成浅灰,连呼吸都似要?吸入墨粒,只觉眼?前?世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一片压抑的、水墨般的死寂。 傅徵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头先?是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便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悄然升起。 墨色浊气仍在缓缓翻涌,一道身影却踩着浓稠的墨浪款步而?出?。 帝煜未着帝王冠冕,泼墨般的乌发?披散肩头,几?缕发?丝黏在颈侧,非但不显凌乱,反倒添了几?分鬼魅的慵懒。 玄色衣袍下摆扫过浊气,竟未沾半分滞涩,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气定神闲得像在自家庭院漫步。 “陛下?!”有人或是妖怪惊呼。 “是陛下!” “暴君出?现了!” “帝煜,是帝煜!” “逃逃逃!” “不出?洪荒啦?” “废话!你想被暴君打死吗?” 惊喜夹杂着惊恐,场面愈发?焦灼混乱。 帝煜浓墨般的眸子扫过周遭战栗的众生,脸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冷寂与漠然,仿佛眼?前?的人与妖,都不过是他眼?底随时可散的尘埃。 “帝煜…不,陛下…”弑影妖尊周身妖力因为帝煜的出?现而?本能震颤,待看清那玄衣长发?的身影时,他瞳孔骤缩,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第70章 与帝煜对视上那一刻,弑影妖尊不受控制地收起妖相化为人形,膝弯重重跪下,头颅都不敢抬起,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战栗,却又强迫自己维持着镇静:“…参见陛下。” 浊气还在周身缓缓翻涌,帝煜却似浑然未觉,只垂眸扫过下方屏息凝神的众生。 披散的墨发?随动作轻晃,玄衣下摆扫过地面,未带半分急切。 片刻沉默后,帝煜才缓缓启唇,声音不高,却像带着穿透浊气的穿透力,漫过每一个人的耳畔:“诸位,可有看到朕的鱼?” 第52章 惩罚 “诸位, 可有看到朕的鱼?” 听到这句话后,弑影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什么鱼?但他反应极快, 当机立断地?踹出一只鱼头人身的妖怪, 颤抖的声音恭敬道:“鱼,鱼在这里!陛下, 我等一时鬼迷心窍…” “啧。”帝煜不满出声。 弑影狠狠叩首于地?,“还望陛下恕罪!我等立马回到洪荒境内,发誓永不再出。” 帝煜瞥了眼那只装死?的鱼妖, 嫌弃道:“不是这种鱼。” 弑影忙道:“还请陛下详细描述。”大不了去无尽海将那只千年鱼妖捉来?, 总比惹恼帝煜来?的强。 帝煜思忖道:“他?他有一条漂亮的蓝色尾巴,高兴时喜欢用尾巴缠住朕的手腕。” 弑影惊愕抬头:“……”谁啊?还活着吗?!他飞快摇摇头, 先不论别?人的生气,他还是多多担心自己吧。 傅徵同样无语, 他不信帝煜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 既见帝煜现身,同归于尽的念头便从傅徵的心头烟消云散。 紧绷的心神如释重负般缓缓松懈, 傅徵周身流转的灵力?骤然敛去,与此同时,他的身影似断线纸鸢般从空中?直直坠落。 不等帝煜有所动作, 浊气便无声地?涌向傅徵, 织成柔网裹住傅徵, 托着他缓缓落地?。 帝煜恍然转身,与易了容的傅徵遥遥相?对, “这位道长的眼睛与朕的故人颇为相?似。”他语调微扬。 傅徵气若游丝地?呼吸着,他狠狠抓住想要离开的浊气,紧攥在掌心里,“……”眼神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差一点, 就又要生离死?别?。 傅徵胸腔中?翻滚着浓烈的情绪,眼神如同蛛网般地?黏在帝煜身上。 陛下似是发出一声轻哼,未再看他,他面向着跪服的众妖,冷淡吩咐:“朕着急找鱼,没空收拾你们,速速滚回境内,若是再有下次,朕不介意再次血洗洪荒。” 以弑影妖尊为首,众妖如蒙大赦,连磕几个响头,拖着那只还在装死?的鱼头妖,慌不择路地?往洪荒边界退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况御风象征性地?跟帝煜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很有眼色地?率领众人离去。 场中?只剩帝煜与傅徵二人,风卷着残叶掠过,傅徵掌心的浊气还在微微挣动,却被他攥得更紧——那是方才?护他落地?的暖意,此刻倒成了他攥着的唯一的实在。 帝煜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傅徵苍白的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道长既然伤着,为何不寻个地?方歇着?倒是有闲心看朕处理?这些杂事。” 傅徵喉间滚了滚,话到嘴边却成了气音:“…陛下的鱼,可找到了?” 帝煜挑眉,脚步缓缓朝他走?近,阴影落下来?覆住傅徵,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找没找到,道长难道不清楚?” 他视线扫过傅徵攥着浊气的手,眼底掀起愉悦的波澜,但又被他勉强压下。 傅徵抬眼望他,苍白的唇瓣动了动,没说出话,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还没彻底散去。 帝煜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俯身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肌肤:“方才?可有摔着?”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在意。 傅徵指间的浊气消散,他反手握住帝煜,固执地?追问:“陛下要找的鱼,找到了吗?” “怎么?你想冒名顶替?”帝煜戏谑地?眨了下眼睛,他抬手扼住的傅徵的下巴,注视着傅徵相?貌平平的假脸,啧道:“不过道长这张脸,可不及朕的鱼半分好看。” 帝煜拇指轻轻蹭过傅徵微凉的下巴,语气里的揶揄藏着掩不住的亲昵,“尤其是他那条蓝尾巴,缠上来?时湿湿软软的,可比道长这硬邦邦的手腕讨喜多了。” “荒唐。”傅徵皱眉,忍不住低声呵斥,抬手就拍开了帝煜的手。 “荒唐?”帝煜缓声重复,眼底的温度降低:“道长知道更荒唐的是什么吗?朕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傅徵瞬时哑口无言:“……”片刻后,他略显苍白地?开口:“我以为你要睡上好久。” “所以?” “我想在陛下醒来?之前化身为人。”傅徵的双手搭握在帝煜微凉的手背上,指尖轻轻蜷起,“那时候,陛下会不会更能接受我一些?” “……”帝煜难得有说不上话的时候,他盯着傅徵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方才?冷下去的眼底慢慢回暖,“你伤势如何?”他状似随意地问。 傅徵笑了下,“无碍。” 帝煜挑眉,他骤然出手,上前揽住傅徵的腰,傅徵直觉不妙,立刻警惕起来?,但帝煜没给他逃跑的机会,果然下一瞬,两人滚落在一张软榻上。 “既然如此,你欠朕的,也是时候还了。”帝煜姿态睥睨地撑在傅徵上方,不容置疑地?摸上傅徵的脸,抹去傅徵的假面,露出那张风华绝然的脸。 傅徵瞳色微震,他瞬时撑起身体,“你作甚?!” 帝煜抬了抬下巴,目光里淬着几分戏谑和势在必得,指腹还轻轻摩挲着方才?触到的细腻肌肤,声音听起来?威严低缓:“先前你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以下犯上? 傅徵哑然,喉结轻滚,他蹙眉道:“那只是个意外…” “你想死?吗?”帝煜抚摸着傅徵侧脸的手缓缓向下,丈量着傅徵脆弱的脖颈。 傅徵扬了扬脖子,自然而然地?改口:“…美好的意外。” 帝煜发出一声冷笑?,“朕可不觉得美好。” 傅徵挑眉:“是吗?陛下明明喘得…呃唔!” 嘴巴被人暴躁地?堵上,傅徵顺理?成章地?张开嘴巴,放任帝煜毫无章法地?闯了进来?。 亲吻中?夹杂着帝王被冒犯的怒意,帝煜恨不得将傅徵吞下去,他隐约察觉到自己面对这条鲛人时的失控,偶尔纵容便也罢了,可是… 可是就连床笫之间,他也控制不住地?心软放纵。 是的,若非帝煜真心应允,哪怕失去全?部?的力?量,也无人能强迫他分毫。 掌控感的脱离让帝煜烦躁不安,身体的欢愉极大刺激着他的理?智,好在后来?他昏了过去,不用再面对这失控的一切。 当然了,不排除是傅徵肆意妄为所导致的昏迷。 由此可见,发情的妖怪简直不可理?喻!尤其是当帝煜醒来?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时,简直要被气笑?。 好在他感应到了傅徵身上的禁制。 帝煜原本打算杀了傅徵以泄心头之愤,可他看到傅徵伤痕累累地?出现在他眼前,又改变了这个想法——至少,傅徵是为了保护他的子民?。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帝煜要把自己遭受的“折磨”毫无保留地?还给傅徵!他埋首狠狠咬住傅徵的锁骨,“你这只无法无天的妖怪,朕应该杀了你!”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滔天怒火。 傅徵的衣衫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了身上的伤口,他故意吃痛出声。 他真的没做好准备,而且,回忆里帝煜的强硬让他心生不适,他难免心生抗拒。 傅徵看似亲昵地?搂住帝煜的腰,实则禁锢着人不让人动,他微微蹙眉,开口:“慢着…陛下,伤口真的很疼…等伤口痊愈好不好?我保证。” 只要能逃过这次,傅徵有千百种法子让帝煜彻底居于下位。 帝煜轻嗤:“是你自己说的无碍。” 傅徵气不打一处来?,“谁知道你存了这样的心思?” 帝煜心中?兀自升起一股憋闷,他默不作声地?想,傅徵为何不愿意?凭什么?他都默许了傅徵的放肆,可傅徵却不愿… 罢了,他作何要考虑傅徵?他是皇帝!皇帝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帝煜眸色一暗,脑海里回忆着傅徵的所作所为,然后牢牢把握住了傅徵的弱点。 傅徵的异色瞳里浮现出愕然与仓皇,呼吸顿时变了频率,“等等…嬴煜!”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让傅徵变了声音,他死?死?盯着上方面无表情的人。 “等什么?你合该受到惩罚!”帝煜的嗓音威严而又不容置疑,然后他冷脸拿出一只小盒子。 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打开盒子,幽香浮动,让人有些意乱情迷。 傅徵心头闪过万千念头,他死?死?攥紧帝煜的衣袖,惊觉自己上头时并没有用脂膏?那煜儿是不是很痛?还有,陛下这盒子是哪里来?的?他竟然能想到这里?这么细心…不,是早有预谋! 第71章 傅徵的游刃有余随着脂膏一同化为春水,潮湿的香气弥漫开来?,喉间溢出的声调压抑而又破碎,鬈发随汗水暧昧地?黏在肌理?分明的背部?。 “嬴煜…”傅徵扣住帝煜肩膀的手猛然收紧。 “放肆,谁准你直呼朕的名字?”帝煜嗓音冷淡,他放缓动作,贴心地?等待傅徵缓上片刻。 任谁也意想不到,素来?阴晴不定的暴君会在床上是如此温柔,但温柔又是另一种磨人—— 傅徵锐利如冰刃的眼神融化成粼粼春水,难耐的折磨他的眉梢眼角染上世俗烟火,露出的皮肤上红粉交错,似是画作里的无心之作,也恰是画作里最艳的一缕笔墨。 比起来?单纯的泄愤,帝煜更乐于在傅徵身上找回掌控感,他轻轻啄吻着傅徵的侧脸和颈侧,试图让人放松下来?,又像是一种别?扭的亲昵—— 分明极为不舍得,但偏要色厉内荏地?实施自己的惩罚。 帝煜的墨发散乱黏在汗颈,深邃的眉眼仿佛被朱砂点染,盛满了情动的波光,他扣着傅徵手腕按在身侧,指节泛白似墨笔压出的折痕,不悦地?盯着傅徵。 鬼气森森而又勾人心弦。 傅徵呼吸微沉,他狠狠闭上眼睛,不再看帝煜的脸。 帝煜偏头蹭了蹭傅徵的脸颊,声音低哑带了点沉闷:“你可知错?”不容忤逆的威严里竟然渗透出一丝委屈。 “……”傅徵喉结滚动,钝疼与欢愉之中?,他最先软了心,好吧,早在帝煜拿出小盒子时他就没了脾气。 这个…混账。 傅徵眼睫潮湿,他不由分说地?压低帝煜的脖子,凶狠地?亲了上去。 第53章 梳理 身体交融带来的?感官刺激直接刺激了傅徵丹田内的?龙角之力, 他控制不?住地扣紧帝煜的?肩膀,手指关节处由于用力泛起苍劲的?白色。 帝煜察觉到傅徵的?异样,放缓动作轻声问:“还?疼?” 这不?应该, 陛下?温柔细心得紧。 龙性本淫, 更别提汇聚上古龙族传承于一体的?龙角。 恍惚间,傅徵的?意识沉入识海, 他看见万丈高的?上古巨龙盘踞于混沌云海,龙首低垂时,额间那对贯穿天?地的?螺旋龙角, 正不?断吞吐着天?地灵韵。 与此同时, 傅徵的?瞳孔化为竖瞳,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上方的?帝煜, 脑海里?闪过?地宫中的?一幕幕,像陛下?这样的?硬骨头, 最适合被一点一点地扒皮拆骨,怪诞的?竖瞳里?透出想将人拆吃入腹的?□□。 陛下?十分不?满, 自己明明是上位者,还?被傅徵用眼?神锁定为猎物,他沉声警告:“你在想什么??给朕老实点。” 傅徵察觉到古怪, 这龙角似是只?能在床笫之间被融合。 这太荒唐了。 “……”傅徵呼吸沉重地闭上眼?睛, 他强忍下?想翻身而起的?躁意, 唇角勾起调侃的?弧度,“陛下?…就只?是这样吗?” 帝煜:“……” 帝煜:“???” 帝煜:“!!!”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帝煜眼?神暗沉, 他蓦地俯身,逼出傅徵口?中的?呻吟,“当然不?止。”他冷嗤道:“看来爱妃的?胃口?不?小,那便…慢慢品尝罢。” 傅徵仿佛是惊涛骇浪之上的?一叶孤舟, 他被卷进漩涡之中,被风浪追逐拍打,似乎这样才能压下?他翻腾不?止的?饿意—— 他无数次想将身上的?人压在身下?,可设身处地地想,傅徵不?忍心坏了帝煜的?兴致。 更重要的?是,傅徵颇有?自知之明,他无论如何也打不?过?恢复浊气的?帝煜。 汗珠从额前滚落,傅徵情不?自禁地抬头,与帝煜额头相抵。 金光从两人额心升起,帝煜有?一瞬讶然,下?一瞬他便被强行催动神魂,与傅徵的?神魂缠绕在一起。 神魂相接之处,识海交融,虚无缥缈的?镜湖上,傅徵与帝煜相对而坐,膝间间距不?过?半尺。 二人周身萦绕的?光晕一冷一暖,恰如阴阳相济之象。 傅徵体内精纯灵力顺着灵脉溢出,化作缕缕银线缠向对面。 陛下?龙颜不?悦,原本正在亲热,现在却被傅徵拉进识海梳理他那乱成一团的?真气! 帝煜没好气地扔开那团银线,银线又黏黏糊糊地爬上帝煜的?胸膛,帝煜按住银线,皱眉问:“你还?没将龙角炼化?” 被帝煜按住银线后,傅徵忍不?住身体颤抖,仿佛最脆弱的?地方被人牢牢把持着,覆盖在膝头的?五指猛然收紧,他语调微乱:“我一个人…不?行。” 帝煜熟稔地引导着银线回归本位,同时轻哼:“你就是懒骨头。” 傅徵有?气无力地瞪了帝煜一眼?,“这遭罪的?事本该是你的?!” 帝煜:“是你主动服下?的?龙角!” 傅徵:“本该是你服下?!” 帝煜:“你们南海的?东西!” 傅徵:“南海进献给你的?!” 帝煜咬紧后槽牙,狠狠攥紧银线,怒道:“放肆!谁准你…” 傅徵闷哼出声,他身体忍不?住蜷缩起来,鱼尾的?虚影不?断在腿上闪现,淬了冰似的?眼?神直直地戳向帝煜,“你!!!” 帝煜下?意识赶紧松手,微微后仰身体,略显避让地退开些许,眉心微动:“朕不?是故意的?。” 这丁点无所适从很?好地取悦到傅徵,傅徵神色微动,眸间冰雪消融。 如今他和帝煜共处于一片识海,彼此的?情绪都能互相感知到。 这让傅徵想起了以前,帝煜总是莫名?其妙地惹恼他,然后再无所适从地望着他,眼?底带着强撑的?倔强和闪烁不?定的?歉疚——这是国师拿捏陛下?的?最好时候。 傅徵心里?柔软一片,指尖不?自觉蜷了蜷,连带着腿间一闪而逝的?鱼尾虚影都染上几分温软。 识海里?属于傅徵的?情绪泛起细碎的?暖意,悄悄裹住了帝煜那点还?没褪去的?局促。 “陛下?,帮帮我。”他指的?是梳理那些由龙角化成的?真气。 “……”帝煜眉间闪过?不?悦,腰间再次缠上那湿滑的?触感,他沉声威胁:“尾巴!”收起来。 傅徵的?双臂搂住帝煜的?脖子?,化成春水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帝煜,“床上…陛下?还?没从我身体里?出去。”他先是这般提醒,而后委屈道:“我不?过?是忍不?住变出了尾巴,再说这里?也不?是真实的?世界,不?许吗?” 帝煜只?觉得傅徵在颠倒黑白,他皱眉道:“为何朕要两边出力?” 傅徵挑眉道:“陛下当然可以躺下?,臣很?乐意效劳。” “…哼。”帝煜轻轻碰了碰傅徵的嘴唇,“再说话朕就割了你的?舌头。” 傅徵用力吻上帝煜,他纵情肆意地搅弄着帝煜的?口?腔,直到两人气息紊乱才不?舍地松开。 傅徵眉目含笑,他望着帝煜深邃威严但染上绯色的眉眼,“割了的?话,就没办法接吻了。” 帝煜下?意识眯起眼?睛,情不?自禁地舔了下?唇角,然后又追着傅徵的?唇舌缠绕。 随着法诀同频,二人识海同时震颤。 傅徵能清晰窥见帝煜神魂中悬浮的?紫金帝印,果真是半神之态。 帝煜距离成神只?差一步之遥。傅徵恍惚地想,这些年帝煜到底经历了什么?,当年的?细枝末节…他到底忘了什么?? 帝煜亦触到傅徵丹田深处藏着的?龙角印记,他一丝不?苟地梳理着傅徵紊乱奔走的?真气,稳当地提醒:“凝神。” 傅徵抬眸,与帝煜对上视线。 神魂共鸣间,意识悄然相融 。 不?知过?了多久,傅徵眉心闪烁着龙纹般的?印记,但转瞬即逝,他缓缓睁开眼?睛,先看到了床笫之间的?罗帐,然后是帝煜略显担忧的?眼?睛。 几乎要溢出的?力量感游走在身体之内,傅徵感觉到丹田处的?龙角被炼化了一大半,连带着周身气息都变得厚重又鲜活,甚至地宫里?的?禁制都解开了。 “龙角中有?上古龙族的?血脉传承,等被你完全?炼化,你就会拥有?上古大妖的?全?部妖力。”帝煜细心拂去傅徵额角汗湿的?鬓发。 傅徵仰脸望着帝煜,他抬手抓住帝煜的?手,温声道:“陛下?辛苦了。” 帝煜微顿,虽然傅徵说的?是实话,但为何他会想反驳? “爱妃更辛苦。”陛下?似笑非笑,然后吝啬地抽回自己的?手。 傅徵:“……”龙颜为何又不?悦了? 龙颜当然不?悦! 明明陛下?才是占据主动之位的?人,可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傅徵牵着鼻子?走,生气倒不?至于,只?是有?些烦闷。 傅徵缓声猜测:“陛下?…后悔将龙角让给我吗?” 第72章 龙角里?面的?妖力让人意外且惊喜,任何追逐力量的?人都不?会对此视若无睹,尤其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帝煜莫名?其妙地瞥了眼?傅徵:“朕为何要后悔?” 傅徵:“…万年的?血脉传承,陛下?不?想要吗?” 帝煜嗤道:“妖力罢了,还?不?配跟朕的?浊气相提并论。” 傅徵顺理成章地问:“陛下?的?浊气究竟是什么?东西?” “各种力量的?混合体,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帝煜随口?道。 傅徵凝眸:“我是想问,这种力量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帝煜神色微暗,略显嘲讽道:“你打听这个作甚?还?没放弃图谋朕的?身体?” “我…”傅徵一时语塞,他心里?又气又急,他只?是想缕清帝煜身上的?千丝万缕,这白痴白活了万年,连自己身上的?疑团都没弄明白。 帝煜从地宫醒来之后心情一直沉郁得像压了层乌云,他刻意忽略这种难言的?沉闷,直到傅徵又将话题引到他的?身上。 归结到底,这妖孽还?是在图谋他的?长生之术,为此甚至可以屈居人下?! 帝煜愈发觉得傅徵方才的?关切都是伪装,眼?底那点因共感而起的?软意瞬间冷却,语气也添了几分冷硬:“为何不?说话?被朕说中了心思?” 傅徵凝视着帝煜,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与刻意冷硬的?语气,眼?底漫开一丝了然。 帝煜又是一声冷哼,他兀自拢好衣衫,装作很?忙的?样子?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坊间传言,好奇是动心的?开端,陛下?听过?这句话吗?”傅徵轻声问。 帝煜抬眸,语气不?明地问:“你想说什么??” 傅徵试探着将手轻轻覆盖在帝煜的?手背上,“作为利益所得者,这么?说似乎有?些虚伪…可是,今天?的?事,我的?初衷只?是想让陛下?开心。”他道。 帝煜幽幽道:“朕不?开心。” “那陛下?怎样才能开心?”傅徵好脾气地问。 帝煜当真思索起来,片刻后挑眉道:“你不?是要为了朕变成人吗?” 傅徵心觉不?妙,这厮要开始无理取闹了。 果然,帝煜理所应当道:“朕要你放弃上古龙族的?血脉传承,专心致志地将自己变成人。” 傅徵:“……”绝对不?行,这血脉传承是难得的?机缘,傅徵绝对受不?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尤其是在帝煜面前。 帝煜阴森道:“不?行吗?” 傅徵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陛下?接受不?了我是妖怪?” 亲也亲了,睡也睡了,现在谈接受不?了未免有?些可笑! “朕总不?能立一只?妖怪为皇后!”帝煜烦躁得像是困境中的?猛兽。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四目相对,傅徵怔然,帝煜哑然。 “什么??”傅徵轻声问。 帝煜:“哼。” 傅徵牢牢注视着帝煜:“陛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帝煜语气强硬道:“这是你的?福气,天?大的?福气。” 傅徵笑出了声,他无奈且怜爱地望着帝煜,和颜悦色道:“陛下?,我不?仅是妖怪,还?是个男妖怪。” 帝煜不?屑一顾道:“朕又不?瞎。” 傅徵无语片刻,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他嗓音和煦道:“好吧…那陛下?为何想立我为后?” “将你困在身边,等玩够之后再狠狠丢掉。”帝煜颇为自得地抱起手臂,许是觉得不?妥,他改口?道:“不?对,不?是丢掉,是杀掉,朕的?东西,万不?能给别人捡了便宜。” 傅徵:“……” 他极尽无奈地长叹一声,倒是不?生气…见了鬼!他竟然觉得威武霸气的?陛下?有?些可爱,他兀自点头,循循善诱地问:“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现在就杀了我?” “蠢货!当然是因为舍不?得。”帝煜理所应当道,顺便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眼?傅徵。 傅徵:“……”究竟谁才是蠢货。 第54章 依偎 待仪容整理妥当, 傅徵才意识到一件事,他环视四周之后,眉心?微动:“这是何地?”而且, 陈设布局略微眼熟。 这孽障该不会随便找个地方就?做那事吧。 帝煜懒洋洋地靠在窗户旁边的坐塌上, 秋日阳光明媚,晒在身上很舒服, 陛下心?情不错地说:“胡思乱想些什么?朕身份尊贵,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屈就?的,这里是朕在太珩山的住处。” 傅徵侧身, 站在阴影里望着帝煜, “陛下对这里很熟悉。” 帝煜的乌发懒散地披散脑后,暖阳为其镀上一层绸缎般的光泽, 让人生出把玩的心?思,傅徵情不自禁地摩挲指尖。 “不算熟悉, 只是他们需要仰仗朕来震慑蛮荒,来往不免多了些。”陛下被暖阳晒得几?欲打盹儿, 半梦半醒之际,脾气?竟然?意外的和?顺。 眨眼间,傅徵瞬移到帝煜身旁, 他俯身挑起一缕帝煜的头发, 把玩着那缕泛着暖光的发丝, 掌心?似乎都暖了一些,“陛下与在宫中时很不一样。” 帝煜哼笑一声?, 他仍旧阖着眼睛,懒懒道:“朕未着冕服,自然?不同。” “陛下的冕服呢?” 帝煜打了个哈欠,敷衍道:“在地宫时被你发/情弄得一团糟, 出地宫时朕又着急抓你,没空回宫换。” “……”傅徵对帝煜的前半句很是无语,他打量着帝煜身上素净的黑袍,问:“你这身是哪里来的?” 帝煜可疑地沉默了。 傅徵猜测:“你不会是随便找个人家偷的吧?” “放肆!”帝煜恼怒道:“难不成让朕光着身子来抓你?荒唐!” 傅徵明白了,好?的,就?是偷的。 帝煜对上傅徵忍笑的眼神,阴森森地剜了傅徵一眼,闷声?道:“…朕留了夜明珠。” 才不是偷。 傅徵勉强压下唇角,指尖痴痴地缠绕着帝煜的头发,故意不说话惹得陛下不快。 帝煜不轻不重地拍开?傅徵的手,斥责:“退下,朕要歇息了。” 傅徵望着帝煜困倦的模样,心?头痒意轻起,他坏心?眼儿地落座,强行与帝煜挤在一起。 帝煜猛地回身,不可思议地怒视着傅徵,这人简直放肆极了!真是惯的他无法无天! 傅徵挑起眉梢,屁股往帝煜那边又挪了半寸,膝盖故意蹭了蹭帝王衣料下的腿,见帝煜眉峰蹙起,反倒笑得更明目张胆。 傅徵眼尾弯出两道浅弧,像浸了春光的月牙儿,连带着眸底的碎光都软下来。 帝煜心?念微动,最终只是浅浅皱眉,说不上生气?地呵斥道:“再闹杀你。” 傅徵欺身靠近,他半边身子几?乎贴上帝煜,温热的气?息扫过帝煜耳畔:“陛下这榻宽得很,臣挤挤不碍事。” 宽得很? 陛下都要被挤成猫饼了! 傅徵见帝煜伸手要推他,干脆耍赖似的往他身侧缩了缩,指尖还轻轻勾了勾帝煜的衣摆,揶揄地问:“陛下为何这般困倦?” “朕为你出了大?半夜的力!”帝煜眼神不虞地警告傅徵。 傅徵意味深长道:“噢,陛下体?力…不行吗?” 帝煜攥紧傅徵的手腕,扯出一个笑容,阴森森道:“你的真气?全是朕帮你梳理的。”床上出力,识海内亦出力。 傅徵抬眸:“陛下很擅长帮人梳理真气??” “你又冒什么坏水?”帝煜眯起眼睛。 傅徵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缠绕上帝煜的头发,缓声?喃喃:“我只是想到陛下可能与别人这般亲近过,心?里就?闷闷的。” 帝煜喉间滚出一声?轻笑,他道:“你又不是人,同‘别人’攀比什么?” “……”傅徵不想在这种时候破坏气?氛,可这话听起来十分可气?! 正如同傅徵知道帝煜的逆鳞是什么,帝煜同样也清楚傅徵耿耿于怀的地方。 “昔年朕控制不好?浊气?,多次真气?紊乱后,朕便摸索出如何梳理了。”帝煜望着傅徵的侧脸,目光不自觉地描摹着那线条精致流畅的侧脸,说:“至于给别人梳理,朕是第一回。” 傅徵面无表情道:“我又不是人。” 帝煜顺毛似的摸了下傅徵的后背,补充:“给妖怪梳理也是第一回。” 傅徵若无其事地贴在帝煜身上,低柔的嗓音徘徊在帝煜耳侧,问:“下次,会是何时?” 什么下次? 帝煜勉强睁了下眼睛,倦意席卷着神智,他又摸了摸傅徵的后背,随口敷衍:“随时。” 耳边又传来傅徵的低笑声?,陛下这副想睡又不敢睡的样子,倒像只被人扰了瞌睡,却还强撑着摆架子的大?猫。 帝煜下意识要睁开?眼睛,但眼皮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然?后是傅徵轻柔的语调:“没什么事了,睡吧。” 第73章 于是陛下就安心地睡了过去,恍惚间,熟悉的氛围将他包裹起来—— 晨光掠窗,落在檀香书桌上,木面光滑映影,指尖触得到细密纹理,淡香漫在空气?里。 两人对桌而坐,靠窗的少年趴在桌上酣睡,帝煜能感觉到睡着的人是自己?,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时候的自己?睡得十分安心?。 对面的青年朝他投去一个无奈却纵容的眼神,弹指将安神香燃得更旺了一些。 并不浓烈的熏香,带着木料本?身沉淀多年的淡雅气?息,像裹着旧时光的暖意,恰如燃香之人。 梦中,帝煜想努力睁开?眼睛,无奈眼皮沉重,他只能看到一个虚虚的身影,那个身影不疾不徐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或审阅奏折,或研究符咒,或勘察星图… 桌角青瓷笔洗盛水,浮着几?片檀香木屑,风过便轻轻晃。 “言若,歇上一歇。”帝煜梦呓般喃喃。 傅徵盯着帝煜的眼神微凝,听到这个称呼后,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什么?”他嗓子眼发紧地问。 帝煜陷入到熟睡里,没有回答傅徵的问题。 傅徵急切地欺身靠近,晃醒帝煜:“陛下,你喊我什么?” 帝煜抬起手臂,不耐烦地推开?傅徵。 傅徵握住帝煜的手腕,眼底是掩饰不住的迫切,“陛下!嬴煜!!!” 帝煜终于动怒,他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语气?暗沉:“你闹什么?” “陛下在说梦话,是梦到什么了吗?”傅徵目光灼灼地盯着帝煜。 帝煜没好?气?道:“朕能梦到什么?你吗?” 被吵醒的瞬间,梦中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似是有什么力量阻碍着某些记忆的复苏。 傅徵:“……”他敛眸垂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 又是这幅表情,帝煜凝望着傅徵,不明白这条鱼又在委屈什么,看起来都快哭了。 “等朕睡着,你可以进朕的梦境里面。”帝煜纡尊降贵地哄了一句,虽然?仍是高高在上的语气?,“这样你就?知道朕梦到什么了。” 傅徵讶然?抬眸,这相当于帝煜对他敞开?自己?的识海,识海对于修行者来说是最关紧和?私密的地方,哪怕傅徵邀请帝煜帮他梳理真气?,也未曾完全打开?识海。 帝煜坦然?自若地望着傅徵。 傅徵低声?问:“陛下不怕我趁机控制你的识海?” 帝煜微微挑眉,似是觉得有趣一般地笑了声?,懒散道:“你可以试试。” 傅徵垂眸:“…臣不敢。”敢也得说不敢。 帝煜哼笑一声?,他抬手搂住傅徵的腰,强行将人揽入怀内——他看过很多画本?,里面他就?是这样将帝师揽入怀中,帝师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身上,看起来十分惹人怜惜。 可真这样做的时候,帝煜发现现实与画本?有些出入。 首先,两人身量相仿,傅徵无法小鸟依人地躺在他怀里,其次,傅徵的眼神强势且直白,一点?都不惹人怜惜,但也有种别样的好?看,像是寒冬梅枝上的冰凌。 帝煜不满道:“你要柔若无骨地攀附在朕身上。” 傅徵:“……”他在幻想些什么? 帝煜强行将傅徵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强势地命令:“睡吧。” 睡个头! 傅徵的脖子歪得难受,他深呼吸一口气?,实在忍不住地抬头:“我…” 眼前是帝煜再次睡过去的侧颜。 “……”傅徵无奈地呼了口气?,他端详着陛下线条凌厉的侧脸,闭眼贴上帝煜的额头,毫不犹豫地进入帝煜的识海之内—— 不过眨眼功夫,傅徵蓦地睁开?眼睛,仓皇地离开?了帝煜的识海。 因为在帝煜的识海内,傅徵极尽勾引之态地攀附在帝煜身上… 简直不成体?统! 傅徵冷着脸给帝煜垫了个软枕,然?后抽身离开?,甫一开?门,他看到了等候在外的况御风。 况御风等候许久,看到傅徵之后,行礼道:“见过祖师。” “……”傅徵略微心?虚,不知道况御风有没有听到什么。 况御风恭谨道:“晚辈封印了听感,祖师和?陛下若是…空闲了,可以给晚辈一个提示,晚辈自行解开?听感。” 傅徵矜持地点?了下头。 况御风解开?了自己?的听感,然?后问:“烦请祖师通传一声?,晚辈有要事面见陛下。” 傅徵以手作请状,示意况御风坐下聊,两人一同在石桌前落座,傅徵略显无奈道:“陛下休息了,被贸然?叫醒会生气?,掌门稍待片刻罢。” 见过陛下大?开?杀戒的况御风十分理解地点?头:“应该的。” 傅徵挥手布下茶具,茶壶自动给况御风斟茶,况御风看向傅徵,问:“祖师身上的禁制已经解开?了?” 他能感觉到傅徵不仅解开?了禁制,而且修为大?涨,浑身萦绕着精纯的妖力。 傅徵点?头:“已经解开?了,有劳掌门记挂。” 况御风微叹:“祖师要再想化身为人,需得舍弃这一身妖力,实在是可惜。” “可惜?”傅徵轻笑一声?,“即便我前世为人,如今也是妖怪之身,掌门不忌惮我是妖怪?” 况御风认真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先时为了守住洪荒结界,祖师不惜以命相搏,太珩山上下无不拜服。” 第55章 命运 玄天峰顶, 秋风卷袖,况御风执盏垂眸,眼底锋芒敛作薄雪般的悲悯, 掠过云海下的人间灯火。 傅徵立旁, 鬈发?缠雾,望着眼前的通天碑石:“之前结界出?现裂缝, 掌门是存了死?志?” 两人并肩立在云雾翻涌的山巅,身影被残阳拉得修长,仿佛两道劈开天地的屏障, 却又在俯视众生的刹那, 将一身风骨里的刚硬,都?揉进了对这?人间烟火的珍视之中。 况御风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眉眼柔和,不疾不徐道:“让祖师笑话了, 如今修行者众多,修行界人潮如过江之鲫, 可真正能引动天地灵气、悟透功法?核心的天才,百中难寻一个,太珩山众人更是如此。” 傅徵沉吟:“所以不是你们不愿打开血祭, 而是根本无法?打开?” “是。”况御风颔首:“我修行了二百年来年, 才能堪堪顶住碑石的浩瀚灵力不被反噬, 余下弟子?连靠近碑身三尺,都?要耗去半载修为, 谈何开启血祭?” “若是祖师没有出?现,晚辈自当以全部修为承压,勉力打开血祭,和洪荒众妖同归于尽。”况御风语气如常地叙述, 他?早就对自己的归途了然于心,但义无反顾。 傅徵道:“掌门修为高?深,即便没有我,也能护下太珩山众人。” 况御风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他?摇了下头:“我自小资质愚钝,不如师兄师姐。” “他?们人呢?”傅徵明知故问。 况御风颇为怀念道:“二百年前,他?们随陛下离山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有人另立门派,却也在百十?年间烟消云散,有人娶妻生子?子?孙满堂,一生了无遗憾,二百年已过,怕是全都?化为了一抔黄土。” 那一年,太珩山损失了五百名天才,他?们皆跌入红尘魔窟。 太珩山前掌门被气得滋生心魔,入魔之际自废修为,将太珩山交由况御风手上后?便含恨离世。 十?七岁的况御风临危受命,他?本就是个木讷孩子?,他?握着那方还带着前掌门余温的印绶,站在空荡荡的祖师殿里,听着殿外师弟师妹的哭声,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他?只知道师兄们没了,师父没了,他?再笨拙也得把这?快塌的山门,硬生生扛起来。 起初,只是为还师门的养育之恩,可是况御风看到了人间疾苦,看到了山脚下农户为躲妖兽,抱着孩子?在雪夜里奔逃,冻裂的脚掌在雪地上留下串串血印;看到了小镇上的医者为救染疫的百姓,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倒在药罐旁时,手里还攥着没抓完的草药… 如何能坐视不理? 可他?不能离山,即便离山,凭他?如今的修为?又能救多少人? 悲天悯人者,最忌无能为力。 况御风开始恐慌,那份恐慌像藤蔓,缠得他?连呼吸都?发?紧,他?更加努力地修炼。 三载,数十?春秋,倏忽百年过。 况御风立于山门之巅,望着山脚下炊烟袅袅的村落、田埂上嬉笑追逐的孩童,指尖轻轻抚过腰间已被摩挲得温润的素玉——他?终究做到了,不必再踏出?山门半步,亦能以山门为盾、以道法?为护,将周遭百姓妥帖护在这?片安宁里。 时光蹉跎之中,况御风逐渐明白他?扛的从来不止是太珩山的山门,更是山下万千人眼里“能活下去”的指望——这?份责任,早从“报恩”,悄悄变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自此背负责任,无怨无悔。 第74章 傅徵骤然出?声,他?问:“你恨帝煜吗?” 况御风不解道:“为何这?般问?” “若不是帝煜强行带走那五百人,你本不用承担这?份责任。”傅徵淡淡道。 况御风摇了下头:“祖师所言差矣,当年师兄师姐们随陛下离开皆是自愿,他?们怀揣着‘除妖天地间’的抱负,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只是后?来的事谁也没有想到,况且是他?们自己放弃了太珩山,心境已被红尘扰乱,即便回?山,也会将不清净带回?来,反倒会坏了山中弟子?清修。” “说到底还是个人心智的事,纵然与陛下有干系,也不能全然赖在陛下身上。”况御风遗憾道:“只是师父看不开,毁了一身修为。” “况且万年来,陛下不止一次前来洪荒震慑妖族,是非不可一概而论。”况御风淡声道。 傅徵看着况御风垂眸摩挲掌门印的模样,那指尖虽轻,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力道,心底暗叹——这?哪里是木讷,分明是把所有杂念都?滤得干净,只留“守山门、护人间”这?一条心。 方才谈及二百年前的变故,他?没半分怨怼,只念着师兄师姐的抱负;说起同归于尽的念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寻常事,眼底却藏着不折的光。 傅徵忽然明白,这等在绝境里不慌、在遗憾中不怨的模样,才是真的心智坚定——任世事翻涌,他?自守着心底的秤,半分都?不会偏。 无论如何,况御风都?是太珩山当之无愧的掌门人。 傅徵看了眼况御风萧索的侧影,那模样像极了万年前自己独守封印、孤立无援的时刻。 又如同少年帝王不得不背负责任上阵杀敌。 时光洪流里,从不缺临危受命者。 他?们皆如暗夜独举火把的行客,指尖被火焰烫得发?红,掌纹里渗着汗,明知前途渺茫,可攥着那点微光的手也半分不肯松,脚下一步都?不敢退。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风一吹便散在云里。 “我有一法?,可助掌门摧毁洪荒。”傅徵道。 摧毁?况御风稍显不解地看了眼傅徵。 傅徵道:“洪荒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万年前他?能力有限,只能暂时将妖物封印,如今借助帝煜的力量,摧毁洪荒也不是不行。 况御风默然地望着那块通天碑石,一时无言。 傅徵看出?他?的心思:“掌门不愿?” 况御风询问:“洪荒境内也有未曾作乱的妖族,若将他?们全都?处死?,是否有有失公允?” 傅徵微顿,而后?淡然一笑:“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因缘际会,掌门玲珑心思,思量周全,不过在下立场分明,于我而言,对人族有害的东西?,全都?该处置了。” 况御风侧首看向傅徵,颇为缅怀道:“很久之前,我师父也是这?般教导于我——除妖卫道者,当嫉恶如仇,不可心慈手软,优柔寡断。” 傅徵眉梢微挑:“看来掌门并未做到。” “是。”况御风露出?无奈但释然的笑意,“在师父和山中长老?看来,我从来都?不是个合格的掌门。” 傅徵随和地勾起唇角:“那又如何?二百年后?,山中能做主之人唯剩一人。” 世间道法?便是如此,虽千万人吾往矣,捋不清对对错错是是非非;可若这?条路上只剩一人,那这?一人便是道法?准绳。 况御风颇为意外地看向傅徵,他?以为他?会迎来傅徵的规劝或是建议——如同过去岁月里的长者,劝他?以大局为重,莫要优柔寡断。 傅徵推开院角那扇竹门时,晚风正卷着桂花香扑进怀。 月色下,帝煜斜倚在老?桂树下,玄色广袖松松挽着,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却偏用这?般闲散姿态,将一只雪团似的垂耳兔拢在怀中。 羽岸被桂花香气熏得困了,长耳朵耷拉着,帝煜用指腹轻轻挠着兔颊软毛,动作慢得像怕惊散了什么?。 听见脚步声,帝煜抬眼望来,眼底还带着几分未褪的慵懒,唇角勾着浅淡笑意:“回?来得倒早,没在闷葫芦那里,多劝几句‘斩草除根’的道理?” 闷葫芦?还有昵称,是很熟悉了。 傅徵抬手拂去肩上落的桂花瓣,语气平淡:“他?心里已有定数,不必多劝。” 目光扫过那只在帝煜怀中愈发?安分的垂耳兔,傅徵又添了句,“羽岸为何在这?儿??” 帝煜低笑出?声,指尖捏了捏兔耳尖,惹得兔子?蹬了蹬后?腿,“朕才要问你,自己逃跑便也罢了,竟敢带走朕的兔子?,简直胆大包天。”他?扬着唇角数落。 傅徵缓步走近,他?便朝羽岸伸手,示意羽岸离开帝煜,同时道:“羽岸同寒凌是一对。” 帝煜微微挑眉,他?按着羽岸的背部不让兔子?离开,他?不明所以地问:“谁和谁?” “…小兔和小狼。”傅徵言简意赅道。 帝煜随口道:“哦,小狼呢?” 傅徵:“受了重伤,掌门为他?医治过了。” 帝煜轻哼:“小狼死?了便死?了罢,反正它也不肯给朕摸。”尽显霸道之态。 傅徵:“……” 听到帝煜这?句话,羽岸气得垂耳支棱起来,然后?奋力摆脱陛下的魔爪,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帝煜不满道:“放肆,一只兔子?,也敢给朕脾气?” 傅徵面无表情道:“谁让你先说人家相好的。” “谁是他?相好?”帝煜一头雾水地问。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平静道:“狼。” 帝煜不可思议道:“荒唐!狼和兔子?怎么?会在一起?” 傅徵:“…… 帝煜忍不住好奇心,“他?不会想吃了他?吗?” 傅徵淡淡道:“不会,反而他?被他?吃了,你忘了?我们见过。” 帝煜那不太灵光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不久之前御花园的那一幕,然后?他?故意调侃傅徵:“噢…爱妃这?一天天的,脑子?里净琢磨那种事了。” “……”傅徵转身就走,但被温凉的掌心握住了手腕,帝煜倒打一耙地埋怨:“兔子?给朕脾气,你也给朕脾气吗?” 傅徵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你活该。” “朕还没怪你又将朕丢下。”帝煜假意抱怨,声音黯淡地低了下来,“睁开眼时,朕还以为朕在地宫里,孤零零的。” 傅徵抬眼时,月色正落在帝煜绸缎般的发?间,将那点故作深沉凌厉的轮廓晕得软了些。 傅徵喉间轻轻滚了滚,原本要冷嗤的话,到了嘴边竟成了极轻的一句:“…没要丢下你,只是跟掌门多聊了几句。” 帝煜倏地凝眸,眸色凌厉摄人:“你跟他?有什么?可聊的?” “这?倒是,毕竟我跟掌门也不是能叫他?闷葫芦的关系。”针尖对麦芒,帝煜气焰嚣张,傅徵同样不甘示弱。 帝煜眉心动了动,他?松开傅徵的手腕,“你将话说明白。” “……”傅徵垂眸,长睫掩盖住眸间波动,这?种被帝煜牵引情绪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陛下看似是孤家寡人,其?实身边热闹极了。” 帝煜明白了,他?愉悦地挑起眉梢,“噢~你吃味啊。” 傅徵的神色愈发?冷淡,他?背对着帝煜,语气无波无澜:“不敢。” 桂花的甜香裹着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漫过来时,傅徵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帝煜的手臂环得不算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桎梏,下颌轻轻抵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扫过衣领,混着笑意的声音落在耳畔:“不敢?”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刻意的蛊惑。 从帝煜满身缭绕的桂花味中,傅徵判断出?帝煜在桂树下等了他?许久。 他?抬手想推开环在腰间的手臂,指尖触到的却是帝煜衣料下温热的皮肤,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没用力。 “陛下…”话没说完,傅徵就被帝煜轻轻咬了咬耳垂,带着点惩罚似的力道,却又没真的弄疼他?。 “无事就不能抱你了?” 帝煜的声音低了些,听起来更委屈了,“你同况御风聊了这?么?久,对朕便这?般敷衍。” “……”傅徵闭了闭眼,鼻尖满是桂花与帝煜身上潮湿草木交织的味道,心底那点因“吃味”二字而起的烦躁,竟悄悄漫进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意。 帝煜将下巴搁在傅徵的肩膀上,慵懒的嗓音裹着惬意:“朕不是故意的,没有人跟朕好好说话,他?们忌惮朕,害怕朕,尊敬朕,唯独不会正视朕,有时候朕独自在地宫里好几百年,也没有人跟朕讲话,所以朕容易听不懂话…” “但你多说几遍朕就明白了,行不行?” 帝煜的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下巴在傅徵肩窝轻轻蹭了蹭,像只卸了尖爪的兽,连呼吸都?软了几分。 第75章 他?的话像是无数根细针,轻轻扎进傅徵心里最软的地方。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心疼与软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蓦地转身,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牢牢按下帝煜的脖颈,将人带得微微俯身。 桂花落在两人发?间,甜香裹着呼吸交缠。 傅徵望着帝煜眼底尚未褪去的笑意,推搡着将人逼得后?退,直到帝煜的后?背撞在桂树上,枝桠轻颤,簌簌落下的桂花粘了两人满肩。 傅徵舔去帝煜唇角被他?咬出?来的血迹,微微起身,他?撑着树干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浅白,眼底翻涌的情绪终于压过了平日的冷静,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装可怜给谁看?旁人若是正视你,怕不是要被你挖去眼珠。” 帝煜慵懒地扯出?一个放肆的笑容,舌尖轻轻舔过唇角残留的触感,眼底却没了半分方才的软意,反而染了点得逞的狡黠,“那你心疼什么??” 傅徵眸色暗了暗,他?没再废话,指尖扣住帝煜后?颈的力道骤然收紧,俯身便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时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方才未散的淡淡血气,傅徵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被惹恼的莽撞,像是要把方才那点被调侃的窘迫、被牵动的心绪,全揉进这?个吻里。 帝煜低笑出?声,笑声闷在两人唇间,手臂却更紧地圈住傅徵的腰,顺势将人往自己身前带得更近。 第56章 吃味 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小院时, 枝桠轻颤,细碎的?金瓣便簌簌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 帝煜后背抵着树干,指腹还停留在?傅徵泛红的?耳廓上, 指尖的?温意顺着那点薄红, 悄悄漫进对方心口。 傅徵刚退开半寸的?唇,又被帝煜微微仰头的?动作逼得贴近, 呼吸交缠间,连空气中的?桂花甜香都添了几分?灼热。 帝煜的?拇指轻轻蹭过傅徵的?下唇,带着点故意的?摩挲, 见人睫羽轻颤, 眼底便漫开促狭的?笑意,“怎么不亲了?方才的?凶劲呢?” 话音未落, 傅徵的?指尖便扣住他的?下颌,俯身又吻了上去。 这次没有先前的?莽撞, 却多了几分?不容挣脱的?占有,唇齿相触时, 桂花的?甜混着彼此的?呼吸,在?两人唇间缠得愈发?紧。 帝煜低笑出声,笑声闷在?傅徵唇间, 手臂却更紧地圈住他的?腰, 让他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前, 连落满桂花的?发?梢,都缠在?了一起。 枝桠上的?桂花还在?落, 有的?粘在?傅徵的?发?间,有的?落在?帝煜的?衣领里?,夜色漫上来时,连月光都似被这暧昧缠软, 轻轻覆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将那点旖旎,藏得愈发?深。 帝煜原本姿态从容地靠在?树上,倏地后背一空,他被傅徵按着肩膀,两人一同跌在?床被上。 “……”陛下顿感不妙。 锦被被两人的?重量压出深深褶皱,帝煜抬眸能看?见对方墨色发?梢扫过自己锁骨,温热的?呼吸混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桂香,墨发?交织出一片私密空间。 傅徵眸色微暗,思及不久之前的?亲密,体内灼热升腾,蛰伏的?龙气从丹田处盘桓而起。 “陛下。”傅徵在?帝煜耳侧喃喃,正欲开口之际,却被帝煜揪着领口,强行堵住了嘴。 帝煜很少吻得这么情真意切,傅徵隐隐沉溺其中,他喉间溢出低哑的?闷哼,蛰伏的?龙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顺着相触的?肌肤悄然漫向帝煜周身,却又在?抵达他心口时骤然放缓,化作温煦的?暖意,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处柔软。 帝煜看?似顺从地邀请着傅徵。 傅徵微微仰头,含住帝煜的?下唇轻咬,动作里?带着克制不住的?占有欲,却又藏着怕惊扰对方的?温柔。 陛下眼底闪过狡黠,趁傅徵沉溺时,指尖悄悄滑到他后腰,隔着衣料轻轻挠了下那处敏感的?痒点。 傅徵的?身体瞬间一僵,喉间的?闷哼变作细碎的?喘息,扣着帝煜腰肢的?手也松了半分?。 帝煜立刻抓住机会翻身,将人压在?锦被上,掌心抵着龙气汇聚的?地方,指尖轻轻敲了敲,轻笑出声:“爱妃…真好看?。” 傅徵心弦微动,神智悄然回笼,他撑起身体,试图讲道?理:“陛下,今天?该我?了。” “……”帝煜装作没听见,他垂眸看?着傅徵眼底未散的?情潮,故意俯身将呼吸洒在?对方颈间,看?着那片肌肤迅速染上薄红,黯然道?:“爱妃这般情态,是因为朕吗?” 傅徵觉得这次见面之后,陛下格外会撒娇,他眉心微动,神色略微动容,终是好脾气地说?:“想来这里?也没有第三个人。” 帝煜轻轻闻着傅徵的?鬓发?,情不自禁地说?:“朕真心喜爱你,你呢?有又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 “……” 不等?傅徵开口,帝煜就再次失落道?:“事?到如今,朕连你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 傅徵彻底僵住,撑在?帝煜身侧的?手臂微微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垂眸望着帝煜眼底那抹真切的?失落,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帝煜亲了亲傅徵那只?黑色眼睛的?眼皮,亲昵道?:“不过朕不逼你,朕知道?你有苦衷,朕可以慢慢等?,等?你亲口告诉朕。” 温热的?吻落在?眼皮上时,傅徵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半分?,喉间的?滞涩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望着帝煜垂落的?眼睫,那上面还沾着一丝未散的?“失落”,可话里?的?体贴却像温水,慢慢漫过心底最冷的?那块地方。 任何时候,攻心为上计。 帝煜隐约记得这句话,却不记得讲这句话的?人。 万年来,帝煜始终高高在?上,姿态倨傲地俯瞰众生,没有任何人值得陛下动心思,如今却出现了变数,帝煜唇角悄悄勾起一点浅弧:原来动心思的?感觉,比俯瞰众生时的?孤寂,要?有趣得多。 “好玩么?”傅徵抚摸上帝煜的侧脸,眼底一片看?穿帝煜小把戏的?了然。 帝煜微顿,装作一无所知:“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傅徵无可奈何地嗤了声,轻嗤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陛下为了上下之分?,还真是张口就来。” 帝煜受伤地眨了两下眼睛,“你污蔑朕,朕是真心的?!” 傅徵眯起眼睛,凉凉道:“我不信。” “那朕伤心了。”帝煜伏在?傅徵颈侧,说?着,他故意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傅徵的?锁骨,指尖则顺着他的?衣缝慢慢往下滑,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撒娇意味。 他无师自通地明白傅徵最吃这一套——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偏要?在?傅徵面前露出这般委屈的?模样,连带着“伤心”都透着几分?刻意的?讨饶。 果然,下一瞬,帝煜就感觉到傅徵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紧了紧,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连那声原本带着质疑的?轻嗤,也化作了无奈的?低叹:“别闹。” “你质疑朕的?真心,朕难过。”帝煜一边“难过”,一边自以为隐秘地扯开傅徵的?腰带。 傅徵微叹:“陛下何必如此?你知道?的?,我?打?不过你。”何必说?一些扰他清净的?话?他怕自己当真。 “朕不要?那样…”帝煜轻轻吮咬着傅徵的?下唇,低声呢喃:“朕喜欢看?你心甘情愿。” 明明知道?这是帝王的?“攻心术”,可傅徵偏生狠不下心拒绝——只?要?帝煜眼底带着半分?依赖,他便愿意纵容这份“为所欲为”。 帝煜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傅徵的?“心甘情愿”,温热湿润的?唇瓣再次压了上来,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触碰到唇齿间的?柔软时,却带着浓厚的?珍视之意。 陛下孤寂万年,虽然不热衷情事?,但一朝开了荤,仿佛打?开了藏了万载的?蜜罐,连眉眼间都沾着化不开的?甜腻。 傅徵喉间溢出低哑的?喘/息,他微微仰头,刻意忽略那未被适应的?感觉。 “朕就不像你,你总是很急色。”帝煜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吻在?傅徵的?耳侧,煞有其事?地评价。 “……”傅徵剜了帝煜一眼,冷笑道?:“臣下次定然好好疼爱陛下。” 陛下婉拒道?:“爱妃太客气了,不必如此。” 傅徵被磨地心浮气躁,他一口咬在?帝煜肩头,咬着后槽牙笑道?:“你给我?等?着。” 山间秋风萧瑟,室内春光旖旎。 次日,金桂落了满院,细碎的?花瓣飘落在?乌木棋盘上,帝煜捏着白子迟迟不落,目光却黏在?傅徵执棋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正稳稳捏着枚黑子,眼看?就要?落进他的?棋眼。 第76章 “等?等?。”帝煜不容置疑地抬手,指尖轻轻挡住傅徵的?手背,“这步不算,朕方才没看?清。” 说?着便趁傅徵怔愣的?瞬间,悄悄把自己那颗快被围死的?白子挪了个位置,还顺手拂掉棋盘上的?桂花,装作若无其事?:“好了,你继续来。” 傅徵垂眸看?着他小动作不断,指尖的?黑子悬在?半空,“陛下,”傅徵声音里?带着几分?无语,他缓缓收回手,“再挪,这盘棋就要?被你挪成残局了。” 帝煜非但不收敛,反而指尖夹着那颗刚挪过的?白子晃了晃,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残局便残局,朕是皇帝,连盘棋都不能说?了算?”说?着还故意屈指,霸道?嚣张地弹飞指间的?白子。 傅徵打?量着帝煜,仿佛在?看?什么笨蛋,他难以接受地问:“陛下活了万年,连棋都没下明白过?” 帝煜懒散地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弹棋子玩儿,“朕忙着励精图治,哪里?有空玩物丧志?” 傅徵没忍住笑了一声。 正在?这时,况御风敲响院门。 傅徵道?:“请进。” 帝煜眸光微闪,他趁机搅乱傅徵的?黑子,傅徵啧了声,伸手按住帝煜的?手腕,不赞同地看?了眼帝煜。 况御风甫一进门,便撞见傅徵正攥着帝煜的?手腕,两人虽是对峙之态,但凑在?棋盘前的?模样亲昵得没了君臣分?寸—— 连那盘被挪得乱七八糟的?棋,都透着股旁人插不进的?暖意。 况御风眨了两下眼睛,“……” 傅徵轻咳一声,询问:“掌门有事??” 况御风道?:“先时祖师说?过,想进藏书阁寻找化身为人的?方法,我?来送钥匙。”说?着,他用灵光将一枚玉印送到傅徵面前。 傅徵温文尔雅地颔首:“有劳掌门记挂。” 帝煜觉得很荒谬,他轻嗤道?:“妖?化身为人?朕活了万年也没听说?过。” 况御风沉吟,一板一眼地说?:“我?昨夜翻阅典籍,倒是看?到了一个先例,曾有一位男狐妖为了一位官家?小姐耗尽自身修为化身为人,不过那之后不久便去世了。” 陛下一针见血地评价:“愚蠢又活该。” 况御风淡淡一笑,不作评价,只?是对傅徵道?:“还请祖师三思而后行。” 傅徵看?不出情绪地道?了声谢。 况御风欲言又止地望着帝煜和傅徵。 帝煜啧了声,嫌弃道?:“百年已?过,你仍是这般毫无长进,有话就说?,大不了被朕一掌劈死,想想那些冒死谏言的?忠臣罢,闷葫芦。” 况御风面无表情道?:“回禀陛下,在?下暂时不想死,而且在?下是道?士,并非忠臣。” 帝煜不耐烦地哼了声,“你再吞吞吐吐片刻,朕立马送你去见你师父。” 况御风沉吟:“劳烦陛下暂避片刻,在?下有私事?与祖师相谈。” 帝煜:“……” 他凉凉道?:“你真不想活了?” 况御风肯定地点头:“想。” 傅徵适时出声,和颜悦色道?:“掌门不必有所顾虑,有事?但说?无妨。” 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必瞒着帝煜。 况御风思索片刻,直言道?:“祖师,这件事?本不应该晚辈多嘴,但晚辈觉得您的?妻子并非真心对您,虽说?人妖有别,可她以爱相挟,总归不好,而且…”他看?了眼冷脸的?帝煜,真心实意道?:“陛下挺好的?,你万不该…” 脚踏两只?船。 傅徵立刻打?断况御风,“等?等?…那个…”他清了下嗓子,“掌门误会了。”断不能让帝煜知道?自己私下这般称呼他,不然这逆徒肯定会加倍折腾他。 况御风好脾气地停下,心平气和地看?着傅徵狡辩,他并不知道?傅徵口中的?“妻子”就是帝煜。 傅徵收好灵钥,作势送况御风出门,“总而言之,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掌门不必挂心…” 他一边说?一边送况御风出门,在?门外时,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他和帝煜的?关系。 况御风放心了,他道?:“还好是误会,不然陛下一定会杀了您。” 傅徵无语道?:“那你还提起这件事??” 况御风眨了下眼睛,不明所以道?:“不是祖师说?的?‘但说?无妨’吗?” “……”显而易见,跟帝煜有关系的?人,脑子都不太好。 听到傅徵“妻子”的?那一刻,帝煜不自觉地凝眉,眼底的?因为和傅徵打?闹而起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尤其傅徵还心虚地往他这边瞥了眼,那点闪躲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帝煜心上——何等?的?夫妻情分??值得傅徵挂念这么多年? “你别听掌门瞎说?,我?那是为了进藏书阁胡说?的?。”傅徵关上院门,再次朝帝煜走来。 帝煜喉间发?紧,原本要?开口的?话卡在?舌尖,只?定定望着从容归来的?傅徵。 傅徵察觉到帝煜骤然的?冷淡,脚步下意识顿了顿,“干嘛?”他故作云淡风轻道?:“就是个小玩笑,你不高兴的?话,我?以后不这么说?便是。” 同时,他心里?不住地犯嘀咕,帝煜就这般不愿承认是他的?“妻子”?可两人分?明什么都做了,反正帝煜若是这般称呼他,他肯定不会生气。 帝煜周身笼罩着黑沉的?威压,连庭院里?飘落的?桂花都似被冻住了般,迟迟不敢落在?他肩头。 “陛下?”傅徵放轻了声音,慢慢走回石桌旁,伸手想去碰帝煜肩头的?落桂,却在?触到对方衣料时,被帝煜轻轻避开。 这细微的?动作像根引线,让傅徵心头一紧,他直觉到哪里?不对劲,“……” 帝煜沉声道?:“你意图变成人,是为了找到她的?转世与她重逢?” 傅徵:“?” 帝煜眼底略过阴鸷之色,他用力闭上眼睛,将那些翻涌的?烦躁与焦灼尽量压下去,“朕不会强迫你变成人。” 傅徵眸色微动。 帝煜声线低沉,垂落在?膝头的?手却攥得指节泛白,他带着压抑的?躁意:“方才你也听到了,强行化人,活不长久,你应当不是这等?蠢货。”攻心为上计,他不应当如此暴戾。 喜悦似是天?光乍破般地洒在?傅徵心头,陛下在?吃味?这个发?现让傅徵既意外又受用。 他眉梢微挑,慢条斯理道?:“哦?陛下很介意这件事??” 帝煜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抬眼看?向傅徵,眼底的?占有和霸道?几乎要?冲破眼底,像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獠牙,“若你敢去找她,朕就杀了你们这对亡命鸳鸯!” “好凶。”傅徵轻柔地牵起帝煜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泛白的?指节,将那点因用力而紧绷的?力道?慢慢揉散。 “君无戏言,你最好记在?心里?。”帝煜不耐烦地抽手,却被一股温柔而又强势的?力道?紧紧握着,“滚!” 傅徵挑眉:“放我?出去找人?” “你敢!”帝煜眉头隆起。 傅徵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帝煜的?脸颊,声音里?裹着笑意,“臣触怒龙颜,罪该万死便也罢了,只?是陛下舍得杀了自己吗?” 帝煜仍旧皱眉,用看?白痴的?眼神瞪着傅徵:“你有病?朕为何要?杀了自己?” “不是陛下说?的?,要?杀了臣和臣的?妻子吗?” 傅徵缓缓蹲下身子,重心放低,恰好落在?帝煜膝前。他没有抬头直愣愣地看?,而是微微垂着眼睫,再慢半拍地抬眸——视线自下而上,先掠过帝煜交握的?指节、紧绷的?膝头,最后才落在?那张仍带愠色的?脸上。 这道?上目视线耐心温和,眼尾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明明是仰头的?姿态,却没半分?卑微,反而因这份平视般的?专注,让帝煜莫名觉得,自己周身的?戾气都被这道?目光悄悄裹住,连皱眉的?力气都松了半分?。 帝煜被傅徵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一时之间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他恼羞成怒地扬手就去揉傅徵的?头发?,指腹蹭过软发?时,还故意将那片落在?发?间的?桂花拨到地上:“巧舌如簧,看?来你为了活命什么…松手!”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傅徵顺势攥住。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点刻意的?力道?,将他的?手牢牢扣在?原地,“陛下是吃味了吗?” “呵。”帝煜不以为然地冷哼。 傅徵仰头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浓,连声音都软了几分?:“陛下若是不承认,方才为何要?动那么大的?气?难不成,是觉得‘妻子’这称呼,委屈了您?” 帝煜被问得语塞,想抽回手却没挣开,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放肆!朕是九五之尊!你…你简直胆大包天?!” 第77章 傅徵蓦地倾身拥住帝煜的?腰腹。 帝煜受惊般地抬起双臂,愕然无措地垂首。 傅徵将脸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与温柔,“陛下,我?很高兴。”他故意用脸颊蹭了蹭帝煜的?腰侧,感受着怀中人僵得像块石头的?身体。 帝煜僵了片刻,感受着傅徵贴在?腰腹间的?温度,以及那声音里?藏不住的?软意,原本紧绷的?脊背慢慢松了些。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尖先是轻轻碰到傅徵的?衣料,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来,轻轻落在?对方的?后背上,感觉不错后,才心满意足地搂住。 陛下不悦地强调:“你是朕的?爱妃,但朕不是你的?妻子,明白了吗?” “……”傅徵咬了咬后槽牙,心想有机会非要?逼着他叫声夫君,脸上却和颜悦色道?:“明白。” 第57章 日行一善 帝煜被况御风请去正殿, 原本况御风还邀请了傅徵,但?被帝煜不容置疑地回绝了。 况御风略显无措,他看了眼不动声色的傅徵, 又看向姿态倨傲的人皇, 心知陛下不愿傅徵参与议事,许是仍旧忌惮傅徵的妖族身份。 傅徵微顿, 他神情淡淡地瞥了帝煜一眼,对上了帝煜理所应当的目光。 “无妨,陛下做得了我的主。”傅徵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他这话也?只?是为了宽慰况御风。 毕竟掌门看起来很为难, 显而易见,比起来喜怒无常的帝王, 掌门更愿意信赖傅徵,但?迫于陛下的威慑力, 掌门只?好闭口不言。 帝煜对于傅徵的识趣很满意,薄唇微勾却没?什么温度, 声音低沉温柔,仿佛在奖赏傅徵的识趣,“朕很快回来陪你。” “好。”傅徵回以笑容, 那双眼尾微挑的异色瞳仁里, 左眸的墨黑与右眸的灰白交织流转, 竟满满当当映着帝煜的身影。 傅徵脸上的笑容随着帝煜的离开缓缓消失,他当然知道帝煜的温柔或许掺着敷衍和虚情假意, 那看似毫无章法的行?事作风背后藏着帝王独有的权衡与算计。 傅徵全都清楚,这些是他教给帝煜的,那时他拼尽全力想要帝煜学会这些,只?盼他能在波谲云诡的权术中站稳脚跟。 如?今看来, 帝煜是个称职的皇帝。 不称职也?没?办法,反正神州也?只?有他一个皇帝。 傅徵索然无味地漫步在石径上,他本应觉得欣慰,只?是,他心不静。 从藏书阁出来后,傅徵踏着青石小径走进垂耳兔的小院。 他抬眼便看见那团雪白的身影蹲在石桌旁,正用软绒的爪子轻轻碰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光——那是小狼散落在世间的神识碎片,此刻竟在垂耳兔的低语里,化作了几缕温顺的银芒,像是在回应每一句细碎的关心。 傅徵站在阴影里没?出声,心口却被一种柔软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 真正的心心相知,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承诺,而是哪怕隔着神魂碎裂的距离,也?能读懂对方藏在微光里的心意。 可这份向往刚漫上来,便被另一重困惑压了下去——傅徵对帝煜的感情,似乎从来都不是这般清澈简单。 是戒备里掺杂着在意,是并肩时的安心,又藏着几分连自己都没?看清的、不敢深想的悸动,像团缠在心头的瘴气?,迷雾重重却又经久不散。 羽岸忽然转头朝院门的方向望来,石桌上的银芒随之?晃了晃,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少君。”羽岸语气?轻快道:“快来坐啊,前几日你忙着和陛下交/配,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好消息。” 傅徵木着一张脸进门,“……”他刻意忽略兔妖话里的直白。 羽岸将神识碎片捧给傅徵看,“师父救了寒凌,寒凌的神识正在一点一点回归,你看他越来越亮了。” 傅徵应了声,问:“方才你在跟他讲话?” “它记得我呀,”羽岸把下巴搁在石桌上,红眼睛眨巴眨巴,喜悦道:“就算碎成这样,他也?能认出我的声音。” 傅徵观察着那片神识碎片,看出了蹊跷,他道:“等到小狼神识重聚,他就会去重新?投胎。” 羽岸点点头:“嗯,我会等他出生,然后陪他长大,和他一起修炼。” 神识碎片回应似的闪着光,贴在了垂耳兔的白色绒毛上。 傅徵的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丁点笑意,故意逗兔子:“要是他长大之?后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不可能!”羽岸支棱起来耳朵,“绝对不可能!”红眼睛逐渐弥漫上一层水光。 傅徵闲适地翘起长腿,施法给自己变出一套茶具,“那可不一定?。”他指尖捏着茶盏转了圈,茶汤晃出细碎的光,语气?里掺了几分故意逗弄的调侃,“等他投了胎,忘了前尘旧事,眼里看见的是新?鲜天?地,说不定?就把你这只?等了他许久的兔子抛在脑后,去追别的小母狼了。” 话刚说完,就见羽岸的耳朵“唰”地耷拉下来,红眼睛里的水光更浓,却还强撑着嘴硬:“才不会!我会每天?跟他说我们?以前的事,会把最好的胡萝卜都分给他,他肯定?不会忘的!” 蠢蠢的,笨笨的。 傅徵勾起唇角,给出致命一击:“你是不是傻?狼怎么会吃胡萝卜?” “寒凌就吃!”羽岸高声强调,重复:“寒凌就吃…他经常陪我一起吃…”眼泪珠子从红石榴般的眼睛里滚落,羽岸呜呜咽咽道:“原来他不喜欢吃…其实我知道的,他喜欢吃肉…那我只好每天给他吃一口了,呜呜呜…” 傅徵瞧着兔球儿这副又委屈又坚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抬手变出一只?胡萝卜递给羽岸,漫不经心道:“逗你的,真心记挂着的人,就算忘了前尘,再遇见时,心也?会替他记得。”脑海里却闪过帝煜的千般模样。 胡萝卜递到羽岸爪边时,傅徵余光瞥见那片神识碎片又亮了亮,轻轻蹭了蹭羽岸的爪子,像是在帮着反驳他的玩笑。 傅徵轻笑:“好了,不欺负你的兔子了。” 终于,羽岸想明白了,他重新?支棱起来,清澈的少年声音坚定道:“那我就把寒凌关起来,只?许他见我一人,他就只能爱上我了。” 这猪球儿?还有小疯魔的潜质,果然,能被帝煜看入眼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 如?此,倒也?好。 傅徵轻轻敲了敲桌面,正色道:“这样不对。” 羽岸却把耳朵竖得笔直,红眼睛里满是笃定?:“这样最保险!他见不到别人,就不会被抢走了!” 说着还低头蹭了蹭怀里的微光,声音软了下来,“寒凌肯定?也?愿意,他以前就总陪着我。” “没?规矩的小东西,仔细我告诉你师父。”傅徵轻轻弹了下羽岸的脑门儿?。 羽岸理直气?壮道:“妖族自是没?规矩的,规矩都是用来束缚人的!” “……”傅徵眉梢微挑,指尖还停在半空,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些。 这话倒是没?错。 如?今他是妖,并非人。 正所谓,人有人的规矩,妖有妖的做派。 羽岸还在小声嘟囔:“反正我就要这样,等寒凌回来,我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他肯定?只?会爱我一个。”那片神识碎片像是回应般,又亮了亮,在他掌心轻轻跳动。 傅徵瞥了羽岸一眼,指尖凝起银蓝色的微光,那光芒裹着暖意,轻轻覆在羽岸怀里的神识碎片上。 随着他指尖轻划,原本零散闪烁的微光渐渐聚拢,竟慢慢勾勒出一只?巴掌大的狼崽轮廓——银白的绒毛柔软蓬松,眼瞳是剔透的浅蓝,连鼻尖的湿润都栩栩如?生,正是寒凌本体的缩小模样。 傅徵吸收了龙角的血脉传承,又有帝煜帮他调理融合真气?,如?今他内力浑厚,救治一只?受损的狼妖神识,已经不在话下。 狼崽刚凝聚成形,便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径直扑向羽岸,一口含住了羽岸的兔子耳朵,发出细弱却亲昵的呜咽声。 羽岸瞳孔骤缩,红眼睛瞬间亮得像燃了火,小心翼翼伸出爪子碰了碰狼崽的耳朵,声音都在发颤:“寒、寒凌?” 狼崽似是听懂了,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爪心,浅蓝眼瞳里满是信赖,与那片神识碎片的气?息完美重合。 两?只?毛茸茸兴奋地扑向对方,狼崽扯着羽岸的兔耳晃,羽岸扒它肚皮,俩毛团滚在一起。 傅徵撑着下巴,瞳色温和地望着这一幕,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少君!”羽岸喜不胜收望着傅徵,眼底盛满了的感激之?情。 傅徵看着羽岸眼眶泛红却笑得格外灿烂的模样,调侃道:“先别急着高兴,这只?是暂时凝聚的形态,要等他神识完全归位,才能真正醒过来,如?此少了投胎那一步,他便不会忘了你,也?省的你再强取豪夺。” 羽岸正色道:“少君恩德,羽岸铭记在心!少君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羽岸绝不推脱。” 第78章 傅徵一手一只?毛茸茸,也?算体会到了帝煜的乐趣,他对羽岸道:“刀山火海倒是用不着,只?不过方才有句话,你说的很对,人有人的规矩,太?珩山亦是如?此,你们?两?只?妖怪留在这里,始终不合适。” 羽岸沉默片刻,然后迟疑地问:“那我们?要去哪儿??” 傅徵缓缓勾起唇角:“是啊,你们?现下如?此弱小,又能去哪儿??” 羽岸皱了皱眉,笃定?道:“我会好好修炼。” “不过有你师父在,你也?不必如?此辛苦。”傅徵直截了当道。 当年况御风不得不将他交由?帝煜保护时的无奈,以及他面对寒凌重伤时的无能为力,种种焦灼情绪萦绕在羽岸心头。 他着急道:“少君,我不想总是麻烦师父,我也?不要寒凌总是保护我,我要变强!我想保护他们?!” 傅徵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掌心,掌心浮动着一本功法传承——淡金色的光纹勾勒出古朴的书页轮廓,妖力流转间还裹着一丝大妖特有的精纯。 “早年我猎杀过一只?大妖,将它的内丹遗落在了藏书阁,方才我将它取回,偶然发现它与你同属力量系,你若能将其炼化,修为可日行?千里。”傅徵指尖轻动,那本光凝成的功法便缓缓飘到羽岸面前。 羽岸看了眼那浮动的功法,了然于心地问:“少君…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进入洪荒。”傅徵垂眸看着羽岸,眼尾微挑的异色瞳里,左眸的墨黑沉如?深潭,右眸的灰白淡似初雪,不起半分波澜,似是众生跪拜的庄严神像。 羽岸毫不犹豫地伸出爪子,接受了那本功法。 “羽岸定?不负少君所托。” 光晕褪去,少年单膝跪地,素衣垂地,银发滑落肩头,红眸亮得惊人。 ----------------------- 作者有话说:得力干将+1 第58章 接驾 “你来作甚?” 傅徵将事?情交代完毕之后, 羽岸若有所思地看向桌面?,狼崽在追自己的尾巴玩。 看着眼前这一幕,傅徵眼神微顿, 不易察觉地笑了笑, 等着羽岸再次开口?。 片刻后,羽岸对傅徵道:“还请少君宽限几日, 我想先将寒凌送回雪狼族。” 不等傅徵回答,狼崽便极其凶悍地扑咬上羽岸的脖颈——小尖牙没?真用力,只轻轻叼着他的衣领晃了晃, 浅蓝眼瞳瞪得圆圆的, 喉咙里发出执拗的呜咽,像是在抗议“被丢下”。 傅徵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方才?不还打算将人家关起来的吗?” 羽岸抱着狼崽, 欲言又止一番,自己也说不出个什么章法, 只能嘀咕:“那怎么能一样…” 狼崽闹腾了好?一会儿,羽岸没?办法了才?低头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干嘛?难不成你能保护我呀?” 话音刚落, 狼崽竟真的严肃地点了点头,浅蓝眼瞳睁得圆圆的,小爪子还轻轻拍了拍羽岸的手?背, 像是在重申自己的“决心”。 傅徵瞧着这一人一妖的互动, 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指尖敲了敲石桌:“看来不用你送了,人家倒想跟你一起去洪荒。” 羽岸愣了愣, 低头看着怀里一脸认真严肃的狼崽,心中?虽有担忧,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好?,我们生死相随, 绝不分开。” 议事?殿内,鎏金铜灯的光晕压不住满殿沉肃,望着虚影里的洪荒妖族,帝煜声音肃然而又不容置疑:“洪荒戾气日盛,留着只会祸及更多人,摧毁它?是如今最好?的法子。” 话音落下,两侧站着的长老们纷纷颔首。 阁老轻抚长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陛下所言极是,如今结界修补的速度远赶不上戾气泄露,唯有彻底摧毁,才?能保太珩山安宁。” 其他长老更是附和,认同声在殿内此?起彼伏,眼底满是对洪荒的忌惮。 唯有况御风站在殿中?,他的沉默在一众附和声里显得格外孤直。 蓦地,他上前一步,抬眸看向帝煜:“陛下,人妖有别,洪荒是妖族栖息之地,世间生灵皆有繁衍之权,怎能因部分妖兽作乱,便将整个洪荒连同无?辜妖族一同毁灭?”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附和声戛然而止。 阁老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驳斥:“掌门此?言差矣!洪荒戾气已?染指半数妖族,如今它?们早已?不分善恶,若不趁早摧毁,待戾气扩散,太珩山乃至人间都会遭殃!陛下不是每次都能赶来收场的!” 帝煜眉梢微挑,不置可否地望着况御风,漫不经心的声音里裹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像沉铁压在人心头:“况卿,朕已?经给了你一百多年?了,你还未想清楚吗?” 他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龙纹雕饰,目光扫过殿中?沉默的众人,话锋陡然转厉:“如今太珩山能引动血祭、与洪荒同归于尽之人,只剩你一个,且你每次催动都要耗损半数修为,只能勉力维持。” 话音顿了顿,帝煜轻嗤一声,似嘲似讽:“此?前为堵洪荒缺口?打开血祭阵,竟还要借一个妖怪的灵力才?能撑住,你倒说说,如今这般境况的太珩山,还能守住洪荒多久?” 况御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掌心,却仍挺直脊背,抬眸时眼底满是不肯退让的执拗:“陛下,即便只剩臣一人,即便要借妖族之力,臣也不愿用‘同归于尽’的法子。洪荒里尚有未被污染的生灵,太珩山的守护,不该是用毁灭换安宁。” 其他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像殿外卷着沙尘的风,绕着鎏金铜灯打转。 先前他们尚能以“修为不足”为由劝阻况御风,可如今况御风作为太珩山唯一能引动血祭阵的人,连最严苛的阁老都要敬他三分。 帝煜觉得众人的反应很有意思,他轻笑一声,仍旧是那副不着调的语气:“哦?这么说来,况卿有了应对之法?” 况御风闻言,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下在此?立誓,愿以阳寿为限,在有生之年?找到彻底封印洪荒之法,更要解开血祭阵法上篆刻的所有姓名,若是未能如愿,在下寿终正寝之时,便引动全身灵力与洪荒同归于尽。” 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此?言并非泛泛之谈,单说解开血祭阵法上的所有名字就要耗费无?数心神——那阵法是太珩山先辈以血脉为引布下的死局,每抹除一个姓名,都要以自身灵力对冲阵法反噬。 更遑论以自身修为抵抗洪荒?这需要漫无?边际的寿命和无?穷无?尽的修行,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帝煜望着阶下一身孤勇的况御风,微微侧首,印象里这个人总是这样,眉头带着说不清的愁绪和悲悯,他讨厌这样的人,却总忍不住去帮这样的人。 就像当年他从洪荒浴血归来,瞧见的那一幕—— 少年?僵在青石台中?央,握着法剑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剑刃磕在石阶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他望着怀里簌簌发抖的兔妖,雪白?的毛上还沾着他今早喂的青草汁,此?刻却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长老们的呵斥像冰锥扎进耳朵,可他看着兔妖湿漉漉的眼,喉结滚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含混的“弟子不服,它?没?害人”。 法剑被况御风攥得指节泛白?,却怎么也落不下去,迷茫像雾一样裹住他:师门说妖皆恶,可眼前这只连伤只蝼蚁都不敢的小兽,怎么看都不像会祸乱山门的东西。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那份执拗和坚韧让帝煜莫名其妙地动了恻隐之心,就像陛下说的那样,他讨厌这样的人,却不得不帮这样的人。 掌门立誓,太珩山众人再无?异议。 况御风送帝煜出门,山风卷着松针掠过衣摆,两人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平静,况御风开口?:“多谢陛下体恤。” “用不着。”帝煜道:“这是你们太珩山的事?,只要不危及神州,朕懒得插手?。” 况御风道:“说起来,十四先生与陛下的行事?作风倒是如出一辙。” 帝煜侧脸,缓声道:“十四先生?” “正是陛下身边的妖族少君,陛下…不知道他的名字吗?”况御风低眉敛目地走?着路,不经意间提起:“傅十四。” 帝煜漆黑的眸色里倒映着山岚,他无?动于衷地抬手?拂去肩头的松针,指尖划过玄袍暗纹时,动作慢了半拍,倏地抬眸,他看到了台阶下面?站立的傅徵。 傅徵安静地立着,修长身型如挺拔青竹,青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哪怕只是静站,也透着股舒展的挺拔感。 除了启动血祭朕那日,傅徵很少见人,不过那次他是以假面?示人。 傅徵以假面?示人只是为了防止被帝煜找到,现在被找到了自然不用再改变面?容。 第79章 此?时此?刻,傅徵墨色卷发微蓬,几缕带着自然弧度的发丝垂在耳畔,与他冷淡疏离的气质奇妙相融——明明是柔软的卷发,却衬得他肩背愈发笔直,连垂眸时露出的异色瞳,都在卷发的柔和感里,添了几分惊艳的反差。 路过的太珩山弟子与侍从,目光总忍不住在傅徵身上多留片刻。 帝煜目光扫过那些?若有似无?落在傅徵身上的视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玄色袍角扫过台阶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距离傅徵还有三个台阶时,帝煜顿足,他站在台阶上,挡住了傅徵眼前的天光,纵使未着帝王冠冕,帝煜周身仍裹着浑然天成的威压。 他微微垂眸看向下方的人,眉骨锋利,唇线紧抿,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矜贵与疏离,用视线表达着不悦。 “你来作甚?” “臣来接驾。” 傅徵身形微俯,青衫下摆随动作轻扫过石阶,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右手?前伸,掌心向上虚虚托着,指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起,连垂落的袖角都透着臣服的温顺。 明明是恭顺的回答,但傅徵眼神却像藤蔓般,悄悄缠上帝煜的目光,没?半分退意,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锁住台阶上的人。 帝煜眉梢微挑,缓缓抬手?,玄色广袖顺着手?臂滑落,指尖先落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直到触到傅徵掌心,才?极轻地顿了半瞬,既没?用力按压,也没?刻意抽回,就那样虚虚搭着,像默认了这声“接驾”,又偏要维持着帝王的矜贵。 傅徵立刻会意,唇角微微勾起,他指尖悄悄收紧半分,将那点微凉的触感攥在掌心,异色瞳里的光更亮了些?,连垂着的卷发都似因这动作,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咳。”不合时宜的咳嗽声略显尴尬,况御风木着一张脸道:“在下就送到这里,还望陛下回去好?好?歇息。” 他垂着眼,刻意避开两人交握的手?,素色道袍的袖角悄悄往后缩了缩,显然是不想再当这“碍眼”的第三人。 第59章 假衣 眼看况御风要?走, 傅徵开口挽留:“掌门且慢,将?至出口,掌门不妨再随我们走上一段?” 况御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有种?看长辈们谈情说爱的尴尬感?, 脸上难得地流露出几分不情愿,但还是颔首答应:“二位请。” 帝煜从始至终未发一语, 像是默许了傅徵的举动,也像是浑然不在意。 三人行,气氛却莫名透着几分微妙, 傅徵问:“有关洪荒一事, 商讨的结果?如何?” 况御风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最终结果?。 傅徵淡笑道:“掌门好心肠,不仅心系人族, 还不忍牵连无辜的妖怪。” “那也得有实力兜底才行,别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帝煜百无聊赖地开口, 眼神中带着几分倦怠,似是对这?样的场景早就司空见惯。 况御风并不争辩, 只?是道:“陛下所言极是。” 傅徵眸光微闪,调侃:“陛下也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 帝煜闻言,侧眸睨了傅徵一眼, 指尖却悄悄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语气依旧懒洋洋的:“朕一向慈悲为怀, 爱卿今日才知道?” 傅徵柔情似水地弯起?唇角:“是吗?那就请陛下下次大开杀戒时避着臣罢,臣瞧着害怕。” “哼。”帝煜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指尖却反扣住傅徵的手,力道松松却不肯放,眼底那点倦怠被笑意揉散些许。 况御风木着一张脸,觉得这?条台阶好长好长… 傅徵虽然面带笑意, 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眼看台阶将?至,帝煜蓦地开口:“朕活了万年,知晓凡事讲究机缘,况卿对洪荒妖族留有慈悲之心,不知出于什么原因?” “羽岸。”况御风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面对着阴晴不定的帝王和高?深莫测的祖师,况御风不需要?多余的伪装,他道:“羽岸是从洪荒境内逃出来的妖族。” 帝煜微微眯眼:“哦?” 傅徵意外地看向况御风,只?不过这?份“意外”表现得太过惹眼。 帝煜侧脸瞥了傅徵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况御风继续道:“当年我是师门最不起?眼的弟子,打扫玄天峰时,捡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垂耳兔,当时我并未多想,瞧它可怜便带回了住处。” 况御风垂着眼,语气比先前淡了些,像是在说件寻常旧事:“羽岸生性善良,伤好后总偷偷帮我打扫小院,还会采来带着晨露的野果?放在窗台上。” 况御风指尖无意识蹭过袖角,语气里多了丝浅淡的暖意,“后来宗门大比,我被其他宗门的修士暗算迷失密林,不知过了多久,是羽岸找到?了我,但他那时候看着很?不一样,通身妖力精纯,不似平日那样话?多,将?我带回去之后,他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也不记得救过我的事。” “后来我学有所精,猜测羽岸是强行冲破了自身的妖力封印,才换得能在密林中快速寻我的能力,之后不久,我又在他身上发现了洪荒的印记。” 况御风道:“我知道师门与洪荒的恩怨,羽岸的身份若被发现,必死无疑,为此我只?好潜心修行,寻找能替它隐瞒印记的方?法。” “如此一来,竟然打通了我此前修行不畅的瓶颈,修为反而日益精进。” 况御风微叹:“再之后的事情二位都知道了,我临危受命担任掌门,羽岸在将?要?被发现之际被陛下带了回去。” 傅徵接话?:“因为这?段经历,掌门期望人妖能和谐共处?” 况御风摇头浅笑,眼底盛着几分通透的怅然:“人族内部尚且纷争不断,又何谈人妖两族能真正和谐共处?我所求的,不过是让那些心存善念的人,或是妖,能得一份应有的好报罢了。可放眼望去,这?样的圆满太少太少,我也只?能凭着这?点心意,尽一份绵薄之力,护得眼前些许安稳。” 傅徵眸中泛起?欣赏,认同道:“能有这?份心,已?属难得。” “所以…”帝煜蓦地开口:“你和羽岸何时举办成婚大典?朕倒是不介意给你们做个见证。” 傅徵震惊侧脸:“……”他又在发什么颠? 况御风满脸莫名:“……” 帝煜兀自点头:“朕瞧着明日不错,不如就把事情办了。” 况御风微微蹙眉:“陛下慎言。” 傅徵扶额:“你乱点什么鸳鸯谱?” 帝煜扫视着眼前没有见识的人,理直气壮地说:“互有救命之恩,本该以身相许,再加上他们是师徒,不就是一对吗?” 傅徵眸色微凝,几欲开口,却说不出什么来。 况御风道:“陛下误会了,我和羽岸只?是师徒之情,并无男女…”顿了下,他改口:“并无男男…”再顿了下,他又改口:“并无人妖…” 最后顿了下,掌门严肃道:“并无其他之情。” 傅徵无奈道:“你又忘了?小兔和小狼才是…” “那得什么趣!”帝煜兴致缺缺道:“都是妖怪,哪有‘人妖相携’来得有意思?再说那小狼崽子从来不肯给朕摸。”然后,他姿态审视地望着况御风。 “……”况御风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表示自己也不肯给陛下摸。 陛下轻嗤:“都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真没用,朕要?是你,得到?小白?兔的第一天就把他烤了,烤得焦焦的嫩嫩的,将?他吞入腹中放着才安心。” 况御风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一下子十分精彩,像是被冻住的湖面突然裂了缝,先是错愕地睁了睁眼,随即眉峰拧成结。 他深吸一口气,掌门的端庄总算没彻底崩掉,却还是难得带了点僵硬:“陛下此言差矣,羽岸是活生生的兔妖,不是可供烹煮的猎物;我护他,是念及恩情与道义,绝非为了占有…” 帝煜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况御风不明所以地侧首。 傅徵微叹:“掌门切勿当真,陛下在开玩笑。” 况御风:“……”他心平气和地颔首:“在下就送到?这?里,二位慢走。”说完,他自己先闪了。 帝煜哼了声,亲热地贴近傅徵,道:“朕还是最喜爱你,其他人都开不起?玩笑。” 傅徵倏地开口:“陛下为何那样说?” “什么?”帝煜眨了下眼睛。 “师徒…本该在一起?的话?。”傅徵缓声道。 帝煜不以为意地应了声,随口道:“话?本子里都那样写?的,朕与傅徵不也被这?样揣测?师徒情谊,终成眷侣,若再夹杂一些爱恨情仇,最是好品。” 傅徵面无表情地望着帝煜,一时无言,最终别过脑袋,先一步朝道上走去。 帝煜身侧一空,他看向傅徵的背影,迈腿跟上,含笑调侃:“怎么?话?本而已?,爱妃连这?莫须有的醋都吃?” 傅徵脚步没停,话?里听不出波澜:“陛下又怎知话?本不是真的?总不会空穴来风。” 第80章 “总道是万年前的事情,真的又如何?”帝煜的声音飘荡在傅徵耳侧,低沉缓慢而又漫不经心,“朕早就不记得了。” “再说了,朕为一国之君,傅徵为后楚国师,若朕与他真有私情,正史为何毫无记载?记得尽是些朕不顾恩情,过河拆桥的破事,哼。” 帝煜道:“况且朕最是重视人伦纲纪,绝不会做出这?种?有悖人伦且有损皇家颜面之事,而且根据记载来看,傅徵那个人…他是个比况御风还要?古板且自傲的性子,绝不会容忍自己陷入到?流言蜚语之中。” 傅徵顿在原地,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指尖被人包裹进掌心,帝煜倾身而来,略显疑惑道:“你怎么了?” 傅徵嗓音冷静:“我在想,万年以后,陛下是否也会忘了我。” 帝煜低笑一声,唇瓣有意无意地蹭过傅徵耳畔,“那爱妃可要?好好活着。” 爱妃?爱卿? 先生?国师? 种?种?称呼闪现在傅徵脑海里,好一个有悖人伦。 傅徵闭眼一瞬,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波动被尽数压下,他蓦地转身,倾身摸上帝煜的侧脸,语气温和缱绻:“我自是愿意陪着陛下。” 帝煜微微侧脸,看起?来就像是在傅徵的掌心里蹭了一下,“算你识相。” 傅徵注视着帝煜,唇角不带温度地扬起?:“只?是,即便为妖,我的寿数也有尽头,如何能陪陛下到?万年之后?” 帝煜扣住傅徵的手腕,指尖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语气里的笑意淡去几分,多了丝认真:“寿数有限又如何?朕是帝王,总能寻到?法子,你若敢先一步走了,朕便把神州翻过来,也要?把你找回来。” 傅徵低低地笑出声,指尖顺着帝煜的侧脸滑落,他笑得愈发夺目张扬,异色瞳里闪烁的灼光直直地撞入帝煜眼底,“陛下啊陛下,这?话?你跟多少人说过?你记得清吗?” “……”帝煜的指尖猛地收紧,将?傅徵的手腕攥得更牢,眼底的认真翻涌成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连呼吸都沉了几分,他不悦道:“你敢嘲笑朕?” 傅徵再次倾身靠近,异色瞳里的灼光化作温柔的涟漪,声音低柔婉转:“陛下…我在心疼你啊。” 心疼你所认定的师徒情谊和君臣对峙都不过是掩饰不伦不义的假衣! 帝煜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傅徵脸上——那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偏生还要?强装温柔,这?般刻意掩饰的模样,让帝煜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可帝煜太清楚傅徵的性子,若是对方?不愿说,就算追问到?底,也只?会得到?不痛不痒的敷衍。 念及此,帝煜喉间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松了松扣着对方?手腕的力道,默认了他这?般带着雀跃的亲近。 傅徵勾唇垂眸,指尖描摹着帝煜领口的丝线,顺着纹路慢慢描摹,动作慢得像在把玩一件珍宝,又似在无声丈量着两人间若即若离的距离。 要?是让陛下知道,万年前他作为人君和徒弟曾亲自扒去这?层假衣,陛下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傅徵漫无边际地想,如今,便该轮到?自己,亲手掀了这?层刻意缝补的“体面”。 这?层“体面”,是陛下如今用来证明自己生而为人,守住人伦的逆鳞——是他身为帝王的威严,是他自欺欺人的假象,碰不得—— 但傅徵一定要?碰。 第60章 追杀 烛火漫进半盏月光, 傅徵指尖勾开帝煜衣袍一角,指尖触碰上肌肤的刹那,烫如?星火。 帝煜掌心覆上他?的腰, 指腹碾过脊背旧痕;傅徵仰头, 呼吸染得他?颈侧泛红。 衣料轻响混着渐重?的呼吸,唇齿落于眉骨时, 所有界限都化在相拥的缠绵里。 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两人才能真正地做到?心无隔阂。 识海内,傅徵周身?泛着淡金流光, 额间龙角虚影愈发清晰, 原本微颤的指尖渐渐稳住。 帝煜掌心抵在他?后心,暖芒顺着脉络缓缓注入, 助他?梳理着体?内翻涌的力量。 随着最后一缕金光融入龙角虚影,傅徵喉间轻溢出一声低吟, 周身?流光骤然收敛,虚影化作实质龙角的瞬间, 他?睁眼看?向帝煜,眼底已无半分滞涩,只剩力量归位的清明。 傅徵已经完全将上古龙族的力量融入血脉之中, 有一瞬间, 异色瞳底化为竖瞳, 外圈闪烁过金光,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浑身?愈发燥热难耐。 帝煜抬手点在傅徵额角,含笑道:“还真生?出了一对龙角。” 傅徵微顿,随即在帝煜眼底发现了自己的龙角—— 那对新生?的角泛着莹润的淡金,顶端还缠着未散的微光, 轻轻晃动时,竟带着上古龙族特?有的威压。 他?抬手触了触角尖,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与体?内奔腾的力量遥相呼应。 傅徵立刻垮了脸,虽说得到?力量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但这样子太过不伦不类,如?今他?算什?么??鲛人?还是龙人? 帝煜瞧着龙角新奇,不由分说地上手去摸,傅徵正在纠结,忽觉痒意从龙角蔓延至头皮,体?内灼热奔涌,刚稳住的龙力竟又泛起细碎波澜。 他?下意识偏头想?躲,顺带攥住帝煜的手腕,微微皱眉:“别乱摸。” 帝煜啧了声:“好处净给你了,朕连摸都不能摸?” “…多谢陛下。”撇开其他?的不谈,帝煜确实为傅徵炼化龙角出了大?力——身?体?和精神?双重?的。 帝煜微微用?力,将傅徵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朕为你劳心劳力,你还不高兴起来了?” 傅徵在帝煜脸侧亲了一口,颇有些咬牙切齿地笑道:“陛下下次劳心便是,劳力的事情交给微臣。” “爱妃想?要投桃报李?日后有的是机会。”帝煜意味深长地说。 帝煜给傅徵留出时间适应刚融合的力量,与此同时,他?走出房门,眼神?沉沉望向玄天峰的方向。 晨雾尚未散尽,玄天峰在雾霭中只剩朦胧的轮廓,帝煜眼底的冷意却愈发沉凝。方才那缕异常的妖力波动虽转瞬即逝,却像根细刺扎在心头,分明是带着试探的意味。 此地不宜久留。 “陛下。”况御风传声而来。 帝煜淡声回应:“何事?” “羽岸可曾在你们那边?”况御风询问。 “未曾。”帝煜话音落,傅徵推门而出,正好迎上帝煜打量的目光。 傅徵微顿,问:“怎么?了?” “兔子不见了。”帝煜盯着傅徵说。 傅徵微微挑眉,随意应了一声,“此处本就非妖族久留之地。” 帝煜看?着傅徵:“当?真与你无关?” 傅徵瞥了帝煜一眼,虽然与他?有关,但被帝煜怀疑的感觉让他?起了一股无名火,他?淡淡道:“我能做什?么??将他?烤得焦焦的嫩嫩的?” 帝煜:“……” 况御风人虽未到?,但声音里仍旧有几分局促:“二位…不必争执,羽岸已经长大?,想?来有自己要做的事,儿孙自有儿孙福…” “不必再说了。”帝煜打断况御风,直言道:“我们已经在太珩山耽搁多日,今日便要离开了。” 傅徵侧脸看?向帝煜,重?复:“我们?” 帝煜转头看?他?,眼底藏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爱妃玩闹够了,也该随朕回宫了。” 况御风赶紧切断传声,省得殃及自身?,同时他?感知到?了玄天峰的异动,于是动身?前往玄天峰。 傅徵的声线平淡无波:“我还有事,不能回去。” 帝煜不容商量道:“由不得你,你只能跟在朕身?边。” “我当?然要跟在陛下身?边。”傅徵缓缓勾起唇角,眼底藏着点狡黠的光。 帝煜一顿,眉头渐渐蹙起,语气添了几分探究:“何意?” 傅徵从容落座在竹椅上,手肘撑着扶手,指尖轻点下巴,仰头看向他笑:“自然是我去哪儿,陛下就去哪儿。” 帝煜嗤笑一声,神?色沉了沉,带着几分威慑:“你还能强迫朕不成?” 傅徵指尖泛起淡光,与血脉相融的龙气缠绕而上,泛着莹润的金光:“先前或许不能,如?今托陛下的福,倒也说不定。”唇角的笑意浅淡却笃定。 帝煜眉心微动:“白眼狼。” 傅徵挑眉,好整以暇地纠正:“是鱼。” “……”帝煜被这句“是鱼”噎了一瞬,看?着傅徵指尖流转的妖力与龙丝缠绕,那抹淡金光泽晃得人眼晕,分明是刚借了自己的力稳定力量,转脸就敢反过来“要挟”,偏生?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还让人发不出火。 “好啊,朕跟你走,现在就动身?。”陛下意外地好说话。 第81章 傅徵:“……” 迎着傅徵的怀疑与探究,帝煜低笑出声,他?缓步走近傅徵,低声在傅徵耳边说了一句话,傅徵当?即脸色大?变,来不及震惊,他?攥紧帝煜的手腕便消失在原地。 两人消失后不久,况御风的传声符出现在院子里,上面只有两个字: 快走。 玄天峰巅罡风凛冽,况御风与几位长老围着泛着黑纹的洪荒结界,指尖灵力顺着傅徵先前留下的符咒纹路游走,金色光带层层缠上结界裂痕,将松动的封印一点点往回拢。 阁老盯着结界上不断冒头的黑气,眉头紧锁,用?灵力传声问道:“妖族为何又有异动?” 况御风手上动作未停,只侧头用?灵力传声:“阁老不妨细想?,以陛下的性?子,会容忍那些撕裂结界的妖怪吗?” 阁老指尖一颤,灵力险些乱了,旋即急切地传声追问:“陛下他?……他?体?内的浊气,真的消失了?!” 况御风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灵力裹着话音更沉了些:“约莫是,所以陛下得尽快离开,等洪荒妖族反应过来就不好办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把封印加固好。” “好!”阁老应声的同时,指尖灵力骤然暴涨,与其他?长老的力量汇在一起,化作更粗的光带,死死勒住结界上的黑纹。 太珩山脚下的密林里,妖气如?浓雾般翻涌,蛰伏的妖怪从树后、石缝里窜出,利爪泛着寒光直扑而来。 傅徵将帝煜护在身?后,额间龙角骤然亮起淡金光晕,指尖妖力与龙力交织成刃,迎面斩向最前的巨大?蜘蛛—— 刀刃划过空气时带起锐响,瞬间将蜘蛛的复眼劈得爆裂,墨绿色的汁液溅了满地。 “小心身?后。”帝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定得像在赏景,连脚步都没挪半分。 傅徵余光瞥见一只蛇妖吐着信子,从帝煜侧后方悄无声息地偷袭,心尖猛地一紧。他?来不及回身?,反手甩出一道符纸,金色符纹缠住蛇妖七寸,腕间发力狠狠将其砸向树干,“咔嚓”一声,蛇妖软倒在地。 “你就不能往我身?边靠靠?”傅徵挥刃劈开扑来的食人花,周身?泛出金色护罩,把帝煜牢牢裹在其中,“这些妖怪的目标是你!” 帝煜随意挥袖,挡开飞射而来的毒针,语气漫不经心:“不自量力。” 傅徵心头又气又急——这人永远这般任性?!可他?偏又无可奈何,只能把火气发往别处,他?眼底燃起更盛的战意,直面奔涌而来的妖怪。 傅徵的妖力与龙力在他?指尖流转得愈发顺畅,刀刃所过之处,妖怪的哀嚎此起彼伏。 他?如?一道金色闪电穿梭在妖群中,既要护着身?后的帝煜,又要斩尽袭来的敌人,额间渗出的汗珠往下滴,却没半分疲态,反倒愈发凌厉。 最后一只巨人猿轰然倒地时,密林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傅徵喘着粗气,第一时间回头看?向帝煜——那人竟还站在原地,衣摆都没沾半点尘土。 他?想?起离开太珩山之前,帝煜低声在他?耳边兴奋道:“朕的浊气消失了,等到?被洪荒妖族察觉,爱妃不妨设想?一下我们的处境?” “混账东西。”傅徵咬牙切齿地骂了句,他?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扯过帝煜的手腕,“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两人穿过密林深处,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傅徵反手布下结界,才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帝煜,怒意滔天:“你一直在利用?我!” “爱卿何出此言?”帝煜站在洞中央,神?色依旧散漫,“朕为你梳理真气,你此时护朕周全,所谓投桃报李,不正是这样吗?” 傅徵上前一步,胸腔里的失望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抬手攥住帝煜的衣领,将人狠狠拉近:“你来太珩山,真的是寻我而来? 帝煜笑意温柔:“不然呢?” “不然?”傅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自嘲地笑了一声,眼底的红意更浓,“重?逢之时,你说你在找鱼,为了找鱼甚至肯放过那些妖怪,当?真如?此吗?陛下!” 他?松开手,却又在帝煜后退前,用?妖力缠住对方的手腕,语气冷得像冰:“你只是在用?这些荒唐举动,掩饰你根本无法收拾那些洪荒妖族!呵,所有人都信了,连我也信了。” “事后你假意温柔,不过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为太珩山出谋划策。” “替我梳理真气,恐怕也是早有算计,让我有足够的力量护你杀出重?围!” 傅徵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世?人都道陛下行事无端,我看?您最会的,是玩弄人心。” 帝煜凝眸看?着傅徵眼底翻涌的怒火,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像是在欣赏一幅盛世?美景,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刻意的凉:“人心?还要朕再提醒你吗?你是妖。” “我不是!”傅徵像是被戳中了最敏感的神?经,猛然抬手挥向帝煜,指尖缠绕的龙气因情绪激荡而泛着刺眼的杀意。 “怎么??你要杀朕吗?”帝煜不闪不避,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甚至微微往前凑了凑,薄唇轻启,口齿清晰—— “傅、徵。” 傅徵瞳孔骤然一缩,掌风即将落在帝煜肩头时猛地顿住,他?被那声冷冽的“傅徵”钉在原地,似乎有一把无形的刃,直直地抵向他?的心口。 第61章 恼羞成怒 仅仅愣怔一瞬, 傅徵便已经恢复冷淡,接着,带着凌厉劲风的拳头已毫不留情?地落到对方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 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帝煜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帝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唇角迅速浮现?出红痕,他偏过头,发丝滑落肩头, 挡住了他深不可测的眼底。 “……”而?后他低笑一声?, 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冬夜寒风刮过窗棂:“先生, 消气了吗?”他抬眸看来,玩味里掺杂着冷意。 “你?想起来了?”傅徵的声?音冷若冰霜。 帝煜漫不经心?靠在石壁上, 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猜的。” “呵。”傅徵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满是嘲讽。 帝煜面带微笑, 眼底却没?半分温情?:“先生自己演技拙劣,倒怪朕太聪明??” “…怎么猜到的?”傅徵终是按捺不住,问出了口。 “你?唤过好几次‘煜儿’, 分明?是长辈口吻。”帝煜单手支颌, 慢悠悠分析, “况且你?对‘傅徵’这名?字太过在意——不是心?悦于他,那便是本身就是他。” 他话锋一转, 目光灼灼锁着傅徵,“诸如此类,破绽太多,其实你?巴不得朕能想起来, 对吧,先生?” 傅徵脸色未变,只?是声?音更冷:“你?三?番五次提起我的名?字,也只?是为了试探?” “先生对朕从不设防,反应都很真实。”帝煜笑得狡黠,像抓住猎物?的狐狸。 “倒是小看你?了。”傅徵沉声?道。 “究竟是小看朕,还是高看了自己?”帝煜逼近半步,语气带着施压的意味,“先生有的是时?间慢慢想,眼下先随朕回地宫。” 傅徵盯着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是不是有病?” “死不了,算吗?”帝煜挑眉反问。 傅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下你?我已经撕破脸,还有维持体面的必要?” 帝煜惊讶地睁大眼睛:“先生为何会这么想?” “……”傅徵暗自咬牙,装什么装! 帝煜敛了玩笑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先生若想杀朕,方才就该丢下朕不管。可你?明?知朕死不了,仍以命相护——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为朕做到这份上,因此,回地宫的这段时?间,先生很适合为朕护法。” 傅徵低笑出声?,觉得自己无?端可笑:“陛下好算计。” “都是先生教得好。”帝煜语气带着刻意的乖巧,听得傅徵心?口发堵。 沉默蔓延间,傅徵先开了口,“回地宫后,你?要做什么?” “睡觉,等浊气恢复。”帝煜答得干脆。 “玄天峰上,你?的浊气哪里来的?”傅徵紧追不舍。 帝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荡,随即又恢复了云淡风轻:“谁知道呢?它总这样时?有时?无?,先生脑子好,不妨替朕想一想。” 想想想想想! 想你?嬴氏十八代祖宗! 嬴氏一脉怎么就出了他这个混账东西?!死又死不了!名?垂青史又做不到! 更让傅徵郁卒的是,他先前?忌惮帝煜的“浊气”,在床上让了帝煜两三?回! 早知如此…早知! 傅徵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到几乎要捏碎,先前?强压的怒意混着被糊弄的羞恼,全堵在嗓子眼,只?挤出一个字:“你?!” 第82章 帝煜一脸无?辜地挑眉,慢悠悠反问:“朕?”随即有趣地笑出声?来,疏朗的笑声?回荡在山洞里,像根羽毛似的,轻轻挠在傅徵最敏感的地方。 傅徵利索抬手,却被帝煜稳稳攥住,帝煜目带笑意道:“先生,再打朕就要生气了。” 傅徵任由帝煜攥住手腕,猛然将人往身边一拽,帝煜重心?不稳前?倾的瞬间,傅徵已欺身贴了上去,胸口几乎撞上对方的肩。 傅徵垂落的另一只?手扣住帝煜后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是压抑至极的冷清,“陛下莫急啊,虽说您死不了,但臣有的是法子让您生不如死。” 帝煜抬手搭在他肩颈,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下紧绷的线条,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茫然:“朕倒是记不清了,朕做了什么?竟让先生如此恨朕?” 傅徵声?音却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裹着被糊弄的火气:“做了什么?陛下明?明?没?了浊气,偏在那时?哄骗我说希望我心?甘情?愿?” “噢~”帝煜故作讶然地睁大眼,下一秒却垂下眉眼,语气沉了几分,竟透着点委屈似的低落,“莫非爱卿那时并非心甘情愿?只是单纯觉得打不过朕,才假意应下?” 傅徵喉间一堵,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也不尽然。可这话到了嘴边,却被他死死咬住,半个字都不肯漏。 他冷声强调:“是你先蓄意隐瞒,刻意欺骗!” 帝煜却低笑出声?,笑声里的委屈荡然无存。 他抬手搂住傅徵的脖子,借着对方扣在自己腰后的力道顺势欺身而?进,两人胸口相贴,呼吸缠在一处。 帝煜盯着傅徵因为怒意而?泛红的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蛊惑人心?的暖意:“爱卿如此介怀,不如朕还了你?可好?”说着,唇瓣若有若无?地蹭着傅徵的侧脸。 “……”傅徵扣在帝煜后腰上的手骤然收紧,呼吸却乱了一瞬,连眼底的冷意都晃了晃。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傅徵盯着帝煜近在咫尺的眉眼,先前?被扰乱的思?绪渐渐回笼。 帝煜这个混账玩意儿,便是没?了浊气,也得想方设法在床事上占据上风,可谓将帝王颜面看得十分重要。 傅徵并不觉得他会以这种方式哄他消气。 若是帝煜恢复浊气,傅徵毫不怀疑他会直接将自己打包起来扣押回地宫。 所以,是什么东西?能让迂腐至极的陛下放下颜面找他“求和”? 这念头刚冒出来,傅徵便故意错开帝煜的亲近,“陛下既然已经知晓我的身份,还要这般罔顾人伦吗?” 帝煜果然脸色微变,搭在傅徵肩颈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下,眼底那点刻意的亲昵淡去些,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但这失神只?持续了一瞬,帝煜便又勾起唇角:“朕不记得那些前?尘往事,自然算不得数,如今你?只?是一只?妖怪,朕便只?当你?是妖…咳咳!” 话没?说完,衣领便被猛地攥住,傅徵掌猝不及防将他按在身后的山壁上,“咚”的一声?闷响,帝煜后背撞得发疼。 下一秒,一道狠厉的力道便卡上他的脖颈,指节泛白,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傅徵!”帝煜脸色瞬间憋得通红,呼吸骤然急促,先前?的散漫荡然无?存,眼底燃起真切的怒火,声?音都带着发颤的厉色,“你?敢以下犯上?!” 傅徵指尖力道又重了一分,眼底冷意凝聚,“陛下在喊谁?”声?音缥缈无?情?。 帝煜喉间发紧,却仍强撑着嘲讽:“你?老糊涂了吗?朕喊的是傅……”话音骤然卡住,他皱紧眉梢,舌尖像是被烫到般,剩下的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啊。”傅徵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游刃有余,“陛下分明?知道我是谁,又何必再自欺欺人?”温热的气息扫过帝煜耳畔,与脖颈上冰冷的力道形成刺眼的反差。 帝煜哼笑出声?,连最后一点伪装都懒得维持,他猛地扬起脖子,喉结在傅徵指下滚动,眼底没?了半分慌乱,只?剩坦然的挑衅和跃跃欲试,“万年来,朕什么没?遇到过?来,动手试试——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杀了朕。” 傅徵眸色淡漠地注视着帝煜,“玄天峰上,你?的浊气到底从何而?来?” 帝煜不悦蹙眉:“与你?何干?要杀便杀!” “你?分明?知道我杀不了你?,又何必再激怒我?”傅徵眉心?微动,唇瓣轻启,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是因为在地宫时?我留在你?体内的元.阳,对吗?” 帝煜骤然语塞,阴鸷之色迅速爬上面颊,声?音寒澈得像是要杀人:“闭嘴!” “我体内有龙角之力,最是温养亏空的经脉,连带我的…咳精元也是。”傅徵顿了顿,喉间轻咳一声?,声?音却没?停,“所以你?能暂时?恢复浊气,只?是玄天峰上,你?太过招摇傲慢,为了装腔作势,瞬间便把浊气耗了个干净。” 傅徵都能猜到帝煜的反应: 在那声?势浩大的救场之后,陛下惊觉自己的浊气又消失了,于是不得不柔情?蜜意地在傅徵面前?掩饰,约摸私下里还会烦躁纠结,既想向傅徵索要精元,又舍不下那迂腐的帝王颜面,直到现?在。 傅徵伸手摸上帝煜的侧脸,指尖带着妖力的温意,他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呢喃:“煜儿,我若是你?,定会先找机会恢复浊气,而?不是死要面子沦落至今,才想着勾/引先生…” “放肆!”帝煜猛地挥手拍开傅徵的手,掌心?带着怒极的力道。 没?了浊气支撑,他这身引以为傲的武功成了空架子,于拥有上古龙族之力的鲛人而?言,不过是徒劳挣扎,甚至还多了一层珍馐佳肴般的吸引力。 傅徵的手被拍开,却没?恼,反而?向前?凑了凑,那双异瞳在昏暗山洞里愈发慑人心?魄——白瞳泛着霜雪般的冷,黑瞳却深不见底,交织的目光牢牢锁住帝煜:“怎么,被我说中了心?思?,就恼羞成怒了?” 帝煜不显半分弱势,下颌线绷得笔直,迎着那道压迫感极强的目光,神色里翻涌着阴鸷与嘲讽:“恼羞成怒的只?有朕吗?” 第62章 潮湿(六) 气氛胶着, 两人都挑了对方的逆鳞猛戳。 帝煜逼视着傅徵,声?音里添了几分尖锐的戳刺,“朕不记得前情往事?, 但是你?记得!傅徵, 同自己的学生厮混,还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这便是你?身为国?师该有的做派?” 傅徵听到“学生”“国?师”两个词时,周身空气骤然冷了几分,他扣住帝煜手腕的指尖猛然收紧,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 非人感的异色瞳里翻涌着被戳中痛处的暗火, “学生?国?师?”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没半分暖意, “陛下想用‘不记得前尘往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吗?” 话音未落,傅徵掌心已抵上帝煜的胸口, 掌心的热意渗进去时,单薄的衣衫顺着肩头滑落, 露出肌理分明的皮肤——那上面?竟布满了伤痕,旧疤叠着新伤,纵横交错得触目惊心。 即便身上留着旧伤, 也没折损半分身体的强悍, 反倒多了层故事?感——像是藏着千次挥剑、万次格挡的力量, 每一寸线条里,都裹着帝王独有的、刚劲又矜贵的气场。 傅徵眸色动荡, 他目光死死钉在?对方心口那道深疤上——那是帝煜为替他挡下穷奇攻击时受的伤。 诸如此类的疤痕数不胜数,而陛下傲慢自持,从来都不屑于用灵药去疤,旧伤刚淡去些, 新伤又循着旧迹添上来,周而复始,从未停歇。 傅徵的心口无端发疼,像被什?么东西?攥着,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顺着肌肤攀附而上,最终停在?帝煜紧绷的唇侧,呼吸间满是轻缓暧昧,语气却?冷得发硬:“陛下,你?我之间,从未分明,也永远不会分明。” 傅徵指尖轻轻掐住帝煜的下颌,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暗火:“你?想让我在?这场师徒悖逆里独自受煎熬吗?” “那不能够。” 话音顿了顿,灼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对方的唇,语气里淬着狠劲,“我偏要你?想起来,你?的一招一式均由我亲手雕琢,是我教你?符咒阵法,是我助你?稳固江山,也是我,在?龙床上跟你?罔顾人伦日夜厮混!” 帝煜猝不及防地凝眸,先?前他只当自己与傅徵的亲密是在?傅徵重生后才滋生出来的逾矩,仅仅是这场错位时光里的意外—— 可?傅徵的话宛若一道横空惊雷,原来万年前,他们就已踏破师徒界限,把不伦不义四个字,刻进了被遗忘的过往里。 “慢着!”帝煜难得露出慌张,他侧脸躲开傅徵若有若无的亲吻,“你?在?骗朕!”他回眸紧盯着傅徵,疾言厉色道:“你?向来孤高自持,最是看?重世人眼光,怎会不顾一切同朕…” 第83章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丝难以置信的猜测,随即又像是印证了什?么般地抬眸,看?向眼前那张姿容绝世的脸,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地喃喃:“是朕强迫你?…万年前,是朕仗着帝王身份,强迫过你?…” 果然,话本子绝不是空穴来风。 帝煜望着傅徵始终冷淡的神色,喉咙像被堵住般哑口无言。 ——完了。 他不仅忘了教养之恩,还曾做过如此混账的事?,怪不得傅徵不愿与他相认,也怪不得傅徵想杀了他。 帝煜现在?相信了,傅徵那句要他“生不如死”的赌咒绝不是戏言。 若是易地而处,帝煜也绝不会放过傅徵。 但那又如何? 陛下压根就不会反思和自责,前尘往事?早被时间掩埋大半,是是非非缠成?了乱麻,连因果轮回都辨不清真假——纠结再多也不过是自寻烦恼,他从不会放在?心上。 何况帝煜做事?向来随心所欲,骨子里就带着不管不顾的野劲,他从来不管什?么规矩束缚,报应来了就硬刚,刚不过便生扛,这么多年的风浪都闯过来了,难道他还会怕一个傅徵不成?? 帝煜坦然无畏地笑了声?,笑声?里没半分先?前的慌乱,倒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桀骜。 他抬手反扣住傅徵的手腕,指尖故意蹭过对方腕间的肌肤,语气里裹着帝王独有的肆意:“那又如何?万年前你?受制于朕,只能说明你?没本事?,如今朕受制于你?,也算是因果报应,你?想寻仇,尽管来。” 他微微仰头,凑近傅徵耳边,呼吸带着几分挑衅的热切:“可?你?若想让朕认错求饶,怕是要失望了,朕这一生,只认输赢,从不认错。” 即便前尘有错、如今受制,他骨子里的霸道与嚣张,也没半分收敛。 傅徵眼底翻涌的怒意骤然凝住,没再说话,只骤然俯身,扣着帝煜下颚的手微微用力,狠狠咬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齿间带着惩罚的力道,似要将所有压抑的怨怼与不甘,都倾泻在?这失控的触碰里。 帝煜非但没躲,喉间反倒溢出一声?低笑,唇角勾起抹玩味的弧度。他甚至微微抬颌,主动凑近了些,含糊不清地戏谑道:“原来,先?生费了这么多口舌,想的竟是这个?” 语气里的张扬与促狭,半点没被此刻的狼狈冲淡,反倒像抓住了傅徵的软肋,愈发肆无忌惮。 唇齿交融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神识力道突然裹住帝煜的意识,帝煜心头猛地一沉——他的神识竟被傅徵卷着,径直拽进了对方的识海。 下一瞬,帝煜骤然反应过来傅徵要做什?么:他要在与帝煜行亲密之事将前尘往事?灌入帝煜脑海里。 帝煜敢在?傅徵面?前肆无忌惮,全仗着记不起那些师徒相伴的过往。 人类的情感最是复杂,一旦那些记忆被唤醒,帝煜也摸不准自己会是如何,而他,最讨厌失控。 疯了吧! 帝煜瞬间绷紧身体,想强行撤离神识,可?这些日子他的神识在?傅徵识海里来去无阻,从未设防。 此刻傅徵识海边缘铸起铜墙铁壁,将他的退路死死堵住,连半分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等?等?…傅徵,朕不想…”帝煜侧脸躲开扑面?而来的热意,可?傅徵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朕说等?等?!”帝煜喉间滚出压抑的怒声?,之前傅徵再冷,也从未这般不分君臣、不管情分地步步紧逼。 哪怕在?地宫里,帝煜也能感受到傅徵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 帝煜猛地发力挣脱手臂,胸腔里的怒火彻底被点燃,扬手便狠狠挥拳砸向傅徵,声?线里满是帝王的威压与失控的怒意:“放肆!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你??!” 拳头带着风声?落在?傅徵唇角,力道重得让他齿间漫开一丝腥甜,可?他像没知觉般,竟半步未退。 帝煜还想再挥拳,手腕却?被傅徵猛地扣住。 下一瞬,傅徵面?无表情地禁锢住帝煜的下颚,眼底浮动的情绪彰显着他此时此刻的愠怒。 你?不是想不起来吗? 那就在?我的识海里看?清楚! 看?清楚我们是如何从师徒和君臣沦落到这种关系! 看?清每一次与你?做这种事?的人,到底是谁! 接着,身体的亲密纠缠将那些年的师徒情义和君臣相携撕碎得彻彻底底—— 书桌上批注课业的严谨、演武场上传授剑法的认真、朝堂上并肩稳固江山的默契,全都被此刻唇齿间的灼热、指尖相扣的力道碾成?了碎片,只剩越界的沉沦,在?识海的光影里翻涌。 —————— “十四,十四!孤错了,你?别生气嘛。” 十一岁的锦衣少年脚步欢快地追赶着前方的青色身影,绣着流云纹的衣摆扫过青石板,连带着风里都裹着点少年人的鲜活气。 青色身影的步伐始终不疾不徐,既未加快躲着他,也没放慢等?他,只是在?即将踏上马车踏板之际,被人攥住了衣袖。 “孤真的不知道太子请孤吃饭是为了拉拢你?!孤都已经跟太子翻脸了。” “哼,孤被人当成?钓鱼的鱼饵,孤还没生气呢,你?就先?生气了!” “十四!你?再不理孤,孤就真的生气啦!”妘煜好声?好气哄了一路,可?傅徵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他一眼,少年的耐心耗得差不多,语气里急巴巴地冒了点火,攥着衣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傅徵终于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垂眸望着眼前鼓着腮帮子,眼底却?没多少真怒气的少年,声?音淡得像初秋的风:“殿下逃了上午的符咒课,如今倒还有理了?” 妘煜恍然大悟道:“哦,你?是因为这件事?生气的呀?没关系的,孤又不用继承大统,那些东西?学与不学都一样,你?不用这么费心。” “……”傅徵沉默一瞬,声?音依旧平淡,却?悄悄添了丝不易察觉的深沉:“殿下是皇室血脉,即便不用承大统,也该有自保的能力,这不是费心的闲事?。” “唔,好吧。”妘煜点了点头:“明日孤一定早早去学宫等?你?。” 傅徵道:“不用了。” 妘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不教孤了?你?还生孤的气?孤都已经道过歉了…”清澈的嗓音逐渐低落下来,既心虚又不知所措。 傅徵心中无奈一瞬,解释:“从明日起,臣要在?紫薇台闭关一个月,期间不得外出。” 妘煜立刻弯起眼睛,不由分说前扑,搂住了傅徵的腰,脸颊还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衣料,随后仰起脸,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笑嘻嘻道:“那孤等?你?出关,到时候给你?看?你?今日教的符咒。” 傅徵唇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没脾气地说:“殿下今日又没来上课,如何能学会?” 妘煜挑眉,神气道:“如何不能?老三总去了吧,孤问?他就是,实在?不行,孤就去问?晏老头!” “不许没大没小。”傅徵轻声?叮嘱。 妘煜不情不愿地哼了声?,顺从地改口:“国?师爷爷总是会的,他会的比你?还多,孤去问?他!说不定等?你?出关后,孤比你?还要厉害!”他越说越兴奋,小脸上满是雀跃,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稳压傅徵一头的模样。 傅徵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沉默片刻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私心:“晋王于符咒上自顾不暇,想必难以教授殿下。” “至于师父…他如今既要辅佐陛下处理朝堂政务,又要统筹紫薇台的祭祀事?宜,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恐难抽出空来,殿下若真想学,还是等?臣出关吧。” “好啊。”妘煜答应得干脆,他本就不喜欢那些绕来绕去的符咒,方才那样说,不过是想逗逗十四,让他别再惦记逃学的事?,如今傅徵都替他找好了台阶,他巴不得就坡下驴,省得再费心思应付课业。 妘煜松开傅徵,勾着脑袋往傅徵马车里看?,好奇地问?:“你?还要去哪儿?” “闭关在?即,臣要去探望一下家中长辈。”傅徵如实回答。 妘煜:“你?家中长辈不就是晏老头吗?” “他是臣的师父,并非家里人。” 妘煜恍然大悟道:“唔,你?要去看?你?爹娘吗?” “他们都过世了。”傅徵如实道。 妘煜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方才还亮着的眼睛倏地暗了下去,勾着马车帘的手指也悄悄松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傅徵摸了摸妘煜的脑袋,“生老病死,人生常态,没什?么不能提的,殿下不必觉得抱歉。” 妘煜应了声?,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孤…孤接下来也没什?么事?。”说完,还矜持地觑了眼傅徵,等?待着傅徵的邀请。 第84章 “殿下昨日的剑术可?练顺畅了?”傅徵不容商量地转身,唇角却?悄悄勾起一丝弧度。 “……”妘煜瞬间瘪了嘴,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心里嘀咕着“就会提课业”。 傅徵上了马车,却?没立刻放下车帘,反倒微微探出身子,望着底下满脸纠结烦躁的少年,缓缓伸出右手:“若是还不顺畅,臣可?以在?路上指点殿下一二。” 妘煜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小别扭全抛到了脑后,他手脚并用地往马车里进,迫不及待地飞扑进去,欢快的声?音撞在?车厢壁上:“孤来啦~” 第63章 潮湿(七) “咳咳!咳咳咳咳…我说你, 没事别?总来看我…我一个人,咳咳咳咳咳!还清净些。”灶膛里的火星窜起,映亮老妪鬓边的霜白。 她手里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添进灶里时动作利落, 半点不见拖沓,只有咳得发颤的肩膀, 泄露出几分老态。 “我已?经半年没过来了。”身?后的星袍少年立在一旁,衣摆上的银纹沾了点灶间的轻尘。 傅徵的目光落在苏灵絮挽得紧实的袖口上,即便住得简陋, 她也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灶台上的陶罐,都摆得笔直。 苏灵絮闻言动作一顿, 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半天才自言自语般呢喃:“是么?已?经半年了?”语气里裹着点恍惚, 像是连日子都跟着灶烟飘散了。 傅徵望着她鬓边又添的几缕白发,喉结滚了滚,只应了个轻而?清晰的“嗯”字。 自从傅徵入了紫薇台, 得圣上恩典准, 他将苏灵絮接出掖庭, 便特意寻了处小院,还请了两三个手脚利落的下人, 想让她往后不用再操劳。 可苏灵絮见了下人,只挥着扫帚往外赶,嘴里念叨着“我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最后硬是把人都打发走了, 院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后来傅徵屡立奇功,地位愈发尊崇,便想着给她换处宽敞些的宅子,就像当年傅家?没出事时的府邸那样。 可苏灵絮拒绝了:“住惯了这儿,换地方睡不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饭,却没给傅徵半分再劝的余地。 自那以后,她更不爱出门见人,每日只在院里种?种?菜、熬熬粥,身?影落在斑驳的院墙上,单薄得像道随时会?散的影子。 更让傅徵无奈的是,苏灵絮总不喜他来探望。 每次傅徵前来,苏灵絮不是在灶台前忙得没空抬头?,就是直接说“你如今身?份不一样,总往我这小院跑,传出去?不好”,末了还会?补一句“我又不是你亲娘,没为你做过什么,你不用总记着”。 可尽管如此,傅徵偶尔还是会?抽时间来。他从不提过去?的事,也不劝她改变生活,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听她絮絮叨叨抱怨几句“又来添乱”。 灶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白雾裹着细微的声响漫开,将两人间的沉默烘得软了些,却也更沉了些。 傅徵再次开口:“大夫人,随我去?紫薇台吧。” “不去?。”这声拒绝干脆果断,与方才的恍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傅徵摩挲了下指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同苏灵絮的关?系比较奇怪,不似主仆,更不似母子,但?确实彼此依靠着过活了一段岁月—— 一段谁都不想再提的岁月。 苏灵絮总把“我不过是怕你死了,没法交差跟傅家?的列祖列宗交代”挂在嘴边。 在掖庭时,苏灵絮经常把自己的窝头?塞给他,自己嚼着草根骂他“没用的小崽子”; 当傅徵被其他罪奴欺负时,又是苏灵絮抄起木柴冲上去?,教傅徵如何打人打得最疼,活脱脱的泼妇和小泼皮; 后来傅徵被接去?紫薇台,苏灵絮偷偷塞给他个布包,里面是她平日里攒得细软,她塞得又快又急,指尖的茧子蹭过傅徵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刻意的粗硬:“拿着!到了上面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让人瞧扁了。” 但?他们始终不亲近。 也许就像苏灵絮常说的那样,傅徵这个人,打小就带着股亲缘寡淡的冷性。 灶上的水“咕嘟”响着,傅徵望着苏灵絮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份不亲近,或许也不是坏事。 至少这样,她不用因为他的身?份而?拘谨,他也不用因为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而?显得格外生分。 “接下来我要闭关?一个月,您好好想想吧。”傅徵起身?,打算离开,“一个月后我再来找您。” 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苏灵絮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十四?,你生错了时候,傅家?不能?给你带来依仗…咳,你自己一个人,更要注意保护自己,特别?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他们都是些不安好心的豺狼虎豹,莫要被人骗了去?…” 傅徵顿足,眸色闪过暗芒,问:“太子和晋王来找过你?” 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底已?燃起几分冷意——那两人为了拉拢他,竟连苏灵絮这处清净地都不肯放过。 傅徵他回头?时,正见苏灵絮弯腰顺气,鬓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点抿得发紧的嘴角,那是她在掖庭护着他躲开刁难时,惯有的模样,明?明?自己也怕,却偏要把硬气摆出来。 “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再说我与你不相熟…他们问不到什么。” 傅徵望着苏灵絮的背影,“抱歉,给您带来麻烦了,以后不会?了。” 苏灵絮微顿,只是说:“算不上麻烦,照顾好自己。” 傅徵出了院门之后,就见妘煜气焰嚣张地踩着一个人,“混账东西!”五殿下声音带着惯有的骄纵,靴底使劲碾了碾,引得地上的人痛哼出声。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看到傅徵后,妘煜眼睛一亮,先是不高兴了一下,因为傅徵不准他进门,然后又高声喊道:“十四?,你快来!这家?伙在门外偷窥你们,被孤发现了,孤搜出了他身?上的令牌,他是晋王派来的人!” 傅徵缓步走来,星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缕冷意。 地上的小厮见他靠近,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发颤:“不、不是的!小傅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只是路过,是殿下误会?了…晋王殿下从未派过小的来!” “滚。” 傅徵只吐了一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却像块冰砸在小厮心上。 小厮一愣。 妘煜也愣住了,他不乐意道:“就这么放过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菩萨转世…”小厮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磕头?,额角的血混着尘土,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 “告诉你家?主子。”傅徵淡声打断他,“他若再靠近这里一步,我定会?让他出局。” 小厮的磕头?动作瞬间僵住,脸色煞白如纸,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跑远,连句完整的谢语都没敢再说。 妘煜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又瞥了眼傅徵冷沉的侧脸,终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从未见过傅徵这般模样,像是有人触了他的逆鳞,连眼底都藏着未出鞘的利刃。 接着,傅徵指尖悄悄掐了个诀,在院门外布下道隐蔽的防护术,能?护佑苏灵絮不受旁人惊扰。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妘煜,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我们走吧。” “好。”妘煜乖乖跟上,然后抱怨道:“孤为你亲手抓贼,你却不愿意让孤见你的养母。” 养母? 这两个字像颗石子,猝不及防投进傅徵心底。 他侧头?看了妘煜一眼,心中?微微一动,因为妘煜这两个字,竟恰好戳中?了那份藏在硬话与疏离下的羁绊。 傅徵解释:“她素来喜好清净。” “孤是什么很吵闹的人吗?”妘煜立刻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服气的质问,连带着脚步都顿了顿。 傅徵闻言,唇角极浅地扬了一下,眼底掠过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头?反问:“哦?莫非殿下不是?” “孤当然不是!”妘煜立刻拔高声音,“孤是你最好的朋友,还是你最优秀的学生!”那神情鲜活又雀跃,身?后仿佛真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张扬地一摇一摆。 马车最终到达了宫墙外,傅徵说:“殿下,你到了。” “明?日便见不着了吗?”妘煜不舍地问。 傅徵轻轻颔首。 妘煜眨了下眼睛,低垂着睫毛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早知道,今日便不逃课了。” 傅徵将妘煜的失落尽收眼底,而?后安慰:“等出关?后,臣会?教殿下最新的符咒。” 这跟出关?后就考你功课有什么区别?? “……”妘煜干笑了两声,随后小声道:“你还不如说带孤去?占星楼看星星。” 第85章 傅徵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坚持:“占星楼有规矩,非紫薇台之人不得入。” “孤知道啦!”妘煜满不在乎地拔高声音,而?后轻巧跃下马车,随后转身?粲然一笑,“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去?城外的山头?看星星!十四?,你来不来?” 傅徵看着他眼底的光,方才因规矩而?起的无奈悄然散去?。 风拂过车帘,傅徵语气里添了几分柔和:“等臣出关?,定奉陪殿下到底。” 妘煜一听,立刻笑得更欢,用力点头?:“一言为定!不准反悔!”说着,他蹦蹦跳跳地转身?跑向宫门,跑了两步还回头?挥了挥手,直到身?影融进宫墙的阴影里,才彻底消失不见。 一个月后—— 傅徵刚踏出闭关?密室,晏守衡便迎了上来,且神色凝重。 “阿徵,节哀顺变。”晏守衡声音低沉,终究还是先道出了结果,“苏老夫人…走了。” 傅徵周身?的灵力瞬间滞了滞,他指尖微微收紧,却只淡淡应了声:“…嗯。” 半晌,他才抬眼追问:“如何没的?” “寿终正?寝。”晏守衡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五殿下先发现的,苏老夫人的身?后事也是他亲手操持的,老夫人被安葬在城外的静云坡。” 傅徵沉默着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里晨雾未散,像极了一个月前苏灵絮小院里,灶间飘出的那缕轻烟。 最后,傅徵和妘煜约定的山头?看星星变成了坟头?看星星,有些啼笑皆非,但?没人哭得出声,也没人笑得出来。 妘煜蹲在傅徵身?边,火盆里跳动的橘色火苗舔舐着纸灰,飘起的烟丝呛得他眼角发涩。 他眨巴着眼睛,偷瞥了眼身?旁的傅徵,那人跪坐在墓碑前,星袍被夜风吹得微动,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 妘煜犹豫了半晌,才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十四?,你还好吗?” 傅徵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墓碑上“苏灵絮”三个字上,良久才缓缓抬手,将一叠纸钱放进火盆。 火苗猛地窜起,映亮他眼底的波澜,声音却淡得像融进了夜色里:“没事。” 第64章 潮湿(八) 回去的路上, 两人并肩走在幽深的小路上,此处挨着乱葬岗,山妖野怪有很多。 夜风卷着乱葬岗的腐气掠过?, 黑影刚扑到傅徵身侧, 就被他指尖凝起的冰刃劈成两半。 那只偷袭的山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寒光中化作一滩黑灰, 可傅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星袍下摆沾着的妖血,随步伐落下点点暗沉的痕迹。 妘煜跟在后面?, 看着傅徵抬手间便将三只扑来的精怪碾碎, 动作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往日?里收招时会?刻意避开要害的习惯, 今夜竟半点不见。 前方矮树后突然窜出只吐着信子的蛇妖,傅徵眸色一沉, 周身灵力骤然暴涨,不等对方近身, 便被无形的威压碾断了七寸,落地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妘煜发现傅徵今晚处置妖怪的手段格外狠厉,他脸色有些凝重?, 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傅徵, 于是凝聚气刃, 想要帮傅徵一把,但傅徵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 回身握住了他的手腕。 “殿下莫碰,脏。” 傅徵声音很轻,尾音还裹着夜风的冷。 话音刚落,他抬眸扫向身后围来的十?几只妖怪, 灵力再度波及开来,那些精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灰飞烟灭。 傅徵将妖怪处理得干干净净,然后才回身对妘煜道:“走吧。” 妘煜迈步跟上来,没话找话地说:“此处妖物怎么这么多。” “附近就是乱葬岗。”傅徵淡声解释。 妘煜的脚步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苏夫人临近去世那几日?,特意嘱咐过?孤,说想葬在乱葬岗,孤想着那地方太?寒碜,实?在不妥,便挑了这离乱葬岗近、却?又清净的静云坡。” “多谢殿下。”傅徵语气如常:“傅家的人几乎都葬在乱葬岗,大夫人想陪着他们?。” 妘煜抬手轻轻拽了下傅徵的袖口,“太?黑了,十?四。” 天不怕地不怕的五殿下难道怕黑? 傅徵停下脚步,将掌心?递给妘煜,妘煜欢快地牵上那只手,“你不说孤也知道,亲人去世哪能不难过??孤的皇外祖父去世时,孤还难受了好久呢,你放心?,孤会?替苏夫人照顾好你的,孤答应了苏老夫人的。” 他自己尚且是个需要人哄着的孩子,倒想着照顾别人。 傅徵有些无奈,同时觉得好笑,问:“殿下…如何认识的苏夫人?” 妘煜略显心?虚地顿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道:“孤担心?太?子和晋王再去找她麻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苏夫人瞧着冷淡,但她人挺好的,知道孤的身份后,还给孤吃她亲手做的点心?和糖水。” “……”傅徵心?道妘煜天真,五殿下的名号一出,谁敢对他不好? 傅徵也琢磨出苏灵絮意思—— 相比较太?子和晋王这两个意图明显的人,年幼的妘煜对他反倒没什么坏心?,为了让傅徵在朝堂上好过?一些,苏灵絮只好在最后的时间里勉为其?难地替他拉拢拉拢妘煜。 妘煜想起什么一般,往前蹦跶了两三步,兴奋地说:“孤还说要带你回炎水,她同意了!” 傅徵瞥了妘煜一眼,“真同意了?” “……”妘煜心?虚垂首,忿忿不平道:“没有,她说她做不了你的主,让孤凭本事?把你带走。”说完,他用力踢飞一颗石头。 空气凝滞一瞬,傅徵缓缓道:“这才像她会?说的话。” 妘煜张了张嘴,他下意识将傅徵的手心?握得更?紧了些,“十?四。”他又唤了声。 “嗯。”傅徵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没有特别难过?,因为他知道死生有命,可正?如茹姬去世那天一样,他的胸口好似被薄雾裹住一般,细细密密地潮湿一片。 妘煜道:“孤陪着你,你别难过?了。” 傅徵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妘煜,难过??他吗? 妘煜拍着胸脯保证:“孤会?一直陪着你。” 傅徵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目光落向身侧的小孩儿。 妘煜脊背挺得笔直,明明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说这话时却?攥紧了拳,仿佛在赌咒般认真。 “殿下,这种话不要乱说。”傅徵随口嘱咐,看似没有放在心?上。 “真的!”妘煜用力拽了下傅徵,小孩子浑身牛劲儿没处使,竟把傅徵拉得踉跄半步。 他仰着脸,眼底映着星辰,一字一句道:“孤年纪比你小,肯定死得比你晚,将来孤给你养老送终。” “殿下…”傅徵想再说些“君臣有别”“不可儿戏”的话,喉间却?像堵了团温软的棉絮,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但笑意还是攀爬上眉梢眼角,“那臣就多谢殿下了。”傅徵道。 夜色把天地揉成一片沉暗,风卷着枯草碎屑擦过?鞋面?,只留下沙沙的轻响,两道身影肩并肩走在空寂的长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在地面?上轻轻交叠。 彼时傅徵也不知道,这句孩童般的承诺,后来竟成了自己在无数个烽火夜里,攥在掌心?的光。 世事?从不为人所预料,变故陡然发生。 不过?半月,炎水方向便递来加急密信,字里行间满是急惶—— 女皇病重?垂危,诏令妘煜即刻归程。 傅徵为妘煜准备了各种符咒以备不时之需,“殿下路上当心?。”他检查着妘煜的行李,嘱托:“有事?传信给我。” 妘煜平日?里看似不着边际,总爱抱怨父皇母皇对他关心?甚少,此刻却?没了半分散漫,眼底的焦急藏都藏不住,只胡乱应了声“嗯”,指尖攥着符咒,眼神都有些发飘。 傅徵看着妘煜一行人离开的背影,眉头微顿。 炎水使节来报时,虽然一副急色匆匆的模样,可脸上毫无半分悲戚,因此傅徵猜测女皇可能并无大碍。 可既然如此,女皇为何要特意写封急诏,催着妘煜即刻归程?这件事?像颗小石子投进傅徵心?里,漾开一圈说不清的疑虑。 两个月后,寒风裹着碎雪落到屋檐,噩耗如惊雷般炸响在涿鹿城—— 晋王暗通妖族,趁嬴晔率大军出城祭祖,于城中兵力空虚之时,与?妖族里应外合攻破了涿鹿城,整座城一日?之内全面?沦陷。 这场人祸的根须埋了多久,早已无从追溯—— 王朝倾覆不过?瞬时。 涿鹿城只剩火光滔天,半边天际被染红,昔日?护城的上古阵法?被妖族蛮力损毁,符文碎片在火中簌簌飘落,像燃尽的蝶翼。 城墙上守军的残甲、巷陌里百姓的哭嚎,混着妖族尖利的嘶吼,隔着百里都能让人嗅到绝望的气息。 第86章 残阳的金辉斜斜切过?紫薇台的汉白玉栏杆,阵眼处的朱砂痕被风卷得微颤。 晏守衡跪坐在阵法?边沿,喉间滚过?轻咳,嘴角漫开的血迹沾在苍白下颌,将眼底最后一点维持阵法?的微光,衬得愈发脆弱。 “师父!”傅徵的鞋底刚踏上台边石阶,便疾步跑了过?来,甲胄上未干的血渍还凝着寒气,他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师父,不可再输送灵力了,否则你会?耗尽精血!” 晏守衡纹丝不动,语气稳若磐石:“涿鹿是龙脉之源,若真失守,人族再无希望,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守城大阵。” 守城大阵是城中各个阵法?的核心?,阵眼牵系着四方城防的脉络,若想恢复城防,只能以修为精深者的灵力为引,将溃散的阵纹重?新修补,可这法?子需持续渡入灵力,如同以命饲阵。 傅徵顿了顿,然后稳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捏诀施法?:“我来助您。” “不可,你修为不够,强行施法?只是徒劳。” “您要撑到何时?”傅徵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不赞成。 “等到陛下赶回来,重?启守城大阵的最后一步,需要皇室血脉。”晏守衡垂眸,目光落在阵眼处微弱的龙纹上,语气沉了几分。 傅徵观摩着晏守衡的脸色,沉声道:“只怕您撑不到那个时候。” 晏守衡闭了下眼睛,“今日?若命尽于此,也算本座死得其?所。”他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而非性?命终结。 死? 晏守衡会?死吗? 这人始终是傅徵仰望般的存在。 是能抬手震退妖魔、闭眼算尽天机的强者。 可此刻,那素来挺拔如松的身影里,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单薄。 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眸中,也凝着勘破命理却?无力回天的悲戚,像明知结局的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棋子落向死局。 傅徵神色出现细微波动,目光却?没半分退缩,他依旧朝阵眼靠近一步,抬手间,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阵法?之内。 晏守衡皱眉抬眸,不赞同道:“阿徵!” “陛下快回来了。”傅徵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道:“师父,我们?一起撑住。” 晏守衡的神色猛地晃了晃,喉间滚出一声长叹,散在满是硝烟气的风里,“阿徵…如今之祸,是为死局,人族必遭此劫。” 他的语调沉得像灌了铅,“最怕是…拼尽全力,也无力回天。” 傅徵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反问:“既是无力回天,师父现在又在做什么?” “……”晏守衡凝眸看向天际,火光裹着浓烟往上窜,把半边天染得通红,可藏在烟后的星辰依旧分明,一颗一颗缀在黑夜里,像他看了一辈子的天机棋盘—— 每一步走向,早被刻在了命里。 “逆天改命。”晏守衡自嘲一笑,嗓音滞涩:“我这一生…都在为后楚逆天改命,可惜我心?不坚…我心?…不坚。” 说最后几个字时,他垂了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袍,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发颤,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自嘲。 晏守衡幼时便通天命,十?五岁凭残卦断暴雪、救三万将士,是后楚公认的“天授窥命人”,那时他以为这能力能守护家国一生。 可二十?岁那年,龟甲裂碎时的“国祚将近”的预警,将晏守衡彻底拖入深渊。 为此,他尽心?辅佐皇帝,白日?里勘地形、布防线,将可能引发灾祸的隐患逐一排查;夜里则独对星象盘,把算到的兵祸、天灾一一写进密折,连粮道如何设防、边境如何布兵都细致标注。 他甚至耗损自身修为,在皇城四周布下护国安阵,以为能多挡几分天灾,可每次测算,后楚“国祚将近”的卦象依旧清晰,像一道无解的咒,让他在“竭力护持”与?“明知终局”里反复煎熬。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对着星象盘时,他心?底那点“不信”就会?溃堤。 看着星辰一步步挪向“亡国”的方位,看着自己布下的阵眼在推演中一次次崩塌,他总会?攥紧拳头,却?又在黎明来临时松开—— 他不敢承认,自己早就在一次次天机预警里,悄悄动摇了“能护住后楚”的信念。 想到这里,晏守衡胸口猛地一窒,一股腥甜不受控地涌到喉头,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指缝间却?已溅出暗红血珠,滴落在身前的阵眼符纹上,瞬间被那微弱的灵光吞噬。 他身子晃了晃,原本乌黑的发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霜白,眼角的细纹像被风揉开的褶皱,迅速爬满脸颊。 不过?瞬息,那曾挺拔如松的身影便佝偻了几分,连抬手的动作都添了迟滞,唯有望向傅徵的眼神,还残存着几分清明。 “师父…”傅徵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晏守衡染血的衣襟、骤白的发梢上,指尖因用力输送灵力而泛白,双手都在发抖。 晏守衡道心?已破,且无力回天。 傅徵想冲过?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可阵眼的光膜还在妖风里晃荡,只要他松半分力,整个阵法?就会?崩塌。 “阿徵…知道为师为何不传授你星象命理之术吗?” 晏守衡声音沙哑得像揉碎的枯叶,每一个字都裹着气若游丝的轻颤:“慧极必伤,窥命者终被命运所困…永远不要提前…知道事?情的结局…” 晏守衡靠在石柱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染血的手再抬不起半分,枯唇翕动:“守住后楚…阿徵,守住…” 可笑他仍未看开,仍想着把这“护国安邦”的枷锁,套在傅徵身上。 晏守衡迎风洒泪,他费力地将目光投向天际的星辰中,那里曾是他无数个夜晚观星断命的地方,如今星轨纷乱,却?再辨不出半分天机,他连给傅徵指条明路都来不及。 傅徵指尖光纹明暗不定,心?口像被重?物碾过?,又闷又疼。 师父那句“别提前知道结局”还在耳边打转,可转头便是“守住后楚”的托付,一边是师父半生困于命理的悔恨,一边是家国存亡的重?压,两种滋味搅得他心?神大乱。 傅徵望着晏守衡那双放心?不下的眼睛,喉间像堵着滚烫的棉絮,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滞涩的声音:“我守得住。” 话音落时,又怕这四个字太?轻,撑不起师父的托付,便又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守得住!” 仿佛为了印证这四个字,傅徵周身骤然腾起凛冽的冷白圣光,光芒刺破硝烟,巍峨巨大的神祇法?相凭空出现—— 广袖垂落与?青山相接,青丝泛光与?流云相携,淡漠的面?容与?傅徵有七分相象,却?添了几分俯瞰众生的庄严,周身星辉般的光晕如浪潮漫开,瞬间将整个涿鹿城稳稳笼罩,连狂风都为之凝滞。 法?相抬手间,一道澄澈的光壁自虚空凝成,如天堑般横亘城外,将汹涌的妖风黑雾狠狠抵住,光壁上流转的圣纹明明灭灭,硬生生为濒碎的守城法?阵,撑住了至关重?要的片刻。 ——这是历代国师得到神明认可时才会?显现的本命法?相。 天道,选择了傅徵。 晏守衡本已涣散的目光,在看清神祇法?相的瞬间骤然亮起,他枯槁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震惊,随即化为彻骨的释然。 他缓缓闭上眼睛,周身便泛起柔和的白光,随即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起的星子。 那些光屑没有凭空消散,反而循着神祇法?相的光晕轻轻流转,有的绕着傅徵的手腕打了个圈,有的落在守城法?阵的光壁上,将原本清冷的光晕晕染得更?暖。 这是晏守衡最后一次,为后楚送上的祝祷加持。 傅徵孤零零地站在守城法?阵前,眼底无波,唯有唇边紧抿的线条泄露出几分沉凝,神色庄严得像一尊亘古不化的石像。 圣光顺着神祇法?相的轮廓漫开,将傅徵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两个相似的身影一前一后,像是他以自身为引,亲手将自己化作了守护此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傅徵并未听从晏守衡“别提前知结局”的叮嘱,反而抬手按在眉心?,指尖灵力骤然暴涨,不顾经?脉灼烧的剧痛,强行开启了天眼。 晏守衡虽然没有教他星象命理,可傅徵日?夜跟在晏守衡身边,观气辨运的本事?早已耳濡目染。 看师父凭风纹断吉凶,借云色观气运,那些未说破的细节,早悄悄成了傅徵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傅徵既然答应了晏守衡守住涿鹿,便绝不会?凭一腔热血莽撞行事?。 他要先摸清眼下的形势—— 城外黑雾的凶煞根源、城内龙脉的残存生机、甚至天际星轨里藏着的隐秘转机,每一分都要辨得清清楚楚,才能在万千险阻中,为后楚谋一条真正?走得通的生路。 第87章 天眼开启的瞬间,淡金光华穿透混沌。 神祇法?相随着傅徵的动作看向天际,星辰罗列如棋,帝星摇摇欲坠… 然后呢?人族凋敝?不,龙脉尚未断绝,一定有其?他生机。 傅徵咬牙强行将天眼开到极致,五脏六腑瞬间像被岩浆滚过?,灼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喉头涌上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傅徵强撑着灼痛、几乎要错过?星轨细节时,一道微弱却?清亮的光,忽然从天际炎水方向的星群里亮起。 那光起初淡如萤火,转瞬便破开周围的混沌,一点点凝实?成星子的模样—— 虽然没有帝星原本的璀璨,却?带着韧劲,像河畔初生的草木,在荒芜里透出勃勃生机。 神祇法?相的目光也随之落下,光晕轻轻颤动,仿佛在确认这抹新光的轨迹。 傅徵猛地攥紧拳,眼底的疲惫被惊喜取代:炎水方向这颗新星,才是人族藏在绝境里的转机。 炎水? 傅徵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意识到什么的瞬间再次愣住,他盯着天际那颗新星,喉结不自觉滚动,下意识喃喃出声:“妘煜。” 第65章 潮湿(九) 傅徵的等待漫长得没有尽头。他守坐紫薇台, 将后楚国运从头推衍至尾,算尽了风雨飘摇的可能。 当最后一缕日光被西山吞噬,神祇法相如金光瀑布般注入守城大阵, 将整座城池护在其中。 而后, 傅徵踏着未散的神光,一步一步, 迈出了紫薇台的门槛。 残阳将街巷染成一片猩红,到处都堆积着不?成形的尸骸与断裂的兵器。 断壁残垣间?,嬴晔身边只剩四五名士兵, 每个人的甲胄都被血污浸透, 伤口还在渗着血,却仍拄着断枪, 用身体圈出一道残缺的屏障,将皇帝护在中央。 不?远处的石阶上, 太?子的尸身静静躺着。 玄色太?子冕旒散了一地,珠串断成几截, 滚在染血的砖石上,磕碰出细碎的闷响。 太?子胸口狰狞的黑洞穿透脊背,紫黑色妖力余痕凝在血肉模糊的边缘, 每一寸都在昭示着被利爪生生掏心?的剧痛。 嬴晔盯着那道伤口, 眼前却不?受控地闪回往日:他总嫌太?子行事?优柔, 斥他镇不?住朝臣;嫌他拘泥旧例,骂他没有帝王魄力;就连太?子昨日觉得城中危险而阻止他回城, 他都冷着脸甩了句“你能护住什么!” 可现在,这个他日日不?满、处处苛责的儿子,却用性命护住了他。 那句“父皇——当心?!”犹在耳侧,声音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温顺, 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嬴晔望着那具尸身,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间?渗出血丝,悲愤像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只化作?周身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严。 他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迹,刚要提起最后一丝力气?拔剑,几道符纸骤然从半空掠过,符纸落地的瞬间?,浓白的迷雾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整片战场。 “陛下?,走!” 傅徵的声音穿透迷雾传来,沉稳有力。 只是细看便知,他祭出神祇法相已耗损过多灵力,脸色苍白如纸,连护在身前的神光都黯淡了几分。 傅徵一手?揽着嬴晔,一手?将剩余几名伤痕累累的士兵拢在身侧,踉跄着奔逃,没跑多远,几人便再也撑不?住,只能跌跌撞撞躲进一处破败的房屋,门板刚关上,外面?便传来妖族搜寻的嘶吼声。 门板“吱呀”一声被死死抵住,尘埃在漏进窗缝的残阳里浮沉,混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徵望着嬴晔隐忍泛红的眼眶,又想起方才一瞥而过的太?子尸身,他道:“陛下?,节哀。” 傅徵心?里知道,即便嬴晔总是斥责太?子,那也只不?过是因为嬴晔对太?子期望甚重,无?论如何,太?子自小便在嬴晔膝下?长大,为人父母,生死存亡之前,嬴晔如何会不?心?疼? 嬴晔眼中密布血丝,他嗓音低沉道:“昨夜朕看到了神祇法相,是你的吗?” 傅徵颔首:“回陛下?,是。” 嬴晔花白的发?丝在空中颤抖,他攥紧手?中长剑,缓慢却用力地闭了下?眼睛。 神明并?未放弃人族,这便意味着,他们并?非在孤军奋战,这人族的存续,便多了一分沉甸甸的希望。 “国师他…” 嬴晔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沧桑里裹着难掩的沉郁。 从前晏守衡总说“神祇更迭,如四季轮转”,那时嬴晔只当是玄之又玄的谶语,如今才懂这话里藏着的宿命。 新一代神祇法相的出现,必然伴随着上一代的消逝。 昨夜傅徵周身腾起的煌煌金光,照亮了守城的阵眼,也悄无?声息地宣告了晏守衡的终局—— 那是神祇传承的代价,是用旧神的陨落,换新人族守护者的诞生。 屋内的空气?沉默得近乎凝滞,许久,傅徵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得像是压着千斤重量:“嗯。” 顿了顿,傅徵快速揭过这份不?合时宜的悲伤,陈述:“眼下?臣已用法相护住了守城大阵,只要陛下?以皇室血脉重启,就能护住龙脉之源,人族便还有希望。”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在为这摇摇欲坠的局面?,钉下?一颗稳固的钉子。 “阿徵,朕在想,你这般心?思缜密,可有推衍过后楚的将来?”嬴晔冷不?丁地问:“朕会是何结局?” 傅徵的声音稳若泰山:“陛下?会长命百岁,兴盛人族。” “欺君罔上,该当何罪?”嬴晔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般的斥责,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的通透。 傅徵垂眸:“……” 屋内的气?氛又沉了几分,嬴晔却忽然直起身,眼底的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决绝。 他盯着傅徵,一字一句道:“阿徵,出城去,往西十里,有朕留下?的五百精兵和以丞相为首的四位朝臣,带着他们去炎水,找到煜儿,迎他回宫。” 不?等傅徵回应,他又加重了语气?,将一份沉甸甸的托付递了过去:“从今往后,朕要你像你师父辅佐朕一样?地去辅佐煜儿。” 可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妖冶又嚣张的声音,裹挟着令人作?呕的妖气?,刺破了屋内的凝重:“父皇,您在附近吗?” 是晋王。 门外的妖气骤然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顺着门缝往里渗。 晋王的声音又近了几分,满是贪婪与得意:“父皇,太?子已死,您的继承人只剩下?儿臣了!不?如父皇送儿臣一个顺水人情,儿臣保您寿终正?寝!” 嬴晔的脸色瞬间?冷得像冰,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从未想过…从未想过他的儿子竟然会投靠妖族。 傅徵低声提醒:“陛下?,晋王已非晋王。” 人的身上断然不?会有如此浓郁的妖气?,那妖气?里裹着吞噬生灵的戾气?,显然晋王早已被妖力侵蚀,或成了妖族的傀儡。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嬴晔几分震怒,却让他眼底的决绝更甚。 他骤然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上的龙袍染满血污,也难掩那份帝王威严:“记住朕交代你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陛下?…”傅徵唤了一声,试图讲明白只要他们到达紫薇台就好了。 嬴晔却沉声打断他:“阿徵,朕到不?了紫薇台了。” 他缓缓撤开手?臂,露出腰部狰狞的伤口,鲜血还在汩汩渗出,伤口边缘甚至缠绕着几缕黑色妖雾,混着残存的帝王之气?,显得格外刺眼,“即便能到,朕的血也已经脏了…国师说过,重启大阵,需得纯净的皇室血脉。” “现在,朕稳住你的后路,你去…给人族,给后楚,谋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嬴晔递给傅徵一枚象征身份的金印。 那金印通体鎏金,印面?刻着繁复的龙纹,边角虽因常年?使用有些磨损,却依旧泛着厚重的光泽—— 那是后楚的传国金印,是皇室权力的象征,更是调动兵将、号令朝臣的凭证。 傅徵抬手?,指尖刚触到金印,便觉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混着嬴晔掌心?残留的血迹,烫得他指尖微颤。 嬴晔猛地提起长剑,朝着门板的方向迈出一步,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向生死的边界。 “朕登基二十一年?,励精图治不?敢有怠,战战兢兢奉行天命!”他的声音裹着金石般的冷硬,字字砸在空气?里,“从前信天命赐福,信国运绵长。” 嬴晔剑尖骤然指向门板外的妖气?,语气?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可今日,朕不?信了!长命百岁是命,战死沙场亦是命——但这命,朕要自己选!” 仅剩的侍卫紧随其后,他们虽个个伤痕累累,甲胄破碎,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将手?中的断枪与弯刀握得更紧。 第88章 为首的侍卫长咳着血,却还是哑着嗓子喊出一句:“臣等为陛下?护驾!” 几人迅速在嬴晔身侧站成半弧,用残破的身躯,圈出最后一道守护的屏障。 傅徵想上前阻拦,情感让他想替帝王扛下?这必死的战局,可理智却像冰冷的绳索,死死拽住他——灵力枯竭的情况下?,他自保都尚且勉强,又如何能护住陛下?? 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傅徵心?中涌起一种近乎平静的茫然。 “陛下?。”傅徵喉间?滚出低哑的两?个字,“臣傅徵…定不?负陛下?所托。” 就像答应晏守衡那样?。 嬴晔闻言,忽然回过头来,他鬓边的白发?沾着血污,眼底却没有了之前的沉郁,反而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很轻,却像破开乌云的微光,带着帝王最后的释然与信任,他温和从容地对傅徵摆了下?手?。 傅徵转身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门板碎裂的巨响,妖族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门板已被撞得“吱呀”作?响,木屑簌簌掉落。 傅徵纵身跃出窗台,余光瞥见嬴晔提剑冲向门口,玄色龙袍在风中展开,像一面?残破却倔强的旗帜。 傅徵的心?猛地一紧,朝西方捏出瞬移符,下?一瞬,双脚刚触到地面?,他便控制不?住地跪伏在地,掌心?的金印硌得他生疼,却死死攥着不?肯松开。 一道惊天巨响从城池方向传来,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傅徵猛地抬头,只见城中腾起一道耀眼的金光,帝王之气?化作?一条矫健的金龙,在半空盘旋呼啸,龙瞳里满是雷霆震怒。 下?一瞬,金龙骤然俯冲而下?,在一声绵延不?绝的龙吟中轰然自爆。 风在耳边呼啸,卷着城中飘来的血腥气?,傅徵想起离开紫薇台之前,为嬴晔卜的那一卦,根本不?是什么长命百岁,而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死兆。 傅徵望着那片染血的天幕,终于懂了——陛下?或许早就窥破了真相,却依旧选择执剑赴死。 所谓逆命,从来不?是反抗卦象,而是明知结局,仍愿以自身为炬,燃尽性命,为人族谋得一线生机。 傅徵望着那片消散的金光,喉咙里涌上腥甜,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 第66章 潮湿(十) 傅徵来到西郊十里, 目光越过满地霜白,正望见前方阵列,四位辅政大臣并肩立在最前, 衣袍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 而他们身后,是甲胄鲜明的军队。 长枪斜指地面, 旗帜在风中绷得笔直,连呼吸声都似经过编排,肃然得没有半分杂音。 四位辅政大臣见到傅徵的身影, 竟不约而同地起身,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目光齐齐落向?他。 傅徵并未多言, 只缓缓抬起右手。 日光下?,那方镌刻着繁复纹路的金印熠熠生辉, 是皇权的象征,亦是此刻唯一的定心石。 金印现?世的刹那, 在场众人再无半分迟疑,齐齐屈膝跪下?,动作?整齐得似早已演练千遍。 “陛下?殉国。” 傅徵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穿透了周遭的寂静, “烦请诸位随我?一同前往炎水,迎接新帝。” 风裹着西郊的寒意掠过众人脊背, 跪在最前的丞相南蠡颤巍巍叩首,花白胡须沾了尘土:“臣等遵旨!”声音里藏着未散的哽咽,却掷地有声。 寒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倾落, 一行人踏着碎冰,脚步沉重却不敢稍缓,匆匆隐入白茫茫的天地间。 为避妖族耳目,傅徵强行封住周身灵力。寒风如刀,割得众人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白雾般的寒意。 队伍里不断有人栽倒,有的靴底磨穿,脚踝在雪地里拖出血印;有的咳着咳着就没了声息。 雪幕里,这支墨色队伍像条挣扎的长蛇,每一步都踩着冰与痛,却没半分回头。 傅徵哑着嗓子?喊:“撑到前面驿站!” 驿站内烛火摇曳,傅徵屏退左右,邀南蠡等四位辅政大臣围坐议事?。 听闻傅徵欲以自身为饵、引走?妖力的计划,南蠡猛地拍向?案几?,银须簌簌发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万万不可!小傅大人,你是后楚最后的支柱,怎能拿你的性命去赌?断不能让你孤身涉险!” “南相,眼下?我?们别无他法,军队日趋虚弱,各方妖尊和妖王几?乎全部?出动…我?们一直受困于人,若不改变这种境况,即便?迎回新帝,我?们依然会处处受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破局。”傅徵眼神沉着冷静,声音有条不紊。 南蠡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几?岁的青年,心绪复杂难平,终究喟叹出声:“有时候老?夫会想,是不是我?们拖累…” “南相,这种话以后不可再提。”傅徵打断他,不容置疑道:“若没有诸位撑着后楚的残局,即便?我?孤身到了炎水,女?皇又怎会信我?能护得五殿下?周全?” 他抬手按住案几?,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唯有我?们同心共济,分清轻重缓急,各司其职,才能让女?皇看?到后楚未散的人心,看?到人族未绝的希望!” “希望?” 女?皇眼神睥睨地望着台阶下?的老?弱病残,觉得这句话十分可笑。 历时一年有余,南蠡带着后楚遗臣终于踏上了炎水的土地,只是这支队伍早已没了当初的模样—— 出发时五百精锐整整齐齐,如今只剩一百来个衣履残破、面带风霜的老?弱病残,连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傅徵,也成?了“不知所踪”的泡影。 女?皇斜倚在盘龙宝座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南蠡身上。 老?人的战袍磨出了毛边,脸上刻满了风霜,唯有那双眼睛,还透着不肯熄灭的执拗。 女?皇语气里满是荒谬:“南大人,你跟朕谈‘希望’?” “是!”南蠡猛地挺直脊背,手中的符节攥得指节发白,声音虽因疲惫有些沙哑,却丝毫不减坚定,“恳请女?皇开恩,准许我?等迎回五殿下?,重振人族!” 女?皇盯着他看?了半晌,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最后她冷笑一声,抬手拂袖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疯了吧。 这群人。 “恳请女?皇开恩——”南蠡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符节的手青筋凸起,字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得梁柱仿佛都在轻颤。 听到那声恳切又固执的请求,女?皇脚步微顿。 她觉得荒谬极了,外面妖患猖獗,这支剩下?百来人的残部?,连主将都没了下?落,竟还敢提重振人族?让她将儿子?放出去送死? 可她又难免动容,南蠡眼中的执拗太?刺眼,像极了嬴晔手下?那些明知不敌却仍冲向?妖潮的将士。 “母皇!母皇!有后楚的消息了对吗?父皇如何??十四呢?可有十四的消息了?”妘煜匆忙而来,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眼中满是急切。 女?皇被打断思绪,轻声斥责:“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要不是您将我?拘在宫里,我早就出去了!”妘煜忿忿不平道。 女?皇冷声道:“你出去能做什么?送死么!” “才不会!”妘煜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眼中满是不服输的光:“您太?小看?我?了!去年妖物袭扰城郊,是我?帮着二姐帮我?百姓!前日击退犯境妖兵也是我?一马当先!” 女?皇却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戳穿:“一马当先?摔下?马的是谁?” “……”妘煜深呼吸一口?气,愤懑道:“是你在我?身上下?禁制,不准我?出这方圆十里,我?才会摔下?马去!” “既知走?不出这宫墙,就安分待着。”女?皇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扫过地面,留下?一片冷硬的弧度,转身便?要往内殿走?。 “母皇!”妘煜快步上前拦住她,声音里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后楚的人在哪儿!” “五殿下?。”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殿侧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妘煜动作?一顿,缓缓侧身望去。 南蠡站在廊下?,银白的发丝被穿堂风吹得微颤,手里握着的奏报似乎比寻常更沉些。 南蠡行礼道:“老?臣见过五殿下?。” 妘煜眼中瞬间迸出光来,方才因女?皇而生的郁气一扫而空,他大步上前,几?乎要抓住南蠡的手臂:“南相!后楚那边如何?了?孤的父皇…还有十四!他们都如何?了?” 南蠡满目沉重:“启禀殿下?,陛下?他…已经殉国。” “……”妘煜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虽然他早已得知这个消息,可亲耳听到之后,像是被悬在头顶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哑声问:“那十四呢?” 第89章 南蠡微怔,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十四?殿下?说的是…” “就是小国师!傅徵啊!”妘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刚熄灭的光又燃起一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南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小傅大人…自从与我?们分别之后,至今杳无音讯。” “杳无音讯…”妘煜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吞进肚子?里。方才还燃着希冀的眼,瞬间又暗了下?去,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女?皇的声音冰冷响起:“如今你亲耳听到这个结局,可满意了?” 妘煜缓缓转过身,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雾色,看?向?阶上的女?皇时,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冷意:“母皇说的这是什么话?” “孤在问你,”女?皇缓步走?近,龙袍扫过地面,没半分温度,“知道你父皇殉国、十四失踪,你是不是终于能断了出去的念头,安分待在宫里了?” “安分?”妘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眼眶却不受控地泛红,“父皇殉国,十四生死未卜,儿臣在这宫里锦衣玉食,算哪门?子?的安分?” 他上前一步,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母皇总说儿臣出去是送死,可父皇殉国!我?不能为他收尸!十四孤身流浪在外,我?却无能为力!我?这是苟且偷生!” 女?皇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掐进掌心:“放肆!朕是为了你好!如今神州大乱,妖物横行,你才十三岁!你能做什么?” “那也比在这宫里做个懦夫强!”妘煜猛地抬高声音,眼底的水汽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冰凉的金砖上。 女?皇气结,胸口?剧烈起伏着,明黄色的龙袍都跟着微微晃动:“来人!将他关进清心殿,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得踏出!” “谁敢动孤!”妘煜梗着脖子?,被侍卫架住胳膊时,脚步却仍在往前挣,声音里满是不甘的嘶吼:“放肆!放手…放手!” “南相!南相!你帮孤劝劝母皇——” “我?要出去找十四!” “放开我?!” 侍卫不敢耽搁,架着仍在挣扎的妘煜往外走?。 少年的怒骂声渐渐远了,女?皇缓缓抬手按在胸口?,眼底的厉色褪去些许,只剩一片无人察觉的疲惫与涩然。 亲耳听到嬴晔战死,她并非面上这般从容。 女?皇闭上双眸,脑海里闪过与嬴晔的美好时光——桃花宴上,他执她手许江山同往;雪夜暖炉,他指尖温度透过锦缎。 那时他们好像一对寻常爱侣,而非扛着乱世的帝王女?皇。 最后一面是他驰援后楚前揖别,帝王意气风发地抓紧缰绳,“待神州安定,女?皇可愿与朕共赏河山?” 如今承诺成?空,妘姜摩挲着腕上的玉镯,殿外铜铃被风吹响,满室只剩孤寂。 “朕会安排你们住下?。”女?皇声音沉了沉,目光扫过殿外飘落的枯叶,情绪不明地说:“从今往后,烦请南相教导煜儿,至于其他的事?…朕绝不答应。” 南蠡闻言,郑重跪下?,苍老?的身躯伏在冰凉的金砖上:“老?臣谢陛下?信任,定当穷尽毕生所学用心教导殿下?。但有一事?,还望女?皇陛下?相助!” 女?皇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你是指,寻找你们的小国师?” “是!”南蠡猛地抬头,花白的胡须因急切而微颤,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地面:“且不说五殿下?日夜牵挂小傅大人,老?臣也始终不信他会轻易折损,还望女?皇陛下?派人搜寻,助我?们寻回他!” 女?皇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南相,不是朕不愿意帮忙。如今神州动荡,妖物四起,后楚一带早已成?了险地。你真的觉得,小国师他…还活着吗?” 南蠡却抬眸,浑浊的眼底透着异常坚定的光,一字一句道:“他会活着。” 话音顿了顿,他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与笃信:“因为他是国师倾囊相授的弟子?,更是先皇亲自挑选的、能护佑神州的人。” 女?皇闻言,既觉可笑,又心底发涩,语气里淬着刺骨的凉,将残酷的现?实戳破:“你们后楚的人都喜欢睁眼说瞎话,护佑神州?南相,后楚已经亡了!还需要朕再提醒你们吗?醒醒吧!” 南蠡侧首看?向?天际,熹微晨光正从云缝里漏出来,染亮半边暗沉的天。 “后楚虽亡,国祚未绝。我?辈定当复故国、还旧都,让涿鹿故地重见天日。” 苍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破尘埃的力量,字句清晰:“新皇在,人心便?在;人心在,山河便?在。届时,我?等亦会追随新皇,守人族疆土,拒妖邪于域外——这不仅是先皇的遗愿,更是为人族延续薪火的唯一出路。” 女?皇只觉后楚的人皆是疯魔—— 分明国破家亡,偏要抱着“国祚未绝”的执念不肯醒,白发苍苍的老?者都像淬了痴劲,非要在这乱世里寻一个渺茫的复国梦。 可是—— 谁知道呢? 这一次,女?皇并未反驳。 半年后的炎水,暮色正浓时,妖风突然卷着血腥气漫过城垣。 炎水翻滚,岩浆涌现?。 原本凶戾的妖潮,在汹涌的岩浆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赤红的光映亮了半边天,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连空气中的血腥气都被岩浆的焦糊味盖过,只剩妖族绝望的嘶吼,渐渐被岩浆翻滚的轰鸣声淹没。 炎水里面的岩浆是隔绝妖族的天然屏障。 但总有不怕火舌的妖怪,长时间的僵持过后,浑身覆着墨色硬甲,在岩浆边缘踩着凝结的焦岩,硬生生蹚出一条通路。 它们嘶吼着避开滚烫的岩浆流,利爪抓挠着城壁往上爬,原本作?为天然屏障的岩浆,竟被这几?只妖怪撕开了缺口?。 “撑不住了!”一名士兵嘶吼着倒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的剑光突然从斜刺里劈来,银白剑气瞬间斩断数只妖物的头颅。 众人循声望去—— 素衣青年立在城头,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却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指尖结印时因用力而泛白,数道淡金色符文却依旧稳稳破空而出,竟生生控住了冲在最前的十几?只妖族。 那些被控制的妖物调转方向?,嘶吼着扑向?同类,城防的压力骤然减轻。 “烦请诸位同我?结印。”傅徵声音清亮,穿透战场的嘈杂,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此阵需借众人灵力,可加固炎水岩浆屏障,还能反控妖物为我?所用。” 城楼上的士兵虽惊于这陌生阵法,却见傅徵剑指妖群时眼底的笃定,当即咬牙跟上—— 有人握紧腰间佩剑,以精血引动灵力;有人屈膝跪地,双手按在城砖上,将体内残余的力气尽数渡出。 淡金色的光纹顺着众人的指尖蔓延,渐渐连成?一张巨网,朝着岩浆上方的妖物罩去。 原本还在顽抗的硬甲妖物,瞬间被光网缚住,眼中凶光褪去几?分,竟真的调转方向?,朝着身后的妖潮撞去。 岩浆的赤红与符文的金光交映,将半边夜空染得透亮。 傅徵立于阵眼,玄袍翻飞间,又一道剑气劈出,与众人灵力相融,彻底将突破缺口?的妖物逼回岩浆之外。 炎水众人见有援军,又惊又喜,跟着他的身影冲向?妖群。 战后的城楼之上,血腥味仍未散去。傅徵收了剑,玄色衣袍上溅着妖血。 他转身面向?女?皇时,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虽轻,却带着历经劫难后的沉稳:“臣傅徵,见过女?皇。” 女?皇注视眼前失而复得的小国师,确实是天纵奇才。 衣袍染血带尘,袖间裂口?里露着伤痕,却半分不狼狈。 抬手拂尘时指尖利落,躬身行礼时脊背挺直,连染血衣袍都透着铮铮风骨。 明明年岁尚浅,但那双深邃如渊,望过来时沉静笃定,似能压下?世间所有风浪。 这样的人,也难怪煜儿心心念念。女?皇压下?思绪,省去寒暄,径直问道:“你既活着,为何?今日才出现??” “此前为妖物所困,近日才清剿阻碍脱身。”傅徵直起身,语气云淡风轻,可颈间未消的淤青、指节上的旧疤,都藏不住过往的磨难。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如今臣已归,想与女?皇商议后楚复国之事?——” 女?皇指尖猛地攥紧城垛,脸色沉了下?来:“复国?你可知此事?要付出多少代价?朕绝不会让朕的儿子?踏入险境,更不会让他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复国梦,步他父皇的后尘!” 傅徵望着女?皇眼底的执拗,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女?皇护子?心切,臣明白,但乱世之中,无人能真正独善其身。臣愿领兵在前,护殿下?周全,只求女?皇给后楚、给人族一个机会。” 第90章 女?皇却别过脸,目光落在远处暮色中的城郭,声音冷硬:“机会?嬴晔当年也请朕给他机会,可结果呢?” 她深吸一口?气,“此事?休要再提,你若愿留下?辅佐朝政,朕许你高位;若执意要复国,便?带着你的人离开炎水。” 傅徵陷入到沉默之中,此事?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透,女?皇心中的坎,是先皇殉国的痛,是怕皇子?涉险的忧,绝非一句“护殿下?周全”就能轻易抹平。 “你先稍作?休整,之后朕会安排南相见你。” 女?皇语气稍缓,目光却仍未看?他,只望着暮色里渐暗的城郭,漫不经心道:“他老?了,认准的事?便?固执得不肯回头。但小傅大人,你是聪明人,送死,还是留在炎水安安分分辅佐朝政,该选哪条路,不用朕再多说。” 水汽氤氲的浴池内,热水漫过青石池壁,泛着细碎的涟漪。 傅徵靠在池边,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水面,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女?皇的拒绝像块巨石压在心头,连带着身上未愈的伤痕,都似在热水里浸得发疼。 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是妖域留下?的,至今仍能摸到凸起的疤痕,肩头、手臂上还有数不清的浅伤,纵横交错,都是这一年多来历经艰险的印记。 傅徵闭着眼想理清思绪,却没察觉门?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妘煜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激动得不能自已,刚要脱口?的“十四”卡在喉间,却蓦地顿住—— 水汽里,傅徵的湿发贴在颈后,几?缕黑发绕着线条利落的锁骨,水珠顺着肩颈的弧度往下?淌,在暖光里映出细碎的亮。 更扎眼的是肩背处那道未愈的疤痕,狰狞地横在白皙的皮肤上,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刺目却美丽。 妘煜的目光像被粘住般,挪不开半分,心跳突然失了序,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滚烫。 不知为何?,那声“十四”好像更难喊出口?了。 很快,心头翻涌的悸动被更深的心疼压了下?去,妘煜原本急促的呼吸瞬间放轻,连脚步都下?意识放软。 “谁?” 傅徵有所觉地转头,水珠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滑落,淌过脖颈,没入锁骨,再往下?,便?是布满伤痕的胸膛与脊背。 “殿下??”傅徵惊讶出声,不知不觉间,心口?那道最紧绷的弦缓缓松开。 妘煜望着傅徵满身的伤痕,方才强压的情绪瞬间决堤,眼泪簌簌而下?,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水渍,“……”他抿紧嘴巴不吭声,只是难过地望着傅徵。 傅徵罕见地慌了神:“别哭…”他不懂妘煜为何?突然如此,却下?意识放柔了语气,“好久不见…殿下?可好?没事?的,别哭了…来。”右手从水中抬起,指尖滴着水,朝妘煜轻轻伸去:“过来。” “……”妘煜指尖不自在地摩挲了下?,他下?意识别开眼神,胡乱地擦了把脸,“孤…孤出去等你,你别急,慢慢洗,孤就在外面…”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都带着几?分仓促,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着一般。 傅徵望着那道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恍惚——殿下?好像…长大了许多。 十三岁的少年,肩背比两年前挺拔了些,连转身时垂在身后的发尾,都少了几?分往日的稚气,多了点藏不住的局促。 傅徵收回目光,方才那声带着哽咽的“孤”,竟让他心口?那点郁燥,又淡了几?分。 第67章 只你(一) 傅徵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袍, 长?发半湿着披在肩后,刚走出浴室,就见妘煜坐在廊下的石阶上,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金线。 “殿下。”傅徵唤了一声。 妘煜应声抬眸, 撞入傅徵眼底。 四目相?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你的伤请太医看了吗?” “殿下方才哭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话音叠在一处,廊下的风似也顿了顿。 妘煜最先?别开眼,指尖抠着金线的力道又重了些, “孤才没哭。”他语气很硬。 话刚落, 妘煜又想起什么,抬头时眼底还带着点没褪尽的水光, “你先?回答孤,太医到底看了没?” 傅徵望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 喉间溢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脚步往前挪了半步, 朝妘煜走近:“不碍事,已经痊愈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眼尾, 语气放得更柔, “倒是殿下, 方才在殿内,为?何?红了眼睛?” 妘煜猛地?攥紧袖口, 金线被扯得微微变形,他偏过头望着庭院里的月影,声音轻得像被风裹着:“…是孤不好,若是孤找到你并?将你带回来, 你就不会受这么多的伤了。” 他话说到最后,尾音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傅徵垂眸望着少年紧攥袖口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那截金线都被揉得失去?了光泽。 “怎么能怪殿下?”傅徵眼底藏着浅淡的从容与?平和,似是笃定了自己的命运,却仍旧义无反顾,“路是我自己选的。再说,殿下才几岁?这样的年纪不应该用来冒险。” 妘煜一愣,下意识问:“那用来干什么?” 傅徵揉开妘煜紧攥的掌心,不疾不徐道:“平安长?大,增长?学识,直到——背负起自己的责任。” 妘煜摊开掌心,轻轻握住傅徵的指尖,追问:“什么责任?保护百姓吗?孤已经做到了,城外的流民都是孤安置的,母皇都夸孤做得好。” 沉默片刻后,傅徵蓦地?开口:“殿下身上不止有炎水的血,还有后楚的。” 话音落时,他抽出被妘煜握着的手,转而轻轻捉住少年的肩膀,指节微微用力,语气却依旧沉稳得不容置疑:“殿下,后楚皇室只剩你一人,复国大业,还需要你扛起来。” “复国?”妘煜彻底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然后猛地?摇头,力道大得头发都晃了起来,“不不不,孤从不会做皇帝,而且母皇说了,这件事实属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 “殿下!”傅徵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妘煜被这声冷喝吓了一跳,猛地?抬眼—— 傅徵眉峰蹙着,眼底的光沉得像深潭,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妘煜从未见过傅徵这个样子,方才的暖意仿佛瞬间被风吹散,只剩廊下的月光,凉得有些刺骨。 妘煜望着傅徵的眼神里满是惊愕,傅徵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失态,喉间动了动,竟一时语塞。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飘过,傅徵的声音又轻了些,却字字清晰:“臣不是要殿下立刻扛起一切,但您不能连想都不敢想,您是后楚最后的骨血,这不是枷锁,是他们留在世?上的念想。” “本就与?孤无关。”妘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父皇在位时,从未想过立孤为?储君,凭什么后楚剩孤一人时,却让孤担任这份责任?” 他抬眼,眼底的水光早散了,只剩一片抗拒的执拗,“孤在炎水宫长?大,这里才是孤的家。”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方才攥着人指尖诉委屈的温顺?分明还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小殿下,把不想要的责任,连同?故都的过往,都一并?推得干干净净。 傅徵凝眸望着妘煜:“……” 妘煜见他不说话,心底的火气反倒越烧越旺:“你来炎水的目的和南相?没什么两样,都是想骗孤回去?,做那个早就亡了的国家的后楚皇帝!” 傅徵听不得“亡国”二字,心火陡然窜起,像被点燃的枯草。他对上正处在气头的妘煜,语气却淡得发冷:“不然呢?不为?复国大业,我等舍弃故土、千里迢迢来这炎水,是为?了什么?” “你可以来求孤庇护啊!”妘煜梗着脖子,语气里满是固执,“孤会护着你,还有南相?,护着你们所有剩下的人。” “你们留在炎水,孤让母皇给你们封地?,给你们安稳日子,为什么非要揪着复国不放?” 妘煜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急切,“外面太危险了,十?四!你总得看清楚形势,眼下没等走出炎水十?里,我们全都会被妖怪撕碎。” 傅徵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掌心,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声音发沉:“安稳日子?殿下以为?的安稳,是炎水宫的庇护给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您敢保证,炎水不会重蹈后楚的覆辙吗?” “如何?不能?炎水是道天然屏障,它能隔绝一切邪祟!”妘煜再次气红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服输:“再说我们从未偏安一隅,母皇一直在收留流民开仓放粮,这还不够吗?” “不够!”傅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远远不够!殿下!我们太被动了!” 傅徵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连呼吸都比往常重了些,“屏障能挡一时,挡不住一世?;收留流民是善举,却护不了所有人。那些妖祟在城外啃食村落、吞噬生灵时,我们只躲在屏障里防守——这不是守护,是在赌!赌邪祟不会找到屏障的破绽,赌下一个被撕碎的不是炎水!” 第91章 妘煜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连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胸腔里的委屈、不甘搅在一处,像团乱麻缠得他发懵。 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哪辩得过傅徵这般浸过血、见过尸山火海的人?那些“被动”和“赌命”的道理他似懂非懂,可心底那点想守着炎水安稳的执念,偏被说得一文不值。 “别再说了!”妘煜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陡然拔高音量,像只炸毛的幼兽,“孤不要理你了!”话落,转身就往回廊尽头跑,衣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廊下冷脸的傅徵。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前来通传:“大人,南相?有请。” “知?道了。”傅徵收敛好情绪。 再次见到南蠡,傅徵发现南蠡原本清癯硬朗的身体变得佝偻了些,南蠡热泪盈眶地?抓住傅徵的手臂,“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傅大人受苦了…受苦了。” 傅徵托着南蠡的胳膊,淡声安抚:“南相?莫急,晚辈无碍。能再见到您,已是万幸。” 他目光掠过南蠡鬓边又添的白发,喉间微涩,“这两年…倒是让您独自担着,辛苦了。” 女皇的拒绝,妘煜的抗拒,南蠡这些年在炎水周旋,遇到的冷遇与?阻碍比傅徵今日所见多得多。 可这老人眼底的光,却仍像故都祭坛上不曾熄灭的火种,灼灼燃烧着,半点没被岁月与?困境浇灭。 南蠡抹了把眼角的泪,握着傅徵的手却没松,力道里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颤抖:“苦什么?只要你能回来,只要后楚还有人在,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徵眉宇间未散的沉郁,话锋轻轻一转,“老朽听闻…你跟殿下闹僵了?” 傅徵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布料,声音轻了些:“是晚辈心急,把话说重了。” 南蠡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殿下今年才十?三,在炎水宫被宠着长?大,哪里懂外面的凶险?你上来就跟他讲‘亡国’‘责任’,他接受不了,得慢慢来…” “不能再慢了,大人!”傅徵猛地?抬眼,眼底的沉郁翻涌成担忧,指尖攥得袖口起了褶皱,“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炎水的安稳是表象,城外的妖祟啃食村落、流民流离失所,这些都等不起!” 傅徵往前倾了倾身,不容置疑道:“殿下现在不懂凶险,可等屏障被破、妖祟闯进宫墙,再想让他懂,就晚了!后楚亡时,先?帝也是以为?都城固若金汤,结果呢?旦夕之间,全都成了废墟!” 南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仍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我怎会不知?等不起?可你得明白,‘急’没用。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醒,他只会缩得更紧;但你若先?把城外的苦难铺在他眼前,让他自己看见流民的伤、听见村落的哭,他才会真正懂‘安乐’守不住。” “明日我让人带些流民的卷宗去?东宫,你陪着殿下看看。别多说,别催促——让他自己先?看见,比你说一百句‘亡国’都管用。” “没用的。”傅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无奈——他太了解妘煜,这孩子愿做安置流民住宅的实在事,却绝不会碰复国这种“虚无缥缈”的担子。 “于他而言,看得见的安稳才是要紧的,复国太远、太重,他连想都不愿想。”傅徵声音发沉:“卷宗递到他面前,他只会推说‘母皇自有安排’,绝不会往心里去?。” 南蠡微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对妘煜的教导,讲后楚旧史、说城外危机,可少年要么低头翻着话本应和,要么干脆岔开话题说“母皇会护着我们”,半点没往心里去?。 “这可如何?是好?”老人发出长?叹。 傅徵沉思片刻,斟酌道:“此?事还需从女皇那边入手,明日…明日我会再次求见女皇。” 可事与?愿违。 次日,宫门紧闭,女皇以“政务繁忙”为?由闭门不见; 后日,传旨的宫人只递来一句“陛下身体不适”,依旧拒见。 直到第三日,宫中?终于传召。 傅徵攥着袖中?早已备好的奏疏,刚踏入大殿,还未及躬身开口,女皇冷清沉稳的声音便先?落了下来:“今日,你们便带妘煜离开吧。” 傅徵浑身一僵,猝不及防地?抬眸——他设想过无数种应对,或是斥责,或是推诿,却唯独没料到,等来的是女皇的同?意,像一块巨石突然落了地?,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再看向御座上的女皇,她?往日里总是容色沉静、气场迫人,此?刻却难得露出几分灰败: 鬓边的碎发没仔细打理,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连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都比往常慢了半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倦怠。 第68章 只你(二) 对?傅徵而言, 最优解本是缄口?不问,带着妘煜即刻离开炎水。 “炎水出事了?”傅徵的声音不带波澜,但注视着女皇的神色却是真?心实意。 女皇眸色淡得像覆了层薄霜, 只静静望着他, 眼底那道冷意分明是无声的警告。 傅徵眉峰微蹙,指尖在袖中悄然蜷了蜷, 刚要顺着猜测往下?说:“亦或是……” “小国师。”女皇骤然开口?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这里不是涿鹿, 不必劳你用术法?推衍局势。” 可即便傅徵此刻想为炎水推演一二, 也只剩有心无力——他的神祇法?相留在涿鹿,镇护那方龙脉, 没了法?相加持,强行推演不过是徒耗自身灵力, 得不偿失。 “多谢女皇体恤。”傅徵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躬身行礼。 女皇闻言, 眉梢陡然一挑,眸中闪过讶然。 她倒没料到傅徵这般识时务,可这份“识时务”里, 又透着几分近乎冷情的漠然, 仿佛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切都与他无关。 所幸,这份目的里, 藏着拯救人族的根由。 傅徵直起身,不绕弯子:“陛下?打?算如何劝说殿下?随我离开?”即便有女皇授意,他也不信妘煜会轻易跟自己?走。 女皇缓缓回神,指尖轻叩案几, 殿外?即刻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几个侍卫抬着一顶紫檀木坐辇进来,帘幕半掀,能看见妘煜靠在软枕上,双目轻阖,呼吸匀净,睡得格外?安详。 傅徵猛地怔住,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喉间?发?紧:“陛下?…” “朕已施了安神术,煜儿会昏睡三?日。”女皇语气平淡,指尖划过案上的舆图,“期间?你们抓紧时间?赶路,出了炎水往南走,朕与青丘君有些交情,他会接应你们。” 话音稍顿,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边缘的木纹,声音低了些:“只是羲和族有祖训,族人不得擅离炎水半步,朕…没法?派兵护你们周全。” 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像落在雪上的灰尘,转瞬即逝。 傅徵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时鬓边碎发?垂落,眼底却透着笃定:“请陛下?放心,无需兵力相助,臣定护殿下?一路无忧。” 女皇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声音却是沉稳笃定:“如此…朕便祝你们一路顺风。” 傅徵不再多言,走到坐辇旁,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幕,确认妘煜睡得安稳,才示意侍卫启程。 “小国师!”女皇紧跟了一步,眼睛牢牢望着那道沉睡的身影,像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 傅徵脚步一顿,转身回眸,静候女皇下?文。 女皇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的金线绣纹,往日里威严的眉宇间?难得染上纠结,胸口?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傅徵道:“陛下?但说无妨。” 女皇抬眸望他,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的棉絮,却带着沉甸甸的担忧:“若是…若、若是妘煜将?来没能担负起你们的期望,你还?会愿意护他周全吗?” 傅徵闻言,目光先落回坐辇中—— 妘煜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睡颜温顺得全然不像平日嚣张的模样。 傅徵收回目光,抬眸望向女皇时,声音比殿外?卷着雪粒的寒风更显沉稳,字字落得掷地有声:“陛下?,臣以性命立誓,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险境,臣此生定会护殿下?一世周全。” 他指尖轻轻搭在坐辇的扶手上,指腹触到冰凉的紫檀木,眼底却燃着笃定的光:“他若能承起重任,臣便为他执鞭护道,助他撑起一片天地;他若资质平庸,臣便为他遮风挡雨,让他一世安稳无忧。” 女皇听罢,忽然哑然失笑?,眼角的细纹里漫开几分释然,又掺着些欣赏:“你有这般本事与心性,为何不自立为王?” 傅徵垂眸,望着腰间?系着的帝王金印,声音淡漠道:“不负师恩,不违君命,足矣。” 第92章 “朕仍然不看好你们。”女皇对?大局看得通透,语气里藏着对?乱世的忧思。 “不过,小傅大人,”女皇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坐辇中安睡的妘煜,语气沉而恳切,“朕祝你们此去风霜不侵,险途皆平。” “多谢陛下?。” 两日后,暮色漫过荒原时,傅徵策马走在紫檀木坐辇侧,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露出腰间?悬着的帝王金印。 南蠡骑着另一匹骏马跟在身后,望着前方沉默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傅大人,女皇先前对?殿下?离宫百般阻拦,怎会突然松口?莫不是…” “南相。”傅徵淡声打断南蠡的担忧,他侧眸看向坐辇半掀的帘幕,妘煜的睡颜在暮色里隐约可见,他声音淡得像融在风里:“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因缘际会,深究过头只会误事。”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符牌,符牌上刻着人族图腾,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此前我已联系上了人族的其他残部?,前方三?十里有晋北将?军接应,等汇合后取道青丘,我们能避开大半妖兵。” 南蠡接过符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纹路,先前的担忧渐渐散去,只余下几分安心的笃定:“谢天谢地……终于联系上晋北将军他们了。此番有援军接应,再加上大人周密安排,定能护殿下?周全。” 傅徵没再言语,只是勒住马缰放缓速度,侧身抬手拢了拢坐辇的帘幕。 夜风卷着荒原的枯草气息往里钻,他指尖触到帘布上的寒气,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辇中安睡的人。 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蔓延,远处破庙的微光在暮色里隐约可见,昏黄的光团像暗夜里孤悬的星子,引着他们往生路去。 “只是要劳烦南相先去与晋北将?军汇合。”傅徵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风扫过草尖。 南蠡猛地攥紧缰绳,马身轻轻一颤,他脸上的安心瞬间?褪去,满是错愕:“为何?大人您和殿下?…不和我们一同?去?” “有些事情不断干净,总会惹人烦忧。”傅徵目光落在坐辇的帘缝上,有条不紊地分析,“殿下?醒来后,约摸会吵着回炎水。届时我会带他回去一趟,等被女皇再次拒绝,他便会死心塌地随我们离开。” 南蠡眉头拧成结,语气里满是不解:“可我们已离炎水百里有余,这一路风餐露宿走了这么久…这不是白费功夫?” “并不会。”傅徵侧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语气理智得近乎残酷:“我要让殿下?亲眼看明白,他心心念念的母皇,最终也是将?人族和江山放在他的前头;也要让他知道,我们才是无论何时,都不会抛弃他的人。” 南蠡张了张嘴,想说这般做法?对?心性未稳的妘煜太过苛刻,可望着傅徵眼底的决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早该明白,这位小国师做事,从来只论有用,不论温情。 “老?朽明白了。”南蠡终是应下?:“我等会在破庙里候着,待大人和殿下?归来便即刻启程。” 傅徵摇首:“你们只管赶路,我会带殿下?及时赶上你们。” “…是。” 南蠡最后担忧地望了眼那顶紫檀木坐辇,勒转马头,领着剩余兵马朝着破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散开,渐渐没了踪影。 夜风更冷了,傅徵安静地等待妘煜醒来,他看向与破庙相反的方向行去——那是回炎水的路,也是一条要亲手打?碎妘煜所有念想的路。 妘煜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辇顶绣纹,鼻尖萦绕着荒原的枯草气息,不是他熟悉的熏香。 “十四!”妘煜掀帘坐起,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满是怒火,“这是哪儿?你竟敢私自带孤离宫!” 傅徵正勒马守在辇旁,闻声侧眸看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淡声道:“殿下?醒了?此处离炎水已百里有余,回不去了。” “放屁!”妘煜气得指尖泛白,眼底满是被冒犯的怒意,“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我母皇降罪于你?” “女皇是自愿放行。”傅徵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不然凭臣一人,如何能将?殿下?带出炎水宫?” “胡说八道!母皇最不喜孤同?你们混在一起,又如何会同?意你带孤离开?”妘煜掀帘就要跳辇,被傅徵伸手拦住。 妘煜恶狠狠地剜了傅徵一眼,挣着要推搡,“让开!孤不想对?你动手!” 傅徵眼底没半分退让:“殿下?若执意要回,我便陪你走一趟,只是到了那时,莫要后悔。” 这话激得妘煜红了眼:“走就走!孤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招!届时母皇要治你的罪,别指望孤替你求情!” 傅徵没再多言,拎着他的后脖领将?人带回辇中,指尖掐诀动用灵力。马蹄翻涌起残影,两日的路程竟被缩至一个时辰。 待炎水方向的天际撞入眼帘时,妘煜猛地掀帘站起。 昔日映着朝阳的朱红宫墙,此刻被浓黑的烟柱裹着,赤红岩浆正从城郭的裂缝里汩汩涌出,像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火龙,正一点点吞噬他熟悉的一切。 “不!”妘煜的声音瞬间?发?颤,踉跄着要冲出去,却被傅徵死死拦在怀里。 “殿下?,别过去!”傅徵的声音低沉而急切。 “放开我!那是孤的家!母皇还?在里面?!”妘煜疯狂挣扎,眼泪砸在傅徵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可他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门早已熔成焦黑的断壁,飞檐楼阁在火海中轰然坍塌,空气里弥漫的硫磺味呛得人窒息,哪里还?有半分炎水宫的模样。 傅徵抱着他颤抖不止的身子,声音轻得像要被热浪卷走:“殿下?,炎水…没了。” 傅徵脑海里忽然闪过临行前女皇眼底的复杂——那时他只当是母子别离的不舍,此刻才后知后觉,或许女皇早已知晓这场灾祸。 可是若是早知这场灾祸,为何不提前离开? 太多未知,太多谜题… 容不得人仔细思索。 妘煜僵在原地,瞳孔里只剩下?漫天的赤红与焦黑。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脚下?滚烫的尘土里,瞬间?便被蒸腾得没了痕迹。 风卷着火星掠过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片火海,像一尊失了魂魄的雕像。 “殿下?…”傅徵抬手覆上妘煜冰凉的后颈,他望着妘煜空洞的眼神,声音放得极轻:“此地危险,岩浆还?在蔓延,我们得先离开。” 妘煜喃喃自语:“为何这样…为何会这样?” 傅徵不容置疑地拉住丢了魂的妘煜,转身就走,这岩浆透着诡异,竟像无形结界般缠上他的灵力,运转间?多了几分滞涩,连护体的灵气都被灼得微微发?烫。 两人转过几道崖壁,前方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哼。 洞底蜷缩着一道身影,浑身裹着细碎的岩浆火星,紫色宫装早已被灼得残破不堪。 她周身赤红灵力时强时弱,掌心不时窜出寸许长的焰苗,将?地面?灼出一个个焦黑小坑。 少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沾着火星的发?丝,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痛苦的呻吟漏出半分,显然是在强行压制体内乱窜的暴虐。 “妘梦!”妘煜惊得声音发?颤,他挣脱傅徵的手便冲过去,蹲在洞口?急声唤她,“阿梦!是我,我是妘煜!你怎么样?” 妘梦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般骤然转头。 她的半边脸颊已爬满蛛网般的焦黑纹路,左眼赤红如燃着的岩浆,昔日英气俏丽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入魔后的狰狞。 妘煜望着她这副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别过来!”妘梦见自己?的丑态被撞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怨怼与疯狂覆盖。 她猛地抬手,掌心赤红岩浆气浪直逼妘煜面?门,嘶吼道:“妘煜!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是不是很得意?你是不是觉得,炎水只剩你一个正统,你称心如意了!” 傅徵旋身挡在妘煜身前,玄色衣袖挥出,硬生生接下?那道气浪,衣料被岩浆灼出焦黑破洞,热气透过布料烫在臂上,他却面?不改色,沉声道:“妘梦殿下?,冷静些,我们没有恶意,你强行催动岩浆之力,只会让魔气侵体更深。” 妘梦眼底赤红更甚,周身岩浆之力翻涌得愈发?汹涌,连石洞顶端的碎石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没有恶意?”妘梦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懑,声音里满是受心魔影响的癫狂,“傅大人!你敢说炎水覆灭,你半分责任都没有?” 妘梦踉跄着上前一步,掌心岩浆气浪吞吐,焦黑的纹路已爬满脖颈:“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不是未卜先知吗!为何偏偏在两天前带他走?为何不提前示警?” 她猛地指向傅徵,字字淬着怨毒,“定是你早就知道灾祸会来!故意不救炎水,故意让母皇葬身火海,好把妘煜牢牢攥在手里,趁机掌控人族正统!” 第93章 “阿梦!”妘煜回过神来,他皱眉打?断妘梦:“十四不会这么做!” 闻言,傅徵下?意识看向妘煜。 “闭嘴!”妘梦猛地转头瞪着妘煜,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冰冷又残酷,“你被他蒙在鼓里罢了!后楚的人都是疯子!是灾星!自从他们踏足炎水,炎水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不——还?有你!妘煜!”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自从你父皇来到炎水,就打?破了我们世代的安定!就连你!你也是灾星!你知道母皇为何在你三?岁时,执意要把你送去后楚吗?” 妘煜浑身一僵,疾言厉色道:“够了!你冷静一些,我们先想办法?帮你…” “因为你出生那夜,炎水震荡,河水泛红!大祭司说你是天煞孤星,会克死至亲,克祸家国!” 妘梦笑?得凄厉,岩浆随着她激动的情绪,顺着石缝迅速漫来,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空气点燃,“是你们!害了炎水!傅徵,你敢不敢承认?炎水的覆灭,就是你一手策划的阴谋!” “不是我。”傅徵本不愿多作解释,可他看了眼妘煜,还?是补充了这么一句。 “谁信你的鬼话!”妘梦刚要发?作,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 妘煜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掌心瞬间?被她周身的岩浆热力灼得发?红,却死死没松手,“三?姐。” 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妘梦低头看见他掌心迅速红肿的灼痕,癫狂的眼神骤然一滞,声音也颤了:“你疯了?快松手…” “冷静一些,好不好?”妘煜抽了下?鼻子,忍着掌心的疼,努力挺直脊背,想摆出从未有过的稳重模样,声音颤抖却满是恳切,“我们一定能想办法?帮你压制魔气。你冷静一些…阿梦…以、以后我都不同?你起争执了,好不好?” 傅徵趁机上前,指尖凝起淡蓝色的玄气,避开妘梦翻涌的岩浆之力,精准点在她后心的穴位上。 灵气顺着经脉游走,试图驱散妘梦体内的魔气,却被岩浆之力反噬,傅徵喉间?闷哼一声,指节泛白,仍咬牙将?玄气源源不断注入。 妘梦身为炎水最有天赋的继承人,自幼便能与地脉火灵共鸣,这般特殊体质,自然成了岩浆之力首选的寄生体。 此刻那股力量已与她的灵力缠作一团,强行剥离只会两败俱伤,可若不压制,魔气迟早会彻底吞噬她的神智。 随着傅徵灵力的加深,妘梦周身的岩浆热气慢慢收敛,赤红的双目也褪去几分血色。 她望着妘煜掌心红肿的灼痕,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哽咽着闭上眼睛:“为何我没有同?母皇一起葬身火海…为何是我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该死的妘煜!我最讨厌你了,从小就跟我不对?付,现在却还?要来管我的事…” 玄气与岩浆之力的碰撞愈发?剧烈,傅徵唇角的血迹不断溢出,脸色苍白如纸,支撑灵力的手臂微微颤抖。 天意难违,终归是天意难违… 他望着妘梦周身越来越盛的赤红气浪,心底泛起无力的沉郁。 突然,妘梦周身岩浆之力骤然失控,赤红气浪猛地将?傅徵震开。 妘梦双目重新染上猩红,理智被心魔吞噬,掌心凝聚起滚烫的岩浆,朝着傅徵扑去:“我控制不住…躲开!” 傅徵踉跄着后退,牵动伤势剧烈咳嗽,根本无力躲闪。 妘煜见状,立刻挡在傅徵身前,他死死攥住妘梦的手臂:“阿梦!醒醒!” “别碰我!”妘梦痛苦嘶吼,岩浆顺着指尖溢出,几乎要灼伤妘煜,“我会杀了他…我会杀了所有人!我不要变成这个样子…我不要!!!阿煜杀了我,杀了我!” 她话音陡然一转,双目猩红更甚,癫狂彻底压过理智:“不!我要杀了你们!是你们害了炎水!傅徵该死!你也该死!妘煜!所有人都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妘煜望着妘梦眼底化不开的猩红,又看了眼身后咳得站不稳的傅徵,指节猛地攥紧,掌心被岩浆灼出的伤口?撕裂,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好…好,我陪你一起。”妘煜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阿梦,炎水是我们的家,母皇在下?面?等着我们,我陪你一起回去,我们…一起留下?…” 妘梦猛地一怔,猩红的眼底竟透出丝清明,随即又被癫狂覆盖。 “十四,你自己?走吧。”妘煜突然开口?,声音冷得不像平日,眼底却藏着决绝。 傅徵一愣,刚要上前,就被妘煜用力推开:“这是炎水的事,本就与你无关!” 他转头看向妘梦,慢慢松开攥着她的手,却往岩浆方向退了半步,“阿梦,我陪你,但你得答应我,别伤他。” 妘梦掌心的岩浆竟滞涩一瞬,眸中闪烁着痛苦与纠结。 “妘煜!”傅徵急得要冲过来,却被妘煜凝聚全身灵力筑起的屏障挡住,那屏障带着他的血气,脆弱却坚定。 “走!再晚就来不及了!”妘煜嘶吼着,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他说着,突然伸手拽住妘梦的手腕,朝着岩浆深处踉跄走去:“阿梦,我们回家。” 妘梦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眼底的猩红渐渐淡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释然。 傅徵被屏障拦在原地,他呼吸急促而冷静,他看着两人的身影一点点靠近赤红的岩浆,灵气在掌心凝聚,静候时机到来。 “走啊!”妘煜的声音沙哑决绝,却仍在奋力维持着屏障,“孤生是炎水的人,死是炎水的鬼!至于你…你说的复国大业!孤做不到,也不会做!哪怕今日死在这里,也好过陪你做一场春秋大梦!” 岩浆的热气已将?两人的衣角烤得发?焦,傅徵望着妘煜决绝的背影,他知道,此刻离开,才是对?妘煜最好的成全。 妘煜带着妘梦,一步步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赤红,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岩石都在发?烫。 就在两人的脚尖即将?触到岩浆的瞬间?,傅徵猛地动了。 他耗尽最后一丝玄气,如离弦之箭般扑过来,死死攥住妘煜的后领,将?人往回拽! 与此同?时,妘梦蓦地反手挣脱妘煜,掌心冒出的岩浆气浪猛地将?妘煜推向傅徵,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清明的颤抖:“阿煜…活下?去罢…” “不要——”妘煜疯了般想要挣脱,却被傅徵死死按在怀里。 他眼睁睁看着妘梦被岩浆气浪裹挟,像一片枯叶般朝着赤红深处坠去,她最后望过来的眼神,没有怨怼,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随即就被翻滚的岩浆彻底吞没,连一声余响都没留下?。 妘煜使劲挣扎,拼死要往岩浆里冲:“阿梦——” “够了!”傅徵一把拽住妘煜的手腕,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见妘煜仍拼命挣扎,指甲几乎要嵌进岩石里,傅徵心头一急,狠厉地掐住妘煜的双肩。 “妘煜!你清醒一点!” 傅徵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愤怒,“妘梦拼了命把你推出来,是让你跟着她死吗?炎水覆灭了,可你是炎水最后的血脉,你若死了,她的牺牲,女皇的保全,全都成了笑?话!” “笑?话!你才是笑?话!你的复国大业才是笑?话!”妘煜脸红脖子粗地怒声反驳,眼泪却混着怒火滚落,“你根本不在乎炎水的死活!你只在乎能不能利用孤,完成你的复国大业!” 妘煜抬手,狠狠揪住傅徵的领口?,泪水簌簌而落,声音决绝无情:“孤就是要死在这儿!孤不会跟你走!孤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这么个无心无情之人!你根本不懂亲人离世是多么痛苦,你心里只有那个荒谬可笑?的梦!” “……”傅徵被他揪着领口?,却没挣开,只是看着妘煜眼底的绝望与愤怒,喉间?像堵了滚烫的岩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不想活了对?吗?” “对?!”妘煜想也不想地嘶吼,眼泪却流得更凶。 “那么,你的命我要了。”傅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妘煜愣住了,揪着领口?的手猛地一松,眼底满是茫然与震惊,什么意思? “既然是我从岩浆里把你救出来的,这条命,理所应当也归我了。” 傅徵抬手,不顾他的抗拒,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从今往后,你的死生由我决定。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得活着。” 妘煜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茫然瞬间?被滔天怒火取代,猛地挣开傅徵的手,后退两步,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孤的死生?!” 傅徵看着他失控的模样,脸色却冷了下?来,声音里没了半分往日的温和,只剩刺骨的冷静:“弱者,从来都不配做选择,就像你被女皇送出来,也像你对?妘梦的无能为力,看似潇洒肆意,可是殿下?,你从来都反抗不得,妘煜,不…嬴煜!” 傅徵上前一步,逼近嬴煜,目光锐利如刀,“你连想保护的人都留不下?,凭什么跟我谈资格?” 第94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煜蓦地大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的嘲讽,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你不也是?” 他猛地抬手,指着傅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你又能护下?谁?一国之师宛若丧家之犬颠沛流离!望着一片又一片的领地陷落,傅徵!你凭什么觉得你能重振后楚旗鼓?” 傅徵眸中闪过冷光,周身的灵气骤然凝起,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死死攥住嬴煜指过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至少我还?在为复国拼尽全力,不似殿下?,只会躲在失去里自怨自艾,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嬴煜冷笑?出声,眼底满是破罐破摔的疯劲:“生气了?来,杀了孤。” “……”傅徵逼近一步,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将?嬴煜淹没,“你以为激怒我,就能掩饰你自己?的懦弱?嬴煜,你给我听好了,我颠沛流离,是为了将?来能站着拿回属于后楚的一切;而你若再沉溺于死,只会让炎水连最后一点被记住的痕迹,都彻底消失!” 嬴煜:“孤不需要你教孤怎么活!不对?!孤根本就不想活!”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滚动着压抑的怒火,却终是没再说出更重的话。 他看着妘煜眼底的死灰,只觉得心口?像被岩浆灼着,又闷又烫。 彼时傅徵还?不知道,往后的岁月里,这样的争吵将?不计其数。 从炎水残墟到后楚边境,从寒夜破庙到议事大殿,他们总在“活着”与“死去”、“责任”与“执念”里撕扯,像两柄互伤的剑,既刺向对?方,也扎进自己?心里。 不知不觉,傅十四和妘煜这两个名字被掩埋进时光的洪流之中,连带着那些短暂的温情,最终都成了无人提及的过往。 留在世人眼中的,只有后来扶起后楚倾颓大厦、手腕强硬的国师傅徵,和肩负后楚遗志、在人族站稳脚跟的新皇嬴煜。 他们站在权力的顶峰,隔着君臣的礼仪与距离,中间?横亘着家国、责任与数不清的算计。 经历的风浪太多,那些曾经的温情便显得格外?微不足道,像落在锦缎上的尘埃,轻轻一拂,就没了踪迹… 山洞里的空气仍带着潮湿的凌冽,帝煜仍旧被傅徵禁锢在温热的身体与冰冷的岩壁之间?,后背抵着的石壁硌得人发?疼。 睫毛翕动,睁开的眸子里凝着未散的暗沉,喉间?下?意识地溢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傅、十、四。” 傅徵的头还?埋在帝煜颈侧,温热的呼吸扫过对?方的肌肤,攥着帝煜衣料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万千情绪在心底翻涌,尚未平复,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消散在空气里。 傅徵强迫帝煜与他一起回忆,本是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露出几分局促不安,可想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傅徵自己?的胸口?却先一步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嗯。” 良久,傅徵才闷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刚从旧梦里挣脱出来。 “你好像很辛苦。”帝煜的指尖轻轻抚上傅徵的侧脸,指腹蹭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目光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色,语气里少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其中,有朕的原因,是不是?” 傅徵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喉结下?意识地轻轻滚动,帝煜这不合时宜的温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朕给你道歉。”帝煜的声音愈发?认真?,指尖还?停留在他的侧脸,带着温热的触感,“虽然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那时候的朕为何要一心寻死,但想必,那时候的你,一定很辛苦,十四。”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是朕不好。” 傅徵低声道:“陛下?,臣不叫那个名字已经很久了。” “朕偏要叫。”帝煜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指尖仍没收回。 “…陛下?,臣现在可是在强迫您。”傅徵抬眼,目光扫过帝煜略显凌乱的衣衫,眉梢微挑,语气颇为意味深长地提醒,试图拉回两人之间?早已跑偏的氛围。 帝煜勾唇一笑?,指尖轻轻滑过傅徵的下?颌线,带着几分帝王特有的从容与狡黠:“那又如何?” 他微微抬眼,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你若真?想强迫,方才便不会因一句旧称,乱了分寸。” 傅徵被他戳中心事,喉间?的滚动愈发?明显,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眼前的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撒泼的少年,如今的他,总能轻易看穿自己?藏在克制下?的软肋。 傅徵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在帝煜含笑?的目光里,终是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气,“陛下?倒是会得寸进尺。” 帝煜听着这声无奈的叹,笑?意更甚,指尖索性顺着傅徵的下?颌线往下?滑,轻轻勾住他的衣领,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近了些。 山洞里潮湿的风似乎都暖了几分,他凑在傅徵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十四又没真?动气,朕得寸进尺些,又有何妨?”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傅徵的耳尖瞬间?泛起薄红,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帝煜攥着衣领拉得更紧。 傅徵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眉眼,那双曾满是死灰的眸子里如今盛着笑?意,亮得晃眼,竟让他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 “陛下?这是…变成恃宠而骄了?”傅徵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挑眉,试图找回几分国师的从容,可攥着帝煜衣料的手却悄悄松了力道,连禁锢的姿态都软了下?来。 “是又如何?毕竟,这世上能让朕这般恃宠而骄的人,也只有你了。” 帝煜的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傅徵的衣领,语气说得坦然,眼底却藏着几分只有两人能懂的认真?。 山洞里的风依旧潮湿,却再没了之前的凌冽。 两人站在原地,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了君臣的拘谨,也没了过往的撕扯,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岁月的默契,如同?两柄曾互伤的剑,终于在时光里磨去了锋芒,只余彼此能懂的温软。 “所以,十四,陪朕去地宫好不好?”帝煜亲密地吻着傅徵的侧脸。 傅徵浑身一僵,骤然从方才的温情里惊醒,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垮下?脸来。他就知道,方才的温柔全是铺垫,这才是陛下?的真?实目的。 他冷淡地推开帝煜,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就是叫十五十六,都不好使。” 帝煜却不气馁,反而又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我们可以在地宫里为所欲为,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朕陪你慢慢回忆往昔,可好?” “我说了,我不会去的。”傅徵的脸色更沉,语气也添了几分严厉,“你也不准去!” 帝煜被他强硬的态度惹得勃然大怒,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压抑的怒火:“你也看到了!这一路过来,那么多妖怪想要杀朕!你还?敢让朕跟着你继续颠沛流离?地宫至少能暂时护住朕,你凭什么拦着!” “陛下?方才是假意温柔?”傅徵冷不丁地问。 帝煜哼道:“这倒不是,说来朕要多谢你,你不仅替朕守住了江山,并且强迫朕当这个皇帝,不然哪里有今天的朕?朕可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 傅徵平静地望着他,眼底没什么波澜,只缓缓开口?:“可在臣看来,还?是记忆里的陛下?更惹人喜爱些。” 帝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傅徵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巧了,朕也觉得,你记忆里的那个傅十四,更加赏心悦目一些。” 黑眸黑发?,铮铮风骨像块淬了冰的玉,冷硬里藏着通透的光;冰霜高洁更似梅间?雪,透着一股子执掌大局的韧劲。 不似现在…帝煜打?量着傅徵的异色瞳和鬈发?,心想,果然是脸在江山在,纵是细节变了,也依旧晃眼得很。 不愧是朕的鱼。 傅徵没察觉帝煜这串心思,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点浅淡的不悦:“陛下?这是觉得,臣如今的模样入不了您的眼? 帝煜轻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话虽这么说,目光却没从傅徵脸上移开,视线在傅徵异色瞳上多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微卷的发?梢。 陛下?眼底藏着的笑?意,早把“嫌弃”的假话戳得漏洞百出。 傅徵:“……” 实在不清楚这个孽障又在美什么。 第69章 幻境 龙颜不悦。 龙颜很不悦。 龙颜大不悦! 第95章 “定是你给朕下了咒!”帝煜忿忿不平道, 字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懑。 傅徵斜睨他一眼?,唇线抿成平直的冷痕,眼?底只剩无语:“……” 这要从三天前说起, 山洞并非久留之地, 可关于下一步去向,两人产生了激烈的争执—— 其实是陛下的单方面输出, 他根本不给傅徵一点插嘴的机会?,疾言厉色地斥责: “朕乃九五之尊,岂容任人宰割!” “有胆子你就杀了朕!” “傅徵, 朕绝不会?放过你。” “待朕重聚浊气、恢复神力, 第一件事便是将你碎尸万段!” 傅徵静立在旁,直到?帝煜胸腔起伏渐缓、怒火稍歇, 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得近乎无谓:“那你自?己回地宫吧。” 帝煜:“……” 怒火骤然噎在喉头, 竟一时语塞。 “陛下,”傅徵垂眸, 睫羽掩去眼?底复杂的光,“我身上?迷雾重重,我对我重生的缘由至今毫无头绪, 背后是否有人操纵更是无从得知。这般境地, 我无法安心随你离开。” 帝煜不屑一顾道:“有朕在, 谁敢对你不利?” “你啊。”傅徵无奈笑?出声,随后盯紧帝煜, 一字一顿道:“重生至今,杀我、伤我最多的,都是陛下。” 帝煜脸色骤然一沉,眉峰紧蹙, 语气不容忤逆:“那是你咎由自?取。” 傅徵又笑?了,唇边漾开浅浅的弧度,可笑?意未及眼?底,先一步漫上?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复杂—— 有怅然,有试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可每次我性命垂危之际,拼尽全力护我的,还是陛下。” 帝煜周身的戾气骤然敛了大半,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盛满桀骜与冷厉的眸子,此刻竟漾开几分罕见的认真,声音低沉而?笃定:“先生,这天底下不会?有人比朕更忌惮你,同?样,也不会?有人能?像朕一样保护你。” 这话落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帝王的骄矜,反倒藏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执拗与坦诚。 傅徵脸上?的笑?意一滞,异色瞳微微睁大,似是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 “留在朕身边,先生。”帝煜往前逼近半步,指尖几乎要触到?傅徵的衣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言辞恳切,带着星点期许,“你身上?的谜团,等朕恢复浊气,朕同?你一起解开,往后余生,朕不会?再与你针锋相对。” 傅徵神思难辨地看着帝煜,似乎在判断帝煜话里?的真假。 帝煜那双杀伐决断的眼?睛望着傅徵,语气真挚得几乎能?溺毙人,心底却飞快转着念头:先将鱼哄去地宫再说,待朕掌控全局,届时是留是放,还不是朕一句话的事。 “先生。”帝煜低声轻唤,尾音带着几分放缓的缱绻,往日里?的傲慢尽数敛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情。 傅徵微扬下巴,目光扫过他强压着不耐、故作顺从的眉眼?,忍不住轻笑?出声,半嘲半讽道:“陛下如今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又何谈保护微臣?” 帝煜不假思索道:“朕是不死之身,若真遇险境,朕自?会?挡在你的身前,以命相护,不死不休。” 傅徵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并不怀疑帝煜的话,帝煜向来?言出必行,尤其是在关乎自?己掌控欲的事上?。 只是这些承诺无关情分,更无关私心,不过是因为帝煜想要牢牢攥住傅徵这枚“棋子”,而?“不死”恰恰是人皇最有恃无恐的依仗。 帝煜今日能?用性命护着傅徵,明日也能?这般护着别人。 傅徵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算不上?开心,却也谈不上?难过,只像心口压了一团潮湿的雾,不痛不痒,却总有些发闷。 “你究竟何时才能?学?会?照顾自?己?”傅徵眸光闪动?,异色瞳里?映着洞壁微弱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嗯?”帝煜正沉浸在自?己精湛的演技里?洋洋自?得,冷不丁被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打断,眉峰立刻不悦地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朕要听?的不是这句话。” 傅徵冷淡地问?:“若是有一日,陛下不再是不死之身,还会?如此挥霍生命吗?” “当然不会?。”帝煜嗤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不是谁都值得朕以命相护,你以为朕是什?么?守护神吗?笑?话,朕是皇帝!” 他抬着下巴,眼底翻涌着帝王的矜贵与冷硬:“朕护你,不过是因为你还有用。若有朝一日你没了价值,或是朕没了不死的底气,自?然犯不着为谁赌上?性命。” 这话像一阵风,吹散了傅徵心口那团潮湿的雾,却也带起几分凉意。 他望着帝煜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异色瞳里没了半分波澜:“好得很。” 帝煜被他笑?得莫名,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傅徵转身走向洞口,只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既如此,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帝煜脸色骤变,方才的自得瞬间烟消云散,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傅徵!” 傅徵手腕一沉,只觉骨头像是要被勒断,却没回头,只是强硬地挣了挣:“松手。” “好好讲话你不听?!你又闹什?么脾气?”帝煜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耐心再次告罄,声音里?满是失控的蛮横:“朕准你走了吗?” 傅徵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眼?中一片清明,直直望进他眼?底:“陛下为何非要我一同?前往?是非我不可?还是谁都可以?” “非你不可。”帝煜不容置疑道。 傅徵:“……” 末了,帝煜又强硬地补充:“无论你是人是鱼,都只能?是朕的东西。” 傅徵稍觉心安,但他仍旧甩开帝煜的桎梏,淡声道:“可是,如今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 帝煜骤然语塞——傅徵很少这般失礼,仿佛骤然褪下了所有隐忍的温驯,只剩一身不容置喙的疏离。 帝煜喉结滚动?,方才的从容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撞得七零八落,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拉扯时触到?的微凉衣料,心口却莫名发紧。 他下意识想发怒,可对上?傅徵那双清明无波的眼?,所有狠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黑白瞳色里?,没有委屈,没有惧意,只有纯粹的质问?与界限感,像一把锋利的冰刃,划开了帝煜一直以来?理所当然的掌控。 “你…”帝煜艰涩开口,额角的青筋渐渐平复,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许,却仍带着帝王的惯性,“你要如何才会?同?意跟朕走?” 傅徵抬步上?前,距离帝煜不过半步之遥,气息微凉拂过帝煜的下颌:“若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你前往,陛下大可另选他人。若是非我不可,便请陛下收起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待我事情办妥,自?会?考量陛下的请求。” “是命令。”帝煜不悦地纠正傅徵,才不是请求。 傅徵已然转身,背影挺得笔直:“你想清楚了,再同?我谈。” 帝煜嗤道:“若是朕一直想不清楚呢?” 傅徵转身迈开步子,“随你,反正我要动?身了。” “你不过是在逼朕同?你一起上?路。”帝煜眸色一沉,抱着手臂冷淡地注视着傅徵。 傅徵却似未闻,脚步未顿分毫,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响,自?顾自?地拂袖而?去,连半分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不知好歹!朕才不会?随你离开。”帝煜嗤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却没再喊住傅徵。 两日后的暮色里?,残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熔金。 青灰色的城门楼矗立在余晖中,傅徵一袭素衣混在熙攘人群里?,步履沉稳地汇入进城的人潮。 他身后不远处,帝煜身着灰袍常服却依旧身姿挺拔,目光若有似无地黏在距离他两步远的身影上?,既不愿靠得太近显得刻意,又怕稍不留神便失了踪迹。 人流摩肩接踵,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漫溢。 傅徵似是全然未觉身后的目光,径直走向城门旁的茶寮,而?帝煜则停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眉头微蹙地看着那人的背影,语气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倒会?选地方歇脚。” 话虽带着几分不耐,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借着人群的掩护,陛下纡尊降贵地朝着茶寮走去。 傅徵选了茶寮角落临窗的位置坐定,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木桌,店小二便端着一杯清水快步上?前。 他抬眸颔首,声音清浅带了几分客气:“多谢。” 待店小二退远,他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白芒,对着对面空置的茶杯轻轻一拂,正是一道洁净除尘的清洗诀。 第96章 而?后傅徵亲自?拎起桌边的粗陶茶壶,壶嘴倾斜,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傅徵将茶壶放回原位,指尖搭在自?己杯沿,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人流上?,神色淡然,却分明是在静待那道刻意藏在人群里?的身影。 “只有狸奴才爱藏在暗处窥伺。”傅徵不疾不徐开口,声音清浅如茶烟。 话音刚落,一道灰色人影便如鬼魅般骤然出现?在比窗外。 帝煜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傅徵,眼?底还凝着几分被戳穿心思的愠怒,脸色沉得有些难看,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放肆,竟敢用狸奴比朕?” “陛下既然来?了,不妨坐下喝杯茶?”傅徵心想,可不就是狸奴么。 帝煜冷哼出声,拂袖闪离窗边,片刻后,又出现?在茶桌对面。 茶汤的温度刚刚好,帝煜一口饮尽,然后重重地放下茶杯,目光直直锁住傅徵,显然是等着傅徵先开口打破沉默。 傅徵却不语,只是垂眸执起茶壶,壶嘴倾斜间,琥珀色的茶汤再次缓缓注满空杯,动?作从容,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帝煜不耐烦道:“你便是只邀请朕喝茶?” “不是。”傅徵抬眸看他一眼?,淡淡否认。 帝煜了然于心地哼了声,眼?底掠过一丝“早料到?你有后话”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等着他道出正题。 谁知傅徵悠然呷了口自?己杯中的茶,慢悠悠补了句:“你只是蹭茶的。” 帝煜:“……” 脸上?的不耐瞬间僵住,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方才还带着几分期待的神色,此刻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怼得措手不及,额角青筋又开始隐隐跳动?。 “倒是陛下跟随臣一路?可有何指教?”傅徵意义不明地问?。 “定是你给朕下咒!” “……” 帝煜气急败坏地想,不然朕怎会?跟随他一路至此?再说傅徵最会?那些旁门左道,他手臂上?的鱼纹就是证明。 没错,就是这样。 才不是朕主动?跟随。 想通这一茬,帝煜心头的躁火骤然平息,反倒生出几分理直气壮的坦然。 只见帝煜悠然地撑在桌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故作随意地随口问?:“接下来?去哪儿? “离开这里?。”傅徵垂眸呷了口茶,声音清浅,听?不出急缓。 帝煜拒绝:“不离开,再坐会?儿。” 傅徵微微勾唇:“陛下不觉得这里?眼?熟吗?” 帝煜闻言,先是挑眉,随即漫不经心地侧首探看,窗外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被暮色浸得微润,老槐树枝桠横斜交错,投下斑驳暗影,茶寮外叫卖的糖人担子叮铃作响,透着几分烟火寻常。 “街市大多这个模样,有什?么稀奇。”帝煜收回目光,语气硬邦邦的,他丝毫想不起来?。 傅徵低笑?一声,指尖划过杯沿,声音带了点若有似无的引导:“陛下忘了?当年你微服逃…微服出巡,正是在这座小镇被臣找到?的。” 帝煜不耐烦听?傅徵用缅怀的语气说起从前,便冷声讽刺:“不记得,不然你再给朕看看你的记忆?” “有机会?你会?看到?的。”傅徵高深莫测地说。 帝煜轻嗤:“看来?是没机会?了。” 傅徵微叹口气,目光扫过窗外那棵老槐树,又落回帝煜脸上?,声音沉了几分:“陛下,你没发现?吗?我们如今身处的环境,与当年一模一样——连这茶寮的位置、糖人担子的叫卖声,都分毫不差。” “这是…幻境?”帝煜后知后觉到?这里?的古怪之处,语气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傅徵缓缓颔首,指尖凝起一缕白芒,轻轻一弹便飘向窗外。 白芒触及空气的瞬间,周遭的街市喧嚣骤然模糊,远处的屋舍轮廓泛起淡淡的光晕,竟真的是一层薄薄的幻境结界:“不是人为布下的杀局,更像是当年的记忆被某种?力量复刻了。” 帝煜抬眸看向傅徵,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沿,语气不以为意:“找到?幻境的核心,破了便是。” 傅徵缓缓道:“核心是我。” 帝煜敲击桌沿的指尖猛地顿住,眸色骤然一沉:“你?” “是啊,杀了我就能?出去。”傅徵勾起唇角,温和地注视着帝煜,“陛下,你要杀了我吗?” “呵,爱卿不提的话,朕都忘了朕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帝煜嗤笑?一声,语气里?裹着浓浓的阴阳怪气,目光扫过他的唇角,又补了句,“顺便提一句,你笑?得虚伪极了。” 傅徵闻言,唇角的弧度反倒自?然了些,褪去了刻意的温和,添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松弛。 他敛眸沉思时,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唇线分明,沾着点茶汤的润光。 帝煜盯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唇线,又瞥见他垂眸时流畅的下颌线,莫名觉得喉间发紧,而?后他轻咳一声,公正无私地补充:“不过…还算入眼?。” 傅徵倏地抬眸,清透的眼?眸里?闪过疑惑,“……”他不明所以地望着帝煜,像是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帝煜被他这直白的注视看得心头一动?,随即恼羞成怒,一拍桌案气急败坏道:“看什?么看!朕就说你给朕下了咒!” “……”傅徵无奈微叹,“好了,别闹,听?我说。” 第70章 迷情 “傅徵!你?这逆天而行?之辈, 当受千刀万剐——” “背人伦之道,逆乾坤之理,当入阎罗地狱, 永世不得?翻身!” “无视神明?, 藐视天威,罪无可恕!” quot;傅徵!你?负先帝厚恩如山, 叛恩师栽培似海,如此大逆不道,天地共诛!” “共诛!!!” “诛——” 声声诅咒如惊雷贯耳, 余音绕梁不绝。 傅徵猛然惊醒, 额间冷汗如泉涌,衣衫尽湿。 苍穹如墨, 夜色深沉,浩瀚星河如画卷般铺展眼前。 傅徵怔忡地凝视着夜色, 调息半晌方使狂跳的心绪渐趋平稳。 须臾,星空被一个探过来的脑袋挡住, 懒散低沉的语调响起,“醒了?你?这一觉可真够久的。” 傅徵这才留意到身侧的熟悉气息,帝煜盘腿坐在他身边, 不知坐了多久。 “为何不跑?”他哑声问。 帝煜轻嗤:“这是你?的幻境, 朕能?跑到哪里去?” 傅徵脑海中一片空茫, 他撑起身子,面?向帝煜, “发?生何事了?” “你?正要跟朕说?这处幻境的由来时,突然晕倒了,不久之后有?妖孽追杀,朕费劲艰险带你?杀出重围, 你?该给朕叩三个响头。”帝煜轻描淡写地说?。 傅徵:“……”他很快地扫视着帝煜,发?现对方身上并?无伤口,可见?帝煜又在胡扯。 傅徵收回眼神,他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莫名其妙地开口:“我做了个梦。” “应当不是好梦。”帝煜态度散漫地回应傅徵。 傅徵微微勾唇,回答:“梦中…我是个罪人。” 不能?深思,不能?细想?… 傅徵能?感知到自己抗拒那部分记忆,可无边无际的阴冷和孤寂浇筑成强烈的负罪感,将傅徵紧紧缠绕,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呵,罪人?醒醒吧先生,如今你?连人也不是!”陛下?毫不客气地冷笑出声。 傅徵:“……”话虽无情却有?用。 帝煜的口吻颇为漫不经心:“罪人不罪人的…还重要吗?万年已过,今非昔比;前尘往事,纵有?龃龉,先生自己知晓便得?了,毕竟史书记载,先生可是光风霁月的纯臣。” 这是在安慰他?傅徵微抬手臂,从微光里打量着帝煜的侧影。 夜风习习,将帝煜披散的乌发?往前吹去,隐约间露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那件黑色长袍上,衣料虽简朴,却掩不住他岁月沉淀的威仪。 帝煜就这么?随意地盘腿坐着,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坐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不迫。 傅徵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双手曾经批阅过无数奏折,曾经握着剑柄征战沙场,如今却只是随意地搭在膝上,指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地宫中,这双手曾紧紧攥住的衣襟…那个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中,让傅徵的呼吸微微一滞。 得?不到回应,帝煜微微侧头,乌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侧颈流畅的弧度。 衣衫太薄…也很不好。 傅徵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先生在看什么??”帝煜察觉到他的目光。 “…都说?成者为王败者寇,陛下?为何准允史书中有?不利于自己的言论?”傅徵重新?盖上眼睛,欲盖弥彰地换了话题。 第97章 帝煜理所应当道:“因为朕是明?君。” 这个回答让傅徵微睁开了眼睛,他很想?问帝煜一句:脸呢? 帝煜轻笑一声,语调沉缓缥缈:“朕享有?无边岁月,明?君,昏君,暴君…这些虚名于朕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朕不在乎。” 话音落,他垂眸望着傅徵:“就像即便永远困在这里,朕也不在乎。” 傅徵下?意识追问:“…为何?” 帝煜的目光落在傅徵铺散于地的鬈发?上,忍不住捻起一缕,指尖细细摩挲把玩,“许是熟悉,朕心里觉得?踏实。” 头发?应当没有?感觉,可傅徵就是觉得?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发?梢爬到心底。 傅徵抬手,握住帝煜那只把玩自己头发?的右手,“陛下?…是在与臣交心吗?” 他低声问。 帝煜笑了下?:“朕看你?在难过。” “……”傅徵躲开他的笑脸,撑起身子,观察四周,语气生硬道:“眼下?破了幻境才是正事,我可不想?在幻境里耽误太久。” 帝煜似笑非笑地盯着傅徵,听着他继续道:“眼下别无他法,只有?以死破局,如同做梦一般,身死即梦醒。” 傅徵看向满脸无所谓的帝煜,忍不住皱眉:“你有听我说吗?” 帝煜挑眉:“你想让朕杀了你?” “不。”傅徵淡声拒绝:“我永远不会给陛下?杀我的机会。”说?着,刀光一闪而过,傅徵手持利刃,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左胸。 利刃划破皮肉,血珠如同断了线的玛瑙珠子般地砸在地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傅徵蹙眉盯着握住刀刃的那只手,“你?作甚?”他松开匕首,紧紧握住帝煜制止他的那只手。 血液仍在流淌,但陛下?并?不在乎,他甚至游刃有?余地接住了傅徵丢掉的匕首。 帝煜紧盯着傅徵的脸,眸色如利刃,对傅徵的自作主张十分不满,但最终只是勾唇笑了笑,随手将掌心的血液按在傅徵的右胸胸口。 “朕说?过,妖怪的心脏在右边,先生,你?差点刺错。”帝煜一边说?一边用匕首重新?抵上傅徵的右胸口:“应当,往这里刺。” 傅徵冷淡地眯起眸子,讥讽道:“陛下?要亲自动手吗?” “倒是不用,朕不想?看你?死在朕眼前。”帝煜随手将匕首往后一抛。 傅徵头疼地解释:“只是假的。” 帝煜胡搅蛮缠道:“朕说?不准就是不准。” “……”傅徵终究是歇了以“自损”的方式破开幻境。 欣赏着傅徵眉心的无奈,帝煜理直气壮地将流血的手递给傅徵,“给朕医治。” 傅徵神情紧绷,憋闷之余完全?不想?搭理帝煜,“不会。”他冷声抗拒,却在不知不觉间动用灵力替帝煜的伤口止了血。 “不会?”帝煜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他抬起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暧昧轻佻地端起傅徵的下?巴,“朕记得?你?的舌头很好用。” 在傅徵满是震惊的眼神中,帝煜将指尖的血色按上傅徵的嘴唇。 冷艳,夺目,好看。 帝煜满意地打量着傅徵,他倒是信了那些杜撰他与傅徵关系的画本。 国师姿容,举世无双。 傅徵蹙眉,喉结滚动,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紧攥住帝煜不安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低声呵斥:“像什么?话!” 帝煜鄙夷地望着傅徵,轻嗤:“先生与朕分明?是无媒苟合,现下?倒像是朕强迫了你?一般。” “……”傅徵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不来。 无…无媒苟合? 谁教他这么?用的? 傅徵可没资格像帝煜那样挥霍时间,他启动灵力探索四周,同时不忘警告帝煜:“不许再捣乱了。” 帝煜将人逗得?几度气闷,心满意足地退到一旁,示意傅徵请便。 唇上干涸的血液有?些紧绷,傅徵忍不住舔了一口,淡淡血味弥漫在口中,带着一丝铁锈般的甜腥味。 下?一刻,一股陌生的欲望突然涌上傅徵心头。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叫嚣,在渴望着人的血肉与骨头。 无形之中,体内的妖族本性告诉傅徵,人皇的血肉美味无比—— 这是所有?妖怪对人皇的肖想?。 傅徵下?意识喉结滚动,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帝煜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一白一黑的瞳孔变为冷血竖瞳,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帝煜身上,那是最完美和强大的猎物。 “先生?”帝煜察觉到傅徵的异常,仿佛被洪水猛兽盯上一般,他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你?在想?什么??” 那双妖冶到不可思议的异色瞳里是赤裸裸的食欲。 真有?意思。 帝煜眼底泛起危险的笑意。 傅徵猛地回过神来,慌忙移开视线。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厌恶这种妖族本性! 可那种渴望却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只野兽在他体内嘶吼。 傅徵强行?压下?这股欲望,同时运转灵力想?要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力量。然而适得?其反,他的压制反而激发?了龙族血脉的反抗。 一股灼热的力量瞬间席卷全?身,傅徵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糟了。 傅徵瞳孔微震,瞬时跌落草丛,下?半身的蓝色鱼尾不安地蜷缩着,尾鳍展开时如同一把华丽的扇子,每一片鳞甲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与此同时,他的额头上长出一对华丽的龙角,如同最纯净的水晶雕刻而成,上面?缠绕着金色的纹路。 “哦?”帝煜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围绕着傅徵走了半圈,看热闹不嫌事大道:“还妄想?吃朕?遭报应了吧。”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鱼尾猝不及防地缠上帝煜的腰,将人狠狠拉到身前,他咬牙切齿道:“你?当真不知这是何意思吗!” 帝煜勉强稳住身形,一句“放肆”还未呵斥出口,脑海里灵光闪过,骤然想?起傅徵露出尾巴的含义。 情期。 “……”继而,帝煜又后知后觉到自己现在毫无反抗之力。 而且还还是在傅徵的幻境里。 傅徵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的颈间,带着浓重的滚烫气息。 那双竖瞳里的理智正在被燃烧。 帝煜喉结轻滚,神不知鬼不觉地后退,他高深莫测道:“朕去别处为你?想?想?办法。” 傅徵的鱼尾再次收紧,将帝煜拉得?更近,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为何要去别处?”声音沙哑撩人:“在这里…不行?吗?” 帝煜的瞳孔微缩,傅徵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暗示,那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当然不行?,幕天席地,成何体统?”帝煜毫不留情地扔掉傅徵的鱼尾,但终归不是很忍心,在那鱼尾落地之际,他用手背轻轻托了一把。 傅徵用力闭上眼睛,强忍下?翻腾不止的热意,嗓音冷淡疏离:“那你?现在杀了我。” “疯了吧你?,不跟你?做你?就要寻死?”帝煜大为震惊。 傅徵无言片刻,然后恼羞成怒地揪住帝煜的领口,“我只想?离开这里!” 他已经很难堪了。 还被这逆徒看在眼里! 帝煜任由傅徵揪住领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傅徵:“这里究竟有?什么??” 果?然,帝煜还是发?现了,他一直在试图阻止自己出去。 傅徵咬紧牙关,蹙眉望着帝煜不发?一语。 “不说??”帝煜挑眉,“那朕就自己找。”他推开傅徵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傅徵急声道,鱼尾再次缠上他的腰,“你?不能?走!这是我的幻境,我若想?强迫你?,你?能?奈我何?” “啊~先生想?如何强迫朕?”帝煜回头,眼中带着一丝玩味,“还是说?,你?害怕朕发?现什么??” 傅徵咬牙切齿:“嬴煜!” “叫朕陛下?。”帝煜纠正道,然后突然俯身,凑到傅徵耳边,“你?不如省点力气想?想?自己该如何熬过这段情期。” 傅徵浑身一震,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力气了。他承认他在恐慌,他抗拒帝煜探索他的记忆,更抗拒自己想?起来。 那些记忆像是毒药,还没触碰到便叫人觉得?危险。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脑海里蠢蠢欲动,想?要冲破他筑起的防线。 在帝煜逼视的目光下?,傅徵近乎示弱地抬起手臂,勾住了帝煜的脖颈,吻上帝煜的淡色的唇上。 帝煜微微蹙眉,他握住傅徵的手臂,不容置疑道:“傅徵,朕说?了…” “陛下?…若想?往前去,总要有?浊气傍身…”傅徵将眼睛埋进帝煜的颈窝,闷声道:“我此般模样,不知何时才能?恢复,之后便只能?靠陛下?自己…陛下?只当此举是为解燃眉之急,可好?” 第98章 帝煜神色略显古怪,这个说?法倒能?勉强接受,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傅徵退开些许,注视着帝煜幽深的眸色,神色仿徨凄然,仿佛被辜负的深宫弃妃。 帝煜:“……”天可怜见?的,傅徵何时露出过这种表情? 这很不对。 但不对归不对。 傅徵看起来也太可怜了。 龙角黯淡无光,就连鱼尾无力地垂在地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绝望。 帝煜心中天人交战,颇为纠结。 他乃九五之尊,向来都是众生俯伏于他脚下?,何曾有?过屈居人下?的道理? 若是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傅徵,岂不是有?失帝王威仪? 可若是不答应… 看着傅徵痛苦的模样,帝煜又实在狠不下?心来。 “你?…”帝煜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傅徵苦笑:“陛下?不必为难,是臣唐突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离去,但刚起身便又跌坐回去。 帝煜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更是矛盾。该说?不说?,此事于他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能?暂时恢复浊气,到时候还不任由他拿捏傅徵? 想?到这里,帝煜竟隐隐有?些期待。 “傅徵。”帝煜嗓音低沉。 傅徵没有?回应,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眸,不安地蜷缩着尾巴。 帝煜的指尖缓慢地游走在傅徵的尾巴上,从下?往上,然后身体倾斜,他轻轻亲了下?那光泽柔和的龙角。 傅徵眸色微暗,忍着没有?动作。 “…无论如何,朕都要在上面?。”帝煜不容置疑地命令。 傅徵忍得?够呛,老实说?这是他的幻境,他犯不着这般委曲求全?… 但话又说?回来,何必惹得?帝煜不高兴?装都已经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傅徵低声应允:“遵命。” 夜风温柔,草丛中水声和喘息声交织不断。 虽然不得?不作为承受方,但身居上位勉强让帝煜找回一些身为皇帝的威严,特别是看着傅徵那张冷淡疏离的脸上泛起欲色,帝煜心中的不满顷刻就烟消云散。 直到他察觉到傅徵有?意拖延—— “…快些出来!”帝煜恼怒地掐住傅徵的脖颈。 傅徵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是陛下?不够努力,怎的还怨上微臣了?”他语气无辜。 帝煜怒道:“分明?是你?不想?给!” 傅徵眯起眼睛,先前的委曲求全?荡然无存,他眼尾一片潮红,偏偏其中的锐意直指人心,“若我给了,恐怕陛下?立刻就会抽身而去,届时我的死活谁来管?” 帝煜看了眼两人相连的地方,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傅徵,如同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他轻呵道:“朕没在管你?吗!” “不够!”傅徵冷漠地吐出两个字,随即撑起身体,一手揽上帝煜的后背,不容置疑道:“远远不够。” 他这强硬的态度惹恼了帝煜。 帝煜当即就要抽身而去,“朕迟早会杀了你?。” “我准你?离开了吗?”傅徵牢牢禁锢着帝煜的腰,异色瞳闪烁不定,他固执道:“是陛下?先答应的,君无戏言,不可半途而废。” 帝煜登时大怒,拳风倏地朝傅徵脸上呼啸而去。 傅徵抿紧嘴巴,闭上眼睛,不闪不避,看起来倔强极了—— 实则是因为他的双手都禁锢着帝煜,无暇顾及这扑面?而来的拳头。 拳头最终停在傅徵脸侧,帝煜到底没打上去,他暴躁地盯着傅徵神色紧绷的俊脸,胸口起伏不定,最终捧着傅徵的脸,凶狠地亲了上去。 傅徵配合地扬起下?巴,报复般地咬住帝煜的舌尖,如愿以偿地再次品尝到熟悉的血腥味。 这场缠绵更像是打架,傅徵翻身而起,华丽的尾巴将修长的双腿尽数遮挡,只剩下?唇边遗漏的喘息。 无法判断谁才是上钩的鱼儿,他们藏起对方,为所欲为。 帝煜醒来之际便已感受到了体内源源不断的浊气,还未来得?及睁眼,他便勾起唇角,他势必要傅徵好看! 三天是吧? 好。 傅徵最好做好了十天的准备。 眼皮倏地掀开,露出一双漆黑凌厉的眼睛,帝煜朝旁边摸去… 什么?也没有?摸到。 帝煜猛然起身,腰间肌肉几不可见?地僵硬绷紧,带着未散的沉滞与怒意,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气急败坏地扫过四周—— 傅徵呢? 又跑了! “低头,我在这里。”傅徵的声音裹着无奈,轻得?像是叹息。 帝煜松了口气,他蹙眉低头,连只小鱼儿都没看见?,他阴沉道:“哪里?” “青鸟翅膀的戒指。”傅徵提醒。 帝煜果?真在草丛里发?现了那枚青羽戒指,他面?色不善地捡起戒指,“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也不想?的。”傅徵的声音从戒指里传来,带着一丝虚弱,“这里有?古怪,昨晚行?至最后…我的力量隐隐有?溃散的趋势,多亏这枚戒指里面?的纯正妖力,我得?以攀附至此。” 帝煜怒不可遏道:“满口谎言!” “……”傅徵无语道:“我骗你?作甚?躲在戒指里面?很好玩么??” 帝煜痛斥傅徵的不要脸,“你?分明?就是怕朕秋后算账!” 傅徵:“……”有?,但不多。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试试。”傅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用你?的浊气探查戒指内部,便能?知晓我所言非虚。” 帝煜狐疑地看着戒指,犹豫片刻后,还是将浊气探了进去。 果?然,他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傅徵的妖力确实在溃散,就好像在被幻境逐渐吞噬,只能?靠着戒指里的力量勉强拖延。 帝煜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语气依然不善:“你?最好一辈子呆在里面?,不然等你?出来,朕一定将你?□□在床上!” 傅徵沉吟:“…大可不必。” 这死法太不体面?。 不过想?一想?,他仅有?的两次体验,上一次做完就溜,这一次做完就消失…换成是谁,心情都不会特别愉快,何况是本就阴晴不定的陛下?? “抱歉。”傅徵难得?歉疚道。 “抱你?个鱼头!朕看你?是欠…”陛下?余怒未消,愈发?出言不逊。 “煜儿!”傅徵不悦地出声:“跟谁学?的?口出无状,成何体统?” “体统?”帝煜气笑了,他危险地注视着那枚戒指,“先生爽够了,才想?起来体统是吗?” 傅徵一时语塞,心虚地闭了嘴,连带着戒指都微微发?烫。 帝煜冷哼一声,将戒指重重套在右手食指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傅徵放出一缕神识,黏黏糊糊地顺着指缝往上攀爬,好似在说?:别生气了。 帝煜啧了声,屈指一弹,将那缕神识狠狠怼了回去:“不想?消散就猫着点。” 傅徵没话找话道:“眼下?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然呢?继续幕天席地行?周公之礼?”帝煜加快脚步,往幻境深处走去。 被戒指圈住的皮肤更烫了,傅徵迟迟没有?回应,陛下?却是心情不错地轻笑了声。 第71章 暴风雪中 越往里?走, 周围的景象越是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帝煜能看到一些人影在远处走动,但当他靠近时, 那些人却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仿佛他是透明的。 帝煜试了几次,发现无论他做什么, 都无法?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看来在这?个?幻境里?,只有他能看到别人,别人看不到他。 这?样?也好, 省得麻烦。 帝煜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山巅, 云雾缭绕,仙气?缥缈。 一个?身影正站在崖边, 背对着他。 帝煜审视着那道身影,缓缓走近。 星袍加身, 墨发如瀑,眉骨锋利,眼尾微挑, 整个?人游离在尘世之外, 仿佛踏云而来的天人—— 这?是万年前撑起后楚的国师。 帝煜盯着眼前的人影, 轻笑出声:“先生。” 戒指里?傅徵传来回应:“怎么?” 帝煜饶有兴致道:“朕好像…遇到万年之前的你了。” 末了,他饶有兴致地补充一句:“长得人模人样?的。” 傅徵:“……” 青年似有所觉, 微微侧过身。 那双眼瞳极黑,像深潭,无波无澜,只淡淡扫过帝煜的方向, 却毫无停留,仿佛他只是一缕风。 “你来了。”国师无波无澜地开口。 帝煜略微挑眉,“你能看得见朕?”他扬声问。 倏地,一个?只到帝煜鼻尖的少年赫然出现,他迅疾如风地穿过帝煜的身体,用一种嚣张且抗拒的目光望着国师。 第99章 帝煜瞳孔微缩,这?少年竟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很快,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帝煜逐渐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好像只剩下一片意识存在于傅徵的幻境之内。 他心道古怪,呼唤了傅徵好几次,可是傅徵如同睡着般地不发一语,帝煜就此作罢,只好任由意识漂浮在这?方天地,百无聊赖地俯瞰众生。 昭武二年,国师傅徵率领旧臣,携新帝还于旧都。途中妖魔鬼怪如潮水般涌来,处处皆是艰难险阻。 与此同时,人族军队愈发壮大,在傅徵的授意之下,天下修士云集响应,各地门派纷纷加入护驾的行列。 原本势单力薄的护驾队伍,如今已汇聚成一支浩浩荡荡的人族大军。 妖魔横行的年代,人族如蝼蚁般卑微,如今却终于有了反抗的力量。 这?位年纪尚轻的国师曾立于千军万马之前,单手结印间金光万丈,妖物?触之即化为飞灰。 “国师真乃神?人也!”有修行者?感?叹道。 “有国师在,何?愁妖魔不灭!” “誓死追随国师!复我人族大业! 士气?大振之下,众人齐心协力,一路过关斩将,杀出一条气?势磅礴的血路。 望着永远站在前方的惊鸿身影,死气?沉沉的少帝眼底偶尔会泛起波澜。 嬴煜时常不明白傅徵在坚持什么。 如果?是带领人族走向新生,嬴煜觉得傅徵比自己更合适。他有通天彻地之能,有振臂一呼而天下响应的威望,更有运筹帷幄的谋略。 而自己呢? 不过是个?被命运推上?皇位的人,空有皇室血脉,却无治国之能,甚至在多数人眼里?,他不过是傅徵手里?的傀儡。 距离都城涿鹿只有百里?之遥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如影随形的追杀突然停止了。 道路变得异常平静,连只飞鸟都没有。 大军已在山下驻扎三日,有傅徵联通其他修士布下的阵法?,但是没有不长眼的妖族前来挑衅。 傅徵孤身站在崖前俯瞰都城,直到嬴煜前来。 “叫孤作何??”嬴煜的态度静默而抗拒。 傅徵沉静地望着少帝,“你近来倒是乖顺。” 他陈述道。 嬴煜一愣,随即冷笑:“国师是在讽刺孤吗?” “不是讽刺。”傅徵淡淡道:“这?三天,你没有偷溜出去,没有顶撞大臣,甚至还主动询问了一些政务。” 自从羲和族覆灭,两人的关系僵硬到极点。 傅徵听南蠡说,半大的少年总是喜好夸奖…眼看都城近在眼前,复国指日可待,他与嬴煜还要长久地相处下去,总不能一直这?般僵硬。 思索片刻,傅徵开口:“这?很好。” “……”嬴煜微微蹙眉,不明白傅徵想表达什么。 傅徵喉结轻滚,顿了下,说得更加明白一些,“你做得很好。” 嬴煜眼神古怪地盯着傅徵,“你疯了?” “赏罚分明,才?能叫人信服。”傅徵轻描淡写地解释,打量着嬴煜郁郁寡欢的神?色,他也明白了,夸奖并不会让嬴煜开心。 嬴煜听不出语气?地笑了声,似在嘲讽傅徵将笼络人心的手段用在了他的身上?,他大步朝傅徵走去,径直走过傅徵,往悬崖下跳去。 眨眼功夫,消失在原地的嬴煜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提溜的回来,然后完好无损地坐在傅徵脚边。 那股无形的力量自然来自于傅徵。 帝煜一脸习以为常地盘起腿,坐在傅徵脚边,托着下巴,望着近在咫尺的都城,“你何?必让孤信服你?左右孤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他兴致不高地说。 傅徵眉心微动,“此等找死行为,下次若再出现,定罚不饶。” 嬴煜不服气?地嘁了声,他抬脸望着傅徵,“你明知孤志不在此。” 傅徵微微侧眸,略显冷硬:“世上?之人,又?有谁能真正地得偿所愿?” 嬴煜争执道:“可是明明有两全之法?!” 仿佛预料到嬴煜要说什么,傅徵打断他:“闭嘴!” “孤偏要说!你当这?个?皇帝,放孤离开!”嬴煜从地上?爬起来,挺直脊背挡在傅徵身上?,急切道:“若是需要皇家血脉重启守城大阵,孤会配合你入城,然后…” “够了。”傅徵冷声打断嬴煜,眼中闪过怒意:“南相就是这?般教导你为君之道的?陛下愈发口出无状,看来南相不再适合教导陛下了,回宫之后,陛下将由臣亲自教导!” “你少迁怒旁人!”嬴煜见不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火气?蹭得往上?直窜。 傅徵厉声道:“是陛下不懂分寸。” “那你弃了孤啊!” “不可能。”傅徵一字一顿道,他伸手扼住嬴煜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嬴煜吃痛。 “永远都不可能,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傅徵的声音冷静而缓慢,似是在陈述事?实,又?似是在倾诉诅咒。 嬴煜用力甩开傅徵,眼神?愤懑:“你就是想寻孤不痛快!” 傅徵轻描淡写地换了话题,“今夜叫陛下前来,本欲邀请陛下同观都城,以解陛下的思乡之情,如今看来,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里?才?不是孤的故乡!” 傅徵不疾不徐道:“近几日就劳烦陛下同南相一起留守后方,待臣取得妖皇首级,自会迎接陛下回宫。”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嬴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嬴煜忍无可忍道:“为何?总让孤龟缩后方?孤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傅徵沉声道:“陛下活着就是后楚最大的福祉。” “可我不想这?样?活着!” 嬴煜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做一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废物?!” 傅徵皱眉,不是很认同这?个?说法?:“陛下为何?如此偏激?” “偏激?”嬴煜简直要气?死,他吼道:“你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怎么说孤吗?” “陛下不必在意他人的看法?。” “怎么不在意?”嬴煜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说孤是个?傀儡皇帝!说孤是个?废物?!说孤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傅徵眉心动了动,途中他忙于妖患,竟是忽略了闲言碎语对嬴煜的影响。 他思索片刻后,平心静气?地问:“他们?说错了吗?” 嬴煜震惊地望着傅徵。 傅徵陈述事?实道:“你除了整日吵闹还会干什么?莫非陛下连直面的事?实的勇气?都没有?” “你——”嬴煜气?得浑身发抖。 “知道自己弱,就要勤加练习。”傅徵瞥了嬴煜一眼,继续道:“日后回到都城,陛下更加要勤勉…” “傅徵,你大爷的!”嬴煜像一只被惹急的小兽,炸毛般地扑向傅徵。 傅徵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他,然后打包丢回山下的营帐内,强行催人入睡之后才?离开营帐。 离开之际,傅徵淡声吩咐:“军中若再有闲言碎语传到陛下耳中,格杀勿论。” 守在营帐外的侍卫们?噤若寒蝉,连忙应是。 傅徵离开后,直接去了南蠡的营帐。 “国师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南蠡正在看兵书,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南相,陛下近来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到了。”傅徵开门见山。 南蠡叹了口气?,“陛下最近兴致不高,恐是受了那些流言的影响。” “那些流言,是谁传出去的?” 南蠡犹豫了一下:“这?个?…恐怕是军中将士私下议论。” “私下议论?”傅徵慢条斯理地重复,眸中似有万钧威压,他道:“军中纪律森严,若是无人指使,谁敢议论陛下?” 南蠡沉默了。 他知道傅徵说得对。 军中确实有人在故意散布流言。 “南相不必为难。”傅徵淡淡道,“本座知道是兵部尚书卢廉。” “国师明鉴。”南蠡苦笑道:“卢廉大人…确实对陛下颇有微词,认为陛下太?年轻,不适合掌权。” “不适合?”傅徵轻描淡写地重复,而后作出思索之态:“那他觉得谁适合?” “这?…”南蠡犹豫了一下,“老臣不敢妄言。” “南相,”傅徵打断他,“本座需要你帮忙。” “国师但说无妨。” “盯着卢廉。”傅徵道:“眼下正值用兵之计,不可动他,待到大事?了解,再做处置。” “是。”南蠡点头,这?里?所谓的处置差不多跟处死无疑,于是他出声提醒:“国师,卢廉之前护驾有功。” “那又?如何??”傅徵不以为意地下定论:“论功行赏,论罪当诛,从来都是如此。” 第100章 南蠡心中一凛。 眼前的青年容貌未改,风骨依旧,行事?手段却早已淬满了杀伐决断的冷厉。 乱世之中,他是镇国擎天之柱,是稳住摇摇欲坠江山的定海神?针。 可南蠡历经三代朝堂,见惯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轮回,深知这?一身惊世功勋,于太?平之日,便是悬在君臣头顶最锋利的剑。 当狼烟散尽,当四?海升平,当这?位功高震主的国师与那位桀骜不驯的年轻天子四?目相对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历朝历代,这?场注定的博弈是君臣之间永恒的困局。 南蠡仿佛看到了两个?孤独的身影,在权力的巅峰遥遥相望,彼此需要,又?彼此提防。 最终,飞鸟尽,良弓藏。 功成身退已然是最好的结局,最怕的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南蠡不忍。从涿鹿逃至炎水,又?从炎水杀回涿鹿,他知道眼前的青年夙兴夜寐,每一个?夜晚都在为这?个?破败江山筹谋。 南蠡眉心的痕迹愈发深刻,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不仅是皱纹,更是对世事?的洞察和无奈。 他忍不住道:“等到回宫,国师应多花时间同陛下相处。”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建议,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或许,在刀光剑影之前,在宿命降临之前,还有一线生机。 傅徵稍显奇怪地打量了眼南蠡,最终不咸不淡道:“好好相处有用的话,陛下早就该被南相感?化了。” 南蠡:“……”分明先帝和先国师不是这?么个?刻薄性子,可小国师有时候嘴毒得厉害。 傅徵看了南蠡一眼,轻飘飘道:“如今陛下还不是要叫嚣着离开?” 南蠡叹气?:“家国骤变,亲人离世,任谁也遭不住这?滔天大祸,何?况是个?半大的孩子?”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孩子有很多。”傅徵冷静地阐述着事?实:“他是天子,必须担起这?个?责任,哪怕装,也要给我装出来。” 南蠡沉默了。 从嬴煜被推上?皇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做一个?普通人的资格。虽然傅徵不要求他多么出众,可他起码要看起来像样?,正如傅徵所说,装也要装出来。 “国师说得对,”南蠡缓缓道,“可装出来的东西总会崩塌的。” “那就让它崩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傅徵的声音依然冷淡,“君主的软弱,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南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青年比陛下更像一个?君主。他冷静、理智、铁石心肠,仿佛早就将自己的情感?埋葬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国师,您…” “南大人,”傅徵打断了他,“您我都是为了这?个?王朝。至于过程如何?,手段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让这?个?王朝绵延下去。” 这?话听起来冷酷无情,可南蠡知道,傅徵是对的。 仁慈从来都是奢侈品,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罢了,”南蠡叹了口气?,“是老臣妇人之仁了。只是…只是希望国师在逼陛下成长的同时,也给他留一丝余地,也给自己留一丝余地。” “余地?”傅徵轻喃:“南大人,您觉得这?个?世道会给我们?留余地吗?” 南蠡无言以对。 是的,他们?早就没有余地可言了。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废墟上?重建江山。 哪怕代价是失去所有的温情。 昭武二年冬,天降大雪。 鹅毛大雪从天际倾泻而下,如千军万马奔腾,将整个?涿鹿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傅徵立于城外高坡之上?,手中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力涌动,与天地间的风雪产生共鸣。 刹那间,原本普通的雪花变得诡异起来,每一片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如同带着诅咒的利刃从天而降。 城内,那些被妖族奴役的人族残部早已按捺不住。他们?躲在阴暗的角落,等待着城外的信号。当看到漫天飞雪变成金色符文时,他们?知道,时机到了。 “兄弟们?,杀出去!” 为首的单衣青年振臂高呼,他眉目之间与南蠡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是涿鹿沦陷之后留在城中的南家后人,南蠡的长孙—— 南暨白。 近些年来,傅徵他们?收到的城中情报皆是由他秘密送出。 被妖族奴役许久的人族如潮水般从各个?角落冲出来。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是积压了三年的愤怒和仇恨。 多少个?日夜,他们?忍受着妖族的欺凌,看着亲人被杀害,看着家园被毁灭。 现在,是时候讨回这?笔血债了。 喊杀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涿鹿城。 那些平日里?卑微如蝼蚁的奴隶,此刻都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 与此同时,闪着金光的雪花落在妖族身上?,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外出巡逻的妖兵突然发现自己的妖力正在快速流失。 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锋利如刀的爪子正在变软,原本坚硬如铁的鳞片正在脱落,原本能够撕裂天空的妖力正在消散。 城外,傅徵看着城内火光冲天,知道时机已到。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弓,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呼啸声,如流星般射向城门。 这?支箭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城门应声而破。那扇妖力精纯、据说能够抵御千军万马的城门,在这?一箭之下,轰然坍塌。 木屑和铁块四?散飞溅,守门的妖族士兵被冲击震飞,而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傅徵神?色冷静地注视着坍塌的城墙,如同神?祇俯瞰众生。 比雪色更冷,比血色更烈。 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紧黏在傅徵身后,傅徵似有所觉地回身,目光扫视着身后的千军万马,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傅徵收回眼神?,敛去眼底的无奈之色—— 陛下终究还是跟来了。 是为了证明自己吗?果?真是少年心气?。 也好,借此机会,他倒是要看看这?小皇帝能耐几何?。 人族大军如潮水般跟随。 他们?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术,没有什么精妙的计谋,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复仇的决心。 这?似是战争的本质——不是靠阴谋诡计,而是靠绝对的实力。 妖族失去了妖力,就如同失去了爪牙的老虎,在满心疮痍和仇恨的人族面前不堪一击。而人族,在等待了三年之后,终于迎来了反击的时刻。 混乱的战场上?,嬴煜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长枪如游龙出海,刺穿妖族士兵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 嬴煜没有停顿,手腕一转,枪身横扫,将旁边两个?妖兵击飞。 “好身手!”被嬴煜救下的伤兵忍不住喝彩,“这?位兄弟功夫了得!” 嬴煜没有理会,每一次出枪都精准狠辣。 脑海里?闪过死去的父皇,死去的母后,以及这?满是束缚的人生… 甚至连累傅徵不得不同他一起背负起那莫名?其妙的责任。 仇恨如同火焰般在胸中燃烧,嬴煜的枪法?越来越狠,越来越快。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虽然年纪尚轻,但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却令人胆寒。 血,溅在嬴煜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但他感?觉不到,心中的恨意让他近乎麻木。 就在这?时,一个?失去妖力的妖族士兵从侧面悄悄接近。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 嬴煜正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威胁。 “小心!” 就在匕首即将刺中嬴煜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出现。 “铛!” 火花四?溅,匕首被一把长剑挡开。 “小兄弟,战斗时可不能分心啊。” 南暨白目露欣赏地望着眼前骁勇善战的少年,看清嬴煜身上?的玄甲时,他不由得面色一喜,“人族大军已经进城了?!” 嬴煜目光冷凝,手中长枪如闪电般刺向南暨白身后。 南暨白脸色大变。 枪尖准确地刺穿了南暨白身后妖族士兵的胸膛。 嬴煜扬起眉梢,将南暨白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兄弟,战斗时可不能分心。” “…谢谢!”南暨白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妖族士兵距离他如此之近,如果?不是嬴煜反应快,他已经被偷袭得手了。 此处妖怪尽数清理,嬴煜利索地收起长枪,淡淡道:“一命还一命,扯平。” 第101章 南暨白抱拳道:“在下南暨白,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笑意温润,隐约可见世家仪态。 嬴煜本不欲理他,听到他的名?字后顿了下,扭头问他:“南蠡是你什么人?” “是我祖父。”南暨白顿了顿,问:“你认识他?” 嬴煜随意点了下头,“好好活着吧,你之后就能见到他了。” 南暨白眼睛一亮,喜不胜收:“祖父还活着?” 嬴煜看了眼南暨白毛糙的栗子头,如实道:“活得比你好多了。” 南暨白:“……” 他打量着嬴煜,思索道:“小兄弟…瞧着有些眼熟。” 嬴煜不假思索道:“我是傅徵。” 南暨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国师?!”这?么年轻吗? 话说回来,昔年傅徵总是闭关在紫薇台,南暨白并未真正见过傅徵,他倒是见过晏守衡,传闻中的晏守衡有着一张不老的容颜…兴许,容颜不老是紫薇台的秘术? 而且眼前的少年敢独自一人深入敌军腹地,可见其胆识过人,实力定然不凡。 “见过国师。”南暨白行礼。 嬴煜故作深沉:“嗯,本座深入敌军后方有要事?要办,切莫声张。” 南暨白立刻会意:“属下明白。” “很好。”嬴煜满意地点点头,“你走吧。” 南暨白总觉得不对劲,他下意识追问:“国师要去何?处?” 嬴煜瞥他一眼:“本座去哪儿要跟你请示吗?” 南暨白对嬴煜的身份始终存疑,他斟酌道:“我在城中三年,对这?里?颇为熟悉,可为国师引路。” 嬴煜微顿,这?小子是在怀疑他?他哼笑一声:“本座要去紫薇台,你知道在哪儿吗?” “紫薇台外围有妖兵层层把守。” “啊~那本座现在就去将它们?杀得片甲不留。”嬴煜嚣张地扬起下巴,抬腿便走。 当年傅徵将神?祇法?相留在紫薇台,以此镇守阵法?,只等皇室血脉注入重启大阵。 后来尽管涿鹿被妖族攻陷,但它们?始终被阵法?排斥在外,为此妖族只好重兵把守四?周,以防有人潜入。 “妖兵如今虽然失去妖力,可镇守在紫薇台四?周的,仍是其中精锐,阁下不可贸然涉险。”南暨白挡住嬴煜的去路,手中递出一个?令牌,“这?个?玉牌可随意到达城中各处,国师用此物?,可直接到达紫薇台。” 令牌妖气?浓郁,绝非寻常之物?。 “你到底是谁?同妖族是什么关系?”嬴煜厉声质问。 令牌里?注入了妖怪的本命之力,可见南暨白与此物?主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嬴煜记得,傅徵曾经审问过一只妖族奸细,甚至抓来了对方的伴侣严刑拷问,那对妖族奸细的身上?互有对方的本命之力。 这?种本命之物?,在妖族中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相赠。 南暨白竟然有妖族的本命信物?… 嬴煜又?看了眼南暨白,对方虽然形容狼狈,可不得不说,南家作为世家大族,上?至南相,下至孙辈,皆是玉面相,美姿仪。 嬴煜眸中闪过不可思议,这?家伙不会被妖族某个?权贵看中了,然后忍辱负重,委身妖族… 南暨白不卑不亢地迎上?嬴煜的眼神?,“还请阁下放心,无论如何?,我始终站在人族的立场上?。” 嬴煜始终保持着警惕:“空口无凭。” 南暨白微微一笑,不予争辩,只是用令牌带着嬴煜到了紫薇台内。 令牌发出淡淡的光芒,形成一个?传送阵。 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们?出现在了紫薇台大殿中。 这?里?空无一人,但阵法?依然在运转。 中央的神?祇法?相威严依旧,散发着强大的威压,那张与傅徵相似的脸垂眸俯瞰法?阵,庄严悲悯,不染尘埃。 嬴煜愣住了,仿佛窥见了真正的神?明,他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情不自禁地朝法?相走近一步。 这?就是傅徵的力量吗? 能够创造出如此接近神?明的存在。 泪水从眼角滑落,嬴煜难以置信地摸上?自己眼角,似是不懂自己为何?落泪。 南暨白解释:“三年来,妖族因为不能涉足此地,曾不断派遣人族来此,企图用他们?的血来破坏和污染法?阵。” “然后呢?”嬴煜轻声问。 南暨白看向法?阵之外的白色骸骨,摇了下头,叹息:“无人生还。” 哪怕被饿死在此,也没有人愿意毁了人族的最后的希望。 嬴煜攥紧拳头,暗暗立誓,他定要除尽这?世上?一切的妖魔鬼怪!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法?阵,不再多言,手起刀落,锋利的匕首划破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直到这?一刻,南暨白终于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他跪拜于地,声音稳若湖水:“参见陛下。” 当年城外曾斩杀过入魔火凤凰的五皇子,如今的少年天子——嬴煜。 鲜血滴落在法?阵中央的凹槽中,瞬间被吸收。 霎时间,整个?大殿金光大作。 法?相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仿佛蕴含着天地间的一切真理。 祂与嬴煜缓缓对视。 嬴煜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呛声:“别光看啊!” 法?相:“……” 南暨白:“……” 血液流失的速度过快,嬴煜皱眉按住伤口周边,左右打量:“算成了吗?” 无人回应。 “他大爷的…成不成的,倒是有人说一声啊!!!”嬴煜暴躁地吼道。 神?祇法?相的光芒逐渐消散,牠以自身的消亡证明着守城大战的重新启动。 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褪去,法?相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 嬴煜看着那逐渐消散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下意识喊了声:“傅徵…” 不期然的,那笼罩住法?阵的巨大双手倏地抬起,朝嬴煜头顶摸来。 动作缓慢而温柔,这?显然不在仪式之中。 嬴煜愣住,忘记了反应。 那双手在即将触碰到嬴煜的头顶之际,彻底消散。 点点金光,如星尘般飘散在大殿中。 神?奇的是,那些金光经过之处,原本散落的森森白骨竟然缓缓消散,仿佛被净化了一般。 大殿恢复了洁净,只剩下嬴煜站在原地,胸口的伤口还在沉沉发痛。 “陛下。”南暨白唤了声。 嬴煜烦躁地闭了下眼睛,心灰意冷地问:“事?到如今,你也认为孤适合做这?个?皇帝吗?” 方才?的力量太?过强大炙热,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面前,那是他永远不能企及的境界。 南暨白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是空有一身血脉。”嬴煜皱眉自言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如今,孤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傅徵吧。” 他施法?捏了个?乱七八糟的符咒贴在胸口,伤口好歹是不流血了。 嬴煜转身看向大殿外,“没有孤,他会更从容一些。” “…就此别过。” 从此,傅徵在此理政治国,他去人间降妖除魔。 刀光剑影之中,妖王身受重伤,鲜血溅了一地,而后仓惶逃离。 傅徵持剑而立,满脸漠然。 倏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紫薇台。 因为在这?一瞬间,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紫薇台上?,一道耀眼的光柱冲天而起,如同连接天地的桥梁。紧接着,无数道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幕,将整座涿鹿城笼罩其中。 守城大阵,重新启动了。 灵气?如潮水般席卷着整座城池,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灵光。对于城中的修士们?来说,这?股力量如同甘霖般滋润着他们?的经脉,让他们?的力量在瞬间得到了增幅。 人族大军更是如鱼得水,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原本疲惫的身躯重新充满了力量,手中的兵器在灵气?的加持下闪烁着寒光。 “煜儿。”傅徵轻声呢喃:“你果?然做到了。”他用灵力探寻着嬴煜的踪迹,想要迎接他的君主归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 嬴煜的气?息消失了。 傅徵皱眉,加大灵力搜索范围。 还是没有。 傅徵忽然明白了,陛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才?偷跟过来的,而是为了逃离。 尸山血海里?,国师的唇角莫名?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如同寒冬腊月里?最锋利的刀刃,让人不寒而栗。 鹅毛大雪变成了锋利的冰刃,在空中呼啸着,如同千万把刀子。 第102章 原本还在反抗的妖族,突然停下了动作。他们?惊恐地看着天空,不明白为什么雪会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每一片雪花打在身上?,都像是被刀子划过。 “扑通。”第一个?妖族跪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场上?所有的妖族都跪在了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们?…”傅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雪掩盖,“看到陛下了吗?” 风雪更急了。 雪花打在脸上?,割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没有一个?妖怪能回答。 他大爷个?腿儿!它们?的妖王都快被这?厮斩杀了,它们?上?哪儿去见过他的陛下?! “不说?”傅徵歪了歪头,表情依旧平静,但风雪却更加疯狂,“那便以死谢罪罢。” 闭眼雪色。 睁眼血色。 雪花飘落,每一片都带着死亡的气?息。它们?落在妖族身上?,瞬间就将其湮灭。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红色的雪花,白色的尸骸… 红色的血液,白色的大地… 对此,奋战的人族也不免惊慌:“怎么回事?,国师怎么了?” “天爷啊,这?雪怎么是红色的?” “许是国师的新咒…” 傅徵骤然吐血,他捂住嘴唇,血液从指缝滴落。 强行催动灵力的反噬终于来了。 他迅速用清净符抹去血迹,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抬眸看向大殿,声音依然清冷威严:“晋王殿下,还不束手就擒吗?”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晋王踉跄着走出来。他的半妖化已经无法?完全压制,青紫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獠牙外露,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这?是恐惧,也是妖力失控的表现。 “国师!国师!孤王错了…孤王是被逼的!”晋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而颤抖:“它们?…它们?将孤王变成这?幅样?子…国师你救救孤!” 这?个?人族的叛徒,勾结妖族,背叛同胞。 风雪中,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和愤怒。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恨不得立刻将这?个?败类斩于剑下。将领们?面沉如水,等待着傅徵的宣判。 可是—— “或许,王爷愿意赎罪?”傅徵忽然开口,他缓缓走向晋王,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 晋王蜷缩着尾巴,红着眼睛连连点头:“愿意的…愿意的…只要国师放孤一马…” “噢?王爷的意思是愿意继承大统?”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晋王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对上?傅徵深不见底的眼眸:“国…国师说什么?” “做皇帝。”傅徵言简意赅道:“本座会祛除你的半妖之态,助你登上?帝位,作为回报,你要还人间一个?太?平盛世。” 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死寂。 疯了吧! 让一个?半妖做皇帝? 可是傅徵的表情却无比认真,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晋王:“王爷愿意吗?” 晋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剩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提议,而是命令。 可是全场噤若寒蝉,无人敢将质疑说出口。 风雪中,下方的傅徵忽然抬了抬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穿透风雪,望向虚空深处。 “别看了…”缥缈而低落的声音响起。 虚空之中,一缕神?识犹犹豫豫地缠住了在空中盘桓的一小缕浊气?。 浊气?回应般地与神?识交缠,帝煜打量着暴风雪中静默而肃然的身影,轻笑出声:“立半妖为皇,国师好大的威风。” 傅徵的神?识同样?凝望着自己曾经的身影,他能清晰感?知到那缄默之下翻涌的盛怒。 帝煜懒声道:“你想以此将朕逼回来?” 傅徵似是发出一声轻叹:“…深究这?些并无意义。” “你好像有些逃避啊,先生。” 浊气?缓慢地缠住神?识,像一条温柔的蛇,一寸寸地收紧。 帝煜的虚影在浊气?中若隐若现,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神?识的边缘,似是安抚,似是把玩。 “从来都不是朕离不开你,而是你离不开朕。” 第72章 神明显灵 傅徵声音陡然一冷:“说这些, 于我们脱困有半分益处?” “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久了。”傅徵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思索的怔忡:“为何幻境会?从这里开始?你的身体?为何会?消失?我的力?量又为何溃散?或者说…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神识如游丝般在虚空中蔓延,一寸寸探查着?这方?空间的细微之处。明明该是虚妄之境, 触到的气流却带着?真实的微凉, 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辨,竟让人难分真伪。 一旁, 浊气懒洋洋地飘着?,帝煜对此毫无深究的兴致。万年来?,刀山火海、诡谲秘境他皆踏过, 再离奇的境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看神识纠结地缠成一团乱麻, 浊气好整以暇地戳了下。 傅徵向来?如此,思虑过重, 总爱自困于无解的迷局。 神识被戳得骤然一震,傅徵似从沉凝中惊醒, 声音带着?几分恍惚:“陛下?” “你已显露疲态,别再耗神。”帝煜的声音透过浊气传来?:“朕可不想看你消散于此。” 傅徵的神识微微颤动, 原本莹润的光芒果然比先前黯淡了不少。在这诡异的空间里,他的力?量本就在缓慢流失,再经这般过度思索, 损耗更甚。 “无妨。”傅徵素来?不喜这种失控感, 凝聚神识, 再度向虚空深处探去。 浊气忽然收紧,将神识牢牢缠住, “别动。”帝煜淡声命令。 傅徵正要反抗,但他忽然察觉到帝煜的力?量也在消散,于是不容置疑地缠绕住浊气,以便自己?仔细探查。 浊气却不知被神识缠到了哪里, 忍不住僵硬一瞬,继而微微颤抖。 帝煜的呵斥声陡然响起,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放肆!” 傅徵沉声道:“闭嘴!” “谁给你的胆子…”帝煜的声音阴测测的,带着?惯有的威压,威胁的话语却未说完。 “这里不是幻境。”傅徵骤然打断他,语气凝重得近乎冰沉,“而是——” “真正的万年之前。” 受时空法则压制,此间时空只能?出现?一个嬴煜和?傅徵,因此帝煜和?傅徵随着?此间“嬴煜”和?“傅徵”的出现?,逐渐消逝了身影。 帝煜微微挑眉:“这样啊。” 傅徵不悦道:“陛下看起来?丝毫不慌。” “哼,哪里都很无聊,这里算得上?有趣。”浊气饶有兴致地盘桓在苍穹之间。 傅徵凉凉道:“是吗?倘若我说,此番回溯是以陛下的万年寿命为引,陛下还会?这般气定神闲吗?” 帝煜思索般地安静下来?,然后冷不丁地问:“意思是,你不会?消失了?” “……”傅徵语塞,万万没料到帝煜的关注点?竟在此处,先前的凝重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冲得七零八落,半是低落半是无奈地叹气:“陛下方?才也该察觉到了,你力?量消散的速度,远超于寻常时空压制,那是有人以陛下的万年寿元为祭,强行撕裂了时空裂隙。” 他的神识微微颤动,光芒又黯淡几分:“多年来?,时空回溯始终无法启动,是因为人力?与妖力?皆无法承载这般逆天之举的损耗。唯有陛下的万年修为与寿元,方?能?成为撬动时空的契机。” 帝煜嗤笑一声,浊气在苍穹间翻涌,满是不屑一顾:“朕的寿元,也是旁人能?承受的?” 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凝成实质,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主意打到朕身上?,怕是嫌命太长。” 傅徵的神识紧绷着?,勉强抵御着?时空法则的侵蚀:“行了,别放大话了。” 帝煜不满道:“放肆。”转而一想,他语带探究地问:“既然是以朕的寿元做引,为何你的力?量也在消散?” “……”傅徵无言沉默片刻,神识愈发虚幻,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因为是以我的记忆为切入点?,简而言之,我就像一把锁,你是开启这把锁的钥匙。锁被打开之后,记忆洪流消散,我…就没什么用了。” 就像是被献祭的牛羊。 帝煜沉声追问:“如何出去?” 傅徵轻笑了声,随口问:“你不是不在乎身处何处吗?” “朕是不在乎,不过是损耗些寿元罢了,可是你不同。”帝煜冷哼一声:“朕总不能?看你耗死在这里。” 神识微微一颤,莹润的光芒黯淡了几分,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凝重:“…至少可以确定,幕后黑手来?自万年之前,绝非凡人,那便只能?是妖。” 第103章 他顿了顿,神识在虚空中轻轻扫过,似在感知着?什么,补充道:“而且是如今尚存于世的大妖,唯有那般积淀万年的妖力?,才能?承载陛下寿元的反噬,打开时空裂隙。” 帝煜孤傲道:“听不懂。” 傅徵的神识僵了瞬,他缓了缓语气,刻意简化了措辞,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清晰:“就是有只活了万年的老妖,借你的寿元当?开门的钥匙,把我们拽到了万年前。” 帝煜的浊气在空中打了个旋,满是不耐:“说重点?,如何出去?” “找到他。” “如何找?” “你是一点?脑子都不想动啊?!”傅徵再也忍不住,声音中难掩压抑的怒意,连带着?神识都剧烈波动了一下—— 万年前教导小皇帝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抓狂感,时隔万年竟再次汹涌涌上心头。 帝煜的浊气却慢悠悠飘到他神识旁,语气里竟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无辜:“朕的脑子是用来?安邦定国的,不是用来?想这种琐事?的。” 傅徵的神识差点?崩散,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总该能?感知到自己?的寿元气息吧?老?妖借了你的寿元,身上?必然缠着?你的气息,顺着?这股气息找,就能?找到他!” 浊气在空中打了个懒洋洋的旋,语气直白得理所当?然:“寿元对朕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这点?微末气息,如何能?察觉?” 傅徵冷笑出声:“那你看我死好了。” 帝煜立刻改口:“不过万年大妖,当?年被朕杀得没剩几只了,能?活到现?在的,无非就那几个老?东西。” “谁?” “弑影如今守着?洪荒,鹭彤隐世于鹤洲,楼扈岭则被朕砍了四肢,镇在幽冥深处。”帝煜的浊气慢悠悠晃着?,似是在回忆久远的旧事?。 傅徵的神识猛地一震,语气难掩诧异:“楼扈岭?他还活着??” “你认识?”帝煜的声音里带了丝探究。 “就是方?才,被万年前的我逼退的那只碧髓蛟,妖王楼扈岭。”傅徵沉声道。 “哦?”帝煜轻嗤一声,语气里竟掺了几分戏谑,“没注意,朕满心满眼都是小国师挥剑除妖的模样。” 傅徵轻斥道:“…你还有心情说笑?” 帝煜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不然呢?苦大仇深?郁郁寡欢?那朕的日子也太难捱了。” 有时候苦中作乐是一种消遣方?式。 毕竟这一生太长了。 “……”傅徵沉默片刻,他何尝不知帝煜活了万年的孤寂,漫漫长夜无依,苦中作乐不过是麻痹孤寂的幌子。 只是眼下境况危急,他实在难以像对方?这般淡然。他向来?习惯把解决办法想在问题前面,未雨绸缪早已刻进骨子里。 “先生又在皱眉吗?”浊气戳了戳神识,好奇地问。 傅徵久久不语。 帝煜道:“朕不再闹就是,你告诉朕如何做,朕去做。” 沉默半晌,傅徵才缓缓道:“我一直心存疑虑,万年前的你是如何隐匿气息而不被我察觉的?” “你认为朕会?记得?” 傅徵思索道:“…罢了,先找到煜儿再说。” “再敢直呼朕名,朕便治你大不敬之罪。”帝煜阴沉沉地威胁。 “更不敬的事?我也做了,陛下要如何治我?”傅徵语气里却透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浊气盘桓地越来?越快,显然被气得不轻,一旁的神识不由?分说地将它缠住,“行了,不闹。” 一清一浊消失在原地。 嬴煜踏着?及膝的积雪大步狂奔,鞋底碾过冻雪,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拼尽全?力?的决绝。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肋骨,寒风灌入喉咙,带着?刺骨的疼,他太清楚,只要慢下一瞬,无形的枷锁就会?将他彻底缠牢,再也逃不掉。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硝烟,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凛冽的风雪中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肃杀。 前方?雪幕中隐约浮现?出一座破败的神庙,檐角积满白雪,在昏暗中像个沉默的剪影。 嬴煜厌恶地瞥了眼这供奉神明的庙宇,本想径直掠过,却在靠近神庙三丈开外时,一股莫名的力?量骤然从阴影中袭来?! 那力?量裹着?浓郁的妖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撞在他后心,嬴煜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扑在雪地里,掌心被冰碴划得生疼,奔逃的势头瞬间被打断。 “什么东西…”嬴煜撑起身体?,眉心紧蹙地环顾四周。 可是空无一物。 嬴煜狠狠蹭去唇边血迹,不顾后心传来?的阵阵钝痛,他悍然站直身形,漆黑的眼瞳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右手迅速摸上?腰间利刃,刀柄的冰凉触感让他心神一定,目光死死锁定着?深夜里的每一处阴影,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隐匿的敌人揪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虚空之中骤然翻涌起浓黑妖力?,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嬴煜后背! 那妖气凌厉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戾,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嬴煜本能?地侧身旋身,动作快如残影,腰间利刃应声出鞘,寒光一闪,“呛啷”一声脆响,刀刃精准撞上?妖力?凝聚的暗劲。 一股磅礴的冲击力?顺着?刀柄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借势旋身反击,刀锋裹挟着?凛冽风雪,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直劈向妖力?袭来?的方?向。 刀锋劈开浓黑妖力?的瞬间,那团妖力?骤然溃散,化作漫天黑雾,又在三丈之外重新凝聚成形。 “鼠辈。”嬴煜不屑一顾地呸了口血沫,眼底却翻涌着?桀骜不驯的狠劲,刀刃直指黑雾方?向,冷嗤道:“躲躲藏藏不敢见人,怎么?怕孤一刀削了你的脑袋,还真就是老?鼠成精,只敢在阴沟里作祟?” “咻——” 裂风箭破空而来?,带着?锐不可当?的劲气,直穿黑影中心。 然而箭簇撞上?黑影的瞬间,竟似刺入虚空,只激起一圈淡淡的妖雾涟漪。 黑影毫发无伤,缓缓侧身,周身浓黑妖气翻涌,露出一双泛着?冷光的竖瞳,目光精准锁定几丈开外的持弓青年。 “南暨白?”嬴煜凝眉望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握刀的手却未松懈半分。 南暨白一身劲装染雪,他肃然以待,目光死死盯着?黑影,提醒:“陛下当?心!此妖修为深不可测!” “你跟着?孤作甚?”嬴煜语气骤然沉下,带着?几分不悦,“孤不是让你去找傅徵吗!” 南暨白余光未离黑影,指尖紧扣弓弦,语气坚定:“陛下乃我人族希望,属下岂能?让陛下孤身涉险?傅徵大人那边已遣人加急通报,属下愿留下来?…” 黑影周身妖力?骤然暴涨,浓黑妖雾化作数道利爪直扑而来?,凌厉攻势比先前更盛! 嬴煜挥刀格挡,刀锋与妖气碰撞间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却依旧咬牙硬抗。 击退这波攻势的间隙,他愤然转头瞪向南暨白,眼底翻涌着?怒意:“你竟敢将孤的行踪泄露给傅徵?!” “陛下!”南暨白飞身掠过雪地,弓弦再响,裂风箭精准射向黑影,助嬴煜解了围。 两人背靠背暂避攻势,他才急促开口:“国师大人收到消息时,只传了两个字。” 嬴煜挥刀劈开袭来?的妖雾,心头猛地一凛,喉间泛起腥甜也顾不上?擦,沉声追问:“…什么?” “随他。” 随、他。 心灰意冷?亦或是失望透顶? 嬴煜低声笑了,笑声凄厉又带着?几分癫狂,雪沫随着?笑声纷飞。 片刻后,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收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死死盯紧步步紧逼的黑影,指尖因握刀过紧而泛白,自言自语般咬牙道:“意思是,只要除掉这个妖孽,孤就真的自由?了——再无人能?束缚孤!”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雪,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黑影,刀刃裹挟着?漫天风雪,攻势比先前更狠、更烈。 然后被打得更惨。 “陛下!” 南暨白见状,毫不犹豫飞身驰援,弓弦连响,数支裂风箭带着?锐啸射向黑影,试图为嬴煜争取喘息之机。 可黑影转身之间,妖力?化作无形屏障,箭簇撞上?屏障便应声断裂。 紧接着?,一道妖力?凝成的巨掌轰然拍下,南暨白仓促抬弓格挡,只听“咔嚓”一声,弓身断裂,他被气浪掀飞,呕出一口鲜血,滑落雪地,挣扎着?难以起身。 嬴煜匍匐在雪地上?,掌心按在冰冷的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朝着?南暨白的方?向嘶哑嘶吼:“走!这妖孽的目标是孤,与你无关!大不了孤与他同归于尽!” 第104章 南暨白撑着?断壁勉强坐起身,眼中没有半分退缩,嘶哑却坚定地回道:“南家世代为臣,蒙皇室恩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属下誓死效忠吾皇,绝不苟且偷生!” 嬴煜暗骂一声,颇为无语地朝着?南暨白吼道:“你有病吧!孤又没当?过你的皇帝,你找死给谁看呢?” 南暨白的眼神却依旧坚定:“属下今日便与陛下并肩作战,要么共诛此妖,要么同归于尽。” “南暨白!你不想再见你祖父了吗!”嬴煜厉声吼道。 祖父?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炸在南暨白耳边,他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断弓的手猛地一颤。 “孤非天命所归,用不着?你誓死效忠。”嬴煜咬牙切齿道。 正在这时,黑影周身妖力?暴涨到极致,竟直接幻化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口,裹挟着?吞噬一切的威势,径直笼罩向嬴煜! 腥风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嬴煜笼罩。 “陛下——”南暨白目眦欲裂,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残破的身躯朝着?嬴煜狂奔而来?。 嬴煜攥紧刀柄,后背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深渊巨口,他心头只剩一个念头:这死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可就在巨口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倏地,黑影像是被定住一般,骤然停在空中! 任凭南暨白踉跄着?扑到嬴煜身边,黑影如同被钉在虚空般丝毫动弹不得,仿佛有无形的枷锁穿透妖雾,将其死死缚住—— 那力?量凌驾于妖力?之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让周遭的风雪都似凝固了。 雪幕深处,一道慵懒戏谑的声音悄然响起,只有傅徵能?听见:“还好,赶上?了。” 话音未落,看不见的浊气如蛰伏的巨蟒般缠绕上?黑影,将那团翻滚的妖雾层层裹住。 “朕能?碰到你,”帝煜语调闲散,对那团黑影道:“这就说明,你也非此间中人。” 浊气勒得更紧,黑影的妖力?在浊气侵蚀下滋滋作响。 帝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小妖,说说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黑影在束缚中痛苦扭曲,妖雾翻涌着?却挣脱不得,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吼。 地上?的嬴煜见状,眼底寒光一闪,蓦地翻身而起,他借着?雪地的反作用力?猛地扑上?前——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反正傅徵说过,此等妖物心脏皆在右侧,取之便能?使其消亡! 嬴煜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刀刃刺入黑影右侧要害。 “嗤啦——” 刀刃穿透妖雾的瞬间,黑影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浓黑妖雾骤然沸腾、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黑夜降临时的影子,消匿于无形。 嬴煜拔出刀刃,刀柄上?的妖血顺着?刃身滴落,在雪地上?晕开点?点?黑斑。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胸口气血翻涌如潮,喉头腥甜阵阵,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眼底凝着?少年帝王独有的桀骜,那股浴血后的狠厉分毫未散。 帝煜着?实被少年时期的自己?惊了一瞬,随即毫不吝啬地夸赞自己?,“朕不愧是能?当?皇帝的人。” 那缕萦绕在傅徵神识旁的浊气,轻轻柔柔地蹭了蹭傅徵沉寂许久的神识,似是撒娇,又像是邀功般求着?夸奖。 傅徵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若未闻,但仍然用神识的尖尖,极轻极缓地碰了碰那缕蹭过来?的浊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嬴煜与南暨白并未察觉那两股来?自未来?的隐秘力?量,妖孽消散后,残破的神庙在风雪中愈发显得庞大肃穆,断壁残垣间仍萦绕着?未散的威压,让人不由?得猜想—— 方?才那凭空束缚妖孽的力?量,莫非是神明显灵? 南暨白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软便跪伏在地,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带着?劫后余生的虔诚,朝着?嬴煜与神庙的方?向重重叩首,“天佑后楚,吾皇万岁!” 神明亲自出手相助,这怎能?不是一种天命所归? 嬴煜绷紧下颚,眼底泛起疑虑,冥冥之中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带着?与生俱来?的归属感,就好像这股力?量本就流淌在他的骨血里,本该完完全?全?属于他。 “陛下,”南暨白挣扎着?抬起头,额上?沾着?雪沫与血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妖患已除,此地不宜久留,还请随属下速速回宫,以安民心。” “闭嘴!不许叫孤陛下。”嬴煜眼尾扫过南暨白苍白的脸,话音未落便俯身出掌,掌风凌厉直劈对方?脖颈,摆明了要把这死心眼的家伙劈晕了事?。 南暨白早有防备,险之又险侧身避开,肩头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却咬牙硬扛:“既然陛下不愿随属下回宫,还请陛下准允属下护送陛下去往安全?的地方?。” 嬴煜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不耐取代:“你这半死不活的身子,是孤保护你,还是你护送孤?” 南暨白踉跄着?起身,哪怕身形摇摇欲坠,也竭力?维持着?恭谨自持的姿态,眼底没有半分狼狈,只剩温润而坚定的赤诚:“陛下尽管前行,属下自会?跟上?。” “跟南老?头一样倔。”嬴煜冷哼一声,他不再回头催促,只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将染血的刀刃别回腰间,再次踏上?漫天风雪的前路。 虚空之中,傅徵的声音骤然响起,如碎玉击冰一般打破了风雪的沉寂。 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地吐出思忖许久的结论?:“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当?年我察觉不到陛下的气息,并非疏漏,而是这只来?自未来?的妖孽刻意为之——它掩盖了陛下的踪迹。而当?年救下陛下的,从来?都不是旁人,正是陛下自己?…原来?竟是这般因果。” 帝煜带着?几分玩味地讶异道:“朕自己?救了自己??” “没错。”傅徵的神识在虚空中轻轻流转,语气笃定,“只不过陛下浊气的威压太过磅礴,又恰逢妖孽溃散的时机,便被南暨白错认成了神明显灵。” 帝煜得意道:“朕就说朕是这世间唯一的神。” 傅徵好笑地问:“陛下不想当?人了?” “不用当?,朕本来?就是。”帝煜语气不容置疑,浊气在虚空凝成龙形虚影,霸气侧漏,“朕既是护佑人族的人皇,亦是俯瞰众生的神明,是神州唯一的主人。” “先别得意,嬴煜虽斩杀了那妖孽的肉身,但其本源并未消散。”傅徵提醒帝煜。 帝煜轻嗤:“朕早就发现?了,他朝皇宫那边去了,躲在妖气里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阴沟里的丑东西。” “我在他身上?发现?了碧髓蛟的妖气,约摸是楼扈岭。”傅徵语气微沉,道:“看来?妖王并不简单,是我当?年没有料理干净…” “先生何必苛责自己??”帝煜淡淡道:“用先生的话说,一切皆为因果轮回,无论?前路有什么,踏碎了便是。” “……” 傅徵心底泛起些许微妙——他这是被帝煜安慰了? 帝煜打量着?雪坡上?奋力?跋涉的少年身影上?,比起那藏在妖气里的碧髓蛟,显然年少时的自己?更让他兴致盎然。 他带着?几分戏谑的好奇,问:“朕当?年跑成了吗?” 傅徵沉默一瞬,而后道:“没有。” 帝煜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了然:“想也是,若是逃离成功,朕也不会?坐了万年的龙椅,是你将朕抓回来?的?” 傅徵轻声否认:“不是。” “哦?那是谁?”浊气凝成的小龙也跟着?探头探脑。 傅徵的声音在虚空中轻轻回荡,带着?几分寂寥的意味:“是陛下自己?回来?的。” 帝煜听笑了,目光重新落回那风雪中脚步孤绝、一刻不停的少年身上?,语气慵懒却带着?笃定:“你看他这幅样子,像是能?主动回去的?” 傅徵的神识微微流转,望着?少年在漫天风雪中挺直不屈的脊背,轻声喃喃:“是啊,为何呢?” 话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惑,似是在问帝煜,又似是在问自己?。 浊气凝成一枚墨色光点?,在虚空中静静悬浮,帝煜的声音气定神闲,却带着?穿透万古的沉凝,宛若神祇低语:“看下去,便知道了。”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积压在枯木与乱石间,坡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嬴煜染血的衣摆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也依旧朝着?坡下的旷野挪动—— 他要逃离,逃离那座即将困住他的皇城,逃离那顶沉重的冠冕。 可就在坡腰处,一道道黑压压的人影突然从风雪中浮现?,如同一道铜墙铁壁,横亘在他眼前。 甲胄在漫天风雪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数千名士兵列队整齐,长枪如林,戈矛如霜,沉默地伫立在积雪覆盖的坡地上?。 第105章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盔上?、铠甲上?,堆积起薄薄一层,却无人动弹分毫,唯有整齐划一的呼吸声,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壮阔而压抑的乐章。 为首者正是南相南蠡,他眼神锐利如鹰,在风雪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身后跟着?的一排文官,亦个个神色凝重,肃立在雪中。 南暨白踉跄着?跟在嬴煜身后,看清祖父的身影时,浑身一震,嘶哑地唤了声:“祖父!” 他重伤未愈,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挣扎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南蠡目光掠过孙子满身的伤痕,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疼惜,随即被深沉的凝重取代。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转身对着?嬴煜的方?向,缓缓躬身,声音洪亮而肃穆,穿透漫天风雪:“老?臣南蠡,在此恭请陛下回宫!” 话音落下,身后数千名士兵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脆响震彻山谷,积雪被震得簌簌滑落。 “恭请陛下回宫!” 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如惊雷般炸响,在空旷的雪坡上?回荡,带着?山呼海啸般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南暨白也跟着?单膝跪地,与祖父并肩,声音虚弱却坚定:“陛下,社稷为重,人心所向,还请您随我们回宫,稳定大局。” 狂风卷着?雪沫扑在嬴煜脸上?,融化的雪水混着?未干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积雪里,晕开点?点?暗红。 他站在积雪覆盖的坡腰上?,身后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孤城,身前是拦路的千军万马,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可那双眼睛里的桀骜,却如同风雪中不灭的星火,始终未曾熄灭。 嬴煜盯着?身前单膝跪地的南暨白,眼底寒芒一闪,掌心凝聚残余内力?,精准劈向南暨白后颈穴位。 “唔…”南暨白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眼中的执拗还未散去,便直直倒在积雪中。 嬴煜收回手,他俯身将人轻轻拖起,一步步走向南蠡,雪地里的脚印沉重而坚定。 “南相。”嬴煜声音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令孙重伤在身,留在此地凶险,孤将他还于你,全?当?报答你往日的教导之恩。” 南蠡瞳孔骤缩,看着?孙子昏迷的模样,又望向眼前满身是伤却气势凛然的少年,喉间动了动,“陛下…” 近乎哽咽,满是沉重。 嬴煜将南暨白轻轻放在南蠡身前,转身便走。风雪掀起他染血的衣摆,如一面残破却不屈的战旗。 “陛下,你当?真要弃后楚于不顾?”南蠡厉声喝止,身后数千禁军齐齐起身,长枪直指天空,戈矛如林,气势如虹 嬴煜脚步未停,在坡顶站定,缓缓抽出腰间染血的长刀。 刀身映着?漫天风雪,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横刀立于百官之前,劲瘦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却如砥柱般不可撼动。 “为何…为何你们全?都要逼孤?”嬴煜的声音穿透风雪,震得人心头发颤,“明明有更好的人选…明明有傅徵就行了!为何要抓着?孤不放?!” “孤讨厌这个漫无边际的复国大梦!更讨厌傅徵独断专行的傲慢!你们从未在乎孤心中所想!只是把孤当?成一个傀儡!一个幌子!一个只能?依附于傅徵的笑话!” “孤再也不想看到傅徵!再也不想留在这里!” “今日这路,孤要走,谁敢拦,尽管上?前,孤与你们不死不休!” 长刀斜指地面,积雪被刀气震得四散飞溅,一股决绝的杀意弥漫开来?,与漫天风雪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悲壮而壮阔的画面。 虚空之上?,傅徵的神识静静凝视着?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心头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如吞了碎冰,寒凉彻骨。 缘何…就被逼成了这样? 那声“再也不想看到傅徵”的控诉,如针般扎在傅徵心中,让傅徵本就起伏不定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帝煜冷漠地打量着?将他逼入绝境的人马,显而易见,比起共情少年帝王的痛苦不甘,他更多感受到的是被冒犯后的不悦—— 胆大包天!竟敢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风雪对峙的刹那,一枚莹白传音符骤然自城中破空而来?,精准落在南蠡掌心。 南蠡指尖掐诀,传音符化作一缕青烟钻入识海,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被惊涛骇浪席卷——传音符中竟言明,国师欲拥立早已半妖化的晋王登基! “荒谬!简直荒谬!”南蠡失声低呼。 国师疯了吗?! 南蠡死死攥着?掌心的传音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国师何等清明睿智,一生护佑后楚、震慑妖邪,怎会?做出拥立半妖晋王为皇的昏聩之举?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未等南蠡从震惊中回过神,传音符中后续的讯息如惊雷般炸响在识海:兵部尚书?卢廉已借“国师昏聩、勾结妖邪”为借口,暗中联合部分对嬴煜不满的武将,欲趁机将傅徵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卢廉!”南蠡咬牙切齿,眼底闪过浓烈的怒意与焦灼。 他瞬间看穿了卢廉的野心——借晋王半妖化之事?发难,铲除傅徵这个最大障碍,而后凭借军功自立为王。 一旦傅徵倒下,后楚朝堂便再无人能?制衡这股势力?,到那时江山易主、生灵涂炭,便是必然。 皇城暗流汹涌,已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天啊… 南蠡望着?漫天狂舞的风雪,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难道这人间,真的永无宁日了吗? 风雪吹乱了南蠡的朝服,也吹乱了他的思绪,他望着?少年横刀立马、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嬴煜弃社稷而去的怨怼,也有对他被命运逼到绝境的不忍,更有一丝隐秘的私心: 若嬴煜此刻离去,或许能?避开皇城的血雨腥风,保住一条性命,也算不负先帝所托,不负自己?的教导之情。 “陛下…”南蠡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风雪中带着?几分沙哑,“皇城有变,国师拥立半妖晋王为皇,卢廉已起兵清缴。老?臣需即刻回京驰援,此路,老?臣放你走。” 他转身挥袖,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随老?夫回京,驰援国师、平定叛乱!” “南相!”御史大夫惊声道,“那陛下他…” “不必多言!”南蠡打断他,目光再次望向嬴煜,带着?最后一丝期许与嘱托,“陛下,前途漫漫,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他抱起昏迷的南暨白,翻身上?马。 数千禁军迅速收兵列阵,甲胄碰撞声在风雪中急促响起,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消散,转而化作驰援皇城的紧迫感。 马蹄踏碎积雪,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留下漫天风雪与坡顶孤立的嬴煜。 嬴煜握着?长刀的手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南蠡会?突然放行,更没料到城中竟发生如此剧变。 南老?头说什么来?着?? 傅徵要立半妖晋王为皇? 卢廉清缴傅徵? 这些消息如乱麻般涌入脑海,让嬴煜眼底的桀骜与决绝褪去几分,染上?一丝茫然。 浊气缠绕住傅徵的神识,帝煜悠悠道:“朕猜…朕就是这时候回去的吧?” 话音刚落,坡顶的少年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茫然瞬间被冷冽取代。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皇城截然相反的旷野奋力?跑去,丝毫没有回城的迹象。 帝煜:“……”猜错了,人甚至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嬴煜边跑边冷冷地哼了声,心底不屑地想着?:什么半妖晋王,什么谋反的卢廉,以傅徵的手段,这些人恐怕都不够他玩的。 傅徵的神识一动不动,他望着?那道孤绝离开的背影,久然不语。 帝煜沉吟:“他不回来?了吗?” 傅徵冷冷道:“问你自己?。” 帝煜兴致勃勃道:“朕倒是有法子提醒他,你知道的,我们始终是一个人,或者…朕直接将他打包送回皇城?” “此间之事?,自有其因果轨迹,你我少掺杂为妙。”傅徵的声音透着?一丝索然无味。 帝煜的语气愈发戏谑,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你怎知,当?初的朕,不是被如今的朕亲自抓回皇城的?说不定,当?年那‘主动回宫’的谜底,本就是朕一手促成的。” 傅徵:“……”他竟然动摇了。 没办法,他根本没办法看着?嬴煜离开。 虚空之中的沉寂刚蔓延片刻,一道黑影骤然撕裂风雪,带着?急促的瞬移波动闪回坡顶—— 正是方?才决绝离去的嬴煜。 “疯子!傅徵这个疯子!他大爷的!” 嬴煜骂骂咧咧地瞬移,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刚跑出没多远,就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妖气波动从皇城方?向传来?,正是神庙里袭击自己?的妖气。 第106章 傅徵那个家伙,向来自视甚高、运筹帷幄,可面对这种来路不明的妖邪,万一阴沟里翻船,着了对方的道怎么办? 嬴煜越想越烦躁,瞬移的速度愈发急促,指尖的瞬移符几乎要被捏碎。 风雪卷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少年握紧腰间长刀,周身战意与皇城深处的混乱气息遥相呼应,一场裹挟着权谋、妖魔与羁绊的死战,已然箭在弦上。 第73章 丹陛台上 法阵之内, 青紫色的符文锁链禁锢着晋王四肢,将他死死钉在阵眼中央。 半妖化的身躯正经历着撕心裂肺的异变,他发出痛彻心扉的哀嚎:“啊——!” “傅徵!傅徵!不……国师!国师求求你!放了本王!放了本王吧!” 晋王嗓音嘶哑破碎, 昔日的亲王威仪荡然无存, 只剩下濒临崩溃的乞求。 麟羽从脊背与四肢疯狂滋生,却又在符文灼烧下瞬间剥落——那绝非寻常妖物的蜕皮, 反倒像有无数把无形的刀刃在寸寸凌迟,每一片鳞羽脱落的瞬间,都带出淋漓的血肉。 “我不当皇帝了!不当皇帝了!”晋王翻滚着撞向法阵壁垒, 却被反弹的妖力震得口喷鲜血, 人血与妖血混合成诡异的暗紫色,顺着石缝蜿蜒流淌, 在阵中晕开一片狰狞的痕迹。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晋王仰头嘶吼,凄厉的惨叫穿透法阵, 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啊啊啊啊——” 镇守于门外的士兵面色苍白肃然, 他们指尖紧扣腰间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无一人敢侧目窥探殿内景象—— 国师有令, 法阵启动期间, 凡窥探者、私语者, 立斩无赦。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冷淡的语调似是劝诫, 又似是全然置身事外的陈述,穿透晋王凄厉的哀嚎,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 傅徵立于法阵之外,星袍广袖垂落, 目光落在阵中翻滚挣扎的晋王身上,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说辞。” 他忽然启唇,声音轻淡如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语,“梅花本就开在冬日,寒彻骨是它的宿命,而非它的淬炼。所谓‘扑鼻香’的赞誉,不过是人类为苦难寻的借口,自圆其说罢了。” 晋王的哀嚎仍旧凄厉。 傅徵却似未闻,目光掠过阵中挣扎的身影,飘向殿外沉沉的风雪,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世人总爱为执念裹上冠冕堂皇的外衣,却忘了所有蜕变的本质,从来都是别无选择的孤注一掷。” 法阵中的晋王已近虚脱,暗紫色的血污浸透了身下的石砖,闻言只发出细碎的呜咽,连乞求的力气都已耗尽。 “本座果然不适合传道授业,对吧?”傅徵无悲无喜地看向奄奄一息的晋王,缓声道:“这些东西连本座自己都不信,又谈何让他信呢?”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摊上本座了。” 星袍下摆荡起涟漪,傅徵闪身至晋王面上,他垂眸望着地面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晋王已完全摆脱妖化,残存的人躯形若枯槁,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毫无血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晋王颤巍巍地抬手,拉住傅徵的星袍下摆,“国师…救我…救我!” “王爷,先帝殉国时,也如同你这般声声乞求吗?”傅徵平声询问。 晋王蓦地抱住脑袋,满脸惊恐:“不…不不不,父皇!父皇——不是我——不是我。” 他嘶哑的哭喊划破大殿死寂,眼窝深陷的眸子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国师,我是被妖物蛊惑了心智!我未曾弑父!是父皇自己引爆识海,是他自戕!是他不愿将江山托付给我——” “这些话等将来王爷见到先帝,亲口向他忏悔就是。”傅徵淡声道:“王爷想要江山?” “不不不不!不不,不要!”晋王猛地摇头,枯槁的头颅在石砖上撞得咚咚作响,声音里只剩极致的恐惧与求生欲,“本王…不,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只求国师饶我一命,苟延残喘就好,求求你…放了我吧…” 傅徵眉心微动,似是忠臣循循善诱:“王爷明明答应过臣,怎可出尔反尔?” 晋王浑身一僵,叩首的动作骤然停住,随即被更深的恐惧覆盖,随即嗓音干涩地问:“利用我…逼回妘煜后,你会…放了我吗?” “错,是嬴煜。”傅徵的声音平淡无波,既没有回答晋王的问题,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反倒像对一个无关紧要的谬误做了次修正,透着几分全然的不屑与漠然。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声,带着几分慌乱:“启禀国师!东门已被叛军卢廉攻破!贼兵正朝着皇宫方向杀来!” “无关紧要的事,南相会解决的。”傅徵颇有些放任自流的意味,他目光转向阶下蜷缩的晋王,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现下要紧的,是准备王爷的登基事宜。” 话音刚落,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从便从殿侧闪身而出,面无表情地走向晋王。 “为王爷沐浴更衣。”傅徵的声音透过闭合的殿门,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半个时辰后,宣政殿登基——这后楚江山,总要有位名正言顺的君主,不是吗?” 晋王枯瘦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眼底满是绝望的抗拒。可那两名侍从力气极大,一左一右架起他便向内走去,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半个时辰,够傅徵找到重伤的妖王并且料理干净。 傅徵的身影掠过燃烧的宫墙、厮杀的乱军,残喘的妖军,目光锁定在皇城西北角的废弃灵台。 那里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无法掩饰的混沌妖气,像是碧髓蛟重伤后藏匿的气息。 灵台之下的地宫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 碧髓蛟蜷缩在祭坛中央,昔日能翻江倒海的庞大身躯此刻缩成数丈长短,青黑色的鳞片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肌理,背上的蛟鳍断裂大半。 “傅徵…你果然找来了。”碧髓蛟缓缓抬眼,竖瞳中翻涌着墨绿色的妖光,带着蛟类特有的低频震颤:“少年成名,天之骄子,国师果然名不虚传。” 傅徵对他的恭维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那团蛟影,“本座不喜废话。” 碧髓蛟冷呵一声:“你为后楚皇室殚精竭虑,小皇帝却一心逃离这龙椅江山,晋王被你褪尽妖力、如今半死不活,你辛辛苦苦打回来、守下来的万里河山,到头来不过是一座无人领情的空城!” 傅徵神色静默不语,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被更深的冷寂覆盖。 碧髓蛟拖着残破的蛟身缓缓逼近,青黑色的鳞片摩擦着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低频震颤的嗓音裹着浓稠的蛊惑,丝丝缕缕缠上傅徵:“国师有这般通天能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后楚皇室于你而言不过是掌中傀儡——你为何不取而代之?” 它喷出一口墨绿色妖雾,雾霭中浮现金戈铁马的幻象,那是帝王登基、万臣跪拜的盛景:“你护的人不领情,守的江山无人惜,倒不如自己坐上那龙椅。以你的修为,辅以我的妖力,这天地间再无人能制衡你,九五之尊、长生不死,皆可手到擒来——傅徵,你就不动心?” 星袍上的银纹骤然亮起,金色符文自发流转,将妖雾隔绝在外。 傅徵抬眼看向碧髓蛟,目光冷寂如冰,语气听不出半分动容:“本座所求,非龙椅权柄。” “哦——明白了,你想要那位小皇帝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碧髓蛟癫狂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地宫石块簌簌坠落,低频震颤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想来国师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心思竟从这时候便不干净了。” 傅徵眼睫轻缓垂落,长睫如蝶翼般扫过眼下浅影,竟微微歪了歪头,星袍上的银纹随之一颤,透着几分纯粹的茫然。 他常年清修只与符文术法为伴,凡俗间的狎昵讥讽,于他而言过于晦涩难明。 “小皇帝气运浑厚,乃天生的九五之尊,”碧髓蛟见状,癫狂的笑声稍歇,竖瞳中墨绿色妖光流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恶意,“尝起来不知是何等的蚀骨销魂…” “放肆!”傅徵的声音骤然冷冽,如寒冰碎裂,打破了地宫的死寂。 他虽未全然洞悉碧髓蛟的污秽之意,却清晰感知到对方对嬴煜的亵渎。 第107章 嬴煜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纵然性子桀骜、时?常与他针锋相对,却也清清白白,是他亲手教导、寄予厚望的?徒弟。 师徒一场,他护的?是少?年君主的?周全,是后?楚江山的?存续,容不得任何?妖物用这般龌龊言辞玷污分毫。 傅徵广袖一挥,无数符文?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长剑,剑身上银纹流转,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劈碧髓蛟眉心。 碧髓蛟见状,吓得连连后?退,残破的?蛟身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同时?不忘奚落:“人类就是道貌岸然!你敢说,你对这小皇帝,当真没有半分私心?” “妖言惑众!”傅徵语气冷冽如?霜,手腕翻转,符文?长剑顺势横扫。 碧髓蛟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精光,看似狼狈躲闪,尾尖却悄然扫过地宫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暗纹符文?,随即蜷缩起残破的?蛟身,静待傅徵上前追击。 然而?傅徵的?剑势在半空骤然顿住,广袖一收,符文?长剑瞬间溃散为漫天光点。 他立在原地,目光如?炬般盯着碧髓蛟:“碧髓蛟,古称玉蚯蚓,性韧命硬,只要内丹未碎,即便断成?数截,亦可断体再生。” 这话如?冰水浇灭了碧髓蛟的?侥幸,它竖瞳中墨绿色妖光微微一滞。 傅徵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族最?擅长蛊惑人心,于无形中给人种下妄念咒。被咒者?会沦为你操控的?傀儡,更会成?为你分身的?寄居体。” “晋王的?权欲熏心、卢廉的?叛乱野心,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皆是你刻意引诱的?结果。” 傅徵顿了顿,星袍广袖无风自动,语气添了几分漠然:“当然了,心志不坚者?,死了也罢。” 他目光如?炬般锁定那?团残破的?蛟影,继续道:“你此?刻现身的?这具躯体,也是其中一具分身吗?” 碧髓蛟竖瞳骤缩,墨绿色妖光剧烈闪烁。 “更或者?,你并非此?间中妖。”傅徵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探究的?理性,“你,不是楼扈岭。” 最?后?一句话如?惊雷炸响,碧髓蛟浑身剧烈一震,残破的?蛟身瞬间崩解! 青黑色的?鳞片与暗紫色的?妖血在半空化作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妖雾——正是先前在神庙前,突袭过嬴煜的?那?团诡谲黑影。 妖雾翻涌盘旋,裹着阴柔怨毒的?嘶鸣,却再无半分先前的?桀骜。 傅徵立于符文?屏障之中,声声逼问游刃有余:“你接触过嬴煜。” “你将他藏起来了?”傅徵的?询问近乎自言自语。 “不,若真如?此?,你只会将嬴煜带到楼扈岭那?里,不会跑到本座跟前耀武扬威。” “你受伤了。”傅徵淡声笃定道:“身上还残存着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既非妖力,亦非灵力,倒像是被高?阶神元重?创后?的?余痕。” “诱本座来到此?处,是想凭借你身后?的?阵法吃了本座,好修复自身伤势?” 傅徵垂眸思索,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断,“所以,你的?计划并非孤注一掷——让楼扈岭吃了嬴煜,借帝王龙气使?他修为大增;你再吃了本座,以本座的?灵力修复你被重?创的?身体。” 妖雾翻涌的?动作猛地一窒,像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的?毒蛇。 “你在害怕。”傅徵缓缓抬眼,目光如?炬穿透浓黑雾气,金色符文?的?光芒映得雾边缘滋滋灼烧,“为何?呢?明明是你处心积虑想要吞噬本座,这般害怕作何??本座又不会吃了你。” 他步步紧逼,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妖雾:“你来自何?处?目的?是什么?” “抢占神州?你应该没这个脑子。”傅徵语气平淡,却带着精准的?诛心,“是为了楼扈岭?” “你非此?间中妖,”傅徵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愈发冷锐,“是来自未来吗?那?就说明楼扈岭此?次必死无疑,不然你也不会处心积虑地回来救他。” “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东西跟来吗?”傅徵的?质问接连不断:“你这般束手束脚,一定有更强大的?力量在牵制你。” “闭嘴!别说了!!”黑影彻底失控,浓黑的?雾气疯狂翻滚:“你不是不喜废话吗!要打便打!” 傅徵眸色漆黑,如?同深渊:“没错,本座不喜废话,却仍然说了这么多。” 黑影翻滚的?动作骤然僵住,浓黑雾气凝滞如?墨,竟似被噎得呼吸微凝:“……” “你不知道为何?吗?”傅徵缓缓抬步,每一步都踏在地宫石砖的?裂痕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金色符文?在他周身流转,如?蛰伏的?雷霆。 黑雾妖力紊乱的?气流簌簌作响,“……”他怎会知道! “当然是和你一样,拖延时?间啊。”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重?锤砸在黑影心上!它猛地暴涨数倍,雾气中翻涌的?猩红纹路狰狞如?血,尖锐的?嘶鸣里满是破防的?震怒。 “你拖住我,是为了让楼扈岭专心对付嬴煜?”傅徵指尖金色锁链顺势收紧,将黑雾困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冷峭的?玩味。 他垂眸时?,长睫遮住眼底的?深意: 煜儿,朝堂非议、权臣掣肘,唯有实打实的?战功能为你立威——这碧髓蛟王的?头颅,是本座给你的?登基礼,你会把握住吗? 傅徵抬眼时?,眸色已寒如?霜雪,恐吓的?话语轻飘飘落下,却带着致命的?威慑:“究竟是楼扈岭能吃了嬴煜,还是嬴煜会杀了楼扈岭?亦或是,本座先碎了你这残魂,再去助他一臂之力,将你们一网打尽?” 黑影彻底乱了阵脚,浓黑雾气疯狂冲撞符文?屏障,撞得金光四溅,嘶鸣声里满是气急败坏的?怨毒:“傅徵!你卑鄙!” 他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与怨毒,不顾自身魂飞魄散的?代价,硬生生引爆了本源:“我要你陪葬!!” 刹那?间,黑雾暴涨,无数黑色妖刺从雾中窜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地宫石墙轰然倒塌,碎石纷飞。 然而?,滚滚烟尘中,一道银白身影却丝毫未受波及。他从从容容地从废墟中走出,指尖符文?缓缓收敛,眸色漆黑如?渊,不见半分波澜。 这就是鼎盛时?期的?傅徵——神州大地的?灵力如?百川归海,供他随意施用。 无需刻意催动,周身便萦绕着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黑影自爆的?毁天之力撞上他周身自发流转的?符文?,便如?积雪遇烈日般消融。 不知是在自爆的?余波中彻底溃散,还是借着烟尘掩护遁走逃窜。 不过它本源已毁,只剩苟延残喘的?份,再无半分掀风作浪的?能力。 虚空之中,抓住了罪魁祸首,帝煜和傅徵不约而?同地恢复了人形,两人并肩而?立,气息交融间,竟形成?一道无形的?威压,笼罩着前方奄奄一息的?黑影。 那?黑影早已没了先前的?狂暴,浓黑雾气稀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在虚空乱流中簌簌消散,只剩一缕残魂勉强凝聚,微弱的?嘶鸣声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弑影妖尊,好久不见。”傅徵淡声开口:“我早该猜到,这黑影不是你的?障眼法,而?是你的?本体。” 听?到傅徵声音的?瞬间,黑影应激般地剧烈颤抖,稀薄的?雾气猛地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命脉。 无论是万年前的?傅徵,还是万年后?的?傅徵,都让他心惊胆寒。 “是你…果然是你。”弑影幻化出人形,他死死地盯着傅徵:“那?日洪荒境外,我便认出了你,你果然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哽咽,胸腔剧烈起伏,积攒万年的?绝望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嘶哑的?吼声震得虚空乱流都泛起涟漪:“既然你能回来!那?阿岭为何?不行!我筹谋万年,甘受魂飞魄散之险,不过是想让他活过来啊!” “你个蠢物!”帝煜不由分说地踹翻弑影,语气冷厉:“承受魂飞魄散之险的?是朕与国师!你不过是借‘救人’之名行祸乱之事,竟敢拿朕的?寿元献祭,当真是胆大包天!” “是你们咎由自取!”弑影被踩得呕出一缕黑血,雾气凝成?的?身形愈发稀薄,却依旧破罐子破摔地嘶吼,眼底翻涌着万年不化的?怨毒:“你们杀了阿岭!就该为他偿命!” “一介妖物,也配朕为他偿命?”帝煜冷冷道:“朕说他该死,他便该死;朕说你该偿命,你便活不过今日。这天地间的?规矩,从来都是朕说了算!” “你…你这暴君!”弑影气得浑身发抖,残破的?身形几乎要溃散,却依旧梗着脖子嘶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够了。” 傅徵淡声开口,自带一股镇压一切的?力量,他目光掠过对峙的?两人,最?终落在弑影残破的?身形上:“你跟楼扈岭是什么关系?” 第108章 “我凭什么告诉你们!”弑影凶神恶煞地嘶吼,明知自身已是强弩之末,仍虚张声势地暴涨雾气,幻化出一张獠牙森然的?深渊巨口,试图用妖异的?气势震慑两人。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道无形的?符文?之力化作掌风,精准扇在弑影脸上。 傅徵心平气和地问:“你说不说?” 弑影被扇得瘫软在地,唇角淌着暗红血迹,气息奄奄地咳声道:“我是他的?…影子。碧髓蛟虽能分化出无数分身,却只有一个影子。” 他喘着粗气,残破的?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怨毒褪去几分,只剩化不开的?悲凉:“于是,这唯一的?影子,便成?了阿岭最?大的?弱点。昔年为躲避天敌,他总逼着我藏起来,不许我露面。我不愿一辈子做见不得光的?影子,擅自修炼出人形后?便赌气出走,可等我循着神魂感应找回来时?,阿岭的?本体,已经?被你们除掉了。” “我耗尽修为,也只寻回阿岭的?一截残损分身。”弑影声音发颤:“可分身终究是分身!他的?容貌、气息,甚至偶尔的?习惯,都和阿岭一模一样,可我却再也回不到他的?身上,再也感受不到神魂相连的?羁绊…” “假的?就是假的?!我受不了这样自欺欺人,便狠下心让他打了我一顿,然后?将自己从他身边赶走。” 这话听?得傅徵与帝煜皆是一怔,下意识地面面相觑,两人眼底满是“这妖言惑众的?东西在说什么胡话”的?疑惑。 弑影缓缓抬眸,眼底悲凉尽数被怨毒取代,“再后?来,我继承阿岭的?遗志,带着残存的?妖族蛰伏数年,只为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他看向傅徵,咬牙切齿道:“可惜败在你手里,我们被你关进洪荒,你告诉我,只要我耐心帮你看守洪荒,镇压逃窜的?妖邪,你便会让我再次见到阿岭——我以为,是真正的?阿岭本体!” “我答应你了!谁知你竟把阿岭的?分身也抓进洪荒!你满口谎言!甚至剥夺了分身的?自由!” 弑影猛地转向帝煜,恨恨道:“再后?来,我听?说你死了!这个暴君在几十年后?竟疯魔了,人间大乱了好一阵子,我以为妖族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可等我耗尽妖力破开洪荒结界,打算带着妖族杀出去时?,已经?过去好几千年了——哪知这老不死的?暴君也还活着!他血洗洪荒,屠戮我妖族子民,最?后?抓走阿岭的?分身,用他的?性命威胁我!逼我继续看守洪荒,不然就毁了阿岭的?分身!” 弑影绝望地嘶吼,声音里满是崩溃的?哭腔,雾气身形几近溃散:“老天啊…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认可了那?具分身,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这无尽的?欺骗与折磨!” 之后?的?事情,傅徵便猜到了。 他淡淡开口:“当你在洪荒边境看到我,便动了时?空回溯的?念头——你以借帝煜的?寿元献祭,以我的?记忆为起点,想逆转万年前的?结局,只是你知道吗?作为回溯时?空的?布局者?,从你回到这里开始,这个世界的?你便消失了。” “若你今日死在这里,世上便真的?没有你了。” 弑影呼吸一滞,眼底的?怨毒瞬间被错愕取代,雾气身形剧烈波动,似是不敢置信。 傅徵目光未动,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戳中要害:“你满心满眼都是逆转过去、找回楼扈岭的?本体,可曾想过,被你留在万年后?的?楼扈岭分身?他如?今被陛下镇压在幽冥,你若死了,以后?,他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弑影慌乱一瞬,随后?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哼道:“如?今洪荒境内能以本命妖魂镇压结界的?大妖只剩我一个,若我死了,群妖毕出,人间必定大乱!再者?说,你们被困于此?,杀了我,就不怕没人引路出去,耗死在这里?” 傅徵不疾不徐道:“镇守洪荒结界的?妖怪吗?离开太?珩山之前,我倒是找了一个,你还记得万年前与你大战的?兔妖吗?” 弑影嗤道:“那?个妖族叛徒?白毛兔妖!他为了保护人类被群妖撕得粉碎,咎由自取!你提他做什么?难不成?他能死而?复生为你所用?” 傅徵道:“当年他魂飞魄散之际,我用符文?护住了他的?本命妖丹,藏于太?珩山灵脉最?深处温养。万年光阴流转,灵脉滋养下,他早已重?塑妖身,不久之前我已经?派他进入洪荒,他会成?为新的?妖尊。” “弑影,你没用了。” 帝煜闻言,眼角余光凉凉瞥向傅徵,心知他说的?正是羽岸。那?小白兔失踪得不明不白,帝煜还旁敲侧击问过傅徵,当时?傅徵装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好似比窦娥还冤。 指尖被人轻轻握住时?,帝煜喉间低低嗤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真怒气,反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傅徵轻咳一声,目不斜视地盯着弑影,掌心微微用力,将帝煜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那?边弑影已是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 帝煜漫不经?心道:“至于是否被困在这里…朕完全不在乎,朕与天同寿,既能成?为万年后?的?主宰,亦能成?为万年前的?主宰,大不了就除掉所有对朕有威胁的?东西。” 他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独有的?蛮横与随性,“这天地万物,顺朕者?生,逆朕者?死。洪荒也好,人间也罢,尽数清洗一遍便是,左右朕有的?是时?间,重?建一个秩序,也不过千百年的?事。”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傅徵负责打破弑影的?最?后?依仗,帝煜则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其侥幸,一柔一刚,将这只困于执念万年的?妖物,逼到了绝境。 弑影忽然崩溃大哭起来,雾气凝成?的?身躯剧烈抽搐,哭得像个无措的?孩童。 他活了万年,早已看淡生死,却看不淡真假。 他想要复活真正的?楼扈岭,可被傅徵三言两语地勾起了对楼扈岭分身的?思念。 浊气毫不留情地缠绕住弑影,缓缓将这只妖怪绞杀。 弑影的?呜咽戛然而?止,只剩下破碎的?喘息,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正逐渐被绝望吞噬。 傅徵和帝煜同时?转身离去,星袍与龙袍的?衣摆扫过虚空,带起的?气流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冷漠。 在弑影涣散的?视线里,那?两道身影挺拔如?峰,并肩的?姿态默契得刺眼——这两个人,一如?既往地可恶! 但?又何?其可悲呢?他们似乎忘了彼此?之间的?刻骨铭心。 当年傅徵为救嬴煜,耗尽毕生修为,硬生生将他逼入洪荒炼狱; 再后?来,傅徵身死道消,嬴煜便疯得彻彻底底。 那?人皇上天入地,踏遍四海八荒寻找傅徵的?踪迹,甚至不惜逆天而?行,研究出了时?空回溯的?法子。可惜这法子需以万年前故人的?记忆为引,可嬴煜已成?为帝煜,身边早无故人。 弑影还记得,曾经?在洪荒深处,帝煜无数个日夜都在喃喃自语。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对着随风摇曳的?草木,对着奔涌不息的?河流,甚至对着被他踩在脚下的?妖怪,一遍又一遍地叙述他与傅徵的?过往。 那?些琐碎的?、炽热的?、痛彻心扉的?点滴,人皇像怕自己忘了一般,翻来覆去地讲,讲得声嘶力竭,讲得泪流满面。 就是那?时?候,弑影听?到了时?空回溯的?法子。 彼时?他被疯癫的?人皇踩在脚下,筋骨尽断,口吐鲜血,可他望着高?高?在上、状若疯魔的?帝王,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同情。 他觉得帝煜比他更可怜,起码他还有阿岭的?分身可以牵挂,可帝煜呢? 他连记忆都快抓不住了。 世间事,大抵都如?此?荒谬滑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弑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破碎而?凄厉,混着黑血从喉咙里溢出,“慢…慢着!”他拼尽最?后?一丝妖力艰难出声,雾气身形在浊气绞杀下几近透明:“我说…我说…” “只要我亲手杀了阿岭,了断残念,我们…就能回去。” 宣政殿前,甲胄铿锵,血色漫天。 南蠡身披玄甲,手持长枪,与卢廉的?叛军杀成?一团,刀锋相撞的?锐响刺破宫城的?死寂。 少?年身影裹挟着凛冽龙气,自宫门外疾驰而?入——是嬴煜! “祖父,是陛下!”南暨白大喜过望,嘶哑的?嗓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陛下回来了!陛下回来看!” 他手中长枪猛地发力,挑翻身前叛军,为嬴煜劈开一条通路。 南军将士瞬间士气大涨,原本疲惫的?身躯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刀剑挥舞得愈发凌厉,嘶吼声震彻云霄,竟硬生生将叛军的?攻势又逼退了几分。 第109章 嬴煜发丝凌乱,眼底只剩焦灼的?红,他四处寻找着傅徵的?身影。 直到“轰隆——”一声巨响震彻天地,祭坛方向烟尘滚滚,火光冲天,整座祭台轰然坍塌,碎石与断木飞溅,瞬间淹没了那?片区域。 嬴煜的?脚步骤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望着那?片坍塌的?废墟,上面还有傅徵逸散的?灵力,灵气正在天地间消失… “傅徵…傅徵!”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绝望吞噬。 嬴煜徒手夺过身边士兵的?长剑,周身泛起浑厚的?紫气,所过之处,叛军无一合之敌,剑刃染血,尸横遍野。 他状若疯魔,眼底只剩暴戾与死寂,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这势不可挡的?锐气如?同一把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南军的?血性。 将士们紧随其后?,踏着叛军的?尸骸奋勇冲锋,原本胶着的?战局瞬间逆转。 最?后?,南军大获全胜。 而?嬴煜仍在挥剑,直到长剑劈在宫墙之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剑身震颤着嵌入砖石,他才猛地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疯狂尚未褪去,却透着一股茫然的?空洞—— 叛军已擒,可他要找的?人,还埋在那?片废墟之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乎的?人都要离开?若是他早些回来通知傅徵… 巨大的?恐慌和自责将嬴煜笼罩起来。 “陛下!”南暨白扶住嬴煜摇摇欲坠的?身体。 嬴煜却像是失了魂,目光涣散地望着南蠡一张一合的?嘴巴,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焦急,可他耳边只剩嗡嗡的?轰鸣,什么都听?不清。 就在此?时?,丹陛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国师!”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国师!国师还活着!” 这两声呼喊如?同惊雷,瞬间刺破了嬴煜耳边的?死寂。他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僵硬地抬起头,朝着丹陛顶端望去—— 傅徵身着星袍,纤尘不染,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微微扶着身侧的?晋王,缓步走下赤红色的?台阶。 晋王面色苍白,身形踉跄,被傅徵扶着的?手臂微微僵硬,却并未挣脱,整个人像一尊失去魂魄的?傀儡。 “诸位将士,”傅徵的?声音清越沉稳,穿透了宫城的?余寂,“叛军已平,社稷得安。晋王乃先皇血脉,正统所归,即日起,当奉晋王为新皇,共护后?楚江山。” 此?言一出,南军将士哗然。 方才还在为嬴煜归来欢呼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解。 陛下明明就在此?处,龙气凛然,战功赫赫,国师为何?要拥立一个曾经?的?叛徒? 将士们虽满心疑惑,却慑于傅徵的?威严与神力,竟无一人敢贸然开口,只能死死攥着兵器,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嬴煜站在原地,南暨白扶着他的?手臂,却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嬴煜遥遥望着丹陛上的?两人,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晋王苍白的?皮囊,直直落在他的?心脏位置——那?里,一缕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碧色光晕若隐若现,正是碧髓蛟的?本体妖魂。 嬴煜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内力在体内剧烈翻腾。 他不信傅徵没有察觉! 以傅徵的?修为,妖魂异动岂能瞒过他的?感知?可傅徵偏偏扶着晋王,当众要奉晋王为皇——这分明是在逼迫嬴煜! 逼他在“帝王责任”与“私心逃离”间,做一场没有退路的?抉择! 傅徵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嬴煜身上,漆黑的?眸底无波无澜,像浸在寒潭里的?碎玉,透着一股近乎淡漠的?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种了然的?通透。 傅徵望着那?个浑身浴血、眼底燃着怒火与隐忍的?少?年帝王,目光轻轻掠过他染血的?衣袍、攥紧的?指节,最?终定格在他眼底深处那?抹未散的?痛苦煎熬里。 傅徵微微颔首,目光里的?意味清晰而?决绝:今日我给你自由,你可以走。 不必再被江山捆绑,不必再身陷囹圄,不必再在这阴谋诡谲里苦苦支撑。 只要你放心晋王。 只要你放心后?楚。 只要你放心—— 我。 傅徵的?目光太?过沉静,把所有的?重?担与抉择,都轻轻推到了嬴煜肩上,也把自己,留在了这风口浪尖之上。 台上人目光沉静,台下人眼底翻涌,目光在空中相撞的?瞬间,风声、兵刃相击的?余响、将士的?窃窃私语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嬴煜身形如?箭,踏过满地血污与残刃,转瞬便掠至丹陛顶端。 他不等晋王反应,探手便扣住其心口,掌心紫气暴涨,凝练的?龙气如?尖锥般刺破皮肉屏障。 “朕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嬴煜侧首,目光穿透沸腾的?气流,落在傅徵身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强烈的?恨意与不甘。 龙气在掌心剧烈翻腾,他猛地发力,如?拽住无形的?锁链,狠狠向外一扯! 晋王体内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碧光,一道丈许长的?碧色蛟龙虚影被龙气硬生生拽出,鳞甲泛着阴寒的?光,在空中疯狂挣扎。 鲜血溅在傅徵脸上,而?傅徵却浑不在意,他眼底的?淡漠尽数褪去,反而?露出一个罕见的?、近乎妖冶的?笑容,声音清越如?旧:“煜儿,我给过你机会了。” 第74章 奉你为皇 碧髓蛟妖魂被扯出的瞬间, 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转瞬便突破数丈、十丈,鳞甲变得?愈发狰狞锋利, 泛着淬毒般的幽光, 巨大的蛟头?狰狞可怖,铜铃大的眼珠赤红如血, 龙须狂舞间,卷起阵阵刺骨阴风。 “尔等蝼蚁,非要苦苦挣扎!”妖魂的嘶吼震彻宫城, “你们能了结本王, 可能终结这乱世吗?” 巨大的蛟头?猛地低下,赤红眼珠里翻涌着千年积攒的嘲讽与鄙夷:“明明人心最为?诡谲, 可偏偏要披上一层道尽仁义礼智信的皮!” 它的目光骤然?锁定嬴煜,声音却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陛下, 这也是你心中所想,对吗?” 碧髓蛟蛰伏与晋王体内, 等待着真龙天子的靠近,只要他能动?摇嬴煜的心神,就?像蛊惑晋王和卢廉那般, 吞了这九五之尊! 嬴煜的识海内, 妖声诡谲缭绕。 “陛下, 你难道从未怨过?怨傅徵以‘大义’逼你,怨臣子以‘忠义’缚你, 怨这江山让你不得?不藏起本性,做那道貌岸然?的君主?” 碧色妖气如藤蔓般缠上嬴煜的脚踝,试图拖他坠入欲望的深渊:“你想随心所欲吗?想将傅徵踩在脚下吗?让他收起那副淡然?模样,对你俯首帖耳;想让那些臣子敬畏臣服, 再也无人敢质疑你;想将这乱世搅个天翻地覆,再按你的心意重塑乾坤,无人敢置喙半句?” 嬴煜心神微荡,那蛊惑之音如魔咒般在识海盘旋。他蹙眉凝神,周身紫气剧烈波动?,却难掩眼底一闪而过的燥热—— 脑海里竟然?闪过炎水之畔的画面。 水雾氤氲,傅徵浸入澄澈的泉水中,月光洒在他肌理流畅的肩头?,漾起细碎的银辉。 素来淡然?的眉眼在水汽中晕染得?柔和,指尖划过水面时带起涟漪,连呼吸都轻得?像风。 “凝神。” 熟悉的声音在耳廓炸开,带着符文特有的冷冽气息,嬴煜打了个激灵,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大半。 他顺势猛地收掌,周身紫气如惊雷般暴涨,狠狠震开缠在身上的碧色妖藤! 碧髓蛟看见了嬴煜的浊念,虽然?只有一隅,却足够让老妖惊诧,小皇帝竟然?对傅徵有这般念头?? 碧髓蛟笑声古怪地开口:“陛下,你…” 嬴煜周身紫气暴涨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凌空挥刃,龙气化作数丈长的利刃,狠狠斩向碧髓蛟的前爪! 傅徵置身事?外地站着,他并无帮忙的意思,这妖王能由嬴煜亲手了结,那也是这妖王的福气。 只是嬴煜的攻势霸道混乱,带着不可言说的急躁,反而看不清碧髓蛟的弱点。 重重地落地于地面,嬴煜后退了好几步,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待他稳住身形,咬牙切齿地再次腾空时,腰间却突如其来的掌心禁锢,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冷冽的气息将嬴煜笼罩起来。 “……”嬴煜腰身一僵,屏住呼吸,莫名地心虚起来。 傅徵扶住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微微前倾身体,唇瓣几乎贴上嬴煜的耳廓,声音从容而清晰:“忘了吗?攻其右心。” 第110章 话音未落,嬴煜右手的长刀光华流转,瞬间幻化成?一把玄色弩机,弩身雕刻着繁复的龙纹,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紧接着,傅徵不容置疑地托起他的右手,温凉干燥的手心紧紧包裹住他的手背,触感细腻而坚定。 嬴煜不由得?攥紧弩机,后背绷得?笔直,嗓音略显滞涩:“孤…还没学?过弩机…” “无妨,你随便射,今日定能取其性命。”清清淡淡的声音被轻轻吹进耳廓,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却又?透着绝对的笃定。 彼时嬴煜还是少年,身量却仍矮了傅徵小半头?,傅徵贴在他的身后,几乎将他半圈在怀里。 他左手稳稳扶着嬴煜的腰,右手托着他的手背,调整着弩机的角度,目光越过嬴煜的肩头?,落在碧髓蛟巨大的身躯上,精准锁定那处妖力?流转最薄弱的右心位置。 尽管碧髓蛟翻腾不止,碧色妖气如墨浪般狂涌,试图搅乱瞄准的轨迹,可弩机上早已刻满符文——淡金色的纹路在妖风中流转,如活物般吸附着周遭的灵气,将真龙之气与符文之力?牢牢锁在箭簇之上。 嬴煜咬紧牙关,额角冷汗不止,这死老妖在他识海里疯狂叫嚣—— “想不到陛下对自己的师父抱有这种龌龊心思。” 不!孤没有! 可识海里,炎水之畔的画面却愈发清晰:水雾氤氲中,傅徵柔和的眉眼、流畅的肌理被妖魂扭曲成?最狎昵的模样,与心底那股陌生的燥热缠在一起,让嬴煜几欲崩溃。 “这份心思,你敢让旁人知晓吗?” 不行?! “堂堂人皇,竟然喜欢能压制自己的人?” 没有!没有!说了孤没有! “那你为?何?回来?” 因为?…因为?… “说啊,为?何?!” 因为?他要救…救傅徵和南相! 对,就?是这样。 “陛下,你想要他吗?” 妖音如附骨之疽,在识海里反复回响,带着将人溺死的蛊惑。 嬴煜猛地睁眸,眼底赤红与慌乱交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 如何?要? 怎么要? 该…要吗? “射。”傅徵的声音贴在耳廓,清浅而笃定。 嬴煜指尖扣动?扳机,弩箭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紫金光华,符文之力?化作无形的锁链,无视妖雾阻隔,径直钉向碧髓蛟的右心! 妖魂消散的瞬间,还残留着不甘的嘶吼,却终究逃不过符文与真龙之气的双重绞杀,彻底魂飞魄散。 弩箭穿魂的巨响尚未消散,碧髓蛟的尸身轰然?坠地,激起的尘埃中,南军将士先是死寂般的静,随即爆发出震彻宫城的欢呼! 这时候,被压制的兵部尚书?卢廉眸中闪过阴鸷精光,骤然?拔高?声音抛出离间之计:“弟兄们都看清了!妖王是靠国师符文斩除,乱局是靠国师稳住,这天下分明是国师平定的!尔等真要抛却功臣、效忠于这个毛没长齐的小娃娃吗?!” 他挣扎着抬手指向傅徵,脸上堆起狂热的笑:“国师!您有通天彻地之能,又?得?军心所向,只要你一声令下,这后楚的江山…呃!” 锐响破空,箭簇如流星般瞬时穿透卢廉胸膛,滚烫的血雾喷溅而出。 他错愕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视线死死定格在丹陛之上—— 傅徵正握着嬴煜的右手,弩机仍维持着发射的姿态,那支泛着淡金符文光泽的箭,正是从两人交握的手中射出。 小皇帝眉间攒着隐忍的苦恼,显然?心不在焉,只任由傅徵稳稳托着他的手,连扣动?扳机的力?道,都带着几分被动?的顺从; 国师淡然?敛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冷硬如玉石雕琢,握着嬴煜手背的力?道沉稳坚定,仿佛方?才射杀的不是一位朝廷尚书?,只是清除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从今往后,再有此等言论者,杀无赦。” 傅徵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如冰锥般穿透宫城的寂静,沉甸甸砸在每个将士心头?。 躲在台阶后面的晋王忽然?扑了过来,“五弟!五弟,你救救哥哥!”比起深不可测、眼神漠然?的傅徵,嬴煜终究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嬴煜的思绪被骤然?打断,他想起父皇驾崩时的惨状,想起晋王暗中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的种种罪证,眼底寒光乍现,毫不留情一脚踹翻晋王,“找死么,滚开!” 晋王咳着血还在挣扎:“五弟…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皇室之中,只剩你我?!你不能杀我?!” 唯、一? 你、我?? 这等字眼,也是晋王配说的? 傅徵眉心微动?,长睫下的目光掠过嬴煜紧绷的侧脸,捕捉到嬴煜眼底的恍惚与沉默。 嬴煜脑海里乱七八糟地盘桓着挥之不去的妄念,他这份沉默让傅徵误以为?他是念及血脉亲情。 为?何?? 因为?“唯一”? 还是因为?“你我?”? 亲人,血脉,事?到如今还重要吗? 傅徵指尖微凉,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他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抗拒。 玄色弩机再次对准瘫在地上的晋王,他指尖轻动?,直接扣下扳机! 晋王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嬴煜浑身一震,手腕被傅徵握着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凉触感,脑海里的妄念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散。 他看了眼晋王的尸体,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傅徵,对方?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唯有握着他手腕的力?道,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坚定。 “为?君者,最忌心慈手软。”傅徵嗓音微沉。 嬴煜别开脸,下意识解释:“孤没有…”他只是心里乱七八糟的。 “没有最好。”傅徵打断他的话,指尖缓缓松开他的手腕,微微俯身,轻声道:“陛下,臣会助您坐稳江山,所以,您有臣就?够了。” 有臣就?够了—— 这六个字轻轻落在嬴煜耳中,却像重锤般砸在他心上。 继而,傅徵后退半步,缓缓转身,走到嬴煜面前。 银纹星袍在风里轻扬,衣摆扫过丹陛上的尘埃,他俯身屈膝,行?下最标准的君臣大礼,声音恭敬却依旧平稳:“微臣傅徵,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如惊雷炸在众人心头?。 南军将士们如梦初醒,齐齐俯身叩首,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震得?地面微微发麻:“陛下万岁!国师千秋!” 山呼海啸的呼声穿过千军万马,裹挟着硝烟与血腥,飘荡在尸山血海里,最后盘桓于宫墙之上,久久不散。 “陛下万岁!国师千秋!” “陛下万岁——” “国师千秋——” 嬴煜僵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傅徵俯下的背影上。 方?才还握着他手射杀叛逆的温凉触感犹在,此刻对方?却以最谦卑的姿态,向他行?君臣之礼,将所有功劳与尊荣,尽数归于他。 可嬴煜看着那道挺拔却谦卑的身影,心头?非但没有掌控权柄的快意,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座无形的山。 第75章 拂面清风 雪停了, 遍地尸身尚未完全清理,残刃与断箭斜插在血泊中,映着天边渐暗的霞光, 透着一股肃杀的荒凉。 南蠡踏着狼藉前行, 躬身行礼:“国师,三日后为上吉之日, 登基大典可于辰时举行。” 这是?早就拟定的章程。 龙袍冕旒、祭天礼器、万民朝拜,这些流程皆需按规制细细打点,更?要?择一个寓意国泰民安的良辰吉时。 傅徵淡淡抬眸, 道:“不必择日, 即刻准备,今夜三更?, 举行登基大典。”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南蠡猛地抬头?, 面?露错愕,躬身道:“国师, 登基乃国之大典,仓促行事恐失规制……” “乱世无规制,民心即天意。”傅徵打断他, 语气未变, “陛下需尽快掌权, 以收拢朝政,安抚万民。” 嬴煜亦难掩惊诧, 他瞳孔微缩地看向身侧之人,他愣神片刻,随即低低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傅徵哪里是?急着让他稳固皇权, 分明是?怕他趁这三日空隙,再?次脚底抹油出逃。 南蠡虽仍有顾虑,却深知?傅徵的决断向来深谋远虑,只得?躬身领命:“臣谨遵国师令,即刻传令下去,加急筹备登基大典!” 官员们匆匆退去,宫城之内灯火渐起?,人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原本该庄重铺陈的大典筹备,竟透着一股雷霆万钧的紧迫感。 嬴煜迅疾转身,显然?一刻都不想多待。 傅徵侧眸,眼底升起?审视之意:“你去哪里?”嬴煜的丁点风吹草动,他都不得?不上心。 第111章 “沐浴更?衣,准备登基。”嬴煜顿足,看着傅徵摊开双臂,示意自己甲胄上的血污和?尘灰,嗤道:“难不成国师要?朕这幅样子行登基之礼?” 傅徵的目光掠过嬴煜身上的狼藉,那是?方?才斩妖杀逆时留下的痕迹,带着少年帝王独有的锋芒与狼狈。 “陛下,我给过你机会?离开,可你放弃了。” 傅徵的瞳色深不见底,荡漾着未知?的情绪,他继续道:“是?你自己选择留下,所以从今往后,再?没有离开的余地了。”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狠狠扣在人的心头?。 嬴煜但凡识趣一点,就该乖乖闭嘴,甚至作出保证不再?出逃。 可是?陛下从小就不知?道“识趣”是?什么。 他顶着浑身血污,朝傅徵迈近一步,唇角扬起?乖戾的弧度:“你说的算吗?”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缓缓落在嬴煜身上,似有万钧之力。 “傅徵,我不怨你逼我,说到底是?我心志不坚,我认。” 嬴煜胸膛微微起?伏,浑身血污衬得?他眼底的不驯愈发灼眼,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你永远不要?妄想我会?听命于你,除非你能?取而代之,否则,我们就这样彼此难受下去罢。” 他猛地上前半步,滚烫的气息混着硝烟与血腥,拂过对方?微凉的脸颊,带着侵略性的灼热,“先生,如此,你满意了吗?” 话音落下,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声音带着未平的戾气,“来人,替朕沐浴更?衣!” 傅徵立在原地,微凉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滚烫气息——是?嬴煜独有的、混着硝烟与少年锋芒的灼热,丝丝缕缕缠在肌肤上,竟未随夜风散去。 他薄唇微勾,弧度浅淡却带着几分隐秘的灼热,长睫迅速垂落,堪堪掩去眼底翻涌的涟漪。 那涟漪里,有被桀骜挑衅点燃的兴致,是?猎手见猎物?亮出爪牙的鲜活愉悦;有对这份“彼此难受却不肯放手”羁绊的隐秘期待。 说到底,不过是?久居孤寂者对鲜活者的执拗贪恋。 可这兴奋终究如烟火般短暂。 傅徵久久伫立在尸山血海的余温里,看着少年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眼底的涟漪渐渐平息,沉淀为深潭般的死寂。 他站在无人能?及的高处,脚下是?刚平定的硝烟战场,身前是?即将?迎来新帝的万里江山。 正统既立,不仅为嬴煜正了名,也为傅徵正了名——他是?这个风雨飘摇时代里,唯一能?镇妖邪、定朝纲的国师。 俯瞰众生的强大与尊荣,伴随着高处独有的寒凉,生出了无边的寂寥,飘散在硝烟散尽的风里。 夜风刺骨,傅徵垂眸的刹那,忽然?捕捉到一缕熟悉的气息——那是?碧髓蛟独有的、混着深海寒腥与玉石温腻的气息,竟隐隐缠在卢廉冰冷的尸身之上。 妖王还没解决吗? 他眉峰微蹙,独自迈步走下台阶,所经之地,血色尽数被清洗。 那气息微弱却顽固,像是?附在尸身衣物?的褶皱里,若有似无地撩动着傅徵的感知?。 他微微俯身,指尖尚未触及卢廉染血的衣襟,那缕气息却骤然?消散。 像是?被夜风彻底卷走,又似从未出现过一般,空气中只剩浓重的血腥与符纸灼烧后的焦糊气,再?无半分妖气的痕迹。 傅徵指尖悬在半空,目光沉沉扫过尸身的每一处细节。 是?错觉吗? 不,不会?是?。 彼时的国师看不到来自万年后的帝煜,也不知?帝煜在他身边观望许久—— 缭绕着浊气的高大身影,如亘古不变的深夜。 那缕让国师疑虑丛生的碧髓蛟妖气,并非错觉,而是?被帝煜悄无声息收走了。 帝煜抱臂而立,指尖散漫地敲打在肘臂上,他无声注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终究抬手朝小国师的头?顶抚去。 应该是?摸不到的。 帝煜并非此间中人。 小国师也看不到帝煜,此刻他还在蹙眉思索那缕骤然?消失的妖气。 近乎透明的指尖摩擦过国师鬓侧的发丝时,竟传来一丝极淡的、近乎真实的触感——不是?虚无的穿透,而是?带着神性温凉的触碰,像夜风拂过青草,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傅徵似有所觉,忽然?侧首,目光扫过身侧空无一人的夜色,眉峰蹙得?更?紧。方?才那一瞬间,鬓边仿佛掠过一丝凉意,快得?让他无从捕捉。 帝煜的指尖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以无尽的寿元为注,求一个触碰到小国师的机会?。 帝煜望着小国师茫然?四顾的模样,戏谑地轻勾唇角,指尖缓缓下移,轻轻落在那蹙起?的眉峰上,试图抚平那点褶皱。 依旧是?那抹近乎真实的触感——不似浩瀚的灵力,倒像微凉的月光缠上眉骨,清润又轻柔。 小国师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耳廓微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肩头?紧绷的线条却骤然?松弛下来。 方?才因妖气莫名消失而郁结在心头?的滞涩,竟在这一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舒适,像久旱逢甘霖,又似寒夜遇暖炉,连眉宇间的困惑都淡了几分。 他抬手揉了揉眉峰,指尖触到的仍是?自己微凉的肌肤,可那份舒适感却久久未散。 傅徵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转头?望向身侧空无一人的夜色,只瞧见夜风卷着硝烟掠过,远处宫城的灯火依旧隐隐闪烁。 “是?…神明吗?”他喃喃自语。 不然?如何解释消失的妖气?那碧髓蛟的气息分明真切,却在他俯身探查的瞬间凭空消散,不留半分痕迹。 又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清风?恰在他心头?滞涩难解时拂来,带着安抚心神的暖意,将?连日来的疲惫都涤荡得?轻了许多。 帝煜拎着一团妖气踏入虚空时,傅徵已在混沌之中静候许久。 为防止傅徵的力量持续溃散,两人此前稍作商议,由帝煜独往宫城,捉拿被弑影藏匿的碧髓蛟本源。 此刻帝煜携妖气归来,却见傅徵立于时虚空之中。他未像往常般迎上前来,只是?深深地望着帝煜,眉峰微蹙,往日沉静的眼底竟浮着难以言喻的情愫。 帝煜随手将?那团妖气丢在脚边,靴底碾过,妖元发出细碎的呜咽。 他挑眉看向愣怔的人,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作何?” 傅徵抬眸,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怔忪:“方?才…你摸了我。” 帝煜脚步微顿,眉梢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哼了声:“不能?摸?” “原来是?你。”傅徵喉结滚动,心潮翻涌如浪,那些尘封万载的疑云蓦地出现,又轰然?消散。 帝煜看着傅徵泛红的眼眶,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什么?” “你登基之夜…那阵清风。”傅徵望着他,神色复杂得?难辨,有释然?,有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我以为那是?神族赐福,是?我们顺应天意的昭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竟然?…是?这样。” 兜兜转转,因果轮回。 过去未被改变。 真相浮出水面?。 傅徵想起?来了—— 当年他遍寻嬴煜气息不得?,并非少年帝王刻意躲藏,而是?弑影以秘术强行敛去; 祭坛上遇到根本不是?碧髓蛟分身,而是?穿越而来的弑影; 甚至那阵暖融融拂过眉梢的清风,也从不是?神明庇佑,而是?帝煜跨越万载、落在他鬓角的掌心温度。 复国的岁月里,傅徵始终孤悬。他以一身修为扛下风雨飘摇的山河,斩妖邪、定朝纲,强大到让敌我双方?都不敢轻视,却也孤独到无人能?窥其分毫心事。 他并非生来坚定,乱世的血雨腥风、复国路上的荆棘遍布,也曾让他在深夜独对残灯时心生怀疑。 只是?这份脆弱从不曾示于人前——他是?臣子的倚仗、军民的希望,便只能?将?所有犹疑藏进骨血,以坚不可摧之姿撑住危局。 直到帝煜登基那晚,那阵暖融融拂过眉梢的清风骤然?降临。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恰到好处的玄妙。 那一刻,傅徵忽然?笃定,神明未曾放弃人族,而他所坚守的一切,终有归途。 只是?,傅徵从未料到,那一晚的神明,并非天道垂青,而是?帝王亲临—— 是?与他羁绊深植骨血、跨越万载光阴仍要?宿命相缠的君主。 第76章 生存与毁灭 孤寂万年, 帝煜并不能理解傅徵起伏不平的心绪。 在他眼?里?,即便?他没有出现,傅徵仍然是那个傅徵——能扛起倾覆山河、斩尽世间妖邪;守住复国信念、护得?人族安宁。 第112章 至于?那缕清风, 出不出现…重要吗? 帝煜对此不屑一顾, 可是—— “你看起来,快要哭了。”他抬手, 指尖悬在傅徵眼?睫前半寸,似想触碰又迟疑,万年不变的淡漠眉宇, 染上近乎孩童般的茫然。 陛下有些?烦躁, 他察觉自己想碰,但又不敢碰。不同于?之前触碰小国师, 毕竟小国师不知道是他,可傅徵已经知道了, 帝煜虽然面上不以为意,可心里?还?是有些?微妙的别扭感——类似于?狸奴被人逮住尾巴。 他可不能容忍“尾巴”再次被傅徵揪住。 于?是, 帝煜若无其事地准备收手。 可傅徵突然抬手,他抓住帝煜悬于?眉前的手腕,未等帝煜反应, 另一只手已如铁箍般搂紧帝煜的腰, 不容置疑地将?人压向?自己。 唇齿滚烫, 带着心绪难平的灼意,覆上那抹温凉的唇。 像是久旱荒原撞上燎原烈火, 又似冰封深海卷入奔涌暗流。 傅徵撬开帝煜的唇瓣,舌尖抵着对方微凉的齿列,将?积压于?胸腔的委屈、执拗、渴望、释然…甚至隐秘的欢喜,尽数化作滚烫的吻, 贪婪地汲取着那属于?帝王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帝煜瞳色微震,随即化为不满,美人投怀送抱固然可喜,但傅徵攻势急切猛烈,陛下岂能逊色? 帝煜反手扣住傅徵后颈,似要将?人嵌进骨血,唇瓣狠狠地碾压报复回去,带着帝王独有的掌控欲,攫取那份滚烫的气息。 傅徵不甘示弱,他眼?底微暗,轻咬住那片湿软,趁帝煜吃痛,他再次将?舌尖用力顶回去。 帝煜额角微动,已然不悦。 太放肆了,傅徵到底知不知道谁是皇帝? 傅徵似是察觉到他的失神,吻得?愈发猛烈,他攥着帝煜手腕的指尖泛白,指节几?乎要嵌进对方骨血,另一只手缓慢地探入帝煜腰带之间,又极尽克制地停在腰带边际,指节绷起细小的青筋。 帝煜一句“放肆”正要轻斥出口,却被唇齿间的温热涩意勾住了心神,是泪水的咸湿味道。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傅徵脸上的泪痕,然后是那双不同于?万年前的异色瞳孔。 变了,又似乎没变。 帝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轻轻吻去傅徵唇角的咸湿,待对方愣住之后,他又在傅徵的唇上温柔地碰了碰—— 这是带有安抚之意的温情。 十分不符合帝煜的行事作风,毕竟陛下从不安抚任何人,也懒得?维系温情。 可是此时此刻,帝煜就?是这么做了。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帝煜先是一顿,眼?底刚泛起的柔和瞬间僵住。 然后就?是被冒犯般的恼怒,像是万年不变的秩序被骤然打破,有什么东西?让帝王觉得?失控… “放肆!”那句斥责清晰落地,带着帝王色厉内荏的威严,他质问:“谁准你把眼?泪哭进朕嘴巴里?的?” 奇怪的关注点让傅徵无声地张了下嘴,最后别开脸,生硬道:“…我没哭。” 帝煜命令道:“以后不许哭。” 傅徵凌厉抬眸:“……” 说了没哭! 帝煜见他不说话,只当是默认,又往前逼近半步,继续威胁:“更?不许在别人跟前哭!” 不然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被旁人瞧了去,岂不是平白便?宜了外人。 话音未落,傅徵忽然抬手,攥住帝煜胸前的领口狠狠往自己方向?一扯。 帝煜始料未及,身形踉跄半步,唇畔猝不及防蹭过傅徵的侧脸。 不等他稳住身形,傅徵已适时侧首,异色瞳光芒尤甚,映着帝煜微怔的模样。 他微微侧脸,温热的气息拂过帝煜冰凉的耳廓,声音轻得?像风雪中的私语,却带着几?分挑衅的缱绻:“这么霸道?我这样教过你?” “再对朕动手动脚,朕就?砍了你的手脚!”帝王轻斥,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 傅徵眉心微蹙,不悦道:“你方才也碰了我。” 帝煜黑眸微沉,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对方的肌肤,不容置喙道:“只有朕宠幸你的份,万没有你主动的份。” 这是什么鬼道理。 傅徵敛眸无语片刻,再次抬眸迎上帝煜的眼?神,皱眉道:“煜儿,这很没有道理。” “闭嘴,不准再这么叫朕。”帝煜眉心紧拧,指尖捏着傅徵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帝王威严岂容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傅徵轻呵一声,他盯着帝煜眼?底的愠怒,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陛下的规矩未免有些?多。” 四目相对,黑眸的阴鸷撞上异色瞳的挑衅,虚空里?的冷寂都似被这剑拔弩张的张力点燃,仿佛下一刻便?要拳脚相向?、大打出手。 可是帝煜望着傅徵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不由?得?轻滚,分明还?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不过变了瞳色和头发,为何看起来…看起来… 傅徵的视线稍有松动,掠过帝煜紧抿的薄唇与滚动的喉结,他几?不可察地挑动眉梢,“陛下…在看什么?” 这样的距离,若是打不起来,那就?只能亲起来了。 温热的气息如蚕丝般缠绕住帝煜的肌肤,鼻尖相触的微凉与唇畔相抵的滚烫交织,在咫尺间凝成黏腻的暧昧。 “还?要亲?!” 弑影装死了好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帝煜一直踩着楼扈岭的妖元—— 那团泛着墨绿光泽的妖力早已被踩得濒临溃散,却还?被帝王无意识地碾踏着,这才不得?不出声打破僵局。 帝煜浑身一僵,黑眸里?的燥热褪去,这鱼人果然在勾引他!哪有半分先生的样子? 傅徵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帝煜,抬手虚虚一引,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动作行云流水,偏偏带着几分戏谑的恭敬,像极了故意撩拨的挑衅。 帝煜阴沉沉地瞪了傅徵一眼?,眸底余怒未消,旋即转头,将?满腔戾气尽数迁怒于?一旁的弑影,声音淬了冰般冷冽:“再看一些?不该看的,朕就?挖了你的眼?珠!” 弑影垂首,应声低眉顺目:“遵命。” 话音未落,他周身妖气陡然暴涨,黑雾翻涌如潮,携着噬骨的寒意,朝着帝煜呼啸而去。 帝煜眸色微凝,“不自量力。”他正欲出手,却见那团妖气落在了碧髓蛟的妖元上,妖元顿时溃散。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虚空泛起层层涟漪,正无声地与这个时代的时空脉络剥离,恍若一片被强行抽离古卷的画片,边缘泛起细碎的裂痕,连周遭的光影都开始扭曲模糊。 帝煜与傅徵眸光相触,无需多言,二人皆心照不宣,朝着对方的方向?趋近几?步, “这就?算回去了?”傅徵回头望向?弑影,只见那黑影周身妖气翻涌如沸,指尖正飞快掐动法诀,显然是想趁虚空剥离的间隙遁逃。 但他眸色微闪,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终究是缄默未语。 帝煜骤然回神,眸色一沉,指尖凝起凛冽浊气,毫不留情地挥向?弑影。 那致命一击穿透妖躯,弑影惨叫一声,身形踉跄着化作一缕黑烟,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仓惶遁离。 “不要紧。”傅徵拉住帝煜的手腕,环顾四周安抚道:“等虚空中的力量消耗殆尽,我们就?能回去了。” 帝煜侧首看向?他,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未知的情绪:“你对回溯时空的阵法很熟悉。” 傅徵缓缓掀开眼?皮,眸光深邃,他定定注视着帝煜:“为何这般问?” “先前你说过,弑影身为布局者,自踏入这个时代起,属于?这个时代的他便?已湮灭。” 帝煜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连弑影这个始作俑者都忽略的弱点,傅徵又怎会了如指掌? 傅徵闻言,神色依旧云淡风轻:“我骗他的。”同时不免苦恼,帝煜对一些?细枝末节总是格外警惕。 总不能告诉帝煜,这回溯时空的阵法,其实是他亲手创造的。帝王疑心深重,向?来容不得?旁人藏有半分秘密,更?遑论是这般足以撼动乾坤的手段。 “呵。”帝煜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满是嘲讽,“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傅徵面不改色,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以为意的波澜:“很多。”他看着帝煜紧绷的下颌线,声音低了几?分,“我说过许多实话,可陛下偏偏只盯着那些?我不得?不说的假话。” 论逞口舌之利,谁也辩不过教书先生。 帝煜眸色骤然阴沉,手腕猛地一挣,却被傅徵攥得?更?紧:“那方才朕要诛杀弑影,你为何出手阻拦?” “弑影身上,藏着太多未解之谜。”傅徵语气平静。 “朕的行事准则,便?是将?所有未知与谜题,尽数扼杀在源头!”帝煜字字铿锵,带着独断专行的威压。 第113章 傅徵的语气里?,漫过一丝流于?表面的叹息:“陛下,何必赶尽杀绝。” “你也配说这句话?”帝煜猛地抬手指向?近在咫尺的时空裂隙。 裂隙那头,万年之前的皇宫清晰可见,朱墙染血,玉阶覆尘,凛冽肃杀的风卷着妖血与人血的腥气,混杂着硝烟与尘埃扑面而来。 帝煜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宣政殿前,血流成河,属你杀戮最多。如今,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宅心仁厚?” 傅徵眸中闪过一抹不悦,却终究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不愿再与他争执:“我留着弑影,是想向?他问一些?事…” “问朕的弱点?”帝煜打断他,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恼怒。 傅徵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什么?” “你实话告诉朕!”帝煜眸色暗沉如夜,语气陡然激动起来,“此番卷入这时空洪流,是不是与你有关?是不是你和弑影联手,想将?朕耗死在这片虚空里??” 傅徵被他这番言论气得?笑出声,胸腔微微起伏:“我与弑影毫无干系,更?未曾联手,只是我忘了一些?事,想从他口中寻得?答案罢了!” “为何不问朕?”帝煜的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朕也活了万年,这世间事,还?有什么事是朕不知道的?” 傅徵别开眼?,语气冷了几?分:“陛下连自己的事都理不清楚,又能知道什么?” “这么说,他知道你的事?”帝煜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理智尽数被怒火吞噬,语气里?满是失控的质问,“为何?你们很熟吗?你们以后还?会再见面?” “嬴煜!”傅徵忍无可忍,厉声喝住了他。 “别叫这个名字!”帝煜的音调陡然拔高,他怒火滔天地指着近在迟尺的皇宫,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嬴煜已经死了!同你的肉身一起,死在万年之前!你若只在意他,现在还?有机会回去!”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傅徵额角青筋跳了跳,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朕看不透你…傅徵,朕看不透你…”帝煜像是被困在牢笼里?的凶兽,嘶吼声里?带着濒临失控的烦躁。 他下意识捂住心口,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近乎听?不清,“这总归…不是什么好迹象。” 傅徵哄人的脾气有限,而且万年之前,大部分时间里?,嬴煜并不需要他费心安抚。 他皱眉生硬道:“…我看你就?是当皇帝当久了,疑心病太重。” 帝煜周身戾气陡然炸开,浓稠如墨的浊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奔腾,像是挣脱了枷锁的凶兽,疯狂撕扯着周遭的虚空。 那股浊气轰然穿透时空裂隙,化作一条怒焰翻腾的黑龙,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直直撞入万年之前的苍穹。 浊气翻涌着铺天盖地而下,瞬息间便?将?整座皇宫严严实实地笼罩。 黑云压城,寒风卷着刺骨的杀意呼啸而过,卷起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颤音。 惊雷在云层深处阵阵轰鸣,紫电如龙蛇般穿梭游走?,却迟迟不肯落下,仿佛在酝酿一场足以颠覆时空的浩劫。 帝煜赤红着双眼?,指尖死死攥着,意识被翻腾的怒火与恼怒吞噬。他望着下方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高台之上,少年嬴煜身着玄色龙袍,玉带束腰,眉宇间尚带着未脱的青涩锐气,正一步步踏上丹陛,欲要登临九五之尊。 而阶下,傅徵率领一众文武百官,身姿挺拔如松,正躬身俯首相迎,眉眼?低垂,依旧叫人看不清神色。 帝煜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里?漫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又掺着几?分近乎癫狂的玩味,他缓缓抬眸,眼?底猩红的光映着虚空裂隙那头的宫阙剪影:“其实,何必回去呢?” 他转头看向?傅徵:“你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何事吗?不如朕陪你留在这时空裂隙里?,看看以后会发生什么。” “你疯了!”傅徵脸色骤变,攥住他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你有多少寿元能被消耗?” 帝煜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帝王的偏执:“朕与天同寿,万寿无疆。” 傅徵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眉心紧蹙,目光沉沉地锁住眼?前状若癫狂的帝煜:“你到底在不满什么?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同弑影并无半分干系。”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近乎妥协的意味,“你若实在耿耿于?怀,等回去之后,我亲手杀了他,好不好?” 帝煜蓦地笑了,犹如阴霾里?绽放出一朵食人花,森冷又危险。 傅徵心头微松,还?当他终是听?进了劝,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可下一瞬,就?听?帝煜漫不经心开口,那声音裹挟着虚空的寒意,又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万物之上的漠然,饶有兴致般道:“傅徵,你说,若是朕杀了万年前的自己,那朕还?会存在于?这世上吗?” 傅徵脸色大变,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唇瓣都泛着青白。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欺身而上,死死扣住帝煜凝聚着浊气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停下!”傅徵知道帝煜会这么做。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他活了万年,重要的或许就?不再是活着本身,而是寻点能搅动死水的趣味。 长生最是孤寂,也最是无聊,尤其是当一个人与这偌大的世界再也没有半分鲜活的连接时。 帝煜望着傅徵着急的眉眼?,笑意在唇角扩散开来,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傅徵的神色,“朕还?以为,先生总是有办法面对一切,原来,你会慌啊。” 傅徵怒道:“帝煜,这并不好笑!” 帝煜挑眉,尾音拖得?悠长,语气里?满是愉悦的玩味:“朕笑了吗?” 傅徵骤感一阵无力,胸腔里?的火气与焦虑搅成一团,忍不住低骂了声:“混账。” “先生不舍得?朕吗?”帝煜叹息着问。 傅徵咬牙切齿地低吼:“是!我不舍得?!所以能别闹了吗?” 帝煜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时空裂隙那头的皇宫。 他身后的苍穹之下,滚滚浊气正盘桓怒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翻涌,惊雷炸裂不断,整座都城仿佛都在颤抖,近似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帝煜如同鬼魅般的笑声幽幽响起,轻飘飘的,却裹着淬骨的寒意,漫出几?分同归于?尽的寂寥:“既然如此,先生便?陪朕一起毁灭,可好?” 他抬手指向?下方的宫阙,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猩红,“整座皇宫,都能为我们陪葬!” 傅徵惊愕地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只见那团凝聚到极致的浊气,如同绷紧的引线骤然断裂的火/药。 再说“停下”已是徒劳,这孽徒绝对不会收手。 傅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上去,狠狠将?帝煜按进怀里?,唇畔抵着对方冰凉的发丝,感受着怀中人冷硬的脊背,心底竟奇异地漫过一丝满足与释然。 傅徵将?人抱得?更?紧,同时恶狠狠地盯着翻涌的浊气,电闪雷鸣映亮他的眼?底,竟也滋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 也很好。 至少这次他们死在一起。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浊气爆裂的声响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傅徵甚至已经绷紧了脊背,准备迎接时空碎裂的剧痛。 可预想中的山崩地裂、皇城倾覆并未降临。 傅徵睁着的眼?睛愕然瞪大,漫天翻涌的黑气竟化作千万点流光,赤如丹砂,紫若檀烟,金似琥珀,毫无预兆地在涿鹿城上空炸开—— 嘭!嘭!嘭! 一声叠着一声的脆响震彻云霄,凝成一场猝不及防的盛大烟火。 光潮席卷了整片天幕,璀璨的焰芒穿透暗沉的云层,将?朱红宫墙的飞檐、鎏金铜铃的棱角,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光。 这般景象,实在惊心动魄。傅徵心头震动,竟一时分不清,这份震颤是源于?方才浊气爆破的惊魂未定,还?是被这漫天烟火的极致绚烂所撼。 烟火簌簌绽放,一簇簇流光跃入傅徵的眼?底,将?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染得?亮如星海,连眉峰间的褶皱,都被这漫天璀璨熨帖得?柔和了几?分。 整座都城都浸在一片祥和热闹的氛围里?。 傅徵似乎能听?到城中百姓的欢声低语,那声音隔着时空的薄纱飘来,混着烟火炸开的脆响,长街灯火如昼,市井的吆喝声、嬉笑声,和着烟火声,声声都透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宣政殿前,身着帝王冠冕的小皇帝与身披星袍的国师并肩而立,一同抬头望着空中盛放的烟火。 此时此刻,所有的猜忌、怨怼与戾气都悄然消散,他们只是静静地抬着头,望着天际炸开的一簇簇流光。 第114章 龙袍庄严厚重,衬得?少年天子眉眼?间尚带青涩;星袍冷肃矜贵,将?国师的身影勾勒得?清正挺拔。 有一瞬间,那两道相望于?烟火之下的目光,竟似穿透了漫天光屑,穿透了横亘万年的时空,与虚空之中的傅徵遥遥相对。 傅徵动容地眨了下眼?睛,长睫掀落间,方才漫过心头的祥和安宁,恍若一瞬的错觉。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簇簇炸开的烟火,炽烈光浪撞进他的异色瞳眸里?,流光翻涌闪烁,似是淬了漫天星火,又似是水光沉浮。 他将?帝煜抱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后怕的余悸低骂:“你这个…混蛋!” 第77章 做到 帝煜的脊背霎时?绷紧, 喉间的话哽了?一瞬,周身残余的浊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揉碎了?,散在漫天烟火的光屑里。 他?垂眸, 目光落在傅徵紧扣着自己衣襟的手?背上, 对?方的手?背微微发颤,透着藏不住的后怕。 “……” 半晌, 帝煜才缓缓抬手?,覆上傅徵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凉意, 却奇异地熨帖着那?份颤抖。 帝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声音低哑,混着烟火炸开的脆响, 漫不经心地响起:“你在害怕。” 傅徵咬牙切齿道:“废话!” “你害怕自己消失,还是害怕朕会消失?”帝煜强行挣开傅徵几?乎要揉碎他?骨头的力道, 目光沉沉地锁着傅徵的眼睛,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傅徵狠狠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火气:“白痴!” “……”帝煜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虞:“朕姑且原谅你一次。” 傅徵睁开眼, 眼底还晃着烟火的碎光:“我害怕我们消失。” 帝煜挑眉, 追问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更在意自己, 还是更在意朕?” “……”傅徵沉默片刻,似乎觉得帝煜很没有脑子, 他?理所应当道:“我当然更在意自己。” 帝煜冷冷嗤笑一声,尾音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话音未落,脚下的虚空猛地一阵剧烈震颤,时?空裂隙的边缘爬满了?细密的裂痕, 万年前?的宫阙虚影在漫天光潮里渐渐淡去,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古画,轮廓模糊得快要散了?。 帝煜反手?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语气却依旧带着置身事?外的漠然:“该走了?,先?生,这万年前?的热闹,也该看完了?。” 下一瞬,两人便在先?前?的山洞里现身。 傅徵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帝煜眼疾手?快,伸手?拦在他?身前?,唇角噙着笑,揶揄道:“心有余悸?朕还以?为先?生有多大胆子呢。” 傅徵直起身便扣住帝煜的脖颈,将人狠狠按在冰冷的山壁上,“很好玩么?!你方才发什么?疯!” 帝煜非但不挣扎,反而悠然抬起双手?,顺势靠上去,瞥了?眼身后的山壁,他?眉峰蹙起,语气里满是嫌弃:“脏。” 脏?! 傅徵被这个字噎得怒火直窜,余光扫过帝煜身上的玄色龙袍,哪里还能看出半分帝王威仪—— 料子扯得七零八落,沾满了?尘土与裂隙里的碎屑,何止一个“脏”字能概括?分明还破、还薄,风一吹都能瞧见里面的肌理。 傅徵用力闭上眼睛,调整着撺掇不息的怒火,他?冷冷问:“方才为何停手?,你不是要毁灭一切吗?” 帝煜莫名其妙地瞧着傅徵,理所应当道:“你没有脑子吗?谁会主动找死?那?不是傻子么??” 傅徵:“吓唬我?” “很有意思?,不是吗?”帝煜轻笑一声,话锋陡然转凉,“这是警告,傅徵。” 他?下巴微扬,纵然衣袍破损、周身戾气未散,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态,“倘若有一天你敢背叛朕,下场会比毁灭还要惨烈。 “陛下…”傅徵放轻声音,凑近盯着帝煜近在咫尺的脸。 帝煜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语气散漫又嚣张:“想?亲就亲,撒什么?娇?朕又不会笑你。” “我在想?,陛下为何会突然收手??”傅徵不为所动,用虎口轻轻卡住帝煜的下颚,指尖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对?视,“当时?你眼中的疯狂,分明真切。” 帝煜不耐烦地啧了?声,抬手?拍开傅徵那?只大不敬的手?,袖口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眉峰冷峭地挑着:“朕需要跟你解释?” 傅徵扯了?扯唇角,眼底漫过一丝了?然:“因为你的浊气只够你放一场烟火,对?吗?” 帝煜勃然大怒,沉声道:“放肆!谁准你这般肆意揣度朕?” 傅徵寸步不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冷冷道:“你都要带我去死了?,我揣度揣度你又如?何?” “没有朕你早死了?,你的命是朕的!”帝煜不容置疑道。 傅徵强调:“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是朕的!”帝煜额角青筋跳了?跳,攥着傅徵手?腕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傅徵分毫不让,眼底寒光闪烁。 “朕的!”帝煜低吼出声,黑眸里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凶兽,他?伸手?掐住傅徵的手?臂,咬牙切齿道:“你为何总学不乖?” 傅徵缓慢而清晰道:“这句话也是我想?问陛下的,身处劣势当韬光养晦,而非肆意挑衅。” “笑话!朕何时有过劣势?” “是吗?那?你的浊气呢?” “……”帝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色阴鸷得吓人,偏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死死盯着傅徵,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那?眼神,简直像要用目光把人凌迟了?一般,无声地泄着怒意。 傅徵轻描淡写地颔首,道:“很好,总算学?会闭嘴了?。” 帝煜却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狠戾的意味。 他?兀自点了?下头,指尖缓缓摩挲着方才掐过傅徵手?臂的地方,盯着傅徵的眸子幽深如?古井,翻涌着危险的暗潮:“傅徵,你给朕等着。” 傅徵挑眉,浑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陛下想?如?何?总不能再放一场烟火?” 帝煜突然问:“烟火好看吗?” “嗯?”傅徵一怔,没跟上他?的思?路。 “朕若后悔毁灭皇宫,收了?浊气就行,没必要放一场烟火。”帝煜的声音沉了?些,褪去了?方才的戾气,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所以??”傅徵喉结动了?动,莫名有些紧绷。 “你喜欢吗?那?场烟火。” “……”傅徵一时?语塞,指尖顿在衣袖上。 看来?陛下不仅学?会了?闭嘴,还学?会了?以?柔克刚,傅徵心里想?。 “朕耗尽最后的浊气,只是想?看你笑一笑。”帝煜盯着他?,黑眸里翻涌的偏执尽数褪去,夹杂着莫名的委屈,“你还这样对?待朕,将朕按到脏兮兮的山壁上,还跟朕吵架。” 傅徵简直没有一点办法。 “若是你跟朕道歉的话,朕就原谅你。”帝煜大发慈悲地扬起下巴。 傅徵:“……” 很好,帝煜要带他?去死,他?还要跟帝煜道歉。 如?何说? 抱歉,没跟你死一块儿? 荒谬! 可笑! 傅徵望着帝煜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抱歉。” 凡事?总要徐徐图之,毕竟帝煜给了?他?台阶,傅徵可以?先?下去,然后再慢慢磨掉他?骨子里的偏执与疯癫。 帝煜抬起胳膊,将傅徵搂进怀里,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下巴蹭着他?的侧脸,声音柔情似水:“你早这样的话,朕哪里舍得同你置气。” 傅徵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帝煜的后背,漫不经心道:“嗯,是我不好。” 帝煜刻意压低了?声线,尾音裹着几?分缱绻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没关系,爱妃可以?撒娇。” “…你想?死吗?”傅徵眉峰微挑,语气冷了?几?分。 “…哼,”帝煜悻悻地哼了?一声,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爱卿总是这么?不识好歹。” 傅徵攥紧拳头,似在斟酌着什么?无解的难题。良久,紧绷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抬手?回抱住帝煜,掌心轻轻落在对?方后背,带着几?分无奈的安抚力道,闷声问道:“能别?总是这样吓我吗?” 帝煜被这突如?其来?的软和姿态熨得心头一暖,眼底漫过笑意,语气轻快:“朕跟你开玩笑呢。” “我不喜欢。”傅徵埋在他?颈窝,声音低哑,“陛下,我不喜欢。” 第115章 “那?朕以?后都不开玩笑了?。”帝煜顺着说。 傅徵抬头注视着帝煜,眼底几?分后怕混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渐渐漫过了?先?前?的冷硬。 帝煜瞧着心软,又补充了?一句:“朕都听你的。” 傅徵垂眸,掩去眼底精光,低低地嗯了?声,他?牵起帝煜的手?,“我们先?离开这里。” 帝煜身体微顿,不由得警惕起来?,“去哪儿?”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手?。 傅徵抬眼,意味深长道:“找个地方,让你恢复浊气。” 帝煜下意识追问:“哪种恢复?” 傅徵眉梢微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反问回去:“陛下想?用哪种方式?” 帝煜面不改色,语气笃定得不容置喙:“睡觉就好,朕觉得回地宫睡觉最好。” “我可不想?陪你在地宫浪费时?间。”傅徵不由分说地拉住帝煜的手?,力道不容挣脱,“跟我走。” 帝煜被气笑了?,傅徵才装了?多久的温顺模样?这就原形毕露了?? 敷衍谁呢? 帝煜正要狠狠抽回手?,手?腕却被傅徵攥得更紧。 傅徵侧首看向帝煜,认真道:“陛下方才才说,都听我的。” 帝煜正欲张口狡辩,傅徵又抢先?一步,字字清晰:“君无戏言,一言九鼎。” 帝煜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偏挣脱不得,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傅徵。 傅徵勾了?勾唇角,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也不反驳,只拉着他?的手?往洞外走。 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洞底的沉闷。 帝煜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破罐子破摔,任由他?牵着,脚步却故意放得慢吞吞的,“走慢些,朕的龙袍都破了?,难不成还要朕跟着你风餐露宿?” 傅徵看了?眼帝煜过于潦草的衣袍,他?大可以?用术法帮其恢复,却总觉得没有烟火气。 指尖摩挲着掌心残留的温度,他?转头睨着身后磨磨蹭蹭的人,语气淡了?几?分:“急什么?,山下集镇有成衣铺,总不至于让陛下穿着破布招摇过市。” 帝煜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随即又绷起脸,轻哼:“朕会穿那?些粗鄙之物?” “也还凑合。”帝煜张开双臂任傅徵打量,眉宇间藏不住几?分倨傲的显摆。 赭红料子剪裁合身,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褪去龙袍的繁复鎏金,反倒添了?几?分落拓疏朗。 袖间襟畔暗绣银纹,细如?流萤,在暮色里漾着淡淡冷光,与他?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相融,简约却难掩矜贵。 傅徵微微一怔,随后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艳,“还不错。” 他?淡声道。 帝煜瞥过傅徵身上的霜色轻袍,好似与他?赭红袍是同批锦缎,领口绣着同款缠枝银纹,霜白冷清,恰好与赭红的张扬相映,一眼望去倒像是天成的一对?。 帝煜调笑:“先?生这一身,倒像是特意与…我凑成一对?的。” 傅徵面不改色道:“别?瞎说。” 店家抚掌笑道:“可说呢,二位神仙眷侣,瞧着便十?分般配,这衣裳简直是二位量身定做的缘分!” 这地界本就鱼龙混杂,妖怪修士混迹一处。店家守铺十?几?年,什么?奇人异事?没见过,一眼便瞧出二人绝非寻常之辈。 “借您吉言,希望不会是孽缘。”傅徵微微一笑,付了?钱便拉着帝煜往外走。 帝煜不满地跟上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沉,“缘何就是孽缘了??” “因为你是孽徒。” “朕才不是。” 帝煜盯着傅徵腰间的钱袋子,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抓,语气里满是好奇:“你哪里来?的钱?” 傅徵当机立断拍开他?捣乱的手?:“下山后,我卖了?几?张符纸。若等陛下筹钱,你我都要饿死街头了?。” “胡说!”帝煜被拍得缩回手?,然后抱臂哼道:“朕才不会被饿死。” 两人找了?家临街的客栈歇脚。 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房门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松木香气。 帝煜一脚踏进去,便皱眉道:“朕睡不惯这里。” 傅徵没理会他?的挑剔,将包袱往桌上一放,转身对?小二道:“打两桶热水来?,再备些吃食。” 小二应了?声便退下了?。 帝煜抱臂立在原地,仍是满脸嫌弃:“朕绝不会住这种地方。” 傅徵斜倚在桌边,抬眸睨他?,语气清淡:“你连地宫的冰冷石板都能将就,这铺了?褥子的床榻,反倒躺不得了??” 帝煜反驳:“此?处鱼龙混杂,朕睡不踏实。” “没关系,我看着你。” “那?朕更睡不踏实。” “……”帝煜在惹恼傅徵的路上,当真是越走越顺畅。 不多时?,热水与饭菜便送了?上来?。 两副碗筷,几?碟小菜,一坛米酒,竟也凑出几?分烟火气。 帝煜捏着象牙筷,眉峰蹙得紧紧的,挑剔地打量着盘中的菜色,满脸写着嫌弃,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他?咀嚼了?两下,原本紧绷的唇角缓缓放平,紧锁的眉头竟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傅徵将他?这般口是心非的反应尽收眼底,强压下唇角的笑意,垂眸夹了?一筷青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夜深时?,窗外的虫鸣渐歇。 傅徵吹灭了?油灯,屋内只剩月色朦胧。 两人同卧于床,呼吸交织。 帝煜忽然侧过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傅徵的耳畔:“先?生…” 他?刻意放缓语调,指尖循着傅徵的袖角轻轻勾住,又缓缓松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 发梢蹭过傅徵的颈侧,带来?一阵痒意,那?双平日里盛着戾气的眸子,此?刻浸在月色里,竟漾着几?分温和的缱绻。 见傅徵没动,帝煜索性再凑近些,胸膛几?乎贴上他?的肩背,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吐息温热:“先?生离朕近些,可好?” “干嘛?”傅徵侧首,话音未落,唇畔便与他?的相蹭而过。 帝煜微怔,瞳孔倏地缩了?缩,周身的气息瞬间滞住。方才刻意撩拨的狡黠,尽数化作猝不及防的怔忪,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傅徵轻声催促:“说啊。” 温热的吐息扫过帝煜的唇角,他?猛地回神,喉结滚了?滚,竟难得地有些无措。 慌乱间,帝煜索性伸手?揽住傅徵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额头抵着对?方的额角,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霸道:“朕觉得这床太窄,怕你掉下去。” “煜儿。”傅徵唤了?声,他?定定地望着帝煜,眸中漾着月色般的柔和,“你想?要什么??” 帝煜眯起眼睛,这鱼人该不会在勾/引他?吧? 他?喉结滚了?滚,指尖下意识收紧,攥着傅徵腰间的衣料,偏要装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模样,挑眉反问:“孤男寡男,先?生觉得朕想?要什么??” “臣不敢想?。”傅徵挪开眼神,目光落在床顶的帐幔上,漫不经心道:“陛下说过,没有臣主动靠近您的份。” 帝煜:“……” 他?直接俯身而上,胸膛紧贴着傅徵的,将人牢牢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 温热的呼吸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拂过傅徵的眉眼,那?双染了?几?分情愫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帝煜指尖捏住傅徵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没错,爱卿躺着便是。” 傅徵睫毛轻颤,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缓缓抬眸,眼底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光。他?抬手?覆上帝煜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腕间的肌肤,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下一秒,他?微微偏头,唇瓣擦过帝煜的掌心,声音低哑而缱绻:“我若是陛下,受制于人时?可不会有这种心思?。” 话音未落,他?腰肢微拧,借着帝煜愣神的刹那?,竟反客为主,将人轻轻压在身下。 夜色淌过傅徵霜色的衣袍,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分明是强势的姿态,偏生拿捏出几?分主动的勾人来?。 帝煜周身的气息瞬间一滞,随即低笑出声。他?非但没有半分局促,反倒抬手?环住傅徵的脖颈,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语气带着几?分喑哑的挑衅:“好啊,那?朕倒要看看,先?生能掌控到几?时?。” 第78章 昏厥 “给…朕!傅徵!你敢…” “傅言若!” 雪白的齿贝恶狠狠咬上赤裸的肩头?, 那双水雾氤氲的眸子满是狠厉,仿佛气急了要索人?命的恶鬼,但那看?似凶悍的力道却没让齿间皮肉见血。 第116章 “我当陛下?忘了我的字。”傅徵侧首, 在?唇边炽热的耳畔上亲了亲。 帝煜拧着眉头?, 斥责:“你当真放肆极了!” 傅徵挑眉不置可否,只是一个劲儿地动?作。 帝煜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死?死?瞪着傅徵,声音里淬着怒意,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警告:“朕再说一遍, 给朕!不然…” “给你什么?”傅徵打?断他的话, 目光落在?帝煜五官深邃的面庞上。 那张平日里矜贵深邃的脸,此刻全然被汗水打?湿, 鬓角的发丝黏在?泛红的肌肤上,竟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靡丽。 只是阴沉沉的目光, 依旧锐利如淬了冰的刀锋,死?死?锁着傅徵, 透着几分被逼到极致的怒意。 傅徵缓慢地磨蹭着,轻笑?着又问了一遍:“陛下?要什么?” 帝煜威严道:“朕要什么你心里清楚!”傅徵只会?仗着他的纵容恃宠而骄,等他恢复浊气, 他定然要好好教训一下?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鱼! 傅徵笑?了起来, 愉悦从心底蔓延至眼底。他很少这般轻松地笑?着, 异色瞳熠熠生辉,满是藏不住的柔情, 脸上一派明朗鲜活的笑?意,竟让帝煜看?得一时失神?,连喉间的闷哼都忘了咽下?。 “陛下?不说,我如何会?知道?”他轻笑?着问。 帝煜眯起眼睛, 阴森森地威胁:“朕…要恢复浊气,你知道该如何做。” 可是傅徵做了什么!他将精元尽数弄在?外面,有的甚至恶劣地涂在?… 想到这里,帝煜的拳头?又硬了。 傅徵笑?意微顿,低声询问:“陛下?这般平易近人?,只是为了…恢复浊气?” “不然呢。”帝煜皱眉掐住傅徵的下?颚,挑衅道:“恢复浊气之后?才好□□你啊,对不对啊爱卿?” 傅徵莞尔一笑?,慢条斯理道:“哦?陛下?只能依仗浊气才能翻身嘛?” “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是别用妖力啊。”帝煜额角青筋跳了跳,嗓音因隐忍而沙哑,攥着被褥的指节泛白,眼底却烧着不甘的火,“待朕恢复,定教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傅徵亲吻着帝煜的眉梢眼角,指尖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声音低柔得像浸了夜色里的水,反问:“现在?生不如死?的人?到底是谁?” 帝煜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偏过头?去不肯看?他,眼尾却潮湿得厉害。攥着被褥的手松了又紧,终究是没力气挣开,只能咬牙切齿地放狠话:“傅徵,你给朕记着…” 话音未落,他便被傅徵轻轻咬住唇角,那点力道带着几分戏谑的惩罚,又藏着难掩的缱绻。 帝煜的话戛然而止,喉间滚出一声破碎的气音,眼底的怒火被搅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无处可泄的燥热。 傅徵贴着他的唇轻笑?,指尖划过他汗湿的鬓角,声音低得像蛊惑:“臣记着,记着陛下?此刻的模样,也记着陛下?说过的每一句狠话。” 他微微抬眸,异色瞳在?朦胧月色里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温柔道:“纵是陛下?日后?恢复浊气,翻云覆雨,臣也…奉陪到底。” 灼热尽数蔓延至陛下?块垒分明的腹间,似是涂了一层晶亮的蜜糖,没能如陛下?所?愿,帝煜正要大怒,傅徵新一轮的攻伐便已来临。 意识沉沦的前一刻,帝煜只觉傅徵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笔墨香灰的味道。 那双总是盛着算计与温柔的异色瞳,成了他昏睡前最后?看?见的景象,随即眼皮一沉,彻底晕了过去,呼吸渐次平稳,鬓角的汗湿发丝黏在?泛红的颊边,竟难得露出几分顺从。 傅徵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鬓角,眼底的欲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旁人?难得窥见的柔色。 本可用清洗咒替两人?清理,但傅徵偏不,他遣了客栈小厮取来温水与干净巾帕。 亲自拧干帕子,他俯身替帝煜擦拭着颈间、额角的薄汗,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连拂过帝煜眉眼时的指尖,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乖一点。 做完这一切,傅徵抬手结印,指尖流光闪过,淡金色的咒纹便如星子般落在?门窗四角,在?月色里凝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他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保护咒已然布好,这才放心转身,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开。 傅徵捏着一枚随手凝出的追踪罗盘,玄铁罗盘上的磁针滴溜溜转着,最终稳稳指向太珩山方向。 他循着指引踏入山脚的密林,树影婆娑间,血腥味漫溢开来。 只见弑影一身黑衣染血,肩头破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倚着古树勉强调息,气息紊乱得厉害。 听?到脚步声,弑影猛地睁眼,指尖瞬间凝起一道杀气,待看?清来人?是傅徵,杀气又自暴自弃地散开,哑声开口:“你是来杀我的?” “是。”傅徵并不否认。 但他承认得太过干脆,以至于弑影略显无语。 傅徵走?近一步,问:“回?溯时空的阵法为我所?创,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到的?” 弑影挑眉注视着傅徵,倏地嗤笑?出声,“国师,你的东西离谁最近?谁会?在?你死?之后?将你的东西据为己有?” 傅徵的脚步蓦地一顿,周身的寒意瞬间翻涌,袖中的指尖骤然攥紧,骨节泛白。他垂眸看?着弑影,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你是说…陛下??” “是啊,你猜他想复活谁?” “……” “你敢猜吗?” 傅徵骤然蹲下?,他揪住弑影的领口,右眼白瞳绽放出幽幽光泽。 正如同他左眼的白瞳能被剜出化作灵珠,傅徵猜测,自己这右眼的白瞳,定然也是一枚潜藏的灵物,有着勘破过去、窥见他人?过往片段的玄妙之力。 “我用不着猜。”说完,白瞳微光闪烁,傅徵逼视着弑影,看?到了不知多久前的一幕—— 重伤的弑影被帝煜踩在?脚下?,从弑影的视角看?来,帝煜分明是不可撼动?的上位者,玄色龙袍染着未干的血渍,金靴碾过的地方皮肉绽开,可帝煜却如同困兽一般痛苦抱头?,指节死?死?抠着自己的太阳穴,喉间溢出压抑的嘶吼。 他周身浊气翻涌,却又被强行压制在?经脉之中,那双总是盛着戾气与掌控欲的眸子,此刻漫着猩红的血丝,像是承受着无边的煎熬。 “朕已经很烦了!为何你们还要源源不断地给朕找麻烦!” “朕快记不得他的脸了…” “你告诉朕,朕要如何做?” “朕身边的人?都不在?了…” “这回?溯时空的法子根本行不通…” “要如何做…朕要如何做才能救…他…” “傅徵——” 傅徵的白瞳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那些破碎的嘶吼,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帝煜哽咽着唤出来,尾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那句没说完的“救他”,像一道惊雷,劈在?傅徵的心底。 风卷起林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傅徵心绪难平,他缓缓松开弑影的领口,右眼的白瞳渐渐褪去光泽,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在?顷刻间被死?死?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暗。 他的沉默与黑夜融为一体?,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淬了冰的寒潭,连林间掠过的风都似被冻住,没人?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弑影轻咳出声,胸腔震动?牵扯到伤口,疼得他脸色煞白,却还是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国师一如既往的诡计多端,怎么?看?完你那好徒弟发疯的模样,是何感想?” 傅徵依旧缄默,眸底沉暗的光微微晃动?,却始终没透出半分情绪。 弑影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凉薄的嘲讽:“我挺佩服你俩的,什么都不记得,还能爱得要死?要活……” 傅徵眸色一沉,眯起眼,尾音带着几分冷冽:“爱?” 弑影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血腥味混着夜风漫开:“人?族大概是这么叫的。”他顿了顿,眸子里翻涌着看?透世事的漠然,“妖族应当叫做…羁绊。只是我的羁绊已经没了,活着…确实挺没意思的。” 傅徵冷嗤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讥诮:“妖尊装给谁看?呢?时空裂隙里你看?似下?手狠绝,其实还是为楼扈岭留下?了一线生机罢?怎么?怕他连分身都留不住?” 弑影闻言,浑身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傅徵,你缘何就投胎成了鲛人??我看?你应该是只狐狸。” 傅徵冷冷道:“妖族皆为蠢钝之物。” 弑影无言以对,国师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第117章 他抬眼看?向傅徵,索性如实交代:“万年前我就疑惑,依你这赶尽杀绝的性子,阿岭的分身为何能留下??这几日我才琢磨出来…原来那分身本就是我亲手留下?的。” “你,我,帝煜,我们三个注定要去万年前走?一遭。” 弑影抬起眼,眸子里是全然的豁出去的恳切,“我只请求国师,杀了我以后?,饶阿岭一命。 傅徵听?完这话,眼底半点波澜都无。他指尖微动?,一道凌厉的白光便破空而出,直刺弑影的心脉,他冷淡拒绝:“我不会?放过你,也不会?饶了他。” 先前留弑影一命,不过是想从他口中盘问清楚时空阵法的来龙去脉。如今因果脉络逐渐清晰,弑影的存在?,于他而言已是毫无价值。 既无价值,便不必再留。 弑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瞳孔便骤然涣散,带着几分死?不瞑目的意味。 傅徵垂眸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声音淡得像淬了霜雪:“万年前妖族屠杀人?族时,可曾有过半分留情?你们的命,本就不配谈饶。” 傅徵袖袍轻挥,一道淡金色的火光腾地燃起,转瞬便将弑影的尸身吞噬。烈焰舔舐着枯枝败叶,发出噼啪的轻响,不过须臾,便只剩一地焦黑的灰烬。 夜风卷过,灰烬簌簌扬起,散入密林深处,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垂眸瞥了眼地上残存的血迹,指尖凝起一道清光,血渍便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湿漉漉的泥土,很快便被夜风烘干。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傅徵身后?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随着脚步缓缓移动?,他最终与太珩山脚下?的夜色融为一体?。 窗棂漏进的月色薄如蝉翼,傅徵静立在?床前,周身气息沉敛,双眸死?死?盯着床上熟睡的人?影,一眨不眨。 他周身的寒气还未散尽,带着林间夜露与烟火的凛冽气息,却在?目光落至帝煜酣眠的眉眼时,悄然敛去了几分锋锐。 那双异色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寸寸描摹着帝煜的轮廓,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 帝煜从混沌中醒转,刚掀动?睫羽,便瞥见床前立着的人?影,心头?猛地一跳,立刻作出攻击的姿态,待看?清傅徵后?,他没忍住骂道:“你半夜三更杵在?这儿作甚,装鬼吓人??” 话音未落,他才觉出掌心硌着一块微凉的硬物,低头?看?去,一截莹白如玉的骨头?正静静躺在?掌心,月色下?泛着冷光,“什么东西?”他皱眉喃喃。 傅徵从容落坐在?床沿,他握住帝煜的手腕,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柔情似水道:“是弑影的骨头?,我答应你会?杀了他,你高兴吗?” 帝煜猛地抽回?手,那截莹白的骨头?从掌心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床榻的木板上,滚落到地面。 什么脏东西也敢拿给他。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盯着傅徵道:“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不喜欢吗?”傅徵遗憾地瞥了眼木板上的骨头?,轻声道:“我清理过了,不脏的。” 帝煜莫名?其妙又警惕戒备地望着傅徵:“……” 傅徵好脾气地说:“不喜欢就算了,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帝煜不痛快道:“朕要睡觉!” 傅徵思索片刻,便开始宽衣解带,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内里的暖白肌肤,帝煜眉心一跳,竟然觉得有丝头?疼,“慢着!朕不用你侍寝!“ 傅徵置若罔闻,反倒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帝煜耳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道:“陛下?,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帝煜鬓边凌乱的发丝,动?作里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月光淌过他的眉眼,那双异色瞳里翻涌着的情愫,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帝煜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再一次鬼迷心窍,在?傅徵的双唇靠近时,情不自禁地扬起下?巴,同他唇齿纠缠。 夜风卷着窗外的蝉鸣,悄悄漫过窗棂。帐幔低垂,将满室月色与缠绵都拢成了一方私密的天地。 第79章 省得 月色透过纱帘筛下朦胧的光, 落在帝煜沉静的睡颜上。 傅徵侧身躺着,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指尖轻轻划过他温热的脸颊。 他俯身凑近, 薄唇贴着帝煜的耳廓, 温热的呼吸拂过细腻的肌肤,带着几分缱绻的痒意。 鼻尖蹭过帝煜柔软的鬓发, 唇瓣偶尔擦过他的耳垂,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作为师徒,作为君臣, 他们本?不该如此?耳鬓厮磨, 可事情不知为何就发展成这样了——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任谁也挣不脱这跨越万年?的绳结。 傅徵胸腔里翻涌的情愫漫过心尖, 化作眼底化不开的柔色,他无法形容他对帝煜的亲密, 似是与生俱来,似是融入骨血, 似是本?该如此?。 傅徵审视起自己的记忆。 苏醒至今,他只记得前世的大概轮廓,那些?有关帝煜的细枝末节, 全都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霭, 模糊得看不清真切模样。 曾经傅徵以为, 这些?被?忘掉的细枝末节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如今看来, 被?记忆刻意隐藏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 傅徵捻起帝煜的一缕头发,青丝柔软地缠在指尖。他俯身凑近,薄唇轻轻落在那缕发丝上,吻得虔诚又珍重, 仿佛在亲吻失而复得的珍宝。 帝煜被?傅徵的小动静的弄醒,以为傅徵还不消停,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傅徵,你别欺人太甚。” 傅徵悠然挑眉,指尖还缠着那缕柔软的青丝,唇角噙着一抹笑:“陛下…算是人吗?”他不遗余力地逗弄着人。 帝煜凌厉睁眼,眸中睡意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腾腾怒意。 他抬手便?攥紧拳头砸向傅徵的脸,傅徵微微后仰,那带着劲风的拳头堪堪蹭着下巴刮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帝煜咬牙切齿,声音里淬着寒气?:“你找死。” “臣的意思?是陛下乃九五之尊,岂能?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傅徵轻笑一声,顺势捉住帝煜挥来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游刃有余的哄劝。 帝煜不堪其扰地收手,扶额问:“…几时了?” 虎落平阳当韬光养晦。 傅徵垂眸,目光掠过腕间温热的肌肤,随口回应:“已经过去五日了。” 帝煜忍无可忍地扑到傅徵身上,膝盖抵住他的腰腹,双手死死掐住傅徵的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怒意滔天:“你竟敢…这样对朕!你死定了!” 傅徵非但不躲,反而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去,他抬手扣住帝煜的手腕,然后虚弱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带着几分压抑的破碎,肩头微微发颤,连带着扣着帝煜的力道都松了几分,“陛下…疼。” 帝煜的动作猛地顿住,掐着傅徵脖颈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他低头望去,正撞见傅徵泛红的眼角,方才那点滔天怒意,竟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蔫了下去。 他皱眉道:“你活该!” 嘴上说着狠话,指尖却不受控地轻轻碰了碰傅徵颈侧的红痕,动作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他阴沉道:“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傅徵,你可知罪?” “知罪。”傅徵将脖子往帝煜手心里送了送,而后勾唇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臣愿引颈受戮,请陛下降罪。” 帝煜的指尖僵在那片发烫的肌肤上,看着傅徵这副顺从的模样,心头那点余怒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冷哼一声,猛地收回手,手背狠狠擦过傅徵的脸颊,语气?硬邦邦的:“念在你伺候的不错份上,朕先饶你一命。” 傅徵张开双臂瘫在床上,竟是难得的放松,胸膛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眉眼间的冷冽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慵懒的倦意。 帝煜环顾四周,门外有脚步声匆匆掠过,他脸色又黑了下来,压低声音咬牙道:“你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门外没?人来催?” 思?及昨夜的荒唐,帝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帝王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忍受如此?失态,更遑论有被?人听去的嫌疑。 傅徵悠然抬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一颗月色的珠子,正是傅徵之前剜去的左眼眼珠。 帝煜见状,下意识伸手去抢,“朕的!”他俯身在傅徵上方,胸腔的热气?直直扑在傅徵脸上。 傅徵灵活躲过,手腕轻轻一翻便将珠子藏到了枕下,他盯着帝煜满是不悦的眉眼,勾唇一笑,刻意强调:“我的。” 帝煜气?得不轻,理?智再次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他直接低头在傅徵唇间狠狠啃了一口。 傅徵吃痛出声,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唇角瞬间泛起一抹艳色的红痕。 第118章 他非但不恼,反而抬手扣住帝煜的后颈,微微仰头加深了这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舌尖轻轻舔过被?咬破的地方,声音里染着笑意:“很疼啊。” 帝煜捏住傅徵的下巴,在他的伤口处反复舔舐啃咬,宣泄着自己的不满,而后威严道:“还给朕。” 傅徵眯起眼睛,有理?有据道:“这是我的眼珠,陛下何时偷了去?” “可笑!朕会偷你的东西?”帝煜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指尖用力掐了掐傅徵的下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是地宫里你偷了朕的玉佩逃跑时不慎落下的!朕捡了就是朕的!话说回来,朕的玉佩呢?” 傅徵眸光微闪,一本?正经道:“陛下已经送我了,那就是我的了。” 帝煜半信半疑道:“朕几时送你了?” “就是…陛下很舒服的时候,我问陛下能?不能?…” “闭嘴!”帝煜额角微抽,拳头又硬了。 傅徵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他望着门外路过的人影,拿出枕下的珠子,解释:“陛下放心,不会有人听到的,这珠子可化为独立的空间,我们在一起时,它会自动张开结界,隔绝所有声响与窥探,比在地宫里还要?安全。” 说着,傅徵指尖凝起一缕清光,施法将珠子穿了根墨色的丝线,而后凑近帝煜,抬手将那根珠链轻轻戴在了帝煜的脖颈上。 冰凉的珠子贴着温热的肌肤,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傅徵俯身,指尖拂过帝煜颈侧的肌肤,笑道:“以后陛下失去浊气?时都可以藏在里面,我会带着陛下,和陛下一直在一起。” 帝煜挑眉:“你要?朕将你的左眼珠子戴在脖子上?” 傅徵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颗珠子:“很有意思?,不是吗?” 帝煜假模假样地嫌弃道:“朕看你是想时时刻刻监视朕。” 说完,他抬眸望着傅徵的右眼珠,戏谑道:“所谓好事成双,爱卿不如把右眼珠子也送给朕?” 傅徵闻言,眼底漾开一抹纵容的笑意,仰脸凑近帝煜:“好啊,不如陛下亲自来取?” 温热的呼吸几乎要?缠在一起,傅徵眼尾泛红,眸子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甚至微微闭眼,将右眼完全露在帝煜眼前,一副任君采撷的乖顺模样。 帝煜:“……”胡闹。 严格来说,这珠子并非傅徵真正的眼睛,可帝煜却想起傅徵剜去左眼时血淋淋的场面,应当是疼得不轻。 心头骤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方才的戏谑瞬间散了大半。 帝煜抬手抚摸过傅徵左眼眼尾,没?了方才的调笑,他问:“这对珠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南海圣物。”傅徵缓慢眨动眼睛,异色瞳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帝煜,他坦诚相对:“陛下不是想要?恢复记忆的离镜吗?锻造离镜的南海圣物就是月魄珠,这对珠子从阿诺幼时便?寄存在他的眼睛里,来历不明,我也是近期才想起来。” “月魄珠分阴阳二珠,阴珠掌乾坤空间,陛下先前所见烛龙,便?是随阴珠一同寄于臣左眼之中。阳珠掌岁月时序,能?窥凡人前世今生,只是需得以灵力炼化,方能?催发其能?,如今在臣的右眼中。” 帝煜挑眉轻笑,指尖把玩着颈间悬垂的阴珠,凉薄的唇瓣勾起一抹戏谑弧度,玩笑道:“你就这么告诉朕,不怕朕为了恢复记忆,亲手剜了你的右眼?” 傅徵笑了笑:“我就算将右眼亲手奉上,陛下知道如何锻造离镜吗?”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帝煜颈间的阴珠,眸光沉沉,语气?里带着笃定的缱绻:“锻造之法,神州之内,唯有臣一人知晓。” “所以先前在皇宫,你说你锻造出离镜,是在骗朕?”帝煜挑眉问:“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傅徵闻言,非但不慌,反倒倾身上前,指尖勾住帝煜颈间的珠链轻轻一扯,将人带得更近了些?。 他鼻尖蹭过帝煜的下颌,声音含笑:“任君处置。” 帝煜被?这声低笑勾得心头一颤,目光掠过他舒展的眉峰、含笑的眼尾,再落到那抹噙着笑意的唇线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蹙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低语:“…这可该如何是好呢?爱卿,朕总觉得你不安好心。” 傅徵高深莫测道:“所谓日久见人心,陛下没?感觉到吗?” 帝煜嗤道:“没?有。” 傅徵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猜测:“哦?那看来是…不够久。”中间的字发音极轻,却足够陛下听见。 帝煜斥责:“荒唐,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你哪里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傅徵语气?低落:“是啊,从始至终,陛下从未心甘情愿地认过我,当年?的师徒名分不过是情势所逼,陛下但凡有一丁点办法,都不会认我为师,对吗?”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触即碎的蝶翼,连带着周身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帝煜漫不经心道:“想开点,爱卿,即便?你我做不成师徒,依你的姿色,朕迟早会将你纳入后宫的。” 傅徵微微挑眉:“……”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安慰。 帝煜勾唇一笑,目光锁紧傅徵,指尖抬起傅徵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下颌线,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蛊惑,又藏着翻腾不止的占有欲:“依朕之见,这所谓的师徒缘分和君臣情义才是阴差阳错,你我之间本?该如此?糜乱。” 第80章 闹腾 太阳暖融融地洒在窗边, 鎏金碎光淌过窗棂,落了帝煜满身。 即便敛了满身帝王威仪,帝煜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矜贵与沉硬。 他斜倚在睡榻上, 衣襟松垮半敞, 露出线条冷硬的锁骨,其上依稀点缀着星点暧昧的红痕, 锁骨中央悬着的月魄珠,正?随着他轻缓的呼吸微微晃动。 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珠子冰凉的表面,动作慵懒, 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掌控感。 帝煜懒洋洋地眯着眼睛, 目光虚无缥缈地落在窗外,似是在看那株开得正?盛的红梅, 又似是什么?都没看,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慵懒气场。 身侧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傅徵搁下笔,抬眼便望见这般光景。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伸手欲将帝煜敞着的衣襟拢好,温言细语地嘱咐:“天冷了,仔细着凉。” 帝煜掀了掀眼睫,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人, 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散漫:“朕又不会?冷死。” “那也要整肃妥当。”傅徵执着地替他理着衣襟,直到藏起?那遍布红痕的肌肤, 他才垂眸续道,“身为帝王,不可失仪。” 帝煜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扭头继续看向窗外。 傅徵倾身靠近,气息拂过帝煜耳畔:“在看什么??” “那株红梅。”帝煜眼睫微垂,目光落在窗外疏影横斜的花枝上。 “我倒是不记得陛下喜欢梅花。”傅徵指尖轻轻搭在榻边。 “朕只是觉得你和?那株梅花很像。”帝煜侧脸笑看傅徵。 傅徵低笑一声,眉眼间漾开几分?狡黠:“陛下为何不直接看我?” 帝煜瞥了他一眼,语气疏懒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了好几日了,腻了。” “陛下是在屋里呆闷了。”傅徵拉住帝煜的手,指尖扣住他微凉的指节,眉眼弯着笑意:“不如?随臣出去走走?” 帝煜不屑一顾道:“朕已经看了这人间万年,有?什么?可看的?” 傅徵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攥得更紧了些,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的笑意染上几分?缱绻的认真:“人间风物岁岁枯荣,臣已经许久未看过了。” 帝煜不容置疑地收手,指节微微用力?,挣开傅徵的桎梏,衣袖掠过榻沿,带起?一缕极淡的风。 他重新倚回软枕,眼帘半掀,语气里漫着几分?帝王的倨傲:“那你自己去看。” 暮色四合,灯火如?织。 沿街的摊贩支着灯笼,暖黄的光晕将糖画、面人、桂花糕的影子拉得悠长?,吆喝声、嬉笑声、孩童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这地界倒是热闹。”傅徵扭头看向帝煜,他换了张平平无奇的脸,于是那双异色瞳便显得更加熠熠生辉。 帝煜头上罩着斗篷,正?在左右打量,目光掠过糖画摊上栩栩如?生的游龙,又落在面人师傅手中翻飞的彩泥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兴味,面上却?又迅速敛起?,一副想看又不屑于看的模样。 “朕不喜热闹。”帝煜懒散地抱着手臂,语气里漫着几分?嫌弃。 此处位于太珩山脚下,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妖族大能混迹其中,稍不留意便会?惹来麻烦。 第119章 傅徵本想替帝煜换张假脸,可陛下断然不愿顶着旁人的面皮行走,傅徵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帝煜纡尊降贵地罩上了这顶斗笠。 “别扫兴,跟我来。”傅徵不由分?说地拉住帝煜的手腕,带着他穿梭在熙攘的人流里,替他挡开擦肩的行人与飞扬的尘土。 帝煜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掌心,默许了这样的行为。 傅徵拉着帝煜穿梭在人潮里,眉梢眼角竟染上了几分?鲜活。 他指尖指着糖画摊上腾云驾雾的游龙,笑问帝煜:“你看这条龙与你的浊气有?何区别?” 帝煜哼道:“自然是朕的浊气比较威武。” 傅徵顾不得回应帝煜,又俯身去瞧面人师傅手里的彩泥,素来沉稳的眉眼弯成了月牙,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日高了几分?,带着掩不住的欢快欣喜。 他弯腰接住小贩递来的桂花糕,转头时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全然没了往日里的狡黠与分?寸。 帝煜被他拉着走,斗篷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瞬未移。 傅徵惯会?敛藏情绪,这般不加掩饰的快活模样,竟是难得一见。 帝煜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心底那点因喧嚣而起?的烦躁,竟被这满溢的笑意烘得暖融融的。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逛夜市。”傅徵将热腾腾的桂花糕递给帝煜。 帝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油纸,竟是带着几分耐心地问:“万年前?没一起?逛过?” “你更小的时候一起?逛过,”傅徵在自己腰腹比了个高度,抬眸笑道:“呐,就?这么?高的时候,后来国事家事民事琐事…凡尘种?种?纷沓而至,便没了这样的机会?与闲情逸致。” 帝煜盯着傅徵的脸细细端详,斗篷下的目光掠过他弯起?的眉眼,掠过那双在灯火里熠熠生辉的异色瞳,最后落在他唇角未散的笑纹上。 他认真道:“先生若喜欢,朕可以为你在宫里建一条这样的长?街,每天都热热闹闹的,让你逛个够。” 傅徵闻言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陛下怎么?干什么?都想着回宫?” “朕是皇帝,就?该住在宫里,住在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帝煜理所应当地说,下颌微微扬起?,连带着语气都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仪。 傅徵心底蔓延出几分?复杂,那点方才漫上来的欢喜,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压得淡了些。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帝煜最初有?多厌恶皇宫。 傅徵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被夜市的喧嚣淹没。 帝煜蹙了蹙眉,语气里染上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悦:“一说到回宫你就?这样。” “没有?。”傅徵连忙拉住帝煜垂在身侧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方才的怅惘尽数敛去,唇角重新弯起?一抹笑:“回宫的事,以后再说。” 帝煜看了傅徵一眼,然后抽手离开,指尖带起?一缕微凉的风,玄色斗篷的帽檐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 “陛…煜儿!”傅徵几步追上去。 帝煜停下脚步,眉峰一蹙,“不准再这样叫朕。” 他早就?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皇帝了! 傅徵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随即又漾开笑意,放软了语调:“那…阿煜,别生气。” 帝煜微挑眉梢,转身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去。 走了没几步,却?又故意放慢了步子,借着人流涌动的间隙,假模假样地被擦肩的小妖绊了一下,脚步顿住,分?明是在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郎君,买支烟花哄夫人开心啊。”路边的商贩见傅徵好声好气地追着哄人,又只瞥见帝煜斗篷下露出的赭红色衣袖,便错把两人认作了拌嘴的凡间夫妻,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烟花棒,暖黄的火星在灯笼光里跳耀。 傅徵闻言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眉眼间的无奈尽数化作温柔。他朝摊贩扬了扬下巴,朗声应道:“好,挑两支最时兴的。” 谁知这时候帝煜强势地挤上前?来,一手揽住傅徵的腰,力?道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斗篷的帽檐随着动作微晃,露出下颌线冷硬的弧度。 他对商贩沉声道:“他才没有?夫人,有?也早死了。” 傅徵:“……” 商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唬得一懵,手里的烟花棒险些脱手,连忙讪讪摆手,语气愈发局促:“哦…哦,冒犯了,那、那您呢?” “朕…我?我当然也没有?夫人。”帝煜瞥了这有?眼无珠的商贩一眼,而后转眸看向身侧的傅徵,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狡黠,恶趣味陡生,又扬声道:“但?他是我抢来的压寨夫人。” 商贩吃惊地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烟花棒啪嗒一声磕在木案上。 傅徵淡定地站在帝煜身后,对着商贩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帝煜的脑袋,又故作伤心地摆了摆手,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惋。 商贩立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看向帝煜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同情——噢!原来是脑子不太灵光啊!这瞧着气宇轩昂、一身贵气的模样,怎么?偏偏脑子不好使?呢?真是可惜,可惜了! 傅徵付了钱,拿起?两支烟花棒塞给帝煜一支,牵住他的手腕便往河道旁边走。 帝煜嫌弃地蹙了蹙眉,指尖捻着那支纤细的烟花棒,语气里满是挑剔:“你就?是很小气,朕拿浊气给你放烟花,能映亮半座涿鹿城,你却?只买了两根这样的凡俗玩意儿。” 傅徵低笑一声,拉着他走到河岸的石阶上站定,晚风卷着水汽拂过两人的衣摆,他偏头看他,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陛下的浊气固然盛大,可这凡间的星火,贵在能握在掌心。” 星火“嗤”地一声窜起?,细碎的金芒在他掌心跳跃,映亮了斗篷下那双矜贵的眼眸。 正?在这时,天空也绽放出一簇盛大的烟火,赤金流火裹挟着碎银般的光屑,骤然划破墨色的夜幕,将整条河道都映得亮如?白昼。 河畔的百姓们齐齐欢呼起?来,孩童的叫嚷声混着烟火炸开的脆响,在晚风里荡开层层涟漪。 傅徵仰头去看,不由得感慨,真热闹啊,往昔他只站在紫薇台,遥遥望着这样的盛景。 那时高台之上只有?长?风呼啸,四下寂静无声,他看着人间烟火万家灯火,只觉得那是隔着一层琉璃的幻影,触不到半点暖意。 帝煜蓦地凑近,在傅徵耳畔道:“先生,朕祝你新岁无忧。” “新岁?”傅徵讶然,眼底漫过一层怔忪,他望向漫天炸开的流火,又瞥见河畔人家檐角的红灯笼,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喃:“这么?热闹…原来是除夕,是新年!” “笨蛋,你当妖当糊涂了。”帝煜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嫌弃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连晚风都似被这声笑染得温柔了些。 “笨蛋喊谁呢?”傅徵抬手便想去揉帝煜的发顶,却?被对方敏捷地偏头躲开。 “仔细烫到你。” 帝煜还绷着一张矜贵的脸,他攥着掌心快要燃尽的烟花棒,别扭地往傅徵身边凑了凑,肩头相抵的瞬间,晚风都似慢了半拍。 傅徵盯着帝煜近在咫尺的唇瓣,半晌才低声道:“新岁无忧,也分?你一半。” 话音未落,傅徵便低头吻住了帝煜,烟火炸开的脆响淹没了两人的心跳声,掌心的星火明明灭灭,将相拥的影子拉得悠长?。 帝煜微微挑眉:“你想在这儿?” 傅徵微愣:“什么??” 帝煜似笑非笑,指尖轻轻刮过他的下颌,语气轻佻:“先生想在此行鱼水之欢?” “……”傅徵窘得耳根泛红,慌忙瞥了眼周遭往来的人影,压低声音道:“我有?病吗?这四周都是人!你瞎说什么??” “谁让你亲朕。” “又不是…做那种?事才能…”傅徵耳朵热得快要烧起?来,尤其是察觉到几道好奇的目光扫过来,连忙抬手去掩帝煜的嘴,指尖都在发烫,“好了…噤声!” 帝煜偏头躲开他的手,眼底笑意更浓,执着地追问:“那你为何亲朕?” 傅徵被他问得语塞,心跳不受控制地跳动,胸腔里像是揣了团烧得发烫的云,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为何? 意有?所思,情之所至罢了,哪有?那么?多原因! 他还能被自己徒弟难为住? 傅徵凌厉抬眸,故作高深地开口:“你…”你还小,不懂。 话还没说完,唇上却?猝不及防地贴上一片温热,继而帝煜冷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帝煜抬手扣住傅徵的后颈,力?道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霸道,俯身便加深了这个吻。 四周传来低呼声。 傅徵浑身一僵,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指尖下意识地攥紧,却?在触到帝煜眼底的执拗时,终是松了力?道,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带着几分?莽撞的温柔里。 第120章 接着,傅徵适时抚摸上帝煜颈间的月魄珠,指尖捻动咒诀,迫不及待地捏碎上面流转的淡银光圈。 转瞬之间,河畔的烟火喧嚣便被隔绝,两人身形一晃,瞬时摔回客栈柔软的床榻,一道透明的结界无声漾开,将窗外的一切纷扰都挡在了外头。 傅徵喘/息未定,抬手便扯开了帝煜的腰带,锦缎带扣落于榻边,发出清脆的轻响。 帝煜手肘撑着榻面,微挑眉梢,眼底漾着戏谑的笑意,低低开口:“先生还说不是这个意思?” 傅徵俯身贴近他耳畔,气息滚烫:“是陛下,蓄意勾/引。” 他的指尖划过帝煜衣襟散开的弧度,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惹得帝煜喉结轻轻滚动。 窗外的烟火声隐约传来,却?被结界滤得模糊,帐内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心跳擂鼓般的声响。 帝煜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人拽得更近,唇瓣擦过他的下颌,声音里带着笑意,又掺着几分?沙哑的蛊惑:“那先生可得做好准备,别到时候…求饶都来不及。” 没等?陛下琢磨出如?何胜傅徵一筹时,傅徵却?主动搂住帝煜的脖子,颇为顺从地躺了下来。 帝煜愣了愣,脸上浮现出古怪一意——傅徵在憋什么?坏招儿呢? 傅徵抬眸望进?帝煜眼底,眸光潋滟,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纵容,指尖轻轻描摹着帝煜的眉眼,笑道:“臣不过是想看看,陛下打算如?何叫臣求饶。” 帝煜呼吸一窒,俯身便咬住了他的唇瓣,力?道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却?又在触及那柔软的触感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帐内的温度渐渐升高,窗外的烟火声彻底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在静谧的夜里,缠绵不绝。 天光大亮时,帐内还氤氲着未尽的暖意。窗外晨雀轻啼,透过窗棂漏进?来的光,柔和?地洒在帝煜熟睡的侧脸上,长?睫覆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褪去了昨夜的张扬霸道,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顺。 傅徵正?凝神望着他,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传音,是羽岸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少君,近日妖族腹地异动频频,似有?势力?暗中搅动风云,你们现下处境未明,务必先寻处隐蔽之地藏好,切勿贸然现身。” 傅徵眸光微动,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却?又怕惊扰了身侧人的好梦,动作放得极轻。他缓缓抽回被帝煜攥着的手腕,替人掖好滑落的锦被,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微凉的晨风吹过,傅徵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将外袍慢条斯理地系好,鬈发垂落肩头,衬得脸色愈发清俊。 他走到窗边,指尖捻了个诀,低声传音回复,语气沉稳:“我知晓了,你也多加小心,有?任何异动,即刻告知。” “好哒好哒,少君,你给我的妖丹和?我的妖力?融合得可好啦!”羽岸欢天喜地的声音透过传音钻进?来。 傅徵眸光微闪,心道本就?是你的妖丹,他温声道:“那就?好,你和?小狼在蛮荒势单力?孤,务必事事小心。” 羽岸连连嗯嗯应着,话锋一转又好奇追问:“陛下呢?他知道我现在这么?厉害吗?” 傅徵侧眸瞥了眼床榻上睡得安稳的人影,声音放得更轻:“他…还在睡。” 羽岸先是奇怪道:“陛下往日里最是警醒,今日怎这般嗜睡?”顿了顿,陡然恍然大悟,语气里染上几分?促狭的调笑,“该不会?少君你们昨晚…嘿嘿嘿嘿…” 这小淫兔! 傅徵无语片刻,抬手虚掩了下唇角,压着声应道:“嗯…省得人闹腾。” 他不动声色地揉着腰。 话音刚落,帐内便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闷哼。 傅徵心头一跳,连忙对着传音诀补了句:“无事便先退下,切记明哲保身为上。” 不等?羽岸再抛出什么?调侃的话,他便干脆利落地掐断了传音。 转身时,恰好撞进?帝煜半睁半阖的眸子里,那双染着惺忪睡意的眼,正?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光,静静望着他。 第81章 鱼汤 “醒了??”傅徵若无其?事地起身, 朝床边走去,指尖凝起一缕清浅灵力,将昨夜散落一地的衣物清理妥当, 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榻边的矮凳上。 他看向帝煜, 温声询问:“陛下要?更衣吗?” 帝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那笑意低沉沙哑, 裹着?晨起的慵懒,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他没急着?应声,反倒伸了?个懒腰, 指尖轻轻点了?点床榻边沿, 语气散漫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过来。” 傅徵脚步一顿,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依言走近,刚俯身想取过榻边的常服, 手腕便被帝煜猛地攥住。 一股温热的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将他拽得踉跄了?半步, 直直跌坐在床沿。 “陛下?”傅徵侧眸看向帝煜。 帝煜凑近他,鼻尖几乎要?蹭到傅徵的耳廓,“还敢说羽岸的失踪与你无关?” 傅徵反问:“你很在乎他?” 帝煜直觉这话不对劲, 当机立断道:“这倒不是。” 傅徵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目光落在帝煜紧抿的唇上, 几不可见?地勾了?下唇角。 帝煜沉下脸色,不悦道:“只是你不该对朕有所欺瞒…”话音未落, 便觉手腕上的力道陡然一松。 傅徵原本被迫俯身撑在他上方,此刻像是脱了?力一般,倏地摔在他身上,温热的胸膛贴着?胸膛, 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帝煜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搂住傅徵的后背,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衫,不由微微蹙眉:“傅徵,你怎么了??” “昨晚,有些累。”傅徵从帝煜怀里抬头,额角的碎发蹭过帝煜的下颌,他直视着?帝煜的眼睛,往日里总是漠然的眸子?盛着?一片温柔的坦诚。 帝煜骤然语塞:“……” 昨夜的旖旎光景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耳鬓厮磨间的低喘、指尖相触时的灼热,一一浮现。 帝煜不自觉地轻滚喉结,搂着?傅徵的力道下意识放轻,指尖甚至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傅徵的后背,像是在安抚。 傅徵察觉到他的软化,缓缓收紧胳膊,搂住帝煜的腰,将额头抵在帝煜的侧鬓,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耳语:“陛下不要?生气,我?能解释。” “朕用不着?听解释。” 说到底,帝煜自始至终都没真?正在乎过羽岸的去向。 “那陛下想听什么?”傅徵抬眸,指尖轻轻抚过帝煜线条利落的侧脸,眸底漾着?缱绻笑意,“听我?对着?天地发誓,今后对陛下永不欺瞒吗?” 帝煜薄唇微启,正要?开口,便被傅徵的食指轻巧按住。那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贴着?他的唇瓣,堪堪止住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傅徵顺势凑得更近,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他注视着?帝煜的眼睛,目光灼灼,似是情人间的呢喃软语:“可陛下心里清楚,若我?说了?这句话,那才是真?正的欺君。” 帝煜眸色一沉,危险地眯起了?眼,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傅徵的食指从帝煜温凉的唇上轻柔蹭过,在帝煜愈发凛冽的目光中,又用拇指重重碾过帝煜的下唇,力道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偏又衬着?他眼底的认真?,叫人辨不清是惑人还是剖白。 “而且身为九五之?尊,陛下本就不该向臣子?索取真?心。”傅徵声线轻柔,字字清晰,“为君之?道,向来孤家寡人。这一点,陛下应是最能感同身受的,不是吗?” 帝煜怒意陡生。他何须傅徵来教?他如何做皇帝?万年?已?过,论?年?岁论?阅历,他都不知比傅徵长了?多少! “你…”帝煜厉声斥责的话刚起了?个头,下一刻,后颈便被人狠狠扣住。 一股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他的头微微按低。紧接着?,一片温热柔软便覆了?上来,严丝合缝地堵住了?他余下的所有斥责。 帝煜浑身的戾气霎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唇瓣相贴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将方才那些尖锐的话语尽数熨帖抚平。 傅徵扣着?帝煜后颈的手指微微发颤,却不肯松开分?毫,甚至得寸进尺般,轻轻厮磨着?那微凉的唇瓣。 他不遗余力地惹帝煜动?怒,再亲手将那点怒火浇灭,不过是想以此证明,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经历的事情越多,傅徵越能意识到他与帝煜之?间的鸿沟,隔着?不知所踪的岁月和模糊不清的记忆。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像是蒙尘的铜镜,照不真?切,却总在午夜梦回时,搅得人心神不宁。 帝煜眼底偶尔掠过的、他读不懂的漠然,更是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只余一片惶惶不安。 第121章 吻至深处,傅徵的指尖愈发用力,几乎要?嵌进帝煜的皮肉里,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焦躁。 良久,傅徵才缓缓退开些许,鼻尖依旧抵着?帝煜的,声音低哑得近乎喑喃:“臣方才说的,不过是俗世寻常帝王。陛下万寿无疆,天命所归,那些话不作数。” “……”帝煜眉心微动?,盯了?傅徵片刻,他轻斥道:“你翻脸比翻书还快,把朕当什么?” “臣在跟陛下开玩笑。”傅徵一本正经道:“陛下不也经常跟臣开玩笑吗?” “朕从不开玩笑。”帝煜脸色依旧沉郁,眉眼间的愠怒未散分?毫。 傅徵微微挑眉:“是吗?那日涿鹿上空的烟花…不是陛下的玩笑吗?还是说陛下当时真?想杀了?我??” 帝煜生气地说:“…只是玩笑罢了?。” 傅徵瞧着?他这般有气撒不出的模样,终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抬手,指尖带着?几分?暖意,轻轻掐了?掐帝煜的脸颊,笑意染了?眉梢:“你还气上了??” 放肆! 简直放肆至极! 他竟敢掐天子?的脸? 帝煜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连攥着?傅徵手腕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我?叫了?午膳,我?们边吃边说?”傅徵见?好就收,及时顺毛,指尖顺势从帝煜的脸颊滑下,落在他的腕间,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帝煜这才回过神来,喉间溢出一声冷哼,似笑非笑道:“行?啊,那朕要?喝鱼汤。” 陛下是否想喝鱼汤有待确定,但那咬牙切齿的意味颇有将傅徵这条“鱼”给炖了?的意思。 傅徵怎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当即低笑出声,然后用目光缓慢地描绘着?帝煜,一本正经道:“昨晚没喝够吗?” “……”帝煜满脸不解又莫名警惕地瞪着?傅徵。 虽然说的是鱼汤,可从傅徵口中出来,偏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他眉峰微蹙,墨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盯着?傅徵的笑脸,像是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傅徵轻咳一声,后知后觉到脸热,竟生出几分?自己为老不尊的荒谬感,方才那点戏谑的心思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帝煜挑眉道:“朕记得先生最是孤高自持,想不到这些荤话也是张口就来。” 傅徵笑道:“臣听不懂陛下的意思,陛下想哪里去了??” 帝煜微顿,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朕如何知道你口中的鱼汤到底是什么脏东西!” 傅徵一脸无辜:“鱼汤…不就是鱼汤吗?” 帝煜盯了?傅徵片刻,而后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直接道:“是吗?朕还以为是先生的…” 后半句尚未落地,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堵上了?嘴。 傅徵无语地望着?帝煜。 帝煜被捂着?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却偏生挑衅地扬了?扬眉,墨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戏谑的光,那模样仿佛在说:朕敢说,你敢听吗? “先用膳。”傅徵强行?岔开话题,指尖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热意。 帝煜哼了?声,他拿开傅徵的手,“朕不吃饭也不会饿死。” “啊,那你可真?厉害。”傅徵拿起榻边的衣衫递过去,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 “……” 膳食摆得妥当,青玉案上罗列着?精致的碟盏,正中间的鲫鱼汤袅袅地冒着?热气。 傅徵为帝煜布着?菜,骨瓷的汤匙舀起莹白的鱼肉,仔细挑去细刺,才轻轻放进帝煜面?前的玉碟里。他动?作从容,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指尖偶尔擦过玉碟边缘,溅起一点细碎的水光。 帝煜打量着?傅徵,问:“从前我?们也这样?” “哪样?” “你亲自为朕布菜?”帝煜奇怪地问。 傅徵不像是做这些事的人。 果然,傅徵笑着?摇了?下头:“陛下身边有管事太监,何须臣来做这些旁枝末节的琐事。” 他将挑净刺的鱼肉推到帝煜面?前,骨瓷汤匙轻叩玉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况且陛下始终对我?心怀怨怼,哪里肯跟我?同桌?”傅徵轻声道:“即便偶尔同桌,也是不欢而散。” “是吗?那太可惜了?。” 帝煜故意道:“没能记得爱卿伤心失落的模样,真?是可惜,那定然十分?赏心悦目。” 傅徵:“……”他不是在博同情吗?同情呢? 帝煜悠哉悠哉地喝着?鱼汤,唇边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抬眸睨着?傅徵,语气散漫又笃定:“先生,何必装出这幅样子??就算朕不记得从前事,也清楚你的性?子?,若朕惹你不痛快,你只会变着?法子?让朕更难受。” 傅徵若无其?事地笑了?下,略显缅怀道:“不过你经常气我?倒是真?的。” “所以说,可惜啊。”帝煜放下汤匙,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碗边缘,笑意染了?眉梢,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傅徵抬眸:“陛下想看到从前吗?” 帝煜了?然道:“通过你的识海?”就像上次在山洞那样。 傅徵微微颔首,骨瓷汤匙轻轻搁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左右无事,我?们还要?在此地盘桓数日。陛下既想不起前尘旧事,倒不妨透过臣的识海,去瞧上一瞧。” 帝煜闻言,指尖摩挲玉碗边缘的动?作缓缓停住,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如今他失了?浊气傍身,神魂比往日脆弱数分?。若是傅徵存心使坏,他怕是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傅徵将他眉宇间的迟疑尽收眼底,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抿一口,掩去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抛出一句带着?致命诱惑的话:“或者换个说法……” “陛下,你想知道,当年?的你是如何欺师灭祖,悖逆人伦的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淬了?蜜的毒,一字一句都带着?勾魂摄魄的力道,钻进帝煜的耳朵里。 帝煜眸光一沉,毫不犹豫地抬手覆上傅徵的手背,语气干脆利落:“开始吧。” “煜儿,莫急。” 傅徵反手握紧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熨帖而来,他垂眸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想想…从何时开始呢?哦,从你又一次逃出宫说起。” 话音落,傅徵指尖凝聚起一缕清浅的莹光,缓缓点向帝煜的眉心。 那光温凉柔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周遭的光影霎时扭曲,窗外的蝉鸣、案上的茶香尽数褪去,唯有傅徵低沉的声音,像从遥远的时光里传来: “你真?的是个很会折腾的孩子?。” 第82章 情窦 昭武三年, 少帝出逃。 殿内沉穆无声,唯有铜鹤香炉中檀香烬燃,偶落一星细屑, 轻响可闻。 孙大监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上, 脊背绷得笔直,连喘息都不敢高声, 声音抖得不成?调:“奴才孙谨,叩见国师!奴才失职,看顾不周, 致使?陛下偷跑出宫, 惊扰国师清修。奴才罪该万死,请国师降罪!” 傅徵端坐于案几后方, 眸光落向台外落日熔金。 闻言,他淡淡抬眸扫过?伏跪之人, 月白道袍的下摆被风拂动,却?无半分暖意。薄唇轻启, 声线平静无波:“知道了。” 这轻飘飘的话语,竟比台角铜铃坠响更具千钧之力。 孙大监伏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却?连抬头的勇气?也无。 傅徵不疾不徐道:“陛下出宫之事, 莫要?声张。” 孙大监浑身一颤, 忙不迭叩首:“奴…奴才遵命。” 傅徵:“对外称陛下抱恙,闭门静养。其他的事本座自会料理。” 孙大监心头一凛, 哪还敢多问?半句,只一个劲地磕头应承:“奴才省得!奴才定然守口如瓶,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大殿里又只剩下傅徵一人。 自从嬴煜登基,算来已是?一年光景。 这一年来, 那?位少年天子的顽劣,几乎成?了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头疼事。 傅徵原本是?打算亲自教导嬴煜,怎奈城中护城阵法多半损毁,亟待修复,他整日里奔波忙碌,分身乏术,只能将嬴煜托付给太傅与丞相。 不消几日,两位老臣便联袂登门,眉宇间满是?疲色,提及少帝的行径时,更是?连连叹气?,言语间尽是?束手无策。 傅徵静立一旁听着,指尖依旧捻着那?枚青玉八卦佩,神色始终淡漠平和,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颔首,道一句“本座知晓了”,便将此事轻轻揭过?,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傅徵对于嬴煜,算得上宽纵。 少年天子顽劣闯祸,翻宫墙、戏朝臣,闹得满朝文武怨声载道,他也只是?淡声提点?几句,未曾动过?半分惩戒的心思?。唯独一件事,碰之即逆鳞—— 第122章 每当嬴煜梗着脖子,说要?逃出这四方宫墙,再也不回?来时,傅徵眼底的温和便会尽数褪去。 戒尺落下的力道,跪罚的时长,皆是?往日从未有过?的严厉。他要?的从来不是?驯服,而是?要?这少年牢牢记住,这皇宫,是?他的宿命,亦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离开的地方。 暮色漫过?紫薇台的飞檐,殿内檀香渐冷,唯有傅徵一人静立窗前?。 他望着宫外沉沉的暮色,眸底无波无澜,只有沉沉的算计翻涌。 那?些复国功臣,借着辅政之名把持朝堂,党羽盘根错节,早已成?了嬴煜亲政路上的绊脚石。他们日日盯着少年天子的一举一动,盼着他行差踏错,好借机揽权。 今日嬴煜出逃的事,除了他与孙大监,再无旁人知晓。 这正是?最好的契机。 傅徵只需按兵不动,对外称少帝抱恙静养,再暗中放出些似是?而非的风声。那?些蛰伏的老狐狸们,定会按捺不住,或借探视之名窥探虚实,或暗中勾结试图生事。 届时,他便能循着这些蛛丝马迹,将这群蛀虫连根拔起。 宫墙之外,玄色劲装的少年身影早已没入暮色。嬴煜揣着半块饼子,腰间别着傅徵亲手锻造的短剑,一路往南,直奔炎水而去。 嬴煜的术法实在算不得高明,画符时墨迹歪歪扭扭,引灵力时还常岔了气?,可架不住生性桀骜,骨子里更是?带着几分好杀的狠劲。 遇着拦路的山精,符咒镇不住,便干脆提剑近身,凭着一股蛮力横劈竖砍,剑锋染血也浑不在意; 碰上作祟的水怪,灵力不济,就攥着匕首滚进泥沼里缠斗,非要?见了对方的血,才肯罢手。 衣衫被划得破烂,脸上沾着泥污与血痕,嬴煜却?仰头笑?得张扬,抹了把脸,又提着剑大步流星往前?赶。 什么国师的训诫,什么朝堂的规矩,全被他抛在脑后。他要?回?炎水之畔,为故乡亡者立碑,然后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再去四方流浪,降妖除魔,快意一生。 林中风声渐急,树影婆娑间,一道银白身影踏叶而来,衣袂翩然,姿态从容。 南暨白足尖轻点?落地,对着负手而立的嬴煜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陛下,前?路凶险,臣愿相随,护您周全。” 嬴煜眉峰一蹙,反手抽出短剑指着他,语气?轻蔑:“管好你自己吧,朕可是?听说了,你中了妖咒,连傅徵都束手无策,轻易离开涿鹿,你找死吗?” 南暨白丝毫不恼,依旧含笑?而立,任凭剑锋抵着心口,身姿挺拔如松:“臣既然来了,便断无半途而废之理。陛下纵是?逐臣百次,臣也定会紧随其后。” 嬴煜气?得磨牙,偏生知道此人难缠得很,自己根本甩不掉,只能骂骂咧咧地转身继续赶路,南暨白跟在他身后,偶尔跟他闲聊几句。 “陛下,你不怕国师亲自来找你?” “呵,朕会怕他?!可笑!笑死个人!” “陛下,你手抖什么?”南暨白的声音里掺着几分笑?意。 “放你大爷的屁。”嬴煜冷酷道。 被傅徵打手心打出阴影了!不行么? 可笑?。 南暨白正色道:“陛下,国师不会来。自从国师的神祇法相消散,守城大阵便只能靠国师亲自守着,紫薇台那?方阵地,他半步都离不得,很辛苦的。” 嬴煜的脚步猛地刹住,霍然转身,冷声质问?:“你说这些,是?想劝朕安分些,乖乖听话?” 南暨白无奈一笑?,眉宇间染了几分了然,轻声解释道:“臣的意思?是?,国师当真身不由?己,事务繁冗,所以才匀不出时间陪您,他并非不在意您。” “……”嬴煜略显无语地盯着南暨白,莫名其妙的人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是?南暨白的眼神太真诚了,就好似他的出走真的是?与傅徵闹脾气?一样。 嬴煜微微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大摇大摆地继续赶路。 两人行至山涧旁的道观,忽有一阵腥风卷着红绫袭来,道观上霎时立了个红衣女子,眉眼间恨意翻涌。 她目光死死钉在两人身上,声音冷冽如冰:“等到你了。” 嬴煜心头一凛,眉峰紧蹙,沉声道:“你是?傅徵派来抓朕的?” 他暗自凝了内力,目光却?忍不住掠过?女子明艳逼人的眉眼—— 傅徵何时竟有了这般容貌出众的下属? 女子怒意更甚:“你敢挑衅我?” 嬴煜不合时宜地眨了两下眼睛:“……”他吗? “绛珠阁下,好久不见。”南暨白上前?一步将嬴煜挡在身后。 “南暨白!”女子眼中恨意汹涌:“你终于不躲了。” 没等南暨白开口,嬴煜一声低喝脱口而出:“妖?!”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提剑便朝红衣女子心口刺去,声线里满是?杀伐的锐气?,“看来是?碧髓蛟的余党,受死便是?!” 绛珠侧身躲过?,红绫如毒蛇般缠向短剑,她冷笑?一声,妖力翻涌间,周遭草木竟簌簌作响:“人族皇帝,就是?你杀了我兄长?” 嬴煜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是?说那?只绿色的大长虫?啊~你也是?大长虫啊。” “住口!蛟王是?我义兄,容不得你们污蔑,今日我便取了你们性命,为我妖族亡魂讨个公道!”绛珠勃然大怒,红绫猛地收紧,剑身与绫缎摩擦出刺耳的铮鸣。 嬴煜鄙夷道:“义兄?妖族也有结拜情义?”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发力,短剑旋出一道寒光,硬生生将红绫割裂出一道口子。 少年仰着头,眉眼间满是?桀骜不驯:“朕当是?什么情深义重的复仇,不过?是?些祸乱人间的妖物,抱团作恶罢了!楼扈岭能死在朕的手里,算是?便宜了他!” 绛珠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杀意暴涨,掌心妖力凝聚成?赤红的光团:“人族小?儿,你找死!” 嬴煜手腕猛地一转,短剑挣脱红绫的缠绕,剑锋擦着绛珠的衣袂划过?,带起一缕凛冽的风,“朕看该死的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嬴煜便提剑再度扑上。 嬴煜虽然术法不济,却?胜在身法刁钻,仗着少年人一身蛮力,招招都奔着要?害而去。 绛珠指尖妖力暴涨,红绫霎时化作数道残影,如蛛网般朝嬴煜周身罩去。 “陛下快离开,这是?我与她的恩怨。”南暨白不容置疑地挡在嬴煜身前?,银枪横握,枪尖寒光凛冽,垂落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余一身紧绷的凛冽。 嬴煜挑起眉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这倒是?摆脱南暨白的好机会。 只是?,有好戏不看,那?是?王八蛋。 他干脆收了剑,抱着手臂往后退了两步,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倚着,好整以暇地瞧着眼前?对峙的两人,活脱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待听得绛珠字字泣血的控诉,嬴煜更是?来了兴致,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促狭:“噢~朕想起来了,你腰间那?块妖族玉牌…该不会是?这位长虫美?人的吧?” 这话不啻于火上浇油。 绛珠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得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眸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将眼前?人吞噬:“南暨白!你就是?早有预谋!” 她红绫狂舞,周身瘴气?弥漫,将那?身红衣衬得愈发妖冶,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的控诉:“这么多年来,你假意与我两情相悦,还跟我结下同心咒,只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 “义兄早就告诉过?我,你私下与人族将领传信,形迹十分可疑,可是?我…我不信!”她声音发颤,眼底恨意里翻搅着破碎的痛楚。 “大战之前?,你旧伤复发,我为了给你寻找续命的灵草,不顾义兄劝阻,孤身离开涿鹿,深入瘴气?弥漫的断魂林。” 绛珠死死盯着南暨白,字字泣血,“现在想来,这恐怕是?你刻意将我支走的诡计!你就是?趁着我不在,与人族里应外合,破了我族的护山大阵,致使?我族将士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南暨白,你怎敢如此对我?!” 南暨白始终面色平静地望着绛珠。 嬴煜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子,慢条斯理地啃着,活脱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半点?没把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放在心上。 南暨白持枪而立,银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妖族之乱,祸及苍生。” 他抬眸望向绛珠,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波澜,似是?劝解般耐心道:“边陲百里,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稚子啼血寻亲。我族苦楚,全都拜你族所赐,此仇不报,非人也。” 绛珠浑身一颤,眼底的恨意却?丝毫不减,反而更添了几分疯魔:“那?我妖族的血海深仇,又该向谁讨还?!” 第123章 南暨白望着绛珠,攥紧手中银枪,一字一顿道:“你们不配说这句话。” 昔日仰她鼻息的弱者,如今温柔地咄咄逼人。 绛珠像是?被狠狠刺中痛处,瞬间眦目欲裂,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划破山涧的风:“你怎敢这般对我讲话!” 她猛地抬手,掌心符咒爆裂开来,漫天红光里,无数藤蔓疯长成?囚笼,朝着二人铺天盖地压下。 嬴煜躲闪不及,脚踝被藤蔓缠了个正着,尖刺刺破衣料,扎得皮肉生疼。 他怒喝一声,挥剑狠狠斩断藤蔓,还不解气?地抬脚狠狠踩了好几脚,将那?断成?几截的藤蔓碾得稀烂,眉眼间满是?桀骜的戾气?:“放肆!” 瞥见南暨白掷出的银枪钉入地面,正隐隐震颤,嬴煜立刻猜到那?便是?藤蔓主?根所在。 他足下发力,身形如箭般窜出,短剑挽出一道凛冽寒光,顺着枪杆刺入的位置狠狠往下剜。 青黑的汁液溅了嬴煜满身,他却?浑不在意,手腕翻转,硬生生将那?碗口粗的主?根从泥土里剜了出来。 少年拎着还在扭动的主?根,手腕用力一甩,将其重重掼在地上。 绛珠猝不及防遭此重创,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如纸。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嬴煜,眼底恨意翻涌,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南暨白飞身掠至近前?,银枪入手,枪尖抵住绛珠眉心,叹息:“绛珠阁下,收手吧,今日你难逃一死。” 她望着南暨白,眼中恨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泣血的凄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明白…我从未亲手杀过?一人…涿鹿那?些年,若非我护着你,你早就在乱军之中殒命,你怎能…” 南暨白垂眸看着她,银枪垂落于地,枪尖没入泥土,温润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死寂。 涿鹿失陷那?年,南暨白身陷重围,重伤之际,是?绛珠瞒着族群,为他续命,护他周全。 “从未杀人,便是?无辜吗?”南暨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目光掠过?周遭因妖族瘴气?而枯萎的草木,“你身为妖族巫女,享族群供奉,受族人庇护,那?些因妖族纷争流离失所的黎民,那?些被妖力波及枉死的性命,皆与你脱不了干系。” “既得利益者,谈何心安理得?” 南暨白目光温驯,落在绛珠身上时又略显悲悯与无奈。 绛珠怔怔地看着他,嘴角的血沫不断溢出,眼中的凄然渐渐化作一片死寂。原来这么多年的相伴与守护,在他眼中竟只是?一场算不清的账。 “是?啊…既得利益者…”她喃喃重复着,忽然牵起一抹惨淡的笑?,“那?你呢?南暨白…你受我恩惠,食我妖族灵草,最后却?屠我族人…你又算什么?” 南暨白微微一笑?,他拿出腰间玉牌,递于绛珠,“所以,我这不是?来还你了吗?” 绛珠怔怔愣住,涣散的目光死死黏在玉牌上,连嘴角的血沫淌下来都浑然不觉。 南暨白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叶,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温柔,“有同心咒在,你死了,我也活不成?。说到底,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他的后脑勺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狠拍。 “你个完蛋货!”嬴煜没好气?地斥道,手掌还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像是?恨铁不成?钢,“你要?陪这个妖女一起死?你不管你祖父了?南老头一把年纪,你要?他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祖父不会知道的。”南暨白揉了揉发疼的后脑,抬眸看向嬴煜,眼底平静无波,“在他眼里,我不过?是?跟着陛下离了京,往后云游四方罢了。” “你大爷的!”嬴煜低骂一声,眼神里满是?怒火,“想把屎盆子往朕头上扣?” 南暨白无奈一笑?:“陛下,欠了的账,总要?还的。” 嬴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还个屁!朕现在就捆了这妖女,你回?京去找傅徵,傅徵一定有办法解这同心咒!” 话音未落,他便从怀中摸出从傅徵那?里偷来的符纸,指尖飞快捻了个诀。 符纸凌空飞起,化作几道金光,死死缠上绛珠的四肢百骸。 不过?片刻,心如死灰的绛珠便被捆得严严实实,跌坐在地动弹不得。 倏地,符咒捆缚的束缚骤然绷紧,绛珠周身妖气?翻涌如墨,喉间溢出低沉的嘶吼。 绛珠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一双眼死死剜着南暨白,怨毒的目光似要?将他凌迟,胸腔里沉闷的轰鸣越来越响—— 那?是?妖丹急速运转、即将爆裂的征兆。 南暨白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回?头,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陛下!快走!妖丹自爆,会波及到你。” 嬴煜知道南暨白被同心咒缚着,此番绝无生路,于是?他慢条斯理地摸出带有保护咒的符纸贴在身上,末了还拍了拍,确保符咒贴得严实,这才抬眼看向南暨白,“朕等你死透了,给你收尸。” 南暨白:“……”也是?大可不必。 妖丹爆裂的气?浪已扑面而来,灼热的劲风刮得人皮肤生疼。 南暨白从容地闭上眼睛。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绛珠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里裹挟着极致的怨毒与不甘,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破碎的绝望。 绛珠被符咒捆缚的四肢疯狂挣扎,手腕脚踝被勒出深深的血痕,那?双死死盯着南暨白的眼,红得像是?淬了血。 谁也没料到,她竟猛地催动最后一丝妖力,指尖硬生生掐出解咒的诀印。 伴随着一阵骨骼碎裂的脆响,同心咒的契约应声而碎。 “砰——” 妖丹炸开的巨响震彻山谷,血雾翻涌间,绛珠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灼热的风里,夹杂着怨毒的诅咒—— “南暨白,我以巫族族的名义诅咒你…我要?你死无全尸,四肢分离,唯剩头骨看遍人世苦难,日受瘴气?蚀骨,夜遭怨魂啃噬,做三界六道最卑贱的孤魂野鬼!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南暨白猛地睁开眼,心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感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嬴煜走上前?来,盯着他瞧了半晌,才奇怪地开口:“她竟然没杀了你。” 南暨白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我该高兴吗?” “别了吧,她咒你不得好死来着。”嬴煜摸着下巴琢磨,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这么说,你死后会变成?一颗头骨?” “不知道,大概吧。”南暨白声音沙哑,连眸光都黯淡了几分。 “那?很丑了。”嬴煜直言不讳。 “……” 嬴煜看他这副模样,慢悠悠道:“怎么,你没死成?,心里头还挺不乐意?” 南暨白缓缓阖上眼,喉间的腥甜压了又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始终是?我负她…” 嬴煜不屑一顾道:“行了!朕告诉你,成?王败寇,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赢家无需对自己的胜利怀有愧疚!尽管这胜利夹杂着阴谋算计与怀疑背叛,但那?又如何?你与妖族谈什么公允?” “陛下…你不懂。”南暨白的声音更哑了,“这无关公允,只是?我…” “只是?你什么?”嬴煜追问?。 “陛下…有喜欢的人吗?”南暨白顿了顿,睫羽轻颤,又低声道,“国师他…”可曾同您聊过?立妃这件事? 嬴煜陡然拔高了声音,厉声质问?:“谁跟你说朕喜欢傅徵了?!” 话音刚落,他便恼羞成?怒地扬手,一掌精准劈在南暨白颈侧。 南暨白闷哼一声,身子软软晃了晃,彻底失去意识栽倒下去。 嬴煜摸着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绪,脸色臭得难看。 一张符纸不知何时从嬴煜的衣襟夹层里滑出,薄如蝉翼的纸页贴着衣料,悄无声息地飘到他肩头。 甫一落定,便漾开一层几不可察的微光,细若游丝的光晕顺着嬴煜肩头被气?浪灼出的燎痕缓缓游走,原本泛红刺痛的伤口,正以极慢的速度褪去红肿。 嬴煜恶狠狠地扛起南暨白赶路,他满心烦躁,肩头的细微变化,半点?未察觉。 那?张符纸敛去微光后,便静静贴在衣料上,像一片偶然沾上去的枯叶,无人知晓其踪。 “朕明白了!” 嬴煜陡然一声厉喝,猛地直起身子。南暨白整个人直直往下坠,然后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南暨白被打晕之后又摔醒了。 剧痛钻心,他闷哼一声,眼睫颤了颤,“陛下…”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嬴煜俯身盯着他,目光兴奋且八卦道:“你喜欢那?只女妖!” 南暨白吊着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还是?死了比较好。 第124章 没等南暨白缓过?那?股钻心的疼,嬴煜便一胳膊肘又将他扛了起来,语气?轻飘飘的,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喜欢就是?喜欢呗,幸好她死了,不然南老头得被你活活气?死,人和妖诶~那?怎么可能?” 南暨白又猝不及防地凌空而起,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疼得钻心,尤其是?肚子,被嬴煜肩头的软甲硌着,此刻一颠一簸,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连闷哼都发不出来。 他勉力扯着嗓子,气?息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咳嗽:“陛下…陛下…这于礼不合,您快放臣…咳咳咳…下来…” 嬴煜又将他颠了颠,“行了,逞什么强?你都快跟那?女妖一道去了…” “绛珠。”南暨白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很轻。 嬴煜侧脸看向他:“嗯?” 南暨白缓缓抽了口冷气?,温和地纠正嬴煜,“陛下,她叫绛珠…”说完之后,南暨白自己都愣住了,这句话很是?多此一举。 嬴煜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眉眼间满是?不以为然:“朕管她叫什么呢。” 南暨白喉间一哽,剩下的话尽数堵在胸口,他自嘲地笑?了声,“…也是?。” 嬴煜:“你很难过??” 南暨白否认:“没有。” “那?你哭什么?”嬴煜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他脚边溅开的几滴水渍上。 南暨白抹了把脸,叹气?笑?道:“陛下,我浑身疼得不行。” 嬴煜并不知道意中人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迫于立场和是?非,也是?逼死对方一份子的滋味。 纵然对方该死,纵然对方必须死。 可心终究是?骗不了人的,南暨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那?股子沉郁的难过?,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嬴煜道:“漂亮的女妖有很多。” 言下之意,你若喜欢,可以再找一个。 南暨白听笑?了,笑?意里浸着几分自嘲的涩,他侧过?头,声音轻得像山涧漫过?石缝的风,带着化不开的怅然。 “陛下,等有朝一日你有了意中人,便会清楚,有些人是?不可替代的。” “尽管对方罪无可恕,人妖殊途,这份心思?从见不得光的心动,到宣之于口的承认,本就是?悖逆天理伦常、为世俗所唾弃的罪孽,甚至还要?背负千夫所指的骂名,卷入永世不得解脱的恩怨纠葛之中。” “可心动了就是?心动了啊。” 嬴煜皱眉打断他,眉峰拧出几分少年意气?的执拗:“朕才不会。” “等朕有了喜欢的人,朕一定会护他一世周全,管他什么天理伦常和世俗罪孽,人生几十载,何苦拘于俗世枷锁,朕定要?与心爱之人相守到底。” 南暨白沉默片刻,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臣…祝陛下得偿所愿。” “朕不用你祝,朕一定会得偿所愿。”嬴煜笃定地说,然后又将肩膀上的南暨白颠了颠,却?没留意力道。 南暨白闷哼一声,本就被剧痛碾磨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终是?疼晕了过?去。 暮色漫过?山坳时,嬴煜寻到山脚一间简陋客栈,将昏迷的南暨白安置在客房硬板床上,便唤来店家请了郎中。 郎中替南暨白处理好伤口,留下几贴伤药便离去。 嬴煜闩上隔壁客房的门,布下阵法,将佩剑往桌案上一掷,剑身撞在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窗外虫鸣唧唧,油灯的光晕昏黄摇曳,倦意裹着白日的奔波潮水般漫了上来,嬴煜歪靠在床榻边,未及片刻,便坠入了沉沉的梦。 梦里他仿佛回?到了炎水。 女皇端坐高台之上,凤眸微沉,语调清冷,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轻声训斥着他的任性妄为。 两侧站着的姐姐们,望过?来的目光各异,有的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有的却?又透着几分不忍与同情。 炎水滔滔,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灼人的温度扑面而来,烫得人眼眶泛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床板上,身量结实修长的少年蜷缩成?一团,热意从眼角滚落,他轻声喃喃:“母皇…” 一张符纸从他的衣襟里翻出来,轻飘飘地跳上他的脸,而后端端地落定在鼻梁上。 符纸似有灵识,瞧见那?滴滚落的热泪,竟缓缓探出一角,像一片柔软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拭去那?点?湿意,动作轻缓得不忍惊扰。 千里之外,空旷寂寥的宫殿里,傅徵端坐于案前?。 案上烛火摇曳,明灭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他垂眸凝望着指尖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湿润,良久未语。 殿外风声穿廊而过?,卷起窗棂上悬着的素色帘幔,烛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他才缓缓抬眸,望向漆黑的夜晚,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无人能懂的波澜。 嬴煜仍旧沉浸在梦中。 他不自觉地走到温潭边上,月色如练,倾泻在粼粼水波之上,将潭水染成?了一片朦胧的银白。 晚风拂过?,带着潭水湿润的暖意,吹动岸边低垂的柳丝,也吹动了嬴煜鬓边的碎发和眼底的震惊。 嬴煜怔怔地立在潭边,目光落在水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傅徵衣衫半解,浸在暖融融的潭水里,眉眼间的清寒漠然未被潭水融化半分。 意识到有人靠近,傅徵转身,与嬴煜四目相对。 嬴煜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许讶然,心头猛地一跳,仓促间垂眸避开视线,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似的,僵硬地停在原地。 傅徵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水汽传来,清清淡淡,与往日并无二致:“殿下?” 嬴煜喉结滚了滚,指尖掐进掌心,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潭边的雾气?里:“朕…路过?此处,不知先生在此,叨扰了。” 傅徵闻言,眸色微动,目光掠过?他紧攥的袖角,语气?依旧疏淡:“殿下言重了,这里本就是?殿下的地方,殿下来去自如,何来叨扰一说?” 雾气?缱绻着缠上两人的衣摆,湿意浸得衣料微微发沉。 嬴煜忍不住抬眸,目光落在傅徵肩头未干的发梢,水珠顺着青丝蜿蜒而下,落进颈间的衣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濡湿。 他喉间又是?一动,竟莫名觉得那?滴水落的弧度,引得人喉间干涩。 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又涌了上来,像被潭水暖得发了昏,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嬴煜明明该转身就走,偏生双脚像钉在了原地,目光不受控地追着傅徵。 傅徵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向水面,涟漪晃碎了他映在水中的影子,又抬眼望了望嬴煜紧绷的下颌线,沉默片刻,终是?朝他伸出手。 傅徵声音放得柔了些,褪去了往日的疏淡,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温和:“煜儿。” 话音落时,傅徵的手并未收回?,只是?微微晃了晃,指尖轻点?了点?身前?暖融融的潭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傅徵垂眸看着水面漾开的圈圈涟漪,语气?淡得像潭上的雾,却?藏着不容忽视的邀请,“殿下站了许久,想必也乏了,何不下来解解乏?” 等嬴煜回?神时,他已经站在的潭水里。嬴煜僵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傅徵。 对方就立在离他不过?三尺的地方,里衫半浸在水中,被雾气?晕得有些朦胧,墨发披散肩头,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慵懒。 傅徵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潭面偶然掠过?的风。“殿下倒是?心急。”他声音不高,混着水汽飘过?来,竟带了几分调侃。 嬴煜这才意识到身上沉甸甸的,他方才竟像是?着了魔,全然不受控地抬脚踏入,连外袍都忘了褪下,此刻衣料浸了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带着几分狼狈。 他的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慌得想往后退,脚下不慎踩滑,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半步。 慌乱间,嬴煜伸手去抓,竟直直攥住了傅徵垂在身侧的手腕。 傅徵腕间的肌肤微凉,被嬴煜攥住的瞬间,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嬴煜能清晰闻到傅徵身上沾染的香灰清气?,混着潭水的暖意,丝丝缕缕钻进口鼻,扰得他心尖发痒。 傅徵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眸色深了深,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在想什么?”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潭边的凝滞。 嬴煜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般松开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触感。 他仓促别开脸,喉结滚了滚,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有没有…没有想,没有想什么…” 雾气?漫上来,糊住了傅徵的眉眼,却?挡不住那?双眸子深处的探究。 傅徵缓缓抬臂,指尖堪堪擦过?嬴煜的耳廓,替他拂去沾在鬓边的水珠,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殿下,很烫。” 第125章 嬴煜受惊般地后退,奈何受到衣服拖累,他行动迟缓,差点?再次跌倒,然后就被傅徵稳稳地抓住了胳膊。 傅徵的掌心隔着湿透的衣料,熨帖地覆在他胳膊上,热意竟透过?布料渗进来,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朕、朕自己能站好。”嬴煜拂开傅徵的手掌。 但傅徵仍旧没松手,他眸色深沉地注视着嬴煜躲闪的眼睛,又问?了一遍:“煜儿,在想什么?” 嬴煜抬眸看向傅徵,眼底仓皇茫然,“朕…朕只是?觉得这潭水太热了。”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分明是?暖得恰到好处的温度,偏生被他说成?了烫人的热源。 傅徵闻言,指尖微微用力,将嬴煜往自己身前?带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睫羽上沾着的细碎水珠。 嬴煜后仰身体,“傅徵!傅…徵。” 他的后背堪堪抵在微凉的潭壁上,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徵俯身靠近。 暖雾漫上来,裹着两人的呼吸,傅徵墨色的发梢垂落,擦过?嬴煜的颈侧,激得他浑身一颤。 “不是?潭水。”傅徵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是?殿下,殿下很烫。” “为何?” 这两个字轻飘飘,混着雾气?散在两人之间,分不清是?谁在问?,又是?在问?谁。 为何什么? 是?问?这烧得灼人的体温,还是?问?莫名其妙的心跳? 不对不对,这不对! 他该讨厌傅徵的。 可心底那?点?厌弃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擂鼓似的心跳盖了过?去。 那?心跳声太响,震得嬴煜耳膜发疼,震得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连带着傅徵拂过?耳畔的气?息,都成?了勾人失魂的诅咒。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肩背线条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单薄,被潭水浸得半湿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弧度。 他微仰着头,脖颈绷出一道紧张的线条,喉结轻轻滚动着,像一只被缚住羽翼的幼鸟,满眼都是?无措的警惕。 傅徵的目光落在那?截颈侧,眸色深了深,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细腻的肌肤,却?又堪堪停住。 他声音低得像潭底的暗流,近乎咄咄逼人:“告诉我,煜儿,你在想什么。” -----------------------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 梦里的国师是陛下幻想的,还是真的国师入梦? 第83章 初开 嬴煜浑身僵立, 脊背死死贴住冰凉的潭壁,指尖绷得?泛白,连半分动弹都不敢。惶然与惧意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周遭的景象骤然扭曲变换。 白日的峡谷倏然铺展眼前, 傅徵一身血污,狼狈跪坐于?地。 四目相?对的刹那, 傅徵垂眸扫过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又抬眼打量着这陌生的天地,眉峰微挑——还未从嬴煜口中逼出只言片语, 为何骤然换了场景? 倏地, 浓烈的血雾翻涌而来,将傅徵整个人裹挟其中。 白日里绛珠魂飞魄散的惨状犹在昨日, 此刻竟原封不动地重演,只是主角换成了傅徵。 “傅徵!”嬴煜失声嘶吼, 声线都在发颤。 傅徵闻声抬眸,他听到自?己仿佛淬了冰的声音质问:“我沦落到这般境地, 全是拜你所赐,你可满意?” 嬴煜眼眶霎时赤红,他摇头辩驳:“不是…” “你明知君臣有别, 偏要心怀不轨…毁我清誉, 叫我沦为世人唾骂的笑柄!” 傅徵的语调里听不出半分温度, 那双素来清冽的眸子此刻盛满怨毒,像是要将平日里积攒的愤懑与怨怼尽数倾泻, “你以为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真能?藏得?住?他日史书工笔之上?,我便?是祸乱朝纲的奸佞!” 血雾翻卷着漫过傅徵染血的衣襟,将那双清眸浸得?猩红似血。“而你!陛下, 你只需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便?能?将所有污名推得?一干二净,安安稳稳做你的千古明君。” “我没有!”嬴煜猛地嘶吼出声,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他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来,“我根本不想做什?么明君!是你逼我…是你逼我的!” 傅徵闻言,久久无言,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嬴煜急于?否认的,只有不想做皇帝吗?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那双猩红的眸子闪过复杂与不解,牢牢地注视着愤怒仓惶的嬴煜。 血雾陡然暴涨,如狂涛般将傅徵整个人卷裹,骨骼寸寸碎裂的轻响混着血沫溅在风里。 不过瞬息,那具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身躯便?在雾中寸寸消散,连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 “不——” 嬴煜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扑上?前,指尖却只捞到一片滚烫的血雾。 他的手穿过那片虚无,重重砸在满地碎石上?,掌心皮肉绽开,鲜血与尘土混作一团。 “傅徵!傅徵!!”嬴煜嘶吼着,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徒手去抓那些消散的雾霭,“回来!不是这样的!你回来!” “傅徵——” 血雾却毫不留情,顺着嬴煜的指缝流走,连一丝温度都不肯留下。 嬴煜霍然睁眼。 胸腔剧烈起伏,眼前却不是血色弥漫的峡谷,而是空荡荡的房间。他大?口喘着气,指尖还残留着抓握的钝痛,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得?发慌。 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怔怔地望着那片月色,半晌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指尖下的跳动很快,震得?他胸腔发麻,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 哈。 嬴煜笑出了声。 他梦到傅徵死了。 南暨白昏昏沉沉之际,忽然对上?一双幽深冷淡的眸子,他恍惚地想,是无常来索命了吗? “醒了就别装死。”嬴煜不耐烦地拍了下南暨白。 南暨白猛地回神,看清来人时,喉间溢出一声沙哑至极的轻唤:“陛下?” 嬴煜抱着手臂道:“你在此休息几?日,等伤势稍缓,就回去涿鹿吧。” 南暨白下意识起身,结果?牵动了伤口,他脸色骤然一白,细密的冷汗霎时浸满额角,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陛下,你不能?独自?…” “怎么?难不成你还能?护送朕?”嬴煜瞥着南暨白,直言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只会拖累朕。” 南暨白喉间一哽:“我…” “你什?么你?”嬴煜冷声打断他,冷哼道:“昨日那女妖,难道不是你招来的?耽误朕行程也?就罢了,还连累朕做那个破梦!都是你的错!” 南暨白无奈道:“…是,都是臣的错,陛下恕罪。” 嬴煜嗤了声,不以为然道:“恕个屁!朕又不是来普度众生的,不宽恕任何人。” 气性倒是不小。 莫不是做了什?么荒唐梦? 南暨白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梦到什?么了?” 嬴煜薄唇掀动,吐出几个字:“傅徵死了。” 南暨白心头一跳:“……”这么恨吗? 嬴煜烦躁地啧了一声,眉峰紧蹙,语气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他死之前,在水里沐浴。” “所以国师是溺毙而亡?”南暨白顺着帝煜的思路问。 “不,他和你那相好一个死样。”嬴煜干脆地说。 这话听起来来像骂人。 南暨白沉吟:“…话有点难听了,陛下。” 嬴煜理所应当地摊手,道:“就是一个死样啊,不都是魂飞魄散吗?” 南暨白愈发困惑:“既然如此,那前头说的水中沐浴,和国师的死又有何干系?” “没什?么关系。”嬴煜答得?笃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自?顾自?道:“但朕确实梦到了——他还邀请朕,同他一起沐浴。” 南暨白倏地瞪大?了眼。 嬴煜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低声咕哝:“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南暨白何等通透,当即了然,忍着笑意打趣:“陛下这是,思念国师了?” “你才想他了!朕的意思是,昨日之事太?过扰心,所以朕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嬴煜闹心道。 南暨白毫不留情地戳穿:“重点是昨日之事吗?重点分明是,您梦到国师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嬴煜猛地怔住,唇瓣微张,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重复:“重点是…朕梦到傅徵了…” 南暨白见状,暗自?点头,趁热打铁地劝道:“陛下,咱们还是回宫吧。您亲自?去和国师认个错,以国师的性子,定不会真的怪罪您。” 这一次,嬴煜却出奇地没有反驳。 他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周身笼着一层反常的沉默,良久,都没有再开口。 第126章 “不行。” 嬴煜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几?分青白。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与执拗:“朕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南暨白正欲再劝:“陛下!前途险境…” “够了!”嬴煜不耐烦地打断他:“ 朕去意已决,你无需再言。” 南暨白沉默片刻,他注视着嬴煜冷硬的侧影,那下颌线绷得?紧,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窗风掠过,卷起嬴煜墨色的袍角,衬得?他此刻的背影愈发孤绝。 嬴煜低嗤出声:“你也?觉得?…朕很可笑吧。”他费尽心思要逃脱的牢笼,竟是骨子里莫名留恋的净土。 南暨白闻言,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臣如今这般境地,又有何资格嘲笑别人?” 嬴煜抬眸望去,只见南暨白满身狼狈,衣料下的伤痕纵横交错,尽是昨日与那女妖同归于?尽时留下的印记。 那伤口灼骨的疼,他日夜难捱,可偏生又不愿让伤痕褪去——大?抵是要借着这痛,铭记些什?么,或是惩罚些什?么。 世人大?抵如此矛盾。 嬴煜望着他,心头竟难得?地泛起几?分感同身受的复杂滋味。 “不说了!”他猛地攥紧剑柄,转身便?要踏入晨光之中。 南暨白出声:“既然陛下去意已决,还请收下这枚护身符吧。” 嬴煜脚步一顿,回身望着南暨白递来的木牌,问:“哪里来的?” 南暨白可疑地停顿片刻,然后回答:“此乃臣…家传之物。” “家传之物?”嬴煜嗤笑一声,目光如炬,直直剜在那木牌上?,“你家传之物敢刻龙纹?你是嫌你南氏一族,活得?太?久了?” 那护身符不过婴儿?掌心大?小,以沉水沉香所制,牌面?以银丝嵌出细密龙纹,龙角峥嵘,龙鳞层叠,每一片都勾勒得?细致入微,连龙睛处都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玉,眸光凌厉,似能?破夜。 南暨白:“……” “朕不要他的东西?。”嬴煜说着就抢过南暨白手心的木牌,手腕猛地一扬,那枚沉香木牌带着一缕清浅的暗香,被毫不留情地掷出窗外。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只脊背挺直,袖摆一拂,潇洒决绝:“走了!” 南暨白无声地叹息出声。 两日后,南暨白被侍卫接回涿鹿。 未等伤势痊愈,南暨白就来到紫薇台,他半跪在空旷沉寂的大?殿内,自?责道:“属下有负国师所托,还请国师责罚。” “你确实有罪。”傅徵缓缓抬眸,落目在南暨白身上?。 南暨白低声道:“是属下没用,没能?跟上?陛下的脚步。” “他执意离开,你留不住,也?跟不上?,这无可厚非。”傅徵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人身上?,似有万钧之力:“但是你以私人恩怨将陛下置身于?险境之中,该当何罪?” 南暨白瞳孔骤缩,他急忙跪拜于?地:“属下知罪!此事乃属下一人所为,与南家无关,还请国师明鉴。” “南家?”傅徵轻声重复,尾音拖出几?分冷冽的意味,而后缓缓开口,“南家如今就只剩你与南相?二人,小南将军,南相?年事已高,经不起风波,凡事三思而后行,这是本座给你的最后忠告。” “是,属下只是觉得?…即便?属下不在了,国师也?定不会亏待祖父。” 傅徵淡淡道:“可是本座毕竟不是南相?的亲人。” “属下明白了。”南暨白喉间发紧,脑海里闪过祖父白发苍苍的模样,指节忍不住微微蜷缩,“还有一事,属下斗胆…请国师解惑。” 他缓缓抬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望向?眼前这位近乎神明的人。 傅徵淡淡掀唇:“关于?你身上?的妖咒?无解。若你将那巫女带回来,本座或许还有法子破除你身上?的咒怨,可惜她已经魂飞魄散…” “并非。”南暨白难得?没有分寸地打断傅徵,急声问:“属下想问,魂飞魄散之妖,会有来世吗?” 傅徵意外地望着南暨白:“你不担心自?身安危,反倒担心一只已经魂飞魄散的妖?” 南暨白垂眸,“属下知罪,愿受责罚,还请国师解惑。” “你便?是这样带坏陛下的?”傅徵语调微扬,“怪不得?陛下会生出邪念。” 南暨白不明所以地抬头。 傅徵几?不可见地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既是魂飞魄散,那便?没有来世。” 南暨白眸中最后一点光亮骤然熄灭,像被狂风扑灭的烛火。 傅徵略显困惑地掀动眼睫,墨色的瞳仁里映不出半分情绪:“即便?有来世,她也?记不得?你,你在难过什?么?” 南暨白缓慢地摇了下头。 傅徵百思不得?其解地收回目光。 情爱吗?傅徵心想,他姑且这么称呼南暨白心中的百转千回。 无论如何,对于?傅徵而言,那都是很没用的东西?。 南暨白尽快整理好情绪,请罪道:“请国师准许臣寻回陛下。” 傅徵随意问:“怎么?你还欠了别的妖?需要再出城去找死一回?” 南暨白:“……” 他大?抵知道陛下的刻薄随谁了。 南暨白语塞:“属下只是想弥补…” “弥补?你倒不如留在你祖父身边尽一尽孝道,他没几?天可活了。”傅徵随口道。 南暨白:“……” 他试探着问:“可是,您不管陛下了吗?” 傅徵抬眸,目光不疾不徐地打量着他,自?然没有错过青年眉宇间藏不住的忧心。 他淡淡启唇,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很在意这个?” 南暨白心头一紧,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连忙躬身解释:“臣只是觉得?,陛下是一国之君……” “若你是本座,你会如何?”傅徵打断他,指尖轻叩着身前的案几?,一声一响,都敲得?人心头发沉。 “属下不敢!”南暨白垂首,额角渗出薄汗。 “说。”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淡漠。 南暨白咬紧牙关,声音低哑:“…这段日子,臣能?看到陛下身上?难得?的放松。” “所以你觉得?,本座该放他走?”傅徵挑眉,语调里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凉意。 “属下不敢。”南暨白的头垂得?更低了。 “倒是跟你祖父一样,优柔寡断。” “……” 南暨白无言以对,只能?将脸埋进阴影里。 傅徵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指尖摩挲着袖中的沉香木牌,漫不经心地开口:“有时候,人不拼命挣扎一场,是永远不会懂,在所谓的命运跟前,自?己究竟有多无能?为力。” 南暨白无声叹息,而后继续请罪:“还有,您交给属下的护身符,被陛下丢掉了。” 傅徵望着南暨白,认真问:“你出去一趟,究竟办成了何事?” “……”南暨白心虚得?不行,而后一板一眼道:“呃,回禀国师…其实,陛下是很挂念您的。” 梦中那种?挂念? 潭水里不穿衣服的挂念? 盼着他死的挂念? 傅徵想起嬴煜梦中的画面?,脸色微微沉了沉,而后不悦道:“你退下吧。” 南暨白莫名其妙地退下了。 傅徵指尖摩挲着袖内的护身符,感受着里面?传来的熟悉温度,唇角几?不可见地扬起微许。 被扔掉了吗? 与此同时,荒原之上?,厮杀正烈。 妖气翻涌间,嬴煜提剑疾旋,剑锋劈开扑面?而来的腥风,手腕翻转的力道带着狠戾,颈间系着的沉香木牌被劲风扯得?飞离胸膛。 木牌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光,龙纹在残阳下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堪堪擦过他的鬓角,悬在半空晃了晃。 嬴煜眸光一厉,全然未顾,反手一剑刺穿迎面?扑来的妖物咽喉。 妖物惨叫着化?为飞灰,余波震得?地面?碎石簌簌滚落。 嬴煜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随着他动作放缓,那枚悬着的木牌也?借着惯性,轻轻巧巧地落回原处,重新贴紧他温热的胸膛。 他垂眸瞥了眼颈间晃动的护身符,脑海里猝不及防掠过前几?日的光景—— 晨光里,他蹲在荒草里扒拉了半宿,才将这被自?己扔出去的木牌寻回来。 要不是看这东西?能?保命,他才不会屈尊降贵做这种?丢人的事。 嬴煜狠狠地攥紧护身符,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他抬头看了眼泼洒下来的冷冽月色,浑身戾气分毫未减。 按道理说,奔波数日,他该找家客栈歇上?一晚,可他不能?。 他只要一闭眼,就会坠入缠人的梦境。 梦里是各种?各样的傅徵。 第127章 有时是在紫薇台的书案后,广袖垂落,执笔写字,墨香漫了满室; 有时是在观星台,指尖掐诀,推演星轨,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清冷; 有时又在演武场,布阵引符,指尖雷光闪烁,惊得?飞鸟四散。 而他,只敢躲在暗处远远望着。 梦里,傅徵偶尔有所觉,抬眸朝他的方向?投来一瞥,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斤力道,惊得?嬴煜立刻像受惊的幼兽般缩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份惶恐又煎熬的情绪,从来不会止于?梦醒时分,总会缠缠绵绵地延伸出来,让他睁眼后,心口仍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不行。 嬴煜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满腔憋屈无处可诉,只能?将这股子郁气尽数撒在沿途拦路的妖物身上?。 剑锋所至,妖气溃散,那些龇牙咧嘴的精怪在他剑下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这般一路斩妖除魔下来,竟误打误撞护了一方安宁,赢得?沿途百姓交口称赞 偶有山野村民捧着山货道谢,望着他们眼中真切的感激,嬴煜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心头那股躁郁竟奇异地淡了几?分,只是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冷哼着转身便?走,半点谢词都不肯受—— 他又不是为了他们除妖的,这谢礼自?然受不得?。 两月已过,嬴煜终于?踏入了炎水地界。 曾经琉璃瓦覆顶、白玉柱撑梁的巍峨宫殿,早已化?作一片断壁残垣的漆黑废墟。 更出乎他预料的是,废墟之上?竟密密麻麻立满了墓碑,青灰色的石碑在风里沉默伫立,碑上?镌刻着羲和族百姓的名字,末尾落款处,皆是妘煜二字。 嬴煜怔忡地望着那熟悉的字迹,这笔锋清冽、骨力暗藏的笔法,分明出自?傅徵之手。 他缓步走上?前去,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碎石与荒草,目光扫过一座又一座墓碑。 当年他离开炎水时,意识混沌,浑浑噩噩被送出地界,竟不知傅徵还做过这些事。 风卷着废墟里的尘土,扑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呛人的涩意。 紫薇台内,傅徵与南蠡对桌而坐。 倏地,沉香木牌自?傅徵袖中飞出,悬于?半空,几?缕浓郁的黑气缭绕其上?,如龙蛇般翻涌,将牌面?的银纹龙饰染得?晦暗。 南蠡目光一凛,苍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盏,声音微沉:“护身符有异变,陛下有危险。” 傅徵抬眸,目光落在那黑气沉沉的木牌上?,眸色平静无波:“他终究还是到了炎水。” 南蠡沉默片刻,指节叩了叩桌面?,终是忍不住问道:“言若,炎水倾覆到底有何玄机? 傅徵执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壁,波澜不惊道:“天灾人祸,互为因果?。即便?能?预料先机,世事也?总有其不可预料之处,时也?命也?罢了。” 南蠡眉头紧锁,追问不休:“那你当时为何要封印炎水?” “炎水倾覆之日,熔岩喷涌而出,吞噬了太?多生灵。” 傅徵放下茶盏,淡声解释,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那些枉死者?的怨念,尽数被炎水地气吸纳,那片地界早已滋生出怨魔。” “当年我急于?带着陛下回归,并未来得?及料理残局。后来复国已成,炎水地界也?沉寂无波,我便?没有再管。如今能?由陛下亲手处理,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南蠡忧心忡忡,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老夫听闻,那怨魔最善蛊惑人心,会幻化?出死者?生前的模样,引人心底执念,让人永久沉沦于?幻境之中,直至神魂俱灭,与其融为一体。陛下从未放下炎水旧事,老夫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傅徵抬手,指尖凌空一点,那悬于?半空的木牌便?应声落回掌心,缭绕的黑气如遇克星,顷刻间消弭无踪。 他垂眸,望着牌面?温润的光泽,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总要直面?一些真相?。”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如此,他才会知道,谁才是世间真心待他之人。”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宝子们! 新的一年身体健康顺顺利利发大财 第84章 真相 残阳将废墟染成一片血色, 风卷着?焦土掠过墓碑,呜咽声里,似有无数亡魂在低泣。 嬴煜正凝视着?碑上的字迹出神, 指尖还残留着?拂过石面的冰凉触感?。 倏地, 一股阴冷的黑气缠上他的脚踝,顺着?衣摆蜿蜒而?上, 钻入四肢百骸。他浑身一僵,意识陡然混沌,眼前的残碑断垣竟如潮水般褪去, 耳边的呜咽声也被喧嚣的人声取代。 恍惚间, 他竟站在了炎水宫殿的白玉阶上。 朱红的廊柱巍然矗立,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远处传来羲和族百姓的欢声笑语—— 孩童提着?裙摆追逐嬉闹,妇人倚着?门框晾晒着?彩帛, 男人们?则扛着?农具,高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 嬴煜心?想, 做梦吗? 他又睡着?了? 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有宫人笑着?冲少年招手:“小殿下?,又惹事啦?仔细被陛下?打手心?哦。” “放肆!孤也是你能嘲讽的?”嬴煜大步一迈, 张牙舞爪地冲向?那群宫人。 那群宫人故作惊恐地退散开, 夹杂着?几声哄孩子的笑声。 嬴煜如同大获全胜般地哼了声, 下?巴扬得老?高,转身就要往殿内跑, 却被身后的声音唤住。 “阿弟。”温柔的声音在嬴煜身后响起,嬴煜骤然转身,看到了身着?素色长裙的大姐姐,她眉眼含笑, 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发带,“待会儿见到母皇,可不许如此嚣张了。” 二姐姐紧跟着?走过来,连连点头,手里还拿着?一截烧焦的树枝,无奈道:“是啊,你烧得那棵树可是千年梧桐,母皇知道了,定要罚你抄百遍族规。” 三姐姐从两人身后探出头,扮了个?鬼脸,脆生生道:“他才不会听呢,上回?捅了马蜂窝,挨了罚还嚷嚷着?下?次要把蜂巢摘回?来泡酒,他就是个?小惹祸精!” “你是告状精!”嬴煜不甘示弱地回?怼。 三姐姐摩拳擦掌,撸了撸袖子,杏眼瞪得圆溜溜:“嘿呦,你个?小鬼头,皮痒了不是?” 嬴煜梗着?脖子,摆出从傅徵那里学来的起手式,跃跃欲试道:“来啊,谁怕谁啊?孤可是跟傅徵学过的!” 大姐姐闻言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傅徵?” 二姐姐也凑上前来,眼里满是好奇:“那是谁?” “是…”嬴煜脱口而?出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心?头竟莫名一空,一时竟然有些?想不起来,傅徵是谁? 这?个?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可对应的人影却模糊得像被雾气笼罩。 他蹙眉冥思,非要想起来不可。 脑海里那道玄色的身影一点点清晰,带着?清冷的墨香,带着?指尖微凉的触感?。 随着?人影愈发真切,嬴煜眸中那股子混不吝的稚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猝不及防的清明。 他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三人,目光怔忡地锁住她们?的脸,一字一顿地回?答:“是我先生。” 三姐姐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揶揄道:“你又换先生了?听说你之前的老?先生都气得当着?母皇的面递了致仕折子,小弟啊小弟,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按照往常,嬴煜定是要梗着?脖子与三姐姐大吵一架,非要争出个?胜负不可。 可是这?次,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三人,望着?她们?鲜活的笑脸,久久不语。 嬴煜被带到女皇跟前,“母皇。”他轻声喊道,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女皇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慈爱地落在他身上,唇边漾着?温柔的笑意:“又惹祸了?” 嬴煜微顿,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只低声嗯了声。 女皇轻柔地冲嬴煜招手:“这?么乖?来,到母皇这?里来。” 嬴煜迟疑地走上前,锦缎的衣摆擦过冰凉的玉阶,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女皇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随即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煜儿是怪母皇陪你时间太少吗?” 这?是嬴煜从未见过的亲昵之态。 “今晚母皇陪你用膳好不好?”女皇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来,“喊上你三个?姐姐,我们?一家人,许久未曾一道用膳了。” “…嗯。”嬴煜看不出情绪应了声。 接下?来的日子轻松惬意,没有厮杀,没有阴谋,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 这?里的时光,慢得像一汪春水,如果是一场梦,那也太让人舍不得醒了。 第128章 护身符在嬴煜胸前闪烁着?幽光,女皇正微笑着?给他夹着?菜,瞥见那道幽光,女皇眼神微顿,含笑道:“煜儿这挂牌瞧着精巧。” 嬴煜垂眸瞥了眼发烫的护身符,那幽光跳得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冲撞,急于将他从这温柔乡里唤醒。 他随口道:“我刻着?玩的。” 女皇缓缓伸手,正欲拿起护身符细细打量,但嬴煜已经提前将护身符攥进了掌心?,无声地拒绝着女皇的触碰,“母皇。” 女皇的指尖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意依旧温和:“好了好了,朕不动你的东西。倒是没想到,煜儿竟有这?般巧手艺。” “儿臣也没想到,母皇竟有如此温柔之态。”嬴煜直言不讳,目光里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审视。 女皇慈爱地望着?他:“这?不是煜儿最渴望的吗?” 嬴煜莞尔一笑,眼底泛起鲜活的凌厉,他微微倾身,反问:“是吗?” “……”女皇脸上的笑意霎时淡了几分,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漠,与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 嬴煜忽然拍手,朗声笑道:“这?样的姿态,才像朕的母皇!” “女皇”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她直勾勾盯着?嬴煜,声音里再无半分暖意:“你何时发现的?” 嬴煜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护身符,笑意慵懒却锐利:“你这?里,处处都是破绽。” “哦?” “朕的三位皇姐,个?个?出类拔萃,她们?忙着?争权夺利,从不屑于与朕为伍。” 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后的不以为意与通透了然,“朕的母皇,心?怀百姓,终日忙着?批阅奏折、操劳国事,从不会琐事上浪费半分时间。” “女皇”柔柔一笑:“煜儿,留在梦里不好吗?” “这?可是你心?底最真切的渴望!”她往前一步,声音温柔却又带着?蛊惑人心?的魔性:“你难道不曾盼着?,你的姐姐们?放下?权欲,与你玩闹?你难道不曾盼着?,母皇放下?奏折,给你半分垂怜?” “留在梦里吧。” “这?里有亲人陪伴,”她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黑气,却偏生做出最温柔的姿态,“有你朝思暮想的阖家团圆,没有杀戮,没有背叛,更没有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重担。” 她的声音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弄着?嬴煜的心?弦。 “朕倒是很?愿意。”嬴煜轻声开口。 “女皇”大喜过望,脸上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她当即扬手,殿中央的青砖轰然碎裂,赤红的岩浆翻涌而?出,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伸手指着?那片炼狱般的火海,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煜儿乖,你只要跳下?去,我们?一家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嬴煜倏地伸手,毫不迟疑地推在“女皇”背上,“女皇”惊愕地瞪大眼睛,猝不及防地摔进了岩浆里。 “可惜,这?里不是梦。” “你们?,也不是朕的家人。” 嬴煜眼神漠然地望着?在岩浆里翻涌的身体。 那具身体很?快地与岩浆融为一体,又在一片赤红的火光里,凝聚成一团遮天蔽日的灰雾。 雾气翻涌间,无数凄厉的哭嚎声穿透耳膜,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沉浮——那是羲和族百姓死前不甘的面容。 “身为羲和族儿女,你不该与我们?同生共死吗!”怨毒的嘶吼裹挟着?岩浆的灼热气浪,震得整座废墟都在嗡嗡作响。 下?一刻,雾气骤然化?作一只巨大的利爪,裹挟着?岩浆的滚烫热浪,嘶吼着?朝嬴煜当头抓来。 利爪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连周遭的废墟都在簌簌发抖,仿佛要被这?滔天的怨气撕裂成齑粉。 嬴煜等的就是这?一刻。 羲和族世代居于炎水之畔,炎水里流淌着?不息的岩浆,他们?曾受炎水庇护,亦死于炎水倾覆。 生于炎水,亡于炎水。 所以,只要炎水熄灭,岩浆的戾气散尽,怨魔便会失去赖以存续的根基,羲和族的一切执念便将不复存在,自?然也包括由炎水生出的怨魔。 嬴煜立刻施法布阵,他曾经不知道傅徵为何非要他学会这?冰魄咒,甚至不惜耗费三个?月,日日监督他修习,稍有懈怠便是严厉惩戒,如今却知道了—— 傅徵早已料到有此日,他要他亲手了解结这?段因果。 嬴煜狠狠闭上眼睛,他突然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仿佛这?又是傅徵为他设下?的历练,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冰棱堪堪触及岩浆表层的刹那,嬴煜猛地掐诀变阵。 指尖流转的符文陡转方向?,原本用来冰封灭绝的寒气,竟被他硬生生改成了禁锢的锁印。 嬴煜不甘心?就此断绝羲和族的生路,他硬生生将冰魄咒的咒力?扭转,将翻涌的岩浆死死锁在岩层之下?,只留一缕地火气息苟延残喘。 嬴煜周身灵力?疯狂倾泻,经脉被撑得寸寸欲裂。 寒气反噬,四肢百骸冻得发麻,岩浆的热浪又透过阵法缝隙灼烤皮肉,冷热交加间,他身上、脸上瞬间绽出交错的冻伤与灼伤,狰狞可怖。 直到最后一道咒线没入岩层,封印彻底稳固,嬴煜才脱力?般重重摔在地上。 灵力?耗尽的虚脱感?铺天盖地袭来,伤口处的剧痛钻心?刺骨,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沫,望着?灰蒙蒙的天,染血的嘴角咧开一个?畅快肆意的笑容。 是啊,合格的帝王应该毫不留情地清除祸患。 可是嬴煜从不想当什?么帝王,他扭转咒力?,将羲和族的一缕执念封印至此,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令他们?转生的办法,摆脱羲和族的困境。 只是,傅徵又要对他失望了。 嬴煜躺在满地碎石与灰烬里,身上的冻伤与灼伤交错纠缠,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许是羲和族的大半执念随着?封印散入尘埃,他的神识竟能轻易触到旁人的执念,也因此窥见了当年女皇狠心?逐他离开的真相—— 嬴煜降生的那一刻,炎水大祭司便为他批命——天煞孤星,六亲缘薄,更直言他命带凶煞,终将祸乱族人,倾覆家门。 女皇满心?震怖,却终究狠不下?心?取他性命,只能暗中篡改了他的生辰,将这?桩惊天秘密死死捂住。 可自?嬴煜降生,炎水便风波不断,岩浆翻腾愈烈,族中祭坛的守护符文日渐黯淡,护佑族人的力?量,正一点点流逝。 女皇自?此夜夜难眠,望着?榻边平安长大、尚且懵懂的幼子,终究是狠下?心?肠,将他远远送往了涿鹿。 后来,大祭司卜卦,言涿鹿必有一场灭顶之灾,女皇终究不忍他小小年纪便殒命他乡,便以自?己重病为由,派人快马加鞭,将他接回?了炎水。 可天命难违,人族日渐衰微,嬴氏一族走到末路之时,大祭司又卜得一卦,赫然昭示—— 炎水将倾。 种种事端皆与嬴煜的行踪重合。 他去涿鹿,涿鹿遭难;他回?炎水,炎水动荡。 所有祸事的发生,竟都与嬴煜的行踪惊人地重合。他去涿鹿,涿鹿便逢浩劫;他归炎水,炎水便陷动荡。 女皇望着?殿外愈发汹涌的岩浆,看着?族人眼中藏不住的恐慌,心?底的疑窦如野草般疯长蔓延。 她宁可认下?是自?己的儿子引来了灾祸,也不愿以全族的存亡做赌注。 最终,女皇终是松了口,准许傅徵将嬴煜带离。 女皇以炎水苍生为念,亲手将幼子放逐。 可世事偏就这?般荒诞无常,嬴煜也因这?场放逐,逃过了炎水覆灭的一劫。 故人身影消逝,废墟重现于眼前,嬴煜瘫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原来,母皇让他离开并非是想他活下?来,而?是在驱逐灾星。 嬴煜低低笑了一声,喉间溢出的气音带着?血沫的腥甜。 或许他该难过的,为这?半生颠沛,为这?灾星之名,可他偏生半点波澜都无——母皇那般抉择,于她、于炎水,本就无可厚非。 他只是…只是觉得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贴身的护身符骤然漾开一圈幽微的光晕。 迷蒙间,嬴煜感?觉到有人在凝视着?自?己,他拼尽残存的力?气睁开眼,只见一道熟悉的影子立在眼前,似近还远,看不真切。 “为何如此?”淡漠的声音破空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他口中的“如此”,便是嬴煜没有彻底根除怨魔,反而?将羲和族的执念留了下?来的举动。 嬴煜闭眼,咧嘴一笑,混不吝地说:“不想如你所愿!” 那光影语气缥缈:“不自?量力?。” 第129章 嬴煜啐了口血沫,“不自?量力?的是你!”他道:“以你的性子,能清除怨魔早就清除了,为何没清除?因为你做不到!” “若朕没猜错,熄灭炎水之人只能由炎水之人完成。” 嬴煜喃喃自?语,随后笑了起来,“血脉…竟然又是血脉,虽然朕不学无术,但却沾了这?血脉的光。” “想来朕引得国师青睐,也是因为这?身血脉。”嬴煜冷冷道:“毕竟从炎水到涿鹿,再从涿鹿到炎水,从来都在国师的算计之中。” 光影微微晃动,似是极不认同他的话,语气骤然加重:“是你自?己执意出走。” 嬴煜挑衅扬眉:“是,朕走了就不会再回?去!” 傅徵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留下?羲和族的执念根本无用,他们?早已魂归尘土,这?般做,只会徒增后患。” “朕乐意!” “哪怕你已经窥见了当年的真相?”傅徵的声音轻了些?,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嬴煜不耐烦道:“不然怎么办?掘地三尺,去九泉之下?哭天抢地地质问母皇,为何要那般待我?事情已经够烂够糟了,被放弃就被放弃吧,总归活下?来的是我。我不仅要活好今天,还要活好明天、后天、大后天!” 傅徵的光影微微晃动,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煜儿,我从未放弃你,是你一直试图离开我。” 嬴煜冷笑:“因为于你而?言,朕只是枚有用的棋子。” “妻子?”傅徵的声音染上几分不悦,轻轻重复着?,眉峰微蹙,“你在胡说什?么?你最近越发古怪了。” …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 “棋子!下?棋用的棋子!”嬴煜忍无可忍地低吼,若非浑身剧痛动弹不得,他此刻定然要一拳打散这?道碍眼的光影。 傅徵却像是没听出他的怒火,淡淡道:“你棋艺本就烂得很?。” 嬴煜噎了一下?,更觉不痛快:“那是你从未好好教过朕!” 傅徵的光影凝了凝,声音温了些?许:“你乖乖回?来,我好好教你。” “回?你大爷的!”嬴煜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撑起身,狠狠一拳挥向?那道光影,将其击散。 不过片刻,光影便重新凝聚,傅徵的声音响起,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是如何断定,怨魔的幻境并非真正的梦境?” 嬴煜的动作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僵硬得厉害——只因那些?幻境里,从来没有傅徵。他近来夜夜多?梦,梦里全是傅徵的身影,没有傅徵的梦,又怎会是真的? 怔忪片刻,嬴煜强撑着?冷哼一声,大言不惭地扬声道:“朕修为高深,自?然一眼便看穿了!” 光影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称赞:“陛下?果然厉害。” “……”嬴煜一时语塞,半晌才梗着?脖子道:“你就算夸朕,朕也绝不会回?去的。” 他抬手扯断颈间的红绳,将那枚护身符狠狠掷在地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珍重,先生,朕期待你登基那一日。” “那定然是整个?神州的河清海晏。” 光影凝在原地,许久未曾散去,像是被最后那句道别钉在了满是碎石的废墟上。 风卷着?灰烬掠过,拂过嬴煜染血的衣襟,也拂过那枚被弃在地上的护身符,符身的幽光忽明忽暗,不久之后便灭了,变成一块普通的木头。 嬴煜迎风而?走,北风刮在他细密的伤口上,疼意惹人心?烦,嬴煜烦躁地砍了两只拦路的精怪。 肩头上的符纸悄悄舞动一角,又轻轻贴上,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注入嬴煜身上,看起来温柔极了。 可灵力?的主?人此时此刻却顾不上温柔—— 傅徵一掌重重拍在案上,紫檀木桌面嗡鸣震颤,溅起的墨点簌簌落在奏折上。这?声含着?怒意的巨响,硬生生掐断了官员口中的述职之言。 殿内霎时安静,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惶然,谁也猜不透究竟是哪句话触怒了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 难道是…给陛下?迎娶皇后冲喜一事? 对嘛!做老?师的还未娶亲,做学生哪能先立后?这?不是打国师的脸吗! 死嘴,没事提什?么提。 偏有那机灵想讨好的,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恭声道:“启禀国师,臣族中有一女,温婉贤淑,品貌皆优,与国师实乃天作之合……” “退下?!” 冰冷的二字陡然砸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那大臣浑身一颤,忙不迭应道:“是、是…” 大臣们?纷纷退下?,傅徵冷不丁出声:“小南将军留下?。” 众人脚步不约而?同地一顿,齐刷刷偷摸着?朝那容貌温润的小南将军瞥了一眼。走在最后的几位老?臣,还默契地放慢了步子,眼底的揣测藏都藏不住。 这?小南将军虽是南相的嫡孙,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可也不至于让国师这?般另眼相看吧? 众人心?里头嘀咕,脚步却不敢耽搁,匆匆退出了大殿。 待殿门合上的刹那,一个?荒诞又大胆的念头,不约而?同地在众人心?里冒了出来—— 从未见过国师亲近什?么女子,莫非…国师好男色! 殿内落针可闻。 傅徵简明扼要地吩咐:“你即刻带人出发,务必将陛下?请回?来。” 南暨白:“……” 带谁? 干什?么? 请谁回?来? 去哪儿请? 前段时间他主?动请命,要带人去追回?陛下?,可国师信誓旦旦地说不用。 如今陛下?早不知跑向?了何方,半点踪迹都寻不到,国师又催他出发寻人了—— 所以国师还是在变相惩罚他吧? “是陛下?发生了何事吗?”南暨白斟酌着?问。 傅徵眸中浮动着?晦暗不明的光,语气平静道:“陛下?年纪尚轻,不知分寸,确实不能任由他胡来。” 南暨白默然片刻:“……” 他硬着?头皮提醒:“国师,陛下?素来吃软不吃硬。” 傅徵抬眸瞥他一眼,眸光微凉:“你以为本座不知道吗?” “…您自?然是知道的。”南暨白舔了下?嘴巴,道:“臣的意思是,您若真想叫陛下?回?来,得用些?让他上心?的东西。” 比方说陛下?喜欢找人切磋拳脚,那就索性放他去军营里折腾; 再比方说,陛下?耳根子软,爱听些?顺耳的好话,那国师您就多?夸他几句。 用嬴煜上心?的东西? 傅徵的脸色霎时变得微妙,眉峰微蹙,沉声斥责:“荒唐!” 南暨白吓了一跳,忙不迭站直身子低头应道:“……是。” 傅徵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南暨白,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曾经对那女妖百依百顺,只是因为心?悦她?” 这?没用的感?情,当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怎么又提到这?个?了? 南暨白急声辩解:“国师明鉴!臣一心?为了复国,为了人族,并未耽于情爱…” “知道了。”傅徵淡声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思忖片刻,才缓声道:“本座姑且信你一回?。 南暨白一头雾水:“……” 信什?么?信他为了人族? 这?个?确实是。 于是南暨白信誓旦旦道:“请国师放心?,臣绝无欺瞒。” 傅徵又扫了南暨白一眼,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南暨白请辞:“臣这?就出发寻找陛下?。” “慢着?。”傅徵喊住他,“不急,先用你的法子试试看,若是不行,你再出发也不迟。” 南暨白:“臣…臣的法子?” “用他心?喜之物,引他回?来。”傅徵不咸不淡地解释,眉宇间却隐约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南暨白百思不得其解,心?道,那不得先把陛下?请回?来,才能让他去军营? 南暨白转念一想,国师行事向?来有深意,自?有他的考量和安排,自?己何须刨根问底?实则是他只想快点脱身,结束这?场叫人坐立难安的对话。 适夜,月色浸满窗棂,殿内檀香袅袅不散。 傅徵静坐于案前,指尖凝起一缕清浅的流光,闭目凝神间,神识已悄然渡入嬴煜的梦境。 梦里又见傅徵,嬴煜人都麻木了。 也是奇了怪了! 为何梦里全是傅徵的影子? 他有那么想傅徵吗? 陛下?纡尊降贵地蹲在巨石后面,满脸严肃地等待自?己醒来,期间,他悄摸摸地探出脑袋看了眼,再飞快地缩回?去。 然后再看一眼,再缩回?去。 嘶…是挺好看哈。 第130章 嬴煜指尖掐着?石缝里的草根,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跳,又忍不住腹诽,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老?谋深算的坏蛋! 第85章 天街幻梦 嬴煜数了?一遍又?一遍的数, 篝火噼啪作响,傅徵依旧立在那里,星袍在风里纹丝不动?。 嬴煜忍不住撇嘴, 心里骂骂咧咧, 这梦怎么?就这么?顽固。 他偷偷挪了?挪身子,再次从石头缝里往外瞄, 正好撞见傅徵转头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眸子沉得像浸了?雪的寒潭。 嬴煜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蹲回去,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愤愤地想, 一定是这梦太逼真, 连心跳都跟着凑热闹。 正烦躁间,一缕淡淡的檀香飘了?过来。 嬴煜咬着牙, 心里的火气和烦躁一起涌上来,干脆从石头后面跳出来, “放肆!见到朕还不行礼?” 傅徵淡定地看向嬴煜。 嬴煜霎时便泄了?气,只能皱眉凝视着傅徵。 梦里向来如此。傅徵的眼神总是冷若冰霜, 像无声的诘问,将他困在原地。 而?他,百口莫辩。 傅徵的目光再次冷冷清清地落下来, 嬴煜咬紧了?后槽牙, 猛地上前揪住他的领口, 怒声斥道:“在朕的梦里,你还敢如此嚣张?信不信…” 话?音戛然而?止。嬴煜死死盯着傅徵的脸, 心头忽然掠过一道清明。 对啊,这是他的梦。 他又?何必这般憋屈? 嬴煜揪着傅徵领口的力道陡然松了?,眼底的怒意?褪得干干净净,反倒漾出几分狡黠的笑。 篝火映着嬴煜的眉眼, 将那点算计衬得明明白白。 嬴煜揪着傅徵领口的双手忽然往上,猝不及防地捧住了?傅徵的脸颊。 傅徵瞳孔微缩,没有料到嬴煜会有这般举动?,周身的气场瞬间绷紧,星袍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微凉的指尖贴着温热的肌肤,触感真实得过分,嬴煜甚至能摸到傅徵下颌线清晰的棱角,感受到掌心下细微的肌肤纹路。 傅徵面上神色未变,却极轻地往后挪了?挪。嬴煜不过十六岁,身量堪及傅徵的眉眼,只要他有半分逾越之举,傅徵只需微微后仰,便能轻而?易举地躲开。 但话?说回来,傅徵为?何要躲? 他早已洞悉嬴煜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只要能让嬴煜心甘情愿地回宫、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傅徵从不吝惜任何手段——哪怕是用?自己。 傅徵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少年脸上。 小?皇帝的脸素来与清秀二?字无缘,自幼桀骜的眉眼越发出挑锐利,劲瘦的脊背与肩头无不昭示着蓬勃的力量与鲜活的生命力。 这般人物,本就该在傅徵的辅佐下,君临天下,一统神州。 傅徵喉结微滚,对上嬴煜愈发炽热的目光,缓缓闭上了?双眼。 想象中的柔软并未落下。 双颊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拉扯力道,傅徵倏然睁眼,撞入嬴煜那双盛满促狭玩味的眼睛。 嬴煜扯着他的脸颊,几乎要将那清俊的轮廓揉得变形,他恶劣地笑道:“还敢罚朕吗?嗯?这下落到朕手里,朕要把你罚朕的那些苦头,一一讨回来!” 嬴煜说着,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看着傅徵的脸被自己扯得微微变形,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嬴煜语气里满是得逞的狡黠:“抄书、禁足、罚跪…先生,你倒是说说,先从哪一样?开始?” 傅徵缓慢地眨动?眼睛,只是如此吗?他无声地松了?口气,星袍下的手早已松开,垂在身侧,指尖似是留恋什么?般地摩挲着。 傅徵看着眼前笑容嚣张的少年,喉结又?滚了?滚,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 “陛下想从哪样?开始,便从哪样?开始。”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无奈:“臣,悉听尊便。” 哦呦! 见了?鬼了?! 嬴煜蓦地弹跳开来,惊疑不定地望着傅徵,目光下意?识落到傅徵的手上,这黑心玩意?儿该不会突然拿出戒尺吧? 那双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却没有半分要去摸戒尺的意?思。篝火跃动?的光落在上面,将那点凌厉,柔化成了?温驯的模样?。 嬴煜强装镇定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话?虽这么?说,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离傅徵远了?些。 傅徵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又?浓了?几分,他往前迈了?一步,檀香的气息漫过来,裹住了?嬴煜周身的空气。 “陛下若是想不出来,”傅徵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臣倒是有个提议。” 嬴煜警惕地抬眼:“什么?提议?” 抄书?还是跪祠堂? 傅徵轻笑一声,抬手轻拂。 篝火霎时化作流萤四散,点点微光绕着两人打转。 荒郊野地倏然褪去,眼前铺开一条云海天街。 青石板路浸着月光,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絮上,檐角垂着的星子流苏,风一吹便洒落漫天碎银,落在发间肩头,凉丝丝的,带着点甜香。 两侧铺子的幌子是用?薄纱裁的,映着里头琉璃盏的光,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梦。 铺子里的吃食更是稀奇精巧。 糖人摊上,师傅捏出的玉兔子,眼睛是用?碎钻嵌的,会眨着眼睛往人手里跳; 酒肆的坛子里,桃花酿晃一晃,便有落英顺着坛口飘出来,沾在袖口,久久不散; 点心铺的蒸笼掀开,腾起的热气凝作粉蝶,扇着翅膀停在嬴煜的脸前。 “唔!”嬴煜指着飞舞的粉蝶,伸手扑了?一下,却被粉蝶化成的热气烫到了?手心:“呀!” 竟然不疼。 噢,是在梦里。 眼看嬴煜又?要跑开,傅徵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陛下当心,仔细摔下云端。” 嬴煜不屑一顾:“摔下去又?能怎样??” “梦会醒。”傅徵语气清淡,却字字笃定,“那便没得玩了?。” “哼。”嬴煜只好不再乱跑,他目不暇接地望着两边的摊贩,任由傅徵牵着他的手腕往前走。 路过点心铺时,傅徵拈起一块嵌着桃花瓣的酥饼,递到他唇边。 指尖不经意?擦过嬴煜的唇角,温凉的触感惊得嬴煜微微一颤,抬眼时,撞进傅徵含笑的眸子里。 那双浸过雪的寒潭,此刻盛着漫天星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尝尝,晨露和着新桃做的。”傅徵声音温和:“甜的。” 嬴煜下意?识张口咬下,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鼻尖是若有若无的檀香,他含着酥饼若有所思。 旁边卖糖人的老翁笑着递来一根糖棒,糖丝缠出的纹路,竟是他幼年画给傅徵的《江山图》,一笔一划,都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小?郎君好福气。”老翁捋着花白的胡须,眉眼弯弯,“今夜天街只为?你一人敞开呢。” 嬴煜猛地转头看向傅徵,却见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竟然有些温柔。 风拂过傅徵的星袍,衣袂扬起,袖间飘出的桃花瓣,正与漫天星光缠作一团,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缱绻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傅徵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耳语:“陛下喜欢这里么??” 嬴煜倏地出声:“这究竟是你的梦还是朕的梦?” 傅徵心头一紧,这兔崽子竟敏锐得超乎预料。他指尖微顿,牵着嬴煜的力道不觉松了?松,眼底那片温柔的星光却未散去,只垂眸轻笑一声,语气似真似幻:“陛下觉得,是哪边的梦?” 云海天街的风拂过,檐角星子流苏簌簌作响,粉蝶绕着两人翩跹,将那句问话?轻轻裹住,漫得满街都是暧昧的甜香。 “…应当是朕的梦。”嬴煜迟疑地回答。 “为?何?” “傅徵应当不会梦到朕。”嬴煜说得理所应当,末了?又?补了?一句,“不,他就不像是会做梦的人。” 傅徵:“……” 嬴煜忽然警惕起来,眸光锐利地扫过他:“你该不会是怨魔所化吧?” 傅徵始料未及,眉峰微挑:“嗯?” 嬴煜审视着近在咫尺的人,语气笃定:“傅徵从不会这般平易近人。” 傅徵望着他眼底的戒备,笑意?漫过眼底,应付自如:“这是陛下的梦境,陛下希望我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朕命令你脱光。” 嬴煜挑起眉梢,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傅徵面色微沉,心头暗忖,果然是被南暨白给带坏了?,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压下眼底的波澜,语气平淡地反问:“哦?那陛下觉得,臣会如你所愿吗?” 第131章 嬴煜心底倏地一虚,眼神飘了?飘,底气十足地回答:“不脱就不脱呗!你威胁谁呢!” 傅徵眉梢微挑,眼底倏地漫开波纹,他竟真的抬手,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间玉带。 指尖捻着玉带扣,动?作不疾不徐,星袍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浸在天街的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嬴煜惊呆了?,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随即像擂鼓般怦怦狂跳起来。 他瞪圆了?眼,看着傅徵的动?作,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忘了?:“你、你作甚?!” 傅徵抬眸看他,眉梢眼角的霜雪好似要融化开来,他指尖勾着衣襟,作势要往下扯:“陛下金口玉言,臣自当从命。” “住手!” “停…停停!” “傅徵!不准脱!” “先生,朕…朕错了?。” 嬴煜惊得连连后退,直到脚下踩空——云海天街的云絮竟在他脚下散了?。 嬴煜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往下坠,眼前的星光、甜香、傅徵含笑的眉眼,霎时碎成了?漫天泡影。 下一刻,嬴煜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湿了?衣襟。 完了?完了?完了?。 嬴煜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脑海里却全是傅徵解衣时,那双含笑的眼。 胸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怦怦直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嬴煜用?力闭紧眼睛,缓了?好半晌,可那股心悸的感觉依旧沉甸甸地坠着,半点没消。 很快,他察觉出不对劲来,伸手往胸口一摸,竟从衣襟里提溜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 “什么?玩意?儿?”嬴煜眯起眼,手一扬就把兔子掼了?出去,语气凶巴巴的,眼底却没什么?戾气,“哪来的野兔子,敢钻朕的衣裳!” 小?白兔被摔得四脚朝天,两眼一翻,堪堪要晕过去,就听到嬴煜兴致勃勃道:“算你命好,赏你来祭朕的五脏庙叭~” “慢着!”为?了?不被吃,小?白兔拼尽全力化为?人形。 白发红眸的少年趴在地上,怒视着嬴煜,咬牙切齿道:“竟然吃兔兔,人,你太残忍了?!” 第86章 洪荒纪事(一) 嬴煜望着眼前白发红眸的少年?, 抱着手臂眯起眼睛,了然地哦了一声?,“你就是那只白毛妖怪啊。” 嬴煜入梦之?前根本不?是睡过去的。 而是晕过去的。 罪魁祸首就是这只白毛兔妖! 离开炎水后, 嬴煜一路南下, 只为寻得能让羲和族转生?的一线生?机。 途经太珩山时,听闻镇上大半孩童被掳, 百姓惶惶不?安。他本以为是山精野怪作祟,却没想到竟是一只兔妖。 嬴煜当即拔剑相向,剑光劈开太珩山的晨雾, 凛冽如霜。 兔妖也不?甘示弱, 白光翻飞间,千万道银丝破空而来, 缠得人?寸步难行。 一人?一妖从山巅打到谷底,碎石飞溅, 草木摧折。 最后,两人?皆是内力耗竭, 浑身浴血,重重摔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一同昏迷过去。 嬴煜强撑着剑身稳住身形, 全然不?顾右腿汩汩淌血的伤口, 只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兔妖, “说!那群幼童在哪儿?” 兔妖被他看得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 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嬴煜闻言,忽然咧嘴一笑,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 语气狠戾:“朕总能找到的,倒是你,白毛怪,受死吧!” 话音未落,凌厉剑光裹挟着杀意破空而去,直逼兔妖面门。 兔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惊叫:“道士救我——” “少侠且慢!”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骤然从洞门口传来。 嬴煜的剑势猛地一顿,剑气擦着兔妖的耳朵削过,将它耳尖的一撮白毛斩落在地。 他循着声?音往洞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素色道袍、头戴斗篷的青年?风尘仆仆地立在洞口。 青年?道:“在下是太珩山道观的观主,这兔子并无恶意,还?请少侠放这兔子一条生?路。” 嬴煜笑出了声?,他示意自己受伤的右腿,戏谑道:“并无恶意?” 兔妖忍无可忍地大叫:“是你!你像个疯子一样,上来就拿剑劈我!我都快要魂飞魄散了!” 嬴煜冷声?道:“你是妖!朕不?拿剑砍你,难道用剑抚摸你?” 青年?敏锐地捕捉到那声?自称,微微抬头看向嬴煜,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陛下?” 嬴煜身形微顿,自觉失言,却又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摆手:“我不?是。” “你分明自称…” “我爱怎么自称就怎么自称,我还?能自称本宫本王本太后呢!” 青年?并未纠缠,转而认真询问:“阁下可有办法联系上国师?” 嬴煜眼底的警惕更甚,沉声?反问:“你想作甚?” “请国师,救救这一方天地。”青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 嬴煜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他手腕一扬,毫不?留情地将手中?长剑掷了出去,寒光直逼青年?面门。 兔妖匍匐在地想要阻止,却因灵力耗竭,浑身动弹不?得,只能急声?嘶吼:“道士躲开!!!” 长剑破空而来,竟直直穿破了青年?的斗篷,还?借着惯性,将那斗篷整个掀落在地。 斗篷之?下,赫然露出一双毛茸茸的白色狼耳。 嬴煜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双狼耳:“原来又是一只妖怪。两只妖物,也敢妄图向国师求救?做什么春夏秋冬白日梦呢?” 兔妖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这个坏人?!你和镇上邪修是一伙的!” 嬴煜冷着脸,抱臂而立,眼神冷漠地扫过眼前两只妖,一言不?发。 兔妖卯足了劲撑着地面,龇牙咧嘴地吼道:“来啊!谁怕谁!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猛地发力想要起身——没能起来。 再攒足力气挣动,依旧是徒劳。 嬴煜抱臂立在一旁,目光冷冽如冰,一言不?发地看着兔妖挣扎。 兔妖气急败坏,狠狠一拳砸在地上,碎石子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还?是梗着脖子朝嬴煜嘶吼:“你敢动手的话,我必和你同归于尽!” “他动不?了手了。”狼耳青年?冷不?丁开口,目光落在嬴煜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腿上,语气平静地对嬴煜道:“阁下此刻,也是强弩之?末了吧。” 嬴煜:“……” 脸上刻意维持的冷酷瞬间摇摇欲坠。 可恶! 不?知是何缘故,他的灵力近乎枯竭,就连内力都滞涩在丹田,半点?运转不?得。 青年?无视嬴煜难看的脸色,又问:“阁下喝了镇上的水吗?” 嬴煜:“……” 首先,水是生命之源。 其次,他喝了。 最后,他现在知道了,那水不?干净。 不?等嬴煜回?答,青年?毛茸茸的右耳忽然轻轻一动,眼底掠过一丝警惕,沉声?道:“有人?过来了。” 话音未落,青年?指尖凝起妖力,一道淡金色的结界骤然铺开,将三人?的气息严严实实地隐匿起来。 几乎是同时,山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群身着黑衣的人簇拥着进来,为首之?人?问:“那少年?呢?” “回?禀大人?,方才瞧见他与那白毛兔妖一道摔进了后山!” “好!好得很!”为首之人低笑起来,语气里满是贪婪,“那少年?瞧着根骨清奇,若是炼成丹药,不?知要比那些童子精纯多少倍!哈哈哈哈哈…” “大人?慎言。”有人?提醒:“这种人?是要上供给主上的。” “知道了知道了!聒噪什么!还?不?快带人?去找!要是让那小子跑了,仔细你们?的皮!” 结界内 嬴煜眸中?闪过厉光,那群人?竟敢算计他,还?想将他炼成丹药?简直是狼子野心,胆大包天! “你能别摸了吗!”兔妖的声?音里憋着一股快要炸开的火气。 嬴煜的动作微顿,他的左右手正分别捏着兔妖软乎乎的长耳朵,和青年?毛茸茸的狼耳。 手感?不?错。 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狼耳青年?顾不?得被蹂躏的耳朵,提醒:“嘘。” 嬴煜压低声?音对兔妖道:“听到了没?嘘!” 兔妖憋屈地闭上嘴。 结界的微光本就稀薄,随着狼耳青年?的呼吸愈发急促,那层淡金色的屏障开始泛起细密的裂纹,妖力如同漏网的细沙般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原本竖得笔直的狼耳微微耷拉下来。 “撑不?住了…”青年?皱眉道,结界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一旦结界破碎,三人?的气息必会被那群人?察觉。 第132章 兔妖一双红眸死死盯着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小爷去跟他们?拼了!” 嬴煜提溜住兔子的耳朵,淡定?道:“莫慌。” 话落,他的指尖在怀中?飞快摸索,终于触到一张符纸——幸好离开涿鹿之?前顺走?了傅徵不?少符纸。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点?在符纸之?上,低喝一声?:“起!” 符纸骤然爆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瞬间将三人?笼罩其中?。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三人?才脱力般跌坐在地。 嬴煜用力撑起身体,又掏出一张符纸,他指尖捻着符角,眸底漫过一层冷冽的杀意。 这张符纸色泽暗沉,符纹蜿蜒如虬龙,正是傅徵亲手画的爆炎符,威力足以掀翻半座山岗。 “哎,小妖,给你们?变个戏法。”嬴煜勾起唇角,手腕轻扬,将符纸朝着洞口掷去:“记得堵住耳朵哦。” 兔妖和狼耳青年?撑着地面坐直身子,面面相觑。 眼前的少年?虽然形容狼狈,但脸上却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然后他轻巧地打了个响指。 那枚被掷出洞口的爆炎符像是得了号令,陡然悬停在山道上空。 符纸骤然亮起,蜿蜒的符纹如活物般游走?,迸发出的红光瞬间刺破了山林的暮色。 兔妖反应极快,嗷呜一声?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狼耳青年?也迅速拢住尖耳。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 山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连洞口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 山道尽头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巨响彻底吞没。 浓烟翻涌着冲天而起,火光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邪修,连尸骨都被气浪掀飞,消散在山野之?中?。 嬴煜撑着长剑伫立在洞口,剑身嗡鸣震颤,剑峰映着漫天火光,竟漾出几分血色。 冲天的热浪猎猎掀动他束起的高马尾,墨色发丝狂乱飞舞,衣袂也随之?翻卷。 嬴煜望着山下翻涌的浓烟,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灼人?的快意与狠厉,薄唇轻喃:“什么东西,也敢算计朕。” 兔妖哈哈大笑起来,他放松地躺在地上,高声?道:“痛快!实在是痛快!” 然后不?满道:“你有这好东西,为何不?早拿出来?” 嬴煜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调侃:“谁能想到,这位狼兄看着沉稳,妖力竟这么弱,连个结界都撑不?住。” 兔妖气鼓鼓地反驳,“道士是半妖!能使出妖力就不?错了!” “噢~那弱的是你啊。”嬴煜再次提溜住兔子耳朵,阴测测地威胁:“你可千万要维持住人?形,不?然等你变成兔子,朕就将你烤了。” 兔妖愤愤不?平道:“你又强到哪里去了?” 嬴煜下巴微扬,语气傲慢道:“朕不?用灵力也能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那是符纸厉害。”兔妖梗着脖子争辩,红眸里满是不?甘:“若非我的修为被傅徵封住了,你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嬴煜嗤笑一声?,大言不?惭道:“你说傅徵啊?他可是朕的手下败将。” “大话精!”兔妖咬牙切齿。 “白毛怪!”嬴煜毫不?客气地回?怼。 狼耳青年?没理?会两人?的拌嘴,目光落在嬴煜衣襟里露出的符纸上,眸色微动,声?音带着几分笃定?:“这是…国师的气息。” 嬴煜吝啬地收起符纸,小心翼翼地放回?衣襟内层,哼道:“这是朕的东西。” 狼耳青年?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指尖凝起最后一缕妖力,化?作一道引路的白光:“此地不?宜久留,少侠可随我回?道观暂避。” 道观隐在云雾深处,青瓦石墙,看着朴素得很?,嬴煜被狼耳青年?安置在一座种有月桂树的院子里。 晚风掠过枝头,簌簌落下细碎的花瓣,沾了嬴煜满身清浅的香。 狼耳青年?取来伤药,递到他面前:“阁下的腿伤,先处理?一下吧。” 嬴煜也不?矫情,接过伤药便自行敷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着布条,主动开口:“在下嬴煜,二位如何称呼?” 狼耳青年?头也不?抬地收拾着药箱,淡淡道:“叫他兔妖就行。” 白发红眸的少年?当即炸毛,不?甘示弱地回?怼:“他是半妖!” 嬴煜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架势,难得语塞:“…这么随便吗?” 兔妖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下巴扬得老高:“妖族本就没有名字一说,只不?过一些学人?精非要跟人?学罢了,本大妖就不?屑于学。” 狼耳青年?闻言,平静地戳穿他:“没人?愿意给他取名字。” 兔妖气的浑身白毛都快竖起来,暴跳如雷:“你胡说什嘛?” 狼耳青年?眉峰不?动,慢悠悠反问:“当年?哭着喊着求国师赐名的兔子是谁?” 这话瞬间戳中?了兔妖的痛处,他脸颊涨得通红,支棱着耳朵,阴阳怪气地哼道:“没有名字总比名字难听的好,是吧?李四!” 狼耳青年?半点?波澜都不?起,淡声?应了句:“是的,兔猪。” “臭李四!臭道士!” 李四对于兔妖的嚷嚷置之?不?理?。 嬴煜将布条缠好,清了清嗓子,打断这场幼稚的争执:“李兄,聊聊吧,你们?两只妖怪为何冒充道士?镇上的邪修是何来由?还?有被掳走?的孩子呢?” 李四闻言转身走?到院中?的月桂树下,拂去石桌凳上的薄尘,示意嬴煜坐下,他细细说来。 此番因果?皆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涿鹿城破,烽烟席卷千里,傅徵领着一众遗臣仓皇奔赴炎水。 途中?妖患丛生?,群妖盘踞山林,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根本没法顺利前行。傅徵当机立断,撇下大部队,孤身一人?闯入妖患最盛处。 他本就灵力雄浑,阵法造诣更是出神入化?,还?能引动九天神力为己所用。不?过数月光景,那些祸世作乱的大妖,便尽数被他降服,傅徵就地设下一座结界将其尽数囚困,这结界之?名,便是洪荒。 傅徵还?在此地寻得初代国师太珩的后人?。这群人?承袭太珩引灵秘术,血脉自带结界亲和之?力,寻常修士穷极一生?难窥的阵眼玄机,他们?凝神片刻便能洞悉。 傅徵便以洪荒结界为核心,就地开山立派,沿用太珩之?名,将这座山化?作镇守洪荒的第一道壁垒。 此地倒也太平了两三年?。 可惜太珩后人?志不?在此,他们?喜好经商,没过多?久就跑得七零八散,道观日渐潦倒,如今竟只剩下一只兔妖和一只半狼妖。 嬴煜沉吟:“所以你俩和太珩后人?的关系是?” 兔妖自豪一笑,胸膛挺得老高:“显然没有关系。” “你自豪个什么劲儿!”嬴煜简直没眼看,他不?可思议道:“合着这太珩山的守阵重任,最后落到了两只不?相干的妖身上?” 傅徵知道了,还?不?得心梗? 兔妖被他噎了一噎,瞬间泄了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那、那不?是没人?了嘛…我和道士看这道观破得可怜,才留下来的。” 一旁的李四动了下狼耳,终于抬了抬眼,淡淡补了句:“而且,原观主给的太多?了。” 兔妖猛地转头瞪他:“喂,能不?能别提这个,显得咱俩多?贪财似的。” 李四无动于衷道:“我不?势利,你势利,那钱全给你买胡萝卜了。” 兔妖急得耳朵都竖了起来,白毛根根炸开,红眸瞪得溜圆:“好歹我也守了这破道观两年?!结界松动的时候,是谁顶着妖力反噬去加固的?是谁…” 话没说完,就被嬴煜一记眼刀剜了回?去。 “行了,”嬴煜揉了揉眉心,“说重点?,你掳走?的孩子呢?” 兔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安全着呢,藏在山后那处秘洞里,有法阵护着,我的族人?照顾着,邪修找不?到。” 嬴煜不?放心地看了眼兔妖,继而看向让人?相对放心的李四。 李四点?了点?头,继续道:“这群孩子不?是镇上的孩子,而是镇上的人?买来供奉给邪修的。” “邪修?” “嗯,我和兔妖是这么称呼的,他们?是近年?来兴起的门派,名为玄虚宗,听说背后的主人?是位术法高深的大能,能炼出让普通人?修行的丹药,前提是得以童子生?魂为药引。” 嬴煜嗤道:“玄虚宗?故弄玄虚,能是什么好东西。” 李四垂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些鬼迷心窍的人?便去别处拐骗孩童,转手卖给玄虚宗,赚那昧良心的银子,还?有不?少修士也惨遭毒手,阁下不?也中?招了?” 第133章 兔妖在一旁听得磨牙,忍不?住插嘴:“要不?是我俩发现得早,偷偷把孩子转移走?,那些小娃娃早成了丹药炉里的灰了!” 嬴煜眸光沉了沉:“丧心病狂。” 李四道:“妖魔横行的年?代,人?人?都想着自保,极致的环境催生?出极致的恶意。” 他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桂叶,指腹摩挲着叶脉上的纹路,声?音淡得像风:“玄虚宗许给他们?的,不?只是丹药,还?有乱世里安身立命的底气。那些寻常百姓,前一脚还?在躲着兵荒马乱,后一脚就被‘一步登天’的诱饵勾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良心。” 兔妖难得没有插话,只是耷拉着耳朵,红眸里掠过一丝晦暗:“可不?是嘛…人?要是坏起来,可比妖怪阴险百倍,至少我们?不?会同类相残。” 李四默默道:“你当年?不?就是因为跟同类相残才被国师重伤的?” 兔妖抬腿便是一脚:“臭道士,你不?拆我台会死是吧?” 李四没事人?似的拍了拍屁股上的鞋印,仍旧一副淡淡的表情,对嬴煜道:“如今太珩山后人?踪迹杳然,我俩修为浅薄,难堪此任,还?望阁下代为通禀国师,尽早化?解这场祸端。” 嬴煜挑眉:“除掉玄虚宗不?就行了?何至于劳烦傅徵?” 李四认真道:“此事牵缠甚多?,除玄虚宗之?外,还?要加固洪荒结界,那结界日渐颓败,妖气动荡不?休。” 言罢,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嬴煜身上:“阁下若是通晓此法,便不?必再去叨扰国师。” 嬴煜:“…朕更擅长除妖。” 兔妖惊恐地捂住耳朵,一蹦三尺高,“啥?你要除了我俩?” 嬴煜冲着兔妖恶劣一笑,慢悠悠道:“对啊,等朕回?来就将你炖了。”说着,他便扛着长剑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李四立刻起身,追问:“阁下要去哪里?” 嬴煜脚步一顿,侧脸回?望,语气理?所应当道:“先去将玄虚宗给一锅端了。” 李四担忧地看了眼嬴煜的腿上,提醒:“可是你的灵力还?未恢复,腿还?受着伤。” 嬴煜高深莫测道:“打架可不?能只靠蛮力。” “这个我知道,还?得靠脑子。”兔妖兴高采烈地回?答,“我跟你一起,我最有脑子了。” “错。”嬴煜淡淡吐出一个字,随即指尖一捻,从衣襟里摸出一沓符纸,低头在上面轻轻一吻,而后抬眸,神色淡定?得很?,“得靠这个。” 火光滔天,雷声?不?绝。 浩大的玄虚宗如同遭受天谴一般,一夜之?间,宗门倾颓,殿宇成灰。 废墟之?中?,除了邪修的尸骸横陈,还?躺着几截断成数段的蛇妖残躯,更有残活的幼蛇吐着信子,仓惶钻入瓦砾深处,转瞬没了踪影。 炸毁玄虚宗后,三人?一前一后溜回?道观。 刚闩上门板,兔妖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怀里的宝贝,在石桌上哗啦啦倒了一地。 李四则寻了口水缸,舀起水随意抹了把脸,素来平淡的眉眼间,也难得染了点?轻快。 嬴煜席地而坐,宝贝似的数着自己剩余的符纸,数了一遍又一遍,喃喃道:“不?对啊…为何多?出这么多??之?前数错了?难不?成是越用越多??” 李四对符咒有些研究,见状抬眼扫了扫嬴煜掌心最上方的那张符纸。 那符纸便倏地闪过一道极淡的微光,隐隐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李四眸光微动,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随口道:“国师待阁下真好,这么多?的符咒,说送就送了。” 嬴煜没好气道:“哪里好了?他只会逼朕画符,这些是朕偷来的。” 兔妖闻言倏地支棱起耳朵,一双圆眼亮得惊人?,忙凑过来道:“偷的?哪里能偷到这么多?好东西?我也想去偷。” “你偷个鬼。”嬴煜抬腿便踹,语气霸道得很?:“只有朕能偷。” 兔妖哧溜一下化?作原型,灵巧地蹦跶到李四头顶,两只长耳朵得意地支棱着。 李四的目光落在嬴煜方才抬起的腿上,神色微微诧异:“阁下的腿,恢复得很?快。” 嬴煜的右腿早已不?见渗血的痕迹,屈伸之?间灵活自如。 嬴煜活动着右腿,点?头道:“朕常年?修行,灵力傍身,恢复得自然比寻常人?快一些。” 李四沉默片刻,神色认真地开口:“并非如此。”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嬴煜掌心的符纸。 嬴煜闻言笑出了声?,挑眉打趣:“怎么?难不?成你比朕还?要了解朕的腿?” 李四这次全然无视了符纸隐隐透出的警告之?意,直言道:“是有人?在暗中?为阁下疗伤。” 嬴煜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哑口无言以,只是微微攥紧了符纸。 而他手中?的符纸,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瞬间敛去了所有微光,彻底隐匿了气息。 李四生?怕嬴煜不?知道是谁,索性道:“这个气息,只能是国师。” 嬴煜:“……” 符纸:“……” 李四又补充道:“国师对阁下这么好,阁下却待国师这般态度,有些不?知好歹了。” 嬴煜忍不?住对李四道:“观主,你这么说话没被人?打过吗?” 蹲在李四头顶的兔妖立刻附和,小爪子扒拉着李四的狼耳嚷嚷:“是吧是吧?他净会说些让人?尴尬的话,我就不?爱跟他说话。” 李四闻言,一本正经道:“抱歉,我只是喜欢说实话。” 嬴煜被他气笑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怪的人?…哦不?是,是半妖。 左右无事,他闲聊般问:“你二人?与傅徵,是旧识?” 李四言简意赅:“救命恩人?。” 兔妖语气愤愤:“夺命仇人?!” “漂亮!” 嬴煜当即拍腿叫绝,眉梢眼角都漾着戏谑,摆出一副十足的看好戏模样。 李四率先开口,语气平铺直叙:“五年?前,这兔妖初化?人?形,在这山野间横行霸道,挑衅同族,妄图占山称王。恰逢国师途经此地,将他收拾了一通,打得他现出原形,狼狈逃窜。也是那时,我救了奄奄一息的他。” “别听他胡说!”兔妖猛地从李四头顶一跃而下,嬴煜心领神会地张开双手,一团毛茸茸的兔球便精准落进掌心。 兔妖仰头望着嬴煜,气鼓鼓地辩解:“分明是我先撞见他。那时他被锁在铁笼里,外头下着鹅毛大雪,天寒地冻。若非小爷我钻进笼子,拿身子给他暖着,他早冻成冰坨子了。” 嬴煜指尖轻轻揉着兔妖软乎乎的耳朵,转头看向李四,含笑问道:“李兄当时为何会被囚在笼中??” “因为他是半妖呀。”兔妖抢着开口,语气天真道,“是妖贩捉来贩卖的妖仆,妖贩怕他们?逃跑,自然要锁进笼子里。” 这话落得极轻,却偏偏戳人?肺管子。 换作旁人?,此刻早该识趣地噤声?,不?再追问。 可这三人?——哦不?,是一人?一妖一半妖,竟没一个懂得何为见好就收。 嬴煜目光落在李四那对毛茸茸的狼耳上,饶有兴致地追问:“世人?皆称你等为半妖,可既然是人?与妖的血脉,为何不?能唤作半人??” 李四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此言有理?。” 嬴煜微微挑眉,凝视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忍不?住笑了:“李兄当真是胸襟宽广。” 李四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有些话听得多?了,我能辨别出其中?深意。阁下只是心生?好奇,并无恶意。” 嬴煜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道:“你这般心性,倒颇有几分紫薇台的风范。” “国师当年?也曾这般说过。”李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说,待复国大业功成,便允我入紫薇台学艺。” “那你为何不?去?”嬴煜追问。 李四垂眸,语气郑重:“我若走?了,这座道观便无人?看管了。国师当年?千叮万嘱,此地绝不?可一日离人?。” 嬴煜:“……” 他望着李四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竟是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对傅徵的话,这般言听计从?” “国师于我,既是救命恩人?,亦是我所崇敬之?人?。”李四语气笃定?。 嬴煜追问不?舍:“是他将你从妖贩手中?买下的?”他心头纳罕,傅徵向来对妖物毫不?留情,斩妖除魔从无半分迟疑,竟也会有这般心软的时刻? “嗯。”李四轻轻应声?,目光缓缓落在掌心早已睡得昏沉的兔妖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因为我是半妖,血脉既不?纯粹,妖力也十分低微,无人?愿买。妖贩见留我无用,便打算将我就地处置。” 第134章 “是这兔妖冒着被国师当场除掉的风险,闹出动静引来了人?。” “国师心善,不?仅将我买下,还?因这兔妖虽顽劣闯祸,却从未真正害过人?命,便饶了他一条性命。后来,国师将我二人?托付给太珩一族照料,自那时起,我才算真正过上了安稳日子。” 话音刚落,掌心的兔妖忽然动了动,小鼻子抽了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爪子扒拉着嬴煜的手指嘟囔:“谁、谁闯祸了?我那是…看道士可怜…” 说着,兔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耳朵耷拉下来,又往嬴煜掌心缩了缩,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我…他早冻僵了,哼…” 话没说完,又抱着爪子沉沉睡了过去,嘴角还?沾着点?不?知从哪蹭来的草根。 嬴煜指尖还?蹭着兔妖软毛的暖意,漫不?经心开口:“朕可以帮你们?向傅徵询问结界一事。” 李四闻言,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骤然亮了亮,下意识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当真?” 掌心的兔妖也被这话惊醒,一下子支棱起耳朵,忘了装睡,眼巴巴望着嬴煜:“人?!你真好。” 适夜,嬴煜倚在床头,手里无意识摩挲着那张传讯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待会儿见了傅徵,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才不?丢面子。 嬴煜越想越气闷,抬手狠狠捶了下床榻。前不?久他才撂下狠话,说此生?再也不?见,转头就巴巴地主动传讯,这不?是明晃晃地打自己的脸吗? 可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方才李四提起傅徵时,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敬重。 还?有兔妖嘴里那句咬牙切齿的“夺命仇人?”,虽是恨得牙痒痒,可嬴煜分明能从他的语气里,咂摸出几分藏不?住的尊崇。 傅徵看起来冷冰冰的一个人?,还?挺会收买人?心的—— 嬴煜没见过这样的傅徵。 平时净和傅徵吵架了,傅徵的模样,在他记忆里永远是冷着一张脸,要么是斥责他胡闹,要么是淡声?劝阻他涉险,话里话外全是规矩与分寸,半点?人?情味都无。 何曾想过,这样一个人?,竟会在妖贩刀下救下一个半妖,会饶过一只顽劣的兔妖,还?会将他们?托付给旁人?。 有点?子人?情味。 嬴煜辗转反侧,好奇到不?行。 于是,他指尖灵力一催,那张玄色传讯符便在虚空中?绽出荧荧紫光,转瞬凝成一道修长身影。 傅徵依旧是那身缀着银丝暗纹的星袍,负手立在紫气氤氲里,眉目间带着惯有的冷清,周身符香袅袅,与虚空的混沌格格不?入。 嬴煜与他隔空对望,一时竟分不?清这里是梦境还?是虚空。 傅徵甫一现身,便微动了下手指,似是要理?一理?衣襟。 不?过这一个极轻的动作,却让嬴煜心头一跳,陡然失声?惊呼:“不?准脱!” 傅徵的动作骤然顿住,抬眸望过来,长眉微微挑起,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问:“你又胡说什么?” 嬴煜一噎,望着眼前清晰的人?影,又瞥了瞥周遭未散的符光,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摸了摸鼻子,心有余悸道:“呃…不?是梦么?” “是你以传讯符相召,要与我见面。”傅徵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语气平淡:“方才陛下说…不?准脱,不?准脱什么?” “无事,无事,不?过是认错了场景罢了。”嬴煜顾左右而言他,下意识问:“这里…应当不?受朕的梦境控制吧?” 傅徵慢条斯理?道:“哦?陛下做了什么噩梦吗?” 嬴煜不?屑一顾道:“朕会怕做噩梦?”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掠过他衣襟下未愈的伤痕,又扫过他腕间缠着的布条,那点?清浅的担忧,藏在平淡的语气里,淡声?道:“你为何总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嬴煜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不?以为意道:“男子汉大丈夫,受些小伤又何妨?” 傅徵不?语,只是望着嬴煜。 嬴煜忽然想起来李四说的话,他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抬眼看向傅徵:“朕的伤…都是你暗中?治疗的?” 傅徵语气淡淡:“举手之?劳。” 嬴煜看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就来气,然后烦躁道:“你不?用再做这些事情,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傅徵眉峰微挑,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吗?那你今夜为何找我?” 嬴煜强调:“不?是朕找你,是别人?!” 傅徵不?紧不?慢地接话:“那你将传讯符给别人?就行了。” 嬴煜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然后被气笑了,“好!算朕多?管闲事!你听着,事关洪荒结界,如今结界不?稳,妖气外泄,要如何做?” 傅徵思忖片刻,道:“本座需要亲自交代李四一些事。” 嬴煜眉心微动,不?痛快道:“怎么?怕朕传话传不?清楚?” 傅徵捏诀施法,只见光影错综缭乱,盘桓交织出复杂的法阵,而后悬浮于傅徵的掌心,傅徵看向嬴煜:“看明白了吗?” 嬴煜狐疑地眨了两下眼睛:“……”什么鬼东西。 傅徵收起法阵,缓声?道:“现在知道为何不?让你传话了吗?” 因为这阵法陛下根本画不?明白。 嬴煜故作严肃:“…明晚朕带他来就是。” “嗯。” 两人?谁也没离开,但谁都不?说话。虚空中?的紫气缓缓流淌,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绵长。 最终还?是傅徵先开口:“陛下还?有事吗?” 嬴煜低声?道:“无事了…” 就这样吧,傅徵定?然很?忙。 “臣还?有一事。”傅徵倏地道。 嬴煜立刻抬眼,眼底掩饰不?住的鲜活,语调微扬:“何事?” “陛下最近睡不?好吗?”傅徵询问。 “什么?”嬴煜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似乎很?怕进入梦境,梦里有什么?”傅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故作的平静。 那双深邃的眸子定?定?望着嬴煜,里头盛着的不?是探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叫人?无处遁形。 嬴煜:“!!!” 他心虚到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跟你有何干系?”嬴煜恼羞成怒地质问,话音未落,周身便腾起一层仓促的金光,而后脑门冒烟地消失在原地。 傅徵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等回?到现实,嬴煜骂骂咧咧了好半天,越想越觉得烦躁,干脆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没消片刻,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眼皮发沉,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意识昏沉之?际,嬴煜暗道不?妙——他竟又踏入了那片让他心惊又心悸的梦境。 比周遭朦胧景象先清晰一步的,是傅徵的身影。 那人?眉眼温润,正抬眸望着他。 与方才虚空之?中?的对视不?同,此刻傅徵眼底的温柔褪去了所有疏离,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叫人?连逃避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唉…” 嬴煜再僵在原地,心累得不?行。 偏生?心底那点?雀跃,却像揣了只扑棱棱的雀儿,扑腾着翅膀,撞得他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第87章 洪荒记事(二) 傅徵缓步朝嬴煜走近。 袖摆拂过梦境里?朦胧的雾霭, 带起一缕清浅的檀木香气,萦绕在嬴煜鼻尖。 “陛下心情不佳?”傅徵的声音温软,像是浸了山涧的清泉, 轻轻落在嬴煜耳畔。 嬴煜堪堪忍住后退的举动, 抬眼迎上傅徵的眼睛,怨怼中夹杂着几分费解, 喃喃自语:“朕真的是要被你搞疯了…” “臣不明白。”傅徵低笑出声,声线里?裹着几分戏谑的缱绻,他抬手欲触他的脸颊, 骨节分明的指尖堪堪停在离他肌肤寸许之地。 明明未有半分触碰, 那似有若无的温热却?像一簇火苗,灼得嬴煜浑身?一僵, 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既然是梦,”傅徵微微俯身?, 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的笑意, 比天边的月色还要缠人,“陛下,不如随心些??” 随心? 嬴煜注视着近在咫尺这张脸, 他能看?清对方长而?密的睫羽, 垂落时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也能瞧见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困惑, 费解,贪恋和无措。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嬴煜偏过头?,试图避开这过于灼目的视线, 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如何随心?” 傅徵闻言,指尖又往前探了半分,落在嬴煜微烫的耳尖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第135章 “梦里?乾坤,自在由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陛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嬴煜神色恍惚地前迈一步,檀木香气好?似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他望着那双含笑的眼睛,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叶,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张网飘了过去…… 次日,嬴煜昏昏沉沉地起身?,扶着门框缓了半晌,才拖沓着步子挪去外厅。 李四?正立在灶前忙活,案上搁着几样洗剥干净的蔬食。 兔妖在他身?侧蹦来跳去,趁其不备便捻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吃得两颊鼓鼓。 李四?似是未觉,只抬手将?刚蒸好?的滚烫窝头?搁在灶沿。 兔妖眼疾手快伸爪去捞,指尖刚碰上便被烫得吱哇一声弹开,忙不迭抱着爪子原地蹦跶,呼哧呼哧地朝指尖吹气。 李四?觑见这般光景,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看?到嬴煜后,兔妖顾不得手指疼,蹦到他身?侧,盯着他晦暗失神的脸色,煞有其事道:“人,你像被女?鬼吸了精气。” 嬴煜抬手挡开他,顶着一脑门官司,没好?气道:“不是女?鬼。” 兔妖红眸瞪得溜圆,脱口便道:“唔,是男鬼!” 嬴煜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胳膊肘撑着桌子,也不知道在问谁,“如何才能不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李四?端着饭菜上桌,一板一眼地回答:“心不妄念,梦自安宁。” 嬴煜抬眼睨他,眉峰微挑:“说谁有妄念?”即便他有妄念,那也是对方的福气! 李四?一本正经?地问:“我能说皇帝吗?” 嬴煜:“……” 他脸上的不愉散了大半,反倒透出几分哭笑不得,道:“李兄,你这人真挺有意思的,除了傅徵之外,你是第二个能呛住朕的人。” 李四?放下碗筷,笃定道:“噢,男鬼是国师。” 嬴煜顿了顿,无语道:“不是…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李四?淡淡瞥他一眼:“总不可能是我。” “当然不会是你!”嬴煜脱口道。 “那就是国师。”李四?寸步不让。 嬴煜被堵得语塞,片刻后清了清嗓子道:“有关?结界的事,需要你亲自见傅徵一面。” 李四?:“……” 饭桌上的气氛霎时静了静,分明方才还热热闹闹拌着嘴,怎的突然就扯到了正事。 兔妖先跳出来彰显自己的聪明:“他在转移话题!” “你个笨兔子!”嬴煜毫不客气地抬手,捶在兔妖脑门上。 “疼!”兔妖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转向?李四?,一双红眸里?满是求撑腰的意味。 李四?老神在在地呷了口粥,慢悠悠道:“兔,人族有句话叫看?破不说破,记住了吗?” 兔妖悻悻哼了一声:“说得跟你是个人似的。” 李四?不紧不慢道:“我好?歹算半个人,你呢?你不是人。” 兔妖一时语塞,半晌才伸手指着李四?,扭头?狐疑地问嬴煜:“他是不是在骂我?” 嬴煜强忍笑意,回答:“他在夸你。” 兔妖半信半疑嘟囔:“是么?不过我本来就不是人了。” 李四?放下碗筷,自然而然地问:“你俩自己谁洗碗?” 嬴煜微愣:“洗碗?”他自幼作为皇子,如今更?是九五之尊,从自记事起,便从未碰过琐碎俗务。 李四?点头?,慢悠悠道:“做饭的人不洗碗,这规矩,总该是有的吧?” 兔妖忙不迭地表示:“我方才添柴了。” 嬴煜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兔妖眼珠一转,登时来了主意,促狭道:“陛下,您总不会光吃饭不干活吧?” “朕向?来如此。”嬴煜理?直气壮,半点不见窘迫。 李四?沉吟:“怪不得,民不聊生。”皇帝不干活嘛。 嬴煜一噎,道:“…李兄,这话难听了些?。” 最终,嬴煜指尖捻了诀,一缕清浅灵力裹着碗筷,不过须臾便洗得干干净净。 李四?瞧着,眼里?掠过几分艳羡:“有灵力真好?。” 嬴煜指尖轻挑,碗筷便整整齐齐摞作一叠,“你若想,也可引灵入体。” 李四?缓缓摇头?,声音轻缓:“我是半妖,妖力本就低微,更?遑论引灵入体?” 嬴煜动作微顿,随即道:“李兄心智已经?胜过诸多修士了。” 李四?怎会不知他是安慰,只笑着摇头?:“可我还是想,活得纯粹些?。” “纯粹?”嬴煜面露不解。 李四?抬眸,眼底漾着几分憧憬:“做一个纯粹的人。”而?非半妖,亦或半人。 兔妖正趴在他头?顶,闻言不满地扒拉着他的狼耳,“为何不是做一只纯粹的妖?” 李四?微微垂首,兔妖没了支撑,骨碌一下滚进他掌心。他捏着兔妖的小爪子,慢悠悠道:“瞧你这般模样,我半点也不想当妖。” 兔妖登时炸毛,一拳攮在李四?鼻尖上:“你是不是又在骂我?” 嬴煜忍笑,一本正经?地忽悠:“还是在夸你呢。” 兔妖气呼呼地在两人肩头?膝头?蹦来跳去,小爪子时不时挠一下嬴煜的衣袖,又或是蹬一脚李四?的胳膊。 三“人”笑闹作一团,清脆的笑声撞在窗棂上,又簌簌地落下来,满室都是明快的少年意气,连檐角垂落的日光,都染上了几分鲜活。 水镜那头?,云雾飘渺间,傅徵静静望着这一幕。 ——这大抵是嬴煜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无关?身?份,无关?尊卑,不必囿于帝王之尊,不必拘于皇室之礼,只消这般笑闹着,恰如寻常少年。 水镜里?的笑声还在漾着。 傅徵抬眸望着镜中那团鲜活的影子,嬴煜正抬手去捉蹦跳的兔妖,眉眼弯着,全然没了半分矜傲的架势。 可那满室的热闹,却?半点也透不过水镜。 傅徵身?后的殿宇空旷得很,只有烛火燃得噼啪作响,长长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水镜里?的笑闹越是真切,此刻周遭的寂静便越是明显。 殿外风声掠过檐角铜铃,叮铃作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寥。 凉风席卷而?活,烛火晃了晃,将?傅徵的影子又拉长了几分。 传讯法阵亮起幽蓝灵光,阵纹流转如星子坠水。 阵外的青石台上,嬴煜正盘腿而?坐,指尖随意地拨弄着地上的草叶。 他自始至终没抬眼,也没踏入那片灵光分毫——反正傅徵也没有很想见他。 风掠过林梢,卷起嬴煜垂落的袖角,衬得那道吊儿?郎当的身?影,竟有几分刻意藏起的漫不经?心。 兔妖先窜出法阵,口中念叨着:“听不懂听不懂…” 嬴煜逮住他的后脖颈,指尖轻轻掂了掂那团软乎乎的白毛,意有所指地问:“说什么说了那么久?” 兔妖晕乎乎道:“就是一些?阵法符咒啊,我听不懂。” 嬴煜感同身?受地点了下头?,深以为然:“那些?东西是很难懂。” “可是李四?能听懂。”兔妖问嬴煜:“是咱俩太笨了吗?” 嬴煜随口扯了个理?由:“半妖的脑子都比较古怪,学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自然比旁人快些?。” 反正陛下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兔妖忽然两眼放光,爪子拍着嬴煜的膝盖,惊喜地分享自己的心情:“人,国师也太好?看?啦!” 嬴煜不虞地皱起眉头?:“…哼,傅徵不是你的仇人吗?” 兔妖思索道:“可他后来又饶了我一命…嗯,这能算我半个救命恩人吗?” 嬴煜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道:“…蠢兔。” 兔妖不乐意道:“难道你不觉得国师好?看??” 话音刚落,身?后法阵忽地漏出几分晃动的灵光,隐约有人影迈步出来。 看?来里?头?的会面已是结束。 嬴煜起身?便要去收回传讯符,他侧着身?子睨了兔妖一眼,一边迈步一边嚣张道:“哼,好?看?吗?朕觉得他也就相貌平平。” 他又不紧不慢地警告兔妖:“像傅徵这种古板冷漠的人,生得好?看?也是没用?的,仔细他把你炖了吃肉!你以后少看?他,不对,是不准看?!” 话落,他冷不防侧身?撞到一个人。李四?略带忐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陛下。” “作甚?”嬴煜头?也不回,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方才训兔妖的余韵。 他缓缓回身?,待看?清身?前近在咫尺的人影时,瞳孔骤然一缩。 傅徵就立在那里?,深潭似的眸子不见半分波澜,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相貌平平,古板冷漠?” 第88章 洪荒记事(三) 嬴煜强压下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脊背倏然挺直,目带挑衅:“朕说错了吗?” 第136章 傅徵淡声?回复:“陛下所言极是。” “……”嬴煜眉头隆起,不屑一顾地嗤了声?。 真没意思。 傅徵盯着嬴煜那张嚣张至极的脸, 目光落在他因微恼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上, 缓声?道:“陛下倒是一如既往的孩童心性。” 嬴煜呛声?道:“少拿朕当小孩子!” 傅徵扫了嬴煜一眼,径直从他身旁掠过。 嬴煜心烦意乱,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骤然伸手,死死攥住了傅徵的衣袖:“你听不见?朕说什么吗?” 李四连忙上前?打圆场:“陛下, 不至于不至于。” 兔妖帮腔:“算了算了。” 傅徵微微侧身, 墨色的眸子波澜不惊地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反问?:“我为何?要听你的?” 嬴煜攥紧的手指又?加了几?分力,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 竟一时语塞:“……” 傅徵的目光落在交缠的手与?袖上,语气漫不经心, 却字字戳心:“因为你是皇帝?可你不是不当了吗?” “你…”嬴煜被这话噎得气血翻涌,心头火气更盛,抬手狠狠拽了下傅徵的衣袖—— 只听“刺啦”一声?脆响, 傅徵那袭紫色外袍的袖子, 竟被他硬生生扯掉了半截。 断口处的丝线还在微微晃动。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连风都停了。 李四愣了半晌,试图缓解这凝滞的尴尬:“哈哈, 断袖了。” 傅徵垂眸扫过那半截耷拉下来的袖摆,而后缓缓抬眸,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嬴煜紧绷的脸上。 嬴煜攥紧了掌心里的布料, 指节都微微泛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回望。 四目相对,本该是心虚者率先躲闪。 偏嬴煜偏不。 他理直气壮地往前?踏了一步,眸里淬着几?分强撑的凶光,声?音拔高了些许:“什么破衣裳…朕赔你便是!” 傅徵轻飘飘地问?:“你有钱吗?” 嬴煜又?黑了脸:“……”他没有。 破损的袖口灵光闪过,衣袖恢复如初,傅徵没再为难嬴煜。 再为难下去便难哄了。 嬴煜察觉到?掌心传来的异样,心头一跳,连忙低头看去,方才还攥在手里的衣料,竟化作了几?片轻飘飘的符纸碎片,正泛着淡淡的灵力光泽。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随即像是恍然大悟般,畅快地大笑起来,眉眼间的窘迫一扫而空,满是得意:“你是纸人!” “朕就说嘛,你为何?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原来只是符纸幻化的身体。哼,你再敢挑衅朕,小心朕一把?火将你烧得灰飞烟…哇啊!!!” 尾音还没落地,一簇明灭的小火球便裹挟着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嬴煜惊得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侧身躲闪。 他惊魂未定地瞪向傅徵,却见?那人依旧立在原地,指尖还凝着一缕未散的火星,墨色的眸子里漾着几?分从容不迫。 嬴煜终于老实地闭上嘴巴。 傅徵的真身不能过来,他只能分出一缕神魂,凝在符纸之上,幻作这具与?真身别无二?致的躯壳,虽然不及真身灵力高深,但足以?料理完这里的事情。 四人成?行,由李四带路去往后山,林间草木葳蕤,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天光。 嬴煜非要走在最前?面,脚步带风,偶尔还回头看一眼傅徵。 傅徵跟在最后面,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指尖偶尔拂过垂落的枝桠,惊起几?只栖鸟。 兔妖乖乖蹲在李四肩膀上,一双红玛瑙似的眼睛却总黏在傅徵身上。终于,它按捺不住,轻轻一跃,雪白的身影划过一道弧线,便要往傅徵肩头落去。 但傅徵微微侧身,兔妖扑了个?空,圆滚滚的身子在半空晃了晃,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滚成?一团蓬松的白毛球。 “哎呦。” 走在最前?头的嬴煜闻声?回头,瞥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早跟你说过别理他。” 兔妖气哼哼地化成?人形,生气地辩解:“我只是想讨好他。” 李四幽幽出声?:“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兔妖瞬间耷拉下肩膀,委屈道:“可我的妖丹还被他封着呢!不讨好他,他如何?会为我解封?” 傅徵仿若未闻,依旧缓步前?行,衣袂在林间微风中轻轻翻飞。 李四悄声道:“你还不如去讨好陛下,让陛下替你向国师求情。” 嬴煜闻言朗声?一笑,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即便朕愿意替他求情,你觉得国师会听朕的吗?” 傅徵脚步蓦地一顿,侧目瞥了眼嬉闹的三人,淡声?开口解释:“此?兔妖修行千年方才化形,期间并未染上杀孽,妖力实属精纯。然其心性顽劣,极易受人蛊惑,本座暂且封印其妖丹,不过是为免他误入歧途,惹下祸端罢了。” 兔妖不满道:“那你何时帮我解开?” “待你心性稳定。” “这不是空话吗?”兔妖不乐意道:“若是我万年后才能稳定心性呢?” 傅徵回答得随意:“那你只能等上万年。” “到?时候我去何?处找你啊?”兔妖呆头呆脑地问?。 “不必刻意找,凡事讲究缘分。” 傅徵撂下这句话,便抬脚继续往前?,紫色的衣袂掠过林间的野草,带起一阵清浅的风,半点没有要多做解释的意思。 兔妖半信半疑地挠了挠头,嘀咕道:“人类能活那么久吗?” 嬴煜慢悠悠地踱过兔妖身侧,高束的发丝在风里扬起潇洒的弧度,他笑了声?,语气里满是揶揄:“你怎么这么笨啊?他忽悠你呢,你听不出来吗?人哪能活上万年?那不就成?老不死的了。” 兔妖气急败坏道:“你们这对师徒坏得很!坏透了!一个?封印人家妖丹,一个?见?面就砍!” 嬴煜扬眉道:“算你倒霉喽。” 兔妖越想越可气:“他封印我妖丹是怕我作恶,尚且情有可原,你呢?你第一次见?面就对我拔剑相向,你最可恶!” 嬴煜轻咳一声?,“那不是误会吗?” 兔妖没好气道:“做坏事没好报,做好事也没好报,小爷这是什么倒霉命?” 嬴煜大大咧咧地搂住兔妖的肩膀,拍着胸脯笑道:“嗐,都说了是误会嘛。这样吧,日后若你有性命垂危的时候,朕必挺身而出。” 兔妖这次机灵得很,他警惕道:“你咒谁性命垂危呢?” “哈哈哈,原来你能反应过来?” 两?人在后头拌嘴打闹,浑然不觉前?面的傅徵与?李四早已停住脚步,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处隐匿在密林深处、氤氲着混沌气息的结界阵眼。 傅徵立于阵眼之前?,指尖轻捻诀印,结界内部的对抗之意清晰传来——群妖嘶吼声?恍在耳畔,怨毒暴戾的念力穿透结界,顺着他指尖的灵力攀附而上,直欲钻入识海。 傅徵眉峰未动,只将捻诀的手指微微一收,一股凛冽如寒霜的神识便自眉心倾泻而出。 那神识凝若实质,如万仞冰川压顶,所过之处,结界内翻涌的妖念与?对抗之力瞬间噤声?,连群妖的嘶吼都被碾得支离破碎。 洪荒妖族慑于他的威压,暂时安分下来。 可傅徵心知事情远未了结,结界的力量源于他,可自从他的神祇法相消散于天地,他的本源力量便再难维系这洪荒结界的全盛之势。 兔妖和李四在傅徵散逸的威压之下,胸口像是压了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兔妖脸色发白,咬牙庆幸道:“幸好当年小爷认怂认得快。”不然被傅徵丢进洪荒,此?刻恐怕会更难受。 嬴煜皱眉注视着傅徵的背影。 片刻之后,傅徵收手撤印,周身凛冽的威压缓慢敛去。 嬴煜下意识地抬步上前?,手都伸到?了半路,却见?傅徵缓缓回身,眉目冷峻依旧,神色间并无半分异样。 嬴煜微顿,指尖蜷了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喉间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国师神通广大,哪里需要旁人关心。 谁知傅徵刚站稳,身形竟极轻地晃了晃,似是脱力般往嬴煜这边踉跄半步。 那动作极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刻意,紫袍的袖角擦过嬴煜的手腕。 嬴煜瞳孔微缩,方才别扭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伸手便稳稳扶住傅徵的手臂,“你…怎么样?”他有一瞬间怔忡。 “多谢。”傅徵低低应了一声?,掌心顺势搭上嬴煜的小臂,轻轻握住。 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嬴煜手臂的肌肉瞬时绷紧,指尖都有些发僵,待傅徵站稳,他仓促地收回手, 谁知傅徵又?是身形微晃,他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眉心,平日里冷峻挺拔的身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无力。 嬴煜犹豫片刻,缓缓伸出右手,“喏。”他手背向上,示意傅徵可以?扶住他的手臂,可他不确定傅徵是否领情。 第137章 傅徵手心向上,反手便握住了嬴煜的手,掌心相贴,那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嬴煜惊诧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耳畔传来傅徵冷清平淡的声?音:“这纸人做的身体太过羸弱,多谢陛下体恤。” 嬴煜面无表情,语气机械得近乎生硬:“…不必客气。” 傅徵低低“嗯”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只手更紧地攥在掌心。 他抬步往某个?的方向走去,嬴煜被他带着迈开脚步,脚步略显踉跄,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傅徵。 傅徵单膝点于地,俯身查看着碑石,道:“这上面的符咒…有些奇怪。” 嬴煜凑近端详片刻,如实道:“朕看不明白。” 傅徵垂眸,长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语气平淡:“臣忘了陛下不精于此?道。” 嘲笑谁呢! “……”嬴煜立刻拉下脸,没好气道:“那你拉朕过来作甚?” 傅徵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还若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指节,面上却是一派淡定从容,道:“抱歉,忘了松手。” 第89章 洪荒记事(四) 嬴煜恶狠狠地抽回自己的手?, 抱着手?臂站到?一旁,满脸写?着不虞。 李四很有?眼色,他看两人差不多调情结束了, 这才缓步上前道:“国师, 石碑上的符咒,是?我雕刻的…” 傅徵稍显意外地抬眸, 目光落在李四身上,眉头微挑:“你雕刻的?” “是?…是?雕刻坏了吗?”李四被?他看得有?些忐忑。 傅徵摇头,又?注视了李四片刻, 语气里添了几分认可, 道:“你于此道很有?天赋。” 李四松了口气:“没坏事就好。” 傅徵话锋一转,又?道:“这碑石篆刻之责, 本座当?年亲手?托付给了太珩一族,如?今为何会落到?你的头上?” 李四应道:“太珩一族于三年前已?迁离此地。前观主临行之际, 留下了符咒样本,并特地嘱咐在下, 这碑石篆刻之事,一日也不可停歇。” 傅徵眸色倏然沉了几分。 这碑石与地底矿脉一脉相承,是?维系洪荒结界的要害所在, 须得结合符咒之力, 才能镇住洪荒恶妖。 只是?碑石蕴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本源之力, 寻常人莫说落刀篆刻,即便倾尽毕生修为, 在石面之上也难留半分痕迹。 太珩后人的血脉中自带着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寻常修士穷极一生也难以窥破的阵眼玄机,他们只消凝神片刻,便能洞悉本源。 因此, 也唯有?太珩后人才能驭住这碑石的混沌之力。 可太珩后人脱离修行已?逾数百年,满心满眼尽是?经商之道,对仙家术法并不上心,非但将?先祖传下的引灵秘术丢得七七八八,连血脉里那点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也逐渐被?红尘俗世消磨削减。 他们只晓得囤积金银,算计着低买高卖的差价,至于什么洪荒结界、神州安危,在这群人眼里,远不如?一桩能赚得盆满钵满的买卖来?得实在。 当?年涿鹿陷落,神州百姓惶惶不安,他们却敢顶着烽烟,穿梭在妖兵的刀刃之下,将?丹药、符咒倒卖给那些挣扎求生的修士,硬生生靠着这乱世,攒下了泼天的家业。 可若说他们贪财,也不尽然,毕竟当?年太珩一族将?大半家业献于了人族军队。 后来?,在傅徵的软硬兼施下,他们勉强答应守在此处雕刻石碑。 可这般日复一日与冰冷碑石为伴的枯燥孤寂,任谁也熬不住,更遑论他们这群早已?习惯了俗世喧嚣、算盘噼啪作响的商贾。 再之后,傅徵急于奔赴炎水接回嬴煜,又?恰逢复国大业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压在肩头,竟是?渐渐疏忽了对这碑石重地的看管。 但傅徵属实没料到?,这群人竟敢私自离开,并且只留下本符咒样本,将?这关乎神州安危的重担,丢给了李四和一只兔妖?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碑石篆刻,你还需多久才能完工?”傅徵看向李四询问。 李四思索片刻,如?实回答:“半个月。” “好。”傅徵微微颔首,“那便有?劳阁下。”他站起身,言简意赅道:“刻不容缓,现下我们需要去处理镇上的水源问题。” 李四主动道:“我知道泉眼,请随我来?。” 嬴煜注视着傅徵忙碌不停的身影,又?想起傅徵的真?身还在皇宫,此时约莫正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还真?是?分身乏术。 以前在涿鹿时,坊间?流传着一句笑谈——天塌了有?紫薇台顶着。 好像只要有?傅徵在,纵是?前路风雨飘摇,这神州大地,便永远攥着一份不灭的希望。 右手?被?人拉起,嬴煜回神,看到?傅徵正握住他的右手?,他反手?握住傅徵的手?,下意识问:“还头晕?” 傅徵看了他一眼,然后挣脱开嬴煜的五指,指尖搭在嬴煜的脉搏处。 指尖相触的瞬间?,嬴煜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会错意了。 傅徵指尖感受着嬴煜的脉搏,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好多了。” 嬴煜闷声应道:“嗯。” “倒是?你,体内灵力滞涩,内力淤堵,是?中毒之相。”傅徵道。 嬴煜后知后觉道:“我初到?此地时,喝了镇上的水。” 傅徵感受着嬴煜脉搏处的细微异样,道:“是?妖毒,这个气息是?…赤魇屠灵蟒。” 李四想起一桩事,他提醒:“前几日,我们剿灭玄虚宗之后,确实出现了许多赤色的幼蛇。” 兔妖一跃而起,落在李四肩膀上,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那幼蛇散发出的气息就是?赤魇屠灵蟒,此地的三大妖王之一!” 它?晃了晃圆滚滚的脑袋,凶狠道:“这老蟒滑头得很,那时候国师正在清剿此处的恶妖,他被?我打败后溜走,也因此躲过一劫。” 傅徵看了眼兔妖,“本座那时候以为,你是故意放走他的。” “怎么可能!”兔妖不痛快道:“他吞了小爷许多同类,小爷与他不共戴天!等再见?到?他,小爷非要咬断他的七寸不可!” 水源的污浊被?彻底涤清,四人踏着清浅的晨光,缓步走进山脚下的小镇。 青石板路蜿蜒铺开,两旁的铺子早早支起了门板,蒸米糕的甜香混着新焙的茶香,在晨风中悠悠漫开。 兔妖早就按捺不住,从李四肩头一跃而下,圆滚滚的身子在摊铺间钻来钻去。 它?先是?踮着爪子扒住糖画担子,叼走一支缠枝莲糖人; 转眼又?盯上了货郎架上的竹蜻蜓,爪子刚勾住流苏,就被?李四伸手?捞住了后颈。 李四从袖袋里摸出铜钱递给摊主,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一面付账一面把兔妖往肩头托,任由它?叼着糖人晃悠,继续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嬴煜和傅徵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后头。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没什么言语,只听着鞋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和四周喧吵的叫卖声。 嬴煜突然开口:“其实像他们那样彼此陪伴,也挺好的。” 傅徵不紧不慢地问:“莫非陛下有?了想陪伴的人?” 嬴煜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脚下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面映出他浅浅的影子。 他没立刻答话,只听见?身侧傅徵的呼吸声平稳,与周遭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 半晌,嬴煜才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随口说说罢了。” 傅徵侧脸注视着嬴煜垂下的眉眼,斟酌道:“此番离开涿鹿,陛下好似多了许多心事。” “有?吗?”嬴煜漫不经心地回应。 “陛下以前的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傅徵的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角上:“如?今,我竟有?些看不透了。” 嬴煜转头看向傅徵,他扬起唇角,半开玩笑道:“说明朕长大了呗,你发现了吗?除了性子,朕跟以前还有?何不同?” 有?没有?更成熟一些? 傅徵的目光微微一顿,顺着他的话,从他挺直的肩背缓缓扫过,最终落回那双含笑的眼眸。 日光在嬴煜眼睫上镀了层淡金。 “长高了些。”傅徵道。 嬴煜不死心地追问:“…只有?身高吗?” 傅徵微微皱眉,打量着嬴煜,评价:“更潦草了。” 即便在那段复国最艰苦的岁月里,傅徵也从未让嬴煜沾过半点狼狈,并始终将?他照料得光鲜亮丽。 可这才出来?多久? 嬴煜身上那点矜贵端方?的气韵,竟被?山野风尘磨去了大半。 衣袍沾了草屑,发尾歪了半分,连指尖都带着未愈的细小红痕,整个人落拓不羁又?嚣张至极,哪里有?半分明君的模样。 第138章 “你真?没劲。”嬴煜白期待了半天,没好气道:“朕这叫男子汉大丈夫,不拘小节。” 他说着,还故意抬手?掸了掸衣襟,却把那点草屑蹭得更明显了,倒像是?在跟傅徵赌气一般。 傅徵伸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去嬴煜衣襟上沾得更乱的草屑,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珍宝。 嬴煜难得老实安分地站着,任由傅徵的指尖掠过衣料。 他目光胶着在傅徵低垂的眉眼上,突发奇想道:“若你我不是?君臣,约莫会和李兄他们一样。” 傅徵正细心地用指腹抚平他指尖伤口旁的泛红,闻言动作微顿,抬眸看他,声线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哪样?” “晨昏相伴,无话不谈。”嬴煜的目光再次追随着前方?那两个并肩嬉闹的身影,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瞧着无忧无虑的,多好。” 傅徵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世上何曾会有?无忧无虑之人?” 嬴煜语气轻松,开玩笑道:“所以啊,他们不是?人,一只妖,和一只半妖。” 傅徵挑眉:“别告诉我,你羡慕他们是?妖?” “朕不羡慕这个…”嬴煜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眉眼间?漫过一丝茫然,旋即又?摆摆手?,打起精神道,“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此地虽比不上涿鹿的锦绣繁华,但你难得出宫一趟,便好好逛逛吧。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傅徵,“你这副身躯,能像寻常人一样吃东西吗?” 傅徵轻轻摇了摇头。 嬴煜摸着下巴,眉头微蹙:“那有?些难办了,不能吃东西还得什么趣儿??” 傅徵声音依旧平淡:“陛下想吃什么便去吃,不必顾及我。” 嬴煜兀自嘟囔了句什么,傅徵没有?听清。 天空忽然飘起雨丝,细密的雨点儿?打在肩头,带来?一阵微凉。嬴煜忽然想起傅徵这副纸做的身体,心头一跳,下意识回身,面对面地朝傅徵靠近。 傅徵眼睁睁地望着嬴煜靠前,周身的气息都跟着凝了一瞬。 下一瞬,便见?嬴煜手?忙脚乱地抬起双手?,仓促地挡在他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的懊恼:“糟了…你不会被?淋破吧?” 潮湿的空气漫开,将?两人周身的气息缠作一团,傅徵嗅到?了嬴煜身上被?阳光晒透的草木味道,就那样扑面而来?,让人猝不及防。 手?腕忽然一紧,傅徵微顿,嬴煜抓着他的手?腕,朝前方?的商肆跑了过去,连带着傅徵不得不跟上步子。 “前面有?避雨的地方?。”嬴煜边跑边道。 雨丝细密,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罩住了街巷,也罩住了眼前的人。 傅徵的目光落在嬴煜的背影上,愣愣的,一时忘了周遭的雨意。 掌心相触的地方?黏腻滚烫,那点温度顺着腕骨一路往上,在胸腔里撞出细碎的声响。 傅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过,泛起一阵不知名的痒意。 第90章 洪荒记事(五) “这边这边!”兔妖扬着胳膊冲嬴煜和傅徵喊。 他跟李四占了食肆靠窗的?座, 桌上的?饭菜已?经准备妥当,显然是在等嬴煜和傅徵前来。 白毛在人?堆里格外显眼,想不看见都难。嬴煜二话不说?拽着傅徵的?手?腕就往那边跑。 进门的?瞬间, 身上的?水汽被傅徵用术法一卷, 化作几缕轻飘飘的?白气,绕着屋角的?灯笼转了半圈, 便散得无影无踪。 “你不怕水啊?”嬴煜回神?,打量着傅徵问?。 经过方才?的?雨中奔跑,傅徵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他吝啬地收回自己的?手?腕, 面无表情地回答:“有避水咒,无碍。” 嬴煜:“那你不早说?, 害朕瞎担心。” “担心?”傅徵轻声重复,盯着嬴煜。 嬴煜拍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朝窗边走去,故作漫不经心道:“…你若被淋坏了, 不就成一团废纸了?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又得落在朕头上。” 傅徵忽然很不高兴,他冷冰冰地坐在一旁,不跟任何人?讲话。 不过他素来沉默寡言, 不说?话也没什么不对劲, 因此也没人?发现他不高兴, 于是国师更不高兴了。 兔妖大大咧咧地抬手?,招呼傅徵和嬴煜快些动筷, 他那一头雪白长发衬着双赤红眼眸,在满堂食客里格外扎眼,让周遭桌案的?人?越发避之不及,连店家上菜时, 都只敢远远地将托盘递过来,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兔妖浑不在意地冲店家扮了个鬼脸:“略!” 嬴煜意识到兔妖在人?堆里有些扎眼,他有些想替兔妖说?几句缓解的?话,可抬眼瞧见兔妖毫不在意的?模样,又瞥见一旁李四习以为常的?神?情,最终笑出了声:“你这兔妖好生?大胆,不怕被人?类群起攻之?” 兔妖看向?傅徵,大大咧咧道:“国师说?过,只要我?不欺负别人?,就没人?欺负得了我?;若我?敢欺负人?,他就杀了我?。” 人?狠话不多。 倒像是傅徵的?行事作风。 嬴煜慢悠悠地看向?傅徵,眼底漾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先生?当真是雷厉风行啊。” 傅徵瞥他一眼,并不搭话。 嬴煜轻哼了声,心知傅徵嫌他聒噪,不愿意搭理他。 那他也不要跟傅徵玩了! 李四察觉到傅徵的?缄默,低声问?:“国师可是有心事?有关石碑?洪荒?还是水源?” “……”傅徵轻咳一声:“无事。”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抬眼瞥了瞥身侧,只见嬴煜早已?经和那兔妖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拼起了酒,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确实?很聒噪。 李四凉嗖嗖地警告兔妖:“你再喝多,明天就吃酒焖兔肉。” 兔妖大声嚷嚷:“骗谁呐?道士能吃肉?那不是瞎闹嘛?” 嬴煜听得哈哈大笑,当即端起酒盏豪气万丈地与他碰了个满杯,酒液溅出些许,他挑眉扬声:“诶!朕不是道士,朕能吃。” 兔妖捂着胸口?往后一仰,夸张地哀嚎:“啊?兔兔这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小暴君,没良心!” 嬴煜按着兔妖的?肩膀,笑嘻嘻道:“有朝一日,朕定会除尽天下妖邪。” 兔妖严肃地问?:“啊?我?也在内吗?” “这得看你站在哪边。”嬴煜扯着嘴角笑,说?话都带了点?含糊的?酒意。 兔妖不屑一顾地挺起胸膛:“嘁!人?类阴险,妖族狡诈,都烦得很!小爷哪边都不站,小爷只想纵情肆意享乐一生?,做最潇洒的?兔子大王。” 嬴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前仰后合,伸手?指着他笑骂:“哈哈哈哈哈哈哈,就你现在这顿顿啃萝卜、住破庙的?日子,也配叫潇洒享乐?你是没见过人?族皇宫的?光景,琼楼玉宇,珍馐百味,那才?是世间真正的?极乐之地。” 兔妖羡慕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不解地望着嬴煜:“那你还离开极乐之地?你是不是傻?” 嬴煜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语塞,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半晌,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喑哑:“或许是…乐极生?悲。” 说?罢,他略显颓然地趴在桌上,手?臂搭着酒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慢条斯理道:“那哪是什么极乐之地,分明是…极乐地狱。” 傅徵垂着的?眉眼缓缓抬起,他注视着嬴煜失意的?眉眼,指尖捻着酒杯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了几分,冷白的?指节泛出淡淡的?青。 兔妖醉醺醺地挠挠脸,耳朵尖耷拉下来,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李四:“不是说?人?族皇帝最大吗?他为何这般不高兴?” 李四实?诚地摇了下头,他又没当过皇帝,他如何知道?于是,他又目光投向?傅徵,眼底带着几分探寻。 迎着三人?截然不同的目光——兔妖的茫然、李四的?疑惑,还有嬴煜未曾抬眼的?落寞,傅徵不咸不淡道:“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一国之君,肩负着拨乱反正,诛尽妖邪,兴盛人?族之责,事关天下兴亡和生民福祉。为此可付出性命,更遑论区区自由?” 兔妖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晃着毛茸茸的?脑袋嘀咕:“我?果?然不适合当王,我?可不会为了谁放弃自己的?生?命和自由。” 傅徵微微勾起唇角,指尖轻抵唇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调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俯瞰众生?的?漠然,云淡风轻道:“缘起缘灭,世上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嬴煜倏地抬眸,哑声问:“既然是朕的职责,你为何要如此辛劳?” 第139章 傅徵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眸子,仿佛从高高在上的?云端坠落凡尘,指尖捏着的?酒杯微微一顿,杯壁的?冷意顺着指腹漫进四肢百骸。 他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辅佐陛下,是臣的?责任。” 嬴煜红着眼睛:“你说?谎。” 傅徵沉默片刻,而后道:“因为你不愿。” 不愿意被职责束缚,不愿意被血脉禁锢,不愿意困在那座名?为皇宫的?囚笼里,耗尽此生?。 嬴煜眸中怒意更甚,他攥紧掌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就放朕离开啊,你明明…明明可以处理那些事情。”尾音含着不知名?的?委屈。 “因为我?不愿。” 傅徵冷淡回应。 嬴煜怔怔地看着他,眉头死死蹙起,没忍住骂出声:“由不得你!朕如今逍遥在外,有本事你亲自将朕抓回去啊!” 傅徵从容道:“臣会如陛下所愿。” 嬴煜气得猛喝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灌,呛得他连声咳嗽。 兔妖已?经将嬴煜视为自己的?难兄难弟了,他安慰自己的?兄弟:“别难过了,等此间事了,我?和道士打算云游四海,到时候你也来啊,你看咱们仨,妖、半妖半人?、人??哈哈哈,这阵容多有意思。” 李四果?断地拒绝了兔妖:“我?才?不,等此间事了,我?要去紫薇台拜师学艺。” 兔妖生?气道:“你都答应我?了,怎么能出尔反尔?” 李四莫名?其妙地问?:“我?几时答应过你?” 兔妖:“梦里啊!” “……” 满室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里的?火药味都淡了几分。 嬴煜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着几分酒后的?散漫打趣:“你怎么这么笨呐!梦里的?话作不得数,那不过是你心里的?念想…” 他话音倏地顿住,想起来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梦,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傅徵似有所觉地看向?嬴煜,指尖摩挲杯沿的?动作慢了半拍。 满室的?寂静再次漫上来,比先前更甚。 李四为了缓解气氛,主?动道:“陛下好像经常梦到国师,是因为心里存着念想吗?” 兔妖:“……”为何感觉更不对劲了? 傅徵:“……”嗯… 嬴煜:“……”你大爷的?! 他攥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心如死灰地问?:“你要死吗?” 李四真诚道:“我?只是看起来淡淡的?,其实?特别爱活。” “朕杀了你!”嬴煜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李四反应极快,泥鳅似的?哧溜一下躲到了桌子底下。 兔妖喝得晕晕乎乎,脑袋都耷拉着,却还是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嚷嚷:“不许伤害道士!” 一时间,满室鸡飞狗跳,碗碟碰撞声、嚷嚷声混作一团。 唯有傅徵,依旧淡定地坐在一旁,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李四瞅准空档,一把揣起缩成毛团的?醉兔,脚尖点?地,翻窗就溜得没影。 嬴煜见状就要追,谁知酒意上头,脚下虚浮,他被窗台狠狠绊了一下,险些扑出去。 他回头死死瞪着那罪魁祸首的?窗台,咬牙切齿地撸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掰断那木头。 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捏住了。 傅徵顺势一带,将嬴煜往身侧拉了半步,堪堪避开了身后翘起的?桌角。 他指尖还扣着对方手?腕,垂眸看着人?气红的?脸,语气淡得像掺了月光:“毁坏了要赔的?,你有钱吗?” 嬴煜被他这话噎得一梗,腮帮子微微鼓了鼓,扭头看向?窗外,压根不搭理傅徵。 “方才?是我?说?话重了些,陛下不生?气好不好?”傅徵垂着眼,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依旧是清淡无波,却莫名?掺杂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 第91章 洪荒记事(六) 山路寂寥, 雨后的青石被浸得发亮,蜿蜒着没入云雾深处。晚风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拂过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衣袂相擦, 带起细碎的声?响。 傅徵隔着衣袖,稳稳攥着嬴煜的手腕。他步子放得极缓, 堪堪跟得上身?侧人?虚浮的脚步。 嬴煜酒意未散,脸颊酡红未褪,眸光直直地落在傅徵背后。 那人?的发梢沾了雨后的湿意, 几缕墨色发丝贴在颈侧, 衬得背影肃正挺拔。晚风卷着草木香漫过来,混着傅徵身?上淡淡香灰味道, 钻入鼻息,勾得嬴煜心头痒痒的, 似是停了一只蝴蝶,而?蝴蝶不停地煽动翅膀。 这么想着, 嬴煜不由得加快脚步,直到胸膛贴上傅徵的后背,他虚虚地靠近傅徵的颈侧, 嗅着那股清寂的香灰气, 低低地唤了声?:“先生。” 傅徵的脚步倏地顿住, 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攥着嬴煜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他侧首, 墨色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眸底情绪,只余一声?极轻的“嗯?” “朕不想生你气。”嬴煜的声?音裹在晚风里,带着酒后的微哑, 尾音轻轻发颤,竟透出几分少年气的委屈:“可你总是气朕。” 他脸颊贴着傅徵肩膀处的衣料,感受着那人?脊背一瞬的僵硬,指尖攥住了对方衣袖一角,顺势将下巴搁在了傅徵的颈窝。 酒气混着少年人?温热的呼吸,浅浅地扑在颈侧肌肤上,烫得傅徵偏开脑袋,躲开了嬴煜的鼻息。 嬴煜下巴一空,没了支撑,他不满地再次蹭上去:“你再躲,朕就真生气了。” 傅徵索性转身?,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眉眼清明地提醒:“陛下。” 嬴煜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下,任由傅徵警示般地攥住手腕,他头昏眼花地站定?,努力凝眸,看清了傅徵的脸,然后笑了声?:“先生这副皮相,生得真是好。” 傅徵微微凝眉:“……”他这是被调戏了? 眼前人?酒气熏然,眼眸亮得惊人?,分明是醉后胡言。可那目光太过直白,直直地撞进傅徵眼底深处,似是石子落入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傅徵垂眸,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语气沉了几分:“陛下醉了,该回去早些歇息。” 嬴煜被他这话?逗得低笑出声?,酒意上涌,胆子也?愈发大?了。他非但没收敛,反而?借着踉跄的势头,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要与傅徵鼻尖相抵。 “先生想知道,朕梦到了什么吗?” 温热的呼吸扑在傅徵的唇畔,带着酒的醇烈与少年人?的清冽。 傅徵没动,他看似平淡地抬眸,注视着嬴煜泛着醉意的笑眸,略显冷淡:“不想。” 嬴煜皱起眉头,盯着傅徵近在咫尺的眉眼,埋怨道:“在梦里,你从不会?拒绝朕。” 傅徵淡淡道:“陛下也?说了,是在梦里。” 嬴煜眉头瞬时低落了下来,薄唇轻喃:“是…只是梦。”他指尖松了劲,攥着傅徵衣襟的手缓缓垂落,“可是,为何会?每晚都梦到?这不应当,在皇宫时…朕并不会?梦到…” 傅徵注视着嬴煜,缓缓道:“陛下自己说了,梦中所想即心中所念。” 嬴煜猛地抬眼,眸中还晃着醉意的水光,撞进傅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傅徵在嬴煜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道:“或许实现了梦中之?事,亦或见到了梦中之?人?,这梦便圆满了。” 嬴煜骤然失声?,何意?难不成他还得重回皇宫?见到真正的傅徵?这扰人?心神的破梦才能停? 他憋屈地揪住傅徵的衣襟,恶狠狠道:“朕才不会?回去!” 傅徵不疾不徐道:“回哪里?涿鹿?莫非陛下的梦中之?人?在涿鹿?是谁?南暨白?南相?还是孙大?监?他们与陛下的关系都十分亲近。” “……”嬴煜无声?地噎住,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 他死死盯着傅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底的醉意与怒意搅作一团,方才那点仗着酒意的嚣张,竟在这轻飘飘的追问里,碎得七零八落。 凭什么?嬴煜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灼穿肺腑,他简直快被气疯了!傅徵凭什么能这般云淡风轻? 自始至终,无论在何处,被困住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那不能够! 嬴煜盯着傅徵的淡色嘴唇,目光倏地一暗,酒气翻涌间,他忽地俯身?凑近,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却在启唇的刹那,被一只微凉的手心稳稳捂住了嘴巴。 傅徵垂眸打量着矮了他半头的少年,眉峰微挑,少年眼底燃着簇火,凶巴巴得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兽,他轻飘飘道:“胡乱发脾气也就罢了,还想乱咬人??” 嬴煜微怔,他是想咬人吗? 第140章 是吧,傅徵说是,那应当就是。 那就咬吧! 嬴煜狠狠偏过头,牙关一合,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不轻不重地咬在了傅徵的虎口。 纸人?做的身?体,怎么也?不会?疼。 牙齿嵌进去的瞬间,触感不是皮肉的温热柔韧,而?是符纸干燥粗糙的质感。 嬴煜下意识用力,竟真咬下来一小块符纸,墨汁的涩苦瞬间在齿间炸开。他忙不迭松口,连着呸了好几声?,舌尖上的苦味黏腻不散。 傅徵的虎口早已恢复如?初,平整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嬴煜舌尖的苦味漫到心口,他气得原地跳脚,焦躁地吐着舌头,殷红的唇瓣被舌尖濡湿,染上了一层盈盈水光。 傅徵原本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月光。可他的目光渐渐落定?在嬴煜泛着水光的唇瓣上,他不由得微微凝眉——有那么苦吗?连眼角都泛起了红意。 傅徵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虎口,那处毫无痕迹,实在没什么尝试的欲望。于是,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嬴煜那张染了水光的殷红唇瓣上, 嬴煜胸口起伏不定?,他抬眼怒视着傅徵:“朕就知道!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准没好事!” 他气势汹汹地后撤步子,却被腰上传来的力量骤然拽住。紧接着眼前一痒,眼睛被一只微凉的掌心轻轻盖住,唇上传来一抹轻柔湿润的触觉。 傅徵掌心盖着嬴煜的眼睫,轻轻吻上了他的唇瓣。 唇瓣若即若离,傅徵极轻地吮了一下,像是在细细品尝那点残留的墨苦。 嬴煜浑身?一僵,连胸口的起伏都慢了半拍。那点轻柔的触感像是带着电流,顺着唇瓣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指尖发麻。 傅徵退开之?后还捂着嬴煜的眼睛,两人?都没有开口。山间的风穿过林叶,簌簌作响,云雾在他们脚边缓缓流动,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浓稠。 嬴煜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震得耳膜发疼。 他心想,完了,又做梦了。 既然是梦,那就是陛下的天下,还能由着他傅徵拿捏不成? 嬴煜心头那点无措和慌乱,瞬间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取代。 他抬手凭直觉搂住傅徵的脖颈,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骨血里,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再次吻了上去。 傅徵始终按着嬴煜的侧腰,掌心的力道不松不紧,像是在圈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 他没有迎合,也?没有拒绝,任由嬴煜带着滚烫的气息,在他唇上贴贴碰碰,不得章法却又莽撞炽热。 远处道观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叠着一声?,撞碎了夜的沉寂,也?撞在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里。 傅徵缓缓放手,露出了嬴煜醉意熏然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亮得像淬了星火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泛红,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又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亢奋,直勾勾地盯着傅徵。 “煜儿,睡吧。”傅徵拂去他脸上的发丝,带有安神咒的声?音低沉柔和,像山涧淌过的清泉。 话?音落,嬴煜眼睫颤了颤,便沉沉闭上了眼睛。 傅徵恰到好处地托住嬴煜软下来的身?体,在原地久久伫立。 山间的风卷着道观的钟声?漫过衣袂,怀中人?的呼吸清浅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熨帖得像是与生俱来的契合。 傅徵垂眸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和微肿的唇瓣,眸色晦暗不明。 次日天光微亮,嬴煜是被道观外的鸟鸣吵醒的。 宿醉的头疼还隐隐作祟,昨夜那些滚烫的触碰、缠绵的寂静…在脑海里晃了晃,便被嬴煜抛到了脑后——太荒唐了,不可能是真的。 他要真这么做了,傅徵还不得打死他。 可当嬴煜踱到院门口,看到立在晨光里的傅徵时,还是没由来地心虚一瞬。 对方正垂眸擦拭一柄泛着冷光的符剑,指尖拂过剑身?纹路,动作轻缓,眉眼间覆着一层专注的淡色,神色淡然得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嬴煜总归还是有些不自在,于是他连招呼都没打,脚步一转就想悄无声?息地溜开。 偏生他昨夜宿醉腿脚发软,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僵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愣是没敢回头。 在他身?后,符剑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剑光流转间,映亮了傅徵唇角一闪而?过的极淡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几人?各司其职。 傅徵和嬴煜循着蛛丝马迹,追查赤魇屠灵蟒的下落,山间林野、古刹荒祠,都留下了两人?的足迹。 嬴煜依旧会?忍不住和傅徵拌嘴,却总在抬眼撞见对方沉静的目光时,莫名地错开视线。 李四则一头扎进了石碑雕刻里。 兔妖被李四揪着帮忙打磨碑面,又要穿梭在山林间召集族人?,挨家挨户地确认之?前救下的孩童是否都平安送回本家。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道观,兔妖都耷拉着耳朵,一边薅着身?上的石粉,一边冲李四嚷嚷:“这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四头也?没抬,淡淡开口:“你能打过陛下吗?” 兔妖的嚷嚷声?戛然而?止,憋了半天没吭声?。 李四又问:“那国师呢?” 兔妖:“……” 他缩了缩脖子,爪子抠着门框,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李四放下凿子,抬眼看向他,继续问:“或者说你抗揍吗?” “好啦!烦死了!”兔妖炸毛似的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蹬着爪子冲进院子继续干活。 最轻松的时光是晚饭时间,李四的手艺极好,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鲜美的滋味。 饭后,嬴煜和兔妖轮流洗碗,洗着洗着就能打起来,溅得满身?水珠,吵闹声?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蠢兔!” “暴君!” 傅徵则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传授给李四一些符咒的画法。 他垂眸时眼睫的弧度柔和,笔尖落在符纸之?上,勾勒出流畅的符纹,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漫过石桌,将这片刻的安稳,轻轻揉进了暮色里。 “画得很好。”傅徵看着李四笔下流畅的符纹,微微颔首:“一遍就记住了。” 嬴煜拎着兔子耳朵经?过,瞥见那符纹,撇了撇嘴,“嘁,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他蔫儿坏地挑起眉梢,忽地将兔子扔上石桌。 兔妖猝不及防,前爪啪地踩进砚台里,墨汁四溅。它惊得猛地一蹦,乌黑的爪印便清清楚楚地印在了那张完好的符咒上。 嬴煜抱着胳膊,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兔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找到了新乐子,爪子蘸满墨汁,在桌上的符纸间蹦来跳去,踩出一串黑黢黢的小梅花,嘴里也?跟着咋咋呼呼地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院子里顿时一片狼藉。 半柱香后,一人?一兔趴在石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符纸,朱砂墨汁蘸了满手。 嬴煜满脸不以?为然,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嘴上还硬气:“开个玩笑嘛,多大?点事。” 兔妖艰难地攥着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 嬴煜嗤笑一声?,偷偷瞟了眼正坐在一旁看书的傅徵,压低声?音道:“他还真以?为朕怕他?” 兔妖瞥了眼嬴煜正在被罚抄写的右手,幽幽道:“难道不是吗?” 嬴煜瞬间噎住,反手就往兔妖脑袋上拍了一下,压低声?音凶道:“还不是因为你!踩一下还不够吗?踩得满院子都是爪印!连累朕跟你一起受罚。” 兔妖吃痛,嗷呜一声?就想扑上来挠他,“是你先丢小爷的!” 两人?又扭作一团,桌上的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傅徵面不改色地放下书卷,伸手拾起飞散的符纸。夕阳穿叶而?过,在他素色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李四拎着凿子过来,无奈笑了下,蹲下身?帮忙捡笔。 闹够的一人?一兔瘫在石凳上喘气,鼻尖额头沾着墨痕,对视一眼又互相嘲笑出声?。 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庭院,夕阳缓缓沉进山坳,忙碌而?又吵闹的时间又过去一天。 第92章 洪荒记事(七) 月色当空, 道观的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簌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墙根游走。 傅徵搁下?手中的书卷,鼻息间?弥漫着那若有若无的硫磺腥气。他抬眸望向墙头, 月色朦胧, 隐约能瞧见一道赤红的影子一闪而过,留下?两道焦痕, 在青瓦上泛着妖异的光。 “先生?”嬴煜正趴在石桌上打盹,被那声响惊动,揉着眼睛坐起身, 警惕道:“什么动静?” 傅徵起身走到院门口, 推开木门的刹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第141章 山道上, 那道蜿蜒的焦红爬痕一路延伸向深山,边缘的草木早已化为灰烬, 连青石都被灼得发烫。 傅徵眸色沉了沉:“它在引我们?过去。” 嬴煜闻言,瞬间?清醒过来, 几步凑到傅徵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道深处。 夜风卷着腥气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却没半分?惧意, 扬着下?巴道:“那就去会会它, 朕倒要看看, 这孽畜究竟有什么能耐。” 傅徵侧首看他,少年眼底燃着簇火, 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不知名的悸动涌上心头,傅徵注视着嬴煜的侧脸,一时没有回应。 嬴煜不虞地侧脸,凶神恶煞地对傅徵道:“你?不准丢开朕自己去!” 他以前凶起来会这样毛茸茸吗?不对, 嬴煜以前吵得很。 现在也很吵。 可为何…他不觉得他吵。 其实傅徵从未真正觉得嬴煜吵闹过。 傅徵缓缓眨了下?眼,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细碎的石子,轻轻砸在沉寂的心湖上,不合时宜,却又挥之不去。 下?一刻,灵台穴骤然传来一阵锐痛,如冰锥刺入,砭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傅徵猛然回神,脸上仍是波澜不惊,他指尖的力?道不自觉紧了紧,沉声叮嘱嬴煜:“跟紧我,别?乱跑。” 话音未落,深山里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声浪掀得道观的檐角微微发颤。 李四?从屋里冲出来,脸色凝重:“国师,这声音…” 一旁的兔妖耳朵倏然竖起,眼睛亮得惊人,当下?兴奋得原地一跃而起,尖爪寒光一闪:“好啊!那老蟒还敢找上门来,看小爷不扒了他的皮!” 话音未落,他便化作?一道白影蹿了出去,李四?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傅徵眉峰微蹙,指尖凝起一道淡青色的灵力?,脚步未动,目光却先一步锁向兔妖消失的方?向。 身侧的嬴煜早已按捺不住,攥着佩剑的手青筋微跳,不等傅徵发话,便率先追了上去。 傅徵眸光微动,紧随其后,衣袂翻飞间?,灵台穴那丝残余的痛感,又隐隐泛起。 山道尽头的密林里,兔妖的身影已是一团雪白的残影,他骤然化为原型,竟是一只高逾丈许、通体雪白如霜雪裹身的巨兔。 三瓣嘴咧开时,露出的獠牙寒光凛凛,竟有半尺来长,锋利得能轻易撕开坚石。 赤魇屠灵蟒盘踞在枯树虬枝上,猩红鳞片在月色下?泛着幽光,身躯猛地甩动,带起一股腥风,蟒首昂起时,一双竖瞳里满是暴戾。 它吐着分?叉的信子,朝着扑来的巨兔狠狠噬去,血盆大口张开,竟能一口吞下?整只山羊。 巨兔身形灵活得不像话,庞大的身躯却丝毫不显笨重,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咬,后蹄猛地蹬在蟒身的鳞片上,发出震耳的金石交鸣之声。他借着反冲之力?跃到半空,两只蒲扇般的前爪攥成拳,带着千钧之力?砸向蟒首七寸。 屠灵蟒吃痛,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林间?横冲直撞,撞断了数棵合抱粗的古树。 枝叶簌簌落下?,林间?霎时飞沙走石,烟尘弥漫。 傅徵与?嬴煜赶到时,正瞧见巨兔被蟒尾狠狠扫中,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青石上,雪白的皮毛瞬间?染了大片刺目的血红。 嬴煜心头一紧,眉峰紧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兔子!”说着就要提剑飞起。 傅徵冷不丁伸手,挡住了嬴煜的去路:“不可莽撞。”他环顾四?周,觉得这里莫名眼熟。 嬴煜看了傅徵一眼,竟是难得的听话,他指尖灵力?翻涌,一柄泛着冷光的弓弩骤然凝形。 他抬手扣住弓弦,墨色的眸子里淬着凛然的锋芒,箭矢精准锁定赤魇屠灵蟒的七寸要害。 可惜赤魇屠灵蟒满身覆着嶙峋的鳞甲,坚硬如玄铁,在昏暗中泛着冷幽幽的光,寻常刀剑尚且难入,更遑论这灵力?凝成的箭矢。 傅徵掠至巨兔身侧,指尖凝起一道清冽的白光。他抬手抚上兔妖颈侧一块淡金色的印记,那是五年前为压制其过于强盛的妖力所设的封印。 指尖灵力?流转,淡金印记寸寸碎裂。 封印解开的刹那,巨兔周身腾起雪白的妖雾,身形竟又暴涨数尺,它仰天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声浪掀得屠灵蟒身躯剧颤。 不等那孽畜反应,巨兔猛地俯身,前爪裹挟着万钧之力拍在蟒首之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屠灵蟒坚如精铁的鳞片竟应声碎裂,腥血喷溅而出。 嬴煜看呆了:“这是…兔子?” 这么凶悍。他下?意识挡在傅徵身前,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凝注着那片交战不休的庞然身影。 傅徵皱眉思索着此地的熟悉感,视线却不由?自主?黏在嬴煜的背影上。 灵台处的锐疼再次密密麻麻地泛起,他攥紧掌心,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镇定,淡声回道:“若他心性不纯,会是个极为麻烦的祸端。” 嬴煜头也不回:“所以五年前你?才封印了他的妖力??” 傅徵眸色微动,声音顿了顿:“不仅如此,他的妖力?还是…”余下?的话尽数哽在喉头。 地脉石碑成,洪荒结界定。 洪荒结界凝着傅徵的灵力?与?神力?,最后关头却需至纯妖力?融贯方?能稳固。 这兔妖的妖力?澄澈得不含一丝业障——这才是傅徵五年前手下?留情?,甚至顺手封印其部分?力?量将他困在此地的真正缘由?。 只需待石碑篆刻功成的刹那,将兔妖的妖丹嵌入结界阵眼,此地便能永绝后患,归于安稳。 只是这样一来,兔妖的神魂妖力?,便会尽数被结界吞噬殆尽,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彻底消弭于天地间?。 可傅徵未曾料到,嬴煜竟会与?李四?、还有那兔妖,处成了这般融洽的模样。 是朋友吗? 傅徵说不清。 或许应当算的。 于是,此时此刻,看着身前嬴煜挺直的脊背,傅徵竟莫名不愿让他知道这些?。 灵台处的疼意惹得傅徵烦躁,似是惩罚,又似是警示,晴朗的夜空逐渐被浓云笼罩。 巨兔攻势愈发凌厉,利爪翻飞间?,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屠灵蟒的七寸与?腹下?软鳞处。 嬴煜看得热血上涌,忍不住攥紧拳头高声叫好:“痛快!打得好!” 兔妖听到夸奖,耳朵尖唰地竖得笔直,竟爆发出更为强大的妖力?。 那股精纯无比的妖力?裹挟着劲风,狠狠将赤魇屠灵蟒撞向身后的山体。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岩壁轰然碎裂震颤,内里一片莹白的灵光地脉赫然显露。 傅徵心头猛地一震,他想起来了,此处正是太?珩山地脉的源头,亦是结界和石碑之源。 这蟒妖竟以身入局,利用兔妖的妖力?破开山壁,妄图毁坏地脉来动摇结界根基。 蟒妖得意地嘶鸣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混杂着血腥气的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妖族叛徒!你?与?人类同流合污囚禁同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闭嘴!死长虫!”兔妖似是被蟒妖的算计彻底激怒,周身妖雾翻涌得愈发汹涌,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戾,硬生生将那蟒妖逼得再难靠近灵光地脉半步。 傅徵指尖掐诀,周身腾起清辉似的灵力?,抬手便按在山壁的裂缝之上,淡金色的光晕顺着蛛网般的裂痕蔓延。 谁料那蟒妖声东击西,眼看挣脱不开兔妖的钳制,它猛地仰头,森然獠牙狠狠咬上兔妖的肩膀,将兔妖死死钉在山壁上。 兔妖吃痛嘶吼,力?道霎时松了几分?。蟒妖硬生生自断长尾,那截尚在扭动的断尾裹挟着腥臭劲风,溅着黑红的血沫与?剧毒涎液,如同一道淬毒的利箭,朝着傅徵的后背狠狠袭来。 “傅徵!” 嬴煜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索,厉声疾呼的同时,伸手便要将傅徵往身后拉。 指尖堪堪触到傅徵的衣袖,一股腥风却陡然自嬴煜侧方?席卷而来。 蟒尾异常狡猾,趁嬴煜精力?全在傅徵身上,带着雷霆之势狠狠向嬴煜扫来。 那布满坚硬鳞片的尾端带着破空之声,重重砸在他的后心,疼得嬴煜眼前一黑,拉着傅徵衣袖的手瞬间?脱力?。 不等嬴煜再做出任何反应,蟒尾便如铁锁般猛地收紧,将他的腰身死死缠住。 “小皇帝,抓到你?了。” 蟒尾似有生命一般,它拖着嬴煜,转瞬便窜入密林深处,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傅徵的心神被修补地脉牵制,他猛地抬眸,只瞧见密林边缘那抹玄色的衣角一闪而逝,惊得指尖灵力?都险些?溃散。 “嬴煜!”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惊得林间?宿鸟四?散飞逃。傅徵再也顾不得结界,指尖猛地撤力?,转身便朝着密林追去,符剑出鞘的寒光,映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第142章 与?此同时,他神魂深处猛然传来动荡,身体仿佛被雷电劈中,寸寸经脉都在嗡鸣震颤。 “什么东西…也敢压制本座!!!” 傅徵低叱一声,指尖掐诀,周身灵力?狂飙,试图冲破那无形的禁锢。可那威压却愈发厚重,如泰山压顶般沉沉碾落,逼得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傅徵瞳孔骤缩,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深不可测的威压,与?他的神力?同根同源——天道之力?。 那股力?量并非蛮横的摧毁,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灵力?尽数蛰伏,连神魂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傅徵动弹不得。 冥冥之中,似有神族威严的昭示沉沉落下?—— 此地非尔驻足之所,速离,毋乱天机。 傅徵喉间?干涩,抬头望着天际。浓云翻涌如墨,层层叠叠地压了下?来。 兔妖忍着剧痛狠狠挣开嵌在山壁上的身体,铁钩似的利爪将岩壁抓出五道深深的沟壑,“国师!小皇帝他…” 话音未落,兔妖忽然怔住。不知何时,傅徵的身形竟缥缈了几分?,符纸凝就的躯体正在寸寸溃散,周身萦绕的清浅灵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连衣摆上暗绣的云纹都在变得模糊。 与?此同时,傅徵眼底晦暗不明?,平日?里那份掌控全局的淡漠被尽数撕碎,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愠怒,他死死盯着嬴煜消失的密林方?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连喉间?涌上的腥甜都顾不上吞咽。 天道竟然在压制他。 压制他的什么? 灵力??亦或是——情?绪? 还勒令他离开此地。 傅徵缓缓阖眸,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古井无波。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喉间?腥甜,对兔妖沉声道:“我在此修补地脉,你?速回道观,看好李四?与?石碑。” 兔妖:“那小皇帝呢?” “他的劫,由?他亲自渡。”傅徵微哑的声音平静无波。 兔妖着急道:“不行不行,小皇帝应付不来的!你?也看到了,那老蟒滑头的很,而且还…还…” “愈发猖獗了。”傅徵缓缓起身,抬手修补地脉,指尖逸散的微光落在地脉裂痕处,竟将那蔓延的缝隙一点点收拢。 他垂着眼睫,声线冷得无半分?波澜:“它吞噬了太?多修士的灵力?,还有婴孩的生魂,妖力?早已今非昔比。 兔妖道:“那小皇帝就更加应付不来了!” “你?抬头看。”傅徵缓缓抬头,神色漠然地注视着夜空。 兔妖抬头看了眼,不明?所以:“什么?” “帝星高悬,隐于紫微,光而不耀。” 傅徵望向天际,指尖微光仍在缓缓流淌,修补着地脉裂痕。 浓云翻涌的天幕深处,唯有他能窥见那一点极淡的金芒,藏在紫微垣的暗影里,不显山不露水,却牢牢定住了四?方?气运,是独属于嬴煜的帝王星象。 兔妖使劲眨巴着眼睛,急得不行:“啥意思啊?看啥啊?我啥也看不到啊。” 傅徵的目光凝在天幕深处,指尖的微光蓦地一顿。 浓云罅隙间?,除了那枚藏于紫微垣的帝星,竟还有一颗素白的星子,正循着极缓的轨迹,无声无息地朝着帝星的方?向靠去。 那是紫宸伴星,寻常时候隐没在紫微垣的暗影里,从不轻易显露踪迹,此刻却挣脱了云层的束缚,与?帝星遥遥相呼应,像一道无形的线,将两颗星的气运悄然缠在了一起—— 天幕尽头,一抹绯红霞光悄然铺开,正是红鸾星动的征兆,预示着帝星正缘已经出现。 看来这破败潦倒的神州要有皇后了。 好得很。 傅徵很轻地笑了声,那笑声淡得像碎在风里的雪,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听得兔妖后背莫名发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回去吧。”傅徵对兔妖淡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回观守着石碑。” 兔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傅徵已然修补完地脉,指尖微光敛去的刹那,他旋身便走。衣袂翻飞间?,一道清肃修长的身影径直朝着嬴煜消失的密林掠去,转瞬便隐入了沉沉夜色。 月色落在傅徵身上,竟像是镀了一层薄冰,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孤绝的冷意。 蟒尾裹挟着劲风,将嬴煜重重甩在冰冷的石地上,然后一个阴森的人影缓缓走出,蟒尾与?人影融为一体,化为一个蛇人。 他上半身是枯瘦的人形,皮肤泛着青灰,一双竖瞳里满是暴戾的红光,下?半身却是水桶粗的猩红蟒尾,鳞片在磷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俯视着嬴煜,居高临下?道:“人族皇帝,九五之尊,若是将你?炼成丹药,本王必然修为大增,届时放出洪荒众妖,神州便是妖族的囊中之物。” 嬴煜撑着石地勉强坐起,玄袍上的血污混着尘土,却丝毫不减眉宇间?的桀骜。他抬手抹去唇角血迹,骂道:“放你?爹的狗屁!就凭你?不堪入目的腌臜东西,也配谈什么坐拥神州?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贱命,够不够本朝的玄铁箭簇戳的!” 赤魇:“……”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抓错了人。 傅徵再怎么强悍,瞧着也是姿态矜贵,八风不动,怎么教出来的皇帝,竟是满口粗鄙之语? 赤魇竖瞳一冷,枯瘦的指尖骤然收紧,带着森然的戾气逼近:“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嬴煜冷笑一声,丝毫不怵:“不说就不说!” 赤魇:“……”他是骂够了吧。 蟒尾扫过洞壁,带起簌簌碎石,赤魇终究是转身朝着洞穴深处去了——他还需去加固外围的妖阵,免得傅徵寻来坏了大事。 嬴煜席地而坐,调理着吐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刀柄。他闭着眼,脑海里却飞速盘算着自救的法?子。 思绪转了几圈,脑海里浮现出傅徵那从容不迫的身影,嬴煜心头一松,不自觉勾起唇角。罢了,逃跑太?麻烦了,他还是等傅徵来救吧。 傅徵一定会来的。 第93章 洪荒记事(八) 洞穴里只剩下滴水的轻响。 嬴煜刚喘了?口气, 便听见?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锁链响动。 他侧目望去,才发现不远处的阴影里,竟还蜷缩着一个人, 他再次警惕起来:“谁啊?是死是活?” 那人闻声抬起头, 露出一张白净灵隽的脸,荆钗布裙沾了?尘土, 是一个姑娘。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双手被玄铁锁链缚在石壁上,腕间勒出一圈青紫, 此刻也警惕地望着嬴煜。 “你…是人吗?”少女警惕着问。 “朕不仅是人, 朕还是皇帝。”嬴煜走近,拿出匕首敲碎少女手腕上的锁链:“你是谁?” 少女手腕重获自由?, 连忙揉了?揉勒得?青紫的皮肉,被嬴煜简单扼要?的介绍惊了?一瞬, 眼底闪过几分错愕。 她定了?定神,回答:“…我叫元伊薇, 是太珩山的守山人。一个月前,我父亲收到了?太珩山观主的来信,得?知太珩山有异动, 于是带着我们族人重回此处, 想加固地脉结界, 谁料刚到山下,就遇上了?那蛇妖。” 她说着, 声音低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后怕:“我的族人都被蛇妖关起来了?,他逼我破解结界的封印。我假意应承,才勉强拖到了?现在。” 说话间, 她腰间的玉佩忽然轻轻震颤起来,原本黯淡的玉身,竟泛起一层温润的金光。 元伊薇惊得?睁大了?眼,下意识伸手去摸那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温热,心头猛地一跳——这玉佩是初代国师所传,爹爹说过,唯有遇着她的有缘人,才会?焕发光芒。 嬴煜意味深长地应了?声,吊儿郎当道:“哦,原来你们就是那群不负责任的太珩后人啊。” 他指尖把玩着匕首,刀锋划过石壁,擦出细碎的火星,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的讥诮,“你们怎么不等?洪荒结界被毁了?再回来呢?” 元伊薇被噎了?一瞬,随即微微皱眉,抬眸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锐利:“听闻当今圣上也是一心逃离皇宫,放着万里江山不顾,与我们有何两样?” “当然有了?!”嬴煜思及此处的困境,又?想起先前差点溅到傅徵身上的毒液,气不打一出来,道:“朕将天下留给了?这天下最厉害之人,你们呢?将太珩山丢给了?一只半妖?和一只妖?你们怎么不将神州拱手让给妖族呢?” 元伊薇微微皱眉,被气笑了?:“如此说来,陛下是想将天下让给国师?” 嬴煜:“对啊!” 元伊薇:“……”不是说国师与陛下势如水火,朝堂上动辄便要?剑拔弩张吗?这皇帝是真皇帝吗?该不会?是哪个山野间跑出来、自以?为真龙天子的疯子吧? 算了?,争执这个没有意义。 “…陛下可有办法摆脱此处?”元伊薇问,目光扫过洞壁上那些狰狞的爪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第143章 嬴煜估摸着时间的流逝,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漫不经?心似的随口道:“傅徵会?来的。” 那语气笃定得?不像话,仿佛傅徵不是远在朝堂,而?是就候在洞门外一般。 完了?,真是个疯子。 元伊薇头一歪,靠在墙上不动了?,只是腰间玉佩不停地闪烁着,她小?心翼翼地地用衣袖挡住。 傅徵静立在夜风里,眉眼间掠过一丝冷淡的兴味,衣袍与山影融为一体。他并未急着出手,或者?说,他这具纸人身体的灵力根本帮不到嬴煜。 那他为何还在此处呢? 哦,国师只是想看看,嚣张不驯的陛下,要?如何带着他的“命定之人”逃离生天。 随着情绪起起落落,傅徵逐渐透明的身体交织着滋滋不断的电流,淡青色的电光在他破损的衣袍上游走,灼出细碎的焦痕,可傅徵丝毫不以?为意。 他目光死死盯着洞穴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天道为何强迫他离开此处? 傅徵发觉自己竟有些窥不透天意。更让他心头沉郁的是,他隐隐意识到,这神州大地的掌棋者?,从来都并非他一人。 那股凌驾于他头顶的力量,是他所有术法与尊荣的源头。他是天道亲选的国师,是承天之志的神使,自当恭谨守礼,循天命而?行。 可是—— 这股力量,竟敢妄图跟他争夺对嬴煜的掌控!!! 一瞬间,滔天的戾气冲破了?傅徵素来冷淡的皮囊,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猩红。 符纸凝成的躯体寸寸溃散之际,傅徵灵台蓦地清明,一股无形的牵引力裹挟着他的神魂,仿佛瞬息跨越了?万里山河,径直踏入了那片传说中神族栖息之地—— 鸿蒙灵境。 鸿蒙灵境的云雾翻涌,显露出几道身披素色云纹袍的身影,周身神光流转,威严自生。 为首者?声如古钟,震荡在灵境之中:“傅徵,汝乃天道所选神使,当守神谕,护神州安宁,何以私纵情愫,搅乱天机?” 傅徵眸色清湛如古井,波澜不惊,徐徐反问:“何为天机?” 为首者?周身神光一震,语气愈发威严:“天机者?,乃神州气运之纲,人间兴衰之序,帝王将相之命格,皆在其?中?,不容僭越。” 傅徵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讽似叹:“他于此地得?遇命定正缘,这便是诸神口中?的天机?倒是不知,诸位竟还要?辖制人间的姻缘。” “此乃他命中?劫渡机缘,唯有为挚爱砥砺修行,方能道途精进,修为更上一层。汝不可再为他遮风挡雨,更不可因一己执念,擅改天道既定的命轨。汝速速离开此地,归去皇宫罢。” 神光垂落,字句间满是不容置喙的威压,震得?周遭空气都在轻颤。 傅徵抬眸望向那团刺目的光,脊背挺得?笔直,素来淡漠的眼底冷漠依旧,却凝着化不开的执拗,声音清冽又?坚定:“我想亲眼看看。” 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傅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没教过嬴煜这个。 而?且,嬴煜真正动心之人,不是他么? “痴妄,痴妄。”为首的神光连连喟叹,声线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悲悯与不屑,“这与汝有何干系?” 傅徵垂眸,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灵境里飘过的一缕云丝,却又?带着刺骨的凉:“莫非诸位在害怕?” 神光骤然暴涨,灵境之内风云变色,“天道无私,何来惧意?汝不过是窥得?几分术法,便敢在此大言不惭,质疑天规?” “我只是想看看,陛下究竟会?听谁的。”傅徵垂眸,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命定正缘,与师长教诲,陛下会?如何抉择?” “傅徵!”为首者?的声音陡然沉厉,褪去了?所有喜怒,只剩亘古不变的漠然,字字皆如天规铁律,“神使当断尘缘,不可耽于执念!” 傅徵缓缓抬眸,眉眼间不见?半分惧色,只余一片执拗的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问天道,不问命数,只问他——嬴煜的选择,便是我的选择。” “那便让你亲眼见?证,也好?断了?这虚妄执念,恪守神使之本分。” 话音落,灵境的神光骤然敛去,周遭的风云瞬间平息。 下一刻,傅徵的身影便如断线纸鸢般倏然坠出灵境,稳稳落于密林深处的山洞之外。他负手而?立,衣袂被山风猎猎吹动,目光沉沉俯瞰着洞内风起云涌,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 两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傅徵怎么还没来?! 嬴煜在洞前焦躁地踱着步子,先前那份胸有成竹的笃定,早已?被焦灼的等?待磨得?一干二净。 或许!或许傅徵遇到危险了?? 不会?的,这世间,谁能困得?住傅徵? 可方才蟒妖喷吐的毒液,分明险些溅到傅徵身上。 不会?真的溅到了?吧?! 嬴煜倏地站定,眸底瞬间漫上凛冽杀意,心头烦躁得?像是燃着一团火—— 真的是…烦死了?! 干脆把这里炸了?算了?。 骤然间,爆破声轰然响彻洞穴,震得?岩壁簌簌发抖,石屑如骤雨般簌簌落下。 爆炎符在嬴煜身后簌簌翻飞,符纸燃着的赤红火光映得?他眼底戾气翻涌。 他一手拎着满脸惊愕的元伊薇,一手紧握长剑,身后是簌簌爆燃的符纸,火光映亮他眉眼间的戾气。 惊天动地的轰鸣里,嬴煜猩红着眼,剑锋劈开扑面的烟尘,靴底踏过碎裂的石块,竟生生在乱石崩塌间杀出一条通路。 傅徵立于高处,衣袍被山风猎猎吹动,目光落向那片狼藉,冷白的指尖捻着一枚符咒残片——那纹路样式,分明是他亲手炼制、专为护嬴煜周全的爆炎符。 傅徵薄唇抿成一道冷冽的弧线,眼底翻涌的暗流转瞬沉寂,他亲手炼的符,竟被嬴煜用来救旁人? 洞穴塌陷的轰鸣里,那道身影如出鞘利剑,红着眼,发了?疯似的与赤魇缠斗,剑光凌厉,却也乱了?章法。 嬴煜的剑锋劈开妖雾,腹部?却被赤魇的利爪撕开一道血口,他浑然不觉,只凭一股悍然之气,死死扼住那赤魇的脖颈,眼底翻涌的戾气,“你倒是快点死啊!!!” 赤魇长尾陡然横扫,竟是绕开嬴煜,直扑蹲在时候后面的元伊薇。 嬴煜旋身挡在元伊薇身前,肩胛硬生生受了?这雷霆一击,皮肉撕裂的剧痛钻心刺骨,疼得?他闷哼一声,唇角却抿出几分狠戾。 他反手攥住扫来的蟒尾,腕间青筋暴起,竟是硬生生将那粗壮长尾拧断,狠狠踩在脚下,力道重得?叫人胆寒。 元伊薇自知帮不上忙,慌慌张张再次往暗处缩去,动作太急,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应声坠地。 玉佩恰巧被嬴煜拧断的蟒尾盖住。 嬴煜反手抽出长剑,寒光一闪,便将蟒尾钉在乱石之上。 剑身贯穿妖肉的瞬间,那枚玉佩被凛冽的剑尖碾得?四?分五裂。 碎片飞扬,仿佛落入到傅徵眼底。 傅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垂着眸,鸦羽般的长睫纹丝不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唯有攥紧的指尖悄然松开。 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松快漫过傅徵心头,连周身因对峙天道而?紧绷的气息,都散了?几分。 玉佩碎裂的刹那,嬴煜与元伊薇皆是心头一空,像是有什么紧绷的、无关紧要?的东西,随着碎玉碴一同消散了?,快得?让人抓不住半分痕迹。 嬴煜眉峰间的冷戾更甚,他抬眸望向赤魇时,眼底已?是一片淬了?冰的寒,字字咬得?迸血:“只会?偷袭的杂碎!” 赤魇被断尾之痛激得?狂性大发,却又?有些懵——这小?子怎么突然爆发出这般骇人的戾气?它瞥了?眼瑟瑟发抖的元伊薇,忽然想起妖族的求偶期,雄兽为了?护着心仪的雌兽,往往会?爆发出远超平日的力量,甚至不惜豁出性命。 坏事!早知道就不该把这两人关在一处了?! 赤魇眼底闪过狠厉,怪啸一声,庞大的身躯陡然崩裂开来,化作漫天赤红细蛇。 那些细蛇吐着猩红信子,裹挟着浓重的腥风,分作两股潮涌:一股直扑嬴煜周身,顺着他的衣服缝隙往里钻,妄图缠上他持剑的手腕; 另一股则朝着缩在石后的元伊薇席卷而?去,密密麻麻的蛇影遮天蔽日,转眼便要?将她吞噬。 蛇群游走间,鳞片摩擦的窸窣声混着妖异的嘶鸣,在昏暗的洞穴里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元伊薇好?歹是太珩后人,危急关头稳住心神,当即使出防护咒。细密的符文在光幕上流转生辉,将扑来的赤红细蛇尽数弹开。蛇群撞上光幕,发出滋滋的灼响,跌落在地扭动不休。 第144章 嬴煜看得?眸光一动,傅徵教过他这个!他有样学样地抬手掐诀,指尖胡乱画了?个咒印。 一道微弱的白光闪了?闪,勉强凝成一层光幕,还没等?他松口气,便“嗤”地一声消散无踪。 嬴煜:“……” 草他大爷的! 灵力不知是耗尽了?还是突然消失了?。 细蛇潮水般地涌了?过来。 元伊薇勉强挪到嬴煜跟前,将手递给他:“陛下,将手给我,我将灵力分给你。” “……”嬴煜垂眸望着那只纤细的手,心口莫名发沉——男女授受不亲! 这念头来得?不合时宜,却根深蒂固。他更不愿握上去,冥冥中?竟生出一种荒诞的预感,只要?他碰了?这只手,定会?有人不高兴。 嬴煜抿紧唇,别开脸,用沉默拒绝了?这份好?意。 元伊薇急得?直跺脚:“你会?死的!哎你不会?真是疯子吧?” 死便死了?。 嬴煜阖了?阖眼,密密麻麻的细蛇缠上四?肢,滑腻的鳞片蹭过脖颈,那冰凉黏腻的触感,恶心得?他胃里阵阵翻涌。 意识昏沉间,一个念头格外清晰——死前,能亲一口傅徵就好?了?。 死前能亲一口傅徵就好?了?。 不行! 他还没见?到傅徵,傅徵一定出事了?!不然傅徵不会?不来,他要?去…要?去救傅徵!!! 这念头像一簇烈火,陡然在他胸腔里炸开。 嬴煜猛地睁眼,眼底猩红如燃,涣散的目光骤然凝成淬了?寒的利刃。 他牙关紧咬,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竟硬生生挣断腕间缠得?死紧的细蛇。 嬴煜抬脚狠戾地踏向脚下攒动的蛇群,每一步都碾过滑腻的蛇身,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嘶鸣刺耳至极,他却凭着一股疯劲,朝着蛇群最密集处冲去。 就在指尖触到石缝的刹那,一股强横的气流陡然自嬴煜丹田炸开—— 他的修为竟在绝境中?骤然破境! 暴涨的气劲以?嬴煜为中?心轰然扩散,周遭数丈内的赤蛇瞬间被震得?寸寸断裂,血雾弥漫间,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凌厉了?数倍不止。 赤魇的本命魂藏在蛇群深处,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惊得?剧烈震颤,刚想遁形逃窜,却见?嬴煜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扑来。 嬴煜手腕翻转,碎石裹挟着雷霆之势,狠狠刺向那团隐隐发光的魂体。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魂体应声溃散,化作点点赤红荧光,消散在洞穴的腥风里。 残余的细蛇失去主心骨,瞬间乱作一团,被灵力余波扫过,尽数化为齑粉。 嬴煜拄着膝盖俯身喘息,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可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却透着破茧重生的锐光,周身灵力流转不息,带着全新的强横气息。 此时此刻的嬴煜瞧着比妖魔还骇人,他浑身浴血,发丝凌乱地黏在颈侧,眼底猩红尚未褪去,残存的戾气让周遭空气都透着寒意。 他摇摇欲坠地大口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口中?一遍遍喃喃:“傅徵…傅徵…” 元伊薇缩在石后,胆战心惊地望着嬴煜,她迟疑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你还好?吗?” 话落,她终究是没敢上前扶一把。 “朕要?去找傅徵…傅徵…”嬴煜吃力地挪动脚步。 染血的靴底在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涣散却执拗的眼。 他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本能朝着洞穴入口的方向踉跄前行,周身未散的戾气与此刻的狼狈交织在一起,瞧着竟有种破碎的凶狠。 元伊薇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攥紧了?衣角,毕竟嬴煜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终归不放心,便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山风卷着草木碎屑,倏然穿过洞穴入口。 一道修长单薄的身影逆光而?立,傅徵的衣袂被山风猎猎吹动,纸人灵力正在缓缓溃散,微光如星屑般从傅徵的身上簌簌坠落,好?似踏星而?来。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嬴煜身上,那双素来淡漠如古井的眸子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似惊涛,又?似寒潭。 傅徵看着少年帝王满身血污、摇摇欲坠的模样,看着那双猩红未褪的眼,看着他唇齿间反复溢出的自己的名字,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赢了?。 赢了?诸神的预判,赢了?所谓的命定机缘。 可是,他好?像并不高兴。 嬴煜似有所觉,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电流窜过周身。 嬴煜周身残存的戾气被瞬间抚平,眼底的猩红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藏不住的委屈,像个迷路许久的孩子。 他张了?张干裂的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固执地、一字一顿地唤道:“傅徵…” 傅徵喉结滚了?滚,终是没说出半个字。 他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快步上前时,衣袂擦过洞壁的碎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留下一地梦幻的星屑。 在嬴煜再次踉跄的瞬间,傅徵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指尖触到濡湿的血衣,那滚烫的温度烫得?傅徵心头一凛。 傅徵垂眸,看着少年狼狈的脸,看着那双染了?红丝却依旧执拗望着自己的眼,素来淡漠的眉眼间,竟漫上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嬴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势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香灰气,哑声抱怨:“你怎么…不等?朕死透了?再来?” 傅徵的动作顿了?顿,揽着他腰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血衣的褶皱,触感黏腻滚烫。 他垂眸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声音轻缓:“陛下做得?很好?。” “朕以?为…你出事了?。”嬴煜抬头注视着傅徵。 傅徵的指尖又?是一顿,摩挲血衣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垂眸,目光落在两人相贴的地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这副身体马上要?消散了?,臣脚程慢了?些,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嬴煜的心猛地一揪,他望着傅徵周身簌簌坠落的星屑,那细碎的光粒沾在傅徵素白的衣袂上,落在他冷淡疏离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朝堂上的肃穆,竟比将要?到来的黎明还要?昳丽逼人几分。 嬴煜忘了?浑身的疼,忘了?周遭的血腥,只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下一瞬,他抬手攥住傅徵的衣襟,不顾满身血污狼狈,仰头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莽撞,又?藏着后怕至极的惶恐,唇瓣相触时,连呼吸都在发颤。 傅徵的身体僵了?一瞬,揽着他腰的手紧了?紧,周身那层淡漠的壁垒,竟在这一个吻里,碎得?一塌糊涂。 山风穿过洞口,卷起两人的衣摆,缱绻地缠在一处。 元伊薇不由?得?张大了?嘴巴,满脸通红地猛地背过身子,双手捂住眼睛,指缝却忍不住微微张开,偷偷觑着那一幕。 余光瞥见?地上碎裂的玉佩,玉碴散落一地,她心口竟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第94章 洪荒记事(九) 傅徵的身影消融在猎猎山风里, 指尖残存的微凉余温,似仍凝在嬴煜颊边的伤口上,那触碰轻得像一缕流云, “臣在宫中静待陛下归来。” 嬴煜僵立原地, 久久未动,山风卷着松涛掠过他的袍角, 掀起猎猎声响。 良久,他缓缓垂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喃语:“朕才?不会回去。” 元伊薇瞪大眼睛, 吃惊道:“陛下, 国师他…他消失了??!” 嬴煜将长剑收回剑鞘,哑声回答:“那只是他的一个分身。” 元伊薇松了?口气, 只要国师还在,无论多大的乱子, 总归是有主心骨的。 正在这时,结界方向陡生异动。那道素来隐于天地之间、无形无迹的屏障骤然显形, 如一方碎裂的琉璃天幕,竟被一股蛮力从内生生撕扯出?一道狰狞裂口,滚滚妖气翻涌着直冲云霄, 将澄澈天光染作一片乌沉沉的铅色。 “不好。”嬴煜低喝一声, 声线绷得发紧, 指尖骤然发力,方才?归鞘的长剑嗡鸣着震颤, 似要挣脱束缚,“结界要破了?。” 元伊薇赶忙道:“我和我的族人会修补结界!” 事不宜迟,二人当?即兵分两路。 元伊薇转身便?朝着地牢方向疾驰而去,要去解救被困的太珩后人。 嬴煜则提剑纵身, 朝着道观的方向疾奔,路上,他不断地用传讯符联系傅徵,可始终联系不上。 罢了?,总不能事事都依仗傅徵,尽管傅徵本领通天,能以一己之力撑起这摇摇欲坠的神州,可他也是人,是人总会累的。 嬴煜指尖的力道松了?松,最后一张传讯符被他收进袖中。 第145章 洪荒结界处已?然变了?天。 嬴煜在道观外?凌空站定?,罡风卷着他玄色袍角。 那道狰狞的结界裂缝就?在眼前,黑沉沉的妖气翻涌着冲天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墨色瘴霭,其中裹挟的凶戾威压,竟压得周遭的山石都簌簌发抖。 那些自裂缝中逸散的妖气,绝非寻常精怪所能拥有,每一缕都带着上古凶兽的蛮荒气息,俱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大妖,伺机破界而出?。 “李四!兔子!” 嬴煜在石碑处找到李四和兔妖,可两人脸色各异,神色间满是焦灼惶急。 李四蹲在石碑前,十指翻飞间灵力急涌,额角青筋暴起,汗珠子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嘴里还在喃喃念着晦涩的符文,拼命修补着那道裂痕遍布的石碑。 兔妖看?到嬴煜的瞬间,眼睛骤然一亮:“陛下!国师呢?国师?” “傅徵有事离开了?。”嬴煜垂眸望着那裂痕纵横、符文黯淡的石碑,剑眉紧蹙,沉声道:“发生何?事了??” 兔妖气得浑身毛发倒竖,恨声道:“是赤魇的幼蛇!那些阴毒的小东西埋伏在石碑底下,方才?地脉之气显露之际,它们一窝蜂地钻出?来,用獠牙生生咬坏了?碑身的镇妖符文!”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几分焦灼,“而且结界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嬴煜蹲下,望着汗如雨下的李四,“询问:“能修补吗?” 李四抬手拭去下巴滚落的汗珠,指腹沾满了?石碑的碎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需要时间。” 嬴煜抬头看?向天际,咬牙道:“…来不及了?。” 话音落,那道狰狞的结界裂缝中骤然爆出?一阵腥风,一只满覆灰色羽毛的巨爪猛地探出?,带起的罡风刮得人面颊生疼。 嬴煜瞳孔骤缩,反手便?要握住腰间长剑,却被身旁的兔妖抬手拦住。 白发红眸的少年活动着血迹淋淋的右臂,银白的毛发上还沾着斑驳的血污,却丝毫不见半分怯意?。 他略显快意?地转动脖子,道:“陛下退后,我与这死鸟有些旧仇,今日我非亲手宰了?它不可!” 话音落,少年足下猛地发力,身形如一道银虹般疾射而出?。 嬴煜眉头紧蹙,目光沉沉锁着高空之上的激烈缠斗,未及开口,李四的声音已?在身侧响起:“陛下放心,那兔妖平日里瞧着不着四六,可当?年也是能凭一己之力一挑三大妖王的角色。如今他身上的封印既已?解开,对?付这么一只秃鹫,实在是绰绰有余。” 嬴煜收回望向高空的目光,眉峰微蹙,他凝视着裂痕纵横的结界,脑中飞速回溯傅徵往日修补结界的模样—— 那人总是星袍曳地,指尖凝着清辉,循着符文的脉络引灵力游走,动作舒缓却精准,似是早已?将天地间的灵力流转谙熟于心。 嬴煜敛去周身煞气,抬手摒去周遭纷扰的妖气。 他凌空而立,抬手结出?繁复的印诀,四周灵力涌入嬴煜体内,又自掌心奔涌而出?,他循着记忆里傅徵的手法,丝丝缕缕地缠上结界裂缝。 灵力所过之处,翻涌的妖气被压下几分,裂缝边缘隐现的微光,正一点点弥合那道狰狞的豁口。 嬴煜额角渗出?薄汗,却丝毫不敢分心,只一心复刻着傅徵的步骤,眉宇间满是专注。 他大爷的! 这也太难受了?,简直喘不过来气。 嬴煜满脸涨红,额上青筋隐隐跳动,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滞涩。 他不由得心头一颤,傅徵这些年,是如何?扛住这般窒息的煎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补那些破碎的结界? 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冲撞,似要将嬴煜的筋骨寸寸撕裂,嬴煜咬紧牙关,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半分结印的手。 傅徵能做到的,他一定?也能做到! 嬴煜仿佛透过结界看?到了?数之不尽的大妖,它们或盘踞于暗渊深处,或嘶吼着撞击屏障,青面獠牙间戾气翻涌。 隔着一层摇摇欲坠的结界,嬴煜也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妖气,叫他心头猛地一沉—— 这些竟都是被傅徵当?年亲手俘获,又亲手关入此处的凶煞。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傅徵的力量。 嬴煜没见过神明,可这一刻,傅徵在他心里,便?是踏碎洪荒、镇住神州的神祇。 嬴煜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既为那人孤绝的坚守而心悸,又为自己与他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生出?几分近乎偏执的不甘… 傅徵… 傅徵、傅徵、傅徵、傅徵傅徵傅徵!!!! “啊——” 一声嘶吼冲破喉间,嬴煜周身气血翻涌如沸。那股不甘与执念交织成网,死死攥住他的经脉,灵力竟骤然狂暴起来,如挣脱枷锁的困龙,裹挟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朝着那道岌岌可危的结界疯狂涌去。 可这股力量只是暂时逼退了?即将破界而出?的妖怪。嬴煜始终无法如傅徵那般,将天地灵气化为修补结界的丝线。 妖气没平稳多久便?再次汹涌起来,嬴煜指尖的印诀寸寸溃散,他再也支撑不住凌空的身形,重重跌落在地。 衣袍沾满了?尘土与血迹,嬴煜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抖得厉害,只能狼狈地伏在那里,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结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屈辱感—— 他竟然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枚传讯符从嬴煜怀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尘埃里,微光一闪,清冷淡漠的声音便?在嬴煜耳边响起,“煜儿。” 嬴煜狠狠闭上眼睛,哑声道:“你能不能…教朕如何?做?” 傅徵道:“你做不到。” “…你瞧不起朕?!” “没有瞧不起你。”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一急一缓。 传讯符上的微光微微闪烁,像是傅徵落在嬴煜身上的目光,清清淡淡,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 嬴煜缓缓攥紧掌心,嗤笑道:“知道吗?朕最恨你逼迫朕和戳穿朕的时候。” 微光轻轻摇曳,映着嬴煜染血的眉眼,傅徵的声音又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笃定?:“结界修补本就?非你所长,你不必逼自己做到与我一样。” “那该如何?做?眼睁睁地看?着?”嬴煜冷声问。 傅徵道:“对?,眼睁睁地看?着。” 嬴煜眉头骤然拧紧,眼底翻涌着不虞。 “陛下,在你眼里,臣是那种做事不留后手的人吗?” 嬴煜心头微动,追问道:“你留了?什么?” “一个转机。” 傅徵的声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这时候,元伊薇带着太珩一族的人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元伊薇的族长父亲,他一身锦缎商袍沾了?尘土,却依旧难掩精明气度,身后跟着的族人也都挎着沉甸甸的行囊,行囊上隐约可见刻着符文的铜扣。 元伊薇跑得气喘吁吁,裙摆被乱石划破几道口子,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陛下!陛下我们来了?!” 族长元庆上前一步,对?着嬴煜草草拱了?拱手,身后的太珩后人也跟着参差不齐地行了?礼,“参见陛下。” 嬴煜眉头未松,抬手拂袖,语气沉肃:“事态紧急,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元庆目光一转,精准落向身侧正忙的李四,后者?指尖灵光未歇,只抽空抬眸,对?着他微微颔首:“元族长,好久不见。” “李四,兔妖的妖丹呢?”元庆开门见山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颐指气使。 李四顿了?下,直接道:“还不能给你。” 元庆皱眉,不悦道:“你是否忘了?国师的叮嘱?” 李四抿紧唇线,沉默着不再言语,只将手中的灵光催动得更盛,指尖在石碑上疾走,修补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嬴煜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不忘维护李四,他扬起下巴,讥讽:“朕看?忘了?国师叮嘱的人是你们吧!” 元庆对?着嬴煜躬身作揖,姿态恭敬,话语却字字带着算计:“陛下有所不知,那兔妖的妖丹本就?是为修补结界而留的。当?年国师交代过,只等石碑符文篆刻完毕,便?要将兔妖妖丹融入结界,如此一来,结界方能稳固百年。” 嬴煜心头一沉,眉头紧锁,沉声追问:“妖丹融入结界之后,那兔妖呢?” 元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是消散于世间。不过他一个妖孽,能活这么些年,已?然是够了?。” “放你爹的屁!”嬴煜勃然大怒,厉声斥道。 元庆被这一句骂得猝不及防,瞠目结舌——谁能料到堂堂九五之尊,竟会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他语塞片刻,尚未回过神,又听嬴煜字字铿锵,怒火更盛,字字如淬了?火的钢针。 第146章 “你们也忒不要脸了?!此处陷入危机之时,是兔妖跑前跑后拼死护持!就?连篆刻石碑,也是李四豁出?心力在扛,你们呢?袖手旁观到现在,一出?现就?要兔妖的命!你们怎么不去死呢!” 元庆被这一句骂得脸色铁青,脊背却下意?识地绷紧,竟一时不敢抬头去看?嬴煜盛怒的眉眼。 他身后的太珩族人也炸开了?锅,有人面露愤懑,有人低声嘀咕,却没人敢真的站出?来顶撞九五之尊。 元伊薇没料到事情?的走向,她?上前一步,轻声劝道:“爹爹,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记得那只小兔妖,他不是坏…” “住口!”元庆厉声打断她?,眉峰倒竖,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严厉。他猛地转头看?向嬴煜,声音仍旧恭谨:“陛下的意?思是,为了?护住一只妖,宁愿让结界破碎,群妖毕出?,令天下苍生涂炭吗?!” 嬴煜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冷笑一声,周身凛冽的气势更盛几分。 他看?向元庆,字字掷地有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苍生涂炭?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当?年若不是你们太珩一族贪图安逸,疏于加固结界,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嬴煜猛地抬手指向结界那处蛛网般蔓延的裂痕,声线冷硬如铁:“现在,尽你们所能去修补结界!谁敢再多一句废话,朕就?削了?你们的脑袋当?球踢!” 他周身的戾气翻涌,眉眼间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看?得一众太珩族人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再抬头辩驳半句。 太珩族人纷纷将背上的行囊解下。铜扣上的符文被灵力催动,霎时亮起幽幽青光。 他们迅速列成阵形,手持刻满符文的玉简,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声渐急,一道道灵光自玉简中飞出?,如流萤般涌向结界的裂痕处。 “你也知道这件事吗?”嬴煜缓步走到李四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他用力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郁气却散不去分毫,喃喃自语般道:“朕…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李四指尖的灵光微滞,石碑上的纹路轻轻震颤了?一下。他默然片刻,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墨,如实道:“是真的,当?年国师将我留在此处的目的之一,就?是看?管兔妖。” 顿了?顿,他问:“陛下,您会埋怨国师吗?” “朕没资格怨他。”嬴煜哑声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责怪他。” 李四淡声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光:“那国师也定?然不会叫陛下失望。” 嬴煜扭头看?向李四,却见他已?然将碎裂的石碑修补完整,石面上那些繁复的符文,正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石碑上方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光幕,莹白通透。 李四抬手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光幕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他垂眸看?着那两个字,声音平静淡漠:“以妖丹稳固结界不过百年,百年后结界再裂,又要去哪儿寻妖力精纯的内丹?这本就?是饮鸩止渴。” “好在前几日,国师与我研习出?一种新的阵法,名唤血祭阵。这阵法可绵延万年,不过有些歹毒,需要以人的血脉为契、性命为引。一旦签下,生生世世与结界牵绊,洪荒破则与结界同毁,身死转世亦难逃灰飞烟灭的结局。” “…倒也合理?,守护人族的事,应当?人族来做。” 李四指尖血迹未干,他缓缓转身,目光淡淡扫过身后早已?惊得面面相觑的太珩后人,语气平静无波:“我已?签下名字,轮到诸位了?。” “你疯了?不成!”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率先跳脚,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怒骂,“有现成的妖丹能保百年安稳不用,偏偏要逼我们签这可能丧命的血祭阵?你到底是不是人!” 李四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不是啊,我是半妖。” “我们不签!死也不签!”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红着眼嘶吼,“我们当?初守在这里,本就?是受傅徵胁迫!如今又要被你和那个暴君联手逼迫!横竖都是一死,大不了?反了?他娘的!” 喧闹声里,李四的声音依旧淡得像风,却字字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诸位,当?年国师说得明明白白,你们太珩一族的经商天赋和长寿之状,皆是来自太珩山地脉的气运滋养。” “如若有一日太珩山不在了?,地脉气运溃散,先出?事的便?是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几分,“更何?况承其运,负其责。便?宜不可占尽这句话,你们作为人,总该比我这个半妖更清楚吧?” 嬴煜眉头一蹙,不假思索地抬手便?要上前,朗声道:“朕先签!” 谁知指尖尚未触碰到那层莹白光幕,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袭来,将他整个人稳稳弹开。 嬴煜踉跄着后退两步,惊愕抬眸之际,只见光幕之上,熟悉的字迹陡然浮现——傅徵二字,笔锋凌厉,带着几分熟悉的清冽,赫然烙印在最顶端的位置。 “国师!”一声惊呼陡然划破凝滞的空气, “是国师!真的是国师的名字!”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傅徵的声音闯入嬴煜脑海:“煜儿,你不可签名。” “为何??你不也签了??”嬴煜皱眉不满。 傅徵顿了?顿,不疾不徐道:“我是这结界的缔造者?,本就?与太珩山同生共死,可你是人间帝王,肩上扛着万里江山、亿万生民?,岂能困于一隅,断了?往后的生路。” 嬴煜嗤笑一声,眉眼间翻涌着执拗的红,语气却沉得斩钉截铁:“那你听好了?,傅徵,若有一日你死了?,朕便?也不活了?。” 傅徵轻斥:“荒唐!” “你才?要闭嘴!” “……” 喧闹声还未平息,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正是元伊薇。 她?快步走到光幕前,抬手咬破指尖,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名字落在了?傅徵与李四的字迹旁。 血色符文缠上她?的名字,瞬间没入光幕,漾开一圈浅淡的红纹。 “胡闹!”元庆猛地回过神,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伊薇!当?年道长亲自为你批命,说你是紫薇伴星,皇后命格!你怎能签下这等生生世世不得解脱的血契,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嬴煜眉头蹙起,没忍住骂了?句:“皇后你个头!你个死老头,朕看?你是想富贵想疯了?!还想当?朕岳丈?” 元伊薇她?迎着元庆震怒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爹,我从来都不想要什么贵人命格。” 她?抬手指向那满目疮痍的结界,又看?向依旧在高空缠斗的兔妖,眼底泛起一层薄红:“但我在这里长大,太珩山养了?我们一族百余年,如今它要塌了?,我们岂能只顾着自己的命格前程,让旁人替我们送死?” 嬴煜当?即利剑出?鞘,寒光映着他冷厉的眉眼,不耐烦地扫过众人,厉声道:“签不签?不签朕现在就?杀了?你们!” “暴君!”人群里不知是谁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 “刁民?!”嬴煜冷笑一声,反唇相讥,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怒意?:“人间若全?都是你们这些货色,不救也罢!”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闷哼一声,拨开众人走上前。他咬牙咬破指尖,在光幕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撂下一句“老夫当?年受国师恩惠,今日便?还了?”,便?转身退回了?人群。 有了?第一个,后面陆续有人咬着牙上前,血色名字一个个添在光幕上,红得刺眼。 恰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残破的结界应声崩裂,几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撞开缺口,几只穷凶极恶的大妖挣脱而出?。 哭喊声、尖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人群像没头的苍蝇,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推搡踩踏间乱作一团。 李四脸色剧变,指尖飞快掐诀,急声喝道:“不要慌!先稳住阵法——等等!” 话音未落,便?见一只大妖甩着利爪,径直朝着光幕猛扑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嬴煜目眦欲裂,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他挥剑横斩,凛冽的剑气硬生生逼退那只扑向光幕的大妖,“守住阵法!”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唳鸣。 兔妖利爪狠狠撕裂秃鹫妖的羽翼,将其重重砸向地面,随即甩去满身血污,四足凌空,如一道雪白闪电飞身而下,直扑剩余的大妖。 李四不敢有半分耽搁,扬声嘶吼:“都别跑了?!阵法成则太珩山存!现在停手,全?族都得死!”他一边吼,一边催动灵力稳住摇摇欲坠的光幕,血色符文在他指尖簌簌发抖。 奔逃的人群被这声喊震得一滞,眼看?嬴煜剑光霍霍,剑刃卷了?边,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依旧死死钉在原地,将扑来的大妖尽数拦下; 第147章 再看?那兔妖,雪白的皮毛早已?被染成赤红,一只耳朵被利爪撕去半截,却仍嘶吼着扑咬,每一次腾跃都带起一片血雾 “拼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争先恐后且井然有序地咬破指尖,在光幕上落下名字。血色符文愈发炽烈,映得整片天地都成了?赤红。 嬴煜反手抹掉唇边血迹,长剑横扫,逼退身前大妖,“这才?像回事!”话音未落,他便?又提剑冲入妖群,剑光裹挟着决绝,劈开漫天腥风。 兔妖紧随其后,利爪撕裂妖气,与他背靠背站定?,一人一妖,在残阳与血光之中,硬生生撑起了?一道生死屏障。 最后一个血色名字重重落定?,光幕嗡鸣震颤,血色符文如烈焰般翻腾。 李四喉间涌上腥甜,死死撑着灵力不散,喃喃自语:“还差最后一步…符文归位,快!” 妖群却越涌越多,黑压压的浪潮几乎要将嬴煜淹没。他的长剑早已?卷刃,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守在阵前,每一剑劈出?都带着帝王的悍烈。 兔妖红眸死死锁着李四,见李四脸色惨白如纸,灵力紊乱得几乎要溃散,他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头火气噌地冒了?上来——道士快要被累死了?,到时候谁来给他做饭? 李四掐诀的手指都在发颤,嘴唇翕动着,连完整的咒语都快念不出?来,汗湿的额角不断有冷汗滑落。 兔妖咬了?咬牙,白发衬着一双红眸,眼尾微微泛红,硬是凝起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陛下,外?面交给你了?!”他扬声喊了?一句,不等嬴煜回应,身形一晃便?翻身掠到李四身前。 李四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汗湿的额头就?被兔妖带血的额头狠狠抵住。 “道士!”兔妖沉沉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随即松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等我回来!” 雪白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朝着那道不断喷涌出?妖物的结界裂隙,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李四僵在原地,额头上那点属于兔妖的血温还未散去,灼得他心口发紧。 他狠狠闭上眼睛,指尖掐诀的速度快得残影翻飞,喉间腥甜翻涌也全?然不顾。 兔妖的身影没入裂隙的刹那,嬴煜瞳孔骤缩,手中长剑猛地劈翻身前两只大妖,嘶吼声震彻云霄:“兔子回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裂隙中传来的阵阵妖吼。 嬴煜的攻势愈发狠戾,剑光如暴雨倾泻,硬生生将身前的妖群逼退数丈,每一下都带着要将妖物碎尸万段的怒意?。 “煜儿!凝神,切勿走火入魔。”傅徵的声音穿透漫天妖气,带着独有的清越与沉凝。 嬴煜睚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兔妖被妖群裹挟,利爪獠牙瞬间将其吞噬。 他攥紧长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近乎示弱地对?虚空祈求:“傅徵…你能不能过来?” 虚空里传来傅徵低沉而无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我不能。” “煜儿,我的真身不能离开涿鹿。” “自从神祇法相消散,我必须呆在涿鹿,才?能镇守各方结界。”傅徵的声音染上几分喑哑,似是也将那惨烈的一幕尽收眼底,字字沉重,“我永远也离不开了?。” 嬴煜满心悲痛,既有眼睁睁看?着朋友被妖群撕碎的无力,又有为傅徵困守涿鹿、永失自由的命运而涌起的难过与无奈。 裂隙之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悲鸣,旋即归于死寂。兔妖被群妖撕成了?碎片,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下,甚至来不及留下半句遗言。 天地间静得可怕,幸存的太珩族人面面相觑,皆是缄默。没人能想到,那个白发红眸的妖怪,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只为给李四拖延片刻时间。 李四站在光幕之下,指尖还残留着阵法运转的余温,他望着那道缓缓收缩的裂隙,像是在回答那个早已?消散的身影,狼耳微微一动,薄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好。” 等你回来。 晚风渐凉,卷着未散的妖气掠过荒芜的旷野,将李四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尖那点阵法余温早已?散尽,只余下一片刺骨的寒凉。 嬴煜一身血污地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道彻底闭合的裂隙,背影孤寂得像是与这暮色融为一体。虚空里再无傅徵的声音,唯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太珩族人默默收拾着残破的法器与同伴的遗骸,脚步声细碎而沉重,惊飞了?归来的倦鸟。它们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徒留一片死寂,彻底离开了?这片土地。 残阳一点点沉下山峦,将最后一缕余晖也敛入黑暗。天幕上,几颗疏星怯生生地探出?头,却被厚重的云霭掩去了?微光。 ----------------------- 作者有话说:宝们,兔兔妖丹还在呢 谁还记得万年后,羽岸在太珩山不能容身的时候,是陛下救了羽岸 妖丹就是之前傅徵给羽岸那颗,因为本来就是兔兔滴 他们的命运在88章都有预示哦,感谢小伙伴们观看哦 第95章 洪荒记事(十) 亲眼看着嬴煜除掉赤魇屠灵蟒, 傅徵的?纸人身子原本快要撑不住,符纸凝成的?四肢隐隐透着半透明的?虚影,连站立都要靠一股执念强撑。但他?仍旧一步一步, 走到了狼狈不堪的?陛下跟前。 少年满身血污, 衣袍被蟒爪撕得破烂,脸上还沾着未干的?兽血, 眼神?里淬着未散的?凶悍与冷漠。 直到傅徵出现,那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嬴煜泄了力气般地?倒进傅徵怀里, 滚烫的?额头抵着他?微凉的?颈窝, 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傅徵任由?他?靠着,纸人躯体被撞得晃了晃, 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 傅徵纵容着嬴煜的?抱怨,默许了嬴煜的?亲近——因为嬴煜看起来太可怜了, 仿佛只剩下一口?气。 唇齿相依之际,傅徵指尖凝起最?后一缕微薄灵力, 无声渡入嬴煜体内。那点灵力悄无声息地?游走在少年周身经?脉,抚平了皮肉上的?狰狞伤口?。 不等嬴煜察觉,符纸身躯便已灵力溃散, 傅徵的?身影化作点点莹白碎屑, 随风消散在原地?。 神?魂归位的?刹那, 傅徵只觉灵台一阵刺痛,肉身的?沉重感裹挟着久违的?暖意涌遍四肢百骸。他?缓缓睁开眼, 殿内烛火摇曳,案上的?符纸还留着未干的?墨痕。 宫外早已是雷霆之势。南暨白奉傅徵密令清剿叛臣,刀光剑影掠过宫墙,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奸佞之徒, 尽数被连根拔起。 傅徵踏入夜色,星袍染上风霜。指尖符纸破空,利落了结负隅顽抗的?余孽,鲜血溅上袖口?,他?浑不在意。 厮杀声里,腰间玉牌震动数次,那是嬴煜的?传讯符在发烫,他?却?无暇顾及。 一夜之间,宫闱肃清,尘埃落定,只待君归。 傅徵缓步回到自己宫殿,殿内烛火昏黄,四下寂静无声,他?冷不丁地?低语: “我赢了。” 喉间便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傅徵仓促捂唇,殷红顺着指缝汩汩渗出,黏腻地?糊在掌心,溅在衣襟上,像暗夜里绽开的?腐生花,灼眼得惊心。 灵台处传来的?神?音无悲无喜,“是吗?” 傅徵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牵扯得喉间血沫翻涌,指缝漏出的?血珠子滚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暗沉的?渍痕。 他?缓声陈述着事实:“…能够牵制嬴煜的?只有我。” 鸿蒙灵境内,云卷云舒,神?族久久未语,只是云雾不断翻滚,恰如世人白驹过隙的?一生,转瞬成空。 忽有沉雷自云海深处碾过,神?音陡然冷冽,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入傅徵灵台:“神?使之位,本该摒除私念,安守本分?,而非为一己之念,行越矩之事。” 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化作无数道灰白气浪,“执念过深,只会自毁根基。 神?音落下的?刹那,翻涌的?云海骤然静止。下一刻,那些灰白气浪如同潮水般退去,方才震耳的?沉雷也消弭于无形。 傅徵垂眸,鸦青色的?睫羽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任由?那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一寸寸缠上透支的?神?魂。 他?原以为接二?连三的?身体不适是因为神?魂离体,灵力损耗过多的?缘由?,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执念过深? 什么执念? 对嬴煜的?在意吗? 可他?一直都很在意嬴煜。 他?是他?的?君主,他?的?学?生。 更久远之前,他?们还是朋友。 傅徵应当在意嬴煜,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实。 为了君主归位,傅徵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引得少年帝王一步步沉沦。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从不介意用任何手段。 第148章 可他?最?近总是因为嬴煜心绪不宁,这股心绪不宁不同于往日的?师徒间针锋相对的?紧绷,也不是君臣之间剑拔弩张的?僵硬… 那些曾被傅徵归为世俗的?牵绊,此刻剥去层层外壳,露出的?竟是连傅徵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事实。 傅徵猛地?攥紧了掌心,未干的?血渍渗进指缝,尖锐的?疼意刺醒了混沌的?神?智。他?垂着的?眼睫狠狠颤动了两下,像是在极力按捺着什么汹涌的?暗流。 寒意在四肢百骸里翻涌,他?却?偏生逼出了几?分?狠劲,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硬生生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连同翻涌的?情绪,一并压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傅徵缓缓抬眸,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寂的?冷,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动摇,不过是神?魂透支后的?一场错觉。 他?要做的?事,远比那细微的动摇重要得多。那是人皇的?归位之路,是他?赌上神?魂也要完成的?使命。 倘使某段心思足以撼动他?的?神?力根基,那这心思,弃了也罢,傅徵漫不经?心地?想。 不消片刻,阶下便传来铠甲碰撞的?清脆声响。南暨白一身戎装,身上带着肃杀之气,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国师,乱党已尽数伏诛。” 傅徵垂眸看他?,声音冷冽如霜,听不出半分?情绪波澜:“你即刻点齐人手,秘密启程,迎陛下回宫。” 南暨白应声抬头,眸中掠过一丝讶然,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迟疑:“迎陛下回宫?” “正是,今夜便奔赴太珩山。”傅徵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南暨白微顿,“若是陛下不愿呢?” 傅徵眸光微沉,声音缓而冷冽:“他?不会。今夜之后,他?必会随你而归。” 南暨白离去后,傅徵祭出传讯符。符光骤颤,惨烈的?搏斗交击声穿透符纸,嬴煜急促的?喘息声滚烫,似就在他?耳畔起伏。 傅徵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呼唤出声:“煜儿。” 透过符纸,傅徵能听到少年沙哑声音里的?请求与示弱,他?想让他?帮助太珩山。可傅徵远在千里之外,又是灵力耗竭之时,帮不上任何忙。 对此,傅徵没有任何愧疚之心,对于太珩山,他?已然做到仁至义尽。可听到嬴煜声音里的?焦灼和颤抖,他?还是心头泛起微许异样。 尽管如此,傅徵仍然没有做多余的?事情,或者说,他?也做不了别的?。 世间之事,缘起缘灭,花开花落,不仅要靠能人谋划,更要看这件事的?造化。 可傅徵觉得嬴煜焦急的?模样有些碍眼,于是他?主动告诉嬴煜:不要担心,他?留了后手。 只是,他?藏了个心眼,他?并未将?血祭之事告诉嬴煜。 太珩族人赶到后,将?当初傅徵收留兔妖的?真正用意,尽数告知?了嬴煜。 嬴煜当场破口?大骂。 骂得难听极了。 傅徵忍不住蹙起眉头——真是半点帝王模样都没有。 不过,听见嬴煜的?骂声只冲着太珩一族而去时,傅徵的?眉头又悄然舒展了几?分?。 嬴煜断然不肯以兔妖性命,换取结界百年安宁——这一点,傅徵早有预料。 他?只是想知?道,身为这场棋局的?始作俑者,嬴煜会如何看他??是怪他?冷漠无情,还是怨他?不择手段?少年人最?恨阴谋算计,傅徵早已做好了被厌弃的?准备。 可就算嬴煜厌弃他?又如何?他?们总归是要一直在一起的?。傅徵漫不经?心地?想。 但嬴煜对李四说,他?不怨傅徵,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怨傅徵。 傅徵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他?觉得嬴煜说的?很对。 后来李四不负傅徵所?托,重改阵法,然此阵需以太珩族人的?性命为契引。太珩族人断然不愿,嬴煜毫不留情地?用剑威胁他?们,声称若他?们不同意,便杀了他?们。 傅徵觉得嬴煜还是太过心慈手软。换作是他?在场,定会先斩族长,再逼余下之人——不从便杀,杀到他?们俯首为止。 这群只想坐享血脉恩泽,却?不愿承担半分?责任的?人族,死了也罢。傅徵对他?们的?耐心已然告罄。 在嬴煜的?剑刃威逼之下,太珩族人终是在血祭阵契上一一署名。 待到嬴煜欲签时,傅徵阻止了他?,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嬴煜又生气了,并且警告他?,若是他?死了,他?也不活了。 傅徵觉得荒唐。 他?心里清楚,此番署名或许已是徒劳——耽搁太久,修补结界的?最?佳时机早已流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嬴煜早该将?那群太珩余孽尽数了结。 就在此时,洪荒妖族破界而出。 傅徵无悲无喜地?端坐着,听着符纸那端的?惨叫嘶吼,目光落在铜漏潺潺流动的?水声里,静看后半夜的?时光,在滴答声中缓缓流逝。 他?想看看天命要将?嬴煜引往何处去,这场混乱又会如何收尾? 令人意外的?是,兔妖竟然牺牲了自己。 这件事让傅徵也泛起疑惑,为何?兔妖显然不会为了人类,那就是为了…李四? 可究竟是为何?他?与李四联手更改阵法,本意是为了留那兔妖一命,到头来,兔妖还是殒命了。 傅徵眉心微动,竟与符纸那端的?幸存者一般,满是困惑。 不等傅徵琢磨明白,他?便察觉到符纸那端嬴煜周身翻涌的?暴虐戾气,于是提醒他?不要走火入魔。 嬴煜的?声音里浸着绝望的?无力,那是他?第一次这般直白地?祈求——你能不能过来? 傅徵回答,他?不能。 自神?祇法相消散的?那一刻,为了维系整座城池的?守城大阵与四方结界,傅徵就被永远地?困在了涿鹿,寸步难离。 不然,他?早就亲自过来将?嬴煜抓回去了。 傅徵的?心境对此并无半分?波澜,对他?而言,只要嬴煜在,那就够了。可他?没有这样说,他?太清楚如何拿捏住动心动情的?小皇帝了,于是他?声音低低地?说:“我永远也离不开了。” 符纸那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静得能听见风声掠过残阵的?呜咽。 傅徵知?道,他?又赢了——经?历此番变故,嬴煜一定会回来。 符纸那端的?动静渐渐小了,只剩人声低语,似是怕惊扰到逝者之魂。 傅徵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东方既白,天快亮了。 第96章 归程 嬴煜昏沉七日, 终得转醒。 屋内只有?李四,他正凝神雕琢木件,神情专注得如同绘制符箓。闻声, 他抬眸看了眼榻上?的人, 直截了当道:“宫中来人了,要接你?回去。” 嬴煜喉间发紧, 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抬手覆住双眼,良久无言。 李四放下刻刀, 掌心?躺着一只初具模样的兔子, 而?他身边已有?一堆雕刻得差不多的木兔。 他看向嬴煜,语气平淡:“若你?不愿, 可从后山离开,我替你?拖延几日。” “…朕要回去。” 嬴煜缓缓垂下手, 眼底凝着沉光,一字一顿, 掷地?有?声:“回去。” 李四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接道:“看来陛下找到回去的理由了,那我便祝愿陛下得偿所愿。” 嬴煜沉默片刻, 目光落向李四手中木雕, 蹙眉问道:“如今是何情形?” 李四将那只木兔随手搁在案头?, 指尖拂去沾着的木屑,应声答道:“太珩一族已然分裂, 一拨打算离去,继续经商;另一拨留守太珩山,以伊薇姑娘为首,欲要重振山门。” “朕没?问他们。” 李四默然片刻, 方才?开口:“国师遣人传信,兔妖虽然尸骨无存,可他妖魂精纯至极,不排除有?重新修炼的可能,况且他妖丹完好无损,应有?归来之望。” “多久?” “不知。” 嬴煜望着李四肃立的身影,不知怎的,总觉那对?狼耳耷拉着,瞧着有?些蔫蔫的。 他忍不住开口问:“你?便在此等?他吗?” 李四缄默不语。 嬴煜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李兄,随朕回宫吧。那兔子若泉下有?知,定然不愿见你?孤身一人。你?不是一心?想化为人形,去紫薇台拜师学艺么?朕带你?去见傅徵。” 李四缓缓摇头?,语气坚定:“多谢陛下好意,我还是不去了。” 未等?嬴煜再问,他便自顾说道:“伊薇姑娘邀请我传授他们符咒之术,我虽学艺不精,但也想略尽绵薄之力。” 嬴煜目光凝在他耷拉的狼耳上?,冷不丁道:“你?在乎这个?” “不在乎。”李四摇了下头?,忍不住微叹出声:“只是总得寻些事做,顺便等?他回来。” 第149章 “若是你?一直都等?不到呢?”嬴煜追问。 李四沉吟片刻,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檐角:“那就下辈子再等?……下辈子,我便做一只纯妖罢。”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怅然。 嬴煜牵了牵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神色反倒添了几分涩然。他眼底微光闪动,挑眉问道:“你?从前不是一心?想做人吗?” “妖的寿命,总归要长些。”李四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木兔的耳朵,狼耳轻轻颤了颤。 ——这样,能等?的时间也久些。 “看来李兄,也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嬴煜撑着榻沿翻身下床,身形虽仍带倦意,目光却已清明坚定:“朕也祝愿李兄,得偿所愿。” “珍重。” “珍重。” 牵马离开之际,嬴煜勒住缰绳,回头?望向赶来送别的元伊薇,声音沉缓,听不出太多情绪:“朕希望太珩山能够记得,你?们始终欠李四和兔妖一条命。” 元伊薇肃然躬身,语气铿锵:“请陛下放心?,我愿奉李先生为师长,传承符咒之术,更会让太珩山上?下永世铭记这份恩情,绝不敢忘。” 万年之后,太珩山巅云海翻涌,掌门况御风望着自家兔子徒弟怀里揣着的雪狼元神,终究是抬手救了小狼一命。 纵使山河换貌,物是人非,冥冥之中,却似有?天意轮回。 嬴煜冷不丁想起一桩事,他看向元伊薇,眉头?微蹙道:“先前朕不慎将你?的玉佩损毁,待回宫之后,朕派人寻一块更好的送来。” 元伊薇愣了愣,而?后摇头?笑道:“不用了,我还要多谢陛下解开了我的心?结。” 嬴煜挑眉不解。 元伊薇笑意浅淡,眼底却漾着释然:“自我出生起,那块玉佩便与我形影不离。修道之人曾言我是贵人命格,玉佩在身可固气运,断不可离。” “还说我的有?缘人与这玉佩有?关。” 嬴煜微顿,想起玉佩一闪而?过的莹光,他眉头?微微拧起,心?头?竟漫上?几分微许的抗拒之意。 元伊薇接着道:“因此我从小便守规矩,一言一行皆循着命格的轨迹,不敢有?半分逾矩。只盼着能循着玉佩的指引,寻到那所谓的有?缘人,不叫父亲和族人失望。” “可是,我却对?他们越来越失望…”元伊薇迎风而?立,眉头?微皱:“可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始终觉得人生在世比金钱利益更为重要的是责任,所以我想回来,回到太珩山。” “所谓人各有?志,他们要走经商之路,我不拦着。但太珩山是根,总要有?人守着,守着祖辈的风骨,守着未竟的责任。” 元伊薇抬眸望向连绵的太珩山脉,眼底翻涌着细碎的光,那是挣脱束缚后,独属于她的锋芒:“玉佩碎掉时,我虽心?存惋惜,可更多的是轻松畅快。” “这是否说明,我的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而非只能被困在命数里,痴痴等?待那所谓的贵人,或是虚无缥缈的有缘人?” “…或许,我应该感谢陛下,替我斩断枷锁?”元伊薇试探道。 嬴煜直接道:“不必谢朕,朕此举并非为你?。要谢,便谢你?自己?。” 他勒住缰绳,目光落向远方层叠的山影,语气添了几分通透:“元姑娘,所谓贵人和有?缘人,未必不能是你?自己?。你?能勘破这层桎梏,便已是自己?最?大?的贵人了。” 元伊薇唇角缓缓绽开一抹释然的笑,躬身一揖:“多谢陛下提点,伊薇谨记在心?。” 嬴煜百无聊赖地?扯了下唇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马鞭,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这哪算什么提点?说到底,朕也是逃避责任之人。” 元伊薇心?头?微动,那日山洞中的画面倏然浮上?心?头?。嬴煜与傅徵相触的唇瓣,衣袂交叠的缱绻,恍若就在眼前。 她暗忖两人关系果然不同寻常,瞧陛下黯然神伤的模样,约莫还是单相思,可她那日瞧着国师的神情,却并非是全然无意的。 于是,元伊薇鼓励道:“陛下,主动才?会有?故事。” 嬴煜奇怪地?看了眼元伊薇,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长嘶一声。他俯身回望,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挥手道别:“确实,到了朕主动承担责任的时候了,多多保重,元姑娘。” 话音落,马鞭轻扬,清脆的声响划破山间宁静。 骏马四蹄翻飞,那道玄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蜿蜒山道的尽头?,只余下山风穿林的簌簌声,在耳畔久久不散。 山脚风卷尘沙,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掠过。南暨白侯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满心?都是怎么把陛下安然押回宫。 抬眼望见山道尽头?烟尘腾起,嬴煜策马奔来,端的是威风凛凛,锐气逼人。 南暨白心?头?咯噔一下,头?疼得更厉害了——看这架势,陛下怕不是又要寻个由头?一挑百,闹得天翻地?覆后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他指尖一动,暗地?摸出傅徵交付的金缠丝。那丝线细如牛毛,却泛着冷冽金光,乃是缚人的利器。 南暨白心?头?飞快权衡,国师与陛下之间非要惹怒一个人的话…还是不能惹怒国师——实在不行就将陛下绑回去罢。 谁知南暨白指尖刚攥紧丝线,嬴煜便勒马驻足,言简意赅吐出二字:“回宫。” 南暨白大?吃一惊,只当是自己?连日操劳幻听了,手一抖,金缠丝如活物般弹开,瞬间将他缠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勒得发紧。 其余侍卫立在一旁,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一个个垂着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分明是忍笑忍得辛苦,偏又碍于身份,不敢笑出声来,只憋得满面通红。 嬴煜居高临下瞥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调侃:“小南将军这般失态,是因为太过思念朕吗?” 南暨白被捆得动弹不得,梗着脖子闷声道:“陛下说笑了!臣只是…一时手滑!” 嬴煜低笑一声,语气里的戏谑更甚:“朕瞧你?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爱卿,这天下只有?一个皇帝,你?究竟听命于谁啊?” 南暨白察觉到小皇帝的变化,他喉结轻轻滚动,恭声道:“臣自然唯陛下马首是瞻。” 侍卫们更是大?气不敢出,方才?那点忍笑的心?思,早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碾得无影无踪。 嬴煜低嗤了声,眸色沉沉,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走了。” 轻飘飘两个字落下,他甚至懒得再看身后众人一眼,双腿微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转瞬便驰出数丈,只余下凛冽的风,吹散了方才?的戏谑与凝滞。 紫微台内,孙大?监匆匆忙忙地?禀报:“启禀国师!启禀国师!陛下回来了!” “慌什么?”傅徵不咸不淡道:“陛下不过是出宫祈福而?归,何必大?惊小怪?” 嬴煜消失已有?半载,宫中说辞几经周转,先是称陛下抱恙静养,后又言其出宫祈福未归。 满朝文?武皆是人精,哪会看不出这不过是傅徵为稳住朝局、堵住悠悠众口的权宜之计。 只是国师手段雷霆,不久之前还肃清了一批结党营私的权臣,转瞬又将百废待兴的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 众人即便心?有?揣测,面上?也只得恭顺俯首,半句置喙的话都不敢轻易出口。 傅徵起身,原本步履从容,走着走着,步子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孙大?监在后头?瞧得分明,连忙垂下眼,捻着拂尘的手指悄悄抵住唇角,将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嬴煜手腕轻旋,借着马背的力道纵身跃下,身姿挺拔如松,高束的墨发微扬,落地?时无声无息。 随即他不耐烦地?挥开宫人伸来的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皇宫是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远远瞧见这一幕,傅徵几不可见地?顿了一瞬,而?后缓缓上?前,衣袂轻垂,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参见陛下。” 嬴煜骤然收了略显烦躁的动作,抬眸看向傅徵。 傅徵依旧波澜不惊地?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 嬴煜朝他走近一步。 傅徵却后退一步。 嬴煜既已归来,他便不必再做那些假意亲近的举动。 嬴煜忍不住蹙眉:“……” 傅徵淡声道:“寝宫已收拾妥当,陛下可稍作歇息…” “你?不问朕为何回来吗?”嬴煜出声打断傅徵。 傅徵沉默片刻,而?后道:“陛下乃一国之君…” “朕是为了你?。” 嬴煜朝傅徵走近一步,他不容置疑地?扼住傅徵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紧傅徵道:“等?朕诛尽世间妖邪,是不是就不需要结界了?” 第150章 他的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届时,你?离开涿鹿,是不是便无碍了?” 傅徵手腕一僵,垂落的眼睫微微颤动。他未曾挣扎,只缓缓抬眸望向嬴煜,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终是尽数敛入一片深潭。 “先生,天下之大?,我们能…”话未说完,嬴煜身形一晃,竟直直栽倒下去。 傅徵下意识上?前,一手揽住他的后腰,将人稳稳扶靠在自己?肩头?,侧头?时唇畔堪堪蹭过嬴煜的发顶。 清浅的香灰气息萦绕鼻尖,嬴煜阖着眼,在这熟悉的味道里,沉沉睡去。 “傅徵…”他发出呓语般的呢喃。 傅徵面无表情地?背着嬴煜,往寝宫的方向走去,他随意应了声:“嗯。” “梦里见…”嬴煜迷迷糊糊地?说,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窝。 傅徵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一声未吭,只稳稳地?,继续踩着宫道上?的月光前行。 嬴煜的梦里有?什么不得而?知,总归是傅徵不能深究的东西?。 他不能再去嬴煜的梦里了… 傅徵平静地?注视着床头?的嬴煜。 然后,他指尖冒出一小缕神魂,莹白微光如游丝,丝丝缕缕潜入嬴煜的眉心?。 谁说不能? 这里他说了算。 傅徵面不改色地?闭上?眼睛,周身气息骤然沉敛如渊,神魂化作一道无形的影,循着那点牵引,缓缓淌入少年的梦境,与他的意识共情相融。 神魂刚触梦泽,便陷进一片滚烫的暖意里。 夜色昏沉,床帐翻卷,两道身影交叠着,难分彼此。 傅徵心?头?猛地?一窒,来不及细辨那些缠缠绵绵的碎片,神魂便仓皇退了出来 他霍然睁眼,踉跄着后退数步,惯常淡漠的面庞霎时裂出几分震惊,脑海里浮现?的尽是梦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荒唐!!! 这小混账脑子里都是些什么! 第97章 虚妄 梦里, 嬴煜被那条他亲手斩杀的赤魇屠灵蟒死死箍住,半点动弹不得。 蟒身覆着湿滑的鳞片,贴着他的肌肤碾磨游走, 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黏腻, 像是要?渗进皮肉里去。 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熨帖上来,与鳞片的湿冷交织, 激得他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栗。 嬴煜越是挣扎,那缠绕的力道?便越是收紧,带着不容挣脱的蛮横。 他想张嘴呼救, 却是半点声音都喊不出, 只能无声地张大嘴巴求救,唇形依稀可以辨别出一个名字——傅徵。 赤色蟒身越收越紧, 腹间的力道?蛮横又霸道?,勒得嬴煜胸腔急剧收缩, 肺腑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榨出去,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嬴煜攥紧掌心下?的蟒躯, 眼底闪过狠厉,正欲拼尽全力掰断蟒骨时,那冰冷黏腻的鳞片却在顷刻间褪去了糙意, 化作细腻温热的皮肉。 他用力握住掌心的手臂, 连挣扎都忘了。方?才缠得他几?乎断气的蟒身, 竟成了一具劲瘦挺拔的躯体,肌肤相贴处, 是熟悉的香灰气息,混着几?分灼人?的热意。 嬴煜猛地抬眼,撞进一双沉沉的墨眸里。 是傅徵。 未着寸缕的傅徵,正垂眸看着他, 睫羽轻颤,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沉沦的欲色。 嬴煜心中惊惧还没散尽,身体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却顺着相贴的肌肤,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四肢百骸。 他想也不想地抬起手臂,指尖掠过傅徵脊背蕴着力道?的肌理,没有半分犹豫,便死死扣住了对方?的后颈。 那力道?有些?莽撞,竟将傅徵的头按得微微低下?,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嬴煜喉结滚了滚,眼底惧意褪尽,只剩一片烧得发烫的沉沦,他微微仰头,循着那清冽的香灰气息,主动贴上了傅徵的唇。 两道?身影相偎着陷在软榻,露在衣袂外的肌肤,在昏沉烛影里漾着温润的光。 偶有衣衫摩挲的窸窣轻响,混着几?不可闻的低呼,自帐纱的隙缝里丝丝缕缕漫出。 帐外月色浸着霜寒,帐内却蒸腾着灼人?的暖意,两道?影影绰绰的轮廓交颈相缠,谁的指尖掠过谁的脊背,在昏暗中辨不真切。 嬴煜霍然睁眼,胸腔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梦里的滚烫余温,似还凝在肌理之间,挥之不去。 锦帐半垂,晨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床前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他循着那道?影抬眼,霎时浑身一僵,吓得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傅徵竟立在他的床头,衣袍垂坠曳地,周身气息冷冽如霜,一双墨眸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不知站了多久。 梦里的缱绻与此刻的清冷轰然相撞,嬴煜慌忙扯过被子裹紧身体,脸颊腾地烧得滚烫,怒道?:“你站在这里作甚!” 他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绷得发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傅徵眉心微动,一抹极淡的苦恼在眼底转瞬即逝,他淡声提醒:“到陛下?练习符咒的时辰了。” 嬴煜无语地闭了下?眼睛:“……”又要?遭这份罪了?他就不该回来! “朕不会再练习符咒!”他烦躁地将额前碎发捋到脑后,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朕根本不擅长此道?,你去教那些?有天赋的人?吧。” 傅徵垂眸,将少年眉宇间的烦躁与抗拒尽收眼底,随即微微俯身。 熟悉的清冽温度混着浅淡的香灰气息,骤然将嬴煜笼罩。 他猝不及防地侧身抬眸,与俯身靠近的傅徵四目相对,心头猛地一跳——这距离近得过分,他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果然还没从那场荒唐的梦里醒过来。 傅徵微微偏头,似是仔细嗅了嗅,低声问道?:“什么味道??” 嬴煜心头一紧,骤然想起方?才的梦境,又想起被子底下?的凌乱燥热…傅徵说的味道?,该不会是…他慌忙向后倾身,将被子往身下?紧了紧,死死捂住那片发烫的区域,别开?眼,气恼地噎出半句话:“你…” “是酸味吗?”傅徵的发丝自肩头滑落,轻轻扫过嬴煜的鼻尖,又擦过他的唇畔,带起一阵微痒的麻意。 嬴煜反应很快,张口反驳:“你才醋了!” 傅徵看着少年泛红的耳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教李四符咒之术,陛下?不高兴了吗?” 唇畔的痒意迟迟不散,嬴煜下?意识舔了舔唇角,眉头皱得更?紧了。 傅徵的目光落在他唇瓣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水光上,缓缓解释:“那种情形下?,让陛下?学习新的咒术,实在太?过为难。为了护住陛下的兔子朋友,臣才不得不将血祭咒术教给李四。” 嬴煜脑海里闪过兔妖圆滚滚的身影,语气低落下?来,带着几分怅然:“可兔妖…还是死了。” “世间万物,皆有其消亡的定数。”傅徵的嗓音淡得像一汪深潭,“微臣如此,陛下?亦是如此。” 嬴煜啧了声,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你别跟朕说这些?虚无缥缈的,朕听不明?白。你只需要?知道?,总有一日,朕会诛尽世间妖邪…” 傅徵不动声色地截住他的话头,淡声道?:“到那时,说不定你我都已是白发苍苍。” “白发苍苍…”嬴煜挑眉,语调陡然扬起,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会陪朕到那个时候?” 傅徵微微颔首,墨眸平静无波:“臣自当一直辅佐陛下?。” 不等嬴煜唇角的笑?意漫开?,他便缓缓补充了一句,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还有陛下?的子孙后代,嬴氏会代代绵延下?去。” 嬴煜:“…你说什么?” 那点刚漫上来的雀跃,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傅徵面不改色地直起身子,欲要?拉开?与嬴煜的距离。 嬴煜骤然出手,指尖狠狠揪住傅徵纹丝不乱的领口,力道?之大,竟将那平整的衣料扯出几?道?褶皱。 他强迫傅徵弯腰凑近,眉峰蹙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怒意,死死盯着对方?:“难道?你忘了蟒妖洞外…” “陛下?。”傅徵从容不迫地唤了声,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抬手覆上嬴煜攥着领口的手腕,指腹贴着少年腕间跳动的脉搏,一寸一寸、不容置喙地将那双手掰开?。 “从始至终,臣都在紫薇台内,未踏出帝都一步。外面发生的事情,应当同臣无关。” 你动了心,那是你自己的事。 望着嬴煜晦暗不明?的脸,傅徵微微偏头,心想,要?哭了吗? “先生所言极是。”嬴煜突然道?,嗓音沉得像浸了冰,“是朕痴心妄想,混淆了现实与虚妄。” 傅徵身形微顿,墨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嬴煜抬眸注视着他,用目光一寸寸描绘着傅徵冷淡疏离的眉眼,蓦地牵起唇角,笑?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讥诮:“你这般冷心冷情,同朕梦里那个人?一点都不像。” 第151章 傅徵:“……” “多谢先生提醒,至少朕明?白了,朕所在意的,只是朕想象中的人?。” 嬴煜猛地掀开?被子,身着单薄寝衣,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朝傅徵逼近一步。 他仰着头,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与不甘,字字如刀:“不过你当真清白吗?你允许朕在蟒妖洞前靠近你,只是为了引朕回来,倒是为难先生孤高自持偏要?做出一副惺惺之态!”最?后几?个字,嬴煜几?乎是咬着牙怒吼而出。 说完,他不容置疑地攀上傅徵肩膀,泄愤般地咬上了傅徵的下?唇。 血腥味顷刻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浓重?得呛人?。 傅徵眉心紧锁,眸色沉了下?去,刚要?抬手钳制住他,嬴煜却已率先松开?,毫不留情地将他狠狠推开?。 傅徵踉跄半步,稳住身形,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薄唇紧抿,“……”这是咬还是亲? “这是你哄骗朕付出的代价!”嬴煜用手背蹭去唇边的血痕,眼神?冷得像淬了霜,“既然如此,朕也不妨说实话,朕并非是为了你回来!无论朕走到哪里,你都能找到朕,像鬼魂似的缠着朕,叫朕不得安生!” “既然躲不掉,朕也不会再躲。”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盯着傅徵,一字一顿道?:“朕会亲手推翻你,届时你还会这般目中无人?吗?” 傅徵望着嬴煜眼底翻涌的戾气,他没再言语,只手腕微翻,一股清冽却霸道?的灵力便骤然散开?。 嬴煜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扼住了他的手腕,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身后的床榻边。 被迫坐在床沿,肩膀上似有万钧之力,嬴煜愤愤不平地怒视着傅徵:“放肆!”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傅徵站在距离嬴煜半步远的地方?,语气微冷:“陛下?将计划全都告诉了臣,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有机会亲手推翻臣?” 他缓步上前,墨眸沉沉地锁住嬴煜,周身的灵力威压又重?了几?分,压得嬴煜几?乎喘不过气。“陛下?的心思,臣一眼便能看穿。这般直白的叫嚣,更?像是恼羞成怒。” 嬴煜气愤地挣扎起来:“你放屁!” 傅徵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嬴煜方?才蹭过血迹的唇角,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微微皱眉道?:“分明?是陛下?心思不端,为何还要?迁怒微臣?” 嬴煜惊讶地睁大眼睛:“……”是吗?是这样吗?不对! “臣自始至终,恪守君臣之礼,从无半分逾矩。分明?是陛下?心存妄念,品行不端,反将一腔怨怼,肆意迁怒于臣。” 傅徵垂眸看着他,语气漫不经心,尾音却陡然柔了几?分:“煜儿,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嬴煜眸色暗沉,他蓦地起身,一头撞在傅徵的下?巴上。 傅徵始料未及,闷哼一声,身形微晃,下?颌传来的钝痛让他眸色骤沉。 嬴煜低嗤一声,他嚣张地活动着肩膀,骨节发出几?声轻响,抬眸时眼底淬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一字一顿道?:“朕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便不得不死。” 他微微倾身,眼底翻涌着不屑一顾的傲气,指尖甚至敢去挑弄傅徵垂落的一缕发丝,“先生今日这般咄咄逼人?,就不怕朕龙颜大怒,治你的罪么?” 傅徵下?颌的钝痛尚未消散,闻言只是垂眸看他,墨色的瞳仁里波澜不惊,仿佛看穿了他外强中干的底气。 嬴煜被他这般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猛地甩开?手,冷笑?道?:“别以为朕不敢!是你说的,这万里江山都是朕的,那么你也一样!” 话音落,他狠狠盯着傅徵,高声传唤:“来人?!替朕更?衣!” 殿外的内侍闻声匆匆而入,见殿内气氛凝滞,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皆是敛声屏气,不敢多言半句,只垂首快步上前,侍立在旁。 捧着龙袍的小内侍约莫是新来的,没见过这般剑拔弩张的阵仗,脚下?一个趔趄,“哎哟”一声摔在金砖上,锦缎朝服散落一地。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小内侍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要?磕头请罪。 孙大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压低声音斥道?:“毛手毛脚的东西!还不快起来收拾!” 他一边麻利地替小内侍将朝服拢起,一边朝着上首两人?连连躬身赔笑?:“陛下?恕罪,国师恕罪,这小家伙是新来的,没见过世面,冲撞了圣驾,奴才这就带他下?去管教。” 说着,便连拖带拽地将那小内侍拉了出去。 到了殿外僻静处,小内侍还在瑟瑟发抖,孙大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低:“行了,别怕。咱家跟你们说,陛下?同国师啊,一直都是这么个相处方?式,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摆手:“哎哟,瞧咱家说的什么浑话,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 话虽收回,他却捋着拂尘,眯眼笑?了笑?,又嘀咕了一句:“不过嘛,倒也不算全错,这殿里冷清许久,总算又热闹起来了。” 傅徵冷脸望着嬴煜更?衣整束的场面,眉峰始终紧蹙着,周身寒气凛冽,殿内侍立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内侍为嬴煜披上玄色龙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乌发以墨玉冠高束,玉带束紧腰身,将少年帝王的挺拔身姿衬得愈发凛然。 傅徵紧蹙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眸中冷意褪去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悄然放松了些?许—— 小皇帝显然更?适合被养在他的身边,至少他不会让他像在宫外那般狼狈潦草。 他的君主,就该这般风华灼灼。 “过会儿上朝时,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臣希望陛下?多加斟酌。”傅徵淡声提点。 嬴煜似笑?非笑?地瞥了傅徵一眼,挑衅道?:“你是怕参你的人?太?多了吧,让朕想想如何处置你呢?禁足?关押?还是上刑? 傅徵闻言,只是淡淡抬眸,“若是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他说完,便拂袖转身,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再给,径直离去。 嬴煜不爽地凝眸,呵,等着吧,等他寻个由头,必然将傅徵定为死罪! 金銮殿上,早朝的议事声嗡嗡作响。龙椅上的嬴煜撑着下?巴,修长的指节一下?下?轻点着御座扶手,眉峰微蹙,颇有些?坐不住的架势。 下?方?有老臣涕泪横流地跪奏,哭诉自家子弟被国师按律处置的冤屈。 嬴煜听得心烦,陡然冷声打断:“国师要?杀谁,那谁就该死,你在朕跟前哭哭啼啼作甚?你也想死么?” 第98章 红鸾 “好!好!好!” “陛下英武!” “扫他!!!” 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浪, 震得校场都微微发颤。 擂台上,嬴煜身着绯色窄袖劲装,墨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 随着腾挪闪避的动作, 马尾如玄瀑般在身后飞掠扬卷。 那抹热烈的绯色紧贴着劲瘦挺拔的脊背,袖摆翻飞间, 少年眉眼间锐气逼人,以一敌五仍游刃有余,掌风起落里, 尽是飞扬跳脱的蓬勃意气。 一个时辰的酣战淋漓, 嬴煜立在擂台中央,绯色劲装染了薄汗, 他垂眸望着匍匐在地的一众将士,眉峰微挑, 语气里带着几分未尽兴的张扬:“来啊!都给朕起来!” “陛下饶命!实在是不来了!”有人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嗓音里满是无奈, “末将们夜里还要轮值巡逻,可经不起陛下这般指教?了!” 嬴煜啧了声,眉峰微挑,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军营里这么多人呢, 如何就非你们不可了?” “陛下, 国?师交代过,今夜戍卫容不得半分闪失。”那人趴在地上, 连抬头的力?气都欠奉,声音里掺着几分规整。 嬴煜不满道:“又是国?师…你们究竟听朕的?还是听他的?” “瞧陛下说的哪里话。”那人撑着膝盖勉强起身,讪讪地笑了笑,“全天下谁不知道国?师事事以您为先?你们二人还分什么彼此?呢?” 嬴煜抱臂, 指尖搭在小臂上愉悦地敲击着,若有若无地哼了声,然后潇洒摆手,“行了,忙去吧。” 南暨白?看得好笑,在嬴煜走下擂台之际,他适时迎上去,递上干净的帕子,“陛下,方才国?师派人传话,说您该回去练习符咒了。” 嬴煜不悦地蹙起眉头,他随手擦了擦汗,回答:“不去!” 南暨白?正欲再劝,却被嬴煜哥俩好似的搂住肩膀,“小白?,你跟朕讲讲军队如今的情形吧。”嬴煜笑吟吟道。 南暨白?被他岔开思绪,便将军队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嬴煜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不时地插科打诨几句,但眼底泛起的微光昭示着他并未全然分心。 第152章 紫薇台 “陛下呢?” 傅徵立在廊下,指尖轻叩着玉栏,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嬴煜的符咒功课,已经迟了足足一个时辰。 孙大?监垂首立在阶下,大?气也不敢喘,声音压得极低:“许是…通传的人在路上耽搁了功夫,陛下…还没来…” 傅徵闻言,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 此?番回来,嬴煜显然比以前更不安分了,他精力?异常旺盛,每日上朝时的久坐让他觉得厌烦,那些?大?臣们除了向他告傅徵的状之外,便只剩些?陈词滥调的琐事,听得他昏昏欲睡。 骨子里那点少年人的躁动,总要寻个由头往外冒,校场演武、军营巡防,桩桩件件都比御座上的枯燥朝会有趣得多。 总而言之,嬴煜出去一趟后心野了,也更贪玩了。 傅徵望着天际最后一缕残霞,缓缓敛眸,遮住了眉眼间的浅淡情绪。 罢了,他开心便好。 只是嬴煜总躲着不见?他,这让傅徵不是很满意。 因此?,当嬴煜风尘仆仆地从校场回到紫宸宫时,撞进?眼底的,便是立在殿中的傅徵。 嬴煜随手将护腕解开丢到一旁,宫人忙不迭地接住。 他步子没停,大?步流星地从傅徵身边擦过,挑眉问?道:“国?师来此?作甚?” 傅徵闻声侧眸,目光落在他染了薄汗的额角,他声音平平静静,却偏偏往嬴煜身前挪了半步,将那道去路拦了三分:“陛下接连三日旷了符咒课业,此?举是何用意?” 嬴煜脚步一顿,眉峰微挑,眼底无一丝被抓包的不自在,唇角扬起几分散漫笑意:“三日吗?朕记得朕五日未曾踏足紫薇台了。” 傅徵缄默片刻,未发一语。 “国?师自己都不上心,还指望朕日日记着?”嬴煜反问?,而后轻嗤一声,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开傅徵,冷声道:“不想见?朕就直说,将朕自己一人留在清心室是何居心?大?不了朕不再去紫薇台便是!” 傅徵身形微侧,眸光微动,心底已然明了——原是为了这点小事怄气。 他缓声道:“五日前占星楼星轨异动,为探其根源,臣在楼中入定两日,并非有意避着陛下。” 嬴煜脚步蓦地一顿,周身火气淡了几分。 傅徵却未收口,语气添了几分正色:“何况修习符咒乃陛下分内之事,纵使没有臣在侧督导,陛下亦不该疏懒怠惰。” 这话如火星落进?滚油,嬴煜霎时怒火翻涌,额角青筋微跳:“你为何总要逼朕做朕不喜欢的事情?” “若陛下平日肯多下几分苦功,上次离宫期间,何至于落到遍体鳞伤的境地?”傅徵语声亦沉了几分。 嬴煜轻笑了声,盯着傅徵道:“那是朕自作自受,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傅徵气息陡然一滞,冷声逼近嬴煜:“若非我暗中为你疗愈,你以为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同我置气?我以为你出去一趟,至少有所长进?,没想到你还是这般任性妄为,你究竟何时才能…” 嬴煜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听着傅徵冷冷清清的训诫,他本?该怒火更甚,但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实在是气不起来,索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过傅徵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听。 如金石撞玉,铮铮作响。 又像流泉漱石,泠泠切切。 傅徵说着说着便倏然收了声,余下的话尽数哽在喉头。 嬴煜的目光实在太?过灼人,沉沉地落于他面上,专注得近乎分毫不移。 按理来说,这般眼神该是将他的话句句听进?了心里,可那双眼眸里空茫散漫的神色,却又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人早已神游天外,魂不知飘去了何处。 傅徵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不赞同地注视着嬴煜。 嬴煜眨巴了两下眼睛,故作漫不经心道:“你继续啊。” 傅徵掌心微闪,一柄莹白?如玉的戒尺便凭空现于指间。戒尺上刻着细密的星纹,随着他指尖微动,漾开几缕清冽的灵力?。 嬴煜侧身疾闪,鸦羽般的马尾凌空扫过,堪堪擦过傅徵抬起的手腕,而后轻飘飘垂落,尾梢的发丝拂过他手背,落下一阵细微的痒意。 嬴煜后退了半步,他心有余悸地躲避着戒尺,怒道:“傅徵!朕已经长大?了…你放肆!” 傅徵眉峰微蹙,那点痒意转瞬即逝,他不以为意地抬腕跟进?,戒尺寒光泠泠,堪堪停在嬴煜眉心前一寸,寸寸逼视着他,淡声道:“方才臣所言,陛下可听进?一字?” “…听进?去了。”嬴煜不服气地应下,眸底却飞快掠过一抹狡黠。他骤然探手,精准夺过傅徵掌心戒尺,旋即身形翩然闪退,唇边噙着几分顽劣笑意,扬声道:“归朕了!” 傅徵从容不迫地望着他,嬴煜心头蓦地一跳,暗觉不妥,掌心的戒尺竟隐隐透出灼人的热意。 他眉心微蹙,正欲将戒尺甩手掷开,那戒尺却陡然化?作一道流光,转瞬凝成捆绳,将他四肢牢牢缚住。 嬴煜在地上使劲挣扎:“傅徵!你胜之不武!” 傅徵缓步走近,垂眸望着地上被捆得像毛毛虫一样却还努力?滚动的人,眸间的笑意一闪而过,他道:“兵不厌诈,你待如何?” 嬴煜自暴自弃地瘫在地上,脊背松垮下来,原本?绷得笔直的脖颈也泄了力?,后脑勺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闷哼一声:“不如何!成王败寇,任君处置!” 傅徵闻言,俯身解开捆仙绳的咒诀。绳索化?作流光消散,腕间红痕却兀自醒目。 他垂眸瞥了眼瘫在地上生闷气的人,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起来,将今日的课业结束。” 说罢,也不容嬴煜反驳,便取来符咒典籍与朱砂符纸,置于殿中案上。 命令谁呢? 嬴煜冷笑一声,潇洒地翻身跃起,之后又一个扬长而去—— 落座案前,他认命地拿起毛笔,不情不愿地描摹着符咒上的繁复纹路。 傅徵立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执了戒尺,时不时便往嬴煜手背上轻敲。 “此?处画长了。”“灵力?灌注过甚,符纸要烧了。”“落笔再用力?些?。”“又画错了。” 平静的声线里,半点容情也无。 烛火摇曳,将案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嬴煜握着狼毫的手越来越沉,笔尖的朱砂在符纸上晕开一片凌乱的红痕。他眼皮子不住地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支撑不住,径直趴在了案几上,呼吸渐沉,竟已昏昏欲睡。 傅徵立在一旁,眸光落在他鬓边垂落的发丝上,静了片刻。他收回执戒尺的手,袖摆轻拂过案面,只淡淡道:“臣明日在紫薇台等?候陛下。” 话音落,殿内只余烛火噼啪轻响,伴着少年浅匀的呼吸声,静悄悄的。 恍惚间,嬴煜感觉自己腾空而起,他下意识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实在太?沉,鼻息间漫开的香灰混着松枝的清冽气息,又让他眷恋地眯了眯眼。 脊背贴着柔软的锦衾,嬴煜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眼前人影渐渐清晰——月华似的眉眼浸在烛影里,鸦羽般的长睫垂落,在挺直的鼻梁投下一小片浅影,下颌线条清晰利落,透着几分冷峻的风骨。 嬴煜心头一跳,茫然地唤出声:“傅徵…” “没规矩,叫什么?”傅徵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 嬴煜眨着朦胧的眼,嗓音里带着刚醒的滞涩,分明是帝王,此?刻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先生。”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荡,嬴煜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下意识地微微仰头,眼睫轻颤着垂下,唇畔几乎要擦过傅徵的下颌。 想要靠近的念想刚漫上心尖,倦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嬴煜眼皮一沉,方才绷紧的肩头倏然松垮。脑袋歪了下去,落在及时伸来的掌心里,而后被那只修长好看的手轻轻放在枕头上。 天光刺破窗棂时,他猛地惊醒,额角覆着薄汗,心口还在突突直跳——他又做了春梦! 还是关于傅徵的。 接连好几日! 嬴煜霍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来人!备水,朕要沐浴!” 他嗓音沉哑,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意,惊得殿外内侍连忙应声,脚步匆匆地去传旨。 殿内内侍引了活水,绕着汉白?玉砌成的浴池铺陈开。池壁雕着云纹螭龙,蜿蜒着没入水面,澄澈的温水漫过池沿三寸,漾出细碎的波纹。 嬴煜猛地摒住呼吸,沉入池底。 梦里的画面却不受控地翻涌在嬴煜脑海——傅徵垂眸时的眉眼,指尖擦过颈侧的微凉,还有那落在唇畔、带着松香的轻吻。 他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他万分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难不成真是他年岁见?长,饥渴到了这般地步? 第153章 憋在胸腔的气终于耗尽,嬴煜猛地仰头冲出水面,溅起大?片水花。 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进?锁骨的凹陷里,他重重地喘着气,抬手抹了把脸,烦躁地低骂出声:“见?了鬼!” 后腰倏地传来一阵异样的热意,嬴煜蹙眉回头,伸手往那处摸去。指尖触到一片凹凸的纹路,他借着天光细看,不由得心头一震。 后腰肌肤上,竟出现一只赤色蛇形印记,鳞片纹路清晰分明,蛇首昂然,瞳仁处凝着一点墨色,栩栩如生。 嬴煜用掌心用力?擦了擦,那印记却分毫未褪,反倒因这触碰,一股热流顺着腰侧窜入小腹,竟与梦中那股叫人面红耳赤的热意如出一辙。 嬴煜忍不住低喘出声,他立刻止住声音,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自己身上?那蛇形轮廓,竟与赤魇屠灵蟒的形状分毫不差。 嬴煜试探着又按了下。指尖触到印记的瞬间,那点赤色竟像是活了过来,顺着肌肤隐隐发烫,一股热流猛地窜入四肢百骸,比方才更甚。 他猛地缩回手,呼吸都乱了几分,低头盯着后腰那枚赤色印记,眉头拧得死紧。 难不成这几日那些?荒唐的春梦,竟与这蛇形印记脱不了干系? 仿佛为了印证嬴煜的猜想,那股热意还在嬴煜小腹处盘旋,与梦里的悸动隐隐相合。 他忍不住躬身,攥紧了拳,指节泛着青白?,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呢喃:“傅徵…” 这两个字出口,后腰的印记竟又隐隐发烫,像是在应和他的念诵。 热意愈发汹涌,顺着血脉淌遍四肢百骸。他咬着牙,指尖不受控地探向腰间,试图压下那股陌生的躁动。 池水微凉,却浇不灭皮肉下窜动的火。指尖收紧,嬴煜喉间溢出隐忍的喘/息,池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可那股燥热非但未减,反倒像是被勾出了更深的渴求,心口空落落的,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难言的滞涩。 嬴煜猛地收手,狼狈地靠在池壁上,胸口剧烈起伏。那点空茫的痒意挥之不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层薄纱,在他心头挠着,偏生抓不住,也摸不着。 ----------------------- 作者有话说:陛下要长大啦 第99章 蛇纹 傅徵批阅完最?后一卷文书,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砚台边缘的冰纹。 殿外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撞得轻响,他抬眼时,正撞见嬴煜认真画着符咒。 天光漫过描金案几, 将少年帝王执狼毫的手映得骨节分明。 这?几日, 嬴煜日日准时踏足紫薇台,既无往日的随性聒噪, 也无半点帝王架子,只静立案前,拈笔便兀自练习符咒——这?般全然顺遂的模样, 倒叫傅徵心底漫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往日里, 嬴煜要么嫌符咒纹路繁琐,要么抱怨朝堂琐事, 总要寻些由头与?他辩驳几句,甚至会借着讨教的名义, 与?他过上几招。 可如今,嬴煜竟敛了所有锋芒。描符时屏息凝神, 腕间力?道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便是?他偶尔提点的几句技法,也听得极其认真, 半点反驳的话都没有。 而且到点便起?身离去, 连头都不曾抬一下。整整一个时辰, 竟未曾正眼瞧过他一回?。 “行了,完事了。”嬴煜搁下狼毫, 笔杆与?笔山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垂着眼,指尖拂过案头叠放整齐的符纸,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 “先生继续忙,朕就先走了。” 说罢便转身,衣摆擦过桌角,连一丝多余的停顿都没有,但仔细看来,他步子间竟还透着几分近乎僵硬的逃离意味。 “……”毫无缘由的情况下,傅徵当然不会喊停嬴煜的脚步,他甚至该满意于嬴煜的表现。 但他还是?开口:“陛下近来进益神速,描符的笔法也日渐精进…”不等他说完,嬴煜已经了无踪迹。 傅徵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陷入了沉默。 嬴煜几乎是?跌撞着冲出紫薇台,一头扎进僻静宫廊,后背狠狠撞上冰冷宫墙。他死死捂住心口,那里跳得擂鼓般响。 骨血里翻涌着一股莫名的躁动,像燎原的野火,烧得他心烦意乱。 那个怪异的蛇纹…究竟是?什么东西! 锦缎的衣料,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贴肤摩挲,都像是?精准剐过蛇纹的纹路。衣料便会带起?一阵轻擦,那触感不重,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在?腰侧,激得他脊背不断绷紧。 及至校场,嬴煜径直抄起?一柄玄铁长枪。他素日惯用佩剑,长枪于他原是?极少触碰的兵刃,此刻却反手攥紧了枪杆,腕间猛地发?力?,枪尖破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出。 枪缨猎猎翻飞,玄铁枪杆震出沉沉的嗡鸣,竟压过了校场周遭的风声。他将骨血里翻涌的躁动尽数凝在?枪尖,一招一式都带着戾烈狠劲,枪尖扫过之?处,尘土飞溅,连空气都似被割出一道无形的裂口。 校场边观战的将士们看得目瞪口呆,先前被掀翻在?地几个人早已瘫在?地上喘息,余下的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惊疑。 有个小?将忍不住凑近南暨白,压低声音问道:“南将军,陛下近来为何杀气腾腾的?莫不是?又跟国师吵架了?” 南暨白负手立在?一旁,目光紧锁着场中那道玄色身影,和声道:“陛下心思?,岂是?你我能妄揣的。”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也纳罕,这?几日陛下的确反常得很,像是?揣着一腔无处宣泄的火气,动辄便召人来校场比试,精力?旺盛得叫人咋舌。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记横扫震得枪杆嗡鸣不止,嬴煜才猛地收势,玄铁长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踉跄两步,便毫无仪态地仰躺在?校场的糙石地上。 方才翻涌在?骨血里的躁动,随着精力?耗尽,竟奇异地平复下来,连带着心口那股莫名的烦乱,也消散了些许。 南暨白走过来,沉步停在?他身侧,垂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斟酌:“陛下…有心事?” 嬴煜没睁眼,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南暨白默然立着,没再?追问。 “你知道男人和男人是?如何做的吗?” 嬴煜扭头,看向南暨白。他回?忆起?自己的梦境,虽然和傅徵很亲密,但梦里模模糊糊的,好似都没做到最?后,究其根本——嬴煜不知道男人之?间是?如何做的。 所以梦里他才会不尽兴! 导致他白日里浑身都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给了那蛇纹可乘之?机! 对!一定是?这?样! 南暨白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嬴煜不悦地啧了声,压低声音问:“就是?…断袖!他们是?如何做的?” 南暨白:“……” 他木着脸道:“这个…微臣不太了解。” 嬴煜理所应当道:“那你去给朕找些话本,朕必须知道他们是?如何做的!” 他想,只要在?梦里做到最?后,得到疏解,便不会像白日这?般,浑身憋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 “…是?。”南暨白愣愣回?应。 嬴煜见他应下,烦躁稍减,重新躺回?地上,望着校场上方的天空出神。澄澈的天光大剌剌地落下来,却遮不住他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梦里傅徵的轮廓明明灭灭,和腰侧蛇纹的灼意缠在?一起?—— 这?种感觉,又来了。 南暨白后知后觉到不对劲,他倏地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凝重:“陛下有了心仪之?人?还是?…”男人? “不,朕只是?好奇。”嬴煜打断南暨白,然后侧脸望着南暨白,轻描淡写道:“小?白,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南暨白:“…是?,臣不会多嘴。” 话说那个男人是?谁? 是?陛下上次出宫认识的吗? 是?那个力?挽狂澜的半妖男人? 还是?以身殉道的兔妖? 国师知道此事吗?若是?国师问起?来,他到底要不要说? 哎呀,好烦恼啊。 夜色如墨,浸满了整座皇城。 藏书楼的檐角挑着两盏昏黄的宫灯,在?风里微微摇晃。 嬴煜只提了一盏羊角灯,蹑手蹑脚地摸上石阶。常服外罩了件玄色披风,帽檐压得极低,生怕被谁撞见。他推开侧门?,吱呀一声轻响,他闪身进去,反手掩了门?。 楼内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墨香,混着檀香的气息,和傅徵身上的味道很像,但没傅徵好闻。 嬴煜举着灯,借着昏黄的光,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目光扫过那些烫金的书名,专挑着记载奇闻异志、符咒印记的古籍翻找。指尖拂过冰凉的书页,他屏着呼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第154章 找到蛇纹的缘故和解决之?法。 羊角灯的光晕晃了晃,映出书架后一道颀长的身影。 嬴煜的动作猛地顿住,血液似在?瞬间凝固。 那人一袭紫色星袍,负手立在?书架旁,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灯火落在?他侧脸,勾勒出精致利落的轮廓。 不是?傅徵是?谁? 嬴煜急忙躲到架子后面,动作太急,袍角扫过堆叠的书册,“哗啦”一声轻响。 完蛋了! 下一刻,两道冷淡锐利的目光便穿透了书架间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他藏身的地方。 傅徵疏离的声音淡淡响起?,“谁在?那里?” 躲是?躲不过去了。 嬴煜眼睛一闭,趾高气扬地踏了出去,玄色披风的帽檐还耷拉着,衬得他深沉而又神秘。 没等他先倒打一耙,傅徵的声音再?次响起?:“深更半夜,你穿成这?样作甚?” 对上傅徵的眸子,嬴煜神奇地意会了他的意思?,立刻道:“朕可没有要溜出宫的意思?!” 傅徵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他那身刻意掩人耳目的装扮上,那你这?? 嬴煜哼了声,抱着手臂往后倚在?书架上,披风的下摆扫过满地散落的书册,悻悻然道:“更深露重,朕冷不行吗?” 话音一转,他反而先发?制人,目光锐利地扫过傅徵手中的竹简,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倒是?国师,大半夜不休息跑这?里作甚?噢——翻阅古籍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像是?抓住了对方的把?柄般,步步紧逼:“先生也有解决不了的符咒?” 傅徵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波澜淡得近乎无痕。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冽:“臣每晚都要来藏书阁撰写《符咒录》。” 嬴煜微微眯眸,道:“国师还真是?日理万机。” 傅徵面不改色道:“但凡陛下肯勤勉些…” “啊呀,又开始了!好了,不要讲了,烦得很。”嬴煜有些不胜其烦地打断傅徵,抬头环顾四周,皱眉思?索道:“这?里呆着…还挺舒服,怪不得你要在?此著书,确实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傅徵被打断了也不见半分愠色,垂眸淡淡解释:“并非是?藏书阁的功效,而是?臣在?四周布下了镇灵阵。” 他指尖轻抬,指向梁柱角落处刻着的浅淡符文,灯火掠过,那些纹路似有微光流转。“此阵能静气凝神,隔绝外间纷扰,于著书、研习符咒最?是?相宜,同时亦可压制邪咒禁术的戾气。” 话音落,他抬眼看向嬴煜,目光精准地落在?对方骤然绷紧的肩头,淡声问:“陛下又是?哪种的心旷神怡?” “……”嬴煜心虚一瞬,强行岔开话题,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朕觉得此处甚好,以后练习符咒,不如就在?此处?” 有镇灵阵的压制,他就不会因为傅徵的目光或是?触碰,而让腰侧的蛇纹泛起?灼人的热意,更不会被那股莫名的悸动搅得心绪大乱。 傅徵微微颔首,认真回?应:“好,陛下想在?哪里都可以。” 嬴煜耳朵一痒,下意识看向傅徵,对上傅徵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微微一愣,那视线仿佛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道。 他仓促移开目光,转身背对着傅徵,语气故作随意地扬声道:“…那你忙吧,朕随意走走。” “陛下生臣的气了吗?”傅徵的声线清冽平缓,听不出半分波澜,尾音却轻轻放柔。 嬴煜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的紧绷又添了几分——该死!这?镇灵阵根本无用!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地乱了… “没有。”嬴煜硬邦邦道。 “可是?,陛下最?近都不愿意理臣。” 傅徵缓步靠近嬴煜,“陛下可以生气,但总要告诉臣缘由。不然臣什么都不知道,便真的束手无策了。” 傅徵站在?嬴煜身后,紫袍的衣摆轻擦过对方玄色披风的边缘,不知不觉间,玄色披风被堆出几道褶子。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嬴煜肩膀陡然松懈下来,他背对着傅徵,皱眉闷声道:“你能别总是?这?样说话吗?” “哪样?” “就是?这?样!”嬴煜猛地转身,满腔烦躁蓄势待发?,却没留意脚边堆着的披风,他脚下一绊,身子便不受控地往一侧歪去。 傅徵无比自然地伸手,精准地扶上嬴煜的侧腰。 嬴煜脸色骤然大变——傅徵的掌心,不偏不倚正按在?那块蛇纹上! 他强忍着骤然袭来的酥麻与?灼热,硬生生压下了想要弓腰俯身的冲动,指尖死死攥住傅徵的衣袖,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喉间涌上的轻呼被他咬牙咽了回?去,眼底漫上一层杀气腾腾的薄红,既有被触碰隐秘的羞恼,又有那股热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的慌乱。 傅徵加重手上力?度,不动声色地摩挲过那处纹路,将人往身前带了带,声线沉得浸了暖意:“陛下怎么了?” 嬴煜用力?扣紧傅徵的手腕,呼吸不稳的同时语气是?压不住的怒意:“松手!” 傅徵任由他的指尖几乎陷入自己的皮肉里,隔着几层衣料,掌心似有若无地贴着嬴煜的后腰,耐着性子问了一遍:“煜儿,怎么了?” 第100章 朱砂痣 嬴煜死死盯着傅徵, 盯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盯着他那张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的脸。 胸中愤懑翻涌如惊涛,凭什么? 凭什么傅徵永远这般云淡风轻? 攥着傅徵手臂的五指陡然松了力道, 嬴煜猛然将人推开。傅徵似是怕真惹急了他, 顺势松了手,指尖还未完全收回?, 轻叹已先落下?来:“你为何又闹脾……” 话音戛然而?止。 嬴煜猛然扯开衣襟,锦缎顺着肩线滑落,堆在腰际, 露出?后腰那尾似在肌肤上游走的蛇纹。 他背对?着傅徵, 声音沉冷:“看到了么?” 傅徵瞳孔微缩,继而?眉头轻蹙, 目光落在那纹路之上,久久未移。 片刻后, 嬴煜倏然转身,胸膛微微起伏, 眼神里带着几分近乎逼视的锐利,直直看向神色依旧平淡的傅徵:“先生博学多闻,可知?这纹路是什么?” “赤魇屠灵蟒的亡灵禁咒。”傅徵收回?视线, 声音平稳无波:“也叫红鸾锢灵咒。中咒者?需与?人交/欢方能解咒, 否则日夜受欲/火焚身之苦, 无计疏解。” 嬴煜不明?白傅徵为何能冷脸说出?这种…话!但他无暇揣测傅徵的心思,只闹心于自己的倒霉。 傅徵却没停下?, 目光依旧落在那蛇纹上,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而?且,赤魇屠灵蟒对?伴侣的要求苛刻至极。一旦选定, 生生世世,唯此一人。” “旁人若蓄意勾引,近身之时便会心痛而?亡;若中咒者?自己变心,亦是心痛如绞,痛不欲生。” 嬴煜听愣了。 傅徵倏地?轻笑出?声,半嘲半讽道:“明?明?是只妖畜,倒是比人还忠贞。” 赤魇屠灵蟒明?知?嬴煜是帝王,按照皇室惯例,三?宫六院妃嫔成群本是寻常,却还在死前?对?他下?此禁咒,蓄意报复,让嬴煜此生不得安宁。 嬴煜被这蛇纹搅得心烦意乱,他紧皱眉头,直接问?:“如何解咒?” “无解。”傅徵言简意赅。 嬴煜愣了一瞬,难以置信道:“可你不是符咒圣手吗?” 傅徵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的暗纹,声线依旧平稳:“这禁术同南暨白身上的诅咒如出?一辙,我确实无能为力。” 顿了顿,傅徵继续道:“何况陛下?迟早要立后,这禁术于皇后而?言是好事,还是说…陛下?有意广开后宫?这禁术反而?束缚了你?” 嬴煜瞳孔骤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胸口的灼烫骤然翻涌得更烈。 他猛地?抬眼,眼底怒意裹挟着一丝茫然,他死死盯着傅徵的脸,重复:“立后?广开后宫?”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往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先生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傅徵眼睑垂得更低,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就事论事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三?宫六院本就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嬴煜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伸手,他一把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君为臣纲也是天经地?义?!为何不见你把朕放在心上?” 傅徵倏地?抬眸:“陛下?想让臣如何把你放在心上?” 嬴煜一愣,他怔然地?望着傅徵,自己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 傅徵就那样坦然包容地?望着他,情绪没有因为他而?出?现半分波动。 “……”嬴煜望着傅徵,神色从茫然求证一点点沉成冷寂的失望。垂眸的刹那,后腰盘桓的蛇纹不知?何时游弋到左腹——那是他此刻离傅徵最近的地?方。 第155章 他自嘲般地?声笑了声,松开了傅徵的手腕,倏然拔下?腰间匕首,寒光破风,直剜左腹。 血珠在左腹蜿蜒出?血痕,继而?滴落地?面,又溅上衣摆,晕染出?朵朵红梅。 寒凉的刀刃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力道稳得纹丝不动。薄锋嵌进皮肉的钝响几不可闻,血色顺着指缝漫溢。 “你以为,将这纹路剜去,这咒术便不存在了吗?”傅徵攥着刀刃的右手再一用力,锋利的刀刃割断了他手上的经脉。 嬴煜喉结轻滚,被他那近乎自残的力道逼得松了手。 傅徵反手将匕首掷于地?上,冷硬的金属撞击声在殿内炸开,他薄唇掀动,只吐出?两个字:“幼稚。” “可朕有什么办法?!”嬴煜暴喝出?声:“这东西缠在朕身上,让朕不得安宁!朕没有办法!” 傅徵注视着嬴煜,道:“你有。” 嬴煜恶狠狠地?瞪着他:“立后吗?做梦!” 傅徵无视嬴煜的怒意,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嬴煜左腹上方的蛇纹上。 嬴煜破罐子?破摔般地?上前?一步,用左胯用力撞了下?傅徵,混不吝地?扯嘴冷笑:“看什么看!喜欢啊?朕送你?” 傅徵微愣,惯常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似是不敢相信嬴煜会作出这般举动:“……” 这小混账! “闭嘴,安静。”傅徵眉心微动,而?后轻甩手上的血珠,血色落至嬴煜腰腹的蛇纹上,原本保持游弋姿态的蛇纹闪着红光,将那血珠尽数吸收,而?后安逸地?盘成一团。 嬴煜诧异地?瞪大眼,体内翻涌的躁意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傅徵心下?了然,索性?抬手覆上那方蛇纹。嬴煜下?意识偏身躲闪,却被他反手攥住腰带用力一扯,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安静,别动。” 掌心之下?,紧实的腹肌线条绷着薄劲,盘桓的蛇纹在血色浸润中缓缓敛去戾气,最终凝作一粒殷红的朱砂痣,嵌在肌理分明?的左腹上方,灼眼得很。 嬴煜僵硬着身体,疑惑皱眉,望着腰间的朱砂痣,“这是…” “我常年侍神,血脉里染有神力,可暂时压制邪咒。”傅徵松开手,指尖掠过?他敞开的衣襟,动作轻缓地?替他拢好,不疾不徐道:“至少能撑到陛下?有心上人那天。” 嬴煜冷不丁问?:“若是一直都没有呢?” “……” 傅徵没有回?应。 但对?嬴煜来说,这就是回?应。 “……” 两人垂眸无言,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将彼此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影影绰绰地?交叠着。 嬴煜率先退后半步,“朕知?道了,多谢先生替朕解忧,朕先行离开了。”他转身时,袖摆擦过?傅徵的指尖,一瞬的相触,又飞快分开。 傅徵能察觉到,小皇帝有些难过?。 他肃立在原地?,望着嬴煜离开的方向,微微歪了下?头。 为何呢? 他帮嬴煜暂时压制住了麻烦,可嬴煜为何还是不开心? 灵台处的刺疼再次袭来,尖锐细密,傅徵眉心微动,骨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垂眸,将那点无端的疑虑压回?心底最深处,心知?自己不能再深思这件事。 可傅徵的心情随着嬴煜情绪的低落,也变得沉滞起来。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混着灵台处的刺痛,丝丝缕缕地?往四肢百骸里钻。 殿内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傅徵脸上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甚至没心情再撰写《符咒录》。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内侍轻浅的脚步声,跟着是御医躬身行礼的低喏,“参见国师,微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替您医治右手。” 傅徵心念微动,他瞥了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心道这点伤口翻手间就能恢复,何需太医医治? “劳驾。”傅徵从从容容地?伸出?右手。 这晚过?后,傅徵便不再催促嬴煜从军营里回?宫,少年人的精力无处发泄,爱在军营里呆着就在军营里呆着吧。 总好过?用那双饱含怨念的眸子?盯着他,搅得他也心烦意乱。 只是接连三?日,藏书阁里只寻得到嬴煜练完的符纸,却始终不见那人的身影。 这样下?去可不行。 傅徵指的是自己,他总不能一直被嬴煜搅乱心思。 于是他打算闭关。 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正好借这次机会让修为更上一层,也能借这清静,将心头无端滋生的纷乱,一并清除掉。 占星楼的朱门缓缓关闭,紫薇台众人肃立在门外,望着国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满心憧憬着他们的神明?能够勘破天道,修为更上一层,护佑这万里河山岁岁长安。 傅徵立在星图前?,指尖悬在结界的阵眼上,安静等待着,不多时,一枚留影通过?阵眼送至他手边。 即便是闭关期间,傅徵也要时刻掌握嬴煜的动向,以防不测。因此,他在闭关前?将留影石交给?暗卫,让对?方暗中记录嬴煜的一举一动。 傅徵眸光微闪,走到窗边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屈指轻弹石面。嬴煜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虚空之中——这是午时嬴煜在校场同人比试的场景。 少年身披玄甲,银枪握在手中,枪尖寒芒凛凛。他足尖点地?,腾身跃起,枪杆横扫间带起猎猎劲风,不过?三?招便挑落对?手的兵器,引得校场四周的将士齐声叫好。 傅徵垂眸看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石面,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小皇帝对?符咒的应用虽然生疏,但这身身手实在漂亮,在军营里打磨打磨,倒也不算虚度时日。 留影石的画面流转,转瞬便到了暮色时分。 河畔晚风习习,褪去铠甲的少年与?将士们一同沐浴。清澈的河水漫过?腰腹,溅起的水花沾湿他额前?的碎发。有人笑着泼他冷水,他便抬手反击,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肆意张扬。 玩闹间,他抬手擦去颊边的水珠,指尖却不自觉地?拂过?左腹,动作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傅徵的指尖顿在留影石上,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成何体统。 他指尖捻着留影石,面上依旧是一派古井无波,却偏偏将画面倒了回?去。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傅徵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偏生不肯移开目光,任由那场景在眼前?反复重现。 占星楼外众人刚转身欲走,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沉响,朱漆大门竟自内而?外缓缓敞开。 星袍曳地?,身形肃然,傅徵踱步而?出?。 众人皆是一怔,面露讶色。往常国师闭关,动辄便是一月之久,可今日…前?后竟还不足一炷香的时辰。 发生了何事? 傅徵全无解释的意思,只淡淡抬眸扫过?众人,声线冷冽如霜:“星象示警,近日不宜闭关,散了吧。” 语罢,他便径直转身,朝梯口方向阔步而?去。 未行几步,便见一道身影捷然翻过?梯栏,三?步并作两步拾级而?上。 傅徵顿步,与?迎面疾来的嬴煜撞个正着。 嬴煜气息微促,望见他时先是一怔,旋即急声问?:“你要闭关?!” 傅徵沉默一瞬,而?后冷静道:“已经出?关了。” 第101章 占有欲 “出关了?”嬴煜眉梢微挑, 眼底凝着几分讶异。 傅徵眸光几不可察地偏开,神色依旧淡然:“天象示警,近日不宜闭关。” 嬴煜心道这老天爷管的也太宽了, 连傅徵闭不闭关也要管?他身?为皇帝都还没?管呢。 话到嘴边, 却是下意识的一句:“朕还以为,又要好些时?日才?能?见着你?。” 傅徵缓缓抬眸, 目光落回他身?上,声线平稳:“陛下寻臣,可是有要事?” 嬴煜闻言, 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的沉郁, 反问道:“没?事便不能?寻你?了?” “能?。”傅徵目光定定锁着他,应声干脆。 嬴煜被?他这双深透的眼看得?受不住, 仓促移开视线,落向他右手?腕缠着的绷带, 语气稍缓:“其实是,你?的右手?…总归是朕伤的, 朕来看看恢复得?如何了。” 傅徵抬起胳膊,缓缓摊开右手?,任由嬴煜打量。 嬴煜眉头紧蹙, 目光死?死?锁在那圈绷带上, 神思纠结沉郁。 傅徵觉得?嬴煜皱皱巴巴的样子有些有趣, 于是低声补充了句:“还是很疼,做不得?细致活。” 嬴煜的眉峰蹙得?更紧, 指尖悬在绷带上方半寸处,终究没?敢落下去,只?沉声作文:“太医没?按时?来换药?还是药石不济?” 傅徵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微蜷, 声线依旧平润,却掺了点似有若无的轻缓:“太医日日来,药也是上好的,只?是伤在筋骨,急不得?。” 第156章 “嗯。”嬴煜应了声,他这时?候才?留意到傅徵身?后的一众侍者,他们皆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眸不语——紫薇台的人向来如此,被?傅徵规训得?得?体守礼,正如傅徵本人。 得?体,守礼。 念及此,嬴煜心头的郁卒更甚,下意识轻叹了一声。 傅徵微微抬眸,静忖片刻开口:“陛下用晚膳了吗?”正好他也没?用。 嬴煜摇了摇头,随口道:“南暨白他们在军营备了炙肉,喊朕过去凑趣,朕晚些便去。” 傅徵淡淡道:“臣也尚未用膳。” “那你?要同朕一起…”嬴煜目光倏地一亮,话到嘴边却顿住,瞥见傅徵腕间的绷带,语气又沉了下去:“罢了,你?手?上有伤,沾不得?荤腥。” 傅徵几不可见地收拢掌心,面上依旧淡然,只?徐徐开口:“陛下近来在军营,倒比在宫中的时?间多?。” 嬴煜不知触到哪根弦,脸色倏地冷了下来,语气沉了几分:“不过是有力没?处使罢了。” 他身?上那尾蛇,虽靠傅徵的血暂得?压制,可他还是会梦到这人。只?是近来梦中的傅徵,再无半分往日的缱绻热络,只?剩用那双墨色的眼睛平平淡淡地望着他,像那晚藏书阁里,隔着咫尺,却偏生置身?事外的模样。 可气得?很。 傅徵不明白地看了眼嬴煜,为何又生气了? 嬴煜越想越气,他就?是自讨苦吃。明明决定跟傅徵保持距离,可一听到他要闭关,还是会忍不住跑回宫,甚至还隐隐后悔前几日躲着傅徵。 嬴煜转身?就?走,语气生硬:“朕饿了!你?走了就?吩咐御膳房!” 傅徵:“……” 身?后忽有几声低笑漏了出来,是紫薇台的侍者没?忍住。 嬴煜猛地皱起眉头,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口误,应该是——朕走了,你?饿了就?吩咐御膳房! 他脚都下了两级台阶,又折身?蹦了回来,训斥道:“笑什么?笑?怎么?学的规矩?国师便是这样教你?们的?” 可算让他挑着傅徵的错处了。 傅徵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瞬,旋即轻咳一声压下,淡声道:“是臣教管无方,陛下恕罪。” “反省去!都给朕好好反省!”嬴煜撂下话,甩袖便走。 傅徵回到紫薇台没?多?久,御医便匆匆赶来,进门躬身?行礼:“国师,臣奉旨前来为您换药。” 傅徵抬手?阻了他的动作,淡声道:“不必了。” 御医一愣,目光落向他始终蜷着的右手?,面露迟疑:“陛下方才?特意叮嘱,要臣仔细查看您掌心伤势,不得?懈怠。” 傅徵指尖轻勾绷带一角,缓声道:“陛下心意臣领了,只?是掌心伤势无碍,不必劳烦太医多?跑。” 御医虽心有顾虑,却不敢违逆,只?得?应声告退。 待殿门轻合,傅徵才?抬眸,慢条斯理地解开右手?掌心缠着的绷带。他右手?骨节分明,动作利落,早已全然恢复。 抬手?取过案上狼毫,傅徵蘸墨落笔,字迹落于纸端。 笔锋落定,傅徵将文书折好,置于锦封中封缄,指尖轻叩案面。 暗卫自殿内暗影中躬身现身,气息凝敛,俯首听命。 “持此谕令,速送北大营胡统领处,令他即刻传令全军,依令行事,不得有误。”傅徵吩咐。 暗卫双手?接过锦封,躬身应道:“属下遵令。” 北大营 胡统领费解地望着案几上的文书,连营外热闹欢快的篝火与烤肉的焦香,都没?能?驱散他眉间的困惑。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笺上“即日起,军营禁浴”七个清劲墨字,严肃地询问军师:“你?说国师这是何意啊?” 军师端详着那七个字,指尖轻叩案沿,高深莫测道:“莫非…是军营近来水源不洁,国师恐兵士沾之有损康健?” “有道理!”胡统领抚掌颔首,满脸感慨:“不愧是国师,竟这般体恤兵卒、爱民如子!就?听国师的!” 嬴煜醉意熏然,和?将士们闹到月上中天才?罢休,众人嬉笑着往营侧河水边去洗浴。 刚到河畔,便被?胡统领带着亲兵拦下:“陛下,国师有谕,军营即日起禁浴,此处不可近水。” 士兵们一听是国师的命令,一下子全散了。 嬴煜醉眼微眯,愣了愣才?回过神,眉峰当即蹙起,酒意散了几分,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傅徵傅徵!又是傅徵! 哪里都有傅徵! 这怎么?忘掉? 胡统领见嬴煜面色沉下来,忙使眼色给南暨白,躬身?道:“陛下,酒后容易着凉,还是先让小南将军送您回宫罢。” 南暨白也在纳闷为何不能?洗浴,接收到胡统领的眼神后,他立刻上前:“陛下,末将送您。” 回宫路上,两人步行,嬴煜酒气翻涌,闷声冷喝:“小白,朕让你?找的话本呢?” 南暨白身?子一僵,面露尴尬,支支吾吾:“陛下,您真要啊?这要是被?国师知道…” 嬴煜眉心拧成结,火气直冒,低喝:“能?不能?别提他了?” 南暨白长叹一口气,认命道:“是…属下回头便给陛下送来。” 嬴煜脸色稍缓,慢慢悠悠地走着,眼中醉意翻涌,似在苦恼什么?,又似在思索着什么?。晚风撩动他微散的衣袂,混着未消的酒气。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左腹上方的朱砂痣烫得?惊人,那点热意透过薄衫漫开,竟与方才?想起傅徵时?心口的闷烫隐隐相和?。 嬴煜下意识抬手?按在那处,指腹碾过微凉衣料下的一点红,眉峰又轻蹙几分。 好烦! 一声轻响打断了嬴煜的思绪。 南暨白的衣襟里掉出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入尘土里。他脸色微变,俯身?飞快捡起,仓促间塞进衣襟深处,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窥见。 嬴煜微微挑眉,方才?那一眼,他看得?分明——那是枚玉牌,中间裂了一道细纹,裂痕处用赤金细细嵌了,金纹蜿蜒如缠丝,看着便知是极珍贵的物?件。 “你?还念着那妖女啊?”嬴煜问。 南暨白动作一顿,无可奈何道:“陛下,不带这么?戳人心窝子的。” 嬴煜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腰间玉带,目光飘向远处的宫墙飞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那你?梦到过她?吗?话说,梦中之人和?现实中人有何区别?若朕经常梦到一人,但却不经常见他,那朕心里想的究竟是那梦中之人还是现实中的人?” 南暨白听得?晕晕乎乎,没?琢磨出这少年帝王话里的深意,只?当是他心血来潮的胡思乱想,下意识道:“经常梦到?那定然十分欢喜了…” 十分欢喜。 嬴煜眼底亮起灿烂的光,那点光像是骤然点燃的星火,瞬间烧亮了眉眼间的沉郁。 原来他那些藏在心底、不敢深究,既无来路也无归处的翻涌心绪,竟只?是喜欢。 天呐,喜欢! 嬴煜猛地抬手?抱住南暨白的肩膀,原地转了个圈,绯色劲装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他声音里满是雀跃,连带着尾音都微微上扬:“小白!你?大爷的真是天才?!” 南暨白始料不及,身?体猛然腾空,吓了他一跳,他哭笑不得?道:“陛下快松手?,这于礼不合。” 嬴煜笑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像只?振翅的雀儿,一溜烟跑远了,只?留南暨白立在原地,满心茫然。 紫薇台 傅徵看着暗卫递来的留影石,瞧着嬴煜与士兵们打成一团,又看着南暨白对嬴煜周到细致的照顾,还有嬴煜抱着南暨白转圈的欢快场景… 暗卫半跪于地瑟瑟发抖,他奉国师之命暗中记录天子行迹,却又惧于嬴煜的敏锐,不敢近身?半步,是以留影石中的言语断续模糊,可即便如此,那些字句入耳,仍教人心头发紧,胆战心惊。 任谁看都觉得?陛下喜欢男人! 估摸就?是那个小南将军! 傅徵垂眸盯着留影石中的一幕幕,一语不发。 暗卫硬着头皮开口,想稍作宽慰:“国师且宽心,陛下年幼,不一定真的心悦小南将军。” 傅徵重复:“陛下,心悦?小南将军?” 暗卫:“……”他是这意思么?? 傅徵指尖抵着石面纹丝不动,骨相冷峭的眉目间无半分波澜,周身?却凝着一股沉冷的静气,压得?周遭连风都似凝住。 嬴煜是傅徵一手?教大、一手?扶上龙椅的人,是傅徵枯燥岁月里唯一认定的存在。这份心思从未宣之于口,可傅徵早从心底刻下定论:嬴煜,本就?是独属于他的、完完整整的所有物?。 这念头甚至无关情爱,无关情欲,只?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这份若隐若现的占有欲,淡到日常里无迹可寻,却烈到容不得?丝毫侵越。 第157章 旁人若敢挑动嬴煜的情绪,那便是对傅徵最?直接的挑衅。 傅徵并不在意嬴煜心中所思所想所念,情爱于他本是浮尘,可嬴煜的行止、归处、以及身?边人,都必须由他掌控,也必须囿于他的视线所及。 ——傅徵始终这么?认为。 可他现在还是不高兴。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捏碎了留影石。 第102章 他知道 其实嬴煜移情别恋也?挺好。 这样傅徵就不必以身饲虎。 只需攥住南暨白这枚棋子?, 便能轻巧牵住嬴煜的行为,不动声色间,便将?一切重归自己的掌控。 傅徵冷脸思索。 “傅徵?傅徵!” 宫门?外忽然传来毫无规矩的喊声, 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 撞碎了殿内的沉寂。 傅徵抬眼,淡淡瞥了暗卫一眼。 暗卫足尖轻点地面, 身形如一抹轻烟般掠出殿外。 恰在此时,嬴煜闯了进来:“傅徵!” 酒气混着凉风扑面而来,傅徵抬眸望去, 不咸不淡道?:“陛下愈发?没规矩了。” 嬴煜望着傅徵, 难得顺从地改口:“哦,先生!”话落, 扬着染了酒意的脸,朝他弯眼笑?了下。 傅徵别开眼神, 微微蹙眉:“……” 看起来喝了不少,谁让他喝的? 不等傅徵再接话, 嬴煜眸光一转,敏锐地环顾左右,眉峰微挑:“方才…这里有人?” “不过是处理了些?公事。”傅徵垂眸, 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几上的玉镇纸, 语气平淡无波。 嬴煜狐疑地打量着他, 目光却下意识飘向窗外——那正是暗卫方才离去的方向,语调带着几分探究的怪异:“何人需要从窗口离开?” 傅徵倏地抬眸:“仙鹤, 纸人,灵兽?皆有可能。陛下在怀疑什么?” “……”嬴煜被噎得一窒,垂眸沉默了半晌,才嘀咕道?:“没有怀疑。” 对?上傅徵明显不悦的脸色, 嬴煜才不高兴道?:“朕只是担心你背着朕私会他人。” 傅徵没太听明白,思索片刻后,他又冷淡道?:“陛下担心臣结党营私?” 嬴煜摇了下头,爽快道?:“不,朕巴不得你结党营私。” 傅徵蹙眉:“……” 嬴煜朝傅徵走近一步,乐呵呵地比划了下,道?:“你谋反也?成?。” 傅徵冷冷道?:“那你呢?” 又要把江山丢给他,然后一走了之?? 嬴煜顺势在他对?面落座,胳膊交叠伏在案上,醉意醺醺的眼睛黏着对?面冰山般的人,借着醉意不管不顾地说:“朕就看着你反,谁敢不服,朕便砍了谁的脑袋。” 傅徵额角微抽:“……”跑他这儿发?酒疯来了? “先生。”嬴煜身体?前倾,抬手覆盖在傅徵搁在案几的右手手背上。 傅徵垂眸,几不可见地挑眉,这只右手一时忘了包扎,要暴露了吗? 嬴煜凝着他,眼底漾着醉后的粲然笑?意,字字清晰:“你真好看。” “……”傅徵倏然怔住,连欲抽回的手,都僵在了原地。 嬴煜又往前凑了凑,带着槐花的酒气几乎要扑在傅徵鼻尖,他注视着傅徵的眼睛,“先生,朕…” “陛下醉了。”傅徵抬眸,淡漠如水的目光直直地刺入嬴煜眼底。 嬴煜怔住了,眼底的亮意倏然暗了几分。 傅徵腕间微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指节抵着案沿轻蜷,垂眸时睫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不疾不徐道?:“夜深露重,陛下醉了酒,该回寝殿了。” 嬴煜生气道?:“朕才没喝醉!朕原本很高兴的,现在朕不高兴了!” 傅徵目光扫过他微微炸起的发?顶,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瞬,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是么。” “自然是!”嬴煜双手重重按在案上,眉头紧蹙,忿忿凝着傅徵:“道?歉!” 傅徵微挑眉峰,淡声道?:“你道?吧。” “!!!”嬴煜又猛拍了下桌沿,眸底冒起小火星:“是你,向朕道?歉!” “凭什么?”傅徵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气势汹汹的少年。 “你惹朕不高兴了!”嬴煜控诉。 “可陛下也?让臣很不高兴。”傅徵抬眸看他,神色竟透着几分认真。 嬴煜霎时愣住,眉头皱得更紧,脑袋微微歪着,满眼纳闷——他最近都躲着傅徵,缘何又惹到傅徵了? 但他转念一想,皇后生气了,他作为皇帝哄一哄也?无妨。 纠结一瞬后,嬴煜认真望着傅徵,语气真切:“都是朕不好。”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尚未开口,便听嬴煜又补了句,尾音还带着点没消的小委屈:“爱妃别气了。” 傅徵:“……” 指尖叩案的动作骤然停住,眉峰几不可查地跳了跳。 他没忍住轻斥:“你都在军营里学了什么?” “你想看嘛?”嬴煜笑?意狡黠,身子?又往前探了探,醉意醺醺的眼弯成?月牙,带着几分邀功似的雀跃。 话音未落,掌心凝起微光,一杆鎏金长枪凭空幻化?而出。 他掂枪旋身至殿中,枪尖挽出金芒花影,红衣猎猎映着窗外月光,纵使醉意醺然,少年意气却张扬得很。 枪风刺破月色,金芒随枪尖流转,红衣翻涌间,招招都透着所向披靡的锐气。 傅徵目光笼罩在嬴煜身上,他并未教过嬴煜枪法,却见那枪尖起落间,竟暗合几分术法引动的流光,醉意里的招式虽无章法,却凭着一股天生的锐劲,舞得酣畅淋漓。 而他静立案前,衣袂未扬,目光凝着那抹跃动的红。 两?人一动一静,一炽一冷,似山定川流,似月照惊风。 忽的枪风歇了,嬴煜晃了晃身子?,竟直挺挺抱着长枪坐倒在地,头一歪便枕着枪杆阖了眼,唇角还扬着笑?。 傅徵望着被月色笼罩的少年,单从天横贵胄的气度来说,他找不到除嬴煜外更适合帝位的人。 他这一生,只会辅佐一个人。 次日晨光初透,南暨白抱着两?本寻来的话本,往紫宸殿去,刚让小太监入内通传,便见殿门?轻启,傅徵缓步走了出来。 南暨白蓦地一愣,忙将?话本往身后藏了藏,躬身行礼:“参见国师!您…一大早就来看望陛下啊?” 傅徵瞥他一眼,淡淡道?:“小南将?军不也?一大早就来了?” “呃…是!”南暨白心头一跳,语气略显心虚,忙躬身应着:“陛下早前吩咐属下办些?事,属下特来复命。” 别问他办什么事! 别问他办什么事!! 别问他办什么事!!! 偏生傅徵的声音淡淡落来:“何事需要一大早就来复命?” 南暨白绝望地闭了下眼睛,掌心骤出冷汗,藏在身后的话本没抓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纸页散了半开,“龙阳图”三字,明晃晃撞入眼底。 空气瞬间凝住,南暨白脸刷地白了,他手忙脚乱去捡,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抢了先。 傅徵盯着封皮,眉心微动:“荒唐。” 南暨白应声请罪:“属下知错!” 傅徵声线微缓,淡淡发?问:“这是陛下要的?” 南暨白喉结滚了滚,缄口不语。 “你不必替他遮掩。”傅徵眸光沉了沉,“本座不了解你的性子?,还能不了解他的?” 南暨白迟疑着开口,勉力?为嬴煜开解:“陛下尚且年幼,不过一时好奇罢了…” “已经十七,还算年幼?”傅徵打断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质询。 南暨白语塞,一时无从辩驳。 “陛下虽待你不同?,但你不该事事都顺着他的性子?。”傅徵的话字字落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南暨白垂首:“属下明白。” 傅徵目光扫过他,终是添了一句,声线冷沉,带着提点,更藏着威压:“既然陛下青睐于你,你便也?该诚心待他,若让本座知道?你用情不专,纵使你是南相的亲孙,本座也?绝不轻饶。” “属下明白…”南暨白木然应着,甫一低头,却猛然惊觉不对?,倏地抬首:“属下不明白!什么叫…用情不专?等等!您不会以为陛下心悦的是…属下吧?” 傅徵淡淡扫了南暨白一眼——得意什么? 南暨白神情彻底错愕,僵在原地,一时竟分不清该先惊讶国师这离谱的误会,还是该惊国师竟这般轻描淡写?,就接受了陛下好龙阳这桩事! 但为了自身清白,小南将?军还是梗着脖子?,憋屈地出声:“国师误会了,陛下心悦的人并不是属下。” 傅徵神色淡淡,全然不以为意,这般事,任谁都不会轻易承认。 南暨白难得失了沉稳,着急道?:“国师明鉴,真不是我!” 傅徵眸光沉沉,不认同?地看向南暨白:“你倒像以此为耻,被陛下心悦,有什么不好?” 第158章 “……”南暨白扶额,语气满是无奈:“可陛下心悦的不是我!” 傅徵淡淡瞥他,语气笃定:“你常伴陛下左右,日久生情,合该是你。” “不不不不不!”南暨白急得声调都高了几分,忙辩解:“依属下看,那人该是陛下上次出宫偶遇的!他们……说不定还有过亲密之?举,陛下才会对?这些?事心生好奇,让属下去寻这些?话本。您千万要明鉴!属下就是个跑腿的!” 傅徵凝眸盯着他,语气平静无波:“本座听宫人说,小南将?军面若好女,俊逸非常,难道?不该惹得陛下喜爱?” 南暨白又惊又急,脱口反驳:“国师姿容,举世无双!照您的说法,陛下是不是更应该心悦于您?” 话音落,阶前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傅徵的眸色骤然沉了几分,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 南暨白惊觉自己失言,后背瞬间浸了冷汗,忙躬身行礼:“属下失言!罪该万死!” “朕身边的人,还用不着国师处置。”嬴煜脸色沉沉立在殿门?处,眉峰紧蹙,眼底凝着愠怒,显然已在旁听了许久。 他心底更是憋着股气——他被吵醒之?后,听到两?人在门?外争执,合着这两?人竟在替他揣测心悦之?人,还互相推来推去! 傅徵闻声回身,眸底冷厉稍敛,微微颔首:“陛下。” 嬴煜眉峰微蹙,语气裹着刚醒的郁燥,沉声道?:“朕的事,国师问朕便是,何苦为难别人?” 傅徵轻飘飘道?:“可是你方才在睡觉,贸然叫醒你,你会闹。” “……”嬴煜不痛快道?:“朕哪里闹了!” 傅徵无声地注视着嬴煜,这不就在闹? 南暨白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不对?不对?不对?!这很不对?!俩人很不对?! 嬴煜啧了声,烦躁地抓了把微乱的墨发?,抬眼逼视着傅徵:“你想知道?朕心悦谁?” “臣知道?。”傅徵语气淡静,字字清晰。 嬴煜心头窝火,脱口反驳:“你知道?什么?才不是小白……” “臣知道?。”傅徵淡淡打断,目光未移。 “……”嬴煜眉心狠狠隆起,凝着他的眼,傅徵却又重复了一遍,声线稳得无半分波澜:“臣知道?。” 嬴煜喉结轻滚,掌心在袖中攥得死紧。 傅徵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眸光微垂,声音轻了些?,却字字凉薄:“只是,不合时宜的情分,从来都是殊途,既知无终,便不必宣之?于口。” “何况有些?定数,不是三言两?语便可更改,何必妄动心思,徒生变故?” 风掠过阶前,卷得廊下铜铃轻响,却压不住二人之?间凝住的沉滞。 南暨白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这方天地的气压低得可怕,两?人之?间无声的拉扯,比方才的争执更让人窒息。 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老天奶,他都听到了什么?! 傅徵凝着嬴煜冷沉的面色,目光沉敛,语气温缓却字字持重:“陛下是个聪明的孩子?,风华正好,前路坦荡,何必拘泥于此?” 嬴煜扬起下巴,冷声道?:“你走!” 傅徵凝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眉峰微蹙,唇瓣动了动似想再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轻叹,“臣告退。” 脚步声轻缓,一步步离了阶前,廊下熟悉的气息随他的身影渐渐淡去,只留嬴煜立在原地,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南暨白缩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只听头顶传来帝王咬着牙的闷声,带着未散的戾气与说不清的委屈。 他偷瞄一眼,见嬴煜攥紧的拳抵在身侧,指节泛白,眼底怒意未褪,却偏梗着脖颈望着傅徵离去的方向,像只被惹恼却又舍不得扬爪的小兽。 南暨白叹气出声:“陛下…” 嬴煜却没看他,目光仍胶着在那道?身影消失的回廊尽头,带着几分不甘的自嘲:“你说,他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里,究竟容得下谁?” 南暨白嘀咕:“臣瞧着…全是您。” “呵,会是的。”嬴煜冷嗤一声,眼底翻着执拗的狠劲,“总有一日,朕要亲手将?他从那神坛上拉下来!” 南暨白又重重叹口气,小声道?:“其实…臣觉得陛下现在拉,也?成?。” 嬴煜瞬间暴躁,攥着拳低喝:“朕现在打得过他么?!怕是没等朕强取豪夺成?功,就先被他打得半身不遂,沦为傀儡!然后遂了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愿?” 南暨白噎住,哑口无言。 第103章 折腾 嬴煜很会折腾。 傅徵一直都知道。 可?望着案头堆成小山的告状文书?, 他才发觉,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嬴煜的能耐。 骠骑大将军的幼子,被他一脚踹得半身不遂; 御史大夫的嫡孙, 竟也被他二话不说贬去?了河工营, 日日役使着兴修水利; 太常卿的小公子因校场比箭故意?输给嬴煜,便被废了弓马课业, 拘在崇文馆苦读经籍,不得擅出; 光禄卿家的小儿?随驾围猎时慢了半步,便被罚去?北郊马场牧养驿马, 风餐露宿无有歇息。 桩桩件件, 皆是这位少年帝王一时意?气的发落,轻重全凭他心意?, 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家儿?孙, 唯有将状纸雪片般送抵紫薇台,盼着傅徵能劝上几句。 傅徵本不欲管。 可?听闻今日朝堂之上, 御史大夫竟要以头撞柱以死相谏,嬴煜非但不令人拦着,反倒翘着腿斜倚龙椅, 懒洋洋扯着声线道:“你想死便死, 只管撞。你若真死了, 朕即刻把你那修河堤的孙子召回来?,直接顶你的御史大夫之位——想来?, 这也是爱卿心心念念的,对?么?” 御史大夫气得浑身发颤,花白的长须抖得厉害,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偏生一旁骠骑大将军瞧着热闹, 还幸灾乐祸补了句:“老大人便安心去?吧,总归都是为了儿?孙,值当。” 御史大夫怒气冲冲地向柱子冲过去?,谁料他老眼昏花的,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晕了过去?,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简直是胡闹。 傅徵微微敛眸,指尖轻叩案几,那几个老家伙,要么是当年都城陷落时忍辱留守、护持宗庙的忠骨,要么是随他披荆斩棘、助嬴煜复国还朝的旧臣。 虽说行?事古板,做事迂腐,平日里爱端着架子拿乔,还总爱念旧规、护亲族,遇事偶有推诿,朝堂上也惯会相互掣肘争些微末利益… 罢了,还是让嬴煜继续折腾他们吧。 直到嬴煜接连三?日不去?上朝。 傅徵不能再视而不见了。 他心底隐隐浮起一丝直觉,嬴煜这么折腾,好似在…试探他的态度。 更直白些,嬴煜想看他能容忍他到几时。 虽然他有大半月没见过嬴煜了,可?这并非是傅徵刻意?躲避,只是紫薇台事务繁冗,他总不能每时每刻都在安抚小皇帝。 但这“不安抚”所导致的结果,还是得傅徵出面解决。 傅徵素少离宫,这一日却亲自往北大营去?了。 行?至营口,南暨白已快步迎出,拱手躬身:“参见国师。您驾临营中?,怎的也不提前通传?” “没必要。”傅徵缓步走进军营,问?:“陛下呢?” 南暨白回应:“陛下在演武场,和将士们切磋武艺。” 傅徵颔首,往前走去?,紫色袍摆轻扫过演武场的碎石,淡声提起:“陛下近来?行?事,未免太过恣意?。” 南暨白顿了顿,“您都知道了?” “他闹得满朝风雨人尽皆知,”傅徵抬眸望向演武场,声线冷冽无波,“不就是想让本座知道吗?” 南暨白反问?:“国师觉得陛下在无理取闹?” 傅徵侧眸看向南暨白,墨色眼底无半分波澜,只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南暨白无奈一笑,语气里掺着几分了然:“属下知道国师您看着陛下长大,一直把他当个孩子,可?属下觉得,陛下起码不是一味的顽劣胡闹。” “半个月前,骠骑大将军的幼子谈论您时,对?您出言不逊,陛下这才出手。” “至于御史大夫家的孙少爷,本是被家中?长辈硬塞来?军营磨性子,可?他素来?痴迷机关术,知晓河工营正需懂此道的人,便主?动寻了陛下求去?,并非陛下执意?贬谪。” 南暨白蹙着眉努力想了想,终是叹气道:“其余的人,那就纯属是自个儿?触了陛下的霉头罢。” 傅徵听后神色依旧,墨眸垂着,无半分波澜,似乎嬴煜出于何意?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傅徵从不会因嬴煜的所作所为,改变半分对?他的态度。 不因顽劣添一丝厌恶,也不因好心多一毫青睐。 于他而言,嬴煜从来?就只是嬴煜。好的坏的,乖张的妥帖的,皆是这世间独一份的嬴煜。 第159章 “既如此,陛下平日的所作所为,你也该劝着些。”傅徵随口对?南暨白道。 南暨白:“……”他能劝动陛下?! 他清了清嗓子,旁敲侧击道:“这是自然,自然。只是…劝诫这种?事,想来?该由陛下的心上人来?劝诫,才最管用?。” 傅徵不咸不淡道:“你也觉得,他到了立后的年纪?” 南暨白:“……”他有说吗? 傅徵盯着南暨白,思忖:“只是历朝历代,还未有过男皇后。” 南暨白环顾左右,空无一人,“……”男皇后?谁?他吗? 傅徵淡淡道:“其实男后也无甚不妥,无子嗣牵绊,反倒能省了外戚干政的麻烦。” 南暨白眼前一黑又一黑,生无可?恋道:“国师,我…陛下的心上人真不是我。” “本座知道。”傅徵轻飘飘抬步掠过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瞬。 南暨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为何他觉得他被捉弄了? 不不不,国师一向严肃端正,怎会捉弄人?是他想多了。 营道两侧兵卒见了傅徵,皆敛声屏息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位国师素来?淡漠寡言,虽不掌兵权,却连军中?老将都敬惧三?分。 嬴煜遥遥望见傅徵缓步而来?,腕间猛一发力,抬脚狠狠踢向身侧长枪。银枪破风,带着凌厉锐势直朝傅徵呼啸而去?,他抬着下颌,眼底翻涌着挑衅,目光死死锁着那人,分毫不让。 四?周兵卒猝不及防,低呼声接连响起,皆屏气凝神望着那道疾射的枪影。 傅徵眸色微沉,指尖凝起灵力,隔空引动那支疾射的银枪。 枪势陡然折转,擦着他衣摆旋飞,带着更烈的劲风反朝嬴煜袭去?,枪尖破风的锐响更甚方才。 嬴煜眼底骤亮,他不退反进,徒手旋身避开枪尖,指节扣住枪杆猛力一拧,欲借势夺枪,却不料枪身被灵力锢着,纹丝不动。 他腕间加力,足尖点地腾跃,掌风扫向枪身,逼得灵力微颤,银枪嗡鸣着横劈而出。 傅徵立在原地,只凭指尖灵力引枪辗转,枪影如练,招招锁着嬴煜的身形,却又留着三?分余地; 嬴煜仗着身手矫捷,腾挪闪避间掌拳相搏,时而硬接枪风,时而寻隙近身,少年的悍劲撞着灵力的沉敛,气劲相击的闷响在空地上接连炸开。 兵卒们早敛了声息,只敢屏息望着场中?,银枪寒芒与衣袂翻飞交织,一人凝立引枪,身姿清挺如松,一人腾跃缠斗,身形烈如烈火,枪风卷着灵力扫过地面,激起尘土飞扬,竟分不清是谁在逼谁,谁在随谁。 数十?回合过,嬴煜额角沁出薄汗,动作稍缓的刹那,傅徵指尖灵力微收,银枪陡然顿住,枪尖堪堪抵在嬴煜脸前一寸,寒芒停在嬴煜眉心。 嬴煜攥紧拳头,眉头蹙起。 傅徵眸色淡平,指尖轻抬,银枪便收了力,稳稳落在嬴煜身侧。 嬴煜望着他,喘着气,眼底的战意?未消,“你来?近身和朕打一场!” 傅徵垂眸敛了指尖残余的淡微灵力,抬手躬身行?礼,衣袂轻垂衬得身姿清挺,声线平淡持重,压过场中?未散的风息:“参见陛下。臣有要事需与陛下密商,至于切磋,不急于一时。” 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目光落于嬴煜泛红的额角,余光扫过周遭屏息的兵卒,意?有所指。 南暨白见状,抬手扬声喝令,兵士们闻言躬身行?礼,列队悄声退去?,转瞬便将校场空出,只留得风卷尘土的轻响。 嬴煜死死盯着傅徵,不痛快道:“你让朕很没有面子!” 话落,他狠狠踹开脚边的枪杆,银枪在地上滚出数尺,撞出沉闷的声响,方才比试的酣畅尽数化作心头的憋闷。 傅徵敷衍颔首:“下次臣会输给陛下。” “朕不是这个意?思!”嬴煜喉间闷着气,恨极了他这副事事置身事外的淡漠模样,眉峰拧得更紧,忽而抱臂抬颌,骄矜混着几分执拗,命令:“你要输得自然些,不许露半分刻意?的痕迹。” 傅徵倏地抬眸,墨色瞳仁里凝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似是被他这副嘴硬的模样逗着了,他压下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躬身应道:“臣遵旨。” 话音落时,他垂眸望着嬴煜仍绷着的下颌,眼底的淡笑藏得极深,只余下几分温沉的顺从,偏那顺从里,又裹着几分说不清的掌控。 “陛下不该耽于玩乐,疏于政事。”傅徵道,声线沉缓,无半分苛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只有朕的皇后才能给朕吹耳旁风。” 嬴煜凝着傅徵眼瞳,抬颌扬眉,唇角勾着张扬笑意?,语带轻佻偏又底气十?足。 傅徵始终不回应,立在原地静得好似一尊石像,周身淡凉的气息凝着,连风过都似绕着他走。 嬴煜等得耳尖憋出薄红,那点张扬被沉默磨得只剩恼意?,“为何不说话?”他冷冷问?。 傅徵眸光微松,声线裹着几分轻斥的无奈:“笨蛋,那不叫耳旁风,那叫劝诫。” 嬴煜哼了一声,双手交叉脑后,不以为意?地朝傅徵走近:“那也是中?宫之责。” “也能是忠臣之责。”傅徵望着嬴煜晃动的马尾发梢,墨眸微凝。 嬴煜听笑了,唇角挑着几分讥讽的弧度,脚步未停,直至两人咫尺相对?,才低笑出声:“忠臣?照你这么说,朝中?那群老头子的废话,朕全该听了去??” 傅徵抬指,轻轻抵在嬴煜即将贴过来?的额间,力道轻缓却带着不容靠近的分寸,墨眸里漾着浅淡的妥协:“臣今夜去?藏书?阁指导陛下符咒。” 嬴煜微微挑眉,用?额心用?力撞了下傅徵的指尖,将那点分寸撞得微晃。 傅徵指尖微蜷,复又稳稳抵着,声线沉缓带了点不容置喙的询问?:“陛下明日能去?上朝了吗?” 左右就这么点事,不过是顺着他的性子,换一个他肯点头的由头。 嬴煜偏头蹭开他的手指,鼻尖擦过傅徵微凉的掌心,扬声道:“不去?藏书?阁,朕要回紫薇台。” “…好。”傅徵应声收指,指尖还留着少年额间的温热。 ----------------------- 作者有话说:猜猜国师没收陛下的小h书去怎么处置~~~ 陛下愤怒:恨“明月”高悬不照朕。 南暨白无语:“明月”都快把你照死了!! 第104章 情欲 嬴煜要求重回紫薇台练习符咒, 傅徵只当他想换个地方作?妖,毕竟那些朝臣不?够他折腾,他便把?目光又放回到傅徵身上。 不?同于之前来紫薇台时的百般不?耐, 嬴煜这?次倒是心甘情愿, 不?仅心甘情愿,而?且十分配合, 甚至配合过了头。 以至于傅徵将他的装乖当成了真乖,因着嬴煜次次虚心讨教,傅徵终是从最初的刻意避嫌, 到慢慢近身, 再到手把?手的教授—— 自窗外望进?去,恰见傅徵俯身, 稳稳扣着嬴煜的右手。 一时之间,不?知形容两人是师徒情深更合适, 还是君臣同心更为妥当。 “好?香。”嬴煜腔调懒散,冷不?丁地出声。 傅徵扣着他的右手收完符咒尾笔, 应声道?:“是天?梵香,你若喜欢,让孙大?监取些便是。” 嬴煜侧脸抬眸, 目光掠过傅徵线条优美的下巴, 开口:“朕说的是先生?的头发。”语落便主动往后靠, 后背堪堪贴住傅徵的胸膛,又将脑袋凑到他垂落的乌发间, 轻嗅一番,笑?问:“也是天?梵香吗?” 傅徵垂眸,目之所?及先是嬴煜毛茸茸的发顶,然后是那双近乎直白的双眸, “……”他意识到两人过于近了,于是指尖松了扣着的腕子,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寸。 嬴煜眉梢当即挑高,腕间一翻反手勾住傅徵垂落的一缕乌丝,指腹轻捻着发梢,语气里裹着几分明晃晃的不?满:“朕在?问你话。” 傅徵起身离开,口吻如?常:“不?过是寻常皂角。” 那缕发丝从嬴煜手心溜走了,嬴煜不?舍得摩挲着指尖,“朕也想要,先生?给朕一些。” “紫宸宫应当不?缺这?些东西。”傅徵垂眸,声线淡得无波。 帝王所?用,从来都是世间至好?。 “可朕只喜欢这?个味道?。”嬴煜加重语气。 傅徵沉静地望着嬴煜,直接问:“陛下对臣的心思,掺杂着情欲吗?” 听到这?话,嬴煜心头那点悬着的紧绷骤然散了,他盼着傅徵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样他就可以畅快地说—— 废话!朕的春梦全是你。 没?等嬴煜出声,傅徵便再次开口:“可是,臣对陛下并无情欲。” 嬴煜半张的嘴巴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凝了一瞬:“……” “臣尊重陛下,顺从陛下,乃至疼爱陛下,却唯独没?有俗世情欲。” 第160章 傅徵目光落定在?嬴煜骤然失色的眼眸上,眸底静如?深潭,语气端方无波:“这?与?陛下无关,只是侍神之人,皆清心寡欲,断不?可能生?出凡尘念想。” 嬴煜眉目隐忍,脸色十分难看—— 他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这?些日子,他假意顺从,收敛性子,百般迁就,无非是想看傅徵能否动情半分,哪怕只是一丝半缕的动摇,可到头来,只换来这?字字清晰的回绝,一句清心寡欲,便将他所?有的试探与?心思,尽数驳回。 傅徵只差明说,我?可以对你好?,可这?份好?,无关风月,无关情欲,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嬴煜喉间堵着一股翻涌的涩意与?恼意:“你不?能试试吗?朕先时也对你并无半分…” 语顿,他猛地住口,薄唇抿成冷硬的弧线。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对傅徵的欲念与?渴求,哪里是半路生?出的心思?分明能追溯到很久之前,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何时起,眼里便只容得下傅徵的身影。 “煜儿,这?世间,你想要任何人,本座都会为你寻来。” 傅徵墨色的眸子沉沉注视着嬴煜,声线依旧淡,指尖微抬,似想触他泛红的眼尾,终究还是不?动声色地收回。 嬴煜怔怔道?:“唯独你不?行?” “不?行。”傅徵重复,语气斩截,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本就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对旁人素来淡漠,偏对着眼前的少年帝王,耐着性子想让嬴煜彻底死心,他缓声道?:“先时在?太珩山,本座的纸人不?知轻重,许是做了什么举动惹你误会。”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嬴煜的脸色,傅徵继续道?:“所?以才惹得你生?出了旁的心思,可是煜儿,你还年轻,日后还会遇到许多人。” 嬴煜冷冷道?:“你的意思是,那纸人不?受你控制?” 傅徵微妙地闭上嘴,一时没?有回应。 嬴煜步步紧逼,周身的气压冷得刺骨:“也就是说,你当时对元姑娘流露出的敌意,并非出自你本心?” 傅徵瞳色骤然沉了几分,墨眸里的平静被揉碎,他哪里对元伊薇抱有敌意? 嬴煜冷声质问:“你当真以为朕受伤昏了头,什么都察觉不?出来吗?你说啊,为何?为何你对元姑娘抱有敌意?” “因为她是你的天?命之女。” 傅徵无端起了火气,嗓音冷冽:“但是煜儿,本座不?喜旁人用所谓的命数去框定你。” 嬴煜忽然笑?了,笑?得肩头发颤,他撑着身侧的案几踉跄起身,指着傅徵,笑?声里裹着刺骨的讽刺,又掺着一丝难过:“可最擅长用命数逼朕的,从来都是你。” “所?以只能有我?。” 傅徵神色从容,不?容置疑道?。 “那你为何不?能答应朕!!!” 嬴煜骤然嘶吼,声线破了音,眼底翻涌着红丝,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身侧的案几上,瓷杯震得哐当作?响,“只能有你?可朕却不?能是你的心上人,只能是你的皇帝,你的徒弟——傅徵,你把?朕当什么!你的提线木偶?亦或是傀儡?!” 激动的情绪撞开了周身的气脉,蛰伏在?他体内蛇纹骤然闻风而?动。嬴煜不?由得轻抽了口气,抬手死死捂住左腹。 傅徵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墨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明白嬴煜为何这?么激动,“煜儿,别闹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嬴煜耳里,却只剩刺骨的无力。 或者说,陛下此刻没?空同傅徵吵架。 体内燥热翻涌,缠上不?可明说的渴求,顺着血脉流窜,烧得嬴煜眼睛通红,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指尖攥着衣料狠狠绞着,可他偏要咬着牙撑着,不?肯在?傅徵面前露半分失态。 “你给朕等着!”嬴煜凶巴巴地放狠话,然后抬腿边走:“朕改天?再来找你算账!这?事没?完,等朕执掌大?权,一定会把?你…” 手腕一片温凉攥住。 嬴煜不?屑一顾地嗤了声,“怎么?怕了?要不?你求求朕?” 傅徵一语不?发,指腹却下意识收紧,力道?重得不?容挣脱。 嬴煜察觉出不?对劲,侧头去看他,才发现傅徵的目光沉沉地凝在?自己颈侧。 而?他颈侧也异常发烫。 总不?可能是被傅徵盯的。 嬴煜心中一凛,下意识摸向颈侧,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凸起纹路——是那尾蛇纹! 不?知何时,蛰伏的蛇纹挣开束缚,如?活物?般顺着肌理攀援,缠上嬴煜的颈侧,蜿蜒着爬至耳后,猩红纹路在?肌肤上妖异刺目,烧得那片肌肤发烫。 嬴煜恼怒地甩开傅徵,“放开!” 傅徵沉声问:“你要这?样出去?” 嬴煜捂着脖子皱眉,陷入到纠结之中。 傅徵凉凉道?:“已经爬到脸侧了。” 嬴煜当然看不?见,他思索着,要不?戴面具?可是太闷了,烦死了! 干脆让宫人们全部?将眼睛闭起来算了! 靡艳的红纹愈攀愈长,从耳后蜿蜒缠上脸侧,纤巧的纹路顺着下颌线轻游,竟要往唇角探去。 傅徵眉峰骤蹙,眸色沉得发寒,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扣住那片发烫的肌肤,硬生?生?遏住红纹的游弋。 力道?重得带着几分狠劲,嬴煜本就被燥热搅得心头火旺,被他这?毫不?留情的动作?一激,火气瞬间再度翻涌,扬手便要拍开他的手,怒声道?:“你放肆!” “别动。”傅徵眉峰紧蹙,语气沉冷不?悦,抬手便扣住他挥来的手腕,将人牢牢制住。 他另一只手指尖凝起淡白灵光,轻划过指腹,薄刃破肤的瞬间,一点殷红血珠沁出,被他精准按在?嬴煜唇角游弋的红纹上。 躁动的蛇纹被血气镇住,顺着肌理缓缓回缩,最终在?嬴煜耳后凝作?一粒小巧的血痣—— 隐秘的,刺目的。 傅徵波澜不?惊地注视着那粒血痣,拇指依旧按在?嬴煜唇角,一时忘了收回。 嬴煜喉间闷着燥意与?恼意,张嘴便狠狠咬在?他指节上。 傅徵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倏然落回嬴煜脸上,指腹裹着炙热的湿滑,混着唇齿的温软,分不?清是他未干的血珠,还是别的什么。 他心底忽生?一股莫名的躁意,竟荒唐地想将指尖往嬴煜喉间探去——他想看看,这?张平日里嚣张得没?边的嘴,到底能硬到什么地步。 灵台刺痛,如?冰川水浇灭燎原火,瞬间扯回傅徵飘远的思绪。 对上傅徵沉沉的目光,嬴煜偏头呸了好?几下,指尖蹭了蹭唇角,满是不?耐地蹙眉:“这?破蛇纹到底何时才能消失?” 傅徵心头还凝着那点未散的躁意,神思微恍,随口答了句:“成了亲就好?了。” 嬴煜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成亲包治百病呗?” “谁说的?”傅徵墨眸微凝。 “宫里嬷嬷都这?么说。”嬴煜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傅徵:“……”他还能跟嬷嬷聊起来? 嬴煜瞧他沉默,只当他对自己无话可说,扬着下巴哼了声,抽回被他扣着的手腕,心里转开了弯。 他清楚傅徵的性子,油盐不?进?,偏生?拿捏着他的软肋,事事都占着主动。方才那番争执,闹到最后依旧是自己落了下风,说到底,还是他没?有与?之抗衡的底气。 嬴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软的不?吃,那便只能来硬的。 他是帝王,却在?傅徵的羽翼下被管控着,朝堂之上尚有掣肘,手中权柄未及顶峰,谈何与?傅徵掰扯输赢? 嬴煜抬眼,余光扫过傅徵淡然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执拗的狠劲—— 他一定会让傅徵在?群山之巅看到他! 嬴煜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残存的燥热与?恼意,只丢下一句冷硬的话:“朕还有事,先走了。” 生?气了?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凝在?嬴煜晃荡的发尾上,那束乌黑马尾随着少年坚定的步伐轻摆,带着几分未散的怒气,却又绷着一股子倔劲。 罢了,等他下次来再哄吧。 傅徵这?般想着,却没?料到,嬴煜竟接连一个月未踏足紫薇台半步。 再见面时,嬴煜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抬着下巴趾高气扬地对傅徵道?:“朕想御驾亲征。” 傅徵动作?微顿,指尖漫不?经心地合上身前的书卷,封皮上的字迹依稀可辨。 嬴煜只需再上前几步,便能将那书名瞧真切。 可陛下此时满心都是对战场的跃跃欲试,况且他对傅徵案头的书素来无甚兴趣,不?过是些阵法符咒的典籍。 傅徵不?知出于何意,盯了嬴煜好?些时间。 第161章 嬴煜坦坦荡荡地任他“怒视”,而?后催促:“说话!朕想御驾亲征!” 傅徵敛眸,眼底再无半分波澜,而?后薄唇轻启,轻飘飘掷出三个字:“不?准想。” “这?是命令!”嬴煜阴沉沉地开口。 傅徵淡定道?:“这?是警告。” 嬴煜转身就走。 不?让便不?让,他本就是来探傅徵口风的,此计不?成,他还有别的计策。 傅徵被嬴煜这?般果断转身的态度滞了一瞬,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案头的话本封皮,墨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望着那道?决绝的劲装背影,出声:“慢着。” “劝朕的话便不?要说了,朕不?会听。”嬴煜脚步未停。 傅徵道?:“不?说这?个。” 于是嬴煜停下脚步,转身后,半信半疑地看着傅徵:“那你要说什么?” 傅徵沉吟:“你身上那尾蛇…”还安分吗?不?安分的话… 蛇纹简直是嬴煜的逆鳞。 傅徵话未说完,便被嬴煜厉声打断,他胸膛微微起伏,怒气冲冲地瞪着傅徵:“你想说朕带着这?尾蛇,根本没?法上战场?无人帮朕安抚异动对不?对?你放心!朕早想好?了,朕定会偷够你的血,装在?玉瓶里一并带走!你小心着点吧!” 说完,他狠狠拂袖,衣袂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傅徵无语片刻,而?后满心不?悦地望着嬴煜离开的身影。 哼,他不?会给他偷的。 第105章 道心不稳 傅徵将那两本龙阳册子?翻了个遍, 说句实话,不甚入目。 不知道嬴煜为何想?看这种?东西。 莫非这等书册还?有?助兴之效?又能助什么?兴?傅徵百无聊赖地合上册子?,随手将其与案头其他典籍摞在一处, 指尖碾过纸页边缘的纹路,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嬴煜耳后的血痣。 又被他强行压下。 傅徵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嬴煜御驾亲征的心思,竟是愈发坚定了, 尤其自南蠡班师回朝后,这份决意更甚。 南蠡身兼丞相、兵马大?元帅两职,是朝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臣。 自兵部尚书卢廉生?心生?贰心、谋逆败露后, 傅徵便对朝中兵权执掌一事慎之又慎, 始终不肯将重兵托付他人,唯独对南蠡全然信任。 南蠡前半生?本专研文治, 久居朝堂为相,直至涿鹿城陷、被先皇托孤。彼时国难当头, 他曾与傅徵同领军队、共御外敌,自此弃文从武, 征战沙场。 如今他古稀之年,仍身披铠甲、挺身赴战,丝毫无惧疆场凶险, 骁勇善战更胜壮年, 仅用一年时光, 便率军平定了西部妖患,收复失地, 护得一方安定。 南蠡班师回朝那日,嬴煜以举国最?高仪典相迎,除对南蠡加官进爵、厚加封赏,更连及恩荫其孙南暨白, 予了显耀前程。 此前,南暨白常被嬴煜召入宫中,或同游校场,或共论诗书兵法。青年挺拔清朗,与少帝朝夕相伴,本是君臣相得,却因二人皆到适婚之年,嬴煜又未立后、未置妃嫔,朝堂上渐渐生?出?流言。 流言愈演愈烈,竟说陛下与南小公?子?有?断袖之嫌,甚至有?人揣测,嬴煜执意御驾亲征,不过是为了陪南暨白一同出?征。 流言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满了皇城,连酒肆茶楼里,都有?说书人借着?话本影射,将嬴煜与南暨白的相处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 消息传到紫薇台,傅徵正凝眸批阅奏折,指尖捏着?的朱笔骤然一顿,朱砂在纸页上晕出?一点刺目的红,好似嬴煜耳后的血痣。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嬴煜不纳嫔妃确实因为断了袖,可南暨白呢?傅徵大?概明白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南暨白心里有?一只绝对无法言明的妖怪,所以他无意于成家。 这般流言,竟将功臣之孙与帝王胡乱牵扯,既辱了南家的名?节,又折了南家的颜面。 想?来是有?人刻意为之。 虽然南相坚信清者自清,可傅徵却不能容忍。 他指腹碾过那点朱砂渍,眸底寒雾骤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传本座的话,再敢妄议陛下是非者,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流言虽被强行压下,新一轮的麻烦却接踵而至。 早朝之上,朝臣们轮番进谏,既劝嬴煜广纳妃嫔、立后建储以固国本,又纷纷向南蠡提议,为南暨白择名?门贵女定下婚约,双管齐下,欲断了坊间闲话。 朝堂上的适婚儿郎中,南暨白本就?因家世、才貌备受瞩目,经此流言,各家更是争相递来婚约,一时之间,南府的门槛几乎被踏平。 嬴煜素来不把这些屁话放在心上,朝臣们无计可施,便将主?意打到了傅徵身上,纷纷登门恳请他以国师之尊劝诫陛下纳妃立后。 傅徵一边要处理星象政务,一边还?要应付络绎不绝的进言,只得抽空淡淡敷衍几句。 他与嬴煜近来本就?剑拔弩张,哪里聊得到这些事? 这些日子?,嬴煜往紫薇台跑了数回,次次执着?于提御驾亲征,却都被傅徵以不容置疑的态度狠狠驳回,每一次相见,都闹得满室戾气,不欢而散。 傅徵的态度由最?初的敷衍了事到如今的冷硬如铁,但凡嬴煜沾了半分?御驾亲征的话头,他便会即刻沉下脸。 嬴煜偏是个不肯服软的性子?,越是被拒,便越是执拗。 “南老将军古稀之年都能上阵,朕正值盛年,凭什么?不能去?”嬴煜拍着?案几,少年气的犟劲全冒了出?来。 傅徵沉声道:“你是帝王,守江山不是一时一地的拼杀。” “朕不一定要征得你同意!” “陛下大?可一试,只要你能承担得起任性妄为的后果。” 三两句话的功夫,闹得剑拔弩张,嬴煜气他独断专行,傅徵恼他任性妄为。 紫薇台的青砖地上,不知印过多少次少年帝王怒冲冲的脚步,也回荡过多少次傅徵冷沉的驳斥。 占星楼 楼中四壁嵌着?夜明珠,清辉漫过偌大?的星盘,案上摆着?龟甲与蓍草,皆是镇坛的至宝。 傅徵立在星盘前,周身的清寒矜贵将满室星辉都衬得淡了几分,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指尖捏着?三枚龟甲,骨节分?明的手指衬得玄色龟甲愈发沉敛,稍一凝力?,便将龟甲重重掷于案上。 甲片相击的脆响在静室里格外刺耳,可摊开?的纹路却混沌交错,星盘上代表嬴煜的帝星更是被一层浓雾裹住,明暗不定,竟半分?前路都卜算不出?。 这是傅徵近来最大的困境——他看不清嬴煜的前路。 此卦象有?两种?解法,要么?是傅徵修为不足,勘不破九五之尊的命数迷局;要么?就?是嬴煜的前路将止步于此。 无论哪一种?,都是傅徵绝不能忍受的。他垂眸凝着?那片混沌的卦象,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腹抵着?案沿的木纹,硬生?生?掐出?几道浅痕。 素来冷冽平静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沉郁,那股想?要将人牢牢攥在掌心的执念,此刻竟烈得几乎要灼透眼底。 傅徵抬眼,目光扫过星盘上朦胧的帝星,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狠戾取代。他抬手拂开?案上散乱的龟甲,指尖结起繁复的印诀,唇间低诵着?禁断的卜辞,竟是不顾天道反噬,要强行勘破这层迷雾。 周身的星辉骤然躁动,夜明珠的清辉被一股磅礴的灵力?扯得扭曲,星盘上的纹路亮起刺目的金光,又瞬间转为暗沉的墨色。 刺骨的痛感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喉间涌上腥甜,傅徵却死死咬着?牙关,指尖印诀未松。 不过须臾,那股反噬之力?愈发猛烈,如潮水般将傅徵的意识狠狠拍碎。 傅徵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身形晃了晃,竟再也撑不住,朝着?冰冷的案几倒去。 就?在这时,占星楼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少年气的脚步声急促传来。 嬴煜刚踏进门槛,便见那抹紫色身影摇摇欲坠,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了傅徵的腰。 “先生?!!”嬴煜的声音陡然绷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揽着?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先生?!来人,快来人…” 被人稳稳接住的瞬间,傅徵的意识在眩晕中飘了飘,鼻尖萦绕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耳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那点残存的理智,竟在这慌乱的呼唤里,勉强揪回了一丝。 嬴煜不赞同道:“先生?,强行勘破天道会遭受反噬。” 傅徵抬眼,撞进帝王眼底满是焦灼的眸光里——真像一座囚笼啊… 他心头那股因反噬而起的躁意,又掺了几分?不耐,冷冷吐出?四个字:“不用你管。” 第162章 他抬手便推开?嬴煜的臂弯,动作看似利索地撑着?案沿起身,指尖却因脱力?微微发颤,喉间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傅徵没什么?耐心应付嬴煜的任性,料定他要说的无非还?是御驾亲征的话,索性借着?朝臣们的话头堵他:“你想?御驾亲征?可以,先留下子?嗣。” 他太清楚嬴煜了,这话一出?,嬴煜绝无可能应承。 果然,嬴煜瞬间便勃然大?怒。 两人再次争执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少年帝王的执拗撞上国师的强硬,紫薇台里的空气都似要燃起来。 傅徵本就?因反噬头疼欲裂,被嬴煜的倔劲搅得心头火气更盛,依稀间竟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到最?后,他看着?眼前依旧不肯低头的少帝,眼底寒芒毕露,冷声发落:“出?去跪着?,知错了才能起来。” 嬴煜显然不知错,他倔强傲然地跪在紫薇台前的青石板上。 冰冷的雨丝砸在青石阶上,嬴煜脊背挺直地跪着?,衣袍尽湿,鬓发滴雨,却半点不肯低头。 殿内,傅徵坐在窗畔,目光凝着?那道雨中的身影。反噬的头疼未消,心口却被悔意、心疼与愠怒缠得发紧——悔自己罚得太重,疼他沐雨受寒,又怒他这般执拗不知进退! 傅徵素来稳敛的心神竟乱了章法,指尖攥得窗棂生?白,周身冷冽的气息里,藏着?几分?难以按捺的躁乱,连那双素来清明的寒眸,都因这份失控的情?绪,翻涌着?暗潮,显见是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百感,连心性都险些失了把控。 然后,孙大?监来了,他恭谨且絮叨地说着?话,无非是一些能修复嬴煜和傅徵关系的话。 傅徵被反噬的头疼搅得昏沉,只漫不经心地随口应着?,半句也未往心里去,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敷衍。 但傅徵听清了一句,嬴煜受伤了。 下一瞬,傅徵撑伞出?现在嬴煜身前。 伞面轰然遮去头顶倾盆的雨,将湿冷的风雨尽数挡在外面。 嬴煜缓缓抬眸,看向他的目光里,揉着?未熄的不驯,更藏着?几分?被苛责的怨恨。 他们就?这般对峙着?,伞下的方寸天地,成了彼此情?绪的角力?场。 嬴煜不懂傅徵为何偏要以这般强硬的方式拦着?他的执念,傅徵亦不懂他为何非要拿帝王之躯去赌那沙场凶险。 两人各执一端,满心的执拗与委屈。 傅徵很快败下阵来,他强迫自己温和下来,对嬴煜说了许多软话,企图安抚住这头小倔驴。 可嬴煜半点不领情?,依旧睁着?泛红的眼,恨恨地瞪着?他,那目光里的怨怼,像根针,一下下扎着?傅徵的耐心。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嬴煜的身子?忽然一塌,眼睫猛地耷拉下来,竟因高热昏了过去。 傅徵强撑的温和瞬间碎得彻底,心头的焦躁与愤怒交织,竟莫名?丧失了最?后一丝耐性。 他神色冷清,眼底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心中好似闪过千头万绪,又好似一片空白。 指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起,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掌控,轻轻摩挲着?嬴煜微凉的唇瓣,那触感细腻,却因高热泛着?异样的烫。 下一瞬,傅徵不再犹豫,俯身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的微凉狠狠撞上嬴煜灼人的滚烫,那热度似熔浆般燎过唇齿,烫得他扣着?后颈的指尖猛地一颤,连心底的偏执都被这灼热烘得愈发浓烈。 嬴煜因高热浑身灼烫,颈侧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溢出?鼻息的气浪都带着?滚烫的暖意,拂过傅徵的下颌,留下一片灼人的湿意。 他的吻愈发急切,带着?失序的霸道,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唇齿辗转厮磨间,将连日来的压抑与按捺的愠怒,都尽数揉进这猝然又偏执的触碰里。 身后的孙大?监早已惊得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而傅徵浑然不觉,或是说,根本不在乎。 傅徵死死扣着?嬴煜的后颈,将这猝然的吻,吻得愈发深沉,仿佛要借此将怀中这头犟傲的小兽,牢牢桎梏在自己身边。 无论用什么?手段! 傅徵从不愿承认自己对嬴煜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甚至笃定这份掌控欲不过是国师对帝王的本分?,与情?爱无关。 可此刻,看着?怀中人事不省的模样,傅徵心底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留下他,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他。 嬴煜不是想?要他吗? 可以。 傅徵从不在意自己的心意,也从不想?深究这份执念的根源,他只知道,只要嬴煜乖乖留在他身边,不再想?着?御驾亲征,不再想?着?挣脱他的掌心,哪怕是将自己当作筹码,当作留住他的饵,他也心甘情?愿给。 吻间的力?道愈发急切,唇齿厮磨的声响在雨幕中格外刺耳,傅徵将怀中滚烫的躯体扣得更紧,骨节泛白的手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腰骨,仿佛要将这具身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喜不喜欢又如何? 重要的是,嬴煜必须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这具灼热的身子?,连带那份桀骜的心神,哪怕是用逼迫、用禁锢的方式,他也要死死攥在掌心,攥到地老天荒,至死方休。 ----------------------- 作者有话说:两人争吵的详细内容在前面第十章 哦, 这里是以脑袋昏沉却占有欲强的先生的视角为准,他这会儿情绪上头,很多话张口就来,记性也不好 总而言之就是,陛下只要提离开,国师就会发大疯 第106章 浓郁 紫薇台内殿, 烛火微颤,满殿冷寂又?诡谲。 傅徵自内殿步出?,神性与阴戾交织的冷翳, 尽数凝在他周身。 墨发微湿, 几缕青丝黏覆颊颈,唇角血痕在明暗里刺目得很?。 他心不在焉间?踉跄半步, 稍顿便继续前行,走动时,孤高冷气裹着鬼魅戾意翻涌, 眉眼死寂如寒潭, 宛若索命幽影踏影而来。 那点摇摇欲坠的颓态,反倒更衬出?他骨里的冷硬与强横。 傅徵垂眸, 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孙大监。 指尖轻捻,术法无声漾开, 他重新变回那副疏离高洁的姿态,唯有眸底沉著的死寂, 如寒渊死水。 “你跪在这里作甚?”傅徵淡淡问。 孙大监吓得连连叩首,嗓音发颤:“奴才什?么都没看见!求国师饶奴才一命!” 傅徵眸底毫无波澜,他本就不在乎别?人看到了什?么, 更不在意其是否会出?去乱说。换句话说, 即便闹的满城风雨, 他也有能力让所有人顷刻闭嘴。 可瞧着孙大监这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傅徵心底忽生一丝玩味, 慢条斯理问道:“哦?本座与陛下,你究竟忠于?谁?” “奴才唯国师马首是瞻!”孙大监磕头如捣蒜,话音抖得几乎破音。 傅徵微微侧首,神情晦暗难辨, 垂眸俯视着阶下的孙大监。 “你是近身侍奉陛下的人。”他似自语般轻喃,话锋陡然转冷,“可你竟也不忠于?他,试问这满朝文武,有谁能真心将他视作九五之尊?”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心想要逃离。”傅徵缓缓阖上?眼眸,声线里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孙大监听得这话,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大气也不敢出?,嘴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哀求:“国师饶命……奴才知错…奴才愚钝…万不敢有半分异心啊…” 傅徵摆了下手,“你退下吧,记得侍奉好陛下。” 他袖中指尖悄然凝起一缕极淡的清色灵气,趁孙大监低头谢恩的瞬间?,指尖微弹,那缕灵气便如细针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孙大监的后?颈。 孙大监只觉后?颈一阵微麻,脑中倏然一片混沌。他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退走,只记着国师的吩咐,满心都是“侍奉好陛下”。 其余的事?,一概忘得干干净净。 傅徵重回内殿,立在床前,如墨的身影投下一片阴翳,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床上?熟睡的人影,眸底翻涌着浓郁的情绪。 傅徵仔细思索起他与嬴煜的矛盾。 他手握权柄,权倾天下,这后?楚的江山几乎是他一手撑起来的。 傅徵又?何尝不知,若嬴煜真能一心耽于?玩乐,做个不问政事?的闲散帝王,凭他的庇护,定能潇洒一生,善始善终。 可他太了解那少年了,嬴煜骨血里藏着帝王的傲气与执念,从?不是甘愿寄人篱下、浑噩度日的性子。 偏偏又?因他的存在,满朝文武皆惧他三分,看嬴煜的目光里,永远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从?无人敢真正将这位少年帝王,视作执掌乾坤的九五之尊。 这份由他亲手筑起的权柄高墙,终究成?了横在他与嬴煜之间?,最无解的隔阂。 第163章 他护了嬴煜的安稳,却也断了嬴煜的尊荣,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竟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拆解。 傅徵缓步坐至床沿,指尖轻缓地拾起一缕嬴煜散落的发丝,那青丝柔滑,缠在指腹间?,似也缠紧了他心底的万般执念。 他微微俯身,将那缕发丝凑至唇边,落下一个轻得几乎无痕的吻,声线低哑又?缱绻:“煜儿…” 嬴煜似有感应般低唔一声,在傅徵布下的极强安睡咒中,勉力掀开眼睫,望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呓语般开口:“傅徵…” 他蹙了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苦恼,“你怎么又?来朕梦里了?” 傅徵眸光沉沉,静静注视着他惺忪的眉眼:“陛下梦到臣什?么了?” 嬴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你想知道?” “是,我想知道。”傅徵的声音放得更柔。 嬴煜忽然抬手,指尖用力攥住了傅徵的领口,借着几分朦胧的力气,微微扬起下巴,鼻尖几乎要抵上?傅徵的唇角。 可他的意识再度被睡意裹挟,那点吃力撑起来的力道转瞬便散,身体止不住下坠,眼眸也堪堪要阖上?。 傅徵顺势俯身,掌心扣住他的后颈将人稳稳托住,借着这股相抵的余温,低头深吻上?去。 唇齿相抵的刹那,傅徵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嬴煜的牙关,辗转纠缠间?,肆意攫取着他口中的清冽气息。 睡梦中的嬴煜彻底失了反抗的力气,恍惚间?只觉唇齿间闯入滚烫湿滑的触感,疯狂掠夺着他的呼吸,本就闷堵的胸口愈发窒闷,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细碎闷哼,攥着傅徵领口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倏地,傅徵喉头一紧,一股腥甜猛地涌上?胸腔,顺着喉间?翻涌而出?。 傅徵下意识地偏过?头,掌心捂住唇瓣,温热的血珠瞬间?浸透指缝,滴落在冰冷的锦被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那股蚀骨的疼意从?脏腑蔓延开来,让傅徵脊背微微弓起,但他是又?像不愿意承认一般,硬是咬着牙,将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 傅徵强压下喉间的腥甜,用术法清理干净血污,然后?指尖凝起淡青色咒纹,轻柔覆在嬴煜后?颈。 淡金色光幕瞬间?将二人裹住,光影扭曲的刹那,两人已直接落在紫宸宫的龙床之上?。 傅徵小心翼翼将嬴煜放平,替他掖紧锦被,指尖抚过?少年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傅徵心想,他不能再呆下去了。 可他注视着熟睡的嬴煜,迟迟未动。 这时候,南暨白揣着一卷龙阳图,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想着趁着无人察觉给嬴煜送来。 他刚迈过?门?槛,脚步便猛地钉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惊得目瞪口呆。 龙床之上?,嬴煜衣襟微敞,颈侧、锁骨处裸露的肌肤上?,深浅交错的红痕格外刺目; 床前的傅徵墨眸沉沉,一瞬不瞬地锁着床上?的少年,那目光像蓄势的凶兽盯着独属的猎物,带着要将人拆骨入腹的贪欲。 怀里的龙阳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纸卷散开,露出?里面的画面,与眼前的光景相映,更添几分暧昧与香艳的张力。 南暨白僵在原地,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抬手去捡图卷的勇气都没有。 “国师,你…”他近乎失声地启唇,声音里满是震惊与慌乱,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傅徵缓缓抬眸,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直刺南暨白的心底,唇齿间?只挤出?一个冰冷的字,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与威压:“滚。” 这一字未落,南暨白却猛地攥紧了拳头,惊惧之下,心底的怒意反倒翻涌上?来。 他咬着牙,非但没有退去,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眼底满是愤然:“国师,你怎能如此对待陛下?” “南暨白,你不怕死吗?” 傅徵抬手,指腹轻挑床帐,素白的锦帐如流云般垂落,将嬴煜的身影彻底笼罩在内,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也将那刺目的红痕藏得严严实实。 他缓步转过?身,周身的冷沉如潮水般漫开,喉间?的腥甜被硬生生压下,声音低哑又?带着刺骨的警示:“本座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南暨白脊背绷得笔直,却依旧抬眼迎上?傅徵的目光,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铿锵:“臣惜命,更惜陛下的帝王尊荣。今日之事?,臣纵是身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 这简直难以启齿!一国之君被…人亵玩? 他微微躬身,脊背却未半分弯折,语气里满是忠恳的劝诫:“何况,国师何必如此?您明知陛下他心悦…” “住口。”傅徵冷冷道:“当初若非你劝诫本座用自己引陛下回来,现下何至于?此?” 南暨白猛地愣住,眼底满是错愕,半晌才讷讷道:“臣…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傅徵眉峰紧蹙,语气带着几分冷硬的笃定,淡淡提醒:“不是你让本座用陛下喜欢的东西引他回来吗?” 南暨白:“……” 他张了张嘴,脸色几变,最终艰难启:“臣当时的意思是…陛下喜好练武,您可以将他放置于?军营,以演武较技引他归朝,并非让国师您…以自身为引啊!” 傅徵:“……” 墨色的眼眸骤然凝住,周身翻涌的戾气仿佛被瞬间?掐断,殿内的空气一时凝滞。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殿壁上?,一人愕然,一人怔然,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诡异地淡了下去。 南暨白叩首于?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沉敛:“微臣惶恐。” 这一叩,彻底打破了殿内的凝滞。 傅徵回过?神,墨眸中的怔然迅速被冷色覆盖。他袖袍一挥,语气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起来。” 南暨白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再抬眼去看傅徵,只是指尖还下意识地攥着那卷龙阳图——藏藏藏藏藏。 傅徵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那卷图卷,眉峰微蹙,语气冷硬中带着几分不悦:“不准再拿这种东西给陛下看。” 南暨白百口莫辩:“…是陛下非要。”为何每次都能被国师逮到? “他要这个干什?么?”傅徵语气微妙地问。 南暨白飞快看了傅徵一眼——您说干什?么? “……”傅徵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傅徵的脸色忽明忽暗,他强硬地转换话题,“你对陛下倒是忠心。” 南暨白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又?坚定:“护主?乃微臣本分。” “你可愿去前线征战沙场?”傅徵冷不丁地问。 南暨白眼中瞬间?亮起精光,脊背绷得笔直,“臣愿为陛下效力,拼死守护后?楚疆土!” 傅徵了然颔首,略一摆手:“本座知道了,你退下吧。” “……”南暨白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傅徵,又?瞥了眼被锦帐遮得密不透风的床榻,“您…对陛下…” 傅徵冷声打断他:“不该问的不要问。” “是。”南暨白喉结轻滚,终究还是躬身行礼,“臣,遵旨。”没必要硬碰硬,他可以等陛下醒来再告诉陛下。 脚步声渐远,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跃动,将傅徵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冷硬又?孤峭。 他重新走回床榻前,指尖轻挑帐幔,眸光落在内侧熟睡的少年帝王身上?,眉峰微蹙。 方才南暨白那副赤诚模样,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南家?对皇室的忠心,是他既盼着,又?忌惮的。 他盼着所有人将他的君主?奉若神明,可又?忌惮这份忠心太过?纯粹,会分走嬴煜半分目光。 傅徵的指腹轻轻蹭过?嬴煜露在锦被外的腕间?吻痕上?,微凉的指腹带着常年持卦卜筮的清冽气,与少年肌肤的温热撞出?鲜明反差。 榻前烛火摇曳,将锦被下露出?的肩颈、腕间?的淡红吻痕映得格外刺目,深浅交错,刻满了一个人的私心。 天明后?满朝文武要觐见,嬴煜是后?楚的帝王,这般暧昧的痕迹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让他自己察觉分毫。 傅徵垂眸望着,指尖悬在半空,眼底翻涌着万般不愿,却又?被理智死死拽住。 最终,他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动作极轻地掀开锦被一角,灵气缓缓覆上?。 灵气游走在嬴煜周身,从?颈侧到腰腹,从?腕间?到肩膀,那些?隐秘的、炽热的吻痕,被一点点抹去,连一丝淡印都未曾留下。 傅徵站在榻边静静凝望。每消去一处,就像抽走了一点独属于?他的印记,空落感层层叠叠涌上?来。 他的目光胶着在嬴煜身上?,浓稠的情绪像化不开的墨,将榻上?的少年帝王层层包裹。那股情绪太过?浓烈,带着近乎窒息的掌控,竟如梦魇般钻透了嬴煜的睡梦 第164章 嬴煜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带着慌乱的窒闷,像从?溺水中陡然挣脱,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愕。 床前空无一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晨鸟的轻啼,那股令人窒息的浓稠情绪,仿佛随著他睁眼的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冽灵气,绕在鼻尖,转瞬也被晨风卷走。 醒来后?,嬴煜觉得浑身舒坦,昨夜的高热早已消弭无踪,四肢百骸都透着松快,可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怅然若失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丝模糊的微凉触碰,转瞬便散了。 第107章 修补道心 紫薇台亭台间, 落英簌簌飘入朱栏,晚风卷着淡香绕着梁柱。 南蠡缓步走入亭中,老将军发须如雪, 年迈却脊背挺直, 沙场磨就的身姿依旧稳沉,刚要开口, 目光便凝在了亭中之人身上。 傅徵立在亭心,闻声微顿,喉间闷咳再也压不住, 大口猩红接连涌出, 溅在青石板上,与落英交叠, 刺目至极。 他迅即以锦帕死死捂唇,指节攥白, 肩头仅微颤半瞬,脊背依旧挺直, 清绝气场未散,锦帕却已被血浸透。 南蠡脚步顿住,随即快步上前, 眉宇间平和尽失, 沉厚嗓音满是错愕:“言若!” 复国之路最艰险的岁月里?, 他也从?未见过傅徵吐过这么多血。 傅徵闻声,覆着锦帕的手?稍松, 抬眼时眸色依旧淡漠,声音透过锦帕传来,低哑却依旧稳劲:“南公?不必惊慌,只是旧疾偶发。” 话落, 喉间又是一阵翻涌,他猛地偏头,又是一口鲜血喷在阶下的落英堆里?,猩红将粉白花瓣染得?艳烈。 南蠡见状,眉头拧成了疙瘩,上前一步便要去扶:“都咳成这样了,还说旧疾偶发?!” 傅徵却微微侧身避开,脊背依旧挺得?如松:“无妨。” 他缓声开口,试图压下喉间的腥甜:“调息几?日便好。”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南蠡依旧满脸担忧,“那可请过太医?” 傅徵淡声道:“区区小?恙,何须劳动太医?国师府自有丹药,足以应对。” 南蠡极为不赞同,却又无可奈何,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亭中案几?,忽见摊开的几?卷画像,“这是前朝为陛下擢选的秀女?” 在他来之前,傅徵应当在看这些画像。 傅徵动作微顿,广袖轻扬,指尖凝起一缕灵气,拂袖之间,案上的秀女画像便化作飞灰,散入晚风里?。 他道:“陛下不愿配合,朝臣们便闹到了紫薇台,请本座为陛下擢选。” 南蠡看着那漫天飞散的纸灰,眉头拧得?更紧,“陛下的心意,岂是你我能强拗的?他们倒好,把这难题推到你身上。” 傅徵侧脸看向南蠡,忽然提起:“小?南将军尚未婚配,南公?倒是不急。” 南蠡顿了顿,语气里?揉着半生?沧桑的轻叹:“历经国破家亡,看尽袍泽埋骨,这世间的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儿孙的婚事?,又何须强求?” 傅徵颇感意外道:“本座以为,南公?今日登临紫薇台,是因?为陛下与小?南将军的流言蜚语。” 南蠡眸光一敛,坦然颔首,沉厚的嗓音里?满是洞悉与笃定:“老夫看在眼里?,暨白对陛下,唯有忠君之心,半分旁的念想也无。那些流言,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捕风捉影。” 傅徵淡淡瞥了眼阶下染血的落英,不置可否。眼中裹着几?分冷峭的了然,似是早把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看了个透,却懒得?多言。 南蠡瞧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心中自有计较,又是一声轻叹:“你心里?清楚便好。只是这些蜚语虽不值当,却也需防着有心人借题发挥,离间你与陛下。” “我与他之间,何需旁人离间?他何时信任过我?”傅徵不咸不淡道。 南蠡凝眸望着他,目光里?闪过几?分笑意—— 唯有提起陛下时,这位年轻却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眼底才会翻涌出些许情绪。 “言若,陛下已经长?大,再过两年便要行加冠之礼,你对他的管控,也该松上几?分了。” 南蠡的声音沉厚,带着些许劝导:“帝王之路,终究要他自己走。攥得?太紧,于你于他,都不见得?是件好事?。” “南公?便是看穿了这些弯弯绕绕,才远离朝堂,奔赴边疆的吗?” 傅徵冷不丁地问,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冷冽,反倒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孩子气,像在质问,又像在委屈—— 你怎的把我独自留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城里?了? 傅徵本就没什么朋友,半生?相伴的人里?,除了陛下与晏守衡,最终活下来的,便只剩嬴煜与南蠡。 他与南蠡,算得?上是忘年交。 同时,南蠡也是这冰冷宫墙里?,为数不多能让傅徵另眼相待的人。 南蠡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抬眼望着天际渐沉的暮色,淡笑道:“言若,老夫奔赴边疆,并非避世,而是知进?退。” “朝堂之上,有你替陛下镇着,边疆万里?,便该由老夫去守。君臣相佐,各安其?位,方是江山稳固之理。” “再者?说,老夫若留在朝堂,于你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南蠡收回目光,凝望着他,沉厚的嗓音里裹着几分旁人难及的通透,“你掌国师之权,权倾朝野,本就易遭人诟病。老夫若再留朝,以我南氏的兵权与威望,势必要忠于君上,与你互为犄角,反倒给了你与陛下添堵,也让朝堂生出更多变数。” 晚风卷着落英掠过亭台,吹乱了南蠡的白发,他却依旧神色淡然:“老夫在外,既解了你朝堂之上的掣肘,也能替你守好国门,让你无需分心外患。这取舍之间,老夫看得?明白。” 傅徵眸色微凝,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道:“南公?想得?周全。” 南蠡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惺惺相惜,“你我相交这些年,老夫岂会不知你是何人?其?实,最让老夫挂心的不是陛下,而是你。” 他凝望着傅徵,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言若,慧极必伤。” 纵使傅徵面上依旧是冷冽自持,南蠡却瞧得?真?切—— 较之往日,他周身似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浓厚阴翳,如暮色沉潭,将那点深藏的矛盾与孤绝,尽数笼在冰面之下。 “你要宽心、宽心呐。” 南蠡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开来。 宽心? 傅徵脸上无悲无喜,他安静地琢磨着这两个字,久未出声。 道心不稳,何来宽心? 南蠡离开紫薇台之际,察觉到宫墙外有人鬼鬼祟祟地徘徊。 他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动静倏然一停,须臾,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南蠡见状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满是诧异:“陛下?” “南相。”嬴煜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向南蠡,薄唇轻启,“你为何会在这里??” 少帝语气冷峭,含着九五之尊的沉敛威压,看似平淡的质问,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国师与兵马大元帅的私见,容不得?人不多想。 南蠡心下了然,忙躬身拱手?,沉声解释:“老臣出征在即,特?来与国师辞行。” “朕是问你如何进?去的?”嬴煜皱眉望着紫薇台高耸的城墙。 南蠡愣了一瞬,“走正门即可。” 嬴煜不痛快道:“傅徵设门禁,专防朕一人?” 南蠡怔怔望着少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陛下的关注点…是不是歪了? 嬴煜啧了一声,似是被这偏私的规矩惹恼,当着南蠡的面,抬手?便按向紫薇台的宫墙。 指尖刚触到墙面,便被墙上流转的淡金咒文猛地弹开,指腹竟还传来一阵微麻的钝痛。 嬴煜的脸色瞬间沉得?似能滴出水来。 南蠡沉默片刻,为傅徵解释道:“陛下,国师近日身子违和,需闭门静养,恐被外事?叨扰,才设了这咒文门禁,并非有意针对陛下。” 嬴煜点头,不甘心道:“对!他就是针对朕!” 末了,他冷笑一声:“真?当朕非找他不可吗?” 南蠡轻咳一声:“那您来是…” “朕找你!”嬴煜陡然打断他的话,语气刻意放得?沉冷,试图掩去方才的失态,“南相出征在即…” 语顿,他眼珠子一转,眸光微闪,话锋陡然一转,“南相,你应是知道,朕一直想御驾亲征。” 南蠡无奈笑了笑,他以手?作请状,示意嬴煜陪他走上一段。 嬴煜又回身看了眼紫薇台,这才缓慢地迈开步伐,脸上满是不高兴。 二人缓步走在宫道上,晴光漫洒,将彼此的身影拉得?悠长?,落在铺着青石板的路面上。 南蠡望着嬴煜挺拔的背影,慨然轻叹:“陛下,如今皇室只剩你一人,万不可轻身犯险。边境苦寒,刀兵无眼,您是后?楚的根基…” 第165章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念了。”嬴煜不耐烦地打断南蠡,烦躁地摆了摆手?,“这话听得?朕耳朵都起茧子了。” 南蠡诚心劝诫道:“陛下,有句话老臣本不该说…” “那就别说了。”嬴煜头也不回,语气敷衍至极。 南蠡无奈加重了语气:“陛下。” 嬴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南蠡耐心道:“皇室不比寻常人家,血脉绵延乃是头等大事?。陛下年岁渐长?,当真?就没有心仪之人?” 嬴煜脚步微顿,陷入了一阵可疑的沉默。 南蠡循循善诱,语气温和了几?分:“陛下年岁渐长?,今非昔比,不可再由着性子胡来,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嬴煜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外人都传,朕有龙阳之好。” 南蠡闻言微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嬴煜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玩心大起,故意拉长?了声调,一字一句道:“朕这一生?,非他不可。” 南蠡脸色骤变,肃然躬身:“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古来好男风的皇帝不少,这算不上出格,但帝王岂能直呼“非一人不可”? 嬴煜见状,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南蠡的肩膀,漫不经心道:“放心吧,不是你孙子。在朕看来,看上你孙子,还不如看上你。” 南蠡虽是古稀之年,却依旧领兵戍边、直面妖族来犯,风骨半点未减,气概英武凛然。 听到嬴煜的胡言乱语,南蠡大惊失色,忙躬身急声道:“陛下,慎言!” “慎言慎言、你就只会说这一句!”少帝的下巴扬得?更高,眼底却藏着几?分刻意逞能的狡黠,似是借着这番话,把心头积压的烦闷一股脑撒了出来,“朕已是九五之尊,自然是爱说什么便说什么!” 南蠡直起身,脸色依旧凝重,沉声道:“陛下乃天下之主,一言九鼎,岂能如此戏言?若是传出去,不知要惹出多少非议。” “非议便非议,朕还怕这个?”嬴煜嗤笑一声,脚步不停,“倒是南相,与其?操心朕的私事?,不如想想边境的战事?,莫要让朕失望才是。” 话落,他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南蠡,语气陡然转冷:“再者?,朕的心意,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便是傅徵,也管不着。” 最后?一句,他说得?又轻又狠,似是说给南蠡听,又似是在隔空发泄对紫薇台那人的不满。 南蠡看着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心头无奈更甚,却也知再劝无益—— 除了傅徵,没有人管得?住嬴煜。 他只得?躬身一礼,沉声道:“边境之事?,老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只是关于国本,还望陛下日后?三思。” 嬴煜懒得?再与他纠缠,摆了摆手?:“朕知道了。南相回去歇下罢,明日出征,朕会亲自到城门口送你。” 出征之日,涿鹿城门楼前旌旗猎猎,鼓角齐鸣。 百官列阵,禁军肃立,唯有紫薇台方向始终静无声息。 直至吉时将至,才有紫薇台的侍者?持法帖登台,向嬴煜请示:“启禀陛下,国师今日起闭关清修,朝堂一应政事?,皆由陛下亲裁。” 此言一出,朝堂众臣皆面露诧异,唯有高台之上的嬴煜,指尖轻捻着御案上的玉圭,脸色莫测,深邃的眼底翻涌着不明的情绪,既无半分接掌大权的喜色,也无丝毫意外。 南暨白跪在阵前,目光数次越过人群望向高台,他心头揣着那晚在紫宸宫的所见所闻,想找机会告知嬴煜,却因?大典仪轨森严,始终不得?近身。 一连多日,他连嬴煜的面都未曾见着,那桩秘事?便被压在了心底。 嬴煜念完祭天祝词,声线透过长?风传遍城下,他抬手?示意百官退下,目光落向阶下的南暨白,道:“小?南将军暂且留下。” 南蠡看了一眼自家孙儿,眼中带着几?分叮嘱,便转身领着大军先行往城外而去。 风卷着嬴煜的龙袍下摆,帝王垂眸望着阶下的人,方才还凝着寒霜的眉眼,稍稍松了几?分,以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别忘了你与朕的约定。” 南暨白心头一紧,躬身应道:“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嬴煜缓步走下高台,与他并肩立在城墙边,目光望向远方大军扬起的烟尘,随口道:“能出宫真?好,是不是?” “臣…”南暨白抬眼看向嬴煜,心头的话如鲠在喉,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袍,急得?额角冒了细汗。 那晚在紫宸宫撞见的画面,他越是想开口,喉咙就越是发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缚住,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陛下!”南暨白急得?往前半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臣…臣有要事?禀报!” 嬴煜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侧头看向他,眉峰微蹙,眼底满是疑惑:“你说啊。” 城墙上的长?风卷过,吹起嬴煜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南暨白心头的焦躁更甚,他张了张嘴,喉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那到了嘴边的秘事?,终究还是被一股莫名的阻力压了回去。 嬴煜瞧着他这副窘迫模样,眼底的疑惑更甚,随即又染上几?分不耐,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瞧你这急赤白脸的样子,难不成是临出征前怯战了?” “臣不敢!”南暨白忙躬身,喉间的滞涩稍缓,却依旧说不出那句关键的话,只得?急声道,“臣只是…只是有件事?,关乎陛下,可臣…臣说不出来!” 他急得?额角沁出细汗,心头陡然一惊——莫非是国师的咒术? 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从?城墙阴影处漫开,风势陡然变烈,卷得?嬴煜的龙袍下摆狠狠翻飞。 南暨白只觉后?背一凉,他下意识抬眼,便见一道紫色身影萧萧肃肃地立在嬴煜身后?,墨发垂落,苍白的面颊在长?风里?近乎透明,正是应该闭关清修的傅徵。 傅徵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冽之气,似是凭空出现在嬴煜身后?。 四目相对的瞬间,南暨白如遭雷击。 傅徵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藏着千钧无形的威压,似一双寒潭深眸,直直洞穿他心底的所有隐秘。 那股封缄他话语的禁制骤然收紧,喉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张了张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方才还急着要说的话,此刻竟连一丝念头都升不起来。 嬴煜也察觉到身后?的气息,他猛地转身,见是傅徵,眉峰瞬间拧起:“傅徵?” 傅徵却未看嬴煜,他的目光从?容锁在南暨白身上,微微偏了头。 南暨白咬紧后?槽牙,目光骤然扫过嬴煜耳后?——那抹浅色红痕,正是那晚的证据! 他急中生?智,猛地取下腰间护心镜,一把凑到嬴煜耳后?,将镜面对着那处,又用力抬眼看向傅徵,示意他看清。 镜面里?,那枚芝麻大小?的血痣鲜艳欲滴。 嬴煜见状,脸色骤变,立刻抬手?推开南暨白,死死捂住耳后?,厉声喝道:“你作甚?这痣跟国师无关!是朕生?来就有的!” 南暨白:“……” 他看着嬴煜心虚急躁的模样,又对上傅徵眼底转瞬即逝的笑意,心头瞬间凉了半截。 重点哪里?是痣,是那抹吻痕啊! 算了,保重吧,陛下。 嬴煜注视着移动的大军,头也不回地问傅徵:“你不是闭关了吗?” 傅徵回答:“臣来送南公?一程。” 嬴煜侧脸笑了下,“可惜,你没送上。” “无妨,陛下已然替臣送了。” 傅徵注视着身着帝王冠冕的嬴煜—— 帝王身姿挺拔,玄色龙袍衬得?他肩背如岳,冠冕垂珠微晃,难掩凛然威仪。 他面部稚气渐褪,眉眼锋利深邃,一举一动,皆带慑人锋芒与不容置喙的强势。 嬴煜缓缓闭眼,声音轻得?似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你真?是个混蛋,总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是陛下,居心不净。” “若论倒打一耙,这世上应当无人能赢过国师。”嬴煜猛地睁开眼睛,回身定定望着傅徵,目光扫过他苍白的面颊,心底那点愠怒,竟莫名掺了几?分迟疑,现下倒有些相信南蠡说的,傅徵身体?不适了。 傅徵轻咳一声,顺着嬴煜的目光望向远去的大军,语气云淡风轻:“此番闭关,短则月余,长?则一载,朝堂诸事?,便全托付给陛下了。” 嬴煜嗤笑一声,语气散漫:“说不定等你出关,见到的会是个亡国之君。” 傅徵脸色骤冷,他微微上前半步,紫色衣袍扫过青石,那股阴森的冷意再次漫开,目光死死锁着嬴煜,眼底翻涌着愠怒,竟比城墙上的寒风还要刺骨,“陛下非要说些臣不爱听的话?” 第166章 方才的温和与纵容,仿佛都是假象,此刻的他,才是那个权倾朝野、术法通天的国师,容不得?半分忤逆。 嬴煜任由他步步逼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下巴扬得?更高,眼底凝着审视,冷不丁开口问:“你对南暨白做了什么?” 他眸底一片清明,全然没了糊弄南暨白时的急躁。 傅徵周身的冷意又重了几?分,他脸色沉得?愈发难看,显然是极不爱听这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 傅徵拂袖便要离开,却被嬴煜不轻不重地拉住了手?腕,低喃:“…朕说了,你是个混蛋。” 说完,他欺身而上。 轻柔的触感落在唇角。 傅徵瞳色微震,继而,那亲偏了的双唇便稳当地映在傅徵的唇中。 嬴煜不给傅徵反应的机会,他推搡着傅徵将人压在城墙之上。 方才的愠怒与僵持,在唇瓣相触的瞬间尽数敛去。 嬴煜扣着傅徵的后?脑,吻得?沉而缓,没有半分蛮横的力道,唇瓣轻碾慢磨,不容忤逆却又慢得?似在描摹每一寸轮廓。 舌尖试探着探入,只轻轻扫过,便又温顺地收回,像怕碰碎了什么,仅用唇齿的相贴,将心底的郁结与贪恋,一点点揉进?这无声的纠缠里?。 傅徵靠在冰冷的城墙上,脊背的凉意被唇间的温热层层裹住,瞳色里?的震愕渐渐凝作沉暗,苍白的手?轻轻环上嬴煜的腰,制止住人的动作,嗓音沉哑:“陛下。” 他的目光越过嬴煜的肩头,扫向城墙下尚未散尽的朝臣队伍,远处大道上,大军的旌旗仍在天际飘摇,并非全然离去。 高台之上,他们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 傅徵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但他却不能不顾虑嬴煜… 嬴煜的动作骤然僵住,腰间那微凉的力道,在他看来成了赤裸裸的推拒。 他抬眼,撞进?傅徵淡漠的眼底,微微一怔。原来方才的承接,不过是傅徵一时失神,到头来,这人还是不愿。 帝王的自尊与执拗瞬间翻涌,他一把攥住傅徵扣在自己腰上的手?,狠狠按在城墙边,指节用力到泛白。 不等傅徵再开口,他俯身,唇齿蛮横地覆了上去,不再是方才的试探与轻柔,而是带着怒意的啃咬与掠夺。 这一吻,狠戾又专断,带着帝王的不容忤逆,更藏着被拒绝的羞恼。 傅徵猝不及防,脊背狠狠抵在冰冷的青石上,瞳色骤缩。 他想挣开,手?腕却被嬴煜死死攥着,唇齿间的侵略带着灼热的怒意,烫得?他喉间发紧。指尖蜷缩,几?番用力却始终没能推开怀中人,最终只能颓然松了力道,任由那裹挟着恼怒的吻,将自己的呼吸尽数掠夺。 唇齿相缠的灼热里?,傅徵忽然微挑眉头,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以往但凡与嬴煜有逾矩的亲近,他的灵台必会传来难言的刺痛,可此刻,灵台一片清明,竟无半分痛感。 …是因?为嬴煜的主动吗?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傅徵心底。他眼底的沉暗翻涌,试探着抬手?,指尖抚上嬴煜的后?颈,稍一用力,便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带着微凉的力道,主动缠上嬴煜的舌尖,不再是被动的承接,而是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 下一秒,灵台深处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如冰锥破膛,疼得?他指尖骤然收紧,唇齿间的动作也僵了半分。 傅徵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过来。 他立刻收了主动的力道,松开揽着嬴煜后?颈的手?,重新变回被动的姿态,只静静承接着帝王带着怒意的掠夺。不过瞬息,那道刺痛便如潮水般退去,灵台再次恢复清明,只剩唇齿间的灼热与心跳的轰鸣。 嬴煜只觉傅徵方才那瞬的主动撩拨如昙花一现,转瞬便又恢复了冷淡的被动,仿佛方才的迎合只是自己的错觉。 这份忽冷忽热的态度,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未散的愠火。 嬴煜退开半分,额头抵着傅徵的额头,呼吸相缠,未等傅徵开口,便将人狠狠拥入怀中,手?臂扣着他的脊背,将两人的距离压得?再无半分空隙。 他偏头,唇瓣贴上傅徵耳后?的肌肤,带着几?分执拗的力道,在与自己耳后?一模一样的位置,深深吻出一枚红痕。 动作慢而沉,宛若在烙下独属于自己的烙印。 “还你的。”嬴煜声音低哑。 傅徵尚在自己琢磨出的漏洞里?怔忡,便被这一句话狠狠惊住。 那晚的事?,嬴煜知道了!? 似是怕傅徵发难报复,嬴煜强撑着身形,抬腿便走,同时还不忘撂下狠话:“朕从?未这么想要过一个人,先生?,你最好、能永远高高在上。” 傅徵冷冰冰地不讲话,神色淡漠地立在原地。 嬴煜恨极了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胸口的怒火烧得?更旺,撂下狠话后?便气势汹汹地转身,龙袍下摆扫过青石台阶,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头也不回地往宫墙方向走。 其?实嬴煜最后?吼的那些话,傅徵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的目光全黏在帝王身上,只觉得?那人张牙舞爪、气鼓鼓的样子,像只被惹毛了却又强撑着威风的小?兽,脊背绷得?笔直,连下颌线绷紧的弧度都带着几?分炸毛的可爱。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嬴煜知道了,耳后?那道红痕是他留下的,所以嬴煜定然也清楚,那一晚的缠绵从?不是什么虚幻的梦境。 所以呢? 傅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后?灼热的红痕,心底轻叩,煜儿会吵闹着让他负责吗? 可他灵台会疼。 尽管傅徵从?不惧疼,可若是床笫之间情到浓处,被那刺骨的痛感骤然打断,总归是大煞风景。 其?实,只要嬴煜能一直守在他身边,傅徵本就不在乎自己是否动心。 不动心,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既能将嬴煜牢牢攥在掌心,又可免遭灵力反噬之苦。 思忖不过转瞬的功夫,傅徵再抬眼望去——诶?人呢? 抬目远眺,才见宫道尽头那道背影,明明带着几?分负气的汹汹之势,脊背挺得?笔直,步伐迈得?又急又重,在傅徵眼中,却偏生?透着几?分跳脱的鲜活。 直至嬴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傅徵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缓缓收回目光。 南蠡目眦欲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空无一人的高台上,少年帝王竟将权倾朝野的国师狠狠按在城墙之上,动作恣肆,毫无半分君臣分寸。 他身经百战,眼中佩着先帝亲赐的明目法器,能破一切迷障幻术,眼前的画面清晰无比,决计不可能看错。 南蠡猛地转头,稍显错愕地看向身侧的南暨白。 南暨白憋了许久,终于等来有人亲眼所见,当即眼睛一亮,连连用力点头,眼底满是“你终于懂我了”的急切。 是的!祖父!没错!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南蠡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凝重,低声喟叹:“怪不得?…国师总避着陛下。原来…陛下对国师竟抱有如此不伦之情…这实在是…动摇国本啊!唉!” “不…”南暨白瞬间瞪大眼睛,急得?脸色涨红,慌忙想要辩解。 可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那道傅徵种下的禁制骤然发作,让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祖父误会,心底急得?火烧火燎——是国师先对陛下做了不轨之事?啊!祖父! 南蠡见他欲言又止、神色焦灼,只当他是震惊过度,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外传。” 南暨白苦着脸,只能硬生?生?点头。 罢了,总道他们是两情相悦,虽然有些剑走偏锋,但也好过老死不相往来。 日子飞逝,从?暮春繁红褪尽,到深秋落木萧萧,傅徵居于紫薇台,台门终日紧闭,帘幕深垂,似与外间隔绝,半点音讯也无。 嬴煜端坐龙椅之上,执掌万里?江山,却觉这宫阙朝堂的每一寸角落,都浸着傅徵挥之不去的气息,闷得?他心头发沉。 傅徵闭关前早已将大局妥帖布下,纵使朝臣偶有私议,各署衙仍各司其?职,朝堂上下井然有序,半点不需嬴煜费心擘画。 嬴煜每日临朝,听的不过是些谁跟谁私交过密的琐碎小?事?,手?握皇权却似被架在高位,空有帝王之名,难掌真?正的决断之实。 御案上的奏疏,留着那人苍劲冷峭的批注笔锋,字字如针,似在无声提醒他,谁才是这朝堂真?正的定局之人; 朝臣议事?时一句“国师旧策如是”,总能让他指尖骤然攥紧,目光不受控地飘向紫薇台的方向,那抹属于帝王的掌控欲,被狠狠挫了几?分。 无形之中,傅徵的威压如一张密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朝堂。 第167章 余下的时光,嬴煜又被那桩翻来覆去的纳妃之事?扰得?满心不耐。 礼部尚书又一次捧着厚厚的世家女子名册,跪在丹陛之下叩请:“陛下,国本为重,还请择选妃嫔,以延子嗣!” 话音未落,宗室近亲也纷纷附议,殿内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嬴煜本就心头烦躁,此刻被这喋喋不休的进?言逼得?忍无可忍,猛地抬手?拍向御案,冷眸扫过下方,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决绝:“够了!” 太傅忙出列躬身,苦口婆心:“陛下,此乃祖宗礼法,不可任性啊。” “礼法?”嬴煜扯了扯唇角,眸底翻着冷意,话锋一转,抬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人,“说到礼法,先生?居于紫薇台,未曾成家,朕身为他的学生?,岂敢僭越在先?” 话音落,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朝臣们面面相觑,皆露出惊愕之色。 嬴煜冷眼扫过众人震愕的神情,语气更添几?分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先生?一日未成家室,朕便一日不立妃嫔、不启后?宫!此事?,莫要再议!” 太傅惊得?身躯一颤,忙再度躬身急劝:“陛下!说到底,国师乃方外之人,怎可与陛下的国本大事?相提并论?” 嬴煜眸底寒光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沉的漠然,他缓缓抬手?,指尖轻叩御案,每一下都似敲在众臣心上,“朕乃天下之主,宗庙社稷由朕执掌,后?宫立废,自然也由朕一言而定。” 他抬眼,凌厉的目光扫过阶下,字字清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此事?朕已决断,无需再议。今日殿中,谁再敢以立妃之事?强谏,便是藐视君权,按律当治大不敬之罪,削爵夺职,绝不宽宥!” 冷硬的话语落定,殿内静得?只剩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阶下群臣皆觉心头一凛,陛下的眼神与语气,竟与国师如出一辙,那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冷戾与专断,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嬴煜垂眸沉默片刻,抬眼时眸光冷寂,眉峰微蹙的模样,竟与傅徵在紫薇台冷眼观世时的孤峭神态别无二致。 他不再看阶下伏地噤声的群臣,只缓缓抬手?,指尖轻挥,声线不带半分波澜:“退朝。” 丹陛之上,那道背影孤绝又霸道,将满殿的惶急与无奈,都隔绝在身后?。 嬴煜独步在覆着金红落叶的宫道上,秋风卷着枯叶擦过靴面,孙大监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不敢多言。 回到紫宸宫,殿门阖上,嬴煜才泄了几?分戾气,瘫坐在御榻上。 到头来… 还是要依靠傅徵么? 可是他好想傅徵啊。 心底的不甘翻江倒海,却瞬间被一股近乎癫狂的思念狠狠攫住、裹缠,勒得?他心口窒闷发疼。 嬴煜抬手?,指尖抚向耳后?,先触到那颗嫣红的血痣,指腹刚一摩挲,便觉痣尖滚烫,转瞬便有细密的纹路从?血痣处蜿蜒而出,如蛇般缠上耳廓、漫向颈侧—— 细腻的蛇纹硌着指尖,熟悉的悸动感顺着脊椎窜遍全身,他竟放任这股燥热肆意蔓延,任由情欲如潮水般将自己层层包裹。 似是察觉不到傅徵的气息,蛇纹也在肌肤下急躁地游弋、蔓延,与他心底翻涌的念想死死相缠,每一次纹路的移动,都让傅徵的身影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是紫薇台灯下那人垂眸批注的冷淡侧影,是俯身替他理衣时微凉的指尖,是那双冷峭却不经意流露出温柔的眼眸… 满室的天梵香,都盖不住嬴煜身上渐渐弥漫的、属于情动的热意。疯了般的念想与情欲交织,将他整个人都溺在其?中。 指尖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将这纹路揉进?骨血,也仿佛要借着这蚀骨的触感,抓住那抹遥不可及的身影。 嬴煜仰靠在御榻上,眼睫紧颤,墨眸覆着一层迷蒙的翳影,深邃的瞳仁里?翻涌着难掩的情欲与执念。 喉间溢出的低喘被死死扼在唇齿间,下颌线绷成锋利的弧线,肩颈舒展的线条利落又矜贵,他整个人沉溺在翻涌的念想里?,眉眼间凝着一种孤绝又凌厉的琦色。 ———————— 静室石门深闭,傅徵盘膝坐于玉榻,周身淡金灵力如薄雾轻笼,与天地浑然一体?,整个人似凝于时空缝隙的虚影,无半分俗世烟火气。 闭关日久,他灵台澄明如镜,心湖寂然无澜,眉宇间便凝了几?分勘破万象、道归本源的漠然,清寒又深不可测。 原本因?为心神动荡而滞涩的气机于无声中消融,傅徵周身气场淡而弥沉,宛若山川湖海默然伫立,不彰不扬,自有万钧底蕴。 闭关愈久,傅徵的心境便愈趋澄寂。 先前那点红尘意动,不过是众生?困于皮囊的虚妄执念。 世间所有炽热纠缠、刻骨牵绊,都不过是尘埃聚散,转瞬即逝。 唯有功业千秋,山河永固,辅明主以安天下,兴人族以盛神州,方是他立于天地间,终其?一生?誓死执守的根本。 至此,傅徵道心归位,凝如磐石,再无半分裂隙。 第108章 道心稀碎 “宫中一切安好, 陛下每日临朝听?政,从?无半分缺席;朝中各司其职,虽有僚臣争执, 亦皆迫于规制, 未敢逾矩。” “南将军戍守边疆,边隘无虞;六部衙署案牍流转, 皆循旧例;宫闱之中,更无闲杂事端滋生。” 仙鹤翩然?围绕在傅徵身侧,口吐人?言, 将近一年来的朝局、边防、宫务次第禀明。 傅徵素衣墨发?, 沉敛迈步。 楼下两列侍者?躬身跪迎。 那?道身影行至高台,周身覆着?清寂天光, 目光扫过,殿宇喧嚣尽敛, 万物随其步履归序。 文武大臣身着?朝服、冠带齐整,见他现?身, 齐齐躬身,声线划一:“臣等恭迎国师出关。” 声浪落,宫宇复静。 傅徵立在高台之巅, 素衣无风自动, 掌心凝起淡莹法光, 缕缕金纹盘桓而出,不计其数的旧封印层层加固, 新?术阵瞬间成?型,天地灵气轰然?一振。 阶下众人?抬首凝望,皆看得目瞪口呆。有朝臣下意识攥紧朝笏,眼中满是震骇—— 高台之上, 傅徵宛若神殿中端坐的神像,眉目冷寂,清辉覆身。不过抬手间,便改天换地、催春融寒。 看来此次闭关,国师修为大成?。 众人?心底只剩敬畏。 此时孙大监疾步趋至阶前,躬身到底,声音恭谨又急切:“国师,陛下方在校场演武,闻您出关,已动身赶来,还请国师稍候。” 傅徵脚步未停,缓步下阶,只淡淡“嗯”了?一声,眸光连半点波澜都无。 他的目光已然?投向紫薇台的方向,满心皆是观测星轨、理清王朝脉络之事。 嬴煜来与不来,无关紧要。 孙大监见状,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至一旁。 群臣彼此交换着?眼神,低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陛下也太不像话了?,国师闭关出关这?般大事,竟还在校场耽于武事。” “何止于此?前些日子陛下不知从?何处带回一名女子,竟破例准她入朝任职,简直有失皇家体统!” “正是,我朝祖制从?未有过此等先例,陛下近来行事愈发?跋扈任性!” “国师此番出关,修为更胜往昔,但愿能劝劝陛下,收敛心性,以王朝大局为重啊。” “诸位爱卿不妨再大声一些,好叫朕听?清是谁在乱嚼舌根,也好砍了?他的脑袋!” 话音未落,玄色龙纹锦袍的身影已踏阶而来。 嬴煜止住略急的步伐,墨发?微扬,额角薄汗沾着?几分随性,目光懒懒散散扫过众人?。 朝臣们慌忙躬身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的私议声瞬间噤绝。 嬴煜抬眼,目光径直穿透人?群,牢牢锁在前方那?道素衣身影上。 四目遥遥相对,嬴煜唇边的散漫笑意倏然?敛尽,喉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唯有眼底翻涌的情绪,揉着?无声的埋怨,更藏着?几分无所适从?的焦灼。 褪去稚气的骨相,衬得帝王眉眼更加深邃。嬴煜周身漫开的沉凝气度里,裹着?一层滚烫又不自知的锋芒,像蓄势的浪涛,隐着?翻涌的躁动—— 欲求不满的。 窒闷苦涩的。 直直落入傅徵波澜不惊的眼底。 “先生出关,宁愿通传礼部,也不肯知会?朕一声?”帝王眉宇间翻涌着?明显的不虞。 傅徵只是无悲无喜地凝着?他,眸光依旧淡漠,不发?一语,周身的清寂气场纹丝不动。 孰料下一瞬,猩红的血雾毫无预兆地从?傅徵唇角喷涌而出,重重溅在素白的衣袂上,红得灼眼刺目。 “傅徵!”嬴煜心头一紧,方才?的沉凝尽数化作仓惶,大步朝着?那?道素衣身影奔去。 “国师!”“国师!!!” 第168章 惊呼声此起彼伏,朝臣们个个面露骇然?,阶前瞬间乱作一团。 傅徵挺直如松的脊背猛地晃了?晃,指尖下意识攥紧成?拳,那?股浑然?天成?的漠然?气场,也随之一溃,散作漫天纷乱的清辉,如同傅徵此时的心境。 眼看嬴煜的脚步越来越近,傅徵闭了?闭眼睛,忽然?抬起一只手,掌心微抬,带着?几分垂死挣扎却依旧不容置喙的力道,堪堪止住了?嬴煜的靠近。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还沾着?未干的猩红,仿佛在划开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将两人?的距离,牢牢锁在一步之外。 嬴煜的脚步猛地顿住,胸腔里翻涌的担忧与慌乱瞬间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怔怔地望着?傅徵沾着?血的手,又看向那?片刺目的红,眼眶憋得通红,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却因那?只手的制止,硬生生顿住脚步,不敢再往前半分。 他又惹傅徵生气了。 傅徵当真…厌他至此么?。 他盼着傅徵能因他起一丝情绪波澜,却又怕这?波澜太过汹涌,将人?掀翻。 “先生。” 嬴煜低低唤了一声,玄色龙袍落地铺展,他妥协般地半跪于地,停在半步之外,试探着?伸手欲扶,声音沉哑:“朕错了?。” 像一只敛尽了所有爪牙的猛兽,温顺得近乎小心翼翼。 虽然?不知道错哪儿了?,但先承认准没错。 主要是…陛下怕把傅徵气死。 办过丧事的都知道,收尸…收尸是很麻烦的… 指尖堪堪触到傅徵衣袂的瞬间,嬴煜又默默收了?回去,终究没敢再碰——别再一个不慎,把傅徵碰死了?。 傅徵太脆弱了?。 嬴煜的目光凝在傅徵脸上,一寸寸描摹着?那?过分苍白的面色,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正欲起身,傅徵那?只拒人?的手陡然?卸力,而后猛地前探,指节死死拽住嬴煜的腰带,带着?自暴自弃的决绝,倏地将嬴煜拽入怀中。 嬴煜尚未回神,眼前光景陡然?扭曲,阶前喧嚣一瞬湮灭。 须臾间,两人?重重跌撞在紫宸宫床榻上,冕旒震落滚地,锦被翻涌四散,玄白素袂层层纠缠,墨发?散乱床榻,乱作一团。 嬴煜刚要开口,下颌便被傅徵冰凉的指尖捏住。下一刻,温热的唇瓣蛮横覆来,唇齿间的血腥味混着?清寒气息,霸道得近乎掠夺。 嬴煜愕然?抬眸,撞进了?傅徵素来淡漠的眼底,那?潭寒泉好似成?了?被搅乱的春水,漾着?浓烈的情愫。 他虽不知局势为何转变,却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他用力揽上傅徵的肩背,迎上那?抹微凉的唇瓣,被傅徵咬疼了?也不吭声,只是温驯地舔舐着?傅徵的唇瓣。 情潮翻涌之际,傅徵突然?猛地偏过脸,一口猩红的血沫狠狠喷在锦被上,紧接着?,数口鲜血接连咳出,刺目的红撕碎了?满室温柔。 嬴煜瞬间僵住,所有的旖旎情思尽数消散,整个人?彻底懵了?。 傅徵抬手,用袖口仓促拭去唇角血迹,施了?个简单的清理术,指腹擦过唇瓣时,目光又沉沉锁在嬴煜泛红的薄唇上,撑着?身子再度倾身。 “慢着?…”嬴煜心头余惊未定,抬手按住傅徵的肩膀—— 都亲吐血了?,还来? “你…”嬴煜的胸口还在起伏,他眉头紧蹙,担心地望着?傅徵:“你到底怎么?了??为何会?吐血?” 傅徵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描摹着?嬴煜满是焦灼的眉眼,指尖却悄然?覆上嬴煜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还能怎么?? 道心碎了?个稀巴烂而已。 原以为被挫骨扬灰的绮念,不过是被封在寒冰下的熔浆。自见到嬴煜的那?一刻起,思念、贪妄、占有,所有被傅徵强行压制的欲念,便如天雷劈裂冰山,轰然?喷发?,熔岩滚滚,势不可挡,将他重铸的道心、底线、理智,尽数焚成?灰烬。 简直溃不成?军。 傅徵攥着?嬴煜的手愈发?用力,指腹碾过他的指节,眸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要将人?吞噬。 嬴煜对傅徵的吐血心有余悸,他脸上凝着?担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朕这?就叫人?传太医。” 他刚要起身,腰背便被傅徵猛地搂紧。 嬴煜身体一僵。 下一刻,傅徵俯首凑近,面色苍白却昳丽慑人?,他的目光定在嬴煜耳后,声线清冽低哑:“陛下,血痣呢?” 嬴煜不耐烦被人?禁锢的姿态,他眉头紧蹙,用力扣住傅徵的手腕,迫使人?放手,回答:“…跑向别处了?。” “哪里?”傅徵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嬴煜耳侧,唇畔若即若离地碰着?,问?:“有人?碰过吗?” 嬴煜侧脸,他扣紧傅徵的手腕,眸光锐利如刃,略显警惕却还是有问?必答:“只有朕自己。” “不可以。”傅徵一字一顿,指尖死死扣住嬴煜的腰侧,苍白的面容覆着?一层冷霜,强调:“就算是陛下自己,也不行。” 嬴煜沉默片刻,心头的憋闷与疑惑翻涌,终是按捺不住,低哑的嗓音里裹着?几分无奈:“你发?什么?疯?” 眼前的人?说不上性情大变,可那?份骨子里的自持似被撕碎,只剩一种近乎惨烈的自暴自弃,像一柄燃着?烈火的剑,既刺向他,也往自己心口扎,执拗得让人?心悸。 嬴煜心底没有半分被回应的欢喜,反倒因傅徵这?副不管不顾的模样揪得发?疼,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漫上来,压得他喉间发?紧。 “傅徵,朕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傅徵的动作骤然?僵住,眸底翻涌的暗潮瞬间凝滞,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茫然?——他无比清晰,他想要嬴煜。 可他觉得,他的“要”不是嬴煜想要的。 喉间的腥甜翻涌又被死死压下,傅徵垂眸避开嬴煜锐利的目光,最终,选了?一个最顺耳,也最能掩去那?份极端执念的理由,声音清冽字字清晰:“臣心悦陛下。” 嬴煜冷笑了?声。 “呵。” 傅徵面色不改地望着?嬴煜,没有丝毫心虚。 嬴煜凝眸回视着?傅徵,缓缓凑近,逼问?:“先生觉得自己这?样说,朕就会?事事顺着?你吗?” 傅徵:“嗯。” “……”嬴煜一怔,随即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不再带着?半分冷意,而是从?眼底漾开,染透了?眉眼,是发?自真心的笑,还掺着?几分无奈的释然?。 他抬手,指尖轻柔地蹭去傅徵唇边血迹,指腹顺势碾过那?片微凉的薄唇,力道微重,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与挑衅,“那?就——各凭本事罢。” “先生。” 傅徵的眸底倏然?凝住,被碾过的唇瓣微微发?麻,那?点微凉的触感被嬴煜指尖的温热烫得发?烫。 他扣在嬴煜腰侧的手骤然?收紧,将人?牢牢锢在身前,苍白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可眼底的暗潮却翻涌得愈发?汹涌,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陛下,臣想找找那?颗痣。” 第109章 描绘蛇纹 嬴煜猝不及防, 刚要挣动,腰腹间的力道已沉得纹丝不动,连指尖都来不及抬起来反抗, 整个人便被锢得贴紧了傅徵的胸膛。 戒备心顿时如惊雷炸起, 方才那?点被撩动的恍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的紧绷。 首先, 陛下很乐意跟国师亲近。 其次,他不愿任何人碰那?蛇纹,这会?让他有种?受制于人的错觉。 尤其是, 如今蛇纹的位置…还在大?腿根处。 万般纠结下, 嬴煜喉结轻滚,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他抬手盖住傅徵的眼睛,故作从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稳, “…不看?的话,爱卿还能找到吗?” 傅徵毫不在意被捂上眼睛, 声线低柔又?顺从:“臣遵旨。” 话音落,他的右手顺着早已被扯松的衣襟边缘缓缓探入,隔着一层薄软的里衣, 动作慢条斯理, 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指尖擦过温热的衣料,一路向下, 缓缓摩挲。 那?尾蛇纹似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顿时闻风而动,从大?腿根的隐匿褶皱处,顺着腰脊往上, 主动向着傅徵的指尖缠去。 嬴煜的后颈猛地绷紧,喉间声调溢出又?被强硬压下,他捂着傅徵眼睛的力道陡然加重,指节绷得发白。 傅徵微凉的指尖与灼热的蛇纹在尾椎相遇——这个位置比之前的位置更为不妙。 “找到了。” 傅徵轻喃,指尖隔着薄衣,精准覆上那?片蜿蜒的纹路,起初只是轻缓描摹,渐而收力沉下,指腹循着纹路的曲度,慢而沉地按压摩挲,惹得那?方纹路愈发灼艳。 薄衣下的腰腹劲窄紧实,不知被触到了哪里,嬴煜的身躯猛地一颤,蛇纹处的酥麻缠上受制于人的焦灼,顺着脊椎窜遍全身。嬴煜咬着牙将声音咽回喉间,捂着傅徵眼睛的手微微发颤。 第169章 傅徵目不能视,只能低声询问:“陛下,是这里吗?” 他很懂得审时度势,尽管他想问的是——煜儿,是这里吗? 但他担心这话一问出口,嬴煜就会?恼羞成怒,尽管小徒弟暴躁的样子也很有趣,但在此时此刻未免有些扫兴。 “……”嬴煜并未出声,他眉目间隐忍难耐,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注视着傅徵的脸,覆住那?双寒眸后,那?张脸竟露着极致的昳丽,好看?得晃眼。 嬴煜喉结轻轻一滚,缓缓俯身,温柔地吻上傅徵的唇。 那?吻没有半分莽撞,只轻轻辗转,将心底的情意都揉进这柔软的触碰里。 嬴煜单手扶着傅徵的肩,稍一用?力,傅徵便极为配合地躺下,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顺从。 他眼睛被覆着,周身的清寒气息都被这温柔的触碰融化?了,可指尖的动作却依旧执着,一下下碾过那?浓艳的纹路,撩得嬴煜腰腹阵阵轻颤。 嬴煜轻柔地撬开傅徵的唇瓣,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带着几分期许地探出舌尖,舔过傅徵的唇缝,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湿润,不知此处是否和傅徵一样——凉嗖嗖的。 可触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温热,那?柔软的触感?轻轻缠上舌尖的瞬间,嬴煜的动作猛地顿住,尾椎处的酥麻与唇齿间的温热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都泛起一层薄汗。 他的呼吸渐渐乱了,扶着傅徵肩背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腹陷进对方微凉的肌肤里。 唇齿间的纠缠愈发缱绻,温柔的试探慢慢染上急切,舌尖缠着那?片温热不愿松开,连腰腹的轻颤都变得愈发频繁,被指尖摩挲的蛇纹似也随他的心意,在肌肤下轻轻躁动。 覆在傅徵眼上的手微微发颤,睫羽擦过指腹的酥麻,混着身体的悸动,一路窜上心头。 嬴煜不自觉地将身体无限贴近傅徵轻轻蹭着,像只寻求水源解渴的小兽,将自己的滚烫尽数熨在对方微凉的肌肤上。 就在这时,傅徵清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的缱绻,轻轻唤了声:“煜儿。” 这声轻唤像一道惊雷,炸得嬴煜浑身一僵,蹭动的动作瞬间停住,眉头拧起——他不喜这声带着师徒印记的称呼,尤其是这种?时候,会?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始终受制于傅徵。 而一个受制于人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赢得傅徵的目光,只会?永远被他护在羽翼下,做个被掌控的弟子、被辅佐的帝王。 不等嬴煜回神,傅徵的声音又?轻缓地落下,带着不容错辨的纵容与轻柔:“要我帮你吗?” 嬴煜愣住了。 帮?如何帮? 像之前那?样,用?他的血液帮自己安抚住体内躁动的蛇纹吗? 嬴煜眉心微动:“不行…你已经吐了很多?血了。” 话音刚落,他却忽然转念,补了句:“也行,用?你吐出来的血…” 可床榻间干干净净,衣料上更是纤尘不染,那?些曾沾染的血污,早已被傅徵用?清理咒消弭得无影无踪。 傅徵似是察觉到他的怔忪与呆愣,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被捂住的眼睛虽看?不见,可指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嬴煜的纠结,傅徵摩挲蛇纹的动作未停,反而愈发温柔,指尖的微凉熨着滚烫的肌肤,竟缓缓往下游移。 “这次不用?血。”傅徵的唇瓣擦过嬴煜的下颌,气息又?热又?沉,与往日的清冽截然不同,“用?别?的法子。” 嬴煜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膛贴着傅徵的肌肤,剧烈地颤动着。 他从未被人这样相待过,这样私密的触碰,连自己都做不好,可傅徵的动作温柔又?强势,将他所有的隐忍与悸动都彻底挑开… ……… 心底反复念着那?两个字,傅徵…傅徵…如同魔咒一般,缠得嬴煜心神俱乱。 浑身的力气似都被抽干,覆在傅徵眼上的手缓缓松开,指腹划过颤动的睫羽,最后轻轻落在傅徵的脸颊旁。 抬眼望去的瞬间,嬴煜的呼吸更是一滞。 傅徵的眼睫轻颤两下,缓缓抬眸。 那?双瞳色偏深的眸子,从从容容地凝着嬴煜,眸光澄澈平静,像远山融雪,不染半分烟火。 他薄唇抿成一道平直的冷线,下颌线利落紧绷,骨相清俊冷硬,宛若月下寒松,孤高?得不可攀附。 一身素衫穿得端整严谨,衣料平整无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刻在骨里的疏离克制,仿佛这床榻间的缱绻暧昧,都沾不上他半分衣角。 可偏偏,傅徵那?只手沾着最暧昧的温热,与他冷淡疏离的样子形成极致反差,孤高?的姿态里裹着最撩人的触碰,无声的勾人意味在这冷与热的碰撞里,愈发浓烈。 傅徵察觉到嬴煜的目光,指尖轻轻碾过纹路的尾端,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声线依旧清冽:“看?什么?” 嬴煜的目光落向傅徵的腰腹,喉结滚动,指尖微抬,带着几分试探的主动:“朕也帮…”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傅徵的另一只手突然扼住。 傅徵的指节微凉,力道沉稳却不重,堪堪扣住嬴煜的手腕,语气依旧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同。” 嬴煜一顿,眼底的试探与执拗凝在眸底,指尖还保持着欲触未触的姿态,竟一时忘了动作。 傅徵松开扼着嬴煜手腕的手,半是强势半是温驯地将他放平在床榻上,指尖抚上他的额角,声音低柔如落雪:“方才耗了心神,累了吧?休息片刻…” “为何不愿朕帮你?”陛下不悦地发问。 傅徵垂眸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并无反应,无需陛下费心。” 嬴煜猛然撑起身体,眉头紧皱:“…你对朕没有感?觉?” 傅徵喉间微顿,睫羽轻垂,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克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陛下,修行之人,向来如此。” “那?你为何帮朕?” 嬴煜语气阴沉。 龙颜十分不悦。 傅徵开口:“臣自然是极为喜爱陛下…”比起来自己沉溺于此不受控制,他更愿意看?到嬴煜流露出不一样的情态。 “喜爱?”嬴煜出声打断,眉间愈发阴沉。 这个词很暧昧,比喜欢多?一分缱绻,却远不及爱意的滚烫与赤诚,有时甚至只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种?轻浅偏爱,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与俯视。 可能傅徵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潜意识里仍将自己置于高?位——他将嬴煜视作需要被护持、被迁就的晚辈,而非平等交心的爱人。 这份“喜爱”里,藏着傅徵习以为常的掌控与包容,像俯瞰着自己的所有物?般,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温柔,却偏偏少?了那?份放下身段的赤诚与平等。 嬴煜越想越气,硬邦邦地转身,扯过被子蒙上,“…不愿意算了,朕懒得费事。” 傅徵:“……”睫羽轻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眸底掠过一丝茫然。 怎么又?生气了? 他指尖轻触被角,安抚道:“臣处理完紫薇台的事,便回来陪陛下。”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只是传出一声冷哼。 傅徵望着那?团鼓胀的锦被,眸底的茫然渐渐化?开,竟漫上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鼓起来的锦被,没再多?言,只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刹那?,傅徵脸上的温情尽数褪去。 喉间的腥甜再次汹涌而上,他早有预料,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硬生生将血咽回腹中,指尖凝起一缕清辉,拭去唇角若有似无的猩红,不以为意地朝前走?去。 待傅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嬴煜才掀开被子坐起身。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满溢的担忧,方才的不虞早已烟消云散。 他快步取过案上的传讯玉符,指尖凝注灵力,玉符顷刻泛起莹白流光,将修行者常年闭关后反复吐血的缘由之问,传向太珩山方向。 传讯的流光掠出殿窗,悄然融入夜色之中。 嬴煜凝视着夜空,心想,但愿太珩山有人知道。 第110章 唇齿游戏 闭关多日, 傅徵虽久疏朝政,但处理起事情来,依旧是?不疾不徐, 不失分寸。 此前占卜勘破数处天灾:西南洪涝、西北蝗灾、江南疫瘴, 他按域分策,调物资、遣属官、备药材, 防灾赈济等事皆安排得妥帖无漏。 紫薇台小吏轻放齐整文书,傅徵抬眼扫过,原该直送御书房的奏折, 竟全换了制式堆在此处。 朝堂政务, 正在悄无声息归回紫薇台。傅徵随手翻检,指尖抚过笺页, 目光骤然凝定—— 政务卷宗中竟新增数条新政,条分缕析、切中时弊, 手笔新锐且章法?严谨。 不像是?嬴煜的行事作风。 傅徵凝眸细辨策文脉络,身旁小吏已躬身垂首, 恭声禀道:“国?师,此数条新策并非陛下亲拟,乃是?九方大人所定, 陛下已饬令三司先一步试行。” 第170章 “九方大人?”傅徵轻声重复。 他想起才出关时, 朝臣们私下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依稀记得众人议论,这个突然现身的“九方大人”, 是?嬴煜特批准入朝参政的。 傅徵随手再?翻,几本弹劾文书赫然入目,纸页上的笔墨带着浓烈的愤懑,字字句句皆直指九方贞—— 斥其以女子之身干政, 有违祖制纲常,更因颇得陛下信任而权柄日重,朝臣们纷纷恳请国?师出面,将其逐出朝堂,以正视听。 颇得、陛下、信任。 怎么? 闭关之前,他留给嬴煜的人手不够用吗? 那些世家宗亲,虽各有营私,彼此掣肘争权,可正是?这份互相牵制的矛盾,才更易被为君者操控。只?要嬴煜略施制衡之术,未必不能稳固朝局。 可他竟然找了别人。 “九方贞。” 傅徵抬眸,凝视着案几上那封九方贞递来的恭贺文书,与新政里的笔锋如出一辙。 倒是?文采斐然,笔力藏锋,字里行间?更见经世致用的格局。 莫非又是?什?么天道给嬴煜降下的天命贵女? 傅徵眸色沉凝无波,指尖轻叩笺边:“是?何来头?” 小吏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更低:“回国?师,这九方贞原是?军营里的厨娘,出身微末,却在秋猎中得了陛下青睐,因展露了几分理政的才思,便被陛下破格擢升为御史台的监察御史。” 傅徵微微挑眉:“品阶不高,却掌监察百官之权,陛下倒是?敢用。” “朕连你都?敢用,更遑论其他人?”张扬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傅徵抬头,不动声色地合上文书,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玄色龙袍的衣角悠然扫过地面,嬴煜停在他半步之外,却未应声。 傅徵便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局促。 嬴煜微抬下巴,打量着傅徵—— 那俯首称臣的姿态里,不见一丝恭敬,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 他轻嗤一声,步影掠至案前,视线扫过堆垒的文书,语气漫凉,藏着锋芒:“朕道近来御书房的奏折日渐稀少,原是?都?往先生这里来了。” 话?音未落,他伸手扣住傅徵的臂弯,亲自扶他起身。 傅徵顺势直起身,垂眸道:“百官忧思朝局,臣不过是?代为梳理,最终还是?要呈给陛下定夺。” 嬴煜盯着傅徵,带有侵略性的目光扫过傅徵那张不动如山的脸,他忽然低笑一声,“知?道吗?比起这堆首鼠两端的‘奏折’,朕最讨厌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傅徵不紧不慢抬眼,眸色淡漠无痕,字句沉稳:“陛下可以对臣有情绪,但莫要牵连百官,他们各司其职,皆为后楚栋梁。” “栋梁?”嬴煜挑眉,他漫不经心地拎起两本文书,瞥了几眼后,又懒懒散散地丢到?地上,文书应声落地,帝王的讽刺漫不经心:“那后楚迟早要塌。”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冷冽,反问得直刺要害:“所以陛下便寻个女官来掌监察之权,是?觉得她比满朝文武更管用?” 嬴煜闻言,非但没恼,反倒低笑出声,他亲亲热热地挨上傅徵,似在寻求认同:“先生觉得呢?满朝文武遇事只?会推诿塞责,瞻前顾后,反倒不如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官,无所顾忌,更敢行事。” 他缓步逼近,将手中的文书抵在傅徵胸前,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带着刻意的挑衅与撩拨:“朕就?是?要所有人看看,这后楚的权柄攥在朕手里——即便是?一个厨娘,只?要朕想让她站在这群‘栋梁’头上,她便跪不下去!” 傅徵迎上嬴煜眼底翻涌的火星,心中已然洞悉,自见了案几上堆积的文书,嬴煜的怒火便已暗燃。 国?师闭关归来,权柄便悄无声息又顺理成章地归拢到紫薇台,这让嬴煜大半年来的筹谋与努力,看起来像是场笑话。 可是?又能如何呢? 纵使傅徵愿意交出权柄,可他的威望早已深植朝野,朝臣们已经不自知地奉他为先。 再?者说,傅徵根本不愿放权。 …谁能不生气呢? 嬴煜当然可以生气。 傅徵的脸缓缓俯低,好似想认真?端详帝王的怒火,他一寸寸逼近。 微凉的呼吸先拂过嬴煜紧抿的唇瓣,下一瞬,他的唇轻轻落上,极轻的相触,像一捧融了寒雪的冰川水,猝不及防浇在那团炽烈的暗火上。 好在,傅徵还有安抚住帝王的手段。 嬴煜浑身一僵,眼底的火星骤然窒住,那抹微凉的柔软贴在唇上,轻得似一碰就?散,却带着刺骨的清冽,将他满腔翻涌的戾气与不甘,都?浇得猝然敛了锋芒,连呼吸都?凝在喉间?。 傅徵瞧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嬴煜,情不自禁地想,原来亲吻就?可以吗? 早知?这样能让嬴煜安分,前几年,也?不必与他次次争执,闹得势同水火。 傅徵轻覆上嬴煜的唇,灵台却异常清明。大抵是?这吻掺了私心,算不得纯粹——他不过是?想让嬴煜安静下来,并非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亲吻。 嬴煜狠狠瞪着傅徵,眸底翻涌着不悦与不甘,却偏偏被对方那副胸有成竹的淡漠模样掣肘,满腔怒火竟无从发作,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 不等傅徵反应,嬴煜已然扣住他的后颈,径直将唇瓣再?次撞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相触,而是?带着怒意的啃咬,齿尖擦过傅徵的唇瓣,带着几分狠戾的力道,像是?要将方才的憋屈、怒火,还有那被掌控的不甘,都?尽数烙在这抹微凉的柔软上。 在可控的范围内,傅徵愿意纵着嬴煜发火生气,看他像只?气势汹汹的小兽般张牙舞爪,倒不失为一种?乐趣。 嬴煜啃咬了半晌,见傅徵只?是?垂眸看着他,没有半分抗拒,心头的火气稍散,指尖扣着后颈的力道愈发紧实,皱眉问:“这是?你打发朕的手段?” 傅徵被他咬得唇瓣微麻,注视着他眼底未散的愠怒,指尖轻轻覆上嬴煜的侧脸,指腹缓缓摩挲,轻声道:“是?赔罪。” 嬴煜脸上的阴霾尽数散去,他爱不释手地捧着傅徵近在咫尺的俊脸,用目光缓缓描绘着,矜持道:“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说完,又在傅徵被他亲得殷红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傅徵趁他眉眼间?尚漾着柔意,知?道时机正好,便抬眸凝着他,温声发问:“所以,九方大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得陛下如此青睐?” 嬴煜心情不错地回答:“她厨艺甚佳。” 傅徵闻言,眉峰微微一蹙,喉间?似哽了一瞬,心底竟莫名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话?本上那些俗套说辞怎么说来着?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必先抓住他的胃? 傅徵一时难以应对,没等他斟酌出合适的言辞,嬴煜突然倾身靠近,眼尾带着几分粲然的笑意,问:“先生想尝尝吗?” 傅徵的目光骤然凝住,垂眸便撞进嬴煜眼底那片灼目的光亮,对方唇瓣上还残留着他的咬痕,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竟又翻涌了几分。 察觉到?灵台的异动,傅徵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淡定地“唔”了声。 其实他压根没听清嬴煜问的什?么。 下一瞬,手腕被温热的掌心紧紧攥住,嬴煜拽着他,脚步轻快地往紫薇台外奔去。 傅徵微顿,素来端方的身姿,被这股鲜活的力道扯得轻晃,紫色星袍的衣袂随之奔跃扬起。 嬴煜的龙袍下摆扫过青石板,金线龙纹在天光里流转着暖辉,像跃动的星火。 瞥见宫人追来,嬴煜回头沉喝,帝王的威厉裹着低磁的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站住!不许跟来,越步者罚俸半年!” 宫人慌忙跪地,两人的身影已掠出宫道拐角,衣袂相擦,紫袍的星纹与龙袍的金线在光影中交叠。 傅徵眉峰轻蹙,却未挣开那只?手。垂眸时,正见嬴煜的侧脸——墨色马尾被风拂得轻扬,眼尾挑着肆意的弧度,唇角漾着狡黠的笑,那抹鲜活的意气,如春日骄阳,夺目晃眼。 他指尖微蜷,任由嬴煜牵着,在层叠宫墙间?一路奔行。 足尖点地的轻响、衣料拂过晚风的软声,混着彼此浅浅的呼吸,在冷肃的宫苑里漫开,又一路追着风,掠出了厚重的宫墙。 傅徵的目光始终凝在嬴煜身上,从宫苑的青石板到?城外的石子路,未曾半分偏移,直至对方猛地收步,带着他重重顿在一扇寻常木门前,掌心的力道依旧紧攥。 “到?了。”嬴煜气息微喘,侧过脸对傅徵粲然一笑。 傅徵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嗯。” ----------------------- 作者有话说:收到大家的生日祝福啦,开心开心开心 谢谢大家 第111章 柔情 嬴煜抬手拍了拍斑驳木门, 熟稔地推门而入。 第171章 门轴吱呀一响,院里立刻迎出?两人?——老妪脊背挺得笔直,眼角皱纹刻得深, 见了嬴煜, 半点客套没有,爽利开口:“陛下还带了人?来。” 嬴煜笑道:“叨扰了。” 身旁的瘸腿老头默不作声?, 微微点头示意,便?弯腰接过嬴煜的披风,指腹轻轻拂去衣料上的夜露, 动作细致得很。 这是一对老夫妻, 瞧着一刚一柔,衬得院里的夜色都?多了几分烟火气。 屋内走出?个素衣姑娘, 眉目娴静,书卷气温润, 见了二人?便?端庄福身,声?线温和?:“陛下、公子请进。” 话音落, 便?引着二人?进屋。 傅徵目光微顿,心底暗疑:这般内敛斯文,如何在朝堂上站得住脚跟? “这是朕的先生, 傅徵。”嬴煜大大咧咧坐向木桌, 扬声?笑道, “今日来蹭顿家常饭,老规矩就?行。” 素衣姑娘端茶递来, 微笑道:“原来是国师,久闻大名,您千万别见外。” 傅徵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饭食很快端上桌,一家老小与嬴煜、傅徵围桌而坐, 没有繁文缛节,虽看着有些?随意,气氛却?意外融洽。 嬴煜显然是常客,与老妪对着桌上菜色侃侃而谈,两人?你来我往,聊得不亦乐乎。从嬴煜嚷着要亲自下厨露一手,再到二人?扯出?“治大国若烹小鲜”的话头,句句家常,却?又透着几分别样的意趣。 傅徵素来不习惯这般热闹随性的场面,只端方沉静地执箸用餐。 只是味蕾却?诚实地被勾住——粗茶淡饭,滋味却?醇厚地道,竟比御膳房的膳食更熨帖脾胃。 怪不得煜儿喜欢。 那位年?轻姑娘静坐一旁,适时添上几句温软话语,或是应和?老妪的调侃,或是含笑劝客人?多吃几口,言辞妥帖,分寸恰好?,衬得满桌氛围更显平和?。 傅徵的目光轻飘飘地投向那位年?轻姑娘。 腿侧忽被嬴煜用膝盖不轻不重地一撞,傅徵侧头看去,便?见嬴煜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在看什么?” 都?看好?几次了。 傅徵抬眼,落目在那位年?轻姑娘身上,直言:“只是觉得,九方大人?与传闻似有不同。” 院里瞬间一静,老妪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大笑,连素来沉默的老头,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嬴煜更是撑着石桌笑出?声?,他以手作请状指向老妪,笑道:“先生认错人?了,这位夫人?才是九方贞。” 傅徵猛地抬眼,眸底掠过错愕,直直看向那眉眼锐利、浑身透着股“不好?惹”气息的老妪。 “是本?座眼拙了…”傅徵难得觉得尴尬,指尖微顿,端茶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老妪朗声?笑道:“国师不必介怀,是老身疏忽了。这是家夫孙阔,这是小女?九方玟。原以为陛下早同国师说过,倒闹了这出?误会。” 嬴煜拉住傅徵的手,笑着揽过责任:“朕的错朕的错,忘了同先生说清。” 傅徵闻言,心头豁然开朗。 朝堂上那股据理力争的锐劲、落笔千钧的果决,落在这般眉眼锋利、性子爽利的老太身上,竟然意外地合情合理。 他敛去眼底错愕,向九方贞颔首致歉:“是本?座思虑不周,唐突了。” 九方贞摆摆手,爽朗招呼道:“不妨事。快吃菜,凉了就?失了滋味。” 孙阔依旧沉默,却?适时给客人?添满了茶。九方玟也浅笑颔首,眉眼温润,与九方贞的锐利形成了鲜明反差,衬得这家人?的相处自在又真切。 出?了九方家,暮色染遍长?街,街边灯笼的暖光揉碎在晚风里。 嬴煜走在前面,墨色的马尾随脚步轻轻晃荡,发尾荡着夕阳的光,少年?意气扑面而来,全然没了朝堂上的帝王威仪。 傅徵望着那晃悠的马尾,只觉指尖微痒,竟没忍住,抬手轻轻揪了一下那束柔软的发丝。 “唔?”嬴煜猛地回?头,眼底带着诧异,随即笑眼弯弯,“干嘛揪朕头发?” 傅徵敛眸,面不改色道:“有东西。” “什么东西?”嬴煜凑过来问。 傅徵抬手摊开掌心,嬴煜立刻又凑近几分。 只见傅徵的掌心忽的凝出?一小枚莹白光球,旋即轻响一声?炸开,漾开星子般细碎的小烟花,淡金的光点落在两人?的头顶和?肩膀上。 气流轻扑在鼻尖,嬴煜猝不及防,打了个清脆的喷嚏:“阿——嚏!” 下一瞬他便攥住傅徵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朕要学这个!” 傅徵反手扣住他的掌心,指腹轻碾过他温热的指节,垂落的手将两人?的交握藏在袖下,却?依旧是惯常的语气:“怎么不见你学点好??” 嬴煜不轻不重地哼了声?,和?傅徵保持着一样的步伐,“朕觉得这个就?挺好?。” 傅徵侧脸看向嬴煜,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愿意学这个,不愿意学符咒?” “符咒烦得很!”嬴煜眉峰蹙起,带着几分小烦躁,“一个符咒一个章法,笔画走势扭扭歪歪,朕记破头也理不清!况且就?算朕学得再好?,也终究不及你。但方才那小术法不同。” “如何不同?”傅徵配合地问。 嬴煜倏地潇洒打了个响指,一团更盛的光团直窜天际,恰在他含笑的话音落时轰然炸开,“这个,能哄美人?开心啊。” 噼里啪啦的火花四下飞溅,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嬴煜与傅徵同时抬眼,眸色皆是一凝——这火光烈得反常,沾身定?要烫出?红痕。 “糟了,火候太过了!”嬴煜心知又闯了祸,忙攥住傅徵的手腕就?要往后退,可傅徵却?立在原地,半步未动,只是抬脸望着漫天星火。 火花簌簌坠落的刹那,傅徵才轻抬手腕,一层透明气罩倏然笼住两人?,灼热的火星撞在上面,竟漾开金色的流光,缠缠绕绕落了满罩。 他仰脸注视着流窜的火花,声?线轻缓,似落了漫天星火的温和?:“这是陛下送给臣的,臣想好?好?看看。” 嬴煜的呼吸蓦地顿住,目光直直凝在傅徵脸上。 漫天流萤似的光纹落满傅徵周身,流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 嬴煜忘了抬手,忘了言语,只任由目光黏在傅徵身上,连傅徵抬眸望过来时,都?没来得及移开,眼底的执恋简直藏不住分毫。 傅徵有些?好?奇,这般灼人?的热望能持续多久?又能否,成为缚住帝王的一缕情丝,教他乖乖听话? 傅徵指腹悄然加重了力道,扣紧两人?交叠的手,轻声?道:“走吧,回?宫。” 嬴煜乖乖应了声?,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掌心贴着傅徵微凉的指腹,眼底那抹灼热,半点未散。 傅徵随口闲聊:“今日之?事,臣并非怀疑陛下的决断,只是没想到陛下会任命一位老夫人?为监察御史。” 嬴煜轻哼一声?,眉眼间带着狡黠与笃定?:“朝中那群老东西都?被家中女?眷惯坏了,就?欠九方贞这样厉害老太收拾!” 傅徵闻言,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笑——原来嬴煜打的是这个主意。 很荒唐,但怎么说呢,不愧是陛下。 他原是极少笑的,便?是偶有动容,也不过唇角微抿的浅淡弧度,这般畅快的笑,竟让身侧的嬴煜看愣了。 “先生,你就?该多笑笑。”嬴煜回?神便?伸手扒拉上他的肩头,手臂一收亲亲热热地搂住,下颌轻抵他的肩窝,语气霸道又亲昵,“不,是只准对朕一个人?笑。” 傅徵抬手轻推他的胳膊,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肩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却?没真的挣开:“别闹。” 嬴煜哼哼唧唧地嘀咕,胳膊收得更紧,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语气里裹着些?许抱怨与不满:“朕不过往朝堂里放了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你就?这样问东问西,摆明了是不信任朕,当朕随性胡闹。这也太不公平了!你看朕就?满心信你,还特意带你出?宫吃饭。” 傅徵下意识解释:“没有不信任…只是,臣原本?以为九方贞是位年?轻姑娘…” 嬴煜眨了两下眼睛眼睛,“她是姑娘啊。”话音落才恍然反应过来,眼底霎时漾开笑意,凑到他耳边轻挑着问:“先生,你在吃醋吗?” 傅徵侧目凝他一眼,眸光微沉,认真道:“是,臣有些?在意。”他料定?这样的直白会得帝王欢心,说不定?还会翘起小尾巴。 嬴煜敛笑,注视着傅徵的眼睛,认真道:“傅徵,朕这一生,只想得到你一个人?。” “也只想得到你的心。” “是吗?”傅徵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抬手抚上嬴煜的脸颊,指腹轻贴过温热的肌肤,“那陛下可要记清了,若是日后你有了其他喜爱的人?…” 嬴煜弯眼笑问:“你就?再也不理朕了吗?” 第172章 “不。”傅徵语气平静无波,一字一顿:“我会把他们?全杀了。” 你只能是我的。 嬴煜还未意识到这句话的严谨,只笑着打趣:“好?凶,先生这般,注定?做不得贤后了。” “无妨。”傅徵浑不在意道:“名声?什么的,皆是身后话。” 嬴煜凝着他的眼,笑意渐敛,倏然认真发问:“朝臣多求青史留名,先生,你求什么?” 求? 傅徵指尖轻顿在嬴煜颊边,他这一生,从不知求为何物,世间万事,但凡他想要的,从都?是凭己身去争、去夺、去牢牢攥在掌心,从无半分求恳。 他凑近,微凉的吐息擦过嬴煜耳畔,声?线轻缓:“求你乖一点。” 第112章 蜜意 傅徵从不把俗世规矩放在眼里?。他自幼冷心冷情?, 除去那个素未谋面的爹,他身边只有阿娘与大夫人。 可?是阿娘爱他,又?怕他惧他。 大夫人护着他, 又?怨他恨他。 傅徵生活在人性?的拧巴酸涩之中, 为?了不被?拖入自怨自艾的沼泽,原本就冷心冷情?的他变得更加平静漠然。 他观望, 他顺从。 他任打任骂,他不予反抗。 因为?没有意义。 活着也行,死了也罢。 他以为?俗世中人都是这般寂寥无望。 直到嬴煜出现。 那是撞进?傅徵冰封世界的一簇火苗, 是他此生收到的第一份正向反馈。 原来?有人能?鲜活至此, 傅徵被?那簇火苗吸引得挪不开目光。 哪怕小殿下天真无邪地说要挖掉他的眼珠,傅徵也生出了一股飞蛾扑火的念想。 自这段缘分起, 傅徵的世界里?,终于开始了不掺半分矛盾的暖意—— 师父的温厚关切、悉心教导。 先帝的满心器重、倾力依仗。 而最灼目入心的, 是小殿下望向他时?眼底的光,岁岁年年, 始终熠熠。 国师的亲传弟子?,日后亦是国师。 国师辅佐帝王,本是天经地义。 可?是傅徵不想辅佐其他人, 他看不上优柔寡断的太子?和有勇无谋的晋王, 故而几?次三番、不动?声色、且步步为?营地想挑起小殿下的夺储之心。 但嬴煜天生顽劣贪玩, 根本志不在此。 直到国破家亡,山河倾覆, 太多人被?留在史书尘烟里?。傅徵连哀思故国的余暇都来?不及,唯有带着先帝遗志,扶持少帝,踏碎烽烟, 重整河山。 不经意的某个瞬间,傅徵蓦然回首,惊觉他身边只剩下嬴煜。 ——他必须、死死抓住。 这么多年过去了,傅徵将这份执念刻入骨血,护他,纵他,顺他,容他万般肆意;亦训他,困他,束他,叫他寸步难移。 傅徵自己也理不清,他对嬴煜到底是何情?感。但他行事?向来?如此,只要能?达到目的,不惜任何手段——光明磊落的、阴损龌龊的、真心实意的、虚情?假意的… 皆可?为?之。 他清楚地知道嬴煜对他的迷恋,然后说—— “求你乖一点。” 嬴煜被?那轻缓的语调勾得心头发烫,晕头转向间凝望着傅徵的眉眼,只觉周身恍惚,思绪飘远。 就是这样的眼神。 无论嬴煜是恼怒还是愉悦,眼底总盛着对他的炽热与眷恋,直白又?浓烈,撞得傅徵心口微紧,也让他的掌控欲疯长,只想将这团光,永远囚在自己眼前?。 傅徵喉结轻滚,心念一动?,扣住嬴煜手腕,猛地拽进?旁侧深巷。 巷弄逼仄,微弱的天光被?檐角遮尽,他反手抵壁,将人圈在臂弯,微凉指腹擦过他下颌,没等回神便俯身覆上唇。 初是清冽轻碾,带着掌控的力道,转瞬便染了急切,唇齿相缠间吞纳着彼此的呼吸。 嬴煜抬手扣住傅徵后颈,指节用力没入傅徵清凉的发间,仰头迎上的动?作强势又?沉溺,将那点缠绵揉得愈发浓烈。 缠绵稍缓,傅徵的指尖循着嬴煜颈侧肌肤轻滑,意想探向那片隐在衣料下的蛇纹,指腹刚触到冰凉的玉带,腕间便被?骤然扣紧。 一瞬间,嬴煜眸间的迷濛尽数褪去,他用力扼住傅徵的腕骨,力道带着帝王的强势,半点不让。 “先生作何?”口吻是心知肚明的戏谑, 傅徵微顿,迎着嬴煜饶有兴致的目光,言简意赅地说出自己的诉求:“蛇纹。” 嬴煜心下了然,仍旧挑眉追问:“什么?” 傅徵唇齿轻启,吝啬得只吐三个字:“摸一下。” 嬴煜刻意提醒:“还在外面。” “无妨。”傅徵凑近,抚摸过嬴煜的侧脸,耳语道:“陛下轻声些便是。” 嬴煜眸光微凝,笑出了声,反问:“为?何不是先生轻声些?” 傅徵沉默片刻,索性?贴身上前?,清凉的身体抵上嬴煜火热的某处,以行动?作答。 嬴煜眸光倏地沉了,比起自己轻而易举地沉溺,傅徵的身体反应真的很平淡。 “陛下。”傅徵低低地唤了声。 嬴煜眉梢轻挑,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未松,声线却冷了几?分:“朕最讲究公允,先生不愿意朕帮你,那朕也不要你帮。” 话音落,他便松了手,径直推开傅徵抵在巷壁的手臂,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袍,动?作利落,半点不见方才沉溺的模样,转身便要走。 傅徵僵在原地,指尖还留着他颈间的温热,巷子里只剩两人方才交缠的气息,心口却莫名腾起一股燥郁的不爽。 那股情?绪来?得猝不及防,堵在喉间——他惯于掌控一切,偏被?嬴煜这般干脆利落地抽离,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那点未散的情?潮,尽数翻涌成了委屈的憋闷。 为?何不让他碰? 明明前几日很喜欢。 回到紫薇台,国师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确定的是,嬴煜确实生气了,因为?嬴煜将他送到紫薇台门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离开之际,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生气般地哼了声。 傅徵立在阶前?,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抬手抚上唇角,似还能?触到方才唇齿相擦的温热,眉峰微蹙,转身进?了台内。 罢了,生气便由他生气吧,养孩子?最忌娇惯。 嬴煜离开紫薇台,步子?沉得发狠。胸腔里?堵着一团翻涌的火气,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方才巷间的温热还黏在唇齿颈侧,可?傅徵那副淡然模样,却像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的热。仿佛方才的缠绵撩拨,不过是傅徵随手为?之的小事?。 他加快脚步,龙袍下摆扫过阶石,带起一阵风,满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全?堵在喉咙口,只觉得自己像个独角戏的傻子?,一腔热意撞在冷石上,连半点回响都没捞着。 他的情?路怎么就这么坎坷! 不伦之恋也就罢了,心上人还是个分不清喜欢与纵容的木头! 嬴煜阔步闯进?宫门,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带起风,一路攒的火气全?凝在眉峰,原想回殿里?狠狠泄一通闷火,抬眼却僵在原地—— 傅徵正立在明窗下,指尖轻拂过窗沿雕花,清冽的身影衬着殿内烛影,竟比他先一步到了紫宸宫。 他顿在原地,眉峰紧拧,望着傅徵的眼神满是无语,语气生硬:“术法是让你这么用的?” 傅徵抬眸,神色淡静无波,半点不见被?抓包的局促,缓步走到他跟前?,“臣觉得哄陛下开心比较重要。” 嬴煜轻嗤,偏头避开他的目光:“你这话可?不像个忠臣。” “忠臣也不会跟陛下厮混到床上。”傅徵微勾唇角。 “你…”嬴煜蹙起眉头,扭头看向傅徵,“别?说这样的话…不准那样说自己!” “好。”傅徵温声应道:“陛下是因为?臣的身体没有反应,所以才生气?” “……”嬴煜喉结轻滚,略显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别?开脸找台阶,语气硬邦邦却藏着几?分底气不足:“朕知道,你们修行之人…本就比寻常人能?忍。” 顿了顿,他抬头不悦道:“可?你也太能?忍了!” 傅徵沉思道:“许是臣心里?不愿,臣总觉得陛下年纪尚小…” “朕已经十八了!”嬴煜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被?小瞧的不满,“寻常男人这个年纪,连孩子?都有了!再说…你既然不愿意,又?为?何!摸朕!?”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因为?臣想让陛下高兴。”傅徵垂眸看着他,语气淡静温和。 嬴煜骤然语塞:“……” 傅徵前?倾身体,语气中罕见地带有一丝苦恼,“而且,陛下,臣总觉得…若臣有了反应,应当不会轻易停下…”顿了顿,傅徵认真地问:“陛下受得住吗?” 第173章 这话落得低柔,带着几?分隐忍的沉劲,拂在嬴煜耳畔。 嬴煜抬眸,望着傅徵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为?何不会轻易停下? 什么叫他受得住吗? 被?紧得受不住吗? 然后直接交代? 那是有些丢人了。 “当然受得住!”嬴煜猛地回神,扬着下巴硬声接话,然后不屑一顾道:“如今是先生身体跟不上趟,搁这儿跟朕装什么老道?” 话落还刻意抬眼睨着傅徵,眉梢眼角尽是戏谑,笃定了国师对此事?一窍不通。 “那臣拭目以待。” 傅徵不紧不慢地应了声。 嬴煜猛然记起一桩要紧事?——先前?他特意嘱咐南暨白寻些龙阳之好的话本,这小子?却杳无音信,摆明了没把他的吩咐放在心上。 嬴煜的右手被?傅徵牵住,径直往内室走。他猛地回神,指尖微微发僵,偏又?强装漫不经心,问:“现在…就做?” 心底却早已乱作一团,默念着不行不行!他连话本都没来?得及看,半点章法都无,这般仓促上阵,定要出丑,岂不是要让先生失望? 先生一失望,就更不会有反应了。 傅徵拉着嬴煜在案几?后面坐下,将狼毫笔递到他手里?,莫名其妙地问:“做什么?” 嬴煜僵着身子?,脑子?还没从纷乱的念头里?转过来?,愣愣反问:“你…又?在做什么?” “督促陛下练习符咒。”傅徵垂眸,目光淡淡端详着他变幻的神色。 “……”嬴煜捏着笔杆的指尖骤然收紧,语气里?裹着没处撒的闷气:“你知道什么时?辰了吗?” 傅徵挑眉抬眼,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陛下不是睡不着吗?” 嬴煜当即丢下笔,身子?一歪,直直倒向傅徵怀里?,脑袋往他肩窝一藏,闷声耍赖:“哦,朕睡着了。” ----------------------- 作者有话说:国师的欲/望在看到陛下能真正跟他抗衡后才会燃烧起来,现在仍然是“喜爱”偏多,为了哄陛下留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会做滴~ 陛下:小白!书呢?!别耽误朕在先生面前发挥! 南暨白:谁懂啊,家人们 第113章 虚情 嬴煜窝在傅徵怀里睡得沉, 呼吸轻浅地拂在他颈侧,睫羽垂落,竟比平日里乖顺许多。 傅徵垂眸看着怀中人, 指尖轻抵在他后颈, 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衣袍,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忽有脚步声轻叩殿门, 孙大监躬着身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封缄的信,见内室烛火未灭, 便放轻了步子, 刚要走?近榻边唤嬴煜,抬眼瞥见傅徵冷沉的目光, 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气也?不敢出?。 “何?事?”傅徵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扰了怀中人的眠。 孙大监忙躬身回话, 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国师,是南小将军从前线递来的急信,特来呈给陛下。”说着便将信双手奉上?, 头埋得更低。 傅徵抬手接过, 指尖触到信笺, 目光扫过落款处的“南暨白”三?字,眸底掠过一丝寒芒。 他未拆信, 只抬手捻了个诀,淡青色的灵力裹住信笺,转瞬便燃成了灰烬,落在锦毯上?, 连一点余烬都未留。 孙大监看得心惊肉跳,眼皮突突直跳,却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傅徵拍了拍掌心的灰烬,淡淡瞥了他一眼:“退下,陛下安歇了,无事勿扰。” “是、是!奴才告退!”孙大监忙躬身应下,倒退着出?了内室。 殿内,傅徵低头看向怀中人,见嬴煜不过是蹙了蹙眉,翻了个身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依旧睡得安稳,眼底的冷意才散了几?分,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南暨白的信,不必呈到御前,那?样只会搅乱陛下的心。 待嬴煜次日晨起,傅徵已备好朝服,但未像往日那?般催他上?朝。 “今日朝会简议,要事我已替你?敲定,”傅徵替他系上?玉带,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纵容,“你?若闷了,可去北营看操练,京郊大营也?能去,随你?尽兴。” 嬴煜一怔,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底:“先生不拦朕?”往日他一提军营,傅徵总以朝政要紧、宫中安稳为?由,半劝半压地将他留在宫里。 “拦得住你?一时,拦不住你?一世。”傅徵垂眸,替他理正领口,指尖掠过他颈间肌肤,“陛下高?兴最好。” 嬴煜眼底瞬间亮起来,伸手揽住他的腰,语气里满是欢喜:“先生最好!” 傅徵身形微顿,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吧,早去早回。” 嬴煜应下,换了骑装便往京郊大营去。 殿内,傅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捻诀,一道淡青色灵力悄无声息追了出?去,寸步不离护在嬴煜周身。他坐在御书房处理奏折,笔下不停,心思?却始终系在那?人身上?。 日暮时分,嬴煜一身风尘归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英气,扑进殿内便抱住傅徵:“先生,京郊大营的骑兵操练得极为?精彩!朕还试了新骑术!你?明日来看吗?” 傅徵抬手,替他擦去脸颊的尘土,“好啊。” 殿外夕阳正好,暖光洒在两人身上?。傅徵垂眸,看着眼前人眼底的欢喜,心底那?点关于?御驾亲征的隐忧缓缓压下。 闲暇时,嬴煜总爱腻在傅徵身边。 傅徵在紫薇台批折子,他便搬个软榻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本兵书,目光却半点没落在书页上?,只心无旁骛地看着傅徵。 看傅徵垂眸时睫羽投下的浅影,看他执朱笔的指尖骨节分明,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的模样,那?双总是带着锋芒的眼,落在傅徵身上?时,竟柔和得像浸了春水,干净又专注,无半分杂绪。 傅徵抬眼撞见他的目光,便会微顿,喉间轻咳一声:“陛下不去歇着,看臣作甚?” 嬴煜便扬眉,指尖敲了敲兵书,嘴硬道:“看先生批折子磨性子,也?好学学。”话落,目光却又落回去,半点没移开。 傅徵便由着他看,指尖翻折子的动作慢了些,殿内静悄悄的,只剩漏刻滴答,与他偶尔落笔的轻响,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只是逾矩的举动,嬴煜却很少再做。 帝王坐得端正,语气郑重:“朕不能仗着先生不懂情事,就一味占先生便宜。总要等到先生真正明白朕的心意,并且接受朕的那?天——”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傅徵,眸色亮而坚定:“朕才会碰你?,同你?做一对恩爱夫妻。” 傅徵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珠在宣纸上?凝了瞬,猝然坠下,晕开一小团浓黑。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帝王所言太过荒诞,可那?语气分明认真,半分玩笑也?无。 傅徵眸底漾开一层浅淡无奈,指尖仍扣着笔杆,只由着嬴煜这般胡言乱语——心底又泛起些许隐秘的欢喜,像暗夜里悄然绽开的昙花。 起初,只是宫中人私下低语,见嬴煜总撇下朝臣往紫薇台钻,校场归来再累也?先寻傅徵,不过说句“陛下待国师未免太过亲近”,只当是帝王倚重功臣,无人敢多揣度。 日子久了,闲话便添了几分别的意味。 宫人见傅徵替嬴煜拭去额角汗渍,嬴煜偏头却未真躲,耳尖泛红的模样落进眼里,便私议“君臣之间,不该这般逾矩”; 小太监传旨时,撞见二人同坐一席看兵书,嬴煜指尖不经意搭在傅徵腕上?,惊得忙退出?去,背后便多了些模棱两可的揣测。 这般细碎闲话飘进朝臣耳中,初时也?只当宫闱碎语,可架不住次次撞见端倪。 早朝议事嬴煜唯傅徵之言是听,旁人进谏皆被驳回; 御花园偶遇,嬴煜见傅徵立在风里,竟快步上?前替他拢紧衣袍,那?般自然的亲昵,让随行朝臣皆敛了声,心底的疑窦越积越深,私下便有了“陛下重国师过甚,失了帝王分寸”的说法。 再后来,祭典上?那?点逾矩,便成了谣言发酵的由头。 嬴煜递酒时微倾的身、替傅徵拂去衣上?尘灰的指尖,还有眸底那?点不加掩饰的志在必得,尽数落在守旧老?臣眼里。 归朝后,几?人聚在一处,摇着笏板连声嗟叹,只道“国师扶帝登基,功高?盖世,陛下当以礼敬之,而非这般轻佻狎昵”,话里话外,暗指嬴煜仗着帝王之尊,对傅徵存了不该有的私念。 谣言便这般层层递进,从“亲近”到“逾矩”,再到“私念暗生”,渐渐传得有模有样。 面对朝臣的旁敲侧击,嬴煜只淡淡抬眼,眸底掠过一丝轻蔑,唇角微撇,不屑之色毫不掩饰。 众人不敢再触帝王逆鳞,转而上?书傅徵,卷册堆叠,字字恳请国师规劝帝王、谨守君臣之礼。 第174章 傅徵接过奏疏,随手翻了两页,便将整叠文书推入香炉。火苗一卷,纸页化作飞灰,袅袅散去。他指尖轻拂衣上?灰烬,神色平静,无半分表态—— 他要的,本就是嬴煜离不开他。 又何?需规劝? 但这种温水一样的状态却被边境的捷报所打破。 嬴煜神采飞扬地说着南蠡战场上?的英姿,眉目间是说不出?的向往。 傅徵将他心驰神往的样子尽收眼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沉了沉,没接话。 “此乃大丈夫也?!”嬴煜一拍案几?,仰头痛快道,然后看向傅徵,双眸亮晶晶的:“是不是,先生?” 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眸色深不见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提醒:“陛下是帝王,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夫。” 嬴煜脸上?的笑意一僵,转头看向傅徵,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服:“帝王又如何??守土开疆,本就是帝王分内事!先生总拘着朕,难道要朕一辈子困在这帝都,做个只会坐享其成的君主?” 傅徵没接话,只是垂眸吹了吹茶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却掩不住话语里的强硬:“有臣替陛下操持,陛下不必太过费心劳力,何?况边境苦寒,不适合陛下。” 嬴煜心头火气腾地升起,霍然起身,衣袍扫过案几?,烦躁道:“为?何?一谈起边境的事,你?就如此模棱两可,不可理喻?” 傅徵指尖微顿,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随陛下怎么想,只是陛下万金之躯,经不起半分闪失。” 嬴煜胸口起伏,俯身攥紧桌沿,紧盯着傅徵逼问:“你?护得朕一时,能护得了朕一世吗?难道要朕一辈子都躲在你?身后?做一只缩头乌龟?” 傅徵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强硬,却字字笃定:“臣能护得陛下一世便护一世,北疆太远,刀枪无眼,臣放心不下。” 他语气里那?点近乎谦卑的执拗,让嬴煜一怔,火气莫名滞了滞。 可帝王的骄傲与不甘仍在,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总是这样,朕跟你?无话可说!” 说罢转身就走?,步履虽急,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盛怒,多了些憋闷的委屈。 傅徵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倏地攥紧,茶盏里的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他缓缓闭上?眼睛。 陛下还是学不会乖啊。 校场上?杀声震天,嬴煜挥剑如电,招招狠厉,似要将满腔憋闷尽数泄在木靶与沙场上?。 晚间,他刻意避开紫薇台方向,连傅徵遣人送来的汤药与食盒,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 军中无宫规束缚,嬴煜便日夜扎在营中,仿佛要以军务填满所有空隙,绝不给自己半分念想傅徵的余地。 可夜深人静时,帐中烛火摇曳,嬴煜握着冷硬的剑鞘,眼前却总晃过傅徵那?双沉沉的眼,还有那?句近乎谦卑的“放心不下”。 火气早散了大半,剩下的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他气傅徵独断,更气自己无力反抗。 一连数日,嬴煜未再踏足紫薇台半步。 傅徵那?边也?静得反常,既未派人来劝,也?未亲自寻他,只安安静静守在宫中,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任嬴煜在军营里折腾。 这日薄暮,嬴煜独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就着一壶冷酒自斟自饮,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 胡统领卸了甲,缓步过来,见他形单影只,便恭敬上?前搭话:“陛下今日演兵,似比往日更狠些。” 嬴煜抿了口酒,眉峰微蹙:“胡统领有话直说。” “臣斗胆一问,陛下…可是与国师闹了矛盾?” 嬴煜握着酒壶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如何?知?晓?” 胡统领无奈一笑,在他身旁石墩上?坐下:“陛下与国师,臣瞧着便知?…陛下每次与国师置气,便会来北营操练士兵,这已是北营上?下心照不宣的事了。” 嬴煜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却没反驳。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胡统领说起家?中婆娘,两人时常拌嘴,吵得再凶,转头依旧是柴米油盐,谁也?离不得谁,言语间满是烟火气的暖意。嬴煜听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头那?点憋闷,竟也?散了些许。 原来寻常人家?的日子,也?是这般模样,吵吵闹闹,却也?缠缠绵绵,谁也?离不开谁。 “说来也?是奇事,”胡统领忽然随口一提,“近日朝中不少大臣,见国师迟迟不娶亲,便揣测他是好男色,竟往紫薇台送了十几?个清俊少年?,说是要给国师挑个合意的。” “哐当”一声,嬴煜手中酒壶重重磕在石面上?,酒液溅出?,浸湿了衣摆。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骤冷,方才那?点笑意瞬间消散无踪,只剩眼底翻涌的慌张与戾气。 他几?乎是立刻抽出?身侧佩剑,剑鞘撞在石墩上?发出?闷响,不等胡统领反应,便大步流星朝着宫城方向冲去,衣袂猎猎,直奔紫薇台。 紫薇台内,暖雾氤氲,却压不住一室清寒。 白玉池水汽袅袅,傅徵浸在水中,墨发仅以一支玉簪松松束起,几?缕湿发垂落颈侧,水珠顺着冷白肌肤缓缓滑落,却半分不添靡色,只衬得他眉目愈发清绝孤高?。 他闭目养神,长睫如蝶翼覆下,唇线抿成一道冷峭的弧,周身气息静得像覆了层千年?不化的霜雪,半点尘俗欲色都沾不上?。 水池外,层层纱幔垂落,幔外青石地上?,整整齐齐跪坐着十几?个清俊少年?,皆着素纱薄衣,垂首敛眉,不敢妄动。 侍者立在一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那?群老?臣…不敢给陛下塞人,便将主意打到您的身上?。” 傅徵浸在暖汤中,闻言眼睫都未动一下,周身依旧覆着层化不开的清寒,半点波澜不起。 “傅徵!!!” 一声怒喝撞破殿门,直贯耳际。 傅徵倏地睁眼。 第114章 假意 殿门轰然撞开, 嬴煜提剑闯入,红衣猎猎卷着夜风,酒气?与寒气?扑面。他醉眼猩红, 长剑在手中乱颤, 剑尖扫过玉阶,划出刺耳锐响。 “就凭你们, 也敢肖想?做朕师娘?好让你们背后之人爬到朕头上么?”他厉声喝斥,脚步踉跄,气?势却如雷霆。 剑刃擦过那几个少?年衣袍, 寒气?逼人。几人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四散奔逃。 “陛下饶命!” “啊啊啊啊…” “国师救命!” “国师…国师救救我们…” 听到有人呼唤傅徵, 嬴煜长剑抡得更加生风,每一下都带着狠劲, 却不往人身上落,只?劈得灯炸铃碎、玉阶火星乱溅。 侍者慌着来拦, 又被嬴煜一把搡开,殿里登时乱成一团。 直到挥剑的右手被一只?沾满水汽的手骤然扼住。 那力道极稳,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冷硬, 嬴煜醉意翻涌的身子猛地一僵。 “陛下。”傅徵声音清寒, 贴着嬴煜耳畔响起, 带着未散的潮湿。 他只?随意披了件素色薄衫,水汽未干, 发梢还滴着水,另一只?手已悄然抚上嬴煜绷紧的侧腰。 嬴煜闭了闭眼,愤懑翻涌,猛地抬肘, 带着醉意却力道沉猛,直撞傅徵心口。 傅徵不闪不避,掌心微沉,先一步扣住他肘弯,指节发力如铁钳,瞬间卸去大半冲劲。 嬴煜只?觉手臂一麻,力道如泥牛入海,竟挣不脱分毫。他怒极,另一只?手攥拳砸向?傅徵下颌,拳风刚起,便被傅徵另一只?手扣住腕骨,反手一拧,将他单臂死死锁在身后。 嬴煜身形一震,挣得薄衫下肩背线条绷紧,却连半分都动不得,另一只?手的剑却舍不得劈向?傅徵, 傅徵贴着他后颈,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安分些。” 他力道稳如磐石,法术暗凝,将嬴煜周身气?力尽数锁在骨血里—— 嬴煜纵是身手凌厉,在傅徵面前,竟如困兽撞墙,半分反抗余地都无。 嬴煜咬牙切齿,字字淬火:“傅徵!你敢以下犯上?” “怎么会。”傅徵稍松力道,指尖顺着他肘弯滑向?握剑的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臣只?是瞧着陛下准头不行,特来助陛下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一股沉猛力道裹着他的手腕,狠狠刺向?那缩在角落的少?年面门。 少?年骇得魂飞魄散,双眼暴凸,只?待血溅当场。 嬴煜眉头猛地一拧,剑刃堪堪擦过少?年眉心时骤然收力——巨力反震,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滴在玉阶上,绽开点点腥红。 “你疯了!”嬴煜猛地回身,用尽浑身力气?推在傅徵胸口。 第175章 傅徵被推得后退两步,垂眸盯着嬴煜流血的右手,语气?淡淡:“要砍人的是陛下,不舍得落刀的还是陛下,如此优柔寡断,战场之上,你该如何作出抉择?” 醉意让嬴煜头有些疼,他暴躁道:“那是一条命!” “当然了,还是一条无辜的命。”傅徵轻描淡写地补充:“可战场上的无辜性命更多,你待如何?” 嬴煜被堵得哑口,酒气?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虎口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玉阶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傅徵随意抬手,殿内侍者、缩在角落的少?年,连带着廊外探头的宫人,尽数躬身退去,片刻便空寂无声。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裹着彻骨寒意:“替本座谢过诸位大人的好意。只?是若有下次——” “杀无赦。” 简单短促的三个字。 没说杀谁。 可能是送来的美人,也可能是美人的背后之人。 “不对?…”嬴煜醉醺醺的脑子总算转过来,皱眉盯着傅徵,语气?带着几分强撑的清醒:“你在混淆视听!战场上只?有敌我,朕自会手起刀落;可方才那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警告一二便够了,何至于取他性命?” 傅徵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分不清是怒意还是酒气?,只?淡淡反问:“是么?陛下心疼?” “没有、没有。”嬴煜慌忙摇头,顿了顿又蹙起眉,语气?更硬:“他们是来伺候你的!与朕何干?” 他这时候才看清傅徵的样子—— 素色薄衫懒散裹着,肩背宽挺,线条利落有力。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在灯下泛着冷光。 衣襟微敞,露出一小片肌理紧实的锁骨,沾着未干的水汽,竟透出几分平日禁欲里绝无的、勾人的颜色。 嬴煜呼吸一窒,而后勃然大怒:“你、你还沐浴给他们看?你简直…” “放荡”二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这话安在傅徵身上,只?觉荒谬又不妥。 他硬生生咽回去,依旧怒目圆睁,咬牙道:“…简直不可理喻!” “陛下、喜欢吗?”傅徵问。 嬴煜再次僵住,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喜欢、喜欢什么? 傅徵朝他走近一步,湿冷的衣料擦过他发烫的肩颈,水珠从?他下颌滑落,滴在嬴煜裸露的手腕上,激得嬴煜一颤。 傅徵垂眸,目光落在他崩裂流血的虎口,又缓缓抬眼,眼底那点清寒早被沉沉的暗欲覆了大半,声音低得像叹息:“陛下别再受伤了,臣不喜欢。” 嬴煜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嘟嘟囔囔道:“还不是因为你…” “臣给陛下赔罪。”傅徵的指尖落在嬴煜的虎口处,微凉的灵力轻轻一覆,撕裂的伤口便恢复如初,他轻轻握着嬴煜的手,轻声询问:“陛下想?要什么?” 嬴煜用力扯了把傅徵的领口,意欲盖住那片领口,“你别再惹朕生气?!” 话音未落,“撕拉”一声轻响,本就松垮的素色薄衫竟被这股力道直接崩裂,衣襟大敞,肌理紧实的胸膛大半袒露,未干的水珠顺着流畅的肩颈线条蜿蜒滚落,在肌肤上凝出细碎的光,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惑人。 嬴煜当场傻眼,指尖还僵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衣服怎么比纸人还不禁拽? 傅徵心平气?和地又问了一遍:“陛下想?要什么?” 嬴煜攥紧掌心,额头沁出细汗—— 傅徵总是这样,看似善解人意,实则咄咄逼人! 他抬眸,睫尖凝着几分未散的愠色,醉意醺染的黑眸直刺刺撞进傅徵眼底,声线沉哑,带着酒后的孤绝与逼问:“朕要什么,你都肯给?” 傅徵凝眸望着眼前如困兽般的嬴煜,墨色瞳仁里映着帝王酡红的眼尾,心思?清明。 帝王眼底翻涌的欲念,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点藏不住的热切与渴望,本就是他一步步纵容出来的结果。说到底,嬴煜想?要的,从?来都是他这副躯壳。 傅徵再次问:“陛下要什么?” 他可以给。 但他不会明说。 他偏要引着嬴煜自己说出来,他要让嬴煜清楚,这份念想?,是嬴煜亲口所求,也是嬴煜亲手抓住,往后岁岁年年,嬴煜便再无半分退路。 嬴煜望着傅徵的眼睛,低低地说了句:“朕想?要…要你…看到朕。”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疑惑,微怔:“什么?” “你何时才能看到朕?!”嬴煜陡然上前半步,双手扣住傅徵的肩,泛红的眼底翻涌着困惑与挣扎,字字撞得真?切。 傅徵微蹙眉头,只?当他醉糊涂了,淡声斥道:“别发酒疯。” “朕没疯!”嬴煜用力摇头,语气?愈发激动,龙颜涨红却无半分体面,只?剩急切,“回答!你究竟何时才能看到朕?” “我一直都看着你。” 傅徵反问,墨瞳沉沉望进他眼底,一字一顿道,“臣满心满眼,从?始至终皆是陛下,陛下岂会不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嬴煜急切地摇头,指尖攥得傅徵肩头衣料发皱,“不是君主,不是师徒…傅徵,朕不要你这般眼神!” 他声音发哽,重复着:“不要这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傅徵敛眸垂睫,再抬眼时,眼底凝着几分茫然,眉峰微拧,压抑着心底翻涌的不耐与莫名躁动,强作平和:“陛下想?要什么眼神?” 嬴煜吼了声:“朕想?站到你身边!朕想?做那个唯一站到你身边的人!” 傅徵骤然沉默,墨瞳深不见底,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望着眼前褪去帝王矜贵、只?剩一腔执拗的嬴煜,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漠然: “是吗?可这世上,无人可与本座比肩。” 这话如冰锥,狠狠扎进嬴煜心口。 方才吼出的气?力瞬间抽干,他扣着傅徵肩头的手缓缓松了劲,脊背绷着的弧度骤然垮下去,只?剩一身的崩溃与无力。 泪水竟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顺着泛红的眼尾滚落,砸在傅徵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是九五之尊,纵有喜怒,也从?不在人前露半分脆弱,可此刻在傅徵面前,所有的骄傲与矜贵都碎得彻底。 他垂着眼,睫毛湿成一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厌弃的哽咽:“…连朕…也不行吗?” 傅徵看着嬴煜垂落的眼睫凝着泪,指腹轻轻拭去他颊边的湿痕,指尖微凉,动作柔得不像话,语气?却淡得淬着冰:“煜儿,何必肖想?不可得的东西?此时此刻,我在你身边,这还不够吗?” “可是你只?会糊弄朕…”醉意翻涌着撞得心口发闷,嬴煜攥紧傅徵前襟的衣料,头重重抵在他肩头,滚烫的泪水混着酒气?糊了满脸,顺着颈侧渗进傅徵的薄衫,呜咽声里裹着浓重的鼻音,含糊又委屈,“朕在你眼里,不过是费尽心机困在身边的小玩意儿…你高?兴时哄着,不高?兴了就用灵力逼朕顺从?…朕讨厌你!” 酒意烧得眼眶发酸,连带着心头的委屈都被放大了数倍,他攥着衣料的手胡乱扯着,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整个人往傅徵怀里蹭了蹭,像只?受了伤却又忍不住靠近热源的兽,醉话混着泣声,碎得不成样子,帝王的矜贵都被揉碎在这翻涌的酒意与情怯里。 傅徵实在不懂嬴煜在委屈什么。 他明明守着他,护着他,将这后楚江山都替他稳稳托着,让他做个安稳帝王,连半分风雨都不曾让他沾身。他在他身边,岁岁年年,从?未远离,这般相守,于君于臣,于师于徒,已是极致。 可嬴煜偏要揪着那些虚妄的念想?不放,偏要肖想?那不可得的,偏要为这些不重要的东西落泪委屈,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被酒意裹着,闹得不可开交。 傅徵抬手,指尖随意擦过嬴煜颊边未干的泪,动作轻飘,没半分真?切的安抚,只?剩几分敷衍的温柔。 掌心虚虚拍着嬴煜颤抖的脊背,一下下,略显漫不经心,语气?淡得像随口哄弄,混着一丝张口就来的温和:“好了,别哭了。醉话罢了,当不得真?。” 嬴煜猛地抬头,眼底翻着暴虐的红,混着不服与绝望,扣住傅徵的肩便狠狠吻上去。 反正?得不到傅徵的心,要人也是一样!大不了被他打飞,索性闹得再大些,明日便把紫薇台的人全杀了! 嬴煜吻得蛮横又用力,唇齿间全是破罐破摔的狠劲,攥着傅徵衣料的手几乎要捏碎。 傅徵稍显意外地挑起眉梢,他小徒弟的种种举动皆在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他垂眸凝着怀中人愤怒的神情,缓缓收紧胳膊,将嬴煜锁进怀里,任对?方蛮横冲撞,半点未推拒。 窗外月色浸窗,落了一地清辉,将两人相拥的影揉成一团。 床榻上,嬴煜的疯癫撞在傅徵的纵容里,没了半分帝王的体面矜贵,只?剩一腔孤勇的沉沦,只?顾着不断贴近、执拗索取,指尖扣着对?方的肩背不肯松,似要以满身滚烫焐化那片久凝的冰霜,再将融开的那点温软,死死攥在掌心,不肯放半分。 第176章 傅徵全然由?着他,待他如纵着一头撒野的宠物,纵是动作莽撞、索取无度,也无半分苛责,只?稳稳圈着他的腰,掌心轻拍着他汗湿的脊背,那纵容里裹着化不开的掌控,像一座精心织就的温柔囚笼,任他在笼中肆意,却始终逃不出这方寸天?地。 唯有几瞬,嬴煜滚烫的唇擦过颈侧薄肤,那股焚人的炙热竟让他的心底生出一丝陌生的冲动,像寒潭乍起微澜,却又被傅徵强行压下。 谁压制着谁,谁困住了谁,早已难以分清。 ----------------------- 作者有话说:国师:美人计ing(暗戳戳地勾引了好几次) 陛下:哭哭哭干干干哭哭哭干干干 第115章 温柔乡 次日天光堪堪漫过窗棂, 嬴煜宿醉未醒的混沌里,先觉出身侧的空凉。指尖探去?,只?剩一片冷寂的锦褥, 昨夜的滚烫纠缠、唇齿相?触, 霎时都成了荒唐的梦——想来也是,他怎敢对傅徵那般放肆? 昏沉的头还涨着, 嬴煜撑着榻沿坐起?,余光扫过周遭的雕梁与素色纱帐,却猛地僵住。 这不是他的寝殿, 是紫薇台, 傅徵的居所。 惊悸瞬间攫住四肢,昨夜的片段碎影混着酒意?翻涌上来, 那些蛮横的贴近、失控的索取,竟都不是梦。 嬴煜脸色骤变, 慌得翻身就要下床,却在转身时, 撞进一双清寒的眼?眸里。 傅徵就立在床前,月白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矜贵,竟似审视般地打量了他许久。 晨光落在他肩头, 勾勒出淡漠的轮廓, 眼?底无波, 辨不清喜怒,只?那目光沉沉, 和昨夜没什么分别。 嬴煜喉结轻滚,心虚起?来,“先生…” 声线还带着宿醉的哑,尾音微颤, 他攥着锦被往床里缩了缩,赤着的脚踝抵着微凉的榻沿,昨夜的蛮横疯癫尽数敛去?,只?剩几?分无措的局促。 傅徵心底软了一瞬,只?觉他这般慌乱缩着,倒比昨夜蛮横疯癫时更显几?分稚气的可爱,面上却依旧淡着,只?缓步挪到榻边,“陛下感觉好吗?”他直接问。 声线清浅,听不出半分戏谑,却让嬴煜的脸瞬间烧得滚烫,“…朕醉了,忘了。” “那陛下今晚可再试上一试。”傅徵自然而?然道。 嬴煜猝不及防地抬眸:“咦?” 傅徵继续道:“紫薇台有许多阵眼?法器,臣不能轻易离开,不如陛下搬来紫薇台?” 嬴煜眸底还凝着怔忪,似没回过神来。 “陛下这样?盯着臣,是想要亲吻吗?”傅徵微微挑眉。 小皇帝呆愣愣的,瞧着倒像是被他睡了。 嬴煜:“想。” 傅徵:“……” 话音刚落,便见嬴煜眉眼?耷拉下来,又蔫蔫地难过起?来。 傅徵俯身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啄,语气无奈:“又怎么了?” 嬴煜垂着眼?睫自责:“是朕强迫了先生。”分明下定决心要等傅徵对他真正动心的。 傅徵:“……”你倒没那个本事。 他缓声道:“此事已成定局,臣心甘情愿,莫非陛下后悔了?” 嬴煜猛地抬眼?:“当然不是!” 话落又垂眸,指尖绞着锦被,声线很轻:“朕只?是怕…怕先生是碍于朕的身份,并非真心。” 傅徵觉得好笑,他搂住嬴煜的肩膀,“煜儿?,真心不真心的…重要吗?我从未教过你真心,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没用的东西??” 一夜春风刚将陛下碎了半截的心勉强黏合,但凡傅徵再哄上几?句,他便能把?那点惴惴不安尽数抛却,欢欢喜喜应下搬来紫薇台的话。 可听到傅徵这话,陛下的心又碎了。 他沉默着,告诉自己没关系,起?码他得到了傅徵的人,来日方长,总能寻到法子。 既然日常的温软、剖心的告白都入不了先生的眼?,那便换种方式。他暗忖着,若能在床笫间做得再好些,让先生舒心快意?,未尝不是另一种实打实的真心? 陛下垂着眼?,认认真真地,一片一片地将自己的碎心重新粘好,然后抬头问傅徵:“你昨晚舒服吗?” 傅徵揽着他肩头的手微顿,眸底掠过一丝诧异——他还没哄呢?人怎么自己就好了? 他沉吟:“尚可。” 嬴煜急声保证:“朕会好好学…下次让先生更舒服。” 傅徵听笑了,他好整以暇地点了下头:“好。” 经历过这件事,两人无形之中?更多了一层亲密。但有些事情,却默契地缄口不提。 嬴煜初尝情事,一时难以自持,几?乎夜夜缠着傅徵沉溺其中?。 傅徵起?初还耐着性子哄顺,可帝王这般索取无度,搅得他连安稳觉都睡不成,连卜算的卦象都错了好几?支。 但他若稍露不愿,嬴煜便睁着湿漉漉的眼?望过来,睫羽沾着浅淡的湿意?,那模样?委屈到不行,仿佛他是什么彻头彻尾的负心汉一般。 傅徵只?好尽数应下。 只?是经了这茬,嬴煜倒安分听话了许多,先前心心念念的御驾亲征再也不提,就连边境递来的捷报,他翻看着也淡了几?分往日的兴致,反倒总爱黏在傅徵身侧,将朝堂琐事暂且抛在了脑后——颇有昏君之态。 但傅徵也不怎么在意?,有他在,天塌不了,嬴煜爱做个昏君就做个昏君吧,反正他会替嬴煜打点好一切。 就连傅徵自己也未曾察觉,他爱极了嬴煜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 “先生!快看!”嬴煜飞快跑到他跟前,掌心拢着凑到傅徵眼?前,眼?底藏着止不住的蔫坏笑意?,连声音都压着点雀跃的轻扬。 掌心里并非什么物件,竟是一缕凝住的光影,正是昨夜床笫间的模样: 傅徵鬓发微乱散在枕上,平日里覆着冰霜的眼?睫濡着薄湿,垂落时轻颤,唇瓣泛着绯色,连素来端直的肩颈都绷着浅淡的红痕,偏那双眼?眸蒙着水汽,失了往日的淡漠矜贵,只?剩动情时的微怔—— 似是高岭之花折了枝,夺目得惊心动魄。 嬴煜摆明了想看傅徵失态的模样?,但国师只?是眸光微凝,不以为意?地反问:“怎么不留下你的模样??” “谁让朕眼?里都是先生。”嬴煜笑得理直气壮。 傅徵眸色一沉,反手便扣住嬴煜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低头覆上他的唇。 吻来得猝不及防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辗转厮磨间卷走嬴煜的所有呼吸,嬴煜被亲得脊背轻颤,指尖攥着他的衣袍,连喘息都乱了章法,直到快喘不过气时,傅徵才稍稍退开,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唇瓣。 傅徵已经对灵台传来的剧痛习以为常,他甚至能做到面不改色——他亲他的,灵台疼灵台的,权当助兴了。 他抬手抚过袖中?的留影石,指尖凝起?一缕轻光扫过石面,悄无声息将嬴煜这副眼?尾泛红、气息微促的模样?收进石中?,妥帖揣回衣襟。 随即掌心覆上嬴煜后腰,隔着锦缎衣料,精准按在那片蛇纹之上。指腹轻轻摩挲,带着微凉的触感,惹得嬴煜浑身一颤—— 脑海里骤然闪过昨夜情浓时,蛇纹一路蔓延至喉结,傅徵仰头轻舔那片纹路的酥麻触感,连呼吸都倏然沉了几?分。 傅徵指尖也慢了下来,摩挲着衣料下凸起?的蛇纹轮廓,心底翻涌着昨夜掌心触到那片纹路时的滚烫,竟与嬴煜舌尖轻扫他掌心的炙热别无二致,皆勾得他灵台阵阵刺痛。 傅徵俯身,温热的吐息拂过嬴煜耳廓,声音裹着不容挣脱的掌控:“陛下,有蛇纹在,你以后就只?能有臣了,不后悔吗?” 嬴煜抬手揽住他的肩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带着刚被吻过的哑意?,却字字坚定:“求之不得。” 傅徵低笑出声,那笑意?似寒枝凝霜初融,绽出一抹梅蕊般的清绝。 他抬眸扫过空寂无人的园囿,唇瓣轻贴嬴煜耳畔,轻声道:“陛下,你想…”剩下的话尽数进了嬴煜的耳朵里。 嬴煜耳尖倏地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漫上绯色,他稍显窘迫地偏头,指尖攥着傅徵的衣料轻捻,闷声问:“你为何知道…那么多?” 傅徵引着嬴煜的手覆上自己的衣带,指腹轻压着他的指尖勾住那缕锦绦,依旧面不改色,声线低哑缠人:“为人师表,自然要教得周全。” 话落便松了力道,任由嬴煜借着那点牵引凑得更近,指尖放肆又大胆地勾开他的衣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急切,在他身上肆意?摩挲。 傅徵脊背微挺,睫羽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一味纵容着身前人为所欲为。有时被折腾得狠了,心底也会翻起?强势的念头,只?想反手将人掀翻在榻,好好教他何谓分寸。 可他转念便记起?嬴煜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在上面尚且哭个不停,真若被他压在身下,只?怕哭得更是没完没了。 况且每回这念头刚生,灵台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如天道警示,提醒他不该有的心思,莫要再动。 第177章 傅徵从不在意?这警告,只?是舍不得嬴煜伤心落泪,便索性由着他在自己身上撒欢胡闹。 嬴煜不知傅徵心底的百转千回,只?当先生是全心全意?依着自己,动作?越发放得开,眉眼?间皆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与依赖。 ———————— 秋猎将至,宫中?人马早已整肃待命,可紫薇台里依旧暖意?沉沉,半点没有出行的模样?。 前朝奏折堆积如山,几?乎要将紫薇台淹没,傅徵看着赖在自己怀中?不肯起?身的君主,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发。 “陛下,秋猎是国制,百官等候多时,再不去?,朝议便要沸沸扬扬了。” 嬴煜往他怀里埋得更深,手臂死死圈着他的腰,声音闷得发黏,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不去?不去?。朕不去?。猎场风大,又冷又无趣。” 他抬眼?望着傅徵,摆明了不肯动身:“先生陪朕去?,朕便去?。” 傅徵轻叹了一声。 朝中?诸事繁杂,新政推行、边境布防、监察院奏疏…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身上,实在抽不开身随行。 他指尖摩挲过嬴煜后腰的蛇纹,低声安抚:“臣事务缠身,此次不能随行。” 嬴煜脸上的委屈立刻浓了几?分,抱着他不肯松手,缠了又缠,闹了又闹,直到看见傅徵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才终究松了口,不情不愿地应了。 临行那日,祭台之上旌旗猎猎,风卷动衮龙袍角,声势浩荡。 阶下文武百官肃立两侧,人人面色微妙,欲言又止。 陛下连日耽于紫薇台,疏理朝政,如今临行眼?里竟只?有国师一人,这般偏宠亲近,早已逾矩。 可傅徵权倾朝野、法术通天,又事事替帝王稳住朝局,他们纵有满腹劝谏,话到嘴边也只?能硬生生咽回,只?在心底憋得憋屈,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嬴煜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明明是受百官朝拜的帝王,目光却自始至终肆无忌惮地锁在傅徵身上,半分遮掩也无。 傅徵立在高台一侧,一身规整星袍,银线绣着星辰日月,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淡漠疏离,恍若不沾尘俗的神明。 旁人只?当国师清冷高绝、不可亵渎,唯有嬴煜看得心头发烫——只?有他一人知晓,这层层叠叠、一丝不苟的星袍之下,藏着被他留下的糜丽艳色。 他望着傅徵,眼?底翻涌的恋慕几?乎要溢出来,唇角却噙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浅笑。 阶下百官看得又是心头一紧,纷纷垂首,不敢再直视,只?暗自叹气,满是无可奈何。 傅徵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线清淡却沉着:“万事小心,臣等陛下回来。” 嬴煜攥住他的手,指腹暗暗摩挲,像是在回味夜里掌心相?贴的滚烫。 直到身边近侍轻声催促,他才不情不愿地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启程,尘土扬起?。 嬴煜坐在马背上,频频回望,那道肆无忌惮的目光,隔着漫漫人群与风沙,依旧牢牢黏在那道身影上。 傅徵静立风中?,素色星袍被风拂得轻扬,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但他望着阶下黑压压跪拜的群臣,望着那个被万人簇拥、即将远去?的身影,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灵台深处的刺痛汹涌翻腾。 傅徵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潮,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翻出暴戾与占有。 不过短短数日分离,他便已觉难以忍受。 ——还是该将人彻底囚在身边。 困在紫薇台,锁在他视线所及之处,锁在只?有他能触碰、能看见、能染指的地方。 不必理会朝政,不必面对百官,不必奔赴猎场。 只?做他一个人的陛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死死缠住四肢百骸,连灵台都在为之震颤,但傅徵不觉得这是警告,而?是近乎疯狂的认同。 傅徵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遥遥远去?的身影上,幽深如寒潭。 去?吧。 他在心底轻声说。 玩够了,便乖乖回来。 下次不会再有离开皇宫的机会了。 风掠过耳畔,卷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执拗。 高台之上,国师依旧是那个孤冷漠然、不染尘俗的模样?。 第116章 挣脱 先一步撞碎紫薇台宁静的?, 不是?嬴煜策马归来的?身影,而是?宫门外一片哭天抢地、绝望凄厉的?求救。 跪在外头的?全是?前日还来劝谏的?老臣,此?刻衣冠散乱、面?如死?灰, 一声声叩得青石板渗血: “国师救命——求国师劝陛下收手?啊!” “随驾秋猎的?世家子?弟, 全被陛下圈禁在猎营,半步不得出!” “九方贞亲率人手?, 软禁了京中所有臣眷家小…陛下放话,不叩请他御驾亲征,便血洗涿鹿, 一个不留!” 傅徵指尖一顿, 不以为意地收敛笔墨,轻描淡写地起身, 打算去收拾小皇帝闯下的?烂摊子?。 起初,傅徵只当这是?皇帝心血来潮的?小手?段——近来嬴煜被他纵惯了, 约莫是?想借着朝臣要挟,逼他松口, 逼他低头,逼他放他离开涿鹿。 看吧,嬴煜当真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一旦离开, 总会生?出许多事端。 这般胡闹, 傅徵原是?打算纵容到底的?。可当他要调兵解困时, 亲卫面?色惨白,跪地颤声回禀: “国师…城中五营兵权, 已尽数归于陛下!” 亲卫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调: “不止五营……宫城四门、内外宿卫,三个时辰前全换了陛下亲军,我等传国师令牌, 已无人听命。” “各处粮仓、武库,也全被九方贞带人控制,凡有不服者,当场拿下,无一漏网!” 空气骤然凝固。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收,素来静如深潭的?眸心,终于裂开一丝极轻、却极凛冽的?波澜。 他这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似乎忽略了某些细节。 嬴煜日日往军营跑,他只当少年贪玩耐不住寂寞; 嬴煜破格提拔寒门将领、重?用平民校尉,他只当是?新政用人、安抚军心; 嬴煜夜夜缠在他身边撒娇耍赖、不肯离去,他只当是?眷恋依赖、离不开温柔乡。 直至此?刻傅徵才轰然惊觉—— 嬴煜的?那些赌气胡闹,全是?掩人耳目。 什么中了情咒只能往军营去发泄,什么与他置气便去军中撒火,全都是?嬴煜要去军营拢权的?借口! 嬴煜借着他的?纵容、他的?喜爱、他那自?以为稳握在手?的?掌控,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地,将整座京畿兵权,尽数攥入了掌心。 那些从微末里被嬴煜一手?拔擢的?平民将领,不忠于朝堂,不忠于社稷,只忠于帝王一人。 就连远在边境的?南家军,也因南暨白的?暗中周旋,尽数心向帝王,随时待命。 傅徵眸中暗芒流转,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不见底的?沉冷。 好一个步步为营。 兵权于傅徵,从来无关轻重?。 他道法通天,人心自?服,纵不掌兵符,亦可稳立朝堂之巅,俯瞰天下。 可对嬴煜,这是?他能站着和傅徵说话的?唯一资本。 没?有兵权,他永远是?被护在宫里、被安排好一切的?帝王; 有了兵权,他才有筹码,有底气,有资格不被轻易左右。 这不是?争权,是?破局。 是?嬴煜用最直白、最狠绝的?方式告诉傅徵: 从此?刻起,你我之间,平等而立,唯有对弈。 嬴煜得到兵权之后,便是?布局—— 随秋猎出行?的?世家子?弟,尽数被圈于猎营,成了明?棋人质; 京中百官家眷,则由九方贞亲自?软禁,化为暗桩牵制。 一外一内,一明?一暗,死?死?扼住满朝文武的?命脉。 杀伐果决,环环相扣。 傅徵立在殿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早已为即将归来的?帝王织好密不透风的?牢笼。 却不知,那只躲在他身后的?小兽,早已趁着他沉溺温柔之际,磨利爪牙,布下了天罗地网。 原来御驾亲征,从不是?请求。 而是?宣战。 很好。 傅徵抬眸,望向猎场的?方向,掌控的?底色之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兴味—— 他竟然不得不妥协。 那些朝臣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太过庞大,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后楚根基。 第178章 而这个王朝,经?不起任何折腾,更?何况是?内讧? 嬴煜从一开始就算死?了这一步。 他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懂傅徵。 懂他的?底线,懂他的?坚守,更?懂他绝不会为私情乱国。 傅徵可以将嬴煜留在身侧,可以对他偏执入骨,却唯独不能看着社稷崩毁、朝野动荡。 傅徵淡淡瞥了阶下内侍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去猎营传旨,让陛下即刻回京见我。” 他指尖轻叩桌面?,又添了一句,冷意微显:“告诉他,想离涿鹿亲征,便回来,本座会解了设在他身上的?禁制。” 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领命,匆匆退去。 傅徵眼底锐意更浓——陛下,你敢回来见我吗? “先生?,看朕猎的?好东西!” 嬴煜一路兴冲冲赶回,猎装犹带风露清寒,身后随从捧着他新猎的?野味。 他一踏殿门便笑着扑近身来,熟稔地抱住傅徵,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出宫嬉游了一趟, 傅徵身形静默不动,心底阴云翻涌,他想一掌将人打晕,直接藏到再也无人能触及的?地方,看他还怎么闹,怎么布局,怎么跟他谈条件。 念头刚落,身前人忽然轻笑出声:“先生?,那群世家子?皮薄肉嫩,面?对朕的?精兵强将毫无还手之力。一炷香之后,若朕没?有回去,朕的?兵卒便会血洗猎场,好叫那群老家伙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 傅徵心头火猛地窜起,压都压不住,逼视着嬴煜,冷声道:“你这样做只会寒了朝臣们的?心。” “是?他们先寒了朕的?心。” 嬴煜缓缓松开手?,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脸纯然无辜,笑意坦荡又狠绝:“是?他们先不把朕放在眼里,这便是?惩罚。” 傅徵沉默片刻,终究按捺不住那股要被挣脱掌控的?躁意,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彻骨寒意:“陛下,我大可以寻一人化形冒充你,直接压下此?事。” 嬴煜坦然一笑,半点慌乱也无,眼底尽是?笃定:“朕早已与心腹留下暗号,真假虚实,一验便知。” 傅徵盯着他,语气沉得发冷:“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该当何罪?” “朕如何舍得惩罚先生??” 嬴煜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纵容,“先生?,朕不过是?想御驾亲征,又不是?不爱你了。先生?何必闹这般脾气?” 他眨了眨眼,反倒伸手?环住傅徵的?腰,将脸埋在他颈侧轻轻一蹭,语气宠溺得恰到好处:“先生?最是?体?恤朕,不会真看着朕左右为难,对不对?” 嬴煜含笑望着傅徵冷淡的?眉眼,将这人昔日施加在他身上的?举重?若轻,一字一句,尽数奉还。 “亲征之事,朕意已决。禁制一解,朕立刻动身。”嬴煜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撒娇似的?笃定:“先生?拦不住朕的?。” 傅徵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嬴煜抬头,笑得坦荡又认真:“是?啊。” 傅徵眉头紧拧。 “人总要失去些什么,才会真正明?白,何为不可或缺。” 嬴煜语气轻缓,却字字分明?,“可朕舍不得先生?,舍不得让你尝那永失之痛。”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渊: “所以,先生?——便在紫薇台,为朕祈福吧。” 话音落,嬴煜从容张开双臂,笑意游刃有余:“来,为朕解开禁制。” 傅徵眼底寒意骤裂,再无半分隐忍。 周身青灵之气轰然暴涨,如寒索缠空,抬手?便要强行?将人扣在身前,由不得他半分抗拒——他简直无法忍受嬴煜要脱离他的?掌控! 可傅徵的?灵力刚触到嬴煜周身,一股无形巨力骤然从天而降,狠狠压在他灵台之上。 那是?天道对他的?警示与压制—— 不可对人间君主动强。 傅徵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形剧烈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嬴煜脸上的?从容刹那崩碎,他飞快上前揽住傅徵,眼底所有算计尽数散去,只剩慌张失措:“傅徵!” 他只当是?自?己步步紧逼,将傅徵气吐血了,心头猛地一紧,自?然而然地承认错误:“是?朕的?错,朕不该逼你…你别气。” 傅徵垂眸思?忖片刻,压下喉间腥甜与被天道压制的?戾气,抬手?轻挥,淡青色灵力无声散开,缠在嬴煜身上的?禁制瞬间消解。 不等嬴煜反应,傅徵便凑近他耳侧,单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嵌进骨肉里。 气息冷冽贴着嬴煜耳畔,一字一顿,沉如咒誓:“我可以解了你身上的?禁制,你也可以离开涿鹿。但是?煜儿——这只是?开始。” 嬴煜侧首,眉目间闪过一丝隐忍,喉间微涩,“傅徵,方才是?朕不对,是?朕不该气你,只是?你总是?用轻飘飘的?态度对待朕,所以朕才想让你也尝尝那滋味…没?想到你如此?…脆弱,是?朕不好。” 傅徵:“……” “朕能为朕的?错误道歉,可是?你呢?”嬴煜近乎执着地望着傅徵的?眼睛,企图从里面?找出一星半点的?松动。 可傅徵只是?冷淡地擦去唇角血痕,眸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臣已将能给陛下的?都给了,是?陛下…”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刺骨:“不知好歹。” 嬴煜抬眼,死?死?盯着他这副居高?临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讽刺笑意:“傅言若,你永远都是?这样。” “你永远只会用最道貌岸然的?庇护,去操控朕的?人生?!” “朕一直在给你机会,从你毁了南暨白的?书?信,到你有意纵容朕做个傀儡,你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你所想的?,只是?将朕困在这深宫牢笼!” 嬴煜字字戳心,将两人拼命遮掩的?真相,生?生?撕得鲜血淋漓。 傅徵眉峰冷挑,语气锐如冰刃:“所以你便假意乖顺,步步为营,只为欺瞒我?” 嬴煜笑得有些难看,眼底燃着同归于尽的?火:“你呢?你又何尝不是?,用你的?温柔与庇护,将朕困在你布下的?迷局里?” 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里,真真假假早已纠缠不清。嬴煜对傅徵的?柔情上了瘾,傅徵也对嬴煜的?乖顺着了迷。 数语道破,两败俱伤。 “傅徵,愿赌服输,你不认也得认。” 嬴煜背过身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朕会继续囚着朝臣家眷,直到亲征那日。你若敢在背后动半分手?脚、布半点阵法——” 他顿住,尾音轻淡,却淬着刺骨的?狠厉:“朕会立刻杀了他们。先生?大可以试试,是?你的?术法快,还是?朕的?刀快。” 嬴煜太清楚了——傅徵绝不能容忍自?己一手?捧起来的?帝王,背上屠戮臣眷、残暴嗜杀的?千古骂名,哪怕自?己只是?个傀儡。 说完,嬴煜转身便走,衣摆扫过地面?,不带半分留恋。 傅徵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唇角血痕刺目。周身气息沉冷到极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殿中的?虚影。 说到底,他不怪嬴煜假意顺从,不怪他步步算计。 他只怪—— 嬴煜不肯装到底! 亲征之前,两人数次相见,殿中空气次次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傅徵字字如刃,步步紧逼,语气冷厉如冰,句句都是?不容反抗的?逼迫。他不遗余力地想掐断嬴煜所有念想,封死?他出征的?每一条路,逼他俯首,逼他屈服,逼他彻底放弃与自?己抗衡的?念头。 可嬴煜非但不退,反倒眉眼含笑,语带轻挑,句句都在明?火执仗地挑衅。他偏要迎着傅徵的?威压,温声撩拨,锋锐暗藏,一句句戳中对方最在意的?掌控欲,明?着顺从,暗里挑衅。 昔日温情尽数磨成对峙,只剩满室滞涩与冰冷。 临行?那一刻,少年帝王终于褪尽了往日轻佻与挑衅的?假象,眉眼间只剩一片沉定认真。他望着傅徵,轻声问道:“先生?,若朕凯旋,你是?否会高?看朕一眼?” 傅徵眉峰微冷,全然不懂嬴煜的?执着。他能护他江山无虞、一世安稳,何须嬴煜亲身赴险,去博那一句高?看? 他立在城墙高?处,看旌旗卷过长风,马蹄踏碎烟尘。 沙场之上,烽火燎天,金戈交击之声直撞云霄,嬴煜一身染血甲胄,于千军万马中纵马冲杀,身影烈如野火。 宫阙之巅,傅徵星袍肃立,孤影映着残阳,静如寒玉,万里长风掀不动他半步,只将眼底沉郁压得更?深。 一边是?血色翻涌、万马奔腾; 一边是?孤城空寂、孑然独立。 第179章 万里关山横亘其间,一眼望去,只剩天涯。 ----------------------- 作者有话说:陛下已经挑动了国师的权威,等到陛下凯旋,成为真正的铁血帝王,国师的掌控欲就会蔓延出征服欲,再进一步就是情欲爱欲… 国师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解决好自己的灵台问题, 大家懂得呦~ 第117章 剖明 月上枝头, 清辉漫过窗棂。 帝煜闲适地靠在软榻上,望着神色冷淡的傅徵,微微歪了下头。 陛下是真不?懂, 有人竟能靠着一段回忆, 把自己回想得怒意翻涌。 画面停留在当年嬴煜御驾亲征的那一幕,傅徵周身寒气骤然一沉, 不?由分说,便直接将帝煜的神识硬生生赶出了自己的识海。 帝煜屈膝,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傅徵的后腰, 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呢?怎么?不?给看?了?” 傅徵背脊一僵, 周身寒意更重?,沉声道:“陛下一心逃离, 还有什么?可?看?的?史?书?没有记载吗?人皇亲赴南海,率军涉万里鲸波, 战蛟龙于沧海之上。” “那蛟族为祸百年,无人能制, 是陛下亲陷战阵,一鼓而平,诛其首恶, 灭其族类, 靖清海患。” “而后扶立鲛人族, 安辑诸部,定分疆界, 威加海内。” “自此?南海安定,海波不?惊,百姓得以安生。” “陛下的战功,早已刻在青史?之上。” 傅徵那双异色瞳眸紧紧锁在帝煜身上, 眸光沉沉,似翻涌着万年未化的冰雪。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微哑:“自此?,谁还敢低看?陛下?” 帝煜不?以为意道:“你若不?高兴,不?提便罢,何必牙酸到泛苦水,还要来咬朕一口?” 他望着傅徵紧绷的侧脸,低笑?道:“再者说,这些回忆里,一直是朕对你可?望而不?可?得,你倒是气性挺大。” 傅徵指尖微攥,异色瞳里寒芒暗涌,喉间?滚出一声沉哑:“我气的,是你拿性命去赌一句平视。” 帝煜哦了一声,淡淡道:“那朕现在不?要平视了,爱卿能不?气了吗?” 傅徵当即瞪着他,眼底又是冰涩又是闷堵,胸口那股气非但没消,反倒越窜越高。 帝煜揽过傅徵的腰,在人唇上亲了一口,哄了句:“好?了,不?许气了。” 傅徵抬手按住帝煜的肩膀,皱眉问?:“你看?了这些回忆,没有任何感觉吗?” 帝煜理所应当道:“这是你的回忆,朕为何要有感觉?” 就当看?了场戏而已,还真能感同身受了? 傅徵按在他肩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话轻飘飘一句,无异于在傅徵心口碾过——分明是在告诉他,眼前这位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一句平视、拼上性命去征战的少年君主了。 有什么?东西在万载光阴里变了。 突如其来的烦躁让傅徵觉得不?安。 帝煜敏锐察觉到了傅徵的情绪波澜,他温柔地握住傅徵的手背,温声道:“你在担心什么??朕总归是喜爱你的。” 傅徵一顿,应激般猛地抽回手,异色瞳里翻涌着躁意,沉沉瞪着帝煜。 喜爱喜爱喜爱! 又是这两个该死的字。 轻飘飘的,带着上位者垂赏般的施舍,像扔给旁人一句不?疼不?痒的恩赏。 最初说这二字的人是他,那时他大权独揽,居高临下,可?那是他能给嬴煜的全部情感! 可?现在—— 帝煜怎么?敢,怎么?敢用同样的语气,把这两个字还给他! 傅徵心潮起伏不?平,索性甩开了帝煜的手,兀自起开。 帝煜朗声地笑?了起来,似是恶作剧成功一般。 傅徵顿足,侧身看?向帝煜,恰好?对上帝煜戏谑的目光,他气不?打一出来道:“你故意的。” 故意说这些话气他! 帝煜懒散靠着,慢条斯理道:“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傅徵冷冷道:“陛下身份尊贵,怎可?自比平头百姓?” “是么??朕倒是羡慕那些寻常百姓。” 傅徵收敛眸中冷光,缓缓注视着帝煜。 帝煜唇角噙笑?,“爱卿,朕在书?中看?,一生一世一双人,均在寻常百姓家?,这话可?对?” 傅徵漠然道:“臣死太久了,不?知如今民情。” 帝煜抬眸,目光深邃沉静,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郑重?与缱绻,朝他伸出手:“那正好?,如今山河安稳,爱卿不?妨与朕一同看?看??” “……”傅徵周身紧绷的气息骤然一松,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无奈,“山河安稳?亏你说得出这句话。” 帝煜笑?了笑?,“先生还气吗?” 傅徵缓步走近,俯身凝望着他的脸,异色瞳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愫,他一字一句:“我不?是怪你。” “只是,你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博得众人目光,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帝王对这句话十分受用,他猛地扯下傅徵衣襟,迫不及待地贴上那片薄唇。 傅徵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定在原地,周身的紧绷尽数崩裂,眸中翻涌的情绪被近在咫尺的眉眼烫得发热。 他下意识抬手,却?不?是推开,而是堪堪扶在帝煜身侧,将人笼在自己与座榻之间?,呼吸乱了几分:“煜儿…” 傅徵正要沉沦进帝煜深邃的墨眸里,脑海却?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 无数破碎画面疯狂在识海中翻涌——是那些帝煜施暴的场面。 那瞬间?的剧痛,硬生生将傅徵从滚烫的贴近里拽了出来,可?他眸色暗了暗,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反手扣住帝煜的腰,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也更加深入地盯着帝煜的眼睛。 帝煜的唇还停在傅徵微凉的肌肤边缘,他察觉到傅徵的识海在剧烈波动。 原本下意识想稳住傅徵紊乱的气息,可?指尖轻触间?,帝煜毫无阻碍地探入到傅徵的识海之内。 下一瞬,傅徵脑海里的画面轰然砸入帝煜眼底——那张年轻却?暴虐恣睢的脸,分明就是帝煜自己,他眼神冷冽如冰,带着近乎毁灭的侵占与掠夺,毫不?留情地覆压而上。 破碎的画面中只有帝煜,那股窒息般的戾气、近乎失控的占有欲,被他毫不?留情地施加于一人。 过去和现在都只有他们二人。 另一人是谁不?言而喻。 帝煜略显错愕地攥住傅徵的手臂,唇齿分开,他喉结轻滚,胸口起伏不?平,无措地望着傅徵。 傅徵微微抬眼,异色眸底一片平静,却?静得让人心头发慌,他轻声问?:“你看?到了,对吗?” “朕…” 帝煜猛地扶住额头,指节用力到泛白,狼狈地坐直身子?。 那些画面还在他识海里灼烧。 他难以置信。 又觉得理所应当。 帝煜当然想过强取豪夺,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那般任意施为——粗暴、失态、毫无分寸。 想不?到坊间?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本描述,竟是真的! 这些事迹被当成话本一看?尚可?解闷,但若是真实发生的,那未免太过荒唐。 简直毫无体面,半点君主风范都无,更像个被执念逼疯了的狂徒。 难看?至极! 毫无格调! 帝煜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再抬眼时,墨眸里只剩沉如寒潭的复杂。 他没有辩解,没有遮掩,只哑着声,一字一顿:“是朕失态,是朕…欺负了你。” 傅徵注视着帝煜精彩绝伦的神情,轻轻应了一声:“嗯。” “但话说回来,先生就没有错吗?”帝王猛地抬眸看?向傅徵,已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沉定与强势,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在你的回忆里,朕那般爱护于你,是你对朕不?屑一顾,所以即便朕对你用强,也是你咎由自取!” 傅徵听笑?了,“煜儿。” 他俯身靠近,发丝轻垂落在帝煜颈侧,温热气息扫过肌肤,又轻轻唤了一声,尾音带着点叹惋: “煜儿啊……” 下一瞬,他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帝煜的下颌,异色眸里明晃晃地映着眼前人。 “你就是个坏东西。” 没有恼,没有怒,只有千万年纠缠下来、认命一般的笃定。 帝煜一怔,随即喉间?低低笑?开,刚刚还沉凝的眉眼瞬间?松垮,他伸手扣住傅徵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知道朕不?怀好?意,”帝煜抬眸,眼底又恢复了那点既嚣张又笃定的帝王之态,“还敢离朕这么?近?” 傅徵被他揽得贴近,非但不?避,反而微微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帝煜的额发。 他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缱绻,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很抱歉,从前疏忽了你的心意。” 第180章 “可?那不?怪我。” “万年前,我受制于天道,一旦对你动情,便会引动天罚,神力会被削减。” 帝煜扣在他腰上的手骤然一僵,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 “若是没了神力,我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失去了。” 傅徵指尖轻轻贴着帝煜的脸颊,深深地、一寸不?移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而稳,“我懂你的可?望而不?可?得,所以也原谅你的巧取豪夺…若你我易地而处,你也会是如此?,对吗?”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帝煜望着傅徵眼底的隐忍与清醒,喉间?像堵了滚烫的铅块。 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手,覆在傅徵贴在他脸上的手背上,紧紧按住,闭上了眼睛。 “言若,从今往后,再无任何事物能牵制住你。” 帝王一字一顿,许下重?诺。 傅徵低笑?一声,眸色温软又带几分戏谑:“是吗?陛下也不?会牵制我?” 帝煜抬眸,下意识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竟不?经意间?露出几分少年时的鲜活神态。 傅徵看?得心头一软,低低笑?出声来,指尖忍不?住轻轻刮了下他的下颚:“陛下这眼神,倒像是怕我算计你。” “你算计朕算计得少了?说不?定你现在就在算计朕。”帝煜眯眼打量着傅徵。 傅徵异色眸中却?藏着浅淡笑?意:“伴侣之间?的事,哪能称得上算计。” “你最好?是。” 傅徵顺势轻轻按住帝煜,将人缓缓压低,温热气息贴着耳畔低喃:“万年已过,陛下的蛇纹还在吗?臣想看?一看?。” 帝煜微微支着上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傅徵的后背,语气平淡随意:“朕的身体几经消弭,不?知坏过多少回,你想寻找万年前那道旧印,怕是不?能了。” 傅徵面上依旧静得看?不?出波澜,唯有眼底深处那双色光,正一点点沉成寒潭。 掌心微微发颤,连呼吸都裹上了一层压抑的戾气。 他的帝王在他看?不?到的岁月里,带着数不?清的伤痕,一遍遍地坏去、重?塑、坏去、重?塑… 帝煜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过往。可?每一个字,都在傅徵心口剜开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帝煜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是失落,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后腰,试图缓和气氛:“爱卿若喜欢,可?在朕身上再留下一个。” 傅徵缓缓俯身,额头抵在帝煜肩头,声音轻得几乎埋进衣料里:“陛下别再受伤了,我不?喜欢。” 帝煜微眯眼眸,隐约记得在傅徵的回忆里,他好?像听过这句话。 他明白了,于是笑?道:“先生心疼啊?” 傅徵埋在他肩头的脸颊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帝煜思索道:“为什么??那些记忆里,朕分明对你做过更过分的事。” “煜儿,你可?以对我任何事。”傅徵的声音轻而沉,带着穿透万年的笃定,一字一句熨帖在帝煜心口。 “就像我,也能对你做任何事。” “至于旁人——” 傅徵微微抬眼,异色眸底掠过一抹冷冽,语气淡却?决绝:“通通不?行?。” “记住了吗?” 第118章 心迹 识海之中?, 混沌雾霭翻涌。 破碎的记忆碎片沉浮不定,光影模糊,触之便散, 傅徵立在其间, 神?元微凝。 他试图将那些断片拼凑完整,可越是追索, 越是一片空茫,许多前尘旧事,已然记不清。 下一刻, 雾霭中?映出帝煜的身影——如今的帝王沉冷恣肆, 阴晴不定,再没有年少时那般缠他、信他、事事依仗他的模样?。 仅是这一道幻影, 便让傅徵神?息骤然一紧。 他可以遗忘自己的过往,可以承受记忆残缺, 却绝对无法容忍,帝煜不再像从?前那样?依赖他。 识海寒气无声漫开。 他的执念清晰而暴戾, 压过所有混乱与茫然,在神?魂深处钉得死死的—— 他要帝煜记起一切! 要那人?重新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依赖他、归属于他。 “朕瞧你是昏了头!” 帝煜眼底布满血丝,手腕被傅徵攥得发紧, 被迫走在暮霭沉沉的山林间。 傅徵语气沉定:“陛下若想恢复记忆, 只?能找到溯生?草。” 帝煜轻嗤一声, 语气不耐:“什么破东西。” “一种能让人?忆起自出生?至今所有过往的灵草。” 傅徵不容置疑地拉着他,继续往浓雾深处走去, “陛下老糊涂了,须得此物方能清醒。” “放肆。”帝煜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随即挑眉,“你不是说, 离镜便能照见朕的记忆?” 傅徵眉心微蹙,语气里染了几分不悦:“即便陛下能从?镜中?看见过往,但你能真正地感同?身受吗?” 帝煜眯起眼,一时未语。 傅徵侧首,冰冷月色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异色瞳孔里翻着不容置疑的幽怨:“你不能!因?为所有的一切对你来说均是过眼云烟!” 他指尖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嬴煜腕骨里。一贯平静无波的神?息骤然乱了,连语调都染上一层压抑的戾气。 “我现在甚至怀疑,你只?是想利用我锻造出离镜,所以才装得这般情深义?重!是不是?” 傅徵步步紧逼,额心那道血纹缓缓蔓延,刺目得近乎妖异。 帝煜沉声警告:“傅徵!” 他大半夜肯陪着傅徵深入这荒寂深山,已然是破天荒的恩宠,偏偏傅徵此刻像失了心智一般,句句诛心,字字带刺,让人?十分不悦。 “被我说中?了,陛下!”傅徵眸中?冷色翻涌,额间血纹愈炽。 帝煜额角抽动,命令道:“就地打坐,凝神?调息。” 傅徵指节死死扣住他手腕,异色瞳里翻涌着执拗与不甘:“说啊!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何位置?!” 帝煜耐心告罄,他猛地抽回手,下一刻便毫不留情地掐住傅徵的下颚,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节。 他眸色阴鸷如沉渊,语气冷冽:“你已走火入魔,还敢跟朕胡搅蛮缠?当真不想活了?” 傅徵被他掐得偏过头,却半分退怯也无,额间血纹艳得刺眼,异色双瞳里燃着近乎自毁的疯魔,哑声笑了出来:“陛下,你果然学不会听话。” 帝煜眉心隆起,扼住傅徵下巴的手温柔地滑向?傅徵颈后,迫使人?低头靠近自己,下一瞬,他轻轻柔柔地吻在了那道刺目妖异的血纹之上。 “大半夜的,朕陪你在这儿发疯,很好玩么?还敢质疑朕的心意?” 帝煜抬眼,牢牢锁住傅徵的眼睛,声线低沉:“你如今是鲛人?,又身负龙族血脉传承,还有走火入魔之相?,再不调息,真要朕给你收尸吗?” “傅言若,朕说过,朕不想看你死在朕的跟前。” 傅徵被他这忽冷忽热的态度逼得心头一紧,额间血纹仍在灼灼发烫,可那轻柔一吻的温度还残留在肌肤上,乱了他所有气息。 他哼了一声,侧身抱臂:“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对你放松警惕?” 帝煜一时语塞,险些被他气笑。陛下懒得与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多费口舌,只?打算趁其不备,将人?打晕带走。 倏地,阴风穿林而过,地面之下传来沉闷如鼓的震动,腐土簌簌开裂。 帝煜下意识上前一步,抬臂将傅徵挡在身后。 无数披甲执戈的黑影从?地底缓缓站起,甲叶摩擦发出刺耳冷响,阴兵列阵,死气冲天,将整片深山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雾之中?。 帝煜周身气压骤沉,眼底寒光凛冽:“你带朕来的是什么地方?” 傅徵却笑了,额间血纹与阴气相映,妖异得惊心动魄。 他推开帝煜的手臂,缓步向?前,异色双瞳望着那无边无际的亡灵大军,冷淡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快意:“阴阳混沌,死生?之地。” 阴兵如潮压至,森冷戈影几乎遮天蔽日。 傅徵身形一动,已掠至阵前,杀伐之气冲天而起。他出手狠厉无匹,招招直摧阴魂,整个人?都浸在一股近乎疯魔的执念里—— 他要帝煜记起来! 谁也不能阻拦他寻到溯生草。 掺杂着妖力和魔气的力量在傅徵掌心炸开成刃,所过之处阴兵寸寸碎裂,鬼啸凄厉刺耳,却压不住傅徵眼底那股毁天灭地的暴虐。 傅徵在阴气翻涌的阵中?疯了一般地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枯木,每一缕灰雾。 可越是急,越是空。 在哪… 到底在哪… 傅徵强迫自己从?过往的回忆里搜寻溯生?草的位置,可神?魂如被钝刀反复切割,剧痛在识海内炸开,一股阴寒诡谲的反噬之力?狠狠撞进他的灵府。 第181章 一口鲜血猝然喷溅,染红身前腐土。 傅徵身形猛地一颤,踉跄半步才勉强站稳,额间血纹明灭不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帝煜心头一紧,却没有上前阻拦。他如今没了浊气,傅徵又这般执拗不听劝,拦也是白拦。 反正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傅徵死在自己眼前。 阴兵趁虚蜂拥而上,戈矛寒光逼眼。 傅徵抬手抹掉唇角血渍,眼底疯意不减反增,妖力?再度暴涨,便要再次冲上前——便是今日神?魂俱灭,他也要把那株草挖出来。 “何人?闯我鹤洲?” 一声清泠之语破空而来,瞬间压过满山鬼啸。 雾霭分处,一道青碧色身影缓步而立,衣袂间泛着古铜青绿的冷光,气势沉凝,一望便知是此方地界的大妖。 她?只?静静立在那里,便有一股威压散开,阴兵攻势都为之一滞。 傅徵抬眼,与她?遥遥相?对,周身杀意凛冽不减:“我等无名?小卒,不值得阁下费心,只?要阁下交出溯生?草,我等即刻离开。” 一言落地,气氛骤寒。 大妖面色冷沉,显然被这挑衅之态触怒。她?一眼洞穿傅徵体内驳杂翻涌的血脉,魔气和妖力?缠乱不休,濒临崩碎。 她?纤手微抬,寒芒在掌心凝起。 忽有玄影一闪。 帝煜身形如电,刹那间挡在傅徵身前。 傅徵一怔,异色瞳里竟掠起一丝浅喜——人?皇的维护之态显然取悦到了濒临疯魔的鲛人?。 但傅徵依稀记得帝煜如今并无浊气傍身,于是提醒道:“煜儿,退后,这妖孽伤不到我…” 可下一瞬,帝煜骤然回身。 手刀快如惊鸿,毫不留情,精准劈在傅徵后颈。 “唔…” 傅徵一声轻闷,眼瞳还半睁着,疯意未散,便直直倒去。 帝煜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接住,动作?干脆利落,随即微微俯身,将他轻而稳地扛在肩上。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大妖都怔在原地。 大妖愣了片刻,才缓缓敛去所有妖威,步履从?容地上前。 青绿衣袂轻拂,青铜古钗冷光内敛,端庄又艳绝,她?垂首行礼,声音清冽恭敬:“见过陛下。” 话音一落,她?身后漫山阴兵齐齐垂戈叩首,甲叶相?撞之声肃然成片,死寂山林瞬间俯首称臣。 “好久不见啊,鹭彤。” 帝煜微微侧首,肩头上稳稳负着昏沉的傅徵。 无浊气加持,无重兵环伺,可那股身居九五、执掌山河的帝王威仪,依旧压得天地屏息。 —————— 清玄殿内幽暗沉寂,墨玉地面泛着冷光。 傅徵昏卧榻上,眉尖紧蹙,气息微乱。 帝煜立在榻侧,一身黑衣沉如夜色,静静看着榻上人?。 鹭彤垂眸,指尖轻搭傅徵腕脉,妖力?缓缓探入,再收回时,青绿眸中?已明了一切。 “陛下,这位道友乃是鲛人?血脉,兼有龙族传承,二者本源皆属至阴至寒,本可相?辅相?成,血脉根基远胜常人?。” 她?语气平稳,条理分明,“但正因?两极至寒之力?过于强盛,一旦心绪失控,灵力?便会在体内淤滞逆行,寒极生?戾,这便是他走火入魔的根由。” 鹭彤略一抬手,一缕妖力?再度轻覆傅徵眉心,将他翻涌的血气彻底压稳。 “入魔之象已暂压,他的性命无忧。” 帝煜直接问:“如何根除?” 鹭彤淡淡一笑,清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怠:“世间生?灵凡有妄念,皆有心魔,哪能根除得了?” 帝煜眸色一沉,目光落在傅徵苍白紧绷的脸上。 鹭彤继续道:“眼下心魔并非最?要紧之事。我在梳理他灵力?时察觉,他神?魂深处藏着一层封禁——是他自身神?魂为求自保,主动封锁了一段记忆。” “许是那些回忆太?过惨烈沉重,肉身与神?魂皆无法承受。若强行冲破记忆封锁,轻则疯魔,重则陨命。” 她?抬眸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讶异:“陛下是从?哪里寻来的人??我活过万年,也未曾见过如此错综复杂的命相?。” 帝煜沉默片刻,忽然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溯生?草呢?” 鹭彤一怔,青绿眸中?难得露出几分讶异:“陛下想要溯生?草?” “他想让朕服用。”帝煜淡淡道,目光落在傅徵沉睡的脸上,语气轻淡却笃定,“那朕便当着他的面服下,这般,总能安抚住他。” 鹭彤当即轻轻摇头,神?色凝重:“陛下,您早年便已服食过大量溯生?草,何况此草,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绝迹。” 帝煜微怔,一时竟未言语。 鹭彤望着他,轻声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点?破的轻缓:“陛下您曾说过,您忘了一位很重要的人?,所以才需要溯生?草。” “经年已过,敢问陛下,可有找到那人??” 帝煜指尖微顿,眸色先是一茫,似被这一问扯进漫长岁月的空寂里。 他下意识转眸,望向?床榻上安睡的傅徵,目光落定的刹那,眼底茫然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沉定如石的笃定。 再开口时,声线微缓,却字字落得坚定:“许是…找到了。” 傅徵的意识自沉眠中?苏醒。 四周空旷通风,没有厚重帷帐,只?有微凉的夜风轻拂,空气清透,视野开阔。 傅徵掀开眼皮,便看见帝煜坐在榻边。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静得像一尊沉睡千年的石像,身姿挺拔,却无半分活气,仿佛已在此枯坐万古。 天光疏淡,漫过帝煜分明的眉眼,将冷锐轮廓晕成一片沉寂的剪影。 直到傅徵指尖微抬,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石像似的人?,才缓缓抬眸望来。 黑眸里沉寂的光一点?点?亮起,沉寂散去,生?机回流,目光沉静无波,却裹着安稳的专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帝煜笑意浅淡地询问:“醒了?” 四目相?对,周遭静谧无声,唯有安心缓缓漫开。 傅徵用目光描绘着帝煜的每一寸,声音带着醒转的沙哑:“…陛下穿红的好看。” 帝煜低笑调侃:“红?爱卿莫不是想同?朕成亲?” “…红的,看着鲜活。”傅徵微顿,闭着眼轻声解释。 从?前那些年岁,除却帝王冕服,他为帝煜备下的,皆是鲜亮衣色。 少年君主夺目鲜艳、意气风发,而不是如今这般阴沉冷寂的模样?。 “爱卿想看,朕便穿给你看。”帝煜的声音很轻,听来竟异常好说话。 傅徵心头骤然一紧,瞬间警惕。他猛地起身,伸手攥住帝煜的手臂:“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帝煜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问,眉峰微挑:“为何这么想?” “你今日太?过好说话。”傅徵目光沉沉审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帝煜先是一滞,然后低低笑出声来,偏又忍不住嘴欠:“你是人?吗?” 傅徵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想也不想便呛回去:“你算人?吗!” 帝煜不虞地眯起眸子,傅徵冷冷瞪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僵持不过片刻,不知是谁先绷不住,低低一声笑先破了局。 笑意漫开,方才那点?针锋相?对的戾气,便如夜风般散了。 帝煜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傅徵鬓边睡乱的发丝,“疯够了?” 傅徵捉住帝煜将要离开的指尖,反驳:“谁疯了。” “要朕替你回忆,你大半夜不睡,非要来这里搅和得亡灵不得安宁的事吗?”帝煜似笑非笑道。 傅徵不自在地沉默一瞬,而后道:“我控制不住…较之以往,我好像…格外沉不住气。” 帝煜云淡风轻地解释:“你如今是妖,多少受些妖性影响。” 傅徵当即沉了脸:“我倒是忘了,陛下最?是痛恨妖怪,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管我?”说到底,傅徵还是对自己的妖怪血脉心怀芥蒂。 帝煜一时不解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只?定定望着他,语气坦然自若: “因?为你是傅徵。” 第119章 皇后 傅徵端坐一旁, 一身疏离冷淡,仿佛周遭万事皆不入心,与?昨日那般失态疯魔的模样, 判若两人。 帝煜斜倚在侧, 笑意浅淡,眼?底却藏着几分玩味, 眼?神一瞬不瞬地黏在傅徵身上。 鹭彤居中而坐,万年岁月沉淀出的温婉里,藏着不动声色的威压。她先看了?眼?那冷淡疏离的鲛人, 再望向?神色纵容的人皇, 开?了?口:“陛下,不介绍一番吗?” 帝煜目光落向?傅徵, 含笑开?口:“这位是鹭彤妖尊。”语罢,他转眸看向?鹭彤, 唇角戏谑微扬:“这位是…皇后。” 第182章 傅徵骤然抬眸,鹭彤亦是一怔。 “胡闹。”傅徵侧眸瞥他, 轻声斥道。 鹭彤反应极快,温然笑道:“原是陛下心上人。我与?陛下相识已久,今日倒真是活久见了?,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傅徵心中略一思忖, 正欲以“阿诺”二字搪塞, 便听帝煜不悦地轻啧一声,语气笃定:“你叫他皇后便是。” 傅徵:“……” “妖尊莫听陛下戏言。”他朝鹭彤微微颔首, 声线淡静,“在下鲛人族少君,阿诺。” “阿诺少君。”鹭彤依礼相称,目光却在他身上微一停留。只觉此人举手?投足间, 自带久居上位的气度,绝非寻常妖族子弟可比。 她沉吟片刻,眸光渐深,缓缓抬眼?看向?帝煜与?傅徵二人,语气郑重了?几分:“我观少君体内气息驳杂相斥,鲛人血脉与?龙族传承同存一躯,两相角力?,不得归融。” 傅徵眸色微沉,正欲开?口询问,就听鹭彤继续道:“陛下以自身修为为引,双修渡力?,为少君调理龙气,此举于少君而言确实有宜。” 傅徵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帝煜。 人皇神色坦荡,目光落来?的刹那,傅徵偏开?视线,指节不自觉地攥紧膝上衣料,下颚几不可查地绷紧。 …荒唐。 双修这般私密之事,怎可被人一语道破? 鹭彤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似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修行常理,淡淡续道:“只是双修之法?贵在日积月累、徐徐温养。而今少君心魔暗生,灵台已是岌岌可危,耗不起这漫长时日。” 帝煜脸上笑意淡去,周身气压一凝,稍显不耐地敲了?敲桌子:“你既有解法?,不妨直言。” “若想从根源上汇融两股异力?、镇压心魔,需借一件神器——融元鼎。” 帝煜眸色微敛:“融元鼎?” “正是。”鹭彤颔首,语气笃定,“此鼎为万年前某位后楚国师亲手?所铸,专司调和各种杂乱修为、稳守神识心脉。” “千万年来?,融元鼎为各界修士疯狂争抢,辗转易主无数,早已在战乱更迭中销声匿迹,世人多以为它早已湮没尘烟。” 帝煜不喜鹭彤卖关子的行为,指尖轻叩案几,懒散提醒:“你今日提起,想必是有线索。” 鹭彤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缓缓道:“我近来?得到风声,融元鼎有极大可能藏在溟洲城。” 没等?帝煜再开?口,傅徵已抬手?轻拦,抬眸望向?鹭彤,语气淡静却带着几分锐利:“妖尊这般开?诚布公,想必是另有所求。” 鹭彤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少君敏锐。” “一来?,我想请陛下加固此地封印阴兵的结界,保这一方安稳。” “二来?,沧溟城中藏有我一件旧物,若二位前往,还望顺手?替我取回。” 傅徵询问:“何物?” 鹭彤语气平静:“我孩儿的遗骸。” 傅徵一时失语,下意识看向?帝煜。 帝煜眉峰微挑,目光淡淡地示意他应下。 “成交。” 飞舟渐行渐远,山巅上那道青绿色身影也随之缩成一抹浅影。 鹭彤立在云雾间,衣袂与?山风相融,不多时便彻底隐入青山苍翠之中,再无踪迹。 傅徵立在舟头,望着那处方向?,眉峰微蹙。 从点破他体内症结,到坦然与?他交换条件,再到那句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我孩儿的遗骸”,傅徵始终觉得,鹭彤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帝煜闲适地倚在软榻上,声线淡淡:“她就是个疯婆子,本是山鬼所化,在她眼?里,鹤洲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但凡此间的生灵万物,全是她的孩子。” 傅徵闻言,回头看向?帝煜。 帝煜慢悠悠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说?不定她让我们找的东西只是块破石头。” 傅徵眼?尾微挑,带着几分轻浅的调笑,慢慢走近:“陛下征用了人家的飞舟,转头便在背后非议,未免不太厚道。” 帝煜抬眸看他,神色坦然,理所应当道:“朕是皇帝。” 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爱听就忍着。 傅徵心领神会,唇角微勾,径直坐至软榻边缘。他故意瞥了眼占满大半个榻位的帝煜,身形装作不稳,顺势便要往下滑去。 帝煜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他扣住。 傅徵顺势撑在帝煜身前,居高临下睨着他,语调轻浅,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陛下不仅有无数忠臣,还能与?各方妖尊打得火热?” 帝煜仰靠在榻上,不闪不避,任由他将自己圈在方寸之间,眸底漫开?一抹玩味又?慵懒的笑意:“那你也太抬举妖族了?。” 傅徵慢条斯理地勾起帝煜的一缕发?丝,“哦?那你与?鹭彤是如何相识的?” “不记得了?。”帝煜理所应当地说?:“要么就是朕帮了?她忙,她对朕感恩戴德;要么就是朕痛打了?她一顿,她对朕心怀敬畏。” 傅徵一时语塞,看着他难以置信:“那你还放心将你我二人的安危,交到她手?上?” 帝煜慢悠悠地瞥他一眼?,语气坦然:“眼?下除了?她,也无人能助我们。” “……” 对上傅徵眼?中的无语,帝煜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傅徵保持怀疑:“是吗?” 帝煜懒懒倚在榻上,语气轻淡却藏不容置疑:“她若敢欺瞒朕,待朕恢复浊气,必踏碎她的山头。” 傅徵:“……”好一个秋后算账。 亏得他方才加固阴兵结界时暗自留了?后手?,若是单纯指望陛下的盘算… 他瞥了?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洋洋自得的人,无声冷呵了?一声。 傅徵见不得帝煜太过嚣张得意,于是意味深长地开?口:“陛下方才为何不亲自加固封印?” 帝煜随手?反手?枕在脑后,语气理直气壮:“朕如今并无浊气在身。” 傅徵缓缓压低身子,挑眉轻笑,声音轻柔撩人:“陛下想要吗?” 帝煜眯起眼?,凝视着他眼?底分明的异色双瞳,警觉地微微后倾,却仍强撑着气势冷声道:“想要什?么?” “浊气。”傅徵贴在他耳畔轻吐气息,笑意带着几分肆意的挑弄,“只要陛下开?口求我,这次我便留在陛下体内…” 话?音未落,帝煜已伸手?捂住他的唇,眸底染上愠怒,无声警告。 可傅徵只坦然无畏地回望着他,右手?干脆利落,轻轻一扯,便松开?了?帝王的衣带。 帝煜眸色一沉,翻身将人压在榻上,指节微微收紧。他盯着傅徵片刻,忽然低低地冷笑一声:“爱卿这般厉害,定会保护好朕的,对不对?” 傅徵温顺地卧在下方,不答,只唇角微扬,神色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朕有没有浊气都无妨。”帝煜的目光自他脸上缓缓下移,掠过微敞的衣襟,落在那截线条利落的颈间,眼?底暗潮涌动。 傅徵仰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忽然抬手?,环住帝煜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强行将人按向?自己,牢牢抱在怀中。 帝煜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落在他颈窝,细软的鬈发?扑了?满脸,带着清浅冷冽的气息,缠得他一时睁不开?眼?。 他低呼一声,刚要撑起身斥责,颈间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碰。 傅徵低下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嗓音低软,带着几分得逞后的哄慰:“别动,让我抱一抱。” 帝煜伏在他颈间,清晰察觉到怀中人那份难得温顺下的细腻情愫,原本暗涌的兴致只得缓缓压下,只剩几分无奈的妥协。 他看得出来?,傅徵心里藏了?事,只是那点情绪被对方好好掩着,他若点破,反倒显得刻意。 就像帝煜自己,也并非对傅徵全然坦诚。 帝煜刚打算就这么由着他抱会儿,手?腕却忽然被对方扣住借力?——不过眨眼?间,力?道一翻,他竟被傅徵带着转了?方位,整个人被稳稳坐在了?傅徵的胯上。 帝煜瞬间僵住,垂眸盯着身下的人,眼?底清清楚楚掠过一抹错愕。 傅徵仰靠在软榻上,仰头望着他,异色瞳里漾着点浅淡的笑意,几分狡黠,几分安稳。 “胡闹!”帝煜眉头一蹙,沉下脸作势便要起身。 傅徵却早有防备,环在他后背的手?臂骤然收紧,硬是将人重新按了?回来?,半点不肯放松。 他仰望着帝煜沉下的眉眼?,异色瞳里笑意更浓,指尖还故意在帝煜后腰轻轻一勾,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撩拨。 “陛下这会儿又?要装正经了??” 傅徵轻声开?口,语气慵懒又?随意,“方才在臣颈间靠着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 帝煜被他噎得一滞,眉头皱得更紧,眼?底却没多少真怒,只有被反复撩拨起来?的暗潮。 第183章 他垂眸盯着身下笑得狡黠的人,终究是没再强行挣开?,只是缓缓俯身,逼近那抹笑意盎然的唇。 傅徵半点不躲,任由他欺身而上,甚至微微抬颌,主动送上几分温顺。 ……… 情到浓时,傅徵呼吸微沉,双臂紧紧搂着帝煜的肩,平日里凉薄淡漠的眉眼?间漾开?层层涟漪。他扣着对方的力?道越来?越紧,近乎执拗地将人往怀里按,似是要将彼此揉碎了?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帝煜垂首,温柔细致地吻去他颈间薄汗,动作轻缓而虔诚,一寸寸感受着怀中人滚烫的温度。 他隐约触到了?怀中人深处的焦躁与?不安——傅徵在着急,急着给这段关系一个定论,急着拉着他回到万年前的模样,急着把一切都恢复成最初的样子。 仿佛只要回去了?,那些不能言说?的忐忑与?空缺,就都能被填满。 帝煜对这些未知?的不安与?焦躁有着切身体会,所以他一声声地呼唤着。 “先生。” “傅徵。” “先生…” “傅徵?” 一声声低唤,化作雨点般细碎的吻,强势却又?极致温柔,接连落在他发?烫的眉骨、眼?尾、唇角、颈间,一点点浇熄傅徵内心的空荡。 飞舟破云,夕阳沉落,漫天?云霞熔成金红。 暮色渐深,星辰缀满穹宇,清辉落入甲板。 两道身影自黄昏相拥至星夜,紧紧纠缠,不曾分离。 帝煜埋在傅徵鬓边,嗓音低沉磁性,稳如山岳,又?柔似春水:“言若,不要害怕。” —————— 沧溟城扼守神州南端,界分人、妖两域,巨城依山接天?,灵脉贯地,万修云集,万商骈集,妖气与?灵气冲霄,半空飞剑流光如织,街巷间灵材宝光隐现,气势雄浑,气象万千。 万年前天?下灵力?只聚于帝都,帝都作为神州最富庶之地,神力?与?灵气交织蒸腾,诞生出紫薇台这样的修行圣地,唯有天?定奇才方能引灵入体,迈入修行大道,为王朝效命。 后来?不知?何夕,帝都灵脉溃散,灵气散入四荒八野,寻常之地也可修行,一时间修士如春笋丛生,虽良莠不齐,却也真正开?启了?神州人人皆可修行的时代。 可这些兴衰变迁、灵脉流转,于帝煜而言,都轻如尘埃。 帝煜身负神州气运,享有万年寿数,岁月漫长到足以看淡一整个修行时代的起落。 此刻,他只望着眼?前人满为患的望月楼,眉峰凝着躁意。 陛下肯纡尊降贵,踏入此等?鱼龙混杂之地已是破例,如今这鬼地方却连个破房间都没有! 龙颜大为不悦。 更兼那九尾狐老?板娘漫不经心,敷衍道:“说?了?无房便是无房,谁叫你等?不提前预定?我望月楼名震神州,便是人皇亲临,也得提前知?会老?娘一声!” “你可知?朕——”帝煜隐于帷帽之下,眸光阴寒,直直锁着那肆意张扬的妖主。 傅徵适时轻拦,缓声打断。 此地鱼龙混杂,帝煜又?无浊气护身,他半点不愿将人的身份暴露在外。 傅徵抬手?摘去帷帽,笑意温淡,语气却分毫不让:“方才在外远眺,顶楼雅室,并无灯火,不是空房吗?” 九尾狐随意抬眼?,一撞上傅徵的容颜,九条狐尾“唰”地炸成一团蓬松蒲公英。 她登时换了?副姿态,媚眼?如丝托着腮,笑意撩人:“若是公子肯陪奴家说?几句话?,或是春风一…唔!” 傅徵指尖微抬,凝出一缕淡光,不动声色封住了?她后半句轻佻之语,好心提醒:“姑娘慎言。” 九尾狐浑然未觉身旁已沉得吓人的气息,竟大胆伸手?去抓傅徵凝光的指尖,强行冲破那点禁制,两眼?放光:“公子竟有如此浑厚的妖力?!不如入赘我望月楼,做我第一百二十一位夫君?” 傅徵只淡淡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同情的叹息:“抱歉。” “不愿意?”九尾狐撇撇嘴,依旧不死?心,“我很有钱的。” 话?音未落,柜台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之中,帝煜缓缓抬手?,轻轻拂去袖上微尘。 帷帽未摘,只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气息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窒息。 帝煜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傅徵将被九尾狐碰过的那截指尖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暗光。 那一点暗光散开?,整座望月楼的灵气、妖气、人声,瞬间被掐断得干干净净。 下一瞬,惊喘与?私语才敢小心翼翼炸开?。 “人皇?!” “帝煜…” “是帝煜吗?” “嘘…应该称呼陛下…” 可惊疑终究压过了?敬畏。 帝煜周身只凝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冷,却无半分象征人皇身份的浊气溢出,似是而非,叫人只敢在暗处私语,却无人当真跪拜。 九尾狐僵在原地,惊魂未定,却仍强撑着几分气焰,她不相信自己当真如此倒霉。 便在此时—— 空气猛地一沉。 水墨般苍劲的黑色浊气自虚空中喷薄而出,眨眼?间便盘踞满整座望月楼。 墨色苍劲沉厚,走势定鼎山河。 不动如山,不啸如渊,压得万物俯首,万籁齐喑。 前一刻还在惊疑私语的众人,呼声颤抖错落,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 “陛下…” “是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他来?这儿作甚?” 帝煜微微挑眉,淡漠扫过这漫天?压顶的墨气——不是他的力?量。 他目光微转,不动声色,落向?身侧那道白?衣身影。 傅徵衣袂静立,眉眼?清淡如初,唇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光悄然敛去。 帝煜心下瞬间清明。 浊气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这般近乎明目张胆的撑腰,让陛下感觉有些微妙。 万年来?,他独行天?地,众生敬畏,无人有资格站在他身侧,更无人敢这般不问缘由地…护着他。 是护着吧? 人皇无需任何人为他撑腰,可这一刻,傅徵就这么理所应当地做了?这件事。 没有臣服,没有畏惧,只是纯粹地站在他这边。 好像……有点开?心。 在帝煜沉沉的注视下,傅徵唇角微扬,从容后退半步,衣摆轻扫地面,单膝稳稳落地。 声音清润沉稳,不卑不亢:“参见陛下。” 帝煜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他垂落的发?顶,未发?一语。 周遭众人早已被那股滔天?浊气慑得心神震颤,此刻见到这等?修为高深的大妖都在下跪行礼,哪里还敢有半分猜疑。 顷刻间,黑压压一片齐齐跪伏在地,声浪整齐划一: “参见人皇陛下!” 帝煜对这满堂敬畏恍若未闻,也不在意旁人为何怕他怕到发?抖。 他只朝傅徵伸出手?。 傅徵抬眸,望向?眼?前这只手?—— 骨节利落分明,筋骨于皮下若隐若现,勾得人心头微动,抬落之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威仪。 傅徵眸光稍微收敛,他刚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帝煜的掌心之上,便被帝煜猛地一拽。 傅徵身形不稳,整个人径直撞进帝煜怀中,胸膛轻抵着他温热的衣料,气息瞬间交缠在一处。 帝煜低沉的嗓音清晰传开?,一字一句,落进所有人耳中:“皇后何须行此大礼?” 傅徵身形骤然一滞,一时无言。 众人猛地抬头,错愕目光死?死?钉在帝煜身前那抹白?衣上。 皇后?! 这…这他爹的是个男哒! 还是只妖啊! 角落里几只男妖瞬间悔青了?肠,心里翻江倒海——早知?道人皇好这口,当初就算被吓死?,也得硬着头皮往上凑啊! 傅徵无奈又?好笑,悄悄抬眼?,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递话?:又?胡闹。 帝煜唇角微勾,眼?尾轻挑:朕分明认真得很。 一旁九尾狐早已吓得浑身发?软,声音发?颤道:“陛下…小妖不知?陛下降临,一时口无遮拦,冲撞了?陛下与?皇后,还请陛下恕罪!” 帝煜这才缓缓收回黏在傅徵身上的目光,淡声提醒:“房间。” “有有有有!”九尾狐如蒙大赦,头点得像捣蒜,“上等?雅间…不、不!是上等?宫殿!请陛下、皇后随我来?!” 一行人迈步前行,身后的望月楼瞬间炸开?了?锅,窃议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 傅徵走在帝煜身侧,略一偏头,状似随意问九尾狐:“你们很怕陛下?” 他方才确实有为自家孩子撑腰的意思,却没料到效果如此显著,这应该归功于陛下自身的威慑力?。 第184章 九尾狐咬着后槽牙,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偏偏要去招惹皇后?她不会被这个暴君扒皮抽筋吧? 她恭恭敬敬,声音都在抖:“陛下为神州共主,四海之内,所有生灵皆应拜服。” 傅徵瞥见她身后九条尾巴绷得笔直,忍不住轻笑一声:“姑娘不必如此惊慌。” 话?音刚落,帝煜蓦地回身。 他轻啧一声,不由分说?伸手?一揽,将傅徵直接拉回自己身侧,半步都不许远离,他语气淡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喜欢她的尾巴?” “若是喜欢,朕把她的九条尾巴都割下来?,哄你玩啊?” 九尾狐吓得立刻收回尾巴,一动不敢动——她果然还是要被处死?! 傅徵忍俊不禁,抬眸望他,轻声调侃:“是陛下自己喜欢毛茸茸罢?” 帝煜低哼了?声,别开?眼?:“少揣摩朕的心思。” 傅徵笑意更深,顺势问道:“我只是好奇,陛下是如何将众人震慑得跪地不起的?” 帝煜一脸不以为意,随口道:“谁叫朕长得凶神恶煞。” “我瞧瞧。”傅徵忽然顿足,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帝煜的下颌,微微用力?,将那张帷帽下的脸稍稍抬起。 帝煜一怔,竟真的乖乖停住。 纱帘微晃,傅徵那双瑰丽的异色瞳里,盛满了?无边无际的笑意,他声音温和,一字一顿:“明明是丰神俊朗。” 顿了?顿,故意添上四个字,眼?尾弯起:“憨态可掬。” 帝煜:“……”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唰!” 一旁九尾狐的尾巴惊讶得再次炸开?。 丰神俊朗是客观事实,但…憨态可掬是什?么鬼? 听到这种话?,她果然活不长了?吧—— 九尾狐不敢再听,连忙上前躬身:“陛下,宫殿到了?,请入内。” 傅徵与?帝煜侧身望去。 云海翻涌之际,一具凶兽的骸骨凌空镇立,巨躯横亘苍穹,阴影如墨,沉沉压落,覆住了?小半个沧溟城。 枯骨凝着千年死?寂,骨棱冷硬如铁,骨刺斜刺云天?,不动不啸,却自有一股镇压万灵的凶威,叫人望之便心头一紧。 傅徵望着那具庞然大骨,道:“这装饰…倒是别致。” 九尾狐连忙低声解释,声音里藏不住敬畏与?恐惧:“回皇后,这不是装饰。” “这是沧溟城前任城主。两千年前,他自恃修为高深,割据一方,竟敢当众辱没人皇。后来?陛下亲临沧溟,将他扒皮抽筋,剔魂散魂,削去一身血肉,只留骨架钉在此处,以儆效尤。” 傅徵沉默片刻。 他终于明白?,为何沧溟城上下,无论是人还是妖,只要提起帝煜,皆是魂飞魄散般的畏惧。 帝煜眯着眼?,努力?回想了?半天?,一脸坦然:“不记得了?。” “是是是,这般小事,怎配陛下记挂。”九尾狐连忙应声,偷偷瞥向?傅徵,心道这下皇后总该被吓到了?吧。 谁知?傅徵只是沉吟一瞬,望着帝煜,语气轻柔,甚至带着几分欣赏:“陛下很厉害。” “可惜臣无福分,未能亲眼?一见。” 想来?那一幕,必然是天?地为之失色。 傅徵静静凝望着身侧的帝王,声线平缓,却带着全然的认同:“陛下做得极好,犯上之人,本该如此。” “犯上之人?”帝煜轻声重复,他忽然抬手?,指节微凉,轻轻扼住傅徵的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依朕之见,这犯上之事,属你做的最多。” 傅徵被他扣着颈间,却未有半分慌乱,只微微抬眸,眼?尾轻垂,语气带着几分无辜:“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的确不能。”帝煜缓缓松手?,指尖又?在他侧颈轻轻摩挲了?两下,语调慢条斯理:“朕也舍不得。” ----------------------- 作者有话说:小伙伴们,情人节快乐呀~ 第120章 不忿 殿窗大开。 傅徵临窗独坐, 望着宫外那具直插云霄的大妖枯骨,不知在想些什么。 帝煜无声走近,停在他身后。 “在看什么?”他微微俯身, 停在傅徵耳侧。 傅徵头?也未回, 笑意?浅淡:“我在想,当初我以鲛人族少君的身份见陛下时, 陛下到底是留了?情的。” 帝煜努力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只记得一条小鲛人在水箱里游来游去。 傅徵忽然回头?,粲然一笑:“不然, 臣如今大抵也同这副骸骨一般, 被陛下扒皮抽骨了?,是吗?” 帝煜直起身, 望向那森然巨骨,淡淡开口:“现在才怕, 未免有些晚了?。” “陛下会?这般对?我吗?”傅徵抬头?,借坐姿仰望帝煜的眼睛, 眸中泛起轻柔的波澜。 帝煜垂眸,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傅徵:“先生,你不适合摇尾乞怜。” 傅徵低笑一声, 抬手揽住他的腰, 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将人带进怀里:“哦, 原来陛下喜欢强硬一点的。” “别闹,朕有点乏。”帝煜按住傅徵的手。 傅徵手臂撑在窗沿, 似笑非笑睨着他:“陛下体力不行??” 帝煜瞬时扣住他的下巴,威胁道:“爱卿大可以试试。” 傅徵被他扣着下巴,非但不避,反而微微抬身, 唇瓣擦过帝煜指尖,调侃:“早知如此,陛下还与臣争什么上下?又不能仗着浊气横行?霸道,对?不对??” 帝煜冷哼一声:“你少说风凉话。你若肯识趣几分,朕何?至于连浊气都聚不起来?” 傅徵明明知道如何?做!却偏偏与他对?着干。 傅徵搂着帝煜的腰,忍不住笑出了?声:“是陛下不肯让臣进入,缘何?还怨上臣了??” “…就算朕让你进来,你会?将东西留下吗?”帝煜斜睨着傅徵。 傅徵故作正色:“臣不是怕陛下生病吗?” 帝煜冷笑一声,掐着傅徵下巴的指尖又收紧几分:“所?以,你就安分在下面待着罢。” 傅徵温顺垂眸,笑意?温和:“只要陛下舒心,臣怎样?都无妨。” 帝煜微微眯眸:“……”这条坏鱼又在憋什么坏招? 帝煜深知,傅徵并非屈居人下的性子。在地宫时的强势霸道,便足以窥见其骨子里的掌控欲。后来在太?珩山,他之所?以事事顺着自己,一半是愧疚当初将他独留地宫,另一半是忌惮他的浊气,才暂且识时务,避其锋芒。 后来两人撕破脸,傅徵得知他没了?浊气,总会?乐此不疲地哄他躺下,软硬皆施,手段十分恶劣。 是从何?时发生了?变化? 大概就是从傅徵杀了?弑影那晚开始,傅徵开始有意?无意?地顺从帝煜,每次亲密时,也只是象征性地争抢一下位置,然后便任由帝煜尽兴。 好似和万年前一样?——将这种?事当成是笼络帝王的手段。 那么,目的呢? 总不能是爱他爱到无法自拔,所?以才事事甘愿。扪心自问,傅徵不是这样?的人,帝煜也不是。 陛下实?在看不出来自家先生的意?图所?在,索性懒得再深究,总道是美人在怀,一时有一时的雅兴。 “说起来,陛下的浊气究竟何?时才能恢复?”傅徵摩挲着帝煜的侧腰,闲聊般问。 帝煜哼笑一声,道:“你这话不像是关切,倒像是害怕。” “哦?我为何?要害怕?”傅徵勾唇。 帝煜居高临下地望着傅徵:“害怕朕跟你秋后算账?” “是有一点。”傅徵配合地点头?。 “害怕朕将你抓回涿鹿?” “唔,也有一点。”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帝煜凑近,细细端详着他,唇瓣擦过他耳廓,低声道:“还是害怕…你不能再掌控朕了??” 傅徵微顿,侧过脸与他对?视,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一凝。 “怎么会?呢。”他缓缓开口,笑意?浅淡,却未达眼底:“我何?时掌控过陛下?这岂非大不敬?” 帝煜按住傅徵的肩膀,循循善诱道:“言若,告诉朕,你到底想做什么?朕可以帮你。” 傅徵坦诚地望着帝煜的眼睛,善解人意?道:“我早就告诉过陛下啊,我想查清我的身世之谜,想炼制离镜为陛下解忧,如今又多了?一样?,找到融元鼎融合我体内的双重血脉,然后长长久久地陪着陛下。” 帝煜眉心微蹙,只觉他这番话周全得体,却又像一层薄纱,遮得半点真心也瞧不见,说了?与没说并无二?致。 傅徵轻柔地抚摸上帝煜的侧脸,叹气:“陛下孤身太?久,戒备心重,臣明白。只是一路走到现在,陛下仍对?臣处处设防,臣难免心寒。” 帝煜心道,又在装模作样?! 面上却迁就道:“是朕多虑了?,先生不要与朕计较。” 第185章 傅徵正欲再挑逗几句,忽觉殿外的妖气如兽潮般压近,传来的脚步声沉而有力。 他警惕地按住帝煜的肩膀:“有人靠近。” 傅徵搂着帝煜的肩背,两人一同闪至大殿。 来人黑甲劲装,肩背如弓,眉眼悍利如锋,耳尖隐有兽形弧度,周身散着凶兽般悍然戾气。 傅徵用眼神询问帝煜:谁? 帝煜审视着台阶下的妖怪,勾了?下傅徵的小拇指:不认识。 傅徵指尖暗凝灵力,周身气息悄然沉敛,蓄势待发。 倏地,兽耳妖怪单膝跪地,声线沉哑恢宏:“听?闻陛下前来,属下特来拜见!” 怎么又冒出个小弟?傅徵侧眸瞥向帝煜。 帝煜挑眉,语气随意?:“朕认识你?” “陛下!”兽耳妖怪惊得抬眸,难以置信道:“属下是九牙驰。” 帝煜听?笑了?,调侃道:“小妖,你这是什么破名?” 傅徵:“……” 九牙驰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小声辩解:“是陛下当年亲自给属下取的。” 帝煜笑不出来了?,他嫌弃地瞥了?九牙驰一眼,对?傅徵道:“定是他瞎说的,朕怎会?如此没有品味?” 傅徵又看了?帝煜一眼。 帝煜识趣地不再插科打诨,正色道:“你知道的,朕活太?久了?,记性有些不好。” 九牙驰急声叩首,语气恳切又惶急:“两千年以前,前任城主身死,是陛下亲自任命属下坐镇沧溟城!这么多年来,属下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守得城中安宁,从未有一妖敢祸乱人间?!” 帝煜慢条斯理地应了?声,扭头?对?傅徵笑道:“要么说妖怪的脑子就是好使,能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傅徵:“……” 泫然欲泣的九牙驰:“……” 帝煜端详着傅徵越来越不善的脸色,疑惑发问:“不好笑吗?你为何?不笑?” 傅徵:“……”笑你个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九牙驰捧场地大笑出声。 帝煜回看九牙驰:“……”这妖怪莫不是个癫的吧。 九牙驰满眼崇敬地望着帝煜,称赞:“陛下果真风趣至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够了?。”帝煜一脸嫌弃地打断他,眯着眼打量了?对?方片刻,径直开口:“你既然是沧溟城城主,可曾听?说过融元鼎?” 九牙驰立刻正色拱手:“回陛下,融元鼎就在城内,只是不知被谁收藏了?。”他顿了?顿,兽耳一竖,语气铿锵有力:“陛下若要此鼎,属下这就亲自带人去搜,翻遍整个沧溟城,也必定为您寻来!” 离去前,九牙驰刻意?扫了?傅徵一眼。 他早已听?闻皇后之事,心中却只有轻蔑的不屑。 九牙驰自诩是人皇最?忠诚的部下,他几乎将人皇奉为至高无上的神明。 神明何?须旁人相伴? 何?人配与神明并肩? “皇后”的存在,本就是一种?僭越。 九牙驰看向傅徵的目光冷硬如刃,兽耳紧绷,藏着彻骨的排斥与不服。 傅徵将九牙驰那点毫不掩饰的敌意?尽收眼底,微微勾唇,挡在帝煜身前,隔绝了?九牙驰的目光。 他意?味深长道:“陛下还真是处处给臣惊喜。” 帝煜心情不错地颔首:“有人办事固然不错。” “陛下放心将这件事交给他?”傅徵问。 帝煜抬眸看他,漫不经心道:“这又何?妨?若他办事不力,杀了?便是,总会?有人将这件事办成的。” 傅徵眸色一点点沉下去,轻声道:“我看得出来,他对?陛下一片忠心。” 帝煜嗤笑一声,眼尾微扬,轻描淡写:“对?朕忠心之人如过江之鲫,难不成朕要一一理会??” 连日来的温存让傅徵几乎忘了?,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随着他的少年君王,而是独行?万载、俯瞰苍生的人皇。 如今待他特殊,不过是帝王一时势弱,是情非得已的倚重;又或是,这万古岁月太?过漫长无趣,他不过是被人皇随手拣来、解闷取乐的玩物? 若是有朝一日,帝煜再一次将他彻底遗忘,届时是否也会?像对?待九牙驰一般,弃之如敝履,杀伐毫不留情? “果真是好道理。”傅徵胸口发闷,他转身离开,语气沉沉:“陛下歇下吧,我要亲自去打听?融元鼎的下落。” 帝煜不悦蹙眉:“站住!” 傅徵停下脚步,只一瞬,体内妖力便不受控地躁动起来,血脉里翻涌的戾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上冲。 帝煜心头?浮起几分烦躁与不解,眉峰蹙得更紧:“你不是在吃他的醋吗?朕要杀了?他,你不该高兴吗?即便你不高兴,可朕还未杀了?他,你在闹什么?” 傅徵背身而立,牙关紧咬,周身气息微乱。 帝煜见他始终沉默,心头?火气更盛,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傅徵!说话!” 便在这一刻,傅徵额间?心血纹骤然浮现,红得刺目。 他猛地挣开帝煜的手,声线绷得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我就是想自己静一静!” 帝煜被他甩得踉跄一步,怒意?瞬间?冲上眉梢,抬眼便要呵斥。可目光落在傅徵额间?那抹刺眼血纹上时,所?有火气竟硬生生顿住。 “笨蛋!”他脱口而出,上前便要去扶傅徵,语气里再无半分怒意?,只剩抑不住的着急:“不知道自己有心魔吗?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凝神!” 傅徵躲开帝煜的触碰,抬手稳稳止住对?方的靠近。他逼着自己将翻涌的妖力压下,抬眸时已恢复一片平静,只剩额间?那道血纹明灭不定,刺得人眼疼。 “陛下。”他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们都需要,好好静一静。” 帝煜怒极反笑,指节微微攥紧,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在触及那道血纹时软下几分,只沉声道:“好,好得很。你如今血脉混乱、心智不宁,朕不与你计较。” 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寒尘,傅徵转身便决然而去,“不许跟过来!” “呵,真当朕闲的?” 帝煜阴沉不定地想,等寻得融元鼎让这鲛人冷静下来,他再秋后算账! “…还回来吗?” 眼看人要走没了?,陛下憋屈地喊出声。 傅徵脚步未停,冷淡笃定地丢下一个字:“回。” ----------------------- 作者有话说:帝煜: 傅徵: 小吵怡情~ 第121章 世仇 傅徵孤身漫步在沧溟城的长街上, 步履轻缓得似与周遭喧嚣隔了一层薄纱。 往来皆是修士,或背负长剑、灵光绕体,或驭着低阶灵宠穿行, 街边摊陈列着灵草奇花、上古法器, 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灵气?与丹香。 他望着这一派盛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万载岁月沉于心底, 他记忆里的人间灵气?繁盛,只是修行者寥寥如?晨星,偶有得道之人, 也多隐于深山不?涉尘世。何?曾有过这般满城修士、道法寻常的景象—— 凡人可攀仙途, 市井可闻天机,连烟火气?里都裹着氤氲灵气?。 傅徵正立在街角看修士交易灵石, 身侧忽然飘来一缕清浅山风,不?带半分?恶意?。 他抬眸, 便?见一袭月白?道袍的男子含笑走?来,身姿挺拔, 眉目疏朗,正是太珩山的掌门,况御风。 “前辈。”况御风拱手, 语气?谦和, “在下在此感应到熟悉的妖气?萦绕, 便?猜是前辈在此。昨日又听闻陛下驾临沧溟城,本想着择日登门拜访二位, 不?想今日竟在此偶遇。” 傅徵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况掌门,好久不?见。” 两人寻了街边一间临窗茶寮坐下,伙计上了一壶灵茶, 茶香清冽,漫过桌面。 窗外人来人往,修士身影络绎不?绝。 傅徵轻拨茶盏,抬眼问道:“况掌门为何?来此?” 况御风抿了口茶,笑道:“沧溟城看似诡谲难测,却藏着不?少天生道骨的修行天才。各大门派每年都会在此召开座谈会,明面上论道,实则是为了招收天资出众的弟子。”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太珩山向来隐于山中,不?涉凡尘争徒,本无招生之意?。但终究身在世俗界内,不?好落了其他门派的面子,便?过来走?个形式,应个景罢了。” 说罢,他望向傅徵,眼底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先生与陛下,怎会忽然来这沧溟城?恕在下直言,陛下如?今的境况…并不?适合涉足此地。” 傅徵微顿,问:“为何??” 况御风声音沉了几分?,压得极低,避开周遭耳目:“自陛下踏入此城起,满城妖物,便?已将他认作死敌。眼下安分?守己?,不?过是畏惧陛下的浊气?。” 第186章 傅徵不?以?为意?,淡淡嗤笑:“螳臂当车罢了,难不?成他们还能真正除掉帝煜?” “陛下…曾殒身于沧溟城。” 况御风语气?徐徐,带着一段尘封万古的沉重:“当年陛下浊气?散尽,力竭倒在此地,群妖便?一拥而上,生生将他血肉蚕食殆尽。” 傅徵呼吸骤然一滞,指尖猛地攥紧,茶盏边缘被他捏出裂痕。 “后来,陛下的身躯在这片土地上重塑归来。那一日,沧溟城血流千里,日月无光,满城妖邪几乎被屠戮干净。” 况御风望着窗外沉沉光影,低声道:“陛下与妖族的仇怨,在万年前便?已注定?,早已是不?死不?休。” 傅徵眉心微动,近乎喃喃:“…如?今我也是妖族。” 况御风打量傅徵片刻,颔首道:“前辈的妖性,确实比之前重了许多。” “我也会因此…杀了他吗?”傅徵闭眸,心底翻涌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郁燥。 “不?会。”况御风平静道。 傅徵心念微动,抬眸看向况御风。 况御风笃定?道:“前辈被陛下反杀的机会更大。” 傅徵:“……” 还以?为他能憋出什么好话。 况御风却似未察觉他的沉默,只淡淡续道:“前辈还不?明白?吗?不?死之身,是人皇最大的依仗。” “是他让你来敲打我的吧?”傅徵冷不?丁道。 况御风顿了顿,对上傅徵审视的目光,片刻后从容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傅徵语气?凉凉,指尖轻叩着茶沿,字字都带着洞明的讥诮:“昨日城内人修还只是少数,今日便?多了将近一半。怎么?赶来勤王护驾?外头不?都说,帝煜与修行门派的关?系一向不?善,依我之见,未必吧。” 况御风神色肃然:“有人皇在,万妖不?敢轻犯。天下修士,不?敢不?忠心护持。” 傅徵冷嗤:“到底是忠心?还是畏惧?” “那前辈对陛下是真心?还是假意??”况御风平和地望着傅徵。 傅徵倏地抬眸,额心血纹闪动。 况御风淡淡一笑,提醒道:“前辈着相了。” 傅徵敛眸,强行压下心中暴虐。 况御风缓声道:“何必深究根由?君子论迹不?论心,当观其所为,而非听其所言。”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前辈心思通透,不?必晚辈点破。说到底,陛下只是不愿前辈因一时妖性乱了心神。不?过在下相信,前辈心中自有分寸。” “多谢掌门提点,你可以向陛下复命了。”傅徵冷声道,他缓缓起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转身便?没入了人潮之中。 况御风望着他孤峭的背影,轻轻一叹,随即抬手召来一道传讯符。 灵光微闪,他低声吩咐:“回禀陛下,话已带到。前辈虽然心情不?佳,但并无异动,更无与其他人往来,应当只是散心。” 傅徵步出喧嚣人潮,周身气?压骤冷。 不?过数步,他脸上那点彷徨苦闷便?尽数褪尽,眼底只剩一片淡漠寒寂,停步在僻静巷口,淡声开口:“出来。” 暗影微动,一道纤美身影自墙角轻烟般现形,屈膝一礼,恭敬低唤:“参见少君。” 傅徵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苦恼:“帝煜的眼线缠得紧,甩开不?易。你约我私下见面,有何?正事??” “属下花魇,奉大长老之命,在此等候少君良久。”九尾散开,跪地之人缓缓抬脸,正是日前望月楼的九尾狐老板娘。 闻言,傅徵微微挑眉。 —————————— 大殿内人修与妖修分?列两侧,捧着琳琅奇珍异宝依次觐见,珠光宝气?映得满殿生辉。 帝煜本是被扰了休憩,眉宇间戾气?翻涌,早已不?耐到极致,只冷冷一挥手,声线沉寒:“全都滚。” 众修士不?敢多言,纷纷敛衽躬身,顷刻间便?退得干干净净。 殿内刚一静下,殿门便?被轻轻推开。 傅徵提着一盏暖融融的鱼灯缓步走?入,灯影轻晃,将他周身的冷意?都柔化了几分?。 帝煜抬眼瞥见他,不?冷不?热地轻哼一声,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不?耐,却没再像方才那般冷厉逼人。 傅徵:“……” 他转身便?要走?,帝煜当即怒声喝住:“你又要去哪儿??” 傅徵勾唇,停下脚步,提着一杆花灯,语气?平静道:“与满殿奇珍相比,臣这盏鱼灯灯,实在拿不?出手。” 帝煜轻嗤一声:“何?止拿不?出手?小?孩子才喜欢的玩意?儿?。” “……”傅徵缓缓侧身,看向帝煜,意?味深长道:“陛下不?喜欢?” 帝煜不?屑一顾:“不?喜欢!” “臣会让陛下喜欢的。” 话音未落,傅徵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欺至御座之前。 他单手撑在帝煜身侧,居高临下将帝煜笼在王座与自己?之间,鱼灯暖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暗色。 帝煜背脊微抵椅背,骤然被这强势逼近逼得眸色一缩,刚要沉脸斥声,却见傅徵垂眸,唇瓣不?容置疑地压了过来。 帝煜下意?识扬起下巴,迎上那片温软,他握住傅徵的手臂,将人狠狠抓进怀里,气?愤地咬了一通,然后低声不?满道:“你就只会气?朕。” 傅徵没应声,只抬手按住帝煜的手腕,拇指稳稳覆在那方淡蓝色鱼尾纹上。 万年前那抹靡丽妖异的蛇纹,猝然在他脑海里翻涌而过,与眼前纹路交错缠绕,刺得他指尖骤然收紧。 力道一点点加重,帝煜腕间肌肤渐渐泛开浅红,被按揉的纹路似有感应般微微发烫。 帝煜反手握住傅徵捣乱的指尖,轻声训斥:“朕在跟你说话!” 傅徵强势地插入帝煜指间,与人十指紧扣,递到唇边,一口咬在帝煜手腕的鱼尾纹上。 帝煜蹙眉,却并未抽手,只是扣着傅徵的指尖微微收紧。 温热的齿尖轻咬在那方淡蓝鱼尾纹上,带着几分?近乎宣泄的力道,又藏着连傅徵自己?都未察觉的侵略性。 帝煜垂眸,望着两人十指交扣的手,又落在傅徵低垂的眉眼间,不?由分?说探指侵入他口中,指尖轻轻蹭过那颗尖锐的犬齿,低声问:“你牙齿是不?是变尖了?” 傅徵咬人的动作一顿,温热呼吸扫过帝煜肌肤,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他没松口,反而稍稍用力,又带着几分?恶意?地轻磨了一下。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指尖刺痛,帝煜正欲抽手,却被傅徵咬得更深。 “放肆。”陛下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声。 傅徵这才松了口,却没退开,舌尖又轻轻扫过那点破了皮的淡蓝鱼尾纹,将血珠卷入口中。 他抬眸,眼底无半分?悔意?,只有一片炙热的欲色,声音低哑:“陛下…” 帝煜忍不?住倾身,先轻吻过他的唇,而后探入对方唇缝内,舌尖舔过那颗尖锐的犬齿。 傅徵眸色骤然一沉,旋即反客为主,用力侵入帝煜口中,肆意?吮吸搅拌,发出了糜丽暧昧的水声。 帝煜倏地一僵,喉间异样触感清晰得过分?——绵长、湿凉,绝非人类所有。 他骤然睁眼,撞进傅徵眼底翻涌的水光。 对方耳尖已覆上薄透的银蓝鳍片,脸上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妖纹,腰侧轻纱下,一条泛着冷光的鲛人尾影若隐若现,轻轻一摆便?带起细碎水汽。 帝煜呼吸一乱,猛地偏头挣脱,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强势冷硬:“收回去。” 傅徵却低低一笑,非但未退,反而微微倾身。 海妖蛊惑人心的声线慵懒低哑,略长的非人舌尖在唇间轻隐一现,带着湿凉的蛊惑之意?:“陛下,鱼尾比人身更热…” 昳丽妖冶的面容凑得更近,轻声问:“你要进来试试吗?” 他就是要逼着帝煜适应他的各种样子。 第122章 攻伐 听到傅徵的话, 帝煜漆黑瞳仁猛地一震,那点动摇藏在深不?见底的眸底,稍纵即逝。 帝煜和傅徵在纠缠中已然换了位置, 他?将傅徵困在王座与自?己之间。 亦或是傅徵用鱼尾将帝煜缠在身前。 帝煜深渊般的眸子注视身下如同瑰宝的鲛人, 眼前人仍然是傅徵,这张脸和万年前的一模一样, 可又处处不?同。 一样的眉眼,曾经冷峻淡漠如远山寒雪,如今却浸着化不?开?的艳丽与诡谲;一样的唇瓣, 从前只讲严厉训诫与天机卦辞, 此刻却吐着勾魂摄魄的蛊惑。 帝煜竟一时分不?清,自?己面对的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师, 还是被岁月与执念浸得彻骨蛊惑的鲛人。 傅徵将他?那瞬微不?可查的晃神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缓缓靠近,微凉的指腹轻轻擦过帝煜的下颌, “陛下,我是谁?” 第187章 帝煜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傅徵,久然不?语。 尾身柔韧有力, 不?紧不?松地圈住帝煜的髋骨, 微凉湿滑的触感?一路攀至脊背, 鳞片轻擦肌肤,酥麻里藏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傅徵语气微沉, 又问了一遍:“陛下,我是谁?” 许久,帝煜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深渊传来:“…傅徵。” 傅徵低低笑?开?, 那笑?声浸在水里,轻哑撩人。 尾巴尖顺着帝煜要带轻轻一挑,衣衫褪尽,帝煜垂眸望着堆叠在地的层层衣料,却觉要间的冰凉力道又收了三分,禅得更斤。 鳞片擦过肌肤,微凉的苏嘛感?顺着要侧蔓延而上,叫人浑身发斤,偏又挣不?脱这冰凉且温柔的桎梏。 “你太放肆了…”帝煜微蹙长眉,目光却凝在傅徵面上,半分未曾移开?。 话音落,他?不?再纠结傅徵是人身还是妖身,身躯倾近。 徐徐图之。 缓缓深入。 鱼尾有些冰凉,对比之下,林片下的温度果然比寻常更为謿熱。 迤逦的鱼尾好似海岸,水雾交织,浪花逐岸,一叠叠轻涌而来,又一次次无?声漫过,每一下都拍打在彼此心神上。 薄纱般的尾鳍掩在堆叠的衣袍间,好似华贵的衣料垂在地面,有一搭没有搭地拍打着,似海浪余韵。 帝煜垂眸,目光落在傅徵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喉间溢出一声低而轻佻的笑?。 “等回了涿鹿,”帝煜凑近在傅徵耳畔,声线沉哑,带着帝王独有的恣意与占有,“我们在龙椅上…可好?” 傅徵呼吸顿了顿,被攥住的十指几欲收紧,恍若透明的薄纱在堆叠的衣物中无?声轻摆,似是被帝煜的言谈吸引。 傅徵懒懒掀开?眼皮,抬眼望进帝煜眼底:“届时,臣定?将这滋味百倍奉还。”脑海中闪过细碎的片段,好像…他?真?与帝煜在龙椅上胡作?非为过… 帝煜不?爱听这话,只俯身扣住傅徵后颈,不?由分说堵上那片还带着挑衅气息的唇,重重地亲了亲,将那点未散的锋芒尽数吞入喉间。 意识到帝煜有意克制,傅徵故作?体?贴地说道:“陛下,可以更尽兴一点。” 他?就是要在此刻纵容帝煜,好换日后在帝煜身上,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 帝煜俯首,轻柔吻去傅徵额角:“但朕想你跟朕一样快乐。” 傅徵身形微顿,有刹那的怔忡,像是久在暗夜里行走的人,骤然被一缕微光晃了眼。 ———————— 宫阙沉在墨色天幕下,连星月都淡得看不?见。大殿内只点了两盏长明烛,火光幽幽跳跃。 傅徵盘膝坐在玉台之上,闭目打坐调息。 他?一身素色衣袍垂落如静水,周身气息敛得极深,明明是妖族,此刻却像个最寻常不?过的清修道人,又带着事?后的慵懒,褪去了咄咄逼人的锋芒,只剩一片安静柔和的沉敛。 帝煜只在几步之外安坐,手中提着一盏鱼灯,慢悠悠地轻晃。他?不?言不?语,亦不?靠近,只安安静静望着傅徵。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悄然流过。 死寂之中,轰然一声—— 一股狂暴得令人窒息的妖气,骤然自?殿外炸开?,直逼殿内而来。 黑风如浪,瞬间撕碎宫墙之上的层层禁制,瓦片哗啦啦崩落,窗棂被狂风拍得剧烈震颤,殿内烛火齐齐一暗,险些熄灭。 凄厉的妖啸响彻夜空,一声比一声疯狂,一声比一声嗜血: “帝煜浊气已散!无力压制我等——” “杀了他!杀了帝煜——” “为我族报仇!!!” 妖族一举攻向宫殿的方向,嘶吼震得耳膜发疼,妖影层层叠叠,将前路后路尽数堵死。 傅徵双目猛地睁开?,他?几乎是本能?一般,身形一闪便挡到了帝煜面前:“发生了何事??” 帝煜寻声望去,眸中不?见丝毫惊慌之意,只闪过几分不?耐——源源不?断的臭虫惹人厌烦! 不?等帝煜回应,傅徵腰身一拧,妖气裹着两人的身躯,直接撞破紧闭的窗棂,在漫天妖风之中疾掠而出。 身后,宫殿崩塌,梁柱横飞,无?数妖影追来,利爪与寒光擦着他?们衣袂而过。 傅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将帝煜死死护在怀里,一手揽住帝煜的腰身,一手挥开?逼来的妖气。 “一群杂碎,自?不?量力。”帝煜轻嗤,而后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传讯符。 手腕却猛地被傅徵按住。 傅徵低头紧盯他?双眼,气息因疾奔微乱,语气却沉如寒冰:“陛下想传唤况御风? “不?然等这群杂碎将你我撕碎?”帝煜手腕一挣,避开?傅徵的桎梏,“朕倒无?所谓,但你要是被撕碎了,可就彻底完蛋了。” “闭嘴!”傅徵陡然发怒:“不?准再说这种无?所谓的话!” “……”帝煜奇怪地看了眼傅徵,不?明白他?为何发怒。 调整好不?忿的情绪,傅徵声音紧绷地问:“你相信况御风?” 妖气翻涌间,他?震退数道扑来的黑影,强调:“陛下浊气散尽之事?,除了你我,只有况御风知道!” 帝煜动作?一顿,眸光微闪,却没立刻收回手,只是欣赏着傅徵动怒的漂亮脸蛋,瞧不?出心底在想什么。 傅徵揽着帝煜纵身掠上飞檐,妖气横扫,将扑上来的鹰妖狠狠拍飞,羽翼碎落如雨。 风声卷着血腥味灌入口中,傅徵喉间微紧,却分毫不?敢放松怀里的人,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帝煜嵌进骨血里。 “陛下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傅徵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每一字都裹着紧绷的戒备,“消息能?漏得这么快,除了况御风,还有谁?” 帝煜被傅徵护在怀中,周身刀光剑影、妖气滔天,他?却依旧神色淡定?,仿佛只是出宫夜游。 “况御风与朕相交多年,”帝煜语气淡淡,指尖仍扣着传讯符,沉思道:“未必是他?。” “未必?”傅徵气极反笑?,笑?声冷冽,回身一脚踹飞扑来的妖物,利爪擦过帝煜肩头,被他?妖气硬生生挡回。 “天下知你浊气尽散的,除了你我,只有他?!”重复的话中带着燃烧的怒火。 这话一出,空气骤然一滞。 帝煜抬眸,目光先?落在傅徵眼底未敛的怒色,再扫过他?周身翻涌不?息的妖气,帝煜深潭般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只轻轻一挑,语气轻描淡写道:“是么?那为何不?能?是爱卿呢?” “爱卿,也?是妖啊。” 帝王的声音慢条斯理,说不?清戏谑更多,还是审视更多。 傅徵如遭雷击,他?难以置信地抬眸。 帝煜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就是这副事?不?关己、漠然疏离的模样,瞬间戳中傅徵所有的怒火。 身后妖吼震天,黑影如潮层层围堵,腥风几乎要将两人吞噬。 傅徵骤然顿身,妖气轰然暴涨,近身的妖群瞬间被震得粉碎,血雾溅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身前的人,眼底翻涌着暴怒、委屈与不?甘,声音因紧绷而发颤:“陛下觉得,是我把消息散出去,引万妖来杀你?” 帝煜不?答,只静静望着他?,唇角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沉默比怒斥更为诛心。 傅徵气极反笑?,笑?声又冷又涩,在厮杀声里听得人心头发紧。无?论是帝煜怀疑他?的态度,还是帝煜不?以为意的态度,都惹得他?一阵窝火。 下一瞬,傅徵毫无?预兆地抬手,指节精准而轻缓地落在帝煜后颈。 帝煜连一丝闷哼都未曾溢出,眸光骤然一凝,随即便彻底失了力道,身子一沉,径直失去意识。 傅徵稳稳将人接住,脸色冷得像玉雕冰铸,不?见丝毫波澜。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昏去后依旧带着不?驯的眉眼,收紧胳膊的力道,薄唇轻启:“是我又如何。” 傅徵眸底尽是掌控一切的沉敛,横抱昏沉的帝煜,足尖轻点,踏碎漫天翻卷妖风,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沧溟城外,无?妄海浩瀚无?际,浪涛轰然拍击暗礁,水雾氤氲,漫遍四周。 傅徵抱着帝煜踏入海中,海水竟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一条水下通路。珊瑚丛生,珠光点点,海妖居所便藏在深海秘境之中。 守卫的鲛人侍卫见他?归来,皆是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少君。” 傅徵脚步未停,面不?改色,径直往秘境深处而去。 珊瑚殿内,一位须发皆白、眸如深海的老者早已等候在此,正是鲛人一族的大长老。 大长老抬眼,面带微笑?,抬臂行礼,语气恭敬:“恭迎少君圣驾。 傅徵停在殿中,素色衣袍垂落如静水,气息却冷冽刺骨,“先?前大长老委托花魇向本君传话,你说的,只要本君将人皇带来,你便将本君的身世全数告知。” 第188章 ----------------------- 作者有话说:国师:除了爱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陛下:朕看看怎么个事儿 错别字改不了哦 第123章 生死相随 鲛人族向来孱弱, 无深厚妖力,无险地可依,世世代代任强族宰割, 掳去?为奴为玩物、做祭品, 不?过是在?南海一隅苟延残喘。 万年前,黑蛟称霸南海, 对近海净土大肆掠夺,残害弱者,对鲛人屠戮更甚, 鲛人一族几近覆灭。 恰逢昭武帝嬴煜亲征南下, 以雷霆之势灭尽黑蛟,明面上扶鲛人立足, 实则是以弱族制衡诸妖,将南海纳入人族统御之下。 可鲛人本身妖力低微, 即便得了人皇扶持,依旧无法?慑服南海众妖。 彼时鲛人少君潮涯, 随昭武帝同往涿鹿朝拜,幸蒙当时的国师傅徵点化,带回一卷《符咒录》。 只是符咒本就是为人族所创, 修行需以神力为引, 妖力与之终究格格不?入。 鲛人以妖躯强行人道符咒, 看似得了立足之法?,实则是以本源精血强行契合, 损耗远胜人族。 可也正因?这般付出,才借符咒之威压服群妖,总算在?南海站稳脚跟,繁衍存续至今。族人感念国师恩情, 世代供奉其神像,奉若庇护之神。 王室血脉代代透支,隐患早已深种,每一代必出一个?先天孱弱、灵识难稳的弱子。 这一代,便是少君阿诺。 七十?多?年前,阿诺尚未降生,大长老便以族中秘术卜出卦象——此子身负王族正统,慧根极深,可承鲛人大业,却?因?命格过锐、灵识过盛,有过慧早夭之相。 为保此子性命,大长老以融元鼎为器,抽走他?一缕主?神识封入鼎中温养,以鼎气平衡灵识,暂缓夭相。 未料阿诺之父突然暴毙,其叔月涯趁机篡位,夺权弑亲,南海一夜大乱。 战乱之中,融元鼎遗失不?知所踪,温养的神识随之散佚,阿诺自降生起便灵识不?全、心智残缺,身子也弱如残烛。 这些年,大长老一面暗中收拢旧部,一面寻找融元鼎。 直到?阿诺被送往涿鹿的前一夜,融元鼎被大长老巡回,缺失的神识回到?阿诺体内,他?恢复了所有灵识,却?以“傅徵”的记忆居多?。 “老臣布局数十?年,一直在?等少君醒来,等少君归来。”大长老缓缓躬身。 傅徵听完,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抬眼:“你就这般笃定,本君能离开涿鹿?” 大长老抬首,神色肃穆,语气沉定:“少君身负王命,必会归来。” 傅徵好整以暇地望着大长老,似笑非笑道:“这又是你算来的天命?” 大长老定眸看向傅徵,目光沉如深海,不?见半分躲闪,语气斩钉截铁:“是。” 傅徵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淡寒凉,不?带半分温度:“本君从前也遵天命,可是,天不?遂人愿。” 大长老定定地望着他?,深海般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沉归万年不?变的静穆,“少君的性子,与老臣所想?大不?相同。” ——总觉得那副身子里不?单单是阿诺少君。 大长老目光沉沉,似穿透了眼前这具皮囊,望进了更深的地方,却?只望见一片深渊。 傅徵指尖微收,面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也淡去?几分,径直抬眼问道:“长老引本君带人皇过来,究竟想?做什么?” 大长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掌心灵光一现,一尊古朴幽深、泛着深海冷光的铜鼎缓缓浮现在?殿中——正是融元鼎。 “长生之术。” 傅徵目光落在?融元鼎上,眸色几不?可查地一顿,再?转回头时,视线轻飘飘落在?不?远处贝壳床上安睡的帝煜,语气散漫,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长生之术,本君破解不?出。长老既有本事,何不?自行出手?” 大长老神色平静无波,字字清晰:“老臣亦不?能破解,却?可借融元鼎,将人皇的一身生机与长生本源,炼化入少君体内。” 傅徵眉梢微挑,未等开口,便听对方继续道:“先前有龙角助兴,想?来少君与人皇早已肌肤相亲、气息相融。届时炼化,事半功倍,毫无阻滞。” “待功成之日,得长生者便是少君。有少君坐镇,我鲛人族定能千秋万代,永无覆灭之忧。” 傅徵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为何他?与帝煜的床笫之事能闹得人尽皆知? 他?沉默片刻,语气淡了几分,却?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叹息:“一夜夫妻百日恩,本君舍不?得。” 大长老望着他?,眼底无波无澜,道出最后一步:“少君不必伤怀。您只需将人皇的神识,囚于您的灵台之内即可,这样,人皇便永远都是您的了。” 这话入耳,傅徵心头微震。 他?不?再?说话,只神色不明地望着贝壳床上沉睡的帝煜,长睫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 他?很心动。 下一瞬,傅徵骤然抬眸,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笑,声音轻却利如刀锋:“长老倒是很会替我盘算。” “只是,我从不?喜欢旁人教我做事。” 话音未落,他?袖中妖力骤然爆发,深蓝色的符咒灵光如冰棱般直逼大长老身前,速度之快,连深海水流都被撕裂出一声锐响。 大长老脸色骤变,仓促后退,皱眉道:“少君这是何意?” 傅徵指尖凝着寒光,步步紧逼,眸底是彻骨的冷厉:“其一,你告诉本君的这些事,对本君没有半分用处。” “其二,你从头到?尾都对本君有所隐瞒,既不?诚心,本君也用不?着你的计策。” 他?冷瞥一眼旁侧悬浮的融元鼎,再?落回大长老身上,字字如碎冰砸落:“其三,鲛人族的命运,与本座何干!” 他?最恨旁人用宿命或是责任束缚他?。 大长老被他?一身威压逼得心头一沉,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声音骤然发紧:“你到?底是谁?” 傅徵不?答,妖力再?无半分保留,摧枯拉朽般直袭而去?。 风声骤起之际,他?只淡冷吐出三个?字:“你祖宗。” 掌风落处,大长老周身灵光轰然炸开。 下一刻,那副苍老皮囊应声崩碎,化作一捧散于水中的微光,唯有神识仓皇遁逃,转瞬消失在?深海暗涌之中。 深海殿内归于死寂,只剩融元鼎幽幽微光浮动。 傅徵缓缓收了妖力,周身凛冽戾气一点点沉下去?。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屈膝跪坐在?贝壳床前,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梦境。 他?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帝煜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抬起,将那温热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额心。 可下一刻—— 帝煜手腕猛地一抽,毫不?留情地挣脱开去?。 水波微晃,帝煜翻身而起,周身气势沉沉压下,语气里尽是刺骨讥讽:“问出什么了?” 傅徵手中蓦地一空,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笑意不?达眼底:“囚禁你的法?子。” “你倒是敢想?。”帝煜面色阴沉不?定:“为何不?事先跟朕商量?” 傅徵明知故问:“什么?” “将朕失了浊气一事散播给群妖!”帝煜声线沉冷,字字质问,“为何不?告知朕?” 傅徵骤然抬眸,眉峰微蹙,反唇相斥:“你与况御风暗中往来,可曾告知过我?何况,我虽将此事散播出去?,可有将你置身于险境?” 帝煜声线骤沉:“胡搅蛮缠!朕看最大的危险就是你。” 傅徵心口一刺,冷笑出声:“若易地而处,陛下也会如此待我!” “朕不?会!”帝煜怒不?可遏,威压轰然炸开,眸中翻涌着被冒犯的怒火,“朕那般宠你、信你、纵你!可你呢?一次又一次肆意妄为,凡事独断,从来不?曾问过朕一句!” “问你有用吗?你又知道什么!” 傅徵脸色彻底沉下,语气也尖锐起来,积压的焦躁与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傅徵!”帝煜气得眸色赤红,厉声喝断,“朕看朕就是太娇惯你,才让你这般恃宠而骄!” 一语落地,傅徵骤然欺身逼近。 刹那间,双色瞳孔骤然收缩成冰冷竖瞳,滔天妖气如黑潮席卷殿内,慑得整片深海都在?颤栗。他?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是吗?究竟是谁在?纵容谁?要不?要我再?提醒陛下一次,你如今,可是毫无还手之力。” 帝煜怒极反笑,反手便直攻傅徵心口。可手腕刚动,便被一股无形妖力狠狠扼住,硬生生定格在?半空。 帝煜威胁性地瞪向傅徵。 傅徵冷着一张脸,丝毫不?觉地自己?有何过错,大不?敬的姿态刺目至极。 傅徵俯身压得更近,伸手扯住他?的腰带,逼视着帝煜:“你到?底何时才能明白——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真?心待你!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第189章 帝煜按住他?的手,可下一瞬,那只手也被妖力死死缚住,动弹不?得。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被忤逆的不?悦,“朕不?需要真?心。” 傅徵呼吸剧烈颤抖,死死盯着帝煜,眼底猩红翻涌,偏执地强调:“你需要!” “朕不?需要。”帝煜扬起下颌,眉眼倨傲,哪怕受制于人也依旧是睥睨万物的人皇。 傅徵眼眶彻底红透,额心红纹彻底浮现。他?怒不?可遏地抓在?帝煜肩头,指骨生出漆黑利甲,尖锐锋芒几乎嵌进对方血肉。 他?狠狠闭了闭眼,昳丽面容被逼到?极致,疯魔与深情绞杀成一团,再?睁眼时,声音冷静得可怖:“那就,做到?你需要为止。” 帝煜忽然低笑一声,全无半分身陷劣势的窘迫,眸光灼烫如火,语气反倒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懒散:“这是惩罚?爱卿分明比谁都清楚,朕爱极了你。” 傅徵颤抖着低下头,炙热的呼吸与失控的吻,密密麻麻砸落在?帝煜颈侧、胸膛,带着近乎毁灭的执念,将万年爱恨,一并烧尽。 “那就…再?爱我一点吧,陛下…” 余音轻喃没入唇齿之间,似是偏执索求,又似柔情恳求。 就在?二人气息相缠、濒临失控的刹那,海底猛地一震。 地心翻上来的巨力震得珊瑚崩碎、晶柱开裂,暗流如狂兽在?殿内冲撞。 傅徵抬身,拧眉看向四周眼底满是被打?扰到?的不?悦。 帝煜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揪住傅徵的领口,“爱卿为何不?继续了?” “闭嘴,我可不?想?死在?这里。”傅徵起身,拉起帝煜,捏诀恢复了帝煜身上破损的衣物,然后紧紧握住帝煜的手,冷冷道:“还是那句话,陛下,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要信。” 帝煜悠然启唇:“你…” 傅徵不?耐地打?断他?:“不?许再?说‘我不?是人’这种话!” “……”帝煜兴致缺缺地闭嘴了,回握住傅徵的力道微微收紧。 傅徵袖袍一拂,融元鼎化作流光没入袖袋里。他?扣住帝煜手腕,沉声道:“走。” 两人身影破海而出。 海面之上,沧溟城早已沦为炼狱。 人皇势弱,群妖毕出。 沧溟城崩裂倾斜。 人修飞剑如蝗,妖修爪影裂空,两族互相残杀,把这片海打?成了沸腾的血锅。 惨叫、剑鸣、妖啸、楼宇坍塌的巨响,揉成一团让人头皮发麻的喧嚣。 轰—— 万丈海水向两侧裂开,深渊之中,一具横贯天穹、枯骨如岳的巨龙遗骸缓缓升起。 通体苍白的龙骨,在?天光下泛着死寂而刺目的冷光。骨龙头顶,大长老白发猎猎,负手而立。 大长老不?言,枯指轻轻一点,直指傅徵。 骨龙一声咆哮直穿神魂,连空气都为之震颤。 巨大的颅骨缓缓转动,越过乱作一团的人妖修士,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窝,像两枚死寂的黑洞,隔着千里烽烟,直直锁死在?傅徵身上。 下一瞬,庞大的骨躯盘旋扭转,带着碾压一切的凶威,径直朝傅徵俯冲而来。 方才还互相厮杀的人妖两族瞬间崩溃,一边怒骂,一边仓皇躲闪骨龙横扫的巨尾。 傅徵腕臂一紧,将帝煜牢牢护在?身侧,足尖在?半空一点,身形如惊鸿掠空。 惨白龙骨擦着二人衣袂碾过,气浪掀得他?们发丝狂舞。 傅徵不?与硬撼,只借妖气借力腾挪,身形在?漫天骨影与乱战剑光中曲折闪避,每一次旋身都将帝煜带得稳如磐石,半分不?曾让他?触及凶险。 傅徵眉心倏然一紧。 这骨龙,自始至终,锁定的只有他?一人。 “走。” 傅徵轻喝一声,手腕稳送,将帝煜安然推向掠至身前的况御风。 下一瞬,傅徵旋身抬眸,独自迎向那片压塌天穹的枯骨阴影。 异色瞳仁骤然一缩,化作冷冽竖瞳。 体内龙气自丹田间苏醒,与他?自身妖力缠卷成流,静静覆遍周身。 傅徵抬手一握,妖气凝剑,长剑寒光彻骨,上古符文在?刃间爆亮,寒气直破云霄。 傅徵足尖一踏长空,身形如一道破界锐光,毫无退路,正面杀向骨龙。 剑光炸响,白骨崩碎如雨。 他?在?狰狞骨缝中纵跃冲杀,身形快如闪电,剑招狠绝凌厉,剑刃所及,皆是死招。 可骨龙碎而重生,不?死不?休。 傅徵眸中狠意暴涨,目光如刀,死死钉住骨龙头顶的大长老。 白骨拦路,便一剑劈碎; 巨力压身,便裂空而上。 不?躲,不?闪,不?退。 世人谈及傅徵,多?称颂他?复国定鼎的功业、通天彻地的术法?,却?从无人知晓,这位寡淡出尘的国师身后,藏着何等凛冽杀意。 当年他?便是凭着这股焚天灭地的狠戾,将万千妖邪斩入洪荒深处,再?无回头。 一剑重过一剑,一击烈过一击,剑刃卷起狂风,硬生生在?不?死枯骨之上,斩出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熟悉到?刺骨的气息,从骨龙残破的躯骸里漫出来——冰冷、古老、苍茫,带着沉眠万古的寂然,与傅徵体内的龙气同出一源。 傅徵心头猛地炸起一个?念头,他?当初吞服炼化的那对龙角,应该是这骨龙生前所遗。 傅徵眯起眼眸,冷光在?竖瞳里一闪而逝,死死盯住眼前遮天蔽日的巨物。 同源相杀,威力大减,再?这样下去?,只会被活活拖死。 傅徵不?再?犹豫,引气入魔。 苍穹震鸣,狂暴气浪以傅徵为中心轰然炸开,风沙倒卷,天色都似暗了一暗。 傅徵额心血纹应声绽开,随心跳明暗,红光隐隐透骨,慑人至极。 一黑一白的双瞳边缘,漫开一圈细而锐的暗红光晕,寒芒底下翻涌着焚尽万物的戾色。 满头鬈发在?狂风中寸寸褪尽墨色,化作一头银白,凌空飞舞。 傅徵周身灵气彻底扭曲,魔气如墨雾翻涌,缠满衣袂,墨色指甲锋利如刃,指尖泛起冷冽的暗芒。 他?孤身立在?原地,仅凭一人,浓黑如实质的魔气便已铺天盖地压落。 下方妖修、人修尽数僵立,双目圆睁,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这鲛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原地入魔!执念得有多?深啊。 自此,傅徵再?不?受同源龙气钳制,亦不?为孱弱鲛力所缚,滚滚魔气翻涌而出,遮天蔽日。 傅徵抬眼,白发垂落颊侧,血纹微亮。那双半黑半白、镶着暗红的眸子,冷冷锁定眼前骨龙。 魔气缠上剑身,傅徵周身气息一冷,挥剑而上,寒光直逼骨龙颅顶。 骨龙仰天狂啸,鳞骨崩裂之声四起,连断数根肋骨。 眨眼间,布满狰狞骨刺的龙尾横空扫至,势若山岳崩塌。 砰的一声巨响,魔气炸裂。 傅徵被那巨力狠狠掀飞,身形如断弦之羽,自高空急坠。 银白鬈发在?狂风中狂乱翻卷,衬得他?面容愈见凌厉,更添几分诡艳慑人的风华。 他?正凝眉思?忖对策,倏然,一股稳如山海的浊气破空而至,轻柔卷住他?的腰腹,瞬间止住坠势。 傅徵骤然一怔,指尖微顿。 这气息…… 他?下意识抬眸望去?。 帝煜立在?人族阵前,面容冷峻肃然,正仰头凝望。那双眸子穿透漫天尘雾,只牢牢锁着天际一人,气势沉如五岳,威压慑人。 四目隔空相撞。 泼墨般的浊气舒展而至,如神来之笔,稳稳将傅徵托在?半空,旋即卷作狂风,直冲骨龙呼啸而去?。 傅徵白发垂落,额间血纹灼亮,周身凛冽魔气与身下霸道浊气缠融一处。 高空之上,一幕诡谲而震撼的画面就此定格—— 骨龙以嶙峋龙躯托着大长老,白骨森然; 浊气以玄黄之气托着傅徵,魔气滔天。 两道巨力轰然相撞,天地为之震颤。 傅徵剑势倾泻如瀑,魔气摧枯拉朽,骨龙躯身寸寸崩裂。 一直面色平静的大长老,忽然扯出一抹癫狂至极的笑意,喉间滚出嘶哑诡谲的怪响。 骨龙嶙峋头骨骤然闪现于傅徵身后,巨口一张,竟将他?整个?人吞入其中。 不?过瞬息,傅徵身影便彻底没入那森森头骨之内,头骨亦随之一同消散于虚空。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连风声都来不?及跟上。大长老刚仓皇遁出数丈,身后便已追来一道凛冽身影。 帝煜指尖凝着寒煞,一步便至其身后,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厉声逼问:“人呢?” 大长老笑意惨绝:“他?会在?一片虚无之中,成为吾新生的血肉——” 帝煜满心躁怒翻涌,懒得半分言语,指尖一扣,狠狠拧断大长老脖颈,随手将尸身掷入深海。 第190章 这身子显然又是替身,但帝煜已经无暇顾及。 况御风面色凝重,上前一步沉声禀道:“陛下,此骨龙并非凡物,乃是上古妖物被镇后,以怨念与残魂凝聚而成的凶物。它的残识会自成一方龙域,域内死寂虚无、无生无灭,且会失去所有力量。” “一旦被卷入其中,神魂会被慢慢侵蚀,直至心智空洞、灵识溃散,最终被龙域彻底吞噬,化作它重生的养分。” 帝煜抬眼,只淡淡三个字:“如何去?” 周遭人修顿时惊呼出声:“陛下!去不得啊!” “那龙域凶险万分…” “妖物诡计多端,万万不可深入!” 况御风缓缓摇头,语气沉重:“除非龙域自行开启,否则世间无物可强行打开,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帝煜敛眸沉默,腕间那道淡蓝鱼尾纹忽然掠入眼帘。他目光凝在那抹幽蓝上,一念顿生——傅徵曾亲口传授的施法口诀,一字一句,清晰如昨地浮现在脑海。 一丝微光自心底燃起,帝煜再无半分迟疑,引动灵力注入鱼尾纹。心念微动,灵光轻绽,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踏入这片死寂无边的龙域,帝煜脸色深沉地环顾四周。 灰白混沌吞噬着一切声响,连神魂都似要被冻僵,力量被层层压制,只剩心底一点滚烫的焦灼。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枯寂、被遗忘的气息,能一点点啃噬人心底的暖意,让人不自觉陷入空洞与绝望。 帝煜只是微微蹙眉,眼底没有半分退意,只有冷硬如铁的笃定。 “傅徵。” 他开口,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龙域里散开,没有回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傅徵!”“傅徵!!” 手腕上那道淡蓝色鱼尾纹,在这片死寂之中,正微微发烫发亮,像一枚唯一的指针。 帝煜循着腕间愈发灼烫的鱼尾纹前行。 直到视线尽头,蜷缩着一道单薄身影。 傅徵蜷在冰冷虚无之中,银白鬈发凌乱地贴在颈侧,往日凌厉慑人的眉眼紧紧蹙起,唇色惨白,周身魔气近乎溃散。 帝煜心口猛地一缩。 他快步上前,半跪俯身,伸手便小心翼翼将人揽进怀里。指尖触到对方冰凉颤抖的身躯时,帝煜的声音都绷得发紧:“傅徵!傅徵!醒一醒!” 怀中人微微一颤,艰难地睁开眼。 那双向来半黑半白、寒如利刃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涣散的痛苦,只剩微弱的光。 “…陛下?”傅徵气若游丝,几乎不成调:“陛下…” 帝煜将他搂得更紧,以自身不算温热的体温,裹住傅徵几近冰凉的身躯:“嗯,是朕。” 傅徵喉间轻滚,勉力睁眸:“笨蛋…知道这是何处吗,也敢…”随意跟进来。 怎么进来的? 中了那老头的招吗? 受伤没有? “没事了,没事,别担心,朕带你离开。” 帝煜稳声打断傅徵,将人揽住缓慢起身,轻轻背在背上,步伐稳如磐石,踏入那无边虚无之中。 ----------------------- 作者有话说:傅徵:没人会来! 帝煜:你的强来了! 第124章 看清 龙域内一片空寂。 世人畏惧这寂灭虚无, 帝煜却早已习惯,他独坐帝位,本就寂寥万年, 这点空旷不会给他造成困扰。 在这空寂混沌里, 两道身影紧紧相贴,互为依靠, 再无旁人。 帝煜步子稳而沉,一步一步向前,脊背如殿宇梁柱般坚实。 伏在他背上的傅徵气息微弱, 指尖无意识地轻攥着帝袍衣角, 像是抓住这混沌里唯一的真实。 唯有身前这人的体温、沉稳的心跳、一步步踏破虚无的节奏,真切得不容置疑。 帝煜目不斜视, 眸中只剩向前的理所应当——他会带傅徵出去的。 可是,他们走了好久好久。 虚无依旧无边无际, 连一丝风、一缕光都不曾出现。 傅徵伏在帝煜背上,轻笑出声, 仍旧气若游丝。 帝煜不悦蹙眉:“笑什么?” 傅徵将脸埋进他颈窝,微闭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烟:“我始终觉得, 没人会来救我。过去不会, 现在不会, 将来…也不会。” 可帝煜来了。 完完全全,在他意料之外。 帝煜脚步一顿, 语气更躁:“你能别像个深宫弃妃一样吗?” 本来走不出去就烦。 还真是。 傅徵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停顿片刻后,他认真问:“陛下后悔进来了吗?” “后悔个屁!” 听得出来很暴躁了。 但是此时此刻,帝煜的暴躁却让傅徵莫名心安。 傅徵温顺地伏在帝煜背上, 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气息微弱却依旧轻声问:“你那狗脑子,是怎么想到办法进来的?” 帝煜冷哼一声,语气淡淡地提醒:“你留在朕身上的鱼尾纹。引动咒法之后,就能直接寻到你。” 傅徵怔了瞬,随即低低一叹。 帝煜眉梢微挑,调侃:“听你这口气,倒是很遗憾?” 傅徵缓了缓气息,认真得近乎虔诚,轻声道:“我原本设想…那鱼尾纹,是等你被我囚住之后,才会派上用场的。” 帝煜无声地压了压火,傅徵真的不怕他把他丢在这里吗? “我曾想过,”傅徵声音轻浅,却藏着几分病态的期待,“若有一日你侥幸逃了,可终究念着我,忍不住触碰那道鱼尾纹,一念咒语,下一瞬便会被强行拉回我怀里…逃跑失败,再次困回我身边。那时候,你必定又气又恼,神情一定…有趣极了。” 帝煜没忍住讽刺:“…白日做梦呢。” 方才还半死不活的,说起歪招便兴致勃勃了。 傅徵侧了侧头,盯着帝煜的侧脸,问:“…我感觉好多了,将我放下来,你歇会儿。” 帝煜道:“朕用不着歇。” “可我们这样,无头苍蝇一般,也是走不出去的。”傅徵轻轻拍了拍帝煜的肩膀,轻叹:“歇会儿吧,陛下。” 帝煜挺直脊背,将傅徵放在地面,让他紧靠着自己,同时用胳膊揽住傅徵的肩背,动作中满是小心妥帖。 傅徵侧首抬眸,注视着帝煜的脸。 帝煜动作一顿,挪开目光,若无其事地问:“怎么?” “陛下到底为何而来?”傅徵问。 帝煜漫不经心道:“想来就来了,神州之上,有哪里是朕去不得的吗?” 傅徵直勾勾地望着帝煜:“笨蛋,知道这是何处吗?” 帝煜沉默一瞬,他眉峰紧蹙,连自己都带着几分茫然执拗,而后沉声道:“朕没空想那么多,你当时…突然就消失了,朕有些着急…” 顿了顿,帝煜凶神恶煞地命令:“傅徵,就像你不许朕离开你一样,你也不准离开朕!听见没有?” 傅徵弯了弯唇角,靠在帝煜身上,轻轻应了一声:“遵命…” 这类似于小动物取暖的姿态很大程度地取悦到了人皇陛下。 帝煜唇角微微勾起,不动声色地按着傅徵的头,将傅徵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放。 傅徵配合地靠在帝煜肩膀上。 两人无言,只这样依偎在一起。 傅徵突然开口:“其实,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人打扰,就是有点费命。 帝煜眉梢扬起一瞬,“朕也这么觉得。”听得出来有些愉悦。 至少此时此刻,傅徵在全心全意依赖着他。 傅徵缓缓呼出一口气,轻笑:“我会饿死吧?” “不会。”帝煜笃定道。 傅徵又听笑了:“你以为我是你吗?” 帝煜摸了摸傅徵的白发鬈发,认真道:“你可以吃朕。” 傅徵微微眯眸,意义不明地看了眼帝煜。 帝煜摊开手臂,比划着说:“不是床上那种吃,是真的吃,朕可以将血肉分给你。” 傅徵凝视着帝煜:“总会吃完的。” 帝煜不屑一顾道:“那又如何?朕总会重塑出来新的血肉。”顿了顿,他思索道:“不过重塑的时间有长有短,在此期间,你可千万要撑住。” 傅徵骤然发问:“陛下也这般赐予过别人血肉吗?” “不可能。”帝煜轻嗤出声。 傅徵面带浅笑:“为何不可能?你又不不记得之前的事,说不定陛下曾经慷慨过…” “傅徵!”帝煜不耐烦地打断傅徵,威胁道:“朕从来没有割肉饲妖的癖好,朕愿意这样做,只是因为你,你为何总要说些朕不爱听的话?” “因为我害怕。” 第191章 傅徵静静望着骤然微愣的帝煜,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清晰:“陛下?占了我生命的大半时?光,可万年太长,我只占了陛下?区区几十载。” “我害怕。” 怕帝煜身?边出?现旁人,怕他们轻易取代自?己,怕有朝一日,帝煜再也不需要他。 帝煜浑身?猛地一僵,周身?气息绷得如同拉紧的弦,半晌,才从喉咙里生硬地挤出?一句:“…不要害怕。” “陛下?,凡人逝去,或有转世,可我只记得万年前与如今,期间?是否有过轮回?,我通通都记不得。” 傅徵微叹出?声,他缓慢而珍视地抓住帝煜的手,近乎自?言自?语:“还有我的转生,是偶然还是阴谋?后面?还有什?么等着我…我也不清楚…” 正因看不清,他才急着掌控一切。 权势、力量、人心,乃至帝煜身?边一寸一尺的距离,他都要死?死?攥在掌心。仿佛唯有将所有变数都捏于指缝,才能在这混沌难辨的命数里,争得一丝喘息。 “傅徵,朕会与你一同面?对。” 帝煜毫不犹豫地收拢掌心,反将他的手紧紧扣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眉峰微蹙,眼底凝着几分费解与沉凝:“朕早便说过,你想要什?么,朕都为?你寻来,你为?何始终不肯信朕?” 傅徵抬手掩住眼,唇角勾起一抹惨淡至极的笑意,沉默在空气里沉得发僵。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艰难滚出?两个字,轻得像要碎掉:“我信。” 从帝煜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刻起,他便确信了。 “…那陛下?信吗?”傅徵闷声反问。 帝煜慢了半拍才眨了眨眼,刚要开口问他究竟说的是信什?么,傅徵已缓缓放下?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正翻涌着滔天?情绪,如海啸破堤,蛮横又决绝,直直撞向?两人之间?高高筑起的两道心墙,半分余地也不留。 帝煜就那样?怔怔望着他,目光再也挪不开半分。 似妖似魔的眼睛和万年前大相径庭,可帝煜还是被那双眼睛吸引得挪不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心脏惶惶跳动。 他从傅徵的记忆里看过小皇帝对傅徵的炽热仰慕,但如同傅徵所言,那一切对帝煜来说均是过眼云烟。 他喜爱傅徵,庆幸万年前那份恋慕早已生根。这般,帝煜便能利用这份情感?羁绊,更加轻易将人握在掌心。 本该如此,他是帝王,本就该理所应当地拥有。 可就在此刻,有什?么墨守成规的东西,正在悄然崩裂—— 抛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记忆,帝煜再次心动了。 不为?曾经,不为?羁绊,只是此时?此刻,心脏如同蝴蝶成精一般,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快。 帝煜将目光从傅徵脸上收回?,皱眉捂住自?己的胸口,沉默地盯着地面?。 他突然有些生气! 不,是愤怒。 傅徵等不来帝煜的回?应,只能叹一声气,不能急。 先前他受妖性与魔性浸染,难免钻牛角尖,现下?失去一身?妖力与魔气,反倒思绪清明了。 岁月漫漫,不急于一时?。 大不了他也陪帝煜一万年,帝煜总有一天?会与他心心相知,心心相印。 帝煜霍然起身?,恼怒道:“要快些出?去!” 傅徵不明所以地抬眸:“……” 帝煜满心都是压不住的烦躁,声线绷得发颤,近乎烦闷地自?语:“总不能让你耗死?在这里,万一…你真死?在这里怎么办?朕要去何处找你?找不到时?又怎么办…” 他焦躁不安地环视四周,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慌意。 傅徵站在原地,一瞬竟忘了言语,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 由爱故生怖。 帝煜…也在害怕吗? 傅徵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畅快肆意,气息一乱又呛得发疼,那笑意里掺着几分惨烈—— 可笑世事荒唐,他曾拼了命去强求、去攥紧、去剖白?求证的东西,偏偏在他放下?执念、不再逼问、不再执着答案时?,悄无声息地撞了上来。 又或者,这份心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只是他被猜忌与不安蒙了双眼,从头到尾,都未曾敢真正看清。 傅徵笑着笑着,眼角竟漫上一层湿意。 帝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怔,方才的焦躁瞬间?僵在脸上,眉头拧得更紧:“你笑什?么?” 他竟有些慌,生怕傅徵是失了心智,才会笑得这般又痛又疯。 傅徵缓缓收了笑,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潮意,他朝帝煜轻轻伸出?手,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陛下?——”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死?。” ----------------------- 作者有话说:帝煜:有些慌!不,很慌! 傅徵:陛下,我们管这叫心动?? 第125章 携手 傅徵快不行了。 生?机在体内缓缓流逝, 他靠在帝煜怀里,脸色灰败得近乎死寂,偶尔的呼吸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尘。 帝煜早已打开月魄珠结界, 将二人笼在其中, 稍稍阻住龙域对?傅徵的吞噬。 他不敢用力,只敢以最轻柔的力道将人扣在怀里, 生?怕稍一使劲,怀中人最后一点气息便会彻底散掉。 惊惶与不安在帝煜眼底交织,最终被他死死压在帝王的深沉之?下, 只剩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一次, 我一定不会死。” 傅徵的承诺犹在耳侧,可帝煜注视着怀里呼吸微弱的人, 说不清是无望中带着希望,还是希望中掺杂着无望。 “傅徵…”帝煜的下巴抵上傅徵的额头?, 喃喃道:“…朕该如何是好?” 片刻后,他骤然变了神色, 眼底翻涌的无措和疼惜尽数化作滔天怒焰,一字一顿,恨声低斥:“你就是个骗子!” 为何是这个时?候?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 傅徵以强势的姿态撞进他亘古孤寂的永恒里, 起初帝煜不以为意, 带着作弄人的游刃有余, 将傅徵当?成自?己无聊岁月里的阵阵涟漪。 直到涟漪搅弄出一次又?一次的风暴,帝煜才后知后觉到这场闯入本就是他灵魂深处渴求已久的归位。 但他又?要失去了。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很久很久以前, 他曾深深堕入到沼泽般的绝望里。当?痛苦将身心狠狠攫住,帝煜几?乎要崩裂,他甚至不能选择死亡。 本能下意识将这部分情感彻底封存、隔绝,也从此?对?人世冷眼旁观, 麻木不仁。 可此?刻,被深埋万年的情绪再度破土而出,在血脉里疯狂冲撞。帝煜被无边的焦躁与恐慌死死裹住,无处可逃。 “傅徵,别?这样对?朕…”帝煜将额头?抵在傅徵微凉的额间,藏去所有神色,叫人半分也瞧不真切。 他眼底漆黑空洞,怔怔凝着一处,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下,落在傅徵苍白的面颊上。 那滴泪尚凝在傅徵颊边,他垂落的指尖忽然极轻地动了一动。 睫毛颤了颤,艰难掀开一线。 傅徵的视线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在帝煜空洞漆黑的眼底里,虚弱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茫然:“陛下…” 帝煜面无表情地应了声:“你醒了?” 傅徵怔然凝望着帝煜的眼眶,轻声问:“你哭了?” 帝煜神色冷淡道:“下雨了。” 傅徵失笑一声,柔声问:“只下一滴吗?” “嗯。”帝煜盯着傅徵回应,生?怕错过一瞬。 傅徵抬手摸了摸帝煜的脸,“我说了,我不会死的。” 帝煜深深注视着傅徵,哑声道:“你会,朕见?过的死人比你多?。” 傅徵勉力勾了勾唇角,轻声调侃:“那死鱼呢?” 帝煜无声地望着傅徵,神色纹丝未动。 傅徵微叹:“不好笑,是不是?” “笨鱼。”帝煜低低骂了一声。 傅徵无奈失笑:“没大没小。” 帝煜缓缓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先生?,朕比你多?活了万年。如今论年岁,早已比你年长许多?。” 傅徵指尖微顿,望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惶然,轻声笑了笑:“我看起来,是不是特别?难看?” 帝煜一怔,眉头?骤然蹙起。 眼前人白发?血纹,异瞳诡谲,分不清是妖性更盛,还是魔气已深。 傅徵微微撑起身,与他正面相对?,抬手轻轻捧住帝煜的脸颊,四目相对?时?,唇角弯起一抹轻浅的笑:“重来一世…竟落得这般…面目全?非,我也很想干干净净地来见?你…” 帝煜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声线沉得发?紧:“朕说过,你是傅徵。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傅徵。” 第192章 傅徵捧着他的脸,笑意微涩,却依旧温柔,轻轻抵上他的额头?,气息微弱却清晰:“是啊,无论年幼还是年长,落魄还是尊贵,你都是…我的煜儿,你明白吗?” 帝煜喉间一紧,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被傅徵轻柔却不容挣脱的力道困住,半分也避不开。 他终是缓缓闭上眼,任由鼻尖相抵,贪婪地沉溺在这片刻安稳与亲昵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帝煜低声问:“朕该做些什么??” “陪着我。” 帝煜沉默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希冀:“你是不是有后手?” 傅徵轻轻摇头?,气息微虚:“我不确定,只能一搏。” 帝煜眉峰微蹙,语气里藏着几?分涩然:“所以…你根本就不需要朕,是吗?” 也对?,他好像,从来都帮不了傅徵什么。 “需要。”傅徵却答得坦荡,指尖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若是陛下没有来,此?番出去之?后,我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藏起来。” 帝煜轻嗤一声,目光落在他苍白带伤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要不要先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到底谁藏谁啊。 傅徵温柔凝望着帝煜,声音轻而清晰:“若是陛下没有来,我的意识,早已被龙域彻底吞噬了。” 帝煜略显茫然地望着傅徵。 傅徵解释:“龙域会吞噬人的情感,瓦解人的意识,我被拖进来时?,感受到的就是无边无际的溶解,直到陛下出现。” 帝煜眉尖微挑:“那朕为何无事?” 傅徵定定看进他眼底,轻声道:“因为陛下心无杂念,而我…痴妄太重。” 帝煜沉默片刻,蓦地冷嗤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你这是变着法子,说朕薄情寡义?” 傅徵忍不住低笑,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喘却依旧温柔:“陛下不是长生?不死吗?许是早已跳脱在世间法则之?外。” 帝煜认真思索片刻,而后道:“听不懂。” “傻孩子。”傅徵故意长叹一声。 赶在帝煜变脸之?前,傅徵眼底的轻浅笑意骤然敛去,语气沉定:“陛下,我有一法可摆脱困境,只是凶险至极。” 帝煜颔首道:“说来听听。” “我要主动敞开神魂,任由龙域将我彻底吞噬。”傅徵说得平静,却让帝煜脸色骤变,刚要开口驳斥,便被他用眼神按住。 “只有让它尽数侵入,我才能找到它的根核,趁机反吞噬,把这股力量强行炼化、收为己用。” 他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没有半分退缩,“成,我便能彻底掌控这股力量,从此?不再受它牵制;败,便神魂俱散,再无轮回。” 帝煜喉间发?紧,声音冷硬如铁:“朕不准。” “阿煜,有你在这里,我不会输。” 傅徵抬眸,异瞳里亮着孤注一掷的光,“我不能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消失,也不能让你余下的时?光都呆在这里。” 他掌心轻轻覆在帝煜心口,柔情一笑:“说不定等我掌控了这方领地,就真的不会放你出去了,陛下。” “好啊。” 帝煜毫无预兆地应下,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赌命。 傅徵的笑意顿住了,眼底那孤注一掷的光,颤了一颤。 帝煜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化不开的认真,他一字一句道:“傅徵,若你成功,朕允你以下犯上,做尽你想做之?事。” 傅徵心口猛地一震,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本是想用一句轻谑掩去生?死一搏的沉重,却没料到这人连他藏在玩笑里的恶念,都一并接下。 “陛下…”傅徵喉间微涩,在叹息声中身影渐渐消散,融入虚无。 不过瞬息,方才还在眼前的人,便已与这空寂龙域浑然一体,再寻不到半分轮廓。 帝煜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身上微凉的气息,却连伸手去抓,都只能握住一片空茫。 他动用不了力量,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无边寂静里,守着一方虚无,做那道唯一不会挪开的锚。 时?间在龙域中失去刻度,不知沉寂了多?少日夜。虚空骤然碎裂,黑风狂卷,天地一片倾颓,龙域即将崩塌。 帝煜目眦欲裂,胸腔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恐慌,他死死攥紧双拳,指骨几?欲碎裂,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连声音都被恐惧扼得发?颤:“傅徵…” 便在此?时?,万籁俱寂,一切毁灭骤然静止。 黑暗无声消融。 万丈金光冲破虚无,轰然倾泻而下,一瞬涤荡尽万年死寂与阴寒。 风暖云开,繁花遍野,抬眼便是万里春和景明。 凤鸣清越,裂霄直上。 火凤凰展翼燃空,赤羽映日,流光溢彩。 凤凰背上那道火红身影,婚服如霞,眉目澄澈,黑发?黑眸,正是万年前干干净净的模样。 帝煜僵立原地,神魂俱震,竟忘了呼吸。天地万物皆失颜色,眼底心间,只剩那一抹灼目赤红。 风轻轻掀起衣摆。 帝煜垂眸,才看见?自?己身上,早已是一模一样的大红婚服。 一针一线,一色一纹,都与傅徵的婚服遥遥相合,仿佛从始至终,就该是这样相配。 “陛下。”傅徵轻扬唇角,笑意清浅温柔,褪去了一身风霜与执念,他深深注视着帝煜:“我好像欠你一句话?。” 帝煜思索片刻,慢吞吞地扯住傅徵的大红袖口,摩挲着上面的金线,“什么??你心悦朕?” 傅徵坦然一笑:“这件事,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 帝煜歪了下头?,追问:“那你要说什么??” 傅徵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声音轻却稳—— “我回来了。” 这一声漫过沧海桑田,横跨了整整万年光阴,终于抵达了帝煜耳畔。 帝煜定定地看着傅徵。 失而复得这四个字,太轻了。 轻得托不起这万年的等待、隐瞒、猜忌与宿命。 他喉间微动,语气郑重道:“…朕看到了。” 傅徵微微俯身,含笑将手递到他面前。 帝煜没有半分迟疑,伸手便扣住了他的指尖。 傅徵稍一用力,便将人带上火凤凰的背部。 火凤凰长鸣一声,振翅而上。 下一刻,傅徵抬手轻挥。 龙域在两人脚下层层化开,江河重现,青山绵延,城池错落,炊烟轻扬,风平浪静,万物生?长—— 是万年前,他们从未一同看过的河清海晏。 火凤凰御风而行,掠过万里山河。 赤红织就的婚服在风里翻飞,流云暗纹缠龙绣凤,滚边缀着细碎珠玉,一步一动便流光溢彩。 两人并肩而立,衣袂相拂,红影交叠,似将万里山河都染作这一场盛世婚典,明艳又?庄重。 风从身侧穿过去,把万年没说出口的遗憾,全?都吹成了眼前风光,稍稍弥补了万年前的相望而不可得。 ----------------------- 作者有话说:傅徵: 帝煜: 第126章 共进 望月楼内烛火昏摇, 暖香缠着凉雾漫在堂中。 花魇正?立在案前,指尖刚触到卷册,眼前人影骤然?一幻。 寒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鬈发?鲛人自雾中轻飘飘滑入, 足不点地,形同鬼魅, 无声无息便落在厅中。 他身姿悠然?,眉眼淡漠,可那股阴寒慑人的气息直刺神魂, 花魇浑身毛发?瞬间炸开, 九尾绷得铁紧,心脏几乎骤停。 下一刻, 她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厅中竟空无一人。 方才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仿佛只是雾中幻影。 花魇心口狂跳, 只当是近日劳累,又多饮了几杯,一时眼花看错。她强自嗤笑一声, 转身绕进?层层纱帐之间, 想借着走动压下那阵莫名的心悸。 帐幔轻晃, 烟香缭绕,视线被搅得越发?朦胧, 她只当是醉意上头?,步履微乱地绕回?厅中。 可等她再次站定,目光落向正?前方主位时,瞳孔骤然?一缩, 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主座之上,不知何时已端坐一人。 玄色龙袍沉沉垂落,帝煜安坐其上。 他没什?么动静,仿佛自始至终便坐在这里,神情淡漠,只一身气息便压得楼中空气都似凝固。 “咚——” 花魇双膝重重砸在地面,额头?紧贴青砖,惊恐万分:“陛下!” 帝煜指尖微顿,目光沉沉落在她颤抖的背脊上,“自己交代。” 花魇不敢有半分隐瞒,颤声开口:“回?陛下,如今沧溟城内人修与妖修势不两?立。自您消失之后,妖修们气焰越发?嚣张,仗着无人压制,四?处兴风作浪,暗中集结势力,想要再度挑起人妖大战。以况御风为?首的正?道修士誓死抵抗,双方早已摩擦不断,城池随时都可能再度陷入战火…” 第193章 她话音未落,便被帝煜漫不经心地打断:“朕对这些没兴趣。” 花魇一噎,头?埋得更低,声音发?怯:“陛下,小妖听不懂…” 下一瞬,一股磅礴无形的浊气骤然?缠上她的脖颈,力道狠戾,瞬间将她半提离地面。 花魇大惊失色,四?肢乱挣,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慌忙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您想知道什?么,小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帝煜眸色冷冽:“那鲛人族的大长老究竟是何来历?” 花魇艰难喘息道:“陛下…不是小妖不说,是…是大长老给小妖下了死咒,一旦吐露,奴婢便会魂飞魄散啊!” 话音未落,厅中寒雾微动。 一道身影自虚空中轻飘飘滑出,鬈发?垂落,姿态翩然?。 傅徵立在厅侧,他抬了抬指尖,一道妖力无声没入花魇体内。 不过瞬息,花魇只觉浑身一松,那道禁锢她数千年?的死咒,竟被轻易解开。 她怔怔抬头?,望着眼前淡漠如冰的鲛人,声音颤抖,难以置信道:“少…少君…” 不可能!傅徵不是被龙域吞噬了么! 傅徵微微颔首示意,不疾不徐道:“骨龙的龙域已经被我吞没。大长老再无半分胜算。你若想活,便如实说来。” 花魇心死般垂眸,深知自己无力抵抗,便如实道来:“大长老…根本?不是什?么寻常鲛人。他是上古龙族,名唤殍。殍生?性残暴,以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灵为?食,谁知吞噬太多,罪孽滔天,引得天道震怒,降下天劫,将他的龙躯镇死在南海深渊之下。” “可他侥幸逃了一缕残魂,数万年?来,殍魂一直苟延残喘,四?处寻找合适的身躯为?他填补骨龙的血肉。” “当年?我化形时被人修追捕,濒死之际,是他出手救了我,我狐族向来讲究有恩必报,所以我才甘愿受他驱使,不过他疑心太重,给我下了数十道禁制,千百年?来,我也是苦不堪言。” “但有什?么办法?女怕嫁错郎,人怕入错行…”花魇一边说一边抽泣。 帝煜不耐烦地打断她:“朕对你的身世不感兴趣,你直接告诉我们,如何才能除掉他?” 花魇讪讪一笑:“…陛下这就难为?小妖了。” 帝煜云淡风轻道:“不说杀你。” 人皇心狠手辣,谁人不知? 花魇吓得魂都飞了,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抖着声音,向一旁看似稍显通情达理的傅徵求救:“少君…小妖实在不知啊,谁…谁会把自己的死穴告诉旁人呢?” 傅徵微微一笑,花魇稍微松了口气。 “花魇姑娘可听说过一种?咒术名为?百转千回?咒?”傅徵温文尔雅地询问。 帝煜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兴味。 花魇犹豫道:“未曾听说。” 傅徵莞尔一笑,语气轻淡如常:“没听说就对了,因为?这是本?座刚刚琢磨出来的。” 花魇:“……”有病吧! 傅徵笑意不变,一字一顿:“百转千回?——便是全身筋骨,日夜不停反复拧转、弯折、拉扯。你会清醒看着骨节脱裂,亲身感受经脉寸寸撕扯,直到筋骨再也承受不住,尽数碎裂。” 花魇浑身一僵,瞬间面如死灰,重重跌坐在地。 傅徵还在侃侃而谈:“待到最?后一寸骨碎、一缕脉断,你的肉身会被强行重塑,骨肉经脉重新拼接,再一次经历分筋错骨之痛。如此往复,一刻不停,无休无止。” 花魇算是彻底明白了,得罪了帝煜,或许还能落得一个痛快;可若是得罪了傅徵,那人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无能为?力地垂首,心如死灰道:“我只能带二位找到大长老,剩下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纵使陛下和少君杀了我,我也说不出他的死穴所在。” 傅徵和帝煜相视一眼,也算达到了目的。 花魇领着二人一路潜行至深海深渊,幽冷水压层层压下,暗海暗流翻涌,不见半点天光。 深渊最?底,森森白骨盘踞如岳,正?是那具被重新拼凑起来的骨龙身躯,鳞骨森寒,煞气弥漫。 殍魂立在骨龙巨骸之前,身形虚淡如一缕将熄未熄的幽影,似有实质,又似随时会散入暗流。 他的面容隐在阴翳里,只一双眼亮得诡异,像两?簇沉在海底的鬼火,明明近在眼前,却让人觉得隔着无尽幽冥。 殍魂的指尖轻拂过骨龙,慢条斯理地等着龙域那边传来的消息。 在他眼里,鲛人少君绝无生?还可能。只待骨龙重生?长出血肉,他多年?夙愿,便算得偿。 花魇小心翼翼地靠近,垂首躬身:“主公?,沧溟城已然?大乱,我等如今该当如何?” 殍魂眼都未抬,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睥睨:“任他们鹬蚌相争,不必理会。只要骨龙重生?长出新的血肉,吾便能恢复全盛法力,到那时,这神州天地,便以吾为?尊。” 花魇连忙垂首连连称是,伺机询问:“只是,主公?如何确定少君就是您骨龙身躯需要的血肉?” 殍魂胜券在握,幽淡的魂影在深海暗流中轻轻浮动,竟难得愿意多说几句。 “那鲛人的肉身,本?就是天地间最?极致的修行容器。多年?前吾便推演过,他气运盛极,身负大能转世之资,唯有他,能承载上古龙族的磅礴力量。” 他顿了顿,魂火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阴冷:“只可惜,气运过盛,必定短命。吾便提前动手,饲养阿诺那一具躯壳,抽走他部分神魂,埋下后手。” “后来阿诺被送往涿鹿,吾便顺水推舟,想到了另一条路——” 殍魂轻笑一声,笑声空洞如幽冥回?响:“吾不只想要力量,吾还要长生?。” “吾将自身龙角,借月涯主仆之手送入涿鹿,本?意是引诱人皇服食,再让他与阿诺双修。” “谁知竟被阿诺误食了龙角,好?在两?人依旧有了肌肤之亲。” “两?人不断交融缠绕,熟悉了彼此身体的气息。只要时机一到,便可将二人一同投入融元鼎,先让阿诺占了帝煜的肉身,有龙角的龙气为?引,再将阿诺彻底炼化,融入骨龙,化作骨龙重生?的血肉。” “可惜阿诺太过狡猾,又生?出许多变故。哼,无妨,总道是将他困在了龙域之中,如今人皇也消失了,最?大的威胁也没有了,呵,等着吧,等骨龙生?出新的血肉——” 花魇连忙俯首叩拜,声音里满是敬畏:“主公?神机妙算,一环扣一环,竟布下如此惊天大局,小妖实在佩服!” 她话口一转,怯生?生?疑惑道:“只是…主公?如今已是不死不灭,为?何还要执着于少君的身体?” 殍魂幽影骤然?一冷:“你懂什?么?不能重塑龙身,吾便永远不能再动用龙族之力,那颗龙丹也不能为?吾所用…” 他话音骤然?顿住,似是不愿多提,语气陡然?厉了几分:“罢了!你打听这些作甚?!” 花魇慌忙伏低身子,颤声道:“小妖只是担心主公?。若是主公?需要,小妖愿奉上毕生?妖力。”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那句“龙丹”,连忙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豁出去的恳切:“…还有小妖的狐丹,一并?供主公?取用。” 殍魂嗤笑一声:“尔等力量太过卑贱,如何与吾之龙丹相提并?论?” 花魇非但不恼,反倒立刻温顺垂首,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是小妖愚钝,不知天高地厚。” 殍魂淡淡嗯了一声,魂影微动,早已不耐烦她在旁聒噪。 花魇躬身倒退数步,悄无声息退出深海深渊,一路行至僻静暗礁处,确认四?周再无半点气息,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抬眸,指尖凝起一丝妖力,九条狐尾轻轻绽放。 尾尖微光散开,两?道身影自狐尾幻境中缓缓显露——正?是一直隐匿在此、听去全部对话的帝煜与傅徵。 花魇恭声道:“陛下,少君,小妖已按吩咐,能套出来的话,全都套出来了。殍魂疑心极重,再多问半句,必被他察觉。” 她心底暗暗叫苦,只差没直接开口求饶——就放了她吧,求求了。 “花魇姑娘聪慧过人。”傅徵和声称赞。 花魇心觉不妙! 帝煜随之颔首:“狐族一向狡诈。” 花魇:“……” 傅徵依旧温温和和,笑意浅淡:“那么,姑娘一定能找到龙丹的下落,对吧?” 花魇张了张口,终是一声叹,认命地领命而去。 待她身影远去,傅徵才侧眸看向帝煜,眸底漾起浅浅笑意:“先前陛下说过,我想要什?么都会为?我寻来,这话可作数?” 帝煜瞥了傅徵一眼,缓声道:“君无戏言。” “陛下不妨猜猜看,我已拥有龙角,若再得到龙丹与龙骨,会如何?”傅徵循循善诱地问。 第194章 帝煜眯眸:“彻底得到上古龙族之力,到那时,你在妖族之中便再无敌手。” 傅徵缓步靠近帝煜,衣袂轻扫过深海微凉的水流,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我求陛下帮我。” 帝煜明知故问:“帮你什?么?” 傅徵唇角噙着温雅笑意,语气平和温驯: “陛下助我成为?妖王,我为?陛下镇守万邦。” 第127章 升级 “无所谓你是否为朕征战, 傅徵。” 帝煜注视着傅徵温驯的眉眼,语气?散漫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这是皇后该有?的待遇。” 傅徵抬眸,眼底寒雾轻浅, 淡淡一笑?:“臣谢主隆恩。” 帝煜眼底漾着戏谑, 淡淡开口:“你该自称臣妾。” “……”傅徵沉默一瞬,深深看了他一眼, 心底暗自腹诽——等来日他把帝煜这“妖后”身份摆上台面时,倒要瞧瞧,眼前?这人是不是也?会乖乖自称臣妾。 面上却只淡淡一哂, 声线清越, 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陛下说笑?了。” 他微微上前?半步,目光直落帝煜眼底, 轻得近乎呢喃:“臣妾二?字,臣叫不出口。” 帝煜眉梢微挑, 正要再逗,却听傅徵语气?微顿, 添了句:“但若陛下想听——” 鲛人眼尾微扬,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缱绻与势在必得,“臣不介意, 日后让陛下亲自说与臣听。” 帝煜眯起眼, 周身浊气?翻涌, 带着沉沉威压,径直缠向傅徵。傅徵却只轻轻一笑?, 侧过脸,任由那缕浊气?轻拂过脸颊,似是落下一吻。 帝煜眉梢微挑,连带着周身浊气?, 都在这一刻顿住。 “陛下想看戏法吗?”傅徵笑?意温软。 帝煜轻打一记响指,指尖绽出一朵细碎烟花:“又是这个?”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这次阵仗更大。”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一同消散在原地。 殍魂盘坐于深渊底部的龙骨祭坛,四周黑雾翻涌,阴风刺骨,死?寂中只有?龙骨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指下卦象骤乱,“鲛人少君”的命格轨迹与从前?全然相悖,缥缈诡谲,半分也?算不透。 殍魂正在深思缘由,骨龙头骨忽然剧烈震颤,整个深渊都随之?摇晃。 巨嘴之?中,空间轰然裂开一道深隙,傅徵与帝煜于电光火石间骤然现身。 帝煜浊气?如潮压顶,傅徵灵力凝刃,两人攻势同时轰向殍魂。 殍魂应声重创,鲜血飞溅黑雾之?中,可下一刻便蜕去一张焦黑枯皮,肉身转瞬恢复如初。 残血未干,殍魂死?死?盯住傅徵,声音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惊疑:“你不是被龙域吞噬了吗?!” 傅徵无意与他多?言,指尖灵力骤然暴涨,只淡声道:“困住他。” 帝煜心领神会,周身浊气?轰然铺开,将整片深渊都压得近乎凝固。 殍魂见状厉声怪笑?,周身黑雾骤然炸开,欲要冲破浊气?封锁:“想困住我?痴心妄想——” 可话音未落,傅徵已凌空捻诀,水光交织成锁链,自四面八方向他缠来。 帝煜的浊气?如狱如牢,层层叠叠压下,连深渊的风都被碾成死?寂。 殍魂面色骤变,空洞的骨瞳里第一次染上真正的慌乱。 傅徵缓步上前?:“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他抬手结出一道玄奥印记,灵光直压殍魂天灵。 殍魂震惊地望着那枚印记,浑身剧烈震颤起来,随即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尖啸:“…傅徵?!” 傅徵抬眸,右眼白?瞳骤然亮起玄光一眼洞穿万古,直抵本源。 他淡淡开口,一字一句,击碎眼前?怪物所有?伪装:“真正的龙殍,早已被天道镇压陨落,神魂俱灭。” “你不过是它残留下的龙丹成精,借龙骨寄身,冒充它的名号苟活至今。” 殍魂目眦欲裂,字字淬着万年不化的怨毒:“我才不是什么龙丹精怪!我是上古龙殍!若非天道,我岂会沦落至此?!” 傅徵不耐烦地后仰身形,语气?轻慢又淡漠:“是你杀孽太多?,为天道所不容。” “杀孽!?” 殍魂猛地嘶吼出声,黑雾与血气?一同炸开,锁链被震得嗡嗡作响。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法则!吾征战万古、横扫四方,何错之?有??” “天道定规矩,天道判生死?,天道一言便要万物神魂俱灭——这才是不公!这才是最大的杀孽!” 殍魂死?死?盯着傅徵,眼底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恨得欲将人生拆活剐:“万年前?是你囚我禁我!如今又是你!我若早知道当?年转生在鲛人体内的那缕魂魄是你——我早就?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了!” 帝煜眸色一沉,周身浊气?骤然暴烈如雷,威压轰然砸在殍魂头顶,一字一句冷冽如冰:“你也?配说这句话?” 只一瞬,无边浊气?便如万钧巨锤,狠狠碾向殍魂四肢百骸。 殍魂陡然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嘲讽:“我不配?哈哈哈哈哈,人皇陛下,你就?配说这种话了吗!这偌大的神州,芸芸众生,哪一个不是你的垫脚石——” 帝煜眸色一沉,身形微顿,正欲上前?追问,傅徵手中水链却骤然收紧,狠狠勒住殍魂脖颈,将他未尽之语尽数堵回喉间。 傅徵垂眸,语气淡得不带半分温度:“聒噪。” 话音落下,他指尖凝起淡淡玄光,周身空间微微扭曲,已被他彻底炼化的龙域悄然展开,幽冷的妖力缠上殍魂,“大长老不妨也尝尝神魂一点点被消磨、濒临消散的滋味。” 殍魂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从喉间挤出一声疯狂的嗤笑:“没用的!我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踏着凌乱的水波匆匆掠来,衣袂翻飞,正是花魇。 她掌心稳稳托着一枚流光暗涌、裹着淡淡黑气?的圆珠,珠身威压古老而狂暴——正是殍魂藏了万年的龙丹。 “陛下,国师,龙丹在此!” 殍魂骨瞳骤然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向那枚珠子,浑身猛地一僵,连挣扎都忘了。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傅徵龙域之?力轰然爆发,瞬间将他吞没?,连一声惊叫都未曾留下。 那颗龙丹脱离花魇掌心,似受龙域牵引,缓缓漂浮至傅徵面前?。 傅徵不再多?言,就?地盘膝而坐,抬手覆上龙丹,闭目开始炼化其中上古龙族之?力。 帝煜立刻上前?一步,周身浊气?悠然铺开,化作结界,将傅徵牢牢护在中央,隔绝一切外界惊扰,全心为他护法。 做完这一切,帝煜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花魇身上,眼神深邃难测,带着审视的威压。 花魇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语气?恭敬:“陛下放心,小?妖安分守己,绝不敢翻出什么风浪。” 帝煜淡淡开口,一语戳破:“你早就?知道龙丹在何处。” 不是疑问,是笃定。 花魇一怔,随即讪讪一笑?,不敢隐瞒:“大长老性情阴晴不定,小?妖…总得留些?保命的手段。” 帝煜忽然低笑?一声,调侃:“朕也?阴晴不定,为何你敢效忠于朕?” 花魇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她何时说过要效忠于帝煜? 帝煜垂眸看她,语气?平淡却定夺一切:“不过你办事稳妥,既如此,朕便允了你。” 花魇张了张嘴,有?苦说不出,进退不得,憋了半晌,终究只能低头躬身,涩声道:“…多?谢陛下。” 龙域寂寂,万古暗沉。 殍魂身形愈渐稀薄,骨影如烟,在寂灭之?力中缓缓消融。 傅徵立在域心,眸光淡漠如冰,忽然轻启薄唇,吐出一个尘封万载的名字:“或许我该叫你一声——潮涯。” 殍魂不屑地嗤笑?一声:“你提此名,是想提醒我,我曾败于你手?” 傅徵:“不必提醒,你本来就?是。” 殍魂一噎,一时无言。 傅徵再度开口:“万年前?,你为我点破帝煜命格,只为引我入局,助你对抗天道。” 殍魂低嗤,声里尽是讥诮:“谁知你竟耽于情情爱爱,简直不堪大用!” 傅徵淡淡抬眸,叩问他万年执念:“那你辗转挣扎万年,可曾遂了心愿?” 殍魂语滞,哑然无声。 傅徵冷嗤:“没?用!” 殍魂眸底残光骤亮,做最后蛊惑:“国师,重活一世何其艰难,难道你还要困在人皇身侧,再耽误一生?” 傅徵眉峰微抬:“你待如何?” “你我联手,共谋长生大道,逆天破神,重塑乾坤!” 傅徵神色不动,声淡如风:“可世间已无神族。” 殍魂一愣:“…你知道?” 傅徵轻瞥他一眼,不近人情道:“也?难怪你万年折腾,却无一丝一毫的波澜。” 第195章 殍魂发出一声凄厉而怨毒的嗤笑?,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能刺痛傅徵的利刃。 “我折腾万年?呵,那你呢?”他涣散的骨瞳死?死?盯住傅徵,字字如淬毒冰刃,直戳心口,“国师大人,你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向来视我妖族为卑贱蝼蚁——” “可你如今又成了什么?” 殍魂的声音越拔越高,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快意,“你不也?成了妖?还是个血脉驳杂的杂种!” “如今更是堕入魔道,染尽污浊——” “神性已消,人性扭曲,妖性难除,魔根深种!” “你才是真正的面目全非!为世道所不容!”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似是在说服自己:“可是在陛下眼里,我分毫未变。” 殍魂:“……” 傅徵喃喃:“这就?够了。” 殍魂抛出自己最后的筹码,厉声质问:“你以为神族当?真消散了吗?!” 傅徵缓缓勾唇,唇角掠起一抹凉凉的弧度,如同神祇垂眸俯瞰尘芥:“我不认为啊——” “但这已经无需你操心了。” 话音落,傅徵掌心轻抬,龙域寂灭之?力无声席卷。 殍魂再无一言,连不甘的嘶吼都未曾出口,便被彻底吞没?,烟消云散。 傅徵抬手将那枚上古龙丹纳入掌心,闭目凝神,指尖捻诀,开始缓缓炼化其中狂暴而苍古的力量。 域外深渊之?畔,帝煜周身浊气?凝成坚不可摧的结界,静静守着盘膝打坐的傅徵。 他百无聊赖地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人身上,从日升等到日落,半点不耐烦也?无。 倏地,深渊四方人影骤至,正道修士、妖族精锐、各方宗门弟子齐齐闯入,本是循着骨龙气?息而来,欲联手除灭上古余孽。 一眼望去,众人先看见了失踪许久的帝煜,又惊又喜又怕又惧,刚要上前?,目光便落在帝煜身后盘膝打坐的身影上—— 那人鲛人特征分明,眉目冷清,周身妖力如古渊沉啸,磅礴威压无声漫开,连空气?都似被沉甸甸压得凝滞,周遭水草岩石皆在这股力量下微微低伏,慑人得不敢直视。 正道修士当?即面露不满,厉声呵斥:“陛下!此乃异族鲛人,身怀邪异之?力,您怎能为这般妖孽护法!” 妖族本就?一心置帝煜于死?地,此刻见他与异族厮守,更是杀意滔天,嘶吼着冲杀而上。 一时间斥责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乱作一团,整片深渊都仿佛沸腾起来。 帝煜立在原地,垂眸望着眼前?乱哄哄的一切,眼神无动于衷。 于他而言,眼前?的吵闹不过是蝼蚁相争,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正如人不会弯腰去干涉蚁群的厮斗。 他只随意地扫了一眼,便觉聒噪至极。懒得多?费一言,懒得出手一分,帝煜随意抬袖,周边浊气?轰然暴涨,化作一道厚重无边、威压万古的漆黑高墙,将所有?厮杀、喧嚣、质问,统统拦在墙外。 做完这一切,帝煜才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目光重新落回傅徵身上。 高墙之?外,修士个个义愤填膺,字字刻薄尖锐:“帝煜!你身为神州人皇,不去守江山社稷,反倒庇护这血脉卑污的鲛人妖孽!” “被妖物美色迷昏了头,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你算什么明君!” “此鲛人上古邪力缠身,必是祸乱神州的灾星,你执意护着,便是与整个人族为敌!” “枉我们日夜盼你归来,竟盼来一个沉迷妖异、罔顾伦常的昏君!” 妖族听得更是恨怒交加,厉啸不止:“帝煜!你人族压我妖族万载,屠戮我族人无数,此仇不共戴天!” 咒骂、杀声、血泪控诉震彻深渊,恨不能冲破高墙,将二?人一同撕碎。 墙内的帝煜听着外头翻来覆去的斥骂与咆哮,反倒来了点兴致,慢悠悠转过身,饶有?兴味地望向屏障外一张张扭曲义愤的脸。 真有?意思,众人一面竭声斥骂,将最刻薄的言辞加诸于他身,一面又为各自立场红目相向,兵刃相向、自相残杀。 喧嚣聒噪震耳,惶惑狰狞满目,万般贪嗔痴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这般混乱不堪、乱象丛生的对峙,自神州开辟以来反反复复绵延万年,历经劫火与纷争,竟依旧未曾有?半分止息的迹象。 若非怕惊扰了身后炼化龙丹的傅徵,帝煜真想轻描淡写抬手,将这人尽数掀翻在地,看他们挣扎无力、满面绝望的模样——蜉蝣谈何撼树? 这样的戏码上演过无数次。 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帝煜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兴致,一点点黯淡下去,重又归于一片沉寂漠然。 由远及近的咒骂声飘进傅徵耳朵里,他缓缓睁开眼睛,白?瞳闪烁,脑海里骤然一些?画面: 帝煜对妖族赶尽杀绝,以铁血镇压,护人族一线生机不断; 却也?看见人族内乱厮杀、饿殍遍野时,他只漠然走过,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帝煜也?曾在江山平定后,生出过失土重理、励精图治的念头,也?曾有?过片刻想要抚平乱世的心意。 只是万古沉眠,醒了又忘,忘了又醒,壮志刚起便被岁月碾断,热忱刚燃便被孤寂浇熄。 一次又一次,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懒得再折腾。 外敌来则杀,内乱生则平。 平不了,便由它去。反正这一拨人归于尘土,自有?下一拨人继续活着。 总会有?人活着。 这便够了。 那些?残碎的记忆、未酬的宏图壮志、被岁月消磨殆尽的热忱,以及万古长存的孤寂层层叠叠、沉沉积淀,最终交织熔铸,凝塑成了如今这般性情暴戾、阴晴不定的帝王。 傅徵望着帝煜的背影,喉间微哽,指尖在袖中无意识蜷起。 眼前?这人明明立于天地之?间,周身却像裹着一层无人能触、无人能拆的寒雾。他见过太多?生灵生灭,连欢喜与难过都一并磨尽。 傅徵移不开目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肺腑,呼吸之?间,都是一片发涩的沉滞。 胸腔内的暴虐提醒着傅徵,眼前?人是他的私有?物,他可以将人带走藏起来。 于是,傅徵不动声色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帝煜。 帝煜正在用一缕浊气?逗着高墙外的一只猫妖,没?有?留意到逐渐靠近的傅徵,亦或是他对傅徵毫无防备。 直到右手忽然被人轻轻牵起,帝煜才侧首回眸。撞进傅徵微红的眼眶时,他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散漫戏谑:“炼化龙丹很难吗?都疼哭了?” 傅徵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发哑:“…是很疼。”他只轻轻攥了攥帝煜的手,没?再说话。 所有?汹涌阴暗的心思,尽数压回心底。方才那股要将人强掳、私藏、锁成独属己有?的疯念,在触到帝煜掌心温度的一瞬,尽数溃不成军。 傅徵自认不是良师,他与帝煜之?间,是非爱恨早已缠成死?结,连他自己都无从拆解。 但是这一次,他想和帝煜一起,把这团乱麻,认认真真地理清楚。 两人身影没?入幽暗海水之?中,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惊起。 周遭本就?吵吵嚷嚷,人修与妖修争执不休,谁也?没?留意到那两道最要紧的身影早已离开。 直到海水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浊气?彻底淡去,众人才猛地回过神,四下张望。 方才还立在原地的人皇与鲛人,早已不见踪影。 场面瞬间乱得更甚,惊呼与议论?混着海水翻涌,炸开一片。 飞舟帘幕垂落,将外界水光潋滟、长风微澜尽数隔绝在外,舱内只剩一室静暖,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帝煜望着傅徵微微泛红的眼尾,喉间轻动,心底漫开一丝暖意。他缓缓抬手,指节微凉,轻轻托住傅徵的下颌,微微俯身,气?息渐近。 傅徵睫毛猛地一颤,却没?有?退开。 下一瞬,微凉的唇轻轻落了下来。 很浅,很轻,像海水不经意擦过礁石,带着帝煜独有?的温沉气?息。 没?有?深究,没?有?掠夺,只是安静地相贴片刻,便似将满船风月都压成了心底的一汪软潮。 帝煜稍稍退开半寸,目光落在他微怔的眉眼间,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别动。” 话音落,他再度覆上那片唇。 这一次稍重了些?,指腹轻轻按住傅徵的后颈,让他安稳靠向自己。 舟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连水流声都变得遥远。 傅徵眼底泛起片刻诧异,不明白?帝煜缘何温情起来了,但终是缓缓闭上了眼。 一吻作罢,帝煜仍抵着他的额尖,气?息微乱。 第196章 傅徵却先轻轻笑?了,眼尾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声音又轻又哑:“这是赏赐?” 帝煜低笑?一声,指腹仍摩挲着他后颈软处,气?息未平,道:“先生觉得,朕的示好是赏赐?” “不是陛下常说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傅徵唇畔轻轻蹭着帝煜的下巴。 帝煜挑眉:“可先生何曾将朕这个皇帝放进过眼里?” 傅徵不言,只是望着帝煜,眼底全是帝煜。 四目相对,连呼吸都缠在了一处。 帝煜望着他眼底毫无遮掩的自己,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扣在傅徵后颈的手微微发紧。 他没?再追问,只低头,轻轻吻在傅徵眼尾。唇瓣相贴之?际,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先生方才打坐时,朕险些?以为,你就?要这般睡过去了。” “陛下有?些?一惊一乍了。”傅徵温驯地闭上眼,放任他更近的触碰。 帝煜声线放得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朕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感?受…” “那陛下日后再有?这般心绪时,便亲亲我,确认我还在。”傅徵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后颈,笑?意温柔体贴:“现下我们聊点别的——” “你的浊气?,是何时恢复的?” 帝煜微微一滞,随即轻哼一声:“先生这是在质问朕?” “阿煜。”傅徵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耳后细腻的肌肤,目光如水地望着他,声线低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告诉我吧。” 第128章 循循 帝煜被?顺毛顺得十分舒坦, 回答:“朕也不清楚。” 傅徵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帝煜。 帝煜又怒道:“不说你给朕甩脸色,说了你又不信!” 傅徵语塞:“我几时给你甩过脸色?好了,暂且不说这?个, 我信。” 帝煜抱着手臂不看傅徵, 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周遭的波浪。 傅徵微叹一声,轻轻扯了下?帝煜的袖子?, “哎,我信啊。” 帝煜吝啬地扯回自?己的袖子?,“哼!” “我真?信啊, 特别特别信…阿煜~”傅徵索性挽住帝煜的胳膊, 不轻不重地晃着,放柔音调:“阿煜阿煜阿煜阿煜阿煜~” 这?声调像是一把小钩子?, 钩得帝煜耳朵发痒,他象征性地斥责一句:“放肆, 你简直毫无上下?尊卑之分。” 哄都哄了,傅徵不介意?再多哄几句, 于是凑近,含笑轻声道:“陛下?,你我之间, 分得清上下?吗?” 这?话?从傅徵嘴里说出来, 有些不正经, 但帝煜又说不上来哪里不正经,只?是神?情略显古怪地望着傅徵。 傅徵忍笑道:“若是陛下?不喜欢上下?, 下?次我们侧着也…” 帝煜倏地抬手,皱眉捏住傅徵的下?巴,口中训斥:“你变成妖之后,愈发孟浪了。” 傅徵挑眉, 不作辩解,只?是道:“我身肩教导陛下?之职,懂得自?然比陛下?多。” 帝煜上下?打量着傅徵,若有所思地问?:“这?是妖族生性自?带的?” 傅徵莞尔一笑,想起那?些年自?己截获的话?本,他微微勾唇,将脏水全都泼在妖族身上,“这?是自?然,陛下?若想换些玩法,尽管问?便是。” 帝煜轻嗤:“当朕跟你一样荒唐?” “是么?”傅徵故作不解:“我记得之前,陛下?为了恢复浊气,曾三番五次勾引…” “啧。”帝煜再次捂住傅徵的嘴巴,不耐烦道:“你若再颠倒黑白,朕就将你的嘴巴堵住!” 傅徵乖乖地任由帝煜捂着嘴巴,不知道想到了哪里,他眼底微光闪过,意?味深长地望着帝煜。 堵住嘛… 帝煜被?他看得浑身黏糊,捂着傅徵嘴巴的手缓缓向下?,指尖触碰到傅徵的腰带,用力将人拉向自?己怀里,在傅徵的颈侧啄了一口,“朕也不知道浊气为何?会恢复,许是看到你身处险境,便自?然而然地恢复了。” 陛下?被?傅徵顺毛顺得开心,也乐意?哄一哄傅徵,话?都变好听了。 男人的兴致说来就来,更何?况像帝煜这?种寡了万年的人,再加上他恢复了浊气,顿时觉得自?己势不可?挡,非要叫傅徵臣服不可?!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傅徵脖颈和脸上,濡热湿润的气息将傅徵包裹起来。傅徵望着帝煜深邃的脸逐渐被?情欲浸染,一时心弦被?轻轻拨弄,难以自?持地回应。 “你是说,你恢复浊气的时间在我入魔前后?”他微仰下?颌,任由那?滚烫吻意?碾过喉结。 帝煜皱眉:“不知道!” 扫兴呢。 傅徵灵光一闪,扼住帝煜的手臂,眸光微闪:“我好像知道你的浊气是怎么回事了!” 帝煜骤然被?打断,幽幽盯着傅徵:“……”他故意?的! 傅徵知道自?己的打断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轻咳一声,含笑道:“要不你继续,我来说?” 帝煜冷脸哼了声,旋即拂袖离开。 “陛下?!”傅徵唤了一声,连忙迈步追了上去。 船舱之内,灯影轻摇,水波在窗纸上晃出细碎的纹痕。 两人相对而坐,方才未尽的暖意?尚未散尽,傅徵正色地望着帝煜,帝煜懒洋洋地靠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傅徵指尖轻轻摩挲着帝煜膝头,声线清和,却带着洞悉天机的沉定:“臣也只?是猜测,陛下?的浊气乃是天地为压制魔气、妖气所生的制衡之气。” “天地阴阳,此?消彼长,互相克制。” “四海升平、万物和顺之时,浊气便蛰伏不显;可?一旦天下?动荡、烽烟四起,戾气横生,浊气便会应运而生,随乱而起,随危而盛。”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帝煜脸上,声音清晰:“换句话?说——不久之前臣入魔,魔气翻涌,天地气机大乱,为压制这?多余出来的魔气,浊气便顺势重归,再度苏醒。” 帝煜静静望着他认真?的模样,鬈发垂落,异瞳浅漾——好看极了。 他随口淡淡道:“这?说法,倒是闻所未闻。” 傅徵心底暗自腹诽,凭你那?脑子?,又能想明白什?么。 面上却依旧温声解释:“陛下身为人族依仗,本就能制衡妖族、镇压魔渊。” 帝煜懒懒抬眼,语气轻慢,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随性:“照你这么说,日后朕若失了浊气,只?需搅出几分妖气魔气,便能让它重回于身?” “谁知道呢,只?是猜测。”傅徵笑道:“下?次陛下?失去浊气时,不妨一试。” 话?音微顿,他又轻声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此?前陛下?失去浊气时,都是在地宫之中沉眠吗?” 帝煜随口应道:“近千年来,向来如此?。” “那?更久远之前呢?” 傅徵伸手轻轻按在帝煜膝头,微微倾身靠近,眸中泛起一层轻细却真?切的波澜,目光凝在他脸上,似在探寻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帝煜蹙了蹙眉,费力回想,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旧事:“更早…被?妖族撕碎?也算另一种沉眠,只?是苏醒极难,要重塑肉身。那?段时日,意?识浑浑噩噩被?困在虚无之中,无趣得很。” 船舱内的灯火忽然暗了一暗,水波晃得人影轻颤。 傅徵按在他膝头的指尖微微一紧,眼底那?点探究的波澜,瞬间沉成一片浓墨。 他望着帝煜说得轻描淡写的眉眼,喉间莫名?一涩,半晌才低低出声:“这?般说来,陛下?也从未见过人间的升平和乐。” 帝煜眉梢轻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屑:“朕活了万年,什?么没见过?只?是记性不好,记不得罢了。” “从前的记忆不好,陛下?不记得也罢。”傅徵蹭了下?帝煜的额头,轻声道:“我们还会有很多个以后,往后的日子?皆是顺遂如意?。” 被?傅徵这?么一说,帝煜忽然觉得以前的记忆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即便有一天,他真?的忘记傅徵了,也会在一次又一次的重逢里再次心动。 只?要傅徵还在。 帝煜心满意?足地抱住傅徵,将下?巴放在傅徵肩头,蹭了几下?后闭上眼睛,直到胸前一凉,衣襟大开。 帝煜眉心抽动:“……” 不是正在温情么,发生了什?么? 傅徵理所应当地拽着帝煜的腰带,一本正经道:“正事谈完了,该歇息了。” 帝煜扼住傅徵捣乱的手腕,不容置疑道:“朕已经恢复了浊气,必不叫爱妃失望。” 傅徵的指尖暧昧地缠绕着帝煜的腰带,意?味深长道:“哦?莫非…陛下?靠浊气才能胜人一筹?” 帝煜:“……” 傅徵善解人意?道:“先时陛下?说年纪比臣大了万年,如今臣确有实感,话?不多说,陛下?请。”他自?然而然地褪下?外衫。 第197章 帝煜攥紧傅徵手腕,咬牙切齿道:“朕用不着浊气!” 傅徵微微挑眉,笑意?温和:“煜儿,没关系的。” “……”帝煜气恼道:“之前朕没有浊气时也很威猛,你不是感受过吗?” 傅徵故作疑惑地反问?:“那?不是臣刻意?纵容的结果吗?” 帝煜气极反笑,他冷冷注视着傅徵:“先生真?会巧言令色。” 傅徵笑着扑倒帝煜,在帝煜唇上啄了一口:“之前臣纵容陛下?,陛下?今晚也纵容纵容一次,可?好?” 帝煜顺势后仰,眯眼打量着傅徵:“朕纵容你的少了?” 傅徵的指尖落在帝煜线条起伏的胸膛之上,然后轻、拢、慢、捻、抹、复挑—— 帝煜呼吸骤然一沉,喉间发紧,他偏头微扬下?颌,颈线绷得利落冷硬,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带着骨子?里那?股隐忍又强势的张力。 “陛下?先前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算得上纵容?”傅徵在帝煜耳边吐气,手上动作不停:“那?顶多算臣——强取豪夺。” 帝煜眉梢微挑,陡然兴奋起来。他和傅徵的执念总会出奇地一致。 微凉的指尖摩挲上傅徵的腕骨,浊气在帝煜身后蓄势待发。 他要伺机掀翻傅徵,彰显帝王之威! 前几次傅徵在上,只?是陛下?心疼皇后,但哪能次次都心疼呢? 况且哪有皇后在上的道理? “阿煜,两情若是相悦,又岂分上上下?下??” 傅徵在帝煜耳边吐着热气,修长的指尖没入翻涌的浊气内,轻柔地翻滚搅弄。 帝煜下?意?识弓了下?身子?,抬眸撞入傅徵眼底——此?刻那?双异色瞳微微垂着,眸光柔中带锐,缠缠绵绵锁在帝煜脸上,一眼便叫人溺进去,再挪不开视线。 傅徵当然享受征服帝煜的过程,但有时候他更愿意?看到帝煜心甘情愿,诚然在那?些记忆里,碍于帝王身份与尊严,帝煜每每都不不怎么甘愿。 傅徵素来贪恋征服帝煜的滋味,看这?位九五之尊在自?己身下?敛去锋芒、失却自?持,每一寸紧绷都因他而松动。 可?比起强势占有,他心底更贪的,是那?人心甘情愿的低头。 “陛下?,臣每次都由着您尽兴,可?您呢?”傅徵声线微垂,尾端裹着几分浅淡委屈:“可?曾有过半分甘愿?” 过往种种,帝煜身系帝王尊严,纵是情难自?禁,也总带着几分不甘不愿的执拗。 那?份克制里的挣扎,矜贵中的妥协,反倒更勾得傅徵心头发烫——他偏要看帝煜失态! 虽是这?般想着,但傅徵面上仍旧是那?副委屈到不行的模样,眼尾微微泛红,泄出一丝被?戳中心事的委屈。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翻涌的情绪,指尖微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随时打算放手。 帝煜心口一窒,望着傅徵快要碎掉的模样,方才还硬撑的气势瞬间散了大半。 他先是低低一叹,下?一刻却又恼又怒,伸手狠狠扯住傅徵的领口,将人猛地按向自?己胸膛,声线沉哑轻颤:“你分明知道…没有朕的默许,你根本做不到这?种地步!所以——” 话?音顿住,帝王所有的迂腐与执拗,都在这?一刻化成滚烫的真?心。他埋首在傅徵发间,气息乱得不成样子?,“朕早已…心甘情愿。” 第129章 善诱 飞舟落帆, 稳稳泊在万顷碧波之上。舟身轻贴水面,粼粼波光漫上来,碎金似的铺满船舷。 夜风寒凉, 傅徵立在飞舟甲板上。 他静立船头, 鬈发未束,面朝万顷沧波, 睡袍下摆随浪涛轻晃,月光落在衣料上,泛出一层淡如霜雪的柔光。 花魇垂首站着, 恭声说着沧溟城的现状, 无非还是人和妖之间的矛盾。 傅徵神色淡淡听着,忽而转眸看向她?。 花魇抬眼一触, 正撞见?他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颈线与?浅露的胸膛, 上面红梅深浅,分明是未加遮掩的吻痕。 花魇看得眼热, 既想多看两眼,又下意识地?挪开?眼去——她?虽好色,可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帝煜的人…鱼, 还是少看为妙。 啧!可也太好看了。 反正帝煜不在这?里。 花魇悄默默地?抬眼, 又抬眼,再抬眼。 傅徵瞥见?花魇的反应, 低头扫过自身寝衣,原本算得上温和的眉眼微一收敛,指尖轻捻法诀,灵光一覆, 转瞬便将衣袍穿得严严实实,神色复归肃然。 花魇一时无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着,心里暗自嘁了一声,身为妖族如此古板!迂腐! 傅徵望着那不断摆动的九条尾巴,眉心一动,继而和颜悦色道:“花魇姑娘,你的尾巴能不能藏藏好?” 花魇一怔,这?也要管吗? 傅徵意味深长道:“陛下喜好绒毛。” 花魇差点气笑?,这?鲛人不仅迂腐,还小心眼!怕她?用尾巴勾引那个暴君是吗? 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敢吗? “陛下早前便说过,要砍了你的尾巴给我解闷,你这?般日日露着,本君实在替你担心。”傅徵轻轻摇头,似是不胜唏嘘。 花魇尾巴猛地?一僵,瞬间乖乖收得无影无踪,语气也恭敬了几分:“多谢少君提醒。” 原来是她?误会了。 鲛人好。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依旧温和平静:“花魇姑娘,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花魇心头一紧,面上却只扯出个客气的笑?:“少君这?话?,小妖不敢当。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哪里敢与?二位同?船。” “你在沧溟城扎根多年,眼线遍布人妖两道,” 傅徵轻抬指尖,海风似被他轻轻按住,连浪声都静了几分:“以你的才能,早已能问鼎一方,可惜受殍魂禁制所桎,耽搁这?么些年。” 花魇仍旧恭谨微笑?:“多谢少君体恤…” “该说多谢的,是本君。”傅徵语气温和平缓。 花魇心中一紧,莫名升起几分不安。 “那日你尾随我至巷中,若非你无意间透露出融元鼎在大长老手中,我也不会对他起疑。”傅徵缓缓道。 花魇眸色微动:“……” 傅徵轻轻一笑?,语气通透如镜:“其实你早已受够他的胁迫,是吗?我料想,这?些年暗地?里,你也没少给他使过绊子。” 他顿了顿,笑?意微深,字字点破:“更甚至于,你早就知道龙丹在哪里。” “然后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傅徵望着她?,温声含笑?,“花老板,说句实话?,你是本君见?过的最聪明的妖怪。” 花魇暗声嘀咕:“这?可算不得夸奖。” 傅徵直言:“其实背主之人,我并不喜欢招揽。只是陛下颇为看中姑娘,我也很?是无奈。” 花魇:“……” 傅徵笑?意淡入眼底,只剩一片沉静通透:“所以,今日去留,全凭姑娘自己做主。” 花魇犹豫地?问:“真?的?若我不愿为你们做事,我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傅徵和颜悦色道:“当然。” 花魇思索片刻,又问:“若我留下呢?又能得到?什么?” 傅徵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本君助你,问鼎妖尊。” 话?音未落,他周身悄然漾开?一层极淡却沉厚的妖力,随后妖力凝练出一枚丹药,他继续道:“狐妖属火,龙丹属水,本应水火不容,可此丹以融元鼎炼就,可调和你体内火性妖元与?日后可能接触的水性妖气,让你承受得住本君的力量传承,不至经脉崩毁。” 花魇眼睛一亮,先?前的戒备瞬时收了大半。她?郑重收下丹药,当即屈膝一礼,声音干脆利落:“花魇愿为少君效力。” 傅徵看着她?俯首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了然的笑?意,语气依旧温和:“起来吧。你既愿归心,日后便是自己人。” 他抬手轻轻一拂,一道淡青色灵光缓缓落在花魇肩头,“这?是一道护身法印,危急之时可替你挡下致命一击,也能让我即刻寻到你的位置。” 花魇心里明镜似的——说是护身寻踪,明着也是一层监视。但她?也想得开?,至少她?得到?了力量,总比跟着殍魂强。 “谢少君器重。” “花老板若是无事,便可退下了。”傅徵道。 花魇犹豫道:“还有一事。” “但说无妨。” 花魇抬眼打量了一眼傅徵神色,小心道:“城主托小妖向陛下问安…他想见?陛下一面。” 傅徵眸色微眯,略一回想:“城主…九牙驰?” “正是。” 傅徵语气不紧不慢:“如今人妖关系势如水火。” 花魇立刻会意,躬身应道:“确实不便相见?,属下这?就去回绝他。” 第198章 花魇躬身告退,足尖轻点甲板,身影很?快没入海面上。 待她?气息彻底远去,傅徵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上的纹路。 身后衣袂微响,高大挺拔的身影自船舱阴影里缓步走出,玄色龙纹衣袍被海风拂得微扬。 帝煜停在傅徵身侧,目光望向花魇消失的方向,语气淡淡:“何必费心收买她??” 傅徵侧眸看向帝煜,目光在他颈侧那道浅淡红痕上微一停留,随即轻笑?:“陛下既然要用她?,便不能留后顾之忧。像她?先?前那般心不甘情不愿,难保以后不会在背后捅刀。” 帝煜不以为意道:“若真?如此,杀了便是。” 傅徵失笑?,目光轻轻从那抹红痕上移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好用的刀,折断了可惜,驯服了才顺手。” 帝煜突然发问:“你也是这?般驯服朕的?” 傅徵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帝煜眸光微凝,琢磨道:“近来你…有些变化。” 傅徵含笑?追问:“什么变化?” “定是你用了什么符咒。”帝煜笃定道:“不然为何朕对你越来越纵容?” 他缓缓皱眉,几不可见?地?按了按后腰,脑海里闪过傅徵在床上说的那些混账话?,越发觉得该治傅徵大不敬之罪! 傅徵低笑?出声,语调轻缓:“就不能是陛下爱我至深,所以才事事纵容?” 帝煜似笑?非笑?道:“爱卿下次主动躺下,朕会更加宠爱你。” 傅徵敛色,认真?望着帝煜:“陛下,不要宠字,重说一遍。” 帝煜想也不想地?顺从开?口:“朕会更加爱…”话?音骤然顿住。 他侧过头,看向眼前人,无声动了动唇。 月光洒在海面,粼粼波光落进傅徵眼底,比深海涟漪还要动人。他就那样望着帝煜,眼底明晃晃全是期待。 帝煜别?开?脸,故作?漫不经心:“这?话?床上说说便罢了。爱卿若爱听,下次侍寝时,朕再说与?你听。” 傅徵挑眉:“害羞?” 帝煜眯眼望着傅徵,低声警告:“傅徵,你不要恃宠而骄…”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傅徵才说过不喜欢“宠”这?个字,然后改口:“不要得寸进尺。” 意识到?帝煜的变化,傅徵眸色骤然一亮,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温声道:“遵命。” 帝煜蓦地?想起一件事,他突然问:“万年前,你睡过朕吗?” 傅徵当场一怔,耳根悄然染上一层绯色,无奈低唤:“陛下…” 帝煜缓缓勾唇,背身倚在栏杆上,将傅徵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笑?意玩味:“万年前的先?生,孤高不可方物,不像是会耽于情事之人,更不会主动撩拨,莫非朕一直是你的夫君?” “当然不是。”傅徵立刻反驳。 帝煜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显然是不信。 傅徵微叹:“你年纪小,我本意让着你…” “让?”帝煜不置可否地?打断傅徵。 傅徵纵容地?加上前提:“万年前你年纪小,我作?为你的老师,自然不会同?你相争…” 帝煜低声笑?了起来。 傅徵一顿,不解地?望着帝煜,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呆。 帝煜调侃:“将君主拐带上床,也是帝师之责吗?” “……”傅徵被噎了下,而后淡淡反问:“这?难道不是陛下求来的?” 帝煜轻哼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仗着朕什么都不记得,随口瞎编?” 傅徵不悦地?蹙眉,“那也比你看的那些野史?话?本正经得多!” 然后他侧过身子,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帝煜觉得有意思——傅徵在生气? 因?为帝煜质疑了万年前自己对傅徵的感情。 傅徵似乎比帝煜更加笃定,万年前帝煜非他不可,他甚至不允许帝煜否认。 这?太霸道了,陛下愉悦地?想。 他上前一步,自后轻轻贴住傅徵的脊背,下颌抵在傅徵肩窝,声音低哑带笑?:“是朕说错话?,先?生别?生气。” “你就只会气我。”傅徵回头,皱眉道:“万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帝煜微叹:“先?生气性好大,万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傅徵:“……” 陛下又叹了口气:“除了朕,谁还受得了先?生的小性子?想必万年前朕肯给先?生睡,也是为了哄先?生开?心罢。” 傅徵:“……” 帝煜含笑?问:“先?生怎么不说话??” 傅徵冷冷道:“我只是被你没有记忆还能自圆其说的本事给惊到?了。” 帝煜扬唇道:“名师出高徒嘛。” “…不敢当。” 傅徵话?音刚落,忍了又忍,终是低低笑?出了声。 帝煜见?傅徵笑?了,也弯了弯唇角,正欲再挑逗几句,却觉得脖颈被人重重按住,紧接着,炙热的呼吸迎面而来,齿尖轻擦过他的下唇,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傅徵前进几步,将帝煜推搡在围栏上,吻得又凶又烫,连海风都被这?股灼热烧得发烫。 直到?两人气息大乱,顾及到?陛下彻夜都未歇息的腰,傅徵才稍稍退开?,指腹擦过他被吻得泛红的唇,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笑?意,“陛下,别?胡闹了。” 帝煜的呼吸起伏不定,他靠在围栏上,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输的轻佻,指尖轻轻揪着傅徵的衣襟:“先?生这?是…在警告朕?” “是坦言。” “我会将我知道的事尽数告诉陛下。” 傅徵望着帝煜的眼睛,如实道来:“万年前陛下出征归来,曾带回来一个鲛人少年。” 帝煜思索片刻,顺着“话?本”的思维,问:“所以你吃醋了?然后强夺了朕?” 傅徵无奈一笑?:“我还不至于将一只妖怪放在眼里。” “哦?”帝煜道:“那你为何强夺朕?” 傅徵无语:“我几时强夺…别?瞎说。” 帝煜挑眉一笑?:“你方才又没否认。” 傅徵微叹:“别?闹,你还要不要听了?” “你说。” 陛下对自己与?傅徵的前世今生还是很?感兴趣的。 “这?鲛人陛下也认识,也就是大长老的前身——名唤潮涯,当时月魄珠存在于他的眼内,因?此他也生了一双白瞳。” 当年嬴煜首次出征便大获全胜,有心立四方妖王,令他们分管各族、镇压境内妖患,却也留了后手,将各族子嗣扣在朝中作?为质子,以此牵制。 南海鲛人族,便是嬴煜开?的第一个先?例。 傅徵却始终不同?意这?般安排,在他看来,妖性难驯,绝非一纸盟约、几个质子便能掌控,这?般做法迟早养虎为患。 可那时的嬴煜刚执权柄,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执意推行?自己的方略。他见?鲛人孱弱易控,又有潮涯这?般模样温顺的少主,便有心提拔鲛人族,以此平衡南海妖族势力。 嬴煜权势日盛,愈发不可控,傅徵面上不显,心中却愈发不满。 那日嬴煜班师回朝,满朝文武倾巢出城相迎,十里长街鼓乐震天,唯独他这?位国师,自始至终闭门未出。 旁人只当国师是政务繁忙,终日独坐紫微台,窥天机、算天命,无暇顾及俗礼。 而嬴煜心中亦憋着一股劲,立意要做出一番惊天功业。 那段时日,两人关系微妙至极。 明面上是嬴煜执掌朝政,一言九鼎。可朝中暗处,依旧遍布傅徵的势力,两相僵持,谁也不肯先?低头。 潮涯本就因?族群弱小而谨小慎微,得了帝王提拔更是恭敬有加,每日认真?学习人族礼法、制度与?权谋,表现得温顺恭谨,从无半分逾矩。 但暗地?里却借着月魄珠的力量,悄悄吸纳四方怨气、汇聚暗流,一边对人族帝王俯首称臣,一边在南海旧部中积蓄力量。 而这?一切,嬴煜一无所知。他忙着布局征伐其他妖族,四方捷报频传,意气正盛,一时竟疏忽了这?看似孱弱的鲛人。 他只当自己提拔了一个弱小可靠的部族,布下了一盘稳操胜券的棋局,浑然不觉眼前这?温顺的鲛人,正筹谋着一场惊天大局。 潮涯将在宫中习得的人族咒术拆解重铸,炼成噬心摄魂的禁术,又把同?族族人一一炼化,变成只知杀戮的兵器,趁着夜色突袭沿海守军。 他又放出左眼中的烛龙,令其在皇城之中大肆作?乱。 烛龙现世的凶戾之气顷刻笼罩皇城,百姓惊惶,宫阙震颤。 傅徵身形一动已至宫城上空,广袖轻扬,浩然灵气化作?层层禁制,将烛龙的烈焰与?戾气死死裹住。 他掐诀念咒,引动天地?灵气结下镇妖大阵,不过半刻,那上古凶物便被他困于光网之中。 第199章 皇城危局暂且化解,傅徵立于云端,神色淡漠,目光却遥遥投向领兵前往南海的帝王。 他们配合向来默契。 无须传讯,无须示意,一个坐镇中枢、肃清内患;一个亲赴疆场、平定外乱。 惨叫与?腥气一夜染红海岸。 等到?嬴煜率大军赶至南海,迎接他的是一片被禁术扭曲的炼狱。 同?族相噬,兵卒惨死,怨气冲天。 潮涯眼底的月魄珠幽光诡谲,那眼神阴鸷狠戾,绝非一个少年所能拥有。 嬴煜纵剑相迎,剑气破开?重重黑雾,震得海面惊涛拍岸。 潮涯邪术诡异,神魂如毒藤缠上嬴煜的四肢百骸,欲强行?侵入识海、夺占身躯,阴冷刺骨的力道几乎要将他拖入深渊。 嬴煜目眦欲裂,周身灵力轰然炸开?,硬生生震碎那缠人的神魂邪术。他踏碎满地?尸骸,欺身直进,一把扼住潮涯脖颈,将人重重按在浸透鲜血的礁石上。 指骨发力,那根支撑起鲛人全身的脊梁,被他一寸寸,生生抽离。 潮涯脸上挂着怪异而扭曲的笑?,身躯无声垂落,再无半分气息。 被禁术操控的鲛人早已神志不清,疯扑乱噬,其中亦有昔日曾助过嬴煜的身影,此刻皆成死敌。 嬴煜下令清剿,不留余地?。 一夜过后,鲛人一族近乎覆灭,深海之上只剩碎鳞与?血沫。 少年帝王立在狼藉海岸,一身征尘染血。 前不久还在胸中翻涌的宏图意气,于此刻尽数崩碎。 那股无形的宿命之力仍在碾压,将他最后一点少年青涩、一丝柔软心肠,尽数碾灭在尸山血海之间。 嬴煜失魂落魄地?回到?涿鹿。 不知何时,他手中提着那根染血的脊梁骨,行?至紫微台下。 高台之上,傅徵一身星纹长袍,临星而立,似在此等了他许久。 嬴煜垂眸,紧攥着那截染血脊骨,始终不言。 风卷过紫微台,傅徵望着台下少年帝王满身血与?尘,淡漠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轻缓。 “煜儿,过来。” 此次混乱,鲛人族本就是受害一方。念及于此,傅徵几经权衡,终是派人将《符咒录》送往南海,令残存族人得以布结界自保,依旧命他们世代?镇守南海,承袭领主之位。 旧事掠过心头,傅徵微微眯起眼,看向眼前的帝煜,开?口:“你那时候看起来可怜极了。那桩事,算得上是你亲政之后,最大的一次打击。” 帝煜眉梢微挑:“可怜?” 他早已不记得万年前南海那片血与?狼藉,不记得尸山海岸,不记得紫微台下那身茫然狼狈。 帝煜思索着什么,神色沉着认真?。 傅徵原以为他心底仍存怅然,轻声一叹,缓声道:“是啊,原来不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还可能会颗粒无收。你那时候年纪小,受此打击,萎靡不振,也属寻常。” 帝煜忽然问:“那之后,我们和好了吗?” “?”傅徵一顿,有些哭笑?不得,帝煜竟然在想这?个? 他不自然地?沉默片刻,道:“算是和好了。” 帝煜追问:“怎么和好的?你侍寝吗?” 傅徵气不打一出来,瞪着帝煜道:“你那脑子里…”净是这?些事么! 帝煜眨了两下眼睛。 未尽的斥责硬生生咽回肚里,傅徵语塞片刻,终是认命般松了口:“没有那么急色,和好就是和好了,其他的…算是顺其自然。” “如何顺的?”帝煜追着问,倒不是真?想细究,只是看傅徵这?副又窘又恼的模样,觉得格外有趣。 傅徵沉默一瞬,知道不堵死他这?句,这?人定要没完没了。他索性坦然抬眼,淡淡丢出一句:“你非要往我身上坐。” 帝煜嘲笑?出声:“你都开?始胡言乱语了,什么坐不坐…” 话?音陡然卡在喉间。 他眉峰一蹙,抬眼看向傅徵,恰好撞进对方似笑?非笑?、明晃晃带着戏谑的眼底。 傅徵顺势一拉,将他的手径直按在自己腰腹间,语气纯良又无辜:“就…往这?儿坐啊,你不是坐过吗?” 陛下立刻收回手,好似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脸色古怪地?打量着傅徵,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傅徵忍俊不禁,却依旧一本正经地?逗他:“还想听细节吗?” 帝煜立时打断,面色一正,强行?转开?话?题:“你既说潮涯便是大长老,绝非轻易能击杀之辈——他后来去了何处?” 傅徵只含笑?望着他,不言不语,眼看帝煜眉峰渐紧、就要动怒,才慢悠悠开?口:“那时我需他的眼睛,也就是月魄珠,用以锻造离镜,便将他生擒了。” “可他偏要不停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 “我嫌他聒噪,便将他封印了。” “后来我身死道消,封印自解,想来是被他逃了。” 帝煜眉头一蹙,语气沉了下来:“朕不喜欢你用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提及自己的生死。” 傅徵静静回望,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我也不喜欢陛下仗着长生不老,便随处涉险、屡屡负伤。” “……” “……” 一时无言,空气里只剩无声的僵持。 帝煜先?松了眉,别?开?一瞬目光,语气放缓些许:“…朕日后会多加谨慎。” 傅徵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缓缓勾唇,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我也不会再拿生死当谈资。” 方才的僵持瞬间烟消云散。 帝煜顺势握住他的手,掌心收紧,又高兴起来了:“你就要这?样听话?,朕才会继续宠你。” “……”傅徵依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些许,语调恢复了平日温和,“嗯嗯嗯,都听陛下的。” ----------------------- 作者有话说:傅徵:被迫引导型恋人(本身不会引导,但不得不引导) 帝煜:朕太宠着你了 第130章 万妖蛊 望月楼内灯火摇曳, 异香缠上窗棂。 花魇一身绯色罗裙,鬓边簪着两朵夜绽繁花,眼波流转间?尽是精明柔媚, 正笑吟吟地穿梭在席间?, 将人妖两族的大能一一奉迎妥当。 她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今日贵客云集, 定要狠狠赚上一笔。 花魇刚转身要去取新酿的花酒,尾巴忽地被人揪住,力?道不大, 却叫她半点挣不脱。 她惊得要恼要骂, 已被人不动声色拎进了顶层最?隐秘的雅间?。 门一合上,花魇抬眼望去, 脸色骤变,方才?的娇媚精明瞬间?僵在脸上。 花魇慌忙敛衽行?礼, “参见陛下?!少君!” 帝煜摩挲着手中毛茸茸的尾巴,敷衍地应了声。 傅徵望着他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眉心微微一动,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花魇身上。 花魇生怕帝煜将自己的尾巴砍了,“啾”一下?地收了回去, 随后讪笑道:“陛下?怎么?也?不提前通传小妖一声?小妖也?好早早备上雅间?与佳酿。” 帝煜手心空荡荡的, 他不悦地啧了声, 却被傅徵强行?扣住手心,十指紧扣。 他眼底暗暗勾起一抹浅笑意, 拇指不动声色地摩挲过傅徵的手背。 傅徵面不改色地对花魇道:“我与陛下?在飞舟上听到城中很是热闹,发生什么?了?” 花魇连忙如实回道:“回陛下?、少君,是恒胤剑尊。” 帝煜眉梢微挑:“恒胤剑尊?” “陛下?久居宫中,不闻俗事。” “恒胤剑尊是如今人族里修为最?为高深的剑修, 俗名万守一。” “他是岐山剑宗的掌门,听闻沧溟城异动,特意亲自赶来,此刻正带着一众修士与妖族对峙。” 傅徵未听过这?号人物,只淡淡偏头,透过窗棂往楼下?望去。 楼下?,坐在最?前方的并非须发皆白的老者,而是一位眉目端正的青年。 素色道袍古朴简洁,身姿挺拔如松,静立之?处便如一口藏锋万古的古剑,无半分张扬剑气,却自有一股沉稳威压,无声压得满城妖气不敢妄动。 “万守一不过才?五百来岁,境界便能压过世间?大半妖尊。都说神州灵气偏宠人族,老娘勤勤恳恳修了千年,竟还比不上他修行?十年…唉,下?辈子就算做棵草,也?不做妖了。” 花魇叉着腰,连连叹气。 傅徵看?了眼花魇,调侃:“当着陛下?的面这?么?说,你不活了?” 花魇立刻陪笑:“陛下?怎会和我计较呢,再说了,不是还有少君的嘛,少君也?是妖啊。” 傅徵笑了笑,直接问:“恒胤剑尊来此为何?” 花魇眸光微凝,望向楼下?泾渭分明、遥遥对峙的人妖两族,语气意味深长:“对外?只说,是来勤王护驾。” “哦?”傅徵轻挑眉头,含笑侧眸看?向帝煜。 第200章 花魇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可九方溪都未曾露面,他又着的哪门子急?依小妖看?,他多半也?是冲着沧溟城的宝藏来的。” “什么?宝藏?”傅徵问。 花魇顿时泄了气,垮下?肩叹了一声:“我要是真?知道底细,不早就自己去找了?活得久的妖怪都说沧溟城有宝藏,依我之?见,信口胡说罢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淡香微漾,身形轻轻一晃,本就娇美?的容颜愈发动人明艳。 她眼波盈盈一眨,道:“都说恒胤剑尊端正古板、不近女色,我倒要去试试,他是不是真?的是一块石头。” 傅徵看?得好笑,淡淡调侃:“你是替我们打探消息,还是给自己寻些乐子?” 花魇媚眼一抛,理?直气壮又得意洋洋:“两全其美?嘛。” 等到花魇离开,傅徵看?向帝煜问:“陛下?怎么?不说话?” 帝煜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道:“说什么??若不是你非要来,朕应该在飞舟上睡觉。” 傅徵微笑:“陛下?莫非忘了答应鹭彤的事?” 帝煜低哼了声:“朕年纪大了,记不得也?很正常。”说完,又要阖上眼睛。 “陛下?。”傅徵坐在帝煜身旁,身形缓缓凑近,温热气息漫过帝煜耳畔,“陛下?——” 他含笑再唤一声,索性轻轻伏在帝煜肩头,嗓音低柔带笑:“君无戏言。” 帝煜却偏过头,装作未曾听见。 他本就懒于理?会这?些红尘俗事,先前不过是失了浊气,只能寸步不离跟着傅徵;又恰逢傅徵性命垂危,才?由着他折腾。如今危机解除,他反倒想装聋作哑,撒手不管。 傅徵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微微抬手,覆在帝煜腕间?。 下?一刻,一层淡淡水光自他衣下摆漫开,微凉的水汽漫过雅间?地面。 一条泛着珠光深蓝色的鱼尾无声舒展,尾鳍轻扫过帝煜的脚踝,冰凉柔软,带着深海独有的静谧气息,轻轻缠了缠他的衣摆。 帝煜身子一僵,微微蹙眉,正要呵斥出声,就听傅徵轻轻开口:“陛下?从未主动摸过我的尾巴。” 帝煜:“……” 傅徵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尾鳍又轻轻缠紧了些许:“方才?摸狐狸的尾巴倒是很起劲。” 帝煜伸出手,碰了碰傅徵的鱼尾。 他本就不喜带鳞片的事物,触感冰凉坚硬,哪有绒毛暖乎乎的。 可此刻指尖落下?,才?发觉那鱼尾并非想象中刺手,反倒滑溜溜、温润润的,珠光细腻,软中带韧,贴着掌心轻轻一颤。 帝煜指尖顿了顿,索性顺着鱼尾的弧度轻轻摩挲,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指尖一下?下?漫过蓝色尾巴,触感软中带韧,尾鳍还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轻颤,像有细微的电流顺着掌心往上窜。 帝煜渐渐忘了方才?的懒散,指腹不自觉加重几分,竟有些舍不得挪开。 傅徵低笑了声,在陛下?摸得最?起劲的时候收起尾巴。 帝煜的手刚好停在傅徵的大腿处,“……”尾巴呢? 傅徵叹气:“既然?陛下?不喜欢,臣便不勉强陛下?了。” 帝煜不虞地眯起眼睛,方才?那滑润软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骤然?落空,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空。 傅徵理?了理?衣衫起身,自顾轻声道:“既然?如此,臣便自己去寻鹭彤孩儿的遗骸便是。” 谁知他刚一动,左手便被人拉住。 背对着帝煜,傅徵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帝煜赖赖唧唧地哼了声,随即才?摆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低沉磁性的声音纵容道:“…越发无法无天了,好罢,谁让朕宠你呢。” 傅徵额角微抽:“……” 罢了,当皇帝的都这?腔调。 随即,帝煜又用力?一拉,傅徵踉跄着后退半步,径直撞进他怀里。帝煜顺势收紧手臂,牢牢揽住傅徵的腰,带着几分孩子气地耍赖:“但你今晚要给朕摸尾巴。” 傅徵觉得好笑,顺口问:“哪一条?” 帝煜不明所以,喉咙里黏糊糊地挤出一个“嗯?” 说出口的瞬间?,傅徵便后悔了,耳朵一热,他有些唾弃自己,莫非真?受了妖性浸染?他怎么?也?…口无遮拦起来了? 好在帝煜没听懂。 傅徵转过身,因帝煜坐着,只得微微垂眸凝视着他,情不自禁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帝煜的侧脸,心头好似淌过一汪春水——怎么?这?么?顺眼呢? 口中却道:“不行?,等找到骸骨以后。” 帝煜立刻沉下?脸,不悦道:“你在跟朕讲条件?” 傅徵俯身,吻住帝煜的双唇,轻柔勾住帝煜的舌尖在自己口中吮吸纠缠,帝煜强势地反客为主,狠狠搅弄了一翻,才?解了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气。 “求陛下?。”傅徵喘息着蹭了蹭帝煜的额角。 帝煜:“那好吧。” 傅徵都求他了。 傅徵正欲开口,细细布置找寻骸骨的计划,整间?雅阁却忽然?剧烈震颤,地动山摇。 砖石簌簌坠落,窗外?惊呼四起。 傅徵眉峰骤蹙,才?刚运转灵力?稳住身形,身侧一空——帝煜竟在瞬息间?不知所踪。 下?一刻,浩瀚如山海的浊气从天穹压落,将整座沧溟城死死笼罩。 人修与妖族尽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众人惊骇抬头之?际,只见一道挺拔身影懒散地坐于浊气之?巅,衣袍猎猎,眉眼淡漠,仿佛只是来逛一场寻常宴席。 他无所谓下?方谁认识自己、谁不认识自己,只淡淡开口,声音借着浊气传遍四野:“朕要沧溟城的宝藏。” “谁先找到,可免去一死。” 满城人妖:“……” 方才?还对峙不休的两族,此刻齐齐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被一缕浊气悄悄托住、藏在威压深处的傅徵,周身动荡全被隔绝在外?,只遥遥望着天际那任性妄为的帝王。 看?清帝煜这?番操作,傅徵一时失语,“……”直接要吗? 性情刚烈的妖族按捺不住,纵身跃起,妖气激荡:“我沧溟城从不受人胁迫!” 帝煜眼尾都没扫一下?,只指尖轻抬。 浊气一卷,那妖物瞬间?被无形之?力?裹住,“咚”地一声狠狠钉在地面,动弹不得,浑身妖气被压得死死的,连抬根指头都做不到。 旁侧几名修士见状,也?咬牙催动灵力?,剑光齐出,想要联手逼退威压。 帝煜淡淡瞥去一眼,浊气轻轻一震。 嗡—— 所有剑光瞬间?溃散,修士们如被重锤击中,踉跄后退,齐齐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却依旧无一人伤亡,只是被那股恐怖威压彻底镇住。 便在此时,白衣剑尊自人群中缓步而出,周身剑气清和,却稳如泰山。 他看?也?未看?身旁挣扎的九尾狐,随手一送,花魇便轻飘飘落回妖族阵营,摔得晕头转向。 帝煜瞥了眼那只炸毛现了原形的狐狸,心里门清——约莫是勾引恒胤不成,反被拎了出来。 他索性装作素不相识,指尖微动,一缕浊气卷过去,将狐狸严严实实盖住,省得碍眼。 恒胤剑尊对着浊气之?巅微微拱手,礼数周全:“陛下?。” 简单问好之?后,他抬眸直视帝煜,语气平静:“不知陛下?要的,是何等宝藏?” 帝煜懒懒支着下?颌,语气漫不经心:“你在找什么?,朕便要什么?。” 恒胤剑尊沉默片刻,剑眉微蹙,再问:“若是此间?并无宝藏,陛下?当真?要迁怒全城?” 帝煜随口敷衍:“看?朕心情。”望着恒胤剑尊肃然?的样子,他玩笑似的补充:“说不定…朕会连找到宝物的人一并杀了。” 下?方立刻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又不敢大声:“君无戏言…陛下?这?般,哪里有半分人皇风范。” 帝煜奇怪地挑了挑眉,声音不大,却借着浊气清清楚楚传遍四方:“诸位何时,有把朕当过皇帝?” 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无人能答。平日里尊崇人皇,不过是敬畏那身浊气与权位,真?到生死关头,谁又曾真?心将他当作君主? 帝煜自顾自淡淡道:“不过朕也?没把你们当成朕的孩子,快去找,不然?朕——” 话音拖得懒洋洋,威胁之?意却明明白白。 众人:“……” 就说活久了容易疯癫。 迫于威压,众人再不敢多言,只得忍气吞声,四散开来埋头搜寻。 人群散去,恒胤剑尊足尖一点,白衣凌空,径直来到浊气之?前,拱手沉声问:“陛下?久居涿鹿不出,不问凡尘事,今日为何亲临沧溟城?” “胡说!”帝煜脸色阴沉道:“朕已经来好几日了!” 第201章 恒胤剑尊:“……” 他身形一顿,白衣微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本是按常理?揣测,却不想撞了这?么?一句直白又霸道的回应,纵是沉稳如他,也?哑然?无声。 帝煜见他怔住,反倒懒得再解释,懒懒散散靠在浊气之?上,瞥了他一眼:“剑尊与其关心朕何时来的,不如关心朕要的东西何时能到。” 恒胤剑尊定了定神,重新拱手,语气依旧持重,只是少了几分先前的质问:“陛下?既已在此多日,应当知晓,城中所谓宝藏,并非灵器珠宝,而是邪祟之?物。” 帝煜如实道:“朕不知道。” “……”恒胤剑尊抬眸望向沧溟城深处,神色凝重:“这?座城,本就是以无数妖骨堆砌奠基,其核心根基,更是取自当年覆灭于鹤洲的石妖遗骸。” “石妖生前身负同化、吞噬、共鸣之?能,死后躯骸不散,反而形成了一处诡异场域——万妖蛊,也?就是现在的沧溟城。” “待到万妖蛊开启,城内妖气会不断挑动妖性,让妖族自相残杀、吞噬彼此。” 恒胤剑尊声音微沉:“等到城内厮杀到最?后,唯一活下?来的那只妖,会吞尽满城数千年积累的妖力?与怨念,化身为不受任何约束的大妖。” “若其压不住妖性,反会被蛊力?操纵,沦为杀器,混乱神州。” “我等宗门此行?,并非夺宝,而是要在蛊变彻底爆发前,毁去沧溟城根基,废掉这?座妖城,以保神州安宁。” 恒胤剑尊眉心微紧,正要再开口,苦口婆心劝诫眼前这?位人皇,却被帝煜轻飘飘一句话打断。 “你人撤离吧。” 恒胤始料未及:“陛下??” 帝煜支着下?颌,坐在浊气之?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论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不过是毁掉一座城而已,对朕而言,轻而易举。” 帝煜心忖,左右翻遍全城,也?未必找得到鹭彤孩儿的遗骸。索性把整座城封印之?后带回去,一并交给鹭彤—— 岂不干净利落? 恒胤剑尊立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愣住,一时竟分不清这?位人皇,是真?的霸道无双,还是天生就不按常理?出牌。 帝煜随口吩咐:“限你一日之?内,带人离开。” 恒胤剑尊满心错愕,没料到帝煜竟如此轻易松口。他一时辨不清帝王用意,可君令已下?,再留亦是无益,只得深深一揖,悄然?而退。 待周遭闲人尽散,那层笼罩四方的浊气才?轻轻一动。 傅徵自气流深处缓步走出,无奈道:“陛下?好大的阵仗。” 帝煜道:“方才?恒胤的话,你听到了?” “嗯。” 帝煜缓缓道:“还需借你之?力?将这?座城封印起来,然?后我们把沧溟城带给鹭彤,也?算了了这?桩事。之?后便回涿鹿,再无人可打扰我们。” 傅徵莞尔一笑:“好。” 帝煜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朕还以为,你又要拒绝朕。” “如今世上再无人能威胁我的性命,我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傅徵轻声道,目光轻柔地落在帝煜身上,“其余种种,顺其自然?便好。如今我只想…与陛下?在一起,长长久久。” 话音未落,整座沧溟城骤然?剧烈震颤。 傅徵伸手稳稳扶住帝煜,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道:“陛下?,浊气收一收。” 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帝煜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低声应道:“朕没有催动浊气。” 沧溟城的震颤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剧烈,地脉深处传来阵阵沉闷轰鸣。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察觉到不对劲。 傅徵眉峰微蹙,刚要运转灵力?探查,眼前骤然?一空,下?一瞬,帝煜便在他怀中凭空消失。 帝煜只觉眼前一乱,再站稳时,人已莫名其妙出现在沧溟城城外?,抬眼便与一群目瞪口呆的修士、宗门弟子面面相觑。 人群之?中,恒胤剑尊也?在,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陛下?。”恒胤剑尊上前一步,沉声道,“万妖蛊开启了。” 帝煜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冷,抬眼望向被妖雾层层裹住、剧烈震颤的城池。方才?还在怀中的人骤然?消失,他心口一紧,满心是被挑衅的不悦。 “城内之?人呢?” 恒胤剑尊沉声回道:“万妖蛊一旦开启,非妖之?物都会被强制逐出,如今…城中只剩妖族。” 帝煜指尖猛地攥紧,眸色翻涌不定。 傅徵还在里面。 他当即凝神,想利用手臂上的鱼尾符直接挪移到傅徵身边,可他刚闪至傅徵身边,才?对上傅徵疑惑的眼神,连一字都未出口,那股霸道绝伦的排斥力?便轰然?炸开。 帝煜再次被强行?驱逐。 他重重落回地面,抬头望着那层坚不可摧的妖雾结界,指节捏得发白。 恒胤剑尊快步上前,语气凝重:“陛下?,万妖蛊一旦启动,非妖者寸步不可入,任何空间?术法、强行?闯入,都会被它视作入侵,当场驱逐。” 帝煜立在原地,望着翻涌的黑雾,眼底冷得像冰。 傅徵正凝神细辨着城中蛊力?异动,花魇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慌乱地拽住他的衣袖,就要往僻静处拖。 “少君,快躲起来!这?万妖蛊一旦彻底爆发,任你修为再高也?会被卷进厮杀里,全城妖族只能活一个,再晚就来不及了!” 傅徵却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垂眸,好整以暇地反问:“花老板在沧溟城经营这?么?多年,步步为营,难道不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若能撑到最?后,便可吞尽满城妖力?,登顶称王。” 花魇动作一顿,顿时泄了气,花瓣蔫蔫垂落,一脸认命又无奈:“我就想当个小妖尊,什么?大妖王的,还是算了。” 她瞥了眼傅徵周身稳如泰山的气息,叹道:“何况有少君您在这?儿,我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清楚的,这?蛊城的造化还轮不到我。” 傅徵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浅淡的戏谑:“那你还挡在我身前假装保护我?” 花魇轻咳一声,有些心虚但理?直气壮道:“这?不是…表忠心吗。” 傅徵问:“沧溟城的妖怪们都知道万妖蛊吗?” “当然?知道,不然?您以为我们为何在这?里一住就是千年。”花魇老老实实应声,“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平日里压着不动,全都眼馋着万妖蛊的力?量。” 傅徵扶额微叹:“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花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少君,你会…杀了我吗?” 傅徵轻笑一声,指尖灵力?微送,花魇只觉身子一轻,竟真?的被他直接送出了沧溟城结界。 她摔在城外?的地面上,整只妖都懵了。 结界不是只逐人不逐妖吗? 不等她想明白,城内的傅徵已抬步走入混乱妖气之?中。 他没有立刻大开杀戒,只是遇上一只又一只的妖怪后,随手一拂,将其狠狠甩向结界。 但凡穿得过结界、能被扔出去的,他便不再下?手。 可有些妖怪触到结界后反而被疯狂吸扯回去—— 傅徵眸色一冷,不再留情,指尖寒光闪过,直接了结。 结界外?的众人看?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有的妖怪能被这?鲛人扔出来,有的却不行??” “这?鲛人到底在做什么??是在清理?妖族,还是…在救妖族?” 恒胤剑尊眉头紧锁,望着城内那道鬈发身影,也?猜不透傅徵的用意。 帝煜立在最?前,脸色依旧沉冷,可眼底紧绷的寒意却悄悄松了一丝。 他看?得最?清楚。 傅徵哪里是在厮杀。 他是在筛选。 纷乱妖气里,九牙驰龇着利齿撞向傅徵,刚要扬声挑衅,眼前骤然?一花。 傅徵看?也?未看?,随手一拂。 “砰——” 一声闷响,九牙驰重重摔回地面,烟尘散去后,原地竟只剩一只缩成一团的小黑狗,耳朵耷拉着,眼神懵懵懂懂。 傅徵脚步微顿,歪了歪头,语气轻柔:“小狗,怪不得陛下?喜欢。” 他没有动手,反而弯腰将小黑狗抱进怀里,任由它缩在自己臂弯,继续在满城厮杀中缓步前行?。 遇着疯魔的妖,便扔去结界;能出去的,便活;出不去的,便杀。 白衣翩然?带血,步调从容不迫。 怀中小黑狗呜呜低呼,傅徵垂眸,轻轻抚了抚它的脊背,声线轻淡安稳,似自语,又似叮嘱:“看?在你与陛下?的情分上,我不杀你。但你要安分些,别?闹。” 第202章 城外?的修士们望着沧溟城内,早已惊得噤声无言。 恒胤剑尊握剑的指节泛白,望着那道在妖气风暴中依旧从容不迫的白衣身影,心头巨震。 不过数日,满城凶妖竟被他一人清理?大半,轻描淡写间?,便斩灭了无数修行?百年千年的大妖。 那等妖力?,深不见底,可怖得让人心头发寒。 “这?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等修为,绝非普通妖族…” “他若真?想对人族出手,我等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不人不妖,不伦不类…” “南海何时出了这?么?个煞星?”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忌惮与恐惧悄悄爬上每一张脸。 他们看?着傅徵,像在看?一尊随时会倾覆天地的魔神。 可就在所有人修心惊胆战之?时,他们的君主立于最?前段—— 眼底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浓烈至极的占有欲。 傅徵将最?后一具妖身了结,满城罪孽,终被他一人清尽。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小黑狗,指尖微送,九牙驰便被轻轻送出结界,落在众人身前。 下?一刻,沧溟城轰然?震动,城墙层层崩塌,烟尘冲天而起。 深埋地底的石妖根骨破土而出,亿万妖力?如江河倒灌,疯狂汇聚而来——万妖蛊大成。 无边力?量疯狂缠绕着傅徵,他抬手祭出融元鼎,鼎身金光与妖气交织,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一融和,便是几天几夜。 帝煜守在融元鼎外?,寸步不离。 他懒得搭理?一切,眼底只剩那尊缓缓转动的鼎。 恒胤剑尊与一众修士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他们都清楚,一旦融合成功,这?鲛人的妖力?将强到无法想象。 而他们唯一能与之?抗衡的陛下?,分明早已色欲熏心,根本指望不上! 众人只能握紧兵器,死死盯着鼎身,不敢有半分松懈。 忽然?,融元鼎剧烈震颤,金光骤乱。 “哐当——”鼎盖崩飞。 傅徵自鼎中踏出,双目赤红,气息狂暴,已然?失去神智,妖力?、魔气、灵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帝煜早有准备,浊气如锁链横空,死死捆住傅徵四肢。 此刻的傅徵身形不停变幻—— 一瞬是鲛人妖身,鱼尾泛着冷光; 一瞬是染血魔身,戾气滔天; 一瞬又是清绝人身,白衣染尘。 三?种形态交替撕扯,傅徵痛得浑身颤抖,喉间?滚不出半声清醒,异色双瞳翻涌着灭顶杀意,寒锋直锁帝煜。 帝煜立在原地,非但无半分退避,眸底反倒漫开沉沉欣赏,低低笑叹,声线温凉却笃定:“先生万般模样,皆为世间?绝色。” 傅徵恍若未闻,猛地一挣,浊气锁链寸寸断裂。 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 神仙斗法,天地变色。 剑气、妖气、浊气、魔气轰然?碰撞,狂风席卷四方,下?方修士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退避。 恒胤剑尊死死盯着战局,脸色越来越沉。他发现,每当傅徵魔气暴涨一分,帝煜的人皇浊气便跟着暴涨一分,彼此呼应,如同天生制衡。 最?终,帝煜气息更胜一筹,浊气如天河倒卷,再次将傅徵牢牢捆住。 不等他挣扎,帝煜俯身将人抱起,毫不犹豫地重新扔回融元鼎。 “好啦,不闹,很快就不痛了。”帝煜声音低柔,安慰道:“把力?量吸收干净,不准再乱。” 又是一天一夜,鼎身金光归位,震动渐息。 傅徵缓缓走出,气息平稳,眼神还有些懵懵懂懂,显然?刚从力?量冲撞里回过神,周身妖力?内敛却又带着让天地都屏息的威压。 帝煜满意地打量傅徵片刻,而后上前,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护在身后。 他转身望向下?方各怀心思的修士与妖族,一字一顿,传遍全场:“朕的人,朕会自己看?好,不劳诸位费心。” 话音落下?,不待任何人开口回应, 帝煜直接揽住还在发懵的傅徵,浊气一卷,两人身影瞬间?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人,和一座彻底废弃的沧溟城废墟。 飞舟上,傅徵始终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眼神还有些散。 力?量刚融于体?内,神魂仍在慢慢归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未醒的茫然?。 帝煜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悬了数日的石头总算落地。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傅徵的脸颊,嗓音带笑:“怎么?,还没反应过来?” 继续调侃:“先生此番,既得到了骨龙的力?量,又得到了万妖蛊的力?量,可谓是好事成双。” 傅徵这?才?缓缓抬眼,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哑,带着刚平复下?来的慵懒。 帝煜将他搂紧怀里,“你看?起来太累了,睡会儿吧。我们先去鹤洲,将骸骨还给鹭彤之?后,再回涿鹿。” “嗯。”傅徵闷声应了声,然?后闭上眼睛。 飞舟平稳,风息轻柔。 傅徵终究抵不过疲惫,静静靠在帝煜肩头,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了沧溟城,回到那段他只在九牙驰记忆里见过的时光。 残破的人皇瘫在废墟之?中,肉身重铸未稳,一身浊气涣散,连指尖都难以抬起。是一只小小的黑狗,怯生生凑过来,用温热的舌尖轻轻舔着他染血的指尖,将他从混沌里唤醒。 下?一刻,几只凶妖扑杀而至,要将这?两个“活物”吞吃入腹。 帝煜睁眼,眸中只剩死寂的冷沉。他抬手,轻描淡写便将妖物碾灭,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小黑狗却从此黏了上来,颠颠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脏兮兮的人皇抱着脏兮兮的小狗,独行?于长街之?上,步履从容散漫,竟与傅徵怀抱着小黑犬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血海深仇在帝煜胸腔里燃烧,他曾被这?城中妖众生生撕碎,魂体?破碎,如今重塑归来,只想将沧溟城屠得干干净净。 可低头看?见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东西——这?小鼻嘎才?刚长出九颗尖牙,跑起来还跌跌撞撞,慢得可怜。 若城毁了,它能去哪里? 在这?弱肉强食的地界,用不了半日,便会成为别?人的口粮。 更莫名的是,帝煜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极熟的气息,浅得像错觉,却又偏偏勾着他心口最?软的一处。 帝煜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他提着瑟瑟发抖的小黑狗,一步步走上城主高台。 台下?一众大妖或残肢断臂,或噤若寒蝉,连喘息都不敢稍重。 在无数惊恐目光里,帝煜轻轻一放,将那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黑狗,搁在了冰冷威严的城主之?位上。 “它叫九牙驰,以后就是你们的新城主了。” 话音落,人皇转身,孤身消失在沧溟城的风沙之?中。 没有回头,也?没有告别?。 只留下?一只茫然?无措的小黑狗,和一座从此刻在他宿命里的妖城。 梦里的风很冷。 冷得傅徵在沉睡中轻轻蹙紧了眉,他听到自己在梦中喃喃自语—— “那时我困在混沌之?中,无身无形,只剩一缕轻魂。我无数次不顾一切扑过去,想抱紧那个孑然?独行?的身影。” “可每一次,都只能从他身躯里空空穿过。碰不到衣袂,触不到温度,连一声叹息都留不下?。” “我明知自己是他痛不欲生的根源。可我与他一般,痛入骨髓,无处可逃。” “我既盼他早日忘了我,得个解脱,又怕他真?的忘了我,从此陌路。” “到最?后,只剩最?扭曲的执念——我不盼望他苦,却又私心想着,他若痛着,便也?算记着我。” “我想替他挡一程风霜,抚去一身伤痕,却次次徒劳,次次无疾而终。” “直到那一日,沧溟城中他将醒未醒,气息奄奄,妖物已悄然?逼近。我却连一句警示都吐不出。” “万般无奈之?下?,我强行?附在一只孱弱的幼犬身上,拼尽残魂所有力?气,驱动它一步一步挪到他的身边,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终于唤醒了他。” “然?后重新消弭于无形。” 帝煜正搂着傅徵,静静望着飞舟外?流云翻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肩头,忽然?觉得脖颈一热。 似有温热的泪,无声落在了他的肌肤上。 帝煜动作一顿,揽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几乎是立刻便转过脸去。 怀中人仍闭着眼,长睫却湿得透彻,一行?清泪无声滑下?。 帝煜抬手,替傅徵拂去泪痕,心里不住地犯嘀咕,融合妖力?很疼吗? 第203章 他下?意识在心底翻遍所有术法符咒,想寻一种能将痛感尽数移到自己身上的咒文,可思绪翻涌半天,终究一片空白。 啧。 高贵的人皇陛下?,生平头一次这?么?后悔。 当初若肯静下?心好好修习那些繁杂符咒,何至于此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徵受疼。 帝煜无奈,只得放缓动作,一下?下?轻拍着傅徵的后背,嗓音放得又低又柔:“要不你把痛感转移给朕?朕可没你这?么?娇气。” 怀中人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回应,长睫轻垂,不知是真?的睡熟,还是在故意装听不见,只是搂紧了帝煜的腰背。 飞舟缓缓落在鹤洲山顶。 傅徵早已醒透,眼底的茫然?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是脸颊还微微泛着浅红,残留着一丝刚睡醒的软意。 帝煜牵着傅徵走下?飞舟,一路十指紧扣,半点不肯松开。 两人径直走入深处,将那具骸骨交到鹭彤手中。 鹭彤郑重接过,指尖轻拂过骨面,眸光微黯,又很快归于平静,对着二人微微颔首:“多谢二位。” 她抬眼看?向傅徵,语气沉稳:“阁下?刚融了万妖蛊与骨龙之?力?,虽有融元鼎相助,但妖元还在浮动,未完全稳固。可随本尊前来,本尊助阁下?压稳根基,免得日后留下?隐患。” 说罢,她略一颔首,对帝煜温声道:“陛下?便在此稍作歇息,片刻便好。” 帝煜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握着傅徵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分明是满心不愿。 可对上鹭彤郑重的目光,又望了一眼身旁气息仍未完全稳定的傅徵,终是缓缓松了手,只低声沉声道:“朕就在这?里等你。” 傅徵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轻轻一扬,对他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我很快就回来。” 帝煜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白衣消失在云雾深处。 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头空落落的。 堂堂人皇,竟就这?般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一步也?不肯离开。 傅徵心头还系着外?头那个安分等候的身影,神思微漾,却被鹭彤骤然?施法掀起的结界震得回过神。 淡青色妖气漫卷开来,将四周隔绝成一片静谧之?地。 傅徵缓缓抬眸,瞳色沉静,静静注视着她。 下?一刻,鹭彤敛去所有气息,躬身行?礼:“恭贺尊主,恢复记忆。” 第131章 何妨 尊主? 傅徵不动声色地在心底默念一遍, 已然断定?,鹭彤这声唤的是他。 可他复苏的记忆里,并无此人?。 要么是她认错了人?, 要么是他的记忆尚未完全归位。 傅徵从不愿将主动权拱手于人?, 他只淡淡一笑,对鹭彤道:“嗯, 劳烦你了。” 鹭彤微微一顿,目光几不可查地扫过?他周身,似在暗中辨认真伪。 傅徵右眼白瞳骤然微闪, 一瞬流光便?已洞穿她生生世?世?的因果过?往。 他神色依旧从容, 不疾不徐开?口:“你引我前去沧溟城,夺得了骨龙与万妖蛊之力, 我亦助你报了血海深仇。妖尊,你我之间, 应当互不相欠了。” 鹭彤颔首道:“谢过?尊主。” 傅徵淡淡开?口:“只是我的身躯仍未全盛之态,你可知缘由?” 鹭彤垂首答道:“尊主怨念极重, 这般魂魄寻常转生必是短命,甚者胎死腹中,沦为孤魂野鬼亦是常事。幸而这一世?托生为鲛人?, 鲛人?本属阴灵之体, 方?能?承载尊主残魂, 只是体质依旧孱弱。” “后续幸得龙角与龙丹,尊主吸纳龙族修为, 才勉强稳住根基。若要彻底强固体质,还需无妄海下?那具龙骨,为尊主重塑筋骨。” 傅徵指尖微抬,一截小巧龙骨凭空浮现, 流光内敛:“我已带来。” 鹭彤眸色微亮,认同地颔首:“既如?此,便?请尊主暂居鹤洲休养数日。只是…陛下?那边,该如?何交代?” 傅徵语气平静:“我会亲自与他说。” 鹭彤面色不变,又淡淡补了一句:“对了,尚有一法,可助尊主速强体质。”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说得坦荡:“双修。人?皇身负天下?气运,正是尊主眼下?最?需的鼎炉。” 等傅徵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时已经晚了,“……”这些?妖怪都不知道含蓄为何物吗? 鹭彤似又想起一事,缓缓开?口:“对了,先前陛下?曾托我寻恢复记忆之法,我已略有眉目 ——” “他不需要。”傅徵骤然打断,眉心猛地一紧。 鹭彤微怔,望向骤然变色的傅徵。 傅徵缓了片刻才开?口,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裹着一层不容置喙的强势,目光平和地看向鹭彤,道:“妖尊,往昔岁月于陛下?而言,并无半分美好。不记得,反倒更好。” 鹭彤垂眸敛神,识趣颔首:“我明白了。” 傅徵只三言两语便?同帝煜说明,需在鹤洲暂住一段时日休养。 事关傅徵的身体,帝煜立刻应下?了。 可自那以后,傅徵总是恍恍惚惚,心神不定?。 人?前他依旧平静淡漠,举止无差,可一静下?来,神思便?不受控地飘远。 他偶尔望着帝煜的背影出神,眼底之下?暗流翻涌,连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纷乱的心绪里,恐慌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更多一点。 帝煜早将傅徵那点恍惚不安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在一日黄昏时,轻轻牵过?他的手腕。 “下?山走走。” 脚下?的集市正热闹,灯火初上,人?声喧嚷,烟火气扑面而来。 傅徵平日里温和疏离,此刻却像失了主张,半步不离帝煜身侧,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连目光都只敢黏在他身上。 人?潮挤来时,他下?意识往护住帝煜,甚至对挤上来人?怒目相视。 陛下?对此十分受用——皇后就是要这样事事依赖他嘛。 帝煜停下?看街边小玩意儿?,傅徵便?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指尖仍勾着帝煜的衣料,微微收紧。 帝煜侧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声音放得极轻,故意问:“你怎么变得这么黏人??” 傅徵一怔,耳尖微热,却没松开?手,反而更靠近了些?,眼底映着满街灯火,也只装得下?眼前一人?。 帝煜笑了笑,拉住傅徵的手,散漫地晃荡在街道上,主动问:“有心事?” 傅徵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有一点。” 帝煜道:“那你可千万别告诉朕,朕应该帮不了你。” “我暂时也不想说…诶?” 傅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无语地抬眸看他。 帝煜低笑出声,迎上傅徵那点带着怨念的眼神,指尖轻轻拂去他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温声道:“凶什么?朕的记忆还一团乱麻,能?帮你什么?” 傅徵伸手捉住他的手,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焦躁无处安放,竟微微低头,啃咬着他的指节,轻一下?重一下?,带着说不清的不安与依赖。 片刻后,他才哑声开口:“陛下…还想恢复记忆吗?” 帝煜勾唇:“你想让朕记起,朕便?竭尽全力去想办法;你若不愿朕记起,那不记得也无妨。万年都过?来了,如?今有你在,便?是最?好的年岁。”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往前一扑,死死将帝煜抱住,脸颊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周遭窃窃私语的目光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视线落在身上,傅徵后知后觉地僵了僵。 他何时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亲昵相拥,还被人?围观打量? 耳尖“唰”地泛起薄红,原本紧紧搂着帝煜的手臂不自觉松了些?许,脸颊也微微往后缩了缩,却还是舍不得完全离开?那人?温暖的颈窝。 帝煜低低笑出声,故意收紧手臂,将人?更牢地扣在怀里,扬眼扫过?一圈好奇的路人?,得意地解释:“我家夫人?同我闹别扭呢。” 众人?不解,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傅徵拉着帝煜赶紧离开?。 路过?一家熟悉的客栈时,店小二眼尖地瞥见他们二人?,热情地打招呼:“呦,二位!好久不见呐。” 这正是他们之前从万年前回来后住的那家客栈——福来客栈。 傅徵温和颔首:“好久不见,店家生意可好啊?” “好着呢好着呢!托二位福气!”店小二笑得促狭,“你们近来也好哇?几时成婚啊?到时候可别忘了赏小的一杯喜酒喝!” 帝煜在心底轻哼,难不成他在宫中成婚,还要千里迢迢专程请这店小二?他正要开?口回绝,手腕却先被傅徵轻轻按住。 徵含笑道:“一定?。” 帝煜脸色一沉,当即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第204章 傅徵愣了愣,莫名?眨了眨眼,迎上店小二揶揄的目光,只得赔笑圆场:“家妻…脾气略急。” 店小二哈哈大?笑:“郎君还不快去哄哄?晚了可要更生气啦!” 傅徵早已抬脚追了上去。 帝煜步子迈得又快又沉,分明是动了气,却又没真的走远。 傅徵快步追上,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去的笑意:“怎么又生气了?” 帝煜怒气冲冲地道:“你想让朕同你在这个小客栈成亲?” 傅徵一时没转过?弯,茫然地“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笑出了声,“谁说给他喜酒喝就是要在这里成亲了?” “不然呢?千里迢迢的。” “陛下?。”傅徵深深看了眼帝煜,而后凑近笑道:“我是妖啊,会妖法的。” 帝煜一怔,脸色僵了僵,方?才冲天的火气瞬间哑了半截——还以为是傅徵不重视他们的大?婚,胡乱应承呢。 不过?,帝煜想起来那个客栈的名?字,念叨:“福来客栈,倒是店如?其名?。” 傅徵心下?松快不少,拉着帝煜的手又走进人?群,“为何?” 帝煜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段莹白如?玉的指骨。 傅徵脸色微变,伸手要夺,却被帝煜躲开?了。他不由得叹气:“陛下?怎么还留着这个东西??” 那是弑影的指骨。 “你送给朕的,朕自然要留着。”帝煜不容置疑道,而后随口道:“朕记得就是那晚起,你变得…乖顺了许多。” 傅徵啧了声:“什么乖顺不乖顺…” 帝煜戏谑道:“就是会主动勾/引朕,肯给朕睡了。” 傅徵:“…你遣词用句能?不能?别这么粗俗?若是给南相听到了,怕不是要被你气活。” 帝煜理直气壮道:“朕不记得他。” “是啊。”傅徵抬眸,眸光温润如?水,凝望着眼前之人?,“陛下?记得我,便?足够了。” 两人?并肩踏入喧嚣灯火之中,傅徵浅笑轻言,与他低声细语。帝煜一面听着,一面恶趣味发作,拿起摊边的绒花,轻轻簪在傅徵发间。 傅徵只温顺垂眸,任由他胡闹摆弄,眉眼间尽是纵容温柔。 可无人?知晓,此刻暖意融融之下?,藏着怎样的真相。 便?是弑影伏诛那夜,傅徵才惊觉到的真相—— 他右眼所见的过?往,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目之所及之人?的记忆。 那夜,他自帝煜眼底看见的画面里:那个身着帝袍、强横施暴、占据绝对掌控的身影,根本不是帝煜本人?。 那是一个,冒充帝煜的人?。 而被禁锢、被强迫、无力挣扎的视角才是帝煜本人?。 所以后来,两人?行亲密之事时,那段记忆里的视角被生生蒙上双眼,看不见,逃不脱,只能?任由那冒充帝王之人?,肆意掠夺,无从反抗。 普天之下?,有谁敢这般肆无忌惮? 只有傅徵。 是他,曾化作帝煜的模样,窃居龙椅,欺瞒天下?。 是他,亲手将真正的帝王囚禁于暗无天日之处,强迫、禁锢、掠夺,罪无可赦。 杀了弑影那晚,傅徵记忆未全,只摸到真相一角,便?已如?坠冰窟,绝望阖目,浑身血液都似冻僵凝固。 他都做了什么? 念头每多一分,寒意便?深一重。傅徵不敢细想,不敢深究,却又无法自欺。 于是此后所有的温顺、所有的贴近、所有不动声色的退让与纵容,都成了他慌乱至极的弥补。 直至后来在融元鼎中,万年前所有记忆轰然回笼,碎裂画面拼作完整炼狱—— 那些?他拼命回避的画面、不敢承认的罪孽、深埋在时光最?暗处的暴行,一字一句,一刀一痕,清清楚楚,全烙在了他的神魂上。 这便?是傅徵这些?时日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根源。 傅徵指尖微寒,重新将那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罪孽狠狠压入神魂深处,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纵使帝煜想不起来,又有何妨? “喜欢吗?”帝煜得意地举着一枚剔透的鲛人?糖人?,递到他眼前,眸子里全是作弄人?的张扬笑意,随即狠狠一口,咬断了糖人?鲛人?的尾巴。 傅徵抬手,温柔拭去帝煜唇瓣上沾着的糖渣,轻声道:“陛下?开?心就好。” 他缓缓扬起一抹温软的笑,依旧是帝煜独见的温柔眉眼,眸光清浅,暖意融融。 只要陛下?此刻开?心,便?够了。 傅徵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之中,一半是烈火般的贪恋,一半是寒冰似的罪孽,神魂生生撕裂,几近崩断。 人?前温柔浅笑,人?后寒骨凌迟。 一面情深意重,一面万劫不复。 傅徵笑着望向帝煜,温柔得近乎虔诚。 第132章 无妨 此地界距离太珩山不远, 傅徵和帝煜趁着月色来到?太珩山。察觉到?二人气息,况御风早早在山门等候。 三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多说客套话?。 况御风点了点头, 转身往山里走?:“先前的月桂小院, 一直为二位留着。” 帝煜和傅徵并肩跟上,踩着月色往院中走?去。院心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屋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光色昏柔,看着很是清静。 况御风抬手布下茶具, 指尖灵力轻绕, 沸水自壶中徐徐倾出,茶香很快漫满小院。 “前不久听?说二位毁了沧溟城, 未能亲眼瞧见这盛况,实属遗憾。”况御风微笑道。 帝煜指尖漫出一缕浊气, 轻飘飘堵在壶嘴处。悬浮的茶壶顿时倒不出茶水,壶身微微发颤, 壶盖“嗒嗒”直蹦,像是气极了。 帝煜看得?好笑,指尖轻轻一弹, 壶盖“嗖”地飞了出去。 那茶壶立刻蔫了半截, 委委屈屈地飘到?况御风身边躲着。 帝煜这才?百无聊赖地开口:“况掌门自龙域现世后便缩回太珩山, 若说独善其身,这天下怕是无人能及。” 况御风面不改色道:“陛下说笑了。在下能力微薄, 沧溟城旧事又牵扯甚多,实在不便卷入其中。” 顿了顿,他看了眼明?显心不在焉的傅徵,又道:“再说有二位在, 还?轮不到?在下多管闲事。” 傅徵只?是客气地扯了扯唇角,没?接话?,目光淡淡落在院外的月色里。 况御风见状微微蹙眉,轻声问道:“前辈似乎有心事。”心里却暗自嘀咕——莫不是又被陛下强迫着干了什么为难事? “有些累罢了。”傅徵勾唇一笑,拿起茶杯打算喝一口,却发现茶杯里面是空的。 帝煜轻笑出声。 那只?方才?受了气的小茶壶立刻乖巧地飘过?来,刻意绕开帝煜,安安稳稳给傅徵斟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 况御风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前辈接连承接了两只?大妖的妖力,按道理说,本该闭关上几十年,好好稳固修为。” 帝煜亲亲热热地拉住傅徵的手,道:“等回到?涿鹿,朕为你专门打造一处静室,再取天地灵宝为你温养,谁也不能打扰你。” 傅徵无心闭关,回握着帝煜的手,笑了笑:“此事容后再谈。” 帝煜把傅徵的手拉到?况御风面前,道:“你再替他瞧瞧。鹭彤说他根骨不稳,要融合龙骨修行,可鹭彤终究是妖,朕信不过?。” 况御风指尖轻轻搭在傅徵腕上,灵力稍一探便收回,道:“陛下放心,前辈并无大碍,只?是陛下,如何会与鹭彤妖尊相识?” “传闻她最讨厌人类,误入鹤洲之人皆被她炼成了阴兵。” 帝煜敷衍道:“朕不记得?,好像朕帮过?她什么忙。” 傅徵缓声道:“五千年前,鹭彤还?只?是鹤洲一介山鬼,妖力微薄。鹤洲灵气繁盛,引来人修与妖修勾结进犯,小妖与精灵尽数被擒——血肉被修士炼作丹药,根骨被妖族取去当做沧溟城的地基。” “那时陛下正至浊气溃散之际,途经鹤洲,听?见鹭彤的复仇祈愿,便闯入沧溟城,替她夺回了那些小妖的尸骨,只?是余下的石妖骸骨,已经被制成了万妖蛊,除非开启万妖蛊,否则再难寻回。” “后来陛下浊气散尽,遭群妖反扑撕碎,直至数百年后肉身重塑,才?得?以离开那片死地。” 帝煜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傅徵,眼底藏着几分讶异,似是不解他为何会对这些事一清二楚。 傅徵轻笑一声,指尖轻点自己右眼那抹灰白瞳仁,道:“是月魄珠让我看见的。” “是了。”况御风颔首,淡淡补充,“我听?师兄们说过?,后来鹭彤妖尊修为大成,寻到?当年血洗鹤洲那些人修的后人,将他们一一屠尽,一个未留。” 帝煜轻嗤:“可见无论是人是妖,只?要利益勾连,皆是一路货色。” 第205章 “那陛下还?那么在乎人族存亡?”傅徵轻飘飘地问。 帝煜说得?理所当然:“那没?办法,自家孩子不成器,朕总不能将他们全杀了。” 傅徵:“……”好道理。 况御风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如今神州各方大能辈出,天下事,倒也不必事事都劳陛下亲力亲为。” 傅徵抬眸看向他:“掌门说的是…恒胤剑尊?” 况御风颔首:“恒胤剑尊确是我辈之中修为最高者,道家先辈有言,他此生?有望登顶仙尊之位。” 帝煜语气懒散:“仙尊嘛…朕倒是熬死过?好几个。” 傅徵看向况御风,笑问:“掌门没有这份心思吗?” 况御风看得?通透,语气淡然:“在下守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便足矣。俗语说,贪多嚼不烂。” “心无贪念,身无枷锁,也算自在。”况御风拿起茶杯,朝二人轻轻一拱手。 傅徵暗自扪心,对况御风这般心境,他确实由衷欣赏。此人也好,恒胤剑尊也罢,皆与他师父晏守衡是一类人——继往开来,心怀大道。 但傅徵自知不是这样的人,用况御风的话?说,他大概是痴妄太多,满身枷锁,甚至连阴曹地府都不肯要他。 帝煜还?在乐此不疲地欺负着小茶壶,傅徵直勾勾地盯着他,似要将人看穿。 可当帝煜回头时,撞入的却是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 只?是那一双异色瞳太过?妖异邪魅,反倒让这份温柔浸出几分诡谲,教人一眼便真切明?白——眼前的傅徵,早已不再只?是万年前那个人族国?师了。 帝煜几不可见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 闲话?直到?半夜,况御风不便再多打扰,起身拱手告辞。 傅徵立在窗边,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帝煜还?在对着房间挑三拣四,语气里满是嫌弃地方太过?狭小,不如崇明?宫恢弘大气。 傅徵回身,勾了勾唇角:“再小,你我也滚过?好几遭了。” 帝煜望向窗边的傅徵,一本正经地评价:“粗鄙。” 月色铺了傅徵大半身,余下半侧隐在沉沉阴影里,明?暗斑驳,晦涩难辨。 他其实清楚帝煜带他来太珩山的用意。陛下瞧出他心神不宁,却又不知如何开解,只?得?寻了自己认为博学洽闻的人,想借况御风来开解傅徵。 可惜收效甚微。 不过?傅徵并不想让帝煜为这些琐事烦忧。他的陛下,还?是嚣张肆意的时候最为顺眼。 于是,傅徵笑了笑,对帝煜轻声感?慨:“如今比万年前好太多了,人人皆可修行,总好过?将担子压在寥寥数人身上。” 帝煜望着傅徵脸上的和煦笑意,走?了过?来:“你这话?总让朕想起万年前,你独自扛起人族重担之时。” 傅徵随口玩笑:“陛下不是不记得?了吗?” 帝煜轻笑一声:“朕不是看过?你的记忆么。” 他伸臂自后方轻轻环住傅徵,下颌抵在他肩头,玩笑道:“苦了先生?,复兴人族的路上,还?要被朕百般纠缠。” 傅徵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背贴着帝煜温热的胸膛,听?着身后人平稳的心跳,他将自己的心跳控制的更加平稳,温声道:“如今我不必再受职责困扰,陛下可以随意纠缠。” 肩头的人微微一静。 傅徵缓缓转身面对着帝煜,后腰抵在冰凉的窗沿上,月色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光里。 “我知道的,陛下始终忌惮我是妖。”他笑意盈盈地望着帝煜。 帝煜不语,又上前半步,将傅徵困在窗沿与自己之间。眸色炙热地落傅徵身上,强势又宠溺,分明?是被傅徵勾得?心火暗涌。 傅徵会心一笑,望进帝煜眼底,用商量的语气蛊惑道:“不如,陛下将我锁起来,永远关在寝宫之中,只?做你一人的禁脔,可好?” 黑眸深邃冷冽,带着居高临下的张扬气焰,明?明?是这般倨傲姿态,落在傅徵脸上的目光却是深情款款。 帝王薄唇轻启:“这样,就能让你的心虚愧疚少一些吗?” 话?音一落,他眼中的沉溺瞬时散尽,眸底化作无边深渊,沉沉压向傅徵。 傅徵带着蛊惑的笑意僵在唇角,肌肉紧绷,背脊抵着窗沿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什么?”傅徵看似冷静地反问,他扣在帝煜手臂上的指节微微收紧。 帝煜垂眸,看着他瞬间失色的脸庞,目光里缠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惜,语气却漫不经心:“言若,你是那种为了职责便舍弃私欲的人吗?” 傅徵喉间一紧,一时无言。 磁性嗓音依旧不疾不徐:“你总是刻意引导朕,将你与况御风那类人归为一谈,可你是吗?” 一句句反问,如寒刃抵喉,逼得?傅徵几乎喘不过?气。 帝煜望着他被层层拆穿后的僵硬冷然,心底涌起一阵莫大的愉悦感?。 他伸手,指尖轻捏住傅徵的下颚,低头纵容般吻过?他的唇角,抬眼时笑得?张扬又锐利:“先生?,你这个样子真好看。” 傅徵眉峰紧蹙,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帝煜眼底翻涌着浓烈而疯狂的兴致——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撕破傅徵那层淡漠伪装更让他快意。 “在你灌输给朕的记忆里,朕对你求而不得?,痴恋成狂。” “可这一切,本就是你蓄意诱导。你用亲手修饰过?的前尘旧事,将朕牢牢困在你设定好的情深不悟里。” “朕信了,连你自己也信了。” 帝煜的声音裹着漫不经心的寒凉,眼底掠过?一抹对人性的不屑与洞悉,却又无限同情地望着傅徵,道:“可见啊,人是喜欢说谎的坏东西,尤其是对自己。” 望着傅徵紧绷的下颚,帝煜忽而笑出声,语调轻佻又锋利:“你该不会在思索如何再囚禁朕一次吧?” “……”傅徵垂落的眼睫轻轻一颤,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半晌才?缓声开口,声线微哑,“你何时猜出来的?” 帝煜眉梢微挑,面上掠过?一丝浅淡不悦,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不满:“先生?总是小看朕,朕明?明?很聪明?。” “你都将月魄珠的用途告诉朕了,朕又岂会猜测不出?”帝煜语调懒散,却字字淬着冷光,“那一日,你刻意让朕看见‘朕’强迫‘你’的画面,引朕满心愧疚,再借着易地而处的说辞,一步步套牢朕…” 他抬眸,眼底再无半分戏谑,只?剩深不见底的了然与沉静:“傅徵,朕是不记得?当年的事,但朕了解你,正如同你了解朕。” 傅徵垂首,将额头轻轻抵在帝煜肩头,素来稳如止水的声线碎得?彻底,带着一丝近乎认命的轻颤,无力低问:“…你要报复吗?” 帝煜叹气:“先生?想让朕如何做?” “随便你。” 傅徵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丝,贴着帝煜肩头闷闷响起,带着破罐破摔的死寂,“囚禁,强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你想怎样报复,都可以。” “言若,你心思缜密,机关算尽,可曾知道,有些事情根本算不清。” 帝煜嗓音低沉,难得?带上了阅尽千帆的沧桑,“晏守衡教过?你如何去爱一个人吗?” 傅徵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最隐晦的旧伤。他学过?炼丹,学过?布阵,学过?谋算天下,甚至以神明?之姿立于人间。 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爱。 傅徵不适应地抬首,长眉微蹙,眸底还?凝着未散的无措,却又迅速被那点孤傲与执拗覆去。 他始终不愿承认他与帝煜之间相隔的万古岁月,更不肯将眼前人置于比自己更高、更通透的位置。 好像一旦承认,他便连站在帝煜面前的最大资格,都要一并失去。 帝煜肆意勾唇:“怪不得?你不会,还?将朕也教成这个鬼样子——” “也很不错,至少我们坏到?了一起。” 傅徵轻声问:“…你不生?气?” “老实说,知道归知道,朕并无切身体?会,倒像看了一场戏。”帝煜回答。 他心底分明?是喜欢傅徵的,可那些与傅徵相关的、万年前的痛苦与欢愉,于他而言,终究和话?本子里看来的悲欢别?无二致。 随即,帝煜弯眼一笑,语气里掺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戏谑,“或许等哪一日朕真的忆起所有,就会狠狠地报复你。” “臣等着,等着陛下的报复。” 傅徵倏地朝帝煜伸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却又强自稳着,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着万年未曾言说的沉郁:“可是陛下知道,我为何那样做吗?” “总不能是因为恨朕。”帝煜稳稳握上他微凉的手,语气笃定。 “不。” 第206章 傅徵轻轻倾身,额角缓缓抵上他的额头,呼吸缠在一起,万载往昔如潮水般无声涌入帝煜识海。 傅徵的声音低得?像沉入岁月深处:“我曾真切地恨过?你。” 却抵不过?,始终爱着你。 ----------------------- 作者有话说:恨过,但爱着 傅徵眼里的陛下:笨蛋徒弟 真正的陛下——轻易不动脑子,但有关傅徵的事机灵得一批 关于强迫与被强迫有暗示的呦,国师的床风一直比较激烈,陛下反而比较细水长流但难耐 第133章 天命(一) 万年前?的风, 比之今日硝烟更甚。 沙场浴血归来,嬴煜一身稚气早被杀伐磨尽,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帝王锋芒锐不可当, 往日任性尽数敛去, 再不是?昔日那个唯先生之命是?从的模样?。 他开始独断朝纲,亲点将帅, 驳回傅徵递来的谏言,甚至在殿上直言:“朕是?帝王,自有决断, 不劳国师时时指点。” 宫人近侍无?不屏息噤声, 人人心下凛然?——陛下与国师之间?,早已不是?昔日虚与委蛇的彼此制衡, 而今已是?针尖对麦芒,分庭抗礼的权柄之争。 自嬴煜归朝以来, 傅徵从未觐见。 此刻听得帝王吩咐,他只淡淡颔首, 未再多言,只遣人回禀:“陛下既有主张,臣不干预便是?。” 旁人皆道, 国师与陛下已经割席断交, 自此分庭抗礼。 唯有傅徵自己清楚, 他不过是?暂时没空理?会嬴煜。 星盘夜夜在他面前?展开,天命纹路乱作一团, 缠如死结,梳理?起来实在是?耗费心神。 从前?清晰可辨的轨迹,日益混乱。傅徵算得出风雨阴晴,算得出兵戈战乱, 偏偏算不出眼前?帝王的命数,好似有一团迷雾始终遮盖着帝星,叫傅徵心绪不宁。 傅徵约莫也能猜出来,那团迷雾无?非是?他的私心。 天道自有规矩,神使?当清心寡欲、执守天命,不该有偏私,更不该对一介人皇生出这般沉滞难断的执念。 傅徵不是?没有想过自封灵台,那般一来,行事或许能利落许多——镇闭灵台,隔绝天道窥探,无?论他对嬴煜存何等心思、行何等手段,都能随心所欲,再无?顾忌。 可他迟迟未动。 一来,如今卜算天命本就日渐迟滞,唯有敞开灵台感应灵气,他尚能勉强捕捉到与嬴煜相关的异动;可一旦将灵台封死,本就模糊的感知只会更加滞涩难寻。 二?来,傅徵心底那份近乎傲慢的笃定在告诉他——两年已过,岁月漫长,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早该淡去散尽。 至少嬴煜会是?如此。 听宫人私下低语,陛下此番归朝,身边还?带回了一位容貌绝美的鲛人少年。 傅徵无?动于衷地想,如此一来,倒是?没有自封灵台的必要了。 庆功宴当夜,礼乐齐鸣,杯盏交错。 因要行祭天祝功之礼,傅徵无?法?推脱,身着国师朝服,缓步踏入大殿。 傅徵自殿门现身那一瞬,满殿喧嚣似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按捺。 龙椅之上,嬴煜骤然?抬眼,目光牢牢黏在傅徵身上,再未移开半分。 他只按仪轨上前?焚香、祭酒、行礼,动作稳而慢,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既合规矩,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自始至终,傅徵未曾看嬴煜一眼,无?半句多余言语,连一次目光交汇都吝于给予。 可就是?这份明明近在咫尺,却偏要视而不见的态度,比任何挑逗都更灼人。 嬴煜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两年在军营杀伐历练,于情事上始终隐忍克制。此刻醉眼望着傅徵,压抑已久的灼热瞬间?翻涌上来。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傅徵,那眼神不再是?君臣审视,而是?饿极的豺狼盯住了觊觎已久的猎物,灼热、侵略、势在必得,几乎要将人从衣料到骨血都生生看穿。 嬴煜甚至觉得,体内那条蛰伏已久的蛇纹又开始闻风而动,顺着血脉缓缓蠕行,不住地催他靠近傅徵。 喝过酒的喉咙莫名干涩,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可是?,傅徵仍然?没有看他一眼。 烦死了。 嬴煜垂首,指节攥得酒杯发白,心头翻涌着委屈又懊恼的躁意,无?处发泄。 他猛地扬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下那抓心挠肝的火气。 便在此时,鲛人潮涯自席间?缓步而出,敛襟躬身,向傅徵恭敬一拜。他语声温软,神情恭谨,望向傅徵的眼底盛满了赤诚与崇敬。 傅徵目光扫过潮涯的刹那,心底微不可查地一动。 他隐约察觉这鲛人魂魄异于常类,稍一深究,却如石沉大海,半分收获也无?。 傅徵不动声色,淡淡颔首,算是?受了他这一礼。 潮涯起身之后,又转向嬴煜,垂首恭敬道谢:“此番承蒙陛下照拂,鲛人族感激不尽。” 嬴煜满心都系在傅徵身上,只闷闷应了一声,语气敷衍得几乎听不真切。 潮涯也不多言,屈膝上前?,执壶为他添上一盏自南海带来的佳酿。 嬴煜心不在焉地抬杯就饮,眼底空茫,连酒液入喉是?什么滋味,都未曾尝出半分。 潮涯旋即转身,执壶缓步走到傅徵面前?,垂眸恭敬举杯:“晚辈斗胆,敬国师大人一杯。” 傅徵语气淡而不容置喙:“本座不怎么饮酒。” 上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嬴煜猛地放下酒杯,踉踉跄跄却又势不可挡地迈步下来,径直停在傅徵身前?。 他眼底染着薄红,醉意熏然?,执拗而霸道地举起一杯酒:“先生还?未祝贺朕得胜归来。” 傅徵抬眼看向他,没半分退让之意:“微臣祭祀在身,不便饮酒。” 嬴煜恍若未闻,指尖微微收紧,酒杯依旧停在原处,眼底醉意与锐气压成一团。 殿内百官齐齐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抬头看,却又很想看。 嬴煜见傅徵始终无?动于衷,终是?轻哼一声,索然?无?味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去时脚步虚浮,竟狠狠踢在了桌角。 傅徵右手微抬,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帝煜的臂肘。 嬴煜鼻尖瞬间?萦绕上那缕熟悉的香灰气息,他心头一热,下意识想要抱上去,可傅徵却已经松了手。 微凉的指腹不经意擦过温热的腕骨,轻得像一阵风。 傅徵垂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淡淡开口:“鲛人好容色,陛下莫要被勾了魂,作出失智之举。” 嬴煜当即恼了,压低声音回呛:“朕才不会被妖族勾了魂!你?当朕是?什么?昏君?” “陛下御驾亲征,且大获全胜,自是?千古明君。”傅徵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半分真心。 一旁陪宴的老臣早已惊得心胆俱裂,忙捧着酒盏上前?打圆场,躬身笑得一脸恭谨:“陛下醉了,国师大人身负祭天重任,礼法?在前?,自是?不能随意饮酒,臣等敬陛下一杯,贺我后楚山河永安!” 两侧官员连忙跟着起身举盏,颂声此起彼伏,堪堪将殿中?的僵持冲淡几分。 傅徵微微颔首,受了百官一礼,旋即侧身避开嬴煜身前?,垂眸道:“祭礼已毕,臣身感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嬴煜开口,他已敛袖转身,步态稳而沉,不带半分多余波澜,径直走出大殿。那背影凛然?自持,明明未动怒,却自带一股不容人挽留的威压。 嬴煜僵在原地,他皱眉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满殿礼乐重又响起,角落里,潮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白瞳幽幽,透出几分兴味。 前?往涿鹿的途中?,他跟着人族士兵一路同行,听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在马背上、篝火旁,不知讲了多少遍国师的丰功伟绩。 素来骄矜的帝王谈起国师时,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心驰神往。 潮涯那时便暗自揣测,陛下对国师,恐怕不止孺慕之情。 可入了皇城,潮涯所见却是?傅徵对嬴煜的疏离冷淡,不主动靠近,不逾矩半分,对帝王的锋芒与试探,皆以淡漠挡回。 潮涯便理?所应当地以为,是?帝王一厢情愿,单相思苦。 直到方才—— 傅徵那句提醒,虽然?听不真切,可那样?近的距离,太过自然?亲昵。加之他扶住嬴煜的时机精准得反常,分明自始至终都将帝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连那转瞬即逝的松手,都藏着刻意压制的在意。 嘴上寡淡,动作却先于心。 潮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神使?也能动心吗? 有意思。 紫薇台深处,一室清寂。 傅徵立在隐壁之前?,凝神望着壁间?那面留影墙,光影自石面幽幽淌出,视角刁钻隐晦,旁人纵是?靠近,也难辨墙上究竟是?何画面。 第207章 唯有他自己,看得专注而沉默。 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傅徵抬手轻拂,留影墙上光影顷刻敛去,复归一片素净石面。 他转过身,淡声问:“谁?” 心底却分明清楚,这般不顾规矩、径直闯入紫薇台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嬴煜站在门口,垂着肩,锐利如刃的气场散得一干二?净。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眼眶红得发暗,像忍着一场无?处发泄的委屈。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望着傅徵,目光湿漉漉的,失魂落魄。 傅徵喉间?微滞,终在这场无?声对峙里先开了口:“陛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嬴煜固执地立在门口,半步未进?,缓缓摊开掌心。 昏光漫过,一枚陈旧的平安符静静卧在他手心,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温润发软。 他抬眼,声音闷得发哑:“你?掉的。” 傅徵淡淡扫过一眼,语气无?波:“臣不记得臣掉过什么东西。” “…是?你?两年前?掉的。”嬴煜执拗地重复。 傅徵侧过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弧,语气依旧平静:“是?臣掉的?还?是?陛下偷的?” 嬴煜骤然?抬眸,本就充血的眼眶气得更红了:“你?把朕当什么人?!朕岂会是?那偷鸡摸狗之辈?” “几年前?陛下偷溜出宫,符纸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是?您亲手画的?”傅徵轻飘飘地问。 嬴煜辩驳:“朕只偷了一些,其他的都是?你?偷偷放到朕包袱里的!” “是?吗?”傅徵轻挑眉梢,目光落在他愈发愠怒的脸上,语调微扬:“那你?说说,我为何要那样?做?” 嬴煜抱起手臂,冷呵:“鬼才知道你?怎么想的。” 还?以为真长大了,逗起来却还?是?这样?——有趣。 傅徵缓缓背过身去,再也按捺不住,唇角悄悄扬起,随口道:“有劳陛下,平安符放在门口便可。” 嬴煜当即冷嗤:“朕好心给你?送来,你?反倒指使?起朕来了?” 傅徵微微侧过脸,眸色认真:“陛下想要臣如何?” 嬴煜猛地攥紧掌心那枚平安符,近乎执拗的命令:“你?亲自过来接。” 傅徵微怔,对这孩子?气的要求一时不解,抬眸朝他望去。 又无?理?取闹什么呢? 下一瞬,嬴煜忍无?可忍道:“朕都已经走到紫薇台了,你?就不能朝朕走几步吗?” 傅徵有片刻愣神,然?后他再无?半分犹豫,抬步径直朝嬴煜走去,步伐沉稳从容。 不等嬴煜反应,傅徵伸手扣住他后颈,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滚烫,蛮横又不容挣脱。 自方才宴会上第一眼望见嬴煜的那一刻,傅徵就想这么做了——不,应当是?从两年前?,嬴煜自他身边决然?逃离的那刻起,这念头便已疯长。 嬴煜变化很大。 一场场辉煌的战绩堆砌下来,让本就桀骜难驯的帝王愈发野性难收,他那每一寸不服管的棱角,都像在肆无?忌惮地挑衅傅徵。 傅徵心底对嬴煜渐渐脱离他掌控的行径十分不满,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嬴煜正隐隐挑动着他沉寂已久的征服欲。 傅徵思忖,好像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对待嬴煜了,他之前?倒是?步步退让,为了留下嬴煜什么都做了,可换来的仍然?是?对方的逃脱。 应该叫嬴煜吃些苦头。 只是?—— 该如何做呢? 傅徵眸中?暗芒微闪,指腹无?意识地碾过嬴煜后颈温热的肌肤。 嬴煜本就饮了不少酒,浑身泛着薄热,眼底凌厉被酒气浸得发软。骤然?被吻的刹那,他整个人猛地一怔,那双一贯锐利的眼微微睁大,一时竟忘了反应,只剩片刻空白的怔忡。 不过瞬息,他便回过神来。没有反抗,没有退缩,反倒被傅徵突如其来的强势撩起了一身火气,抬手死死揪住傅徵的衣襟,不甘示弱地回吻过去,他分明被压在门上,却偏要与傅徵硬碰硬。 傅徵唇齿间?撞进?嬴煜身上浓烈的酒气,那是?他素来不喜的味道。 可他反而吻得更深,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一寸寸碾过,像是?要将这扰人的酒气尽数洗去,只留下自己的气息。 一吻终了,傅徵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嬴煜的额头,呼吸微沉。 心底却翻涌着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他本该再做些什么,狠狠叫嬴煜长长记性,最好能逼得这位锋芒毕露、不肯低头的帝王哭出来。 可傅徵那摇摇欲坠的师者之心又怕嬴煜真落了泪。 第134章 天命(二) 嬴煜醒时, 入目便是紫宸殿里?熟悉的床幔,垂纱轻笼,一望便知?是自己寝宫。 宿醉余晕未散, 昨夜片段碎影纷至沓来——庆功宴, 祭祀,争执、吻、纠缠、该有那人眼底翻涌的纠结… 嬴煜一时不知?, 哪些是醉中虚妄,哪些是切实?发生。 他正欲翻身下床唤人问清原委,身形微动, 眼角忽瞥见床前幽幽静立的人影。 惊意猝然撞来, 嬴煜喉间一窒,到了唇边的骂声险些脱口。 …是傅徵! 嬴煜松了口气, 方才那扑面而来的森然鬼气似是错觉。 他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睛质问傅徵:“大清早的, 你不在床上躺着,站这里?作?甚啊?” 傅徵望着嬴煜, 语气淡然:“你刚睡醒的时候胆子真小。” 嬴煜赤脚踩在地毯上,闻声抬头眯眸:“…什么? “每逢臣立在床边,陛下都会受惊。”傅徵微扬下颌, 似在认真回想?。 嬴煜一时无语, 蹙眉道:“任谁一觉醒来, 见床头立着一鬼气森森的人,都会被吓一跳吧?” 傅徵望着嬴煜的头顶, 声音低了几分:“陛下的意思是…臣像鬼?很吓人?” “当然不是。”嬴煜下意识否认。 傅徵长?年修行,清气绕身,一举一动皆是端正肃然,闭眸打坐时更显神性, 这样的人原本和鬼气毫不相干,可是—— 偶尔床上的动情?的时候,真的很像勾魂摄魄的艳鬼。 一念至此,嬴煜心猿意马,耳根不自觉泛起热意。可转瞬又郁气翻涌,他和傅徵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了。 看样子,昨晚也没发生什么。 嬴煜更加郁卒,真是喝酒误事! 傅徵的声音自头顶缓缓落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陛下这般受惊,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嬴煜抬眸,不屑一顾地否认:“你少唬人,朕才…” 清浅淡静的香灰气息骤然凑近。 傅徵微微俯身,乌发如墨垂落,轻扫过嬴煜胸前,轻声问:“还是说,陛下心里?,藏着什么亏心事?” 嬴煜喉结轻滚,望着骤然贴近的容颜,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攥住傅徵衣襟,将人狠狠拉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亏心事朕不知?有没有,心里?倒是藏着爱卿。” 傅徵眉峰微蹙,下意识抬手撑在嬴煜胸前,欲要退开些许,可目光落在那处,眉却?蹙得更深,似有几分疑惑。 嬴煜没等来他的回应,反倒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暗道莫非自己身上有何异样。 下一刻,傅徵掌心轻轻覆在他胸膛,指尖不自觉按了按,又极斯文地轻抓了一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陛下的身子…更结实?了。” 嬴煜瞳眸微震,刹那便懂了他话?中深意。方才那点慌乱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躁意,从心口一路烧到耳根。 两载沙场浴血,冲锋陷阵,嬴煜一身肌理?紧实?,胸间起伏分明,腰腹沟壑利落,线条劲挺,英武逼人。 他非但没退,反而微微挺起胸膛,指尖勾着傅徵的衣襟不放,眼底笑意渐浓,带着几分故意撩拨的哑意:“先生喜欢吗?” 傅徵倏地停住手,眉心动了一动,这个时候叫先生…也太古怪了。 他收手负于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声线微沉:“莫要胡言,快些起身,该上早朝了。 嬴煜低笑一声,语调挑衅中带着几分戏谑,慢悠悠开口:“爱卿这般体贴,不像朕的师长?,倒像朕的皇后。” “胡言乱语。” “先生不愿?”嬴煜抬眼望他,眸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 “先生!” “先生?” “先生!先生!” “闭嘴,莫要再叫。”傅徵眉峰微蹙。先生长?、先生短地唤着,也没见嬴煜有什么正事,听得心烦。 “那该唤什么?”嬴煜微微歪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随陛下心意。”傅徵随口敷衍,他抬手轻挥,帝王冕服已飘至嬴煜跟前。 嬴煜看也没看那帝王冕服一眼,轻声道:“那——言若?” 第208章 他试探着轻唤出声,尾音微微上扬,抬眸自下而上地望着傅徵,瞳仁亮如寒星,眼波里?尽是狡黠与期待。 傅徵被嬴煜那道上目线看得一怔,喉间莫名一紧,忘了言语。 见傅徵地未责,嬴煜又欢喜地重复一遍,“言若!” 一声唤罢,他自己先笑得眉眼弯弯,当即起身,伸手稳稳揽住傅徵的腰,脑袋在傅徵颈间脸侧不停地蹭,发丝都被蹭得微微炸起,口中缠念不休:“言若言若言若…” 傅徵下意识抬手,顺势拥住他,“行了。” 话?音刚落,旁侧悬空的冕服与冠冕似有灵识般轻轻一震,齐齐朝嬴煜飘来。 嬴煜自觉张开双臂,任由那身玄色十二章纹冕服行云流水般覆上身去,衣襟自合,玉带自束,蔽膝、佩绶一一规整到位。 许是龙颜大悦,此番更衣竟顺畅无比,不过瞬息便已严整端庄。 嬴煜还在念叨着言若言若的,倏地,他微微抬眸,心头一动:“朕马上及冠了,先生为朕取一字如何?” “取字?”傅徵微怔,依循礼制,帝王尊贵,本就无字。 “你是朕的师长?,自然该由你取。”嬴煜语气笃定,又好奇追问,“你的字是谁取的?” “前任国师,也就是我的师父,晏守衡。”傅徵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缅怀。 眼前似掠过旧影—— 竹影清冷,晏守衡立在阶前道:“徵通征,杀伐气太重,气锐则易折,言多则必失。” 他抬手一点,淡淡赐字:“取言若二字。言当如心,淡而不发。” 恰如傅徵本人。 嬴煜一身冕服规整妥当,见他垂眸沉思,眉眼间凝着几分平日难见的沉寂,便上前半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却?听傅徵忽然抬眼,声线清和,一字一顿,清晰地唤道:“季、临。” 嬴煜瞬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季,家中排行最小。 临,君临天下之意。 取个字还不忘寄予厚望。 嬴煜一时无语,抬眸望向傅徵,眼底漾开浅淡的怨意,却?仍是恭敬俯身,正色行礼:“多谢先生赐字。” 傅徵抬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喉间微动,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们已是许久未见。 自从傅徵带着嬴煜离开炎水之后,两人从未分开过这般长?久。 不见之时,他心境尚可平静如水,可当这人真真切切立在眼前,傅徵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是以,才在嬴煜床头站了一宿。 为何不躺上去? 哼,因为他还没原谅两年前嬴煜从他身边逃离这件事。 可是看着眼前人,傅徵忽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择手段,但求功成; 成王败寇,落子无悔。 他不就这么教?嬴煜的么? 原以为,积攒了这么久的怨怼,总要拉扯纠缠许久,可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但不能表现出来,这小崽子惯会顺杆子爬。 傅徵心底想?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不期然间,嬴煜又扑了上来,他飞快地抱了傅徵一下,又迅速退开,眼底亮得灼人:“朕出征在外?,甚是思念先生。先生呢?” 不等傅徵应声,嬴煜已转身朝门外?走去,行至门边,回头对傅徵笑了下:“待朕下朝之后,先生再答复朕便是。” “……” 傅徵当真就这般,安安静静等在了紫宸殿。 朝散时分,天光柔暖,嬴煜一踏入紫宸殿,目光便径直落在静候的傅徵身上,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先生!跟朕来。” 嬴煜上前自然执起傅徵的手腕,带着人径直走向内殿偏阁。 殿中木架几案上,摆满了这两年嬴煜四处搜罗来的物件——淬玉笔、凝香膏、鲛人纱、几册世?间罕见的孤本道经,皆是难得的珍宝。 嬴煜一样样指给他看,语气随意,却?处处藏着细心:“这些都是在外?时寻着的,想?着先生或许能用得上。” 待宝物一一介绍完毕,傅徵的目光,却?轻轻落在了角落一处不甚起眼的木匣旁。 那里?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 不算名贵,不算剔透,却?每一块都被擦拭得干净温润,形态各异,显然是被人一路珍重带回来的。 嬴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反倒有些不自然起来,轻描淡写带过:“这些…不过是路上见着好玩,顺手捡回来的顽石罢了,不值什么。” 傅徵却?上前一步,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精准地评价:“颇有地方特色,红髓石产于南疆,性温,近之可安神。” 他又轻点另一块青灰带纹的石面:“青纹石出自极岭断崖,风吹雪蚀千年,才成这般纹路。” 视线再移,落在一块半透明的浅白石上:“雪魄石生于北海冰下,遇暖微润,不寒不燥。” 最后落在一块黝黑细腻的石子上:“玄砺石产自东荒,看似粗粝,实?则触手温润,最宜压纸。” 末了,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波澜,轻声问:“臣竟是不知?,陛下喜欢石头?” 看来他对嬴煜的关注还是太少了。 嬴煜一怔,满脸疑惑,脱口而出:“朕不喜欢啊。” 傅徵垂眸扫了一眼满满一箱被细心收好的石头,再抬眼静静看向嬴煜,不言自明。 嬴煜被他看得一顿,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道:“这些石头来自不同?的地方,朕在每一块后面都刻了地名…想?着等你我暮年之时,那时候天下定然太平了,我们便离开涿鹿,一路走,一路将它们送回原处…” 他越说越认真,最后索性抬眼牢牢盯住傅徵,问:“先生愿意陪朕一起去吗?” “臣也很是思念陛下。”傅徵开口。 嬴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低低“啊”了一声,心里?纳闷怎么还答非所?问呢? 下一刻,便见傅徵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清晰而郑重地回答:“也愿意陪着陛下。” 他一直都愿意。 第135章 天命(三) 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政见不合便不合, 朝堂之上各有立场理所应当。 唯独一条,公私分明,绝不能让公事扰了私事。 可难就难在, 傅徵与嬴煜之间?, 从来就没有那么清晰的公私界限。 夜深人静时,耳鬓厮磨, 万般温柔皆系于彼此?; 白日对峙时,针锋相对,恨不得瞪死对方。 旁人只道陛下与国?师政见相左、势同水火, 却无人知晓, 这对在宣政殿上寸步不让的君臣,入夜后竟是又是别的模样。 后来傅徵索性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看似退得干净利落。可嬴煜还是觉得,傅徵无处不在, 时时刻刻都在无形之中约束着他。 宣政殿上,气氛肃杀如冰。 嬴煜坐在御座上, 冕旒轻晃,眼底已是翻涌的怒色。 他方才掷地有声,正式宣布欲招安妖族、令其遣王族质子入帝都, 以换边境安稳。 话?音未落, 殿下已是哗然?。 “陛下!妖族曾踏平我涿鹿, 生灵涂炭,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此?仇此?恨, 怎能一笔勾销!招安便是姑息,必成大患!” “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嬴煜眯起眼眸,目光冷锐地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 一眼望去?, 高声进谏、带头反对之人,他竟个?个?眼熟—— 无一不是傅徵的人。 心口骤然?一紧,郁气翻涌而上。 傅徵嘴上说?着放手?朝政,不涉权争,可这大殿之上、朝堂之中,上至九卿,下至谏臣,哪一处不是他安插的人手?? 最戏谑的是,傅徵从未刻意授意,可他们却自觉揣度、自发?奉行?,一言一行?皆合傅徵之意,仿佛满朝文武,都是傅徵意志的延伸。 念头一旦戳破,只觉荒谬刺骨。 嬴煜陡然?明了,竟气极反笑,指尖死死攥紧袖中衣料,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锦缎捏碎。 与其在这朝中处处受制,看人脸色,事事不能如意,他还不如重回战场,继续领兵打仗! 至少在战场上,刀在他手?,路在他脚下,不必受这朝堂上的窝囊气。 嬴煜眸色沉沉,冷笑着压下喉间?翻涌的郁愤,沉声道:“朕的旨意,何时轮到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拦阻?” 便在这满殿沉寂之际,一道苍老却稳如磐石的身影缓步出列。 不是旁人,正是九方贞。 她敛眸垂首,姿态恭敬,语气却沉稳得不容置喙:“还请陛下三思,妖族不灭,必成大患。” 嬴煜望着她,只觉心口那股郁气堵得更凶—— 这是他亲手?扶上位之人。 第209章 他信她沉稳有能,破格将?她拔擢至此?高位,原以为她会站在自己身侧,懂他心中宏图,信他治国?之策。 可如今,九方贞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便站在了满朝反对者的最前面。 不是傅徵授意,不是党羽裹挟,是她自己真心认定—— 招安妖族,是错。 宣政殿的风波未平,嬴煜已是拂袖而去?,一路怒气冲冲直奔紫薇台。 殿内的压抑、群臣的掣肘、九方贞的反对…所有愤懑堵在胸口,他只想立刻见到傅徵。 紫薇台内清静如旧。 傅徵正临桌而坐,见他满面怒色而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仿佛早已料到,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陛下这般气急,是朝中有不顺心之事?” 他语气平淡,随手?拂去?嬴煜衣上微尘,敷衍得明显。 嬴煜被他这副漠然?模样刺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声音因压抑而发?颤:“傅徵,朕要建立一个?秩序井然?、人妖各安其位、再无无休止仇杀的帝国?!朕不需要靠赶尽杀绝来□□,朕能守得住人族,也?能镇得住四方——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朕一回?” 傅徵抬眸,目光轻浅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随口应道:“陛下的鸿鹄之志,等除掉妖族,自然?会实现。” 嬴煜一怔,觉得荒谬,他问:“何为除掉妖族?” 神州万物皆如野草般生生不息,谈何除掉? 傅徵眉峰都未动一下,语气轻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自然?是叫它们再不能修行?、不能成精,永无祸乱之能。” 嬴煜加重语气追问:“那已然?修行?成妖、妖力高深、盘踞一方的呢?” 两人隔着案几,傅徵微微垂眸,姿态漠然?,语气理所应当,淡淡吐出一个?字。 “杀。” 嬴煜猛地拍案而起,倾身逼近,目光灼灼锁着他:“杀不完!” 气氛拉扯得愈来愈紧绷。 傅徵缓缓抬眼,眸光浅淡,像在望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 他声线清浅,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杀得完。” 眉峰微蹙,他静静望着嬴煜,语气里染着几分不赞同:“都道战场最磨心性,陛下如今反倒优柔寡断起来了。” 他教嬴煜做执棋之人,做布局之手?,可真当入局时,嬴煜偏偏将?自己困成了一个?身临其境的棋子。 荒谬! “因为朕看到了!”嬴煜呼吸起伏不定,声音都在发?颤,目眦欲裂道:“…朕亲眼看到,人族将?士前赴后继,以血肉之躯去?对抗妖族,他们大多没有灵力,没有长生之体,死了,便真的化作?一抔黄土…不,黄土都化不得,而是血肉模糊,曝尸荒野,连块收尸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朕要休养生息,要招安制衡,要重开天地新序!朕绝不会再让天下生民,困于这万古仇杀之轮回,一代又一代,白白葬送性命!” 傅徵静静凝视着嬴煜,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怔忡。 难以想象,这般心怀生民、厌弃仇杀的言语,竟是从当年那个?幼年时只因喜欢人的眼珠,便直言要剜下来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的。 傅徵教嬴煜术法,教嬴煜杀伐,教他立足于乱世?最冰冷的规则,却没料到,岁月与帝位,会自行?在那骨血里种下悲悯与担当。 嬴煜走的,从不是他铺就的路。 帝王心高气傲,要以己力开创新序,要止歇杀伐,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道,无关任何人的灌输。 可是人性诡谲,妖性难测,这天地间?的恩怨纠缠了万万年,又岂是一句“招安制衡”便能轻易抹平的? 一切,真会如嬴煜所愿吗? 天真。 “你不一定会赢。”傅徵缓声提醒。 “朕从不是为了赢。”嬴煜字字笃定。 片刻后,他沉声道:“而是为了不再分输赢。” 傅徵骤然?抬眸,看向嬴煜的目光骤然?变了。那是长久以来第一次,平静之下翻起了真正的惊涛。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潮,良久,才在心底自嘲一声—— 该说?不愧是天道擢选的帝王吗? 锋锐,难驯,不屈。 赤手?空拳便敢向这万古恩怨厉声叫嚣。 傅徵终是开口:“陛下想做什么便去?做罢。”毕竟输了才会追悔莫及。 ———————— 四方馆专为安置妖族质子而建,一应规制,皆由嬴煜亲自监制。 图卷在长案上徐徐铺开,嬴煜俯身度量尺寸,神色沉凝。工部?尚书在旁小心应答,潮涯紧随其后,只于布局疏漏、防卫疏漏之处,轻声出言点拨,不多一语。 待诸事议定,暮色漫入院落。 潮涯目送旁人退去?,才状似无意地开口:“陛下事事亲躬,劳心费神,为何不请国?师一同参详?以他的能耐,只需一语,便可省却陛下诸多烦难。” 嬴煜指尖仍按在图纸之上,头也?未抬,“此?乃朕的主张,自当由朕一力主持,没有道理劳烦国?师。” 潮涯眼底微转,轻声试探:“国?师那般在乎陛下,只要陛下开口,他必不会推辞。若能得他相助,陛下行?事,也?能顺遂许多…” 嬴煜猛地直起身,眸中掠过一丝躁意,语气却清醒冷冽:“朕有朕的主张,傅徵有傅徵的坚持。朕尚且不愿为他改弦易辙,又何必强求他为朕妥协?” 他斜睨潮涯,声线冷沉,带着分明的警告:“朕建四方馆,并非为了妖族,而是为了后楚万千儿郎,你记清楚。” 潮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紧,抬眸时,语气沉了几分:“生而为妖,便该死吗?” 嬴煜嗤笑一声,半点不受道德桎梏:“侵我疆土、害我百姓的妖,自然?该死。其余的妖怪,与朕无关。莫要在朕面前,求人族对妖族施予公道。” 潮涯垂首低声应道:“…小妖明白。” 暮色渐深,傅徵缓步踱至四方馆外,指尖微抬,几道淡金色符咒无声没入梁柱,隐去?踪迹。 “国?师?!” 潮涯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国?师。” 傅徵随意颔首,目光淡淡扫过馆内。 潮涯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国?师怎会此?刻前来?陛下方才离去?不久。” 傅徵目光缓缓落向潮涯,眸色深寂。 这鲛人,三番五次暗里撮合他与嬴煜,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需要他来撮合? 潮涯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指尖微蜷,勉强笑道:“国?师…为何这般看着我?” 傅徵忽然?开口,语气轻淡,却叫人摸不透深浅:“你的白瞳甚是好看,是天生的吗?” 潮涯心头骤然?一凛,垂首应道:“…是。” “不错。” 傅徵只淡淡二字,不咸不淡,再无下文。 四下无人,潮涯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字字动情:“国?师,其实陛下心中始终念着您。今日陛下操劳四方馆,事事亲力亲为,不肯扰您半分,皆是不愿拖累于您。陛下对您的心意,日月可鉴…若您肯稍稍迁就,陛下前路,便能少许多波折。” 傅徵自始至终静立聆听,面上无半分波澜。 待潮涯话?音落尽,傅徵连半分眼神都没给他,只淡淡转身,广袖轻扬,径自离去?。 风里飘来他冷漠至极的一句:“他未曾听本?座的话?,本?座为何要迁就他?” 潮涯僵立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忽然?惊觉,这两人看似针锋相对,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默契。 能强迫对方时,便不留余地地强迫;强迫不得时,便划清界限,公私分明。 谁也?不肯迁就,谁也?不愿妥协。 潮涯难得变了脸色,反复琢磨—— 不是…这两人到底爱不爱啊! 第136章 天命(四) 床幔垂落如雾, 烛火半明,喘息在帐内缠成一片温烫的轻响。 傅徵忽然出声,声线压得低哑:“潮涯有问题。” 嬴煜正埋首在他?颈间, 细碎的吻落过傅徵脸侧与下颚, 恍若未闻,只沉沉贴着傅徵, 呼吸灼热凌乱。 傅徵眉峰微蹙,眸色一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力道不轻不重?, 硬是将人抬起来,目光直逼他?眼底:“陛下听见没有?” 嬴煜被他?制着抬头, 气息未平,只懒懒蹭了?蹭他?的指尖:“不是、说好、夜里、不谈、公?事嘛?” 一顿一下。 傅徵余下的话, 尽数被撞碎在喉间,一声声低沉的呼吸, 湮没在纠缠滚烫的唇齿间。 这小兔崽子好似在刻意?报复近日?朝堂的憋屈,缠着人没完没了?! 傅徵身为师长,只能纵着徒弟胡作非为。 况且嬴煜并非不知分寸, 与他?恣睢不驯的性子截然相反, 这种时候他?格外温顺细致, 一举一动都在留意?傅徵的神色,顾及着傅徵的感受, 半点不粗鲁。 第210章 明明是存心报复般的缠人,偏又温柔得叫人狠不下心。 事罢,嬴煜侧身躺在傅徵身侧,指尖绕着他?一缕发丝, 语气带着几分未尽的遗憾:“先生的表情,再多?一点就?好了?。” 傅徵认为这很好办到,他?纵容地问:“陛下想看什?么表情?” 嬴煜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捻着他?的发:“朕想要先生从心而发,而不是刻意?哄朕。” 傅徵侧身面向嬴煜,抬手抚上嬴煜略显低落的脸庞,“怎么又不高兴了??你应当清楚,若非我甘愿,你做不到这份上。” 嬴煜当然清楚,傅徵并非不动情,不然也不会由?着他?予取予求。只是多?数时候,傅徵都在迁就?、在纵容,像在哄一个宠爱的孩子,鲜少真正沉进去,由?着自己的心意?走—— 可嬴煜真的很想看看傅徵卸下所有克制与隐忍,完完全全为他?失控的模样?。 嬴煜忍不住在傅徵掌心蹭了?蹭脸颊,眼睫湿漉漉地垂落,低声抱怨:“你总是这样?…倘若有一天进入你身体里的不是朕,而是朕捅向你的一把刀呢?” “……”傅徵抚摸着嬴煜侧脸的手猛地收紧,一时间既想捏烂嬴煜的这张嘴,又想擦去他?眼睫上湿漉漉的水痕。 他?的小徒弟是如何做到可气可怜又可爱的? 思索过后,傅徵还是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嬴煜的脸,认真回答:“你没这个能耐。” 嬴煜:“……” 他?哼了?声:“你太小看朕了?,你是没亲眼见过朕在战场上的英武身姿!” 傅徵收手,烛火落他?眉眼间,容色清绝,睫影浅淡,他?懒懒捏了?捏眉心,淡声道:“陛下英明神武,臣方才?已经?感受到了?。” 嬴煜得意?道:“那是自然——”话头顿住,他?猛地看向傅徵,耳尖一热,难以置信这样?的话会从这张冷淡禁欲的脸上说出来。 烛火在眸中猛地一跳,嬴煜猛地抬眼盯住傅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原本的得意?尽数碎成慌乱,连声音都带上几分不稳的哑:“你、你…” 傅徵抬眸,眸底笑意?深了?几分,看着他?炸毛又窘迫的模样?,只觉得心头那点郁结尽数化开,只剩一片温软。 他?没再开口,只静静看着眼前口是心非的小徒弟,等着他?自己把话说圆。 嬴煜慌忙挪开眼神,耳尖还红着,语气干巴巴强撑:“别…别别以为你这么夸朕,朕就?会听、听你的…” 傅徵轻笑一声,抬手将人揽紧,下巴轻抵在他?发顶,温声道:“陛下,将潮涯杀了?吧。” 嬴煜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前后句有联系吗?他?猛地抬头,皱眉注视着傅徵,“……” 傅徵任由?他?盯着,语气坦然自若:“旁人都说,带回来的那只鲛人容貌出色,陛下喜欢的很。臣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嬴煜仍旧蹙眉,语气斩钉截铁:“朕永远都不会喜欢妖怪!” 顿了?顿,他?盯着傅徵道:“你才?不会吃醋,你只是觉得这样?说,朕会高兴一点,是吗?” 傅徵微挑眉梢,颇有些遗憾地垂眸——有时候,互相太过了?解,反倒不怎么方便办事。 “潮涯并无过错,不能杀。”嬴煜语气决然,径直开口。 不等傅徵说话,他?抬手轻轻按住傅徵的唇,目光沉静而坚定:“朕知道他另有所图,可他?活着,才?能昭示朕招安妖族、止息兵戈的心意。” 傅徵启唇,在嬴煜的指尖咬了一口。 嬴煜吃痛收回手,嘟囔:“怎么还真咬呢…” 傅徵言简意?赅道:“知道他?有问题,便该趁早处置。我从没有放任隐患坐大的习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不要让我多?说。” 嬴煜问:“他几时惹到你了?” 傅徵抬眸:“他?说,你很在意?我。” 嬴煜无语地眨巴了?下眼睛,越发困惑,“所以?”说的也没错啊。 傅徵反问:“这样?做对他?有何益处?”总不会真是看他?们登对。 嬴煜费解地凝眉,试探道:“让皇室断子绝孙,妖族好趁虚而入?” 傅徵沉默一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纵容:“…格局有点太大了?,陛下。” 嬴煜攥住傅徵的手,声线稳而沉,每一字都像是在朝堂宣谕般周密笃定:“总之?,现在还不能杀他?。朕已有全盘布局,留着他?,去妖族深处斡旋、离间、探底,皆是一步不可少的棋。何时用、何时弃,朕早已规划分明。” 傅徵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眉峰微蹙,却没立刻抽回。 “陛下以为,凭他?几句花言巧语,就?能稳住妖族?”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潮涯的修为,连我都难以看穿。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连妖族都不在乎,像是在暗中等待什?么。” 嬴煜抿了?抿唇,语气沉定:“若他?真有异动,朕会亲手杀了?他?。在此之?前,一切都要按照朕的计划行事。” 傅徵见他?这般笃定,终是不再多?言,只淡淡颔首:“好,此事我以后不会再提。”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嬴煜盯着傅徵线条利落的侧脸,心口莫名发闷,既不愿在政事上退让半分,又莫名怕他?真动了?气。 僵持片刻,他?终是憋屈地挪了?挪身子,指尖轻轻戳了?戳傅徵的腰侧。 一下,又一下。 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烦躁与小心翼翼。 傅徵忽然翻身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语气里藏着无奈:“再闹我就?真生气了?。” 嬴煜艰难地动了?动,被箍在怀里挣不脱,语气里裹着几分帝王式的不满:“应该朕抱着你。” 傅徵不吭声,看上去像睡熟了?。 嬴煜只好安分下来,整个人很大只地窝在他?怀里,手脚都没处放。心里还憋着一股不服气,想再挣一挣,可又怕真的扰了?他?歇息,只能憋屈地偃旗息鼓。 睡意?一点点漫上来,就?在他?昏昏欲睡、眼皮快要黏上时,傅徵冷不丁低低开口:“陛下,敢与臣打个赌吗?” ———————— 近几日?,傅徵与嬴煜的矛盾愈演愈烈,再无半分掩饰。 但凡涉及妖族招安、疆土守备、刑律政令之?事,二人当庭对峙,言辞凌厉,互不相让。 这般激烈冲突接连上演,不出数日?便经?由?各种渠道传至宫外,从朝野中枢蔓延至各州郡县,最终举国皆知。 世人皆传,陛下与国师本就?心存隔阂,如今更是彻底决裂,形同?水火。 潮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深夜,万籁俱寂,皇宫屋脊最高处,一道蓝影悄无声息地凝立。 潮涯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神色阴鸷翻涌,再无半分平日?温淡伪装。 这些时日?,他?明着周旋撮合,暗里步步设局,本想诱傅徵对人皇动情、深陷牵绊,将来嬴煜一旦倾覆,傅徵也必同?坠泥潭,背负万世骂名。 他?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师亲身体会——自己不过是人皇渡劫路上一道注定要被踏过的劫,是天道的棋子! 待到那时,傅徵心死?成灰,他?再亮明真身,以同?病相怜之?姿将人拉入阵营,一切本该顺理成章。 可到头来,潮涯尽心撮合二人,终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的筹谋均是白费。 嬴煜与傅徵之?间那根丝线,他?拨不动、剪不断、更缠不住。 既然无法拖傅徵入瓮,那便索性掀了?这天下棋局。 潮涯缓缓抬手,指尖轻点左瞳。 刹那间,那只眼翻出极寒的苍白色,白瞳深处,蛰伏数年的烛龙戾气骤然苏醒,黑焰翻涌,凶煞冲天。 “人皇要和平,要招安,要护这天下安稳…殊不知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他?低声嗤笑,声音被夜风撕得破碎,“去他?的人皇,去他?的天道——全都是破烂货!” “吾便先毁了?人族的根基之?地!” 咒诀落定,潮涯猛地睁眼。 白瞳之?中,一道焚天煮海的黑龙影轰然冲天,烛龙狂啸震彻皇宫,挟着毁天灭地的凶威,向城内席卷而去。 随后,潮涯身形化作一尾淡蓝水影,借着冲天暴乱的妖气掩护,悄无声息掠下宫墙。 他?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径直遁回南海方向,直奔向那座被他?早已制成炼狱的海底旧殿。 第137章 天命(五) 烛龙被层层禁制锁成一团光茧, 再无半分凶焰。 傅徵立在断壁残垣之上,衣袍不染尘埃,垂眸望向远方。 嬴煜一身玄甲肃杀, 正整军待发, 甲胄映着天光,旌旗猎猎作响。大军旋即调转方向, 朝着南海浩荡开拔,烟尘漫卷,渐行渐远。 第211章 傅徵静静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地平线, 神色沉敛无人能窥得?半分心绪。 待大军彻底远去, 几名朝臣匆匆赶来,躬身禀报:“国师, 此?次烛龙作乱,屋舍多有焚毁, 所?幸百姓早已提前迁入密道安置,无一伤亡。” 傅徵闻言, 只淡淡开口:“传令下去——昭武帝心怀仁慈,有意招安妖族,然鲛人族率先作乱, 足见妖族投诚之心不坚。此?番帝京遭劫, 伤亡惨重, 自今日起,真心归降人族的妖族, 可从轻发落;其余顽抗妖族,人族将一一讨伐。” 杀鸡儆猴的道理,众人皆心下意会。 但愿陛下会将“南海”这只“鸡”杀得?足够威震四海。 几日前,傅徵与嬴煜立下赌约, 就?赌潮涯起乱之后,嬴煜是否有收拾残局的能力。 若他能做到,傅徵从此?之后,绝不干涉嬴煜半道政令,任由他独掌天下,践行自己的帝王之道。 若他做不到,嬴煜此?后所?有决断,皆需听从傅徵之言,再不得?擅自做主。 此?番收服烛龙,挥军南海,并非是傅徵布局,他不过是借潮涯自乱之机,顺势而为?罢了。 至于潮涯—— 傅徵眸色微暗,思及先前探入他魂识时那股诡异违和的触感,心底冷冽一片 他总觉得?,潮涯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此?人精通诸多早已失传的上古禁制与秘术,神魂深处藏着说不清的阴翳,谁知?道盘踞在这具躯壳里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无妨,抓来看看便知?道了。 只是,嬴煜当真有拿下潮涯的能耐吗? 傅徵漫不经心望向南海方向,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矛盾。 他既不希望嬴煜赢,又不愿见嬴煜失望。 若是…那怪物?伤到嬴煜怎么办?傅徵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战场之上,刀光血影,怎会不受伤? 可真正让傅徵心绪不宁的,并非这点庸人自扰。 自嬴煜班师回朝的前两月起,傅徵便再无法如从前那般,轻易窥得?嬴煜行踪。往日只需指尖捻诀、心念一动?,万里之外的身影便清晰如在眼前,如今再推演,却只剩一片迷雾,任他耗尽心力,也触不到半分虚实。 一次又一次推演落空,傅徵气息微乱,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暗潮。 他只当是天道刻意压制——看穿了他居心叵测,不肯再让他掌控人皇命途。 近乎失控的节奏让傅徵心神不宁,就?好像嬴煜已经步入正轨,稳稳走在属于自己的天命路上,而他,被生生留在了原地。 傅徵说服自己放宽心,嬴煜离京之前,他给过嬴煜一张“护身符”,说是护身符,其实是承厄符,可以?将嬴煜身上一切伤势尽数转嫁到傅徵身上。 已经过去了五日,承厄符并无异动?,傅徵也完好无损,看来嬴煜还?算顺利。 只是日子越拖越久,傅徵心底那点焦灼便越积越重。 他终是忍不住,登上占星楼,强行开启天眼。神识冲破天灵,却只撞上一层厚重如铁的天道壁垒,震得?他脑海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灵光爆闪间,乾卦初成,转瞬便被血色冲散,重组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卦象—— 上坎下离,水火既济,卦心却隐现“血泽”之兆。 坎为?水,主险厄; 离为?火,主兵戈。 水火相交,是为?激战之象,而卦心那抹化不开的血红,恰应了“浴血”二字。 傅徵指尖一顿,卦象崩碎成漫天灵光。 血泽临卦,归期即至,却也意味着…嬴煜必将踏着血路而归。 傅徵眉心骤然拧紧,心头寒意陡生。 是他算错了?还?是承厄符失效了? 卦象碎落的刹那,天机翻涌逆行,反噬如惊雷般直冲傅徵灵台。 喉间一甜,一缕殷红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沾在苍白的下颌,刺目得?惊心。 可傅徵仿若未觉,指尖甚至未曾颤抖半分。 肆意窥测天机,遭天谴反噬,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眼下最要紧的是嬴煜。 傅徵是想让嬴煜吃些苦头,让他明白,无论?是后楚还?是嬴煜,没了傅徵都不行。可他从未打算,让嬴煜真的赔上性命,落得?满身浴血。 他随意擦去唇角血迹,眼底寒意沉沉。 嬴煜到底、在做什么! 傅徵气势凛然踏出占星楼,直奔紫薇台而去。他要以肉身坐镇紫薇台,引神魂离体,纵是再遭天谴反噬、神魂受创,也要强行撕开天道遮蔽,寻到嬴煜的踪迹。 可他刚行至台边,脚步骤然僵住。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一道玄色身影自沉沉黑暗中缓步而来,步伐沉重如铸,每一步都似踏在尸骨之上,携着摧心折骨的死寂。 他右手紧攥一长截森白染血的脊骨,骨端拖曳在地,腥气与夜露交织弥漫。甲胄碎裂,衣袍浸满层层暗褐血渍,一身杀伐戾气,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四目相对的刹那,傅徵心口骤然一沉。 望着台下遍体鳞伤的嬴煜,傅徵心头怒意骤起,翻涌着几乎盖过所?有心绪。 紫薇台上狂风骤作,风声凄厉,卷得?夜露如刃,砭人肌肤。 他一语不发,只一双寒眸沉沉锁着嬴煜,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嬴煜亦静静望着他。 那双曾盛满锋芒意气的眼眸,此?刻早已黯淡无光。 像是昔日意气风发、仗剑天涯的游子,历经重创后失魂落魄归乡,眼底是掩不住的失意落魄,又藏着几分无人可诉的委屈,沉沉直直,撞入傅徵眼底。 傅徵在这样?一双失魂落魄又带着委屈的眼眸前,终究败下阵来。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朝台下伸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与妥协:“煜儿,过来。” 嬴煜望着高台上华严皎洁如神像般的人,缓慢地摇了下头,道:“没事…朕没事。”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停在嬴煜右手拖拽的脊骨上。 嬴煜意识到傅徵目光的停留,他右手微微抬起,示意给傅徵看,哑声道:“朕赢了,这是潮涯的脊骨,朕已经处置了他。” 只不过差点死在南海。 傅徵早将输赢抛在了脑后,他望着那条悚然的脊骨,眉心的痕迹越来越深刻,“什么脏东西,还?拿在手里?” 嬴煜微顿,低头看向自己,浑身狼狈不堪,右手血腥黏腻,还?未来得?及清理,他有些无措地后退半步,下意识想将手往身后藏。 方才归心似箭,只想着第一时间回到这里,竟连稍作清理都忘了。 倏地,鼻尖蔓延上熟悉的香灰味,嬴煜下意识抬头,眼前高台上空无一人,傅徵不知?去了何?处。 “傅…”一字未出口,他后背便贴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右手手腕也被人轻巧而稳稳地捏住。 嬴煜下意识绷紧身子,竭力往旁侧避开,眉头紧蹙,声音发哑:“等等…朕身上脏…” “陛下不脏,脏的是这个。” 扣在他腕上的五指骤然收紧,力道不容抗拒。嬴煜吃痛轻嘶,指尖一松,那截森白染血的脊骨“哐当”一声坠落在地,被傅徵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下一刻,嬴煜右手忽然覆上一阵微凉湿意,夹杂着刀刃滚过的疼意。 他蹙眉低头,只见一缕凭空凝出的清流卷过他的指缝与掌心,细细洗去血污。他疼得?想抽手,可手腕被傅徵牢牢攥着,分毫动?弹不得?。 而后水流自袖口顺着右臂缓缓蔓延而上,顺着肩颈淌过胸口、腰腹,再往下漫过双腿,转瞬便将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温润的灵力水幕之中。 嬴煜猝不及防,猛地瞪大了双眼,浑身骤然一僵,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冰冷又柔和的水流细细涤荡着他满身血污、尘土与腥气,连碎裂甲胄缝隙里的暗红都被一一冲净。 嬴煜浑身紧绷,却被身后人牢牢圈在怀里,逃不开,也挣不脱。 温凉水流贴着肌肤缓缓漫过,带着细微灵力触感,所?过之处竟引得?嬴煜一阵难耐的发麻,浑身绷紧得?快要发抖。 身后人的气息沉稳,带着一贯清浅的香灰味,将他满身血腥与戾气轻轻裹住。 伤口被水流轻触的细微刺痛混着异样?痒意窜上来,嬴煜难耐地抿紧唇,呼吸越促,下意识想缩起身子,却被身后人牢牢圈着,半分都躲不开。 直到身上再无半分黏腻,那道水流才无声散去。 傅徵这才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依旧没放开他,下巴轻轻抵在嬴煜发顶,声音低沉得?近乎喑哑:“陛下为?何?又搞成这样??” 嬴煜喉间一紧,南海那片血色翻涌的海面、潮涯临死前的狞笑、遍地狼藉与未尽的恨意,一瞬间全?堵在胸口。 他明明亲手斩了祸首,抽了对方脊骨,大仇得?报,可心底却半点痛快也没有。 第212章 只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沉沉压在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傅徵等不来嬴煜的解释,他用?力圈紧嬴煜的身体,道:“说话。” 这近乎咄咄逼人的态度恼了嬴煜,他猛地推开傅徵,火冒三丈道:“为?何?你总要纠结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不受伤?” 傅徵被他推得?后退半步,眼底寒意骤浓,“我给你的护身符呢?” 嬴煜胸膛剧烈起伏,梗着脖子硬声道:“朕身为?皇帝,岂能独善其身?”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所?以?,你是故意不用?。”不是疑问,是断定。 嬴煜被他这冷淡态度刺得?心头一紧,烦躁道:“朕若只顾自身安危,置将士于何?地?何?况潮涯的目标是朕,朕总不能…” 傅徵抬眼看向他,目光凉薄,不带半分温度地打断他:“陛下既然连自身都护不住,又谈何?护天下、护将士?” 他顿了顿,淡淡开口,每一字都像冰珠砸在人心上:“陛下执意赴死,谁也拦不住。只是陛下下次再这般任性,不必急着回来见臣。” “傅徵!你以?为?朕猜不到那护身符的用?处吗!”嬴煜红着眼,一字一顿:“朕宁可死在南海,也不要用?你的命来换朕的命!” 下一瞬,风骤然凝固。 傅徵猛地回身,指尖一扣,精准扼住嬴煜的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硬生生将人按得?踉跄后退。 “砰——” 伴随着空间扭曲,两人重重砸在紫薇台内殿的床榻上,锦垫翻飞。 傅徵居高临下压住他,指节仍抵在嬴煜颈侧,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尽数冰封,冷得?像万古寒潭。 第138章 天命(六) “放手!傅徵…放!手!”嬴煜拼命攥着?傅徵的手腕, 视线渐渐发虚。望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他?心?头寒意骤起,挣扎越发剧烈, “放手!给朕…松开!” “傅徵!你疯了吗?!” 嬴煜气息几近断绝, 胸口剧烈起伏,连挣扎都开始发软。 傅徵倏地松手, 嬴煜像一尾濒死的鱼骤然触到水体,猛然大口喘息。 可喘息才到一半,温凉而?暴戾的吻便狠狠堵下?, 将他?所有呼吸截在喉间?, 一口气憋得嬴煜不上不下?,眼?前阵阵发黑。 “傅徵…你放…肆…” 傅徵扣死嬴煜后颈, 俯身碾着?他?柔软的唇,绵长而?霸道的气息直渡嬴煜肺腑, 灵力缠着?凉意撞进他?空滞的胸腔,带着?掠夺般的占有, 把窒息的空茫一寸寸填满。 榻边纱帘被术风猛地卷落,沉沉罩下?,将外界天光彻底隔绝, 只余一室昏昧暧昧。 嬴煜浑身脱力, 仰着?头被动承受, 眼?眶被逼得泛红,水汽漫在眼?底, 晕开一片乱七八糟的湿意。 他?喉间?溢出细碎破碎的轻喘,双手死死抓住傅徵的衣襟。 直到傅徵稍稍退开,一缕晶莹银丝黏在两人?唇间?,被拉扯得细长, 在昏暗中泛着?暧昧的光。 傅徵指腹摩挲着?嬴煜颈间?淡红指印,眼?底暗潮翻涌,冷意与疼惜绞成一团。 “陛下?不是想?寻死吗?何苦再挣扎?”他?轻声开口,语气凉得刺骨,话?音未落便再度低头,狠狠咬住嬴煜泛红的唇角。 轻啃慢碾,力道带着?近乎痴缠的糜烂,把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后怕,全揉进这不讲道理的亲昵里。 纱帘轻晃,光影暧昧纠缠,将一室失控尽数吞没。 嬴煜缓过?神?,怒意在胸腔轰然炸开,他?猛地扬拳,带着?滔天怒火砸向傅徵。 傅徵及时偏头避让,却还是慢了一瞬,重拳狠狠砸在他?下?巴上,闷响一声。 嬴煜喘着?粗气,眼?底烧得通红,厉声咆哮:“你太放肆了!朕何时说过?朕要寻死?” 他?撑着?身子半坐起来,领口凌乱,眼?眶依旧泛红,却只剩灼人?怒焰:“朕的意思?是不准你用自己的命换朕的命!不准你耗损灵力,不准你为朕涉险!你听懂没有!?” 一声高过?一声,嬴煜简直要气疯了。 傅徵下?巴被砸得泛红,指尖轻蹭过?那处刺痛,抬眼?望着?盛怒到失控的帝王,冷静得近乎残忍。 “为何不能?” 他?语气平淡,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于?公,我是后楚国师,是陛下?的臣子,护帝王周全,本?就是臣的本?分。于?私,我是陛下?的师长,看着?你长大,护你性命,亦是我的责任。” “国师!臣子!师长!”在傅徵冷静自持的衬托下?,嬴煜的暴怒看起来像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他?狠狠揪起傅徵的衣襟,猛地将人?拽到眼?前,气息滚烫:“还有呢?还有什么身份?” 傅徵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浪潮,缄默不语。 嬴煜逼问:“朕问你还有呢?你还是朕的谁!” 傅徵固执地保持沉默,似与嬴煜赌气一般。 嬴煜注视着?傅徵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从滔天怒火,慢慢浸成一片冰凉的难过?。 他?在南海九死一生、灵力近乎枯竭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撑着?他?不死的念头,只有一个——回去,回去见傅徵。 可此刻,他?盯着?眼?前这张冷淡固执的脸,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傅徵也许并不爱他?,因为傅徵根本?不懂爱是什么。 而?这么多年来,嬴煜的任性妄为、冷情荒谬、偏执尖锐,很大一部分,根本?就是从傅徵身上学来的。 只不过?傅徵的情绪隐于?水面之下?,而?嬴煜,全是炸在明面上的烈火。 一个藏得太深,一个烧得太烈,明明是同?一种根骨,偏生长成了针锋相对?的模样。 嬴煜低低笑了出来,笑声轻得发颤,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气息全是涩意。 下?一瞬,他?猛地放下?手,眼?底翻涌着?破釜沉舟的疯戾,不等傅徵反应,便狠狠攥住他?的衣襟,反客为主地将傅徵重重按在床上。 他?俯身下?去,带着?一身未平的疼意,发狠般吻上傅徵微凉的唇。 不再是温柔多情,而?是掠夺、是逼问、是要把这满腔憋到窒息的心?意,硬生生碾进对?方骨血里。 可唇齿相贴的刹那,嬴煜的心却直直沉了下去。 傅徵神?色淡漠如水,既不回应,也不推拒,眸底只掠过一丝浅淡审视,仿佛在冷静研判嬴煜究竟想?要什么,好再摆出相应的姿态应付。 又是这种近乎敷衍的纵容。 哪怕被嬴煜反按在榻上,哪怕被这般失控地强吻,傅徵也依旧冷静自持。 仿佛嬴煜所有的疯癫、所有的炽热、所有回来的执念,在对?方眼?里,都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 嬴煜猛地收紧按在他?肩头的手,吻得更凶更狠,几乎是撕咬,眼?眶却红得快要滴血。 傅徵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吗? 嬴煜脑中炸开一个近乎疯魔的念头——他?非要逼出傅徵的欲望不可,非要撕毁这层淡漠的假面具,看他?彻底失控。 衣料在指下?层层松脱,微凉的肌肤相贴的刹那,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依旧没出声,没推拒,也没迎合,唯有眼?底那汪深潭,终于?被烫得泛起一丝极细极微的涟漪。 一室昏昧,肌肤相温。 直到嬴煜主动靠近,傅徵瞳孔剧烈震荡。 嬴煜做了什么?! 常年温凉的玉石,骤然被温暖的泉水裹住。 傅徵长睫剧烈震颤,再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潮色,一贯淡漠的眸心?,被烫得泛起层层叠叠的碎光,连下?颌线条都失了平日的冷硬。 嬴煜疼得倒抽冷气,指节攥紧傅徵肩头,将发烫的气息埋在傅徵颈侧,勉强止住浑身的战栗。 傅徵下?巴微抬,气息全乱,他?下?意识扣住嬴煜的腰脊,仍未从那心?魂巨颤的感觉里回神?,他?声音哑得不成调,难以置信地喃喃:“嬴煜…” 听到傅徵变调的声音,嬴煜耳朵又热又红,他?重新抬头,咬紧牙关看向傅徵的脸,终于?如愿以偿地在那张脸上看到丁点不一样的风采。 这便值了! 嬴煜自暴自弃地想?,指尖几乎陷入到傅徵的皮肉里。 起起跌跌,如逆帆弄潮,以一身孤勇,撞向那座万年不塌的冰山。 每一次靠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疼得浑身发颤,却偏要逼着?自己再近一分。 嬴煜甚至不敢看傅徵的脸,他?怕,怕一抬眼?,撞进的还是那层近乎施舍般的纵容与淡漠。 若真是那样,他?此刻所有的孤注一掷、所有撕心?裂肺的贴近,岂不都成了一场自取其辱的笑话?? 嬴煜并未留意,傅徵素来稳如止水的气息彻底崩乱。 第213章 傅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种事…原来还会有这种感觉吗?一种近乎上瘾、却又无法推拒的、完完全全占据对?方的滋味。 傅徵再无半分犹豫,径直震碎固守神?力之源的灵台。天道示警、神?族规矩…一切束缚,在这一刻被他?尽数粉碎。 傅徵伸手扣住嬴煜的腰,翻身而?起,无所顾忌地吻上嬴煜,在对?方尚未回神?的目光中失控般倾身而?上,再无半分克制。 海啸疾驰着?冲垮岸堤,说不清谁更溃不成军。 “你…吐血了!” 嬴煜惊恐地望着?傅徵,身体不住地后撤。也是因为傅徵,他?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吐血?不过?是震碎灵台的余波罢了。 傅徵不以为意地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尽数咽回,随口道:“被你气的。” 嬴煜才是被气笑了,“谁气谁?” “陛下?方才…骑得不痛快吗?”傅徵慢条斯理地端详着?嬴煜的脸,无限欺身靠近。 他?从未想?过?,原来还有这种方式让他?彻底拥有嬴煜,去控制帝王的一举一动,把控帝王的喜怒情绪,行犯上作乱之事,肆意妄为—— 嬴煜就是他?的啊,他?本?就可以对?嬴煜任何事。 “闭嘴!”嬴煜声线暴躁,眼?底却藏着?几分难耐的无所适从,仍旧色厉内荏道:“朕只是看你太担心?了…哄你罢了,不会有下?次了!” 这感觉太要命了…嬴煜沉沉地呼出一口灼热的气。 傅徵慢条斯理地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嬴煜微张的唇瓣,动作轻得像羽毛,却叫人?无处可逃,“这么说来,臣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了?” 他?指尖微微用力,碾过?那片温热,带着?将人?拆骨入腹的掌控。 嬴煜的呼吸更乱了,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偏头想?躲,却被傅徵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后颈,动弹不得—— 就好像少时那样,面对?傅徵时,他?总是毫无还手之力。 嬴煜眼?底寒芒乍现,面上翻涌着?不驯之色,他?猛地启唇,咬在傅徵虎口之上。 这一口重不重只有他?们两人?清楚。 “是啊!爱卿定要好好把握…”嬴煜松开牙齿,舔了下?干涩的嘴巴,用力按下?傅徵的脖颈,凶悍地盯着?傅徵的眼?睛:“因为朕绝对?不会再给你机会!” 傅徵从不屑于?口舌之利,嬴煜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他?沉溺在这片崭新的境地之中,不断探索,哪怕这里透露出推拒之意,傅徵也不以为意地继续前行。 第139章 明晰(一) “够了。” 直到嬴煜干涩的嗓音在床帐间轻响, 骨节分明?的手指凝着常年侍弄兵器的薄茧,将身?侧床褥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柔软绸缎被揉得一团乱糟。 “不够。”回应略显干脆。 嬴煜深呼吸一口气, 试图讲道理:“傅徵,朕受过伤…太过火会很疼…” “谁让你受伤了?”谈及那一身?伤势, 傅徵的声音冷了下去。 嬴煜被他逼得心头一躁,又气又无奈:“朕说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能不能别这般无理取闹!” “不是刀剑无眼?。”傅徵抬眸看他, 眼?神固执得近乎执拗, 语气微沉:“是陛下根本不曾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是你存心赴险, 近乎寻死。” 嬴煜被他搅得身?心俱疲,低低一叹, 气息微哑:“你还活着…朕如何舍得…”死。 那个未说出口的字,轻轻湮没?在唇齿相触的温热里。 傅徵稍稍松开他, 指节摩挲过嬴煜微泛红的眼?角,眼?底翻涌着明?灭不定的情愫,声音低得像咒:“与其叫旁人将你伤得遍体鳞伤, 陛下倒不如…只折在我一人手里。” 嬴煜脑袋昏沉如坠雾中?, 压根没?听清傅徵的低语, 只觉浑身?又痛又舒爽,难耐得发慌。 他不耐烦地推了把傅徵:“…你怎么还没?好?”本意是想看傅徵失控失态的模样, 却没?料到会是以这般境地收场,只怪他一时昏了头! 嬴煜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情动难掩的面容,心底悄然掠过一念:傅徵好像是真的很…习惯掌控。 罢了, 反正没?下次了,难得见傅徵这样,纵容他犯上一次也无妨,陛下大发慈悲地想。 然后不知傅徵做了什么,他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眉心紧紧蹙起?,痛楚与欢愉交织缠绕,在眼?底翻涌成?一片欲海。 ———————— 翌日天微亮,嬴煜在浑身?酸软中?醒转,鼻尖萦绕着傅徵身?上清浅的气息,身?前?便是那人温热紧实的身?躯。 他心头一紧,骤然想起?昨夜种种,耳根瞬间发烫。 傅徵向来作息严苛,天不亮便起?身?,他本想趁那人离开前?安安静静躺一会儿?,等他走?了再起?身?清理,不然这般狼狈模样被撞个正着,实在是丢了帝王颜面。 可身?旁人非但没?有?起?身?的迹象,反而在睡梦里长臂一伸,将他牢牢扣进怀里,温热呼吸洒在颈窝,还下意识蹭了蹭,睡得愈发安稳沉实。 嬴煜僵在原地,半晌没?动,心底又气又窘,几?乎要?磨牙。 …混蛋傅徵。 半点也不如他体贴。 他在心里恨恨下定论,绝对没?有?下次。 傅徵贴着他颈窝,忽然低低开口,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漫不经心又故意道:“陛下?” 嬴煜一顿。 傅徵感觉到怀中?人骤然绷紧的身?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手臂又收得紧了些,温热呼吸尽数洒在他敏感的颈侧。 “陛下醒了怎得不吭声?” 嬴煜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哑着嗓子丢出一句:“这种事让你做起?来,怎么那么难受?” 傅徵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几?分不满,沉郁道:“我不想让陛下清理掉…” 他的东西。 “朕会发热!” “不会。”傅徵道:“我会术法。” 嬴煜笑?出了声:“术法是这么用的?” 傅徵沉吟:“并无不可。” 嬴煜无语地盯了傅徵半晌,只好先传唤人准备热水。 傅徵有?些不高兴,情绪低落地问:“真的难受?”他明?明?按照书上来的,什么样子都试了。 “……”嬴煜只好改口,含糊其辞道:“也不是…就是…太频繁了,太…过火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哪儿?学的? 傅徵抬眸望向嬴煜,眼?神认真又执拗,沉声道:“下次,臣会做好。” 嬴煜下了床,闻声回头,面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先生,你还是别过于操劳了。” 傅徵只当?没?听见那声暗含调侃的劝阻,和嬴煜一起?,径直往殿内温泉水池走?去。 水汽氤氲间,一番清理,然后两人并肩而出。 傅徵指尖凝起?温润灵力,便要?覆上嬴煜身?上未消的痕迹,替他抚平余伤。 嬴煜却微微侧身?避开,道:“不必,朕自己会好。” 傅徵眉峰微蹙,神色顿时沉了几?分,显露出几?分不虞。 嬴煜看在眼?里,无奈笑?了笑?,低声直言:“朕不是嫌你,朕只是担心…你替朕疗伤,会对你自身?有?所损耗,就像那张护身?符一样。你总是什么也不说,默默替朕做好一切,这很没?有?道理。朕也想为你考虑。” 傅徵不以为意地摇首:“我比你有?分寸,对了…” 语顿,他看向嬴煜,问:“我给你的那张护身符呢?” 嬴煜伸手在傅徵的枕头下摸出一张符纸,他狡黠地冲傅徵眨了下眼?睛,“离开之前?,朕将它放到你的枕头下面了。先生这般心细,竟未曾发觉?” “未曾。” 傅徵怔怔望着那枚符纸,陛下将护身?符…放在了他的枕下?从未有?过的奇异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离开了多久,臣便有?多久未曾安寝。” 嬴煜同样心动,望着眼?前?这人素来淡漠的眉眼?间难得泛起?的波澜,喉间微微发涩,“先生不该仗着有?神力加持,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傅徵反道:“陛下不也是?” 嬴煜轻轻叹了口气,垂首捻着腕间绷带,语气沉定而认真:“先生身?在涿鹿,本不必身?陷这般险境。可朕不同——朕是人族之主,是三军表率,有?些事,纵是刀山火海,也必须朕亲自去踏。” 傅徵默然不语,只静静凝望着他。 嬴煜等不来回应,抬眸望去,正撞进傅徵深若寒潭的思?索目光,不由得微一怔神,随即笑?问:“先生为何这般看着朕?” “陛下…好像与以往有?所不同。”傅徵漫声道:“你以前?最厌被这帝位束缚。” 第214章 嬴煜含笑问:“不是先生教朕的‘在其位谋其政’?” 傅徵沉默片刻,偏过头望向殿外,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可对我而言,陛下的平安,胜过一切。” 嬴煜骤然一怔。 傅徵转回眸光,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道:“当年我担起帝师之责时,还未到及冠之年。在此之前,我所学所思,皆来自我师父的教诲——为人臣,尽忠;为人师,尽责。我师父做得极好,我曾以为,我亦能如他一般,甚至青出于蓝。” “可如今,我做不到了。”低落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他私心甚笃,早已越过臣规,逾了师道。 嬴煜伸手覆盖住傅徵的手背,眼底盛着坦荡又温柔的光,声音轻却坚定:“你别这样苛责自己。不是你的错,是朕动心在先。即便晏老头托梦来骂,也该先骂朕。” 傅徵很淡地笑了下:“我不在乎这些,人死如灯灭。我只是觉得前途漫漫,迷雾重重,我又能护得陛下到几时呢?” “反正你要陪朕一辈子。”嬴煜语气笃定,不容半分推脱。 傅徵微微一笑,轻声应下:“是。” 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收紧,心底那股不安,如暗流般无声翻涌。 ———————— 密室内寒气如刀,四壁符文流转,泛着冷冽的幽光。 潮涯被傅徵以禁术钉在中央法阵之中,周身灵力被封得死死的,整个人宛若被抽去了脊骨,软塌塌地悬在半空,只靠着咒印勉强维系着姿态。 傅徵缓步而来。 星袍扫过冰冷石地,不带半分风声,却让整间密室的寒气都随他步步逼近而愈发沉凝。 潮涯闻声抬头,嘲讽地问:“国师将我囚禁在这里,意欲何为?” “这句话该本座问你。”傅徵停在法阵之前,姿态漠然睨着他,“你暗中布谋,竟妄图吞噬陛下魂魄——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潮涯唇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人皇气运,谁不想要?” 他低低笑了,气息虚浮,目光却阴鸷锐利:“你不杀我,不是不忍,是不敢。你怕我一死,魂魄脱离这副躯壳,再无人能控,是不是?你倒是有几分能耐,竟能察觉到吾的真身。” 傅徵不置可否,语气淡得不含一丝情绪:“除非本座身亡,否则,你永生都将困在这副躯壳之中,寸步难离。” “你怎么敢?!”潮涯始料未及,他猛地怒挣,周身禁咒瞬间收紧,冰冷的符文勒入肌理,疼得他浑身剧烈发颤,原本软塌塌的身子几欲弯折。 他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嘶吼:“你竟敢将吾永远囚禁于此?” 傅徵视线微垂,静静落在他双眼之上,忽然开口:“你的眼睛是月魄珠。” 潮涯周身一僵,眯起眼睛,提防着傅徵的异动。 “南海圣物,可勘破时空过往。”傅徵语气平静,并无多余举动,就好似是随口一提。 潮涯怔了瞬,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快意而疯癫的笑:“就算被你识出又如何?傅徵,你一身神通盖世,翻云覆雨,到头来,还不也是一枚棋子?” 傅徵眉峰微淡,并无半分波澜:“你是说,天道的棋子。”他看得通透,天地浩荡,众生奔涌,谁又能真正跳出棋局之外。 潮涯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竟如此坦然,当即厉声喝问:“你就不恨?凭什么嬴煜生来便要高坐明堂、受万民跪拜?你本事远胜于他,谋略、修为、心性,无一样不及,凭什么你就只能屈身辅佐,做他一柄刀?” 傅徵眉宇间渐染不耐,语气冷了几分:“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什么?”潮涯猛地仰头,笑声凄厉而狂热,震得法阵符文微微颤动,“你可愿与吾联手——倾覆神州,逆了这破烂天道?” 傅徵沉默片刻,看向他的眼神里只剩一言难尽的漠然。 天道定序,神族执律,二者本就是一体,从无分别。逆天道,便是与神族为敌;触神族底线,便是受天罚加身。 这天地间,从无人能真正违逆。 就连傅徵也不过是震碎灵台、暂避神族牵制而已,已是半步踏在天罚边缘。 这妖孽竟然说要颠覆神族? 傅徵不再多言,星袍轻拂,转身便要离去。只留下一句冷淡至极的评判,散在密室寒气之中:“疯子。” 第140章 明晰(二) 紫薇台夜色沉静, 灯火半明。 傅徵正临案处理政务。 内侍捧着厚厚一叠联名奏折,满头冷汗地躬身入内,声音发颤:“国师, 朝中大臣群情激愤, 折子全是参奏陛下的,一路告到了紫薇台。” 傅徵指尖微顿, 抬眸问:“所奏何事?” “陛下前些日子在城郊寻了一名孤儿,对外宣称是流落民间的嬴氏血脉,要接入宫中抚养, 明摆着…就是为了堵住朝臣们请陛下纳妃、立后的嘴。” 内侍头不敢抬, 低声道:“如今朝野震动,人人都说陛下视国本为儿戏, 再这般下去,只怕人心浮动。” 傅徵尚未应声, 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一身玄色龙袍的嬴煜缓步走入,衣摆扫过地面, 带着几分刚从朝堂争执中脱身的冷冽,可目光一落在傅徵身上,周身锋芒便瞬间敛去。 他没有理会一旁的内侍, 径直走到傅徵面前, 微微俯身, 气息轻缓地靠近。 “都告到你这里来了。”嬴煜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傅徵问:“那孩子真是嬴氏血脉?” 嬴煜勾唇, 索性靠坐在傅徵面前的桌沿,抱着手臂,垂眸望着傅徵,居高临下道:“朕说他是他就是。” 傅徵抬眸望他:“陛下可知, 此举于朝堂而言,是动摇国本。” 嬴煜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戏谑,只有一片坦荡直白。 他微微倾身,几乎贴到傅徵耳畔,语气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朕当然知道。” “可朕为何这么做?”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启唇:“你知道吗?” 傅徵周身的气息骤然一紧,方才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句滚烫直白的心意前,隐隐翻涌不断。 嬴煜直起身子,百无聊赖道:“嬴氏血脉的存在只是为了维持守城大阵,有生之年,朕相信你会妥善处理这桩事。” “至于那孩子,朕已见过,好生教养,定比朕沉稳可靠。”他自顾说着往后的安排,“那些老臣素来爱絮叨说教,届时尽数遣往东宫便是。” “待朕平定神州,天下亦该休养生息,正合战后安宁之道。到那时,你我也该归隐,退位让贤。”说到此处,嬴煜不觉轻笑,颇为憧憬道:“只是不知,那时你我会是年岁几何?”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不等嬴煜再开口,伸手便扣住对方后腰,猛地将人带进怀里。 玄色龙袍与深色星袍瞬间交叠。 下一瞬,他低头,吻了下去。 嬴煜扬起下巴,跟他呼吸缠绕,一吻过后,他略显无奈地望着傅徵,勉强支撑着身子,单膝跪在傅徵怀里,“你为何总喜欢突然袭击?” “臣喜欢陛下猝不及防的样子。”傅徵气息微乱,直白地望着嬴煜。 嬴煜含情调侃:“会让先生有稳操胜券的感觉吗?” “……”傅徵微微眯眸。 嬴煜低声一笑,凑近勾住傅徵的衣襟,期待道:“先生何时能在朕的身下打开自己?” 傅徵顺势靠近嬴煜,任由对方挑开自己的衣襟,声线沉润如古玉相击:“臣打得不够开吗?” 他纵着嬴煜为所欲为够久了。 嬴煜微顿,盯着傅徵露出的流畅肌理,慢条斯理道:“不够…朕更想看到先生在朕手中失控的模样…” 他贴近傅徵耳畔,以低低耳语,一字一句撩拨:“就像那晚你操…朕时那样…”带着薄茧的手探入到傅徵衣襟里面,磁性的声音轻慢又缠人:“先生行行好,再顺着朕一回吧…” 傅徵瞳色骤然一缩,猛地将嬴煜按在书案之上,眸光幽沉地凝着他,伸手便扯开了对方的腰带。 嬴煜一怔,慌忙挣扎:“等等…不是这样,该是朕…嗯,你!” “煜儿,你不是爱我么?”傅徵冷不丁出声,嗓音冷清悦耳,“既如此,便给我。” “……” 嬴煜长腿一收,紧紧圈住傅徵腰身,强行止住他动作,将人扣至身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先生呢?莫非不爱朕?” 恃爱行凶嘛,陛下向来学得很快。 傅徵眸色清远,眸光微凝,不过一瞬,两人周身衣衫便无声化散,凭空消弭。 须臾之间,二人已是肌肤相贴,再无半分遮掩。特别是相贴的地方,直接亲密地挤在了一起。 第215章 嬴煜呆住了:“……”还能?这样吗? 傅徵借着相贴之势便要上前,嬴煜心头一惊,忙撑身欲退,急声道:“慢着?!” 傅徵不高兴地搂紧嬴煜的腰,低头在嬴煜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 嬴煜的心脏像是被挠了一下,傅徵还能?这样可?怜可?爱呢? 反正也躲不过去了,他用力闭上眼睛,打算再让傅徵一次。 “等等…”嬴煜对傅徵直白的行为有些汗颜,额角隐隐抽疼,他暴躁地叹气:“你就不能?…准备准备吗?” 傅徵略显茫然地歪了下头。 嬴煜强忍住羞窘,“闊…一下。”他用力瞪了傅徵一眼,傅徵作为先生,难道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即便不知道,他也替傅徵做过多回了,傅徵不知道学么? 傅徵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神色无辜,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上一次…陛下曾径直落下。臣还以为,陛下偏爱这般直接。” 嬴煜反唇相讥:“你才喜欢直接!” 傅徵望着?嬴煜脸上无所?适从?的抗拒之意,语气认真:“陛下喜欢的话,臣向来无妨。” 嬴煜被美色和情话击中?,仰头将自己送上去,啃着?傅徵的下唇,“朕真是…鬼迷心窍了…”含糊不清的话语融化在唇舌之间:“罢了,再让你一次…” 事后,嬴煜皱眉握住傅徵的手,“方才朕就想问了,你的手为何这么凉?”说?着?,他将傅徵的手放到自己的怀里捂着?。 即便刚经过一场滚烫缠绵,傅徵的体温却依旧极快地褪去,周身很快又覆上一层清寒。 傅徵在嬴煜的胸膛上按了按,不以为意道:“天冷。” 嬴煜沉吟片刻,轻声道:“涿鹿的冬日太过漫长,等朕卸下这帝位,便与你一同迁居南方。” 他心血来潮道:“朕看太珩山甚好,地处南北交界,兼得两地风物。到时?,我们便去与李四为邻。” “你说?,在你我作古之前,那兔妖还能?回来吗?” 傅徵语气平淡,如实答道:“不会。” 嬴煜轻轻一叹:“不知李四还要等到何时?。”他抬眸望向傅徵,神色骤然认真道:“换作是朕,绝对受不住没有你的日子。” 傅徵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嬴煜笑了一声,他撑着?侧脸,懒洋洋地望着?傅徵,“怎么?你不信啊? 傅徵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悠悠:“先前总想着?要走的人,是谁?” “此一时?,彼一时?。”嬴煜大言不惭道,他抬手大胆抚上傅徵的脸颊,指腹缓缓滑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凑近轻轻一啄,眉眼间尽是肆意张扬的笑意:“先生怎么还记仇呢?” 傅徵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抽回自己的下巴,低声数落:“没大没小。” 嬴煜长眉微挑,笑意愈浓,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与戏谑:“莫非先生,想与朕比一比?” 傅徵抬眸,略显茫然和探究地望着?嬴煜:比什么? 嬴煜意味深长道:“大啊…小啊…什么的。” “……”傅徵垂眸,悄无声息地伸手按在嬴煜的后腰上。 嬴煜当?即变了脸色,腰一抖,软塌塌地摔趴到了枕头上,他咬牙切齿地笑道:“你真的喜欢偷袭!说?不过就动手?” “徒弟不打不成器。”傅徵放轻力道,改为轻揉。 嬴煜不服气地反驳:“先生不操不是人…唔!” 他再次被傅徵强行堵住了唇舌,也被傅徵的头发糊了一脸,浅香扑面而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人引去,待看清傅徵眼底那抹沉沉不赞同,脸上泛起得意的笑意。 国师心头自是不悦。他耗费数年光阴,才将昔日满口粗率的陛下教得端正持重,偏偏这小混账一到榻上便又口无遮拦。 只是唇齿缠绵间,那原本带着?惩戒之意的吻,终究慢慢卸了力道,晕开一片藏不住的缱绻温情。 傅徵微微支起身,墨色眼眸里漾开一层浅润水光,一瞬不瞬凝望着?嬴煜。 较之以往,他的眼神里似乎融化了什么。 嬴煜眸色一亮,紧紧攥住他的手,抬眼望进傅徵眼底,笑意几乎要从?眸中?溢出来:“你肯试着?相信朕了吗?” 不必再试图掌控一切,试着?交付他的不安与真心。 傅徵缓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相信你?” 嬴煜闭上眼睛,搂住傅徵的腰,温声道:“言若,虽然朕不知道你总在烦忧什么,但?朕可?以跟你一同承担。你能?不能?别总是独自扛着??” 傅徵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他能?清晰感受到嬴煜环在腰间的温度,踏实而安稳。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嬴煜的耳廓,微凉的触感落在温热的肌肤上,心底无声一叹——怎么就,忽然长大了。 从?前那个锋芒毕露、动辄便要与他争个高下的少?年,如今已是会轻声安抚、愿与他共担风雨的帝王了。 傅徵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欣慰笑意,眼底冰封多年的沉郁,似被这一瞬暖意化开些?许。 “天机不可?泄露,世间诸多事,臣无法告诉陛下。”傅徵缓声解释。 嬴煜不服气道:“告诉了又能?如何?” 傅徵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嬴煜,道:“轻则反噬到臣的身上,重则天灾人祸接踵而至。” 嬴煜咋舌:“竟这般严重?” 傅徵微微垂眸,声线清寂,宛若古玉轻击:“神使之责,本就是上承神志,维系天道秩序,在一线转机里寻得生机,而非随意泄露、更改造化命数。” 嬴煜不满地皱起眉头,“听起来,就像是神族维持人间的工具。” 傅徵沉默片刻,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旋即又被沉沉温意覆去。 “工具也好,使命也罢,臣既承了这份职责,便没得选。” 嬴煜心头酸胀发堵,喉间一阵阵发紧。 傅徵凝望着?他,语声轻缓,却似带着?宿命落定前的低叹:“若有一日,臣身不由己,违心而行,那并非臣本愿,实乃命数所?迫。” “只求陛下勿弃勿怪…别太早放手,等一等臣。” 第141章 明晰(三) 晏守衡仙逝之前, 曾告诫傅徵,莫要沉溺于命理之说。 提前知晓结局,从来都?不是幸事。 尤其身?为国师, 明知王朝风雨飘摇、气?数将尽, 却仍要背负人?君与万民之望,逆天改命。一边心怀疑虑, 一边踽踽独行?,到最后?,不过?是道心尽碎, 寸裂难全——譬如?晏守衡。 但傅徵不是这样的?人?。 起初, 他接任国师,本无远大宏图。 只是答应过?晏守衡, 答应过?先帝。 那?两人?待他不薄,他既应下, 便要做到。 于是,他只身?对抗蛮荒妖族, 千里?迎回新帝,倾尽人?族之力复国还都?。 他义无反顾地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漠然而又坚定。 面对世间疾苦, 傅徵从不会置之不理, 会一一安置妥当, 却极少真正共情。 他经手的?事太过?沉重,目光所及皆是天地倾覆与王朝存续, 早已没有多余心力,再沉入那?些细微琐碎的?人?间悲欢。 傅徵身?为国师,精于天道、阵法、权谋,却不谙农桑、财税、吏治这类细碎政务, 论及民生,他懂得本就不多。 这些事,自有南蠡这般老臣负责教导。少年嬴煜性子野,坐不住书房,对枯燥的?庶务百般抵触,常常敷衍了事。 傅徵看在眼里?,也从不强求。 他心里?想得简单:陛下年纪还小,慢慢来便是。 他守得住国运,镇得住妖邪,南蠡理得稳朝政,安得住民心,足矣。 可后?来战事连绵,嬴煜亲自出征,踏遍残破城池,见惯流离百姓。那?些当年被他弃之不学的?道理,没能在书房里?记熟,却在尸山血海与饥寒啼号中,被他一一亲身?体会。 少年人?曾有的?锋芒与冷戾,在烽火与流离中慢慢沉淀。历经生死劫难,看遍人?间疾苦,嬴煜眼底终是染上了一层沉着而坚定的?悲悯。 傅徵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嬴煜的?这番蜕变。 眼见嬴煜身?上渐生的?悲悯,他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心生抵触——他不愿见嬴煜生出这般超脱于他掌控之外的?性情。 可他亦心知肚明,这是身?为帝王的?必经之路。 嬴煜正一步步成长为沉稳可靠的?君主,而这本是他最初对嬴煜的?期许。 只是他未曾料到,昔日近乎偏执的?掌控欲,竟在朝夕相?伴中悄然生情,执念愈深,贪念渐重。 到最后?,傅徵竟不顾一切,想要窥知嬴煜最终的?命数归宿。 窥探帝星运势并非易事。 并非是傅徵术法不济,实在是帝星之命,本就非寻常人?可窥测。 第216章 人?皇命数与神州气?运紧紧相?系,自有天道遮蔽,不容私卜。更何况他对嬴煜执念已深,私心缠扰,失去?了该有的?清净中正,卦象始终混沌难明。 傅徵如?今灵台被他自己震碎封禁,再无法借助神力占卜。他便以自身?灵力为基,另辟蹊径,硬生生创出一套不依神谕、不借外力,只凭己身?推演命数的?法子。 强行?为之。 占星楼上,他一次次以灵力催动自创卦法,强行?推演天命。每一次推演,都?耗损巨力,侵损他的?经脉与神魂。 不知历经多少次推演,卦象终于破开迷雾,徐徐落定—— 嬴煜此?生,必将历经万难,遍尝坎坷,以一身?担当平定乱世,最终安定神州。 这是于天下而言,最圆满的?结局。 傅徵却没有半分欣喜。 这个卦象里?,嬴煜要吃尽人?世疾苦。 而且嬴煜的?最终结局始终模糊不清。 傅徵思索,他能为嬴煜做些什么? 真的?、不能、逆天改命吗? 话说回来,天—— 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占星楼上,傅徵孑然一身?,立在漫天星辰之下。 他抬首仰望,万古长空浩荡无垠,横亘在他头顶,沉默而威严。 一丝不悦悄然掠过?心头。 傅徵忽然恍惚—— 为何总觉得,那?冥冥之中的?天道,亦或是凌驾于天地之上的?神族,对他的?干涉,越来越深了。 占星楼上的?长风,不知卷了几重夜色。 傅徵垂眸,眼底那?点对天地的?轻惑与不悦,尽数敛入深不见底的?沉静之中。 他转身?拾阶而下,衣袍扫过?冰凉石阶,才至台下,便有近侍躬身?来报。 “国师,南相?传信归来,三日后?回京复命。” 傅徵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袖角。 南蠡手握重兵、坐镇边境、与嬴煜政见隐隐相?契。他一回朝,朝堂之上本就微妙的?平衡,便要再动一动了。 傅徵没有回头再望一眼夜空,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声线平静,听?不出喜怒。 宣政殿内气氛肃穆。 嬴煜端坐龙椅,语气?平静,却直接颁布旨意:南相?年事已高,令其回京安养,南家军兵权,由嬴煜亲自接管。 满殿寂静。 谁都?明白,要真正掌控这支边军,帝王必须亲自前往军营,意味着他又要离开涿鹿,亲赴妖族边境。 傅徵难得出现在朝堂上,他居于朝臣之首,当即出列。 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沉稳坚定,直言劝谏。他说国本、说安稳、说帝王不可轻离,句句都?是朝堂正论,实则是在阻止嬴煜以身?犯险。 嬴煜看着阶下的?傅徵,神色淡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两人?没有争执,只是短短几句交锋,殿内气氛已然紧绷。 九方?贞见此?,出列轻声附和傅徵,认为陛下刚结束南海战事,身?心未复,不宜再为边事劳神。 嬴煜眉梢微冷,心头顿时生出不快。 九方?贞是他一手提拔、安插在朝中的?人?,可近来每次他与傅徵意见相?左,这老太婆偏偏都?站在傅徵一边。 他不愿再多言,不容置疑地拂袖退朝。 百官散尽,大殿空旷。 嬴煜留下傅徵,独自一人?立在玉阶之上。 他居高临下望着阶下之人?,神色间带着明显的?不悦,沉声道:“上来。” 傅徵缓步登阶,站在他面前。 不等嬴煜开口,傅徵先抬眸,直言道“卦象显示,陛下此?行?会受伤。” 嬴煜闻言嗤道:“为人?君者,本就该以身?担险,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傅徵望着他,眸色愈沉:“并非只是皮肉之伤。陛下亲出,必引妖族铤而走险,刺杀必至,此?行?凶险万分。” 嬴煜望着他,沉默片刻,带着几分孤绝地开口:“傅徵,事到如?今,我们还有退路吗?” 傅徵垂眸,沉默一瞬。 再抬眼时,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低落:“…只可惜,臣出不去?涿鹿。”有他随行?,至少能保证嬴煜的?安全。 嬴煜望着傅徵垂眸时那?抹难掩的?低落,心弦一软。 方?才朝堂上针锋相?对的?锋芒瞬间敛去?,他上前一步,拉住傅徵微凉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掌心温度稳稳覆上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傅徵骨节分明的?手背,嬴煜的?语气?卸去?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柔软:“先生,朕知道你是为朕好。” 见傅徵仍是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情绪,他便又收紧几分力道,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掌心,声音放得更低更缓:“朕没怪你劝谏,更不会怪你卜出那?些话。你守着涿鹿,护着后?方?,已是替朕担了最重的?担子。” 傅徵抬头,注视着嬴煜的?眼睛:“陛下真的?不怪臣?” 嬴煜小声道:“其实朕方?才是有些生气?,你总是用最谦恭的?姿态来试图控制朕…” 他话音微顿,眼底漫开一层沉郁的?低落,却又藏着不肯折腰的?坚定:“这些年,朕亲赴险境,斩妖平乱,才真正切身?懂得,你当年走过?的?路,究竟有多艰难。可朕从未怕过?——因为那?是你走过?的?路,朕一定也能走。” 他抬眸,目光灼灼:“不过?先生有句话说得没错,这世间,确实无人?可与你并肩——” “除了朕。” “傅徵,朕定能追上你的?脚步与功业,站到你身?侧,与你共担这万里?山河、千秋风雨。” “你也…等等朕。”嬴煜握住傅徵的?手,语气?郑重之余还带着一丝祈求。 傅徵望着嬴煜眼底那?团不熄的?火光,喉间轻滚了一下:“…臣,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吗?” 他的?目光直直撞进嬴煜眼底,一字一顿,轻得发哑,却重得惊心:“比之江山社稷,比之万民苍生,比之…一切,都?更甚吗?” 嬴煜直视着他,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当然。” 他伸手扶住傅徵的?肩,力道沉稳而不容置疑,轻轻将人?按坐在龙椅之上。傅徵没有半分抗拒,温顺落座,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嬴煜脸上。 嬴煜俯身?靠近,眼底笑意明亮而滚烫,气?息轻拂在他耳畔:“不然,朕怎敢将整个后?方?都?交托于你。先生,这世间,你是朕最在意、最信任之人?,无人?可及。”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在傅徵微凉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傅徵缓缓闭上眼,心想——这叫我如?何看他去?经历那?些既定的?苦难?又如?何忍心,看他遍体鳞伤。 明明早已窥见前路刀山火海,却还要送他一往无前。 傅徵心口骤然一紧,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整颗心,力道狠戾,不留半分余地。 连呼吸都?被扯得发颤,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密刺骨的?疼,密密麻麻,蚀骨难消。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挣扎与无措,伸手扣住嬴煜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将人?按低,仰头吻了上去?。 龙椅微凉,两人?气?息交缠,早已失了礼数。 嬴煜立在傅徵身?前,衣襟松散,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颈肩线条,是常年征战磨出的?悍利轮廓。 傅徵安坐龙椅上,一手极具占有意味地环住他的?腰,目光描摹着他侧腰的?艳色蛇纹,俯首,轻吮慢吻。 嬴煜身?子微僵,一手按在傅徵肩头,五指不自觉收紧,微微抬颈,气?息微乱。 殿外极轻一声衣袂扫动,傅徵耳尖微顿。 他察觉到有人?靠近,眸光一寒,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甚至揽在嬴煜腰上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收紧几分,像是故意要让来人?看得更清。 南蠡刚自边境归朝,听?得孙大监传旨,道陛下允他径直入内。 老臣一身?肃整朝服,当即缓步迈入殿中。 下一瞬,傅徵缓缓抬眼,与南蠡目光直直相?撞。 他眼尾还留着缱绻未尽的?绯红,神色却已冷得像冰封三尺。 明明是君臣悖礼、禁地私会、人?皇失仪、国师僭越,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傅徵却稳坐龙椅之上,气?息沉静,眼底无惊无慌,只有一层冷冽到近乎嚣张的?漠然,甚至藏着一丝被撞破后?的?、疯癫的?畅快。 南蠡整个人?僵在原地,骇得几乎窒息。 眼前这香艳又悖逆的?画面,狠狠撞碎了他毕生恪守的?伦理纲常。 南蠡并非不知陛下对国师有意,可他却万万没料到,傅徵竟敢如?此?…竟敢如?此?僭越!? 一声沉重暗叹堵在喉间,南蠡脸色惨白如?纸,须发簌簌微颤,终是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踉跄着转身?,仓皇退去?。 第217章 殿外脚步声仓皇远去?,空气?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惶。 嬴煜终于从情潮里?回过?几分神,眉峰微蹙,哑声低喘:“…谁?” 傅徵手臂一收,将人?皇稳稳按坐在自己腿上,指腹扣着嬴煜后?腰,力道沉得像要烙下印子。明明是越界至极的?姿态,他却稳坐如?松,连眼神都?没半分闪躲。 方?才被撞破的?惊乱,反倒成了一簇暗火,在这肃穆禁地之中,烧得气?氛愈发放纵。 傅徵低头,吻过?他颈间发烫的?肌肤,动作轻慢,占有欲却浓得要溢出来。 “没什么。”他嗓音低哑,漫不经心扫尽方?才的?惊扰,“一只老猫罢了,已经被吓跑了。” 殿外风过?窗棂,带起一丝微凉,反倒衬得殿内气?息愈加温烫。 傅徵垂眸,将散落的?衣袍轻轻拢起,裹住两人?相?倚的?身?形,把满室沉寂与无声的?缱绻,都?掩在重重衣料之下。 嬴煜指尖微蜷,无意识攥住傅徵胸前衣襟,额前碎发被薄汗濡湿,整个人?都?倚在对方?怀里?,失了平日朝堂上的?强硬锋芒,只剩几分难掩的?轻颤。 傅徵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他下颌沾着的?薄汗,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此?时此?刻,殿内再无旁声,只剩两道交缠不休的?气?息,在皇权禁地之中,放肆沉沦。 第142章 明晰(四) 南蠡自宫中惊退回府, 便?对外称病卧床,闭门?谢客,连陛下派人探望, 也被他尽数婉拒。 嬴煜百思不得其解, 唯有傅徵心知症结所在,当日?便?独自登门?。 刚至将军府门?, 便?与几位闻讯赶来的老臣迎面撞上。为首的是朝中老臣卢敬之,身后跟着两位宗室老臣,面色皆是沉郁。 几人一见傅徵, 脸色立刻变了。 傅徵目不斜视, 径直入内,走到南蠡榻前。床榻上, 老将军闭目假寐,一语不发, 指尖在被褥下暗暗攥紧,满心纠结, 进退两难。 卢敬之等人立刻跟上,上前一步,与傅徵遥遥对峙。 “傅大人!”卢敬之沉声开口, 语气?严厉, “你与陛下之间的异样?, 我等老臣早已看在眼里?,只是顾全体?面, 一直未曾点破。你身居国师高位,不思恪守臣节、安定江山,反倒惑乱君心,行此不忠不义之事, 对得起天下,对得起朝廷吗!” 其余老臣也纷纷斥责,言辞激烈,却始终没有提及那日?宫中龙椅上的具体?情形——显然,南蠡回府后,半个字都未曾对外泄露。 一番数落过后,卢敬之目光如刀,直直逼视着傅徵:“傅徵,面对嬴氏的列祖列宗!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本座问心无愧。” 傅徵立在原地,神色淡漠,语气?平静无波。 众人一怔—— 莫非真是陛下强迫的国师?这?更难办了啊。 可下一刻,傅徵不紧不慢开口,一句话惊得满室皆静:“纵使本座对陛下另有所图,那也问心无愧。” 他抬眸,眸光冷静漠然,气?势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本座所建累世之功,无人可比肩,整个皇室都要对本座感恩戴德。本座所图不过一个人,为何要问心有愧?” 榻上假寐的南蠡猛地一颤。 卢敬之等人脸色阵青阵白?,竟无一人,再能出言反驳。 傅徵眸光微冷,语气?淡得不带半分温度:“诸位是安生日?子?过太久,忘了这?江山是谁撑起来的?” “你…你简直居功自傲!”卢敬之气?得须发倒竖。 “总比大人倚老卖老要强上许多。”傅徵神色淡淡,不以为意,“诸位若是太清闲,倒不如请缨随陛下同赴后楚边境,以唇枪舌战清肃妖族,也好过在此空耗口舌。” 众人一时语塞。平日?里?傅徵沉默寡言,锋芒尽敛,谁也不曾想他一旦开口,竟字字锋利、半分情面不留。 他们心底竟齐齐冒出一个念头——陛下那股不饶人的刻薄,原来是随了他! 傅徵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气?压沉凝,满室皆静。 “老将军病体?未愈,需要静养。”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诸位若真为他着想,便?不必在此聒噪。” 卢敬之攥紧了拳,有心再斥,却被傅徵眼底那抹久居上位的冷冽压得寸步难进。 几人对视一眼,终究是心有不甘地拂袖而去,一路踏出府门?,仍在愤愤低语。 室内重归寂静。 傅徵缓缓转过身,看向床榻上依旧闭目不动的南蠡,声音放轻了些许:“南相,你也要责怪本座吗?” 榻上之人睫毛狠狠一颤,终是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没有君臣间的敬畏疏离,只剩多年忘年交才有的沉重心绪。 南蠡望着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无奈,半晌才哑声开口:“老夫从未想过,这?件事竟会是你…同意的。” 傅徵沉默片刻,望着南蠡,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这?不是应该的吗?从我将他从炎水带走的那刻起,他就是我的。” 南蠡沉沉叹气?,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言若,老夫并非对你的心意有意见,只是……皇室血脉,如今唯剩陛下一人。你可有想过皇嗣?陛下虽收养了孩子?,可朝野上下都清楚,那并非嬴氏正统。嬴氏血脉关乎守城大阵,有多重要,你比老夫更清楚。” 傅徵闻言,淡漠的眉眼微动,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若只是血脉一事,我并非不能炼出孕子?丹。” 南蠡猛地一震,失声惊问:“孕子?丹?谁…谁生啊?” 傅徵抬眸看他,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自然要先?问过陛下。他若不愿,便?由我来。” 一句话落下,殿内一时无声。 南蠡望着眼前这?位向来冷心寡情、从不为外物所动的国师,心头重重一震。 他终于真切看明白?——傅徵是真的动情了。 傅徵目光落向殿外,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其实旁人如何评价我,我并不在乎。” 他顿了顿,声线微松,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近乎坦诚的沉定:“今日?与你说这?些,也不是要你理解,更不是要你赞同。” 南蠡一怔,听傅徵缓缓道:“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风穿窗台,拂动他紫色衣袂,傅徵唇角极轻地掠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我曾听人说,姻缘成?了,总要告知一二?亲友。” 南蠡僵卧榻上,苍老的身形猛地一滞,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哪里?是姻缘? 这?是拿江山、青史?、性命、天命,一起赌一场不见退路的情。一步踏错,便?是江山动荡,两败俱伤,万劫不复。 冤孽啊。 傅徵没有等南蠡回应,只淡淡示意身侧侍者。 侍者上前,将一只盛着强身丹药的玉瓶轻放在榻边案上。 傅徵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转身便?拂袖离去,衣袂扫过地面,静得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回到紫薇台,傅徵径直上了占星楼,一待便?是半日?。 待他下楼时,消息已先?一步传来—— 陛下将在南蠡府上出言挑衅、暗讽傅徵的几位老臣,尽数罢官贬职,调离中枢。 更让人心惊的是,嬴煜已拟好圣旨,有意昭告天下,明言他与傅徵的关系。 傅徵眸色一沉,再不多言,转身便?径直往紫宸殿而去。 嬴煜一见傅徵推门?而入,眉眼瞬间舒展,所有锋芒锐意都化作浅淡笑意,起身便?上前握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将人拉到御座旁一同坐下。 “言若,你可算来了。” 他将案上的诏书轻轻推到傅徵面前,指尖点在那行最?郑重的文字上,眼底亮得灼人:“你看,朕已拟好旨意。日?后天下人提起你我,便?称二?圣。” 嬴煜掌心温热,扣着他的手腕不放。 傅徵垂眸扫过那纸诏书,他轻轻抽回手,语气?沉定却不带半分余地:“陛下,此事不妥。” 嬴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哪里?不妥?” “君臣分际在前,私情在后。”傅徵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冷静,“一旦昭告天下,以二?圣相称,朝野哗然,宗室非议,人妖边境本就不稳,届时只会授人以柄,徒生祸端。” “祸端朕来担。”嬴煜立刻接话,眼神执拗而认真,“名分朕一定要给你。南蠡府上那些人敢暗讽你,就是因为天下人还不清楚,你在朕身边究竟是什么位置。” “我不需要。”傅徵眉峰紧蹙,“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看,更不需要以这?样?的方式…” “可朕在乎!”嬴煜陡然提高声音,原本温和的眼底翻起浅浪,他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重得不容挣脱。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朕要你站在朕身边,名正言顺,光明正大。朕不要只能在无人时碰你,不要你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第218章 他盯着傅徵沉冷的眼,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起伏不定的委屈与焦灼:“言若,你告诉朕——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跟朕昭告天下?” 傅徵注视着嬴煜憋屈得微微发红的眼眶,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泛起几分又气?又无奈的情绪。 才刚觉得陛下已然长大,有了人皇的沉稳模样?,转头便?又开始犯浑。 “这?种事情,熟悉的人知道不就行了?”傅徵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嬴煜的脸颊,语气?沉缓,“朝堂之上,人妖边境,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树大招风啊,陛下。” 嬴煜拍开傅徵的手,逼视着傅徵的眼睛,“你是这?样?瞻前顾后的性子?吗?傅言若,你分明比谁都胆大妄为,说!为何不敢与朕一起昭告天下?难不成?你还想甩了朕?亦或是有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你想要娶妻生子??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傅徵眉眼一冷,声音沉定而清晰:“我在顾虑你。” 他抬眸望向嬴煜,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陛下身为皇帝,一言一行皆载于青史?。你如今为我一意孤行、独断偏私,日?后在史?书笔下,便?是昏君误国、耽情乱纲的铁证。” 他容不得他教出来的人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嬴煜喉间一紧,声线发颤又带着怒意:“朕跟你学的,又如何?” “我可以。”傅徵静静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不行。” 嬴煜双拳攥紧,眼尾微微泛红,哑声道:“到底是谁在独断偏私啊,先?生!” “我说了——我可以,你不行!”傅徵陡然厉声道。 嬴煜气?急张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他向来辩不过傅徵,每一次都只能被堵得哑口无言,满心委屈与怒火无处宣泄。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骨节微绷,声音缓缓放轻,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这?样?一来,千秋之后,旁人论起你我,至少?会说——你是身不由己。” 他可以为嬴煜义无反顾,却绝不能接受,嬴煜为他落得万劫不复的名声。 当真可笑。 傅徵这?一生,从不在意自身清浊,任凭世人毁誉,皆可淡然置之。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竟容不得嬴煜的声名,沾染半分尘埃。 尤其在他推演过,知晓嬴煜此生本就前路多舛、磨难重重之后,便?更不允许任何一丝多余的祸端,潜伏在帝王身侧。 “那你呢?傅徵,你可有想过你自己?”嬴煜哑声问。 ----------------------- 作者有话说:国师:爱意越来越深重 陛下:他不要朕给他名分 第143章 明晰(五) 想过自己吗? 傅徵从未思量过这个问题, 可当嬴煜带着难过问出口时,他还是静思了片刻。 回望前半生,眼底心?头?, 几乎全是嬴煜;往后余生, 想来也只会是嬴煜。 此时此刻,嬴煜便立在他眼前。 他的记忆里, 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事、第?二个人,能?比眼前人更重要。 他怎么舍得,怎么能?不牢牢看?着他?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徒弟, 是他誓死效忠的君主, 是他倾心?相待的爱人,更是他毕生最得意、最珍视的作品。 “只要陛下顺遂, 臣死而无憾。” 傅徵波澜不惊的眸子死死盯着嬴煜,似是要将人锁进眸中。 嬴煜心?头?翻涌动容, 却仍固执地重复:“朕让你多想想自己。” 傅徵浑不在意,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有什么可想的?我想做的事, 都已做到;未成之事,也正在途中。与陛下相比,名声于我, 本就微不足道。” “但是朕在乎。”嬴煜道。 傅徵眯起眼睛, 盯着嬴煜瞧了片刻, 语气温柔下来,却仍带着一丝不赞同:“你能?在乎些紧要的东西吗?” 嬴煜攥紧了拳头?:“……”有时候, 傅徵真的很欠打?,仿佛高?高?在上审视众生早已刻入骨髓,偏偏他拿这人半点办法?也没有。 “好了,煜儿, 听话?。”傅徵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引火,将那?道诏书烧得干干净净。随即凑近,轻轻吻了吻嬴煜的眼睫。 嬴煜烦躁地偏开脸:“别在跟朕讲条件的时候亲朕!” “……”傅徵眉心?微动,他不悦地按住嬴煜的后颈,用力吻上对方柔软的唇瓣,以行动表达着对帝王态度的不满。 嬴煜窝火到不行,傅徵是真听不懂人话?吗? 他启唇用力咬在傅徵的嘴唇上。 傅徵吃痛微怔,眉峰一蹙,眼底浮起点点不满。唇角那?点艳色落在他素来冷肃漠然?的面?上,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惑人。 嬴煜心?神恍惚一瞬,下一刻便被傅徵身上清冽的香灰气息彻底裹住。他踉跄退后半步,后腰重重抵在桌沿,唇瓣已被傅徵不由分说地攫住,然?后也被狠狠咬了一口。 唇齿间?瞬间?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嬴煜指尖用力,狠狠掐进傅徵的胳膊。 傅徵却双手捧着他的脸,扣得极紧,退开时,竟还低头?轻柔地舔去?他唇上渗开的血珠,嗓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温柔:“疼吗?” 不等他回答,傅徵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疼就记住,别乱咬人。” 嬴煜被他这忽软忽硬的态度气得心?跳加快,偏过头?去?,用力平复着呼吸。 傅徵:“说话?。” 嬴煜忍无可忍地吼道:“朕被你气的心?口疼!不想说话?!” 傅徵眉梢微动,面?上依旧泰然?自若,开口:“哦?是心?动了。” 嬴煜一愣,心?口疼竟被他曲解成心?动?当即气极反笑,抬眸盯住傅徵,“先生,你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吗?” 他心?底暗暗咬牙—— 真是要了命,傅徵都这样气他了,他竟还觉得这人有一丝可爱。 傅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是陛下任性在前,臣特意来提醒,反遭陛下埋怨。” 嬴煜又被他气得“心?动”了,他噎得半晌无言,喉间?滚出一声又气又闷的低笑,指尖狠狠戳了戳傅徵心?口:“提醒?先生哪是提醒,分明是强词夺理。” 傅徵任由他戳着,垂眸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唇瓣,眼底浸开一点浅淡的纵容:“陛下不高?兴的话?,便再咬回来就是。” 他微微倾身,主动将唇角凑近些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朝政:“这次臣不会报复。” 嬴煜呼吸一滞,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方才那?点冲天火气瞬间?熄得无影无踪。 他抬手按住傅徵的肩,将人稍稍推开,声音低哑又执拗:“傅徵,朕不是在跟你闹着玩。” “陛下对臣的心?意,臣岂会不知?”傅徵指尖轻轻拂过他仍带着薄红的唇,语气终于沉了下来,再无半分戏谑,“只是如今并非良机。将你我关系公之于众,实在是弊大于利。” 陛下最终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 嬴煜出征那?日,祭台上风紧云重。 嬴煜一身玄色戎装立在坛前祭天,傅徵就站在他身侧,紫衣被风卷得微微扬起。 当嬴煜抬手祭酒、为三军祈福的刹那?,傅徵借占星之力窥破天机,眼前瞬间?铺开两幅惨烈又清晰的画面?: 一是此次出征,嬴煜必将身陷重围,遭遇灭顶大祸,刀光剑影裹着烈焰席卷而来,他浴血苦战,浑身是伤,几乎命陨沙场; 二是战火绵延,与火羽族拉锯五年的持久战,将由嬴煜亲手平定。 鲜血浸透铠甲、喘息沉重、步履踉跄…一幕幕活生生在傅徵眼前闪过,真实得像是正在发生。 他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傅徵下意识攥住嬴煜手腕,周身卦气一震,周遭声响瞬间?淡去?。他抬眼望向翻涌的云层—— 万里山河在眼前铺展,烽烟四起,生灵涂炭,而那?个立于天地间?的身影,从少?年到垂暮,始终孤身一人,在乱世里一步步踏过尸山血海,以一身血肉,撑住了整个神州的倾覆。 卦象在傅徵眼底轰然?成型。 嬴煜并非寻常的九五帝星,更是天煞孤辰之命。 身负天下之重,便要受六亲缘浅、知己零落、无人可倚的孤绝; 掌定乾坤之权,便要扛万民疾苦、万劫加身、百死无悔的沉重。 这至高?帝命,本就是一场以毕生为祭的天道契约。 近他者难安,信他者多折,他越是要护住这世间?苍生,便越是要被宿命推往无人之巅。 一股逆气猛地撞入心?脉,傅徵喉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猝然?呕出,溅落在身前玄色衣料上,刺目得惊心?。 他身形一软,眼前骤然?发黑,便要栽倒。 第219章 嬴煜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伸臂将人狠狠揽入怀中,玄甲裹着紫衣,将他稳稳扣在自己胸前,“先生!” “先生,你怎么了?” “先生,先生!言若,言若!” 一声声低唤撞进耳里,傅徵在那?阵急促的呼唤里勉强回身,涣散的目光渐渐凝在嬴煜脸上。 他望着这张尚且年轻、却注定要扛尽世间?万劫的脸,心?头?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有疼惜,有不甘,有无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退缩。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煜儿…你还想…当皇帝吗?” 嬴煜猛地一怔。 他望着傅徵眼底深不见底的波澜,便知这人不是在开玩笑。他唇角勉强扯出一抹艰涩的笑意,轻声反问:“你在跟朕说笑吗?” 事到如今,早已由不得他想,或是不想。 傅徵始终注视着嬴煜,眸中一片沉沉海潮,翻涌欲裂,即将决堤倾覆。 “先生,你…察觉到了什么?”嬴煜用力抱着傅徵,尽可能?放柔声音地问:“不要怕,朕在这里。” 傅徵喉间?微动,刚要将那?残酷到极致的命数吐出来,替眼前人撕开这层血淋淋的天命—— 天际忽有惊雷炸响。 不是闷响,是毁天灭地般的一声巨响,电光撕裂云层,直直劈在占星楼顶梁。 木石崩裂,砖瓦倾颓,整座高?耸的占星楼自中央轰然?塌落,烟尘瞬间?卷向半空。 瓢泼大雨紧跟着倾盆而下,砸在断壁残垣上,溅起漫天水雾。 台下守礼的将士、近臣、宫人全都吓得面?无人色,跪伏一地,惶恐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偷眼去?瞧祭台之上,只见嬴煜仍死死将傅徵护在怀中,衣袍相缠,姿态近得逾矩。 那?一眼暧昧紧绷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便成了更深的不安——陛下专横,国师惑主,天降凶兆,楼塌人伤。 “人皇与国师……这般姿态,于国不祥啊。” “连占星楼都塌了,怕是上天都在警示我后楚前路缥缈,国运难卜。” “此次出征…怕是有去?无回啊。” 风雨之中,人心?惶惶,满场皆乱。 一片混乱喧哗里,嬴煜眸色骤然?一沉。他并未抬头?多言,只一道冷锐如刀的目光扫过下方,威压无声铺开,原本沸反盈天的惶恐声浪,竟硬生生被压得一滞。 一眼威慑,安静不少?。 下一刻,他所有注意力、所有心?神,便又尽数落回了怀中之人身上。 风雨打?湿了傅徵苍白的脸颊,沾湿他微凉的发丝,那?抹唇边未干的血色,刺得嬴煜心?口发紧。 他指尖轻轻拭去?傅徵唇角的血痕,声音压得极低,故作轻松道:“没事的,先生,许是天气不好,撞上了,没事的……” 傅徵却比谁都清楚,此刻乱局已起,流言如刀,再迟一步,嬴煜便会陷入“天怒人厌”的境地。 绝对不行! 傅徵轻轻挣开嬴煜的怀抱,缓缓站直身子。 方才还虚弱的人,一立在风雨之中,周身气场骤然?沉凝。 紫衣湿冷,却压不住那?股凌驾天地的凛冽。 傅徵抬眸,淡淡望向漫天乌云。 无形灵力无声铺开—— 倾盆大雨竟在半空骤然?凝滞,而后缓缓倒流,云层如被巨手拨开,天光一寸寸洒落。 他再微微垂眸,目光扫过满地废墟。 坍塌的砖石、断裂的梁柱、崩碎的楼台,无声腾空,自行归位,不过瞬息,整座占星楼便完好如初,仿佛从未塌过。 风雨骤停,天地清明。 满场低语戛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惶恐与非议,在这一眼一息之间?,被彻底碾灭。 傅徵漠然?扫过下方众人,一字不发,那?股威压却已让所有人俯首噤声。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此次天象异动,乃星轨共振,是此行大吉之兆,而非凶灾。诸卿不必再疑,出征之事,如期而行。” 第144章 明晰(六) 听?到傅徵的?卦言, 嬴煜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他, 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先生,你的?身体…” “遇事不决, 优柔寡断,最终只会一事无成。”傅徵握住嬴煜的?手腕,强行将人拉开?, 声音冷静:“这次出?征是你决定的?, 无论发生何事,都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嬴煜又凑上前, 丝毫不顾及台下各种眼神,拉着傅徵的?手臂上下打量, 急声道:“可你方?才吐血了!” “我?真的?没事。”傅徵轻叹一生,没再将人推远, 他将对方?领口一丝不苟地?抚平,动作沉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去吧, 收复火羽族, 让神州的?万千生灵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神州共主。” 嬴煜重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到极致的?坚定。 “起驾——出?征!” 传令声层层传下,金鼓齐鸣,旌旗翻卷。 傅徵的?目光从?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上收回来, 他抬头?,遥遥望向天际深处,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晦暗。 ——所谓的?命数,是真的?不可违逆吗? 方?才为嬴煜整理袖口那?一瞬,他已悄无声息将一道符咒印在对方?衣内。正是那?道承厄符。 他要将嬴煜战场上所有刀伤、火灼、厄难、重创,尽数引到自己身上,亲自尝一尝那?卦象之中,痛不欲生是何种滋味。 ——————————— 数日后,千里之外,火羽族疆域被漫天赤火笼罩。 焚风卷着熔金碎石呼啸而?过,天穹被染成一片暗沉的?赤红,妖力翻腾如沸,形成一道道天然焚天大阵。 南暨白随圣驾左右,他观此局势,心?中已然警醒。 火羽领主千年修为,控火之术近乎通天,此地?更是布下层层杀局,地?势、妖力、阵法皆占尽优势,此时贸然突进,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暗中示意大军稳住阵脚,意图先探清虚实,再徐图进取。 嬴煜立在玄甲铁骑之前,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冲天火海。 他很清楚,一场胜利不足以安神州,人族需要的?是一场接一场、碾压到底的?战绩。南海一役不过是开?端,唯有让妖族从?骨血里生出?敬畏,人族才能真正在这片天地?间站稳脚跟,不再任人宰割。 傅徵早已告诉过他,火羽族畏寒,只要冰封巢穴,便?能一击破局。 既然有制胜之法,便?不必再拖延,更不必故作怀柔。 烈焰翻涌,火羽如刀,整片天地?都被烧得赤红。 嬴煜提枪纵马,径直冲入火海。 长?枪横扫,阵裂妖崩。 身后将士紧随而?上,吼声震野,一路撕开?了火羽族的?防线。 玄乎的?是,所有朝着嬴煜袭来的?火焰、羽刃、妖术,在靠近他的?瞬间便?无声消散。 人族将士见帝王安然无恙、势如破竹,士气大振,紧随其后冲破层层火障,一路深入火羽族腹地?。 战场之上越是顺遂,千里之外的?占星楼中,傅徵便?越是惨烈。 他浑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整洁的?紫衣红得刺目,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骨骼仿佛被寸寸碾碎,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 承厄符将战场上的?凶险尽数引到傅徵身上,灼烧、撕裂、重击之痛连绵不绝。 但傅徵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嬴煜的?处境。 可他拼尽灵力催动追踪术,眼前却一片混沌,完全感应不到嬴煜的?踪迹,更看不到他的?身影。 像是被天道彻底屏蔽。 “…混账东西!” 傅徵怒极,猛地?抬手一挥。 占星台上的?星盘、玉尺、龟甲、铜壶,哗啦啦尽数被掀翻在地?,碎裂声刺耳。 他像是在砸烂那?些?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天命,砸烂这不可更改的?宿命安排。 傅徵咬牙强行散开?神识,不顾经脉寸裂之痛,强行穿透天道遮蔽。 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终于,神识穿透万里。 他看见—— 沙场之上,那?道玄色身影安然无恙,意气风发,率军长?驱直入,毫发无伤。 傅徵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轰然落地?。 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瘫软倒地?,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片刻后,他却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轻哑,带着几分狠厉与释然。 他抬手,狠狠擦去唇边血迹。 承厄符还是有用。 他还能护得住嬴煜,还能…还能改写嬴煜的?命数。 第220章 可下一瞬,掌心?那?道温热而?稳固的?灵力纹路,毫无征兆地?凭空消散。 像一把火骤然被掐灭。 傅徵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指尖猛地?一颤,艰难撑起虚软的?身体,心?口猛地?一空,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疯窜上来。 不对。 不对—— 他来不及细想,神识再次强行探向战场。 眼前炸开?的?画面,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漫天硝烟里,嬴煜一身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 长?枪斜拄在地?,半边身子都染着刺目的?红,周身妖兵围得水泄不通,利爪与妖力撕裂他的?防御,每一寸都在淌血。 哪里还有半分安然无恙的?模样。 分明是九死一生,堪堪撑着最后一口气。 傅徵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后知后觉地?,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是承厄符一路护持,才让嬴煜放心?长?驱直入,孤身扎进妖腹最深处。 符一碎,所有暗藏的?杀招、累积的?凶险,一次性全砸了回去。 两人天南海北,皆是伤痕累累。 原来一步一行,皆有伏笔。 傅徵步步为营、算尽先机,到头?来,仍落在天道早就?定下的?命数里。 下一刻,傅徵猛地?抬手结印,灵力翻涌如怒潮,带着孤注一掷的?不忿,悍然撞向鸿蒙灵境,他欲通神灵质问天命。 可灵光横生,将他狠狠震开?。 他不退,提气再冲,又被无形壁垒弹回,胸口一阵腥甜。 第三次,他以本命神元叩境,灵境终于裂开?一线微光,一道冷寂神谕缓缓落下—— 汝止于此,再无神职。 傅徵先是一怔,随即扬声大笑,笑声冷峭而?疯锐。 “昔日煜儿说我?是神族的?工具,那?时我?假意黯然,不过是博他怜爱。我?怎么可能是工具?” 他低声含着不甘,字字发沉:“明明人族的?今天,都是我?撑起来的?!我?才是布局者,掌棋者!你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又凭什么主宰一切?” 他抬脚,随意踢开?地?上狼藉的?卜器与符篆,一声轻嗤:“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么?” “好啊。那?我?们就?看看,嬴煜到最后,会听?谁的?!” 九天之上,惊雷轰然滚过。 此后数日,宫廷内外处处都是傅徵的?身影。 藏书阁深处,他彻夜翻阅古籍卷宗,指尖拂过一页页泛黄的?皇室记载,目光冷锐如刀,不放过一字一句。 太史馆密档前,他孤身伫立,将历代秘闻、国师手记尽数翻遍,满地?散落书卷,无人敢近。 占星台上,他摩挲着占卜的?龟壳,垂眸凝目沉思,夜风掀动衣袍,也?掀不动他眉间沉凝。 四下无人时,他低低自语:“皇室究竟藏着何等秘辛…” “历代国师,又为何世代甘愿守护嬴氏…” “这其中,究竟有何关联?” 冥思苦想之下,傅徵心?中缓缓浮现一个精妙绝伦、却又惊世骇俗的?法子。 数日后,密室幽深,玄铁锁链穿骨锁魂,潮涯被缚在中央,灰色的?鳞片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傅徵立在阶前,静望着他,一语不发,像在审视着什么趁手的?工具一样。 潮涯嗤笑一声,嗓音里裹着淋漓的?嘲讽:“怎么,吃到苦头?了?终于肯来见我?了。想好与我?联手了吗?” 他微微抬眼,笑意愈厉:“早跟你说过,天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众生凭什么要按着它的?意志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傅徵依旧不言,眸中无波,连一丝情绪都不肯露。 潮涯渐显不耐,锁链哗啦作响:“发什么呆!还不快放了我?!” 傅徵终于启唇,声线冷淡,不带半分温度:“本座几时说过,要放了你?” 潮涯一怔,随即像是窥破了什么天大隐秘,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密室微颤:“旁人看不穿,我?却看得明白,你神魂处的?神印已经消失了,你是被神族抛弃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阁下何必幸灾乐祸?”傅徵垂眸,指尖轻拂袖角,“本座从?未答应放了你,亦未答应与你联手。” 潮涯笑声一滞,眉头?紧锁:“…那?你到此,是为何?” 傅徵抬眸,目光落在他白色的?双眸之上,静得可怕:“本座只是想,借阁下一双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也?知道,本座神力被收回,不能再随意推演预知,故而?炼了一物,名唤离镜。” “阁下不妨猜猜看,它有何效用?” 不等潮涯反应,傅徵指尖已凝起冷冽灵光,直探潮涯眉心?。 鲛人惊怒嘶吼,魂灵被死死困在躯壳之内,周身禁制如铁索缠身,他分毫动弹不得。 不过瞬息,两枚莹白流光、月华流转的?珠子被生生取出?—— 正是鲛人眼底的?月魄珠。 潮涯的?眼瞳褪回原本的?湛蓝,剧痛如裂魂般席卷全身,“你疯了吗!困住我?就?是为了折磨我??” 灵光缠绕,月魄珠缓缓融入那?面素色古镜。 镜面微亮,泛起一层清冽寒芒。 傅徵持镜,指尖轻叩镜面,自言自语:“此镜成,可照见镜前之人,一切过往。” 话音落,他将离镜径直对准潮涯。 镜中光影翻涌,尽现潮涯当年为龙殍时的?凶戾: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噬魂屠族、血染千里,恶贯满盈,终引天劫降下,肉身尽毁,只残一缕残魂携带着龙丹逃出?生天。 傅徵看着镜中血色,淡淡抬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你今日落得这般境地?,不过是咎由自取。” “而?且你千年筹谋,也?未曾翻出?半点风浪,本座凭什么与你合作?”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拂过镜面,淡声道:“你便?在这密室里,了结一生罢。” 傅徵对潮涯凄厉的?嘶吼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转身,凌空一拂,厚重禁制轰然落下,将密室入口彻底封死。 内里的?怨毒与痛嚎,瞬间被隔绝在万丈沉寂之后。 大军新胜,旌旗猎猎,正浩荡归朝。 嬴煜在途中接到南蠡急报—— 国师擅开?帝陵,遍掘历代国师陵寝,无人能阻,亦无人敢阻。 嬴煜震惊地?将密信攥得微紧,心?底只翻涌着一个念头?—— 傅徵疯了吗?这不得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急火攻心?之下,他忍不住低咳起来,重伤未愈的?胸口阵阵发闷。 下一瞬,嬴煜已沉声命副将统领大军稳步还朝,自己点二十?名精锐禁卫,弃缓行仪仗,策马疾驰,日夜兼程往皇城而?去。 夜色渐浓,星月无光。 帝陵深处,阴风卷着尘土呜咽。 傅徵衣袍染尘,指尖灵力翻涌如狂潮,所过之处,一具具厚重棺椁应声震裂,朽木与古玉碎溅一地?。 他掌中悬着一面微光流转的?离镜,镜面映出?陵寝深处的?斑驳光影,他便?借着那?点微光,一具一具、一寸一寸地?探看,平日里寡淡无波的?眸子里浮现出?病态的?专注。 周遭侍者僵立如石,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更无人敢上前半步。 不远处,南蠡须发皆张,声嘶力竭地?喝止,吼声在空旷陵寝里撞得破碎:“言若!住手啊——你这是大逆不道!!!有负先帝所托与先国师教诲啊!” 可他周身被一层淡青色术法结界牢牢困住,半步难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棺椁之间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傅徵恍若未闻。 他垂眸盯着离镜,镜面微光映得他眼底一片空茫偏执,口中低低喃喃,字句细碎,无人听?得真切。 下一瞬,他抬手轻挥,灵力轰然炸开?,又一具棺盖凌空飞脱,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巨响。 陵顶碎石簌簌坠落。 天际惊雷滚滚,闷响穿透厚重陵墙,震得人耳膜发颤,仿佛天怒。 傅徵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惊雷越响,他指尖灵力越烈,镜光越冷,步履越疾。 下一道惊雷劈落时,天穹似被撕裂,紫电直贯帝陵上空,轰然砸在封土之巅。 地?面剧烈震颤,陵壁裂纹如蛛网蔓延,巨石轰然砸落,尘土与古木碎屑漫天飞扬。 天怒,人怨。 南蠡目眦欲裂,嘶吼被雷声吞没:“言若!是天谴!别?再执迷不悟了!” 傅徵却只是微微偏头?,望向那?道穿透穹顶的?电光,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抬手,灵力再涨,硬生生将迎面砸来的?落石震成齑粉。 离镜在掌心?嗡鸣,镜面映出?雷电狂舞,也?映出?他眼底那?片焚尽一切的?偏执—— 第221章 天谴又如何? 我?为人族镇守数年,镇过妖邪,守过疆土,以心?血护这神州万里,天谴,敢落在我?身上么! 你敢像当年除却龙殍那?样…彻底除掉我?么? 所谓天道,所谓神明,便?是以此服众么? 不过掘开?几座坟墓罢了。 人死如灯灭,枯骨归尘,区区几座陵寝,如何就?成了大逆不道!? 傅徵抬手,对准下一具尘封万年的?棺椁,灵力轰然凝聚。 猝然一道紫电裂空,直直劈入陵寝,电光擦着傅徵额心?炸开?。 一声灼响,淡烟轻起。 傅徵额间登时烙下一道狭长?却深厉的?雷痕,如一道暗赤色印记,灼得肌肤微颤。 极致的?疼意已眉心?蔓延,鲜血顺着眉骨缓缓渗下,整个头?部都仿佛被重击一般。 刺目至极。 南蠡目眦欲裂,凄厉嘶吼:“言若——” 傅徵抬手轻轻触上额心?那?道灼痕。 这并非寻常外伤,是天道枷锁直接锁在灵脉上的?灼痛,每一寸都在压制他翻涌的?灵力。 经脉隐隐作痛,气息一滞,连运转灵力都变得滞涩艰难。 可傅徵只是垂眸淡淡瞥了眼指尖的?血,目光落回掌中嗡鸣的?离镜,连眉峰都未曾蹙一下。 他周身灵力虽受掣肘,却依旧寸寸不肯退。 天穹之上,雷云翻涌得愈发狂暴,更沉、更烈的?神罚正在云层深处酝酿,只待他下一瞬动手,便?要彻底落下。 傅徵对此恍若未觉,掌心?离镜嗡鸣更烈,他提气便?要再度向棺椁出?手。 便?在这一瞬,天穹紫电骤亮,带着毁禁灭灵的?威势,直直朝着他顶门劈落! “傅徵!!!” 一声厉喝撞破陵内死寂。 嬴煜披一身风尘与夜色,甲胄未卸,策马狂奔而?至,此刻全然不顾旧伤崩裂,纵身掠来,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紫电已至头?顶。 嬴煜猛地?扑上前,狠狠将傅徵整个人拥入怀中,背对着那?道灭顶神罚。 时间仿佛顿住。 穹顶紫电在半空骤然凝滞,电光滋滋作响,却终究没有落下,一寸寸敛入云层。 风停了。 陵内落石顿住。 傅徵僵在原地?,整个人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微凉的?衣料,隔着甲胄传进骨血里。 他抬眸,怔怔望着扑过来护他的?人,方?才那?股逆天而?行的?偏执疯魔,第一次在眼底褪作一片空白。 嬴煜看起来糟糕极了,形容狼狈,发丝凌乱,血迹未干,可他抱着傅徵,沙哑着声音安慰:“朕回来了,傅徵,朕回来了。”颤抖的?手不住地?捋着傅徵的?后背。 傅徵僵立片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先是微颤,随即猛地?攥紧,一把反抱住嬴煜紧绷的?脊背。 不似对方?那?般慌乱急切,却是扣得极深、极稳,像是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度,死死嵌进自己骨血里。 额间雷痕灼痛得钻心?,灵脉被天道锁得寸寸发紧,可傅徵不管了。 他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过嬴煜染尘的?肩头?,闭上眼,吸进一口属于对方?的?、安稳的?气息。 雷云低滚,似有警音轰鸣。 下一瞬,傅徵缓缓抬眼,目光穿透陵顶裂隙,直直望向那?片翻涌未平的?沉沉雷云。 他的?眼底早已不见方?才的?空白茫然,只剩肆无忌惮的?讥诮与挑衅—— 怎么、不继续、劈了呢? 傅徵抱着嬴煜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将那?人牢牢嵌在自己怀中,像是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第145章 宿命(一) 嬴煜慌乱地将傅徵搂在怀里, 望着他眉心不断淌下的血,本就彻夜未眠的眼?睛红得更厉害。 他的手?微微发?颤,想去碰那道伤口, 又怕弄疼他, 满心都是疼惜与无措,张了张嘴, 话却全堵在喉咙里。 傅徵定定看着嬴煜,目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下一刻,他身?子一倾, 安静地倒在了嬴煜怀中。 嬴煜稳稳接住傅徵, 可他连日未曾合眼?,方才又一路奔耗, 此刻已是身?形虚晃,几乎站不稳。他抱着傅徵, 顺势缓缓跪坐于地,自始至终都将人护在怀里, 半分也不曾磕着碰着。 南蠡在一旁焦急呼唤:“陛下。” 嬴煜循声望去,他已是疲惫至极,目光落在南蠡身?上缚着的术法?, 哑声道:“辛苦了, 南相。” 说罢便要?去解那束缚。他脑中回想傅徵曾教过的符咒, 抬手?往虚空一拧,非但未曾解开, 反倒将南蠡捆得更紧了几分。 南蠡:“……” 嬴煜:“……” 他轻咳一声,勉强维持住帝王体面:“朕奔波数日…符咒手?法?已是生疏。这样,朕先遣人送南相回府,待先生醒转, 朕再为你解缚。” 南蠡重重叹了一声:“老?臣无妨,只是陛下…气色实在太差了。” 嬴煜垂眸望着怀中之人,紧绷的心绪稍稍松了些,低声道:“无妨。”只要?傅徵无事,他自己怎样都好。 南蠡望着二人满身?伤痕,心头愈发?酸涩,欲言又止,最终又化作一声沉沉叹息,“陛下认为,眼?下要?如何收场?” 嬴煜始终垂眸,凝望着怀中人已力竭昏沉的傅徵,大半张脸隐在散乱鬓发?之下,神色晦暗难辨。 南蠡见他久久不语,正要?再劝,嬴煜却先一步开了口。 “传令下去…是朕执意要?打开帝陵,也是朕…”他喉间干涩得发?疼,深呼吸一口气,笃定道:“执意掘开历代?国师棺椁…一切行?径,都是朕之所为。” 南蠡骤然一惊,失声低呼:“陛下?!” 嬴煜抬眼?,眸底虽布满血丝,语气却冷静得近乎决绝,不容半分置喙:“南相,若叫天下人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国师,忤逆天道、受了天罚,你说世人会是如何反应?” 信仰一碎,江山必乱。 当年人族势微,全凭傅徵一人撑着气运人心。某种意义?上,这位于危亡之际力挽狂澜的国师,早已比皇室更得人心,更是苍生仰仗的支柱。 南蠡一震,半晌才沉沉垂首:“…老?臣明白了。” 嬴煜沉思片刻,哑声继续道:“对外便称…朕决意重修帝陵,至于掘开国师陵寝,也只是要?另择吉地,将历代?国师墓一并迁葬帝陵之侧,世代?同祀。” 一句话,便将那场惊世骇俗的掘陵违天,轻轻掩作了合乎礼制的帝王手?笔,只是少不得要?被后世批上一句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只是此事并非天衣无缝。 傅徵今日逆天之举,不少朝中重臣都看在眼?里,嬴煜这般一力揽下,明眼?人心中早已透亮—— 陛下这是在维护国师。 不过未触及自身?利益,众人依旧恪守本分,忠君事主。 帝王有心护人,臣子何须多言? 他们既没有给?嬴煜谏言的本事,因为嬴煜压根不会听;也没有在国师跟前置喙的资格,毕竟国师能?耐通天。 也许明日一睁眼?,神州完了呢?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有些事,心照不宣便够了。 嬴煜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俯身?将傅徵稳稳抱起。他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定如石,一路不曾有半分迟疑,径直踏回了紫薇台。 一入殿内,他便轻手?轻脚将傅徵安置在软榻之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传太医。” 期间,嬴煜坐在案前,一边处理帝陵善后的奏折与密令,一边分神留意着榻上之人,连片刻都不肯离开。 太医们匆匆赶来,围在榻前仔细诊查。可越是查看,众人脸色越是发?白,指尖颤抖,连连摇头。 此伤诡异至极,无药无方,无脉可寻,他们行?医半生,闻所未闻,全然束手?无策。 更让人心惊的是,傅徵眉心那道伤口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肌肤之下隐隐泛着血光,正以?极缓却清晰的势头,一点点向外扩散。 嬴煜见太医们束手?无策,周身?气压骤然沉下:“束手?无策?朕养你们就是让你们束手?无策的!?”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在傅徵眉心不断扩散的血色上,沉声道:“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药方。否则,各自提头来见。”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只得硬着头皮退下商议。 嬴煜旋身?坐回案前,一边强压心神处理帝陵善后的密令,一边提笔疾书,给?太珩山传去加急密信——他记得李四颇有几分旁门医术,或许能?识得天罚异伤。 凡世间能寻的名医、能?查的古籍、能?试的法?子,嬴煜尽数下令去办。 能?做的,他已倾尽全力。 不能?做的,也正在拼尽一切去做。 第222章 案上灯火明灭,嬴煜抬眼望向榻上昏沉不醒的人,喉间发?紧。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傅徵不会倒下。 是啊,傅徵素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算无遗策能?耐通天,如何会倒下呢? 潜意识里,嬴煜早已习惯了对傅徵的依赖,习惯了无论出?何事,傅徵总会为他兜底。 可如今傅徵这般毫无声息地昏沉躺着,眉心伤痕还在缓缓蔓延,嬴煜才骤然惊觉—— 自己看似稳如泰山、有条不紊地处置着一切残局,心底却早已空落落的,没着没落,像被抽走了最要?紧的一根支柱。 于是他心急如焚地渴望着傅徵醒来,又心急如焚地想要?知道,傅徵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日心力交瘁,嬴煜终究撑不住,在傅徵常办公的长?案旁沉沉睡去。案上笔墨未收,奏章半展,还留着傅徵独有的香灰气息。 恍惚之中,嬴煜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那时他桀骜张扬,总爱与傅徵针锋相对。傅徵教他权谋,他偏要?随性;傅徵嘱他沉稳,他偏要?肆意。 每当这种时候,傅徵便选择沉默,是那种近乎温情的默然,仿佛再说——好罢好罢,你开心就成。 然后,望着偶尔“哑口无言”的傅徵,嬴煜会得意地叉起腰,宛若打了胜仗的将军。 大大小小的混账事,嬴煜从小到大做了很多。 他曾因一时意气,摔了傅徵批注多日的策论,满地碎纸。 傅徵淡淡扫了一眼?,没有斥责,没有重罚,只又誊写了一份,递给?嬴煜,语气平淡:“还要?玩么?” 嬴煜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他趴在桌上,扒拉着傅徵誊写的策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 他冬夜受寒高热不退,昏沉中只记得有人整夜守在炉边,药香漫室,掌心温度安稳妥帖。 他在朝堂年少气盛失言,满朝非议,也是傅徵不动声色为他挡去责难,事后只在案前淡淡提点,从无半句苛责。 针锋相对是真。 可那些藏在规矩之下的维护、沉默里的纵容,都是真。 梦里傅徵就坐在这张案后,看着他横冲直撞,却始终为他抗住所有风浪。 嬴煜鼻头轻微抽动,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却觉得眼?角湿漉漉的,朦胧的水光里,他仿佛看到了傅徵真的坐在了他的身?边,凑近轻声询问:“煜儿,哭了?” 嬴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他不敢眨眼?,生怕眼?前这道身?影只是梦境未尽的幻影,一触就碎。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紧,半晌才哑着嗓子,近乎呢喃:“…傅徵?” “没规矩。”傅徵不咸不淡地数落了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怒,反倒裹着连日昏沉后初醒的低哑温柔。 他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落在嬴煜唇角,微微扣住嬴煜的后颈,将这个轻浅的触碰慢慢加深。 唇齿相触的温度真实得发?烫,将梦里梦外的惶惑与思念,尽数揉进这一吻里。 嬴煜心跳骤然失序,睁大眼?睛,清清楚楚望见傅徵眉心那道血色伤痕。 不是梦! 傅徵醒了! 他急切地想要?退开,指尖攥紧傅徵的肩,声音发?颤:“你终于醒——” 话音未落,便被傅徵再次堵住双唇。 傅徵倾身?压住他,动作看似温柔,力道却处处透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年轻人本就经不起这般撩拨,更何况心底压着满腔惊惶与刻骨相思,嬴煜本就绷了数日的心神,瞬间便溃不成军。 他攥着傅徵衣襟的手?不断收紧,近乎本能?地抬手?环住对方脖颈,任由滚烫的呼吸缠缠绵绵,将连日来的担忧与思念,尽数倾吐在这咫尺之间。 直到傅徵的手?强势地探入到嬴煜的腰际,嬴煜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上的伤势。傅徵素来讨厌他受伤,若是给?他看到—— “慢着!”嬴煜按住傅徵的手?,抬眸望着傅徵漆黑幽沉的眼?睛,故作镇定地商量:“先生刚醒来,怕是不宜…唔!” 唇瓣再次被不容置疑地堵上。 傅徵神色未变,手?上的动作愈发?放肆,带着失而复得的偏执与占有,仿佛唯有这般滚烫贴近,才能?确认怀中人真实归属于他。 “傅徵!” “傅徵!!” 嬴煜加重声音唤出?声,他下意识地推拒着。 自沙场上千锤百炼的蓬勃身?躯,远胜久居深宫、灵力耗损未复的傅徵,只稍一用力,嬴煜便轻易攥住了对方作乱的双手?。 “你冷静一点!刚醒过来,你发?什么疯?”嬴煜低喘着斥道,气息微乱,眼?底却藏不住连日紧绷后的惶然。 傅徵蓦地一顿,冷声质问:“陛下是嫌臣这般模样难看吗?” 第146章 宿命(二) 听到傅徵的话, 嬴煜愣住了。 难看? 谁? 傅徵? 即便眉心那道狭长纹路如暗红岩浆般蛰伏,也丝毫无损傅徵那份疏冷卓越的容貌。 非但不难看,反倒添了几分锋利又慑人的艳色。 “你怎会如此想?”嬴煜当即不高?兴起来, 他皱眉质问:“在你眼里, 朕就是?这?般在意皮相之?人吗?” 傅徵抬起身子,按着嬴煜的肩膀, 垂眸望着他:“你是?。” 若他不是?这?副模样,嬴煜会多看他一眼?会这?般动心? 这?小混账从初遇那天?,就先盯上了他的眼睛。后来那些看似乖顺的靠近、不动声色的亲近, 哪一样不是?因为他这?副皮囊? 真当他半点不知? 嬴煜被?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闷, 火气与委屈一同往上涌,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朕是?喜欢你的皮相, 可朕更在意的是?你。因为这?是?你的皮相,所以朕才喜欢!” 仿佛怕他不信一般, 嬴煜抬手按住他后颈,微微压低, 轻轻吻在那道暗红伤口旁边。 温热的唇瓣擦过微凉的肌肤,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气到不行的声音满是?憋屈:“朕担心你担心到不行, 你却这?般揣度朕!” 傅徵一愣, 倾身回?抱住嬴煜。 “煜儿, 我开玩笑的…不许生气。” 他只剩嬴煜了。 嬴煜缓缓退开些许,目光落在傅徵的额心, 眼底涌动着疼惜与难以掩饰的后怕,“疼吗?” 傅徵摇了摇头。 嬴煜皱眉道:“怎么可能不疼?你不必哄朕。” 傅徵抬手挡住嬴煜的眼睛,“别看。”神族烙下的警告与枷锁,没什么可看的。 嬴煜拨开他的手, 眼神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到底发生了何事?”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眉峰轻蹙,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天?道在上,禁制在心,有些事,他半字都?对嬴煜说不出来。 他抬眸,偏开眼,避开嬴煜那道灼亮目光,声线轻淡如水:“……我只是?想查些前人秘辛,行事急了些,没料到竟触了天?罚。” “与朕有关,对吗?”嬴煜问。 傅徵猝不及防地抬眸,撞入了嬴煜黑沉的眼底。 嬴煜看起来难过极了,密布血丝的眼睛憋得越来越红,似乎下一刻,里面会溢出泪,亦或是?血。 “煜儿…”傅徵心头骤然一慌,为何他总让嬴煜难过呢? 他抬手想去拭去他眼底的湿意,却被?嬴煜中途截住手腕,紧紧握在掌心。 嬴煜声音沉哑:“傅徵,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陌路黄泉,朕都?不怕…朕只怕你。” “别再为朕受伤了。” “…求求你。” 傅徵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发颤,素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连呼吸都?乱了分寸。他望着嬴煜通红的眼,喉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 嬴煜轻轻靠近,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下巴安稳搁在傅徵颈窝,缓缓阖上双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人心上:“你会永远陪着朕的吧?” “会,只要陛下不弃,臣必不离。” 这?一句承诺,轻得像风,却重过山河社?稷。是?傅徵违逆天?道、甘受天?罚,也要守住的唯一念想。 “陛下,陪臣再进一次帝陵吧。”傅徵抚摸着嬴煜的背部。 有嬴煜在,天?罚应该会有所忌讳。 他势必要亲手掀开那层被?天?道掩埋万古的真相。 嬴煜端坐原地,抬眸望他,本欲开口劝阻,可撞上傅徵那双沉定如深潭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分明知晓,傅徵此番要做的事,凶险至极,于世俗礼法、于天?道规矩,皆称得上大逆不道,但是?他如何能拒绝傅徵呢? 他知道的,傅徵都?是?为了他。 片刻沉默后,嬴煜轻声应下,嗓音低而笃定:“好,朕陪你去。” 第223章 所谓堪舆改运、重调国?运,不过是?傅徵掩人耳目的幌子。借着这?层由头,他与嬴煜再度踏入帝陵。 傅徵稳定心神,拿着离镜,在嬴煜的陪同下,走入一间又一间的墓室。 帝陵建制森严,前为甬道,中为耳室,后为正殿,两侧陪葬墓室依次排开 壁间长明灯燃着幽蓝火光,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深邃,青石地面历经?万古,泛着冷硬沉旧的光。 耳室之?中,陈列先皇旧物、礼器与玉简,皆依古制规整摆放。 再往里,便是?历代嬴氏君主的主墓室,石棺沿壁列置,棺身刻古老云纹与族徽,肃穆沉寂,如万古沉默的碑石。 傅徵持镜缓行,镜面微光只在他眼底暗转。他逐一审视每一间墓室、每一具棺椁、每一具遗骸。 镜中,一任任先皇骸骨静静掠过,一缕缕微不可察的气运缓缓流淌。 他看见历代君主励精图治的残影。 嬴氏是?神州最古老的氏族,绵延万古,远非其他部族可比,直至近几百年才一统神州,登基为帝。 可怪就怪在,历代君主无一人懈怠,人人克己自持、勤勉为政、修身守道,倾尽一生守护江山。 傅徵眸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暗光,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太反常了。 古往今来,王朝更迭,帝心难测,或骄或奢,或怠或倦,本是?人之?常情。可嬴氏一脉,自开国?至今,竟代代如一,连半分放纵沉沦、半分松懈倦怠都?寻不见。 这?绝非人性使然。 傅徵心头微动,似有一层迷雾被?他生生撕开一角,真相的轮廓在暗处隐隐浮现。 他不再多言,反手一把握住嬴煜的手,灵力?骤然散开,两道身影自墓室中瞬间消隐,再落定,已踏在帝陵最深处的正殿之?上。 前方石台上,正是?嬴煜下旨迁来的历代国?师棺椁。 遗骨静躺,却仍透着一股生前持戒守律、一丝不苟的沉肃,仿佛即便长眠,也仍在恪守着天?命赋予的职责。 傅徵一身清肃风骨依旧端得纹丝不乱,只是?动作快得近乎急促,还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呼吸轻得近乎不闻,周身却绷得紧如弓弦,下颌线条冷硬如铸,长睫垂落,将所有情绪掩在阴影之?下。 那是?一种冷静到刺骨的专注—— 一朝撞破万古死局时,被?强行按捺在骨血里的、骇人的清醒与狂热。 镜面每移过一具骸骨,傅徵眼底的光便沉一分、亮一分。 他终于看清。 每一代国?师,皆是?天?道亲立的持谕者。 他们?以神谕约束帝王,以规矩锁其心性,以戒律稳其行止,不让嬴氏血脉偏途,不令帝心失道,不使积攒万代的气运外泄。 帝王行差踏错,由国?师以神谕纠正;帝心浮动不定,由国?师以戒律摁稳。 他们?一生所为,只为让这?一支特殊的血脉,在天?道划定的轨道上,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就在这?时,帝陵上空天?穹隐隐震颤,气脉滚荡如潮,云层暗涌,风压骤沉。无雷无电,却叫人心头莫名发紧。 嬴煜仰头望了一眼天?色,再看向身前那道气息越来越冷厉的身影,不安一层层翻涌上来,攥在身侧的手指越收越紧。 天?地有异。 可傅徵此刻的模样,比天?象异动更让他心慌。 “傅徵…”嬴煜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声音微哑。 傅徵却全然沉浸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彻悟之?中,瞬息之?间,前因后果已在他脑中推演得透彻分明。 嬴氏这?一脉自远古流传至今的血脉,本就背负着一条通往成神的路。 万古绵延,世代耕耘,只为在漫长时光中积淀气运、夯实根基,等待那个能真正走完这?条路的人。 所有沉眠于此的先皇,皆是?铺路者。 所有端坐于此的国?师,皆为守运者。他们?以神谕束帝王之?行,以一生聚嬴氏之?气,只为让这?一脉血脉,在规矩与气运之?中,稳稳走向登神的终局。 而嬴煜,就是?那个被?等待至今的人。 一瞬间,嬴煜此生所有的磨难、孤苦、煎熬、颠沛,全都?有了源头。 所谓登临之?路,必先历遍人间极致之?苦。孤苦、颠沛、煎熬、重创、身堕深渊、心历炼狱…凡人身可承受之?痛,皆要一一碾过。 天?道以苦难铸其骨,以绝境淬其神,以别离断其尘缘。 傅徵的心,一点点沉向深渊。 他拼了命护着嬴煜,想为他挡去所有伤害,想让他少受半分苦楚,想让他挣脱这?层层枷锁。 可他越是?守护,天?道对嬴煜的淬炼便越是?残酷。 既定的命运里,嬴煜终将会舍弃帝位,舍弃苍生,舍弃涿鹿,舍弃他。 原来—— 他也是?嬴煜历劫途中的一颗棋子! 和那些苦难没什么两样! 彻悟的刹那,傅徵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起初轻得像一缕气息,渐渐在空旷的正殿里散开,越扬越高?。 没有失态,没有嘶吼,只有一种看透天?地布局后的冷峭与怆然,混着一丝撞破宿命的、近乎残忍的快意。 他笑天?道算计之?深,一环扣一环,布下这?万古大局。 笑一代代国?师持神谕、束帝王、积气运,终其一生,不过是?天?道手中最顺从的棋子。 更笑他自己——倾尽一切的守护,到头来竟然是?自作多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颤抖的笑声在死寂的正殿里轻轻回?荡,听得人心口发颤。 嬴煜心口一紧,被?傅徵笑得心慌意乱,他上前一步,用力?攥住傅徵的手臂,声线都?绷得发紧:“傅徵,我们?出去吧。” 傅徵却像骤然瞥见了什么可怖之?物,眸中所有自嘲与怆然一瞬冰封,只剩刺骨寒意。他猛地挣开嬴煜的手,脚步微踉跄,提着长明灯一步步走向殿壁。 灯影摇晃,幽蓝火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他死死盯着墙上壁画,目眦欲裂,指节攥得发白。 那石壁之?上,刻的正是?历代传颂的圣景——帝王临朝,国?师持谕,一主一辅,共守山河。 日月同辉,万民敬仰,一派天?命所归、君臣相得的盛景,原本是?用以训诫后世子孙,铭记祖制、恪守天?道。 可此刻落在傅徵眼里,只剩尖锐的讽刺。 嬴煜一步不离地追上前,自身后轻轻扣住他的腰,试图将人稳住。他掌心贴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脊背,能清晰摸到那具身躯里藏不住的震颤。 “先生?先生…”无奈的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每一声都?喊得发颤。 傅徵恍若未闻,他鬓发松乱,几缕黑发被?冷汗黏在颊侧与颈间,原本整肃的仪容失去了所有的分寸。 衣袍随他失控的气息剧烈起伏,广袖垂荡,整个人明明立着,却像在一寸寸往下沉。 傅徵死死盯着壁画,喉间压着腥甜,下颌绷得泛青,握着灯盏的手不住发抖,火光乱晃,映得壁上盛景愈发刺目。 嬴煜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人半揽在怀里,另一只手伸到他身前,稳稳托住他那只快要握不住长明灯的手。 他垂眸望着傅徵紧绷的侧脸与散乱的额发,眼底翻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连一句询问都?不敢太过用力?—— 傅徵到底怎么了? 嬴煜能扶得住傅徵的人,却触不到他崩裂的道心;能将人紧紧揽在身旁,却拦不住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倾覆。 所有担忧都?堵在喉间,只剩满心满眼的无措与无力?。 傅徵猛地按在石壁上,指节抠进石缝,脊背剧烈一颤。 嬴煜立刻顺着他的力?道轻托,将人半扶半抱,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身上,又瞥了眼壁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声询问:“是?壁画有什么问题吗?” 傅徵骤然回?眸,他扬起下巴,死死地盯着嬴煜。 嬴煜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可他半步未退,反而又凑近几分,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白的脸颊,声音发紧:“先生,怎么了? “嬴、煜。” 傅徵唇瓣苍白,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一瞬之?间,滔天?的恨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望着眼前的帝王,眼神冰冷空洞得像望着一片虚无的天?道。 尤其是?嬴煜还一无所知! 天?道岂会允许嬴煜得知自己的结局? 傅徵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吐露半个字,天?道下一刻便会将他彻底抹杀。 不,他还不想死。 他凭什么要将嬴煜身边的位置让出来? 其实,嬴煜又何其无辜? 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磨难、淬炼、刀山火海,纵使嬴煜从来不说,傅徵也比谁都?清楚,那是?何等的滋味。 第224章 须臾之?间,傅徵心口那股尖锐的恨意又化为无数冰棱碎片,落入滚烫的池水里,瞬间融化。 他缓缓阖上双眸,睫毛翕动,“煜儿,你想成神吗?”他哑声问。 嬴煜将傅徵的疯态尽收眼底。 按道理?,他该撇开这?没头没尾的问话,先哄着人离开这?诡异之?地才是?。 可一触到傅徵颤抖的眼睫,嬴煜的心口便被?浓重的难过与窒息狠狠淹没,半分挪不开目光。 他认真回?答,带着轻微的鼻音:“不想。” “傅徵,朕只想与你在一起。” ----------------------- 作者有话说:傅徵:疯+1 嬴煜:心疼+1 第147章 宿命(三) 听到嬴煜那句“不想成神, 只想与你在一起”,傅徵整个人猛地一震。 心底翻涌的?恨意、怆然、自嘲与绝望,像是被这一句滚烫的?话骤然浇熄, 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笃定。 傅徵缓缓睁开眼, 眸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沉到极致的?决绝。 须臾, 他周身灵力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不是温和的?流转,不是克制的?催动,而?是自神魂最深处地倾巢涌出。 即便被天道收回了神力, 可傅徵的?灵力仍然如同汪洋大海般呼啸而?起。 傅徵衣袍猎猎翻卷, 乌发被灵力生生冲散,凌乱飞舞如墨色狂潮。那根紫色发带脱离了青丝, 如一截无根浮萍,被灵力掀起的?怒潮卷向?殿外。 “傅徵!!!” 嬴煜惊喝出声, 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狂暴乱流。 青石地面寸寸崩裂, 长明灯火瞬间被碾灭,幽蓝火光四散炸开,火星如血雨溅落。 两侧棺椁剧烈震颤, 玉简礼器凌空爆碎, 石壁上的?壁画轰然剥落, 帝陵在这股力量下摇摇欲坠,穹顶碎石簌簌砸落。 正殿之中, 狂风倒卷,气?浪掀天。 傅徵仰头,望向?虚空深处。 下一瞬,傅徵的?神魂骤然破界, 以所向?披靡之势,悍然叩向?九天之上的?鸿蒙灵境。 浩瀚灵境猛地一震。 那扇尘封万古的?界门,在他这一击下轰然震颤,界壁扭曲,法则哀鸣。 无人知晓傅徵的?底蕴究竟有?多深,连他自己,也从未将力量逼至这般境地。 他只想看看,他能做到哪种地步—— 是否足够倾覆天道? 可下一瞬,自灵境深处倾泻而?下的?威压骤然翻覆。 那不是寻常神力,是天道本身的?意志——冰冷、漠然、不容置喙,以绝对之势压落。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虚空泛起刺眼白光,灵力冲击波横扫整座正殿,石屑崩飞,穹顶轰然塌陷。 傅徵周身灵力狂乱激荡,却在那股浩瀚威压下节节败退,最终喉间一甜,他猛地单膝跪地,青石地面被他跪得轰然开裂。 嬴煜瞳孔骤缩,立刻纵身挡在他身前?,抬手撑开灵力屏障。 落石如雨,被他一一震碎,他周身帝气?暴涨,拼尽全力护住两人,目光死死盯着跪地的?傅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得几乎破音:“傅徵!” 他大爷的?!都是什么事! 嬴煜心中骂骂咧咧地替傅徵格挡,掌心灵力翻涌不休,碎石触之即碎。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到底是谁在跟傅徵作对?他就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眼睁睁看着傅徵一次又一次受伤,伤了又伤! 嬴煜越挡越来气?! 傅徵撑着地面,指尖渗血,额间暗红罚纹在天道压制下剧烈跳动。 他抬眼,望着身前?不顾一切替他挡下碎石的?身影,心头那点?逆天的?狂气?骤然一收。 眸色暗了暗,傅徵抬手擦去唇边血迹,而?后猛地起身,不等嬴煜回头,便伸手扣住他的?后腰腰带,力道沉稳而?不容违逆。 下一瞬,两人身影在崩塌的?殿中骤然消失,出现在帝陵外面的?石台上。 两人回身望去,只见帝陵大半已轰然坍塌。 天道余威未散,自傅徵额心那道暗红伤痕之中,可怖的?金色纹路如神罚锁链蔓延,转瞬爬满他整张脸颊,刺目慑人。 嬴煜猛地一怔,呼吸都忘了。 傅徵察觉到他异样,微微侧首,声线稳淡:“怎么了?” “…没事。”嬴煜飞快敛去眼底惊色,不动声色挪开目光,强行岔开话题,“帝陵经久失修,坍塌大半,这次…” 话音未落,他的?下巴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禁锢,力道沉稳,半点?动弹不得。 嬴煜本能地抵触被人这般钳制,当即抬手扣住傅徵手腕,却不愿斥责,只是皱眉道:“作什么?松手。” 傅徵神色沉冷,缓缓凑近,那张爬满金色罚纹的?脸在天光下愈显诡谲慑人,他垂眸紧盯嬴煜双瞳,借着对方眼底的?清光,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非但没退,反而?微微眯眼,指腹稍稍用力,依旧稳稳扣着嬴煜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也好似在透过?嬴煜的?眼睛,与镜中的?自己对峙。 嬴煜掌心的?力道悄然松了,指腹轻轻贴着傅徵的?腕骨,安抚性地摩挲着,道:“没事的?,先生…” 傅徵忽而?低笑出声,笑意浅淡,却寒得淬骨——这副模样,不是明晃晃地昭示天下,他被神族抛弃了吗? 傅徵松开嬴煜,牢牢握住嬴煜的?手,指尖悄然凝上瞬移符,灵力刚一催动,便骤然撞上一层无形壁垒。 经脉微顿,原本如江海般的?灵力,竟在周身滞涩难行,连最寻常的?空间挪移都无法成形。 傅徵略一沉神,便明白症结所在—— 脸上的?金色神罚纹路,如同天造的?锁链,死死压制着他的灵力运转。 他神色愈冷,周身气压低沉。 嬴煜将傅徵的脸色尽收眼底,他掌心一紧,稳稳反握住傅徵微凉的?手,灵力一卷,直接带着两人瞬移回了紫薇台。 落地便是熟悉的?内殿,嬴煜牵着他往深处走,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先生,朕觉得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未褪的?金色纹路之上,喉间微涩,仍轻声宽慰,“说不定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煜儿,若是我的?脸不复当初,你会在意吗?”傅徵轻飘飘地问。 嬴煜深呼吸一口气?,反问:“若是朕的?脸在战场上毁去大半,先生会在意吗?” 傅徵的?目光裹着近乎掠夺的?侵略意味,一寸寸描摹过?嬴煜的?眉眼轮廓,语气?冷冽如刃,却字字藏着偏执的?护持:“自然在意。伤你者,无论是人还是妖,我必让他生不如死。”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嬴煜沉声问:“先生会介意朕容貌受损吗?会因为?朕容貌受损就不爱朕吗?” “介意,但不会不爱。”傅徵盯着嬴煜风华卓然的?五官。 这是他自小护到大、亲手教养出来的?人,半分损伤都让傅徵难以接受。 “……”嬴煜的?心情有?些微妙,只能长叹一口气?:“先生,在朕眼里,你始终都是一个样子,从未改变。” 傅徵长睫缓缓垂落,下一瞬寒光骤闪,他眸色一沉,抬手便将匕首朝向?眉心,力道狠戾,竟要生生剜去那道神罚之痕。 腕风刚起,嬴煜已如惊电掠至,掌心铁钳般扣死他执刃的?手腕,“你作甚!”他惊慌不已。 傅徵并未松手,与嬴煜硬生生抗衡,刀尖持续下坠,“陛下不是说,不在意臣的?容貌受损吗?”他语调冷淡平静,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嬴煜指腹骤然收紧,又惊又怒,力道层层往上拉:“所以你就自残?你疯了?!这是天罚,岂是以这种方式就能——” “陛下也以为?,天道不可违逆吗!” 傅徵陡然厉喝,素来冷寂的?眼底炸开滔天戾气?,整个人都透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嬴煜一怔,瞬间理解到傅徵的?怒点?,心尖猛地一紧,慌忙改口:“不是……朕不是这个意思,是朕说错了,朕只是不希望你伤自己。” “是吗?”傅徵不知想到了什么,莞尔一笑,他空着的?手骤然扣住嬴煜的?腕骨,强行将那只手按在匕首柄上,逼着嬴煜同他一道握住利刃,往他自己眉心狠狠压去, “那不如,陛下亲自动手?” 说不定,作为?天道选择的?人,嬴煜亲自下手,能彻底除了他这道神罚。 “不行!傅徵,别…”嬴煜使劲与傅徵抗衡,头疼不已地劝说:“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好不好?朕知道你愤怒怨恨,我们再等一等…朕已经给太?珩山传信了,再等一等…傅徵…” 刀尖一寸一寸地落下,几乎要戳入傅徵的?血色伤痕。 傅徵眼底泛起古怪而?畅快的?笑意,他握住嬴煜的?手腕,狠狠剜向?自己的?眉心。 第225章 温热的?液体落到傅徵的?眼皮上。 不是滑落,而?是滴落。 是从嬴煜的?指缝滴落。 嬴煜的?另一只手攥住了刀刃。 锋刃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狂涌而?出,顺着刀柄蜿蜒而?下,染透两人交握的?手。 傅徵动作骤然僵住,愣在原地。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嬴煜,撞进?嬴煜眼底那片翻涌的?痛楚里。 嬴煜又用那种难过?的?眼神看他了——没有?指责,全是自责。 傅徵猛地松手,匕首“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溅起两滴暗红血珠。他慌忙捧起嬴煜受伤的?掌心,厉声斥道:“混账,谁让你挡的??!” 他当即运转灵力,想为?嬴煜疗伤,可灵力被天罚死死压制,在体内寸步难行,一丝也引不出来。 傅徵愈试愈急,急到近乎暴怒,可就在这一刻,嬴煜轻轻柔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言若,我们安静一会儿吧。”年?下者叹息出声,似乎是怕傅徵不配合,他又改口道:“陪朕安静一会儿,朕有?些累。” 傅徵:“……” 寝帐内药香淡淡。 包扎妥当,两人并肩卧在床榻上。 嬴煜长臂一伸,牢牢扣住傅徵的?腰,不由分说将人往怀中带了带,眼睫一垂,率先阖目休憩。 傅徵却半点?睡意也无。 他一动不动,目光幽幽落在嬴煜近在咫尺的?脸上,脑海里反复翻涌着方才那只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的?手,心头沉下一股戾气?。 为?何、总是这么不乖。 第148章 不服(一) 傅徵安分了许久, 对外只道?闭关。他将自己锁在占星楼内,闭门谢客,连嬴煜也拒之不见。 每隔几日, 便有蒙着?黑布的囚笼被悄无声息地送入楼中, 布幔低垂,密不透风。 原本神性圣洁的占星楼, 渐渐透出一丝极为怪诞的异气。 白日里依旧云气缭绕、玉阶生寒,可一入暮夜,楼中便会漫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 混着?星砂与符咒的焦味, 缠在风里。 往日清辉流转的窗棂,如?今常覆上一层沉沉暗影, 偶有微光从?缝隙漏出,也不再是圣洁的银白, 而是带着?血色的暗红。 下朝之后,百官散尽, 南蠡并?未离去,他留在宣政殿外,与嬴煜一同立在廊下。 两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抬眼望向天际那?座高耸入云的占星楼。 “陛下, 占星楼已闭关两月有余, 国师他…当真只是闭关?” 南蠡声音压得极低,花白的眉峰拧成一团, 目光死?死?锁着?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孤楼,“往日楼间清辉遍洒宫城,如?今却只剩阴翳笼罩,连风过之处都带着?寒意。臣实在放心不下。” 嬴煜静静望着?那?扇偶漏暗红微光的窗棂, 半晌才漫不经心道?:“傅徵从?无虚言,他说?闭关,便是闭关。” 话虽如?此,他喉间微涩,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南蠡轻叹一声,老眼之中忧虑更重:“陛下,臣并?非质疑国师,只是…那?楼中近来常有异香异气散出,不似仙法,倒似…似有邪术。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臣带人入楼一探,也好?安心。” 嬴煜缓缓抬眼,目光从?占星楼那?片沉沉暗影上收回,落向远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必。” “他不想见人,便是天塌下来,朕也不会逼他出来。” 顿了顿,嬴煜再望向占星楼时,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无论他在里面做什么,朕都信他。” 不信也没办法。 普天之下,无人能奈何?得了傅徵。 嬴煜散漫地在心底掠过这念头,指节无意识地轻叩廊柱。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心烦意乱—— 到?底是什么东西令傅徵如?此痛苦? 嬴煜默然片刻,刻意移开话题,语气平淡:“南暨白过几天便领兵回京了,南相与他已是一年未见了吧?” 南蠡闻言,脸色稍霁,花白的眉峰微微舒展,欣慰点头:“暨白向来沉稳可靠,能为陛下分忧,臣心中安定?。听闻他与火羽族谈了数月,终是达成共识,还将携火羽族使者一同归来。” 嬴煜轻轻颔首:“来者是火羽族公主,朕曾与她?交手,此人精通异术,比她?死?爹要明事理得多。若她?能助我?朝解决守城大阵一事,傅徵肩上的重担,也能稍缓几分。” 话一出口,廊间气氛便静了下去。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绕回了傅徵身?上。 南蠡深深看了嬴煜一眼,老眼之中带着?沉沉郑重,认真问道?:“陛下,您是真的…非国师不可了?” 嬴煜抬眸,毫不犹豫道?:“是,朕此生,非傅徵不可。” 南蠡轻轻一叹,语气里没有半分反对之意,只有过来人清醒与忧心:“臣一把年纪,早不执着?于世俗那?些虚礼。臣并?非反对陛下属意谁…” 他往前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敲在要害上:“只是陛下,您是君,他是臣。国师本就权倾朝野、术通鬼神,本就有人在暗处揣度他功高震主、心藏异志。” “如?今陛下这般…事事以他为先,来日若有半点风波,旁人第一个扣在他头上的,便是监守自盗,迷惑主上的罪名?。” “到?那?时,陛下越是护他,旁人便越会说?他迷惑君主、恃宠弄权。他一身?清名?、一生功业,说?不定?都会因陛下这份心意,落得满身?污名?。” 南蠡望着?嬴煜,目光沉而恳切:“陛下可有想过这些?” 嬴煜猛地烦躁拂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硬与不耐:“傅徵说?过他不在乎,朕也不在乎。” 南蠡一怔,看着?眼前帝王眼底那?股不管不顾的维护,苍老的脸上终是露出几分复杂动容。 半晌,老将军轻轻一叹,眉宇间的凝重散了几分,只低声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既已拿定?了主意,臣,便不再多言了。” 嬴煜看着?他鬓间花白、一身?风霜,忽然转了话头:“南相可知,暨白为何?迟迟不娶亲?” 南蠡淡淡一笑,神色平和:“他与陛下一样,自有主张。” 嬴煜微微前倾,追问得更紧:“您究竟知不知道缘由?” 南蠡缓缓闭目,再开口时声音沉缓如水:“因为他心中,藏着?一个妖。” 嬴煜骤然一怔,失声开口:“您竟然知道?” 南蠡低笑一声,眼底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少年人,纵在朝堂上叱咤,于战场上纵横,可在情爱二字上,眼底眉梢,终究藏不住半分心事。” 气氛难得松快几分,嬴煜顺势再问:“那?暨白知道?您心里清楚这事吗?” 南蠡睁开眼,目光温和又笃定?,道?:“他想让老臣知道?时,老臣自然会知道?;他不愿让老臣知道?,老臣便装作不知便是了。” 嬴煜若有所思道?:“朕总算知道?傅徵为何?喜欢跟您聊天了。上善若水,南相是接近此道?之人。” 南蠡微微一笑:“老臣也鲜少见到?陛下如?此沉心静气的时候。” 嬴煜唇角轻轻一扯,目光仍沉沉落在占星楼那?片暗影之上,声音低了几分:“朕也不知道?…朕只是想,偶尔能让傅徵依靠一下。” 几日后,太珩山传来消息,李四特意遣人送来一枚银纹面具,寒气沁骨,上面刻着?隐秘符文,说?是能缓解天罚对傅徵灵力的压制。 嬴煜拿到?那?枚面具时,一刻也不愿多等?,兴冲冲地起身?赶往占星楼。 谁知到?了楼前,却被侍者恭敬却坚决地拦在门外,说?是国师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按照以往,嬴煜才不会在意这些阻拦,他是帝王,这天下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可如?今正是傅徵心思敏感的时候,嬴煜不得不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急切,默默顺着?傅徵的意思。 他凝神细探,只觉门内气息滞重森冷,紊乱得邪乎异常。 嬴煜沉默许久,只得将面具郑重托付给侍者,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傅徵手中,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不日,南暨白带着?火羽族公主阙银一行归朝。 阙银依外族之礼入殿朝拜,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礼毕之后,她?抬眸看向嬴煜,语气恭谨:“陛下威仪,我?族曾于战场亲见。久闻后楚国师盛名?,今日有幸入朝,不知哪位是国师大人?”言罢,目光带着?期许,缓缓环视殿内。 嬴煜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火羽族的朝拜,淡淡推辞:“国师近日闭关修行,不便见客。” 一语方落,殿外忽有风声响起,灵气氤氲漫卷,自阶下缓缓升腾。 众人皆是一怔,抬眼望去,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灵光而来,缓步入殿。 第226章 紫色星袍肃穆端正,傅徵面上覆半面银质面具,仅露出冷峭利落的下颌与薄唇,静立之间,自有慑人气度。 嬴煜见状,心头一动,竟下意识起身?欲迎。目光甫一触及傅徵眼底淡淡的示意,他骤然回神,强按翻涌的情绪,缓缓落座。 再开口时,语气已不自觉放得轻柔,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国师出关怎的不通知朕一声?朕也好?去接你。” 傅徵微俯身?行了一礼,语调淡而自持:“微臣来迟,既有外邦朝见,臣理当前来主事。”话音落时,他抬眸,目光径直与阙银相撞。 阙银心底骤然一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人深不可测。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敛去眼底波澜,依礼微微欠身?。 殿中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无人知晓,傅徵此刻看似平静的目光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在占星楼里以禁术逆推星盘,窥见了一丝不该现?世的轨迹—— 人皇星旁,红鸾再动,却非吉兆,而是缠魂之劫。 与嬴煜交好?者,身?带妖息,族出火羽,初逢于朝堂,相携于风波,最终却以背叛收尾。 这便是所谓的情劫?傅徵眸光微动。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一身?火羽族气息的阙银,与星盘所示的影子,分毫不差。 傅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冽,转瞬便被淡漠掩去。只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既为外邦使臣,远来是客。陛下在此,本座自当辅佐,以全礼数。” 阙银想起此行目的,心头莫名?一慌,似是来意已被尽数看穿。她?强作镇定?,缓声道?:“…有劳国师了。” 可这一切落在嬴煜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滋味。不过是转瞬对视、三言两语,竟无端叫他心头沉了几分,一股隐秘的不悦悄然而生—— 傅徵自出现?至今,目光都未在他身?上多停片刻,反倒与这外族女子有了交集。 嬴煜指尖微叩御座扶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之意:“国师既已出关,便不必拘于礼节。近前来,站至朕身?侧。” 傅徵闻言缓步上前,在嬴煜身?侧站定?。 接着?,他微微俯身?,抬手慢条斯理地替嬴煜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边角,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没将殿中众人与外邦使臣放在眼里。 嬴煜一怔,周身?气息微顿,垂在旁侧的手几欲抬起,又强行按捺住,然后忍不住勾起唇角。 殿内众人更是惊得屏息凝神,百官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旁若无人了! 太肆无忌惮了! 阙银立在下首,眼底惊色微闪,心底已悄然生出异样。 她?鼻尖微颤,循着?傅徵身?上那?缕清浅香灰气息细细辨去,愈闻愈是心惊。 那?雅净气息之下,竟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妖族血腥——绝非一两只妖,而是数百只妖魂被生生炼化、残息层层沉淀的刺骨阴寒。 不是斩杀,是炼化。 榨尽精血、抽离妖魂、寸寸淬器。 阙银惊疑不定?,这后楚国师难道?有虐杀妖族的习惯? 一念及此,她?浑身?寒毛倒竖,四肢冰凉,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阙银猛地抬眸看向皇座上的嬴煜,唇瓣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可目光才刚抬起,便撞进了嬴煜身?后、傅徵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他立在明暗交界之处,银质面具半覆容颜,气息静得如?一缕沉眠千载的残魂,将人皇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没有怒意,没有威压,连一丝活人的热气都无,只那?样淡淡看着?她?,冷静、漠然、死?寂,如?古井寒鬼。 第149章 不服(二) 待朝臣散尽, 嬴煜当即握住傅徵的双手,目光细细落在他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掌心?寒意?透骨, 他眉峰微蹙:“你的手…为何更凉了?” 傅徵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语气轻淡如常,“是陛下火力?旺盛。”手背轻缓擦过嬴煜下颌, 凉意?如细冰渗肤。 嬴煜被激得微怔,抬手便要再握,可傅徵的手如寒玉般滑走, 只余下一抹冷意?。 察觉到傅徵的疏离, 嬴煜微顿,本?想忽视掉这?微妙的变化, 可他实在忍不住,皱眉问:“你为何躲着?朕?” 傅徵唇角浅浅一弯, 眼神却一瞬不瞬锁着?他,静得发瘆:“我身?上炼器的功法未散, 阴浊近身?,恐扰陛下神思,过几?日便会好。” 嬴煜被他看得心?头发紧, 总觉他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异样, 想起占星楼那抹诡谲气息, 追问:“你在炼制什么?” 傅徵温和地?注视着?嬴煜,循循善诱道:“你看, 如今我神力?被削,灵力?受缚,如何保护你啊?只能另寻他法。” 嬴煜猛地?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你说的方法…会伤害到你吗?” 傅徵任由他握着?,眼底漫开一层极轻极柔的光:“不过炼制法器,与我无碍。我还要守着?陛下,长长久久,寸步不离。” “……”嬴煜半点不曾安心?。 他望着?眼前神色平和的人,只觉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片摇摇欲坠的混乱。 嬴煜倾身?将他拥入怀中,胸膛起伏微乱,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心?烦意?乱。 “你不用总想着?保护朕,傅徵,朕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童了。”嬴煜用力?蹭着?傅徵微凉的脖颈,直到将那里?蹭出暖意?,他用力?强调:“朕能保护好你,还能当好这?个?皇帝。” 傅徵索性抬手揽住嬴煜的腰,力?道由轻渐沉,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将人稳稳困在怀中。分不清是他周身?的寒凉裹住了那抹温热,还是对方的暖意?一点点渗进了他冰冷的骨血里?。 “好啊。”傅徵听到自?己很温柔地?回应。 嬴煜知他半句也没?听进去,只轻轻一叹,心?底愈发坚定。 傅徵这?般油盐不进,谁也拦不住,往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他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是牢牢护住傅徵。 傅徵缓缓松开手,指尖轻拂过他衣间褶皱,语气温和却定如磐石。 “占星楼的事情尚未了结,我需要先行回去处置。”他垂眸,声线放得极轻,带着?不容置喙的轻柔:“待事了,我便来陪陛下。” 稍顿,他抬眼望住嬴煜,静声叮嘱:“陛下安坐宫中就好,莫要多生?事端。” 傅徵本?想直接告诫嬴煜,切莫与阙银有所牵扯,可这?般直白说来,必引嬴煜追问。 天命隐秘不可轻泄,半句都不能明言。他只能这?般旁敲侧击地?提醒。 想到这?里?,傅徵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极沉的不满,面上却只淡淡吐了口气,转身?便去了。 ———————— 宫城之内,嬴煜与阙银着?推演守城大阵。 此前傅徵以神祇法相镇守阵基,可是法相与傅徵分开的时间太久,又在妖气的侵蚀下始终护着?守城大阵,致使复国后,傅徵的神祇法相消散于?天地?。 自?此为了维持守城大阵的运转,傅徵不得踏出涿鹿一步。 阙银静看了阵眼半晌,便已看透根源。 她不言多余话语,指尖燃起一簇金红火苗。那火不焚万物,只焚“牵系”,以火羽族独有的离魂异火,在不伤阵、不损傅徵的前提下,轻轻将阵眼与傅徵的羁绊剥离。 不过半柱香,那道缠缚傅徵许久的牵绊应声而解。 嬴煜怔立片刻,心?头猛地?一松,欢喜真切难言——傅徵终于?自?由了。 那之后,他便能带着?傅徵一同上阵,有先生?在侧,他们?必定所向披靡。可念头刚起,他又猛地?一顿—— 若是两人都在前线,后方又由谁坐镇? 思来想去,他心?里?很快落下一人: 只好让南老头来了。 这?般一想,嬴煜眉眼愈松,整个?人都浸在踏实的欢喜里?。 唇角缓缓扬起,那点真切暖意?,在弧度升至最高点时,无声淡作一层虚浮,化成了傅徵的唇角笑意?—— 占星楼沉沉暗影之中,傅徵亦轻轻勾起唇角,并非因为重获自?由,他对占星楼外的事情无甚兴趣,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与守城大阵的牵制已经消失。 此刻令傅徵心?绪微动的,唯有眼前缓缓运转的法器。 器物沉如玄铁,周身?缠绕着?暗紫血丝纹路,每一次转动都吞吸着被天道压抑的凶煞与怨戾,雾霭翻涌间,隐有雷鸣低哑滚动,阴鸷慑人。 只差数日。 等到法器圆满,他便以此物逆冲鸿蒙灵境。 待到诸神倾覆,天命崩碎,这?天地?之间,谁还敢来与他争夺嬴煜? 傅徵低笑一声,声响轻浅,散在沉沉暗雾里?。 第227章 殿内,阙银收了法术,气息稳敛。 她并未就此退下,反而将嬴煜此前提出的妖族质子之策重新梳理,补上制衡、监管、安抚、惩戒四?端,又以自?身?术法作保,可镇群妖、压内乱、安边境。 一字一句,皆有深算,尽显能臣之风。 待诸事落定,她才?郑重躬身?:“在下恳请留仕后楚,以火羽族之力?,助陛下固阵、安边,以示两族永好。” 嬴煜望着?她,目光微沉:“你出身?王族,大可归族自?立,为何要助朕?” 阙银抬眸,眼底无半分伪饰,只有沉如磐石的认真:“父王当年进犯人族疆土,实属不该,可是那时候火羽族已是穷途末路,我族故土被天火灼烧千年,土不生?禾,水不养人,族人只能在生?死边缘挣扎。” “故而,在下不仅是为人皇效力?,更是为火羽族求一条生?路。” 她微微俯身?,语气恳切却不卑怯:“阙银斗胆恳请人皇恩准,允我火羽族在北境荒土之上,与人族划界而居,互不侵扰,互通有无。” 阙银抬眼,目光坦荡:“我愿长留涿鹿,为后楚效命,以身?为质,以证我族诚心?。只求陛下,给火羽族一个?,能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嬴煜并未就此动容,眉峰微敛:“既知穷途末路,为何你们?早年不归顺?” 阙银道:“我在战场上亲眼见?过陛下。陛下身?负天命,锋芒无双,无人可制。” 意?思是—— 你太凶悍啦,火羽族顶不住啦。 嬴煜听笑了,这?火羽族公主不愧在人族居住多年,把人族那套弯弯绕绕学得颇为通透。 他挑眉睨她:“你在恭维朕?” 阙银抬眸直视嬴煜,语气坦荡无半分迂回:“良禽择木,顺势而为。我族归顺的不是人族,而是强者。” 她已三百岁,阅人无数。 自?战场之上初见?嬴煜那一刻,她便看透了这?位帝王的本?质——纵然披着?心?怀天下的帝袍,那酣战间锋芒毕露的招式里?,仍藏着?难掩的野性与杀伐之气。 此番言论,她正是顺着?嬴煜的脾性而言。铁血君主,应当从?不爱虚与委蛇的臣服,只受真正心?悦诚服的敬畏。 嬴煜沉吟:“此事朕需要与国师商议。” 阙银:“……” 商议?她早闻人皇与国师政见?多有不合,这?般定夺两族归降的大事,以嬴煜大权独揽的性子,何须与人商议? 可她抬眼望去,只见?嬴煜唇角微扬,那点浅淡笑意?里?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心?思。 阙银瞬息便懂,他哪里?是要与傅徵商议?分明是国师近来诸事缠身?,无暇见?他,他不过是借此事,寻一个?名正言顺去见?人的由头罢了。 阙银眉心?微蹙,一时竟不知该作何神情。 这?两人… 前几?日朝堂之上,人皇与国师之间那旁人插不进的暧昧亲昵,还有傅徵周身?那深不可测、令人胆寒的气息,她尚历历在目。 阙银不再多言,只垂眸略一沉思,决意?暂且静观其变。 她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陛下,阙银先行告退。” 殿门合上,嬴煜脸上那点帝王威严转瞬散尽。他略一整衣,径直往占星楼而去。 守楼的侍者见?陛下亲临,上前拦阻,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却分毫不让:“陛下,国师有令,今日闭楼修行,任何人不得入内。” 嬴煜脚步一顿,眉峰微挑,几?分不悦漫上心?头。 “朕也不行?” “国师吩咐,无论何人,一律不见?。” “……” 一次两次不见?,三次四?次还是不见?!嬴煜终于?压不住火气,径直在占星楼阑干前的美人靠上坐下,玄色龙袍漫散开来,沉声道:“朕就在这?里?等!” 侍者噤若寒蝉,不敢再劝,只得悄无声息备下暖炉与软垫,一一摆妥,而后垂手退至远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掠过楼角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内侍早已被远远遣开,长夜如墨,天地?间仿佛只剩占星楼外这?一隅。 嬴煜满脸不悦,斜倚在美人靠上,一身?帝王威仪,偏生?带着?几?分执拗又憋屈的戾气,就这?么守着?那扇紧闭的门,从?暮色沉沉等到星河漫天。 天边破晓时,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傅徵走了出来。 几?日几?夜未眠,他眼底布满清晰血丝,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森冷。 可在抬眼望见?嬴煜的那一瞬,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竟极轻极快地?亮了一瞬。 下一刻,傅徵径直朝嬴煜快步走来。 嬴煜憋了一夜的沉郁与不悦,眉头一拧,语气带着?明显的火气:“朕等了你一夜。” 傅徵抬眸望他,声音沙哑干涩,却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臣也一夜未曾合眼。” 轻淡一句,藏着?只有二人才?懂的意?思——我们?一样没?睡,所以天生?一对。 嬴煜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心?平气和道:“傅徵,你不能这?样。朕说过,你做任何事,朕都不会拦你。可你为何连门都不让朕进?朕等得很不高兴…” 他眉头锋利地?皱起,语速极快,嘴唇一张一合,还在低声抱怨。 傅徵已听不进任何字句。 连日紧绷的心?神、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眼底翻涌的疲惫与执念,在见?到眼前人的那一刻尽数崩裂。 他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揽住嬴煜的腰,不由分说地?低下头,含住了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双唇。 嬴煜一怔,所有不满与话语瞬间被堵回喉间。他下意?识微微扬起下巴,顺从?地?迎了上去。 傅徵携带着?一身?森寒,抵着?人不断后退,然后不由分说将嬴煜推搡在美人靠上,俯身?吻上他紧蹙的眉心?。 一吻轻缓绵长,直吻得帝王眉心?渐渐舒展,他才?低哑着?嗓音,诱哄般轻声问道:“臣很是思念陛下。” “陛下想在里?面,还是外面?” 嬴煜揽着?傅徵肩头,唇瓣黏着?他微凉的脸颊与颈侧,气息缠缠绵绵:“去里?面…外面风大,冷。” 傅徵由着?他亲,青丝被风撩得轻扬,他微微俯身?,撑在嬴煜身?侧,将人稳稳困在美人靠与自?己之间,垂眸望他,声线轻缓:“陛下选外面吧,好不好?” 嬴煜神志稍稍回笼,支起身?子,胳膊搭在阑干上。往后望去,便是万丈高空,风从?栅栏空隙里?穿来,卷着?两人的衣袂与呼吸。 他眉头微皱,想要拒绝,这?个?地?方太…太没?规矩了。 高空之上,露天之下,偏偏又私密到极致。风里?隐约飘来城下早市的人声,遥远又模糊,像隔了一层薄云,反倒衬得这?高楼美人靠上的方寸之地?,愈发静得惊心?。 嬴煜心?头乱得厉害,理智试图回归。可望着?傅徵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喉间发紧,目光黏在傅徵唇角,怎么也挪不开。 风里?漫着?傅徵身?上那缕熟悉又久违的清浅气息,隔了漫长时日未曾这?般贴近,一呼一吸都缠上了思念,轻轻一嗅,便勾得他整颗心?都忍不住颤抖。 下一刻,帝王所有的抗拒与不悦尽数崩裂。 嬴煜伸手扣住傅徵后颈,不由分说地?凑上去,吻得又急又乱,带着?几?分明知故犯的颤栗与贪恋。 他刚要抬身?与傅徵换个?姿势,腰肢却骤然被一只手牢牢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对上傅徵眼底的欲色,嬴煜不悦地?眯起眸子,警告:“傅徵,谁是皇帝?” 傅徵犯上还犯出瘾了? 明明两年前,无数次的亲密接触里?,分寸节奏全由他掌控,他做得很好,傅徵也向来纵容配合。 可自?战场上归来后,傅徵像是换了心?性,处处都要压他一头,半分退让都不肯。 他都让了傅徵两次了! 可傅徵做得还是一点都不好! 不仅恶劣至极! 还喜欢一些不知羞的把戏! 傅徵垂眸看着?他,声线轻淡,意?味深长地?强调:“陛下方才?亲口应了,愿意?在外面。” 嬴煜微微挣动,抗拒着?傅徵覆压而来的力?道,语气带着?帝王惯有的霸道与不满,道:“是!朕能答应你的都答应了,不要仗着?朕纵容你就……” 傅徵俯身?,舌尖闯入嬴煜口中,暧昧地?轻扫过嬴煜口中的所有角落,然后激烈地?深入亲吻,他虎口微微卡着?嬴煜的下巴,吻得密不可分。 嬴煜骤然攥紧傅徵肩头,指腹带着?常年侍弄兵器的薄茧,节骨泛起清晰的青筋。 傅徵的眉眼与青丝密密遮去他所有视线,呼吸里?、鼻尖下,全是独属于?傅徵的气息。 第228章 这?一刻,人间喧嚣尽数远去,天地?之间,高空之上,仿佛只剩他们?二人紧紧相依,彼此纠缠。 傅徵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将他的君主亲得意?乱情迷之后,含着?嬴煜滚烫的耳垂,低声道:“既然陛下想在外面,那臣就只好在里?面了。” 嬴煜本?染着?情/潮的凌厉眼眸骤然圆睁,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了傅徵口中那句“里?外”究竟是何意?味。 “放肆!朕是皇帝!”他气急败坏地?提醒傅徵。 傅徵来到他心?心?念念的地?方,望着?身?下人恼羞成怒的模样,唇角微勾:“是啊,君无戏言。” 语罢,便欣赏着?陛下眼底翻涌的怒意?,瞧着?那目光变得越来越暴躁,傅徵的动作也越来越不近人情,心?底却暗自?轻哂,默默数落着?—— 年纪不大,皇帝病还不轻。 真是欠收拾。 ----------------------- 作者有话说:美人靠上被美人?? 第150章 不服(三) 高空之上, 风卷云驰,美人靠偏僻幽深的角落里,两?道身影紧紧相贴, 密不透风地交叠在一处。 城下?人声渺远如雾, 万丈深渊在侧,天地辽阔, 却仿佛只容得下?彼此滚烫的呼吸与失控的心跳。 “冷…” 嬴煜不耐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傅徵抬眼望了望天际,天光已然渐亮,他?低头安抚地轻吻了下?嬴煜的唇角, 随手拢过散落的衣料覆在他?身上, 道:“黎明将至,正是寒气最重的时候。” 嬴煜眉峰紧蹙, 气息微乱:“不是寒气,是你的…身子, 太凉了。” 傅徵:“……”他?很怀疑嬴煜在变相地说他?做得不舒服。 他?眉心微动,心想真的很不舒服吗?可?嬴煜明明…好几次。 还是说, 嬴煜那迂腐的帝王尊严在作祟,舒服也非要说不舒服?! 谁教?他?的? 傅徵眸色一沉,略带不满地俯身, 将人牢牢抵在美人靠幽深的角落里” “是吗?那陛下?帮臣暖一暖。”他?的气息拂过嬴煜耳畔, 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与蛊惑。 傅徵分明清楚, 陛下?最是吃他?这般慢声细语。 嬴煜气息不稳,勉强挤出一句:“傅徵, 朕还要、上早朝。” 傅徵看他?一眼:“陛下?何时这般勤勉了?以?前不是最厌烦上早朝了吗?还是说,陛下?更厌烦与臣在一起?” 嬴煜喉间一紧,半晌才憋出两?个字:“…不是。” 傅徵轻抬手指打了个响指,一只素白纸鹤自袖间翩然飞出, 振翅掠向高空,替他?传了陛下?辍朝的旨意。 嬴煜骤然暴躁起来,他?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躁地低吼:“够了!此处很不舒服…太窄了,半分伸展不开!为何你总喜欢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 特别是此处,偶尔往下?看去,还能看到芝麻粒大小的人影,简直挑战着人的羞耻心。 傅徵微顿,他?确实偏爱这种方寸之间、将嬴煜彻底困在自己身前的掌控感。 嬴煜背后便是万丈高空,纵然有?阑干相护,心底仍会本能地往前缩,他?下?意识地靠近,近乎依赖地贴紧傅徵。 这恰好戳中了傅徵心底隐秘的占有?欲——仿佛嬴煜生来便该依附于他?,寸步不离,与他?骨肉相连,密不可?分。 傅徵垂眸,望着嬴煜嚣张至极却又不得不忍耐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煜儿,你往后去没有?退路,往前去只有?我?。” 一语双关?。 嬴煜无暇回应傅徵,只有?愈发?隐忍粗重的喘息声。 傅徵察觉到嬴煜的微妙反差,眉峰微挑—— 之前嬴煜在里面时,总是很乖又很贴心地在他?耳边讲着话,他?都没有?嫌嬴煜聒噪; 可?当傅徵在里面时,嬴煜便咬紧牙关?,再不肯发?出半分声响,只剩睫羽剧烈颤动,将所有?溃不成军的感觉都死?死?掩在眼底。 这副强撑隐忍的模样,反倒勾得傅徵心头那点隐秘的占有?欲更盛,指腹微微收紧,将人困得更牢,眼底漫开几分得逞的暗色。 那便到肯出声的时候为止罢。 直到正午,嬴煜肩头猛地一颤,牙关?再也锁不住,一声细碎难耐的轻响终是破唇而出。 ———————— 殿内暖意融融,与高处的凛冽截然不同。 嬴煜身着宽松寝衣,整个人懒散地倚在软榻间,一手牢牢揽着傅徵不放,侧脸贴着他?颈间又亲又蹭,全然忘了自己方才的狼狈,满心满眼只剩将人拆吃入腹的贪念,灼热气息尽数洒在傅徵锁骨处。 傅徵阖目与他?同卧,领口松垮地敞着,被缠得无处可?避,只得抬手按住嬴煜发?酸的后腰,懒着声音问:“陛下?还要继续?” 嬴煜悻悻退开,不驯的眉眼间染着不服,盯着傅徵沉声道:“你没有?半分身为人臣的自觉吗?” 他?心有?不甘,语气加重:“床笫之事,我?们?两?年前不是定好了?是朕宠幸你,况且朕做得一直都很好,前两?次权当你脑子发?热,但你现在也该冷静下?来了吧?” 傅徵缓缓睁眼,目光平和看向嬴煜:“从前陛下?年少,与陛下?相争,倒显得臣欺负了陛下?。” 嬴煜眸光一转,瞬时便有?了主意,他?蹭着傅徵颈窝,语气无赖又黏人:“朕如今也年纪小!” 傅徵低笑出声,真切笑意漫上眉眼,驱散了几分周身的阴霾,他?伸开双臂,抱住了好大一只陛下?。 “臣倒觉得陛下?如今…”后几句他?故意含混,声线轻得似风。 嬴煜料定他?没好话,却被那尾音勾得心头发痒,不由?追问:“什么?” 傅徵侧过脸,唇瓣轻贴他?额头,温热气息酥麻落于肌肤,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很欠收拾。” 嬴煜瞬时覆身上前,将人牢牢压住:“朕现在就收拾了你!” 傅徵将他?抱得更紧,连日未眠的倦意被怀中人的暖意烘得绵软,他?阖眼含糊低笑:“陛下?别闹。” 嬴煜埋在他?颈间,正色道:“朕有要事与你商议。” 傅徵轻应一声,依旧闭着眼,意识昏沉间只零星捕捉到几句,便随意应和,手臂收得更紧,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分毫不愿松开。 片刻后,耳畔声响渐远,几近消散,傅徵猛地一激灵,骤然睁眼,声线发?紧:“煜儿!” 嬴煜抬眸,一脸莫名:“朕在这里。” 傅徵紧绷的肩背松垮下?来,气息微乱:“方才忽然听不到陛下?的声音,臣还以?为陛下?走了。” 嬴煜沉默片刻,语气无奈:“有?没有?可?能是你睡着了?” 傅徵面色平淡,语气笃定:“臣一直在听陛下?讲话,未曾睡觉。” 嬴煜深深看他?半晌,终是轻叹一声,抬手抚上他?后颈:“…罢了,歇息吧。” “我?当真不困。”傅徵固执道。 嬴煜不再多言,反手将他?拥入怀中,力道不容置喙:“朕困了,你陪朕。” 待嬴煜呼吸渐匀,彻底睡熟,傅徵却毫无睡意。 他?静静环着嬴煜的腰,指尖轻捻着对方衣料,目光专注描摹着怀中人眉眼,心底暗忖:很快、很快他?便能扫清所有?阻碍,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此后数日,傅徵再度将自己关?于占星楼中。 重门?深锁,昼夜不启,唯有?楼内幽火明灭,映得窗纸鬼影幢幢。 傅徵每一次现身,周身气息都愈发?沉郁冷戾,就连素来平和的眼底,也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森然。 嬴煜每日掐着时辰在占星楼下?等候,恰逢傅徵出来,便引他?一同用膳。 席间傅徵目光黏在嬴煜身上,案上珍馐形同虚设,只觉心底躁意难平,周身气息都缠上了眼前人。 饭未过半,嬴煜眸色一沉,反手扣住傅徵的后颈,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将人揽至身前,主动俯身贴近,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热意。 殿内暖意渐浓,饭菜渐凉,两?人气息交缠,昏沉间皆是难分难解的厮磨。 可?这一日,傅徵推门?而出时,楼外空空如也,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嬴煜忙于朝政。可?转瞬便听侍者禀报,嬴煜携阙银前往城外,勘察地脉异动,欲借火羽族异术补全守城大阵的薄弱之处。 一语入耳,傅徵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淡然瞬间崩裂,一股强烈的不满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失控般转身,提气掠向城门?,立在风口,死?死?望着城外方向。 守城大阵的牵制如影随形,傅徵几乎不踏出城门?,此刻虽心有?躁意,却仍下?意识顾忌这层束缚,终究未曾离开城门?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扣紧掌心,指节泛白。 第229章 夕阳垂落天际,将天际染成熔金之色,远处尘土飞扬,一行人马踏光而来。 嬴煜策马居于队首,漆黑的马尾随奔势肆意飞扬,身姿挺拔如松,桀骜气场尽显。 他?抬眼望见城墙上的傅徵时,眼底骤然迸出光亮,勒马驻足,仰头望向那人,眉眼间的肃然尽数褪去,只剩不加掩饰的惊喜。 嬴煜笑得神采飞扬,低磁缱绻的声线穿透晚风,清晰落至傅徵耳中:“言若,你来接朕回宫嘛?” 傅徵立在城头,周身的不满在望见那道身影的刹那,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夕阳的光落在嬴煜身上,镀上一层暖金,城楼下?的人笑得张扬又耀眼,天地间的色彩仿佛都黯淡下?去。 傅徵的眼里,只剩下?这一个身影。 是以?当嬴煜朝他?伸手,扬声笑唤“跳下?来”时,傅徵竟未作半分迟疑,纵身便跃下?城头。 失重感袭来的刹那,他?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踏出城门?,眉心微蹙,正欲凌空回身,腰间却已揽上一道滚烫的力道——嬴煜不知何时已掠至半空,稳稳将他?扣入怀中。 两?人一同落回马背,傅徵心头一紧,下?意识蹙着眉望向城池方向,指尖微绷,暗忧守城大阵异动。 嬴煜却将他?搂得更紧,下?颌抵在他?发?顶,声线裹着晚风的暖意:“感觉到了吗,言若?” 傅徵微怔,抬眸望他?。 嬴煜笑意粲然,眼底盛着漫天霞光,声音清晰落进他?耳里:“守城大阵再也束缚不住你了,你自由?了。” 傅徵唇间的疑问尚未落地,嬴煜已扬声长笑,腕间用力一勒缰绳。 骏马长嘶人立,铁蹄踏碎满地残阳,载着二人绝尘而去。 风卷着暮霞扑在脸上,沿途景致飞速倒退,不过是寻常郊野草木,并无出奇之处。 嬴煜侧头看他?,眉眼间盛着未散的笑意,声线裹着风,清晰又郑重:“眼下?景致无趣,你且将就。待四海安定、河清海晏,朕带你去看九州最壮美的山河。” 第151章 真相(一) 山河美?不美?, 傅徵无心在?乎。 他冷不丁地问:“这沿途风景,陛下方才,也同火羽族公主一起看?过?” 嬴煜察觉到傅徵话中的不悦, 笑意微敛, 下意识道?:“朕同她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景色没有这么好…” 傅徵冷声道?:“不是不让你同她接触吗?” 嬴煜一怔, 眉心微蹙,竭力回想:“你何时说过?” 傅徵沉默片刻,才想起那话不过是他心底暗誓, 未曾宣之于?口?, 只?旁敲侧击提醒过他莫做多?余之事。 他沉声道?:“她何时离开?” 嬴煜停顿片刻,如实道?:“她不走了。” 傅徵猛地夺过他手中缰绳, 勒马驻足,“不走?留在?此地作?甚?” 做娘娘么! 嬴煜无奈道?:“朕新设典客司一职, 命她为行令,待妖族质子入京, 由她全权监管。”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为何总是不明白?”傅徵骤然怒斥出声。 嬴煜被这一斥震得微怔,强压下心头火气, 耐着性子解释:“凡事不可一概而论, 你不也曾帮过兔妖与?李四…” “他们?不过是山野小妖, 无涉朝局,不触江山命脉!可阙银是火羽族公主, 掌异族势力,涉家国权柄,留她在?京掌典客司,便是将妖族耳目安在?朝堂腹地, 引狼入室,动摇社稷根基!”傅徵不容置喙道?。 嬴煜终是动了气,语气沉急:“朕并非全然信她,留她在?京,不过是权衡之策。她助朕完善阵法,朕对火羽族的责罚稍加宽宥,这不是你教?朕的制衡之道?吗?” “为何不跟我事先商量?”傅徵攥住嬴煜手臂,灵力微震,转瞬两人已离了马背,立在?草地上,咫尺相对。 嬴煜闭了下眼睛,稍微带着火气道?:“那日在?床上,朕与?你提过此事,是你说的,让朕自行决断。” “借口?。” 傅徵全无半分印象,只?认定嬴煜心存忌惮,不肯让他涉足朝堂,“事后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与?我商议…” 嬴煜恼火地打断傅徵,怒道?:“朕如何跟你商议?你每日不是将自己关在?占星楼,就是抓着朕在?床上厮混!朕跟你说的话你权当?耳旁风,你只?顾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还要朕跟你如何说?!” “……” 傅徵确实记不清了。 这些时日,额心旧伤里?蛰伏的天罚之力日夜噬骨,窥探天命的反噬如影随形,他早已沉陷在?邪器炼制的执念之中,无暇顾及其他。 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只?有与?嬴煜肌肤相贴的温度,只?有在?极致的沉沦里?才能暂时忘却天道?的隐患与?内心的不安。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周身缭绕起丝丝缕缕的诡异妖气,昭示着他的怒火。 嬴煜见那妖气翻涌,心头一紧,硬生生压下满腔怒火,抬手便要挥散那妖气,“…你身上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傅徵眸色一沉,指尖微曲,周身缭绕的诡异妖气瞬间被他震碎,化作?缕缕轻烟消散无踪,“不过是炼器染上的脏东西,用不着陛下费心。” 嬴煜眉峰紧蹙,语气沉凝:“你近来心绪不平,莫非与?你炼制之物有关?傅徵,你曾告诫于?朕,旁门左道?易乱人心智,反噬自身,你如今…” “所以陛下是觉得紫薇台无用,才另设典客司?”傅徵语气陡然加重,步步紧逼,“还是说,有了火羽族公主,陛下便不再需要臣了?” 嬴煜一怔,满目震惊:“你胡说什么?” “不然你为何要设下典客司!为何让她帮忙修补阵法?” 傅徵气急攻心,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怒火与?偏执,“还故作?好心替我解开与?守城大阵的牵制!怎么?好将我驱逐出京,成全你们?二人吗?不…是一妖、一人!” 话音未落,混沌妖气自他周身翻涌而出,缠上衣袂,与?额间红痕隐隐相引,戾气毕露。 “住口?!你疯了!”嬴煜厉声喝断,眸底惊怒翻涌,下意识便要上前压制那失控妖气,却被傅徵骤然挥出的气浪逼得踉跄退后半步,被迫单膝跪地,抬眼时满目惊愕地凝着傅徵。 傅徵低低地笑了起来:“陛下,这句话,你在?心里?琢磨多?久了?” “从帝陵天罚落下来,我成了这副鬼样子开始,你便觉得我疯了,是么?”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嬴煜跟前,俯身端起嬴煜难以置信的脸。 冰凉的指尖轻拂过嬴煜侧脸,傅徵不容置喙地攥紧他的下颌,垂眸厌声道?:“是啊,在?陛下看?来,边境妖患渐平,人间百废待兴,一切都在变好…只有我,疯疯癫癫,格格不入,对不对?” 嬴煜气愤地咬在?傅徵的虎口?,齿尖用力,带着忍无可忍的盛怒:“是!没错!朕就是觉得你疯了!” 傅徵眸色一眯,心死?如灰,一字一顿从齿间碾出:“我就知道?。” 话音未落,嬴煜猛地拽住他的手腕,迫使傅徵与他一同跪坐于地,红着眼眶恨声道?:“所以朕将自己交付于一个疯子!与他肌肤相亲,昼夜厮混!” 傅徵凝眉,一时失语。 嬴煜掐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道?:“这听来究竟像是谁疯了?莫非朕偏爱疯子?若真如此,天下疯者何其多?,朕岂非要尽数召入宫中?!你这个…混蛋!” “朕几时说过你疯了?谁准你在?这里?妄加揣测,肆意诽谤朕?!” “即便你是个疯子又如何?朕说过不爱你了吗?!你还、还胡乱臆测朕与?火羽族公主的关系?” “混蛋…傅徵!” 傅徵愣在?原地,脑中一时混沌,竟无从反应。 他僵着身子,肩头微微发颤,方才那一身戾气与?妖气似被嬴煜这几句疾言厉色打散了大半,只?余下满心茫然与?无措。 他又让嬴煜难过了… 这难道?怪他吗?不。 全都是天道?的错! 傅徵望着嬴煜通红眼眶,绷着脸道?:“听着,火羽族公主是你的情劫。” 语顿,气血猛地翻涌,他强行咽下喉间腥甜,咳声低哑:“你若执意与?她亲近…咳咳!迟早会栽在?她手里?,届时别怪我未曾提醒…” 话音落,他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血气,唇角蜿蜒出刺目血迹,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衣料上,绽开点点猩红。 嬴煜心头一紧,方才的怒意瞬间被恐慌取代,伸手便去擦他唇角溢出的血丝,语气急得发颤:“你…你怎么…又吐血?是…泄露了天机?好好…朕听你的…你别再说了…” 傅徵偏头避开他的触碰,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执拗,额间红痕因气血翻涌愈发妖异:“陛下只?需记住,阙银是天道?为你设下的情劫,碰不得。” “天道??又是天道?!朕都没见过这鬼东西!” 第230章 嬴煜攥紧他的手腕,将人强行拉回身前,红着眼低吼,“傅徵,你睁眼看?看?!你为了对抗那鬼东西,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妖气缠身,灵力紊乱,连命都快搭上了!值得吗?” “值得啊。”傅徵猛地挣开他,声线嘶哑却字字铿锵,死?盯着嬴煜道?:“我只?要你平安活着,我要你摆脱天道?的桎梏,我要你永远与?我相守!明明…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从始至终陪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天道?凭什么干涉你的命运?嬴煜,你是我的。” 嬴煜望着他,心头翻涌难言,唇瓣翕动,竟一时失语。他原以为自己对傅徵的执念已深至骨髓,此刻才知,对方竟不遑多?让。 情劫既已说破,傅徵便选择将所有隐秘和盘托出。他攥紧嬴煜的手,语气沉定如铁:“你听好了,你所遭受…” 话音还没说完,额心传来剧烈的刺痛,经脉寸寸撕裂般剧痛,傅徵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尽数呕在?嬴煜衣襟上。 嬴煜吓得几度魂飞魄散,他慌忙将摇摇欲坠的傅徵揽入怀中,掌心急切捂住他的嘴,滚烫的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渗出,染透他的指背。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慌:“别再说了…朕知道?了!求你别再透露半句了…朕都听你的,全听你的!别说了…” 傅徵疼得近乎麻木,周身经脉似被烈火反复灼烧,又似被寒冰层层冻结,两种极致的痛楚交织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缓了许久许久,脸上才触到一丝清晰的热意,恍惚地想,自己竟是疼哭了吗? 看?来真是太疼了。 直到嬴煜无声落泪的脸庞映入眼帘,滚烫的泪珠再次砸在?他的脸上,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是嬴煜的泪。 他抬手,指尖颤巍巍地抚上嬴煜的脸颊,指腹擦过那冰凉的泪痕。 嬴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主动将脸埋进他掌心,轻轻蹭了蹭,似是安抚他,也似是安抚自己。 傅徵望着他通红的眼尾,喉间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心底却泛起一阵清晰的疼惜—— 总是这般,陛下得多?为难啊。 这般想着,傅徵不动声色地指尖微曲,捏动诀印,一道?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嬴煜眉心。 嬴煜身子一软,双眼阖上,彻底晕了过去。 傅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人轻轻揽住,一同倒在?微凉的草地上。 嬴煜呼吸平稳,眉眼舒展,像是只?是寻常睡去,唯有眼角未干的泪痕,泄露了方才的惊惶。 傅徵仰脸望着天际,暮色渐沉,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噬,点点星辰次第亮起,缀满墨色苍穹。 他死?死?攥住嬴煜的手,掌心相贴,感受着对方温热的脉搏,眼底一片百无聊赖的死?寂。 既然如此,他就只?好先将陛下关起来。这样陛下就不会有陷入两难之地的机会了。 在?彻底掀翻这宿命棋局、除掉天道?之前,他要将嬴煜牢牢锁在?身边,关在?无人能伤、无人能扰的地方,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 嬴煜醒来时,额头还残留着一丝酸胀,入目是密不透风的石墙,唯有头顶嵌着的夜明珠散着幽冷的光。 他撑着地面坐起,右脚骤然一沉。 冰凉的玄铁链缠在?踝间,链身刻着傅徵独有的封灵符咒,另一端死?死?钉入厚重的石壁。 环顾四周,这密室宽敞却压抑,四壁光洁无门,中央堆着如山的珠宝,明珠、暖玉、赤金在?微光里?泛着奢靡的光,皆是他往日赏给傅徵的物件,如今却被堆在?这里?,成了囚笼里?的点缀。 嬴煜微微皱眉,锁链拖拽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极了傅徵那日在?草地上,眼底那片百无聊赖的死?寂。 他无奈扶额,心想,傅徵又在?胡闹什么? 第152章 真相(二) 嬴煜垂眸, 指尖反复摩挲着脚踝上的玄铁链,链身冰凉沉重?,其上符咒隐现金芒, 纹丝不动。 几番尝试无果, 他索性?收回手,闭目靠在榻上, 敛去眼底锋芒,静气养神。 周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闭目间, 嬴煜鼻尖忽然萦绕开一缕浅淡的香灰气息, 清苦里裹着几分森然。 他心?头火气瞬间窜起,方才被符咒困住的郁气尽数翻涌, 眼睫猛地掀开,沉喝:“傅徵!” 然而周遭空无一人。 嬴煜抬手揉着抽痛的额角:“出来, 朕闻到你的味道了。” 傅徵的身影自?虚空中缓缓凝实,他立于几步之外, 垂眸望着榻上气势凛然的帝王,缄默不语。 嬴煜皱眉凝视他片刻,心?想换作旁人锁着他, 他早就?将?对方千刀万剐了。 可他看了傅徵半晌, 终是无奈轻叹:“干嘛锁着朕?” 傅徵微微歪头, 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竟未动怒? 嬴煜再叹一声,朝他伸手:“过来。” 傅徵却依旧立在原地, 纹丝不动。 嬴煜望着他冷淡疏离的模样,微微倾身,脚踝上的玄铁链轻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朕让你过来!” 傅徵又是沉默片刻, 终是缓步上前。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香灰气息,他在嬴煜身边站定,眉眼间是惯常的冷寂,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嬴煜伸手,直接攥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猛一用力,将?人狠狠拉下来,抱进?怀里用力闻了闻,这才皱眉抬头,松了口气:“还行,没有染上脏东西。” 他想起昏迷之前傅徵身上的污浊邪气,还以为傅徵修炼了什么旁门左道,此刻怀中人气息清清爽爽,那股浊意想来该是炼器时不慎沾染的。 但?想起傅徵阴晴不定的模样,以及近日种种疯癫行径,嬴煜心?头的疑虑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沉坠。 可傅徵自?有傅徵的道理?,他未曾亲历傅徵所受的煎熬,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退一万步说,即便傅徵想要?他的命,他也会?亲手递上最锋利的刀。 嬴煜握着傅徵的手臂,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将?朕锁在这里,谁去上朝?朝政谁来管?” 傅徵的目光缓缓描摹着嬴煜的眉眼,试图从中寻到一丝愠怒的痕迹,半晌才淡淡开口:“我自?有主张。” 嬴煜忽的低笑出声,语气里掺着几分怅然:“朕早些年便说过,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可你偏不,非要?将?朕困于这位子上。” “朕闹过。” “怨过。” “恨过。” “后来便想,跟你就?这么过罢。” “总道是,朕离不开你。” 嬴煜缓缓吐出口气,目光凝在傅徵眼底,轻声追问:“傅徵,从小?朕便觉得你无所不能,万事不入眼,可从何时起,你眼底的颜色,竟变得这般悲凉了?是因为朕吗?” “是因为朕,你才变成这样的吗?”那张俊朗深邃的脸上覆上一层无边无际的情深与疼惜,好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傅徵突然伸手,抚摸着嬴煜一往情深的脸,“这样的神情,陛下还会?露给旁人看吗?” “…你很热衷给自?己找假想敌。”嬴煜无奈侧脸,闭眼蹭了下傅徵的掌心?:“但?朕想,你应该有自?己的道理?。” “陛下又怎知?,这在将?来不会?发生?”傅徵的声音平静无波,指尖微顿,“就?像陛下心?悦臣一样,当年的陛下,会?觉得自?己有朝一日,喜欢上臣吗?” 嬴煜勾唇,缓缓阖眸:“可见世?事难料。” 傅徵眸色一暗:“是啊,世?事难料。” “但?朕心?悦你,是在你蓄意引/诱朕之前。” 嬴煜喉间微哑,忆及炎水池畔,水汽氤氲里傅徵肩背裸露的模样,那一眼便让他心?神恍惚,自?此弥足深陷。 “……”傅徵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线依旧维持着那点冷寂的平稳,却微不可察地发紧:“陛下再等等罢。” 说罢起身欲走,衣袖却被嬴煜攥住。帝王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要?朕独自?呆在此处?要?呆多久?” 傅徵随口:“不会?很久。” 嬴煜火气瞬间窜起,攥着衣袖的手猛地收紧,语气强硬:“不行,朕要?每天都见到你,否则朕与阶下囚有何两?样?” 傅徵闻言回神,半跪于地,指尖轻挑那根玄铁链:“暂时,没有两?样。” 他顺着锁链滑至嬴煜脚踝,在对方脸色骤变的刹那,忽然攥紧那截微凉的肌肤,猛地将?人扯向自?己,淡声提醒:“陛下,不乖的孩子,是要?被教训的。” 嬴煜被这股力道拽得前倾,脚踝被按着,却非但?没退,反而借着这股力俯身,一手扣住傅徵后颈,将?两?人距离压得极近。 他眸色沉沉,喉间滚出低哑的声线:“傅徵,别太放肆…”他愿意纵着傅徵是一回事,但?傅徵不能真的挑战的他的威严,尤其还是这种狼狈的姿态。 第231章 傅徵抬眸,指尖非但?没松,反而更用力地掐住他脚踝,指腹摩挲过那道被锁链勒出的浅痕:“陛下忘了少时不听话的下场了?” 嬴煜一怔,幼时种种惩戒的记忆翻涌上来。 案前罚抄的昏沉、宗祠长跪的柔软蒲团、白玉戒尺打在手心?还有…屁股的灼痛! 这些回忆尽数在脑海中闪过,令他喉间一哽,一时失语。 傅徵瞧着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朕早晚会?讨回来!”嬴煜最不喜傅徵提起两?人实力悬殊的那些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愤然,下颌绷得死紧。 傅徵却突然凑前,在嬴煜唇上亲了一下,轻得像落了片雪,转瞬便退开。 “好啊,等…了却这桩事,臣便任由陛下处置。” 嬴煜猛地僵住,方才的恼意与羞窘瞬间凝固,只剩唇上残留的微凉触感,惊得他眸色骤变,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傅徵身上,直到傅徵的身影消失,他才轻哼了声。 石门再次被轻推开,孙大监弓着腰进?来,刚要?俯身请安,目光扫过嬴煜脚踝上泛着冷光的锁链,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吓傻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光景——九五之尊竟被锁在殿内,而动手的,正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师。 孙大监心?头狂跳,满是惶恐与不解,暗自?心?惊:国师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是谋逆,还是另有隐情? 嬴煜瞥了眼他大惊失色的模样,抱着手臂,语气随意敷衍:“朕身体抱恙,来此静养,你只管伺候,别胡乱揣测。” 孙大监:“……” 怎么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起来了? 嬴煜问起宫外情形,孙大监吓得浑身哆嗦,颤声回话:“外人看起来,陛下…陛下每日都照常上朝理?政。” 嬴煜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兴致:“傅徵竟找人冒充朕?”那日后,他岂不是能经常偷懒了? 孙大监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奴才不知?…奴才只是前来侍奉陛下的起居用度。” 嬴煜闻言,笑意更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脚踝上的锁链,语气轻佻:“你何必如此哆嗦?作为傅徵安排在朕身边的人,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孙大监身子一颤,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连声道:“奴才惶恐!陛下…” “行了,你也是奉皇后之名行事。”嬴煜随口道:“做事机灵些,与他打好配合。” 孙大监:“……” 皇后?! 这称呼太过骇人,国师何时成了皇后?陛下竟如此称呼,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掀了整个朝堂。 嬴煜自?顾自?地琢磨:“等朕出去后,就?行封后大典,届时看谁再敢胡言乱语。如此一来,傅徵应当就?不会?乱吃醋了…朕都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了,你说对不对?” 孙大监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头,心?头惊涛骇浪,“对…对对对,陛下圣明,陛下英明。” 孙大监从密室里出来,刚转过廊角,便撞进?傅徵眼底。 他慌忙躬身,声音发颤,带着惊魂未定的小?心?翼翼:“国师,奴才…奴才什么都没说,半句不该提的都没漏。” 傅徵淡淡颔首:“有劳公公,退下吧。” 孙大监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再抬,弓着腰匆匆退去,不敢有片刻停留。 此处是占星楼最隐秘的地界,一门之隔,便是被囚的嬴煜。 帝王对此间的一切浑然不觉,更不知?这间密室,自?他初次出征,便被傅徵暗中打造,藏着无人知?晓的筹谋。 占星楼大殿深处,名为“骨炉”的邪器静静悬浮,缓缓转动。 炉身由万千妖骨堆砌而成,骨节交错狰狞,每一寸都浸着浓郁的污秽,似有无数怨魂在炉内哀嚎嘶吼。 傅徵缓步走近,眼底平静漠然,抬手间,数枚尚带着温热与血迹的妖丹,被毫不犹豫地投入炉中。 丹体入炉的刹那,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黑血喷涌,骨炉剧烈震颤,阴鸷之气暴涨,将?傅徵苍白的脸映得诡谲如幽灵。 腥臭的妖血正蜿蜒漫出,在地面拖出长长的黏腻痕迹,那些被取走妖丹的妖物,早已成了残破腐烂的尸骸,在阴暗里散发着恶臭,沦为这邪器的养料。 楼外天色骤然剧变。 盛夏时节,烈日当空,转瞬乌云如墨倾覆,狂风裂空呼啸,鹅毛大雪漫天砸落,冰寒刺骨。 紫电撕裂云层,雷音震彻天地,似天道震怒,要?将?这人间倾覆。 百姓从未见过这般异象,纷纷惊慌奔走,心?道今年真是异象频频。 不知?过了多久,傅徵推开占星楼大门,立于占星楼顶。 漫天风雪中,他脸覆面具,星袍翻飞,他祭出掌心?法器,周身并未泛起正统灵力的清辉,反而涌动着一股阴寒诡谲的黑气。 黑气如巨网般笼罩天地,漫天风雪骤然凝滞,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 狂风渐息,乌云散去,烈阳穿透云层,洒下暖热光芒,仿佛那突如其来的暴雪从未出现过。 本该是天道对傅徵修炼邪器的示警,却被他亲手截断镇压。 纵然满身森然,但?此时此刻的傅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执掌天地的神明。 百姓见此景象,纷纷跪地叩首,对着占星楼的方向顶礼膜拜,称颂国师庇佑苍生,赞誉之声响彻街巷,民心?尽归。 无人察觉,那温和日光深处,蛰伏着天道不动声色的怒意。 一缕无形威压悄然缠上傅徵,面具之下,他额心?神罚红痕骤然刺痛,如细针钻髓。 这痛感反倒让他混沌的神魂骤然清醒,心?底翻涌起近乎癫狂的畅快—— 神族在忌惮。 人群之中,阙银抬眸,遥遥望向楼顶那道孤绝的身影。 她看得真切,傅徵所用的法器绝非正统灵器,那股阴鸷霸道的力量,与她的异术殊途同归,皆是妖法。 而占星楼上翻涌的妖力厚重?得令人心?悸,足以想见,为炼就?邪器,傅徵究竟屠戮了多少妖物。 翌日早朝,宣政殿内玉阶森然,文武百官肃立两?侧,鸦雀无声。 殿门轻启,玄色龙袍的身影缓步而入,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有度,不见往日的张扬锐利,反倒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冷寂与从容。 朝臣们未觉异样,只当陛下近日愈发沉稳持重?,纷纷呈递奏折。 龙椅上的人批阅决断,条理?分明,赏罚精准,甚至比往日更显妥帖。 “陛下圣明!” “陛下思虑周全?,臣等拜服!” 称颂之声响彻殿宇,傅徵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眼底无波无澜,将?这场扮演做得滴水不漏。 阶下,南蠡眉头紧蹙,目光如炬,牢牢锁在龙椅之人身上。 他半生伴驾,与傅徵相?交甚深,太清楚这二人的风骨脾性?——嬴煜决断间藏着桀骜锐气,哪怕收敛锋芒,也难掩少年帝王的鲜活; 而此刻龙椅上的人,行事太过周全?,太过滴水不漏,周全?得近乎刻意,那股刻入骨髓的冷寂,分明是傅徵的气息。 散朝之际,南蠡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看似寻常,实则字字试探:“陛下近日处理?朝政愈发得心?应手,只是龙体要?紧,臣观陛下面色似有倦意,不知?是否安好?” 傅徵抬眸,目光平静落在南蠡身上,无半分闪躲。 他缓缓张开双臂,任由对方打量,声线依旧是帝王的沉稳:“南相?多虑,朕一切安好,不劳费心?。” 南蠡指尖微攥,心?中了然,却不再多言,躬身退下,眼底满是沉忧。 殿外廊下,阙银倚柱而立,望着龙椅上那人离去的背影。 方才早朝之时,她便察觉异样,龙椅上人的气息与占星楼顶如出一辙的阴寒诡谲。 她指尖轻捻,一缕微不可察的异术探去,瞬间确认——这绝非真正的人皇,而是那位越来越古怪的国师。 阙银立在宣政殿外的廊柱阴影里,望着傅徵离去的方向,眸中好奇与警惕交织。 人族国师,竟能将?人皇的威仪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滴水不漏。 他这般费尽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先前是假意依附嬴煜,实则暗中恨毒了嬴煜,欲取而代之?还是另有所图? 她越想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那股阴鸷妖力背后,定然藏着惊天秘密。好奇心?压过了忌惮,阙银决定夜探占星楼,非要?摸清楚这位国师的底细不可。 是夜,月黑风高。 阙银收敛周身气息,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戒备森严的占星楼。 楼内寂静得诡异,连守卫都不见踪影,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她循着那股熟悉的阴鸷妖力,一路深入,最终抵达了占星楼最深处的大殿。 第232章 潜入的瞬间,阙银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里根本不是人间道场,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地狱。 殿中央,骨炉疯狂转动,万千妖骨堆砌的炉身上,诡异的血色纹路亮起,怨魂的尖啸声撕心?裂肺,几乎要?震碎她的妖魂。 地面上,浓稠的黑血蜿蜒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无数残缺的妖骸散落四周,死状凄惨。 纵然阙银见惯了厮杀,可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依旧让她魂飞魄散,妖心?狂跳。 阙银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便要?遁走。 然而,刚一回头,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已伫立在殿门,阻断了她的退路。 是傅徵。 他未戴那副银质面具,额间神罚的红痕狰狞可怖,而那张素来冷寂清俊的脸上,此刻爬满了细密的诡异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将?他衬得形如恶鬼,再无半分人形的清正。 阙银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后背重?重?撞在了滚烫的骨炉上。 刹那间,骨炉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吸力,无数怨魂嘶吼着缠上她的四肢,要?将?她拖入炉中,化为养料。 “不!” 阙银惊恐尖叫,妖力紊乱,根本无法挣脱。 就?在她即将?被骨炉吞噬的瞬间,傅徵动了。 他长袖一挥,一股阴寒却精准的力量将?阙银狠狠拽出,甩落在地。 骨炉的吸力被强行截断,发出不甘的轰鸣。 阙银撑着染血的地面勉强起身,羽翼凌乱地贴在身侧,惊魂未定地敛了心?神,哑声开口:“谢国师救命之恩…我…我误入此地,还望国师见谅,这便不打扰了…告辞。” 她转身欲走,身后傅徵淡漠的声音骤然响起,没有半分温度:“站住。” 阙银脚步一顿,后背已沁出冷汗。 “你可以走。”傅徵背对着她,衣袍在骨炉翻涌的黑气中微微拂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但?要?永远离开涿鹿。” 阙银猛地回头,眸中满是错愕与不甘:“我乃火羽族公主,身负族中使命而来,怎能就?此离去?” 傅徵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诡异纹路尚未褪去,衬得那双冷眸愈发幽深。 他看着阙银,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戳中她的心?思:“本座知?道你必行的目的。你借完善守城大阵之名接近陛下,妄图联姻攀附,后见陛下对你无意,便打算滞留涿鹿,伺机再动。” 阙银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这些…也是你算出来的?”眼前这人,不仅实力恐怖,竟连她藏在心?底的算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傅徵没有心?情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面的黏稠妖血,发出细碎的声响:“你对嬴煜并无半分深情,所作所为,皆为了火羽族存亡。” 阙银心?头一震,竟无法反驳。 “本座有一法,可助你火羽故土恢复生机。”傅徵顿住脚步,眸中没有半分波澜,“但?你需立下死誓,此生此世?,永不踏上人族净土。” 阙银攥紧指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抬眸直视他:“我为何要?信你?昔年你身负神使之职,才受到万民敬仰,可如今…” 她既怕又强作镇定,瞥了眼傅徵眉心?的天罚痕迹,继续道:“你早已背离神途,沦为邪魔外道,同我等又有何区别?” 傅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语气轻淡得如同寻常闲谈:“所谓神族,是本座奉祂为神,祂方能受香火、称神族;所谓人皇,是本座称他为皇、扶他登位,他方能掌天下、驭苍生。” “信与不信,选择权在你。” 傅徵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殿中疯狂转动的骨炉,怨魂尖啸愈发凄厉,阴鸷之气翻涌着缠上阙银的脚踝,“要?么,立誓离去,换火羽族一线生机;要?么,便留在这骨炉之中,化作万千怨魂之一,助本座一臂之力。” 骨炉的吸力隐隐躁动,似在渴求新的养料,阙银浑身发冷,羽翼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清楚,眼前这人从不是说笑,留在这人间炼狱,唯有死路一条。 没有半分犹豫,阙银咬破指尖,以精血为引,立下最狠毒的死誓。 傅徵随手抛来一卷丝帛,其上秘术玄奥,直指火羽族根源。她攥紧丝帛,再不敢多留片刻,踉跄着转身,化作一道仓皇的赤色流光,连夜逃离了涿鹿城。 傅徵沉默片刻,缓步走入密室。 嬴煜面前的留影石正映着阙银仓皇离去的影像,他抬眸,神色复杂地看向傅徵。 傅徵走近榻边,声线轻淡:“看吧陛下,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只有我会?真心?待你。” 嬴煜轻嗤一声,百无聊赖地晃着脚上的铁链,“她是被你吓跑的。” 傅徵眼尾微挑,语气平淡:“不吓跑,难道留着杀了?” 嬴煜道:“少装模作样。你若真想杀她,又何必把她从鬼炉子边上扯回来?” 傅徵淡淡道:“她妖力微薄,不配入我的炉子。” 嬴煜一时语塞,终是轻叹:“你就?嘴硬吧。”随即拍了拍床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过来,陪朕躺一会?儿。” 嘴硬吗?傅徵不认为。 他依言挪至榻边,侧身靠在嬴煜肩头,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松弛,阖上了眼。 他没有杀阙银的必要?。 说到底,他们皆是嬴煜命中劫数。 劫数,何苦为难劫数? 他要?做的,不是清除这些旁枝末节。而是将?拔除嬴煜的万劫之源——天道。 第153章 真相(三) 睡意如轻烟漫卷, 傅徵的神魂再度飘离,落至鸿蒙灵境的入口。 云气缥缈流转,境门无声洞开, 一道横贯天地的神祇法相?缓缓踏出?。祂周身萦绕着创世之初的清辉, 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傅徵眉心微蹙, 并非惊惧,而是那法相?的眉眼轮廓,竟与嬴煜分毫不差。 可他清楚得很, 那并非嬴煜。 嬴煜有帝王的狠厉, 有张扬的温热,有独属于?他的鲜活;而眼前的神祇, 空有一张相?似的脸,却只剩鸿蒙初开的苍茫。 “什么东西…也?配用?他的脸…”傅徵眯眸喃喃。 法相?未发一语, 衣袂轻拂间,一缕缥缈神意漫入傅徵神魂, 似梦呓,似谶语,轻得抓不住, 却字字刻入骨髓: 「本是一源, 劫满归寂, 境散魂销。」 风过处,法相?化作漫天金雾, 与鸿蒙灵境融为一体?,只留那道神意,如轻烟缠心,无悲无喜, 不着痕迹。 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傅徵如遭雷击。 下一刻,鸿蒙钟鸣轰然炸响,震得傅徵神魂发颤,额心红痕灼痛如裂。 他猛地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钟声穿透骨血,将那不敢深思的真相?狠狠钉进他的意识里?。 天地倾覆,云气如沸,傅徵像坠入无边混沌,四?肢百骸都在剧痛中失重,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真相?的碎片割开胸膛,将他所有执念剖得鲜血淋漓。 傅徵猛地睁眼,额间天罚还泛着未散的红光,他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入目是嬴煜焦急的脸,对方的手正欲抚上他的额角,语气里?满是焦急:“傅徵?你怎么了,梦魇了吗?” 那熟悉的眉眼与梦中神祇的轮廓骤然重叠,傅徵心头一阵强烈的不适,几乎是本能地偏头,抬手用?力推开了嬴煜的触碰。 他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无事。” 随即骤然发怒,厉声质问:“你为何长成这般模样?”言罢愤然起身。 嬴煜一怔,满脸莫名,随即火气上涌,眉峰拧起:“朕生来?如此,你倒问得奇怪!” 傅徵身形一顿,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笔直,声音干哑:“抱歉,陛下…” 嬴煜正欲起身走近傅徵,却被?铁链扯住,脚踝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束缚住,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强压火气,皱眉道:“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 顿了顿,他用?力呼出?一口气,坐在床沿望着傅徵,“朕太久没出?去了,有些烦。” 傅徵侧身注视着嬴煜,态度冷了几分:“陛下想离开?” “偶尔放风也?不行吗?”嬴煜以手扶额,语气里?满是不悦,“朕安分了近半个月,事事皆听你安排,你还未玩够吗?” 傅徵眸色沉了几分,原来?在嬴煜眼中,这半月禁锢,竟只是一场玩笑?。 这也?未尝不可。 傅徵眼底暗光明灭,敛去所有戾气,缓步走近嬴煜,掌心轻按在他肩头,声线放得温和:“陛下,方才臣…并非有意动气,只是噩梦骤醒,心有余悸,陛下莫气。” 嬴煜抬眸,目光锐利:“朕是你的噩梦?” 傅徵眉心微蹙,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带着无声的压迫:“陛下莫要胡言。” 第233章 嬴煜直视着他,语气直白:“若非如此,你醒来?看见朕,为何那般惊惧?” 傅徵声线微沉:“臣说?过,是噩梦,并非陛下。” “是吗?你最好分得清。”嬴煜虽是仰视的姿态,但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沉着:“朕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傅徵按在他肩头的手,力道骤然一滞。 嬴煜语气冷硬,带着压抑许久的郁燥:“朕可以纵容你,傅徵,但这不是你屡次迁怒于?朕的借口。” 傅徵按在他肩头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终是低了眉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是臣失度,臣知错了,陛下不要生气了。” 嬴煜越被?哄越来?气,他猛地拍开傅徵的手,力道里?满是压不住的懊恼。 他并非不体?谅傅徵的委屈与怒意,只是对方变脸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加之他本就脾气不好,几番下来?,非但没哄好傅徵,反倒惹得傅徵更加不悦。 陛下气自己气到不行! “陛下…”傅徵低低唤了声。 嬴煜哼了声,仍是不理人,可是脚踝的玄铁链已经悠然晃动起来?。自己还是蛮好哄的,陛下很有自知之明。 傅徵非但未退,反而顺势倾身靠近,将嬴煜半圈在床榻与自己之间。 他抬手,不再触碰嬴煜的肩,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轻轻抚过嬴煜蹙起的眉峰,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一点点抚平那道浅淡的褶皱。 “是臣不好,”傅徵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嬴煜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般的低哑:“陛下要惩罚臣吗?” 傅徵一边说一边压低身子,衣料轻擦过嬴煜的膝头,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嬴煜颈侧,惹得嬴煜肌肤微颤。 嬴煜喉间一紧,猛地扣住傅徵后颈,仰头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抵,带着未消的怒意与压抑的渴求,他蛮横地撬开傅徵的齿关,辗转厮磨,将所有的情感?尽数倾轧其中。 傅徵卡在嬴煜双腿之间,顺势覆压而上,将人牢牢锢在身下,眉眼间凝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铁链轻响,那冰凉的触感?骤然拽回嬴煜涣散的心神。他睫羽急促颤了颤,眸中情欲渐褪,涌上一层茫然与抗拒,微一偏头,抬手轻推了傅徵一把。 这般被?铁链缚着、又?被?压制在榻间,囚禁的真实感?后知后觉地漫上嬴煜心头。 嬴煜眉心紧蹙,长睫投下阴翳,屈膝轻轻顶开他,脚踝铁链随之轻响,语气带着微许抗拒:“傅徵,朕不想…”这个样子。 傅徵动作一顿,望着嬴煜眼底的抗拒与不安,冷淡的眉眼瞬间柔化,褪去所有戾气。 他俯身,薄唇轻蹭过嬴煜的唇角,辗转厮磨,极尽缱绻纵容,而后长臂轻揽他脖颈,顺势翻身躺倒,将主导权全然交付。 温热呼吸缠缠绕绕,落得满耳温柔,他抬眸望著嬴煜,声线轻柔:“那…陛下要来?吗?” 嬴煜先是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后不再犹豫,俯身覆上傅徵的唇,动作带着惯有的强势,却又?因方才的纵容多了几分急切的缱绻,辗转间将所有情绪都揉进又?一吻里?。 情至深处,嬴煜的指尖不受控地探向傅徵额间的银质面具,指腹刚触到冰凉的金属,便被?傅徵猛地攥住手腕。 “别碰。”傅徵气息微喘,声线里?带着一丝紧绷。 嬴煜被?攥着手,却不恼,反倒黏着嗓子,眼尾泛红,带着几分情动后的柔和,他轻轻蹭了蹭的傅徵掌心:“可是朕想看你的脸嘛…” 傅徵动作一僵,垂眸望着他眼底湿漉漉的渴求,喉结滚动,一时竟无言。 看吧,陛下每次在里?面时,就是很会撒娇。 傅徵闭了闭眼睛:“…碍眼,会吓到陛下。” “不会,好看。”嬴煜气息滚烫,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傅徵,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好看的…”话音落,他俯首,柔软的唇瓣轻轻啄吻在傅徵微颤的眼皮上,缱绻又?虔诚。 意乱情迷间,分不清是谁的指尖,不经意拂过银质面具。 那冰凉的金属应声滑落,坠在地面,发出?一声清响,倒映出?榻上两人交颈纠缠的身影。 一室缱绻,骤雨初歇。 傅徵心头一震,骨炉大成的感?应隐隐浮动。他猛地睁开眼,眸中情欲尽褪,只剩锐利的锋芒。 他迅速起身,身着寝衣赤足落地,俯身拾起地上的银质面具,重新覆于?面上,遮住所有情绪。 行至床脚,他垂眸看向嬴煜脚踝上的铁链,指尖凝起微光,抚过链身,将上面的符咒加固数重。 回身望向床榻间熟睡的嬴煜,傅徵心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亢奋,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很快了,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傅徵俯身,在嬴煜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旋即转身,衣袂无声划过地面,推门离去,只留一室寂静。 占星楼外夜色如墨,傅徵掠至楼顶,银质面具下眼底翻涌着狂热的光。 他抬手结印,掌心灵力轰然注入楼顶骨炉。 蛰伏已久的法器骤然苏醒,地脉轻颤,整座占星楼发出?低沉轰鸣,楼顶砖石寸寸崩裂,碎石簌簌坠落。 漆黑骨炉本就踞于?楼顶,此刻炉身血色符文?尽数亮起,森白骨节缠绕其上,透着蚀骨阴寒,却无半分戾气伤及周遭。 滔天怨气自炉中翻涌而出?,并非肆虐,而是凝成一道笔直墨色气柱,撕裂夜幕直破九霄,硬生生在苍穹撕开一道通往鸿蒙的裂隙。 裂隙之中,鸿灵之气浩荡倾泻,裹挟万古苍茫之意笼罩天地。 傅徵立于?崩裂的楼顶,衣袍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向那道鸿蒙裂隙,凡人之躯凝着撼天之势,周身灵力与滔天妖怨之气交织共振,叩开了鸿蒙灵境的大门,直达无人之境。 气柱愈发粗壮,苍穹裂隙不断扩大,隐约可见鸿蒙深处混沌翻涌,似有万古意志在沉寂中苏醒,目光沉沉落向人间,傅徵的所在之处—— 何以执迷不悟? 大概是因为,他没嬴煜不行,他非嬴煜不可。 傅徵立于?骨炉之前,青丝缠着衣袂凌空乱舞,镇定之下藏着近乎毁灭的癫狂。 他任由那道冰冷意志碾过神魂,额间神罚旧痕灼得发烫,却只是缓缓抬眸,望向裂隙深处。 没有言语,没有退让,他周身的妖怨与灵力拧成一股悍然之势,硬生生抵住天道威压。 万妖炼制的骨炉之中,怨气如新生胎息般绵绵不绝,盘桓直上,持续冲击着鸿蒙。 鸿蒙灵境边缘如琉璃般寸寸崩裂,无数混沌碎片坠落,砸得虚空泛起层层涟漪。 与此同?时,神州大地灵气飞速流失,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泛黄,江河断流,山川失色。 天地间的生机如沙漏般流逝,整片大地笼罩在死寂的灰败之中。 傅徵立在崩裂的楼顶,目光扫过下方枯寂山河,指尖微顿,仅迟疑一瞬,眼底便重凝决绝。 纵使天地倾覆,他亦无退路,先破鸿蒙、断神族根基,其余皆可再说?。 傅徵继续催动灵力,骨炉再增威力,怨气气柱愈发狂暴,深入至鸿蒙境内。 倏地,傅徵袖间忽有轻响,离镜自傅徵袖中滑落,镜面泛着冷光,恰好对上苍穹云气凝聚的朦胧法相?。 那法相?轮廓渐清,正是梦中见过的嬴煜的脸。 傅徵心头一紧,再不敢耽搁,灵力疯涌注入骨炉。 可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傅徵卷入幻境。 天旋地转间,傅徵坠入一片混沌初始之地,亲眼看到了神族的由来?: 混沌初开,无天无地。 傅徵看见那些无形的存在——自鸿蒙诞生便存在的强大意志。 世人称呼他们为神。 神族本无形态,是鸿蒙间流转的意志,聚则为一,散则为万,栖于?灵境核心,不动声色地维系六界运转。 祂们的存续需不断历劫,将情感?、执念这类驳杂之物从本源中剥离,方能维持力量的纯粹。 神州不过是神族随手开辟的一方历劫小世界,甚至不在正统的六界之内。 嬴煜,便是那入劫的神意本身,亦属于?祂的一部分。 神州的山川走势、灵脉流转、四?时更迭,全是为了适配嬴煜的历劫轨迹而设。 飞禽走兽、草木生灵,乃至王朝兴替、人间烟火,皆是依附神意而生的伴劫虚影。 待嬴煜历遍尘劫,这片因他而有的天地,便会重归虚无,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傅徵僵立在幻境中央,当梦境中的真相?更加直白地铺陈在他眼前,他还要自欺欺人么? “呵…” 喉间忽然溢出?一声低笑?,初时轻浅,渐而愈烈,带着蚀骨的寒凉与彻头彻尾的荒诞。 第234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在神性盎然的幻境中回荡。 傅徵周身戾气轰然炸开,幻境寸寸崩碎作齑粉。 鸿蒙灵气与神州死气翻涌扑来?,他眉眼间只剩焚神灭天的悍戾。 “…一切都是假的吗?” “那么…若是屠尽尔等,这一切是否能成为真的?”傅徵掌心已死死扣住骨炉,灵力如崩山裂海之势灌入炉心。 万妖怨气嘶吼着冲天而起,冲击得鸿蒙灵境几度破裂。 可神族意志始终无悲无喜,无半分镇压之意,只如亘古沉寂的天地,漠然注视着他的疯狂。 与此同?时,神州大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山川失色,灵脉寸断,人间烟火渐熄。 傅徵掌心的骨炉仍在震颤,嘶吼着欲再冲九天,可他眼底的偏激却猛地一滞,猛地想起—— 这片天地本就依附神族而生,若诸神覆灭,神州只会沦为彻底的废弃之境。 而嬴煜,那段入劫的神意,与神族本源共生,必会随之湮灭。 傅徵可以逆天而行,却绝不能承受嬴煜消亡的结局。 骨炉本是为护嬴煜而炼,如今却逐渐将嬴煜推向死局。 傅徵的动作僵住,周身戾气骤然涣散,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动摇。 混沌之中,浓云再次凝聚出?嬴煜的脸,却无半分他惯有的炽热与偏执,只剩神族特有的、俯瞰众生的淡漠。 连开口的声音,都与嬴煜如出?一辙,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如冰锥刺入傅徵心脉:“你又?怎知,你今日之所作所为,不会成为吾等历劫的又?一道关卡?” 傅徵冷声:“你们又?不是他,何必混为一谈?” 嬴煜的声音还在继续:“又?或者,你可以尝试杀了他,这又?是另一种结局。” 傅徵心神猛地一恍,掌心灵力险些失控,骨炉怨气险些反噬自身,荒谬!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嬴煜!又?如何会杀了他!? 可是…杀了他,一切就能、真的结束吗?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傅徵颅间剧痛炸开,似有亿万蚁群噬咬髓骨,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爬遍四?肢百骸,他踉跄半步,掌心骨炉的怨气险些脱控反噬。 “你还不明白吗?” 那张与嬴煜分毫不差的唇瓣轻启,声音淡漠地宣告:“他一生所有的挣扎、痛苦与抉择,尽数应在你身上。” “生劫。” 宫墙血火、炎水烽烟,从潜龙蛰伏到权倾天下,嬴煜每一步前行都系着他的身影,一喜一怒皆由他牵动,心脉早与他缠成死结。 “死劫。” 太珩山妖雾弥漫,沙场箭雨穿空,嬴煜数次身陷死局,桩桩件件皆因他而起,命悬一线时,眼底念的仍是他的性命。 “情劫。” 天命之女远遁太珩,火羽公主离了涿鹿,命定的尘缘尽数退场,天地偌大,嬴煜眼中从始至终只容得下一个傅徵。 可命运从无例外,既定的劫数从不会因人物更迭而消散,不过是兜兜转转,将所有因果、所有磨难,尽数压在了傅徵一人身上。 “从人皇对你执迷不悟那刻起,你就是他最大的劫数。” 过往种种如碎镜崩裂,走马灯般在傅徵眼前疯窜—— 年少初见,嬴煜天真无邪地说?要剜掉他的漂亮眼睛,自此眼睛再也?未从他的身上挪开。 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之时,傅徵白日排兵布阵,只在深夜留他,执卷讲论?术法。少年帝王纵听得不耐,目光仍黏在他脸上,陪他熬过漫漫长夜。 太珩险地,嬴煜撕心裂肺地突破境界,却也?只是为了同?他并肩。明明有机会离开,却又?为了他的自由重回涿鹿。 紫薇台深夜,灯影摇红,他无数次凝望着傅徵的背影,目光缱绻灼热,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莽撞,步步紧随,只想跟上他的脚步。 …桩桩件件,皆是嬴煜为他动的心,为他赴的险。 傅徵浑身僵冷,颅中剧痛翻涌,喉间腥甜再压不住,一口血溅落在地,晕开刺目的红。 他抬头,望着那张与嬴煜一模一样的淡漠面容,眼底的坚定尽数碎裂,只剩一片崩溃的茫然和痛苦。 他怎能…杀了嬴煜呢? 可是嬴煜是和祂们一样的东西啊。 但是嬴煜不知道。 可是神州皆是虚妄,连他自己都是假的。 只有嬴煜是真的。 疯癫的恨意与蚀骨的爱意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傅徵猛地抬眼,眸中死寂翻涌,他抬手,灵力狠狠拍向炉身。 轰然巨响震彻鸿蒙灵境,骨炉寸寸崩裂,焦黑的骨屑与残存的妖魂之力漫天飞散,转瞬化为满地骸骨。 傅徵亲手碾碎了对抗天道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亲手斩断了会将嬴煜拖入湮灭的致命牵连。 他立在废墟前,衣袍染灰,发丝凌乱,额间神罚的红痕在灵力反噬下灼痛发烫,却浑然不觉,只垂眸望着满地狼藉,身形如被?抽去魂魄,缓缓屈膝跪倒,再无半分气力起身。 浓云骤停,鸿蒙静滞。 在天道眼里?,傅徵素来?杀伐果决,偏向玉石俱焚。此番骨炉之力足以搅乱鸿蒙,近乎灭世,祂早已伺机而动,甚至鼓动傅徵对嬴煜生出?杀心,只待时机成熟便放出?嬴煜,以神州大义逼嬴煜亲手了结傅徵。 如此,又?怎能不算,度了一场彻骨情劫? 却未料,傅徵竟亲手毁了骨炉。 时空凝固,万籁俱寂。 天道的意志悬于?九天之上,静静凝望着跪地的身影,那具身躯里?翻涌的爱意与恨意浓烈如焚世业火,纯粹到极致,又?裹挟着碎魂裂魄的绝望与毁天灭地的狂怒,是祂执掌万古、遍历沧桑,从未触碰、亦无法解读的极致情绪。 骨炉已毁,鸿蒙再无威胁,祂抬手轻挥,枯萎的草木重焕生机,凝滞的气流重新流转,神州的生机缓缓复苏。 天道的意志渐渐隐去,临走之际,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入风中,轻得像错觉。 无人知晓,与嬴煜同?出?本源的祂,在那一刻,是否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傅徵依旧跪在废墟前,周身死寂,如一尊被?遗忘的石雕,在重焕生机的天地间,守着自己的残局,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窸窣人声漫入死寂,暖光穿透云层落在傅徵肩头。他僵跪的躯体?微动,缓缓抬眸,满目重焕生机的草木映入眼底—— 神州尚在啊。 他费解凝眉,这万千生灵如何就是假的呢?明明真实得触手可及啊。 嬴煜呢?还在吗? 一念疯窜,傅徵周身死寂骤然碎裂,踉跄起身便往密室掠去,衣袍扫过满地骨炉残骸,狼狈不堪。 闯至密室,越过狼藉砖石,便见嬴煜正俯身撬动着脚踝锁链,玄铁链身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 傅徵瞳孔骤缩,疯戾之气如海啸般席卷而出?。他几步掠至榻前,一把攥住嬴煜的手腕,力道狠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 “谁准你动的?!” ----------------------- 作者有话说:至此,真相彻底浮出水面。 神州不过是嬴煜历劫的劫场,而嬴煜本就是神族的一部分。待他历劫圆满回归鸿蒙,这片神州大地也将随之湮灭。 傅徵本想除掉天道神族,可这样一来,陛下也就不复存在了。 而他自己,偏偏是嬴煜爱恨嗔痴的一切源头。 对于前世来说,除了两人真心相爱,基本上都是死局?????? 现世一定要狠狠甜回来!!! 第154章 囚龙 嬴煜被他攥得?生疼, 眉峰紧蹙,刚要开口,便被傅徵猛地拽入怀中, 力道蛮横得?近乎失控:“你哪里都不能去!听到了吗!” 嬴煜被他勒得?胸口发闷, 推搡着人,蹙眉解释:“朕没跑!外头动静太大, 喊你你不应,唤人也没人来,这才想出去看看究竟。” 抬眼时, 撞进傅徵染灰带血、发丝凌乱的模样, 他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的愠怒尽数化作焦灼。 嬴煜攥住傅徵的手臂, 力道急切,眉峰拧得?发紧:“你怎会这般模样?” “是有人逼宫?还是占星楼出了事?”他追问不休, 眼底满是惶急,“到底怎么?了, 你快说啊,傅徵?!” 傅徵眼底戾气翻涌,声线冷硬不近人情:“告诉你有何用?你安分?待在?此处, 便是万全之?策。” 嬴煜皱眉, 只觉他行事莫名, 目光凝在?他身上,试图寻得?半分?端倪。 傅徵周身冷硬如?铁, 可眼底戾气之?下,是掩饰不住的虚浮。那抗拒似薄冰覆着深渊,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一碰便要碎裂崩塌。 “傅徵, 朕不会离开你的。” 嬴煜轻轻拉住他的手,俯首吻上那伤痕累累的手背,唇瓣轻触间,是不容置疑的温软。 那吻轻如?羽毛,傅徵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指节猛地绷紧,下意识便要抽手。 第235章 可手腕刚动,就被嬴煜更紧地攥住,掌心?温度透过薄衣渗来,烫得?他心?口发颤。 “你别怕。”嬴煜声线低沉安稳,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又裹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朕就在?你身边。” 傅徵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无力闭眸,唇瓣翕动,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笨蛋。” 为何这般执着于他? 他倒情愿嬴煜恨他、厌他,那般便不必这般摇摆不定,矛盾丛生。 都是嬴煜… 嬴煜!嬴煜!嬴煜! 百转千回,千遍万遍… 心?头翻涌的执念冲撞着四肢百骸,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傅徵喉间,急火攻心?之?下,鲜血呕出,溅落在?嬴煜衣襟上,刺目惊心?。 傅徵下巴无力垂落嬴煜肩头,指尖却死?死?攥着对?方衣料。 颅中剧痛如?万针穿刺,几乎撕裂神魂,骨炉残留的阴鸷怨力在?经脉里肆虐,每一寸都疼得?难以喘息,身躯不受控制地轻颤。 嬴煜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喉间迸出嘶哑呼喊,疯了般唤太医:“来人!传太医!来人——太医呢?!” 傅徵虚虚攥住嬴煜的手腕,声线轻得?发颤:“陛下,臣的病…药石无医。” 嬴煜是他的病,也是无药可解的毒。 嬴煜眼眶瞬间通红,只能将人死?死?扣在?怀中,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劝过、求过、怒过,始终动摇不了傅徵半分?,只能眼睁睁看傅徵一次次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这份无力感啃噬着五脏六腑。 极致的疼意稍退,傅徵挣得?片刻清明,松垮地倚在?他怀里,语气轻淡如?烟:“陛下可曾听过,擅谋天命者,终死?于天命之?下?” 嬴煜喉间发紧,沉默得?近乎窒息。 傅徵低低一笑,笑意浸着入骨自嘲:“昔年师父劝我莫要沉溺命理之?术,我偏一意孤行,如?今落的这般境地,也算自食恶果。” 可他从未后悔。 唯有满腔愤懑、不甘、遗憾,与深不见底的忧虑,翻涌难平。 “傅徵,”嬴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砸在?他发顶,“你是想除掉你供奉的那些东西?…或是被称为神族的存在?…对?不对??” “朕帮你。” “朕虽看不到那些东西?,但你可以…告诉朕要怎么?做,行不行?”嬴煜泣不成声,双臂收得?更紧,“傅徵…先?生,让朕帮你,别再让朕看着你受伤了…” 这话对?傅徵来说如?同利刃穿心?。 除掉天道,便是斩断嬴煜的神格根基,是让嬴煜亲手毁了自己。 傅徵抬起?染血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泪痕,唇瓣勾起?安抚的笑,哑声呢喃:“笨蛋…” 天道从未让嬴煜拥有感知祂的能力,为的是避免神族意志过多介入,干扰渡劫效果。也正因如?此,嬴煜在?术法?一道天生受限,符咒符箓于他始终晦涩难通,如?今想来,一切早有定数。 嬴煜终于溃不成军,抱着他失声痛哭,滚烫泪水砸在?染血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记忆里,这般毫无形象、撕心裂肺的大哭,已是多年前炎水灭族那日。 原来,已过去这么多年。 呕出瘀血之?后,傅徵清明些许,他终于察觉自身异样,等嬴煜哭够了,他才平静开口:“陛下,臣好?像…有些疯了。” 嬴煜鼻音浓重,用力摇头:“不是,没有,哪有疯子会说自己疯的?” 傅徵轻轻勾唇:“有啊,我。” “不准再说!”嬴煜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傅徵无奈拿开他的手,声线极轻:“陛下,你若想杀我,此刻便是最好?时机。” 嬴煜又气又急:“朕看你确实是疯了!”即便傅徵要杀他,他也绝不可能伤傅徵分?毫! 傅徵闭了闭眼,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力:“煜儿,我没开玩笑。照我如?今情形,日后指不定还会干出多少混账事…” “如?此,陛下也无所谓吗?” 嬴煜轻嗤一声,鼻音浓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直白的挑衅:“你所谓的混账事,便是与朕做尽云雨之?事?” 傅徵一时无言。 嬴煜望着他,一字一顿,愤然道:“朕才不怕。” 顿了顿,又蹙起?眉,添了几分?别扭不满,低声补道:“只是下次…不准再锁着朕了…真的很古怪。” 傅徵缓缓阖目,收紧手臂抱紧他的腰,心?底暗斥一声笨蛋。 他靠在?嬴煜怀里浅眠,却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复浮现的,全是嬴煜原本的命数—— 是天道铺就的帝王劫途,他曾登高台受万民朝拜,也曾坠深渊成孤家寡人;曾与旁人真心?相待、推心?置腹;也曾因猜忌背叛、亲手斩断情分?。 在?那个命数里,嬴煜与傅徵是朝堂针锋相对?的死?敌,是乱世不共戴天的仇寇。 最终,傅徵败于他手,血染宫阶,成为他踏上帝位、肃清政敌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傅徵骤然惊醒,额间冷汗涔涔。 梦里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如?毒刺扎入脑海,他竟生出要伤害嬴煜的臆想。 额心?再次刺痛。 傅徵猛地甩开嬴煜的手,起?身便要离开。 嬴煜睡得?恍惚,下意识抬手攥住他将要抽离的手腕,哑声问:“去哪儿?” “上朝。”傅徵声音平静无波。 嬴煜瞬间清醒,猛地抬眼:“你去上朝?” 傅徵周身灵力微漾,当着他的面,身形与面容寸寸变幻,最终化作与嬴煜一模一样的模样。 眉眼、轮廓、乃至周身帝王气度,分?毫不差。 嬴煜怔怔望着,一时看呆。 傅徵起?身后,嬴煜怀里骤然空虚,他缓过神,委婉开口:“先?生,朕跟你一起?,保证寸步不离,你…把朕解开吧?” 他本就不耐安分?,被囚数日,筋骨憋得?发僵,连呼吸都滞涩闷沉,只盼踏出这方寸之?地。 “不行。” 傅徵语气平淡,无半分?转圜余地。 嬴煜盯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沉声道:“你真打算关?朕一辈子?” 傅徵抬眸,反问道:“陛下不也说过,一辈子不离开臣?” 嬴煜无奈叹气,知晓再争无益:“你分?明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罢了,此事日后再议。你行事向来妥帖,有你在?朝堂,局势定然安稳。只是,你切莫太过劳累。” 傅徵微怔,显然没料到他这般轻易妥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上前一步,轻轻拥住嬴煜,声线放得?温缓:“煜儿,你要乖。” 嬴煜:“……” 他不与皇后计较。 ———————————— 傅徵以嬴煜之?身端坐龙椅之?上,垂眸听着阶下群臣喋喋不休的奏报,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 不过半日,朝堂纷争、边境异动、乃至方才天地动荡的余波,皆被他有条不紊地抚平。 退朝后傅徵独自行于宫廊,周遭人影憧憧,于他眼中却皆成虚浮幻影。 他望着殿宇楼阁,总觉下一刻便会如?蜃景般碎裂消散; 看着宫人往来趋奉,那些恭敬眉眼,竟与占星楼中被骨炉吞噬的妖灵虚影重叠。 真与假的界限在?傅徵眼底摇摇欲坠,众生百态皆成镜花水月,触之?即碎。 不仅如?此,傅徵的心?绪翻覆如?怒涛,前一刻还沉静如?渊,下一刻便戾气翻涌,阴晴不定到了极致。 宫人们窃窃私语,只当帝王旧疾复发,性情愈发难测,与年少时那般桀骜乖戾如?出一辙。 傅徵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疯癫与嘲弄。 这神州是假的,众生是假的,江山是假的,臣民是假的,连此时此刻的脸,都不过是幻梦一场。 唯有心?底的疼是真的。 暮色浸窗,傅徵立在?殿外,仍旧顶着嬴煜的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从嬴煜身上顺来的玉佩。 他想见嬴煜。 这念头疯长如?藤蔓,缠得?傅徵心?口发紧——想触到那人温热的体温,想听他低哑唤自己,想把所有虚妄与疯癫都摊开在?他面前,哪怕只是片刻分?担。 可他也怕,怕自己一时失控,彻底伤害到嬴煜。 怕归怕,下一秒,疯癫的念头便压过了顾虑。 他凭什?么?不能伤他? 天道既定,他本就是嬴煜命中注定的劫数,是生劫,是死?劫,是贯穿成神之?路的所有磨难。 从相遇那刻起?,嬴煜的痛、他的苦,便早已缠成死?结。既是劫,伤他、困他、毁他,本就是命定之?事,他又何必惺惺作态,强撑着那点?可笑的克制? 两种念头在?脑海厮杀,理智与疯癫反复拉扯。 傅徵眼底忽而翻涌着浓烈的渴求,忽而又淬上刺骨的戾色。 第236章 想见,却不敢; 不敢,又不甘。 第155章 破困 接连上朝数日, 傅徵才切身体会到嬴煜在朝堂上的处境。 阶下文臣仍在喋喋不休,言辞间?装模作样?,句句不离社稷传承、绵延子嗣, 劝他早日立妃。 那些话语看似恭敬, 实则字字试探。 傅徵神色漠然——朝臣们?惧怕嬴煜的权柄,却从未有过半分真?心?敬服, 不过是借着礼法规矩,行干涉制衡之实。 傅徵未发一言,只是眸色愈发阴沉。 殿前侍卫心?领神会, 当即上前, 将?几个最是聒噪逢迎、尸位素餐的大臣拖拽而出。 早这?样?不就好了? 傅徵支着下颌,面无?波澜地思忖, 嬴煜竟容这?些人?至此?一桩立妃延嗣之事,竟也被拖了这?许多时日。陛下的手段, 还是不够狠辣。 被拖拽的大臣面如死灰,挣扎着嘶声哭喊:“陛下!臣等是追随国师多年的旧部, 您不能如此对待忠臣啊!” 傅徵微微倾身,周身气压沉凝如冰,将?那一声声哀求尽数纳入耳中。 “陛下开恩!还请看在国师的面子上, 开恩呐!” “国师在何处?国师救我!求国师为臣等做主啊——” 原来, 竟是借着他的名头, 行干涉后宫、结党营私之实。 但是,不重要了。 傅徵面无?表情地抬手, 殿外利刃起落,血光溅落丹陛,满朝文武霎时噤若寒蝉。 时日迁延,傅徵周身的杀伐之气日益浓重。 他将?炼制完成的阴邪法器分发军中, 此器虽战力远胜寻常兵刃,却会潜移默化地侵蚀人?心?,不过旬月,整支军队便被激进好杀的戾气裹挟,所行之处,尽是一片肃杀。 朝中老?臣见军心?渐失正?道,联名上书?紫薇台,恳请国师出面劝诫帝王,遏制这?股杀伐之风。 然而所有奏疏最终还是落入到傅徵的手中。他对这?些劝谏视若无?睹,随手弃置,全然不以为意。 傅徵夜夜独对离镜推演天命,镜面流转间?,尽是嬴煜历劫必经的烽火狼烟、遍体鳞伤。 他见不得嬴煜涉险,更容不得他历劫成神、从此殊途。遂决意亲赴沙场,替嬴煜扫平所有劫难,断了那成神的宿命。 只是,若这?些劫难不必亲历,嬴煜,还会成神吗?试一试就知道了。 没?了守城大阵的牵制,傅徵以嬴煜的容貌,亲赴前线。 他对妖族采取强硬攻势,不纳降、不留情,一心?要将?妖族彻底荡平,行事之激进,较嬴煜昔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南蠡留守后方,接连收到前线战报,从那些近乎疯狂的指令与战况中,终于察觉到傅徵的精神状态已然失常。 趁傅徵不在的这?段时间?,南蠡请数位术士相助,多方探查之下,终于在紫薇台的占星楼顶层,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却确凿无?疑的嬴煜气息。 而此刻的占星楼深处,密室之中。 嬴煜被禁足三月,除了每日来送饭送衣的孙大监,谁也见不到。 这?三个月里,他更是连傅徵的影子都没?碰见过。 孙大监嘴严得很,半句实情都问?不出来,只看得出他对傅徵愈发敬畏,眼神里的惧意藏都藏不住。 嬴煜原本?以为,傅徵最多困他一个多月,等傅徵心?情平静了,就会放他出去。可傅徵不仅没?有放了他,甚至都不来见他了! 嬴煜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却被死死困在这?里,半点办法也没?有。他现在才真?切地觉得,自己就是个囚徒。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困疯。 他必须见到傅徵,把话说清楚。 若是谈不拢…嬴煜眸光明灭不定,便索性将?傅徵也困起来。比起自己,傅徵才是那个该被关起来,好好冷静的人?。 可右脚踝上的玄铁禁制纹丝不动?,嬴煜试过了所有知晓的符咒,却只换来锁链上腾起的阵阵灼痛,禁制纹路非但未松,反倒愈发收紧。 密室之中,嬴煜正?烦躁地踱步,脚踝铁链拖地发出刺耳声响。 孙大监照例送来食盒,放下时食盒底部微不可察地磕了一下。 嬴煜眸光一凝,待孙大监退去后,立刻俯身翻查。指尖触到食盒夹层里冰凉的硬物,取出一看,竟是半枚刻着纹路的罗盘。 他指尖抚过罗盘纹路,灵力微动?,另一头南蠡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急:“陛下!?是陛下吗!” 嬴煜心?头一喜,回应道:“南相!” 南蠡不敢耽搁,将?傅徵冒充帝王,分发邪器、率军激进攻伐妖族、朝堂军心尽染戾气之事和盘托出,末了声音发颤:“国师他…行事太过激进,再这?般下去,恐酿大祸啊!” 嬴煜握着罗盘的指节越收越紧,掌心?逐渐沁出冷汗。 沉默片刻,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定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朕知道了。” “陛下,臣请命率军…” “不必。”嬴煜打断他,眸色沉沉,“你在后方静观其变,约束好留守兵力,切勿轻举妄动?,更不可与傅徵正?面相抗。” 南蠡一怔,急道:“陛下!国师他…” “他会回来的。”嬴煜垂眸看着脚踝的锁链,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等他回来,一切自有朕来处置。” 顿了顿,嬴煜语气陡然转沉,压着连日积压的躁意与急切:“眼下重中之重是尽快救朕出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傅徵是铁了心?不会放他出去。但他绝不可能在这?密室之中困守一生。 傅徵若只是将?他禁足,他尚可隐忍纵容;可如今傅徵闹得朝野动?荡,自身屡屡涉险,更引三军堕入嗜杀之境,他如何能再袖手旁观,任由他这?般折腾下去? 南蠡随即应声:“臣遵旨。只是国师布下的禁制森严,占星楼内外皆有邪器气息笼罩,臣需暗中行事,不可惊动?旁人?,以免朝堂人?心?大乱。” “朕明白。”嬴煜加重语气:“一定要在傅徵回来之前解决此事,越快越好。” 几日后,前线捷报传至京中,三军大破妖族要塞,朝野振奋。 南蠡趁夜借巡查宫禁之名,再度通过罗盘联系嬴煜:“陛下,臣已寻得破禁之法,今夜子时动?手。” 嬴煜握着罗盘的手猛地一紧,连日的压抑尽数化作滚烫的期待,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锋芒。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道:“好,朕等你。” 挂断联系,嬴煜在密室中来回踱步,铁链拖地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望着紧闭的石门,指尖不自觉攥紧——等出去,他第一时间?便要赶往前线。 傅徵若肯听他几句,一切尚可挽回。 可若傅徵依旧油盐不进…嬴煜眸色一沉,他会亲手制住傅徵,将?人?打晕,带回宫中。 深夜,密室中禁锢灵力的玄铁禁制忽然泛起微光,纹路寸寸溃散。 嬴煜猛地起身,脚踝铁链轻响,目光灼灼地望向缓缓开启的石门,喉间?溢出低哑的欣喜:“南相…”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变,瞳孔骤然收缩。 门外立着的并非南蠡,而是一个与他容貌别无?二致的人?。 玄色战甲染着未干的血渍,周身杀伐之气浓烈得化不开。 背着光,傅徵缓步踏入密室,神情笼罩在阴霾里,语气森然:“陛下,在等谁呢?” 嬴煜见到他的瞬间?,积压三月的躁怒骤然爆发,厉声斥道:“傅徵!你竟敢将?朕囚于此地,不闻不问?三月之久!” 傅徵目光沉沉地锁住嬴煜,一言不发,周身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前几日,他在前线察觉密室禁制被外力扰动?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种?被背叛、被抛弃的恐慌,比刀兵加身更让他失控—— 嬴煜要逃,要离开他。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紧心?脏,几乎逼得傅徵当场疯魔。他恨不得立刻抛下大军回京,可多年养成的责任感,让他硬生生按捺住冲动?,以雷霆手段速战速决,处理完战事便马不停蹄赶回。 而他日夜兼程、拼着灵力透支赶回来,看到的,却是嬴煜眼中那抹对着他人?毫不掩饰的期待。 傅徵对嬴煜的怒斥与质问?置若罔闻,周身戾气翻涌,沉步上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嬴煜手腕,在嬴煜愕然的眼神里挤入对方的双腿之间?。 “煜儿,为何不乖?”傅徵声音颤抖,却极其冷静地问?。 预想中的激烈反抗并未出现,嬴煜虽面色暴躁、眉眼间?仍凝着怒意,却未真?正?挣扎,反倒无?声地接纳了傅徵的靠近。 嬴煜盯着傅徵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望着那双眼睛里的波动?,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傅徵是要哭了吗? 第237章 铁链在地面拖出细碎声响,傅徵抬手,掌心?覆住嬴煜双眼,隔绝了所有光亮。 下一刻,易容术法涣然消散,他原貌毕露。额间?神罚痕迹蔓延,爬满原本?清朗端正?的面颊,褪去了往日的冷肃威仪,反添了几分诡谲的、带着破碎感的糜丽。 无?论出于何种?心?思,傅徵很是不愿嬴煜看到他如今的样?貌。 傅徵掌心?覆着嬴煜双眼,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眼睑,带来一阵细微战栗。 他将?人?紧紧锢在怀中,下颌抵在嬴煜颈侧,滚烫呼吸扫过细腻肌肤,混着未散的血气,缠上颈间?脉搏。 手臂收得极紧,胸膛相贴,彼此心?跳撞得剧烈,力道大得似要将?对方揉碎入骨,心?底疯魔的念头翻涌不休。 不够… 远远不够! 傅徵鼻尖蹭过嬴煜颈侧,唇瓣若即若离擦过温热皮肤,带着渴望的灼热,每一寸贴近都似在灼烧彼此。 如何才能彻底拥有? 如何才能让这?人?再也生不出逃离的念头? 是这?样?死死禁锢,永不放手? 还是让他与自己骨肉相融,唇齿相依,从此再也不分彼此? 两人?在冰冷的空气里结束了火热的情事,胸腔相贴的亲密里,嬴煜原本?绷得死紧的肩线,缓缓松了几分。 他抬手,指尖顺着傅徵后颈的肌理轻轻摩挲了一圈,哑声道:“你受伤了。” 傅徵不以为意地吻着嬴煜的唇角,“战场上刀剑无?眼,陛下自己说过的。” 嬴煜气急之下反而笑了一声,他按下傅徵的脖颈,再次与人?唇齿纠缠,“是不是,无?论朕说什么,你都不会放朕离开?” 傅徵亲也不亲了,他不悦地抬起身子:“我是在保护陛下!等到时机合适,自然会放陛下离开。” 嬴煜不由分说地搂紧傅徵,不轻不重地咬了咬傅徵的唇瓣,含糊不清道:“你别生气啊…朕还没?怪你将?朕丢在这?里这?么久…你倒先发起脾气来了…” 傅徵被嬴煜亲得晕晕乎乎,单手撑在嬴煜脸侧,配合地任由嬴煜在他唇齿间?搅弄。 下一刻,嬴煜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指尖精准夹住那枚藏了许久的罗盘,没?有丝毫犹豫,嬴煜手腕一拧,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将?罗盘直直钉入傅徵的后脖颈。 “嗡——” 罗盘没?入皮肉的闷响混着灵力震颤,傅徵浑身一僵,原本?环着他腰的手猛地收紧,而后卸了力气,埋首于嬴煜的肩颈之间?,晕了过去。 嬴煜心?脏狂跳,却没?放手,反而借着这?一瞬的失衡,将?人?压得更近,鼻尖抵着傅徵满是伤痕的额角,疼惜地落下一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教过朕的,先生。” “朕知道前途坎坷,可是朕就是想走?下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敢把朕的爱人?逼至这?种?境地。” “好好休息吧,言若。” “朕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第156章 镜碎 南相带人来到占星楼时, 密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傅徵脸覆面具,昏沉卧于床榻。 嬴煜坐在床沿,指尖轻触傅徵微凉的?鬓角, 眼?底是化不开的?关切与缱绻。 南相一时怔然, 竟分不清榻上昏者与床沿端坐者谁为帝王,迟疑片刻, 终是躬身试探:“陛下?” 嬴煜缓缓回身,指尖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南相心?下凛然, 得知陛下已?经?摆脱困境。他颔首示意身后术士上前?, 轻手轻脚解开嬴煜脚踝上冰冷镣铐,金属落地的?轻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有劳南相, 诸位先行去?御书房稍待朕片刻。” 众人依言退下,南相行至门口时, 忍不住回身,询问嬴煜:“陛下, 国师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嬴煜正俯身,指尖小心?翼翼拂开傅徵颊边乱发,闻言动作未停, 只侧过脸笑了一下:“他一直都是这样。” 强横, 专制, 不讲道理。 只不过傅徵面对世人时披了一层道貌岸然的?端肃外衣,将骨子里的?疯魔与偏执藏得极好, 只在他面前?,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但?无论傅徵变成什?么样,在嬴煜眼?里都是理所应当。 南蠡又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什?么?”嬴煜寻声望去?。 南蠡眉峰紧蹙,语声沉凝:“朝野动荡, 人心?惶惶,百姓与朝臣对‘陛下’颇有微词——此事,陛下不打?算澄清吗?” 他话中所指,正是傅徵假借帝名、强征妖族、炼制邪器的?滔天事端。 嬴煜语气平淡无波:“帝王行事,非议本就?如影随形。” “陛下!”南蠡急声,语气里尽是无可奈何?的?焦灼。 “无需多言。”嬴煜回身,目光重新落回傅徵的?面容上,轻轻拂过他额间那道神?罚,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所有争议,皆归于朕,与国师无关。” 即便傅徵不说?,嬴煜也知道,傅徵在意极了脸上那道神?罚。无论本心?如何?,半生为国为民,到头来却被自己供奉的?东西抛弃…其中滋味,只有傅徵自己才能体会。 神?族已?经?放弃了傅徵,嬴煜不想他再被万民非议。 “陛下糊涂。”南蠡不赞同道:“国师身兼帝师,本就?对陛下有督导之责。如今外人看来,陛下失仪,国师的?失职又岂是一句‘归于陛下’便能割裂的??” “他会置身事外的?。”嬴煜抬眼?,眸色深沉,语气轻淡却不容置疑:“朕会让他置身事外。” 南蠡望着他眼?底那近乎执拗的?决绝,喉间一哽,终是无言以对,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众人退去?后,嬴煜俯身将傅徵打?横抱起。 他动作轻柔却力道沉稳,抱着傅徵走出占星楼,全然不避旁人目光。 青石阶上,傅徵发丝垂落轻扫过他臂弯,昏沉间无意识蹙眉,嬴煜脚步微顿,垂眸望他的?眼?神?柔得近乎缱绻,与周身冷冽气场格格不入。 沿途宫人皆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躬身行礼时余光瞥见?帝王臂间紧抱的?国师,心?头皆惊。 流言如暗潮在宫闱疯窜—— 陛下近日独断狂妄,原是将国师囚于占星楼;如今这般模样,是得手了,还是另有隐情?? 嬴煜对周遭揣测置若罔闻。 傅徵冒他之名强征妖族、滥用邪器,失仪之罪足以引万民唾骂;身为人师未行督导之责,失职之过亦难辞其咎。 嬴煜索性?将所有非议揽于自身,故意示人以“囚禁国师”的?狂妄之态,让天下人将所有非议都指向自己。 反正他自幼行事无端,任性?妄为。再多几分暴戾专横的?骂名,于他而言也没什?么。 “混账!!!” 傅徵揪着嬴煜的?领口破口大骂,声线嘶哑得如同裂帛。 他只着单薄寝衣,胸前?伤口尚未包扎妥当,松垮的?绷带自起伏的?胸膛滑落,垂在地上拖出凌乱痕迹,与松散的?衣料交缠,更显几分颓靡。 “我几时需要你替我谋划?!你只需安分待在我身后,万事自可迎刃而解!为何?偏要忤逆我!” 傅徵步步紧逼,失控间撞落满桌药瓶,瓷片碎裂之声刺耳。 嬴煜步步后退,任由傅徵将自己抵在柱上,目光沉沉凝着眼?前?发丝凌乱、衣袍不整的?人,语气沉缓而坚定:“朕见?不得你这般模样,更无法龟缩于后,眼?睁睁看你遍体鳞伤。” 傅徵逼近寸许,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死死锁住嬴煜漆黑的?眼?眸,眼?底翻涌着起伏不定的?暗潮,“我最厌烦你自作主张!” “是吗?”嬴煜微扬下巴,刻意凑近,唇瓣相擦的?瞬间气息交缠,他低声戏谑,“朕倒以为,先生最喜朕这般模样,毕竟每次朕反抗你时,你都难掩兴奋。” 傅徵攥着他衣料的?手骤然收紧,眉峰拧成死结,喉间溢出低哑的斥骂:“混账…” “嗯,朕是混账,你是混蛋。”嬴煜抬手覆上他紧绷的?手背,轻轻摩挲安抚,道:“不正是天生一对?松松手,朕替你上药。” 傅徵眸色冷淡,拒绝道:“本座无需这些东西治疗伤势。” 嬴煜好言相劝:“可是,你如今用不了灵力了。” 傅徵斜睨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讥诮,似在嗤笑嬴煜这番话荒谬至极。他不过是被剥夺了神?力,灵力根基尚在,何?曾到了需靠凡俗药物疗伤的?地步。 他暗自运转灵力,四肢却骤然虚软无力,提不起半分气力。他微顿,再催灵力,依旧凝滞不通。 傅徵当即察觉异样,抬眸看向嬴煜,眸色沉戾,厉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嬴煜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朕只是想让先生歇息几日。” 傅徵彻底抑制不住火气,他再次抓住嬴煜的?领口,死死盯着他:“你竟敢与外人联手压制我的?灵力?!说?,那个人是谁?!” 第238章 “并非一人。”嬴煜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语气依旧平和,“是一群术士,南相寻来的?,替朕解玄铁链的?人也是他们。朕已?打?算将他们归入典客司…” “够了!”傅徵怒不可遏地厉声打?断:“术法之事有我,有紫薇台便够了!何?须你再寻旁人?!” 嬴煜声调微扬,强调:“你现在需要歇息。” “我不需要!”傅徵的?声音盖过一切,没有半分过往的?端肃,目眦欲裂地望着嬴煜,难以忍受道:“从离开炎水到今天,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我为你殚精竭虑,逆天改命,处处为你着想!你…你不仅想要逃离,还敢同外人勾结压制我的?灵力!” “你也想看我沦为废人?” “也对!你本就?会亲手杀了我!” “踩在我的?尸骨之上一步登天么,煜儿!”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傅徵指节死死扣住嬴煜肩头,逼他直视自己,声线嘶哑到发颤:“你怎么敢…” “怎么敢将我…弃若敝履?” 嬴煜忍受着傅徵的?无端指责,抓住傅徵言辞里的?漏洞,注视着他的?眼?睛,冷静问:“朕会杀了你?你从哪里得知的??” 傅徵挥袖展出离镜,冷笑道:“你想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离镜骤然暴涨,镜面铺展开来,化作数丈方圆的?光壁,冰冷的?镜光倾泻而下,将嬴煜周身笼得密不透风,无处可避。 傅徵死死盯着镜面,瞳孔因极致的?痛苦与癫狂而收缩,镜中景象翻涌不息,一幕幕逼真?如亲历—— 是他与嬴煜因立场相悖反目成仇,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江湖之中兵戎相见?,缠斗了无数个春秋; 是他被执念与猜忌裹挟,亲手将嬴煜囚禁于深宫暗牢,施以酷刑、百般折磨; 是嬴煜忍辱负重,得忠臣相助破桎梏而出,与他割席断交,自此势不两立,十年?相杀,不死不休。 原来他在嬴煜的?历劫路上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吗? 可是他没有做过! 不,他做了! 到底做了没有? 傅徵一手死死抱头,一手猛地拔剑,剑锋直指满脸错愕的?嬴煜,声线撕裂般颤抖:“今日…你若敢踏出此地,我便亲手…杀…” 杀? 不行。 长剑“哐当”坠地,傅徵浑身一颤。镜中是虚妄的?幻影,眼?前?才是他的?煜儿,他怎能对他拔剑? 嬴煜察觉到离镜的?古怪之处,他急切地扑过来抱住傅徵,“傅徵!傅徵!你别看镜子了,看着朕,你看着朕。”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痛彻心?扉的?恨意与无力感席卷全身,傅徵只觉颅顶剧痛如裂,像是有万千根针在同时穿刺,他痛苦地抱住头,用力推开嬴煜的?怀抱。 “滚开——” 傅徵以手扶额,眼?底猩红如血,恍惚地喃喃自语:“到底哪边是真?实的??哪边才是…我的?煜儿…” 他浑身颤抖,眼?前?真?假难辨,既被镜中的?恨意驱使,杀意翻涌着要扑向嬴煜,又被心?底深处那点不肯割舍的?执念死死拽回,疯魔之间自相撕扯。 嬴煜置身离镜的?光域之中,目之所及空无一物,自始至终,唯有傅徵癫狂失态的?模样落入眼?底。 “傅徵…你冷静一点,你看清楚,朕在这里…”嬴煜再次上前?,欲要将人稳住。 可傅徵神?志混乱,时而猛地将他狠狠推开,力道狠戾;时而又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指节嵌进皮肉。 望着那双曾冷静淡漠的?眸中翻涌的?杀意,嬴煜身形一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怔忡。 下一瞬,嬴煜俯身拔剑,手腕一转,剑锋直指傅徵! 傅徵瞳孔骤缩—— 嬴煜姿态狠绝,眉眼?间不见?半分温度,竟与离镜中那个与他不死不休的?帝王,分毫不差。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轰然崩断,傅徵心?如刀割,绝望之下反手拔剑,利刃破空,划出一道刺目白光。 到底是…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吗? 剑刃即将触及嬴煜脖颈的?刹那,傅徵却猛地收劲,反手一转,长剑再度“哐当”坠地。 罢了…罢了。 傅徵怀着平静的?绝望感,缓缓闭上眼?睛,用力抱上嬴煜,看上去?就?像亲自撞向了嬴煜的?剑尖。 与此同时,“咔”一声,傅徵背后传来镜面被刺破的?声音。 嬴煜一手揽住摇摇欲坠的?傅徵,一手执剑,狠狠刺入那面蛊惑人心?的?离镜! 镜面应声崩碎,碎片如冰屑四溅。 嬴煜紧搂傅徵,身形疾闪,避开锋利破片。 两道白光自镜碎处挣脱,如流星破空,直掠南海而去?——那是月魄珠,离了术法禁制,终要回归本源之地。 傅徵来不及深究嬴煜为何?没杀他,下一瞬,离镜被毁的?怒意便如烈焰般窜上心?头。 他猛地挣开嬴煜的?怀抱,厉声质问:“为何?毁了离镜?” 嬴煜忍无可忍,上前?几步攥住傅徵的?肩,狠狠晃了两晃:“你知不知道,你都快被那鬼东西逼疯了?” 傅徵气急道:“我已?经?没了神?力,若是再没了离镜,该如何?替你预测前?方险境?” “够了,傅徵,别再替朕谋划了!”嬴煜难过地望着傅徵,“镜子里的?都是假的?!朕分明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是!”傅徵下意识反驳,甚至还想俯身去?捡离镜的?碎片。 嬴煜拽住傅徵的?手腕,高声质问:“可你方才想杀了朕,这是真?的?吗?” 傅徵微顿,抬眸望向嬴煜。只见?对方漆黑眼?底逐渐涌起水光,傅徵心?头一紧,忙不迭解释:“不、我没想杀你…煜儿…是镜子里、是镜子里的?我想要杀你…” 嬴煜轻声追问:“所以,镜子里的?你,不是真?的?,对不对?镜子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假的?,是不是?” 傅徵披头散发,状似癫狂狼狈,可那一刻,嬴煜噙泪望他,眼?底盛满孤注一掷的?期待,竟比傅徵更濒临崩塌。 傅徵久久凝望着他,怔然失语。 一滴泪自嬴煜长睫坠落,砸在傅徵手背上。 “是,那不是我…”傅徵重重吐息,反握住嬴煜的?手,拼尽全力挺直脊背,缓步上前?,伸臂将他揽入怀中,哑声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的?怀抱宽广用力却又伤痕累累,带着不知何?去?何?从的?颤抖,将脸埋在嬴煜颈侧,声音低哑发涩:“我不会伤你,从来不会。” 嬴煜拥住他腰身,如抱稀世珍宝,重一分怕他疼,轻一分又觉不够,“先生,在紫薇台休整一段时日,好不好?” 傅徵纵有不愿,可他对含着眼?泪的?嬴煜毫无办法,只能故作冷硬地应了声:“…嗯。”臂弯却不自觉地将人抱得更紧。 第157章 清明 傅徵醒时?, 天光正透过?紫薇台的窗棂,落在他衣袂上,暖得轻缓。 他坐起身, 只觉脑海澄澈, 近日盘踞在心头的躁戾与疯癫缓缓数散去,恍如大梦初醒。 前段日子的崩溃失控、那些不受控的偏执与杀意, 此刻回?想?,竟像隔着一层雾,模糊又不真切, 仿佛神?魂被无形之物攥住, 身不由己。 傅徵垂眸,指尖轻抵眉心, 淡淡思忖——或许,那离镜本就有?问题。 谁知道呢。 反正, 镜子已经碎了。 殿外步履沉缓,玄色龙纹袍角扫过?玉阶, 嬴煜推门而入,周身帝者威仪未减,眉眼间却凝着几?分难掩的焦灼。 “先生。”嬴煜声线低沉, 带着久悬心魂的轻颤, 目光落在傅徵清寂的眉眼上, “醒了便好?。” 傅徵抬眸,眸光澄澈无波, 褪去了往日的冷戾与疯癫,只淡淡颔首:“陛下。” 嬴煜在榻边立定,龙袍垂落,周身威压尽数收敛, 只余温和与郑重:“朕守在殿外,见窗影微动,便进来了。” 他顿了顿,喉间微涩,避开离镜一事,只温声问,“可还觉得身体不适?朕传太医来。”话音未落,已抬手欲传召,却见傅徵轻摇首。 傅徵的眸光落在嬴煜紧绷的下颌线上,放缓声音:“不必,臣已无碍。” 嬴煜动作一顿,望着他眼底久违的清明,垂眸道:“先生既然?醒了,便好?生休养,朕在此陪你。” 傅徵朝他伸手,嬴煜当即环顾左右,语声急切:“先生要何物?可是要饮水?” 傅徵原是手背朝上,闻言未置一词,只缓缓摊开掌心,作相?邀之姿。 嬴煜微怔,试探着将手放入傅徵掌心。 他强扯唇角,故作轻松:“朕当然?好?了。” “臣依稀记得,臣不慎用?剑伤了陛下…”傅徵眉峰微蹙,似在回?忆。 第239章 嬴煜连连摇头,望着傅徵的眼睛,眼底微光闪动:“先生记错了,先生从未伤过?朕,也永远不会伤朕。” 傅徵指尖微收,声线沉而轻,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陛下,切勿对任何人掉以轻心。” 嬴煜抬眸,目光落在傅徵眉心上那道痕迹上,喉间发?紧,终是忍不住倾身靠近,气?息轻拂过?傅徵的鬓发?:“那先生可要守在朕身边,时?时?刻刻提醒朕。” 傅徵抬手揽住嬴煜肩背,将人拢至身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渐染的香灰气?息,闭眸哑声道:“…这些日子,苦了陛下了。” 可傅徵从未后悔。 如今身处弱势,便自有?弱势的应对之法。 嬴煜闷声道:“只要先生自在一点,可以继续折腾,朕自有?应对。” “陛下还是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么?” 傅徵轻笑了声,目光描绘着嬴煜的脸。 这是他亲手教养出的帝王,未如他期许那般成圣明之君,反倒将他的性情,学了个十成十。 傅徵抬手,指尖摩挲着嬴煜的脸,漫不经心地问:“陛下打算囚禁我到几?时??” 嬴煜一顿,皱眉道:“朕几?时?说过?要囚禁你?” “我只教过?陛下睚眦必报,可从未教过?陛下宽宏大量。”傅徵轻拍他肩头,语气?淡得像风。 他关了嬴煜那么多时?日,嬴煜难道不应该报复回?来? 嬴煜听得直皱眉,就知道跟傅徵温情不了几?句。他冷哼道:“怨不得宫外流言四起,皆道先生并非合格的帝师。” 傅徵骤然?抬眸,眼风凌厉如刃,直扫嬴煜:“哦?擅传谣言者,按律当斩。陛下可曾依法处置?” 嬴煜故意逗他,慢悠悠道:“朕倒觉得,他们说得没错。” 傅徵冷嗤一声,语气?轻慢:“没办法,有?能之臣早已随先帝殉国?,陛下没得选,只能摊上我。” 嬴煜懒声笑道:“依朕之见,先生既无教导之才,不如趁早作罢,给?朕做皇后?” “昏君做派。”傅徵淡淡道。 嬴煜低笑出声,懒散地倚在傅徵身上,枕着他的肩,感慨道:“这话,也就只有?先生敢说。” 傅徵微微放低肩背,让他靠得更稳,淡声道:“你还在乎旁人说辞?我给?你留下的名声,可比这四字不堪多了。” “朕才不在乎。”嬴煜歪头凝视他侧脸,朝他散落的发?丝轻吹一口气?,笑意狡黠,“是先生比较在乎。” 傅徵垂眸,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语气?听似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陛下,何时?解开臣身上的禁制?” 嬴煜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抬手,指尖一扯便将床头那张镇压灵力的符纸撕得粉碎。 纸屑簌簌飘落,如同?被碾碎的顾虑。 沉寂多日的灵力如解冻的溪流,缓缓在四肢百骸间复苏。 傅徵微怔,他本以为会有?一番拉锯与条件,却未料禁制解除得如此轻易,更未料嬴煜竟这般干脆。 他抬眸,愕然?之色尚未褪去,嬴煜已俯身望他,声线温沉:“先前先生心绪难平、伤势沉重,朕不过?是想?让你安心休养,这才封了先生的灵脉,除此之外,并无他意。” 傅徵眉峰骤然?蹙起,冷锐的锋芒在眼底一闪而过?,带着惯有的掌控欲与警惕:“陛下就不怕,臣故技重施,再次将你囚禁起来?” 嬴煜低笑出声,那笑意温柔,却藏着近乎飞蛾扑火的决绝。 他凝视着傅徵,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若先生有?此能耐,能将朕困在身边,那么朕甘愿俯首,任你掌控。” 傅徵心头猛地一震,错愕、震动、乃至一丝被戳中软肋的狼狈交织,喉间微梗,只低声喃喃:“你还真是…无可救药。” 话音未落,嬴煜已将双手主动递至他面前,掌心向上,姿态坦荡,笑意粲然?却带着致命的引诱:“傅徵,还想?将朕关起来吗?” 傅徵望着那双全?然?信任的眼,所有?的防备与算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抬手,指腹用?力扼住嬴煜的下巴,侧首狠狠吻上他的双唇。 嬴煜仰首承吻,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喘,手臂收得更紧,任由傅徵吻着。 傅徵的吻起初带着几?分惯有?的强势与占有?,指腹仍扣着嬴煜的下颌,不容他退避; 可触到对方温软的唇瓣,感受到嬴煜顺从的回?应与微颤的气?息,力道便渐渐松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条,褪去了所有?冷硬。 所有?的试探与锋芒在这一刻缓缓融化开来。 日色铺陈在后园的琉璃瓦上,暖得发?沉。嬴煜携傅徵缓步穿行,衣袂扫过?阶前落英,无声无息。 不远处的石栏边立着个孩童,素色锦袍纤尘不染,垂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见二人走近,他屈膝行礼,声线清泠,无半分稚子怯意:“参见陛下。” 傅徵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嬴煜从宫外带回?来的嬴氏遗脉。 东宫太傅几?番教他改口称父皇,他始终固守此称,嬴煜便也由着他,未再强求。 傅徵的目光落在孩童脸上,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微微一顿。 那孩子的眼睛太静,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渊,不见波澜,不见情绪,唯有?一片沉冷的空茫。 廊下宫人垂首低语,细碎的声响飘过?来:“小殿下这眼神?…竟与国?师大人有?几?分相?像。” 嬴煜亦觉出几?分相?似,侧首看向傅徵,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先生素日无事,不如教教他?也算解闷。” 他心底存着几?分盘算,总想?给?傅徵寻些事做,好?将那些沉郁的念头,从他心头稍稍分散开去。 傅徵眸光未动,只淡淡移开视线,无半分兴致,连回?应都省了。 “那先生给?赐个名吧。”嬴煜又道,语气?里藏着试探。 傅徵垂眸,指尖轻捻袖角,语气?疏淡疏离:“立储赐名,乃陛下圣断,臣不敢妄议。” 嬴煜望着他冷淡的侧脸,笑意微敛,沉吟片刻,道:“那便叫嬴冀罢,寄予厚望。择吉日行立储大典,布告天下。” 周遭侍立的宫人、近臣纷纷躬身称颂,言辞间满是恭顺,赞陛下圣明、储君福泽深厚,一片溢美之词萦绕耳畔。 傅徵听着,面上依旧无波,只是默默离开了。 待安顿好?嬴冀,嬴煜快步追上,几?步拦在他身前,眉宇间凝着几?分担忧,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先生不高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不会真以为…那孩子是朕的吧?” 傅徵抬眸,眸光清浅,微微笑了下:“不会,陛下身上有?蛇纹。” 嬴煜眉峰微蹙,反倒生出几?分不满,“就只是因为蛇纹?不是因为信朕?” 傅徵低笑一声,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暖意漫过?彼此微凉的肌肤,携着他往余晖深处走去,声线轻缓:“臣知晓陛下的苦心。” “可你对他过?于冷淡,是又看出什么了吗?”嬴煜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傅徵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笃定,带着几?分独有?的冷淡:“臣不喜与生人过?于亲近。” 于他而言,世间牵绊万千,有?嬴煜一人便已足够。 “再者说,小殿下有?诸位太傅教导,不差臣一个。”傅徵随口应承。 他抬眸望向天际,落日熔金,云霞倾颓,天地间一片静穆祥和。 与天道的博弈,终究暂告一段落。 这片刻安宁,并非尘埃落定,更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收束。 孤勇燃尽,锋芒敛于骨血,所有?对抗与执念,都沉落在这黄昏的余晖里。 傅徵眼底的寒渊依旧暗涌,无人窥见——这安宁不过?是宿命长河里,一段短暂的缓流。 第158章 最好的时代 礼崩乐坏的年月, 叛乱四起,烽火遍地。 人族内乱不休,妖族叩关劫掠, 人妖勾结裂土分疆, 人牲哭嚎震野,怪力乱神横行。满目疮痍之中, 人族悍不畏死,厮杀声昼夜未绝。 昭武六年迄十二年,昭武帝嬴煜以雷霆之威荡定四方, 山河渐归安稳。这风雨飘摇的王朝, 终得喘息复苏之机。 国师傅徵交卸大权,隐于幕后, 自此鲜少过问政事。 乱世惶惶,人心浮动?, 市井流言四起。 帝王与?国师皆是孑然一身,既是君臣, 亦是师徒,羁绊纠缠难分难解,自然成了茶余饭后最惹眼的谈资, 传闻辗转愈发离谱。 或言昭武帝羽翼既成, 忌惮恩师功高?震主, 早已将其?囚于深宫,日夜折辱; 或言国师窥破天机, 触怒天道?神族,神格尽失,宫中仅余一具行尸走肉; 更有妄语,称帝王色欲熏心, 禁锢恩师,行罔顾人伦之举; 第240章 最荒诞者,竟传道?国师已然化妖,魅惑君王、祸乱朝纲,所谓天下安定,不过是妖邪布下的虚妄幻象。 只是这些风言风语鲜少传入二人耳中,即便偶有飘入宫中,二人亦不以为?意。 于是,这些围绕着他们剪不断理还?乱关系的传闻,便在世人津津乐道?间,化作?一桩桩啼笑皆非的野史。 神州兀自喧嚣,涿鹿久旱逢雨。 雨丝漫卷而下,润泽焦土。 傅徵收了布雨的术法,立在高?坛之上,衣袂被风轻轻掀起。 他望着雨下奔走的百姓——农人奔走相告,孩童追雨嬉笑,妇孺相携闲谈,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他的目光却渐渐恍惚,欢笑声逐渐远离耳畔,意识好似抽离出这方天地,悬于云端之上。 众生百相在眼底铺展,真切又遥远。可下一刻,所有鲜活的身影便在人声鼎沸之际无声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的泡影,只余下一片空茫的寂静。 水膜般的朦胧褪去,苍老含笑的声音由远及近,落回到傅徵耳畔:“…春雨贵如油,今年又是好收成。” 傅徵回神,看向越发苍老的南蠡,冷不丁冒出一句,“南相活很久了罢。” 南蠡的笑容僵硬到脸上,他嗔怪道?:“言若是嫌老夫活得久?” 傅徵敛眸,淡声道?:“此时走比那时走要强上许多?,至少是真实的一生。” 而不是在神州湮灭之际骤然消失。 “言若总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南蠡转头看他,浑浊的眼底藏着几分忧虑,“这几年你越发沉默,在这涿鹿城内,倒像个?局外?人。” 傅徵抬眼,目光掠过雨幕中依旧热闹的人群,那些鲜活的轮廓在他眼底晃了晃,又险些模糊成虚影。 他不以为?意道?:“本就是局外?人。” 南蠡望着坛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叹了口气,不再纠结于他那些神神叨叨的言语,转而说?起近来的战事,语气里?添了几分振奋。 “说?起来,陛下与?暨白大破空桑叛军,捷报昨日才传进城内。真不知道?空桑那些乱臣贼子哪里?来的胆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起兵谋反,简直是自寻死路!” 话音刚落,高?坛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慌乱的呼喊,打破了雨后的宁静。 那宫人连跑带跌地奔上来,面色惨白,语气急得几乎变调:“国师!南相!不好了!陛下班师回朝,已至城外?,只是…只是小南将军受了重伤!陛下已传太医在行宫候着,情况十分危急!” 南蠡浑身一震,苍老的身躯猛地晃了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顾不上体面,也顾不上脚下湿滑的石阶,慌不迭地转身就往高?坛下冲,脚步虚浮,险些摔倒。 傅徵赶紧扶了一把,他眸色微沉,周身那股抽离天地的漠然瞬间敛去,紧随南蠡身后。 行宫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南暨白躺在床上,一身染血的铠甲尚未卸下,胸口的伤口狰狞可怖,黑色的血迹浸透了衣料,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嬴煜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见南蠡踉跄着冲进来,嬴煜立刻停下脚步,快步上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南相,是朕的过失。乱军中一支冷箭朝朕射来,小白扑过来替朕挡下了这一箭,才伤得如此之重。” 南蠡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孙儿,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忍着悲痛,对?着嬴煜躬身行礼,声音哽咽却依旧恪守君臣之礼:“陛下万万不可自责,护主是暨白为?人臣的本分,他…他做得…做得很好。” 嬴煜攥紧指节,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朕已经下令,让太医全力救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他回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傅徵先?走进来,随后,紫薇台的侍者提着一个古朴的药箱也走了进来。 箱身刻着繁复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力。 嬴煜转头看向傅徵,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弛一瞬,“先?生!” 眼底的慌乱、焦灼与?自责,在触及傅徵的那一刻,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大半。 傅徵的目光掠过嬴煜布满血丝、满是疲惫的双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有臣就够了,陛下一身风尘,先?去沐浴更衣,此处无需陛下费心。” 南蠡也强撑着心神,哑声催促:“陛下快去吧,有国师在,暨白定会无碍。” 嬴煜知道?自己留在此处毫无用处,脚步沉重地转身,往后殿走去。 殿内烛火摇曳,傅徵走到榻边,指尖搭上南暨白的脉搏,随后取出银针与?疗伤的灵药,动?作?沉稳而迅速,银针翻飞间,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南暨白体内。 太医们守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打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雨早已停了,只剩下檐角滴落的水珠,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傅徵捻起最后一根银针,指尖灵力收束,缓缓直起身。 他看向殿内侍立的太医,声线平稳无波:“小南将军的性?命已经无碍,烦请诸位依其?脉象,再行调理诊治。” 守在殿外?的嬴煜早已沐浴更衣完毕,他换上干净的常服,却依旧难掩眼底的疲惫,见傅徵出来,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如何?” “陛下和南相放心,小南将军已经脱离危险。”傅徵言简意赅道?。 南蠡一直守在殿外?的廊下,听?到这句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紧绷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南相!”嬴煜低喝一声,连忙上前扶住。 太医们立刻围了上来,诊脉之后,松了口气道?:“陛下放心,南相只是急火攻心,加之年迈体乏,一时晕厥,并无大碍,静养片刻便好。” 众人连忙将南蠡扶去偏殿安置,太医紧随其?后照料。 折腾到后半夜,行宫的喧嚣终于渐渐散尽,烛火昏黄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徵道?:“小南将军与?南相暂居偏殿,有太医照料,陛下不必过于忧虑。” 嬴煜不知道?听?清没有,只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傅徵上前一步,握住嬴煜的手腕,继续道?:“陛下连日征战操劳,也需静养,不如先?随臣回紫薇台?” 说?完,不等嬴煜反应,直接闪现回紫薇台殿外?。 等到只剩两人,嬴煜才脱力般地坐在台阶上,缓缓平复着呼吸,墨色的发梢垂落,遮住了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 傅徵拿着披风走近嬴煜,将披风披在嬴煜身上后,随他一起坐了下来。 良久,嬴煜才哑声开口:“回来的路上,朕一直在想…若小白有个?三长两短,朕要如何对?南相交代?” “他命不该绝。” 傅徵安静回答,而后道?:“陛下何时软弱起来了?臣记得陛下幼年可是个?喜欢剜人眼珠子的混世魔王。” 嬴煜被逗笑了,他斜靠在傅徵身上,稍显放松地说?:“朕当年不过随口一提,怕是要被你记上一辈子。” 傅徵从容不迫:“陛下干过的混账事,可不止这一桩。” “你也不遑多?让。”嬴煜低哼了声:“朕是明着来,你是暗着坏。” 傅徵神色不变,道?:“胡说?八道?。” 嬴煜搂住傅徵的腰,使劲闻着傅徵身上的香灰气息,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傅徵脖子里?拱。 傅徵烦不胜烦,索性?偏头扣住嬴煜下颌,俯身吻了上去。气息交缠,悬在半空的心绪缓缓落定。 一吻方歇,嬴煜安分了片刻。 夜色静谧,睡意全无,倒适合剖白心事。 “…朕也不知从何时起,在意的东西愈来愈多?。” 嬴煜声线轻缓,褪去了人前的铁血锋芒,只剩真切的低落,“言若,朕从不怕受伤,却怕朕所在意之人因朕而受伤,这比伤在朕的身上,更让朕受煎熬。” “呵…朕竟也患得患失起来了…只是得到的越多?,越不想失去…是真的不想。”嬴煜轻声嘀咕,闭着眼,将头轻轻歪靠在傅徵的头侧:“你能明白吗,言若?” 傅徵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应道?:“嗯。”他怎会不懂?他比嬴煜更早、也更加患得患失。 两个?人类似于动?物取暖般地依偎在一起。 这是神州共主最具人性?的一年。 有师长,有兄弟,有百姓。 还?有爱人。 雨过天晴,夜空澄澈如洗,星子缀满天幕。 紫薇台本就是宫城距天空最近之处,此刻星轨纵横,尤为?清晰华丽。 嬴煜幼时总想着溜进紫薇台观星,次次都被晏守衡拦下。 第241章 傅徵今晚本就有意借这夜景哄嬴煜宽心,倒也如愿了。 嬴煜仰起脸,低低唔了一声:“这么多?星星。” “嗯,刚下过雨。”傅徵随意扫了一眼夜空,眼底毫无波澜—— 这些昭示命数的星轨,他早已看腻,从前便兴致缺缺,如今只剩厌弃。 嬴煜侧头看他,眸光微亮:“你怎么不看?” 傅徵面色平静,语气淡淡:“我讨厌星星。” 嬴煜不假思索,应声便接:“那朕也讨厌星星。” 傅徵微怔,终是低低笑出声,语调轻缓:“陛下是学人精吗?” 第159章 珍惜当下 由于两人?都不?喜欢星星, 谈心?的场所便从殿外转移到?了殿内。 嬴煜侧身搂着傅徵的腰,温热气息贴着耳畔轻洒,小声?耳语:“朕知道你?为何讨厌星星。” 傅徵闭着眼毫无睡意, 只静静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 任由他小动作?不?断,随意应了声?:“嗯, 陛下真厉害。” “真的!”嬴煜不?服气地在他腰际轻挠了下,可惜傅徵半点反应也无,他便凑得更近, 语气笃定?:“反正?朕就是知道。” 傅徵厌弃的从不?是星辰本身, 而是那些?星轨所昭示的命数——将一切轨迹都明?明?白白钉在天幕之上,一眼望穿, 无从更改。 傅徵倏地睁开眼睛,冷不?丁地问:“陛下想成神吗?” 嬴煜微微一怔, 随即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画本里那样, 住着琼楼玉宇,能呼风唤雨的神仙?” 傅徵回答:“臣也不?知道。”说着,反手?握住嬴煜作?乱的手?腕, 轻轻按在身侧。 嬴煜也不?挣, 顺势往他身上蹭了蹭缩, 道:“朕看许多神仙都要清心?寡欲,朕可受不?了。” 清心?寡欲吗? 这倒没错, 可见民间杜撰并非全无根据。 傅徵无奈一笑,聊这些?对于嬴煜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必徒增嬴煜的困扰呢? 正?当他打算略过这个话题时,又听嬴煜认真地问, 声?音里带着几分探寻:“如何才能成神?” 这话,傅徵已不?止一次提过。 嬴煜有些?在意。 傅徵顿了顿,思索片刻后,失意一笑,淡淡道:“若是陛下哪天不?喜欢臣了,或许就懂了。” 看开一切,便是斩断所有执念与牵绊,情爱自?然也成了需割舍的尘缘。 嬴煜认真思索过后,收紧搂着傅徵腰的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笃定?道:“那朕一定?成不?了神。” 傅徵倏地抬眸,漆黑夜色里,他牢牢注视着嬴煜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但愿陛下记得。” 嬴煜收紧手?臂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间,声?音低沉而恳切:“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此刻我们还在一起。傅徵,你?看着朕,朕就在你?身边,我们就先珍惜现在,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好吗?” “…好。” —————————— 战火纷飞间,嬴煜率领人?族一次次破局,战则必胜,攻则必克,乱世终见清平,盛世之象已露雏形。 自?从解了与守城大阵的牵绊,傅徵常随嬴煜同赴战场。 他明?知帝王亲征,负伤是常态,却仍固执地守在阵前,尽力替嬴煜挡去暗箭流矢。 傅徵清楚这般并不?能真正?减少?嬴煜的伤痛,却仍想凭一己之力,为他多挡一分凶险。 战场后方,傅徵将最基础的灵术拆解简化,一字一句教给随军军医。 那些?术法?无需深厚灵力,寻常人?亦可习得,能止血镇痛、护住心?脉,以此减少?伤患伤亡。 傅徵从前惯于推演天机、筹谋大局,如今却不?再于天道宿命上耗费心?神,只专心?于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替帝王裹伤,教军医术法?,护帐下士卒多留一条性命。 现今,傅徵替嬴煜处理伤口时,早已没了最初的焦灼。 微凉的指尖抚过新旧交错的疤痕,动作?平稳从容,仿佛那些?深可见骨的伤、那些?险死还生的险,都只是帝王功业路上必经的尘霜。 他看着嬴煜眼底的焦灼一日重过一日,那是君主?对功业的渴望、对天下的野心?—— 没有哪个帝王不?想建不?世之功,不?想让山河永固、百姓安康,嬴煜也不?例外。 嬴煜越来?越像个铁血帝王。 威严、果?决、杀伐有度,志在天下,也渐渐收起了所有稚气,只在无人?之时,才会对傅徵流露出片刻依赖。 傅徵望着嬴煜冲锋陷阵的强悍身影,眼底微暗,只可惜,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会越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爱人?走向那必定?的结局。 昭武十三年,嬴煜一统人?族诸部,以强硬手?段镇压叛乱、肃清异己,自?此人?族一统。 大捷之后,圣驾班师回朝。 嬴煜一身染尘铠甲尚未卸下,勒马立于朱雀门前,眉眼间尚凝着战场的凛冽。 傅徵随侍身侧,衣袍沾了些?许风沙,却依旧身姿挺拔。 南暨白紧随其后,面容坚毅,甲胄寒光点点,早已褪去当年玉面公子的温润,更显英武锐气。 三人?刚入城门,便见内侍跌跌撞撞奔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陛下!国师!小南将军!不?好了——南相他…南相他病重,此刻正?强撑着等您三人?回去!”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 南暨白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踉跄一步,几乎坠下马背,“祖父!”率先策马疾驰而去。 嬴煜眸色骤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当即道:“摆驾相府!” 傅徵心?神一紧,望着相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郁,“走。” 三人?前后策马狂奔,一路无话,唯有马蹄声?急促如鼓,敲得人?心?头发紧。 相府之内,药味弥漫,烛火昏沉。 南蠡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双目紧闭,枯瘦的手?无力垂在榻边。 南暨白扑至榻前,死死攥住祖父的手?,泪水无声?滚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嬴煜立在榻边,周身的凛冽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沉重。 傅徵指尖轻搭南蠡腕间诊脉,片刻后,他朝南暨白与嬴煜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掌心?凝起微光,将灵力缓缓渡入南蠡心?脉之中,让老?人?有力气道别。 南蠡在灵力的温养下,喉间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眼皮颤了许久,终于缓缓掀开。 视线模糊地聚焦,先撞进南暨白泪水涟涟的眼底,泪水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暨白…”他气若游丝地笑了下:“莫哭…祖父功德圆满啦…” 南暨白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只拼命点头,泪水却落得更凶:“嗯…” 南蠡喘着气,浑浊的目光掠过少?年染血的甲胄,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长大了…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他抬手?,指尖颤巍巍地触碰孙儿的脸颊,却力竭垂落,南暨白立刻俯身,将脸贴紧他的掌心?。 “朝堂之事,我没什?么…好交代你?的。”南蠡注视着南暨白,留恋道:“暨白啊,一生太长了,若是…再遇到?心?仪之人?,别再有遗憾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祖父放心?,孙儿知道。”南暨白哽咽着。 南蠡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向嬴煜,那目光里没有臣对君的敬畏,只剩一位老?者对晚辈的疼惜与释然。 嬴煜看着昔日精神矍铄的老?相如今奄奄一息,喉间发紧,终是低声?道:“南相,四方部落皆已归顺,朕还等着你?…” 喉间微哽,他顿了顿,语气如常道:“等着你?筹谋布局。” “陛下做得…很好…”南蠡喉间滚动,枯瘦的手?在被褥上微微抽搐,抛开政事不?谈,却提起了过往:“当年雪地里,老?臣是真心?…放陛下走的…” 喘息了片刻,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声?音更轻:“可陛下…还是回来?了…” 嬴煜想起南蠡辅佐他之时便已是鬓染霜雪的模样,他不?似傅徵那般锋芒紧逼、步步为营。 这位老?臣为人?臣,向来?恭谨持重,从无半分逾矩,只以温厚为盾,默默替他挡去朝堂暗涌与战场风霜,从不?多言,却事事周全。 嬴煜沉默片刻,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自?欺的安抚:“别乱想了,好好养病…” 下一瞬,他语气微沉,竟带了几分近乎蛮横的执拗:“老?头,你?一定?要好起来?!”蛮不?讲理得像是当年那个吵着要撂挑子的少?年。 傅徵始终坐在距离南蠡最近的地方,替他输送着灵力,他的目光落在南蠡苍老?的面容上,沉默不?语。 第242章 这世间真假难辨,可南蠡的一生,护佑人?族、辅佐帝王,真切而厚重。 南蠡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傅徵。 那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托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却开了个玩笑:“言若,替老?夫算上一算,此时…走的时机…好不?好啊?” 傅徵敛眸,轻声?道:“好,好极了。” 南蠡喉间滚出一丝极轻的笑,而后浊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老?夫…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 他每一个字都耗尽心?力,目光却死死锁着傅徵,带着看透一切的悲悯。 傅徵素来?冷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声?线轻却沉定?,不?似平日疏离,反倒藏着几分从未示人?的郑重:“南相放心?,我会…尽力而为。” 渐渐的,周遭的沉寂一寸寸沉成死寂,南蠡再无半分生息。 南暨白压抑着痛哭,肩头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 嬴煜立在阴影里,面容隐没在晦暗之中,看不?清神情。 傅徵指尖抵着老?者渐冷的腕间,感受着最后一丝温热消散,缓缓收回渡出的灵力。 相府内哭声?骤起,漫过廊檐,散入沉沉暮色。 昭武十三年秋,三朝元老?南蠡薨。 其为盛世文臣,亦为乱世武将,鞠躬尽瘁数十载,终未及见河清海晏,溘然长逝。 朝野上下一片哀恸,街巷间百姓自?发设祭,哭声?绵延不?绝。 第160章 水乳 晚风卷着寒意掠过紫薇台, 傅徵正垂眸誊写符咒录,朱笔在素帛上勾勒出繁复符文,动作沉稳而专注。 内侍从廊下走来, 躬身垂首, 语气恭谨地向傅徵汇报嬴煜的动向,“国师, 适才内廷传报,宣政殿内陛下震怒,将两位上大夫依律处斩。” 傅徵执笔的手微顿, 却?未抬眼, 只?淡淡应了声:“本座知道了。” 他自然知晓缘由。 那两位大夫克扣赈灾粮款,在嬴煜整肃朝纲的关头顶风作案, 本就是自寻死路。 内侍并未退去,垂首低声续道:“还有一事, 早年随您征战的几位大人,向紫薇台递来拜帖, 说是有事相商。” 傅徵指尖摩挲着朱笔杆,眸色冷了几分。 这些人仗着早年的从龙之?功,暗中结党营私、囤积居奇、操纵市价, 更借着权势包庇罪臣, 将贪腐之?事做得极为隐蔽, 嬴煜虽早有察觉,却?一直隐忍未发, 只?待时机成熟一并清算。 “不见?。”傅徵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 内侍微怔,随即低声劝道:“国师,这几位大人皆是旧部, 如今上门?求助,若是置之?不理,恐落人话柄,说您不念旧情。” 傅徵抬眸,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死人能说些什么。” 内侍一噎,顿时噤声,后背已沁出薄汗。 “他们今日找上门?,不过是预感陛下的刀很快就要?落在他们头上了。”傅徵重新垂眸,朱笔落下,符文流畅如初,“自作孽,不可活,不必理会。” 内侍躬身应诺,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廊下风声渐紧,卷动案上素帛簌簌轻响。 傅徵静坐片刻,抬眸对侧立的侍从淡淡吩咐:“去备些陛下爱吃的蜜渍梅子?与马蹄糕,再温一壶杏酪。” 侍从应声退下,紫薇台重归沉寂。 傅徵支肘凭栏,墨色眸底凝着远处宫阙的轮廓,目光落向宣政殿方向,久然不语。 他时常觉得,嬴煜在他身边与对外人判若两人。 人前是独断乾坤、铁血冷硬的帝王,在他面前却?仍是那个爱插科打诨、偶尔耍赖的少年。 可每当傅徵望向宣政殿方向那道孤高威严的身影,看着嬴煜以雷霆手段定法度、掌乾坤,便清晰地意识到,嬴煜正一步步朝着那既定的宿命走去。 嬴煜走得越稳、越决绝,便离那猝不及防的跌落越近——待他登临极致之?时,便是神坛倾颓、坠落尘埃的一刻。 这场跌落从不是毁灭,而是天?道为他铺就的淬炼之?路。 他会失去手中权柄,褪去帝王冠冕,从云端狠狠摔入泥沼,筋骨受创,荣光尽失,只?剩满身伤痕与无边孤寂。 旁人的非议如刀,人心凉薄似冰,嬴煜只?能在黑暗里独自扛下身体的剧痛与内心的煎熬。 可只?要?熬过这所有苦难,在废墟中找回最初的本心,放下过往的得失荣辱,他就能挣脱宿命的束缚,浴火重生?。 到那时,他不再是被凡尘束缚的帝王,而是带着历经磨难后的通透与坚韧,真正地回归神位,成就属于自己的大道。 呵,狗屁! 去他祖宗的大道! 傅徵蓦地燃起怒火,眸中掠过狠厉之?色,桌上誊写大半的符咒录无火自燃,瞬间化为飞灰。 这些年,他的情绪依旧会失控,只?是从不在嬴煜面前显露半分。 毕竟,他可是煜儿最坚不可摧的依靠。 殿外很快传来嬴煜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渐近的脚步声。 傅徵垂眸,指尖轻拂过案上狼藉,挥袖间一切归于平整,甚至凭空多了一张古琴,琴身温润,静候来人。 门?被推开,嬴煜大步踏入,玄色龙袍还带着殿外的寒气,一进门?便絮絮叨叨地倾泻着朝堂上的乌烟瘴气,语气里满是不耐。 末了又故意拖长?了调子?抱怨,说自从南相故去、傅徵离朝之?后,剩下的那些老臣便没了顾忌,越发嚣张跋扈。 说话间,侍从轻手轻脚端着备好的蜜渍梅子?、马蹄糕与温好的杏酪进门?,垂首立在一旁。 傅徵抬眸,淡淡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侍从退下。 殿门?轻合,傅徵便安静坐着,垂眸听嬴煜絮叨。 嬴煜趴在桌上,肩线垮着几分,没了半分帝王威仪,低声抱怨:“看来南相说的没错,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傅徵道:“既然如此,撂挑子?不干好了。” 嬴煜笑?道:“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 “不是正合陛下之?意吗?”傅徵随口道。 嬴煜盯着傅徵笑?了半晌,而后道:“朕少年时确实这么想。” “可是后来,傅徵,朕能做到的越来越多了。” 嬴煜从不在傅徵跟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眼底褪去抱怨,凝着沉冷的锋芒,那是属于帝王的、直指天?下的渴望与野心。 那么,是否他能做到的更多? 不靠神族庇佑,不借天?道垂怜,仅凭手中权柄、人族铁军与万千生?民之?力,平定四方、肃清吏治、开创盛世。 傅徵抬眸,眼底凝着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早已洞悉嬴煜既定命运的了然—— 同?为神族本源的他,注定不会成功。 一切都是最坏的安排! 傅徵心中怒火又燃,他闭了下眼睛,而后缓缓睁开,眼底漾开浅淡温和,语气轻缓笃定:“陛下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再次敛下长?睫,掩去眸底那片提不起劲的颓丧,傅徵周身温顺平和,内里却?像只?看透所有把戏、连抬爪都嫌费力的狸奴。 嬴煜被他这副温和纵容的模样哄得心头熨帖,只?当他是全然支持自己的宏图霸业,当即眉眼一扬,又兴致勃勃地说起整治朝纲的细则。 那些朝堂权谋、法度细则,傅徵左耳进右耳出,半点兴致也无。 他的目光落在嬴煜一开一合的唇上,看那抹浅淡的色泽随着话语轻动,心头那点颓丧忽然被别?的情绪压了下去。 在这虚假的劫场之?中,只?有嬴煜是真的,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 傅徵微微倾身,一点点凑近,在嬴煜话音未落时,低头吻了上去。 嬴煜先是一怔,随即反手扣住傅徵的腰,将人更紧地揽入怀中,舌尖反客为主,带着几分纵容的强势回吻过去,辗转厮磨,直到两人气息都乱了才稍稍退开。 他抵着傅徵的额角,眼底漾着笑?意,气息微喘地调侃:“先生?这属于见?色起意吗?” 傅徵捉住嬴煜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肌肤,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是嫌你聒噪。” 嬴煜故作无辜,扮着可怜往他颈窝蹭了蹭,低声哼哼:“啊?先生?这是厌烦朕了。” 傅徵反手将案上温好的甜水推到嬴煜手里,瓷碗微凉,触到掌心时恰好熨帖了方才滚烫的余温。 “陛下解解渴,歇歇嘴罢。” 嬴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甜的液体滑入喉间,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随意,笑?着看向傅徵:“你怎么又给朕准备这些小孩子?才喜欢的吃食?” 傅徵抬眸,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笃定:“陛下喜欢。” 第243章 简单四字,道尽了多年的了然。 嬴煜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捻起一颗蜜渍梅子?丢进嘴里,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傅徵望着嬴煜舒服到眯起的眉梢眼角,不自觉地扬起唇角,道:“陛下在臣眼里,一直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嬴煜微微挑眉,笑?道:“还长?不大呢?先生?,朕今年都二十七了。” 傅徵望着他眼底鲜活的光,心头微动,默然想道:分明和十七岁时,没什么区别?。 嬴煜指尖拂过傅徵鬓角,触到几根刺眼的银白,动作骤然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淡去,指尖轻轻捻起那根白发,目光落在傅徵清隽的侧脸上,心头微怔,随后笑?意涩然道:“…看来,先生?愁绪颇多。” 傅徵握住他的手,随手拔下那根白发,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臣今年三十有三,生?几根白发,很正常。” “才不是。”嬴煜声线陡然沉了几分,“依你所言,再过几年,你岂非要?卧榻难起?” “若真如此,便全赖陛下照拂了。” “…不许说这话。”嬴煜气得眉头紧拧。 傅徵抬眸,眼尾微挑,语气轻淡却?带了几分调侃:“臣若是真的失去反抗之?力,在榻上时,还不是任由陛下为所欲为?” “胡说!”嬴煜喉间发紧,气恼不能,玩笑?亦不能,终是憋出一句,“朕怎会在那时做那般事?若真到了那一日,朕也只?会守着你,好生?照料…” 他喉结滚动,心头又气又闷,偏生?撞进傅徵眼底似笑?非笑?的逗弄里,所有火气都堵在胸口。 嬴煜俯身,扣住傅徵后颈将人带近,呼吸交缠间,声音哑得发沉:“根本不会有那一日!不许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傅徵不躲不避,唇瓣擦过他唇角,“方才还说自己长?大了,怎的还如此霸道?” 嬴煜深深凝了他一眼,额角轻蹭过傅徵的脸颊,轻轻将额头抵在他颈窝,闷闷不乐道:“就是不许说。” 傅徵喉间溢出低低的笑?,指尖抚过嬴煜后颈,带着浓郁的掌控意味,倏地问:“陛下…爱我究竟有多深?” 怎的突然换话题了? 嬴煜直起身子?,正要?调笑?傅徵之?际,却?看清了傅徵眼底的探寻和认真,他不由得反思?起来——是近来忙于朝政,疏忽先生?了吗? 他猛地扑倒傅徵,将人压在毯上,唇角勾起恶劣笑?意,指尖灵巧挑开傅徵衣带,顺势摩挲着紧实的腹线,眼底闪烁着得逞后的狡黠:“有多深嘛…不如先生?自己感受一下?” 傅徵微挑眉峰,乌发泼墨般铺散开来,如沼泽中浮起的魅影,骨相凌厉,冷色清绝。他舒展开身躯,任凭嬴煜予取予求。 傅徵用?力搂紧嬴煜的肩背,那双漆黑如夜的瞳仁凝着虚空,眼底无半分情欲,只?剩近乎疯癫的清明。 气息交融、体温浸染,傅徵缓缓收紧缠绕,如同?拖人沉坠的水鬼,甘愿化作无底深渊,只?盼将嬴煜彻底吞没,融入自身骨血之?中。 “唔…”嬴煜低呼出声,在傅徵耳边小声抱怨:“太挤了…先生?,有点疼…” 傅徵瞬息敛了心神,从那股欲将人拆吃入腹的情绪里抽离。 指尖放缓,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捋过嬴煜脑后的长?发,“只?能到这里了吗,煜儿?”傅徵声线压得极轻,尾音若隐若现地勾人。 陛下当即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自己能到哪里。 而国师,全部包容。 第161章 交融 昭武十五年, 火羽族内乱。 公主阙银为?其弟所弑,新主暴戾嗜杀,以复仇为?名, 率族众大举侵犯人族边境, 烽火再起。 昭武帝震怒,欲亲率大军出兵征伐。 南相离世已逾两年, 朝野虽渐稳,却仍需重臣坐镇。傅徵只得留守后方,辅佐年仅十三岁的储君嬴冀监国。 傅徵与嬴冀素无交集。他的心思尽数系于嬴煜一身, 于这位储君不过是远远一瞥, 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未曾有过。 嬴煜深知他性情冷僻,亦极少在他面前?提及东宫琐事。 然今时?不同往日, 大军出征,国之重器系于后方, 他需与这位少年储君朝夕相对,总不能全然生疏。 紫薇台风清露冷, 檐角铜铃轻响。 嬴冀垂手立在玉阶之下,傅徵每问一句,他便恭敬答一句, 引经据典, 条理分明, 将几位东宫大儒的学说融会贯通,应答得滴水不漏, 俨然是一副储君该有的完美模样。 只是那完美之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颓丧。 偶有间?隙,少年眼底会掠过一丝漠然,仿佛眼前?的君臣之道、家国大义, 都?不过是隔靴搔痒的空谈,与他毫无干系。 傅徵懒得多加深究,只随意点拨了几句朝局制衡之法,语气平淡,无半分教导的热忱。 话音未落,嬴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有意义吗?” 傅徵话音顿住,抬眸看向他。 少年抬眼,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无波无澜:“您也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吧?” 傅徵微微凝眸,墨色瞳仁里掠过一丝探究—— 亲缘寡淡,心性通透。 这是傅徵对这位储君的评价。 嬴冀缓缓仰起脸,望向沉沉天幕:“国之将亡,做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 傅徵眸色骤然一敛,声线沉了几分:“你看得见星轨?” 嬴冀空洞的目光落回他身上,轻轻点头:“每晚都?能看见。陛下那颗帝星,亮得刺眼,可星象早已言明,此星升至中?天之日,便是神州倾覆、兵祸浩劫降临之时?,此番出征更是情势莫名,恐有不详。” 傅徵心头骤然一紧,他早已被神族遗弃,星象窥测之能尽失,此刻听闻嬴冀此言,周身气息骤然沉冷,问:“殿下这话,可曾与旁人说过?” 嬴冀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漠然:“陛下已下令,宫城之内禁言谶语。况且,即便说了,旁人也只当我是疯言疯语,还要?费心辩解,太过麻烦,倒不如安分守己,做个循规蹈矩的储君。” 傅徵眸色微深:“那殿下为?何告诉我?” “学生觉得,您想知道。”少年抬眸,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心思,“或许,您可以阻止陛下出征。” “没用的。”傅徵低声喃喃,“灾祸从不会被避开,只会换一种模样,卷土重来。” 就像他曾帮嬴煜避开了情劫,到头来,他却成了嬴煜的情劫。 嬴冀只淡淡“哦”了一声。 傅徵望着?少年脸上毫无波澜的神情,追问:“还有呢?殿下还看到什么了?” 嬴冀沉默片刻,垂眸盯着?地面云纹,声音轻得近乎虚无:“看到我会劳碌半生,却依然救不了这个国家…然后就看不到了。” 傅徵阖上眼,呼吸沉滞而缓慢。 “你很难过?”嬴冀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傅徵睁开眼,眸色沉沉地反问:“殿下不难过?” “无论如何,人都?是要?死的,早与晚,又有何区别?”嬴冀轻轻摇头,眼底一片空茫。 傅徵看着?他,心中?了然。 这孩子?心性淡漠,窥破天机却置身事外,比起困于东宫的储君,显然更适合独坐紫薇台,观星望斗,不问世事。 可惜,他们?都?没得选择。 傅徵垂眸,问:“殿下既已知晓自身结局,往后,当如何自处?” 嬴冀闻言,目光落在玉阶上交错的云纹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不如何。”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傅徵,眼底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空茫,无喜无悲:“劳碌便劳碌,救不得便救不得。该做的事,照旧做便是。东宫的课业,朝堂的琐事,我都?会一一照做,做个合格的储君,直到——看不到的那一日。” “既知徒劳,为?何不避?”傅徵墨色瞳仁里翻涌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少年储君轻轻扯了扯唇角:“我们都被困在这局里,无处可逃,不是么?” 傅徵垂眸望着?嬴冀,并不作声。 嬴冀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彻骨的漠然:“国师若无牵挂,只会比学生更加超脱。” “可惜,你心不净。” 傅徵低笑了声,到头来,他的境界还不如一位少年。 他岂会不知,若肯放下对嬴煜的执念,抽身事外,便能重回那俯瞰众生的境地,无牵无挂,自在超脱。 可他凭什么放弃嬴煜! 嬴煜本来就是他的! 傅徵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按在嬴冀肩上。 他声线压得极低,语气温和,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与探寻:“好孩子?,把你看见的一切,一字不差,都?告诉我。” —————————— 出征前?夜,帐内烛火半明。 第244章 嬴煜被抵在床头,肩背抵着?冷硬的床板,玄色龙纹寝衣半敞,素来强悍的身躯肌肉紧绷。 交叠的地方掩盖在散乱的寝衣之下。 傅徵低头吻向嬴煜,唇齿相缠时?带着?将人拆吃入腹的浓郁情绪。 嬴煜浑身战栗,唇瓣被他咬得发疼,细碎的喘息尽数被堵回喉间?,眼尾染开浓艳的红色,“傅徵…”他难耐地唤出声。 这些?年来,傅徵在床笫间?早已收敛锋芒,即便是在上位,也会留意顾及到嬴煜的情绪,温和得近乎纵容。 只要?二人无甚争执,他便甘愿躺下,哄得帝王尽兴,似是要?将所有缱绻都?给嬴煜,让嬴煜在自己身上,尝尽极致欢愉。 可今夜,傅徵故态复萌。 他又发起疯来,不仅咬个不停,指尖还追逐着?那糜丽的蛇纹不停按揉。 最?后,一向亲近傅徵的蛇纹竟然落荒而逃,躲到隐秘的角落。 但被国师大人找到后,又换来变本加厉的蹂躏,直逼得陛下呼吸颤抖。 中?途,嬴煜受不住这般失控,几番欲抽身,皆被攥住腕骨或脚踝,牢牢拽回。 “等等…傅徵!别…” 糜红的蛇纹又一次被微凉的指腹研磨打?圈时?,嬴煜浑身猛地一颤。 他本能地绷紧肩背,抓着?傅徵手臂的指节攥得发白,心底翻涌着?退避的冲动,可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反而微微向傅徵贴近。 脖颈不受控地扬起,绷出冷硬又隐忍的弧线。 傅徵俯身吻上嬴煜侧颈的蛇纹,舌尖轻缓扫过细腻纹路,唇下清晰触到他颈间?急促跳动的脉搏,一下下,沉而滚烫。 致命处被傅徵含在唇下,嬴煜本能地绷紧了身躯,心底窜起一丝危险的警觉,可颈间?传来的温热触感?却又让他浑身发软,意志不受控地沉溺,竟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 颈间?脉搏跳得愈发急促,与傅徵的呼吸交缠,危险与沉溺在嬴煜体?内疯狂拉扯。 喉间?死死压抑的气音终是破了闸,先是短促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细碎的喘息呻吟裹挟着?颤意漫开,断断续续地撞在寂静里,满是不服者被拿捏的隐忍与失控,最?终意志溃不成军,彻底放弃身躯的掌控权,任由对方攻伐鞭挞。 起初,嬴煜只当傅徵舍不得他,可是好几回,他头皮发麻到感?觉傅徵仿佛要?将他碾碎入骨血,他几度回不过神来。 直到后半夜结束,嬴煜被傅徵带着?洗了澡重新躺到床上,目光还是涣散着?——因为?浴池里又被傅徵按着?胡作非为?了一次。 傅徵吻过嬴煜鬓角,指腹带着?几分戏谑,摩挲着?那道躲在耳朵后面的蛇纹。 嬴煜浑身一激灵,耳尖应激般地泛起热意,瞬间?清醒过来,他侧头警惕地望着?傅徵,气不打?一出来:“你今晚发什么疯?!” 他简直要?疯了! 他都?没舍得这样折腾过傅徵! 可傅徵倒是好,不仅没留情,也半点没留余力。 听到嬴煜的气话,傅徵微微眯起眼睛,轻轻抚摸过嬴煜的侧脸。 这个眼神很危险,嬴煜果断跳过这个话题,皱眉不悦道:“…朕明天出征,你就不能收敛些??” 说来蹊跷,今夜傅徵本已温顺地依着?他躺下,可当他眼底的欲色浓得化不开时?,他忽然翻身覆上,将嬴煜牢牢按住,再无半分温驯。 傅徵不疾不徐地回答:“无妨,臣有符咒,自然会让陛下安然无恙地离开。” 符咒是这样用的吗? 嬴煜无语片刻,终究还是压下心头复杂,低声追问:“你当真无事?” 傅徵没应声,只是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颌抵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少见的低落:“只是一想到,要?与陛下分开许久…便舍不得。” 嬴煜被这突如其来的示弱弄得心头一软,方才的恼怒与疲惫都?散了大半。 他抬手抚上傅徵的后背,安抚性地摸了摸,“不过数月,”他的声音不自觉放低,哄道:“待朕灭掉火羽族,便即刻归来,还将他们?领主的脑袋砍来给你种花用。” 傅徵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他嵌进骨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偏执的沙哑:“陛下要?一直记得…今晚的感?受。” 嬴煜:“你还敢提!” 傅徵低低地笑,笑意里裹着?几分尘埃落定的畅快,温热气息拂过嬴煜耳廓,他轻声道:“记着?这样灭顶的感?受,是谁带给你的。” 嬴煜喉间?一哽,偏过头去?,却被傅徵微凉的指尖强行扳回,四目相对,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纵容地低叹一声,微微倾身,珍重吻过傅徵的额头,轻声道:“除了你,谁还敢如此胆大妄为??” 第162章 胜天半子 御书房的天竺香燃得?绵长, 烟气袅袅,漫过案上堆叠的奏折。 傅徵支肘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枚白玉镇纸, 垂眸看着?下方立着?的嬴冀。 “北境粮道已通, 南河防汛工事三日?可毕。”嬴冀的声音清浅,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 “昨日?九方大人递了?密折,言及军中旧部暗地联络,似有异动?, 学生已让暨白将军暗中核查。” 傅徵抬眼, 淡声道:“不必让暨白插手,暂且留着?他们。” 嬴冀微顿, 抬眸看向榻上之人。 傅徵今日?未着?朝服,只一件月白常服, 发丝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锋芒,添了?几分随性颓态,可周身气场依旧沉敛慑人。 “留着?他们, 是为引蛇出洞?”嬴冀轻声推测。 “是为给你练手。”傅徵指尖轻叩榻沿, 声音平淡无波, “陛下在?外征战,朝堂便是你的猎场, 猎物不闹,怎见得?你的手段?” 少年颔首应下:“学生明白了?。”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笔尖划过奏折的沙沙细响。 傅徵垂着?眼,似在?批阅, 又?似在?出神,良久,忽然开口:“其实?你做的,比当初的陛下好多了?。” 嬴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谦不骄,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评判。 在?这位看似疏离淡漠的国师面前,他反倒最是自在?。不必在?朝臣面前端着?储君架子,不必对着?嬴煜藏起?冷淡心性,更?无需虚与委蛇,直白相对,便已足够。 嬴冀静静注视着?软榻上的傅徵。 眼前之人明明强可掌控朝局、智可推演天机,但周身却始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那股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气场,与国师本该清圣超脱的姿态,格格不入。 傅徵忽地轻笑?出声,支着?的肘微微一动?,指尖细细摩挲着?白玉镇纸的温润纹路,声音淡得?近乎温和:“不过,他若是如你这般稳当,倒也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他抬眸看向嬴冀,目光落在?少年沉静的眉眼间,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缅怀,语气轻得?缥缈如烟:“我认识他时?,他比你现在?还要小,屈指算来,我与他,已经相识二十余载了?。” 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那周身沉郁的气场,似被这陈年旧事揉软了?几分。 傅徵垂眸轻笑?,声音里裹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怅然:“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是我…更?离不开他。” 嬴冀静立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直无波,却字字清晰:“可若没有陛下,您也不必这般深究真与假,亦或是爱与恨了?。” 傅徵一怔,随即低低轻笑?,那笑?意里难得?褪去了?平日?的冷厉,掺了?几分长辈般的温和:“你是说,我会如你一般,超脱自在??” “起?码不会自苦。”嬴冀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一花一世界,本就各有归处,又?何必执念不休?” 傅徵不置可否,他唇角笑?意更?深,未再多言,随手取过案上符纸,指尖凝气勾勒,不过瞬息,一张泛着?淡金光晕的符咒便已成型。 他将符纸轻推至嬴冀面前,语气平淡:“日?后危急之际,此?符可替你分担些许。” “…是,多谢国师。” 自嬴煜率十万大军出征火羽族,已过一载。 前线捷报频传,三日?一报,五日?一捷,从攻克三座城关,到直逼火羽族内廷,战报上的字迹滚烫,昭示着?帝王的赫赫战功。 而京中,官员各司其职,政令畅通无阻,连往日?最聒噪的言官,都因傅徵一句“妄议者,杖责流放”而噤声不语。 宫墙高耸,红瓦覆雪,一切风平浪静,像一幅被精心描摹的盛世图景,美好得?近乎虚妄。 战场之上,火羽族的旗帜已被踏在?脚下,残兵溃逃,人族将士举着?兵器高声欢呼,笑?声震彻旷野。 嬴煜立在?高坡之上,玄色战袍染血,眉眼间是得?胜而归的凛冽锋芒,正?欲下令乘胜追击,抬眸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第245章 天穹之上,赤红火光翻涌奔腾,天火裹挟着?焚尽万物的威势,正?朝着?人族大军的方向轰然坠落。 可那刺目炽烈的光芒,竟似只映在?嬴煜一人眼中,旁人浑然不觉。 恐慌与绝望瞬间攫住嬴煜,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他看着?下方喜笑颜开、毫无防备的将士,看着?他们脸上纯粹的欢喜,喉咙干涩发紧,想嘶吼着让众人快逃,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片死寂。 逃吗? 这般绝境,他们又能逃向何处? 明明…明明已经胜了?。 千军万马踏平敌营,他以为胜负已定,山河安稳,到头来,却仍抵不过一场从天而降的天灾吗? 嬴煜指尖死死攥紧缰绳,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怔然与无助——他要怎么做,才能护得?住这万千将士? 可下一瞬,异变陡生。 高空之中的天火,竟毫无征兆地骤然消散,连一丝火星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他连日?征战产生的幻觉。 旷野上的欢呼声依旧震天,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凶险,唯有嬴煜僵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天穹,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烈焰冲天而起?,舔舐天际,将紫薇台的半边天空染成赤红。 昔日?推演天机的清圣之地,此?刻沦为一片火海,符纸、典籍在?火中卷曲焦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 热浪滚滚,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那火焰却始终狂烈,无人敢靠近,无人能施救。 火海翻涌之中,傅徵闭眸安坐于紫薇台正?中,面容竟透着?几分奇异的安详。 楼外传进宫人与侍卫哭天抢地的呼喊,混杂着?惊慌失措的奔走声,声声刺耳,他却恍若未闻,只静静等待着?。 直至虚空震颤,数道清辉般的神族之力骤然涌现,如潮水般涌向火海,试图强行熄灭这焚天烈焰。 金光所过之处,火势竟真的微微收敛,露出被压制之相。 傅徵缓缓睁眼,眸中无波无澜,抬手轻轻按在?面前的案几之上。 下一刻,周遭烈焰骤然暴动?,非但未被神力压制,反而如活物般疯狂缠绕而上,将那些清辉死死裹住,灼烧、吞噬,发出滋滋的异响。 他垂眸,启唇时?声线温和得?近乎缱绻,仿佛在?与久别重逢的故人叙旧:“好久不见。” 虚空涟漪微动?,一道嬴煜模样?的虚影凭空浮现。那虚影眉眼与嬴煜如出一辙,却无半分帝王的神韵,只有置身事外的冰冷漠然。 “你擅改天火轨迹,妄图逆天改命,可大局并不会因你而改变。” 虚影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事到如今,你还在?负隅顽抗些什么?” 傅徵轻声重复,带着?几分自嘲:“是啊,我还在?…负隅顽抗什么呢?” “天道借嬴冀之口欲点醒你,让你放下执念,顺天归寂。” 虚影的目光落在?火海中的傅徵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可你,还是执迷不悟。你以为,你将天火引至这里,能救得?了?他?” “救他?”傅徵端坐于烈焰中央,自始至终岿然不动?。 他闭目轻笑?,声线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从没想过救他。我只百思?不解,我险些杀上鸿蒙,触怒诸神,可你们为何不除掉我?” 虚影微滞。 火舌贪婪地缠上他的衣摆,噼啪灼烧,虚影随手一挥,便将焰头按灭。 这一幕落入傅徵眼底,终于让他掀开了?鸿蒙灵境的最后伪装。 他薄唇微扬,露出一抹勘破天机的冷冽笑?意,依旧端坐不动?:“我猜,你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如今我存在?于这世上的最大价值,便是帮嬴煜渡过情劫。故而,要么我被他彻底遗弃,要么被他亲手杀死。” 他缓缓睁眼,眸色在?火光中亮得?骇人,言辞却字字如刃,直刺天道隐秘:“而你…亦或是你们,随便你们是什么东西吧,你们根本无法亲手插足嬴煜的劫难。” “嬴煜是你们唯一无法控制的变数。在?这方世界里,他可以选择心之所向,也能选择脚下之路,除了?既定命运不可更?改,在?这方世界里,他拥有最大的自由。” “你们无法干涉他,便来干涉我。” “用离镜乱我心智,放大我的恐慌,逼我疯癫!逼我失态!不过是想让他厌我、弃我、断情绝爱…” “可他,依旧选了?我。” 谈及此?处,傅徵的声音有片刻温柔,转瞬又?覆上寒冰,“一计落空,便又?降天灾,欲毁他心志,令他万念俱灰,从此?抛却情爱,也抛却我!” 话音渐低,近乎呢喃:“真是…好手段。” 下一刻,傅徵骤然抬首,双目赤红,周身所有克制轰然崩碎,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癫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若今日?我死在?这里!死在?天火之下!” 他端坐火海之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凉薄的弧度,字字都带着?血意:“他就会记我一辈子,会用一生来缅怀我!” “我会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他午夜梦回的心魔!” “这般心境,还能成神吗?”傅徵抬眼望向那道虚影,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与快意。 “就算他日?他真能斩断一切,登上神位,可只要他知道,我是死在?你们的天火之下!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安之若素吗?” 话音渐厉,冰冷决然的语调里,恨意层层翻涌,愈加深重。 “那高高在?上的神位,他坐得?心安理得?吗?他真的愿意回归你们吗?!” 傅徵猛地仰头,凄厉狂笑?破喉而出,震得?周遭火焰齐齐乱颤: “敢问诸神,他真能无动?于衷吗!” “哈哈哈哈哈哈…他不能!他永远也不能了?!!!” 虚影脸色骤变,抬手要扑灭天火。 可傅徵指尖早已捻动?禁咒,不知催动?了?什么邪术,四?方虚空骤然一紧,无形枷锁将那道虚影死死钉在?原地,周身神力尽数被封,半分也动?弹不得?。 傅徵死死地盯着?虚影,眉眼间染着?火光与疯态:“记住了?,是你们杀了?我,是嬴煜的本源…杀了?我!” 虚影只能僵在?原处,眼睁睁看着?。 火舌疯狂舔上傅徵的衣袂,顺着?他的发丝、肩颈一寸寸吞噬,烈焰卷过他挺直的脊背,却始终未能让他弯下半分。 他却笑?得?愈发疯癫肆意,眼底燃着?烈火,也燃着?以命搏天、胜天半子的快意与痛快,直至整个人被火海彻底吞没,那凄厉阴鸷的笑?声,仍在?熊熊烈火中久久不散。 意识消散的前一瞬,他心底轻轻掠过一声轻叹,温柔得?近乎破碎—— 他以身死为注,搏一个嬴煜不得?成神的结局。只要嬴煜仍在?神州,只要神州尚在?,总有一日?,他们会再重逢。 第163章 咫尺阴阳 傅徵不知道自己到了此处有多久。 鬼蜮无昼无夜, 无岁无年,唯有漫天灰雾与刺骨阴风,游荡着一缕缕执念不散的残魂。 他什么都记不起?了。 姓名、过往、筹谋算计与疯魔痴妄, 尽数被?涤荡干净, 只余下一身依旧强横的神?魂,茫然立在这片荒芜寂灭之地。 这便是鬼蜮常态。入此境的幽魂, 皆怀滔天执念,亦或罪孽深重,不得往生。可他们尽数忘了生前的执念缘由, 只余下一身暴虐戾气, 神?魂昏乱,终日?互相撕咬殴斗, 不得安宁—— 如同失序狂乱的野兽,沉沦于?此是对他们最残酷的惩罚。 有老鬼见傅徵是新魂, 便颐指气使地喝令他去收集念火。 所谓念火,本是人间生灵梦境中逸散的情绪所化, 或喜或怨,或贪或痴,凝作点点幽火, 是鬼蜮之中幽魂维系魂体之物。 傅徵一无所知, 因此并?不反抗。 他闭目欲动, 神?魂之力仍在,可记忆尽失, 只余一片茫然无措。 那厉鬼嗤笑他孱弱,勒令他从今往后追随左右,他亦只是沉默应下。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这是鬼蜮的规矩, 他听得清楚,却从不在意。 习惯此地生存法则后,傅徵入梦撷取念火,已是轻而易举。 每一缕念火皆牵连着人间梦境,他于?摘取时,总会?不经意窥见世人悲欢离合、贪嗔痴怨,只是那些鲜活光景于?他而言,均是过眼云烟。 傅徵性子淡,得来的念火被?强夺,他不争不辩;被?厉鬼欺压胁迫,他只侧身避让,不怒不恼。 对万事皆抱着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随遇而安,仿佛无一事能入他的心。 直到那一日?—— 傅徵从一只残破游魂身上,触到一缕刻骨熟悉的气息。 第246章 前一瞬还平静无波的人,下一瞬骤然失控。 滔天戾气轰然炸开,灰雾翻滚崩散,周遭恶鬼尽数被?戾气吞没,鬼哭狼嚎响彻四野。 傅徵双目赤红,出手狠戾至极,一把?将那游魂狠狠掼在地,疯了般地捶打碾压。 魂浪席卷之处,众恶鬼皆被?震压在地,战战兢兢,连喘息都不敢。 若鬼魂亦有生死,此刻鬼蜮之中,早该被?傅徵屠戮殆尽。 待戾气稍退,傅徵颤抖着伸手,捧起?那游魂体内飘出的一缕微弱念火。 火中翻涌的,全是熟悉的痛楚——永失所爱之痛,寻而不得之苦,坐拥万里江山却孑然一身的死寂与绝望。 刹那间,所有消失的记忆轰然回流。 紫薇台的烈焰,与诸神?对峙的愤懑,以?身为注、胜天半子的决绝,还有那个他用性命护着、困着、爱了二十余载的人… 他全都想?起?来了! 傅徵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平和?,不顾姿态地跪倒在冰冷的鬼蜮大地,脊背剧烈颤抖,崩溃落泪,无声恸哭。 周遭恶鬼伏首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自那一日?起?,鬼蜮易主。 往日?厮杀无序、戾气横生的地界,被?一股碾压一切的恐怖魂力强行镇住。 鬼蜮之中,素来执念愈深,力量愈强。 傅徵缓步而行,所过之处,厉鬼尽皆伏地颤栗,不敢仰视。他携着焚天噬骨的滔天执念,不费吹灰之力便站上鬼蜮之巅,成?了此间无人敢忤逆的尊主。 他立在最高?处,闭目将一身神?魂尽数铺开,疯了一般搜寻嬴煜的气息,想?要冲破界域,闯入他的梦境,去见他,去碰他,哪怕只一瞬也好。 可一层无形的神?力壁垒横亘两人之间,冰冷、坚硬、不容逾越。 傅徵骤然睁眼,眸中血色翻涌,积压的疯癫与恨意再难压制。 他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穹厉声怒骂,字字如刀,咒天骂神?,声浪震得整座鬼蜮颤动,灰雾翻涌不休。 他骂诸神?虚伪,骂天道不公?,骂这该死的阴阳两隔,直骂到声嘶力竭,魂体都在剧烈震颤。 骂到最后,只剩一片空洞死寂。 此后岁月,漫长而荒诞。 傅徵不再轻易对其他恶鬼动手,也不再刻意镇压。 后来,他盘踞在鬼蜮之巅,逢鬼便说起?自己的爱人—— 说他的陛下年少如何?意气风发,如何?在他面前敛去锋芒; 说他征战四方,铁骨铮铮,却独独对他一让再让; 说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受万民朝拜,却甘愿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软肋尽数袒露。 诸如此类,反反复复,数不胜数。 语气时而温柔,时而癫狂,时而低沉,时而沙哑,听得一众鬼魂战战兢兢,不敢插话,不敢走神?,只能垂首恭听。 时日?一久,整座鬼蜮的孤魂野鬼,竟都将他与那位人间帝王的故事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众魂心照不宣,纷纷钻入人间梦境,四处搜寻与那位帝王相关的碎片,一一呈到他面前。 傅徵便守着那些零碎的梦境片段,一点点拼凑出嬴煜的后半生。 神?魂威压漫过鬼蜮,无需言语,万千残魂便已领会其意,争先恐后涌向两界裂隙,去猎取人间帝王的梦境余火。 九五之尊身负龙气,身周自有天道壁垒,寻常邪祟一触即被?焚作飞灰,连帝王梦的边缘都碰不到。 可有例外能钻过那层森严屏障。 或是旧日?宫闱消散的旧魂,凭一丝熟稔气息溜进深宫梦魇; 或是埋骨沙场的兵卒残念,借君臣旧谊窥见帝王独坐高?台的孤影; 或是阴邪中最擅潜藏的小鬼,趁夜深人静、帝王心神?松动时,从梦的缝隙里偷得一点魂火微光。 无数残魂往返两界,每次只带回细碎如尘的片段。 傅徵盘踞在鬼蜮之巅,将那些零落破碎的梦境一一拾起?、拼接。 便靠着这无数个侥幸而渺小的例外,在永无天光的幽冥之中,一点点拼出嬴煜跌宕的半生。 屠灭火羽族凯旋归京,嬴煜等来的却是国?师葬身天火、尸骨无存的噩耗。 帝王一身戎装未卸,独坐紫薇台残垣之下,五日?五夜,不言不动,如一尊被?抽去魂魄的塑像。 自那以?后,嬴煜愈发像个无懈可击的帝王。沉稳、果决、冷静近于?冷酷,一言一行间,竟都带着几分傅徵当年的影子,仿佛将那人的理性与手腕,生生刻进了自己骨血。 可命运并?未就此放过他。 再度领兵与蛊族对峙之际,战场忽然剧烈震颤,大地轰然塌陷,山洪裹挟着乱石奔涌而下。 十万将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军阵瞬间溃散,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抵抗。 旌旗倒地,尸横遍野,嬴煜也在剧变中身受重伤,再无半分战力。 他孤身倒在狼藉之中,四面围拢而来的,全是蛊族兵卒。 嬴煜终究成?了阶下囚。 蛊族觊觎他一身真龙气运,并?未将他即刻处死,反倒将他囚住,日?复一日?以?毒虫试体,百般折磨,只为从中摸索出对付人皇的最狠手段。 国?不可一日?无君。 涿鹿朝堂之内,以?九方贞为首的老臣为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不得已扶持储君嬴冀登基。 王朝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交迫,连等嬴煜归来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傅徵困在鬼蜮中,日?复一日?翻看着那些血泪残片,数次癫狂失控。 戾气席卷之下,鬼蜮山川崩碎,阴魂哀嚎,终日?不得安宁。 众鬼既惧他一身凶煞,又怜他执念重到蚀骨焚心,再这般下去,非但他自身痛不欲生,整个鬼蜮都要陪他一起?“痛不欲生”。 众鬼暗中筹谋许久,耗尽无数年月积蓄的魂力,才勉强布成?送魂之阵,合力将这尊谁也镇不住的煞神?,强行送出了鬼蜮。 再睁眼时,傅徵已置身一间阴湿潮冷的囚室之中。一眼望去,便撞见了年近不惑的嬴煜。 嬴煜被?数重玄铁锁链层层捆缚,衣衫破旧染尘,却依旧难掩骨相凌厉。纵然面色苍白、眉宇间染着沉沉倦意,那份沉敛入骨的威仪依旧分毫未减,只是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了无生趣。 傅徵不顾一切奔上前,伸手便要将他拥入怀中,声音嘶哑破碎:“煜儿!” 可指尖径直穿过了嬴煜的身形。 嬴煜闭目不语,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他听不到。 傅徵喉间滚着破碎的喘音,一次又一次朝着他扑去,双臂死死合拢,却只捞满一手冰冷的虚空。他穿过爱人的肩背,穿过他单薄的衣料,穿过他沉寂如死的身躯,每一次都会?落空。 他疯了一般反复上前,冲撞、拥抱、去握嬴煜的手腕、去抚嬴煜的鬓角,可全是徒劳。 傅徵成?了这人间最清晰的虚影,看得见,听得见,却触不到分毫。 碰不到锁链,碰不到石墙,碰不到尘埃,更碰不到他最想?触碰的人。 囚室阴暗潮湿,锁链冰凉沉重,嬴煜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似早已枯寂成?石。 傅徵围着他打转,嘶吼无声,恸哭无形,所有疯癫与急切,全都落了空。 清风穿窗而过,拂动嬴煜散乱的鬓发。他终于?缓缓抬眸,目光落向空茫一片的虚空,眼底漫开浓重恍惚,低低唤出那个藏了十几年的名字:“傅徵…” 傅徵魂影剧烈震颤,几乎踉跄着扑到他身前:“是我?!煜儿,是我?,我?在这里,你感觉到了对不对?” 嬴煜怔怔凝望着虚无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再次阖眼,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又做梦了。” 傅徵骤然失语,魂体一片空洞冰凉。 他看着蛊族入内,将各色毒虫与刑具加诸在嬴煜身上,看他强忍痛楚、浑身冷汗,看他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强行唤醒。 每一夜,他都守在一旁,听嬴煜在梦魇里反复低唤他的名字,像一根针,日?夜不停扎在他神?魂最深处,宛若凌迟。 心如刀绞之际,一个荒诞又悲凉的念头猝然冒了出来—— 若当初嬴煜恨他入骨,将他斩杀,或是彻底将他遗忘,或许也比现在要好。 至少,他不必眼睁睁看着这人落入这般境地,受这无边无尽的折磨。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汹涌的戾气碾碎。傅徵猛地回神?,魂体因极致的恨不住震颤。 一切都是天道的错!是天道步步紧逼,是天道布下死局!才将他们逼至如此绝境。 傅徵伏在嬴煜身侧,魂影动荡不休,压低的声音里裹着蚀骨的怨毒,一字一顿,反复咒骂,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 对比眼前伤痕累累却沉默如石的帝王,他反倒更像那个受尽刑罚、濒临疯癫的囚徒。 自此,傅徵便以?一缕无根亡魂的姿态,守在囚笼之中,静静陪了嬴煜三年。 第247章 三年光阴,囚室阴暗如故,嬴煜不怒不怨,不言不语,除却维持性命的进食与呼吸,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傅徵就在他身侧,日?复一日?看着,疯癫与痛惜翻涌不休,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送达。 直至人族大军破城,喊杀声震彻蛊族城池。 嬴煜抬手轻震,周身枷锁应声崩落,陈旧伤口随之撕裂,鲜血顺着衣摆蜿蜒滴落。他身姿如岳,步履沉定从容,一步步走向满身风尘的南暨白。 故人相望,南暨白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陛下,受苦了。” 嬴煜微微一笑,眼角细纹堆叠,满目风霜:“是你辛苦了。” 不远处,嬴冀已长成?挺拔青年,翻身下马,快步奔来,一声“父皇”里,藏着他难得外露的急切与牵挂。 昔日?淡漠出尘、近乎无心的储君,终究在人间世事里磨出了人情。 直到此刻,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真相—— 自战场之上十万将士惨死、大军溃散那一日?起?,嬴煜便已打定主意。 他顺势装作心死被?俘,以?自身为饵,深入蛊族腹地,借着每日?受刑的间隙,暗中探查蛊族机密,再借着无人留意的细微时机,将关键情报一次次传回涿鹿。 知晓真相的刹那,傅徵魂体几欲炸开,滔天怒气与后怕翻涌不止,对着嬴煜的背影厉声怒骂,恨他以?身犯险,恨他一意孤行,恨他从不顾及自己生死。 风声轻响,无人听见傅徵的嘶吼,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回朝大军行至太珩山脚下时,正是暮春落英时节,山风卷着残红漫过官道。 嬴煜勒马立于?山前,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影沉默许久,鬓边霜色在斜阳下格外刺眼。 他屏退左右,独身步入山林。 听见脚步声,李四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嬴煜身上时猛地一怔。 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了,他的面容仍旧深邃凌厉,轮廓冷硬如石刻,可两鬓已染霜雪,眼底藏着十年囚牢磨出的沉郁与疲惫,一身风尘,半头白发,竟让李四一时没能认出。 “陛下?”李四缓步上前,轻声感慨,“一时之间,我?竟…有些难认出您了。” 嬴煜抬手拂去肩头落瓣,声音平静却带着岁月沙哑:“李兄倒是和?当初一样,半分未变。” 李四笑了笑,眉眼温和?:“陛下忘了,我?是半妖,岁月于?我?,本就慢得很。” 相视一笑,没有君臣礼数,只如阔别多年的老友。 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絮絮说着这些年的世事,说涿鹿风云,说蛊族战事,说山中草木枯荣,话语琐碎,却填满了漫长岁月的空白。 半晌,嬴煜忽然转了话头,问:“兔妖…还是杳无音信吗?” 李四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点头:“他走时只说让我?等,却没说,要等多久。” 嬴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起?码他还给了你一句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山,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傅徵呢…他从未留下只言片语。” “朕从火羽族归来,踏入涿鹿的第一日?,听见的便是他葬身火海的消息,如同做梦一样…朕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 李四长叹一声,语气沉重:“世事无常,生死有命,陛下,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嬴煜垂眸,似在自语,又似在诉说满腔不甘:“十年前你曾说,蛊族藏有重生之法。朕在其中蛰伏数年,到最后才发觉,那不过是操控活人的傀儡术,醒过来的,不过是一具没有魂识的行尸走肉。”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自嘲:“更可笑的是…傅徵他,连一具尸骨都未曾给朕留下。” 李四望着他鬓边白发,轻声问:“陛下…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嬴煜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找,自然要找。”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朕就算翻遍三界,也要把?他揪出来。” 他微微失神?,目光涣散,自顾自地喃喃下去:“朕有时总在想?,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死……是不是他早已厌倦了朕,厌倦了这深宫朝堂,便借着那场大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涿鹿,躲在一个朕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李四静静望着他,没有插话。 暮风吹过林间,落英簌簌。 嬴煜依旧望着空茫山色,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蚀骨的凄凉与无措:“不然…为何?朕寻遍了所有招魂之术,祭遍了四方河山大川,却始终…抓不到他半缕亡魂。” “他若是死了,总该有魂;若是魂飞魄散,总该有迹。” “可他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场。” 山风簌簌,无人察觉。 只有嬴煜身后那道阴冷而执拗的鬼魂,自始至终,幽幽望着嬴煜的背影。 山间话音刚落,山道下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随行内侍躬身立于?林外,不敢擅入,只低声催禀:“陛下,大军已在山下等候多时,还请陛下启程回宫。” 嬴煜缓缓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屑,对着李四微微颔首:“李兄,那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李四亦起?身相送,望着他鬓边霜色,轻声补上一句:“陛下放心,世间所有记载的复生之法、残卷秘术,我?会?尽数整理妥当,派人送往宫中。” 嬴煜没有回头,只抬手略一示意,迈步走入林间暮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自那道阴冷无声的魂影,紧随其后,半步未离。 回到涿鹿皇宫,宣政殿内连日?不宁。 朝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休。 一派人力主嬴煜重登帝位,一口一个昭武帝功勋盖世,平妖族、安四方,非他不足以?镇住朝野; 另一派则持反对之言,说新帝嬴冀登基的这几年,政治清明,朝野安定,更有人暗言,旧帝在位时战火频仍、天灾不断,似是天命不和?,不宜再返朝堂。 流言沸沸扬扬,连宫墙都挡不住。 这日?入夜,嬴冀褪去龙袍,换上一身素色道袍,独身步入紫宸殿。 殿内烛火昏沉,嬴煜正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空无一物的木匣—— 那是他用来装傅徵旧物的,可匣中,始终空荡。傅徵的东西都被?天火焚烧殆尽了。 嬴冀上前,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父皇。” 嬴煜抬眸看他。 年轻的帝王一身道袍加身,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全无半分对权位的贪恋。 “儿臣提议,重开紫薇台,由儿臣执掌,重启观天之职。” 嬴煜定定看了他许久,开口:“从前,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 嬴冀垂眸默然片刻,再抬眼时,语气轻而坚定:“此事,儿臣曾与国?师提起?过。” “儿臣本就对帝位毫无留恋。恳请父皇临朝,重掌天下大局。” 说罢,他双手捧着一物,上前一步,郑重奉上。 锦盒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道折叠整齐的符咒。 纸色陈旧,气息清冷,一笔一画,皆是嬴煜刻入骨髓的熟悉。 那是傅徵生前亲手所画,秘传给嬴冀的最后一道符。 这符纸的效果因人而异,不同的人触碰,会?引动不同的异象。 嬴煜指尖微顿,终是下意识伸了过去。指腹刚一触上符咒,一簇细碎莹光骤然炸开,在他掌心静静绽作一朵微小却明亮的烟花。 熟悉的光景撞入眼底,他心头猛地一抽——这不是当年傅徵常用来哄他的小把?戏吗? 那点微光落在嬴煜眼底,他猛地低下头,将整张面容埋进深暗里。 两行清泪从阴影里落下。 烟花缓缓散尽,半空浮起?两行字迹,笔锋锋利如旧,分明是傅徵亲手所书: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微光一点点淡去,如同那人曾留在世间的所有痕迹,终究要归于?虚无。 嬴煜死死攥紧那道符咒,声音哑然:“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嬴冀深深躬身,悄然退去。 次日?,嬴煜与密室中的那一箱石头,尽数消失,再无踪迹。 嬴煜一路辗转,将箱中碎石一一送归原处。那些都是当年他承诺给傅徵的山川河海与星台古地,本约好日?后一起?游览山河,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行。 他褪了龙袍玉带,弃了帝王名分,布衣素履,行遍四方。 人间烟火、离合悲欢,嬴煜看了一载又一载,眼底翻涌多年的执着与痛楚,渐渐沉定下来,只剩一片温和?旷远的静。 他始终看不见身旁那缕孤魂。 可傅徵从未离开。 傅徵看着嬴煜跋山涉水,看着他对石自语,看着他在无数个夜里独自静坐,望着月色沉默。 看着他从痛不欲生、夜夜梦魇,一步步走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第248章 傅徵比谁都清楚,嬴煜如今心境澄澈、执念渐散,再往前一步,便是得道超脱,从此忘尽前尘。 可傅徵也比谁都明白,这份通透从不是释然,而是用数十年蚀骨相思、无边孤寂硬生生熬出来的。 傅徵亲眼看着嬴煜痛不欲生,看着他无望等待,看着他的一身锋芒与炽热,在岁月里一点点磨成?沉默温驯。 傅徵心焦如焚。 当初他身死之际,早已暗中布下逆天复生之法,只是此法需漫长时日?酝酿。他本想?寻机给嬴煜传递一丝半点提示,好叫那人不至于?彻底绝望。可直到后来他才惊觉,天道连他死后一缕残魂都不肯放过,层层封禁压制,让他半分力气也无从施展。 时间是最残忍的利刃,一点点削掉过往,消磨执念。 再这样下去,嬴煜会?不会?…真的将他彻底遗忘? 傅徵失魂落魄地回了鬼蜮,周身阴鸷戾气比往日?更重,浓得几乎化不开。 一众小鬼还不知死活地围上来凑热闹,刚凑到近前,便被?他一股冷戾魂浪掀飞出去,撞得鬼哭狼嚎。 鬼蜮一时哀嚎遍野,众鬼瑟瑟缩在暗处,不敢作声,只敢私下窃窃私语。 “尊上这脸色…又是被?人间那位刺激啦?” “谁敢惹他啊?除了那位人间帝王,还有谁有这本事?” “我?听溜去人间的小鬼说,那位陛下马上就要得道成?神?咯!” “成?神??那可不就是彻底抛下尊上,飞升走人了吗?” “尊上又凶又疯,占有欲还强得要命,换谁谁受得了啊,活该被?甩!” “就是就是!成?天拉着我?们听他那点情情爱爱,翻来覆去讲八百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下好了,人家要成?神?当神?仙去了,留尊上一个在鬼蜮当孤寡怨魂咯~” “完了完了,尊上要是不走,我?们岂不是还要天天听他念叨那点往事?要命咯!” “哎呀,我?们早就没命了!” 碎碎的议论飘进傅徵耳里。 他望着永远灰蒙蒙的天,魂体微微发颤。 以?往谁敢这么说,他早将对方碾得魂飞魄散。 可今日?,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第164章 前兆 炎水之畔早已不复当初。 昔日翻涌着金焰的河畔, 早随当年倾覆化作一片死寂焦土。 黑褐色的大?地干裂纵横,寸草不生,风掠过只卷起细碎灰沙, 连天光落下来都带着几分滞重苍凉。 嬴煜一身玄色常服, 立在这片荒芜之上。 四十余载岁月磨去?了帝王的凌厉锋芒,只余下一身沉静温厚, 鬓间霜色浅浅,眉眼间是阅尽山河后的平和。 他如寻常旅人?,静静望着这片生他养他、又埋葬他无忧少?年时光的土地。 不远处, 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缓步走来, 见他独自伫立,便笑着上前搭话。 两人?寻了块相对平整的黑石坐下,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年轻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兴致勃勃地说着一路见闻,从江南烟雨讲到塞北风沙, 眼里满是对山河的热忱。 嬴煜只是安静听着,偶尔颔首应和,语气?平和, 像位阅历深厚的寻常长者?。 年轻人?只当他是归隐的隐士, 越发觉得?投缘, 感慨道:“大?叔,我听路人?说, 这里几十年前,曾是羲和族的居所。” 嬴煜指尖轻轻拂过石面焦痕,语气?平淡无波,缓缓讲起炎水族的源起、灵脉、盛景, 以及那场惊天动地的倾覆。 没有悲戚,没有激昂,只像在述说一段久远的旧事。 年轻人?听得?惊叹,又忍不住追问:“那这里…当真是昭武帝的故乡吗?那位平定四方、威震天下的帝王?” 嬴煜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兴许是吧。” 年轻人?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说起民?间流传的轶事: 昭武帝天资盖世?,气?运加身,悟性与魄力冠绝当世?,年少?登基便得?国师傅徵倾力辅佐。 国师傅徵深谙天机权谋,智计通天,君臣二人?同心协力,诛妖族、平内乱,创下赫赫战绩。 谁料国师后来突遭意外陨落,朝野震动。 帝王强忍悲恸独掌大?局,之后深入蛊族险境,卧底数年,与朝廷里应外合,一举歼灭蛊族。 可自那以后,昭武帝便日渐沉寂,不知所踪,朝野寻觅多?年,终究只留下一段君臣传奇与无尽谜团。 年轻人?的言语间满是仰慕与好奇。 嬴煜始终耐心听着,听旁人?议论自己的一生,如同在听旁人?的传奇,无喜无怒,只静静颔首。 待年轻人?话音稍歇,他才温声问道:“小友既这般仰慕昭武帝,为何不考入仕途,入朝为官,成就一番事业?” 年轻人?叹了口?气?,脸上热忱淡去?几分:“大?叔有所不知,如今看着太平,暗地里依旧乱象丛生,百姓只求安稳度日便好。”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与其困在朝堂纷争里,倒不如随心而行,过一日,便活一日的自在。反正,人?总归要死的嘛。” 嬴煜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 这番话看似消极,实则通透,倒比许多?汲汲营营之人?看得?明白。 “大?叔看得?开。”年轻人?笑了笑,又好奇问道,“那您又为何来此?也是游历山河,到此一游?” 嬴煜抬眼,望向无边焦土,声音轻而笃定:“这里是我的故乡。” 年轻人?一惊:“原来您是羲和族的后人??” 嬴煜一笑置之。 年轻人?神色顿时黯然下来,低声道:“其实我也想回故乡看看…可我自幼是孤儿,早忘了家在何处,连念想都没有。” 嬴煜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起一丝灵气?,寥寥数笔,画成一道瞬移符。 符纹清淡,却带着安稳气?息。 “拿着吧。”嬴煜将符纸递过去?,“心中?想着故乡的方向,拿着此符,总能抵达的。” 年轻人?又惊又喜,连忙双手接过,连连拱手:“原来大?叔还是修行之人?!是我失敬了!等我寻到故乡,一定写信回来答谢您!” 嬴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应下。 年轻人?再三道谢,捏紧符咒,心中?默念念想,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轻烟,瞬间消失在原地。 炎水之畔重归寂静。 风卷着焦土碎屑,掠过嬴煜衣摆。他依旧立在原地,望着远方空茫,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闲谈,不过是浮生一刹。 而他身后不远处,一道沉重而阴冷的魂影静静伫立。 傅徵就那样看着嬴煜的背影。 衣衫单薄,身形孤寂,立在这片死寂焦土之上,像一株从灰烬里生出的枯木,看着温和,却藏着深入骨髓的萧瑟。 方才那段过往嬴煜讲得平静而完整。 可自始至终,嬴煜没有提起那个名字——傅徵。 傅徵的魂影微微一颤。他满心期待能从爱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只言片语,以此确认,那人?从未将自己遗忘。 可嬴煜没有。 傅徵沉默地立在他身后,魂影在灰蒙天光里愈显寂寥,如一缕被?岁月遗弃的风。 嬴煜目光空茫,望向岁月深处,语声轻得?几乎被?风沙卷走。 “羲和族…母皇,大?姐,二姐,三姐…”他下意识喃喃,一段沉埋多?年的旧事随之翻涌上来。 当年离宫重返炎水,他触碰到了最残忍的真相。 母皇将他交予傅徵,半是托付,半是弃置。不过是把一个会祸及全族的劫数,远远推离了故土。 嬴煜唇角微勾,漾出一声淡笑,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只余下岁月碾过的死寂。 可不就是这样。 他本就是颗灾星,凡在他身侧之人?,终究无一善终。 身后那道阴冷魂影猛地一颤。 傅徵看着那人?单薄孤寂的背影,听着他轻描淡写将自己归为灾星,滔天的酸涩与无力死死扼住他残存的灵识。 他想告诉嬴煜这世?间从无灾星,只有身不由己的宿命,可双唇开合,没有半分声响能抵达他耳畔。 近在咫尺,却隔着生死两界,这种绝望几乎要将他的残魂生生碾碎。 嬴煜浑然不觉,只是静静望着这片焦土,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这么多?年,他平定四方,镇压乱世?,亲手将江山稳固,可午夜梦回,总绕不开这一个念头。 羲和族覆灭,亲人?离散,傅徵骤逝,连后来追随他的臣子将士,也多?是马革裹尸,不得?善终。 仿佛他这一生,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要被?他的命数拖入深渊。 风沙漫过干裂大?地,他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错的究竟是他,还是这从降生起便刻在骨血里的命? 第249章 是他行事有亏,还是这天道命理,本就不公? 冥冥之中?,一股清微浩荡的气?息悄然掠过灵台,似有若无,却带着超脱尘世?的澄澈。 他微微一怔,凝神细辨,只当是天地间的风露之气?,再要深究,却又消散无踪,一无所获。 风沙渐紧,吹得?他衣袂微微翻飞,像一株在灰烬里独自摇晃的草木。 嬴煜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淡然。 “罢了。”他低声轻语,转身迈步,“回涿鹿罢。” 话音未落,天际一缕清光无声拂过,落在他鬓角霜色之上。 周身风沙似有感应,竟自行向两旁退开半寸,脚下焦土之上,隐隐绽出一点近乎透明的神纹,转瞬即逝。 那是天道垂青、尘缘将了的征兆, 焦土之上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傅徵的魂影似一缕断了线的烟,被?风沙卷着,沉沉坠入鬼蜮。 无昼无夜的鬼蜮里,念火明灭不定,阴气?刺骨。 傅徵一回到这片亡者?滞留之地,便再压抑不住翻涌的疯魔与怨毒。 残魂卷动着周遭暴戾的阴煞之气?,肆意冲撞着本就戾气?浸染的境地,鬼蜮深处的念火被?激得?狂乱跳动。 他疯了一般修炼禁术邪法?,汲取阴邪之力,试图凝实魂体,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以梦境为舟,穿梭在生者?的睡梦之间,妄图操纵生者?,亦或夺舍一具身体。 可一次又一次,他都失败了。 天道枷锁如影随形,但凡他靠近生魂半步,便有无形威压将他狠狠弹开,灼烧得?他魂体寸寸欲裂。 他做不到! 恨意与绝望骤然炸开,傅徵的魂影在鬼蜮深处疯狂扭曲,念火被?他的戾气?震得?忽明忽暗。 凭什么? 他已经落得?这般下场,身死道消,困于鬼蜮,连触碰嬴煜都做不到。 可天道依旧不肯放过他。 嬴煜快要忘了他! 那个在他身边立誓、说过此生非他不可的人?,如今提起过往,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再念。 那些?滚烫的誓言还犹在耳畔,如今却只剩他一人?抱着回忆,在无间地狱里苦苦挣扎。 他争过天机,逆过天命,不惜以身犯险,不惜屠戮炼器,不惜燃尽自身一切,所求的从不是修为,不是权柄,不是神魔位次。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嬴煜啊。 疯魔至极致,剧痛与不甘反而逼出了死寂般的清醒。 傅徵终于停下徒劳的冲撞,将满腔不甘与痛楚尽数碾作沉冷狠绝。 他不再盲目对抗天道,转而利用自身参悟道法?的绝顶悟性,一步步解析鬼蜮法?则,吞噬凶魂厉魄稳固魂体,炼化阴山地脉瘴气?增强力量,以谋略与实力层层收服群煞,最终一统鬼蜮。 为人?,他是权倾朝野的后楚国师; 为魂,他是统御万鬼的鬼蜮之主。 无论身处何等境地,他这一生,从不会听天由命! 就算天道要断他们尘缘,就算嬴煜快要将他遗忘,就算生死相隔两不相干。 他也绝不放手。 待到嬴煜飞升那日,必是神州混沌之时。届时他会倾鬼蜮毕生修为,率万魂齐出,逆闯天门,不惜搅乱阴阳秩序,也要硬生生拦下嬴煜的成神之路。 嬴煜…嬴煜怎么能忘了他? 他不该忘,不能忘,也不准忘! 他要让嬴煜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只要能让嬴煜眼底泛起一丝动摇,只要能在尘缘断绝前,再触碰到嬴煜一次,再拥抱他一瞬—— 哪怕事后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傅徵也心甘情愿。 第165章 陈情书 嬴煜徒步回到涿鹿时, 已是深冬。 从炎水至涿鹿,千里路途,他一步一步走完, 像重?踏半生来路。 大?雪漫卷天?地, 落满肩头衣袂,他想起当年傅徵带着他, 在风雪里踏过尸山血海,一步步复国归都。 那?时前路茫茫,身后却?总有一道身影替他挡尽刀光剑影, 算尽天?机变数。 而今风雪依旧, 同行之人,只剩他自己。 行至皇城近处, 嬴煜指尖微凝灵力。 那?是早年傅徵手把手教他的瞬移符诀,指尖符文轻闪, 不过一瞬,人已踏足紫薇台前。 落雪覆在嬴煜头顶, 竟分?不清是霜白鬓发,还是寒雪成色。 他身姿依旧挺拔,眉眼沉静, 锋芒尽敛, 只余下阅尽世事的淡远。 占星楼下风雪卷地, 案几积着一层薄雪。 嬴煜抬手轻拂,雪沫簌簌落地。 铺开素纸, 提笔蘸墨。 笔锋落处,势如破竹。 墨色透纸,字字沉劲,半生家国爱恨, 尽随笔墨倾泻而出。 一纸书罢,嬴煜掷笔于案,墨点溅落雪上?,绽开点点深痕。 嬴煜毫无留恋地转身,拾级登临占星楼。 石阶漫长,覆着厚雪,他一步一步向上?,步履轻稳,似踏碎半生尘缘。 嬴冀匆匆奔来,远远望见那?道熟悉身影,心头先涌上?一层难掩的惊喜。 “父皇!” 可待嬴冀走近几分?,望见嬴煜拾级而上?的背影,那?点欢喜瞬间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惊愕。 嬴煜周身那?股淡远出尘之气,与往日帝王截然不同,似乎要羽化而去。 嬴冀怔怔立在楼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案上?。 一纸陈情书平铺在雪色之中,墨痕未干,末尾端正落着嬴煜二字。 嬴冀指尖微颤,目光凝在那?纸陈情书上?。 一字一句,皆伴着嬴煜缓步登阶的足音,恍若嬴煜历尽沧桑的声线,在风雪之中沉沉回荡—— “朕幼居深宫,为帝室稚子,恣意随性,无拘无束,不知人间疾苦,不懂江山沉重?。” “及至家国倾覆,父皇战死沙场,炎水生灵涂炭,羲和?一族尽数罹难,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嬴煜一步一阶,雪花落肩头,却?重?如千钧。 “复国之路,朕本无心,步步皆是推诿逃避。若非傅徵与诸位忠臣以命相护,以血铺路,朕早已埋骨乱世,何谈今日?” “及至上?承宗庙,登临帝位,朕依旧心存逃遁之念,无心朝政。若非国师独撑朝局,镇抚内外?,江山早已分?崩离析。” 风卷雪沫,纸上?墨字微微颤动,如同嬴煜半生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声。 “后赖国师辅佐,朕平定四?方妖患,肃清朝野内乱,江山方得安定。” “然朕私欲蔽目,罔顾纲常,悖逆人伦,于恩师生出痴妄非分?之念。” “是朕主?动沉沦,肆意妄为,以一己私心,将?高悬九天?之明?月,拖入尘情欲海,使之蒙尘受垢,不复澄澈。” 嬴煜脚步微顿,目光落向天?际,无悲无喜,只余一片沉寂。 “万千罪过,皆起于朕的执念与妄为,然而最终万劫不复之人却?是傅徵。朕每每思及,愧疚噬心,恨不能以身代之,受遍所有苦楚劫难。” 石阶渐高,人间风物在嬴煜眼底渐渐虚淡。 “后朕遍历神州山河,看尽人间悲欢离合,方知世事本就残缺,爱恨嗔痴,终究虚妄。” “昔日困于恩怨得失,溺于爱恨痴缠,不过是身在局中,心耽幻梦。如今跳出尘网,俯瞰苍生,方知一切苦乐,皆由心造;一切牵绊,皆是劫尘。” “世事一场大?梦,尘缘行至尽头。” “罢了,罢了。” “那?便归去了。” 风雪渐息,嬴煜周身凡俗之气一点点散去,神意悄然归位。 嬴冀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望着那?道渐行渐高、即将?融入天?光的背影,喉间哽咽,一字也唤不出口。 风雪渐息,云霭四?散。 嬴煜踏上?占星楼最高处,漫天?飞雪骤然止歇。 原本沉暗的天?幕豁然破开一轮巨月。 月盘大?得近乎迫人,清辉冷冽,高悬如神明?垂目,俯瞰整个涿鹿。 千万道月辉如银线垂落,丝丝缕缕缠上?嬴煜周身。 他衣袂无风自动,发丝轻扬,凡俗尘气在月华之中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清肃浩荡、直贯星河的神性。 天?地灵气自八方涌来,绕他成漩,昔日帝气与神意相融,于高台之上?,一朝得道。 不多时,百姓与朝臣陆续自昏睡中惊醒,惊疑不定地推门而出、迈步街头。 一抬头,众人齐齐定在原地,被这亘古未有的异象慑得怔然失语,只屏息仰头,静静凝望。 可随之而来的并非祥瑞,而是一场无声的消融。 远处山川烟云渐淡,楼宇街巷的轮廓开始变得虚浮透明?,草木光影如沙般缓缓散逸。 这片由神念铸就的神州大?地,在嬴煜真正归神、历劫圆满的一刻,正缓缓褪去实形,走向虚无。 第250章 “尊上?!我们杀上?去吗?”鬼蜮的小鬼通过传声询问傅徵。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老子还能闯入人间地界,放肆一场!” “快活!当真快活!今日便要饮尽生人血,啃尽凡夫骨,闹他个天?翻地覆!” “再不动手,这天?底下的玩意儿可都要化作虚无了!” “尊上?!尊上??!您倒是应一声啊!” 傅徵恍若未闻,虚影只静静立在书案旁,垂眸望着嬴煜留下的那?卷陈情文书。 泪水自阴影里漫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坠入渐趋虚无的空气之中,悄无声息。 那?些来自鬼蜮的嘶喊与哄闹还在传声晶石里此起彼伏,傅徵却?再无半分?心神去理会。 他本是铁了心的。 在嬴煜成神、神州混沌的这一刻,倾覆鬼蜮,引万鬼出世,闹一场天?地翻覆,将?他的爱人从神坛上?扯下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从一开始就未打算后退。 魂体本没有心,可此刻看着陈情表上?字字句句,傅徵却?痛彻心扉。 他亲眼见过嬴煜所有苦难,千般滋味在心头绞紧缠绕,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何心情。 即便嬴煜已经放下他,可那?人,也快要解脱了,不是么? 傅徵一身阴鸷戾气翻涌,眼泪却?落个不停。 他怕嬴煜难过。 他怕嬴煜恨他。 说到底,于天?道,于神族,于嬴煜,这本就是一场历练。 只不过是他当了真,是他拉着嬴煜不肯放手。 传声晶石中的嘶吼还在不断撞入耳膜,群鬼的躁动几乎要掀破这渐虚的天?地。 傅徵指尖死死攥着,魂体几欲因极致的挣扎而溃散。 他想不顾一切打开鬼蜮闸门,想让万鬼出世搅乱这所谓的圆满,想把那?个即将?超脱的人重?新拽回这凡尘俗世,拽回自己身边。 可心底的痛意却?层层翻涌,将?那?点狠绝碾得支离破碎。 傅徵挣扎得浑身发颤,戾气与悲恸在体内疯狂冲撞,撕裂着他的魂体。 前半生的谋划、执念、宁为玉碎的决绝,在这一刻尽数崩裂。 他赢不了天?道,争不过宿命,到头来,连狠下心伤害嬴煜都做不到。 终究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嬴煜刚脱离苦海便再坠纷争,舍不得让他历经万难后的解脱,毁在自己手里。 成神啊,多少人求之不得。 傅徵缓缓闭上?眼,泪水再度滚落。 他对着传声晶石,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耗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哑:“…罢了,回去吧。” 群鬼先是一静,随即不甘地鼓噪起来,嘶吼与怨愤穿石而来,凶戾之气几乎要掀碎晶石。 可下一瞬,自傅徵魂体深处铺展出无形威压,桀骜叫嚣的万鬼瞬间噤声,连一丝异动都不敢再有。 傅徵抬眸,望向天?际即将?归位的嬴煜。 神州在他脚下一寸寸消融,风里连尘埃都在散去。 他就站在这片渐归虚无的空寂里,等着人间覆灭,等着鬼蜮崩解,等着自己,也一同归于沉寂。 就在傅徵静立待寂之际,天?际之上?,嬴煜的身形忽然微微一震。 一缕清圣无匹的意识自他躯壳中缓缓剥离,那?气息高渺、亘古、漠然,正是傅徵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鸿蒙灵境的本源神族意志。 那?意志微动,便有浩荡神念传至九天?之外?,邀请诸神意志一同降临。 下一刻,嬴煜那?缕本源意志忽然舒展,轻轻缠上?各方降临的神念,随即缓缓收拢、相融,带着不容挣脱的收拢之势,似在将?下界的神念一一困住。 漫天?华光登时乱了章法,原本欢悦的流转骤然紊乱,光晕交错激荡,再无半分?秩序。 紊乱的华光凝成一道道模糊神影,气息沉凝,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径直压向那?道独立的本源意志。 “你要亲手斩灭自身本源吗?” 嬴煜的意志在乱光中岿然不动,声线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冷硬:“融入你们,归于鸿蒙?那?朕这一生,算什么?” 诸神一滞,随即厉声呵斥:“无情无欲,本就是大?道正轨。你竟对这方微末小世界动了凡心?不该如此。可若未曾勘破迷障,你又如何能引动神念现世?” 嬴煜忽而低笑?一声,随即漫不经心道:“不过是演一场勘破的戏罢了,朕演了半辈子,几乎连自己都信了,人类最会装了不是么?” 诸神当即铺下不容置喙的神性威压,声音冷硬如律:“你本是神族,勘破大?道,回归鸿蒙是你不可违逆的宿命。” 嬴煜寸步不让,意志铿锵,径直震碎漫天?神辉:“谁言勘破大?道,便须归赴大?道?纵然朕为历劫而生,也绝不归融鸿蒙!朕不是你们,朕只是朕自己!” 诸神神影骤然紊乱,厉声震彻灵境:“你本就是神族本源之一,何来自我可言?还不速速归来!” “朕不会离开!”嬴煜的意志骤然崩裂,疯癫之意轰然炸开。 他在漫天?神辉中嘶吼,声浪震得鸿蒙灵境都在震颤:“朕要留在这里,朕还要问问你们…傅徵呢?傅徵在哪里!!!” 神族意志冷然判语:“原来还是为了他。执迷不悟,困于尘缘幻相。” 嬴煜陡然癫狂大?笑?,笑?声尖利如裂帛,裹着彻骨的嘲讽与恨意:“幻相?你们根本不懂!你们只是在嫉妒——嫉妒朕有人真心相待!嫉妒朕拥有过你们永生都无法触及的东西!” 诸神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紊乱的神辉在虚空中缓缓流转,片刻之后,才冷冷落下二字:“荒唐。” “傅徵的死一定和?你们有关!”嬴煜的意志近乎咆哮,神辉被他震得支离破碎:“是你们、害死了傅徵!” 诸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一字一顿,道破本源闭环:“是神族,是我们,也是你。” 下一瞬,嬴煜那?道本就濒临崩碎的意志骤然爆发,不退反进,径直朝着鸿蒙灵境深处悍然冲撞而去。 他不要归融,不要归途,更不要这所谓的宿命一体! 诸神同声震喝,本源之力齐涌,层层叠叠的神性屏障横亘在前,欲将?他强行拘回笼括。 天?地为之轰鸣,鸿蒙之气倒涌,似要将?这违逆本源的存在彻底抹除。 可嬴煜早已不管不顾,眸中掠过一丝洞悉本源的冷冽。 他不再与诸神正面相抗,而是转掠直入,猛然扑向鸿蒙结界的根基所在。 周身神力循着界脉运转,精准击在鸿蒙结界之上?,一重?又一重?神性桎梏应声崩裂。 每破一关,他的神魂便耗损一分?,渐次溃散,他却?半步不退,势要连根基一同掀翻。 轰然巨响之中,鸿蒙结界被他以身为锤,生生砸得崩裂溃散。 诸神意志被这股同归于尽的悍戾震得支离破碎,再无法凝聚成形,只余下漫天?哀鸣般的神辉乱流。 紧接着,嬴煜引动操纵神州的神力——他在这方小世界历经万劫,只要觉醒神族意志,便是此界至高无上?的神。 无形规则之链席卷而出,将?那?些散乱飘摇的神念一一缠缚、碾碎、吞噬,直至彻底泯灭,再无半分?痕迹。 他根本不在乎此举会反噬自身,更不在乎是否会与诸神一同覆灭。 嬴煜的肉身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神光乱舞,疯魔与决绝拧作一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而凄厉的笑?。 “那?我们就一起为傅徵赔罪罢。” 这场,迟了二十余年的赔罪。 诸神残存的意志在他疯狂的绞杀与自毁中寸寸湮灭,连带着那?所谓的天?道规则、鸿蒙本源,一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因为神州的消融,傅徵立在虚无里,魂体几近透明?。 他想动,想喊,想硬生生打断这场近乎自毁的疯魔,可他同神州大?地的万千生灵一般快要消散,只能困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傅徵只能看着嬴煜以身为刃,绞杀诸神,碾碎本源。 鸿蒙无声崩塌,神念逐一寂灭。 傅徵魂体剧烈震颤,急得几乎要彻底溃散,“嬴煜!” 嬴煜的神识彻底归于肉/体,崩乱的神州渐渐平复下来。 楼下的嬴冀无声陷入昏睡,街头百姓也纷纷倒头睡去,万物安宁得如同沉睡的婴孩,静候下一次黎明?。 光晕自嬴煜身上?褪尽,他自占星楼边缘直直跌落,重?重?坠回凡尘。 落地一声闷响,后脑磕在冰冷石地,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他鬓间白发,也晕开满地早已凝了的旧血。 嬴煜猛地呕出一大?口腥红,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颤抖。恍惚里,他好?像听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声音。 痛苦与绝望同时绞碎五脏六腑,他嘶哑着,一遍遍嘶喊,声音痛彻心扉:“傅徵——” 第251章 “傅徵!!!!!!” “你到底在何处啊?!!!” “煜儿…”傅徵的魂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他狂奔,可越是靠近,身形越是稀薄,终在半途散作漫天?虚无,连一丝触碰都没能做到。 叹息声消散于风中… 嬴煜在血污里挣扎恸哭,浑身抽搐着嘶吼,直到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手脚一软,彻底瘫软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也好?,就这样?死去罢。 他忍了半辈子,早就承受不住了。 雪花忽又漫天?纷扬,轻轻落满街巷,落满血迹,像一层柔软的棉被,缓缓盖住嬴煜挣扎的痕迹,将?世间所有喧嚣与痛苦,一并轻轻掩埋。 不久之后,年关将?近,涿鹿恢复了往日生机,仿佛那?场近乎天?地消亡的浩劫,从未在神州降临过。 宫城深处,嬴冀身着帝袍,独坐大?殿之上?。殿外?年味浓郁,殿内只有他一人心事沉沉。 深夜天?变、高台神光、神州消融、还有陛下那?决绝登楼的背影… 众人醒后皆记忆模糊,只当是一场深冬惊梦,唯独嬴冀分?毫未忘,历历在目。 而且他醒来后,发现父皇再次不知所踪。 有内侍来报,说九方贞已率百官在殿外?候着,照常奏请朝议。 嬴冀回神,默然颔首。如今的他,满心满眼皆是朝堂法度、国计民生,再无半分?旁骛。 若是国师尚在,看到他这般,不知会是何等观感。 内侍又呈上?来一封封缄的辞呈,字迹遒劲,正是南暨白亲笔—— 疏中只言久居京中不适,恳请归守边关,镇抚边境。 嬴冀捏着那?纸辞呈,指尖微沉。 年关将?近,京中处处皆是年意,可南老将?军半分?留恋也无。 他已年过半百,终身未娶,身边无妻无子,始终孤身一人。亲人早逝,挚友不知所踪,这皇城的繁华热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处触目惊心的伤心地。 此番请辞而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嬴冀怔怔望着殿外?落雪,良久,终是长长吐出一声叹息。 神州既已留下,江山仍在,百姓安乐。 那?这日子,便总要往下过的。 街上?人头攒动,车马喧嚣,孩童追雪嬉闹,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一派和?乐融融的太平景象。 有老者踏雪出门,望着满地洁白,抚须欣然感慨:“瑞雪兆丰年啊!” 一旁邻里纷纷应声笑?道:“是啊,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 作者有话说:写得肝儿疼?????? 第166章 前尘后话 雪落了又停, 神州重归安稳,再?次运行。 一晃百余年匆匆而过,妖族再?度卷土重来?, 直逼涿鹿城下。城头小皇帝才登基不久, 吓得泪水涟涟,对着苍天连连叩拜, 只求一线生?机。 便在此时,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猝然从城下冻土中破土而出。 小皇帝吓得一屁股坐倒, 声音发颤:“鬼、有鬼啊!” 下一刻, 嬴煜浑身覆着尘土,从地底缓缓爬起, 神色间还带着刚从长眠中醒转的茫然混沌。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回笼,嬴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相分明,年轻而有力。 他又随手揪住小皇帝的衣领, 借着对方惊恐的眼眸打量自己—— 衣衫虽破烂不堪,容颜却已回溯至盛年时的模样,凌厉俊朗, 不见半分苍老。 嬴煜沉默片刻, 转头看向吓得魂飞魄散的小皇帝, 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沉声训斥:“你是何人?竟敢身着龙袍?” 小皇帝牙齿打颤, 话都说不完整:“大、大大大胆!朕、朕才是皇帝!” 嬴煜低笑一声,笑意冷冽:“你是皇帝?那朕是谁?” 小皇帝欲哭无?泪,只差当?场吓晕过去。 嬴煜眉峰微蹙,察觉世道早已变迁, 沉声再?问:“嬴冀呢?” 小皇帝一怔,随即满脸震惊:“那、那是朕的皇祖父!” 嬴煜:“……”竟然过了这么久吗。 他还未再?开口,城门口骤然传来?嘶吼杀伐之声,妖兵已冲破城门,直闯进来?。 小皇帝脸都白?了,前有妖,后有鬼,心中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就知道,这皇位根本就不是人当?的! 嬴煜眸色微凝,不耐地啧了一声。 怎么过了百余年,神州还是这些人妖纷争的破事! 嬴煜单手拎起早已吓软了腿的小皇帝,像提着一团无?足轻重的棉花,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阴沉黑影,转瞬便掠至城门之前。 他周身气压沉冷如?寒渊,未动杀机,已叫人胆寒。 妖兵嘶吼着撞入城门,腥风浊浪滚滚翻涌。 嬴煜不退反进,掌心凌空一握,指节绷出冷硬弧度,周身威压骤然凝作实质。 绞杀诸神时残留的阴鸷戾气、灵气与神力混杂一处,自他体内狂涌而出,漆黑浊气如?巨蟒般席卷而出,瞬间缠上冲在最前的妖兵。 凄厉哀嚎炸开,妖兵在浊气侵蚀中寸寸消融,连魂魄都被绞碎成更淡的秽气,被他随手一挥,尽数吸入掌心炼化。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汹汹破城、势不可挡的妖患,便被清剿殆尽。 满城妖气尽数被嬴煜压伏平息,风静尘落。 小皇帝僵在嬴煜臂弯,整个人彻底呆怔,只圆瞪着眼,许久回不过神。 这哪里是恶鬼?这分明是神仙! 神仙显灵了! 逃散的百官也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方才荡平妖患的一幕仍在眼前震颤,谁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是哪里来?的祖宗? 嬴煜随手将软成一摊泥的小皇帝丢在玉阶边,居高临下睨着他,开口问了几句。 少年天子不敢有半分隐瞒,把这百余年的朝代更迭、人事变迁,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当?年嬴冀终其一生?,并未娶妻。 因有嬴煜在前,朝臣们非但不敢催逼,反倒暗自庆幸陛下心性端正,未被私情所乱,朝野安稳无?波。 只是嬴冀一生?无?后,晚年便从九方氏旁支中,过继了一位子弟立为储君。 偏偏这位储君——也就是当?今小皇帝的的生?父,实在不堪大用。 嬴冀六十岁驾崩之后,其过继子登基,但他终日纵情声色、荒废朝政,浑浑噩噩玩乐多年,最终掏空身体撒手而去。 偌大一个烂摊子,尽数砸在了这位名叫九方悭的小皇帝身上。 九方悭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絮絮叨叨哭诉自己的不易,上压朝臣,下临妖祸,日日如?坐针毡。 嬴煜听得不耐烦,替小皇帝想了个法子——他把小皇帝废了,自己重登帝位。 没办法,他只会当?皇帝。 神州,也只能有一位皇帝。 众人这时才惊闻,眼前之人便是当?年的昭武帝嬴煜。他们虽对死而复生?一事半信半疑,可慑于嬴煜毁神灭妖的滔天威势,无?一人敢有半分反抗之意。 九方悭见状,如?释重负,险些喜极而泣。 可下一瞬,嬴煜指尖微抬,一道气劲卷过,虚立封授:九方悭为摄政王,暂理朝政。 九方悭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彻底傻眼。 嬴煜看也没看他呆滞的神情,转身便往殿外走?。 他重登帝位不过是顺手为之,这朝堂琐事、朝政烂摊子,他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找到傅徵,才是他醒过来?唯一要?做的事。 文武百官僵在原地,看着那位衣衫破旧却气场盖过天地的“先先先帝”扬长而去,半天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九方悭僵在玉阶下,脸上表情哭笑不得,欲哭无?泪。 不用当担惊受怕的皇帝,却要?当?累死累活的摄政王,这到底是解脱,还是另一种折磨? 宫门外柳絮轻扬,嬴煜抬眸望向远方。 山河未变,人事全非。 可他心底那个人,依旧清晰得仿佛昨日还在身侧。 嬴煜依稀记得傅徵留给他那句——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为何我不能转生??!” 鬼蜮阴风中,傅徵的魂体近乎崩裂,凄厉声响撞在暗无?天日的城墙上,激起阵阵鬼哭。 下方小鬼瑟瑟发抖,颤声回禀:“尊、尊主…鬼蜮中的魂体执念太重,寻常肉身…根本承不住我等?魂体…更别提您还是…鬼蜮之主,执念是最重的,即便能转生?,也是早夭之相…” “那我要?如?何才能见他?如?何才能回他身边!难道要?我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继续呆下去?!我真?是受够了!!!” 傅徵步步紧逼,魂光翻涌如?沸,昔日清正智计尽散,只剩病态的执拗。 第252章 鬼差垂首,艰涩开口:“尊主,您可知…何为阴阳两隔?” “别跟我这些!”傅徵厉声打断,魂雾剧烈翻腾,“我只要?知道,我如?何才能回到他的身边?如?何才能转生?成人?!” 鬼差:“……”要?不还是让他魂飞魄散吧。 百年来?,傅徵日日如?此。 时而疯癫嘶吼,魂体动荡欲碎;偶有清明之际,便以魂力为鬼蜮立下铁律,整肃秩序,令万鬼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虽然此间滞留的亡魂,多是穷凶极恶之徒,可谁也打不过这位动辄失控发疯的鳏夫。 这些厉鬼,生?前没能安安分分地做人,死后反倒在傅徵的威压下,不得不规规矩矩地做鬼。 如?今的鬼蜮早已没了往日混乱蛮荒,反倒规矩森严、井然有序。 上至鬼将,下至孤魂,也已习惯了这位尊主在清醒与疯癫间反复无?常。 还能怎么办?凑合着过罢了,难道还能再?死一次不成? 傅徵一颗心全悬在涿鹿,发过火后,只想尽快回去,守着嬴煜长眠的那片土地。 他一把揪住鬼差,语气冷厉带着威胁,逼对方想出复生?之法。 鬼差支吾无?措,傅徵见状愈发气急,甩手便愤然离去。 他赶回皇城,飘到那片熟悉的地面。 可入目之处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嬴煜已经破土离开,不知所踪。 傅徵先是僵在原地,只一瞬,魂雾便翻腾失控,叫嚣着他的慌乱与焦躁。 整座鬼蜮猛地一震,阴云倒卷,鬼哭此起彼伏。 傅徵在外头一旦失控,这边地界便跟着他的心境剧烈动荡,殿宇歪斜,阴气乱蹿,秩序瞬间乱了大半。 众鬼抱头蹲防,叫苦连天。 “他又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还能怎么着?估摸是那位人间帝王,又出什么事了。” 一个新来?的厉鬼瑟瑟发抖:“唉,我新来?的…咱这尊主,经常这么闹吗?” “可说呢,今儿都算闹得轻了。” “早知死后的报应是跟着这疯子受罪,我生?前就不做那么多坏事了!造孽啊!” 抱怨声刚起,鬼蜮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震颤。 众鬼瞬间闭嘴,死死缩成一团。 总道是骂也没用,凑合受着吧。 谁让他们打不过呢。 “煜儿!煜儿!你醒了!” 傅徵在城门口堪堪追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魂体激动得洒下一团光屑,他忙不迭飘上前,连串的关切脱口而出:“身体可有不适?你为何变回了盛年模样?还有,你何时破土离开的,怎么也不等?我——” 嬴煜面无?表情,步履沉稳地离开。 他对傅徵近在咫尺的呼喊、飘荡的魂影,一无?所觉,亦无?半分回应。 傅徵沉浸在嬴煜醒来?的欣喜里,他轻轻跟上嬴煜,放缓了飘行的速度,不远不近地缀在嬴煜身后。 对方走?一步,他便飘一尺;对方驻足,他便安静悬在一旁,像一道沉默不散的影子。 一路行来?,山川依旧,人事却早已换了几番春秋。 嬴煜踏过旧朝故道,走?过当?年与傅徵一同巡过的疆土,目光所及,是新生?的草木,是陌生?的城郭。 傅徵的魂影寸步不离地跟着,絮絮说着百年间鬼蜮的琐事,说着他有多想他,可无?论他说什么,嬴煜都毫无?反应。 嬴煜看得见春风拂柳,听得见市井喧嚣,触得到人间烟火,却偏偏看不见那缕萦绕周身、执念不散的鬼影。 行至边关荒漠,风沙卷地,满目苍凉。 昔日烽火狼烟之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没径。 嬴煜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一蓬枯草丛中,那里半露着一块惨白?头骨,眼窝空洞,似有灵识未散。 嬴煜弯腰拾起那枚半埋在沙砾中的头骨,空洞的眼窝便磕磕碰碰地响起来?,神志尽散,只剩残念反复呢喃。 “我家住…涿鹿南府,门庭朝南,院里种着柳树…” “祖父一生?为国?,青史?留名…” “意中人…是妖怪,她死在我的…手里…” “有缘无?分,人妖殊途…” “挚友为后楚国?君,当?年一别,亦不知所踪…” 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全是生?前未了的牵挂,困在白?骨里百年,一遍遍重复。 嬴煜微微眯眸,拎起头骨凑近几分,声线沉淡:“小白??” 头骨兀自喃喃,毫无?应答。 嬴煜屈指轻弹,骨面发出一声清浅闷响,“朕记得,你当?年曾中了那女妖的诅咒…你如?今这个样子,是被那诅咒害的吗?” 风卷沙鸣,无?人回应。 嬴煜默然片刻,低声自语:“莫再?念叨了,朕带你回涿鹿。” 语罢,他随手以衣带系紧,将头骨悬在腰间。每走?一步,便轻轻磕碰一声,像一段挥之不去的过往。 傅徵飘到嬴煜脸前,不赞同道:“煜儿,你这般会吓到路人。” 嬴煜脚步微顿,将头骨往腰间藏了藏,自言自语道:“朕这般会吓到路人吧。” 头骨还在喋喋不休。 嬴煜敲了敲,略显不耐道:“好了,闭嘴,不然就将你捏碎。” 一路行来?,嬴煜断断续续听闻了南暨白?的生?前结局——战死沙场。 将军的宿命,无?外乎如?此。 百年弹指,故人却只剩一捧枯骨,几句痴语。 可是嬴煜还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复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年轻了,更不知道神州为何存留下来?。 傅徵曾经评价过他脑袋不灵光,陛下曾经不屑一顾,如?今深以为然。 他的确懒得深究。 此生?余下岁月,他只有一件事要?做——找到傅徵。 可他的爱人一直飘荡在他身边,形影不离,他却看不见。 嬴煜一路向南,行至江南水乡。 烟雨濛濛,乌篷船摇碎一河碧波,岸边柳丝垂水,正是一派温柔乡。 忽闻河畔笑语清脆,两位妙龄女子赤足踩在浅滩戏水,眉眼干净得像未经世事的山月。 嬴煜目光一顿,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 其中一人眉目温婉,笑时眼尾微弯,他只看一眼,便觉得熟悉。思?索片刻,尘封的旧影缓缓浮上来?——这女子的模样,竟与傅徵的养母苏灵絮,有着七八分相似。 而她身侧的女子,被人笑着唤了一声“阿茹”。 抬眸刹那,嬴煜呼吸微滞。 眉眼清柔,鼻唇线条温顺,细看之下,竟与傅徵有五分神似。只是少了那人的清肃凌厉,多了江南水土养出的温和。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温婉如?梦,一个清柔似月,在烟雨中嬉笑打闹,无?牵无?挂。 看到这一幕,傅徵的魂影也怔了怔。 这两人,像极了他的生?母与养母。 但究竟是不是? 谁知道呢。 世间有太多巧合,亦有诸多重逢。 等?他回过神,嬴煜已经朝前走?出了一段。 傅徵立刻掠上去,轻声跟上:“煜儿,等?等?我。” 再?后来?,嬴煜一路行至太珩山。 林木比百年前更见幽深,林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弯腰采摘着胡萝卜,他的鬓角仅淡淡染了几丝霜色,身形依旧轻快利落。 嬴煜脚步一顿。 对方也恰在此时抬头,四目相对,先是一怔。 不过数息,两人谁也没开口问这些年如?何、经历了什么,反倒先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百年岁月,尽在这一笑里。 “陛下,好久不见。”李四含笑道。 嬴煜勾唇:“李兄还是没怎么变。” 李四掂了掂篮中胡萝卜,朗然一笑:“陛下又忘了?我好歹是半妖,岁月再?长,也老不到哪里去。倒是太珩山掌门,已经换了三任了。” 看着嬴煜与李四谈笑风生?的模样,傅徵又生?气了,他一次又一次地穿过李四的身体,幽怨地想:为何陪着嬴煜的不能是他? 傅徵固执地挡在嬴煜面前,死死地望着嬴煜的眼睛,可嬴煜的目光穿过他,看向了别人。 嬴煜带着几分对旧友才有的随意,道:“这些年,能寻的复生?之法朕都寻了,有用的,没用的,邪门的,正道的…” 他顿了顿,低沉道:“全是白?费功夫。” 李四闻言,脸上笑意也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 “我懂。” 只这两个字,便已足够。 李四守着太珩山百年,不也在等?着一只妖怪吗? 两人便这般站在林间,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唏嘘感慨,也没有刻意安慰,只是平平常常说着各自求而不得的心事。 此后漫长时光便在山林间无?声流逝,朝暮交替,寒暑轮转,二人始终埋首于重生?之法的推演之中。 第253章 古籍残卷被反复翻阅至卷边破碎,泥土与石面上画满层层叠叠的符文阵图,每一条路径都被细细推敲,不曾有半分松懈。 可就在这般无?尽钻研里,嬴煜的记忆正以无?法阻挡的态势慢慢消退。 脑海中像是蒙上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旧日相识的面孔、朝堂过往的细节,都在一点点褪色模糊,直至只剩一片朦胧虚影。 对此,已是满头华发的李四猜测:“陛下终究是人身,年岁越长,记忆越会日渐模糊,乃是常理。” 嬴煜闻言脸色瞬间变了,语气里裹着压抑至极的恐慌,追问:“…总有一天,朕会连傅徵也一并忘了吗?” 李四望着帝王依旧年轻的侧脸,捋着白?须,轻声安抚:“不怕,我来?想办法。” 可这句话还未落地成真?,他便先一步地去了。 即便是半妖,寿数也终有尽头。 太珩山深处多了一抔黄土,一冢孤坟。 至此,人间再?无?半个嬴煜的旧识。 更让嬴煜心头沉冷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死不灭。 岁月伤不了他分毫。 他能逆天而生?,能横扫妖魔,能镇住整个神州,却偏偏复活不了傅徵! 难道往后无?尽岁月,他都要?这样无?望地走?下去? 更可怖的是,即便身负神力,他仍受困于肉身,记忆正一点点流失。 希望一点点被漫长时光磨碎,嬴煜像一头走?入绝境的困兽,在空寂的山林里横冲直撞,周身戾气翻涌,眼底只剩焦躁与绝望。 他眼底时常翻涌着暴戾与死寂,几度心灰意冷,浊气控制不住地涌动,欲有焚世之相。 可他每次动了妄念,又硬生?生?忍住。 他不敢,也不能。 他怕万一傅徵哪天回来?了,看见的是一个被他搅得支离破碎的神州,一个面目全非的人间。 于是他便往蛮荒去。 往那无?人之地、万妖盘踞之处发疯。 浊气尽数倾泻,将那些蠢蠢欲动、祸乱一方的大妖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缩在地界里,再?不敢踏出蛮荒半步。 傅徵始终如?一道淡而不散的黑影,跟在嬴煜身后。 在傅徵近乎逼迫的追查下,鬼蜮终于传来?消息。手下翻遍阴界残存古籍旧录,寻到一段零星记载—— 山鬼一族天生?连通阴阳,能穿梭生?死界限,若能寻到山鬼,必有办法助傅徵重获肉身,回转生?界。 消息传来?,本是死寂之中难得的一线光亮,可细细推敲,却又被重重无?奈堵得寸步难行。 山鬼降世全系偶然,非人力可强求,必须降生?在灵气极其充沛之地。昔日神州受神族钳制,灵气尽聚涿鹿,其余地方稀薄不堪,传说中的山鬼纵观古今也只出现过一只,此后便彻底绝迹。 直到嬴煜屠神,禁锢多年的鸿蒙灵气才四散流淌至神州各处,山川大泽、深林幽谷渐渐重归丰沛。如?此一来?,山鬼或许真?的有可能再?次降生?。 只是“或许”二字,本就悬如?浮萍。 何时生?、在何处生?、是否真?的会出现,无?人能知,无?人能算,无?人能催。 依旧是等?。 在绝望中等?,在希望中等?,在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等?。 等?一个近乎渺茫的转机。 傅徵只能看着嬴煜在蛮荒之中一次次宣泄戾气,看着他在无?人之处压抑崩溃,看着他明明身负神力,却被记忆消退与思?念折磨得形容憔悴。 目睹嬴煜为自己这般疯魔不休,傅徵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近乎病态的快意,确认自己仍是对方唯一的执念,是刻进骨血里不能割舍的存在; 可这份快意转瞬便被尖锐的痛楚碾碎,他比谁都清楚,这份疯魔背后是无?尽的煎熬与绝望。 两种情绪反复冲撞,最后尽数沉淀为浓稠的苦涩,堵在魂体之间,散不去也化不开。 待到嬴煜力竭,沉沉倒在蛮荒乱石间昏睡过去时,傅徵缓步走?近,微微俯身,以虚无?的魂体,虚虚将人拥在怀中。 没有温度,没有触碰,只有一片空茫的相拥。 “再?等?等?…”他轻声喃喃,语声散在风里,“再?等?等?吧,陛下。” 第167章 归去来 酸涩, 沉郁,愧疚,煎熬, 绝望… 帝煜闭眸凝眉, 体会?着这份属于傅徵的情绪。 万年来,他早已淡化?了?对情绪的感知。可此?时此?刻, 通过傅徵的回忆,他真?切地感知到了?傅徵的挣扎与痛苦。 帝煜骤然睁眼,一双噙满泪光的异色瞳撞入眼底。不同于记忆里浓如点漆的清明墨眸, 这双瞳仁里翻涌着化?不开?的苦涩与缠骨的悱恻。 傅徵收回回忆, 抬眼时,眼底水光翻涌欲溃, 可他不发一言地望着帝煜,比眼泪先?落下来的是愧疚自责。 泪珠坠下, 帝煜下意识抬手,指腹轻柔拭去他颊边泪痕。 四目相对, 沉默无?声?。 傅徵的泪落得更?凶,只怔怔望着他,不动, 也不语。 帝煜略显无?措, 恍若大梦初醒, 他一时也难以从傅徵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似是轻叹了?一声?,陛下缓缓张开?双臂, 嗓音低沉温和,循循善诱道:“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触碰到朕?” 傅徵喉间发紧,呼吸不住地颤抖。 他迟疑着, 缓缓抬起手,指尖几乎是虔诚地,朝帝煜伸去。 万载阴阳相隔,魂体虚无?,他早已习惯了?穿透一切的空茫,习惯了?拥抱冷风,习惯了?所有触碰都落一场空。 可这一次,指尖落下的刹那,竟触到了?真?实的温度。 温凉的,坚实的,带着清晰脉搏的暖意,透过衣料渗进魂体,瞬间击穿他层层叠叠的煎熬与绝望。 傅徵整个人一僵,随即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扑进帝煜怀中,双臂死死环住对方脊背。 泪水浸透帝煜衣襟,压抑万年的哽咽终于破喉而出,没有哭喊,只有细碎而失控的颤栗,闷在对方肩头?。 所有忐忑与恐慌在这一个真?实可触的怀抱里,尽数溃堤。 帝煜轻轻回抱住他,手掌顺着他颤抖的脊背缓缓安抚,“朕等?到了?。” 傅徵埋首在帝煜肩颈间,闷哑的声?音道:“…陛下不怪我吗?” 怪他以命搏天,怪他自作主张,更?怪他独留他一人,在这世?间熬过万年。 帝煜长长舒出一口气,气息里载着旷远,也裹着沧桑,缓缓开?口:“若说一点都不怪,似乎对万年前的朕不太公平。可是言若,万年太长了?,朕身不由己地忘掉了?许多事,反倒有些无?从怨起,无?从恨起了?。” 傅徵心头?忐忑,指尖紧紧攥着嬴煜的袖口,隔着一层布料,他不轻不重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 帝煜低低笑了?声?,抬手按住他后脑,语气沉缓而笃定:“可朕很清楚,比起那些陈年爱恨,更?重要?的是,你如今就在朕的身边。” 傅徵齿尖微微松开?,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湿那一片衣料。 万年来的忐忑、惶恐、自责与不安,在这一句里尽数崩塌,只余下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颤抖。 他闷声?瓮气,带着浓重的鼻音,近乎呢喃:“…陛下。” 帝煜垂眸,存心逗他,语调里带着几分浅淡笑意:“傅言若,你可是故意的?故意将毕生记忆摊开?给?朕看,让朕亲身体会?你的煎熬与苦涩,好叫朕不忍心苛责你?” 傅徵抬头?,紧紧握着帝煜的手,问:“你当真?…不追究我?是我断了?你的成神之路…” “从来都是朕自己的选择。” 帝煜不容置喙地打断他,目光略一潦草掠向天际,漫不经心道:“纵然朕记不起来,但朕很明确,朕不愿回归神源,不愿这神州一世?沦为鸿蒙记忆里的沧海一粟,更?不愿与其?他神明,共享有你的记忆…朕只是朕,仅此?而已。” “至于其?余旧事…等?朕尽数回想起来,再与你清算。”帝煜屈指,轻轻弹了?下傅徵的额头?。 傅徵虽不满他这般没大没小的举动,可此?刻心意刚诉,满腔酸涩未平,只得暂且按捺,低声?反驳:“陛下方才分明说过,不追究我的。” 帝煜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戏谑:“先?生,示弱装可怜一时便够了?,难不成还上了?瘾?” “……”傅徵骤然抬眸,眼底酸涩未褪,却已翻涌开?压抑万年的炙热与滚烫。 他伸手扼住帝煜的下巴,欺身逼近,不等?对方再开?口,便急切地咬上他的下唇,唇舌纠缠间,尽是失而复得的炽热与占有。 帝煜搂着傅徵的腰,惩罚性地咬住他的舌尖。 傅徵微微吃痛,堪堪退开?些许,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染着几分嗔怪,直直望着帝煜。 第254章 帝煜指腹缓缓摩挲着他被吻得泛红的唇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暧昧:“先?生这般重欲,碰不到朕的日子里,是如何过来的?话说…鬼魂有那方面的欲望吗?” 傅徵水光未褪的眼底掠过一抹深暗,他伸手按住帝煜后脑,额心相抵,不由分说便将一段段画面渡入他神识之中—— 游离的魂影静静缠附在帝王身侧,一缕缕幽气悄然渗入衣间,似触非触,伴着低低的喘息,仿佛真能拥住那人一般。 有时是帝王安睡之际,魂影静静依偎在旁,虽无?实感,却极尽缱绻痴缠之事,濒临顶峰之后,他颊间绯色漫开?,倒比艳鬼更添几分惑人。 更?有帝王沐浴之时,魂影如水中魅影,在水雾间浮沉,将那人圈在方寸之中,近乎贪婪地凝望着,侵略性十足地吻去帝王肌肤上的水珠… 帝煜眉心一紧,将更?加纷乱灼热和不堪入目的画面从脑海里轰出去,顺带推开?了?傅徵,“荒唐…” 傅徵后背重重撞在案几之上,却不恼,反倒低低笑了?起来。 先?前伏小做低的神情一扫而空,反而侵略性十足地望着帝煜,语气谦卑恭谨:“不是陛下…问的么?” 帝煜眉头?紧蹙,仍然沉浸在脑海里那些画面里——傅徵一只鬼魂,竟然无?数次对着他…那样?糜乱! 虽然帝煜从来不觉得傅徵是什么好东西,可、可傅徵那样?…是他能看的吗? 身为帝师,竟毫无?半分羞耻心,简直放肆至极! 傅徵很无?辜,明明是帝煜先?问的。 他凑近望着帝煜的眼睛,明知故问:“哦?莫非陛下没有自行疏解过?” 帝煜不屑一顾:“朕素来洁身自好,岂会?似你这般放浪形骸?” “是吗?”傅徵语气悠悠,带着几分了?然的打趣,“难道不是因蛇纹禁术仍在?” 万年来,他并非没有见过试图引诱帝王的人与妖。 可那道禁术如同一道无?形壁垒,但凡心怀不轨靠近帝煜的人和妖,皆会?心痛如绞,暴毙而亡。 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轻易近帝煜之身。 而帝煜岁月漫长,记忆日渐淡薄。傅徵离去后,他先?是满心家国政事,而后倾尽心力追寻傅徵踪迹,到后来只剩阴晴不定,于情爱欢好之事,本就兴致寥寥。 帝煜轻嗤:“即便没有那禁术,也无?人敢靠近朕…除了?你,胆大包天。” 傅徵低笑出声?,缓缓收拢双臂,将人困在身前,气息轻拂耳畔:“臣倒是庆幸,有那禁术在。” “除了?臣,谁也近不了?陛下身前。” “无?论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陛下只能是臣一个人的。” 帝煜捏住傅徵越来越近的脸,挑眉道:“不装了??” 傅徵微微偏头?,张口轻轻咬住他的指尖,齿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眼底侵略与缠绵交织,意味深长道:“陛下,我示你的鬼蜮,不及真?境纷乱的十之一二?。” “那处本就聚尽世?间暴戾、杀戮、贪痴、妒妄、骄慢、淫/欲与执念,万种沉堕聚于一域。我自那里归来,身上早烙满了?这些痕迹。” 他对帝煜袒露真?实,低声?道:“我并非如你所想那般,亦或如万年前那般…端正自持。” 他恨不得将帝煜吞入腹内,再将自己也一同吞没。 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帝煜饶有兴致地问:“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是在鬼蜮里学的?”难怪这般娴熟从容,原是浸淫了?万年。 傅徵一愣,始料未及道:“嗯?” 帝煜心中已是从容盘算——以他的天资禀赋,学这些定比傅徵更?快。 念及此?,他抬手猛地扣住傅徵后颈,强行将人抵近,额头?相贴,语气不容置喙:“再给?朕看看,你在鬼蜮之中,究竟学了?些什么。” 傅徵怔愣过后,低低笑开?,眼底邪念与温柔缠作一处,顺从地俯低身子,声?线哑得蛊惑:“亲眼看…哪里比得上臣亲自教呢?” 帝煜了?然地瞥了?傅徵一眼,眸中无?半分退避,反倒坦然放任,任由傅徵将他轻压在冰凉石桌之上。 傅徵将帝煜拥入怀中,不再有所顾忌,不再心怀愧疚。 他真?真?切切抱住了?他的帝王,将万载岁月里积攒的情绪尽数宣泄,融化?了?那生生世?世?、可望而不可得的痴念。 对待心爱之人,陛下总归要?纵容一些。 但话说回来,对待这般不知节制、得寸进尺之徒,倒也不必一味纵容。 “傅徵!将你那些不知羞的花样?,从朕脑海里拿出去!” 陛下实在受不住这般受制于人,偏还要?被傅徵在神识之中灌入各种淫/乱不堪的的画面。 傅徵轻轻喟叹,亲昵地蹭了?蹭嬴煜汗湿的额头?,指尖抚过他紧绷的手臂,温声?笑道:“是陛下心思不洁,与臣何干?” “与你无?关?”帝煜声?线陡然发紧,眼底翻涌着躁意与滚烫,“与你无?关…朕会?满脑子都是你?!” 他睁眼,是傅徵撑在他身上温柔动情的模样?;闭眼,仍是傅徵步步引他沉沦、蛊惑人心的姿态。 傅徵低低轻笑,声?线缠人又蛊惑,缓缓俯身逼近。细微声?响自帝煜喉间轻溢,他听得心头?一烫,唇瓣擦过帝煜耳廓:“满脑子都是我么?陛下好爱我啊。” 听到这句话,帝煜身躯骤然一僵,浑身热血骤然冲上巅顶,近乎失神。 指节死死攥紧傅徵肩头?,几乎要?嵌进衣料之下,呼吸停滞了?许久,才堪堪从那片极致的恍惚里坠回尘世?。 傅徵犹自磨蹭不休,一声?声?缠在帝煜耳畔央求:“陛下,蛇纹禁术虽在,印记却已消散…再刻一道吧,好不好?” “好不好啊,陛、下?”傅徵语调温软,动作却步步紧逼,伏低姿态缠磨央求:“要?那种一碰、就会?抖个不停的、好不好啊?” 帝煜正处于倦怠的时刻,略显懒散地瞥了?傅徵一眼,似笑非笑道:“为何不刻在你身上?” 傅徵顿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柔情低语:“极好!陛下亲自动手,便刻在臣的心脏上,好不好?” 第168章 立威 次日?清晨, 两人同往辞别?况御风。 况御风见了傅徵,一时竟有?些怔忪。 昨夜见傅徵还是眉宇沉郁、心事深重,仿佛压着万千难解郁结, 不过一夜之间, 竟已是满面春风,眉眼间皆是掩不住的意气自?得, 连周身气息都温润了许多。 况御风暗自?嗟叹,大能心境果然非同寻常,前一日?还愁绪难解, 转瞬便已云开雾散, 自?我纾解之能,非常人所能及。 归途之上?,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拂过傅徵腕间脉门,随口问?起他复生的缘由。 傅徵微微偏头, 睫羽轻垂,如实道:“我只记得与山鬼一族有?关…鹭彤便是线索。只是如今我修为未至全盛, 还有?一些记忆尚未恢复。” 帝煜侧眸看他:“既如此,去问?鹭彤便是。” 傅徵却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眼底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戒备:“不急。她不知我记忆残缺, 又唤我尊主, 想来还有?别?的身份。而且我信不过她,等我修为稳固之后再说。” 帝煜唇角倏地一扬, 故意慢悠悠问?道:“把这些尽数告知朕…无妨吗?” 语气里那点得意,几乎要藏不住。 傅徵被他这副明晃晃邀宠的模样逗得喉间低笑,扣在他腕上?的手指松了松,又轻轻摩挲过他的肌肤, 眼底一片缱绻笃定?,“如今这世间,臣只信陛下一人,自?然无妨。” 帝煜听得受用?,微微扬了扬下颌。片刻后又似忽然想起什么?,望向傅徵,问?:“你不会…再出事了吧?” “有?陛下在,我不会再出事。”傅徵莞尔一笑,分寸得体,眼底却藏着几分意味深长?,“况且,只要陛下常为我疏解妖力,想来用?不了多久,我便能恢复全盛之态。” 嬴煜皮笑肉不笑地瞥他:“此事爱卿做得实在不怎么?样,还是趁早认清现实为好。” 傅徵微顿,抬眼看向帝煜,语气带着明显不悦:“你为何总不承认?” 帝煜明知故问?:“承认什么??” 傅徵脸色微微发沉,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固执:“…你明明很舒畅!” 帝煜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寸步不让,语气轻慢:“朕在上?时,你也很舒畅。” 傅徵当即气得失笑,眼尾都染了薄恼,语速微快:“万年之前,我哄你的、让你的次数还不够多吗?你如今稍好一些,不过是因为当初我让得多了,才叫你练出了经验。” 帝煜听得低笑出声,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照这样说,你在鬼蜮里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比朕多得多。” 傅徵眉头微蹙,一本正经道:“纸上?得来终觉浅!” 第255章 帝煜抱臂而立,身子微倚,语气阴阳怪气:“先生真是博学。” 傅徵一噎,一时无话可说,片刻后沉下声:“反正你得陪我练回?来。” 帝煜轻哼一声,别?开眼去,不容置疑道:“各凭本事。” 傅徵见状,神色软了几分,上?前轻轻拉住帝煜衣袖,有?理有?据地开口:“阿煜,凡事讲究公允。万年前我年长?于你,事事让你,我认。如今你年长?我万岁…莫非,是要欺负我吗?” 帝煜垂眸扫了眼他拉着自?己衣袖的手,调侃:“这鱼皮是比人皮要厚啊。” 傅徵眼睫眨了两下,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甩开手扬声道:“各凭本事就各凭本事。”他还能治不住这逆徒吗? 帝煜低低笑了起来,语气满是逗弄:“年纪小,果然是可怜又可爱。” 傅徵:“……” 这两个形容哪个跟他沾边?逆徒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他低声斥道:“又没大没小。” 二人一路争执打趣,不多时便已返回?鹤洲。 鹭彤早已在殿中备好灵浴,氤氲灵气缭绕不散,池中灵液澄澈泛着微光,正是助傅徵修复本源、融合妖力的绝佳所在。 帝煜与鹭彤分立殿外两侧,傅徵临入浴前,回?头看了帝煜一眼。 帝煜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傅徵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步入灵浴之中。 他刚在灵浴中盘膝入定?,帝煜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便要回?寝殿歇息。 鹭彤连忙拦了半步,满眼不解:“陛下不多守片刻?” 帝煜眉梢微挑,语气散漫又理直气壮:“不过是修复修为,又不是生孩子,何须朕寸步不离?” 好道理。 鹭彤一噎,无言片刻。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陛下不妨再留片刻,听听周遭动静。” 帝煜脚步微顿,敛神静听。 不过瞬息,眉峰便轻轻一锁—— 四方天际隐隐滚来万妖躁动的啸声,浓郁如墨的妖气正层层压近,将鹤洲团团围起。 “陛下怕是不知,如今少君的底细早已传遍四方——他身具龙族传承,又得了万妖蛊的妖力,一身妖力精纯浑厚,对天下妖物而言,无异于行走的大补之物。” “陛下威名赫赫,屠过无数妖怪,他们虽然觊觎你的身体,却不敢妄动。” “可少君就不一样了,他初出茅庐,声名未立,又身负如此高深的妖力…眼下这些妖物,可都盯着他呢。” 传音落罢,四周妖啸此起彼伏,蠢蠢欲动。 帝煜面色微沉,指尖已不自?觉凝起淡淡金光。 周遭妖啸越来越近,粗野的嘶吼撞在鹤洲结界上?,震得殿外灵竹簌簌作响。 妖气如黑雾般漫过山野,一层叠一层,几乎要将这片净土彻底吞灭。 鹭彤立在一旁,垂眸轻笑,声音轻得像风:“陛下现在还觉得,少君入定?,用?不着您守着吗?” 帝煜没有?答话,只抬眼望向灵浴所在的内殿。 傅徵还在池心闭目调息,周身妖气安稳流转,对外间的凶险一无所知。 帝煜微微侧身,重新?站定?,漫不经心道:“不自?量力。” 他眸色一冷,当即催动自?身浊气沉压而下,本想以自?身威势震慑群妖,可那浊气刚一散开,竟像是嗅到了极致美味,径直朝着灵浴中入定?的傅徵缠去,隐隐露出吞噬蚕食之态。 帝煜心头骤紧,瞬息间将浊气尽数收回?,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鹭彤倚在柱旁,眼底含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语气依旧意味深长?:“瞧,不单是妖,就连陛下的浊气,都贪恋少君这大补之物呢。” 帝煜眉头紧拧,声色冷厉:“少废话。” 浊气不能再用?,一旦失控,只会让傅徵被外力牵制,陷入险境。 所幸鹭彤早布下层层结界,灵光稳固,暂时将汹涌妖气隔在鹤洲之外。 鹭彤缓声开口:“陛下大可前往结界之外,清理那些妖物。” 帝煜闻言眯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她身上?:“朕如何信你?你也是妖,难道不想夺取傅徵的妖力?” 鹭彤淡淡一笑:“陛下多虑了,妖力素来非鹭彤所求。” 这似乎涉及到了鹭彤与傅徵的渊源,帝煜追问?:“你所求的,是什么??” 鹭彤抬眸:“陛下确定?,要在此时与我论及此事?” 帝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灵浴所在方向,语气冷硬:“朕便守在此处。它们若敢擅闯结界,一并收拾了便是。” 鹭彤缓缓垂眸,心底轻叹:真是和?傅徵一个模样,疑心重得很。 妖气愈发浓稠之际,天际忽然卷来一阵浓烈狐香。 花魇领着一众亲信妖部踏空而来,她九尾绽放,尾扫风云,气息已然今非昔比—— 在傅徵丹药相助之下,她已然稳稳踏入妖尊之境,威压散开,竟生生逼退了外围一片小妖。 与此同时,远方寒光破空而来。 一名白发少年腰悬长?刀,骑着通体雪白的巨狼踏云而至,少年眉眼明亮,声音清脆又欢喜,直直穿透结界:“陛下!少君!我回?来啦!” 羽岸握紧手中长?刀,仰头朝着殿内高声喊道,一脸跃跃欲试:“陛下放心!有?羽岸在,定?不会让半只妖物踏入结界!” 帝煜疑心未消,目光转向鹭彤,挑眉问?道:“是你召他们来的?” 周身气息悄然一沉,已是暗自?戒备——此处妖物已然不少,再多生变数,他绝不能让灵浴之内的傅徵受到半分惊扰。 鹭彤笑意温淡:“只是奉少君之命行事罢了。” 帝煜沉默片刻,眉峰微蹙,心底暗忖:傅徵又想做什么?? 激战从?白日?一直打到暮色四合。 日?光渐渐西斜,天光由亮转暗,山野间只剩下兵刃相接的脆响、妖物的咆哮与灵力炸开的轰鸣。 花魇九尾翻飞,狐火漫卷,从?容应付着扑上?来的妖群; 她带来的一众狐妖仆从?亦紧随其后,爪影与妖风齐出,死死守在结界外围,不敢有?半分松懈。 羽岸骑着雪狼来回?冲杀,长?刀挥出一道道利落弧光,少年越战越勇,满是鲜活锐气。 就在天色彻底暗下、星月初露之时,灵浴殿内骤然华光大盛。 傅徵踏出灵池,周身精纯妖力如潮汐般层层外溢,金蓝气流绕身流转,不过半日?调息,已然修为大进。 原本喧闹的战场,瞬间一静。 帝煜抬眸望向他,神色不自?觉柔了几分:“感觉如何?” 傅徵唇角微扬:“只差最后一步便算圆满。只是外头太过喧嚣,臣怕扰了陛下,便先出来一趟。” 帝煜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微妙:“看到了吗?你这块肥肉,倒是抢手得很。” 傅徵指尖轻抚帝煜下颌,语气温柔:“臣只准陛下一人独享。” “男人啊,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帝煜刻意拉开两人距离,似笑非笑地望着傅徵。 傅徵笑意更深,眼底掠过一丝锋芒,偏头望向结界外躁动不休的妖群。 “陛下既不信,臣便亲自?下场,让陛下亲眼看看。”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拂,周身金蓝妖力骤然暴涨,如潮水般席卷开来。 傅徵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径直破界而出。 花魇与羽岸瞥见那道金蓝流光掠出,当即眼前一亮,惊喜出声:“少君!” 风拂灵光瞬转,傅徵原本松散垂落的长?发被妖力轻轻一拢,尽数高束成马尾。 前一瞬还温润沉静、眉眼温和?,下一瞬已是锋芒毕露,凛冽气场破体而出。银甲映着冷光,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竟是难得一见的意气风发。 帝煜立在结界之内,目光灼灼地望着傅徵。 万年前,他的国师碍于身份,极少披甲上?阵,如今看来,战场才是最适合傅徵的地方。 毕竟陛下骨子里的疯劲,本就与国师一脉相承。 傅徵掌心灵力骤凝,一柄寒光凛冽的长?枪凭空现世,枪锋冷芒吞吐。 他记得昔日?征战天下,帝煜素来偏爱这般锐烈兵器。 傅徵抬眼睨住翻涌如潮的妖群,周身气势节节暴涨—— 为人,他是倾轧朝野的后楚国师; 为鬼,他是统御万魂的鬼蜮之主; 而今踏入妖途,他亦当横压万族,执掌生杀。 长?枪骤然一振,天地风云倒卷,凛冽杀意直冲霄汉。 第169章 蛋 金蓝妖力尽数汇于枪尖, 如海啸奔涌,引动天地灵气?骤然紊乱翻涌。 那并非肆意冲撞的暴戾杀气?,而是源自血脉本源的无?形威压, 铺天盖地地漫彻四野。 前?一刻还悍不畏死的妖群, 动作齐齐一滞,妖丹在体内疯狂震颤, 本能驱使?着他们俯首臣服。 第256章 其中?一位妖尊强撑着欲要反抗,才刚抬头,便被?那股无?形威压碾得四肢发软, “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不过瞬息, 漫山遍野的妖物密密麻麻跪伏一片,连喘息都放得极轻, 再无?半分此前?的嚣张。 花魇与羽岸虽心向傅徵,亦被?这股源自妖界顶层的威压慑住, 不自觉躬身垂首,面露敬畏。 鹭彤眸色微动, 也缓缓低下了?头,算是认下了?这层尊卑。 帝煜倚在殿门旁,望着场中?那道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身影, 眼底笑意缓缓漫开, 全无?半分凌厉, 只剩极致的欣赏与沉溺。 他又怎会不知,傅徵这是在向他俯首输诚?无?论万年前?还是万年后, 那人始终这般,不遗余力地向他证明——他需要他。 又或者,他们彼此需要呢。 众妖伏首,天地寂然。 傅徵缓缓收了?枪势, 转身面向结界之内。鬈发高束,几缕碎发随风轻扬,一身凛冽气?势未散,却偏添了?几分鲜活的畅快。 他扬声一笑,清朗掷地:“敢问?陛下,臣可有为陛下冲锋陷阵的资格?” 帝煜低笑一声,语气?散漫,似是自语:“明明是你招来的妖怪,反倒成了?为朕冲锋陷阵?” 傅徵耳力超凡,那声低语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他非但不恼,笑意反倒更浓,指尖微运金蓝妖力,长枪便化作一道流光敛入体内,“不仅是妖怪,日后神州的任何叛乱,臣都能一手平尽。” 他缓步走近结界,每一步都带着从亘古归来的笃定,声线清朗而郑重:“若是四海不宁,臣便为陛下镇之。” 再近前?几分,目光灼灼地落向帝煜:“若是内政纷乱,臣亦可为陛下理之。” 最终,傅徵停在结界之前?,与帝煜隔光相望,语气?沉静而坚定:“即便陛下他日再度沉眠,臣也会守着这片神州,替陛下看好这万里江山。” 话音落罢,在满场妖众惊愕无?声的注视里,傅徵单膝缓缓跪地,束起的鬈发垂落一缕,衬得眉目既凛冽又虔诚。 他仰头望向结界中?的帝煜,声线不高,却清晰传遍四野,郑重得如同立誓:“臣斗胆,请陛下许臣一世相守。往后岁岁年年,晨昏相伴,生?死同归——” “陛下,可愿与臣,共此一生??” 帝煜愣住了?。 人皇眼底的诧异与惊愕十分分明,又很鲜活。 长久以来孤身一人、俯瞰众生?的淡漠,竟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只剩下几分无?措的怔忡。 周遭妖众早已惊得魂飞魄散。 谁都知晓,人皇最厌妖族,昔日横扫八荒时,不知多少精怪妖邪折在他手里,连靠近三尺都嫌污秽。 如今傅徵以妖族之身,当着万妖之面,对人皇说出这般近乎痴妄的誓言,在众妖看来,与找死无?异。 帝煜朝傅徵缓缓伸出手。 那手骨节分明,带着杀伐磨出的薄茧,也曾在床笫间,牢牢扣住傅徵的肩背。 帝煜眼底的惊愕早已散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凝,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那只曾执掌乾坤、镇杀万妖的手,此刻悬在半空,静静等着傅徵。 傅徵抬眸一笑,虽然早就料到帝煜的态度,可他眼底的欢喜仍快要溢出来,然后将手轻盈地将手落于帝煜掌心。 万年前?,他始终欠帝煜一场昭告天下的承诺。 今日借着万里妖众为证,他把这句迟了?万年的承诺,明明白白递到了?帝煜面前?。 帝煜猛地将人拉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声道:“这种事,本该由朕开口,怎倒叫爱妃抢先了??” “……”傅徵微微眯眼,眼底泛起些许无?奈,和万年前?的神情别无?二致—— 这么多妖众在场,他还这般口无?遮拦。 有大?妖忍不住低骂:“狐狸精。” 而真正的狐妖花魇,当即一尾横扫过去?,冷声道:“你骂谁?” “背叛妖族,投靠人皇,叛徒——”有妖怪伏在地上,厉声咒骂傅徵。 还有妖怪看乐子,煽风点火道:“有本事站起来再骂。” “凭什么骂不得?” “就骂就骂就骂!” 一时之间,妖群再度乱作一团,厮打?起来。 帝煜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傅徵身上,眼底含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分明在问?:这般混乱的妖族,你要如何管? 傅徵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与轻慢:我连陛下都管得住,这算什么? 话音方落,他便运转妖力,正要以威压强行镇压全场,体内力量却骤然失控暴涨 被?傅徵吸收大?半的龙族传承像是被?方才激烈的打?斗彻底唤醒,金色龙力不受控制地疯狂暴涨,顺着经脉直冲四肢百骸。 傅徵脸色大?变,欲强行压制,却已拦不住那股狂暴之力。 耀眼金光自他周身炸开,将整个?人裹入强光之中?,金蓝二色光芒剧烈交织、翻涌不休。 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响,身形在光芒中?急速收缩、凝练,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傅徵!” 帝煜心头一紧,伸手去?揽,金光却骤然敛去?。 原地空无?一人,唯有一枚巴掌大?小的蛋悬在半空,蛋壳之上,流转着金蓝交织的流光纹路。 周遭还在吵嚷厮打?的妖众骤然一静,齐刷刷望着半空那枚流光溢彩的蛋,一时竟忘了?继续争执。 方才还气?势凛然的傅徵,转眼就缩成了?这么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场面诡异又滑稽。 花魇尾巴都僵在了?半空,狐眸瞪得溜圆:“…这什么情况?” 羽岸吃惊出声:“蛋!少君变…变成蛋了?!” 帝煜脸色沉冷,他将那枚蛋稳稳拢入掌心,指尖抚过蛋壳上流转的金蓝光纹,触感温热,还隐约能感受到内里沉稳有力的气?息搏动。 那股精纯浩瀚的力量隔着蛋壳都隐隐外?泄,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方才傅徵震慑的妖众,目光渐渐变了?味,一双双妖瞳死死黏在帝煜掌心,贪婪之意毫不掩饰。 有妖按捺不住喉间低咽,目光灼热如见?至宝——这蛋中?裹着的,可是融合了?龙族本源与万妖蛊的无?上修为,谁若能吞了?炼化,修为必能一日千里,甚至一步登天。 几道隐晦的妖气?悄然涌动,几只胆大?的大?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垂在身侧的利爪微微蜷起,只待一丝可乘之机。 帝煜垂眸看向底下蠢蠢欲动的妖众,眸色一寒,威压如潮水般轰然散开:“谁再敢吵闹半句,朕便拔了?他的妖丹!还不快滚出鹤洲。” 群妖在滔天威压下不敢逗留,纷纷退离鹤洲地界。 帝煜掌心紧护着那枚流转金蓝光纹的蛋,转身径直步入鹤洲内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与觊觎。 帝煜将蛋轻轻放置在铺着软锦的玉台上,指尖抚过温热蛋壳,眉宇间仍凝着沉郁。 鹭彤上前?一步,对着帝煜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地开口解释:“陛下不必过分担忧,少君此番化为蛋形,乃是体内龙族传承自发启动的保护之法。” “他体内妖力本就驳杂,又兼万妖蛊之力,如今鬼蜮之力也在复苏,加之少君本是修炼奇才,力量融合速度过快,他这具鲛人肉身年纪尚轻,根本无?法瞬间承载如此磅礴狂暴的力量,这才自动凝作龙蛋之形,在壳内慢慢调和吸纳,待三股力量彻底稳固,便会自行破蛋恢复人形。” 帝煜微微松了?口气?,他垂眸盯着玉台上的蛋,问?:“需要多久?” “少则数月,多则数载,全看他自身调和能力。”鹭彤如实回道。 顿了?顿,她掩唇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或许…孵一孵,会快些?” 蛋壳似有感应,轻轻一颤,金蓝纹路间隐约闪过一丝极淡的光晕。 孵蛋? 帝煜扬起下巴,目光在花魇和羽岸之间逡巡。 花魇急声道:“狐狸可不会孵蛋!” 羽岸见?帝煜的视线落向自己,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兔子…应该也不会吧。” 鹭彤在一旁悠悠开口:“孵蛋需体温相近、气?息相融才有效,依我看,陛下再合适不过。” 帝煜:“……” 他周身本就缠满傅徵的气?息,丝丝缕缕,纠缠入骨,暧昧得无?从辩驳。 “荒唐。”帝煜轻斥出声,他堂堂人皇,岂有亲自孵蛋之理? 陛下脸色更冷:“可笑!” 殿中?烛火跳跃,将王座上的身影拉得颀长。 帝煜支着下巴,慵懒地倚在冰冷的玉座之上,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不耐。 一身玄色龙纹帝袍松松垮垮地拢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颈侧。 第257章 而那枚金蓝交织的蛋,正安安稳稳地卧在他胸前?特制的毛绒兜兜里。 软绒的内衬裹着微凉的蛋壳,竟奇异地透出一股暖意。 大?概是被?帝煜体温烘得舒服,蛋壳时不时就轻轻颤一下,像在蹭帝煜心口,金蓝小纹路一闪一闪,乖得不像话。 帝煜指尖装作漫不经心,隔着绒布轻轻戳了?戳蛋,摆出一副年长者的口吻,慢悠悠问?道:“还嘚瑟吗?” 那语气?,全然是把此刻困在蛋里的傅徵,当成了?终于栽了?跟头的捣蛋鬼。 蛋壳猛地顶了?回去?,力道轻得跟撒娇没两样?。 帝煜没忍住轻笑出声,转瞬又意识到自己这般模样?实在有损帝王颜面,笑意骤然一收。 他哼了?声,对着胸前?的蛋故作威胁:“快点化形出来,听见?没有?” 总不能一直让他孵着,这像什么话? 第170章 孵蛋ing~ 殿内台阶之下, 羽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兴致勃勃讲着自己?如何收服蛮荒各部,一桩桩丰功伟绩说得眉飞色舞。 花魇狐性难移, 瞧着少年眉目俊秀、模样乖巧, 抱着逗弄的?心思,耐着性子听了一堆废话。 哪知羽岸话锋忽然一转, 一脸遗憾地叹道:“就是寒凌还没化成人形…我想跟他睡觉!我好久没跟他睡过觉了!放进他身?体里的?那种睡觉。”羽岸一边说,一边亲昵地蹭了蹭身?边趴着的?半人高的?雪狼。 雪狼亲昵地拱了拱羽岸的?颈窝,甩了下尾巴, 照旧闭目养神。 花魇僵在原地, 嘴角抽了抽,心里一阵无语:怎么这么多断袖? 她越想越气, 一甩狐尾,气冲冲转身?就走。 羽岸茫然眨着眼, 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得罪了人。 王座之上, 帝煜看得分明,心底竟泛起几分笑意。恍惚间,似又重回宫中?, 一众毛茸茸的?“妃嫔”静候他挑选。 可自那尾“鲛人”出现之后, 陛下便再未碰过那些毛茸茸。 这么想着, 帝煜淡淡冲羽岸招了招手:“过来。” 羽岸立刻把方才的?疑惑抛到脑后,满脸欢喜地就地化作?原形——一只雪白蓬松的?垂耳兔, 后腿轻轻一蹬,轻巧地跳上帝煜膝头?,亲昵地往他掌心蹭:“陛下快摸摸,我新长?了好多毛毛呦。” 帝煜一手轻轻揉着柔软的?兔耳朵, 目光却落在台阶下那只雪狼身?上。 这小雪狼从前?性子就硬得很,向?来不肯让他摸。 帝煜眸色微眯,眼底闪过几分狡黠,右手微抬,指尖轻捻,隔空一吸。 半人高的?雪狼周身?白光一闪,瞬间缩成巴掌大的?毛茸茸狼崽,被帝煜精准提溜住后脖颈,随手拎到眼前?把玩。 小狼不满地吱哇乱叫,四?肢乱蹬,拼命挣扎,帝煜只微微屈指,便将它乱蹬的?小爪子轻轻按住,逗得它愈发焦躁。 羽岸登时就不乐意了,连忙扑上前?,努力用身?体挤着帝煜落在小狼身?上的?魔爪,又拦又挡:“陛下!你怎么还乱摸别?人的?伴侣!”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地揉了揉狼崽软绒绒的?耳尖,蛮不讲理道:“朕养了你们几百年,摸一摸不行吗?” 羽岸整个人摊成一张兔饼,牢牢地盖着小狼的?身?体,愤愤不平道:“陛下讨厌!自己?伴侣不在就摸别?人的?伴侣!我要告诉少君!” 帝煜指尖还停在兔毛松软的?耳后,闻言低笑一声,非但没收手,反倒顺着脊背轻轻一揉。 “告诉少君?”帝煜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惯有?的?恶劣与戏谑,“他如今自顾不暇?能给你撑腰吗?再多嘴,朕就把你炖了吃。” 羽岸被揉得浑身?发毛,却又死死护着身?下小狼,只敢瓮声瓮气地抗议,四?肢软趴趴地蹬了蹬,半点威慑力也无。 帝煜看得兴致更浓,指尖刚要再去?碰那团蓬松绒毛,忽然一道金蓝相间的?影子猛地从他胸前?的?毛绒兜兜里蹦出,“咚”地一声不轻不重撞在他下巴上。 帝煜低低闷哼一声,羽岸趁机立刻带着小狼从他膝头?跃下,一大一小两只白团子连人形都顾不上化,屁颠颠地仓皇逃窜。 “快跑!” 帝煜忍着下巴疼,用手接住蹦跶起来的?蛋。 蛋身?滚圆,色泽流光溢彩,却硬是绷出一副气鼓鼓的?姿态,在帝煜掌心连颠几下,像是在无声斥责。 帝煜轻咳一声,百无聊赖地挑眉:“这你也要管?朕等你等得无趣,是小兔儿自己?凑上来的?,朕逗弄两下都不行?” 可那颗蛋全然不听,反倒一个劲儿往他掌心深处钻,圆滚滚的?身?子蹭来蹭去?,分明是在无声邀请—— 摸我摸我快摸我! 帝煜一时失语:“……” 怎么回事,傅徵的?身?体退化成蛋,连脑子跟着退化了? 不对?,蛋本就没有?脑子。 帝煜本想将这颗蛋时刻握在掌心,可他掌心温度终究不及心口安稳,而且这蛋有?手掌大小,放在手里,连盘都没法盘。 帝煜沉吟片刻,干脆抬手,将那颗金蓝流光的?蛋再次揣入怀中?,贴着心口安放妥当。 “好啦,不摸别?人了,你老?实呆着,早日出来才是正事。” 温热气息裹着稳定的?暖意缓缓覆上蛋身?,那蛋顿时安分不少,轻轻蹭了蹭帝煜的?胸膛,像是终于满意了。 帝煜将蛋妥帖护在怀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忽然猛地一怔,脸色骤然变了。 傅徵如今的身体分明是鲛人,鲛人该是化形、育胎,怎会…化作?一颗蛋? 难道…鲛人是卵生? 这个念头?一出,帝煜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当即起身?,快步往宫外寻去?。 鹭彤刚吩咐完阴兵行事,见帝煜步履匆匆而来,立刻敛衽行礼:“陛下。” 帝煜顾不得虚礼,径直开口:“傅徵…为何会化作?一颗蛋?” 鹭彤没料到他到此刻才惊觉此事,暗自好笑,面上却依旧沉稳,沉吟道:“少君体内有?龙族传承,想来此番血脉融合,龙族血脉占了上风,才会以龙蛋之形现世。” 帝煜听得怔住,半晌才找回声音,满是不可思议:“那他如今算鲛还是龙?” 鹭彤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温声道:“是鲛是龙,陛下不妨静心期待,破壳之日,自然便知。” 帝煜低头?看向?胸口,那颗莹润流光的?蛋正乖乖巧巧地贴在他心口。 一丝欢喜悄然漫上心头?,如同干涸千年的?瘠土,悄然生出一缕新芽。仿佛有?一份纯粹的?生机,只为他一人而来。 帝煜说不清这份隐秘心绪,只知道自从傅徵归来之后,他的?心境便在无声之中?,一点一滴悄然改换。 帝煜愈发宝贝起这颗蛋了,捧在掌心怕摔,揣在怀里怕凉,恨不得时时护在身?前?。 温泉水中?水汽氤氲,暖意漫遍周身?。 帝煜半身?浸在暖汤里,唯恐水温过高伤到那颗金蓝交织的?蛋,便以自身?浊气凝出一叶玲珑剔透的?小浮舟,轻轻将蛋搁在舟心,让它稳稳漂在水面。 谁知这蛋看着乖巧,实则调皮得很。 才安稳片刻,它便在舟中?左右滚动,像是嫌小船拘束,猛地一挣,“咚”地一声滚进温泉里,圆滚滚的?蛋壳浮在水面,晃悠悠地朝着帝煜径直漂去?。 帝煜看着它这副模样,眼底漾开笑意,故意伸出指尖,轻轻一拨水面,将它远远推了开去?。 蛋蛋顿在水中?,似乎愣了一瞬,随即又晃晃蛋壳,不屈不挠地再次朝他游来,速度不快,却黏得紧,眼看要靠近,又被帝煜轻笑着拨远。 一来一回,像是在水中?追逐嬉戏。 龙蛋似是被逗得有?些急了,漂到他手边时,竟用圆润的?蛋壳轻轻撞了撞他的?指尖,像是在无声抗议。 帝煜忍笑不再逗它,刚想伸手将它拢到身?边,那颗蛋却灵巧地一滑,贴着他的?腰腹轻轻蹭了蹭,赖在他身?旁不再挪动。 暖汤轻漾,龙蛋随着水波一颠一颠,时不时用光滑的?壳面蹭一蹭他的?肌肤,黏人又亲昵,全然一副只认他一人的?亲昵模样。 帝煜伸手轻轻护在一旁,生怕它被水流冲远,眼底满是纵容与温柔。 水汽袅袅,裹着温热气息萦绕周身?,将帝煜平日里冷硬威严的?轮廓晕染得柔和几分。 他肩背宽阔紧实,墨发半湿,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少了朝堂上的?杀伐凛冽,多了几分沉敛慵懒的?温和气度。 龙蛋贴着帝煜腰侧,像是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原本莹润流光的?蛋壳表面,竟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从金蓝纹路间一点点渗出来,越染越深。 帝煜正觉有?趣,想低头?看看它又要耍什么小性子。 那颗蛋却忽然猛地往下一沉,半个蛋壳都埋进温热的?汤水里,只孤零零露一小点壳尖在水面晃悠,像是害羞到不敢再看他,又像是在故意跟他闹着小别?扭,缩在水里半天不肯再浮出来。 第258章 帝煜失笑,不再逗它,起身?披了件宽松外袍,将还带着薄红的?蛋蛋小心捧在掌心,缓步回到寝殿。 殿内燃着安神的?暖香,帝煜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蛋壳光滑的?表面。 蛋蛋似乎还未完全褪去?羞意,在他掌心滚了一圈,一头?扎进他收拢的?指缝间,只露出一小半蛋壳,安安静静地赖着。 帝煜索性取来柔软的?绒垫,将蛋轻轻放在上面,又怕它凉着,指尖凝出一丝温和浊气,轻轻覆在蛋壳之上。 羽岸与寒凌在外面疯玩够了,一身?绒毛沾着细碎草屑与微凉夜气,一前?一后晃进帝煜殿中?。 两只妖怪也不讲究,径直寻了角落一处铺着软绒的?矮榻,羽岸先蜷身?趴好,寒凌便挨着他侧身?躺下,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抵在羽岸颈侧,两条尾巴自然而然交缠在一起。 没片刻功夫,呼吸便均匀绵长?,相拥着沉沉睡去?,只剩两团白绒在烛影里安静起伏。 帝煜见了也不驱赶,只抱着怀中?龙蛋缓步登榻,侧身?躺下,将那枚温热的?蛋轻轻护在臂弯间。 不多时,龙蛋表面漫开一层幽幽冷光。 一道白色身?影无声自蛋中?飘出,故意敛了气息,只留一身?森寒缥缈,活像个孤冷厉鬼。 原本在角落相拥睡得香甜的?一大两小白团子,瞬间被寒意惊醒。 前?一刻还软乎乎依偎在一起,下一刻看清床前?飘着的?白衣虚影,两只当场炸毛—— 雪狼浑身?绒毛根根倒竖,像只圆滚滚的?白刺猬,往日桀骜半点不剩,只敢发出细弱呜咽; 小兔更是吓得耳朵紧紧贴背,四?肢发软,连蹦都蹦不利索。 方才还亲密无间的?一对?,此刻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连人形都想不起来变,只敢用毛茸茸的?脑袋互相埋着壮胆,下一瞬便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窜出殿门。 待两道白团子连滚带爬彻底没了踪影,元神形态的?傅徵终于忍不住弯眼轻笑,还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他慢悠悠抱臂飘回帝煜床前?,衣袂在烛影里轻轻一扬,指尖还故意往帝煜鼻尖方向?虚虚一点,目光幽幽又带着几分促狭,一瞬不瞬盯着榻上的?帝王。 第171章 勾引 傅徵悬在榻前, 见?帝煜呼吸匀净、双目紧闭,只当他睡得沉实,恶作?剧的心思更盛。 他身?形轻飘, 无?声?无?息落在榻边, 指尖凝出一缕刺骨寒气,慢悠悠往帝煜眉心探去?, 存心要将人冻得骤然惊醒。 可?指尖刚要触及,帝煜眼睫猛地?一颤。 下一刻,他骤然睁眼, 眸中睡意全无?, 只剩洞悉一切的戏谑,“先生以为, 朕还是那个轻易被你?吓到?的孩子吗?” 傅徵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那缕刺骨寒气悄然散在空气里, 他颇为遗憾地?看了眼帝煜。 帝煜抬手便朝着傅徵抓去?。 谁知指尖径直穿过了那道缥缈白衣,落了个空。 傅徵先是一怔, 随即低笑出声?,身?形往后飘开?几分,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 笑道:“臣如?今只是元神, 陛下碰不到?我。” 他说着, 又欺近几分,冷凉气息拂过帝煜耳畔, 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方才吓走那两只毛团子,陛下看得可?还尽兴?” 帝煜抬手再抓,依旧只捞到?一片虚空,眸色微沉, 却半点不恼,反倒勾起?唇角:“碰不到?又如?何?” 他忽然抬手,抚上心口衣襟内侧,那颗龙蛋正安安稳稳贴在他胸膛,温热安稳。 “你?的本体还在朕怀里揣着,跑不了。” 傅徵笑意骤然一滞,元神虚影几不可?察地?顿住。想起?白日里那颗蛋蠢态毕露的黏人模样,他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嫌弃。 尽管傅徵只是一缕无?实的元神,帝煜还是往榻内轻轻挪了挪,空出半幅枕席,抬眼示意他一同安坐。 傅徵飘身?靠近,虚虚挨着他落定,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不自在:“这颗蛋的举动…并非出自我的本意。白日里它?醒着的时候,我便沉在意识深处,做不得主。” 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并非真正的沉睡,只是龙蛋初生自带的幼年本性太过纯粹直白,压过了他成年后的沉稳克制,一举一动,全是不受理性约束的本能。 但这不能被帝煜知道,否则有损他的颜面 帝煜望着他飘忽的身?影,追问:“你?此刻元神能跑出来,也是因为它?睡着了?” “是。”这个倒没错。 帝煜又好奇道:“那你?如?今究竟算什么?待破壳之?后,又会是什么模样?” 傅徵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微凉:“反正不会是毛茸茸。” 帝煜奇怪道:“你?为何总执着于长毛?水妖长毛不是很奇怪吗?” 傅徵:“……” 帝煜抚摸龙蛋光滑的表面,虚虚地?靠着傅徵,安慰:“朕很喜欢你?的龙蛋,摸起?来滑滑的,还很乖。”龙蛋看起?来单纯无?害,不像傅徵,一肚子坏水。 傅徵被他这几句哄得心头?舒畅,却又无?奈扶额:“什么叫我的龙蛋?听着倒像是…” 帝煜微微挑眉,俯身?凑近他耳畔,低声?笑道:“像是你?生出来的?” 傅徵一时语塞,没好气道:“陛下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帝煜低笑一声?,语气笃定:“你?分明听得很受用。” 傅徵眸色微暗,抬手虚覆在帝煜腹间,指尖轻轻摩挲,语气漫不经心,却裹着几分撩拨:“臣只是在想,陛下某些模样,倒真像…怀着臣的骨肉一般。” 帝煜眼尾微挑,眸底掠过一丝危险暗色:“再胡言,朕便把你?的龙蛋炖了喝汤。” 傅徵低笑出声?,明知触碰不到?,仍将下巴轻抵在帝煜肩头?,气息缠在他颈侧,语调慵懒又勾人:“阿煜,好狠的心呐。” 帝煜被他这黏腻又放肆的语调勾得心头?火起?,浑身?紧绷着一股燥意,偏生傅徵如?今只是魂体,他连碰都碰不着,“你?真是…” 他眉峰微蹙,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恼意:“你?最好呆在里面一辈子!” 傅徵笑了起?来:“那可?不行,我若困在里头?一辈子,只怕会被憋坏。” 帝煜屈指轻弹了弹光滑的蛋壳,淡淡反问:“会吗?” 傅徵眸底笑意更深,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语气轻佻又坦荡:“龙性本淫,陛下难道不知吗?” 帝煜指尖一顿,哑然失语。 什么都能扯到?这上头?,傅徵不愧是博学洽闻的国师,真是会旁征博引。 傅徵又在帝煜耳边吹了口气,柔声?开?口:“陛下…” 帝煜稍显警惕地?侧开?身?子:“做不了就别撩。” 傅徵意味深长道:“陛下可还记得,臣碰不到?你?的日子里,是如?何解这相思之?苦的?” 帝煜脑海里骤然闯入傅徵各种□□的画面,呼吸倏地?一紧。 傅徵轻笑一声?,魂体轻轻贴着他,气息拂过颈侧,诱得人心神动摇,缓声?道: “阿煜…你也做给我看,好不好?” “同样,阿煜想看我怎么样,我也就怎么样?如何?” “虽然碰不到?,却也别有意趣。” “一份光景便有一份光景的欢喜,不是吗?” 在傅徵一声?声?缠人入骨的诱哄下,帝煜那素来唯我独尊的傲慢自矜,正在一点点崩裂开?来。 “不想试试吗?阿煜,很好玩的。” “我可?以教你?。” “首先,将你?的衣带解开?…” 傅徵的声?音低而?稳,带着不容推拒的温柔,一字一句都落在帝煜的心尖上。 魂体虽无?实形,气息却步步紧逼,将人圈在方寸之?间,连呼吸都成了被他掌控的事。 “抬手,就如?同臣握住了陛下的手…” “不要着急,慢慢来…臣会帮陛下的…” 傅徵的每一句话都温和而?沉稳,没有逼迫,却叫人下意识顺从。 帝煜那平素决断万机的手,此刻竟只能跟着他的话音而?动,连呼吸都不自觉跟着对方的节奏放缓,整个人都被圈在他无?形的掌控里,半点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别慌啊,陛下。”傅徵低笑,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若是被人撞破…陛下觉得,该是何等光景?” 一句话刺得帝煜浑身?骤紧,隐秘的羞耻与慌乱混着难以言说的躁动翻涌,平素冷硬威严的帝王,此刻竟只剩无?处遁形的窘迫,每一寸动作?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下,而?他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帝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仓促间又被他咬牙咽了回去?,只余下胸腔里急促起?伏的闷响。 事后,陛下觉得荒谬至极——他竟与一缕元神,行这般亲昵厮磨之?事。 第259章 巅峰过后,四肢百骸漫开?沉沉倦怠,倦意如?潮水般裹着向帝煜涌来。 平日里,睡眠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形式,唯有与傅徵厮混过后,他才会感到?这般真切又蚀骨的疲惫。 帝煜懒懒散散倚卧床榻,衣袍松垮敞开?,露出几分平日绝不会示人的慵懒性感。 再看那道元神,却依旧衣冠齐整,半点凌乱也无?,笑得灿烂又狡黠,坏得明目张胆。 傅徵凑近,气息轻轻拂过半梦半醒的帝煜耳畔,低哑笑道:“陛下做得好极了,臣很喜欢。” 帝煜昏沉间下意识翻身?,想将那缕温热拥入怀,指尖却只捞得一片空茫。 他不满地?低喃几声?,嗓音黏着未散的慵懒沙哑,迷迷糊糊间,只将枕边那颗温热的龙蛋牢牢揽进怀里,才算安稳。 傅徵凝望着帝煜毫无?防备的睡颜,睫羽垂落,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眼底笑意渐深,又裹上几分迫切的灼热——得再快些,加紧破壳了。 殿外晨雾刚散,鹭彤已?在殿外静候。 帝煜拢罢衣襟,神色已?恢复冷肃如?常,抬手示意鹭彤进殿。 鹭彤垂首禀道:“陛下,少君身?为鲛人,初生时会自心口脱落过一片本命护心鳞,一直由族人代为保管。此鳞本无?甚奇用,只是少君如?今化为幼形,护心鳞片能帮少君温养本源,将来他破壳成形,肉身?会更稳固康健。” 帝煜指尖轻触怀中温凉的龙蛋,神色淡淡,并无?多余波澜,“南海那种地?方,需朕亲往?”他现在只想好好抚养这颗蛋。 “是,护心鳞片只认与少君气息相近之?人,陛下前往最为妥当。” 帝煜颔首,语气干脆利落:“那就今日启程吧。” 鹭彤应声?领命,躬身?退下准备事宜。殿内重归安静,帝煜垂眸,指尖又轻轻蹭了蹭内襟里那颗安稳的龙蛋。 蛋壳温凉,贴着心口安稳得很。 帝煜忽然一顿,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起?。 方才一心只想着取回护心鳞,倒忘了一桩更要紧的事——傅徵破壳那日,总该有份像样的出生贺礼。 帝煜眸色微亮,念头?转瞬落定,笑意淡却笃定。 既是水妖,本源在水,那便送他一片最合心意的归宿。既如?此,便将整个南海,一并送给傅徵做贺礼。 鲛人故土,水妖根地?。 等小水妖破壳而?出,一定会很喜欢。 云舟启程那日,羽岸先携寒凌回转蛮荒,临行前还特意绕去?太珩山,探望了况御风一声?。 花魇亦自请归妖族地?界,暗中收拢消息,监听各族异动。 帝煜立在舟头?,望着几道身?影各自远去?,忽然低笑了声?。 想来实在滑稽。 他身?为一统神州的人族帝王,如?今麾下可?堪倚重的肱骨心腹,竟大半是妖。 换作?万载之?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原来时光不仅会带走旧人故友,也能慢慢消融昔日的成见?与矛盾。 帝煜正在思索,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暖意,紧贴着胸膛的龙蛋轻轻蹭了蹭他,软乎乎地?晃了晃。 像是在认真且笨拙地?安慰人皇——没关系呀,我会陪着阿煜的。 第172章 南海行 南海水晶宫深处, 幽蓝水波绕着珊瑚玉柱缓缓流淌,夜明珠散出的柔光铺满殿内,本该是一片静谧安然?。 摄政王月涯正倚在?榻上小憩, 骤然?听闻侍者?惶急来报, 言令人皇陛下已驾临宫外,他心头骤惊, 周身灵力一乱,半截莹蓝泛着珠光的鱼尾不受控制地?破袍而出,在?水中轻轻晃了?晃, 尽显慌乱之态。 二长?老跌跌撞撞奔入殿中, 一张老脸哭丧得?如同丧考妣,声音发颤:“王爷!大事不妙啊!当初沧溟城内, 大长?老私藏骨龙一事东窗事发,如今人皇亲临, 定然?是要迁怒我整个南海鲛人一族啊!” 月涯压着心头惊悸,没好气地?呵斥:“此事不是早已翻篇了?吗?当年帝煜并未追究南海半分, 何来迁怒一说?” “王爷有?所不知啊?”二长?老急得?直跺脚,“老朽近日探得?消息,少君吸收骨龙与万妖蛊的妖力之后, 灵力暴乱失控, 险些爆体而亡!人皇为救少君, 亲赴鹤洲去?请鹭彤妖尊出手相助,您猜后来如何?” 月涯被他这吞吞吐吐的腔调惹得?烦躁不已, 厉声骂道:“我猜你个王八壳!有?话快说!” “诸多妖族闻风而至,齐聚鹤洲,个个都想撕碎少君,吞噬他体内的强横妖力, 您再猜后续如何?” 月涯眸色一沉,寒意乍现?:“你想死不成?” 二长?老面色惨白,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少君他…最?终爆体而亡!只给人皇陛下,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不对?,是一枚遗腹蛋啊!” 月涯骤然?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嗡嗡作响。 遗腹蛋? 二长?老还在?一旁哭天抢地?,喋喋不休。 月涯抬手死死按住发胀的眉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混乱:“不是…阿诺明明是男鲛人,怎么可能…就他能生,这遗腹蛋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鲛人…鲛人也不生蛋啊…” 二长?老振振有?词,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样:“那人皇本就是心狠手辣的暴君,他想让少君诞下子?嗣,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有?何不能?” 纷乱的信息在?脑海中搅成一团乱麻,月涯好不容易理清头绪,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抬脚便将还在?喋喋不休的二长?老一脚踹翻在?地?,怒声斥道:“都赖你!大长?老居心叵测,私藏骨龙引来这般祸事,你为何不早早察觉阻拦?” 二长?老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满脸委屈:“王爷,那大长?老素来与我等不合,他心怀不轨,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啊。”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月涯怒不可遏,“现?在?帝煜马上就到,你说该如何收场?” 二长?老眼珠一转,忽然?灵光一闪,凑上前压低声音,一脸谄媚献计:“王爷,少君刚亡故不久,您身为他的亲叔父,容貌本就与他有?两分相似…不如您就委屈委屈…” “滚!” “是。” 二长?老缩着脖子?噤声,再不敢多半个字。 月涯却已从方才的惊怒混乱中强行抽离,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层层沉下去?。 此事从骨龙、万妖蛊,到阿诺身死、遗腹蛋,再到帝煜亲自驾临,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必须在?那暴君踏入大殿之前,把所有?能惹祸的尾巴斩得?干干净净。 月涯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冰冷水灵力,传讯直抵南海外事殿:“传令下去?,即日起,南海与赤甲族、影族、玄豹族一切盟约作废。” 侍者?领命退去?,不敢有?半分迟疑。 这三族,皆参与了?鹤洲外联手围剿过?傅徵的祸乱。 处置完外敌牵连,月涯才缓缓抬手,抚了?抚衣襟褶皱,将方才惊乱中显露出的鱼尾彻底敛去?,身姿挺拔,衣袂齐整,再看不出半分仓皇。 他抬眸对?二长?老道:“你去?找两个与阿诺形似的鲛人,若是找不到…用妖力幻化也成。” 起码能让那个暴君一解相思之苦,不至于将鲛人族赶尽杀绝。 及至帝煜驾临那日,南海鲛人全族出动,自水晶宫外廊一路跪迎至深海宫门?,鳞光映着水波,整齐肃穆,不敢有?半分喧哗。 层层鲛纱仪仗分列两侧,清隽秀美的鲛人垂首侍立,姿态恭顺至极。 帝煜一身玄色帝袍踏水而来,周身水流自动避让,连半滴水珠都不曾沾上衣袂。 他步履从容,目光散漫地?扫过?两旁,入目皆是身形纤细、眉目温顺的鲛人,一个个瞧着弱不禁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帝煜眉梢微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佩饰,心底掠过?几分玩味。 几年前南海那场声势浩大的暴乱,搅得?海域不宁,他还道是何等悍不畏死的部族作乱。 如今亲眼一见,竟全是这般看似一折就断的鱼人。 啧。 怪不得他们会输给九方溪。 月涯目光一扫,便瞥见帝煜胸前缀着个与周身威严气场格格不入的绒布小兜,心头一沉—— 果然是揣着那枚所谓的遗腹蛋。 他当即敛去?神色,上前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降临南海,有?何吩咐?” 帝煜径直落座王座,随意支起一条腿,直白道:“傅徵的护心鳞片呢?” 月涯微怔:“傅徵?” 帝煜眉宇掠过?一丝不耐,淡淡补了?二字:“阿诺。” 月涯垂首回答:“回陛下,鲛人族的护心鳞片在?脱落后都会安置在?月鳞神树上。” “此树是我鲛人一脉本源禁地?,族人陨落之后,护心鳞便会自行归树,引魂魄安息,非外力可强夺。” 第260章 “只是秘境的入口在?深海裂隙内,唯有?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才会现?世,且需鲛人亲至,护心鳞方能显现?。” 月涯心中暗忖,阿诺已然?殒命,想要寻回他的护心鳞,怕是有?些难。 不过?,阿诺不还留下一颗蛋的吗? 月涯灵机一动,进言道:“此蛋身上有?阿诺本源气息,陛下若带它同往秘境,或许便能引动阿诺的护心鳞现?身。” 二长?老忙在?旁附和:“陛下明鉴,王爷所言极是,此乃唯一可行之法。” 帝煜周身威压稍敛,“行,着手去?办吧。” 未至月圆,帝煜暂居水晶宫中。 他不喜被宫规礼数束缚,趁着等候秘境开启的时间,独自深入深海漫游。 望着帝煜离开的身影,二长?老不由得?咋舌:“他要少君的护心鳞片干啥?” 月涯紧绷的心神稍微松懈一瞬,没好气道:“谁知道?思念亡妻?” 二长?老惊呆了?:“这暴君还是个情种?” 月涯又踹了?二长?老一脚:“当着他的面喊他暴君?你活腻歪了??自己作死别拉着南海陪葬!” 二长?老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王爷教训的是。” 月涯烦躁地?抱臂而立,眉宇间满是不耐:“本王挑的那两个鲛人呢?” 二长?老连忙躬身赔笑:“王爷放心,老朽早已吩咐他们寸步不离,好生侍奉暴…陛下。” 两名容貌清隽的鲛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帝煜,看似温顺恭谨,实则步步随行。 帝煜将这点小心思看在?眼里,只当是南海王室怕他滋事,刻意派来盯守的人,懒得?开口斥退。 行至一片暗流涌动的珊瑚礁群,周遭水压骤然?沉了?几分。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绒布小兜中的龙蛋,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不等帝煜反应,便猛地?破兜而出。 那枚蛋不由分说便朝着两名鲛人头顶狠狠砸去?。 一人一下,砸得?毫不留情。 两名鲛人被砸得?瞬间僵住,额间钝痛阵阵,整个人都懵在?原地?,茫然?地?抬眼看向帝煜,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帝煜微微挑眉,心中已然?了?然?——这龙蛋分明是不喜这两人。他冷眸微扫,淡声吩咐:“退下。” 可两名鲛人得?了?死命令,哪里敢擅自离开,只讷讷站着,进退两难。 帝煜眸色一沉,周身翻涌的浊气骤然?缠上二人脚踝,黑潮般迅猛攀援而上,似要将他们彻底吞没。 威压凛冽刺骨,杀意隐现?,两人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多留片刻,连滚带爬地?仓皇逃去?。 周遭重归寂静。 帝煜抬手接住落回身旁的龙蛋,指尖轻轻摩挲着蛋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话音刚落,一缕幽冷元神自龙丹内缓缓飘出,傅徵负手抱臂,悬在?帝煜身前,语气幽幽:“陛下好福气。” 帝煜低头嫌弃地?掸了?掸袖间沾着的水草,眉峰微蹙:“朕可不觉得?深入南海是什么福气。”他最?厌深水湿冷。 傅徵眸色微沉,逼近半步,语气更显不悦:“我说的是月涯为陛下精心备下的美人。” 帝煜眯眸略一回想,随即嗤笑一声,语气散漫又轻蔑:“你是指那群弱不禁风的男人?” 他懒懒散散倚在?珊瑚礁上,淡淡补了?句:“他们连朕后宫里的彩鸡都比不上。” 傅徵一时无语,扶额轻叹:“人家叫彩铃。” “朕就爱这么叫。”帝煜语气理所当然?,半点不改口。 傅徵无奈叹了?口气,幽眸微凝,出声提醒:“你就没发觉,方才那两位…长?得?很熟悉?” 帝煜茫然?蹙眉:“谁?” 傅徵淡淡吐出一字:“我。” 帝煜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却笃定:“有?吗?朕觉得?他们不及先生风华万一。” 傅徵微怔,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心头一软,低低叹道:“你…” 他下意识凑近帝煜面前,却骤然?瞥见对?方唇边那抹极浅又分明的笑意,瞬间恍然?。 “你故意的。”傅徵眸色微沉,却不带半分恼意,“你早就看出来了?。” 却故意作弄他。 帝煜朗声笑开,眼底尽是明朗:“先生分明开心得?很。” 第173章 龙鱼 傅徵不再与帝煜斗嘴, 周身那点戏谑缓缓散去,元神在水中静了一瞬,语气也随之淡了下来。 “我在南海生?活的那些年, 并非傅徵, 只是阿诺。” “痴傻懵懂,无喜无怒, 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楚。” “月涯以养护为名,将我常年禁于内殿,不许随意出入;大长老?则以修炼为由, 掌控我的饮食起居与灵力运转。” 傅徵顿了顿, 继续平静说道:“那时候我以为,水晶宫便是整个世界。那段岁月没有波澜, 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像样的记忆, 如?今回想,只像一场混沌不清的长梦。” 帝煜脸上笑意尽敛, 指尖轻轻抵在胸前龙蛋上,安静听着,不打断, 不插话。 傅徵将身为鲛人的过往和盘托出:“出发前往涿鹿前夜, 我第一次苏醒部分过往。但回来的记忆并非你我之间的爱恨纠葛, 并非我不想记起,而是那时肉身孱弱, 根本承载不住过往的悲戚与执念。” “只能先以最轻浅的记忆稳固肉身,留待日后?。” “随着我修为日渐深厚,灵力根基不断稳固,被强行压制的记忆才陆续回笼。从?零星碎片到完整脉络, 从?前的身份、使命、经历,一点点拼凑完整。” 傅徵抬眸看向帝煜:“直至今日。” 帝煜沉默片刻,掌心浊气微微一收,将他虚浮的元神稳稳护住:“看来为了回到朕的身边,先生?很?是辛苦。” 傅徵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是啊,自从?遇到你,我便是实打实的劳碌命。” 帝煜不满地哼了声,强调:“遇到朕,是先生?命好?。” 傅徵险些失笑,纵览这万年辗转波折,陛下究竟是如?何?好?意思说出这话的? 不过,无论是好?命,还是烂命,只要能再回到帝煜身边,傅徵都能认命。 “是。能与陛下共度一生?,臣求之不得。”傅徵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锁住帝煜。 “好?啦,别这样看朕。”帝煜虚虚地盖住傅徵那双深情款款的异色瞳,苦恼道:“你如?今又不能侍寝,何?苦勾引朕?” 傅徵:“……” 他魂体微微轻晃,转而轻声相邀:“难得至此南海,臣记得附近几处景致极佳,陛下可?愿与臣同往一游?” 陛下本就兴致缺缺,先前四处游走,不过是为打探秘境消息。如?今傅徵就在身侧,他反倒哪里都不想去了。 帝煜淡淡开口:“朕不喜阴冷潮湿之地。” 傅徵语调微微一挑:“…只喜欢毛茸茸的,是吗?” “啧。”帝煜蹙眉,几分不解,“你为何?总要提起这桩事?” 实在有损帝王颜面?。 傅徵眸色微沉:“是你总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不喜欢我。” 帝煜缓慢地眨了下眼,费解问:“朕何?时说过?” 傅徵神色不虞地提醒:“阴冷潮湿。” 帝煜:“……” 这也能混为一谈? 他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又几不可?见地压下,放缓语调道:“可?朕确实很?喜欢先生?的尾巴。” 傅徵呼吸骤然一滞,蛋壳上的金蓝纹路闪过亮光。 帝煜指尖轻挑,慢悠悠摩挲着光滑的龙蛋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先生?见多?识广,可?否为朕解惑,朕这是怎么了?” “阴晴不定。”傅徵蹙眉逼近帝煜,魂体微微上浮,居高临下望着他,“说的便是陛下。” 帝煜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先生?这般评价朕,朕可?要伤心了。朕本还想着,等先生?破壳那日,好?好?摸摸亲亲你的尾巴…朕还记得,先生?的尾鳍最是敏感了。” 傅徵呼吸又是一紧,凝着帝煜看了片刻,意味深长道:“陛下最好?记得。” 帝煜扬唇,缓慢而轻挑道:“君无戏言。” 两人循着方位往南海深处行去,一路水波轻荡,影踪隐没在深蓝海流之中。 不多?时,便抵达月涯所言的秘境所在,可?抬眼望去,眼前只有一面?冰冷光滑的石壁,浑然不见任何?门户痕迹。 帝煜负手立在一旁,漫不经心道:“你那便宜叔叔既说了,要等到月圆之夜,秘境入口才会显现。” 话音刚落,傅徵的元神骤然一阵剧烈震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帝煜见状立刻收了散漫神色,语气带上关切:“怎么了?要生?了吗?” 傅徵:“……” 第261章 缄默片刻,他忽而抬眼:“陛下可?记得,我还有记忆尚未恢复。” 帝煜意会到傅徵的意思,抬眸看向石壁:“你是说,秘境里可能有你缺失的记忆?” 傅徵眉心微蹙,语气沉了几分:“总感觉…不会是什么好?的记忆…” 帝煜浑不在意,淡淡嗤道:“还能坏到何?处去?” 傅徵无奈低笑一声:“…也对。” “好?了,你不要多?想了,一切有朕在,你无事便回蛋里休息吧。”帝煜温和地摸了摸龙蛋。 月圆之夜,月华如?练,倾泻在南海秘境之上。 原本平整的石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裂开一道幽深入口。 帝煜将龙蛋妥帖护在怀中,迈步踏入秘境。刚一进去,一股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阴冷、混乱带着蚀骨的暴虐,与他寝宫中连通魔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帝煜眸色微沉,心下暗忖:莫非此处,也连通着魔渊? 念头未落,怀中的龙蛋忽然剧烈震颤,蛋壳上金蓝纹路流光暴涨,竟是对这缕魔气表现得异常兴奋。 不等帝煜反应,龙蛋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径直朝着秘境深处飞掠而去。 帝煜目光骤然一紧,沉声低喝:“慢着,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紧随其后?,疾追而去。 而前方,月鳞神树于月华下缓缓显形。 玉色枝干舒展,万片鳞叶流光,圣洁之气漫卷,几乎要将整片秘境都染成清冷的白。 可?树后?,却是另一番天?地。 狂暴魔气翻涌如?潮,黑紫魔息疯狂冲撞着圣洁的辉光,一圣一魔,一静一暴,在同一片空间里扭曲对峙,形成惊心动魄的反差。 一切异动的源头,分明就是帝煜掌心里的龙蛋。 同一瞬,南海翻涌。 巨浪拍碎水晶宫檐,鲛人领地地动山摇。 月涯衣袍翻飞,与二?长老?并肩望着秘境方向,声音发紧:“帝煜他…不会一怒之下,拔了月鳞神树吧?” 二?长老?脸色灰败,叹气:“我们?就不该放他进去…” 可?换句话说,普天?之下,帝煜要去的地方,根本无人拦得住。 没过多?久,水晶宫的震动渐渐平息。 月涯刚松了口气,正要派人去秘境探探情况,一道冷峭挺拔的身影已从?远处缓步归来。 帝煜脸色难看至极,周身寒气逼人,开口第一句就让全场死寂:“蛋碎了。” 月涯心头一沉,瞬间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们?不会要给那颗蛋陪葬了吧? 可?下一瞬,一道银蓝色的小?长条从?帝煜领口“嗖”地钻了出来。 只有拇指粗细,浑身覆着细密柔和的银蓝鳞片,脑袋是圆滚滚的小?龙模样,一双异色圆瞳亮晶晶的,身后?拖着一条短短的、蓬松又软韧的小?鱼尾,一摆一摆,像缀着月光的璀璨流苏。 它出来后?就好?奇地东张西望,拖着摇曳生?姿的小?尾巴,一会儿蹭蹭帝煜的衣摆,一会儿绕着柱子打转,毫无杀伤力。 月涯惊得睁大眼:“这是…” 帝煜啧了一声,瞧着竟然有些无措,他认真?道:“蛋里孵出来的。” 原是方才秘境里,帝煜为镇压狂暴魔气,放出浊气吞噬魔气,一时没看住,那龙蛋便又调皮飞了出去,晕乎乎一头撞在月鳞神树上。 “咔嚓”几声,蛋壳裂开。 帝煜心下一紧,以为会见到完整归形的傅徵。 结果钻出来的,却是这么个龙身鱼尾、团起来只有巴掌大的小?长条。 小?龙鱼完全不懂眼前三人的凝重,晃着亮晶晶的异色圆瞳,游到帝煜手边,用小?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手指,软声细气地哼了一下。 月涯瞧着那只银蓝小?长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越看心越乱,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猛地窜出来—— 这半龙半鱼的模样…难不成、难不成是阿诺跟什么不三不四的妖怪私通留下的种?! 月涯脸色骤变,看向帝煜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言,又是慌乱又是心虚,支支吾吾半天?没敢说出话。 帝煜不耐烦道:“有话就说。” 月涯脑子飞速乱转,慌忙扯了个荒唐说辞,对着帝煜拱手道:“陛下是真?龙天?子,与阿诺本就情深意重,这小?家伙…自然是、是陛下与阿诺血脉交融,才生?得这般龙鱼同体!” 帝煜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冷淡又莫名其妙:“…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水族的脑子,果然都泡坏了。” 他懒得再跟这胡思乱想的鲛人多?费口舌,低头看了眼扒着自己衣襟、缩成一小?团的小?龙鱼,伸手轻轻将它拢进衣内,转身便径直回宫歇息。 一旁二?长老?看着帝煜离去的背影,眼眶一红,竟快要哭出来。 月涯没好?气地瞪他:“你哭什么?!” 二?长老?抽抽搭搭,一脸“我都懂”的痛心模样:“没想到陛下对少君竟这般一往情深…连少君在外与旁人私通留下的子嗣都愿意接纳,实在是…” 月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当场把这老?东西按进海里炖了。 “闭嘴!”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是怕帝煜听不出来你在说他被戴了绿帽子?还敢多?嘴!” 寝殿内静水流辉,帝煜倚在榻上,指尖轻捻那片护心鳞,清冷光泽在指缝间流转。 按常理,他早该带着这意外破壳的小?龙鱼返回鹤洲,可?秘境里那股与魔渊同源的魔气,始终盘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那魔气究竟从?何?而来? 胸前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钻来绕去,清晰得教?人无法忽视。 帝煜低啧一声,伸手按住那团不安分的小?长条:“安分些。” 小?龙鱼委委屈屈地瘫软下来,直直摊成一长条,乖乖趴在帝煜心口不动了。 可?不过刹那,那抹银蓝忽然开始发烫。 帝煜眉梢微挑,抬手欲探,骤然间灵光漫卷,一时晃住了帝煜的眼睛。 等微光散去后?,榻上形势已全然颠倒。 忽然出现的少年赤身撑在帝煜身上,他双臂微屈支在帝煜肩侧,身形骤然舒展,竟直接撑松了帝煜的衣襟,让松散的衣料向两侧滑开。 两人胸膛毫无阻隔,坦诚相贴。 微鬈的发丝垂落肩头,眉眼清亮生?辉,容色清艳入骨,不染半分尘俗。 少年模样的傅徵俯身望着帝煜,一双异色双眸尚带着未褪尽的懵懂,似疑惑,又似初醒的茫然,静静落在帝煜脸上。 水汽与灵光缠在他周身,虽然一/丝/不/挂,却圣洁得如?同月鳞神树新落的月华,美得让人一时忘了呼吸。 帝煜撑着身子,脸上难得掠开一丝惊愕。 未等他出声,少年已轻轻垂眸,毫无生?疏地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软发蹭过他微凉的肌肤。 那双蒙着懵懂水汽的异色眸子微微抬起,定定望着帝煜,带着几分撒娇似的霸道,一字一顿地宣告:“好?看,你,我的。” 第174章 生小鱼 帝煜随手扯过自身外袍, 不由分说便裹在傅徵身上,随即揽住他肩背,将?人从身上挪至一旁, 自始至终, 他眉头?紧蹙未展。 陛下极少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偏偏次次都和傅徵有关。 “不要?, 这样?。”冰凉气息再度凑近,少年面露不悦,直直望着帝煜眉眼, 指尖抚上帝煜紧蹙的眉心, 轻轻将?那道?褶皱抚平,才心满意足地凝着他。 帝煜微顿, 他注视着傅徵的眼睛问:“你还记得朕是谁吗?” 傅徵温顺地望着他,一张纯净无瑕的面上, 吐出来的话?却直白得惊人:“□□、伴侣。” “喜欢。” “在蛋里,就喜欢。” “……”帝煜微挑眉梢, 他闹心片刻后,温柔地替傅徵掩好衣袍,又拉上自己被撑开的衣襟。 “不要?。”傅徵反应极烈, 伸手攥住帝煜的手腕, 又将?他的衣襟扯松, 目光灼灼,毫不掩饰, “我要?看!” 帝煜听笑了,问:“为何?” “好看!”少年的指尖落在帝煜胸膛中央,又缓缓下滑,掠过块垒分明的腹部, 最终停在那里,愉悦道?:“要?生小鱼。” 帝煜伸手扼住傅徵的下巴,眯起眼睛,“小鱼?话?说你如今到底是龙还是鱼?” 傅徵并?不在乎下巴上微疼的力?道?,反而粲然一笑:“阿煜喜欢,我就变!” 帝煜放缓了指尖的力?道?,默契地意会了傅徵的意思—— 你喜欢什么,我就变什么。 他喉间微滞,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傅徵的下巴,语气散漫却带着几?分刻意:“你喊朕什么?” “阿煜!” 帝煜故意绷起脸,摸了摸对方白嫩的小脸,问:“谁准你这么喊的?” 傅徵握住帝煜的手,放到他的左边胸口,望着帝煜的眼睛,声?音清朗:“这里。” 第262章 是他的心,让他这么喊的。 帝煜一怔,须臾才无奈失笑,指尖轻轻敲了敲他心口:“笨蛋,妖族心窍生在右侧,怎么还是记不住?” 傅徵却固执摇头?,掌心依旧按着他的手:“就在这里。” 帝煜右手仍被他按在左胸,下一刻,清晰有力?的心跳隔着微凉肌肤,直直撞进掌心。 他目光骤然一动,抬眼看向傅徵,语气微讶:“你的心脏…” “在左侧。”傅徵答得干脆,眼底还带着几?分雀跃。 帝煜好奇地凑近他左胸,低声?问:“怎会如此?你不是妖吗?” 傅徵骄傲地挺起胸膛,任由帝煜指尖在胸口摩挲,话?说得不太利索,却字字认真:“阿煜喜欢,便在左边!” 帝煜刚要?开口,却见他神色骤然低落下去。 傅徵神色黯淡地自言自语,“只是,鳞片,没办法。” “阿煜,不喜欢鳞片。” “我没有…毛茸茸。” 帝煜指尖一顿,望着傅徵骤然黯淡下去的异色双瞳,方才还带着戏谑的眉眼,此刻敛去所?有散漫,温声?劝哄:“朕很喜欢你的尾巴,可以变出来给朕看看吗?” 傅徵眼睛一亮,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尾巴?” “尾巴。”帝煜勾唇颔首。 傅徵周身灵光微漾,腰后倏然展开一抹银蓝流光—— 整条鱼尾舒展垂落,鳞光如月华碎落,色泽清艳流转,比往日更显修长柔韧,尾鳍轻摆间漾开细碎的水色。 帝煜目光微顿,只觉这尾巴似比从前更长了几?分,但他没怎么在意,反倒伸手轻轻握住尾尖。 指腹刚一触及,傅徵身子便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帝煜眸底笑意暗生,握着那截微凉软韧的尾尖,缓缓凑至唇边落下一吻。 刹那间,傅徵只觉得一阵酥麻从尾尖直冲顶门。 下一刻,银蓝长尾猛地收紧,径直圈住帝煜腰身,狠狠将?人往自己怀中一带。 鱼尾越收越紧,像是要?将?两?人骨血都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傅徵异色双眸亮得惊人,滚烫的欢喜几?乎要?漫溢出来,他望着帝煜,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我愿意!” 帝煜撑着身子,避免自己砸坏了这条“脆弱漂亮”的鲛人,不是,是龙鱼人。 他随口问:“愿意什么?” 傅徵眼底欢喜盛得快要?淌出来,不假思索,字字清晰又赤诚:“愿意和阿煜生小鱼。” 帝煜:“……”话?是越说越利索了,可也越说越不正经了。 陛下不以为意地哼了声?,他再如何,也没打算对一只刚破壳的小鱼乱来。 可思绪只飘了一瞬,帝煜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回傅徵身上。 玄色龙袍堪堪覆在傅徵肌理分明的身上,衣襟半敞,线条利落又分明。 自袍摆蜿蜒垂落的银蓝长尾占据了所有视线,鳞光随呼吸轻轻流转,美得凌厉又温顺,让人很难移开眼。 帝煜喉结轻滚,挪开视线,低哼道?:“…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前就会勾引人,如今尤甚! 傅徵搂着帝煜的肩膀,茫然地歪了下头?:“嗯?” 帝煜仔细替傅徵穿好龙袍,沉声?交代:“别?轻易露出尾巴,你…你刚破壳…咳咳,其他的事,等回?到鹤洲再说。” “可是,我们不早就□□过了?”傅徵略显急切地收紧胳膊,着急地望着帝煜,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喜欢鹤洲,不要?回?去,阿煜会摸兔子!讨厌兔子!不要?回?去!阿煜是我的!” 他情绪愈渐激动,体内竟不自觉翻涌起淡淡魔息。 几?乎同一瞬,帝煜敏锐察觉,秘境深处的魔气,也随之再度躁动起来。 “好,不回?,没有兔子,朕只喜欢你。”帝煜稳稳扶住傅徵的肩,顺势将?人轻轻拥入怀中,用自身气息压住他翻涌的躁动,声?音放得极低又极稳,“别?着急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傅徵恍若未闻,魔怔般地喃喃:“只要?他们都死了…只要?世上只有我们两?个…” 秘境之内,魔气更甚。 帝煜再不犹豫,浊气轰然倾泻,如铁网般层层裹住傅徵翻涌的妖力?与?魔息。 他力?道?强硬却克制,死死锁住那股即将?失控的力?量,温声?道?:“瞧你,又说梦话?了?世间生灵万千,哪是说杀得完就能杀得完的?” 傅徵却浑然不觉,眼中只剩偏执混沌,周身灵光与?魔气交织扭曲,鱼尾剧烈挣动。 帝煜的浊气不断收紧,硬生生将?傅徵暴涨的力?量压回?元神之内。 不过瞬息,傅徵浑身一颤,再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软倒下去,重重栽入帝煜怀中。 下一刻,灵光溃散,少年身形急速缩小。 方才还撑在榻上的人化作一道?银蓝光影,落回?帝煜掌心,成了那条拇指粗细、鳞片柔软的小龙鱼,一动不动地昏晕过去,唯有异色圆瞳紧紧闭着,尾鳍微微耷拉着。 帝煜将?那尾小龙鱼轻轻盘在腕间,鳞身微凉,贴着肌肤安稳沉眠。 他旋即召来月涯,直截了当地问秘境之中魔气从何而来。 月涯皱着眉思索半晌,终究是一头?雾水,躬身摇头?:“回?陛下,秘境中从无魔气记载。” 帝煜眉峰微冷,当即便要?再入秘境探查。 月涯连忙劝阻:“陛下,秘境结界刚经动荡,此刻强行闯入凶险异常,至少需静养一月,待结界稳定…” “行了,结界拦不住朕。”先前只是顾忌傅徵,帝煜才肯等到月圆之日,这次不带傅徵就好了。 帝煜抬手为小龙鱼布下层层灵光结界,将?王座周遭护得密不透风。 “照看好它。” 一语落下,帝煜衣袍未动,周身已卷起凛冽浊气,然后消失在原地。 小龙鱼再度醒来时,熟悉的气息半点也无。 它瞬间焦躁起来,尾鳍狠狠拍打着王座,银蓝鳞片竖得笔直,在殿内乱冲直撞,掀得水晶宫一片水花四溅。 月涯与?二?长老慌忙上前阻拦,却根本拦不住这发了疯似的小东西。 小龙鱼猛地一挣,径直甩开两?人,寻着帝煜的气息,如一道?流光般破殿而出,朝着鲛人秘境极速游去。 帝煜立身于秘境核心,周身浊气如黑虹翻卷,将?扑面而来的魔气一缕缕强行撕扯、吞噬炼化。 他目光锐利如刀,很快便察觉到地底深处隐有灵光暗涌——那是一座纹路古老、早已斑驳的诡异阵法,阵眼处魔气黏稠如浆。 帝煜脚步微顿,正欲探手破阵,那阵法骤然轰鸣。 阵法内骤然窜起狂暴的魔气,铺天盖地倒卷而上,瞬间将?帝煜整个人裹成一尊漆黑茧蛹。 他眉峰骤冷,周身浊气再次爆发,震得空间嗡鸣碎裂,可那魔气竟似有灵识,越缠越紧,硬生生将?他困在原地。 帝煜意外地挑起眉梢,他不再无谓挣动,竟有些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太久了。 这种能与?他近乎匹敌、险些将?他吞噬的力?量,帝煜已经太久没有遇见过。 万年岁月悠悠而过,他早已登顶权威,到头?来,只剩无边无际的无趣。 这魔气到底是什么? 每一次靠近,都莫名熟悉,像沉在骨血里的旧识,还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的悲伤。 更重要?的是,这魔气竟然能影响到傅徵? 绝不能留。 下一瞬,帝煜骤然抬眼。 浊气如泼墨倾洒,瞬间撕裂缠裹在帝煜周身的浓稠魔气。 帝煜指掌轻扬,浊气凝作锋刃,凌空一挥,古老阵法应声?崩裂,符文碎作漫天烟尘。 秘境重归空寂,只余帝煜纷飞的衣袂在水墨般的雾气中,静静垂落。 这一幕,恰好被闯入秘境的小龙鱼看在眼里。 银蓝光影猛地一顿。 下一刻,它周身银蓝鳞片次第亮起,自鳞尖燃起一层近乎妖异的光。 血脉深处的妖性被那道?睥睨一切的身影彻底引燃—— 不是惊慌,不是担忧,是极致的占有欲,是见着最强者?便要?归为己有的亢奋与?狂热。 尾鳍猛一摆,水中银光骤绽。 银蓝小鱼在水中急速舒展,鳞光裹着身形拉长蜕变,不过一瞬,便化作赤身少年,墨色鬈发随水流飞散,径直朝着帝煜疾游而去。 第175章 树下动情 帝煜察觉到一股愈来愈近、浓烈到近乎灼人的?妖气, 然后他徐徐敛去周身浊气,身姿从容,缓缓转身。 下一刻, 一道急切身影猛地?扑来, 将帝煜重重抵在身后的?月鳞神树上。 待看清来人,帝煜额角青筋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傅徵竟一身赤/裸, 寸缕未着。 他咬了咬后槽牙,似笑?非笑?地?开口:“你就是这么找过来的??” 第263章 傅徵根本不理会他语气里的?意味,急不可?耐地?凑上去吻住他, 气息凌乱含糊:“原形…游过来的?。” 帝煜故意逗他, 指尖轻抵在他肩头稍作拉开:“哦?那怎么忽然又变人形了?” 傅徵眼底翻涌着被打断的?焦躁,闷头再次缠上来, 吻得愈发凶狠,手下更是不管不顾, 指节用力,将帝煜规整的?衣袍狠狠扯得凌乱不堪。 帝煜安抚性地?亲了亲他, 低声?放缓了语气:“好了,不是不带你,朕是担心非月圆之日来这里, 会对你的?身体有所损害。” 怀中人却像被点燃引线, 体温节节攀升, 肢体贴得愈发死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帝煜骨血里。 傅徵的?吻从唇角一路往下, 带着近乎啃噬的?急切,指尖胡乱撕扯着衣襟,贪婪地?触碰每一寸裸露肌肤,带着妖性驱使的?掠夺感。 帝煜身躯微僵, 很快便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当即伸手按住他作乱的?手,含笑?提醒:“知道这是何处吗?” 傅徵不管不顾,只闷头在帝煜颈间?蹭着,哼哼唧唧地?黏缠,鼻尖蹭过他发烫的?肌肤,带着执拗又急切的?鼻音:“喜欢…很喜欢…我的?…” 方才帝煜孤身破阵、睥睨天下的?模样狠狠撞在他心上,那股强悍到刻入骨髓的?气场,让他整个人都着魔般地?上头。 尾椎一麻,银蓝长尾骤然探出,鳞光在微光下亮得刺眼,一扬便缠上了帝煜身后的?神树,连带着将帝煜的?双腿也紧紧缠住,锁得分毫不能挪开。 帝煜愣了愣,沉声?提醒:“傅徵,松开,先回?去。” 傅徵猛地?抬眸,眼眶早已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声?音委屈:“你在喊谁?” 帝煜微怔,刚要?开口,就被他眼底翻涌的?难过堵了回?去,只得抬手拭去他滚落的?泪,“别哭啊…” “你在透过我看向别人吗?阿煜在看谁?” “…你总是拒绝我,又是因为谁?” 傅徵一声?声?唤着,尾音发颤,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阿煜…阿煜…你看我…只能看着我…” 缠着帝煜的?长尾微微收紧,尾部?分泌出微凉黏腻的?汁液,一点点渗开,沾上衣料贴上肌肤。 不过刹那,一股灼热异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烧得帝煜呼吸骤然一滞,理智瞬间?被搅乱。 “没有谁…”帝煜咬紧后槽牙,一边暗戳戳地?将手背上的?粘液蹭到树上,无奈里裹着纵容,“只有你,从始至终都只是你。” 傅徵泪光扑朔,难过极了:“我不信。” 银蓝色的?鱼尾再次收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力道,将帝煜与自己缠得更紧,“证明给?我看…阿煜,现在就要?…” 帝煜周身灼意翻涌,理智摇摇欲坠,心底暗骂这条妖冶惑人的?尾巴,偏生舍不得推开。 他抬眼环顾四?周,深海万古沉寂,不闻尘嚣,唯有月鳞神树垂落清辉,将尘世彻底隔绝在外。 帝煜用力拥上傅徵,吻住了他溢出的?眼泪。 天地?浩大,此间?却仿佛被世界遗弃,只余他们二人,在深海秘境之中,拥着一段隐秘的?滚烫羁绊。 玄色衣料层层没入水底,随暗流轻漾散去。 神树浓荫之后,两道身影紧紧相缠,再无半分间?隙。 缠在神树上的?鱼尾早已松开,银蓝长尾垂落水中,随着暗流轻轻摆动,韵律幽缓而惑人。 长尾在幽光里冷艳慑人,以非人的?强势与美感,将帝王彻底桎梏在身前,避无可?避。 帝煜原本还算纵容,直到他察觉到不对劲——明明他已经包容一个了,可?为何还有东西在跃跃欲试? 他低头一看,瞳孔震荡。 什么东西? 怎么、还有、一个? 傅徵亲昵地?蹭着帝煜的?脖颈,黏着嗓子乖巧地?说:“我是这样的?嘛…” 末了,他悄悄补上一句:“夫君。” 帝煜脑海顿时?一片空白,指尖骤然收紧:“你…乱喊什么?” 傅徵又轻轻唤了一声?,展现出与行为截然相反的温驯,乖巧开口:“夫君!” 他仰着脸眨了眨眼,认真问道:“阿煜是人类,人类都喜欢被这样叫,对不对?” “……”帝煜被傅徵那声?叫的?心神微荡,缓了片刻后,他冷笑?之余气息微哑:“你最好,等清醒之后,还这么叫…” “好呀,夫君。”傅徵轻轻吻咬着帝煜的?耳朵和下颚,“喜欢。” 帝煜眸色微动,他手臂猛地?收紧,将人牢牢扣在怀里,低头在他耳边沉哑一语,“这么乖?你的?另一条小鱼…也想进来吗?” 傅徵耳尖瞬间?发烫,连呼吸都骤然乱了节奏,鱼尾摆动地更加欢实了。 秘境外,月涯与二长老带人立在石壁之前,静立等候。 他们虽无法?踏入秘境半步,却始终守在原地?,恭敬的?态度不言而喻。 月涯微微蹙眉,试探着猜测:“他们不会已经离开了吧?” 二长老沉吟片刻,点头应道:“有可?能。” 一行人刚转身欲走,身后气息骤然一凛。 帝煜缓步自秘境走出,他已然换了身衣裳,衣袂尚带着深海潮气与未散的?暖意。 一截银蓝小尾温顺盘在帝煜颈间?,傅徵化作小龙鱼的?模样睡得正熟,恰好遮住了他下颌颈间?几分未褪尽的?桃色痕迹。 月涯脚步一顿,心里顿时?叫苦不迭——怎么刚松一口气,这暴君就出来了? 真是干活的?时?候瞧不见?人! 一行人重返水晶宫,帝煜懒散倚坐王座,周身浊气凝着淡淡威压,漫不经心扫过殿内。 阶下众人皆垂首敛眉,屏息静立,无一人敢开口。 帝煜指尖一松,那团银蓝的?小鱼龙便顺势滚落帝煜的?腿上,尾鳍轻轻一摆,在华贵的?玄色织物?上洇开一片流动的?光。 他指尖浊气悄然翻涌,在身侧石壁上勾勒出繁复流转的?光纹。 那些线条在空气中交织、延伸,渐渐显露出秘境深处阵法?的?全貌。 “你可?认识这个阵法??”帝煜抬眸扫去。 月涯凝神细瞧,额角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摇头:“这…臣等闻所未闻啊。” 这阵法?虽刻于南海秘境,却带着一股不属于鲛族的?凌厉阴鸷之气,诡谲难辨,不似人间?之道。 “闻所未闻?”帝煜复诵一遍,尾音微挑,嫌弃毫不遮掩,“为何你什么都不知道?” 月涯脸颊抽了抽,敢怒不敢言,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脊背绷成一张弓,“臣有愧。” 帝煜眉梢微挑,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膝头那团银蓝。 小龙鱼蹭过他虎口,溢出一声?极轻咕哝,帝煜周身戾气瞬间?收势。 他慢条斯理停了盘玩的?动作,忽然侧身,将身后王座空出。 “既然这领主你当不明白,”帝煜似笑?非笑?看向月涯,语气平淡:“不如退位让贤?” 月涯猛地?抬头,双目圆睁,震惊与难以置信翻涌眼底。 南海领主之位,岂是外人能随意废立? 可?转念一想,鲛族连九方溪都无力抗衡,更何况是屠神定鼎的?人皇? 罢了罢了,都不容易。 月涯调整好心情,低眉敛首恭声?应道:“…一切听从陛下吩咐。” 帝煜抬眸,目光扫过阶下屏息的?众人,语气云淡风轻:“好啊,那自今日起,这小家伙便是南海的?新任领主。” 话音落下,水晶宫内瞬间?死寂。 一众鲛族长老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满是错愕与茫然。 可?对上王座上那道覆着沉沉威压的?目光,所有人都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垂首敛眉,无一人敢出言质疑。 毕竟这位可?是当年血屠沧溟城,反手便将一只幼犬放上城主之位的?人—— 当荒谬成为常态,世人便习以为常。 唯有王座上那团银蓝毫无波澜。 小龙鱼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尾鳍轻轻扫过玄色王座,周身裹着餍足的?倦怠,翻了个身,便又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待众人散去,帝煜凝出浊气,幻化成镜,镜面浮光一动,鹭彤身影即刻显现。 两人就近状互通有无。 帝煜垂眸看着膝头酣眠的?小龙鱼,直接开口:“傅徵自龙蛋碎裂后便成了不龙不鱼的?模样,可?偶尔又能化成人身,你可?知其中缘由?” 鹭彤于镜中浅笑?,语声?清和通透:“陛下,是因为少君太想见?您了,才会提前破壳,只是他的?妖力虽已融合,但仍旧不稳当,故而才反复变化。” “换言之,如今的?少君,流露的?全是他最直白的?情绪与欲望。” “也是他以为您会喜欢的?模样。” 第264章 “他是为您而来的?。” 帝煜周身浊气悄然收敛,眸色微动,目光轻柔落在小龙鱼身上。 他想起了傅徵那颗生在左边的?心脏—— 他是为他而来的?。 鹭彤敛了笑?意,语气添了几分笃定:“至于其他的?,陛下不必忧心。您此番既已寻得护心鳞片,待携少君回?鹤洲,我自会借融元鼎稳住他的?妖力,助他彻底凝形,再无反复之扰。” 帝煜沉声?道:“眼下还回?不去。” 他凝聚浊气在镜中映出秘境阵□□廓,开口追问:“你可?知晓鲛人秘境里这处阵法??” 鹭彤看清阵形后轻轻摇头,询问:“这阵法?…我从未见?过,可?有什么玄机?” 帝煜语气淡了几分,只淡淡应道:“些许陈年旧事,无关紧要?。” 不等鹭彤再开口,浊气镜骤然消散,传像术法?应声?而收。 帝煜抬手将小龙鱼轻轻盘绕在腕间?,银蓝鳞光贴合肌肤,下一瞬,身影裹挟沉敛浊气,悄无声?息消失在原地?。 ----------------------- 作者有话说:小龙鱼——国师最直白的情绪和欲望?? 陛下——带崽生手,除了宠啥也不会?? 第176章 月下浅滩 咸腥海风卷着碎浪, 狠狠撞在嶙峋礁石上,溅起的白沫转瞬又被潮声吞没。 帝煜立在滩头,玄色衣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腕间蜷着的小龙鱼鳞片泛着冷冽光泽, 正乖顺地贴着他肌肤。 礁石阴影里,九牙驰早候得焦灼, 瞥见帝煜身影,眼睛当?即亮如碎星,几步窜出迎上前?, 声音压不住雀跃:“陛下!陛下!” 帝煜指尖轻轻抵了抵腕间小龙鱼, 询问:“沧溟城后续,可?处置妥当?了?” “全?都妥了!”九牙驰拍着胸脯邀功, 语气利落,“先前?作乱的妖众尽数被属下镇服, 如今个个守着规矩,半点不敢造次。” “只是有桩棘手事——沧溟城地底凭空滋生出一团魔气, 属下试过数种术法驱散,半点效用无有。万幸那魔气蛰伏极深,至今未向外蔓延, 暂未酿成祸事。” 帝煜眉峰微蹙, 指腹摩挲着小龙鱼微凉的鳞身, 沉吟片刻,道:“过几日, 朕亲自前?往沧溟一趟。”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龟壳摩擦礁石的细碎声响。 帝煜眼神一厉。 九牙驰未免打草惊蛇,身形骤然缩成短毛犬,哧溜一下钻进礁石缝隙, 只露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外。 帝煜周身寒气骤然升腾,不悦地转过身。 二长老背着厚重龟壳,迈着小短腿匆匆赶来,脸上堆着刻意的讨好笑意,忙不迭拱手解释:“陛下恕罪!老臣绝非有意尾随,只是途经?此处,恰巧撞见陛下,绝非刻意窥探!” 帝煜懒得听他虚言搪塞,周身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长老察言观色,赶紧换了话题凑上前?,语气谄媚:“陛下这般心神不宁,莫不是在思念少君?” “朕为何要思念他?”帝煜稍微有了些?兴致。 二长老故作痛心疾首地长叹,摇头惋惜:“陛下节哀顺变啊。先前?大长老曾为少君卜过一卦,言少君命途坎坷,福薄运蹇…” “对了!说起南海秘境,大长老生前?可?是常往那里去,想来定是掌握不少秘境内情?。但他已经?故去了,这些?关键线索,终究是无从问起了。” 帝煜眼底掠过一抹淡芒,心想,那可?不一定,不是还有花魇么?? 这小狐狸有心眼得很?,问一句才吐一句,不问便什么?也不说。 “行?了,你退下吧。”帝煜随意扬了下下巴。 二长老不敢再多言,缩了缩脖子?,背着龟壳慢吞吞转身,一步三?回头地退远。 帝煜此刻满心都在秘境线索与?沧溟城魔气之上,丝毫未察觉——腕间那只小龙鱼,正悄无声息地摆了摆尾,银蓝身子?轻轻一挣,便从他袖口滑落,借着海风掩护,悄然坠向细软沙滩。 礁石后,九牙驰正探头探脑张望,忽觉身侧一道身影掠过,惊得他“嗷呜”一声,四脚打滑,圆滚滚的身子?径直滚出礁石遮蔽,重重摔在白沙里,屁股蹭了满满一层细沙。 帝煜闻声侧目,视线先扫过摔得四脚朝天、正委屈呜咽的狗团子?,随即稳稳落在不远处的人影上。 少年的鬈发?被海风拂得微微凌乱,发?梢沾着细碎沙粒,一双异色瞳澄澈透亮。只是他周身仍未着寸缕,幸得鬈发?浓密垂落,堪堪掩住要害。 帝煜:“……” 九牙驰委委屈屈蜷成一团,小声呜咽。 傅徵瞥了眼这“摇尾乞怜”的狗团子?,又抬眼转向帝煜,语调无辜,尾音轻软:“他自己摔出去的。” 帝煜解下外袍上前?,披在傅徵肩头:“何时化形的?” 傅徵眼神躲闪一瞬,又乖乖看向他:“睡醒了…待不住,下来走走。” 帝煜抚开傅徵脸前?的发?丝,轻声数落:“为何总学不会?穿衣裳?” 傅徵脆生生道:“阿煜喜欢!” “……”帝煜难得耐心地哄道:“床上不穿就行?了,其他时候,还是要穿的。”他说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但扬起的眉梢透露出陛下的心情?不错——也是让他教上傅徵了。 傅徵乖乖点头:“哦,我?知道了。” 被忽略的九牙驰:“……” 他化为人形,难以置信地上前?两步,打量着傅徵,诧异道:“他是…那个鲛人?” 帝煜淡淡扫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是皇后。” 九牙驰惊道:“可?妖族上下都传他死了!” 帝煜眸色微沉:“哦?” 九牙驰挠了挠后脑勺,据实回道:“是啊,都说他难产殒命,只给陛下留下一颗蛋。” 帝煜沉声呵斥:“荒唐!男子?怎会?生子??” 九牙驰一脸茫然:“没生孩子?,生的蛋啊。” 帝煜语气陡然添了几分不耐:“从未生过,他就是那颗蛋。到底是谁在乱传谣言?朕…” 话到此处,他骤然反应过来,想起月涯与二长老此前颠三倒四的说辞,瞬间了然——想来那两只妖怪,也是这般想的。 没等帝煜开口,傅徵上前?一步,抬手攥住他的手,语气认真又笃定:“要生!阿煜喜欢,我?可?以给阿煜生蛋。” 九牙驰:“……” 他艰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陛下,他…皇后是不是…受过什么?重创?” 帝煜被傅徵那句生蛋的话搅得心猿意马,目光牢牢锁着身侧少年,随口敷衍九牙驰:“是么??很?可?爱对不对?” 九牙驰僵在原地,看着陛下眼里全?然没有自己,只剩傅徵的身影,他识趣地垂首拱手:“属下告退。” 转身一溜烟消失在礁石后。 周遭只剩呼啸海风,帝煜垂眸看向身侧人,状似随意开口:“方才为何踢九牙驰的屁股?” 傅徵闻言立刻绷紧小脸,抿唇不语——还是被看出来了。 “他何时惹过你?”帝煜好奇追问。 傅徵依旧缄口,肩头微微垮下,看着更气了。 “啧,说话,别装听不懂。”帝煜碰了碰傅徵的手背。 “你才装。”傅徵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委屈,“有外人在你就对我?百依百顺,没人了就来质问我?。” 帝煜低笑出声:“哦?朕连问一句都不行?了?” “你是为了别人质问我?。”傅徵别过脸,气鼓鼓道。 “不是质问。”帝煜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朕的意思是,你若喜欢踢毛茸茸的屁股,朕便让他们排成一排,任你踢个够。” 傅徵:“……”奇怪到有些?变态诶。 帝煜盯着傅徵的脸,笑着追问:“如何?还生气呢?朕看你不是鲛人,应该是河豚吧?” 傅徵轻哼一声,抬眼看向他,语气直白又执拗:“我?就是要把你身边的人都赶跑,只有我?一个。” 帝煜笑意渐浓,眼底盛满纵容,低声道:“朕有时也纳闷,朕这性子?是如何被养出来的,如今看来,倒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傅徵眨了下眼睛,皱眉道:“啊?” “没事。”帝煜握住傅徵的手,拉着他漫步在洒满月光的浅滩上,道:“过几日,陪朕再去一趟沧溟城吧。” 傅徵立刻点头,恢复成了百依百顺的样子?:“阿煜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帝煜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腹,调侃:“这么?乖?朕倒有些?舍不得你恢复记忆了。” 傅徵又不悦道:“难不成,阿煜不喜欢有记忆的我??” 帝煜侧首,随口问:“你也知那都是你?” 傅徵得意地哼了声:“那当?然了,我?很?聪明…” 顿了顿,他抬眼,撞入了帝煜意味深长的眼底,他急忙闭上了嘴巴。 第265章 帝煜慢悠悠道:“你不是记不得自己是谁吗?秘境里还试图将如今的自己跟以前的自己掰扯清楚。” 傅徵刚破壳不久,被帝煜几句话问得心虚,神色瞬间绷住。 帝煜抬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眼看向自己,似笑非笑:“秘境里可怜兮兮的,骗朕心软…想来都是为了在树下为所欲为吧?傅徵,变小了心眼儿还那么多?嗯?” 傅徵正要恼羞成怒地发作,身子刚挣了下,帝煜俯身就吻了下来。 唇齿相触的瞬间,傅徵浑身绷紧的力道陡然卸了,肩背的线条瞬间软下来。 那点恼羞的火气瞬间就被压没了,他整个人一软,只能仰着头任对方吻着,连呼吸都被对方牵着走,半点挣扎都没有。 “知道你最该学什么吗?”帝煜松开傅徵,轻轻按了按他殷红的唇瓣,低声问。 傅徵直勾勾凝着对方,月色淌进帝煜瞳仁,冷锐锋芒里裹着一层温柔柔光,他喉间微紧,脱口便问:“什么?” 帝煜俯身贴住他耳廓,气息缠在耳畔,语气暧昧:“你的床上功夫…真的很差劲,下一次朕亲自教你。” 傅徵猛地抬眸,反应很激烈地辩解:“不是…你明明、明明很舒服的…” 帝煜抬手捏住他的唇,这让傅徵看起来像只气鼓鼓的小鸭子,帝煜忍不住低笑出声,反问:“方才是谁说要给朕生蛋的?” 傅徵瞬间噤声,垂着眉眼蔫了下去,闷闷道:“好叭。” 顿了顿,他摸住帝煜的小腹,坚持道:“但是,你还是要给我生小鱼的。” 帝煜:“……” 只能说,人有时候真的会很无语。 从无语程度上来说,陛下此时此刻也的确算个人。 第177章 知人善任 花魇战战兢兢地俯首静立, 她绝望地看了眼帝煜,然后绝望地看了第二眼。 作出了个“哎呦”的绝望口型后,她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帝煜始终撑着下巴, 目光虚虚地落在不远处玩水的傅徵身上, 只留了个阴沉不定的侧影给花魇。 终于,花魇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陛下唤属下前来, 有何吩咐?” 帝煜掀起眼皮瞥了花魇一眼,然后抬起下巴指了指傅徵,随后又不发一言。 花魇又绝望了。 她接到九牙驰传讯, 不敢迟疑, 即刻赶来。可自入内至今,帝煜始终沉默, 等待间,她越来越胆战心惊—— 她近来经手不少暗下的营生, 可这种龌龊勾当,理应传不到帝煜耳中。 难道帝煜还管这些? 花魇心下婉转, 方才帝煜指向傅徵,莫非… 她顿时恍然大悟! 对啊,养孩子当然需要钱了。 花魇忍痛割爱地取下乾坤袋, 躬身奉上:“这是望月楼的全部资产, 还望陛下笑纳。” 帝煜莫名其妙地瞥她一眼, 漫不经心道:“朕要你这三瓜俩枣作甚?” “是是是,陛下享有神州, 自然瞧不上属下这些俗物…”花魇大喜过望,连忙将乾坤袋收起来,可收到一半,乾坤袋便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给吸走了。 花魇追了两步:“我的…” 那只精致的乾坤袋落到一只修长匀称的手里, “喜欢!”乾坤袋后面冒出一双熠熠生辉的异色瞳,傅徵颇为喜爱晃了晃乾坤袋,看向帝煜,兴致勃勃道:“里面好多亮晶晶,我喜欢,我要!” 花魇愣住了:“诶?” 帝煜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花魇。 花魇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她用力咽下去,咬牙切齿并且喜笑盈盈道:“本来!就是给!少君!准备的!” 傅徵对花魇粲然一笑:“你真好!” 花魇看了好几眼那张璀璨生辉的俊脸,心想,好个屁。 傅徵再次看向帝煜,要求:“阿煜,不许吓小狐狸,你好好说。” 花魇稍显感激地冲傅徵点了下头,但仍旧恨他。 帝煜扫过花魇瞬息万变的神色,察觉出异样,语气稍缓:“九牙驰没同你说,朕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花魇苦着脸,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回陛下,不曾啊。” 傅徵正拨弄着水面,指尖漾开细碎涟漪,另一只手晃得乾坤袋叮当作响,适时提醒:“没有哦,阿煜,你只让狗狗去叫小狐狸,连狗狗都不知情。” 帝煜暗忖,这小龙鱼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傅徵放下手中玩物,抬眸望进帝煜眼底,字字清晰:“我不会记错的,阿煜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得很认真,并且记在了心里。” 花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掩唇笑了起来,啧啧啧。 帝煜忍不住弯了下唇角,故作正经地夸赞:“那你很乖嘛。” 傅徵展颜一笑,点头肯定:“嗯,我很乖,阿煜喜欢。” 帝煜转头看向笑意拂面的花魇,问:“大长老活着的时候,可曾跟你提过鲛人秘境?” 花魇笑意僵在唇角,忙敛了神色躬身回话:“回陛下,倒是提过…几句。”她心头发虚,垂首时眼底飞快闪过算计,神色惶恐难掩。 帝煜一眼看穿她的隐瞒,语气不带半分玩笑:“再不说实话,朕便将你的狐尾毛薅得一根不剩。” “不行。”傅徵立刻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晃了晃,表示不赞同:“不可以摸。” 花魇当即“噗通”跪地,声音发颤:“请陛下恕罪!” “八十多年前,属下曾潜入涿鹿,盗取过魔息。” 帝煜眸光微沉,幽深眼眸缓缓眯起,周身威压骤然加重。 花魇吓得连连叩首,急声辩解:“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当年属下是受大长老胁迫,实属身不由己!” 帝煜沉声追问:“你曾进过崇明宫?” “属下万万不敢擅闯陛下寝宫!”花魇急忙抬头,回忆细节,“陛下莫非忘了?当年涿鹿魔气尚未归入崇明宫魔渊,帝陵与后山一带,本就常有魔息游荡……” 帝煜眉峰微蹙,尘封的记忆被唤醒,缓缓颔首:“朕确有几分印象。” “求陛下恕罪!”花魇再度叩首请罪。 帝煜语气转淡,不见喜怒:“如今你已是朕麾下之人,过往罪责既往不咎。老实回话,大长老命你盗取魔息,究竟意欲何为?” 花魇定了定神,如实回道:“属下只知他取走魔息后,便独自进入了南海秘境,其余内情一概不知。” 她竭力搜刮记忆,忽的灵光一闪,连忙补充:“对了!属下曾听闻,鲛人属极阴之体,亡故后魂魄会循着月鳞神树的指引往生…想来,此事定与少君的重生脱不了干系。” 帝煜被这一连串琐事搅得心绪烦躁。他素来行事果决,遇上棘手难题,向来只解决根源本身,从不迂回拖沓。 可此事偏偏牵扯傅徵,又与魔气纠葛,半分都糊弄不得。 魔气的根源,究竟在何处? 他抬手抵额,指腹用力揉着眉心。 看来唯有寻回遗失的记忆,才能拨开迷雾。可他的遗忘与旁人不同,并非失忆,而是自然而然地遗忘… 心头燥意翻涌。 周身浊气骤然躁动,丝丝缕缕凝作锋芒,又被他强行压下,无声昭示着帝王此刻的烦躁。 花魇悄然后退半步,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池中游鱼似也感知到周遭紧绷的气场,尽数摆尾窜至水畔最边缘,贴紧池壁不敢稍动。 傅徵放下手中的玩物,一步步地缓步上前,抬手覆住帝煜两侧太阳穴,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压,“阿煜,不要着急。” 帝煜周身翻涌的浊气骤然一滞,狂躁的锋芒瞬间敛去大半。 他垂眸看向眼前人,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抬手覆上傅徵的手背,声音和缓:“怎么不玩了?” “你吓到它们了。”傅徵抬手指向池中游鱼。 花魇竭力缩起身形,将存在感压到最低,心底默默补了句:还有我。 帝煜指腹轻轻摩挲傅徵的手背,低声问:“也吓到你了吗?” “才没有,我不怕。”傅徵得意地扬起下巴。 帝煜唇角微扬,凑至他耳畔,用两人独能听见的音量低语:“朕有些…”稍作停顿,他抬眸认真望进傅徵眼底,坦诚道:“手足无措。” 在傅徵记忆里,嬴煜素来不擅应对这些弯弯绕绕,从前所有盘根错节的杂事,向来都是由傅徵一一处置妥当。 更遑论帝煜如今记忆残缺支离,始终无法将过往的脉络完整串联。 他坐拥万古绵长的岁月,此刻却偏偏困于这具凡躯,连记忆都受肉身桎梏,处处受限。 就连傅徵重归世间这一路,他也半分忙都没能帮上。 帝煜心口重重一沉,一股莫名的情绪漫过四肢百骸—— 第266章 滚烫的、带着费解的愧疚与惶然。 这是帝煜久未体会过的、属于凡人的软肋与脆弱。 傅徵轻轻晃了晃被握住的手,小声安抚:“没关系啊,反正?你?从小到大就是个笨孩子。” 帝煜:“……” 他扫了傅徵一眼——论心智,如今到底谁更?像笨孩子。 心知傅徵现下的脑子,约莫也理不清眼前局面,帝煜的目光便意味深长地落在?了花魇身上?。 花魇脊背骤然一凉,当即绷直了身子。 帝煜终是将查清魔气源头、探明傅徵重生缘由?的差事,交由?花魇去?办。 世?人皆言狐族狡黠机敏、心思缜密,本就是办这类差事的合适人选。 知人善任嘛,陛下还是很懂的。 花魇满心郁卒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恭谨躬身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帝煜忽出声将她唤住,抬手掷出一物,正?是她的乾坤袋。 袋身落入手心,花魇指尖微顿,只?听帝王声线沉稳笃定:“此事若办得利落,日后你?望月楼想?开在?何处便开在?何处,而?且朕另有重赏。” 花魇:“……” 心底冷哼一声,乾坤袋本就是她的东西,还想?算作恩惠? 还谈什么重赏,不如好好照看好他那条宝贝鱼! 但她面上?却依旧敛眉垂目,恭谨应道:“是。” 花魇退下后,殿内归于沉静。 帝煜对上?傅徵眼底那点?闷闷的郁色,当即开口许诺:“等回到涿鹿,朕将整座宝库都送你?,那比那小狐狸的乾坤袋璀璨百倍。” 傅徵眸中?郁色一扫而?空,虽还有几分懵懂迟疑,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好叭。” 帝煜又故作高深地对傅徵道:“瞧见朕方才的手段了吗?这便叫知人善任,赏罚分明。” 傅徵睁圆了一双异色瞳,眸底亮得似盛了碎星,脆生生夸道:“阿煜好厉害!” 帝煜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教导意味:“这便是驭下之术。日后你?若想?执掌南海,要学?的还多着呢。” 傅徵立刻道:“我不要驾驭下属,我要驾驭阿煜。” 帝煜眸中?笑意漾开:“你?倒是胆子大。驾驭住了朕,可不就是拿捏住了整个神州?” 傅徵似懂非懂地望着帝煜:“嗯?” “或者——”帝煜顺手抬起傅徵的下巴,对上?他懵然但乖巧的目光,指尖暧昧地摩挲过傅徵唇角,气息压至傅徵耳畔,嗓音沉哑:“还有另外一种驾驭之法,你?想?试试吗?” 先前念及傅徵刚破壳,帝煜一直克制着分寸,未曾有过半分逾矩念头。 可秘境之中?,这小龙鱼肆意妄为,半点?不知收敛,几乎要将人做穿! 如今,陛下当然要变本加厉地将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鱼给拆吃入腹。 ----------------------- 作者有话说:傅徵:厉害厉害,阿煜厉害 帝煜:抬头挺胸~朕就是很厉害 第178章 妖后 陛下知道小龙鱼很?娇气, 可没想到他如此娇气! 眼泪珠子不要命地掉。 帝煜无奈吻去傅徵眼角的泪珠,轻叹道:“朕还?没怎么?碰你呢。” “那也?疼!”傅徵垂眸,用眼皮碰了碰帝煜的嘴唇, 闷声道:“心里疼。” 帝煜一时语塞, 直接被气笑了。 明明是傅徵自?己主动,把他往床上勾, 真?被他按在床上时,又开始哼哼唧唧耍赖,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又怕。 帝煜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傅徵, 看着他故意挤出的两?滴眼泪, 问:“那怎样你才会不疼?” 傅徵抬眸,亲了亲帝煜的下巴, 泪眼婆娑地问:“像在树下那样…不行吗?阿煜也?很?舒服的。” 帝煜又听?笑了:“你哪里看出朕舒服的?” “不舒服吗?”傅徵凑近帝煜,天真?无邪地望着他:“当时阿煜的腿缠在我的尾巴上, 特别…” 帝煜捂住了傅徵的嘴巴,咬牙道:“那是因为树下面是万丈深渊, 朕怕掉下去。” 傅徵轻轻柔柔地搂住帝煜的脖子,温热的气息尽数缠绕在帝煜耳畔,“是的呀, 我能感受到, 那时候的阿煜有些?害怕。” 帝煜眯起眼睛, “是朕的错觉吗?你似乎一直在试图激怒朕。” “我以为,阿煜喜欢强取豪夺。” 宛如海妖的人抬眸望他,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笑意却清艳灼人。 那一瞬,帝煜心头猛地一紧,竟错觉傅徵已寻回所有记忆。 他低低唤了一声:“傅徵。” 傅徵定定看着他, 轻轻应了声:“嗯。”眼底依旧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分明还?是那条傻气的小龙鱼。 帝煜低笑出声,阖了阖眼,俯身轻吮咬他的下唇,动作珍重?如触碰绝世珍宝,嗓音沉哑:“看来无论何时,你都是个混蛋。” 傅徵扬起下巴,迫不及待地咬住帝煜的舌尖,不乐意地嘟囔:“你骂我…你才是坏蛋…” 后来,傅徵的眼泪珠子还?是掉个不停,可是陛下已经很?温柔了,他只?能一边吻去傅徵的泪珠,一边耐心哄着人。 平日里从不轻易出口的话,此刻一句句倾吐而出。 傅徵听?着听?着便收了泪,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帝煜,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异色瞳时而含泪,时而化为竖瞳。 “阿煜,我…”傅徵眉心难耐地皱起,又缓缓舒展开来,透出一丝丝愉悦,断断续续道:“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并不讨厌,有些?喜欢。” 帝煜动作一顿,低头吻住了那张非要讲话的嘴。 喘息间隙,傅徵瞥见帝煜耳尖泛红,他立刻心领神?会,偏头躲开湿热的吻,贴着帝煜耳边悄声道:“阿煜很?厉害。” 耳尖的红意瞬间烧得滚烫,几乎要滴出血来。 帝煜喉间一紧,反手扣住他的后颈,强势地再次堵住傅徵的嘴巴,连呼吸都带着乱了分寸的灼热,“闭嘴!” 傅徵含着笑与他亲吻,眼底亮得狡黠,像是忽然寻到了顶有趣的乐子。 “嗯…这里…” “阿煜身上好暖…” “阿煜亲得我很?舒服。” “我最喜欢阿煜。” “喜欢和阿煜… “生小鱼。” 声声缠人,层出不穷,撩得帝王耳尖滚烫,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可帝煜越是按住傅徵不许出声,傅徵反倒越来劲,甜腻缠人的情话一句比一句更勾人,故意往他耳里钻。 还?不如傅徵埋头苦干不讲话的时候! 帝煜有些?暴躁,动作却温柔得小心翼翼。 傅徵品出了他的烦躁,搂着他脖颈,嗓音微哑带笑:“阿煜喜欢这样吗?我学会了。” 帝煜低声轻斥:“朕喜欢你闭上嘴。” “那不行,”傅徵品出了乐趣,便亲亲热热地搂住帝煜,将自?己送上去,“闭上嘴巴的话,阿煜还?如何亲?” 帝煜:“……” 左右他都是栽在傅徵身上了。 陛下竟然感受到了傅徵当年带他时的无奈。但无论是万年前还?是现在,傅徵的花样一直都比他多。 帝煜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一边小心翼翼将睡熟的傅徵打横抱起,迈步踏入温热的温泉水中。 ——————————— 傅徵睁开眼时,身侧空空,暖意尽散。 指尖摸不到帝煜的温度,他眉峰骤然一拧,怒意瞬间漫了上来,正要发作,花魇匆匆掠至殿中,屈膝急声道:“少君息怒,陛下前往闵云山平定石族叛乱,很?快便回来。” 话音未落,殿内狂风骤起。 银光在殿内舒展,鳞甲如寒月照海,庞然巨龙盘踞殿中,周身威压震得梁柱微微震颤,龙吟呼啸,似要夺门而出。 老天! 都能变成这么大了! 花魇脸色一白,当即伏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慌忙伸手去拦:“不可啊少君!陛下临行前特意交代,让您在此等候…” 话音顿住的瞬间,她忽然灵机一动,急忙又补了一句:“少君!陛下临走?前给您留了任务,您要是现在走?了完不成,陛下可是会生气、会难过的!” 盘踞在殿中的巨龙动作一顿,银蓝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周身凛冽的威压也?随之滞了一瞬。 帝煜会生气…会难过。 这几个字精准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巨大的龙首缓缓低下,鳞片摩擦着殿内石柱发出轻微声响,鼻息间喷出的热气带着几分不甘的闷怒,却终究没有再动,反而化为了人形。 花魇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又柔声劝道:“陛下很?快就回来了,少君在此安心等着。” 她又翻出针线与素色锦缎,哄着:“少君,乞巧节快到了,人间爱侣都会互赠香囊。陛下孤身这么?多年,若是收到您亲手绣的,定会欢喜得很?。” 第267章 傅徵扫了眼那细巧的针线,满脸嫌弃:“他才不稀罕这些?。” 话是这么?说,傅徵还?是别扭地抓过锦缎,笨拙地摆弄起针线。 指尖被扎了好几下也?浑然不觉,一边绣一边气鼓鼓地念念有词:“敢让阿煜离开我,我迟早灭了那石族…” “再敢作乱,我吞了他们的老巢。” “阿煜是我的!找个巢穴藏起来…” 花魇站在一旁,听?得心情十分复杂。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少君,之前的事情,您还?记得多少?” 傅徵皱起眉,一脸不高兴:“我不是把乾坤袋还?你了吗?你怎么?还?记仇呢?” “不不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花魇连忙摆手,顿了顿,她抬眸打量着傅徵,轻轻摊开掌心——一缕被淡淡封印的魔息静静悬浮,带着阴冷又熟悉的气息。 “少君看到这个,是何心情?” 傅徵眼睛骤然亮了,当即就要扑上去,语气雀跃又贪恋:“喜欢!” 花魇吓了一跳,急忙侧身躲开,迅速将那缕魔息收起。 她心底越发笃定,魔气与傅徵之间定然有着极深的关联,可真?相未明之前,她半分也?不敢告知陛下,只?能趁着帝煜不在,悄悄试探。 九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花魇的尾尖偶尔勾着那缕魔息晃了晃,轻声追问:“少君为何喜欢?” 傅徵化身为小龙鱼,身形一闪,落入花魇蓬松柔软的尾毛间。 他快活地钻来钻去,追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脆生生道:“这是阿煜呀!” 花魇眸色微动,迅速将魔息收起。 傅徵当即瘪起嘴,眼看就要闹脾气,她立刻和颜悦色道:“少君,想帮到陛下吗?” “当然。”傅徵登时忘了计较,化回人形,一双异色瞳望着眼前机灵的小狐狸,“怎么?帮?” 花魇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坏笑——哼,让那暴君总把杂活都丢给她,今日可要好好“回报”一番。 她故作郑重?地循循善诱:“少君得快点变强,早日一统妖族做妖王。到那时,您就立陛下为妖后,看天下还?有谁敢对陛下不敬!” 说完还?自?己拍了下手,一脸深以为然。 傅徵听?得眼睛都亮了:“让阿煜做我的妖后?所有妖怪,不,所有东西都能看见,他是我的?” 他越想越觉得称心如意,眼底几乎要迸出光来。 他是阿煜名正言顺的皇后,阿煜则是他一统妖族后的妖后。 他们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花魇夸赞:“不愧是少君,聪明极了。” 傅徵充满期待地问:“那成为妖后,需要准备什么??” 花魇歪着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开口:“…凤冠?” 傅徵语气笃定又骄傲道:“我要亲手给阿煜打一顶。” 花魇眼角余光扫过一旁那针脚歪歪扭扭、惨不忍睹的香囊,嘴角抽了抽,真?心实意地劝:“…别了吧。” 花魇忽然神?色一紧,已遥遥感知到帝煜归来的气息,阴鸷的浊气翻腾不已,显然帝王心情不佳。 她当即就要闪身走?,临去前匆匆叮嘱傅徵:“少君,陛下回来了,属下还?要继续追查魔气来源,就先?告退了。” 殿外黑风卷着凛冽煞气闯入,帝煜一身冷意立在殿中,肉眼可见地带着戾气。 傅徵一见他,立刻快步扑上前,抱住他腰身,语气满是委屈:“你回来了,干嘛不带我?” 帝煜收敛好浊气,抬手回抱住人,解释:“朕看你累着了,想着先?让你歇息。” 傅徵直摇头,语气执拗:“我不累,下次不准再把我丢下。” 帝煜垂眸看着他,眼底渐渐漾开浅淡笑意,低声应道:“好。” “……”傅徵敏锐察觉帝煜心绪沉郁,对石族的恼意顿时更盛。 他按捺住不快,往帝煜怀里软乎乎一靠,歪头哄他:“阿煜,我肚子里好像有蛋了。” 陛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傅徵不由分说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故意鼓起来的小腹上,问:“你高兴吗?” 帝煜心情复杂:“……” 原先?只?当傅徵刚化形不久,心智尚且懵懂,可眼下这般模样…莫不是摔那一下摔傻了? 第179章 太平 帝煜不知道给傅徵掰扯了多久, 才让傅徵接受了男人根本不会生蛋和生小鱼这件事。 傅徵低落地问?:“那我们以后岂不是不能贴贴了?” 帝煜将傅徵揽进怀里,莫名其妙地问?:“为何?” “又不能有宝宝。”傅徵叹气。 帝煜一时语塞,眉心微跳, 终是忍无可?忍地在他额间轻弹了一下:“你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傅徵抬眼望他, 理?直气壮:“繁衍是妖族本能啊。” “妖族?”帝煜下意识看向?傅徵。 鬈发,异瞳, 鱼尾,龙鳞。 这是只再显眼不过的妖怪。 可?亲耳听见傅徵亲口认下这身份,帝煜心头仍掠过一丝恍惚。 傅徵似是察觉到他失神, 柔软的尾巴轻轻一圈, 将帝煜的腰肢缠得更紧,仰头问?:“你在想什么?” 帝煜垂眸看他, 随口逗弄:“在想怎么把你煮了吃。” 傅徵非但不怕,反倒眼睛一亮, 高兴地蹭了蹭他:“你觉得我很好?吃吗?” 帝煜喉间低低一哂,忽而语气微沉, 思索道:“朕离开?人族地界太久了。” 傅徵歪着头,疑惑地抬眼看他:“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帝煜指尖抚过他鬓边鬈发,突发奇想般开?口:“朕带你回涿鹿看一看吧, 兴许对你恢复记忆有用。” 还能再勘察一下魔渊。 话音落下, 帝煜抬手轻拍了拍傅徵缠在自己身上的鱼尾, 淡淡示意:“收起来。” 傅徵愣了愣,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 涿鹿于?他而言听起来熟悉而陌生, 可?只要是帝煜说的,他便?没?有不应的。 傅徵依言收敛了鱼尾,银蓝色的鳞片在衣下隐去,只余下几分微凉的水汽气息。 “去涿鹿做什么?”他仰着小脸, 异瞳里满是依赖。 帝煜回答:“回去当皇帝。” 傅徵微微歪头,道:“可?是阿煜,人族真心认你这个皇帝吗?” 帝煜眸色一锐,旋即低笑出声:“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你敢说。” 傅徵的神色天真又直白,话语里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残忍:“我只是在讲真话呀,一贯是妖管妖族,人管人族,不是吗?” 他仰头望着帝煜,一字一句问?得认真:“阿煜如今,还有体恤人族民情的能力?吗?” “那些凡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你还能真心实意地体会吗?” “就算你护得人族万年绵延,可?他们,是真心尊崇你的吗?” 帝煜沉默片刻,低嗤道:“你说话真是越来越讨人嫌了。” “忠言逆耳嘛。” 傅徵微微倾身,伏在他肩头,软声咬了咬他的耳尖,“我是阿煜的皇后,自然要跟你说真话。” 他尾音轻轻一勾,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生气啦?” 帝煜轻哼一声,嫌麻烦似的偏开?肩,懒得理?他。 “…你再不理?我,我可?就哭了。”傅徵幽幽地开?口。 帝煜一时无言。 从前?傅徵只会暗地里耍手段,如今倒好?,明着耍无赖都得心应手了。 “好?嘛好?嘛,我陪你回涿鹿,你想骑我吗?”傅徵晃了晃帝煜的手腕。 他本意是变成大龙,带着帝煜飞回涿鹿,那也?别有一番意趣。 但显然,陛下理?解错了意思。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傅徵,骑?这鱼怎么!?如此…不知羞? 傅徵撒娇般地眨了两下眼睛。 “荒唐!”帝煜拂袖低斥,“看来是朕太过惯着你,当真该送你去太医院,好?好?学学规矩礼数!” 傅徵沉默片刻,轻声提醒:“应该…是翰林院?” 帝煜:“……” 傅徵笑了起来,他凑过去轻声揶揄:“阿煜,你这皇帝当得也?不怎么样嘛。” 帝煜面子上挂不住,绷着脸硬邦邦地道:“那些繁琐小事,何须朕亲自记挂?” 懒得与傅徵多做争辩,帝煜只抬手揉了揉眉心:“收拾片刻,即刻启程罢。” 傅徵得了准话,立刻把方才的拌嘴抛到脑后,兴高采烈地应下。 帝煜本意带傅徵用瞬移符回涿鹿,可?他思索片刻后,还是带着傅徵轻装简行,循着旧路往涿鹿而去。 走走停停,时而步行,时而驱车,时而策马,偶尔才用一次瞬移符,反倒自在得很。 待到近城时,帝煜脚步微顿,望着远处熟悉的城门轮廓,微微凝眸。 踏入城门的一刻,涿鹿街市映入眼帘。 第268章 行人衣着整洁,面色从容安稳,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老?人坐在门前?晒着太阳闲话家常,连往来巡逻的兵卒都步伐沉稳,神色平和—— 这并非森严律法压出来的表面太平。 眼前?的和乐安宁,是从市井烟火里透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太平气象。 街边茶摊人声不高,几句闲谈顺着风飘入耳中。 “近来城里是越发安稳了,连城外流窜的乱匪都没?了踪影。” “可?不是嘛,听说九方将军又出兵平叛去了,大捷的消息刚传回来,不日?便?要入城。” “溪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听说年底四方属国的使?臣都要来朝贡。” 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惋惜:“陛下不是陷入沉眠了吗?” 旁侧立刻有人接话,语气笃定又安心:“怕什么,有九方大人在,朝中大小事务,他都会一一安排妥当,绝不会乱了分寸。” 帝煜如同?局外人般立在原地,看不出喜怒。 “阿煜——救命啊救命啊!!!” 一声带着慌急又理?直气壮的叫唤将帝煜拉回了现实。 傅徵怀里抱着一堆零嘴小玩意儿,头发都跑得有些凌乱,慌慌张张地往帝煜这边钻。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满脸无奈的摊贩,一路追着喊:“这位小公子,您还没?给银子呢!拿了东西怎么能不给钱啊?” 傅徵躲到帝煜身侧,半点不怵,扬着下巴振振有词:“阿煜说过,涿鹿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 说着,他一头扎到帝煜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神朝外看,还使?劲推搡着帝煜,示意:你快说话呀。 两人早已简单易容,褪去了一身锋芒,看着与寻常外乡旅人无异。 帝煜脸色变化不定:“……” 他将傅徵护在身后,抬手便?要取银钱付账,指尖摸了个空才骤然想起—— 有个屁的钱。 帝煜面色微僵,片刻后才对着摊贩淡淡开?口:“今日?…未曾带银钱,诸位先记一笔,稍后自会有人双倍奉还。” 路人本就瞧着热闹,见两人一身外地打扮,说话又这般含糊,顿时不依不饶起来,围在一旁指指点点。 摊贩更是苦着脸不肯退让,眼看就要闹得越发难堪。 便?在此时,一道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行人衣着利落、气度井然,为首之人正是公羊兢。 公羊兢激动地看着帝煜,当即就要俯身行礼,可?目光刚动,便?撞上帝煜压下的视线,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莫要声张。 公羊兢立时收敛动作,垂眸恭敬颔首,语气分寸得当,只以寻常礼节相待:“公子归来,怎的不提前?通传一声?” 说罢,他不等旁人反应,径直示意随从取了银两递予摊贩,足额赔付还多添了些许致歉,三言两语便?将围观众人劝散开?去。 待周遭重归清静,公羊兢垂手肃立,压低声音,毕恭毕敬唤了一声:“陛下。” 帝煜抬眸看向?他,问?:“你怎知朕已入城?” 公羊兢垂首如实回禀:“是九方大人感应到陛下气息,便?命属下前?来接应。” 帝煜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巷市井,人声鼎沸,秩序井然,他语调听不出半分喜怒:“如今的涿鹿,倒是治理?得井井有条。” 公羊兢连忙躬身:“托陛下洪福。” 帝煜忽而低笑一声,意味深长道:“爱卿这般说,是敬朕,还是怕朕?” 公羊兢心头一紧,慌忙俯身叩拜,声音都稳了几分:“微臣惶恐,自然是…” “说笑罢了,爱卿不必惊慌。”帝煜淡淡摆手,打断了他的说辞,“先回宫罢。” 公羊兢应声起身,心中却暗自诧异。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从前?阴晴不定的帝王,周身戾气淡了许多,连语气都少了几分迫人的寒意。 随之,公羊兢目光一转,瞥见一旁抱着零碎玩意儿、东张西望跑得不亦乐乎的傅徵,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帝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着傅徵兴高采烈的模样,唇角极轻地扬了扬:“派几个人悄悄跟着,别扰了他兴致,玩够了再带他回宫。” “是。”公羊兢连忙领命。 傅徵漫不经心地在街边闲逛,指尖把玩着几枚刚讨来的铜钱,转得哗哗作响。 他看似在看糖画,耳尖却微微动着,将不远处墙根下几个闲汉的低语一字不落地收进耳里。 “其实啊…陛下这么一直沉睡着,也?挺好?。” “嘘!这话大逆不道,不要命了?”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 “就是不知眼下这太平日?子,还能安稳多久。” “依我看,陛下只管降妖除魔便?够了,治理?国政这种细致事,还得读书人来。” “哈哈,说得是。” “小点声,仔细被人听去,掉脑袋的。” 几人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的笑声忽然插了进来。 “诸位,算一卦吗?” 傅徵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面前?,眉眼弯弯,笑得人畜无害,指尖还在灵巧地转着铜钱。 几人见他年轻好?看,衣着又寻常,顿时起了逗弄心思,打趣道:“小哥儿这般年轻,就出来当道士了?” “诶,英雄不问?出处嘛。” 傅徵笑着回应,他指尖一扬,将几枚铜钱往高空一抛,铜钱在空中划出几道浅弧,再被他一手合住。 他微微低头,眼尾轻挑,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笃定。 “这太平盛世嘛,当长长久久,诸位皆能如愿。” 好?话人人爱听,几人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夸赞这位小先生卦辞吉利,恭维了好?几句。 傅徵含笑颔首,转身慢悠悠地走开?,步伐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哎哟——!” 方才最先说“陛下睡着也?挺好?”的那人,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直挺挺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气急败坏地骂:“如愿个屁啊!摔死?老?子了!什么破卦!” 他骂骂咧咧地被同?伴拉起来,刚站稳身子,脚底下又是一滑,整个人再度重重跌回原地。 周围一片哗然。 “哎呦!莫不是陛下显灵了吧?” “你快请罪啊,快请罪!” “呸呸呸。” “哎呀呀,看他,又摔了!” 傅徵背对着人群,唇角笑意更深,指尖仍转着铜钱,叮铃铃几声轻响,配合着他跃起的脚步,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与轻快。 第180章 悲欢 一行人沿着?宫道缓步前行, 青石路面洁净如洗,两侧宫槐郁郁葱葱,全然没有?帝王久未临朝的?萧瑟冷清。 公羊兢落后半步随行, 一路低声禀报着?近年朝务与民生诸事?, 条理分明,稳妥周全。 谈及九方黎时?, 他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轻叹一声:“九方老?大人这几年身子大不如前,早年征战四?方落下的?旧伤频频发作, 一到阴雨天?便疼得夜不能寐, 却仍强撑着?打理内外事?务,半点不肯松懈。” 帝煜闻言道:“他素来是个爱操心的?孩子。” 公羊兢:“……”这话?听着?莫名别扭, 但却在理。涿鹿谁人不知,九方老?大人是陛下养大的?? 直至踏入宣政殿, 殿内窗明几净,陈设规整, 不见?半分尘埃杂乱。 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正立在殿中,身着?端庄朝服,须发皆白, 脊背虽因常年伤病微有?佝偻, 却依旧站得端正持重。 正是九方黎。 帝煜脚步微顿, 望着?九方黎,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笑意:“九方, 你好似…矮了?些。” 九方黎上前端肃行过大礼,直起身时?也跟着?笑了?,声音苍老?却依旧沉稳:“陛下,臣已八十有?八啦, 自然不比当年。”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术。 顿了?顿,他望着?眼前容颜依旧、分毫未改的?帝王,眼底泛起几分复杂的?暖意,轻声叹道:“臣原本以为,至死再难见?陛下一面,没想到陛下今日回来了?。” 帝煜眉峰微松,带着?几分置身岁月之外的?漫不经心:“哪至于呢?朕才离开多?久?” 九方黎沉默一瞬,笑着?回答:“陛下,自您上次离开涿鹿,已经过去七年了?。” 帝煜微怔,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语气轻了?些许:“…是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拂宫槐的?轻响。 正沉默间,殿外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小小的?身影跌撞着?奔入殿中,约莫四?五岁的?模样,梳着?总角,脸蛋圆嫩,像株迎着?风冒头的?新芽。 “外祖护!外祖护!” 第269章 孩童黏黏糊糊地叫着?外祖父,笑着?扑进九方黎怀里,紧紧抱住老?人的?腿,躲在身后探出半张脸,好奇地望向殿上陌生的?帝王。 帝煜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不过淡淡一眼,孩童便似被他身上久居上位的?气势所慑,怯怯地往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九方黎的?衣袍。 九方黎伸手轻轻抚着?孩童的?后背,温声安抚几句,才回身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隔辈亲的?柔和:“陛下,这是阿溪的?孩子。” 帝煜微怔:“阿溪当母亲了??” 印象里,那个眉眼锐利、不让须眉的?少女,竟然已经成家了?? 还有?了?这般大的?孩子。 帝煜站在殿中,看着?一老?一小相依的?身影,看着?那孩童眼中未经世事?的?明亮,像看着?一截枯木旁抽出的?新枝。 冬去春来、生生不息。 七年,于帝煜不过弹指一瞬,于人族,却是一代人长?大、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新生。 九方黎示意宫人上前,将外孙牵了?下去。孩童一步三回头,直到出了?殿门,殿内才重归安静。 老?人望着?孩子离去的?方向,笑意里添了?几分温和的?疲惫,回头对帝煜道:“阿溪常年领兵在外,少有?闲暇,这孩子便一直由老?臣照管。老?臣日日在宫中处置政务,索性便将他带在身边。” 帝煜微微颔首,随口问:“孩子的?父亲呢?” “是军中一位军医。”九方黎答道,“性子儒雅沉稳,待阿溪极好,他随阿溪在军中奔波,一家团聚的?时?日并不多?。” 帝煜静了?片刻,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九方黎垂首,语气恭敬又含着?期许:“乳名年郎。臣与家里人商量过,希望这孩子的?大名,由陛下亲赐。” 帝煜思忖片刻,忽然道:“霁。” “希冀的?冀?”九方黎询问。 帝煜眸色轻轻一动?,忽然想起傅徵记忆里那个也叫作“冀”的?孩子。 他微微摇头,语气平缓却清晰:“不,雪后初霁的?霁。” 九方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深深躬身领旨,声音里满是恭敬与动?容:“臣谢陛下赐名。霁,乃雨雪止、云雾散,天?地清明之色。臣定当教导此子,不负陛下深意,守得人间清朗,岁岁长?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九方黎便要躬身告退,好让久别归来的?帝煜好生歇息。 可方才还端立稳持的身躯,刚一转过来,膝头便骤然一软,眼前发黑,整个人失去支撑,直直朝着地上栽倒而去。 “九方大人!” 公羊兢惊呼一声,正要上前搀扶,帝煜已先一步身形微动?,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托住了?老?人即将落地的?身躯。 “传太医。”帝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气息瞬间沉肃下来。 不过片刻,太医院院正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踏入宣政殿见?到端坐殿中的?帝煜,当即一惊,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爬起奔至九方黎身旁俯身诊脉。 指尖搭在腕上不过片刻,老?太医脸色便凝重了?几分,起身对着?帝煜颤声回禀:“陛下,九方老?大人年事?已高,气血早已亏空殆尽,旧伤沉疴尽数发作。” “老?大人这几日本就卧床不起,今日不知何故,竟能强撑精神接驾…” 帝煜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九方黎,吩咐:“尽力医治,所需药材,不限品级,任尔等随意取用。” “遵旨!”老?太医连忙叩首,手脚麻利地指挥宫人将九方黎小心抬下去医治。 宣政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帝煜与公羊兢二人。 公羊兢客气恭敬地给帝煜禀报着?近况。 帝煜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倏地,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清脆的?呼唤。 “阿煜——” 傅徵怀里抱着?半袋糖糕,脚步轻快地闯了?进来,他发丝微乱,全然不顾宫中规矩,径直跑到帝煜身边,仰起脸笑得灿烂:“我逛累了?,他们说你在这儿。” 帝煜周身的?凝滞与疏离,在他扑过来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暖,悄然消融。 他伸手,自然地替傅徵拭去鼻尖的?糖屑:“要休息吗?朕派人带你回甘泉宫。” 傅徵抽动?鼻尖,灵敏的?嗅觉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沉衰的?气息,又环顾空荡荡的?大殿,毫无顾忌地开口:“有?人要死了?吗?” “……”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帝煜沉默片刻,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态。” 公羊兢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额头隐隐渗出汗珠——这般直白无忌的?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早已是杀头的?大罪。 傅徵却凑近了?些,像只?辨察气息的?小兽,轻轻在他肩侧嗅了?嗅,仰着?脸直白道:“可是,你好像有?些…难过?低落?” 有?吗? 帝煜茫然抬眸。 或许有?一点烦躁。 大概是因为,九方黎是他尚能清晰记起的?、养得最久的?一个人类。 只?是,也很快就会忘了?。 过往皆是如此。 大殿内一片肃穆沉静,帝煜不言,旁人更不敢出声。 傅徵全无礼仪顾忌,径直挨着?帝煜挤坐在龙椅上,怀抱着?糖糕,异色瞳静静转着?,四?下观望。 帝煜突然对傅徵道:“你有?办法让九方多?撑几日吗?朕的?浊气对人体有?害,帮不到他,总得让他撑到…阿溪回来。” “当然可以。”傅徵闻言立刻展颜一笑,眉眼明亮,理所当然道:“阿煜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几日后,宫门外,九方溪卸了?半边甲胄,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战马还在宫门外喘着?白气,她一路疾行,心已沉到谷底—— 信使?说,祖父撑不过这半日了?。 九方溪眼眶早已泛红,喉间发紧,连步伐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转过宫廊的?刹那,她骤然僵住。 帝煜就站在门外,玄色衣袍被风轻轻拂动?,容颜与七年前一般无二。 九方溪整个人都懵了?,呼吸一滞。 “陛下!” 一声出口,悲与喜同时?炸开,尖锐地撞在一起。前一刻还是生离死别的?绝望,下一刻竟是君王归来的?狂喜。 巨大的?落差瞬间撕碎了?九方溪强撑的?镇定。 她又哭又笑,情绪彻底失控,悲怆与狂喜在胸腔里疯狂撕扯,连日奔波的?疲惫一并爆发,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直直往下坠。 帝煜伸手,轻轻一托便稳住了?她,“阿溪,去见?你祖父罢。” “是…臣遵旨。” 那一刻,人间所有?的?极致悲欢,全压在九方溪一人身上,浓烈、沉重、真实到刺骨。 帝煜只?是看着?。 面上近乎无动?于衷。 可渐渐地,他眉心缓缓蹙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郁气沉了?下来——他在暗自生闷气。 不是怒谁,而是气自己,分明近在咫尺,却根本体会不到九方溪身上那种撕心裂肺、又哭又笑的?滚烫情绪。 那是专属于凡人的?、浓烈到近乎燃烧的?悲欢,他触不到,也学不来。 陛下不由得怀疑——难不成他真的?不是人了?? 傅徵靠在他身旁,仰头望着?失控的?九方溪,异色瞳里只?有?一片直白的?打量。 他刚破壳不久,记忆残缺,心性如初生之妖,对人间的?重量一无所知,也无半分共情。 一个是置身于岁月之外的?人皇。 一个是破壳后懵懂无知的?妖怪。 两人并肩立在这翻涌的?人间悲欢里,安静得像两道影子。 他们是尘世的?异类,却是彼此的?同类。 ----------------------- 作者有话说:陛下和国师就酱紫—— 第181章 离合 宫廊上的风静静吹着, 帝煜独自立在槐树下,身姿挺拔如松,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唯有眉心那点郁气还未完全散去。 方?才喧闹如同潮水退去, 他就这般安静站着,仿佛与周遭的朱墙宫树融为一体, 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 傅徵不?知又跑到哪里玩耍去了。 帝煜并未在意,只望着远处重檐叠角,心神?不?知飘向了何处。 没过多久, 一阵细碎又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帝煜侧目望去, 只见傅徵兴冲冲跑了回来,怀里竟稳稳抱着奶呼呼的九方?霁。 小孩儿被他抱在臂弯里, 乖乖揪着傅徵的衣襟,圆脸蛋蹭在他肩头, 模样温顺又软糯。 “阿煜!我?要养他!”傅徵兴冲冲地说。 第270章 帝煜眉梢微挑,看着眼?前一大一小, 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他是九方?家的孩子,有父有母,轮不?到你养。” 傅徵立刻把人抱得更紧:“不?管!我?生不?出来!你也生不?出来!我?就要养他!” 帝煜很?是奇怪:“为何你总是执着于养孩子?” “因?为我?养过。”傅徵说得自然而然。 帝煜嗤笑道:“你自己都刚破壳不?久, 养过谁啊?” “真的!”傅徵生怕他不?信, 着急解释, “就在涿鹿,就在宫里, 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帝煜望着他,神?色一时莫名,沉默片刻后,“…笨蛋。”脑子乱七八糟的, 还记得养过他。 话音刚落,廊道另一端便走来一道身形挺拔、气质温雅的青年?身影,步履急促却丝毫不?失分寸,衣袂间?带着几?分风尘,显然是闻讯匆匆赶来。 这人正是九方?溪的夫婿,沈知叙。 他一走近便低声向身旁的管家询问:“将军何在?” 管家连忙躬身:“回沈先生,将军入内殿探望老太爷了。” 沈知叙微微颔首,刚要转身,目光一转,便撞见了廊下的帝煜与傅徵,以及被傅徵抱在怀里的自家儿子。 帝煜微微扬起下巴,玄衣倚树,目光自上而下,静静审视着他。 这便是阿溪的丈夫? 沈知叙目光落在帝煜一身玄色龙纹之上,心头骤然一紧,当即收敛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举止儒雅恭谨:“臣沈知叙,参见陛下。” 帝煜颔首:“起身吧。” 行?过礼,他才温温然望向傅徵怀中的儿子,声音放得轻柔:“年?郎乖,爹爹稍后再抱你。” 说罢再度微微欠身,向帝煜低声请示:“臣听闻岳祖父病危,心下焦灼,恳请陛下允准臣入内探望。” 帝煜:“去吧,照看好阿溪。” “是。”沈知叙躬身应下,不?敢多耽搁,步履匆匆向内殿而去。 没过多久,内殿方?向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叙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出,怀里横抱着已然晕厥的九方?溪,眉宇间?满是担忧,动作却依旧稳当轻柔。 帝煜只淡淡抬眼?,不?动声色地颔首示意。 沈知叙会意,不?敢惊扰,抱着人匆匆躬身告退,步履急促地退了下去。 帝煜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人听: “八十多年?前,朕才遇到九方?时,他和你怀里的小人儿差不?多大。” 傅徵立刻好奇地追问道:“后来呢?” 帝煜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后来长大了,现在快死了。” “……” 傅徵实在没法接话,难得无语地瞥他一眼?:“听你讲故事真没意思。” 帝煜淡淡收回目光,语气理所当然:“就是这个?样子。” 他看了眼?傅徵怀里软乎乎的小孩儿,索然无味道:“所以,还是不?要轻易养些什?么。” 傅徵望着帝煜,神?色专注和温和:“我?会陪着阿煜的。” 破壳之后,他对帝煜的依恋与心意,从来都坦荡直白,从不?吝啬说出口。 帝煜神?色稍稍和缓,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声应道:“朕知道。” 长夜渐深,宫灯如豆,暖光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傅徵轻手轻脚,缓步走到九方?黎床前,看向这位守了帝煜一生的旧臣。 弥留的老人似有感应,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混浊的眼?底泪光闪烁,喉间?只发出微弱破碎的气音,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徵温声开口:“孩子,你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左眼?白瞳骤然亮起微光,八十年?前的岁月如潮水般在他眼?前铺开—— 人皇沉眠不醒,涿鹿群雄割据,魔息四处蔓延,蚀人肌肤,乱人心神?。 九方?氏世代?侍奉人皇,历经杀伐凋零,最终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孩童,九方?黎。 他日日守在崇明宫外?,按时供奉,从无间?断,可深宫寂寂,从未有过一丝回应。 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乱世里受尽冷眼与轻贱,却始终把祖训刻在心头,半步不?退。 直到魔息泛滥到极致,满城人争相逃命,四下溃散。 唯有九方?黎固执地冲到崇明宫门前,用瘦小的拳头狠狠拍打着那扇尘封多年?的大门。 魔气很?快将他包裹,刺骨的灼烧感啃噬着皮肉,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宫里老人曾说,人皇或许早已不?在,或许早已抛弃了这片土地。 他不?信! 人皇如何会抛弃他的信徒与子民呢? 就在九方?黎即将被魔气彻底吞没的刹那,一道身影破空而至。 帝煜周身黑风翻涌,所过之处魔气尽数被吞噬,余下未尽的魔气,被他一股脑逼回崇明宫后的魔渊之下。 这场对漫天魔气的清剿与收纳,自破晓持续至日暮,整整一日未曾停歇。 待到风停雾散,天地重归清明,帝煜才缓缓收势。 他懒懒抬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指尖微抬,一道凌厉无匹的浊气破空而出,瞬间?削去那几?只妄图偷潜入城的妖物首级,连半分多余神?色都未曾施舍。 九方?黎怔怔望着眼?前阴鸷深沉的帝王,一时惊得忘了呼吸。 他想象中的人皇该是神?明一般清朗,却从未想过是这般煞气慑人般地存在。 帝煜一步步走近,九方?黎吓得紧紧闭上了眼?。 对方?衣衫潦草,与他相差无几?。 帝煜蹲下身,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语气带着几?分散漫不?羁:“小孩儿,朕饿了,去给朕做些吃的。” 再后来,帝煜以雷霆手段肃清涿鹿有异心的世家。 世人惧他心狠手辣,可他的残忍从不?滥加于人族,最重不?过流放。 涿鹿,终于暂得安宁。 可人皇心性难测,掌天下却不?理内政,终日与浊气、魔渊为伴,对人间?秩序毫不?上心。 九方?黎日渐长成,看社稷无序,终是攒了满身勇气,跪进谏言。 帝煜彼时正闭目调息,周身浊气静伏,听毕只淡淡嗤笑一声:“你去学?。学?会了,替朕管。” 于是九方?黎真的把这句指令,当成了一生的功课。 他昼夜苦学?吏治、民生、兵备,从一个?仰望着帝王的孩童,熬成稳坐朝堂、执掌一方?的青年?才俊。 再后来,妖族边境动荡。 帝煜行?事杀伐果决,浊气所至,片甲不?留。 九方?黎心有不?忍,更不?愿他奉若神?明的君主,因?无尽杀戮被人诟病,当庭叩首,请命出征,安境止戈。 帝煜垂眸看他,显然厌弃这种迂缓之道,但?望着九方?黎眼?底的坚定之色,他并未驳回。 九方?黎就此踏上征途。 从青年?银甲到白首残躯,从横扫边患到垂垂老矣。 半生戎马,一世尽责,他守住了边境,护住了百姓,践行?了祖训,也走出了一身无愧的人生道路。 回首这一生,九方?黎无憾亦无悔。 而帝煜,在九方?黎漫长而短暂的一生里,始终未变。 不?老,不?死,心性如旧,散漫如初,立于天地之间?,俯瞰人间?,像一尊从未睁眼?的神?像。 至高至强,也至孤至寂。 只是岁月无情,人寿有限。 九方?黎终究要走到尽头,不?能再继续侍奉君主,不?能再替他守好这人间?烟火。 床榻上的老人微微阖眼?,心中只剩一桩怅然—— 他这一生,择路而行?,问心无愧,唯独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那个?高高在上、坐拥一切,却寂寞得无边无际的君主。 谁能来,陪陪他? 谁又能…救救他? “好孩子,别担心了。”傅徵俯首在九方?黎耳边低语。 他的担心,有人听到了。 老人紧绷的眉眼?轻轻舒展,心底缓缓释然,再无半分挂碍。 次日天光微亮,九方?黎在家人环绕的静穆里,平静地溘然长逝。 丧钟九响,满城素缟。 无人上书,无人拟旨,世人眼?中——人皇自沉眠中醒来,亲自主丧。 丧事过后,殿内只剩案上烛火轻摇。 傅徵坐在帝煜对面,看他面无表情地批阅奏章。 他端着下巴,忽然轻声问:“阿煜,你会难过吗?” 帝煜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一顾的漠然:“朕经历的多了。” 傅徵却轻轻摇头,目光清澈又直白:“可你会忘。” “忘了之后再经历。” “经历一遍又难过。” 第271章 “难过之后又忘记。” “这般周而复始,连彻底麻木都做不?到。” “算不?上撕心裂肺的痛,却像蝼蚁噬心,缠人得很?。” 帝煜头也不?抬地回应:“朕没你想的这般软弱。” “哼。”傅徵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案上,腮帮子微微鼓着,“本想激怒你的。” 帝煜搁下朱笔,屈指在他鼻尖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笑意:“坏鱼。” 傅徵轻轻闭上眼?睛:“至少,九方?黎的遗愿完成了。” 帝煜本来就不?想批奏折,现下更是将笔都放下了,问:“什?么遗愿?” 傅徵闭上眼?睛微笑:“不?告诉你。” 帝煜:“故弄玄虚。” 傅徵懒洋洋地晃着脑袋:“反正,我?会一直陪着阿煜的。” 殿内烛火猛地一黯。 夜风穿廊而入,一道染血倩影踉跄撞破夜色,狼狈跪倒在殿门外?。 是花魇。 她往日精致的狐袍撕裂多处,雪白狐毛沾着暗红血迹,原本妩媚流转的眉眼?此刻满是疲态,妖力涣散,却依旧强撑着重伤之躯伏身叩首,声线嘶哑:“陛下!” “陛下救命!” 第182章 结咒人 帝煜抬眼扫过殿门?外摇摇欲坠的身影, 浊气自殿中漫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花魇托住,避免她?整个人栽倒在地。 浊气锁住她?溃散的妖力, 暂缓了花魇生机的流逝。 浊气将花魇安置在偏厅软榻之上?。 帝煜指尖微抬, 一缕精纯至极的浊气凝为细丝,探入花魇经脉, 快速游走一周,封住几处致命大穴,又以自身力量为引, 稳住她?濒临破碎的妖丹。 花魇暂时?脱离了危急, 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傅徵凑到榻边,上?上?下下打?量着花魇。他皱了皱眉, 回头看向?帝煜,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她?如今境界已至妖尊, 这么?重的伤,是?谁伤的?” 帝煜已坐回案前, 回答:“等她?醒了就?知道了。” 殿外忽然奔进一道轻快身影,语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急切:“少君!少君!您可回来了!不黑等得您好?苦!” 他几乎是?扑上?前去,想要拥住久别重逢的主人。 傅徵微微侧身, 轻巧避过, 闪身躲到帝煜身后, 只探出半张脸,眸中带着几分警惕与疑惑:“你是?谁?” “是?我啊, 少君!我是?小黑,不黑!我终于化形了!”少年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傅徵忍不住轻笑一声:“不黑?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太奇怪了。” 帝煜倚在椅上?,语调慢悠悠地响起:“你。” “不可能。”傅徵想也不想便摇头否认。 不黑顿时?一脸委屈, 几乎要泫然欲泣:“少君…您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帝煜淡淡朝不黑伸出一手。 下一刻,少年身形骤然收敛,化作一只通体莹白?的小龟,垂头丧气地缩在壳中,看上?去又乖又委屈。 傅徵双目骤然一亮,上?前几步盯着那圆滚滚的小龟,语气里满是?兴致盎然:“天哪,这真像一颗蛋!” 他抬眼望向?帝煜,语气笃定,“我要养他!” 帝煜将小白?龟递到傅徵面前,淡淡道:“玩去吧,本来就?是?你的。” 不黑在他掌心瓮声瓮气地委屈:“人家?才不是?东西。” 帝煜垂眸看向?不黑,问?:“为何此刻才现身?” 小白?龟的声音带着几分闷闷的委屈:“陛下有所不知,三年前阿溪修为大进,我也跟着沾了灵气,得以化形。此后便一直随在阿溪身边征战,替她?卜卦问?凶、参谋进退。” “先前听闻老太爷病危,阿溪与沈先生先行赶回,我留在后方?安顿军队。诸事了结后,听闻陛下与少君在此,我便立刻赶来了,哪知…少君竟不记得我了。” 帝煜忽然忆起云梦龟本就?擅观因果、洞悉宿命,道:“你既通因果,便替朕看一看,傅徵如今如何了。” 不黑自傅徵掌心仰起头,细细打?量半晌,语气渐沉:“少君的确…与往日不同?,他周身缠绕的因果脉络,比从前清晰太多了。” 话音未落,小龟眼中灵光微闪,示意帝煜望向?傅徵后颈。 帝煜目光落定,只见那截白?皙肌肤之上?,有一颗淡得几乎要融进肤色的黑痣。 不黑的声音压得极低,解释:“想来,这里应该有三颗痣。” “世有鬼蜮,其中困着的,尽是?罪孽噬骨、执念成?魔的凶灵。他们魂体沉重如狱,永世不得超生,更无半分可能重入人间。” “可他们不甘覆灭,便以残魂为引,与尘世之人血祭缔约——这便是?祭魂契。” “唯有心中藏着至死难平之愿者,才会被恶鬼缠魂、签下死契。少君这一世转生之前,应该便是?…鬼蜮中的凶灵。” “他必须替其他三位结咒人了却夙愿才能毫无牵绊地存活于世,否则,等期限一到,便会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世间。” “若是?结咒之人先行殒命,契约自动解除,颈上?对应的痣,也会随之消失。” 帝煜眸色骤然一沉,心底瞬间清明:“他本有三颗痣,如今只剩一颗…说明其中有两位结咒人的夙愿已被完成?,或已身死。” “其中一人便是?龙殍。”帝煜微微眯起眼,眸底情绪暗涌,“第二个人,应该是?鹭彤,傅徵替她?找回了她?孩子的尸骨。” 话音落下,他定定看向?傅徵:“那最后这一颗,对应的是?谁?” 傅徵也跟着歪头思索:“对啊,会是?谁呢?” 不黑耗损灵力过多,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去问?鹭彤妖尊便是?,这祭魂契,本就?是?她?一手创出的。” 帝煜与傅徵相视一眼。 小龟闭着眼,身形渐渐发沉,眼看便要睡去,只含糊补了一句:“她是山鬼,能通亡者…” 榻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花魇猛地惊醒,待看清殿中帝煜与傅徵的身影,紧绷的身躯才缓缓一松,劫后余生般轻舒口气。 不黑脑袋一垂,便缩在壳里沉沉睡了过去。 帝煜抬眸看向?花魇,问?:“发生了什么??” 花魇气息未定,声音急颤:“陛下,神州各地,正在不断涌出魔气。” 魔气本就与帝煜的浊气同?源相引,他略一凝神,便觉体内浊气翻涌渐盛,比往日沉厚数分。 他看向?傅徵,颔首道:“她?说的是?真的。” 花魇连忙接话:“陛下先前命属下追查魔气来源,属下多方?探查,已大致断定,这魔气根源,便在崇明宫后的魔渊之中。” “属下赶回途中,又见各门?各派正陆续往涿鹿调兵遣将,其意…是?想彻底清剿魔渊。” 帝煜轻嗤了声—— 不自量力,若能清除他早就?清除了。 他淡淡瞥向?花魇:“你这身伤,是?魔气所伤?” 花魇顿时?委屈起来,狐尾微颤:“不是?,是?被恒胤剑尊那个老不死打?成?这样的!” 帝煜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好?歹也是?妖尊,竟如此不堪一击。修行终究要踏实根基,一味靠丹药堆砌,终究无用。” 花魇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在一旁暗自偷笑。 下一瞬,两人神情同?时?一凝。 凛冽的修士气息自宫外铺天盖地压来,数百道剑光划破长空,齐齐停在宫城之上?。 傅徵先站起身,眼底透着跃跃欲试的锋芒:“要出去会会他们吗?” 帝煜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语气沉稳:“不必,有阿溪在,出不了事。” 傅徵微微抿唇,低声抱怨:“这里一点都不好?。” 帝煜语气稍缓,轻声安抚:“很快就?了结了。” 他拉着傅徵转身,往寝宫深处通往魔渊的密道而去,同?时?示意花魇跟上?,继续道:“那群修士要脸,只要朕不出现,他们便没有发难的理由,闹腾过后,便会自行离去。”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 九方?溪一身素白?孝服,面色沉静地登上?城门?楼,抬眼望向?为首那道白?衣剑影,冷声开口:“恒胤剑尊,亲临涿鹿,不知有何贵干?” 恒胤剑尊身姿挺拔,面对着九方?溪的质问?,不疾不徐道:“近来魔气肆虐,祸及人族,我等各派同?道,希望能入城内查验魔渊实情。” 九方?溪当即回绝:“魔渊乃皇家?禁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恒胤剑尊语气稍硬:“还请将军通融。” 九方?溪眸色骤然凌厉,周身厉气微露:“若是?本将不通融,剑尊今日便打?算硬闯吗?” 恒胤剑尊微微颔首:“九方?将军,我等所为,皆是?为了神州安危。” 第272章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九方溪身姿立得笔直,素色孝服在风中微扬,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剑尊若想过去,便从本将的身上踏过去。” 恒胤剑尊眉头微蹙,终是叹了一声,语气稍缓:“将军,在下无意与你为敌。” 恒胤剑尊依旧试图说理,语气平淡自持:“世人皆知,你们对魔渊魔气向来一筹莫展,既如此,何不交由我等查看,或许另有破局之法。” 九方溪寸步不让,声线冷硬:“陛下有令在先,禁地不得擅入,本将自当死守。” 恒胤剑尊眉峰微冷,淡淡吐出二字:“愚忠。” 九方溪骤然皱眉,目光锐利如刀:“阁下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你修行多少年?陛下又屹立世间多少年?陛下尚且棘手难断之事,你凭什么以为,你一到便能解决?” “倘若陛下与魔气有关联呢?”恒胤剑尊轻飘飘地问。 九方溪扬眉道:“所以呢?” 恒胤剑尊一时语塞,竟被这直白的护主堵得无言以对。 便在此时,沈知叙快步掠上城楼,神色匆匆,凑近九方溪耳畔低声道:“阿溪,崇明宫内四处寻遍,不见陛下踪影,连傅先生也一同不在了。” 他抬眼瞥了一眼半空剑拔弩张的各派修士,压低声音叹道:“眼下局势僵持,不如先请剑尊入城商谈,权当拖延片刻,等陛下现身…” 话未说完,九方溪一胳膊肘顶开他,不悦质问:“你在胡说什么?” 沈知叙无奈叹气:“我这只是权宜之计——” “有什么可是权宜的!一步退,步步退!”九方溪瞪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今日我在这里,便绝不会做任何半分不利于陛下的事!” 沈知叙眉头紧蹙,低声急道:“可若是剑尊执意强攻呢?寻常兵士如何抵挡得住这些修行之人?” 九方溪不耐烦道:“堂堂剑尊,自然要脸,法力高深的修士如何会攻打我等普通士兵?否则如何在人族立足?又如何在神州立足?” 半空一众修士听得分明,一时面面相觑,尽数沉默。 沈知叙望着她决绝的侧脸,语气微微发涩,带上几分难言的感伤:“阿溪,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与孩子,终究都比不上…” “够了!”九方溪打断,眉眼间满是不耐与烦躁,“你有完没完了?太闲的话就去继续找陛下!” 沈知叙:“…哦,好。” 第183章 万丈深渊 魔渊之下, 魔气如沸浪翻涌,黑紫色的瘴气层层叠叠往上冲撞,似有无数凶戾在底下嘶吼, 几乎要将整个结界掀翻。 傅徵布下的结界泛着淡淡的银蓝微光, 将狂暴的魔息死死拦在下方,却也在不住震颤, 纹路隐隐欲裂。 帝煜立在结界边缘,掌心浊气翻涌,磅礴力量沉压而下。 本应无往不利的压制, 此刻却只换来魔气更疯癫的反扑, 浊气与魔息撞在一处,非但没有消融, 反倒激起更盛的狂潮。 他垂眸盯着掌心翻腾不止的浊气,眉峰愈蹙。 傅徵早已按捺不住, 绕着结界边缘肆意奔跑,鬈发发尾随动作飞扬, 眼里亮得惊人,口中不住轻快地喊:“喜欢!我喜欢这里!” 帝煜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仔细别掉下去。” 傅徵猛地顿住脚, 回头望他, 兴奋地问:“我可以跳下去吗?” 帝煜头也不回地否决:“不行。” 傅徵撇了下嘴, 伸手去够那簇簇跳动如暗红火苗的魔气,却被结界隔在外侧, 指尖只触到一层微凉的光膜,碰不到半分汹涌的魔息。 他有些不甘心地又探了探,孩子气十足。 帝煜看着他,无奈又纵容地轻轻摇了摇头。 一旁的花魇垂着眼, 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您跟这魔气同源呢?” 帝煜身形微顿。 “您的浊气,也许并非是为了压制魔气而生。” 花魇抬眼,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魔渊,声音缓缓沉下,“而是…魔气原本就来源于您。” 帝煜耳尖微动,目光沉沉落向魔渊深处,似要穿透这无尽黑暗,看清底下埋藏的真相。 “您愿意下去看看吗?”花魇的声音忽然带上一种奇异的蛊惑,“这是您的东西,自然不会伤害您。” 帝煜沉默片刻,终于朝前缓缓抬起一脚。 一步。 只要一步,他便会踏出结界,落入魔渊。 花魇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眸中最后一点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她望着帝煜毫无防备的背影,五指徐徐张开,悄无声息地朝他后心探去。 “若是朕上不来呢?” 帝煜冷不丁开口,声线缥缈淡漠,却始终未曾回身。 花魇动作微顿,语气依旧温顺恭谨:“属下会替陛下,暂且照管好少君。” 倏地,她的手腕被一缕妖力骤然缠上,天真含笑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我才不要跟着妖尊呢。” 花魇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对上傅徵含笑却满是戒备的眉眼。 傅徵催动妖力收紧,强行将花魇的手腕抬至半空,语气清亮又直白:“我看到妖尊要推阿煜,就像这样。” 话音落,他猛地一扯妖力,花魇身形骤失平衡,踉跄着向前跌出半步。 花魇绷紧身体,赔笑:“少君说笑了,我为何要推陛下呢?” “是啊,为什么呢?”傅徵疑惑地歪了下头,但眸色却逐渐锐利起来,他缓慢道:“妖尊与阿煜,究竟有何深仇大怨?” 花魇留意到傅徵对她的称呼,不由得一笑:“少君称呼属下什么?” “妖尊啊。”傅徵扬唇一笑,眼底毫无半分暖意,“鹭彤妖尊。” “花魇”面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缓缓直起身。淡青色光华席卷周身,褪去那副温顺狐妖的皮囊,重新化作端庄得体的鹭彤。 鹭彤侧过身,望向始终以背影示人的帝煜,语气轻淡如风:“陛下也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份了吗?” 帝煜头也不回地说:“朕对你是谁根本毫无兴趣。” 鹭彤转眸看向傅徵,平和语调里藏着几分试探:“少君全都记起来了?” “你猜。”傅徵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看来并未。”鹭彤淡淡开口,“鬼蜮之主,不至于这般无聊。” 傅徵眉心微动,眸中划过一丝不悦,随后讥诮道:“你的演技也很拙劣。” 鹭彤:“……” “你刚好醒在不黑说起你身份的时候。”傅徵鼻翼微翕,语气骤然沉了几分,“而且,你的气息跟小狐狸完全不同。小狐狸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鹭彤语气轻淡:“本尊自然不会为难她。” 傅徵眯起眼睛:“我猜,我至今无法恢复全部记忆,也都是拜你所赐吧?” 话音陡然凌厉,妖力在傅徵周身隐隐翻涌:“你到底在谋划什么,鹭彤?” 鹭彤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笑意里不带半分温度,只淡淡含着几分遗憾:“本尊不过是想让陛下看清这世上的真相。” 她抬眼望向帝煜始终未动的背影,语气渐趋幽远:“如今外界,是陛下麾下重兵与修真界诸门各派,若叫他们亲眼见陛下自魔渊而出,与魔气同源…还会一如既往,誓死追随吗?您所为之坚持的守护,真的有意义吗?” 帝煜终于缓缓转过身。 黑袍在翻涌的浊气中静立如岳,不见半分飘摇,一身姿态睥睨漠然:“追随与否,朕从不在意。” 鹭彤一时沉默。 诱帝煜主动踏入魔渊的计策已然落空,可她并未慌乱。傅徵的记忆并未恢复,许多旧事无从对证,帝煜即便洞悉她心怀不轨,也断不会轻易对她下死手。 算来算去,她手中仍握着重码,尚有转圜余地。 鹭彤正欲开口谈条件,先稳住局面,帝煜却忽然低笑了声。 那笑意散漫又轻淡,全然不把眼前算计放在眼里,却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通透:“不如,朕给你一个面子?” 鹭彤心头骤然一紧,周身气息瞬间绷得笔直,满眼警惕。 下一刻,帝煜双臂轻展,唇角笑意还未散去,身形便向后径直仰倒—— 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坠入了无边魔渊。 变故骤起,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鹭彤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只剩惊涛骇浪:帝煜疯了吗? “阿煜!!!” 傅徵一声急喊脱口,银蓝妖气骤然炸开,周身灵光暴涨。 不过刹那,少年身形化作矫健凌厉的银鳞巨龙,龙啸震得结界簌簌裂出细纹,裹挟着狂风朝深渊俯冲而去。 第273章 结界对二人并不设防,帝煜先一步被翻涌如?沸的黑紫色魔气吞噬,转瞬便没了踪影。 傅徵紧随其后,巨龙身躯义无反顾,一头扎进那片狂乱躁动的黑暗之?中。 下坠的狂风裹着暴戾魔气狠狠砸来,不知坠落了多久,傅徵周身银蓝妖力自发铺开,触碰到?魔气的刹那,原本嘶吼翻腾的黑紫色瘴气竟像是遇上了克星,一层层温顺退散。 不过瞬息,他脚下便铺开一片清朗之?地,戾气荡然?无存,连空气都变得?温润宁和,与方才魔渊入口的狂暴判若两界。 “阿煜!” 一眼望见?前?方立着的熟悉身影,傅徵眼睛一亮,全然?忘了下坠时的慌乱,兴高采烈地迈开步子冲上前?,语气轻快又欢喜:“我可算找到?你了!” 那人转过身,黑袍沉静,望着傅徵的目光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一字一句,深情得?近乎叹息:“朕等你很久了。” 傅徵心头一暖,弯眼笑?开,刚要开口—— “砰——” 一股力道猛地将眼前?人推开。 又一个帝煜现身,周身浊气翻涌,眉眼间怒气沉沉,死死盯着他,声音压抑着万年不甘:“为何离开朕那么久?你知不知道朕等了你多少岁月!” 傅徵一怔,脸上笑?意未消,只当?他是闹了脾气,安抚:“我这不回来了吗,以后再?也不走了。” 话音未落,身侧雾气再?动。 第三个帝煜缓步走出,神色孤寂,眼底是望不到?尽头的空茫,轻声重复:“别走…别再?丢下朕。” 傅徵连忙转头,温声应道:“不丢不丢,我陪着你。”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更多身影接连浮现。 有隐忍克制、满目酸涩的帝煜, 有偏执疯狂、恨不得?将他锁在身旁的帝煜, 有带着少年意气、眼底却藏着不安的帝煜, 还?有满身疲惫、独守万古孤寂的帝煜。 他们容貌一模一样,气息同源,只是性情各异,或怒、或悲、或痴、或怨、或柔、或冷,全是帝煜,又不全是他。 傅徵半点不觉得?怪异,只是觉得?好多好多阿煜,好多好多喜欢,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耐心又高兴地一个个同他们讲话,笑?着应下每一句追问,安抚每一份焦躁。 傅徵望着眼前?重重叠叠的身影,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眼底泛起一层迷蒙的热意,痴痴呢喃:“天啊,好多…好多阿煜,全都是阿煜!” 随即,他像扑蝶般轻盈又莽撞,周旋在一道又一道身影间,却分寸清晰,始终未曾触碰。 倏地,一股霸道凛冽的浊气骤然?席卷而来,势如?破竹,瞬间将那些虚幻人影冲得?支离破碎,消散成缕缕轻烟。 黑暗缓缓退开。 陛下踏着沉沉浊气缓步而来,黑袍翻涌,眉眼间带着掌权者独有的威压与沉沉占有欲,他眯起眼,声线低沉磁性,一字一顿地问:“喜欢吗?” 看到?帝煜的瞬间,傅徵眼里的欢喜与迷恋几乎要溢出来,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动便飞快扑进帝煜怀里。 异色双瞳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痴迷。 傅徵不等帝煜再?开口,便攥住他的衣襟,忍不住一口咬住对方的唇,辗转厮磨,缠得?又紧又深。 呼吸交缠间,他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探向?帝煜的腰带,“最喜欢你…阿煜,我感受到?了…你好喜欢我呀,我好开心,我们生小鱼叭~” 第184章 龙性 帝煜反手?扣住他不?安分的手?腕, 眸光扫过四周翻涌的魔气,沉声安抚:“别胡闹,这里不?行。” “为何不?行?” 傅徵仰头望他, 眼底燃着炙热的笑意, 整个人几乎贴进帝煜怀里,“让他们?看?着你我亲热, 不?是?正好遂了他们?的心意?” 他故意往帝煜颈间蹭了蹭,气息温热撩人,声音轻得像勾魂的丝弦:“你就没发?觉, 这里还少?一样东西?” 帝煜一手?将人牢牢圈在身前, 掌心浊气暗涌,漫不?经心地探测着周遭异动, 随口应道:“什么?” “沉溺在情欲之中的你啊。” 傅徵咬着他耳垂低笑,手?臂死?死?缠上他脖颈, 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的黏腻,“只有我能给你的…阿煜。” 陛下除了笑一声, 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侧脸救出自己的耳朵,墨色眸子直直地注视着傅徵,“你这龙性…也当真太重了些。” “不?是?龙性。”傅徵搂着帝煜的脖子不?撒手?, 一个劲儿地拱来拱去, “是?阿煜。” 帝煜被他蹭得心浮气躁, 但着实没有在魔渊野战的兴致,他索性就地坐下, 那些魔气顾忌着他,不?敢上前。 傅徵悄无声息地变出尾巴,将帝煜缠了又缠,尾巴尖还从帝煜胸前衣襟探入, 蹭了蹭。 帝煜拿住他的尾巴尖丢了出来,“别闹。”他将傅徵禁锢在怀里,问:“你知道这是?何处吗?” 新脑子总归比他的旧脑子好用。 傅徵的尾巴尖很生气地拍了下帝煜手?背,“不?知道!” 帝煜挑眉:“不?知道就敢跟着跳下来?” “讨厌!”傅徵将脸埋入帝煜颈窝,尾巴尖烦躁地拍打着地面。 帝煜:“……” 万年前,傅徵跟他交流也这么费劲吗? “你知道吗?朕不?会死?,但是?你肉体凡胎,擅自来到这种地方,有没有想过自身安危?”帝煜口吻严肃地问傅徵。 傅徵轻哼了声:“我能吞了神州!” “…是?么,你这么厉害。” 帝煜意识到跟现在的傅徵讲道理根本是?白费功夫。 傅徵搂着帝煜,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闷闷不?乐地玩着帝煜的头发?,然后拿起一缕,放在嘴巴里嚼了嚼。 帝煜:“有了。” 他侧脸看?向傅徵,却被傅徵扯疼了头发?,“嘶~”他费劲地扯出头发?,问:“你干什么呢?” 傅徵凑近蹭了下帝煜的脸颊,“我喜欢。” 帝煜用虎口卡住傅徵的下巴,正色道:“听着,你先躲到月魄珠里,等朕解决完这里的事情,再带你一起出去。”他露出了颈间的白色珠子。 傅徵真诚道:“可是?你那么笨,能解决吗?别到最后把这里毁了,还伤了自己,我不?允许。” 帝煜没忍住掐了把傅徵的脸,他将傅徵从身上推下去,冷笑道:“你聪明?要不?要给你个镜子照照你如今的样子?还不?赶紧去月魄珠里面呆着。” 他都不?稀得数落傅徵,如今说话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 傅徵顺势仰躺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还偷偷伸长尾巴,绊了帝煜一脚。 陛下很不?威严地踉跄了一步,“你…”他难得冒火道:“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傅徵悠悠道:“因?为我讲话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 帝煜:“……” 他不?再与傅徵多?费口舌,指尖抚上颈间月魄珠施法,莹白光华瞬间铺开,将二人一同笼罩在结界之中。 傅徵挑眉笑道:“你要将我关起来?” 帝煜微微俯身,望着傅徵的眼睛,居高临下道:“小龙就该呆在安全的地方。”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煜儿,你折腾了万年,可又解决过什么难题?”语调清朗平缓,没了耍赖的腔调。 帝煜骤然转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傅徵:“你…” 傅徵盘着龙尾,微微支起身,笑意浅浅地望着他。 帝煜快步折回,屈膝蹲在他身前,双手?扶住他的肩,声音微紧:“你想起来了?” 傅徵挠了挠发?梢,坦然道:“那倒没有。” 帝煜一时?语塞:“……” 他终是?忍不?住,语气阴恻恻地逼问:“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傅徵笑着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笑意狡黠:“欺君吗?是?君主的君?还是?夫君的君?这意义可大不?相同。” 帝煜被无奈笑了。 他潇洒地一撩衣摆,坐在傅徵身边,道:“你继续说,朕听听你还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若是?彻底消灭了魔气,你的浊气也会随之消失。”傅徵微敛笑意,认真补充:“永远消失。” 帝煜微顿,他诧异地看着傅徵:“你脑子又好使了?” 傅徵不?满道:“我们?在谈你。” “朕想先知道你。”帝煜强调。 傅徵忍不?住唇角上扬,微阖双眸,指尖轻点?自己的额角:“只零星想起些片段,串不?起来罢了。除此之外?,我脑子可比你灵光多?了。你也就算计我的时?候,才显得机灵些。” 帝煜绷不住地沉下脸:“放肆。” “别气嘛,阿煜。”傅徵嬉笑着缠上他的颈侧,在他唇角轻啄一口,“正是?因?为你的脑子转得慢,才能显出我的用处嘛。” 第274章 帝煜低哼了声,问:“你有何计策?” 傅徵的尾巴一摇一摆,他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后,冷不?丁地低声道:“方才…你是?不?是?想把我丢给花魇,自己下来?” 帝煜微顿,看?了傅徵一眼:“……”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儿了? 眼瞅着傅徵闷闷不?乐起来,连尾巴尖也不?晃了。 陛下放缓语调解释:“鹭彤虽有异心,可她之前与你有过交易,应当不?会害你。” “可我如今生长迟缓、记忆混乱,全是?她暗中捣鬼。”傅徵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你想想,从融合龙族传承到化?为龙蛋,哪一步不?是?在她的指引下完成的?她分明是?不?想让我恢复记忆。” 帝煜后知后觉得眨了两下眼睛:“……”还真是?。 “笨蛋阿煜。”傅徵气鼓鼓地抱臂别过脸。 帝煜低低啧了一声,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被逗恼的较真:“那你是?什么?聪明蛋?” “你果然更?喜欢蛋!”傅徵气得不?行。 帝煜先是?一怔,伸手?就去揉他的发?顶:“胡说什么。” 傅徵偏头躲开,腮帮子鼓鼓的,满眼委屈又较真:“我没胡说!你张口闭口蛋、蛋、蛋,分明就是?觉得我还是?颗蛋的时?候更?乖更?好哄!” 尾尖气呼呼地在半空扫出一道浅弧。 “……” 帝煜看?着他这副炸毛模样,心头那点?因?魔气与鹭彤生出的沉郁竟散了大半,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语气无奈道:“行了,小先生,朕不?是?那个意思。你行行好,快告诉朕如何做罢。” 傅徵缓缓抬眸,异色双瞳漾着妖冶微光,一瞬不?瞬描摹着帝煜的眉眼。 “你心里清楚,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他的尾巴悄无声息探入帝煜衣摆之下,轻轻一勾。 帝煜霎时?无语,心底骤然清明。 原来自方才那番无理取闹起,这人便早已?盘算妥当。 坏鱼。 坏龙。 坏人。 “阿煜。”傅徵柔声诱哄,“你好好想想,若我哪天恢复了记忆,还会像现在这样黏着你吗?你怎么就不?懂好好珍惜呢?”尾尖的动作,也愈发?放肆起来。 帝煜并未制止傅徵的动作,反倒由着他肆意妄为。下一瞬,他轻抬指尖打了个响指,浓稠如墨的浊气骤然翻涌,瞬间将二人彻底湮没。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漆黑,傅徵浑身猛地绷紧。 待察觉周身已?被浊气牢牢缠绕、动弹不?得时?,他语调依旧平稳,只微微拔高了几分:“阿煜!” 帝煜低笑出声,声线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与压迫:“不?是?喜欢缠么?朕给你缠个够。” 傅徵奋力睁着眼,在无边黑暗里扬声挑衅:“不?如阿煜亲自来?” “好啊。” 帝煜缓缓俯身逼近,阴冷而熟悉的气息裹挟着浊气,将他裹得更?紧,密不?透风。 傅徵喉结轻轻滚动,一面痴迷地沉溺在这独属于?帝煜的气息里,一面又因?对方近乎吞噬一切的强横力量,始终提着几分警惕。 下一刻,一抹温凉的触感,轻轻覆上了他的鱼尾。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轻喘,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帝煜微怔,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疑惑:“这么有感觉吗?为何你每时?每刻都在…” 受制动弹不?得,傅徵难得露出几分羞恼,耳尖微热:“龙性本就如此,我有什么办法?何况你还…还总在我眼前晃!” 帝煜低笑出声:“这么说,还是?怨朕了?” “就怨你!” 最后,帝煜用手?帮了小先生的小先生,不?,是?小先生们?。 因?为有两个。 傅徵有些咬牙切齿道:“我要…你来!” 帝煜俯身对着他唇瓣深深吻下,湿热气息尽数倾落,将他无理取闹的话语悉数堵回喉间。 没多?久,傅徵一声闷哼,身形骤然软了下来。 帝煜垂眸,指节分明、力道沉敛的手?裹着丝丝浊气,不?过转瞬,便将所?有痕迹尽数吞噬殆尽。 傅徵抬眼瞥见那只手?,喉间又是?一紧。 骨节锋利,掌心带着常年握权的冷硬线条,浊气缠在腕间,更?衬得指骨分明,性感得极具侵略性。 傅徵只那一瞥,心尖便又躁动地跳起来,索性不?再克制。 周身气息一翻,他径直化?作一人粗细的龙,银蓝鳞甲冷光粼粼,龙身一摆,便将帝煜紧紧缠缚起来。 帝煜始料未及,身形微顿,抬眸便正对上那只龙首。 那双熟悉的异色瞳,正亮得灼人,牢牢锁着他。 帝煜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察觉到不?妙——傅徵何时?能变这么大了? 那龙身缠缚的力道看?似缠绵,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强横束缚,银蓝鳞甲摩擦衣料的细碎声响,竟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而后,一道黏哑勾人的声音贴着帝煜耳畔响起,尾音还带着未散的喘/意:“阿煜,你继续摸呀。” 第185章 化茧 面对?小龙鱼的请求, 陛下没有拒绝的理由。这种?感觉很怪异,毕竟他在切切实实地在安抚一条龙鱼—— 一条缠在他身上撒娇的龙鱼。 可是这条龙鱼是傅徵。 冰凉的触感和灼热的龙息缭绕在帝煜周身。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荒谬, 却还是听着耳畔的撒娇声, 继续着下一步。 仿佛一切荒谬不合理的事情只要?和傅徵有联系,就可以顺其自然地打破帝煜的底线与原则。 帝煜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摊开手,任由浊气将手上的东西吞噬干净,声音低哑又?纵容:“咳, 松一松。” 龙首轻轻蹭着帝煜的下颌, 缓缓放松了?身体,发出一声餍足的低呜, 算是回应。 墨色浊气与银蓝妖气缠缠绕绕,不分彼此, 将这方死寂都捂得温热。 帝煜在傅徵柔软的腹部按了?一把,“满意了??还不快变回来。” 傅徵懒洋洋地化回人?形上半身, 长尾却仍一圈圈缠紧帝煜,“下次我想…” “不准再想。”帝煜径直打断他,抬眼扫过周遭, 眉峰微沉, 端起傅徵的下巴警告:“朕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宠幸你。” 傅徵低笑一声, 微微侧首,轻而易举地摆脱了?下巴的禁锢:“就像被无数个你看?着一般, 是吗?” 帝煜横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道?:“朕看?你分明什么都懂,却偏要?装糊涂,看?朕着急, 很有趣么?” 傅徵身上的鳞片随着上身微动?,轻轻擦过帝煜的衣袍,故意蹭过他的手背与腕间,然后是腹部,口中?调侃:“阿煜有着急吗?我可看?不出来。” 帝煜适时按住傅徵捣乱的尾巴,轻声警告:“别再乱动?。” 傅徵感知着月魄珠结界外翻涌的魔气,仿佛能触碰到帝煜万年来沉淀的种?种?心绪。 他近乎贪恋地闭上眼睛,有条不紊道?:“阿煜,小狐狸与鹭彤说得没错,这魔气本就与你同源。” 帝煜指尖轻捏他尾尖,语气散漫:“说点?朕不知道?的。” 傅徵浑身一僵,敏感地抽回尾巴,妖力涌动?间,他重新变回人?身,略带怨念地瞪着帝煜,仿佛在谴责他的行为:“出去一看?便知,你难道?没有察觉?此地深处就是魔渊的真正源头?” 帝煜沉默片刻,沉声问道?:“你是如何感知到的?” 傅徵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因为那里对?我的执念最深,况且…”他微微阖上眼,凝神感应,轻声道?:“它在呼唤我。” 帝煜再次沉默,他周身气压微沉,半点?情绪都不肯外露。其实下来之前?,他便感受到这若隐若现的召唤,血液冲击着心脏,足够危险,也足够吸引人?。 可是,傅徵也跟着下来了?。 面对?这份未知,帝煜有所忌讳。 “阿煜,你在害怕?”傅徵语调微扬。 帝煜轻嗤:“笑话!” 傅徵如幽灵般缠绕在帝煜周身:“近乡情怯罢了?,我懂。何况那是被你从体内剥离出去的东西,定然曾叫你万分痛苦…” “可是,我想看?。”傅徵趴在帝煜肩头,轻轻道?:“我想看?,阿煜。” 帝煜故意吓他,语气沉沉道?:“不怕魔气将你吞了??” “我相信,无论何时,阿煜都不会伤害我。” 帝煜再度沉默,片刻后才开口:“罢了?,朕先?带你上去。当务之急,是找到你的第三位结咒人?。” 分明是在刻意回避话题。 傅徵不满地拽了?下帝煜的手腕:“你有第三位结咒人?的消息了??” 帝煜语气平淡:“抓住鹭彤,打一顿,自然就问出来了?。” 傅徵被他这态度气笑:“你看?,你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方才明明有机会擒住她,你不动?手;如今离魔渊源头这么近,你反倒要?折回去抓鹭彤。” 第275章 傅徵永远也改不了?他那说教?的臭毛病! 帝煜骤然动?怒,他甩开傅徵手腕,冷然道?:“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刚破壳的龙,也敢对?朕指手画脚?” 傅徵微微凝眉:“因为你做得不好。” “是,朕是做得不好,可那也是你亲自选的!”帝煜声音陡然冷厉,“是你亲手将朕按在那龙椅之上!如今反倒来指责朕,傅徵,你不觉得可笑吗?” 傅徵也来了?火气:“我总算明白,为何万年来你一事无成,因为你刚愎自用,只会一味逃避!” 浊气骤然在帝煜周身汹涌翻卷,他厉声喝断:“住口!” 傅徵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隐隐的威压:“怎么?你要?打我吗,煜儿??” “朕命你住口!” 帝煜面色沉得难看?,周身翻涌的浊气却被他强行压下。 空气瞬间僵住。 浊气在帝煜周身翻涌又?缓缓平息,只剩结界的微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你自己上去,还是朕送你上去?”帝煜沉声问。 傅徵微微眯起异色双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朕的事,朕亲自了?结。”帝煜语声淡漠。 傅徵咬牙切齿道?:“你只会死扛,你能解决什么?” “但万载岁月,朕都是独自熬过来的。”帝煜声线渐沉,夹杂着浓稠的疲惫:“朕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凭什么以为,朕会因为你的出现,就改变朕的行事作风?” “已经?过去万年了?,傅徵。” 傅徵被这话堵得心口一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片刻后,他哑然道?:“好…好得很,你自己解决,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落个什么下场。” 话音落,他抬手一掌震碎月魄珠结界,转身便走,语气冷得不带半分温度:“你既然用不着我,我也用不着你。结咒人?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帝煜沉默地立在原地。 无人?看?见?,一缕极淡、极隐秘的浊气自他袖间溢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傅徵离去的方向,如影随形。 傅徵一路疾行,心头火气翻涌得比周遭魔气还要?剧烈,异色瞳里满是憋闷的怒意。 可没走多远,四周翻涌的魔气忽然聚拢成形,一个又?一个虚影从黑暗中?浮现,帝袍冷肃、眉眼熟悉,全都轻声细语地朝他靠近。 “别气了?。” “跟朕回去。” “朕不是有意要?赶你走。” 层层叠叠的低语缠入耳畔,温缓又?轻柔。 傅徵猛地顿住脚步,抬手狠狠一挥,将那些虚影震得支离破碎,“让开!你们是他吗?别来烦我!” 被他厉声一喝,聚拢的魔气竟像是真受了?委屈,蔫头耷脑地缓缓退散,只在四周盘旋不散,却再不敢化作人?形靠近。 这时候,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少君…” 傅徵低头一看?,一只小白龟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他顿时一惊,那方才他和帝煜亲热时被看?到了?? 哦,也没关系,反正是他单方面享受,陛下连衣服都未曾脱下。 不黑睡眼惺忪地晃了?晃小脑袋,声音带着浓郁的倦意:“这是何处?我感觉很不舒服。” 傅徵将一缕妖力注入到不黑的额心,回答:“魔渊。” 不黑吓得立刻从傅徵衣襟里弹了?出来,然后落到傅徵头顶,四只小短腿牢牢地扒拉着傅徵的头发,惊恐道?:“魔渊下面?我们会被魔气撕碎的!” 傅徵随口道?:“不会,我会保护好你。” 不黑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陛下呢?”他心里还是觉得,有陛下在最稳妥,眼下这位少君实在太过跳脱,让人?放心不下。 傅徵突然生气道?:“别跟我提他!” 不黑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何事了??陛下多爱你了?。” 傅徵干脆盘腿坐下,伸手一把揪出那缕始终缠在自己身侧的浊气,狠狠揉成一团毛球,在掌心反复揉捏泄愤,一边把方才和帝煜争执的经?过,尽数说给了?不黑听。 还未说完,傅徵体内的妖力毫无征兆地一滞,原本平稳流转的气息骤然紊乱,脸颊周边泛起蓝色的鳞片。 不黑扒在他发间,小身子猛地一缩,瞬间清醒大半,急声道?:“少君!你的妖力在涨!你要?进到下一重境了?!” 傅徵蹙眉压下那股翻涌的力道?,心头诧异:“我什么都没做,为何会突然进阶?” 小白龟支支吾吾,小短腿不安地蹭着他的发丝:“你、你不是经?常跟陛下…双休么?他的浊气对?你有疏通滞涩,增长修为的功效…反正、就那回事呗…” 傅徵一顿,凉凉地瞥向发顶:“你方才不是睡着了?吗?” 不黑急得团团转:“哎呀都什么时候了?,别管这些了?!你快打坐稳住!” 傅徵不再多言,依言席地闭目凝神,指尖掐诀。 可他入定不过一瞬,周遭蛰伏的魔气像是嗅到了?极致诱人?的饵,疯狂翻涌咆哮,如潮水般朝着他狠狠冲来。 激荡的黑色潮水在源头呼啸着,帝煜不远不近地站着,入目只剩无边无际翻涌的漆黑魔息。 趋利避害的本能在血脉里叫嚣,令人?心生抗拒,不欲靠近。 但冥冥之中?的莫名吸引力,又?不断勾动?知觉,诱人?探向这片未知禁区。 眼下傅徵已离开此处,帝煜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他缓步抬足,往前?踏出一步,刹那间,尖锐的痛感猛地炸开,头颅疼得几欲开裂。 撕裂般的痛楚拽回帝煜涣散的神思,非但没有将他逼退,反倒勾起了?他心底蛰伏的疯戾与躁动?。 帝煜眼底暗色疯涌,身形微沉,正要?纵身跃入下方翻涌不息的魔潮。 倏地,他布在傅徵身上的那缕浊气猛然震颤,他清晰捕捉到了?傅徵的气息异动?。 帝煜神色骤变,立刻压下翻涌的躁动?,抽身便要?转身寻找傅徵。 可就在刹那,漫天魔息骤然暴起,转瞬缠上他周身,死死桎梏四肢。蛮横力道?骤然收紧,不容抗拒,径直将他拖拽着坠入暗沉汹涌的魔潮深处。 帝煜被拖入的刹那,无数破碎记忆顺着汹涌的黑雾野蛮地钻进他的脑海。 他脊背骤然绷紧,指节死死攥拢,肩背经?脉剧烈紧绷,喉间压下一声沉涩的闷喘。 意识渐渐发沉,视线被黑暗浸透,无从挣脱,无从抵御,漫天翻涌的苦痛与残缺过往,如同血红荆棘,狠狠刺入到他的脑海里。 “傅徵…” 仿佛从远古传来的低唤哑涩无力。 “傅徵——” 又?是一声,语调裹挟着近乎无望的嘶喊。 无数道?不同情绪的呼唤接连响起,全是往昔帝煜独自煎熬时,反复念出的名字。声声回荡在黑雾之中?,纠缠不散,凝成一道?无解的枷锁与魔咒。 帝煜的神志逐渐涣散,最终被无边黑暗与陈年苦楚,牢牢围困。 第186章 为蝶 “哎呦!” 不黑被魔气裹挟着狠狠丢出, 重重摔得四脚朝天。他费力翻过?身,抬眼便见浓稠魔气层层合围,将入定的?傅徵牢牢裹在其中。 魔气俨然化作一层严密护障, 以?守护者的?姿态, 隔绝所有外界异动,无人?能扰。 不黑愕然低喃:“少君…” 黑雾翻涌拉扯, 凝出一道高大身影,居高临下,沉沉俯视着地上的?不黑。 不黑猛地睁大绿豆眼, 声音微滞:“陛下!” 万千魔气接连幻作无数帝煜虚影, 密密麻麻围在傅徵周身。 所有虚影皆隐隐躁动,试探着向前, 伸出魔气凝铸的?手,小心翼翼凑近。 明明满心趋近, 却始终不敢落下,连傅徵半缕发丝都不敢触碰。 轻如落羽的?叹息悄然响起, 沉甸甸地落下,转瞬消散在空气里。 不黑仰头,清晰感知到魔气中翻涌的?万千心绪。两行?清泪无端滑落, 他无从明白落泪的?缘由, 只任由泪水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 苦涩… 他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苦涩。 不黑默默地留着眼泪。 翻涌暴乱的?污秽魔气里, 傅徵孤身静坐,周身漾着一层出尘的?清辉。 下一瞬, 薄睫掀起,异色瞳寒光涌动,精纯的?妖力轰然铺陈开来?。 傅徵神?志清明地睁开双眼,目光落向地面, 缓缓消化脑海中尽数回笼的?记忆,唇间低声轻喃:“陛下,是我的?…最后一位结咒人?。” 自傅徵重回神?州、转世归来?的?那一刻,他后颈三颗痣便悄然淡去?一枚。 冥冥之中,他早已亲手圆满了那位万古帝王最深的?执念—— 回到他的?身侧。 魔气明暗翻涌,卷着风声,漫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 第276章 “陛下…”傅徵猛地闭紧双眼,下一刻骤然抬眼,快速环视四周,急声呼喊:“陛下!” “陛下!” 他再度沉声唤出,飞快起身,循着帝煜残留的?气息,直奔魔渊深处。 傅徵抵达渊魔渊深处时,只见帝煜静躺在浓稠黑气之间,眉头紧锁,神?色隐忍,深陷于?无尽苦痛。 “陛下!!!”傅徵飞扑过?去?,在浓稠的?魔气之中,将沉睡中的?帝煜抱入怀里,急切唤道:“陛下,醒醒,别睡了…对不起,是我想起来?太晚了…陛下!” 他紧搂着怀中之人?,嗓音发颤:“你醒醒,我想起来?了!你、是你、你是我最后一个结咒人?!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没有你…我根本不能回来?…对不起…煜儿,煜儿…” 正在这时,一缕魔气骤然刺入傅徵的?后脑。 傅徵脸色骤变,剧痛由头颅席卷全身,他愈发用力收紧手臂,死死抱紧怀中的?帝煜。 片刻后,头颅无力垂落,沉沉埋进对方颈间。 似混沌,似清醒,似恍惚,似真切,却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 傅徵感受到了帝煜的?万载记忆—— 帝煜送走过?自己最后认识的?人?,然后又认识了一批人?,最后又送走了他们。 如此周而复始,始而复周。 他始终无法找到复活傅徵的?办法,也无法等来?傅徵,哪怕傅徵的?阴魂始终跟他,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无望,却只能看着。 漫长无期的?等待,终于?磨碎心神?。 帝煜一步步沉沦疯狂,心魔噬骨,彻底走火入魔,面目全非。 毁掉神?州吗? 可是万一哪天傅徵回来?,找不到家呢? 极致的?痛苦之下,帝煜剥离出自己走火入魔的?执念,镇压于?某处,这便是魔渊的?起源。 可刻入骨髓的?东西?,如何能被轻而易举地忘掉? 帝煜就在遗忘傅徵与想起傅徵中反复磋磨。 又一次的?清剿妖族中,他放任抵抗,任由自己被妖族啃食殆尽。 可不知过?了多久,帝煜再次睁眼,重塑于?这片土地上。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于?是他拼命追溯、拼命回想,待到破碎记忆尽数回笼,悲恸也轰然决堤。 哭够了,帝煜便回到魔渊,将那份毁天灭地的?执念再次剥离出来?,然后如同行?尸走肉般继续往前。 往前,寻找着复活傅徵的?办法。 可他忘了,那些方法他早已试过?。 岁岁年年,反反复复,只剩无尽徒劳,次次落空。 魔渊日复一日地壮大,最终成为危及神?州的?祸患。 于?是,陛下又开始忙着治理魔渊。可他无法彻底毁灭魔渊,于?是便得过?且过?地想,反正毁不掉,那他看着魔渊,不让魔渊里的?魔气出去?不就行?了? 而后,他直接将寝宫安于魔渊之前,以?己身为界,朝夕相守。 人?的?脑子真的?很不顶用,等到某一天,陛下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还未来?得及深想,他便将自己“忘掉了什么”这件事也给忘了。 没办法,他年纪太大了。 世人?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若是始终放不下一个人?,定是岁月不够长久。 久而久之,帝煜反倒沉溺在这份模糊混沌的状态里。本能在不断提醒他,那些被忘却的?过?往,裹挟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人?总归是趋利避害的?。 久而久之,帝煜褪去?了常人?该有的?七情六欲。 他孤居高台王座,俯瞰世间芸芸众生,漠然护佑人?族世代绵延。 旁人?的?赞颂或是唾骂,于?他而言,皆无半分?波澜。 至此,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无望,麻木,冷心,疯癫。 却又怀着一丝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 傅徵被万年堆积的?情绪与破碎回忆狠狠冲撞,身躯骤然弓起,紧绷着不断痉挛、抽搐。 他痛苦抱住头颅,以?他如今大妖的?心神?,都难以?扛下这般沉重过?往,更还是肉身凡胎的?帝煜? 醒过?来?… 快醒过?来?! 傅徵骤然睁眼,钻心彻骨的?剧痛席卷全身,喉间一腥,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抬眼的?瞬间,正好撞进帝煜的?眼眸。 帝煜在无尽悲恸与绝望里缓缓苏醒,尘封万年的?记忆尽数回笼,翻涌的?过?往几乎将他碾碎。 心底还残留着毁掉一切、就此解脱的?念头,视线落下,却直直撞进傅徵蓄满泪水的?双眼。 于?是,所有的?阴暗不堪尽数消散。 他穷尽万载执念,自始至终,想要的?不过?是傅徵罢了。 两个满身伤痕、满心疮痍的?人?静静对视,望着彼此狼狈又真切的?模样,终究一同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酸涩,裹着万年的?委屈、煎熬与失而复得的?滚烫。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先生。” “陛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浓稠翻涌的?魔气层层交缠,织成厚重密闭的?牢笼,将二人?牢牢桎梏其中,仿佛要将两人?彻底困在此处,永不分?离。 帝煜缓缓起身,下意识想要靠近傅徵,指尖微动,却又生硬错开脚步,刻意拉开些许距离,抬眼望向漫天翻涌的?漆黑魔气。 陛下承认,他始终会为傅徵心动无数次。 哪怕在万年后,哪怕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被尽数遗忘,帝煜依旧会被傅徵本能吸引,再度动心,再度沦陷。 从前借由傅徵的?记忆碎片,知晓自己曾为他情根深种,但那时终究隔了一层,帝煜并未真切体会过?那份执念与滚烫。 直到此刻,所有记忆全数回笼,日思?夜念的?人?真切站在眼前,复杂心绪堵在胸口无从言说?。 万千情绪翻涌之下,帝煜反倒生出怯意,不敢轻易靠近。 他刻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转头环顾四周,背对着傅徵,语气故作从容:“先生不必惊慌,此地阵法,困不住你我二人?…” 他絮絮开口,尽数说?着阵法的?利弊与破解之法。 傅徵盯着帝煜的?背影,将他紧锁在目光里,然后抬腿上前。 帝煜胜券在握道:“你站远一些…嗯?!”腕间骤然一紧,整只手臂被猛地攥住。 下一瞬,傅徵捧住帝煜诧异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 帝煜身躯瞬间僵凝,眼底猝然漫上慌乱,如同唯恐大梦惊醒一般,指尖用力扣住傅徵的?臂膀,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妄动。 直到唇齿被温柔却强势地叩开,禁锢的?呼吸才缓缓松懈下来?。他抬手回拥住身前之人?,轻轻覆上那片柔软,细细相贴。 “笨蛋,怀疑的?话?,为何不亲自过?来?求证?” 用力抱住他啊! 狠狠亲吻他啊! 感受他的?存在啊! 傅徵早就看出了帝煜的?忐忑不安,那双异色瞳又涌动出水光。 帝煜声线轻缓低沉:“朕求证过?。” “嗯?”傅徵没有松手,依旧捧着他的?脸颊,目光牢牢锁住他。 “然后就醒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傅徵彻底绷不住情绪,猛地收紧双臂,死死将帝煜扣在怀中,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彼此揉进骨血。滚烫的?泪水骤然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当?初我不该那样冲动,对不起,煜儿…” “我该再妥帖一些,是我被怨恨冲昏了头,是我思?虑不周…” “我没有料到!我没有料到我会沦落到鬼蜮里,我原本有转生之法…可是偏偏!偏偏是鬼蜮…对不起…” 帝煜回抱着傅徵,手臂缓缓收紧,稳稳接住他所有溃堤的?情绪,闷声道:“天道有意隔绝你我,又怎会轻易留予退路?朕都明白,万年前的?结局早已注定,唯有你身死陨灭,往后岁月里,你我才有重逢的?余地,这些,朕全都懂。” 傅徵慢慢松开环着他的?手臂,泪眼朦胧凝着帝煜,轻声追问:“你不怪我?” “不怪。” 帝煜定定看向他,目光沉凝紧绷,像一张拉至极限、濒临断裂的?弦。 下一瞬—— “可朕恨死你了…” 紧绷的?弦骤然崩断,帝煜低头狠狠咬住傅徵的?侧颈,声音低哑颤抖:“你怎么敢…” “怎么敢让朕…这么痛苦?!” “朕恨死你了!” 傅徵感受着颈间传来?的?剧痛,非但没有闪躲,反而双臂一收,重新将帝煜紧紧拥住。 低沉的?笑声自胸腔漫开,畅快,又无比踏实。 事到如今,爱与恨不都是一瞬间的?东西?么? 第277章 第187章 山鬼(一) 傅徵施法, 尝试炼化周围的魔气。 帝煜盘腿坐在他身边,胳膊挨着傅徵胳膊,指尖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道:“你先?前说, 除掉魔气之后,朕的浊气也会消失?” 傅徵顿了顿, 直言:“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用那个法子。更何况浊气陪了你万年,你忍心舍弃?” 帝煜慢吞吞道:“只要你在朕身边, 朕没什么不舍得的。” 傅徵笑了笑, 忽地出手,妖力直刺帝煜面中。 帝煜纹丝不动, 却在妖力直抵眉心时,浊气席卷而过?, 吞噬了傅徵的妖力。 他微微挑眉,“先?生这是何意?” “陛下?,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傅徵收起?妖力,望着他的眼睛道:“浊气会在我伤害你之前保护你,这是你安身立命的东西, 我不想让你失去它。” “那我们就被?困在这里?”帝煜仰脸看向被?蓝色妖力逐渐收拢的魔气。 傅徵扬唇:“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不好么?” 帝煜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 傅徵始终静静望着他。 帝煜自言自语道:“或许,等你我二?人出去之后, 人间又会过?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傅徵轻声道:“你好像有些低落。” “没有,只是有些无聊。”帝煜微微侧首,扶住额头,道:“朕脑子里重复的境况太多了, 一些人死去,一些人出生什么的…” “我懂。”傅徵心平气和道:“陛下?,那些岁月,大部分时光我都是跟在你身边,只不过?你看不到。” 帝煜挑眉:“怨不得你总说朕什么也没做成?。”原来是切切实实地亲眼看到了。 傅徵轻咳一声,伸手握住帝煜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翻旧账,好不好?” 帝煜倏地开口:“你说的没错。” “陛下?!”傅徵晃了下?帝煜的手背和膝盖,心想怎么还给陛下?整自闭了? 他顺其自然地哄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换种说法,陛下?已经超脱了人的境界,无为而治…便是最妥当的治国?之道。” 帝煜微微侧脸,高深莫测地盯着傅徵。 “呃…”傅徵心想,莫非自己拍龙屁拍太过?了?还真?是长大了,不好糊弄。 帝煜奇怪地望着傅徵:“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傅徵扶额:“……”果然,还是毫无长进。 他放弃抵抗地说:“总而言之呢,就是陛下?英明神武,夸你的意思。” 帝煜微微勾唇:“这是自然,没想到你这妖怪脑子竟有如此觉悟。” 傅徵失笑一声,继续施法收拢魔气。 “傅徵,人族若是没有朕,会变得更好吗?”帝煜若有所思地问?。 傅徵略显惊讶:“陛下?为何会如此发问??” 帝煜道:“你忘了吗?前几日你我踏进涿鹿,那番升平和乐的景象,朕坐镇涿鹿时从未见过?。” “那是鹭彤为了让陛下?与人族离心,故意捏造的。”傅徵微微蹙眉。 若有人说帝煜不适合做帝王,傅徵肯定最先?不乐意,那是他扶上位的人,旁人不能?非议半句! 至于他自己…他只是偶尔说说,都是情趣罢了。 帝煜含笑摇了下?头:“不仅如此,在朕记忆里,朕每到一个地方,最先?引起?的不是希望,而是恐慌。你不也问?过?朕,朕的子民是真?心尊崇朕的吗?” 傅徵无奈扶额:“煜儿?,人吵架时说的气话是不作数的…” 帝煜抬眸看向傅徵,神色认真?地打断他,开口:“先?生,朕不想当皇帝了。” “……” 傅徵瞬间僵住,呼吸猛地一滞,心底翻涌的第一念,竟是尖锐的抗拒与阻拦。 他攥紧膝头布料,眼底底逐渐升起?热意,良久,才压稳声线,应声:“…好啊,往后阿煜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我都陪着。” 帝煜抬手,拇指蹭过?傅徵的眼角,玩笑道:“你这鲛人眼窝,也太浅了些。” 傅徵闭眸侧脸,唇畔蹭过?帝煜脉搏,“是陛下?…阿煜心肠太硬。”他一时未来得及改口。 帝煜听笑了:“先?生不必急着改口。”他知道,对于这个帝位,傅徵的执念远比他要深。 他是傅徵唯一的作品,也是傅徵唯一的爱人。 望着傅徵略显挣扎与矛盾的神情,帝煜忍不住调侃:“何况朕觉得,先?生唤出的‘陛下?’,从来都与‘夫君’无二?。” 傅徵微顿,随即轻斥:“胡说什么?” 帝煜微微歪头,故作疑惑:“先生忘了吗?之前你是小龙鱼的时候,经常这么唤朕来着。” 傅徵绷住脸:“好了,不许说了。” 帝煜朗声失笑,眉眼舒展,笑意从容坦荡,再无半分过往的沉郁阴鸷。 傅徵静静凝望着他,目光沉缓绵长。 “陛下?,等此间事了…”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任何承诺对他们来说都略显苍白。 帝煜握住傅徵的手,含笑重复:“等此间事了。” ———————————— 不黑艰难地在焦土上爬着,他急得不行,少君把他忘在这里啦! 魔气常年不见活物,便开始逗弄不黑,时而将他掀翻,时而将他卷到半空中,轻轻抛着玩。 不黑被?玩得晕头转向,这时候,一缕青色的妖力轻轻卷住不黑,将它带离了魔渊。 直到落到鹭彤掌心,不黑怯生生地探出脑袋,“鹭彤…妖尊…” 鹭彤站在魔渊边缘,神色温和地望着不黑,轻声道:“云梦龟擅通机缘,本尊方才救了你,不如你替本尊卜一卦?” 妖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黑瓮声瓮气道:“妖尊请问?。” 鹭彤垂眸,望着黑气翻涌的魔渊,嗓音冷淡:“本尊能?否…如愿以偿?” “难。” 傅徵微微凝眉,思忖道:“鹭彤的执念,很难完成?。” 帝煜与他面对面坐着,道:“这么说来,你脖子后面最后一颗痣,是鹭彤的执念?” 傅徵点?头:“是,先?前我们都以为她的执念是万妖蛊和她孩儿?的遗骸。” 帝煜沉吟:“看来不是。” “鹭彤最后的执念,”傅徵神色凝重,语声微沉,“是倾覆世间大部分的修行宗门。” 他看向帝煜:“这件事,陛下?应当也是亲身经历者。” 帝煜恢复了全部记忆,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那份关于鹭彤的过?往—— 自帝煜屠神之后,鸿蒙灵境坍塌,神灵之力落于神州,人族开启了修行的时代。 鹤洲是鸿蒙灵境遗址所化,灵气氤氲数千年,终于诞生出一只山鬼——鹭彤。 身为鹤洲之主,鹭彤天性悲悯纯粹,心性澄澈无争,统御一方山野生灵,自在安然。在乱世纷争绵延不绝的神州,鹤洲独守一隅,是难得不染杀伐的净土。 一日,鹭彤感?知到了阴魂的亡音,可她怎么也瞧不见那个阴魂。 她顺着阴魂的指示,来到了后山,在山壁间发现了深嵌其中的帝煜。 鹭彤惊讶道:“您是…山神?!” 帝煜瞥她一眼,随口敷衍:“朕是皇帝。” 鹭彤兴高采烈道:“神族真?的回来了?神族没有放弃神州!太好了!山神大人,请问?您有何指示?” 帝煜:“……” 他随遇而安地说:“小妖,去给朕找些吃的来。” 鹭彤奇怪:“山神…也需要进食吗?” “不然呢?”帝煜没好气道:“朕就剩一张嘴能?动,不用膳还能?干吗?” 鹭彤善解人意道:“您还可以跟我说话啊。” 帝煜:“哦,朕不想跟你讲话。” 鹭彤抚掌笑道:“太好了,那我来说,您来听,好吗?” 帝煜很干脆地闭上眼睛:“不好。” 奈何鹭彤心性热忱,自顾自便开始说话。 谈及鹤洲万物生灵,细数鸿蒙远古旧事,畅谈对凡尘俗世、山河万域的憧憬与向往,言语间尽是不染尘霜的纯粹。 帝煜看似闭着眼不想听,却偷偷支起?了耳朵。 树梢之上,傅徵的阴魂静静静坐,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本意是怕帝煜寂寞,才召来这只小山鬼与帝煜为伴。 这些年,他游离在鬼蜮与神州两界之间,踏遍阴幽死地,日夜焦灼,苦苦寻觅重归世间、得以复生的法门。 终于,他等到了山鬼的降生。 能?架起?死生通道的山鬼。 可是鹭彤看不到他。 鬼蜮里面的老家伙说,心境愉悦的山鬼无法感?知到阴魂的存在。 这只小山鬼太快乐了,根本看不到傅徵。 傅徵只能?继续等下?去,等一只悲伤的、能?看到他的山鬼。 第278章 鹤洲岁月悠长安稳,是世间难得的极乐净土。 山野精怪时常衔来野果山花,送至帝煜身侧,然后在帝煜身侧追逐嬉戏。 鹭彤日日都来后山,从不缺席。 她话多又鲜活,把鹤洲细碎又温柔的日常,一一说给困在山壁里的帝煜听。 然后好奇地问?:“山神大人,鹤洲之外也是如此吗?” “我想出去看看。” “可鹤洲有训,山鬼不得外出,否则会将灾祸带来鹤洲。” “山神大人,您快些出来吧,您替我出去瞧瞧,然后回来将外面的故事讲给我的孩子们听。” “山神大人,我的孩子们很喜欢您,您虽然看着冷淡,但一定是心软的神吧。” 帝煜大多时候懒得应声,或闭目养神,或望着远山。 却也从不会驱赶她,任由这份鲜活热闹,日复一日落在自己沉寂孤寂的岁月里。 偶尔他也会回应鹭彤。 鹭彤顺着帝煜的目光看向远方,“您好像在等着谁。” 帝煜思索片刻,回应:“约莫是。” 鹭彤很高兴山神大人与她讲话,于是又问?:“您为何不亲自去找呢?” “朕记不清了,而且朕的肉身尚未重塑完整,动不了。”帝煜回答。 鹭彤好奇问?:“那您为何会出现在山壁之中?” “你话真?多。”帝煜略显不耐烦,而后眯眸思索片刻,回答:“不是说了?朕记不清了么。” 鹭彤心怀希望道:“没关系的。您在等那个人,说不定他也在找您,缘分未尽,总有一日,你们会再重逢相见。” 闻言,帝煜的神色稍稍松弛,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勾起?,眸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这倒是。”陛下?自言自语:“朕的运气一向不错,毕竟朕这么能?活。” 第188章 山鬼(二) 变故猝不及防地降临。 那日鹤洲边界阴风翻涌, 一头濒死妖兽狼狈逃窜而来。 鹭彤将其收留救治。 可有时候,善意非旦换不来感念,还会喂大骨子里的贪婪。 妖兽窥见鹤洲灵气充沛、底蕴深厚、生灵纯良, 转头便勾结歹人, 引大批凶妖与贪婪修士悍然闯入。 利刃破空,杀伐骤起。 往日安稳无争的山林瞬间沦为修罗场。 他们?肆意屠戮鹤洲精怪, 搜刮灵材秘宝,斩断灵脉,掠夺鹤洲积攒的一切。 与世无争在绝对的恶意面前, 不堪一击。 鹭彤倾尽自?身山泽之力拼死相抗, 以一身本命之力死守故土,终究势单力薄, 在层层围剿之下奄奄一息。 山鬼与鹤洲血脉相连、生死同?契。只?要鹤洲不灭,她便永世不会消亡。 可如今, 也只?剩她孤零零一个。 漫长的黑暗沉寂过后?,鹭彤艰难睁眼。 断木焦土遍野, 血色浸透土层,往日朝夕相伴的山野生灵尽数消亡,繁郁草木尽数枯败。 她守了数千年?的桃源净土, 满目疮痍, 沦为死寂废墟。 天崩般的绝望轰然砸落, 鹭彤立在残破山河之间,彻底崩溃。 这场浩劫过后?, 掠夺走鹤洲至宝与灵脉资源的人族,一跃迈入最鼎盛的修行纪元; 妖界的沧溟城利用鹤洲生灵的妖骨借势崛起,势力日渐强盛。 恰逢帝煜行踪隐没,制衡之力消散, 人妖两族积压的矛盾彻底爆发,战火重燃世间。 彼时,帝煜深陷山壁禁锢,寸步难行;傅徵困于阴魂之身,无力干预现世。 屠戮尾声?,心狠的人修欲纵火焚山,打?算彻底烧尽鹤洲根基,断绝鹭彤复生的可能,永绝后?患。 危急关头,帝煜强行冲破禁锢,一身浊气轰然铺开,硬生生护住残破鹤洲,为她留住最后?一方根土。 她摇摇欲坠地躺在帝煜栖居的山壁下,眼眶中留下不甘的血泪,喃喃道:“为何…我?做错了什么?我?的孩子们?…又做错了什么?” 帝煜对这种场景早已司空见惯,他垂眸望着虚弱无力的少女,嗓音寂寥沧桑,道出了世间真相:“怀璧其罪,人心不古,世间便是如此。” “怀璧其罪…”鹭彤低低念着这四个字,骤然放声?大笑,笑声?撕裂沙哑,裹挟彻骨的悲凉与嘲讽,字字泣血:“好一个怀璧其罪!您是想告诉我?,受害者?有罪么!” 帝煜眉心微动,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懒得?解释,道:“深究此事并?无意义,鹤洲只?剩下你了,好好活着罢。” 鹭彤抬眸,看向帝煜:“您不是山神吗?我?能…向您许愿吗?” 她近乎卑微地祈愿:“您能…救救他们?…求求您,复活我?的孩子们?…求求您…” “不能。”帝煜脑海里闪过一丝熟悉的身影…他曾经好像也要复活谁来着? 罢了,想不起来。 转而,他对鹭彤道:“朕早跟你说过,朕不是山神。” “何况,世间早已无神。” 鹭彤浑身巨颤,痛苦地蜷起身子,压抑的哭腔碎在喉间,反复挣扎呢喃:“可我?想救他们?啊…我?一定要,要替他们?报仇!” “报仇?”帝煜思忖片刻,应诺道:“这个,或许可以。” 而后?,帝煜孤身奔赴沧溟城,想要夺回被掳走的妖灵遗骨。 可彼时他强行冲出山壁,力量未复、难抵全盛,最终寡不敌众,又陨落沧溟。 层层叠叠的悲恸、背叛、覆灭与无望,彻底碾碎了鹭彤最后?的善意。 极致的痛苦催生出滔天恨意。 鹭彤以自?身鹤洲本源为祭,创下祭魂契,决意召唤世间最凶戾的阴魂。她要倾覆世间修行道统,向那些人掀起永无止境的报复! 此时,傅徵的魂灵急不可耐地催动着一只?幼犬去唤醒沉睡的帝煜。 瞬息之间,周遭景象骤然错位。 傅徵凭空消散,下一瞬,已然立身一方青幽法阵中央。 阵中,鹭彤一身冷寂,眼底再无半分旧日温和悲悯,只?剩彻骨寒芒。 二人静静对峙,沉默相望。 良久,鹭彤率先?开口,声?音幽深死寂:“阁下,在等待一个,转生的机会吗?” 傅徵垂眸看向她,神色平和,语气轻缓温淡,却无半分暖意。 “孩子,说说看,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万载浮沉,山河迭代?。 这片大地从来都在上演同样的戏码:赤诚被践踏,善意遭反噬,信任碾碎于贪婪,温柔葬送于恶意。 鹭彤的经历值得?怜悯,却不足以让傅徵共情。 他见惯生死离别,看透人性凉薄,早已不会为旁人的执念与伤痛,乱了自?身分寸。 交易本就简单直白—— 他助鹭彤了结血海深仇; 鹭彤为他寻来重返世间、重塑肉身的生路。 一念及此,傅徵心底掠过一丝沉郁的不悦。 他想起了帝煜。 想起那人仅凭临时起意,孤身奔赴沧溟,莽撞为鹤洲讨公道,最终力竭倾覆于沧溟城。 他的陛下,遇事依旧只?会以身入局,任性妄为。偏偏脑子还不好,简直活得?乱七八糟。 傅徵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帝煜身边。 在鹭彤的辅助下,傅徵尝试了无数次转生,可他魂灵冤孽太深,每每转生都?早夭身亡。 期间,鹭彤受傅徵之托,将傅徵转生的小草献给龙椅上再次苏醒的帝王。 帝王神色莫名地瞧着那株死掉的小草,又怀疑地看向满脸漠然的鹭彤,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方才说什么?” 鹭彤面无表情道:“这棵草是您等待已久的爱人。”她低头看了眼,又道:“可惜,还是没能撑住,他又死了。” 帝煜撑着下颚,懒散道:“你疯了吧,朕哪有什么爱人?” 鹭彤道:“傅徵。” 帝煜不屑一顾地冷笑:“朕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 鹭彤看了眼身侧的傅徵,又看向帝煜:“真的,他此刻就在我?身边。” 帝煜漫不经心道:“鹭彤,朕知道鹤洲覆灭后?,你深受打?击。可几百年?过去了,你也该走出来了,整日这般疯疯癫癫,吓到朕的子民可如何是好?” 鹭彤倏地冷笑出声?:“您的子民?他们?认您吗?妖族阴险,人族狡诈!依我?之见,全都?死掉才好!” “放肆!”浊气席卷而上。 鹭彤飞快地闪身离开,她和傅徵再次回到鹤洲。 鹭彤看向神色阴沉的傅徵,漫不经心道:“他不记得?你,也不相信我?。” 傅徵咬牙切齿道:“我?听到了!” 鹭彤静静审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难不成…真正疯的人是你?你和帝煜之间那些刻骨铭心,从头到尾,该不会是你臆想的吧?” 傅徵抬眼,眼底漫开一层凉薄的讥诮:“那可要恭喜妖尊了。与一个疯子缔结合约、赌上宿命交易,你就正常吗?” 第279章 鹭彤轻轻吐出一声?长叹,目光扫过满目焦土残山,字句沉冷又荒芜:“是啊。这般凉薄世道,善恶无报,恩将仇报,神州本就没有存续的必要!” 傅徵回以沉默,“……” 当然有存续的必要! 他要回到陛下身边!! 往后?的岁月里,傅徵曾转生为停驻在帝煜发间的彩蝶,静静栖在他肩头,朝生夕死; 他亦转生为柔韧缠软的藤蔓,轻缠过帝煜微凉的腕骨,虽说只?有片刻; 他也化?作暮色里坠下的细雨,一滴滴落在帝煜眼尾,润物无声?,消融几分沉郁漠然。 一次次转生,一次次化?身微末万物。 直到鹭彤抛出唯一的转机。 她探明鲛人先?天蕴至阴煞元,是唯一能承载傅徵阴灵、支撑他转生的容器。 为铺好这盘棋,鹭彤刻意算计,引出蛰伏万古的殍魂。 殍魂毕生执念,便是吞噬帝煜的天命命格。 鹭彤暗中与其交易,诱对方以魔气为引,召唤出帝煜的执念之人,借那人作为牵制帝煜软肋。 权衡利弊之下,殍魂缔约祭魂契,成为傅徵第二位结咒人。 但转生成妖族,触碰到了傅徵的底线,他万分厌恶道:“我?绝不可能转生在妖族身上!” 鹭彤淡淡反问:“那你不想再碰到他了吗?” 傅徵沉默片刻,问:“…第三个结咒人呢?” “自?然是,尊主心心念念之人啊。” 八十多年?前,涿鹿魔气肆虐,生灵流离。 帝煜始终闭守于崇明宫,陷入无边无际的沉眠。 宫门外,八岁的九方黎独自?立在寒夜中。 世道倾颓,孩童攥着仅存的期许,对着茫茫长空一遍遍许愿,苦苦祈求沉睡的人皇早日醒来,撑起摇摇欲坠的世间。 殿内,帝煜困在漫长昏睡里,意识半浮半沉。 外界的哀鸣、世间的苦难、少年?执拗的祷告,层层钻进他的感知。 他心底只?有一个直白的念头——该醒来了。 可惜多年?前沧溟城一战留下重创,浊气尚未完全恢复,他的身体本能抗拒,不允许他再贸然冒险。 殿外,鹭彤遵照安排,将祭魂契的咒符无声?送到九方黎脚边。 少年?神情恍惚,浑然不觉异样,拾起符咒,抬手在崇明宫紧闭的大门上,一笔一画,绘出那道传说中能够牵引神明、打?破长眠的秘纹。 纹路落定的瞬间,无形结界收拢整座宫殿。 帝煜被笼入祭魂契的桎梏之中,清晰听见门外九方黎不曾断绝的祈愿。 傅徵的魂体静静悬浮在他上方,眉峰紧锁,趁机出声?,诱声?询问—— 只?要定下契约,便可破开长眠,如愿苏醒。 他不确定帝煜能否听到他的声?音。 可缓缓升起的浊气替帝煜应下了缔约。 傅徵心头有微许不喜,到头来,这份连接彼此的契约,不过是为了回应一个陌生人的期盼。 不过也好,三方结咒,祭魂契彻底成型。 契约落成的刹那,帝煜被尘封的心底执念,不受控制地外泄而出,清晰撞进傅徵的神魂。 帝王的执念直白又滚烫—— “傅徵。” 朕想要傅徵。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若这契约当真能遂人所愿,便将傅徵,归还于朕罢。 傅徵瞳孔猛地一缩,魂体瞬间僵住。猝不及防的情愫轰然翻涌,心底狂喜刚要破土,汹涌的转生之力便骤然席卷全身。 “陛下!”他只?留下一句帝煜听不到的呼唤。 下一瞬,神魂落地。 南海浅滩,一只?新生鲛人悄然降生。 他颈后?的三颗朱砂痣排列得?整整齐齐,随着契约绑定完成,代?表帝煜羁绊的那一颗,无声?褪色、缓缓消失。 鹭彤随即奔赴南海,亲临傅徵出生之地,并?按照傅徵的指示,为这具新生鲛人赐名——言若。 字迹紧凑重叠,妖族识字寥寥,下意识看错,将言若认作了诺。 鹭彤并?未出言解释,她百无聊赖地想——诺,表承诺之意。 用在那两个人身上倒也恰如其分。 光阴缓缓流转,鹭彤立于高处,不疾不徐地俯瞰着阿诺,看着他按照命定的轨迹长大。 待阿诺恢复傅徵记忆的那日,也就是傅徵逃婚那日,鹭彤暗中将云梦龟送至傅徵的身侧,让他稍稍为傅徵提示一二。 至此,因果闭环,命数轮转。 万事皆入棋盘。 第189章 确认 魔渊之内, 在傅徵符咒阵法的层层牵引与压制下,翻涌狂乱的漆黑魔气,竟真的渐渐平复下来。 帝煜凝眸望向傅徵, 恍惚间仿佛重回万年前。只要傅徵在他身侧, 万般纷扰,皆无需他费心。 傅徵察觉到他的注视, 微微侧首,眸光落至他身上,浅笑着?开口:“怎么了?” “只是?忽然想起往昔, 你我并肩作?战的时日。”帝煜语气坦然, 毫无遮掩。 “并肩作?战?”傅徵随意?笑笑,凑近盯着?帝煜的眼睛, 调侃:“你是?指从炎水打回涿鹿的路上?那时候,你只会气我。” 陛下低哼了声, 否认道:“朕不记得?。” 傅徵失笑,语气无奈:“难不成日后只要谈起你不爱听的事, 你都要以不记得?来搪塞?” 帝煜倒打一耙道:“这般会耍无赖,只会是?你。” 傅徵眉峰微挑:“那你倒说说,我何?时这般过?” “小龙鱼…”话音才刚起, 傅徵便骤然抬手, 径直捂住了帝煜的唇。 傅徵额角微抽, 颇有些咬牙切齿地笑道:“能别总提这件事吗?” 帝煜抬手,缓缓挪开他覆在自己唇上的掌心, 若无其事地牢牢扣住,再也不想松开,他语气真切道:“可朕觉得?,先生是?小龙鱼的时候, 很是?可怜可爱。” “是?么?睡你的时候也可爱?”傅徵勾唇问。 陛下被问到了,他瞥了眼傅徵,用力?握了下傅徵的手心,轻斥:“…你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吗?” “可我不仅是?陛下的先生,还是?陛下的爱人。”傅徵无辜道:“闺房情趣,也不行么?” “……”帝煜静静望着?眼前人,终究被美色蛊惑,不再与傅徵争辩,转而轻声发问:“你年少之时,性子?也是?这般吗?” “你是?说,遇见你之前?” 帝煜轻轻颔首。 “并非。”谈及过往,傅徵眼帘微阖,眸光染上一层朦胧的悠远,“我幼年性情沉闷孤僻,并不讨人喜欢。” 帝煜低笑出声,心情正好,毫不留情拆台打趣:“说得?倒像先生成年之后,就多招人待见一般。” “……”傅徵抬眼,淡淡横了他一记眼风。 帝煜愉悦地翘起唇角:“不过先生不必讨人喜欢,讨朕喜欢就够了。” 无奈之余,傅徵轻轻笑出了声。 最终,他望着?帝煜,眼底笑意?如同诱人深入的沼泽,“是?,臣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为?陛下而来的。” 前世,他是?困住帝煜的劫数,因缘而起,因他而存。 今生自不必说,他辗转万年,历尽颠沛,所有奔波与等待,只为?重回帝煜身侧。 帝煜被傅徵说得?心花怒放,他左右打量:“眼下,出不去是?吗?” 傅徵以为?帝煜被困得?太久,便回握住他的手,顺势安抚:“没关系,有我在,很快就能出去…唔!” 下巴被猝不及防地捏住,帝煜凑了过来,湿热的吐息缠上傅徵的双唇。 傅徵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了对?方袖口布料,浑身一瞬绷紧。 舌根被吮得?发麻,帝煜的舌尖迫切搜刮着?傅徵口中的空气。 傅徵下巴微扬,一边配合着?帝王的索取,一边心想这可不像是?他家陛下的作?风。 直到后背撞上山壁,帝煜用力?扯开傅徵的腰带,衣衫纷乱之际,骨节分明的右手探入衣襟,牢牢把持着?劲窄的侧腰,随后往下,缓慢而不容挣脱地欲抬起傅徵的腿。 傅徵抬手按住帝煜线条利落的腕骨,指尖微收,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陛下?” 帝煜倾身而上,他目光灼灼地俯视着?傅徵:“先生不是?说了?朕可以亲自确认你的存在。” 傅徵掌心扣在帝煜后腰,顺势发力?,将人更近地带向自己。眼底漾着?几分纵容的戏谑,语调慵懒上扬:“你便是?这样确认的?” 帝煜的指腹缓缓摩挲,动?作?带着?刻意?的缱绻,嗓音低哑撩人:“朕不过是?在谨遵师命。” “陛下何?时这般听话了…”傅徵抬手环住帝煜脖颈,再度与他唇舌纠缠。 浊气再次将两人包裹起来,方寸天地骤然收窄,此间唯有彼此呼吸交织,再无旁物。 第280章 帝煜不断欺近,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着?独属于傅徵的温度与气息。 闷哼之余,傅徵轻笑出声:“陛下…不是?不爱在外面吗?” 帝煜未曾应声,只埋头深干,唯有乱了节律的呼吸,悄然泄露出心底隐晦的羞赧—— 陛下的规矩向来很大,只喜欢在正经的地方做不正经的事。 喘息混着?浅淡笑意?自唇边漫开,傅徵指尖轻轻抚过帝煜的头发,存心逗弄:“这岂非坏了陛下的规矩?” 帝煜吻在傅徵汗湿的鬈发间,滚烫呼吸层层漫开,嗓音压得?极低,“朕很想你…” 万年惦念,思念汹涌难抑。 故而,只要是?你,所有底线与规矩,皆可尽数打破。 帝煜一字一顿,嗓音沉哑缱绻:“傅徵,朕很想你。” 傅徵散漫逗弄的笑意?尽数敛去,异色眼眸倏然收紧,化作?狭长冷锐的竖瞳,又极快敛去,恢复如常。 他的心头先漫开一阵细密的疼,随即又被汹涌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傅徵缓缓抚住帝煜的后颈,动?作?温柔至极,眼底盛着?全然的纵容。 此刻别说区区所求,但凡帝煜想要的、期盼的,他都愿一一应允。 傅徵唇瓣轻蹭过帝煜的鬓角,细密轻柔的吻逐一落下。 先覆上帝煜眼睫,再落于挺直的鼻梁,最后微微收力?,轻柔舔开帝煜微敞的唇瓣,然后控制不住地用力?舔咬。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的刹那,帝煜非但没有半分退却?,反倒彻底撕破温存的界限,强势反压回去。 帝煜任由?唇间伤口渗出血息,借着?相缠的间隙步步紧压,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占有欲,疯狂掠夺属于傅徵的一切气息—— 他在清醒地、拥有傅徵。 尝到血腥的刹那,傅徵手臂骤然绷紧,蛰伏的妖性本能轰然翻涌。 心底生出一股汹涌的、原始的渴求,几乎要将傅徵的理智彻底吞没。他想将帝煜拆骨入腹,完完全全、不留余地的吞噬与独占。 两人各怀极致的占有欲,一者强势掠夺,一者本能吞噬,在浓稠浊气包裹的狭小天地里,暗流汹涌,彼此死死纠缠制衡。 傅徵原本还打算放出鱼尾挑逗帝煜,可他看帝煜如此动?情,心想还是?算了。 他的小徒弟,好不容易外放一次情绪,若真惹恼了,还得?他亲自哄。 当然了,哄徒弟也是?一种乐趣。 还是?等日后再细细品味罢。 事后,帝煜神色餍足地搂着?傅徵,再没了不敢触碰的距离感。 他下意?识避开四周弥漫的浊气,视线刻意?闪躲,不愿多看。 傅徵一眼看穿他这点小心思,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害羞?” 帝煜微顿,若无其事道:“你在说什么鬼话!朕为?何?要害羞?方才你我二人在浊气内,又没有被、被那些魔气瞧见!即便被瞧见了又如何??神州是?朕的!朕愿意?在哪里寻欢作?乐就在哪里寻欢作?乐。莫说是?这里,即便是?帝陵的列祖列宗跟前,朕若来了兴致,他们也得?通通…” 话没说完,傅徵直接抬手捂住他的嘴。 得?,又开始大放厥词了,准是?害羞了。 帝煜蹙起眉,不满地盯着?傅徵,却?任由?嘴巴被捂着?。 傅徵一脸无奈,松开手在帝煜唇上亲了一口。 帝煜竟然后仰身体,意?欲躲开。 傅徵立刻蹙眉:“你躲什么?” “你牙齿太锋利了。”陛下嘴巴里面现在还疼着?。 更要命的是?,鲛人唾液自带愈合效果。方才全程,陛下的嘴巴就在被咬破和?快速复原之间反复拉扯,又疼又怪,格外磨人。 傅徵眉心舒展,不由?分说地捧住帝煜的脸,劝哄道:“张开嘴巴,我看看。” 帝煜自然而然地张开嘴巴。 微敞的唇色泛着?泛红的湿意?,唇瓣交错遍布深浅错落的咬痕,原本利落饱满的唇形被揉出破碎的张力?,冷邃气场混着?浓烈的凌虐感,反差极具冲击力?。 傅徵的目光沉沉落定,视线一寸寸描摹过那片泛红破损的唇。 指尖不自觉收紧,掌心贴着?温热的脸颊,喉间悄然发紧。 他放缓语调,轻声哄诱:“亲一亲好不好?我轻轻的。” 帝煜警惕片刻,还是?慢条斯理地点了下头:“不准再咬。” 傅徵微微挑眉,笑意?温和?撩人:“下次,陛下可以咬回来。” 帝煜抬眼,神色微妙又古怪,总觉得?傅徵的话大有深意?。 话说这个“咬”它正经?吗? 不正经?也没关系。 反正陛下也很不正经?。 两人插科打诨的间隙,傅徵布下的阵法已然成型,周遭四散的魔气被稳稳收拢、禁锢。 他收敛笑意?,指尖扣住帝煜的手,“走?吧,去解决最后一桩事。” 帝煜眉梢一挑,语气笃定:“杀掉鹭彤的仇人?朕猜这并不简单。否则,鹭彤自己就做了。” 傅徵只淡淡笑着?,不置一词。 帝煜轻啧一声,抬肘轻轻撞了下他的腰,追问:“笑什么?朕猜错了?” 傅徵摇头浅笑,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打趣:“我家陛下真是?聪明。” 帝煜眯起漆黑的眸子?,盯着?傅徵琢磨:“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傅徵无辜道:“你这么好,我还不能夸你啦?” 帝煜一言难尽地望着?傅徵:“……” 傅徵放缓脚步,语气难得?沉缓,带了点怅然的反思:“我在想,若是?当初能多肯定你一些,后来的所有事,会不会截然不同?” 帝煜语气散漫道:“那你收获的,只会是?一个年少拔尖的徒弟,而非与你针锋相对?、纠缠不休的恋人。先生,你如何?选呢?” “我自然是?——都要。” 傅徵眉峰微挑,唇角噙着?淡笑,不答不辩。过往种种重叠交错,徒弟与爱人,他从头到尾,尽数得?偿。 帝煜轻笑:“看吧,先生,你就喜欢朕反抗你的样子?。” ----------------------- 作者有话说:国师斥责陛下时 陛下:狂霸酷炫拽(朕没错!) 国师夸夸陛下时 陛下:他吃错药了? 国师:想陛下 第190章 局势 太珩山内, 山风静谧,林间雾气萦绕不散。 况御风盘膝端坐在青石上,周身灵气流转绵长。 羽岸静坐一旁, 循着他的气息沉下心神, 稳稳调息,一点一点稳固着自?身妖元。 不远处, 雪狼蜷卧在落满松针的草地间,四肢收拢,眉眼轻阖, 正?在浅眠静养。 山林本是一派安宁无扰, 天地间只剩风声与?微弱的灵气流动声。 陡然间,远方天际隐隐传来一阵莫名异动, 气息动荡,方向分明直指涿鹿。 羽岸心头一凛, 瞬间警觉,头顶倏地冒出一对?雪白的兔子?耳朵, 他凝神朝着涿鹿的方向仔细探听?动静。 况御风依旧双目轻阖,周身灵气不曾紊乱分毫,语气平静无波:“近来魔气四处溢散频频作祟, 天下各宗门修士齐聚, 以恒胤剑尊为首, 已然动身入京,面谒人皇。” 羽岸闻言, 眉头骤然拧紧,语气带着几?分沉凝与?警惕:“到底是诚心觐见?还是变相逼宫?” 蜷卧在地的雪狼妖寒凌闻声也缓缓睁开?冰蓝色眼眸,起身抖了抖满身银白皮毛,低沉的兽吼压在喉间, 满是戒备。 况御风这才缓缓睁开?眼,望向远方天际:“谁知道呢?只怕神州又要不太平。” 羽岸侧过身,看向况御风,询问:“师父为何不随他们同去?我记得恒胤剑尊早前分明给太珩山送过印信,特意邀你一道入京。” 况御风语气平和道:“太珩山离不开?人。” 羽岸不解道:“虽说陛下行事无端不近人情,可他确实护住了人族基业,使人族绵延至今。为何这么多修行之人容不下他?” 况御风目光淡望向涿鹿方向,“因为害怕。” 山风扫过松林,他目光悠远,淡淡剖析:“人心本就复杂,贪妄、野心、不甘,从来都?刻在骨子?里。” “寻常人畏惧高高在上的强权,而那些得道的修士,更是如此。他们修行一生,自?视清高,自?认已跳出红尘俗世?,本该由他们左右天地格局、拿捏人间走向。” “可偏偏出现一个道统之外?的权威存在。” “他们怕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威无从撼动、无从制衡,怕永远被压在下面、没法?掌控世?道。” 羽岸若有所思开?口:“他们对?陛下的忌惮,好像与?妖族对?陛下的忌惮…不一样。师父,反对?陛下的人…是坏人吗?” “坏人么?”况御风缓缓敛下眼眸,语声旷远平淡:“他们之中,大部分人以庇护苍生、守护弱小?为立身之本。” 第281章 羽岸皱着眉,满脸困惑:“我想不通。” “你本是妖,何必深陷人心纠葛,自?寻烦恼?”况御风一针见血地道破,而后含笑抬手,温和抚了抚羽岸的头顶。 羽岸故作老成地叹气:“由此可见,人性之复杂啊。” 说罢,他偏头望向况御风,认真问道:“所以师父才不想掺和这场纷争?” 人心这般诡谲算计,他师父才不屑于卷入其?中。 况御风淡然一笑:“我人微言轻,左右不了局势。” 羽岸又是一声长叹,而后忧心忡忡地望着涿鹿的方向。 况御风瞧他一眼,了然道:“你想去找他们?” 羽岸挠了挠头,不自?在地看向况御风:“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想让少君与?陛下孤军奋战。” 况御风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语气从容豁达:“你本是妖,不受山规拘束,来去皆由自?己心意,只管随心去做便好。” 羽岸惊喜地瞪大眼睛:“师父!” 况御风语重心长地交代:“还是那句话,不求行事圆满,但求问心无愧。” “是!弟子?记下了。”羽岸用力抱住雪狼的脑袋,“寒凌,我们去找陛下与?少君!” 雪狼发出一声愉悦的呜咽,张口衔住羽岸,轻轻一揽便将?他稳妥驮上脊背,旋即振起长风,朝着鹤洲的方向疾驰飞去。 待一人一狼赶至鹤洲,放眼望去,四下竟空荡荡杳无人迹。 “人呢?鹭彤妖尊何在?” “妖尊!” “我们正?要前往涿鹿,您可愿同我们一道?” 羽岸四处寻了一圈,始终不见半分人影,不由得怅然开?口:“本还想着能请妖尊同行,也好给我们拿拿主?意。” 身旁寒凌低低呜咽一声,满是遗憾。 就在这时,一阵焦灼的呼喊骤然传来:“兔子?!兔子?!!!” 寒凌耳朵猛地竖起,立刻转头望向一旁参天古木。 只见树下藤蔓交错盘绕,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笼中一只九尾狐焦躁地来回踱步,脚边还散落着一堆啃尽的鸡骨。 “兔子?!快救我出去!赶紧救我!!!” 羽岸快步走上前,迟疑开口:“…花魇姑娘?” “是我是我!别耽搁了,快把我放出去,我必须立刻去找少君和陛下!”花魇一边急声催促,嘴里还叼着半只没吃完的烧鸡。 羽岸蹲下身,仔细打量藤蔓结成的牢笼,问道:“我们也正?要去往涿鹿,你怎会被困在此地?鹭彤妖尊又去了何处?” “别提她了!我就是被她强行关在这里的。” 趁着羽岸抬手施法?拆解藤蔓的间隙,花魇三言两语讲明原委:自?己勘破魔气源头之后,便被鹭彤不由分说扣下软禁。 羽岸瞥了眼脚边堆得高高的鸡骨头,忍不住低声嘀咕:“你这模样,半点也不像遭囚禁的样子?。” 花魇一边忧心忡忡地啃着烧鸡,一边神色凝重道:“鹭彤此番行径,恐怕是要对?陛下与?少君不利。” 羽岸几?番尝试,始终无法?破解藤蔓禁制,索性直接化作本相,亮出尖利獠牙,硬生生将?缠绕的藤蔓啃咬扯断。 三只妖怪正?欲动身启程,脚下大地却突然开?始震颤。 沉闷的地底轰鸣声自?深处翻涌而上,皲裂的纹路顺着地面蔓延开?来,阴气翻腾,无数煞气森然的阴兵破土而出,硬生生地拦在了三人前路正?中。 寒凌当即脊背紧绷,低吼一声,警惕戒备。 羽岸面色一沉,下意识将?寒凌护在身后。 花魇狐尾猛地绷直,脸色瞬间凝重下来:“是鹭彤的手笔!山鬼能通亡者?,传闻她已掌控了鬼蜮,看来是真的。” 森冷的阴兵沉默不语,甲胄间阴风呼啸,步步逼近,已然封死所有去路。 ———————————— “依你所言,鹭彤只要等?你帮她杀掉仇人就行了,为何还要冒着触怒朕的风险,将?朕推下魔渊?总不能真的是为了让朕恢复记忆。”帝煜跟在傅徵身后。 傅徵缓步前行,指尖起落间不断捻诀画符。 一道道湛蓝色符箓凭空浮现,将?四下飘散、游散不定的缕缕魔气尽数收拢禁锢,缓缓敛入符纹之中。 他道:“她不是说了?为了挑起你与?人族的矛盾。” 帝煜低嗤:“人族太弱,朕才懒得搭理。” 傅徵思忖:“难不成她真的想毁天灭地?以前她有这种倾向,我只当她心中积怨,愤世?嫉俗,若真是如此…” 帝煜顺势问:“你打算如何做?” “杀了她。” 傅徵语气平静,直言不讳。 帝煜动作微顿,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傅徵指尖不停,继续布设符箓,收拢周遭游荡的魔气,同时轻轻捏了捏眉心,略显烦躁道:“这是最干脆,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帝煜缓缓勾唇:“不愧是先生。” 傅徵侧眸,语调有微许异样:“你不赞同?” 帝煜轻轻摇头,语气坦然直白:“依你所言,这的确最妥当的法?子?。” “阿煜,眼下你我已经团聚。”傅徵走近,拉住帝煜的手,语气沉稳:“我顾不得那么多,凡是对?你我不利的事端,我皆会铲除。若你…哪里不满,可以直接对?我说,我再?另行斟酌。” 帝煜反握住傅徵的手,安抚道:“朕没什么不满意,都?听?你的。”傅徵素来比他心眼多,定能安排好一切。 “…好乖啊,陛下。”傅徵缓缓松了口气,唇角漾开?清浅笑意。 帝煜眸光一敛,扯出一抹阴恻笑意,语气挟着几?分威慑:“再?乱说话,朕就将?你的尾巴打成结!” 傅徵微微歪头,眼含几?分戏谑,慢悠悠地问:“不是砍掉么?”以前帝煜威胁他,经常说要砍掉他的尾巴。 陛下大大方方地表示:“舍不得。” 傅徵垂眸,唇边噙着淡淡笑意。 帝煜一瞬不瞬望着他,一本正?经地问:“你是不是很高兴?巴不得以身相许,把命都?交付给朕?” 傅徵好笑地斜睨他一眼,从容颔首:“嗯。” 帝煜立刻端起帝王架子?,神色郑重:“那你日后只能乖乖等?着朕宠幸,不准再?以下犯上。” 傅徵:“……”搁这儿等?着呢? 帝煜轻啧一声,带着几?分霸道催促:“听?见没有?还不快接旨?” 傅徵忽然岔开?话题:“你知道鹭彤为何要阻止我想起全部的记忆吗?” 帝煜眯起眼,语气倨傲:“朕才没兴趣猜她的心思。” 傅徵分明在岔开?话题! 傅徵压着心底笑意,柔声哄道:“就猜一次嘛,猜对?了,我便应了你方才的要求。” 笨蛋陛下,肯定猜不对?。 帝煜嗤道:“这有何难?她想毁天灭地,除掉妖族固然容易,可是人族有朕庇护,朕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胡作非为。” “至于你,恢复记忆之后,必然会站到朕的身边,对?她百害而无一利,她当然要阻止你恢复记忆。” 傅徵:“……”关键时候反倒一点都?不笨了? 帝煜唇角扬起得意的弧度,语气轻快:“这下该乖乖接旨了吧?” 傅徵面不改色道:“才不是这么回事。” 帝煜微微蹙眉。 傅徵以为他瞧破了自?己的心思,轻咳一声,正?要据实道出,却听?帝煜兀自?低声嘀咕:“那朕就不知道了,朕想不明白这些事。” 这话入耳,傅徵心头霎时一软。 傅徵清了清嗓音,抬眸深深望着帝煜的双眼,眼波微动,他放缓语速,声音温和道:“其?实…” 话锋一转—— “没关系。”国师看起来善解人意极了,他贴心地对?他的君主?道:“陛下想不通也没关系,有我在呢,我会替陛下摆平一切。” 第191章 汇合 傅徵将一张符咒递到帝煜手中, 语气?认真?地叮嘱:“拿着,收好别随意丢了。” “这是?什么?”帝煜接过,指尖摩挲着符咒上流转的纹路, 略带试探地猜测:“护身符?” 傅徵眸底漾开浅淡笑意:“你倒还记得。” “从前?你总爱往朕身上塞这东西。”帝煜将符咒贴身收好, 抬眼问道,“怎么忽然想起?画护身符给朕?” 傅徵抬眸远眺, 漫天银蓝符文萦绕着浓稠黑气?的魔气?明明灭灭,他解释:“封印尚需耗时稳固,这段时日你万万不可动用浊气?。一旦妄动, 便会引得周遭魔气?躁动翻涌, 坏了封印阵局。” 帝煜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你担心朕的安危?” “废话。”傅徵斜睨他一眼,本想出?言数落几句, 可望着某人藏不住的窃喜神色,终究还是?弯了眉眼, “嗯。” 帝煜抱臂而立,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得:“就?算不动浊气?, 这世间也没什么能伤得了朕。” 第282章 傅徵:“哇,陛下好厉害啊。” “啧。”帝煜斜斜剜了他一眼。 傅徵暗自憋着笑意,温声顺着他哄:“好了, 你跟紧我便是?。” 帝煜又不满意地瞪他:“朕何时需要你来护着?” 傅徵无?奈失笑, 顺势改口:“是?我离不开陛下, 还请陛下务必寸步不离跟着我、保护我罢。” 帝煜满意颔首:“这才像话。” 就?在傅徵凝神敛息,着手收束最后几缕散逸魔气?之际, 他身后一团蛰伏的魔气?骤然暴涨,裹挟着刺骨阴风,直朝他袭来。 “当心!” 帝煜瞬间感知到凶险,他反应极快, 当即伸手拽着傅徵侧身避开,宽大玄色袍袖却被阴冷戾气?缠上,转瞬便被侵蚀发黑,眼看?就?要蔓延至小臂。 傅徵眸光骤沉,当机立断扬手削落帝煜半截衣袖,面色沉凝地盯着那团作乱的魔气?。 恰在此时,那团翻腾的魔气?骤然炸开,竟凭空将三个毛茸茸的身影猛地喷了出?来。 “哇呀——” “哎呦!” “嗷呜!” 落地的一瞬,羽岸、花魇与寒狼浑身狼狈,毛发凌乱黏结,身上道道伤痕翻着淡红血痕,看?起?来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三人勉强稳住原形,抬眼看?清面前?立着的帝煜与傅徵时,皆是?一怔,随即眼中瞬间亮起?,又惊又喜。 “陛下!”“少君!” 帝煜与傅徵望着突然凭空出?现的三只?妖怪,眉宇间皆浮起?几分疑惑。 未等二人开口,花魇神色骤变,顾不得身上伤痛,急声提醒:“小心!魔气?里面藏着阴兵!” 傅徵闻声眸光一厉,当即抬眼望向翻涌不散的黑雾深处。 果不其然,一道森冷的甲胄轮廓正借着魔气?遮掩,缓缓迈步欲从黑雾中踏出?。 傅徵不待阴兵完全现身,指尖瞬息掐诀结印,银蓝光纹乍现,一道凌厉术法破空而出?,转瞬便将那阴兵震散成缕缕阴气?,消弭于无?形。 解决掉隐患,傅徵神色未松,反手便凌空划出?数道符文,随手布下一方淡蓝光晕笼罩的结界,稳稳将羽岸、花魇与寒凌三只?妖怪尽数笼罩其中。 温润柔和的气?息自结界内缓缓流淌开来,丝丝缕缕渗入到他们的肌理经脉之中。 羽岸、花魇与寒凌只?觉周身紧绷的痛感渐渐舒缓,撕裂磕碰的伤势在灵气?滋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平复愈合。 花魇强撑着起?身,神色焦灼又凝重,连忙向傅徵禀报道:“少君!鹭彤妖尊叛变了!” 傅徵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浑身伤势惨重,连人形都难以维系,以安抚人的语气?道:“此事我们已经知晓。只?是?你们,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花魇不敢耽搁,据实道来,先是?讲了自己?被鹭彤无?端软禁、困于藤蔓囚笼的经过,又说起?她脱困后,同羽岸、寒凌遭遇大批阴兵围堵拦路。 三人拼死血战,奈何阴兵源源不断,他们寡不敌众,被逼得无?路可退。 与此同时,神州各处皆有魔气?破土翻涌,就?近一缕浓郁魔息悄然在花魇身侧盘旋凝聚。 花魇心头?一动。 她深知魔气?本源与帝煜同出?一脉,借魔息流转之力施展遁术,便能顺着魔气?脉络,瞬间转移到下一处魔气?汇聚之地。 与其在这里被无?穷无?尽的阴兵缠杀消耗,倒不如借魔气?遁走,另寻出?路。 主意既定,花魇当即携着羽岸与寒凌,引动身旁魔息顺势遁走。 谁也未曾料到,魔气?流转的另一端落点,竟恰好是帝煜与傅徵所在之地。 傅徵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手轻轻点了点花魇毛茸茸的脑袋,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赞许:“你这小狐狸倒是机灵。” 说完,他转头?看?向羽岸,问道:“羽岸,蛮荒那边,也出?现魔气?了吗?” 羽岸认真?点头?回话:“只?冒出?来几缕微弱细碎的魔息,还算容易压制。不过那边有我师父坐镇,暂时不会生出?大乱子。” 傅徵闻言垂眸思忖片刻,随即抬眼望向身侧的帝煜,神色沉敛:“如今魔气?肆虐,连蛮荒边界也出?现了魔息苗头?,若让那群上古大妖借魔气?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帝煜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万载岁月沉浮,这般大乱场面他早已见惯。 他抬手轻轻覆在傅徵眉心,温柔抚平傅徵眉宇间凝起的忧色,缓声道:“别担心,有朕在。”他心有底气?,何况他是?不死之身,这便是最大的依仗。 羽岸当即挺直身子,拱手道:“还请少君和陛下尽管吩咐,我等誓死追随,任凭调遣。” “辛苦你了。”傅徵捋了把兔子耳朵,询问:“你方才同阴兵交手,有何感觉?” 羽岸眉头?紧蹙,仔细回想方才缠斗的感受,认真?回道:“只?觉得一拳打出?去如同落在棉花之上,有力无?处使。那些阴兵虽不至于一招致命,却难缠至极,死死纠缠不休。而且阴风卷来的瞬间,心头?莫名发悸,神智还会片刻恍惚,好似坠入无?边梦魇,难以挣脱。” 傅徵缓缓敛下眼眸,眸色渐冷:“是?鬼蜮阴兵。当初我离开鹤洲前?,唯恐有修士借机作乱,特意留了万千阴兵镇守鹤洲,本是?给鹭彤借力守御所用。”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继续道:“可她如今竟能随心所欲地调动阴兵大军,还能操控鬼蜮阴气?。想来在我转生这数十年里,她已将鬼蜮纳入掌中了。” 花魇坐在一旁,神色焦灼,身子微微局促,一副坐卧难安的模样。 傅徵将她的异样看?在眼里,主动开口问道:“你还有何事要说?” 花魇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说起?自己?先前?去找鹭彤打探魔气?底细时,曾特意问过对方一个问题。 也正是?从问完那句话开始,她便被鹭彤不由分说强行?囚禁,困在鹤洲不得脱身。 她垂眸轻声道出?当时的问话:“我问鹭彤妖尊,若是?世间魔气?尽数消散,陛下体内的浊气?,会不会也跟着一同湮灭?若是?没了浊气?…陛下还会是?不死之身吗?” 傅徵面上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意外。 帝煜却低低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说法有意思。” 傅徵当即转头?看?他,语气?硬邦邦带着几分沉郁:“一点都没意思。” 帝煜看?向傅徵:“你早就?猜到了,不是?么?” 万载之前?,帝煜虽然背负着弑神过往,但他的境界却已登临神境。 如今他与神州气?运相?融共生,统御四海八荒,已是?世间仅存的半神之躯。 世间肆虐的魔气?,本就?源自他亘古不灭的万千执念,与帝煜的浊气?相?辅相?生,根源自始至终都在帝煜本身。 想要彻底根除魔气?,需要帝煜自行?剥离周身所有浊气?,这无?异于亲手废掉半神根基,舍弃自身不死不灭的本源。 可舍弃之后,他会沦为凡躯?还是?修为尽散?亦或是?陨落消亡? 无?人能窥见结局,更无?人敢妄下定论。 傅徵从最初察觉魔气?根源的那一刻起?,便清清楚楚看?透了这层利害。 他不敢拿帝煜的性命去赌,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逼帝煜走上这条未知之路。 傅徵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稳住心神,看?向几人缓声道:“你们不必忧心,此事我心中有数,自有两全之法。” 话音落下,他抬手凝起?银蓝光纹,将整套封印法门化作清晰心法与术式诀要,尽数渡入羽岸和花魇识海之中。 “这套封印之术你们已经通晓,”傅徵神色沉静道:“羽岸,你即刻赶赴蛮荒,镇守边界魔息,就?地布下封印,稳住上古大妖地界。” “花魇,你前?往沧溟城,封锁城中已经出?现的魔气?,严防妖族被魔气?侵染、走火入魔。” 二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应下:“是?!” 安排妥当之后,二人动身离去,原地只?剩帝煜与傅徵并?肩而立。 帝煜侧首看?向他,语气?淡然问道:“我们现下直接去找鹭彤?抓起?来,打一顿。” 傅徵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无?奈笑道:“她刻意隐匿行?迹,藏身暗处布局,我们根本无?从找起?。” 他稍作停顿,条理清晰地道:“我们先去南海,封印那边的魔气?。只?要蛮荒、沧溟、南海这几处关键地界稳住不乱,不生事端,眼下局势,便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傅徵刚抬步准备动身,身形还未走远,便被帝煜从身后轻轻拥入怀中。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颈间,带着独属于帝煜的冷冽气?息,低沉的嗓音贴着耳际缓缓响起?:“傅徵,朕绝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放弃与你相?守的机会,你不要害怕。” 第283章 他怀抱收得稍紧,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缱绻:“朕会好好活着。往后我们再一同去收集各方石头?,等到岁月悠长、你我很老很老的时候,便重回旧日故地,把那些石头?一一安放回去。” 傅徵心口猛地一窒,喉间莫名发紧,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故作从容地轻声开口:“你还记得?” 帝煜把下巴轻抵在他肩头?,带着几分委屈似的低声抱怨:“万年前?,是?朕一个人把石头?还回去的。” 这话落入耳中,傅徵心头?瞬间酸涩翻涌,他猛地旋过身,抬手主动环住帝煜的腰身,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帝煜笑了一声,他抬手抚摸过傅徵的鬈发,温声道:“这是?你欠朕的,你得还给朕。” “…好。” 随后,傅徵扫了眼帝煜破损的袍袖,眉心微拢。 他抬手轻启乾坤袋,灵光流转间,一袭规整叠好的玄色锦袍已然取出?,正是?帝煜平日最常穿的料子款式。 “先换上这个。”傅徵将衣袍递过去,语气?自然,“我去旁边等你。”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来到不远处,他的目光扫过一旁,只?见花魇的身影缩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并?未离去。 傅徵早就?察觉到花魇离开时欲言又止的神色,他脚步轻缓地走过去,询问:“花魇姑娘为何还留在此处,是?有事吗?” “陛下万万不能…沦为凡躯。”花魇咬了咬唇,语气?沉甸甸的,“他如今这副肉身,本就?承载过万千重创,从前?陛下向来有恃无?恐,从不将身上伤势放在心上,旧伤层层叠叠淤积在骨血里。” “其中最重两处,一处在腹间,一处在胸口,皆是?致命旧患。” 傅徵心口猛地一紧,周身骤然一寒。 花魇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言尽于此,还望少君慎重权衡。一旦陛下彻底失去浊气?,凭他这身陈年旧伤,就?算侥幸保住性命,寿元也必会大损。” 傅徵比谁都清楚那两处重伤的由来。 腹间那一道,是?当年渔舟为护他,情急之下刺向帝煜留下的。 胸口那道刻骨铭心的重创,则是?昔日宫中二人反目之际,穷奇朝他轰出?致命一击,偏偏那刻,帝煜鬼使神差挡在了他身前?,替他受下了那记重创。 一幕幕画面轰然撞入脑海,愧疚、心疼与酸涩瞬间缠满五脏六腑,翻涌得令人窒息。 傅徵再也绷不住,侧身扶着石壁,俯身剧烈反胃干呕。 指尖死死扣着冰冷石面,肩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带着难以压制的哽咽。 恰好此时,帝煜换好新衣走了出?来,见他这般模样,随口戏谑一句:“害喜吗?” 傅徵撑着石壁慢慢直起?身,指尖还泛着几分泛白,唇色浅淡,抬眸看?向他时,眼眶泛红,眼底氤氲着一层水光,就?这么安静望着,一语不发。 帝煜收敛了玩笑神色,眉峰微拧,语气?带着不解地喃喃:“你为何总是?流泪呢?” 这模样给旁人看?去,可如何是?好? 傅徵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片刻后才朝帝煜勉强弯了弯唇角,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因为陛下。” 帝煜挑眉,微抬下巴:“胡说八道,朕几时招你了?” 顿了下,他不放心地问傅徵:“你没事吧?” 傅徵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帝煜的掌心,低声道:“耗损太多,有些累罢了,陛下陪着我就?好了。” 帝煜忍不住翘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故作数落道:“你为何越来越会撒娇了?真?是?朕惯的你。” 傅徵:“……” 第192章 半步化神 二人自魔渊脱身, 身形一晃,瞬息便闪现落于崇明宫内。 傅徵当即察觉到周遭萦绕着修士清灵气息,下意识攥紧帝煜的手, 低声开?口:“恐怕九方溪没能拦下恒胤一行人, 我们要尽快离开?此地。” 帝煜眉宇间掠过?几分不耐,语气淡淡:“这有?何惧?这是?朕的皇宫, 何须这般小心?” “非是?胆怯。”傅徵轻声劝道,“若是?迎面撞上?他们,只会?旁生枝节, 变数只会?更多。” 他正要催动术法即刻遁走, 手腕却被帝煜轻轻拉住:“朕要见?阿溪一面。” 傅徵脚步顿住,应声:“那就速去速回。”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在案几上?轻叩两下, 一枚玉匣自虚空浮现,缓缓开?启。 匣中静静躺着一方传国玉玺。 傅徵抬眼望向身侧的帝煜, 目光微怔。 帝煜开?口:“此物于朕早已无用,如今朕决意禅位于阿溪, 她需要这正统信物坐镇名分。” 傅徵面露讶异:“禅位?” 帝煜转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嗯。” 二人正欲动身寻九方溪,殿外忽然传来整齐利落的脚步声。 沈知叙缓缓现身, 身后肃然列队跟着一众披甲精兵, 气息凛冽, 将殿门牢牢堵死。 帝煜与傅徵立时止步,目光沉沉, 与来人遥遥对视。 沈知叙步履从?容,缓步走入殿中,直言:“阿溪拦不住那些修士,此刻已被软禁在城门之下。” 傅徵心思敏锐, 瞬间捕捉到沈知叙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当即侧身挡在帝煜身前,缓声问:“沈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知叙抬眸,目光掠过?傅徵,落向帝煜,淡淡道:“恒胤剑尊传话,请陛下移步一叙。” 帝煜闻言,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周身威压隐隐泛起:“他也配?” “陛下不必动怒。”沈知叙神色漠然,不卑不亢,“恒胤已将您与魔气同源的干系公告天下。如今魔气平息归于安稳,是?不是?意味着,您又不能动用浊气了?” 傅徵闻言,当即冷笑出声,眸色覆上?一层寒意:“看来权柄最是?惑人,连常年清修不问俗世的修士,都忍不住想来分一杯羹。” 沈知叙又看向傅徵,淡淡道:“傅先?生,您如今是?妖族中人,纵使修为通天,也难破眼下僵局。” “崇明宫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阵法环环相扣,只要你踏出殿门半步,立刻就会?惊动四方修士齐聚围堵。” “一只蝼蚁不足为惧,可一旦聚起万千之数,缠扰不休,只会?棘手难安。” 傅徵眉心痕愈发深刻,他直视着沈知叙,语气带着直白的迫人锋芒:“沈大夫不妨直说,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沈知叙沉默片刻,道:“我知晓一处密道,还请二位随我来,我助二位避开?阵法。” 傅徵闻言,当即侧首与帝煜目光相撞,二人眸光交汇,皆是?暗藏审慎,一时默然不语。 沈知叙垂下眼眸,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沉缓下来:“这是?阿溪的意思。她不愿让陛下身陷险境,更不愿陛下受人胁迫。” 说完,他自嘲一笑:“我其实很不赞同,但我不能逆了阿溪的意思。 “我是?个孤儿,自幼跟着老军医长大,没什么宏图远志。遇到阿溪之后,我唯一的念想,不过?是?守着她,守着我们的家。” “阿溪心怀鸿鹄之志,我能力浅薄,帮不了她多少,却绝不能拦着她。只能尽我所能,默默为她分忧。” “我时常困惑于阿溪对陛下的情?义,可陛下始终是?阿溪的长辈,不仅如此,还是?已故祖父的长辈。” “九方氏世世代代,皆以效忠人皇为职责。” “如今我既入九方门庭,便也算九方家的人。二位只管信我,我必会?悄无声息,送你们安然脱身。” 沈知叙一路引路,带着二人避开?宫外层层阵法,安然送至帝陵僻静边缘。 帝陵周遭符咒错乱,都是?傅徵之前留下的,这里已远离崇明宫的势力范围。 “有?劳沈大夫。”傅徵微微颔首。 沈知叙驻足回身,正要拱手告辞,帝煜却忽然抬手,将那只盛放传国玉玺的玉匣递了过?去。 “替朕交给阿溪。”帝煜神色淡然,语气沉稳:“从?此刻起,她便是?此物的主人。” “有?此物在手,她便能名正言顺,堂堂正正与恒胤剑尊分庭抗礼,不必再受旁人裹挟拿捏。” 沈知叙心头巨震,惊愕之色瞬间爬满脸庞。他隐约已然猜出匣中所藏何物,不敢多言,亦不敢深究,只躬身垂首,郑重应下,随后捧着玉匣缓缓退离。 傅徵目光落向眼前肃穆沉寂的帝陵,侧首看向身侧的帝煜,缓声开?口:“你如今已然恢复全部记忆,可还记得开启帝陵的术法?” 帝煜闻言神色微滞,他没接话,反手牢牢牵住傅徵的手腕,语气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事不重要,等我们从南海归来,再开?也不迟。” ———————————— 南海深处,层层灵光覆于海面,晦涩的印纹归于沉静,周遭暗藏的魔气彻底平息下来,随后一同启程返程。 第284章 傅徵望着下方重归安稳的海域,悄然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帝煜:“往后若是?魔气再有?异动,只需定?期加固封印便可。” 帝煜眸光微转,忽然问:“照你之前的说法,朕往后便动用不得浊气了?” 傅徵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难不成陛下修行,只能依仗浊气?” 帝煜当即轻嗤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傲然:“笑话!朕何等修为?不过?是?平日里用浊气惯了,顺手而已。” 傅徵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肩头,将人轻轻拥住,语气温柔又带着纵容:“我自然知道陛下本事通天。往后我们大可一同双修,另辟修行大道便是?。” 二人御云返程,心神却并未全然放松。 南海封印既定?,心头大石落地,可鹭彤始终下落不明,像一根隐伏的刺,悬在暗处无从?安心。 傅徵目光扫过?下方连绵山河,眉宇微蹙,低声开?口:“南海、蛮荒,沧溟都已封妥,该找的地方我们都寻过?了,鹭彤究竟能藏在何处?” 帝煜眸色沉敛:“她要暗中观察我们的动静,定?然不会?跑远。” “魔渊已被我们重新加固,她不敢回去;崇明宫周遭布满修士阵法,她也不敢靠近。” 傅徵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思忖,心头忽然掠起一道明晰的猜想,沉声开?口:“鹤洲本就是?鸿蒙遗迹所化?,这世间尚存的鸿蒙遗迹,还有?一处——” 帝煜转头看向他,眸色微沉:“何处?” “帝陵附近。”傅徵语气凝重,“你忘了?当初在帝陵之上?,我借不黑问询神意,你我二人所得卦象,截然不同。” 帝煜闻言微微眯起眼眸,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那句谶言清晰浮现在脑海,缓缓道出:“魂兮归来,大限将至。” 傅徵心底猛地一沉,莫名生出不祥预感,当即蹙眉看向他:“别乱说。” 帝煜神色坦然,带着几分无辜淡然:“卦象本就如此,朕可没有?乱说。” ———————————— 城门口气氛肃杀如凝冰,两方人马遥遥对峙,剑拔弩张。 九方溪接过?沈知叙递来的玉匣,缓缓开?启,看清匣中传国玉玺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怔怔望着那方象征皇室正统的信物,久久失语,泪珠无声滑落,声音低哑:“陛下…不会?再回来了吗?” 沈知叙站在她身侧,轻声道:“阿溪,陛下留了话给你,说你心里清楚,该如何做。” 闻言,九方溪猛地闭了闭眼,抬手迅速拭去眼角泪痕,眼底的脆弱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然风骨。 她转过?身,直面身前一众修士与恒胤,气场骤然沉下,厉声下令:“所有?擅自入城的修士,尽数退离城门之外!” 恒胤剑尊立于人前,神色淡漠无波:“帝煜未曾现身,魔气根源也未彻底根除,事未了结,谈何退离?” 九方溪抬手高高举起传国玉玺,玉光凛凛,映得她眉眼凌厉逼人。 她目光直逼恒胤,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剑尊避世清修多年,莫非早已忘了世间纲常正统?还是?说,想借机干预朝堂、搅动时局,乱了这人间秩序?” “以聚众围逼人皇、胁迫后辈为手段,这,就是?你们毕生追寻的正道吗?!” 暗处林间,树影斑驳,风吹枝叶簌簌作响。 鹭彤静静望着城门下剑拔弩张的对峙闹剧,眉眼间一片漠然恍惚,只觉乏味至极。 是?啊,没了帝煜这个人皇,自会?有?旁人取而代之坐上?高位。 就像千年前鹤洲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贪婪与杀伐,依旧在神州上?一遍遍重演。 倒不如就此毁灭。 鹭彤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古朴铜铃,正要运力摇动,刹那间,一道凌厉破空声骤然响起。 利箭穿风而至,精准撞上?铜铃,只听一声脆响,铜铃当场碎裂崩散。 鹭彤神色一冷,侧眸望去。 傅徵手持长弓,箭尖余势未消,立在一地落影之中,神色冷肃,目光直直锁住她:“鹭彤,还要执迷不悟吗?” 鹭彤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尊主说笑了。这世间最没资格评判别人执迷不悟的,就是?你和帝煜。” 傅徵眸色微凝,语气沉定?:“千年前毁去鹤洲的那帮人,他们的后人,我会?一一清算,给你一个交代。” 鹭彤挑眉反问,笑意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可你清得完世间所有?贪恶之人吗?止得住这轮回不休的私欲与杀戮吗?” 傅徵眉头紧蹙,凝视着鹭彤——她当真想毁了神州。 鹭彤莞尔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语气笃定?而倨傲:“本尊能。” 话音未落,她骤然运力出手。 傅徵只觉颈后那颗黑痣倏地发烫,瞬息间化?作万千缕细密黑丝,如藤蔓缠笼,瞬间席卷周身,死死将他禁锢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鹭彤!”傅徵使劲挣扎,质问:“你根本没想我帮你完成执念?” 鹭彤的语气却裹挟着一丝逼人的寒意,缓缓开?口:“陛下,既已来了,又何必藏身在暗处?” 她眸光微冷,直直望向虚空,字字带着胁迫:“你就忍心看着傅徵,再死一次?” 鹭彤话音落下,林间虚空寂然无声,始终不见?帝煜现身。 可下一刻,远处城门方向骤然掀起一阵慌乱骚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骤然炸开?。 无数修士脸色煞白,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向外飘散、消散,丹田隐隐崩裂,修为如同流沙般飞速流逝,像被无形咒力抽空根基。 就连恒胤剑尊也面色剧变,周身萦绕的清灵剑气紊乱飘摇,体内灵力不受控地溃散游走,一身高深修为竟在缓缓剥离流失。 他眉头死死蹙起,指尖运力压制,却半点遏制不住这诡异的流失。 在场所有?人人心惶惶,面面相觑,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茫然,谁也说不清这诡异变故从?何而来。 低沉懒散的声音凭空出现:“千年前,一群贪婪人修与妖怪闯入与世无争的鹤洲,烧杀掳掠,肆意抢夺妖族灵宝、霸占精纯灵脉。” “后来,他们靠着从?鹤洲掠夺来的气运与灵源,一举踏入修行鼎盛的时代。” “如今世间那些被奉为天之骄子的修士,多少是?当年那群强盗的后人?” “他们所谓的天生奇才、根骨不凡,从?来不是?自身造化?,不过?是?承袭了祖辈抢来的鹤洲底蕴与灵脉余泽。” “如今,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九方溪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脱口唤道:“陛下!” 帝煜身形倏然显化?,静静立在她身侧身后,沉稳无波道:“阿溪。” 见?到可撑腰的尊长,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下来,九方溪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帝煜抬手轻按了下她的肩,示意她安稳站在身后,随即缓步上?前。 他掌心静静托着一枚泛着暗泽的符咒,正是?傅徵所制、能引动因果?反噬、散去人修修为的秘符。 “听说,你执意要见?朕?” 帝煜目光沉沉地落在恒胤剑尊的身上?。 恒胤剑尊脸色煞白,周身灵力还在不受控制地寸寸溃散,他心神巨震,哑声道:“你方才所言…千年前鹤洲旧事,气运灵脉被夺…这一切,可是?真的?” 帝煜语气疏离:“朕原本没必要同你多言。” 短短一句,无需多做解释—— 人皇从?不屑编造谎言欺瞒世人。 周遭的修士本就被莫名抽走修为,心神大乱,此刻听闻这番秘辛,顿时有?人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惧与暴怒。 有?人双目赤红,须发倒竖,歇斯底里地嘶吼:“是?他!是?这个暴君施展妖法作祟!” “除掉他!只要杀了他,反噬自会?消散!” “我的修为…我的灵力…全都没了…没了!!!” 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多数自诩跳出红尘俗世、看淡得失的修士,此刻早已没了超然世外的仪态。 恐惧、不甘、怨怼、绝望,一层层吞噬心神,所谓超脱红尘,不过?是?境遇安稳时的自欺欺人罢了。 恒胤立在原地,身形微微晃动,看着身旁一众失态崩溃的同门修士,再看向波澜不惊的帝煜,哑声失语。 人群中的人修彻底被恐慌和不甘冲昏了头脑,再也顾不上?平日的清修道貌,齐齐祭出法宝兵刃,嘶吼着朝帝煜冲杀而去。 霎时间灵光乱舞,术法横飞,无数道凌厉攻势铺天盖地压来。 “杀了他!” “破了这咒术,还我修行根基!” 城门之下瞬间大乱。 九方溪立刻敛去眼底动容,身姿挺拔立于阵前,沉声号令身后披甲精兵:“列阵御敌!护住城防!” 第285章 军令如山,将士们迅速结阵,刀甲相击铿锵作响,硬生生挡下一波又一波人修的冲击。 兵马与修士缠斗,术法炸裂,尘土飞扬,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哀嚎声交织一片,场面纷乱至极。 就在战局胶着、厮杀不休之际,恒胤剑尊默然驻足,望着眼前乱象。 半生清修,他自诩恪守正道、凌驾凡尘,到头来才知,自己?赖以立身的道基、师门传承的福泽,竟都根植于千年前鹤洲那场血腥掠夺。 所谓大道清高,不过?是?踩着异族血泪筑起的空中楼阁。 下一瞬,恒胤剑尊心念寂定?,引爆了自身百年道基。 轰然一声灵气震鸣响彻天地,周身萦绕的凛冽剑气如碎玉般寸寸崩散,苦修数百年的通天修为,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一身超凡仙气褪得干干净净,身形佝偻几分,沦为一介凡躯。 可就在修为散尽的刹那,奇异的景象随之而生。 先?前四散游离、流落人族修士体内的鹤洲灵脉,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自天地各处缓缓升腾而起,化?作漫天莹白流光,盘旋于穹顶之上?。 恒胤剑尊以自毁道行为引,甘愿化?作承接因果?的媒介,引得灵脉归于鹤洲。 漫天流光在他周身盘旋片刻,随后调转方向,一路迤逦向西?,朝着鹤洲故土的方向缓缓归去。 与此同时,少数修士效仿恒胤,闭目凝神,自毁半生修行道基,以自身为薪,同赴赎罪之路。 流离千年的灵脉气运,终于得以重归本源。 恒胤静静垂立战场之中,双目微阖,神色淡然无憾。 就在城门厮杀正酣、修士修为散尽的同一时刻,傅徵颈后那颗一直蛰伏作祟的黑痣,骤然泛起一缕淡光,随即化?作点点虚影随风消散。 缠绕在傅徵周身的万千黑丝咒线,像是?被斩断了根基,瞬间消融于无形。 束缚尽数瓦解的刹那,傅徵眸光一凛,身形如掠影破空而出,不带丝毫迟疑,直朝鹭彤凌厉攻去。 鹭彤本静立在林间暗处,冷眼俯瞰城门下因果?落幕的一幕,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满是?漠然与厌弃。 她看着恒胤自毁道基以身赎罪,看着数位修士幡然醒悟、相随忏悔归罪,只觉荒唐又可笑。 人就是?这般虚伪又矛盾的东西?。 永远在伪善与怯懦里辗转徘徊,好得不纯粹,坏得又不彻底。 鹭彤对眼前的场面半分动容也无,只剩满心不耐与不屑。 她全然没料到傅徵会?骤然脱困,直到傅徵的杀招逼来。 错愕不过?一瞬,鹭彤心思极敏,立刻回过?身来,迅疾侧身闪避,堪堪避开?傅徵凌厉而至的一击。 林间风影骤凝,傅徵身形立在空地中央,周身气息已然全然舒展,再无半分被符咒束缚的滞气。 他目光牢牢锁着侧身闪避后的鹭彤:“我已经完成了与你的契约,如今你已奈何不得我,还要负隅顽抗吗?” 鹭彤心下了然:“尊主与陛下的配合真是?默契。” 用傅徵来拖住她,帝煜去解决那些恩怨。 傅徵再无半分留情?,凌厉劲气裹挟着破空之势,化?作一道森然杀招直劈向鹭彤。 鹭彤静立原地,身姿纹丝不动,既不躲闪,也不抵挡。 磅礴妖力径直穿透她的躯体,如同掠过?虚无幻影,没能伤及她分毫,她衣袂未动,神色依旧漠然。 傅徵顿住了。 鹭彤百无聊赖地勾唇,语声淡淡却带着彻骨的怅然:“尊主,我巴不得就此陨落解脱。可我和你的陛下一样,宿命早已与一方土地的生息牢牢捆死,身不由己?。” 帝煜和鹭彤,一个是?鸿蒙神族的残体,一个是?鸿蒙神迹的化?身。 也正因如此,帝煜当年才能借鹤洲灵气与神迹底蕴,在那片土地之上?重塑归来。 神州不灭,帝煜不死。 鹤洲不灭,鹭彤不死。 偏偏鹤洲是?鸿蒙神迹所化?,除却至高神族之力,世间无人能将其摧毁。 鹭彤与帝煜,都被宿命牢牢桎梏,求死无门,只能被困在这世间,痛苦地、继续存在下去。 只不过?帝煜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鹤洲的生灵,却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风掠过?林间,卷起几分寂然。 鹭彤望着虚空,似自语般喃喃低语,语气里藏着愤懑与悲悯:“帝煜如今已是?半步化?神的境地,以他的根基,只需勘破最后一层大道桎梏,便可破空飞升,脱离凡尘俗世。” “只要他飞升远去,神州这一方天地的牵绊便彻底斩断,此间滋生的杀戮、贪婪、纷争、痛苦与无尽恶念,全都能随之终结,再无轮回往复。” “可万年已过?!他竟还在执迷不悟!” 这般贪嗔往复、罪孽轮回的神州,竟能拴住半步化?神、本可破空飞升的人皇? 说到最后,她陡然转头,目光精准锁在傅徵身上?:“这都是?因为你。” “我一次次诱导你,让你生出百般心绪、变换各样性子,刻意在你身上?埋下羁绊与纠葛,就是?想逼着他看透执念,看透这世间本就不值得留恋。” “可偏偏,他为了你甘愿滞留神州,甘愿被宿命捆住脚步,固守着这罪恶不堪的人间不肯离去。” 鹭彤语声渐冷:“那么,只好、再从?你身上?下手了。” 傅徵眉心紧蹙,周身妖力悄然翻涌,“我本无意与你为敌,也懂你身负鹤洲千年冤屈的苦楚。” 他往前半步,气场稳稳压住周遭动荡的压力,语气掷地有?声,不带半分退让:“可你执意与我作对,非要重蹈覆辙,以我为棋子,逼陛下入局。” “我虽然不能取你性命,也有?千百种封印禁制,将你永世困于樊笼。”银蓝咒法迅疾而起。 鹭彤飞身躲过?,“尊主,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自负。” 她本就是?山鬼所化?,通晓阴阳之道,心头恨意愈甚,能耐越是?可怖。 只见?她抬手凝诀,指尖妖力猛地撕裂虚空,神州与鬼蜮的壁垒应声洞开?。 滚滚黑雾从?裂隙里倾泻而出,阴风怒号,数以千万计的阴兵踏着死气凭空现世,鬼气遮天蔽日,朝着神州大地四面八方席卷压下。 鹭彤立身黑雾之巅,衣袂在阴风中翻拂,侧眸看向傅徵,语气带着嘲弄与挑衅:“尊主不如试试,这些鬼蜮阴兵,还认你这个旧主吗?” 城门口原本还剑拔弩张、彼此敌视的修士与守城将士,眼见?漫天阴兵压境,生死危局迫在眉睫,当即放下所有?私怨纷争,自发聚拢成一道防线,默契联手,共抗阴兵。 就在防线即将被鬼潮冲垮的刹那,帝煜缓步行至人前。 他周身气息沉敛素净,不见?半分往日翻涌肆虐的浊气,可骨子里那能镇万钧的本源威压,分毫未减。 无需依仗浊气,陛下本就有?镇御山河的根基与能耐。 帝煜静立阵眼正中,立身人族阵线之前。 周身气息内敛不张扬,威压却无声覆满四野,俯瞰着黑压压的阴兵鬼潮,与守城将士、各派修士并肩而立,共守这一方人间山河。 傅徵望见?阵眼上?空安然伫立的帝煜,心头微松,同时神色凝重。 他指尖妖力翻涌,凭空织出层层流光结界,骤然收紧,径直将鹭彤困在一方密闭空间之内,断绝她继续引动鬼蜮、操控阴兵的通路。 下一刻,傅徵周身银光轰然暴涨,磅礴妖力冲天而起,身形顷刻化?作真身。 一条通体银辉的巨龙破空现世,鳞甲流光莹润,龙角峥嵘凌厉,庞大龙躯盘旋舒展,裹挟着凛冽长风,径直掠至守城大阵结界之前。 银色巨龙稳稳横亘半空,以身躯挡在帝煜身前,龙首高昂,对着阴兵铺天盖地的鬼潮,陡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龙啸穿裂阴风,直撼鬼蜮黑雾,天地间瞬间震荡。 异色竖瞳锋芒凛冽,傅徵心底笃定?:万年前,他能镇服万千阴魂,如今自然也能。 银龙庞大的身躯悠然盘桓在漫天阴煞之中,周身流转的银辉缕缕交织、缠绕、勾连,在空中编织出层层叠叠繁复玄奥的封阴阵纹。 阵光如流水般漫过?鬼蜮裂隙,死死束缚住不断涌出的阴气与阴兵。 那道撕开?天地的鬼蜮裂口,竟缓缓向内收敛,有?了缓缓合拢的迹象。 黑雾翻涌渐缓,万千阴兵失去源头支撑,攻势也随之颓靡下来。 一旁被阵法暂时滞住的鹭彤静静伫立在阴风之间,冷眼将傅徵这通天彻地的能耐尽收眼底,面上?不见?慌乱,反倒沉下心静静等候。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拢,那枚先?前碎裂的铜铃竟在阴灵气的滋养下缓缓修复,裂纹一点点弥合,重归完好如初。 鹭彤手腕微动,轻轻一摇。 叮铃。 第286章 一声清越铃音穿透漫天鬼气,轻得像风,却带着直抵魔渊深处的诡异之力。 魔渊瞬间躁动起来,魔气闻声而动,蛮横地冲破傅徵布下的层层封印,戾气滚滚,径直朝着封印它?们的人猛扑而去! 早在八十?多年前花魇潜入盗取魔息之时,鹭彤便已暗中截取一缕同源魔息,并且暗中炼化?。 她勘破魔气来源于帝煜执念的真相,而这份执念的归宿,自始至终都是?傅徵。 不久之前,鹭彤刻意隐在暗处,放任傅徵封印魔气。 实则是?故意给足傅徵时间,让那些饥渴混沌的魔气慢慢熟识傅徵的气息,让它?们牢牢认准自身欲望所在,将傅徵视作本能追逐、吞噬的唯一目标。 只要催动这枚铜铃,便可引动魔渊魔气暴动,吞噬掉它?的执念—— 傅徵。 要摧毁神州,就要摧毁帝煜。 要摧毁帝煜,就要摧毁傅徵。 当人皇再一次看到爱人在眼前陨落,还是?死在他的执念之下,他还能无动于衷地镇守神州吗? 届时,无论他选择殉情?,还是?倾覆万物,神州都注定?走向覆灭。 铺天盖地的魔气狂涌奔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覆而下,化?作无边黑潮,悍然直扑半空银龙。 鹭彤静静凝望着,眼底翻涌着深埋岁月里的偏执与苍凉。 她等的,从?来都是?这一刻。 神州即将崩塌,人间即将湮灭。 而她背负多年的血海深仇与无尽痛苦,也将随着这一场浩劫,彻底画上?终点。 鹭彤神色渐渐归于平静无波。 该筹谋的,她已然尽数做完,余下的,只需静静等候宿命尘埃落定?。 就在滔天魔气即将吞噬银龙的刹那,一股浑厚沉敛的浊气横空现世,掠至傅徵身前,稳稳挡在他身前。 浊气与魔气轰然相撞,正面强势对冲,恰似水火相碰,互不相容,却又莫名相容。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寰宇,气浪翻涌席卷四野,黑雾浊光交织翻卷,遮天蔽日,整片天地瞬间陷入沉沉阴霾。 两股极致力量纠缠撕扯、彼此消融,狂暴的余波慢慢回落震荡。 最终化?作无形气流缓缓弥散,渐渐褪去锋芒,一点点淡化?、透明。 不消片刻,席卷天地的魔气与气势磅礴的浊气,一同归于虚无,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银龙僵在原地,异色竖瞳猛地一缩。 他太清楚这股力量的来源。 陛下!? 傅徵心头骤然一沉,心底寒意翻涌不止。 浊气本是?帝煜立身本源,就这样消失了,那么,帝煜呢? 傅徵心神大乱,慌乱旋过?庞大龙身,目光急切扫向下方。 只见?帝煜安然立在守城大阵之前,身姿依旧挺拔,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稀薄浊气,正随风一点点淡化?消散。 帝煜面容覆着一层沉冷寒意,目光锁定?阵法中的鹭彤,威压沉沉。 鹭彤整个人僵在傅徵布下的阵中,满脸愕然,全然没料到结局会?偏离自己?预想的轨迹。 “这是?朕的神州,存在与毁灭,皆由朕说了算。” 帝煜语气冷冽,已然动了真怒,锋芒迫人。 “你几次三番寻衅作乱,搅动神州风波,真当朕不敢动你么,鹭彤!” 话音刚落,一股灭顶般的磅礴神力骤然倾泻而出,径直朝着鹤洲的方向压去。 鹭彤怔怔望向鹤洲的方向,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震彻四野,大地震颤,仿佛鹤洲千年根基应声崩裂倾颓。 与此同时,鹭彤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轮廓渐渐虚浮,妖力从?体内飞速溃散。 她低头望着自己?渐渐虚化?的双手,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怅然,语声轻得像叹息:“早除掉我不就好了…何必兜兜转转,蹉跎这么多年?” 光影一晃,帝煜瞬间闪现至她身前,深邃眸色微有?波澜,语气深沉:“你千不该万不该,拿傅徵来逼朕。” 鹭彤濒临消散,低低笑了一声:“若不动他…你会?替我解脱吗?” 帝煜垂眸凝着日渐透明的她,眉宇微蹙,缓缓开?口:“世间轮回往复,枯荣有?定?,或许不久之后,鹤洲消散的生灵,自会?循着轮回重归故土。” “你该明白,生命本就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归途。” 此刻的鹭彤身形已近乎透明,快要融进?周遭的风里。 她轻轻阖上?双眼,神色释然又带着倦怠:“我没有?你那样的耐心,我的孩子们…也没有?傅徵那般偏执的心气。” 她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低语,声若游丝:“罢了,山神大人…” “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错…” “下辈子,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 话音散尽,鹭彤的身影化?作点点流光,随风飘散在天地间,彻底归于虚无。 傅徵迅速稳固法阵,将动荡不止的鬼蜮裂口彻底封禁合拢。 灵光一卷间,银龙身形褪去,转瞬化?作清俊人身,脚下劲风乍起,朝着帝煜的方向疾驰奔赴。 他快步冲到帝煜身前,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慌乱与焦灼:“陛下!” “浊气没了?你感觉如何?”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扶住帝煜臂膀,指尖急切贴上?他腕间经脉,凝神探入气息。 帝煜轻描淡写地避开?傅徵的手,他抬臂张开?双手,从?容示意自己?并无大碍,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朕没事。反倒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 他抬手轻轻抚平傅徵眉宇间的焦灼,温声安抚:“别怕,朕真的没事,不必多虑。”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后怕,用力将帝煜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下一瞬眼前人就会?消散无踪,胸膛微微起伏,压抑着方才悬到嗓子眼的惶恐。 “你…你为何替我…挡下?不是?说好…不要妄动浊气吗?”傅徵又气又怕,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帝煜缓缓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不悦:“可你差点被魔气吞了。” 顿了顿,他伸手稳稳握住傅徵微凉的手,眸光深沉郑重,沉声道:“傅徵,朕绝对忍受不了再次失去你。” “不会?的,不会?的。”傅徵心头一震,再次将帝煜紧紧抱住,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低声呢喃,“结束了…都结束了。” “嗯,结束了。”帝煜轻声安抚着,忽然话锋一转,缓缓开?口:“你想去帝陵看看么?” 傅徵立刻抬起头,满眼担忧地凝着他:“现在吗?你不累?要不要先?寻处地方歇息片刻?” 帝煜闻言淡淡勾了下唇角,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的不屑:“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别犯矫情?。” 正说着话,九方溪缓步走来,神色沉稳从?容。 她看向二人,语气温和又妥帖:“此间后续诸事臣自会?打理妥当,陛下与少君只管安心前去帝陵。” 帝煜眸光微扬,带着几分戏谑轻笑:“阿溪如今做起主事来,倒是?颇有?女皇风范。” 九方溪闻言神色一正,连忙躬身垂首,语气恳切又郑重:“陛下不可再这般玩笑!臣此生,永远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帝煜看着她郑重肃穆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朕没开?玩笑,你先?去忙,择日便行登基大典。” 九方溪猛地一怔,眼中满是?错愕,随即躬身深深行礼,语气恭敬又恳切:“臣惶恐,恐难当此大任,还望陛下三思。” “你沉稳有?度,处事利落,足以担起一方天地。”帝煜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玩笑,“不必推辞,安心接手便是?。” 傅徵在一旁静静看着,也微微颔首,默许了帝煜的安排。 两人并肩踏上?通往帝陵的路上?,长风掠过?长廊岁月沉寂,一片心旷神怡。 行至陵前那道玄铁巨门前,帝煜抬手结印,咒文自指尖倾泻流转。 古老的符文沿着石门纹路次第?亮起,伴随着震彻四野的沉厚轰鸣,重达万钧的陵门缓缓向内开?启。 傅徵下意识抬步迈入,目光扫过?殿内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偌大恢弘的帝陵正殿,本应是?供奉帝王圣容、陈列圣器的肃穆禁地,此刻却没有?半点帝王陵寝的威严冷寂。 四壁连绵不绝,挂满了数不尽的画像,从?年少初见?、山间并肩,到月下伫立、伏案画符,每一幅都落笔入骨,眉眼神态分毫毕现,皆是?他的模样。 殿中高台两侧,错落林立着无数玉雕、石雕与铜像,身形各异,神态万千,无一不是?依照他的身形容貌细细雕琢。 满目皆是?他。 入眼皆是?他。 整座空旷肃穆的帝陵,没有?江山社稷,没有?千秋功业,自穹顶到地面,从?画卷到雕塑,皆被傅徵的身影所填满。 第287章 ----------------------- 作者有话说:推推互攻预收文,大家感兴趣的点点收藏呀—— 《窝边草【重生】》 上一世,薛闵的小师哥替他死在乱军之中。 薛闵曾利用他、撩拨他,刻意示弱勾走他所有忠心,借他的庇护铺路复仇。 到头来,却连他尸骨都未曾收敛。 后来薛闵大仇得报,看似高枕无忧了一生。 可他的一生只有三十年。 眼一闭一睁。 重回到十九岁,薛闵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幽魂般地闲逛着,却听到他的家人正商量如何将他赶出家门,吞掉他的地位和财产。 薛闵面无表情地放了一把火,将薛家上下烧了个干干净净。 反正是梦嘛,让那群混蛋死得痛快一点好了。 薛闵淡漠地坐在雪地里,看着大火映红半边天。 直到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来人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雪落在肩上也不拂去。 小师哥朝他伸出手,声音低哑,还有些磕绊:“跟、跟我走。”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话。 薛闵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盯着那张冷峻的面瘫脸,忽然笑了—— “卫朔。” “你终于肯来梦里看我啦?” ——————————————— 重生后,薛闵痛定思痛,打算这辈子只跟卫朔做纯粹的师兄弟。 不久之后,卫朔遭人暗算中了情毒。 作为活过一世的人,薛闵早知这件事会发生,但他没有阻止。 毕竟,凡事讲究顺其自然。 然后,床榻之上,薛闵抱着卫朔,指尖轻轻摩挲着,装模作样地问:“小师哥,是…这里吗?” ——————————————— 卫朔觉得薛闵很不对劲。 以前薛闵连师哥都不喊,现在天天小师哥长小师哥短~ 甚至还喊到了床上。 逼得因为结巴而不爱说话的卫朔说了很多话。 又一次,卫朔被薛闵撩拨到生气,说话更加不利索,于是他烦躁地打了一通手语。 薛闵微微挑眉,对卫朔浅笑:“说话,我看不懂你的比划。” 卫朔掐住薛闵的下巴,欺身而上,面瘫着脸吐出两个字:“草、你。” 薛闵笑得愈发张扬:“师哥,两个字都说不利索吗?” 卫朔眼底一暗,迎面堵上了薛闵那张气死人的嘴。 阴湿鬼畜美人(薛闵)x人形兵器结巴小狗(卫朔) 窝边草,回头草,破镜重圆~ ps: 1.双重生,互攻,剧情为谈恋爱服务。 2.薛闵先重生,卫朔后重生。卫朔并不是完全结巴,情绪稳定时能正常说话,被薛闵一气,就说的比较艰难。 第193章 陨落 傅徵缓步穿行在满殿画像与雕塑之间, 置身于无数个自己的身影环绕里。 一幅幅眉眼,一塑塑身形,皆是他过往岁岁年年的模样。 可望着眼前这满目身影, 傅徵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画面: 帝煜独自一人, 在这寂寂帝陵里,时而痴怔, 时而沉狂,心绪翻涌着落笔描摹、亲手雕琢。 靠近帝陵石门那一片的画像,笔触凌乱, 面容缥缈朦胧。 傅徵瞬间便体会到帝煜心底最深的恐慌——只因怕爱人的容颜, 终将在记忆里慢慢褪色、彻底消散,所以拼尽心力, 仓促落笔,只想把这抹身影死死留住。 万千情绪撞得傅徵心口翻涌, 密密麻麻的心疼与内疚蜂拥而上,沉沉压在心底, 连脚步都变得滞重艰涩。 傅徵终是缓缓驻足,立在殿宇深处一尊巍峨高大的玉像前。 那尊玉像复刻的,正是他昔年镇守涿鹿时的本源法相。 他望着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 身姿挺拔端凝, 气韵圣洁超然, 眉目间无悲无喜, 自带俯瞰尘寰的悲悯清寂,宛如亘古不变的神明。 可此刻立在玉像前的傅徵, 满身红尘,历尽劫痕,眼底裹尽俗世牵绊与风霜羁绊。 两相对峙,一静一动, 一神一俗,一完美无瑕一伤痕累累。 直到帝煜的声音响起,将他从怔忡里拽回:“朕还是更喜欢会动的先生。” 傅徵回身,看向帝煜,眼中水光涌动,顺着脏兮兮面颊流落。 他扬起唇角,轻闭双眼:“煜儿啊煜儿…你是存心…要把我难过死吗?” 帝煜低低轻笑,语气淡却藏着千回百转的温柔:“这话好笑,不是先生要进来的么?” 傅徵哑声问:“这些…你做了多久?” 帝煜立在陵中明暗光影之间,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画像、林立石像,眼底漫开一层沉缓的缅怀。 他语声轻缓,像在诉说一场轮回里逃不开的宿命:“在我彻底记不清你的模样之前。” “那时候朕的记忆很混乱,时而想起与你的旧事,却记不得你的样子,只心底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挥之不去。” “偶尔也会想起你的样子,却忘了和你之间的事。” “夜里无事,便提笔描摹,不知不觉,就堆满了整座帝陵。” 帝煜望着傅徵,略显遗憾地说:“朕也想将你一直挂在心上,可是世事总是不如朕所愿。” “朕少时只求一身无拘无束,到头来却被宿命牢牢桎梏,身不由己。” “后来满心满眼只想留住你,偏偏阴差阳错,反倒一次次将你推入煎熬苦痛之中。” “再往后,你身死道消,朕踏遍山河四海,执念寻你归来,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到了最后,却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帝煜沉沉长叹一口气,唇角扯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目光凝着傅徵,轻声低喃:“先生,哪怕朕能如愿一次呢?” 傅徵朝帝煜走近,伸手牢牢攥住他微凉的掌心,眼底水光未敛,保证:“以后有我在,陛下。往后岁岁年年,定会让你如愿。” “朕想也是。”帝煜含笑凝望着他,素来凌厉迫人的眉眼褪去锋芒,染上一层近乎通透神性的安然淡然。 他静静看着傅徵,语声轻缓却无比郑重:“所以,傅徵,你该知道,朕爱你吧?” 傅徵下意识环视周遭满殿画像石像,耳尖悄然泛起薄热。 纵然心底早已知晓这份情深,可亲眼见他把满腔执念与爱意,藏满整座帝陵,依旧被震得心绪翻涌。 他垂了垂眼,喉间微哑,低声应道:“…是,我看到了。” 帝煜静默片刻,语气沉静又认真,一字一顿斟酌着开口:“傅徵,朕已经剥落了神格,命数与神州彻底断开。从今往后,神州的兴衰全凭造化,与朕再也无关了。” “朕…自由了。”陛下深深地望着他的爱人。 傅徵眼里骤然亮起光,难得褪去沉郁沧桑,露出几分鲜活雀跃的生气:“那我们就按你之前说的来,先四处游山玩水、随处闲逛捡石头,再找个清静地方闭关修行几年,慢慢给你调理身子。” 他语速轻快了几分,眼底满是憧憬: “等调理妥当,我们再去把那些奇石好物一一归还。说不定往后还能寻到出路,离开神州这片天地,去外头好好看一看?” “对了,我还要将这满殿的画像与雕塑全部带走!”傅徵眼睛亮得纯粹,半点没了往日沉敛模样。 帝煜望着他,唇角噙着温柔笑意,轻声应道:“好啊。” 话音刚落,傅徵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神情倏然一滞。 他目光细细落在帝煜眉眼间,竟瞥见鬓角悄悄生出几缕零星白丝,眼尾也漫开了几道极淡的细纹。 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可他对帝煜太过熟悉,分毫变化都逃不过眼底。 傅徵脚步一顿,眉头骤然拧紧,下意识凑近半步:“阿煜,你…” 帝煜反手轻轻扣住傅徵的手腕,唇角勾着散漫笑意,故意打趣:“怎么?凑这么近,想亲朕?” “不是…” 傅徵心头莫名发紧,偏偏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帝煜神色从容,言行举止一如往常,自然得挑不出半点破绽。 傅徵正要再追问,陵外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陛下!” “陛下。” “少君!” 几声呼喊交叠,略显激动。 帝煜与傅徵同时望向陵门,只见九方溪带着沈知叙,还有羽岸、花魇、寒凌一行人,全都静静候在帝陵之外。 傅徵闻声当即敛了心绪,下意识迈步走到帝煜身前半步,隐隐将人护在身后,自带一身揽事担责的气场,朝着陵外开口:“怎么了?出何事了?” 话音刚落,门外众人却全然没看他,视线齐刷刷死死盯住他身后,脸色骤变,失声惊呼:“陛下!” 第288章 “陛下!!!” 傅徵心头猛地一跳,心头不?祥预感瞬间翻涌,下意识就要旋身回头。 可下一瞬,帝煜的声音骤然?沉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命令:“傅徵,不?许回身,听到没有?不?准回身!” 傅徵并不?打算听。 “傅徵,你方?才说过,要让朕如愿的…”帝煜的嗓音发紧,愈发沉重沧老?:“听朕的,不?要回头。” 傅徵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肌肉都绷得发紧,一动不?敢动。 陵外几人目眦欲裂,满脸震愕惶然?地望着傅徵身后。 只见帝煜的身形在光影里悄然?变化,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鬓边青丝尽数泛雪,眼角细纹不?断加深蔓延,眉眼间的风华盛色缓缓褪去。 他像寻常凡人一般,循着生老?病死的轨迹急速老?去,岁月风霜转瞬爬满周身,只是光阴流速快得惊心动魄。 帝煜的声音依旧温和,轻轻落在傅徵耳畔,平静得像在叙寻常闲话:“傅徵,记得朕跟你说过的话。” 傅徵喉间发堵,声音发颤:“陛下…” 已至暮年的帝煜始终面带微笑,注视着傅徵的背影。只是他的皮肉飞快干瘪剥落,眨眼间化作一具森白枯骨。 随后,枯骨寸寸碎裂,化作飞灰,顷刻消散无踪。 你该知道,朕爱你吧? 所以—— 朕一定会回来。 一缕轻柔的风缓缓拂过,像有人俯身,轻轻吻过傅徵的脸颊。 风过之后,周遭骤然?静得可怕。 门外众人屏息僵立,满眼惶然?悲戚,却无人敢出声。 傅徵依旧维持着僵立的姿态,指尖冰凉,浑身绷得发颤。 他身后,空空荡荡,光影寂寥,干干净净,再没有一个?人影。 整座帝陵只剩下满壁画像、林立雕塑,和独自站在原地,连回头都不?敢的傅徵。 傅徵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僵得像一尊冻住的石像,他眼眶红得骇人,却固执地遵着那道命令,分?毫不?敢回头。 门外的九方?溪和羽岸几人全都垂着眼眸,默默流着眼泪,没人敢上?前打扰,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他们望着那空无一人的位置,再看向满殿描摹刻画的皆是傅徵的画像雕塑,心底只剩无尽悲恸与酸涩。 良久,傅徵才缓缓动了动指尖,嗓音哑得近乎破碎,低低呢喃:“混账东西…” 因为上?一次,傅徵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所以,帝煜也什么都没给他留下么? 这?分?明是蓄意报复! 可这?种事…这?种事怎能用来报复! 傅徵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着红血丝,猛地愤然?转身,死死盯着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光影。 他脚步踉跄往前跨出两?步,浑身力气一瞬被抽空,双腿一软,重重颓然?跌坐在冰凉地面上?。 他背对着门外一众屏息沉默的人,所有隐忍尽数崩裂,肩头剧烈颤抖,放声恸哭起来,狼狈得全无平日半分?沉稳。 呜咽声盘旋回荡,在空寂辽阔的帝陵之中,久久不?散。 开?庆元年,九方?溪登临大?宝,加冕称帝,开?启人族太平治世。 人皇帝煜身陨消散,神州本源灵韵随之凋零溃散。 不?久之前的那场浩劫,已令人族修士折损惨重、道基残破,传承几近断层;再兼天地灵气日渐衰微,后世修行之路只会愈发艰难。 仙道由?此式微,术法渐趋微弱; 皇权趁势崛起,执掌四海秩序,成世间主导。 九方?溪临朝理政之后,与妖王傅徵勘定疆界、缔结盟约,立结界为界,严定规制:妖族无诏不?得擅越界域,私入人族疆土。 自此人妖两?分?,各安其域,世间兵戈暂歇,山河归于安定。 大?局初定,九方?溪送傅徵与众妖离开?人族地界。 帝煜陨落那日,他们还寻到了不?黑。 当初鹭彤将它放到了帝陵最?高处。 傅徵在陵中恸哭难抑之时,小白龟忽然?自高处缓缓落下,周身漾起朦胧白光,光影间隐隐显露出一道卦象——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恰是多年前,傅徵留给帝煜的那句谶语。 离别在即,傅徵运起深厚妖力,抬手间破除了帝陵门前骷髅头的妖咒。 禁锢南暨白半生的诅咒自此烟消云散,终得尘缘落定。 陵前风色沉敛,九方?溪望着即将离开?的傅徵,眼底染着几分?怅然?不?舍,轻声问道:“您今日便要离去吗?” 傅徵微微颔首,他眼眶仍旧充血泛红,只是神色平静无波,声音低哑道:“妖族结界已然?勘定稳固,往后百年,我会定期前来加固界域,你无需忧心再有妖族越界生事。” 九方?溪沉默片刻,忍不?住轻声追问:“陛下…真的还会回来吗?” 傅徵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白龟温润的龟壳,沉默片刻后,语气笃定:“一定会。” “凡人不?过数十寒暑,我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九方?溪语声含着几分?落寞。 “但你会亲眼见到另一番山河盛世。”傅徵出言宽慰。 九方?溪敛了心绪,正色躬身:“微臣定不?负陛下与少君所托。” 随后,傅徵将不?黑留下,托付给九方?溪照拂,自己则带着一众妖族,转身踏入划定好的妖界疆域之中。 往后岁月,傅徵虽身居妖界,却常年将神识铺展笼罩整片神州大?地,昼夜不?息,细细搜寻那缕熟悉到刻入魂灵的气息,等候故人归期。 光阴倏忽流转,一晃数十年过去。 某日,不?黑蔫头耷脑、独自渡界回到妖界,默默伏在傅徵膝盖,无精打采,不?似往日灵动。 傅徵见状心头了然?,平静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九方?溪寿数已尽,人间一代女皇,已然?落幕辞世。 他抬手轻轻覆在不?黑龟背上?,渡入一缕温和妖力,安神固本,助小家伙沉入长久沉眠,静养调息。 做完这?些,傅徵抬眼,静静望向人族山河的方?向。 无边神识依旧铺展蔓延,笼覆整座神州大?地,一寸寸掠过山川河泽、古陵荒墟,从不?间断。 旁人尘缘皆有尽头,唯有他,还在岁月里等着那道迟早会归来的气息。 帝煜在陨落之前,特意敞开?帝陵,以满室爱意与深情许下承诺,他一定会回来。 傅徵会一直等,就像从前帝煜等他那般。不?同于帝煜的凡人之躯,他如今身为妖族,修为通天、寿元无尽,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徒弟、君主,还有挚爱之人。 ----------------------- 作者有话说:莫慌莫慌! 陛下会以自由之身和健康之身归来! 然后就是甜甜甜! 大家点点预收的收藏呀 第194章 秩序井然 妖界沧溟城突发叛乱, 后被羽岸率兵镇压,并生擒祸首九牙驰归案。 羽岸押着九牙驰步入妖王殿,将人按跪在地?, 躬身复命。 这等小风小浪, 妖王从不?放在心上。 傅徵仍旧是鬈发异瞳,姿态庄严漠然, 他端坐王座之上,随口道:“押下去,幽禁看管。” 话?音刚落, 九牙驰骤然按捺不?住, 怒目圆睁,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道:“你妖力那么?强, 为?何没能护好?陛下?庸碌无能,失职失责!我绝不?认你为?妖王!” 花魇与九牙驰本是旧识, 暗自捏了把冷汗,连忙暗中递眼色示意?:“你少说两句, 安分些,真要自取灭亡吗?” 九牙驰却全然不?领情?,反倒横眉冷对, 斥道:“你休要多言!你这个?趋炎附势的狐狸精!” 花魇沉默一瞬, 躬身垂首, 严肃请命:“王上,属下恳请赐死九牙驰, 以正妖界纲纪。” 九牙驰:“……”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傅徵淡淡瞥了眼九牙驰,异色瞳泛起微许波澜。 自九方溪逝去后,她?的子嗣也相继逝去,世间与帝煜有过渊源的人和物, 早已寥寥无几。 而九牙驰,恰好?便是一个?。 傅徵眸光沉了沉,心底并无半分动怒,也无意?与九牙驰置气较真。 他只是静静想着,万一哪天?帝煜回来了,开口问起:你将朕的小狗杀掉了吗? 那时,傅徵又?该如何作?答。 他总不?能变成小狗哄帝煜玩。 更让人惆怅的是,他如今想哄也无人可哄。 傅徵轻叹出声?,周身骤然漫开一层沉沉妖威,无形气场席卷整座大殿,沉甸甸覆在九牙驰身上,压得人脊背都弯不?起来。 他语气淡漠,却字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安分些,我可留你一条性命。再?敢寻衅滋事,我便废了你一身修为?,让你再?也化不?得人形。” 第289章 如山似海的威压牢牢禁锢住九牙驰,他浑身僵滞,气血翻涌,脑子一片空白,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半晌过后,九牙驰怔怔抬眼,望着王座上神色冷淡的傅徵,神志恍惚,竟脱口茫然唤了一声?:“娘亲?” 话?音落下,大殿瞬间死一般寂静。 殿中一众属下尽数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言语,空气都凝固在了原地?。 九牙驰急切道:“你认识我娘亲…对不?对?” 傅徵嫌弃地?瞥了九牙驰一眼,暗自腹诽:看来帝煜脑子不?好?,是跟这群人待久了被带偏的。 九牙驰神思恍惚,难以置信地?望着傅徵:“还是说…你就是我娘亲?!” 花魇一言难尽道:“我理解你不?想死…可你…呃,要不?你叫一声?爹呢?” 九牙驰激动道:“你懂什么??多年前我奄奄一息之际,正是这股力量催动我找到了陛下,因此我才捡回一条命…” 他仍旧愣怔地?望着傅徵。 羽岸好?奇问:“那你如何确定这股力量是你娘亲?” 九牙驰骄傲地?仰起头:“于我性命者,父母也。” 羽岸看了眼置身事外的傅徵,又?道:“那你咋不?叫爹?” 九牙驰愤然道:“我早已将陛下视作?父亲,怎可再?认他人为?父?” 羽岸忍不?住乐道:“王上,他把娘亲之位留给你了。” 傅徵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微凉。 羽岸立马收了笑意?,乖乖闭嘴。 花魇这些年向来闲不?住,日日搜罗帝煜与傅徵的陈年过往,编撰成话?本在望月楼售卖,风靡妖界不?说,甚至悄悄流传到了人族境内。 她?残忍地?对九牙驰道出真相:“这股力量呢,是王上独有的,所以你当时被救,确实是王上的功劳。但你不?在这个?故事里,王上之所以救你,是为?了唤醒陛下。” 九牙驰当场语塞,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徵懒得再?看这场闹剧,抬手示意?,让人将九牙驰带下去幽禁看管。 花魇极会察言观色,见状小心翼翼试探:“王上这些年四?处寻访陛下,可有半点眉目?” 傅徵抬手捏着眉心,随口道:“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才百余年光景。” 花魇连忙凑上前邀功:“不?急不?急,属下早吩咐了望月楼的夫君们,在天?南地?北都帮着暗中留意?着陛下的气息与踪迹。” 傅徵缓缓颔首:“有劳你费心。” “不劳烦不劳烦!”花魇笑得机灵讨喜,张口就表忠心,“属下对王上和王后,那可是忠心耿耿,半点不?假!” 羽岸无语地?盯着花魇:“你是狐狸,不?是狗子。”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转瞬褪去人形,化作?兔子,乖巧蹭到傅徵脚边依偎着,软声?开口:“话?说回来,王上,我也早已拜托师父暗中留意陛下的踪迹。只要陛下开始重聚肉身,我们定能第一时间察觉。” 傅徵敷衍道:“哦?你师父还未驾鹤西去?” 羽岸无语片刻,道:“王上!我师父如今是仙门第一人,怎会轻易归西?” 傅徵思索道:“要不?请他来紫微宫居住?” 况御风与帝煜也有些渊源,他理应替煜儿照应着。 羽岸没忍住道:“您这是在收集陛下遗物呢?” 傅徵不?悦道:“他没有死,算不?得遗物。” 花魇拎起兔子耳朵,羽岸胡乱蹬着腿哎呦哎呦,“陛下救我…”话?一出口,三人都愣住了。 羽岸赶忙改口:“不?是…王上救我!” 傅徵的神色又?落寞下来。 看来,忘不?掉帝煜的,并非他一人。 花魇低声?斥责:“叫你乱说话?!” “谁准你揪我耳朵?” “老娘还没揪你尾巴呢!” “不?准!”羽岸用力一蹬,兔爪在花魇额头留下三个?点,他愤愤不?平道:“只有我夫君才能揪我尾巴!只有寒凌能揪我尾巴!” 闻言,傅徵更加颓然了—— 小兔和雪狼终成眷属,那他的陛下呢? 花魇更加无语:“你说话?不?过脑子嘛?秀给谁看啊?” 羽岸化成人形,悻悻然地?挠了挠头:“王上,我不?是故意?…” “退下吧。”傅徵阖上双眸,撑着下巴随口吩咐。 “…遵命。” 傅徵瞬间铺开神识,漫覆万里山河。 从峻岭山川到林间草木,从奔流河川到浩渺沧海,分毫细细探查,却始终捕捉不?到一丝属于帝煜的气息踪迹。 寒凌缓步走入殿中,躬身行过礼,正色禀报道:“启禀王上,皇宫深处的封印生出异动,当朝皇帝遣人来,请您移步一趟。” 傅徵缓缓眯起眼眸,语气懒散:“如今人族在位的,是哪一位?” “是九方姑娘的重孙。”寒凌恭声?作?答。 傅徵道:“知道了。” 蓝眸青年悄悄打量着傅徵神色,迟疑着轻声?试探:“王上似乎心绪不?佳。属下方才听闻,羽岸与花魇姑娘在殿内喧闹不?休…” “与他们无关。”傅徵出声?打断,语气倦怠,“坐吧,寒凌,陪我对弈一局。” “是。”寒凌依言落座。 自寒凌再?度修成人形后,万年前身为?半妖李四?时的零碎记忆时常翻涌上来。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曾为?了一只小兔,空等了一辈子。 等待从来都是磨人的煎熬。 眼下傅徵这般静默枯坐、日复一日寻人守候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和帝煜。 寒凌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轻声?问:“王上…是不?是心里着急了?” 傅徵轻轻摇头,闷闷不?乐道:“阿煜等了我万年,我才等了区区百余年,又?有什么?可急的。” 寒凌望着他落寞侧影,低声?宽慰:“陛下既许归期,便绝不?会辜负王上。” —————————————— 傅徵抵达人族皇宫时,当朝帝王携钦天?监主事亲自出宫迎候,礼数周全,恭敬有加。 众人皆尊称他一声?妖神大人。 这名号并非虚誉,以傅徵如今通天?彻地?的修为?,担得起众人敬仰,名副其?实。 玄袍不?染风尘,鬈发随微风轻垂,异瞳疏离淡漠,傅徵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妖泽威压,步履从容踏入皇城。 他抬眸缓缓环视整座宫城,朱墙金瓦依旧是旧时布局,殿宇楼阁沿袭古老规制,飞檐翘角、回廊亭台,风物轮廓全都似曾相识,一如当年模样。 可物虽依旧,人事却早已全然更迭。 傅徵缓步穿行宫道,沿途宫人百官纷纷垂首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行至皇宫深处封印之地?,周遭灵气紊乱,隐隐透着躁动不?安的晦涩气息。 傅徵驻足凝神,抬手凝起浑厚妖力,层层覆上封印脉络,稳稳压制异动、加固结界。 冥冥之中,傅徵也勘破了九方氏皇族气运日渐衰竭,根基摇摇欲坠,算来只剩十数年光景,便会彻底烟消云散。 王朝兴衰,天?命轮转。 傅徵如今置身凡尘规则之外,无心插手人间朝堂更迭、皇族宿命,只安分将封印加固稳妥,便打算转身辞行离去。 临行前,傅徵循着旧年记忆,缓步走到昔日紫微台旧址。 此地?早已改建成皇家藏书阁,亭台依旧,人事全非。 钦天?监主事恭谨垂首,满心敬畏地?陪立在一旁,不?敢多言惊扰。 傅徵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漫起几分恍惚怅然,终究敛了心绪,转身准备离去。 他心思沉沉,神思游离,步履刚迈出去,忽然有一团东西从古树枝桠间直直坠下,不?偏不?倚,正好?砸落在傅徵身上。 周遭宫人侍从瞬间哗然惊呼,一片慌乱。 “哎呦!妖神大人!妖神大人!” “十七殿下!” “来人呐!照顾十七殿下的奴才呢?” 傅徵蹙眉抬眸,倒是砸得不?疼,只是有些丢人,他堂堂妖王竟然… 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傅徵瞳色震荡,心底骤然一窒。 只见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身着华贵紫袍,扒拉着傅徵的衣襟上,坐在傅徵身上,仰着小脸,一双眸子好?奇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挑衅,定定望着傅徵。 孩童语调稚嫩,毫不?吝啬地?夸赞:“你的眼睛真好?看。” 顿了顿,孩童歪了歪头,说得天?真又?恶劣:“剜下来给孤玩,好?不?好??” 第195章 雨丝 傅徵久久不?能回神。 宛若傅十四和?妘煜的?初见。 说出来的?话也一模一样。 直到宫人七手八脚要将那孩童扶起来, 傅徵忽然按住十七殿下的?肩膀,任由他坐在自己身上,哑声?问:“你…叫什么?” 第290章 “放肆!你是何人?胆敢直问孤的?名?讳?”孩童傲气地扬起下巴, 两只短短的?胳膊费劲地环在胸前, 一派小主子的?矜贵模样。 “哎呦,殿下呦!” 钦天监主事赶忙俯身, 不?由分说地将十七殿下抱起来,疾言厉色道:“照顾殿下的?嬷嬷呢?还?不?快来人!冲撞了妖神大人知道么?!” 十七殿下鼓着腮帮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随手扯了把钦天监主事的?山羊胡, 奶声?奶气地透着几?分不?悦:“你太吵了,扰到孤了。” 随从看着失神坐在地上的?傅徵, 个个战战兢兢,上前不?敢, 站着也不?是。 傅徵悄然铺开神识,细细探察片刻, 却丝毫没有在十七殿下身上嗅到半分熟悉的?气息,心底骤然一沉。 不?多?时,照顾十七殿下的?嬷嬷匆匆赶来, 连哄带劝地将闹脾气的?十七殿下带走。 临走远前, 小家伙还?回头冲着傅徵兴致勃勃地挥了挥手, 脆生生喊道:“漂亮哥哥,可别忘了把你的?眼睛送给孤——” 钦天监主事抹了把额上冷汗, 连忙赔着小心拱手:“妖神大人恕罪,十七殿下年?纪尚幼,童言无忌,还?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傅徵神色恍惚, 眉峰缓缓蹙起,直接打断他的?客套,沉声?问:“他是谁?” 钦天监主事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这是当今圣上的?十七皇子,玉殿下。” 傅徵低声?重?复:“煜?火日立?” “非也,是美玉的?玉。” “这个玉…不?好?,压不?住他的?尊贵命格。”傅徵凝望着十七殿下离开的?方向,缓声?说:“改成?煜罢,煜煜生辉的?煜。” 钦天监主事心里满是纳闷,不?解为何妖神突然要给皇子改名?,却不?敢违逆,立刻应声?:“好?名?字,实在是好?名?字!老臣这就入宫禀报圣上。” 此事过后,本打算抽身离宫的?妖神突然骤然改了心意,决意留在皇宫暂住一段时日。 圣上得知后,当即下旨要为他另行选址,新建一座规制极高的?殿宇专供起居。 傅徵淡然回绝,婉辞了这份特殊礼遇,只吩咐人将现下的?藏书阁收拾规整住了进去。 藏书阁正是往昔的?紫薇台。 期间,傅徵默默留意,将十七殿下的?身世?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十七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嫡幼子,为先皇后拼死所生,自幼被捧若珍宝,宫中无不?纵容。 这孩子虽然聪颖,却生来骄纵任性,五岁启蒙识字,六岁入书房读书,却半点坐不?住,顽劣得无人能管。 傅徵望着窗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这般性子,倒是和?从前分毫未改。 “可他不?是陛下啊!” 一只垂耳兔纵身一跃,跳上案几?,三瓣嘴不?停翕动,语气满是不?解:“我半点都感应不?到熟悉的?气息。” 九尾小狐狸甩动蓬松尾羽,一下下轻轻替凝神沉思的?傅徵拂着风,跟着出言劝慰:“王上,属下也觉得您该三思,不?能仅凭几?句相似的?言语,就认定这孩童是陛下转世?。” 傅徵语声?平缓,带着几?分固执:“可他的?眉眼模样,与?阿煜幼时十分相像。” “您也只是说相像而已,并非全然一致,世?间容貌相似之人本就数不?胜数。”羽岸语气郑重?,耐心劝道,“依属下看,这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昔日陛下重?塑肉身,少说也要耗费数百年?光阴,如今不?过短短百余年?,王上万万不?可贸然断定。” 傅徵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他就是阿煜。” 羽岸与?花魇对视一眼,皆是无言以?对,满心无奈。 傅徵眸色沉静,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骤然掠过,一道妖影无声?闪现,落于殿中。 寒凌垂首立在傅徵身前,手中还?拿着卷宗册子。 傅徵指尖不?由得攥紧,抬眸问:“查得如何?” 寒凌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将实录卷宗递到傅徵面前,“王上,属下已彻查了十七殿下的?魂魄根基,他是新魂,魂体很干净,没有生前羁绊。” 顿了顿,他委婉道:“…不?太可能是陛下转世?。” 不?可能。 傅徵眸光一沉,压根不?信寒凌的?说法。 身形一晃,转瞬掠至皇宫后花园,直接落在十七殿下跟前。 他凭空现身,伺候在旁的?宫人当场惊得心头一紧,慌忙敛身垂首,连气息都不?敢放重?。 没办法,眼前人美则美矣,可他周身的妖异气场却格外慑人,尤其是那双疏离淡漠的?异色双眸,但凡被那目光扫到,都叫人心底发寒,浑身像被寒意牢牢禁锢住一般。 唯独十七殿下毫无怯意,他怀里搂着皮球,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打量着突然到来的?傅徵,“啊~漂亮哥哥。” 傅徵反倒有些无措,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暗中传音,召来羽岸、花魇与?寒凌。 三道毛茸茸的?身影悄然落地,乖乖伏在傅徵脚边。 “你想,跟小兔子玩吗?”傅徵缓缓蹲下身,眼神放得柔和?,将掌心的羽岸朝十七殿下递了过去。 十七殿下扫了眼那团毛茸茸,语气干脆又利落:“不?要。” “那狐狸呢?你看这只小狐狸有九条尾巴,很有意思。”傅徵耐着性子继续哄诱。 十七殿下只皱了皱眉,依旧语气坚决:“不?要。” 傅徵顿了顿,又试探着开口:“那雪狼…那只狗狗呢?” 化作原形的?寒凌默默无语,心底暗自腹诽:您要不?让九牙驰来呢? “孤讨厌毛茸茸。”十七殿下直白撂下一句话,随即一脸费解地盯着傅徵。 在他眼里,这位长得极好?看的?哥哥实在古怪,一个劲非要把这些丑兮兮的?小东西塞给自己。 傅徵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轻声?应道:“这样啊。 转瞬他又敛去那点失落,牵起一抹温和?笑意,柔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十七殿下眉梢陡然一扬,一手紧抱着花球,一手攥住傅徵的?手指,语气带着几?分霸道:“你跟孤来。” 傅徵顺着孩童的?力道缓缓起身,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跟着走出了这片花丛。 垂耳兔仿佛受到了重?大的?打击,“陛下…竟然不?喜欢摸我了…” 雪狼舔了舔垂耳兔的?耳朵,“以?前在宫中时,你也不?讨陛下喜欢。” 垂耳兔生气地在狼吻上啃了一口:“你只会说风凉话!” 雪狼的?脑袋轻轻拱了下垂耳兔:“没有啊,我都被认成?狗狗了。” 被秀了一眼又一眼的?九尾狐:“……” 她?清了清嗓子,深沉地问:“你们?觉得,那孩子是陛下吗?” 垂耳兔飞快地摇着耳朵:“不?是!陛最喜欢摸毛毛了!” 雪狼沉吟:“从卷宗上看,确实不?太可能。” “但换句话说…”花魇优雅地迈着步伐,又来了主意:“若是王上喜欢,带回妖宫就好?了。谁知道真正的?陛下何时回来?万一陛下一直不?回来,王上也变得疯疯癫癫,那可如何是好??” “要我说呀,我们?索性就将那孩子认作陛下,反正长的?差不?多?嘛。”花魇慢悠悠地摇着耳朵。 雪狼微微摇头:“此举不?妥。” 垂耳兔眼圈泛红,满眼委屈又认真:“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可曾真心倾心过一个人?” 九尾狐嗤了一声?,满脸不?以?为意:“切,老娘的?夫君有上百位。” 垂耳兔愣了愣,追问:“那你最喜欢哪一个?” “姑奶奶我向来雨露均沾,从不?偏心。” 雪狼坚持己见:“我依旧觉得此事不?妥…” 九尾狐顿时不?耐地摆手:“行了行了,跟你们?断袖没什么好?说的?。” 雪狼神色诚恳,直白提醒:“花魇姑娘,我只是怕你这般行事,惹得王上动怒。” 九尾狐:“……” 雪狼补了句实话:“你虽有九条命,但依王上的?性子,怕是不?够挨打的?。” 九尾狐扭头问兔子:“他说话一向讨打吗?” 兔子嚼着草:“如听仙乐耳暂明。” 九尾狐:“……” 十七殿下拽着傅徵兴冲冲奔到池塘边,小手一下下撩拨着池水,眉眼亮得厉害,仰头献宝似的?对他说:“孤喜欢这个。” 傅徵垂眸望着池塘里悠然穿梭的?游鱼,望着那鲜活灵动的?模样,整个人倏地怔住。 一尾通体金红的?锦鲤慢悠悠游到岸边,亲昵地凑上来,用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十七殿下肉乎乎的?手背。 第291章 傅徵语声?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殿下喜欢鱼?为何?” “滑溜溜的?,多?可爱。”孩童语气天真又直白:“你看它还?会亲我的?手呢。” 傅徵神色微动,倏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牢牢圈住,侧脸轻轻蹭过孩童柔软的?发顶,阖上双眼,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复杂心绪。 十七殿下当即就要瞪眼发火,鼻尖却先萦绕开傅徵身上清冽冷寂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他忘了置气,反倒凑上去贪恋地深吸了好?几?口,开口:“你干嘛?” 傅徵嗓音低沉沙哑,藏着沉沉的?怅惘:“殿下…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十七殿下脑子一转,顺口问:“谁?你儿子啊?”在他眼里,能和?自己年?岁相仿的?,也只有小辈孩童。 傅徵低低笑了一声?,依旧半跪在地,刻意放低身形与?十七殿下平视,眸光温柔地轻声?道:“不?是儿子,但也差不?多?,是我的?小徒弟。” “他人呢?孤能跟他玩吗?”十七殿下随手攥住一缕傅徵的?鬈发,指尖绕着发丝慢悠悠拨弄把玩,孩子气十足。 傅徵本想直言那人早已不?在,眸光却骤然一转,缓缓勾起唇角,语气藏着几?分刻意的?诱哄:“…在我家那边,殿下想去看看吗?” 十七殿下眨了眨清亮的?眼眸,满脸好?奇盯着他:“你家?” “嗯。”傅徵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柔声?哄道,“我家那里也养了许多?小鱼,还?有罕见的?鲛人,殿下想不?想去瞧瞧?” 十七殿下眼睛瞬间亮了,半点犹豫都没有,脆生生应道:“要!要去玩!” 傅徵含笑将十七殿下抱进怀里,俨然已经把人当成?了自家孩子。 天色沉沉,暮春的?细雨无声?漫落,像扯不?断的?素纱,笼住整座宫院,氤氲着一层朦胧湿雾。 傅徵拢紧怀中的?十七殿下,快步避入长廊檐下,躲开那绵密飘洒的?雨丝。 他心头掠过动用妖法的?念头,可瞥见怀里孩童懵懂天真的?模样,又怕周身妖气流露,吓到这孩子,终究敛了术法,悄然作罢。 檐外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地面,泛起薄薄一层水光,空气里浸满潮湿的?草木清寒。 十七殿下脚下轻轻一晃,没稳住身形,怀里攥着的?花球顺着廊阶骨碌碌滚出去,一路滚出屋檐,孤零零落在迷蒙雨雾之中。 “球。”十七殿下小手拽住傅徵的?袖口,嘟囔着开口。 傅徵望着那枚浸在雨里的?花球,眸底漫开一丝浅淡的?无奈笑意,他细心安置好?十七殿下,温声?道:“我去捡,殿下稍待片刻。” 接着,傅徵从容踏下微凉的?石阶,走入漫天清明细雨里,俯身欲拾起那枚花球。 可本该落在肩头发间的?雨丝,竟似被无形屏障隔开,半点也沾不?上他分毫。 傅徵心头微讶,下意识缓缓抬眸。 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素白油纸伞,稳稳撑开,将漫天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他只当是路过的?宫人好?心相帮,唇角刚牵起一抹浅意,转头便欲道谢。 可目光撞上来人的?刹那,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间,傅徵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紧。 掌心倏然一空,花球自指间滑脱,直直往下坠去。 就在它将再次落入积水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容探来,不?疾不?徐,轻轻稳稳托住了下坠的?花球。 雨雾濛濛,周遭尽是烟雨婆娑。 帝煜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立在伞下,周身衣袂一尘不?染,不?染半分雨湿。 他一手执伞,静静替傅徵遮尽漫天冷雨;一手轻托花球,眉眼间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就那样安安静静,凝望着怔然失神的?傅徵。 “傅言若,朕还?是舍不?得让你等太久。” 第196章 聘礼 “阿煜…”傅徵低声喃念, “阿煜!”他倾身往前?扑去?,却径直穿过帝煜,扑了个空。 傅徵立在伞外, 怔怔看着扑空的双手, 抬眼望向帝煜,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帝煜缓步靠近, 抬手将油纸伞重新拢在傅徵头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笨蛋,看不出来吗?朕如今只是魂体, 凡是生灵, 皆触碰不到朕。” 傅徵这才定睛细看,才发觉帝煜身形透着几分虚幻透明?。他心头一动?, 转头望向檐下?,就见十七殿下?靠着廊柱已然睡熟。 傅徵低低惊呼一声, 连忙折返回去?,俯身将十七殿下?轻轻抱入怀中。 帝煜身形虚虚飘近, 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不用担心,朕如今这副身体好得很,不会轻易染病。” 傅徵抱着十七殿下?落坐在石椅上?, 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帝煜。 帝煜见他这般模样, 只觉有趣, 下?意识抬手想去?轻勾傅徵的下?颌,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 什么也碰不到。 他眉峰微蹙,不悦地轻啧了一声,“哼。” 傅徵担忧地望着帝煜,“你这般…贸然离体, 不会出事吗?” 帝煜俯身,凑近盯着傅徵的眼睛,微笑:“除了这个,你就没别的问朕了?” “……”傅徵敛眸,抱着十七殿下?的臂弯微微收紧,直到昏睡的十七殿下?发出一声不舒服的梦呓,他才缓缓松下?几分力道。 帝煜始终耐心等着傅徵开口。 “…是梦吗?”傅徵倏地掀开眼皮,怔然望着帝煜,轻声道:“他们都说…十七殿下?不是你。” “你也这么认为?”帝煜反问。 傅徵眉心微动?:“不,他一定是你。无论何时,我都能一眼把你认出来。” 帝煜悠悠道:“是么?那万年后的第一眼呢?你还不是想杀了朕?” 傅徵语塞片刻,蹙眉解释:“那时候…我修为不够,只能将关于你的大半记忆封住,不然容易把自己激动?死,就像之前?的数次转世一样…” 帝煜又低笑出声,重复道:“容易把自己激动?死?” 傅徵自暴自弃地颔首:“是又怎样!” 帝煜得意地抱着手臂,悠然地转着圈,调侃:“朕就不会像你那样,朕还是比你有定力。” “阿煜,我想抱你。”傅徵倏地开口。 帝煜一愣,垂眸望着眸光闪烁的傅徵,喉结微微滚动?,片刻后,他望着傅徵怀里的小十七,装模作样道:“你不是已经抱着了么?” “不够…远远不够。”傅徵眼睫翕动?,掩盖住眸间的情绪,他喃喃道:“真让我切身体会地等待…我才知?道有多煎熬。因为我看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阿煜,我才等了区区百余年,就已经无法?忍受…我终究…还是不如你…” 即便碰不到傅徵,帝煜还是虚虚地从背后环抱住他,轻叹:“朕发现,你真的很喜欢撒娇。” “……”傅徵微微侧眸,给?了帝煜一记眼风。 十七殿下?又发出一声梦呓,帝煜立刻收敛玩笑,正色道:“言若,此番出来,朕废了大功夫,不能耽搁太久,你听?着,朕不能随你去?妖界。” 傅徵立刻蹙眉。 帝煜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而?后道:“朕这副身子?太小了,而?且是凡人。纵然你有千百种法?子?护着朕,但妖界还是不适合人类生活,你能明?白?吗?” 傅徵道:“那我搬来皇宫。” 帝煜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傅徵,怀疑道:“朕担心朕一成年,你就将朕拐到床上?去?。” 傅徵当场一怔,随即下?意识抬手捂住十七殿下?的耳朵,压低声音斥道:“我还没混蛋到这种地步!” 帝煜眉梢微挑,神色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傅徵顿了顿,轻咳一声,已然回过味来:“我懂了。你得先了结这具肉身的尘缘,才能跟我走。” “不错。”帝煜应声,盘算道:“这段时日朕会潜心修行,待到日后同你去?往妖界,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傅徵又蹙眉追问:“还有一事,为何我完全感知?不到你的气息?就连羽岸他们,也毫无察觉。” “你说那股本源力量?”帝煜环起?双臂,慢悠悠解释,“它早已同周身浊气一同散尽了。朕如今和鸿蒙神族再无半点牵连,往后修行,只能从头开始。” 傅徵眉心拧得更?紧,语气沉了下?来:“依托凡人肉身存活?那岂非仅有几十年寿数?” “这就得靠你了,你不是很会修行么?帮朕活得跟你一样久,不在话下?吧?”帝煜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直直看向傅徵,“在朕这具肉身成年之前?,你必须想出稳妥法?子?。” 傅徵思索:“这倒是不难。” 话音刚落,怀中十七殿下眼睫轻轻颤了颤,身子?下?意识动?了动?,渐渐有了苏醒的迹象。 帝煜心知自己该回到这具肉身了,目光落在傅徵身上?,满是不舍,“要不是看你快哭了,朕才不会出来,你可让朕等了万年,哼!” 第292章 傅徵亦抬眸凝着他,眼底尽是流连难舍,“阿煜,我等你。” “就当作、小别胜新婚罢。” 帝煜身形虚浮靠近,明?明?魂体无法?触碰实体,却仍旧缓缓俯身,在傅徵额前?落下?一个无形的吻。 “妖神大人,记得来嫁给?朕。”戏谑又缱绻的话音落下?,缓缓消散在雨后清润的空气里。 傅徵缓缓阖上?眼,细细回味着额间那缕虚无的触感,唇角不自觉弯起?,低声喃喃:“混账东西…” 一只小巴掌软趴趴地糊上?傅徵的下?巴,刚睡醒的十七殿下?不满道:“你敢骂孤?” 傅徵微微挑眉,将怀中的团子?抱直,望着他,柔声道:“岂敢冒犯殿下??” 十七殿下?哼道:“那你骂的谁?” “长大之后的殿下?。”傅徵莞尔。 十七殿下?看着傅徵的笑容看入迷了,他迷迷糊糊地嘀咕:“那不还是孤嘛?” 傅徵笑意愈发粲然:“殿下?真是聪明?。” 十七殿下?生气地抱住自己短短的手臂,“哼,你还是在骂孤!” 傅徵捏了捏十七殿下?胖乎乎的脸颊,温声道:“殿下?喜欢我的眼睛,是吗?” 十七殿下?郁闷道:“那又如何!你又不肯剜给?孤玩。” “殿下?闭上?眼睛。”傅徵轻声哄道。 十七殿下?茫然地眨着漆黑的眼睛,“嗯?” “乖,闭上?。” 小殿下?向来随性?执拗,从不爱乖乖听?话。 可眼前?这位漂亮哥哥的声音太过悦耳,他犹豫片刻,索性?勉强依了,乖乖合上?双眼。 片刻后,手腕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十七殿下?忍不住睁开眼,低头看去?,两只腕间已然多了一对银镯。 左镯嵌着玄黑宝石,右镯缀着莹白?晶石,恰好对应着傅徵一双眼眸的深浅双色。 小十七诧异抬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傅徵眼间蒙着一条素白?纱带,微风拂过,轻纱轻轻漾动?,飘逸又出尘。 遮住眉眼之后,他原本冷淡疏离的面?容,添了几分不染尘俗的圣洁感。 小十七哪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你不疼吗?”他看着都替眼前?这位好看哥哥觉着难受。 傅徵微微俯身凑近,声线放得低柔:“很疼的,殿下?帮我吹一吹,好不好?” 一双小小的圆手立刻捧住傅徵的脸颊,小十七定定望着白?纱之后的眉眼,认认真真鼓起?小嘴,吹了两下?。 傅徵唇角浅浅扬起?。 “殿下?可要记好了。” “记什么?”小十七满脸懵懂。 妖神大人笑意浅浅,缓声开口:“这双眼睛,是聘礼。” 小十七一头雾水,全然不懂聘礼究竟是什么意思。 宣政殿内,朝堂肃穆。 当今圣上?正与一众近臣低声议事,众人议论纷纷,都道妖神大人竟亲自为十七殿下?赐名,显然对其格外看重。 圣上?沉吟片刻,看向众人:“妖神这般属意于老十七,依诸位之见,朕是否该将他立为太子??” 近臣们纷纷躬身附和,无一不赞同。 就在殿内议论正酣之际,一道身影无声无息骤然现世。 傅徵眼蒙素白?纱带,身姿清绝缥缈,静静立在大殿之中。 刹那间满殿文武百官身形僵住,如同被无形之力禁锢,分毫动?弹不得。 圣上?瞳孔骤缩,望着凭空出现的傅徵,心底陡然升起?几分忌惮与敬畏。 傅徵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静直白?:“圣上?,九方?氏的皇族气运,仅剩下?十余年。” 这话直戳要害,圣上?脸色剧变,惊得心头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傅徵声音清和端雅,自带一股凛然迫人的气场,开口:“圣上?可愿与本座做一桩交易?” “本座能保九方?氏国祚再续三百年,只是相应的,皇室需要付出代价。” 皇帝喉间发紧,艰涩出声:“阁下?请直言。” 只听?傅徵淡淡道:“本座要十七殿下?。” 皇帝脸色骤变,满眼震愕:“要?!” 傅徵:“待十七殿下?及冠之日,本座自会派遣使节前?来接人。” 皇帝久久回不过来神。 傅徵好心提醒:“即便圣上?不同意,本座也会抢。圣上?,孰轻孰重呢?” 皇帝心神大乱,不敢有半分忤逆,慌忙应声:“朕同意!朕应允便是!” 话音刚落,傅徵身形渐渐变得虚幻朦胧,周身似笼起?一层浅浅薄雾,缓缓消融在大殿之中。 世人皆知?,妖神并非正统真神,不过是世人渴求庇佑,才将其奉于神位。 他终究是妖,并无普渡众生的大公无私,自有心中所求。 只听?傅徵的余音萦绕在殿内,久久不散:“还望圣上?记住,与妖立下?的约定,万万不可反悔。一旦背约,来日必有滔天祸事,殃及皇室社?稷。”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妖神的新郎》 第197章 妖神的新郎(一) 十四?载光阴倏忽而过。 朝野上下早早备好煜王的加冠大礼, 宫城悬灯结彩,百官肃立宫门,宗室王侯齐聚殿外, 只待吉时降临, 行冠礼大典。 吉时将近,礼官数次入内催请, 却始终不见煜王露面。 宫中瞬时人心惶惶,内侍奔走传报,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议论不止。 皇帝端坐龙椅, 面色阴沉,眼底压着怒火。 谁也没料到, 本该着礼服静待加冠的煜王,压根没去冠礼大殿。 他一身玄色锦袍, 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深邃桀骜, 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锋芒。 身后亲卫列队随行,甲胄相撞铿锵作响,一路宫门无?人敢拦, 径直带人硬闯御书房。 御书房内, 皇帝正伏案强压心绪, 听见外间异动?,抬眼望去, 便见煜王掀帘踏入,亲兵肃立门外,气场凛冽,寸步不退。 皇帝脸色铁青, 沉声厉喝:“放肆!十七!今日是?你加冠大典,你不去大殿候礼,擅闯御书房,还私带兵甲,你想作甚?” “作甚?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煜王立在?殿中,不跪不拜,目光直直锁着龙案后的皇帝。 他往前踏进一步,语气张扬且理所应当:“儿臣请父皇即刻下旨,立儿臣为?储君。” 一语落地,宛若惊雷炸响在?御书房。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龙颜震怒:“你可?知逼宫是?何?等重罪?身为?皇子,竟敢胁迫君父,你眼中还有君臣父子、朝纲礼法?吗!” 煜王抱着手臂,轻嗤:“礼法?纲常,向来只束缚甘于受制之人。” “逆子!你可?知朕为?了江山社稷付出了什么?” “你付出了我!” 煜王步子一迈,径直踏上御案边沿,俯瞰着案后帝王,冷声道:“十四?年前,你将我献祭给妖神,以我一人为?筹码,换九方氏国祚绵延三?百年。” “父皇打得一手好算盘,真当儿臣全然不知吗?” 皇帝浑身一震,他怔怔望着踏立在?御案上的煜王,喉头滚了好几下,一时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小十七原本是?他最宠爱的孩儿,可?自从被妖神定下契约,皇帝便有意疏远了小十七,以免将来离别时太过伤感。 煜王眼底没有半分?孺慕,只剩冰冷的嘲弄与压不住的嚣张。 “父皇在?位半生,事事权衡算计,江山、宗室、朝臣,无?一不在?你的棋盘之内。”他语气淡漠,字字如冰刃落地,“唯独把亲生儿子,当成了换取国祚安稳的棋子、一桩用来交易的贡品!” 皇帝脸色青白交加,强撑着帝王威仪厉声道:“社稷为?重,苍生为?大!朕身为?九五之尊,岂能因一己私情,置整个九方氏于不顾?当年若不应下妖神之约,皇朝早已?气运崩裂,山河动?荡!” “所以,就该牺牲我?” 煜王目光沉沉,语气陡然冷厉,“父皇有没有考虑过妖界是?什么地方?那妖神又是?什么路数?万一此去是?永别呢?万一我在?妖界被妖怪吃了呢?父皇当真忍心?” 他缓步从御案上走下,一步步逼近龙椅,周身迫人的气场压得皇帝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寸。 “你忍心!因为?你儿子多,不在?乎我一个。”煜王一针见血地道破真相,而后淡淡道:“你既舍得拿我换江山安稳,今日便别同我讲什么父子伦常、君臣礼法?。” 煜王站定在?龙案前,直刺帝王心底:“今日儿臣不要虚礼冠冕,只要父皇一纸明诏,立儿臣为?东宫储君。” “若是?父皇肯立儿臣,往后儿臣替你稳住朝局,镇住宗室,保九方氏安稳无?虞。” 第293章 “若是?不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强势与威胁:“儿臣不介意,亲手掀了这棋局。反正我已?经被你放弃了,再背上一个逼宫夺权的名?头,于我而言,又有何?妨?” 门外亲兵甲胄微动?,无?声肃立,隐隐透着随时待命的肃杀之气。 皇帝望着眼前褪去稚气、浑身桀骜的儿子,心口发堵,又怒又惧,更有一丝无?从掩饰的愧疚翻涌上来,他久久凝着煜王,竟彻底没了方才?的盛气。 之后,大殿下闻讯领兵勤王,铁甲封锁宫道,与煜王亲卫两两对峙,刀锋相向,杀气顿起。 大殿下自持掌兵多年,兵力占优,厉声斥责煜王悖逆逼宫。 煜王立在?阵前,执掌兵阵浑然天成,调兵遣将信手拈来,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几番交手下来,大殿下节节败退,周遭禁军将士看在?眼里,皆暗自心折,打心底里服气煜王杀伐果决的手段。 大势已?去,大局难挽。 皇帝望着宫外剑拔弩张的阵势,再看煜王一身傲岸凛然,只能颓然落座,执笔蘸墨。 笔尖落下的刹那,煜王手腕间的黑白晶石银镯骤然亮起幽冷光泽。 此时已?至酉时。 天际顷刻风云变色,阴霾翻涌,妖界结界无?声豁然大开。 一只九尾巨狐横空现世,尾羽层叠张扬,眸光妖异慑人,凌空低啸,为?来路开道。 漫天绯红自妖界迤逦而来,红妆铺地,妖侍列队踏空而行,衣袂艳色流转,异香随风漫覆宫城。 声势浩大,妖冶诡谲,却又威仪万千,压得整座皇城寂静无?声。 朝野众人皆仰头瞠目。 九尾巨狐缓缓压低身形,九条长尾在?半空慵懒拂动?。 花魇并未化人形,却口吐人言:“煜王殿下,妖神有令,吉时已?至,请殿下登轿,随我等归入妖界。” 煜王惊愕不已?,他回头看了眼父皇手中的诏书,暗暗咬紧后槽牙,心道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暗中作好逃离的准备,冷脸质问:“若孤执意不去呢?” 话音刚落,煜王腕间那对嵌着玄黑与莹白晶石的银镯骤然收紧。 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骤然袭来,不由他挣扎抗拒,身形一虚,径直被一股妖力裹挟,凭空扯起,转瞬便卷入那盛大繁华的花轿之中。 轿帘无?风自动?,倏然垂落紧闭,隔绝了外界尘埃目光。 九尾巨狐振了振长尾,周身妖雾翻涌,仪仗顷刻启程,漫天绯红妖路缓缓腾空,朝着妖界结界的方向行去。 结界再次关闭。 前后不超过半炷香。 凡尘宫阙、朝堂纷争,尽数被远远抛在?云下,彻底成了身后旧事。 “什么东西…”煜王撑着轿壁勉强站直身形,眉宇间满是?错愕与愠怒。 他垂眸一眼,浑身一僵。 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规整的大红喜服,衣料暗纹缠满连理枝纹,金绣流光缠绕衣襟,沉甸甸压在?肩头,分?明是?实打实的新郎装束。 人间承平日久,妖族许久没有作乱。 饶是?煜王也未曾料到,妖力竟然恐怖如此,他甚至没有机会反抗。 转念一想,煜王眼里闪过算计的光——妖力如此强大,若是?能拉拢妖神帮自己稳住朝局、掌控皇权,倒是?天大的机缘。 他心境当即沉定下来,从容落座,视线落着手腕那对银镯,轻嗤一声。 冰凉镯身箍在?腕间,形同镣铐,让他心底多了几分?忌惮。 煜王猜不透妖神执意将自己带走的缘由,可?事已?至此,无?从逆转,索性坦然受下,再徐徐图之。 轿内暗香浮沉,煜王闭目定神,依稀记得他和妖神好像有过几面之缘。 那双异色瞳让人过目难忘,除此之外,余下的记忆皆是?一片模糊,心头还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煜王心想,难不成少时无?意冲撞了妖神?所以对方记到现在?,把自己拘来当成惩戒? 嘁!什么妖神,还跟小孩子计较。 花轿行在?妖雾云路间,晃悠悠慢得不行,煜王越坐越不耐。 他干脆掀开花轿装帘,纵身一跃,直接落在?随行一头狰狞凶兽宽阔的脊背之上。 身形稳稳跨坐,脊背挺直,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愈发夺目野性,半点没有被迎娶的温顺,反倒像领兵出征、策马迎亲的少年将军。 周遭妖侍齐齐一怔,九尾狐也微微敛住长尾,眸底掠过一丝玩味,“殿下这是?何?意?” “孤想第一眼就看到妖神,这答案可?满意否?”煜王抓紧妖兽的鬃毛,斜睨了眼花魇。 花魇被他看的胆寒,心道这无?法?无?天的模样还真是?帝煜! 她?笑道:“满意满意,属下提前祝陛下与王上百年好合。” “陛下?”煜王疑惑出声。 花魇正惶恐自己说漏了嘴,没想到煜王已?经自顾自点头了,“孤以后会是?陛下的。” 花魇:“……” 好了,这一定是?帝煜。 行至妖界结界深处,前方云路尽头,立着一道孤挺身影。 白纱覆眼,鬈发及腰,静立之间,自成一方不容惊扰的清绝气场。 煜王跨坐在?凶兽脊背之上,目光遥遥落过去,然后愣住了。 他见过世间无?数王侯贵胄、美人公卿,却从未有一人,能惊得他这般失神。 煜王下意识攥紧了掌心鬃毛,呼吸微顿,深邃眸底翻涌起难以掩饰的震动?。 这是?…妖神? 煜王原本满心算计、桀骜不甘,还想着如何?周旋制衡,可?此刻望着那道立于云光之中的身影,心头那点较劲、抵触与防备,竟莫名?松了半分?,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份心绪从何?而来。 “阿煜,好久不见。” 蒙着眼睛的美人微微一笑,准确无?误地将手心递到煜王跟前,“外面妖气重,怎么不在?轿子里坐着?” 煜王望着那只手,心底那股熟悉感愈发浓烈,像是?尘封已?久的碎片在?隐隐躁动?。他迅速敛神回过心神,心底暗忖绝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不能任由对方牵着节奏走。 于是?,他先一步开口:“夫人不必担心,为?夫心里有数。” 众妖:“……”他们听到了什么? “哦?”傅徵唇角笑意愈深,他索性拉住帝煜的腰带,温柔又强势地将人提溜了下来,“夫君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你——放肆!” 煜王猝不及防被制,眼底满是?错愕,当即抬手便要挣开。 傅徵身形忽然一晃,重心不稳,整个人堪堪要往下坠。 帝煜眼疾手快攥住他手臂,神色错愕又带着几分?戒备:“你想借机碰瓷?孤都没碰到你!” 傅徵顺势倚向他身侧,下颌轻蹭过帝煜耳垂,温热气息缠在?耳畔,嗓音轻柔:“麻烦你了,我的眼睛看不到,一时没站稳。” 帝煜这才?想起来对方眼睛还蒙着白纱,他下意识握紧傅徵的手腕,不自在?地侧脸道:“孤没有怪你的…唔?”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傅徵恰好转头,唇瓣轻擦过帝煜的唇角。 一抹温热触感转瞬即逝,帝煜浑身一滞,瞬间失神僵在?原地,心头轰然一响,整个人都乱了分?寸。 傅徵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无?意之举,语调慵懒温和:“你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真切。” 帝煜不可?思议地瞪着傅徵,抿了下嘴巴。 傅徵轻轻柔柔地唤了声:“阿煜,你在?听我说吗?” 温柔嗓音入耳,更扰得帝煜心神不宁,心底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心一横,陡然倾身凑近,在?傅徵唇上干脆落下一记轻吻,随即僵住,依旧直直瞪着傅徵,连自己都惊于这份莽撞举动?。 唇间那抹温热触感漾开,傅徵也怔在?了原地。 他方才?确实存有捉弄人的心思,但他万万没料到,帝煜会主动?靠近。 傅徵呼吸一沉,按捺不住心底深藏的执念与情愫,再不掩饰,抬手揽住帝煜腰身,周身妖气倏地一卷。 眼前景致转瞬变换,下一刻便已?置身寝宫。 傅徵俯身将人按落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上,气息迫近,嗓音轻柔又缱绻:“阿煜,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他原本打算慢慢靠近,一点点融化帝煜的防备,唤醒过往羁绊,可?他没想到,帝煜在?全然没有记起前尘的情况下,竟主动?吻了他。 那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帝煜后背贴上柔软锦被,被傅徵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从方才?那记莽撞亲吻带来的恍惚里惊醒。 “你要作甚!?”他惊怒道。 傅徵阐述事实:“你亲我。” 第294章 帝煜五指死死攥住身下大红锦被,褶皱被掐得深陷,强撑着镇定辩驳:“明明是?你先蹭过来的!” 傅徵微微歪头,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无?辜:“有吗?我看不到,阿煜也看不到吗?” 帝煜:“……” 他默不作声借着对方目不能视的空隙,悄悄往后挪着身子,试图拉开距离,嘴上生硬转开话题:“孤…一时鬼迷心窍,要说这妖界…属实妖气太重,那个…你、如何?称呼你?孤有些事想同你商量。” 傅徵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慢悠悠带着戏谑,“殿下方才?不是?——唤我为?夫人吗?” 帝煜挪开大半身形,已?经脱离对方笼罩,闻言他轻咳一声,刻意摆出从容姿态:“人间素来爱打趣玩笑,不过随口一句,当不得真。” “是?吗?”傅徵话音意味深长,下一瞬骤然抬手,他精准扣住帝煜腰侧,稍一收力,便将人重新拽回身下,牢牢禁锢。 气息俯压而下,傅徵语调温柔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殿下恐怕还不清楚,如今的你,可?是?没资格跟我讲条件啊。” 帝煜被骤然拽回,心头顿时燃起一团怒火。 他眸光一厉,陡然抬手环住傅徵脖颈,不等对方反应,便倾身狠狠吻了上去。 第198章 妖神的新郎(二) “这样的条件够吗?” 一吻落罢, 帝煜以虎口?扣住傅徵的下颌,漆黑眼底翻涌着慑人的侵略意味。 傅徵轻舔唇角,虽然不能亲眼看到, 可他清晰地感受到下巴上传来的细微颤抖——他的小陛下, 明明受制于人,却偏要装作?经验老?到的模样。 有?趣极了。 傅徵不打算就?此收手。 他已经太?久没见过帝煜红着眼眶的模样了。 上一次见帝煜落泪, 还是在万年以前。那时候的帝煜,总是用那种明明委屈到不行?却倔强傲岸的眼神望着他,仿佛下一瞬眼泪就?会掉下来—— 漂亮极了。 傅徵轻笑出声, 明知故问:“什么条件?” 帝煜眉峰微蹙, 心里暗自琢磨,这人到底是真不懂, 还是在故意装傻? 他索性挑明:“你不是想?要孤吗?孤可以宠幸你,但你要为孤做一件事。” 傅徵心想?, 为何有?人能把“既要又要”说得如此理所应当?哦,是他的陛下。 那没事了。 傅徵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又问:“殿下经历过风月吗?” 帝煜轻嗤一声,不屑一顾道:“孤身经百战!” 傅徵的神识追了帝煜十几年,当然知道他清清白白。加之那副银镯常年缚在帝煜身上, 纵使帝煜有?心, 也绝无可能对旁人滋生半分情意。 “是么?那劳烦殿下做给我看了。”傅徵似笑非笑道。 做? 帝煜心头猛地一滞, 瞬间被噎得无话?可说。他努力回忆着画本上的内容,脑海里却空空荡荡, 半点头绪也无。 他之前对被献祭给妖神这件事十分排斥,自然也很抵触断袖一事。 “不该是…你服侍孤吗?”帝煜故作?从容老?练,抬手抚上傅徵的脸颊,指尖一触便?舍不得挪开, 下意识又摩挲了好几下。 傅徵笑意依旧温和,淡淡开口?:“我看不见。” 帝煜抚在他侧脸的手倏然一顿,指尖刚好碰到那层覆着眼眸的白纱。 明明隔着轻纱遮挡,他却莫名有?种错觉,仿佛有?双极亮的眼正透过薄纱,将他所有?心思都洞看得一览无余。 指腹轻轻捻了捻纱边,帝煜心头一动,下意识便?想?去撩开那层白纱,想?看清他眼底真正的模样。 傅徵微微偏头,恰到好处避开了他的动作?。 帝煜的指尖骤然落空。 下一瞬,傅徵的唇若有?似无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气息漫过指隙,带着几分慵懒的缱绻。 帝煜浑身一僵,本能收紧了掌心,细细摩挲着指尖,嘴上却不服输地调侃:“阁下也会害羞?” 傅徵摇了下头,温声解释:“白纱下面没有?眼睛,会吓到殿下。” 帝煜单手往后一搭,枕着后脑,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嘁,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哪会轻易被吓到。” “既然殿下执意要看…”傅徵垂首,缓缓朝帝煜凑近。 帝煜下意识绷紧身体,警惕地问:“你又要作?甚?”单凭武力,他如何能打过会妖法的傅徵? 傅徵:“殿下不是想?取下我的眼纱吗?” 帝煜又是一愣:“我…我来?” 他抬眸凝望着身前之人,二人身上喜服形制相同,满堂艳色之中,唯独傅徵覆在眼间的那缕白纱清素绝尘,在一片赤红映衬下,反倒透着一种摄人的别致,牢牢勾住人的目光。 傅徵温顺俯首,修长?的脖颈坦然展露无遗,姿态安然又纵容,似是全然将自身交付于帝煜。 他道:“对啊,因为是殿下要看嘛。” 话?音刚落,那一方?覆在眉眼间的素白轻纱,自边缘开始缓缓浸染,一寸寸晕开浓烈的绯色,慢慢蜕成了同喜服一般灼眼的红。 空气陡然静了下来,周遭红烛摇曳,满室流光都似凝在了二人之间。 傅徵周身的气息温沉漫溢,像一张无形的软网,悄无声息缠拢住帝煜的心神。 那方?渐渐染透绯红的轻纱,衬着他一身红衫,竟与婚俗里的红盖头别无二致,蒙住眼底方?寸,也掩住了所有?莫测情绪,平添几分撩人的朦胧与神秘。 蛊惑感顺着呼吸漫上来,丝丝缕缕缠入四肢百骸。 帝煜脑中一时放空,先前的警惕、迟疑全都散了个干净,只余下心底一股莫名的悸动,牵着他不由自主抬了手。 指尖轻触纱料,绵软温润。 他没半分犹豫,指尖顺势一勾一落,便?将那层遮眼轻纱缓缓褪下。 帝煜的目光径直落向傅徵眼底,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双死寂荒芜的眼眸,瞳眸蒙着一层沉沉的灰翳,空洞黯淡,全然没有?半点神采。 一股莫名的心疼骤然翻涌而上,密密麻麻的钝痛缠绕心口?,帝煜竟生出几分心如刀割般的难受。 傅徵轻声问:“殿下为何不说话?被吓到了?” 帝煜望着他那双空洞荒芜的眼眸,心绪翻涌难平,脱口?便?出声:“很漂亮。” 他目光凝定在傅徵脸上,语气沉着认真:“已经很漂亮了,若是孤能将眼睛还给你,定然会更漂亮,话?说,孤要如何做才能将眼睛还给你?”他一边说,一边摆弄着手腕上的银镯。 傅徵语声低缓含着浅浅惑意:“既然是作?为聘礼,那你我需先成夫妻之实,这双眼睛,方?能重回到我的眼中。” 帝煜动作?一顿,说来说去还是那么些事。反正妖神长?这么好看,他也不吃亏。 帝煜扬起下巴,叼住了傅徵的喉结,然后又舔又咬。 傅徵骤然收力,一把扣紧帝煜的腰肢,强行?将人拉近,额头径直抵上他的额头。 合上黯淡的双眼,傅徵颇有?些咬牙切齿道:“殿下还真是…” 帝煜挑衅道:“你磨磨蹭蹭的,到底做不做?” 傅徵低头,径直吻住了帝煜的唇。 帝煜原本想?凭直觉行?事,其实他对傅徵挺有?感觉的。他没办法形容这种悸动,之前十几年他分明对情事不感兴趣,可他一见到傅徵,就?能被勾起最原始的欲望。 而且,傅徵亲的他很舒服,就?连舌根被吮吸的力道也恰到好处,仿佛他们亲吻过无数遍。 唇间相触的瞬间,温柔又带着强势的裹挟,恰到好处的触感让他心头发软,浑身都泛起难言的熨帖与沉溺。 直到傅徵的手流连到帝煜后腰,帝煜才回来些许理智,他按住傅徵的手,皱眉问:“你干什么?” 傅徵言简意赅道:“洞房你。” 帝煜惊愕地瞪大眼睛,他强行?撑起身体,“孤是男人!” 傅徵心道,这小混账的皇帝病怎么还这么严重?他非得好好治一治。 他冷静道:“我也是男人,殿下以为呢?” “你才不是,你是公的!公妖,男妖!”帝煜不可思议道:“而且你这么漂亮…罢了,不行?!孤…孤并非断袖!放开孤,孤要回皇宫。” 开玩笑,妖神若想?对他用强,他能反抗过吗?罢了罢了,他还是别贪图美色了。 傅徵:“……” 他低下头,在帝煜的脸颊上轻轻落了一记浅吻。 帝煜身形微滞,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脸庞。纵使双眼黯淡无光,也掩不住这张脸的清绝卓然—— 他又不想?回皇宫了。 “好啦,别怕。”傅徵又亲了亲帝煜,温声安抚:“不吓你了。”虽然他很想?看到帝煜惊慌失措而反抗不得的样子,但是陛下好像真的有?些抗拒。 算了,来日方?长?。 第295章 好歹人是到他身边了。 傅徵放柔了姿态,缓缓引导着相触的亲昵。 帝煜凝着近在眼前的人,心头微动,带着几分试探,慢慢抬手回吻了上去。 红烛摇曳,暖光漫过两人交叠的身影。 衣间绶带随着细微的动作?缓缓松垂,喜服衣襟轻敞。 帝煜又要蹙眉,傅徵吻着他的耳朵柔声道:“我只碰碰,好不好?” 最后,妖神大人教会了煜王殿下如何更好地取悦自己。 躺下的时候,傅徵想?起一件事,他戳了戳将要睡着的帝煜,问:“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帝煜阖着眼,嗓音朦胧含糊,懒懒嘀咕:“孤要当皇帝。” 傅徵微怔,“当皇帝?”他重复地问:“你确定吗?你喜欢批阅奏折,操心政事…” “啊呀…你好烦!吵死?了!”帝煜不耐烦地翻过身,抱住傅徵的腰,在他怀里使劲拱了几下:“不喜欢不喜欢,但孤就?是要当老?大…别说了,睡觉。” 傅徵指尖轻抵下巴,若有?所思地低声呢喃:“当老?大么?” 次日,帝煜悠悠转醒,身旁早已没了傅徵的身影,枕边余温渐凉,他心头莫名拢上几分闷闷的不悦,眉峰下意识蹙起。 正兀自沉着脸,殿外脚步声轻缓有?序,一众侍从捧着盥漱器物鱼贯而入,分立两侧,举止恭谨有?度。 往日在宫里,帝煜也是这般人前伺候,他早已习以为常,并无半分别扭不适。 可下一瞬,众人齐齐躬身垂首,声线整齐划一:“参见王上。” 帝煜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微微眯起眼睛,问:“什么?” 还没等?帝煜回过神,侍从们再度躬身,语气愈发恭敬:“参见王上。” 王上?帝煜怔怔愣在榻上,脑子里一片茫然—— 王上? 谁? 他吗? 帝煜念头一转,又立刻想?到傅徵,心底下意识冒出个念头:那傅徵成什么了?妖后吗? 太?好了!好漂亮的妖后! 帝煜惊讶不过一瞬,而后接受良好地摆手,从容不迫道:“众卿平身,替朕更衣吧。” 水镜后面,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花魇和羽岸哀嚎不止:“陛下竟然接受了?我们输了——” 傅徵温柔地望着水镜后面的人影:“我早说他会接受,愿赌服输,快将你们的宝贝拿过来。” 第199章 妖神的新郎(三) 花魇献宝似的捧着一只锦盒递到?傅徵跟前, 一脸狡黠地?凑上去讨好:“嘿嘿,这浮生宝盒本就?是属下备给王上与陛下的新婚贺礼,盒中藏着各式幻境小景, 专供王上和陛下消遣取乐。” 傅徵接过?宝盒, 指尖摩挲着盒面,翻来覆去端详片刻, 开口:“既然如此,那这便抵不?得赌注,你欠我?的那份, 照旧作数。” 花魇一脸无语地?望着他, 委屈嘀咕:“王上,属下没看错吧?您怎生越来越小气抠门了?” 傅徵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转着浮生宝盒,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养皇帝很费钱的。” 花魇拗不?过?他,只得又忍痛添了一份贺礼奉上。 一旁羽岸见势不?妙, 正打算悄摸摸溜之大吉,却?被花魇眼疾手快一把拽了回来。 “别想跑!你的赌注和贺礼, 也该拿出?来了!” 羽岸顿时心虚,目光躲闪着往傅徵那边瞟去。 傅徵支着下颌,神?态慵懒闲适, 好整以暇地?睨着他, 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小兔, 躲什么?” 羽岸磨磨蹭蹭半天,才从怀里摸出?一根胡萝卜, 讷讷道:“我?没什么值钱物件,就?这个?多得是,王上要不?要?不?然…不?然我?去蛮荒猎杀大妖,取了妖丹送来给您抵债?” 花魇压根不?信, 撇嘴道:“你没啥私房钱也就?罢了,寒凌那般能干,他也拿不?出?来?” 羽岸反倒瞬间来了精神?,立马接话:“寒凌有钱!寒凌可有钱了!只是他的银钱全都拿去买山头了。” 花魇满脸费解:“买山头做什么?” “种胡萝卜啊。”羽岸的红眼睛亮晶晶的。 花魇无奈扶额,只觉得没眼看,她真是栽进?这断袖窝里了。 这时羽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偷偷塞到?傅徵手里,压低声音道:“对了王上,我?还有这个?!双修秘籍,我?和寒凌挨个?试过?不?少法子,里面折了页的那些招式,最是管用。” 傅徵随手推了回去,淡然婉拒:“不?必了,多谢好意,你们留着自己钻研便好。” 花魇摇摆着狐狸尾巴,笑眯眯道:“就?是就?是,王上还用你们教?嘛?他最会…” 傅徵瞥向花魇,似笑非笑地?问:“最会什么?” 花魇尾巴一顿,掩唇赔笑道:“…最会修行了,呵呵呵呵呵。” 傅徵无奈一笑,摇了下头,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临走之际,傅徵又叫住他们:“对了,最近先别在阿煜跟前晃荡。” 羽岸挠了挠兔子耳朵,疑惑:“只听过?不?许见新娘子的,没听过?连新郎也不?让见的啊。” 傅徵意味深长道:“当然了,若是你们不?介意被当作苦力,也可以去见。” 花魇和羽岸面面相?觑,均是一脸莫名。 妖王宫正殿 帝煜慵懒倚坐在案几后,望着桌前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书,暗自腹诽妖界哪来那么多屁事。 他随手翻开一卷,文书之上光影流转,浮现出?羽族族长的身?形。老族长言辞恳切,先是盛赞傅徵治下有道、威望深重,随后便直言愿献上族中美人,与傅徵联姻结盟。 帝煜鼻腔里不?轻不?重地?溢出?一声冷哼,指尖轻拂,那卷文书顷刻碎裂成漫天齑粉。 接连几本卷宗翻下去,桩桩件件尽是妖界鸡毛蒜皮的杂事。 有山中两族妖兽为争抢一处灵泉地?盘,各执一词互相?控诉;也有树精一族纠结邻近花妖盛放灵气太盛,扰了自身?修行清静;还有小妖上报洞府周遭灵草莫名失窃,查来查去不?过?是邻近顽皮灵猴偷偷采摘解馋。 更有离谱的,一窝狐妖为洞府门庭朝向争执不?休,闹到?妖王宫来请裁断;还有水底鳞族攀比宝物,互相?指责对方珍宝来路不?正,非要辩出?个?高?低名分。 他翻了没几卷,心底的不?耐便愈发浓重,眉峰紧蹙,早已没了耐性。正想遣人去问傅徵身?在何处,回宫夺权的正事还需与他细细商议。 可抬眼环顾整座正殿,四下冷冷清清,竟连半个?侍从都不?见。 恰在此时,外出?处理族中事务的寒凌迈步归来,他本欲照旧入内向傅徵禀明公事,抬眼却?见案后端坐的人影,当即脚步一顿,怔在原地?。 片刻后寒凌神?色端正,语气透着几分认真:“王上,您为何化作了陛下的模样?” 帝煜挑起半边眉梢,饶有兴致道:“你这小妖倒是识礼数。”直接称他为陛下,眼光不?错,反正用不?了多久,这身份便名正言顺了。 寒凌又是一愣,眉宇间满是困惑:“陛下?” 这几声陛下叫得帝煜龙心大悦,他心情不错地问:“你有何事禀报?” 寒凌下意识环顾殿内四周,不?见傅徵身?影,不由问道:“敢问王上何在?属下有要事待禀。” 帝煜语气随意散漫:“往后便没有王上了,只有陛下。你也可称呼前王上为妖后、煜王妃,或是皇后,随意便可。” 寒凌一言难尽:“这也太随意了。” 帝煜上下打量着寒凌,计上心来,他道:“小妖,你看起来很能干。” 寒凌微顿,而后颔首,严肃道:“全靠同行衬托。” 话音刚落,便听帝煜直接发话:“正好,那你就?留下来,将这些文书批阅打理了。” 寒凌瞬间一怔,望着眼前堆得老高?的卷宗,满脸猝不?及防,却?又不?敢当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领命,无奈坐到?案旁,埋头翻看起那些琐碎繁杂的文书。 正被一堆杂事缠得头疼之际,一道清逸身?影缓步踏入正殿,傅徵已然归来。 寒凌如逢救星,当即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解脱:“王上。” 傅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桌卷宗,又看了眼略显窘迫的寒凌,温声开口:“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帝煜半点不?见心虚,坦然望着傅徵,语气随意:“舍得过?来见朕了?” “……”傅徵心道这自称改得倒是快,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当陛下了。 他缓步走到?帝煜身?侧,径直坐在王座边沿,微微倾身?靠近,语气带着几分慢悠悠的提点:“陛下怎还假手于人?批阅奏折可是您的分内之事。” 帝煜理所?应当道:“朕这叫知人善任…知妖善任。” 第296章 “不?行。”傅徵伸手拿过?朱笔,径直塞进?帝煜掌心,语气不?容置喙,“在其位,谋其政。” 帝煜身?子下意识一侧,便要甩手将朱笔丢开,可垂眸间,却?见傅徵微微仰着头,神?色沉静平和地?看向自己。 也算不?上真切对视,毕竟傅徵双眼还蒙着一层素白轻纱,朦朦胧胧掩去眸光。 帝煜随手扔笔的动?作骤然一顿,力道不?自觉放软,他恍惚地?想,扔笔的声音不?会吓到?皇后吧? 想到?这里,他只得恶狠狠地?攥紧手中朱笔,板着脸挺直脊背,乖乖端正坐于案前。 傅徵以为自己要花一番功夫才能让帝煜老实批阅奏折,可没找到?陛下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竟然作罢了。 傅徵安静地?陪在帝煜身?边,过?了会儿,他觉得帝煜太安静了,便悄悄铺开神?识,看到?所?有的批注都是:杀无赦。 “……”傅徵没忍住笑出?了声。 帝煜悠悠道:“朕就?知道,你有办法看到?。” 傅徵无奈扶额:“你便是这样处理政务的?” 帝煜用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望着傅徵,百无聊赖道:“你又没有真心实意让朕当妖王,这些批注自然也不?会用。” 傅徵耐心询问:“阿煜,你为何想当皇帝?” 帝煜动?作微顿,伸手捉住傅徵的手,捏起朱笔,在他手背上慢悠悠描描画画,漫不?经心随口应道:“谁不?想当?”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傅徵以神?识窥见手背上多了一尾灵动?小鱼,反手轻轻攥住帝煜的指尖,轻轻晃一晃:“聊一聊嘛,阿煜。” 帝煜沉默片刻,反手将自己的手背轻轻贴合在傅徵手背上,借着余下墨痕,也给自己印上一尾一模一样的小鱼儿,眉眼间染上几分缱绻慵懒。 他道:“因为你。” 傅徵一怔:“我??” 帝煜懒洋洋道:“打朕记事起,宫人们便私下相?传,朕迟早要被送往妖界,所?以父皇不?重视朕,兄弟姐妹们也对朕敬而远之。” “朕便想,若朕坐上那世间最高?位,是否就?没人能逼迫得了朕了?”帝煜若有所?思道:“旁人再也不?能左右朕的宿命,不?能强塞姻缘、束缚朕的前路。” 他顿了顿,指尖仍轻轻抵着傅徵的手背,红色小鱼儿交叠相?依。 “只是等朕把一切都布局稳妥,算下来,也恰好到?了朕及冠那日。” 傅徵指尖微顿,心头泛起一缕不?忍的的怜惜。 他静静听着,任由帝煜的手背贴着自己,语声轻缓温和:“是我?的疏忽,给你造成了这样的困扰。” 帝煜摇头:“算不?上困扰。” 他认真注视着傅徵:“但是,当朕第一眼看到?你,就?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什么感觉?” 帝煜微微蹙眉,思索道:“好像…朕的前二十年都是梦境,见到?你的那一刻,梦就?醒了,而且朕也没有很在乎那个?梦。” 傅徵调侃:“陛下不?是还想着回去当皇帝吗?” 帝煜心下了然:“你又不?会让朕回去。” 傅徵缓声问:“所?以,我?可以理解为…这是陛下求关注的手段吗?” 帝煜轻咳一声,大言不?惭道:“朕也是有些狼子野心的。” 傅徵听笑了,他握住帝煜的手,倾身?靠近:“我?也有个?秘密,陛下要不?要听?” 帝煜疑惑:“什么?该不?会是你早就?对朕情根深种了吧?” 傅徵闻言忍俊不?禁,稍一用力轻捏了下帝煜的掌心,眸底漾着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在人间的那些处境,是我?故意而为之。” 帝煜挑起眉梢。 傅徵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声轻柔:“我?就?是要让你六亲难依,无人可倚,人缘寡淡,孑然一身?。” “这般一来,从过?去到?将来,你的身?边,便只有我?一个?。” “傅徵,”帝煜冷不?丁唤了声,略显沉着认真:“朕何时能将你想起来?” 傅徵还没来得及欣赏帝煜变幻莫测的脸色,微微一顿,诧异出?声:“陛下?” 帝煜目光牢牢锁着他,一瞬不?曾移开,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探究,“若非不?是有着宿命羁绊,堂堂妖神?为何会嫁给一个?凡人皇子?” 说到?这里,他颇为遗憾地?叹气:“你晚一天来接朕就?好了,这样你就?是太子妃,过?几年就?是皇后。” 帝煜侧过?脸,在傅徵覆着白纱的眼上轻啄了一下,笑意戏谑:“爱妃,倒是白白错失了良机。” 事后,帝煜把桌上成堆的文书尽数推给傅徵,彻底撂挑子不?管政务了。 他起身?走出?正殿,百无聊赖地?在妖宫里四处晃荡散心。 逛着逛着,无意间走到?一处僻静殿宇,四周禁制隐隐,透着几分森严。 方才路过?的小妖私下嘀咕,这是妖宫禁地?,是傅徵严令封禁之地?,任何人都不?许踏入。 帝煜心里暗自琢磨,傅徵把这里看得这么紧,里头定然藏着秘密,十有八九是和自己上辈子相?关的物件。 念头一起,他便趁着周遭无人,悄摸摸溜到?门前,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空旷肃穆,四下错落摆满了各色画像与石雕玉像。 帝煜扫过?一圈,当场怔住。 满地?画像雕塑,没有一个?是自己。 全部都是傅徵。 他的皇后竟然这么自恋么? 帝煜错愕过?后反倒勾起了兴致,他慢悠悠踱步观赏着各种各样的傅徵,一路走到?最深处一尊玉像跟前。 那玉像眉眼悲悯,气韵孤冷,帝煜定睛细看,不?知不?觉间,玉像仿佛缓缓抬眸,与帝煜四目相?对。 帝煜眸光一颤,脑中一阵天蓬地?旋,身?形猛地?一晃,当即就?要栽倒。 紧随其后赶来的寒凌快步上前,及时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帝煜阖上双目,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情绪。 耳边响起寒凌焦急的呼唤,他才缓缓转过?脸,淡淡睨着寒凌,眉梢微挑,一言不?发。 寒凌满脸焦灼,连忙问道:“您身?子无碍吧?陛下,王上早有禁令,此地?万万不?可擅自闯入…” “不?能什么?”帝煜淡淡出?声打断,神?色全然不?以为意,挣开他的搀扶,气定神?闲地?往外走去。 这地?方本就?是他亲手所?筑,凭什么不?能进?? 寒凌无奈跟上,暗中给傅徵传递消息。 折返寝宫,帝煜随意斜倚在软榻上,身?姿慵懒闲适,似在暗自思忖什么。 没过?多久,傅徵便匆匆赶来,“怎么突然晕倒了?还是无法适应妖界的气息吗?” 他担心地?坐在帝煜旁边,伸手搭上帝煜的脉搏。 帝煜饶有兴致地?盯着傅徵覆着白纱的脸,微微眯起眼眸,不?知在回味着什么。 等傅徵把完脉,他才出?声调侃:“喜脉吗?” “是就?好了。”傅徵面不?改色道。 帝煜啧了声:“胡说八道,不?成体?统。” 傅徵动?作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帝煜。 帝煜眉梢轻挑,语调慵懒上扬:“看什么?你能看到?吗?” “……”傅徵指尖摩挲着帝煜的腕骨,慢条斯理道:“有时候看东西,并不?需要眼睛,反而能看得更清呢。” 帝煜骤然倾身?,唇畔轻擦过?傅徵鬓边,温热气息拂动?几缕发丝。 他指尖缓缓托起傅徵下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声线低哑缱绻:“其实王上又何须费心去看?” “似王上这般绝色风骨,本就?该受人悉心侍奉,哪里用得着自己劳神?费心?” 傅徵覆着白纱的面庞看不?清神?情,唯有指尖扣住袖间的力道悄然收紧。 他没有避开帝煜托着自己下颌的手,反倒微微抬了抬脖颈,任由对方恣意打量,轻笑:“陛下…很会侍奉人么?昨晚瞧着可不?太像。” “凡事讲究有来有往嘛,王上昨晚辛苦,朕自然该有所?回报。”帝煜步步轻逼,直逼得傅徵背脊抵上榻沿,再无半分后退余地?。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掠过?,轻轻挑开傅徵腰间束带,神?情散漫又带着几分蓄意的慵懒,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暗沉情愫。 傅徵意味深长道:“陛下想要的辛苦,恐怕与我?昨晚所?做的有所?不?同。” 帝煜在傅徵唇边轻轻咬了一口,势在必得道:“早晚要走到?这一步,不?是吗?” 傅徵但笑不?语,只是温柔地?抚摸上帝煜的后背。 帝煜的目光流连在傅徵唇角,喉结缓缓滚动?,他说得十分在理:“况且你的眼睛不?方便,自然该由朕来。” 傅徵的指尖顺着帝煜的脊柱轻轻下滑,他道:“陛下让我?来,我?的眼睛便能恢复了。” 第297章 “朕还是觉得蒙着眼睛的先生更好看。”帝煜深深吻住傅徵,带着几分迫切。 他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凝着眼前覆纱之人,气场沉沉覆下,压迫感漫彻周身?,口吻低柔:“朕听说,看不?见之后,身?上其余感知反倒会愈发敏锐,王上不?妨好好体?会一番?” 傅徵听笑了,他仍旧任由帝煜在他身?上煽风点火,反正过?会儿陛下得亲自灭。 他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哼声,而后纵容笑道:“陛下所?言极是。” 话音落,傅徵骤然旋身?翻覆,顺势将帝煜牢牢压在身?下。 他的衣襟已然松敞散乱,衣袂垂落错落,几缕衣料轻软覆在帝煜肩头身?前。 帝煜脸色大变,下意识绷紧身?体?,眯眸注视着傅徵,口中却?唤:“王上,你要欺负朕吗?” 傅徵带着几分逆客为主的强势,俯瞰着身?下之人,气息沉沉交织在方寸之间,他轻笑出?声:“是陛下蓄意勾引,怎能算欺负?” 帝煜理所?应当地?要求:“朕想要的是宠幸你,不?是你…以妖力压制朕?” “好大的帽子啊,阿煜。”傅徵埋首在帝煜颈间笑个?不?停,随后他抬手一挥,两人的衣物顿时不?翼而飞。 帝煜眸色微顿,侧脸看向傅徵。 “这才是妖力。”说着,傅徵深吻上帝煜,不?给人再反抗的机会。 陛下本着生命不?息,折腾不?止的原则,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傅徵的舌头,黏黏糊糊地?说:“傅徵,朕年纪小,你让让朕…” 他暗中蓄力,奈何傅徵这次确实用上了妖力,帝煜根本反抗不?过?。 帝煜拥抱着傅徵,一边沉浸在傅徵的亲吻里,一边按漫不?经心地?想,只要一会儿他喊几声疼,等傅徵心软了,他自然还有机会。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傅徵还是很疼他的,直到?—— “傅徵!” 帝煜难以置信发生了什么。 傅徵单刀直入,没给人一丝反应的机会。 陛下这具新身?体?哪里被这样对待过?? “你…你疯了吗?你想疼死朕吗?”帝煜气愤不?已地?咬在傅徵肩膀上,还没等他斥责出?声,傅徵便开始了攻挞。 “我?在欺负陛下啊,当然会很过?分。” “放肆…”帝煜疼得抽了口气,这个?混蛋!但很快,疼意中又生起了别样的感觉。 “陛下使坏没使成,就?怪别人使坏?”傅徵笑问。 帝煜恶狠狠地?瞪了傅徵一眼,他掐紧傅徵的手臂,声音不?稳道:“慢…一些!傅徵!” “陛下应该叫我?什么?”傅徵的掌心牢牢叭池着帝煜的大忒,倾身?再次??上。 帝煜闷哼一声,色厉内荏地?瞥了眼傅徵,“你是不?是猜到?了…呃!” 傅徵嗓音慢条斯理,听着温和,却?满是迫人的掌控感:“什么?陛下,该好好唤我?什么?” “朕…自然该叫你…夫人!皇后!妖后!爱妃!”帝煜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称呼颇为咬牙切齿。 傅徵眸光微动?,周身?气息骤凝,俯身?将两人间的距离压至极致。 覆着白纱的脸近在咫尺,低沉声线裹着沉沉的占有欲,贴着耳畔漫入肌理:“陛下真是不?乖。” 傅徵不?急不?躁,依旧俯身?相?壯。 帝煜被逼得脖颈不?自觉向后仰开,呼吸愈发粗重紊乱,眼底染上几分绷不?住的氤氲。 他被牢牢桎梏在身?下,偏又不?肯服软,眉头紧蹙,唇线抿得极紧,只剩细碎的喘息压抑在喉间。 傅徵垂眸将他这番情态尽收眼底,覆着白纱的脸庞凑近,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寸寸收紧的强势:“没关系,阿煜,妖界没有日夜,我?们可以一直——” 帝煜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 ----------------------- 作者有话说:陛下:看朕如何拿捏国师 国师: 陛下: 第200章 方寸之外 帝煜被傅徵桩得神情恍惚, 几?欲神识出窍,可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一缕温和的妖力将他缠回现实。 发丝黏贴在颊边, 帝煜深邃的眉眼间漫开?一层浓重欲色, 他呼吸紊乱地盯着傅徵,透过重影的水光, 伸手抚摸上傅徵的白纱,“不是…做了吗?为何眼睛还?不好?”低哑的声音里缠着疼惜的尾音。 傅徵捉住帝煜的手,歪头在帝煜的脉搏处落下?一吻, “陛下?说的, 看不到之后,其他的触感会更?加敏锐…” 他轻声呢喃, 笑意撩人:“我正在感受啊。” 两条小?鱼儿争先恐后地挤占着。 帝煜喉间流露出些?许闷哼,他抬臂紧紧搂住傅徵的脖子, 低声训斥:“你这个…为老不尊的…” 傅徵的唇畔轻轻蹭着帝煜的脖颈,在他耳旁笑道:“陛下?, 论起年岁渊源,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老些??” “哼。”帝煜偏过头,理直气壮得毫无愧色, “朕如今这具身体, 是全新重塑的肉身, 自然算不得旧年岁。” “是啊,谢谢陛下?招待。” “你简直!毫无为人师表的自觉…” “是爱人, 陛下?,嘶…有些?疼,放松…陛下?。” 帝煜恶狠狠地瞪着傅徵:“你还?敢叫疼?活该!” “阿煜~” 傅徵垂首,用鼻尖轻轻蹭着帝煜的鼻尖:“我好想你。” 帝煜凝眸望着傅徵, 覆在他眼上的白纱边角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肌肤上。 傅徵唇瓣微张,声线低柔,裹着几?分缱绻的委屈。 “但我又怕吓到你…”傅徵温温柔柔委委屈屈道:“你那么?小?,背井离乡…身体还?那么?差劲,万一劳累太过…” 帝煜听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忍无可忍地捂住傅徵的嘴,轻斥:“朕不小?!而且身体也不差!” 这副躯壳本就是他千挑万选得来,不仅是天生的修炼好苗子,骨子里的禀赋更?是得天独厚,远超常人。 假以时日,他定要?把傅徵懆斯在床上! 傅徵语调微扬:“意思是可以太过劳累?” 帝煜被气得失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张力。 他扣住傅徵后颈,目光牢牢锁着那方被汗湿的白纱,唇角勾起一抹带着侵略性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沉哑的威慑:“来啊,朕迟早将你…” 正在这时,白纱簌簌滑落,轻飘飘覆下?,半掩住帝煜一只眼眸与唇瓣。 单目视物,视线明暗错落、朦胧恍惚间,帝煜直直撞进一双潋滟生辉的异色瞳眸里。 傅徵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朝思夜想的人,他缓缓垂首,隔着那条白纱,吻在帝煜微张的唇瓣上,“阿煜。” 陛下?回味着那双灿若生辉的眼睛,恍惚地想,懆斯吗?别了吧。 傅徵为何能这么?好看? 当人好看,做妖好看;黑眸好看,异瞳好看;长腿好看,尾巴也好看; 那么?那么?多的好看。 帝煜伸手扯过脸上的白纱,猝不及防地翻身,稳稳落于傅徵身上。 二人不约而同地出声。 帝煜动作?干脆利落,抬手将傅徵双臂轻按在头顶,拿那缕柔薄白纱缓缓缠缚住他的手腕,居高临下?凝着身下?之人,语调低沉带了几?分戏谑的威压:“爱妃,躺着便?好。” 听到这声称呼,傅徵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陛下?,是何时想起来的?”傅徵按着帝煜的侧腰。 汗珠从脸上滚落,帝煜有些?应付不来,他伸手撑在傅徵的胸膛,眉头紧蹙:“你不是很聪明吗?猜猜看。” 傅徵思索起来:“是…那些?画像和雕塑?” 毕竟帝煜只去了那里。 帝煜动作?一顿,不满地低斥:“你还?真想啊?收一收…” 傅徵笑搂着帝煜的腰,调侃:“陛下?好辛苦。” 没办法,新身体太不适应了。 眼看帝煜即将不耐烦,甚至蠢蠢欲动地将手往傅徵身后探去,傅徵重新翻身,再次将帝煜抱进怀里,“还?是微臣代劳罢。” 帝煜抬手咬了口自己的手腕,心想日后还?真是要?抓紧时间修炼,不然他不仅承受不住傅徵的索取,恐怕还?难以满足傅徵。 “不需要?。”傅徵温柔地拿开?帝煜的手,重新吻上去。 帝煜偏开?脸,怒道:“什么?不需要??你还?想一直压着朕?” “你看,你又急。”傅徵含了下?帝煜的唇瓣,笑道:“我是说,陛下?不必再辛苦修炼了。” “什么?…唔!” 话音未落,便?被陡然覆上深重一吻。帝煜只觉神识骤然一空,被强行卷入一片茫茫白光里。 转瞬之间,眼前景象更?迭,万年前的紫薇台,赫然映入眼帘。 高台云气流转,灵泽漫溢四方,傅徵立在光影之间,周身漾开淡淡的月华流光。 第298章 傅徵望着身侧神色错愕的帝煜,眸底缱绻又认真,缓缓抬手,自神魂本源牵出两道澄澈光缕。 一缕承载他万年苦修的通天修为,一缕系着他亘古绵长的本命寿元,两道光缕柔和又坚定地朝帝煜萦绕而去,缓缓渗入他的经脉神魂。 帝煜怔然立在紫薇台的云霭之间:“你…” 傅徵缓步走近,眉眼间漾着温柔缱绻的笑意,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同源共生,我的修为,我的寿命,从今往后与阿煜共享,你我生死与共,再无任何人和任何事?能将你我分开?。” 话音落时,紫薇台间流光大盛,漫天莹白灵气缠绕着二人周身,化作?细密光纹,缓缓渗入彼此神魂经脉。 床榻之上,帝煜猛地睁开?眼眸,心绪仍萦绕在紫薇台识海的震颤之中。 他额心隐隐泛起微凉光晕,一枚清浅繁复的神魂印记缓缓浮现,纹路流转着与傅徵同源的银蓝光泽。 方才的疲惫困顿竟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通透舒展,丹田之内灵气充盈奔涌,半点倦怠也无。 帝煜约摸能体会到双修的妙用了,他想起从前自己为傅徵引渡龙气之时,彼时一经气息互通,傅徵立时便?褪去倦意,整个人神采奕奕。 陛下?还?未感慨太久,便?又被傅徵黏黏糊糊地抱住了,“不累了吧?我们再来。” 帝煜警惕道:“该朕了!” “你做不好。”傅徵不假思索道。 帝煜:“……” 傅徵语重心长道:“阿煜,你得适应我的气息。”说着,他重新坻了上来。 帝煜:“朕要?适应多久?” “不知道啊。”傅徵缓缓压低帝煜的身体,调侃:“你想一想,龙族会冬眠多久呢?” 帝煜挑衅地眯起眼睛,“吓谁呢?傅言若。” 他摸上傅徵的腿,轻蔑道:“有本事?将尾巴也放出来,朕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哦?”傅徵眸光轻轻流转,眼底漫开?一抹玩味的笑意,低缓出声,“臣遵旨。” 床榻边光影微漾,一条泛着清润琉璃光泽的修长鱼尾缓缓舒展而出,弧度优美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妖异张力,轻轻曳动间,漾开?一圈圈淡淡的水色涟漪。 后来据国师回忆,那段时间情潮翻涌、意乱神迷之际,陛下?情难自抑,终究还?是唤出了那声夫君。 但陛下?本人疾言厉色地表示,这纯属是国师胡说八道! 傅徵掌心托着一枚留影石,笑眯眯地柔声问:“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帝煜悠然反问:“你舍得给其他人看吗?” 傅徵略一思忖,笑意终究敛了几?分,从容将留影石敛入袖中。 床榻上,两人依偎在一起,墨发与鬈发缠绵交叠,里衣松松垮垮覆在肩头。 周遭妖力氤氲缭绕,淡浅雾光缠绕在彼此身侧,丝丝缕缕相融纠缠,漫出一室暧昧温热。 此时,寒凌已经替傅徵处理了三?个月的政事?。 但妖神本人似无所觉,缔结契约本就需要?时间,更?何况还?要?时不时地洞房一下?,这样一来,耗时只会更?久。 “你还?没说,你到底为何想起来了。”傅徵趁着两人清心寡欲的时候问。 帝煜得意挑眉:“朕当时魂飞魄散之际,在你的玉像里留了个小?机缘。” 傅徵眨了下?眼睛,“若是你没有看到那个玉像呢?” 帝煜理所应当道:“不是还?有你吗?你就没有后手?” 傅徵摇了下?头,温声道:“若是可以,我倒情愿重新养你一次,阿煜,万年前,我们本可以更?好…” 帝煜拉起傅徵的手,认真道:“言若,我们如今已经再好不过。” 傅徵颔首轻叹:“还?有,我确实非常思念你。”他轻轻抱住帝煜,脸在对方的耳畔轻轻蹭过,埋怨:“我还?没同你算账呢。” 又要?算账?! 帝煜按住傅徵的侧腰,气不打?一出来:“你还?想要??朕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就算是妖怪的身体,也该有所节制罢!” 傅徵无语片刻,心道自己到底给人留下?了什么?错觉? 他语气无辜,轻声开?口:“阿煜,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只是想问,百年前你为何执意不肯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帝煜神色冷淡,语气笃定:“接下?来你便?会借机纠缠,非要?朕加倍补偿你不可。” 傅徵眉梢微挑:“……”好吧。 他淡淡道:“这分明是陛下?的做派。” “呵,上梁不正下?梁歪。” 傅徵当即放缓语气,笑着挽住帝煜的手腕轻晃了晃:“我认输,你同我说说嘛。” 这般带着几?分亲昵撒娇的小?动作?,恰好挠中帝煜心意,陛下?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却又故作?矜持地闷哼一声,示意傅徵继续撒娇。 傅徵眸光微动,瞬间便?有了主意。 他缓缓垂下?眼眸,嗓音放得低柔,带着几?分怅然:“是不是因?为万年前,我也未曾让你见到最后一面??阿煜,你还?在介怀旧事?吗?我的确算不得称职,身为先生,当初…” 帝煜身形微滞,心底瞬间升起几?分警惕,生怕他就此开?启自怨自艾的长篇说辞,即刻出声打?断:“好了,别再说这些?。朕告诉你便?是,其实也并无缘由…只是那时模样,实在不好看。” “什么??” “魂飞魄散之前,朕历经尘世生老病死,垂垂老矣,那般老朽憔悴的模样,有损朕的英明神武。”帝煜理所应当道。 傅徵无奈道:“陛下?还?会在意这些??” 帝煜顺口道:“当年你不也常以面?具覆面?,刻意遮掩额心天罚?” 傅徵:“……”谁会不在乎在爱人面?前的形象? 话一出口,帝煜便?意识到失言。 天罚缠身、被神族桎梏过往,向来是傅徵不愿触碰的逆鳞。 他悄悄觑了傅徵一眼,默默补充:“当然了,先生戴着面?具也是风姿卓绝…” “没事?。”傅徵伸手握住他的掌心,顺势将肩头轻靠上去,嗓音平和:“没什么?不能提的,都过去了。用陛下?的话说,如今再好不过了。” 帝煜心头一松,满是眷恋地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傅徵的发顶,低低应了一声:“嗯。” 傅徵微微仰起脸,目光含着几?分好奇:“先前倒忘了问,陛下?此番,为何能归来得这般快?”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帝煜微微扬眉,语气带着几?分矜傲:“哼,因?为朕想回来。” 他缓缓眯起眼眸,眸光沉入往事?,回溯起当初魂飞魄散后的光景—— 彼时帝煜神识脱壳,飘离出神州天地,去往了方寸之外。 那片天地浩瀚无垠,而偌大的神州,不过是浮于虚无里的一方小?小?生境,渺小?得仿佛他抬手便?可轻易笼罩、纳入掌心。 万籁俱寂的虚空中,帝煜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悠悠在耳畔回荡开?来。 “你凡尘历劫已满,心性已成?,可借此契机,挣脱轮回桎梏,超脱神州,登临神位。” 帝煜眸光一凛,发问:“你是谁?” 虚空中的声音轻笑起来,语调与他如出一辙,却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漠然与玄奥:“朕即是你,你便?是朕。朕是你心底亘古不灭的一念本源,是你窥见大道轨迹、踏破界限的资质。” 帝煜语调倨傲:“听不懂,朕要?赶紧回去,有人在等朕。” 那道声音似有几?分讶异,悠悠追问: “神州之外浩瀚无极,别有乾坤,你当真不愿踏出神州,去天外看一看别样天地?” 帝煜神色淡然,全无半分向往:“不过是另一番人和事?,朕又不爱他们,有什么?值得流连的。” “你可知,你随手舍弃的,是多少生灵求之万载都触碰不到的机缘?” 帝煜语气淡淡:“算不上舍弃,是朕心甘情愿。” “哪怕再也无缘神途?” 帝煜嗤道:“神途?你可知傅徵最是厌恶神族?朕为何要?成?为让他讨厌的东西??可笑!” “……”虚空中陡然陷入一片沉寂,那道同源之声竟一时无言以对。 帝煜眸光笃定,语气从容续道:“至于神州之外的天地玄秘,朕信傅徵迟早能自行勘破这层玄机。” 他稍作?停顿,眉宇间染上几?分藏不住的傲然与珍视,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炫耀:“你知道他有多厉害吗?” “……”虚空沉寂良久,那道与帝煜同源相生的声音终是归于静默。 茫茫虚境重归空茫,只余下?帝煜一缕神识独立其间。 而陛下?眼中,只剩一抹温柔念想—— 他要?尽快回去,回到傅徵身边。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正文还有一两章完结呦 第299章 鞠躬,谢谢大家滴支持 第201章 完结:天外之天 在妖界的这些时?日?, 帝煜过得?顺心极了。可周遭见过他的一众妖怪,日?子却舒心不起来。 帝煜曾亲手镇压、制衡妖界万载岁月,旧年威压早已刻进每只妖怪的骨血里。 如?今恩怨了结、宿仇消散, 再?无杀伐对峙, 但根植心底的敬畏与惶恐,早已根深蒂固。 更遑论帝煜难改恶劣, 经常捉弄凑近的小妖。 傅徵与帝煜共享修为和宿命后,帝煜经常随意催动傅徵的妖力。 万年驾驭浊气的经验摆在那里,强大?的妖力被帝煜拿捏得?恰到好处, 辗转腾挪、收放调度, 竟比傅徵平日?里随性施为还要顺畅稳当。 傅徵对此的态度是—— 陛下开心便好。 之前?和帝煜厮混太久,案几上积压了成堆政事, 牵扯各方地界纠纷、族群事端繁杂冗杂。傅徵只得?带着寒凌等人,一桩桩梳理调停, 耗费了不少心神与时?日?。 今日?,傅徵料理完诸事, 心底暗自?纳闷,帝煜今日?竟难得?安分,没有在外惹是生?非。 他缓步踏出殿外, 抬眼便撞见院里突兀出现的“妖怪树”。 妖力于庭院之中凭空构筑, 凝成一棵形态奇异的妖树, 无根无壤,浑然由妖力编织而成。 周遭一众小妖猝不及防被无形之力锁缚, 一个个显出毛茸茸的本形,全?都吊挂在妖树枝干上,挤攘挣扎,聒噪不休, 争先恐后朝着殿门方向呼喊,急切求王上相救。 傅徵:“……” 他哭笑不得?地抬手一挥,解了妖力禁锢,一众妖怪这才得?以脱身,慌慌张张四下逃散。 傅徵隐约还听见有小妖边跑边念叨,说要搬出王都。 花魇揉着尾巴近前?,无奈道:“王上,您再?纵容陛下,下一次被捆起来的就是您了!” 傅徵神色端正,一本正经地开口?:“他不过是同你们玩笑打趣,顺便磨炼一番你们的脱身本事。眼下看来,你们个个都不合格。” 花魇小发雷霆了一下,“谁能在您的妖力下逃掉啊?” 羽岸化作?原形,蹦跶到傅徵肩头,哭唧唧道:“陛下说要将我炖了吃,呜呜呜。” 傅徵摸了两把?兔子脑袋,一本正经道:“他想炖谁,不就是喜欢谁吗?” 羽岸翻了个红眼,顺着傅徵的胳膊滑落到地面?,憋着气吭哧吭哧走远了。 恰在此时?,寒凌捧着一卷公文快步走来,神情肃穆:“王上,属下已然想好处置泠簇族的对策了。” 傅徵略带讶异地挑了挑眉:“倒是稀奇,你没被阿煜捆在树上?” 寒凌稍稍回想,如?实回道:“不曾。陛下原话,属下尚能替王上分担政务,暂且先不动我。” 听完寒凌的话,傅徵心里一暖。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想立刻找到帝煜的身影,可周遭安安静静,半点那人的气息都捕捉不到。 帝煜刻意把?自?身气息藏得?干干净净,院里廊下、偏殿亭台,能找的地方傅徵都扫了一遍,始终看不到人影。 傅徵没再?漫无目的地乱找,站在原地静默思忖了片刻,很快就猜到了去处。 他抬脚转身,径直往那座从人界整体?迁来妖界的帝陵走去。 帝陵里氛围清寂,周遭全?是傅徵的画像与雕像,帝煜随意散漫地坐着,姿态松松垮垮半点不拘束。 察觉到脚步声靠近,他头都没怎么抬,只慢悠悠掀了下眼皮,淡淡往傅徵身上扫了一眼。 傅徵眸光微闪,含笑走近:“无聊了吗?” 帝煜懒声道:“朕最?不怕无聊。” “为何跑这里呆着?”傅徵搂住帝煜的肩背,顺势坐在他身边。 帝煜低哼:“这里的先生?不会跑,也不会只顾着处理政事…” 说到这里,他侧脸看向傅徵,似笑非笑道:“要不,你将你那张案几娶了吧,反正你们也整宿整宿地呆在一起。” 原来是嫌他陪的时?间少了。 傅徵轻咳一声,略显歉疚道:“你也…不提醒我一声。” 帝煜百无聊赖道:“你从前?便是这样大?包大?揽的性子嘛。” 二人并肩闲坐,傅徵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如?闲话家常般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我近日?经手的那些麻烦事,哪一桩不是因你而起?” 帝煜凑近观察着傅徵,问:“那你有想着朕吗?” 傅徵眼底漾开几分无奈笑意,心底却被揉得?发软:“时?时?刻刻,陛下。” “朕才不相信。”帝煜环起双臂,微微抬着下颌。 傅徵好声好气地顺毛捋,“那陛下如何才能相信?” 帝煜眸底暗光微掠,猝不及防便催动妖力。 周遭隐伏的妖力骤然涌动,丝丝缕缕缠上傅徵四肢腰身,将人牢牢缚住。 傅徵身形一滞,下意识挣了挣,语声微讶:“阿煜!” 帝煜目光漫过萦绕的银蓝妖力,指尖轻轻勾起傅徵下颌,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撩人的轻佻:“这便叫,取之于你,用之于你。” 傅徵啼笑皆非,无奈道:“你又在满口?胡诌什么?” 帝煜气势威严地宣布:“朕要宠幸你!” 傅徵:“……”就这? 帝煜缓缓凑近,慢条斯理道:“在帝陵里,在你的画像和雕像之前?。”他一边说,一边收拢妖力。 指尖描摹上傅徵被妖力缠得?愈发劲窄的腰,帝煜含笑倾身:“言若,你羞不羞?” 傅徵扬起脖子,唇瓣轻擦过帝煜唇角,浅啄一记,带着几分戏谑回怼:“这般欺师越矩、悖礼妄为,该羞的究竟是谁?” 帝煜没等来预想中泛红的耳根眉眼,心头顿时?漾起几分不满。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傅徵的腰带,威胁道:“害怕吗?朕会比你更加过分。” “是吗?我很期待。” 傅徵纵然身处被妖力禁锢的境地,眉眼间依旧云淡风轻,不见半分局促。 帝煜轻啧一声,俯身便狠狠吻住了傅徵的唇。 唇齿辗转纠缠间,帝煜终于如?愿瞥见傅徵面?颊漫开的绯色。他轻轻拍了下傅徵的臀,嗓音低柔:“小鱼,看看尾巴。” 傅徵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定定望向身前?的帝煜。 帝煜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纵容地轻声催促:“快点嘛,小鱼。” “陛下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傅徵缓过神来,身后倏然曳出银蓝泛着流光的鱼尾,顺势绕上帝煜脖颈,稍一用力便将人往自?己身前?带。 他眸底漾着戏谑笑意,“不仅能接受在外面?,还能接受尾巴了?” 帝煜被鱼尾轻轻缠得?气息一滞,低低咳了声。他抬手径直扣住微凉的尾身,抬眼投去一记带着警告的眼神,“不许放肆。” 傅徵笑着倾身,双臂搂住帝煜的脖子,“别生?气啊,陛下,没说不让你做。” 帝煜眯起眼睛,打量着傅徵:“那之前?朕说朕来,你还装没听见?” 傅徵轻声叹道:“那时?你初入妖界,根基尚浅,我怕你身子承受不住…” 帝煜怀疑地想,那时?候,他分明承受得?更多吧?不过,傅徵这么做一定有傅徵的道理。 陛下严肃且认同地嗯了声。 傅徵扑哧笑了出来,“你怎么那么笨啊,这就信了?” 帝煜:“……” 迎着帝煜饱含指责的眸光,傅徵敛去了唇边笑意。 他抬手轻轻抚过帝煜的脸颊,身形缓缓凑近,眸光深邃地凝住他的眼眸,坦然低语:“好吧,说实话。我只是想看你无可奈何、无从反抗的样子,阿煜。” 帝煜微微凝眸,眸光沉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带点戾气的淡笑,“看来你很不清楚你如?今的处境啊,先生?。” 银蓝妖力丝丝缕缕漫延开来,缓缓缠覆在傅徵周身。 傅徵下意识攥紧帝煜的衣襟,低低轻唤:“阿煜…” 帝煜低笑出声:“先生?,你的妖力很好用,感受到了吗?” 傅徵倏然抬眸,异色瞳底蒙着一层氤氲湿雾。他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笑意,顺势伸手扣住帝煜后颈,将人轻轻往下带,“来啊,煜儿。像我那段时?间…………………” 帝煜呼吸微顿,急不可耐地倾身。 银蓝妖力若有似无萦绕在空气里,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将方寸天地笼进独属于彼此的静谧结界。 事后,傅徵靠在帝煜身上闭眸假寐。 帝煜把?玩着傅徵的一缕头发,认真道:“你还欠朕两个月零二十七天。” 傅徵故意装作?没听见,赶在帝煜开口?发难前?,径自?转了话头:“阿煜,其实我最?近一直在着手交接妖界权力。” 帝煜一顿,而后不赞同道:“权力是能交接的东西吗?应该牢牢握在手里…” 傅徵无奈伸手覆住帝煜攥紧的拳头,抬眸静静望着他:“你先听我说。如?今内政有寒凌打理,国库由花魇掌管,征战之事有羽岸坐镇,他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妖界现下离了我,也稳得?住。还记得?我们从前?定下的约定吗?” 第300章 帝煜歪了下头:“游览山河,捡石头?” 傅徵笑出声:“嗯,是这个。除此之外,我还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你心里吗?”帝煜煞有其事地问。 傅徵:“…你跟谁学的?” 帝煜哼了声:“小兔给了朕一本秘籍。” 傅徵眸光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探究:“所以你方才那些花招…都是在秘籍里学的?” “哼。” 傅徵见帝煜被旁人教这些风月手段,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悦,语气淡了几分,带着独有的占有意味:“将那些丢了,你想学什么我教你。” 帝煜强调:“朕才不用教,朕分明是无师自通,快说,你还想去何处?” 傅徵思忖道:“我近来打坐时…” 帝煜探头打断傅徵:“近来我们不是一直在恩爱?你哪来的时间打坐?” “……”傅徵直白道:“恩爱过后,妖力充盈之际,我常会隐约窥见一扇虚渺天门,好似是通往…神州之外,天外之天的地方。” “那种感觉玄妙难言,却时时刻刻引着我心神牵动。想来,这便是昔日鸿蒙神族口中…真实的地方。” 帝煜心下了然,明白傅徵的修为境界已然再度破境。自始至终,他的先生,就是亘古天地间难得一遇的旷世奇才。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你想带着朕一起去看看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出声,四目相对的刹那,眼底温柔漾开,浅浅一笑,尽在不言之中。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今后将永远同行。 -----------------------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谢谢小伙伴们的支持 我们番外见!!! 下本书见哦—— 谢谢!飞吻!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