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 第1章 [无cp向] 《退休救世主返聘中》作者:或温【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十三年前,世界各地出现了“污染”,同一时间,人类觉醒了异能。 许多异能者奔波在与“污染”搏斗的第一线。没有人知道,其中最耀眼的启明星,连云舟其实是一位快穿者。 他认真完成着“弥补反派的一切罪恶”的主线任务,兢兢业业组队打怪物,调查反派的线索,把反派抓来的实验品小孩一个个拉扯成人…… 就当连云舟终于把反派扬骨挫灰,正准备死遁之时,原本显示“暂时完结”的主线又亮起新的任务: “拯救反派的孩子(0/1)” 连·一心想放假·云舟:…… - 状况频出但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带小孩的任务,连云舟看着“任务完成”的标志,两眼一合,正准备含笑九泉,脱离任务世界时。 一度分道扬镳的战友怒气冲冲地打翻他手里致死的毒药。 一手培养的笑面虎管家冷着脸锁上房门。 在自己身边长大的贴身保镖按住他的双手。 刚刚捡回来的,反派的亲生儿子蹲在他面前: “哥哥,你说过,我拥有你能给的,最大程度的自由对吧。” 主线任务面板重新亮起: “拯救反派的孩子(0/1)” 连·一心想放假·云舟:…… 完蛋,被看穿想要死遁了。 阅读指南: 1. 又名《重组家庭屁事多》,前期涉及【大家长突然又捡了个新小孩】的复杂家庭互动和青少年的嫉妒心理,后期就是大家惊觉团宠一心求死的剧情 2. 大量男主病弱/战损描写,后期有心理问题/精神治疗描写 【胃疼/进食障碍/肺部旧伤/过度使用异能导致头痛】 3. 主角为亲情/友情向的团宠,没有爱情线 #病弱团宠救世主今天也死遁失败# 内容标签: 异能 治愈 团宠 美强惨 白月光 主角视角连云舟唐希介配角裴知予赵安世 其它:病弱,虐身 一句话简介:病弱团宠救世主一心求死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退休返聘什么鬼 盛夏,异能管理局下属的治疗中心,最高层的机密病房。 医疗器械的工作噪音显得这里更加寂静。 “您的检查报告出来了。”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病床边,表情严肃: “伤势恢复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差。综合来看,我建议您继续静养,不要使用异能,不要下地行走。” “营养不良的情况还是存在……就算没胃口,也稍微吃一点吧?再这样下去,可能要考虑口服营养补充剂,或者直接输营养液了。” “并且,”她继续说,“我建议一周来治疗中心一次,局长。让我用异能为您——” 躺在病床上的连云舟微微侧过头,苍白的唇边浮起一个浅淡的笑意,打断了她还未出口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感,语气却不容置疑:“首先,我已经卸任退休,不再是局长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不得不停下来,闭着眼缓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映在他过分白皙的皮肤上,几乎透明。 连云舟歇了一会儿,才重新积蓄起一点力气,轻声续上之前的话:“一个月复查一次挺好的。如果你实在想要,就趁着复查的机会给我治疗吧。不要耽误你的本职工作,方琦。” 经年不知疲倦的战斗和研究早就掏空了他的身体,三个月前的最终决战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连绵的病痛和旧伤,让这位异能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战神不得不就此隐退修养。 什么叫做耽误我的本职工作?名叫周方琦的年轻医生不满地皱眉,嘴上还是维持着官方语气:“就算不再是局长,您的身体健康对异能局而言仍旧十分重要,先生。” 连云舟的贴身侍卫从刚才开始就在一旁安静地伫立着,闻言也微微颔首,认可了医生的观点,用谴责的目光注视自家先生。 “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太紧张我了。”连云舟失笑。 算了,都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孩子。 周方琦已经动用异能,轻轻地把手放在连云舟的膝盖上:“是您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先生。要是当时多加注意,这伤也不会发展到需要坐轮椅的地步。” 连云舟没有接话,但呼吸节奏明显乱了。周方琦知道用异能治愈的过程相当痛苦,有心为他转移注意力:“上次新开的止痛药效果还好吗?” 先生这还是第一回主动问她要止痛药。周方琦还很欣喜,先生总算知道不要光自己忍着伤痛,可以用药物缓解。 “挺好的。”膝盖处胀痛得厉害,连云舟声音低哑,“我还想要问你要个药。” 周方琦好奇:“什么药?” “纳洛克斯。”连云舟皱着眉,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前几年在污染区作战的时候吃过……嘶!” “抱,抱歉。”周方琦垂眸,掩去眼里晦暗神色,“您的情绪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连云舟无辜地眨了眨眼,“只是当时吃完之后,感觉心情很平静……” “那是精神类药物,我要评估您的心理状态之后才能使用。”治疗完毕,周方琦轻柔地给他盖上被子,“而且纳洛克斯的刺激性太强,您的身体过于虚弱,不适合服用这样的药物。” 经受过周方琦的治疗之后,病人总会感到突如其来的睡意,这也是她异能的效果。连云舟模糊地应了两声,就闭眼沉沉睡去。 周方琦带着连云舟的贴身侍卫,两人一起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 何进——连云舟的贴身助理兼保镖兼护工——门一关上就开口,毫不客气地问道:“那个纳什么什么的药,是拿来干什么的?” 他和周方琦之间的交情能够追溯到那个由连云舟亲手摧毁地实验室。这份过于沉重和复杂的过往,让他们之间早没了寻常的客套。 “纳洛克斯,用于治疗极端精神紧张和情绪失控的神经抑制类药物。”周方琦盯着他,“先生最近情绪怎么样?” “挺好的啊。”高大冷峻的男人愣愣地回答着,露出点傻气,“打败了心腹大患,也不用操心工作,心情挺好的。就是吃药吃饭不积极。” “那就奇怪了。”周方琦皱眉沉吟了一会儿,“我回头先给先生做个量表,你最近多看着点先生,别让他做伤害自己的事。” 何进不确定地问道:“说不定是先生搞错了?他说他也不知道那个药的效果。” “我才不信,早几年我学医的时候,他没少指导我。”她继续指挥道,“然后,喊那个异能是感觉阻断的家伙去先生那里一次。” “自作主张,先生又要生气。”何进嘟囔着,“我先进去守着先生。” 告别何进,周方琦抱着臂,继续在走廊踱步思索着。 先生需要服用的药物太多,身体又太差,合适的精神类药物很难找…… 而且。她搓了搓手臂。到底是什么时候,先生的情绪问题到了需要药物控制的地步……? ** 病房内,连云舟的**已经睡着了,但是他作为快穿者的灵魂正在欢脱地和自己的系统聊天。 “终于!终于做完了!”本名宁长空的快穿者激动地在系统空间上蹿下跳,“一个任务做了整整十三年啊!接下来只要搞到那个药,我就可以死遁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系统小姐迟疑地开口:“呃,恐怕没那么简单。” 宁长空嗤之以鼻:“什么叫做没那么简单?任务是‘弥补反派的一切罪恶’,他的实验室都被我掀了,人也宰了,还有什么罪要我去弥补啊?” 他这位搭档兼系统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就在刚刚,系统后台这边显示了新任务:” 【拯救反派的孩子(未完成)】 治疗中心的另一侧,异能检测中心楼下。由叽叽喳喳的十八岁年轻人组成的队伍末尾,一个少年缓缓收回目光。 “希介?唐希介?你在看什么呢?”同行的好友喊醒他。 唐希介被惊得身体一抖:“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异能局真有钱啊……”居然建了这么多这么豪华的高楼。 “那当然了。”好友耸肩,“十三年前世界各地爆发‘污染’之后,可全靠异能觉醒者抗线啊。政府不给异能局打钱,给谁打钱?” “不说这么多了!快点跟上队伍!马上就要异能觉醒测试了,你就不好奇,自己到底有什么异能吗?” 另一边,病房内。 何进小心翼翼地把填完抑郁量表的病人扶起来:“小心点,不要着急,先生。” 连云舟垂着头靠在他颈侧,缓过体位变化的眩晕。等他眼前黑雾散去时,何进已经熟练地给他扣上了腰托,现在正专注地看着他,等他指示。 第2章 连云舟微微点了下头,何进立马小心地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在轮椅上。 “回家休息吗,先生?”何进把轮椅推出病房。守在走廊上的周方琦接过量表,对他们点了下头,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先去办公室,我有件事情要确认。”连云舟调整了下坐姿。即便有靠垫和腰托,曾经错位过的腰椎还是隐隐地痛着。 一个小时后,看着专注盯着电脑的自家先生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何进终于忍无可忍,上手就要把轮椅从桌前拉走时,瞥到了一眼电脑上的字。 粗粗一看,这是一份普通的异能测试记录。就格式而言,应该是刚刚建档,只有第一次测试的内容……哎?何进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做“精神力等级a,但是没有检测出异能”……? ** 唐希介垂头丧气地走出测试间。 “怎么样了?测出来了吗?”好友和其他高中同学七嘴八舌地凑了上来。 考虑到过早觉醒异能对身体负担太大,一般建议在成年后进行。在华夏,为了保证学生能全心全意备战高考,异能唤醒测试一般在高考后再进行。 他挠了挠头:“还是没有。工作人员喊我下周一再来一趟,那个时候再下结论。” “怎么小唐精神力a级会测不出来异能啊……” “是啊是啊,我一个f级都测出来了……看我小火苗!” “得了吧,就你这点火能干嘛?表演一个响指点燃酒精灯?” “那也是条出路嘛。这都什么年代了,用异能直播带货可是条新赛道!你看……” 话题聊着聊着就扯远了,好友拍了拍还没回神的唐希介的肩:“你的电话在响。” 的确是。唐希介连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喂,您好。” “啊,您好,请问是唐希介唐先生吗?”一个温和,但有些中气不足的男声响起。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高考都结束了,总不会还有教育机构搞电话推销吧? “啊,是这样的。”对方有些吞吞吐吐。 “——你很有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唐希介“啪”地一下挂断通话。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扯这种谎来搞传销? ** 一家咖啡店内。 唐希介有些焦虑地抖着腿。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他在家里就彻底坐不住,只好提前出门前往约定地点。 那个自称是他哥哥的男人十分锲而不舍,挂了电话就发短信,被拉黑了就换个手机继续发。唐希介被闹得没办法,只好给了他自己的微信,要打视频电话当面对峙。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哥哥”居然会是……唐希介咽咽口水。天,同学老师都说他和那个人长得有点像,但他和他怎么会真的有血缘关系—— 轮椅的轱辘声打断他的思绪。 “希介?等很久了吗?”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温和地笑着,“抱歉,这段路无障碍做的不是特别好,轮椅开过来有些麻烦。” 唐希介一个激灵,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连总好!” ——他这天降的“哥哥”,怎么会是异能领域龙头企业,灵启集团的老总啊! 作者有话说: ---------------------- .11.19: 嗨大家——原本说这本要全文存稿之后再发出来,但是我食言了orz因为收尾的几章实在是没有动力写啊!目前存了64章,希望在存稿耗尽前我能把收尾收掉…… 初稿完成于2024.8 .8.12 修文,加了一小段对话 .8.13 修文,把二章的情节往前提了一些 .11.19 临时抱佛脚地修文加描写 【下面是同频道同类型预收《死后我被拉入观影体》的文案】 #背完锅还要鞭尸吗?那很残忍了# 新历73年9月23日,建造者营地的大执政官伊瓦尔,被指控浪费营地资源及谋杀等数项罪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在行刑结束后的第二天,数名与伊瓦尔关系密切的人,被强行拉入一片纯白的未知空间。他们围坐于圆桌旁,被告知唯一的逃离方式竟是—— ——观看伊瓦尔的一生。 ** 随着一幕幕记忆被揭开,围坐的人们从漠不关心渐渐转为激动。 “你的病情恶化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能够阻止那篇检举你的文章发表,但是……” “哈!你早就计划好了!——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困惑、愤怒、心酸……种种情绪在空间中弥漫。而作为所有目光指向的中心,伊瓦尔却始终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人生被一帧帧回放。 那样的表情,和他法庭上聆听判决时的表情,和他在刑场上凝视枪口时的表情,别无二致。 第2章 继续加班什么鬼 灵启,是连云舟为了完成任务,在异能管理局之外建立起的另一个组织。 灵启集团,异能领域龙头企业,主营业务包括开发和销售异能相关的产品,提供高级或定制化的付费异能训练服务,以及面向异能者的咨询服务。 很少有人知道,灵启旗下设有规模可观的慈善机构。大量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些在污染危机爆发初期受害的家庭,为失去亲人的人提供支持,为身体受损的幸存者延续治疗。 当异能管理局用铁腕手段建立起基本秩序后,灵启便从商业与生活的维度,细致地抚平这场灾难留下的伤痕。 连山——连云舟这个身份的叔叔,唐希介的亲生父亲——正是十三年前那场异能与污染灾难的始作俑者。他一手掀起的这场浩劫,让整个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与混乱。 由于委托人给出的要求是【弥补反派的一切罪恶】,最关键的分支任务自然是【平复异能和污染带来的影响】。 宁长空把这个宏大的目标一分为二,分别交由明暗面两个身份完成。 按理说,他最好等到身体完全康复后再以连云舟的身份公开露面,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区分“广陌”和“连云舟”这两个身份。 但连云舟重伤之后,身体迟迟不见好转,而他又不愿为私事调用异能局宝贵的医疗资源。于是他编造了一场车祸意外,光明正大地坐着轮椅上班去了。 于是,现在他就这么坐着轮椅出现在了唐希介面前。 说实话,宁长空一直很满意连云舟这个商业巨鳄的身份。在脱下面具之后,这个身份为他提供了足够的社会地位和财富自由…… ……啊,现在看起来有点太过火了。 咖啡店内。 看着眼前局促不安的唐希介,连云舟展露出这辈子所能做到的最温柔、最平易近人的微笑: “不要紧张,我们要聊的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 ** 一天前,系统空间内。 快穿者·宁长空躺在沙发上躺尸,幽幽地冒出了一句:“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系统·楚清歌淡定道:“我知道,但我不说。” 宁长空被噎了一下,只好自己把这个段子讲完:“有一种在菜市口砍人,刽子手砍刀都举起来了,突然来了个人骑着马大喊‘刀下留人——’的感觉。” 好不容易打完了毁灭反派阴谋,拯救世界的任务,假期就在眼前,怎么又临时来了工作,被薅起来加班? 早点做完,早点死遁下班一条龙。宁长空一个咸鱼打挺,从沙发上坐起来:“来,我们来捋一捋啊!” 正在摸鱼玩游戏的系统·楚清歌指自己:“啊?‘我们’?我也要吗?” “第一,我们尊贵的客户,亲爱的委托人委托我们,【弥补反派的一切罪恶】。” 被迫一起复盘的楚清歌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包薯片:“对。” “第二,委托人和反派是双胞胎兄弟关系,还是长的一模一样的同卵双胞胎。” 楚清歌撕开薯片袋子:“对。” “第三,我夺舍的这具躯体是委托人当时已经死去的儿子,而现在这个小唐同学是反派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儿子。” 楚清歌咔擦咔擦吃起了薯片:“对。” “结论:为了最大程度获取任务目标的信任,我应该谎称他和我是异母兄弟……” 楚清歌往嘴里倒着薯片:“你不担心唐希介发现你在骗他之后,和你产生隔阂吗?” “这要怎么发现啊?”宁长空挠了挠脸,“连山这个人都被我挫骨扬灰了。而且,连山的经历早就是高度机密,语焉不详地挑着能讲的告诉唐希介,反而会引起他的好奇心。” 宁长空:“况且,一开始就对所有人挑明他是连山的孩子,他未来的路只会更难走,还不如让我来担这个欺瞒的责任……薯片分我一点!” ** 第3章 此时,咖啡店内。 “我父母当年离婚后,我跟我母亲生活。我当时隐约听说父亲之后再婚,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宁长空披着连云舟的皮,面不改色地说谎。 离婚是真,跟了母亲是假。对不起啊亲爱的委托人,为了你侄子的信任,只好牺牲你的名誉了! 嗯,语焉不详,留有余地,最后被拆穿谎言也不至于完全失去任务目标的信任。 “我在异能局工作的朋友说在觉醒现场看到了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那个时间段来做测试的学校不多,我稍微查了一下……就找到了你,唐希介。” 见小孩沉默不语,宁长空乘胜追击:“我想和你一起去做一个dna亲子鉴定。如果你担心我做手脚的话,可以和今天一样,你来定时间和地点。” “抱歉,我……”唐希介努力眨了眨眼,“我有些混乱。对不起,连总。” 毕竟还是刚刚考完高考的小孩啊。宁长空心下叹息。 十三年前异能和污染同时现世,那段时间的情报都很难追溯。根据目前能收集到的情报,唐希介,今年十八岁,幼时在福利院长大,后来由一位叫做唐学颜的老教师收养。 可惜的是,这位老教师年初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老教师一生未娶,唐希介这个收养的孙子再无亲戚可依靠。这半年他一边适应独自生活,一边准备高考……也是挺不容易的。 “您好,一杯冰美式和一杯热牛奶。”服务员轻轻地把两杯饮品放下,下意识地把牛奶放在了唐希介的面前。 “不好意思,那杯是我的。”连云舟笑着对唐希介解释道:“我身体不太好,不能喝咖啡。” 唐希介无意识地盯着对方身下的轮椅。确实,灵启集团创始人连云舟遭遇车祸的事在热搜挂了好几天。大家都在聊是不是他的生意做得太大,有仇家来报仇。 连云舟今年28岁,比他大了十岁,却已经名利双收,身价过亿。唐希介喝了口冰美式,嘴里发苦。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他有着血缘关系呢? “其实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很混乱。”连云舟抿了口牛奶,把话题拉了回来。“没有关系的,希介。” “dna检测还没做,现在没必要想得太远,我们可以慢慢来。” “哪怕检测出来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也会资助你大学四年的生活费的——就当是麻烦你跑这么一趟的赔礼。别担心,对我来讲只是小钱。” 脸色苍白的男人此时完全看不出新闻画面里盛气凌人的凌厉气质。他穿着普通的常服,耐心又温和地看着唐希介,好像真的就是一位温柔的长辈。 ** 【知行合一(裴知行):怎么样?】 【知行合一(裴知行):真是连云舟啊?】 唐希介躺在床上,一条条回着好友的消息。 唐希介:就是他,和新闻上长得一样,我也看过他的身份证了 【知行合一(裴知行):我去,好魔幻】 【知行合一(裴知行):我姐姐还在他手底下工作来着】 【知行合一(裴知行):他和你说什么了?】 唐希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复自己的这位好友。 【唐希介:没说啥,我俩就聊什么时候去做dna检测】 【唐希介:他还送了我东西】 【知行合一(裴知行):不要吃陌生人给的糖啊喂】 【唐希介:不是吃的】 唐希介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那个黑色背包,回忆着咖啡店里面的场面。 “我想着你要上大学了,就买了些电子设备。”连云舟指挥着那个贴身保镖把这个包拿给他,“你要是不放心,就先不收下。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下回做dna测试的时候我带给你——嗯,这个书包也归你了。” 一个结实的背包,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手机,还有智能手环…… 真的像是高考之后,长辈会送的东西。唐希介捧着自己屏幕碎得不成样的旧手机,怔怔出神。 爷爷……爷爷给了自己很多很多的爱,多到他能够对别的小孩“没爹没妈”的骂声免疫。 爷爷走了,他又孤零零一个人了。他以为自己能靠爷爷曾经给过的爱,继续坚强地走下去。 但是他的心为何如此贪婪,因为突然出现的温暖而渴求更多,渴求再一次不用坚强的机会。 唐希介捂住脸,落下了爷爷下葬之后的第一滴眼泪。 ** 灵启集团总部,会议室。 “唐希介的信任度大幅度提升了,一个好的开始。” 楚清歌通过心灵连线汇报道:“他已经开始给新手机做数据转移了,我调查了他的通讯录,发现了一件事。” 宁长空正撑着疲累的身体勉强应付每个关心他健康状况的部下:“什么事?” 大大咧咧的研发部门负责人握了握他的手:“好久不见,连总。你这是真瘫了还是咋了?” “没瘫,就是腿受伤了不好走路,裴部长。”宁长空忍住没有给她一个白眼,人却放松了很多,“你妹妹高考怎么样?” 这人之前的请假理由就是要送妹妹去高考。欸,这样一算,她妹妹不是和唐希介同龄吗? 英姿飒爽的年轻女人在他身边坐下,打开了电脑,笑容满面道:“成绩还没出呢,不过她说考得挺顺利的。异能觉醒也一切顺利,小姑娘精神力等级还挺高的。” 这不废话吗姐姐。宁长空在心里翻白眼。你可是s级啊,你妹妹不搞个a级精神力出来,dna测试你俩去做好不好啊? “就是说,”楚清歌清了清嗓子,“唐希介的好友兼同班同学,叫做裴知行。” 而连云舟最爱也最恨的部下,才华横溢的裴知予裴部长,已经潇洒地打开了电脑投屏,抬眸看他:“连总,那我开始汇报了?” 不愧是任务目标。宁长空面无表情地想着。交朋友都能交到重要npc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 2024.8.26 完成初稿 .8.15 二稿,调整情节顺序并增加1k字情节 .11.19 发表前删了一个段子(可恶) 第3章 重要npc什么鬼 “目前测试下来,可穿戴的精神力增强设备能常态提升5%的精神力总量,在过载状态下跃升至20%……” “结合精神力增强功能的第九代污染防护服正在研发中,预计8月能投入生产,异能局的战斗部门已经下了订单……” “……把污染净化功能整合进通讯设备的实验,还是没有显著进展……” 宁长空听着裴知予的汇报,有点走神。 十三年前,异能和污染同时现世。一开始,只是部分幸运儿能够使用异能。而在漫长的探索之后,学者们发现:每个人都有异能,只不过有些人的精神力强度过低,需要外界刺激才能使用异能。 精神力强度分为f到a级,以及a级之上的s级。由于精神力与意志力直接相关,所以精神力强度是一个浮动的值。精神力强度越高,异能改变现实的能力越强。 而稳定在s级的只有三人:一位是目前的异能局战斗部门负责人兼局长,一位是连云舟。 还有一位,就是裴知予。 裴知予的故事说来话长,能写一整本女主无cp马甲文。连云舟面无表情地活动着有些僵痛的手腕。 二十岁出头的裴知予开马甲开得还很青涩,宁长空只好对种种破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演得很是辛苦。 至于她的妹妹目前看来,只是个普通小女孩……宁长空分心看了眼系统面板。 精神力水平差一些,异能和她姐姐同源。这命格也是……和她姐姐一样,重要npc。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哇,连总送你的智能手环是最新款欸。”裴知行戳着手环的小屏幕,“你看,连精神力检测服务都有欸!” 她把手环扣到了唐希介伸出的手腕上,软件加载了一会儿,就显示出“a级:9802”的字样。 唐希介仔细端详着:“这个数字是……” “具体的精神力量化指标啦。”裴知行又把手环戴到自己的手腕上,“诺,我的比你低一点。” 她这边显示的是“a级:9733”。 裴知行把手环又解下来,准备给唐希介好好讲讲这手环要怎么用。唐希介忽地发问:“你的异能学习得怎么样了?” 裴知行立马来了精神,嘿嘿地牵起他的手:“我姐教了我一招——听好了!” 唐希介瞪大了眼睛。前半句裴知行还是用嘴巴在讲,可这后半句,却像是在他脑海里说话一样! 仔细一看,裴知行正得意洋洋地抿着嘴,嘴巴并没有动。 “心灵连线,厉害吧。”她继续在他脑海里说话,“你不用开口,就用心声,我们就能交流了。” “啊……哎,真的能说话欸!”唐希介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两个人互相“啊啊啊”了半天,唐希介才反应过来:“那你这异能,一定要肢体接触才能发动啊?”他举起被牵住的手。 第4章 裴知行翻了个白眼,放开手,继续在心灵连线里说道:“只是我……咳,学艺不精罢了。没学会无接触连接。”她老实地承认。 裴知行清了清嗓子,回归了正常的对话:“其实我最近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去异能局工作。” 裴知行的异能暂时定名“心灵守护”,目前测试出来的技能有心灵连线和精神庇护。与她精神链接的异能者,对污染的抗性会显著上升。 能够抵抗、净化污染的异能十分稀缺,更别提裴知行还是个a级。异能局已经和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希望她能到战斗部门工作。 华夏的公民在18岁觉醒异能之后,一部分会和异能管理局签合同。如果签的是战斗类的职务,这个暑假就可以开始进行相关战斗训练。 其他类型的合同签得极少,要么是“你这个异能太好了,但不适合战斗。这样吧,我们资助你直到大学毕业,你毕业之后定向来异能局打个十年工”,要么是“你这个异能太怪了,这样吧,我们给你点资助,你每周来我们这里配合做实验怎么样?”。 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合同签,他们要是想要靠异能赚钱,可以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也可以找上灵启这样的咨询公司,花钱让他们给你牵线搭桥——比如,把“能够变成可爱宠物”的异能者介绍到拍摄宠物用品的广告公司。 裴知行一直想成为姐姐那样的异能领域学者。姐姐也和她说,不去异能局工作,可以有更多的研究上的自由。 但是异能局的叔叔阿姨都告诉她,她的能力很罕见也很重要。裴知行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她难道不应该担负起站在抗击污染第一线的责任吗? 唐希介慢慢开口:“异能局那边,催得很急吗?” “那倒没有。”裴知行回过神,挠了挠头,“他们说等到高考录取结果出了再决定都没关系。” “那就再搜集搜集信息。”唐希介耸肩,“异能研究你姐姐是内行,你已经很了解这个领域了。但是进入战斗部门,要做什么,会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些你都没有了解过。” “或许可以,先去前线看看?那之后再做决定。”唐希介下意识地按亮了手机屏幕,还是没消息。 裴知行托腮:“好像确实有相关的宣讲,我回头了解一下……你还在看消息啊?” 她看着唐希介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回裤子口袋,哭笑不得:“你自己说的,dna测试出结果要等3-5个工作日。我们俩聊这么一会儿天,你这都看了几回手机了?” 唐希介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没办法,异能局那边没动静,dna检测也没动静,高考成绩下周才出。我这未来真是一片茫然……” “想这么多未来干嘛?重要的是活在当下!来,我给你继续讲这个精神力数字是怎么测出来的……这可是大发明!” ** 第二天上午,异能局,连云舟的办公室。 “周方琦刚说过,您不应该再动用异能,也不应该下地行走。”何进皱着眉扶稳连云舟,“您两样都准备做。” 连云舟努力在尽可能不让伤腿受力的情况下,靠着何进的支撑慢慢站稳:“异处局前局长身份保密,必须和连云舟做出区分,不能——嘶!” 何进刚刚正在一点点放开支撑,让他慢慢自己站稳。连云舟一时不察,不小心让伤腿吃了力,膝盖处一阵尖锐的刺痛,人就要往下倒。 何进连忙把人撑稳,下意识地就要把人横抱起来放回轮椅上,却被先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只好口头劝道:“那就让唐希介来您的办公室检查,您坐着等他来?” “说什么傻话,异能检查必须在有精神力防护罩的特定检查室完成。”连云舟试探地活动了一下伤腿,又是钻心的痛。 但还能忍。他调节着呼吸,慢慢地迈开步子。 “那起码做一下痛觉阻断——” “屏蔽痛觉更容易伤到自己,不是很疼,放心吧。” 这一点,宁长空可体会太多了。连云舟有至少三分之一的伤病,都是因为战时强行屏蔽痛觉继续战斗搞出来的。 不是很疼。何进对这句话恨得牙痒痒。 先生身上有多少本来及时处理就不会有后遗症的伤势,就因为这句话,反复撕裂、感染和错位,成了缠绵的旧伤。 又不是感受不到痛,先生是怎么在战场上带着深可见骨的伤口继续战斗的?他光是想一想,就心疼得不行。 连云舟勉强挺直腰杆。路程不远,他应该可以坚持。他慢慢地走到约定的检查室,微笑着和每一个工作人员问好,接受着他们的关心。 何进带着异能局给战斗人员统一配发的多米诺面具,冷着脸跟在连云舟身后。他现在不是连总的助理小何,而是异能局前任局长、现任顾问“广陌”的护卫,拥有雷电异能的a级异能者“霍闪”。 还有一点他没说。异能局的人都知道他在终末之战里重伤,但不知道他伤成什么样。坐着轮椅被何进推进来,被怀疑是连云舟事小,引起人心动荡事大。 虽然他现在已经隐退,只担任异能局的顾问,但他的个人实力仍旧是保证异能局如今地位的基石。 总算坐下了。他不动声色地长出口气,放松着疼到痉挛的伤腿。“把那孩子喊进来吧,让我看看。” 裴知予为如何结合异能和科技产品这一研究方向着迷,但是久久不出成果。灵启集团内部对她拿研究资金打水漂的行为,并非完全没有怨言。 宁长空对此心知肚明:裴知予之所以如此不惜代价也要继续研究,是因为她曾经亲自参与过,一个异能和科技结合的奇迹。 “把手伸出来吧,孩子。”连云舟被变声器扭曲的声音传入唐希介耳中,少年怯怯地伸出手。 连云舟慢慢握住那只手,合上眼。精神力顺着肢体的连接,慢慢探入唐希介的精神海。 —— 一个以连云舟的异能为基础的,名为精神力评级系统的奇迹。 作者有话说: ---------------------- 本章初稿完成于2024.8.30 .10 修改部分设定 第4章 这异能是什么鬼 谈及异能局前局长“广陌”的时候,大部分华夏人会谈及那段异能局不小心流露出去、原本作为教学指导用的战斗影像。 他们会聊到在影像的前半段,广陌用精神力直接轰杀污染生物的英姿;聊到在影像的末尾,广陌用精神力控制着掀起的尘土洞穿污染生物的巧思。 在内行的异能者中,受过他恩惠的,会兴奋地聊到在污染区不小心遭受污染时,被广陌前辈牵着手净化污染的体验。 被他敲打过的,会畏惧地聊到他那恐怖的“禁魔领域”,和据此研发出的“异能者手铐”,即精神力抑制器。 总而言之,连云舟的异能直接作用于精神力,兼有操纵、净化、限制的功能,当然也包括查探。 这就是为什么,在常规的仪器设备无法检测出唐希介的异能的情况下,异能局会求助于连云舟。连云舟的异能是精神力评级系统的原型,不管技术怎么发展,还是本人的调查能够获得最多的情报。 当然,拥有a级精神力的唐希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异能局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倘若换作是e级、f级的人物出现类似情况,异能局绝不为此惊动他们正在静养的前局长。 在异能局的检测室里,刚刚放出异能的连云舟不自觉地蹙着眉。他深吸口气,试图平复那股从脑海深处蔓延而出的剧痛。 ……果然,他的身体现在尚且无法负担异能的使用。 在消灭了反派大boss的决战中,他靠裴知予的精神链接,一人包揽了几乎整个队伍遭受的污染,也因此遭受重创。 强行使用异能净化掉过量的污染,代价就是再次使用异能时,这熟悉的、如同被斧头劈开脑袋的头痛,和不可遏制的虚弱感。 没关系的,他很熟悉这个。忍耐着几乎让他坐不稳的乏力感,连云舟将精神力触须小心地伸入唐希介的精神海。 一般来说,异能者的异能都会在精神海中反映出来。比如,何进作为雷电能力者,精神海中就始终盘旋着紫色的闪电。 但是为什么,唐希介的精神海……会是空的? 楚清歌的声音适时响起:“精神力评价:a级。异能:有精神力聚集成团,但无外观特征,需要进一步观察……” “等等!”宁长空紧紧盯着那一团逐渐显形的雾气,“它马上就要成形了!” 唐希介闭上眼,努力放缓呼吸。 他能够感受到,和之前做精神力检查的时候一样,有一股力量涌入体内。但是上一次他光顾着紧张了,这会儿有机会慢慢感受。 他在脑海里描摹着那股力量。会不会有着触手那样的外观?嗯,无形的触手,伸入对方体内,检查精神力…… 第5章 那团精神力构成的雾气,在宁长空的注视下,变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形态。 那是连云舟精神海里的无形触手。 “他的异能也是操控精神力?”宁长空讶异道。 “恐怕没那么简单。”楚清歌盯着后台的数据,“目前看来,他的异能,更像是……” 连云舟睁开眼,偏头看垂手站立在一旁的何进:“霍闪,你握住他的手。” 他安抚地拍了拍唐希介的手:“别怕,感受你脑海里新生的力量。对他做我刚刚对你做的事,用心感受。” 唐希介眨眨眼。新生的力量?好像确实感觉……有哪里…… 何进正一头雾水地琢磨着先生意图,却突然感受到一支孱弱的精神力触手,犹豫地触碰他的精神海。 这份力量,像极了先生的。 何进条件反射地放开精神海的限制,那支触手却像是力量耗尽一般,只在精神海边缘转了转就消失了。 另一边,唐希介触电般地放开何进的手,大口地喘息着。 “孩子,告诉我,他的异能是什么?”连云舟清了清嗓子,尽可能维持着声线平稳。好像有一把锤子随着声带的震颤,一下下敲击着他的颅骨,带出一波波潮水般的痛楚。 唐希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杯一饮而尽,慢慢张开自己的手掌。 “紫色的……闪电?” 何进正要为连云舟宝贵的精神类异能后继有人而欣喜,就看到在那只手掌之上,突兀亮起的紫光。 虽然很弱小,但那的确是他何进的闪电。 连云舟轻咳一声,平静道:“这就是你的异能,孩子。” “——你能模仿别人的异能。” ** 且不管异能检查室里如何炸了锅,后续的测试和广陌这位特地请出来的顾问暂时没有关系。连云舟提着最后一点力气,扔下一句“测试报告送到我这里来”,就匆匆带着何进离开了。 回办公室的路,两人越走越慢,何进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先生的走路姿势控制得还自然,步频却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紊乱。 办公室的门一关,早有准备的何进就眼疾手快地捞住了直挺挺往下倒的人。 “先生,先生!”他焦急地轻声呼唤着。 而连云舟已经完全听不清了。耳鸣那无形的噪音占据了全部的听力,连身边人的呼唤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啊,其实我今天没做什么吧?连云舟有些困惑地想着。以前不是没有因为异能过度使用而头痛欲裂过,也不是没有拖着更重的伤继续战斗过啊? 刚刚只是做了一点日常工作而已吧,为什么就…… 眼前的景象像是透过一层波动的水幕,扭曲而不稳定。他努力想要聚焦,但每眨一次眼,世界就更加混沌,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在视网膜上跳跃。 能感知到的一切都在飞速远去,只剩下那不断放大的痛感,占据了他所有的感知。 何进不敢动他,只能一边抱住他,一边焦急地拨着周方琦的电话。 等周医生匆匆赶到、推门而入时,她恰好目击那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的人身形一顿,呕出滩鲜血。 那血液在冰冷的地板上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而嘴角残留着鲜血的人已经彻底委顿了下来,在何进怀里昏死过去。 ** 昏迷过去并不能减少痛苦。 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他的大脑中不断搅动,大脑似乎要被这股力量撕裂。 精神和身体的疲惫似乎牵动了积年的伤病,那股熟悉的隐痛从身体的深处悄然苏醒,如同一根细长的针,缓缓地刺入他的关节。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稚嫩的少年音响起: “没事的,先生。放松,都交给我……” 疼痛慢慢远去,意识逐渐昏沉,连云舟舒适地沉入无梦的睡乡。 ** 再次迷迷蒙蒙地醒来时,只觉得眼皮沉重。连云舟在一片朦胧的安宁中缓缓睁开了双眼。全身的疼痛一扫而空,意识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模糊而遥远。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难以完成。身体似乎暂时脱离了他的控制,沉浸在一种无力的状态中。 果然,那个在他膝上长大的孩子来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正认真地暖着他输液的手。 宋听涛,今年虚岁十四岁,异能感知屏蔽,分支技能痛觉屏蔽。 少年注意到他醒来,惊喜地瞪大双眼,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理论上他现在就应该去房间外叫人的,但是他十分珍惜和先生相处的时间。 先生都两个多月没来看他们几个小的了,他合该多亲近一会儿先生。 “听涛,”先生苍白的面容上扯出个虚弱地笑,用气声说,“没被累到吧?” 九年前他把一箩筐小孩子从反派的实验室捡回家的时候,宋听涛就是里面最小的。当时堪堪四岁的他却已经觉醒了异能。 要知道,小孩尚未长成的身体完全没法负担觉醒的精神力和异能。十五岁觉醒异能的连云舟尚且因为体质不好吃过不少苦头,更别提时年四岁的宋听涛了。 那时候小孩整夜整夜地因为精神力失控发烧,都是连云舟抱在怀里,一宿一宿地用异能慢慢疏导,小孩这才保住一条命。连云舟那之后反倒因为休息不足大病一场。 也因为这段经历,宋听涛一直是连云舟最偏爱的“弟弟”。 连云舟没力气抬手,但精神力已经顺着被宋听涛握住的手蔓延开去,条件反射地就要检查小孩的状态,却被宋听涛轻柔地拒绝。 “您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宋听涛皱着眉,分明是指责的话,他也不忍心语气太重。 真是的,这都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这伤都没结痂,还血刺呼啦地露在外面呢,人还受着强行使用异能的后遗症折磨,就盘算着再用一次异能。 “我去叫人,您先休息。” 他轻轻地放下连云舟的手,跑出房间。 ** “别起来,躺着听,你还在发烧。而且痛觉屏蔽的效果还在,你坐不住的。”第一个进来的管家一把按住他。 管家都在啊。哦,不是治疗中心的病房,已经回家了。连云舟迟钝地眨了眨眼,总算看清了熟悉的房间装修,是他自己的卧室。 管家坐在床头,何进和宋听涛两人并肩站在床边。三个人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管家尤其盯得认真。 在他亲爱的管家,赵安世严肃的目光下,连云舟没骨气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毕竟,赵安世是他当年捡回来的一箩筐“小孩”里年纪最长的。在实验室照顾同伴的经历,让他早早习惯了照顾者的角色。在他开始照顾连云舟之后,这种大家长风范便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或许是因为自己总不占理,连云舟在赵安世面前向来只有认怂装乖的份。 赵安世盯着床上的人。连云舟的脸毫无血色,眉眼间还残留着初醒的迷茫与困惑,流露出少见的柔软神色。赵安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发酵了一天一夜的恼火和担忧顿时消散了大半。 然而他终究心有不甘,强撑着气势,气势汹汹地开口:“说好了身体没好透之前不准回异能局工作,怎么又说话不算数?” “我觉得这叫什么工作嘛……就几分钟的事。”连云舟放软了嗓音,尝试着顺毛捋。 这话一出口,赵安世更是气不打何处来:“天天就喜欢逞强!以前硬撑也就算了,你现在的身体能和以前比吗?你知道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吗?” 赵安世至今想起决战后的情形仍会心悸。连云舟被送回来的时候意识已经不清醒了,在抢救室里几度濒危,好不容易才从死亡线上被拽回来。 本人却在脱离了危险、恢复了意识之后,第一时间拒绝了异能局高阶治疗者提供的治疗。 “没必要把力气再花在我身上了。”病床上的当事人一脸无所谓地分析道,“就算再则会么治疗个一年半载,我也不可能恢复到能重回战场、或者继续担任局长的状态了。” 回家修养之后,不管再怎么精细地照顾着,他的身体始终没怎么好转——连云舟的身体早年间透支得太厉害了,在撤去治疗异能的辅助之后,几乎丧失了自我修复的能力。 真是的,明明当初是他自己力排众议,坚持放弃使用异能局的治疗资源,选择自行疗养,那就给我好好休息啊?赵安世咬牙切齿地想着。 他越想越气,张口还想继续训斥,却忽然感到有人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他一回头,正对上何进不赞同的眼神。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床上的连云舟不知何时已偏过头去,呼吸变得浅促,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被刚才的声音惊扰到了。 赵安世只觉得气又泄掉了,叹了口气,认命地给床上的病人拉了拉被子,声音放低:“好了,我不翻旧账了就是了——但是,我必须要和您说几句话。” 第6章 “第一,这一周不要下床了,好好卧床休息。方琦说您的伤势又有些反复,白养一个月。” 可是这一周唐希介应该要搬进来了,我不能不去迎接啊。连云舟张了张口,就被赵安世瞪了回来。 “第二,您的身体实在离不了人,我考虑再雇一位家庭医生。” 拒绝的理由太多了。什么唐希介刚刚回来再住个外人不太合适,什么他身上旧伤太多对外人不好解释,除非他把知根知底的周方琦请过来,但那就太浪费了……连云舟都懒得开口,也没力气开口,抿着嘴以示抗议。 正专心看着连云舟的赵安世自然注意到了病人反抗的神情,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事情吸引走了。 ——看起来太虚弱了。他想。 几缕被虚汗濡湿的黑发贴在连云舟的额角,更衬得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抿紧的唇都泛着白。他整个人陷在蓬松的被褥里,眉眼间几分倔强的神色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赵安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直往下沉。宋听涛的异能副作用确实会带来乏力,但对常人而言,绝不至于此。眼前人这副疲乏到手都抬不起来的样子,只能说明他的身体底子被毁得太厉害了。 赵安世凝视着连云舟苍白的面容,声音低沉而清晰:“第三,您实在不应该再用异能了。我申请,给您佩戴精神力抑制器。” 作者有话说: ---------------------- 2024.8.28 完成初稿 .11.20 发布前临阵抱佛脚修文,增加了描写 发现我这个前三章登场一万个人的毛病还是没改掉…… 第5章 好弟弟是什么鬼 精神力抑制器,别名“异能者手铐”,用于禁止佩戴者使用异能。和异能检测系统一样,也是以连云舟的异能为基础开发出来。 但问题就是,这东西戴起来实在是太难受了。连云舟的表情垮了下来,可怜兮兮地问道:“我能拒绝吗?” 赵安世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下站姿,目光紧紧盯着他。 连云舟顿时泄了气,偏头道:“……行吧。” 赵安世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先休息吧,我们——” “我就在这里继续守着先生!”宋听涛打断道,像是怕被拒绝一样,抢先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赵安世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给宋听涛扔了个警告的眼神,随即和何进一起退出了房间。 离开连云舟的卧室后,何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不好吧?” “我还没和你算你眼睁睁看着人去加班工作的帐呢!”赵安世没好气道,“天天跟在他后面,也不知道拦着点!” 赵安世的目光在何进脸上扫了个来回,将他那副欲言又止的纠结尽收眼底,随即不满道:“你啊,就是太听他的话了。” 他没给何进反驳的机会。赵安世低头瞥了眼腕表,便干脆利落地挥了挥手,截断了话头:“行了,我还有工作,先走一步。” 赵安世在灵启也有职务。在连云舟养病期间,很多事情都是他代替连云舟去处理 何进沉默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雷厉风行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怅然。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所有纷乱思绪甩开,转身轻轻推开了主卧的房门,准备回到他保镖的岗位上。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堂而皇之地霸占了最靠近连云舟的位置的小兔崽子。 先生似乎已经睡熟了,呼吸清浅。因此,宋听涛毫不掩饰地对着进门的何进,露出了一个胜利者般、阴谋得逞的微笑。 ……或许他真的太听话了。何进啧了一声。 ** 又好生歇息了一天,连云舟总算攒出了坐起来的力气。 话虽如此,还是何进小心地把他扶起来坐正的。自己坐起来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吃力。 靠着软枕坐稳,连云舟慢慢吁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这才有余力留意到房间里不止何进一人。 他侧过脸,略显诧异地看向安静守在床边的少年:“听涛?你怎么也……” 宋听涛立刻坐直了些,语气乖顺地回答:“先生,我放暑假了。昨天我一直守着您到晚上,何哥就叫我睡觉去了。” 他顿了顿,怕还在病中的人担心,又特意补充道:“我有好好休息的。” 连云舟“嗯”了一声,尾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他还未及回应,门口便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赵安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中是清澈剔透的药剂,正微微晃动着。 往日这个时间,确实是连云舟服药的时候,但他平时吃的药绝非眼前这种,他熟悉的,是用于应对异能过度使用导致器官衰竭的胶囊,和类似的现代药物。 “……大家都知道了?”连云舟有些头痛。 这药剂的形态过于独特,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出自他当年捡回来的、那个异能是药剂配制的小姑娘之手。 “毕竟何进专程把听涛都拎过来了,”赵安世语气平淡无波,“想不知道都难。” 赵安世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应溪那孩子配了好几瓶特制的恢复药剂,够您喝上一阵子了。您好好养一养身体。” 配了这些药的小姑娘——崔应溪的异能可以精准针对某个人的体质,或者专门攻克某种症状来调配药剂,因此在异能局内部极为抢手。无论是与顶尖医院的合作项目,还是局里自身的医疗部门,都离不开她的支援。 也正因如此,连云舟的眉头蹙得更紧,不赞同道:“下次别再这样做了。她的能力宝贵,没必要浪费在我身上。” 他的身体早已不是几瓶药就能调理过来的。即便真要长期服药,也需要投入海量的珍贵资源。 在连云舟自己看来,这无疑是笔不划算的买卖,及时止损才是明智之举。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赵安世凉凉地开口:“这副药剂是针对您的身体特别调制的,您要是不喝,我就把它一瓶瓶倒掉。” 何进绷着脸没说话,只是仔细整理着靠枕,确保他的腰能被好好支撑住。接着把药往他面前一递,一副连云舟不喝他也要硬灌下去的气势。 宋听涛捂着连云舟扎着留置针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那眼神让连云舟想到了还是个小屁孩的宋听涛哭着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带伤上战场的样子。 这都是谁教出来的脾气……哦,我惯的啊,那没事吧。 “你先出去吧。”他无奈地对宋听涛说。 连云舟很少在孩子们面前吃药,赶人也意味着他愿意吃药了。 “让我就留在这里吧,先生。”宋听涛牵着连云舟的手不放,小声说着。 那只手还是好凉,好像捂不热似的。 孩子长大了,有点自己想法也正常。连云舟就低下头,就着何进的手慢慢喝着药剂。 他越喝到最后越皱眉。一天一夜没进食,一下喝掉一碗药还是有点吃力。 温热的药液落入空荡荡的胃囊,起初只是微微的胀,可没过片刻,那暖意竟像被什么搅动了一般,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从腹中窜起,狠狠一拧,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捂住不适的胃腹,试图按压住那愈演愈烈的翻搅,却被另一个人抢了先。 “我来吧。”宋听涛垂眸,已经搓热的手妥帖地覆了上去。 不愧是我养大的,真是贴心小棉袄。连云舟舒服地眯起眼睛,轻声关心起小孩:“累吗?”用了这么长时间异能。 “花了些力气,”宋听涛斟酌着词句,又想告诫这个人多在意身体,又不忍心他操心,“您痛得很厉害。” 痛觉阻断的异能,病人越痛苦,异能者压制起来消耗越大。 连云舟没有读到他的暗示,或者说,完全往错误的方向理解了宋听涛的意思。 “没有累到吧?”他下意识地还是想放出异能检查对方的状态。他可太了解异能消耗过度的反噬对尚未长成的身体伤害有多大了。 精神力的触须还没有成型,就被赵安世黑着脸打断。“又想干什么呢?”赵安世咬牙切齿道,“所以我说必须把你看得更紧一点……来戴一下限制器。” 赵安世一屁股坐在他床头,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脖套:“研发部门前段时间设计了更加隐蔽的款式,我回头问他们要个样品,现在先试着戴一下这个。” 连云舟仰着脖子,顺从地让赵安世给自己扣上精神力抑制器,但是身体上的负担没有因此减轻。 虽然疼痛被屏蔽了,但是晕眩和恶心的反应还在。 整个世界仿佛被浸入粘稠的水中,视野摇晃,光线扭曲成晕染的色块。连云舟胃里一阵阵发紧,喉咙泛上酸涩,他不得不暗自调整呼吸,对抗那强烈的呕吐欲。 啧,和当年测试的时候一样难受。 第7章 “不舒服吗?”赵安世调整着脖套的松紧,关心地问着。 精神力越强,戴抑制器的身体反应越剧烈。这也是为什么以热爱作死强撑著称的连云舟,要到了连略微调用异能都负担不起的地步,才被拷上这副“异能者手铐”。精神力抑制器对他的负担并不算小。 连云舟闭着眼睛,用气声说:“晕,想吐。” “乖,戴着对你身体好。”也就赵安世还敢把他当孩子哄了,连云舟恶狠狠地瞪了眼他,却因为病中虚弱显得毫无威胁力度。 除了拿试用的抑制器,赵安世还拿了一袋新的药,正指挥着何进挂到输液架上。 连云舟眯着眼问道,声音带着几分飘忽:“还要输什么?” 限制器带来的眩晕仍未消散,眼前景物像是蒙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晃动,让他难以看清周遭。 “消炎药,还有营养液。”赵安世捏捏他的手,关切地问道,“心脏不舒服?” 连云舟身体底子太弱,周方琦确实提醒过,输液可能加重心脏负荷。 “没有。就是有点冷。”连云舟十分勉强地从喉咙里挤出了回答。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赵安世只觉得他扣上限制器后,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连方才晨起时那点微弱的精神气也消散殆尽,眉宇间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倦意与隐忍。 看着他这般模样,赵安世心头像是被什么揪紧了,泛起细密而无奈的心疼。 想到这里,赵安世就想到有个医生在先生身边的重要性:“关于家庭医生的事……” “事先声明,我绝对不接受方琦来做这个家庭医生。”连云舟清了清嗓子,“我也不觉得,你们能找到,合适的。”抑制器带来的晕眩感还在,他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赵安世不置可否:“那也得先找找看,你的身体最重要。” 连云舟不理他,缓了口气,转而关心起宋听涛:“是不是长高了点?” 十三四岁的小孩子长真快,这才几个月没见……三个月还是四个月?感觉就高了一点。 “长了四公分不到,”宋听涛乖巧地回答,坐近了些,“其实也没长太多,是您太久没来看我了。” 哎呀这天然卷的头发看起来就好摸,连云舟有些手痒。他略一抬手,宋听涛立即把脑袋送到他手底下。 何进在连云舟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年纪最长的赵安世笑着装什么都没看到。 这手感真是从小到大的好。连云舟摸着他的头,温和地笑道:“等我身体好点,我就去宋姐那边坐坐。正好放暑假,你们几个小的都在。” 他想了想,依稀记得自己昏倒之前吐过血,担心吓到小孩,就又添了句:“再修养段时间我就好多了,只是看起来吓人,不必担心。” 骗人。宋听涛低下头,让过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明明很痛。 在污染区值守的时候,被污染生物开膛破肚的重伤异能者才需要他花这么多精神力才能安抚下来。 说了这么多的话,连云舟累得尾音发飘。他用冰冷的手指捏了捏宋听涛的手,以示安抚,又勉力清了清嗓子:“手机,我有个事情要确认。” “先躺下。”赵安世示意何进扶连云舟躺下,自己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虽然他刻意避开视线,但还是瞄到了一眼新消息的发信人。 啊,原来要确认这个。 赵安世怕他手上没力气,把手机砸自己脸上,就自己把手机捧到他面前,不让连云舟自己拿。 连云舟费劲地戳了几下屏幕,又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字,随即露出个喜悦的笑。 他本就面容俊美,这一笑,似乎连病容都去了几分。 赵安世笃定:“dna测试结果出来了?” “嗯,是我弟弟。”连云舟满意地合上眼,准备休息了。 “好,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搬家的事,让我直接和小少爷聊吧,你别操心。”趁连云舟没在看,赵安世用余光瞥着宋听涛。一旁的何进更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含着警告之意。 至于宋听涛,在听到“弟弟”两个字的时候就瞬间变了脸色,此时紧紧抿着嘴,表情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 唐希介在规定的时间和地点怯怯地拎着行李箱站在路边。 一辆黑色的车,车牌号xxxx……黑色的车……啊,到了。 赵安世把车停好,麻利地把唐希介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唐希介也认出来这就是和他在微信上联系的赵管家,他有些生疏地从口袋里掏出包烟,递了过去:“赵哥。” 手心里全是汗。 赵安世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回忆着先生一贯的风格,大大咧咧地上手揉乱了唐希介的头发。 “自家人,不要客气。”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外头热,进车里聊。” 车里冷气打得足,唐希介拉了拉汗湿的前襟,慢慢放松了下来。 赵安世打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算上你,家里一共五个人。你哥哥,你,我,你哥哥的助理,还有一个住家保姆。” “我叫赵安世,你哥哥的助理叫何进。我们俩和你哥哥是很多年的朋友了,你叫赵哥、何哥,赵管家、何助理都可以。” “平时就是我们四个一起吃饭,保姆会自己在厨房吃。过年的时候会更热闹,这个让先生……就是你哥哥来介绍。” 说到这里,赵安世才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唐希介:“嗯,我们都是喊你哥哥叫先生的,目前是准备喊你叫少爷。” 唐希介已经摸清了赵安世、何进和连云舟介于朋友和下属之间的关系,从善如流道:“其实叫我小唐就可以。” 这个分寸真是有点难把握。赵安世放弃了:“我还是回头问问先生怎么称呼比较合适。” 那就是现在还没问。唐希介疑惑地偏过头:“连总……我哥他?” 完了,他也没把称呼扭过来,舌头都捋不顺。 “先生前两天生病,这段时间都要卧床休息。”赵安世表情严肃了起来,“你有什么事先来找我,我拿不定主意再去问先生,让他少操点心。” “呃,你不抽烟吧?”赵安世侧目。 “不抽不抽。”唐希介闹了个红脸,忙不迭地摆手,“我一朋友出的馊主意……唉……” 他一提这茬,唐希介就想起裴知行之前眼睛发亮地给他做的那一大通“培训”,兴致勃勃地科普什么“有钱人的世界”。 现在看来,那家伙准是小说看多了。 唐希介想到这里就尴尬得脚趾扣地。他当时和裴知行告了别,在小区门口转了半天,还是找了个阴凉地一蹲,在网上搜起了带什么礼物比较好,最后就决定买了烟。 赵安世专心开车:“不抽就成,先生身体不好,闻不了烟味。” “对了,还有件事。何进他算是助理兼保镖兼护工,人高马大看着凶。你别怕他,他脾气直,对着他夸两句先生他就认可你了。” 唐希介正咂摸着这是怎么个身兼多职法,赵安世就已经方向盘一打,进了车库。 停车,熄火。“到家咯——”赵安世语气轻松。唐希介一转头,发现已经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守在车旁边。 “你不守在先生旁边?”赵安世打开后备箱。 何进自觉地提起行李箱:“先生不放心。” 唐希介反应了过来,小声道:“何哥好。” “嗯。”何进这会儿才和他四目相对,嘴角略微勾起: “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 初稿完成于2024.8 .11.21 发文前临阵抱佛脚修文,加了开头过渡和中间的描写,改了最后唐希介回来的情节(虽然还是有点尴尬) 第6章 查成绩是什么鬼 搬家之后的新生活适应起来比唐希介想得轻松。 连云舟因为身体状况不佳,除了唐希介刚来那天勉强见了一面,之后几乎都在卧床静养,唐希介自然也见不着他。 赵安世特意嘱咐过唐希介,说不必急着与连云舟打好关系。来日方长,不如等连云舟身体好些,唐希介也适应环境适应得差不多了再说。 唐希介对此欣然接受。他对这位名义上的哥哥仍存着不少畏惧,毕竟连云舟的名气还是太响了。 这些日子里,他反而与赵安世相处最多。赵安世待人接物自有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妥帖,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一次晚饭时,唐希介忍不住提起这份感受。 “什么?觉得我很厉害?”赵安世闻言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是的,我觉得赵哥待人处事的方式……嗯,很成熟。”唐希介应道。 “我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赵安世眼神微微游移,似望向某种遥远的过去,随即又轻轻一笑,“我是你哥哥一手带出来的。灵启刚刚起步的时候,我就跟着他做事了。” 第8章 “你年纪还很轻,不懂的多问,慢慢来就好了。”他顿了顿,语气渐渐沉了下来,“污染刚刚出现的时候夺走了很多人的性命,我在那之后也无处可去了。你哥哥——现在还有你,对我来说就是新的家人,所以你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餐桌另一边,正默默埋头吃饭的何进抬起头,看了赵安世一眼。 这家伙,倒是一脸自然地把别人的台词全抢了。 赵安世顺势将话题转到他这几天一直在酝酿的事上:“我知道,你大概想了解关于你亲人的事。但据我所知,当年你们生父去世的事,对先生打击很大。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愿提起那段过去。” 他声音放得更缓:“你别主动问,等他自己调节好了,一定会跟你讲的。给他一点时间。” 这其实正是唐希介一直想问却不敢深究的话题。他心里微微一沉,看来他的生父,的确是在污染最初爆发时的混乱中去世的。 唐希介的心情沉了下来,只得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早餐上。匆匆吃完饭后,他一看时间:“啊,我得先走了!” 随即唐希介急匆匆地道别,拔腿就往异能局的方向赶去。由于异能的特殊性,唐希介还是要每天去异能局做多方面的异能测试。 唐希介在赶路的时候,暗自思忖着: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赵安世对他和连云舟的真切关心。 至于何进……或许是因为他本就话少,加之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连云舟床边,唐希介与他实在谈不上熟悉。看来,还是该主动些,多找机会与他接触才是。唐希介下定了决心。 ** 目送唐希介的背影远去,何进看向正在擦嘴的赵安世,哼了一声:“你倒是挺高兴。” “有什么不值得高兴呢?”赵安世慢条斯理地反问,“以少爷的异能天赋,局里定然会将他作为下任局长培养。先生的接班人问题,也算是有了着落。这不是很好吗?” 他微微合眼,声音温和而深沉:“至于别的……只要能给他带来些许慰藉,我们不就该满意了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二人都心知肚明。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何进低声道。 赵安世笑了笑,没再接话。他起身离座:“那我去忙了。你接下来也要去局里吧?” “嗯。”何进轻叹一声,转身上楼。 他取出那套属于“霍闪”——属于异能局战斗人员的制服与面具。 唐希介觉得最近与何进相处的时间少,实在是一种误解。 ** 几小时后,异能局训练中心,一个训练场内。 “雷击的时机没找好,但是切换异能,切出防护罩的这一下非常好。”何进扶了扶面具,冷静地评价道。 今天是唐希介第一次接受战斗训练,做到这个程度也挺不错的。 唐希介浑身是汗,趴在地上。他喘着气调动精神力,缓解被雷电劈中的麻痹感。 这几天的测试下来,唐希介对b级及以下的异能都能较好地复制其性能,但对a级异能只能模仿出个劣等版本。至于一开始复制的连云舟的s级异能,更是只有个空架子。 巧的是,或许是因为当时连云舟检查完之后残留的精神力和气息,唐希介对何进的雷电异能记忆犹新,模仿出来的强度有准a级。 异能局的研究人员一致认定是他的精神力锻炼不足导致无法完美复制a级异能。连云舟也赞同这个观点,就把何进踹出来给小孩当陪练,不管何进有多不乐意。 实操与战斗,当然是锻炼精神力,熟悉异能的最好途径。被连云舟揍成异能局一大战力的何进深知这一点。 何进走到场边,关了训练场上空张开的防护罩,接着顺手拿了热毛巾和矿泉水递给刚刚坐起来的唐希介:“今天就练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啊?”唐希介一脸懵逼地抬头,“下午不练了吗?” 何进歪头:“下午你不查高考成绩吗?” ** 另一边,昏暗的卧室里,连云舟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首先感知到的还是难以遏制的乏力和疲惫。即便休息了一夜,他的身体仍在无声叫嚣着疲惫,恨不得立刻再睡一觉。 那些蛰伏的慢性疼痛同时变得一寸寸清晰起来,它们从关节深处、内脏底层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如同渐渐调高音量的背景噪音。他早已习惯和这些身体的抗议信号共处了,熟练地把它们隔绝在感知的边缘。 他在意识里问道:【现在几点了?】 【快十点了。】系统即刻回应。 【好晚……】快穿者咋舌。 【说明你的身体需要休息。】系统的声音平静无波。 【楚清歌,你最近说话特别像赵安世你知道吗?】宁长空在心底叹了口气。 过于虚弱的身体如同陈旧的机器,启动缓慢。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恢复了部分对外界的感知,听见了书页的沙沙声。 在他床边翻书的人已经注意到他变化的呼吸节奏,五感敏锐的少年低声道:“先生。” 少年凑近了些,生疏又小心地伸出手,圈住病人的腰,试探性地把人拢在怀里,稍稍抬高。 看他那架势,简直像是捧着个什么易碎的宝贝。 连云舟被他逗乐了,气息微弱地开口:“小徐,你不用异能的时候力气没那么大的,不用这么小心。” 我担心的不是自己力气太大,是您太脆弱,徐确腹诽着。他的目光仍专注地落在病人苍白的脸上,手上继续控制着幅度,将人一点点扶起。 饶是过程已经放得极缓,连云舟很快也没了说笑的心思。猛烈的眩晕感从身体最深处翻涌而上,带着隐约的恶心感,从空荡的胃底直冲喉咙。 连云舟晨起的低血糖早就成了痼疾,总是要缓个片刻才方便动作。这会儿兼着身体虚弱,刚醒的时候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要把身体重量全部压在徐确身上才能慢慢坐起来,徐确没法不小心。 徐确是在污染区作战的时候知道连云舟有低血糖的毛病的。 污染区战事紧的时候,没少凌晨拉铃上战场。有一次,徐确刚好撞见连云舟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跳起来,紧接着站立不稳地往地下倒,把小孩吓个半死,到处摸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没处理的伤。 自那之后徐确身上总是备着糖,见他起床也习惯在旁边守着,以免人晕倒摔跤。 但是虚弱到自己起身都费劲的先生,他还是第一次见。徐确小心扶着连云舟坐稳,确认他不会摇晃,才缓缓松开手。 他垂着眼睛看着床上闭目喘息的人。连云舟脸色苍白如纸,明明晕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坐起来都已经精疲力竭了,却仍勉力扯出一抹安慰性的微笑。 徐确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怎么还是这么晕……】宁长空一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一边在心灵连线里低声抱怨。 楚清歌冷静分析:【也可能是因为抑制器对你的身体负担仍然存在。】 宁长空委屈道:【但我睡觉的时候又不带,就白天的时候带一带。】 楚清歌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恰恰说明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赵安世这么想要管着你,都不敢让你带着限制器睡觉。】 待连云舟终于捱过最初那阵眩晕与恶心,徐确才开始动作小心地伺候着他吃饭吃药。少年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对方每个细微的反应,生怕生怕眼前的人出事。 吃过早饭,连云舟伸出手腕,让徐确扣上新做的手表外形的精神抑制器。随即他拍拍床,示意少年坐到自己身边,问道:“赵安世喊你来的?” “嗯。”徐确应道,带着没看完的书在床头坐下。 其实不是。何进不在,一般都是赵安世守着先生。但赵安世今天上午有事,要跑一趟灵启集团,只好在他们这帮小萝卜头里挑一个。 但坏心眼的赵安世丢下这个消息就跑,惹得一群小鬼争了半天,最后还是徐确凭借过硬的实力抢到了这个名额。 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先生了。 连云舟眯着眼看徐确手里的书:“我听赵安世说,你想考文学系?” “嗯,汉语言文学专业。”徐确小声地说。 赵安世这几天没少给徐确和唐希介俩孩子折腾高考志愿的事。不过连云舟捡的孩子多,赵安世干这事都干出些经验来了。 “嗯,挺好的。”连云舟安抚地拍拍他的肩,“下午留下来一起查成绩吗?” 徐确无意识地吸了下腮,咬了咬口腔的软肉:“不用,我和听禾姐说好了,在她那边查。” 赵安世上周就来问过他,要不要先生陪着一起查分数,毕竟是这么重要的考试。要是他想,赵安世就帮他和先生说。 徐确想着,要是先生陪着查出个难看的成绩,他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况且先生向来忙,比他年纪大些的也就赵安世的高考成绩,还有周方琦的执业医师资格是先生陪着查的。徐确也不会觉得自己亏了什么。 第9章 但是现在……徐确是在来这里的路上,才从开车的赵安世那里得知了唐希介的存在。 “别和其他人说。”赵安世当时是这样说的,“先生会亲自宣布这个消息的。提前告诉你是怕你把人家当贼揍一顿——虽然理论上你俩应该遇不上……” 先生找到了血脉相连的弟弟,他应该为先生高兴的,但是…… 他们几个争来抢去这么多年的,先生的宠爱,就这样被一个人轻飘飘地领走了一块? 还是最特别的一块。 徐确用上战斗中的身体控制技巧,尽可能平稳地呼吸着,用余光确认先生有没有看出自己心绪起伏,。然而,他却看见连云舟正不适地扶着后腰,眉心微微蹙起。 “腰痛吗?”徐确连忙将手敷上去,触手一片僵冷。这个姿势比较别扭,他不敢用力揉,只低声问,“我帮您捏一下好吗?” 大概是昨天下过雨,连云舟这几天总觉得骨头缝里泛出些酸痛,磨得人浑身乏力。他没有推辞,只顺从地俯身趴下。 徐确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瓶药油,将手搓热,将药油在连云舟布满伤疤的背上推开,仔细地揉按起来。 几乎他的手刚一按上去,连云舟的呼吸就乱了,身体不受控地向上躲了一下,又颤抖着主动放松肌肉。 徐确在腰椎附近揉得格外仔细,而那里也正是连云舟痛得最厉害的地方。他手指紧紧攥住枕面,将脸深深埋进去,却仍抑制不住地泄出几声断断续续的闷哼,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连云舟从来没有问过,明明异能是身体强化的徐确,为什么专门学了需要仔细控制力道的推拿按摩。在几年前,徐确第一次提出要帮他按摩的时候,他只是看着执拗地站在他跟前的孩子,无奈地笑笑,然后开始解衣服扣子。 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连云舟纵容他无法无天时的胡闹,也纵容他回心转意时的愧疚。 徐确温热的手按在连云舟受伤过的腰椎两侧。 ——这里的伤,是因为他才受的。 ** 一场训练之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唐希介离开了异能局,快步朝家走去。 刚进小区,他和一个低着头的人擦肩而过。 唐希介不以为意,但继续走了几步,却觉得如芒在背,猛地一回头。 ……什么都没有? 算了,家就在眼前,先回家吧。唐希介拎了拎手里的包。 他学过赵安世“过目不忘”的b级异能。虽然因为只是模仿,不能像赵安世一样拥有异能的被动效果,但记忆力还是大幅提升。 下次见到这个鬼鬼祟祟的人,说不定还能认出来呢。 在他走后,徐确轻盈地从人行道边的树上跳了下来。 先生的亲弟弟,是吗? 他记住了。 ** 唐希介回家之后,匆匆忙忙吃了顿午饭,就到了查高考成绩的时间了。 说他不紧张都是假的。 【裴知行:啊啊啊啊啊紧张死了】 【裴知行:[加分喷雾.jpg]】 【唐希介:[加分喷雾.jpg]】 【裴知行:我姐刚刚一分钟刷新十次查成绩界面】 【裴知行:然后她的电脑光荣死机了23333333】 【裴知行:她现在在骂人】 【裴知行:啊啊啊啊要没书读了啊啊啊啊啊】 【唐希介:[虎摸.jpg]】 唐希介把手机从消息界面切回成绩查询界面,继续刷新着。他抬头看了眼赵安世的电脑。 整个别墅五个人都聚在客厅的沙发这里。连云舟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和唐希介一起用手机查成绩。 他其实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是被何进从床上抱到沙发上的。 赵安世捧着个笔记本电脑和他们俩挤一张沙发,连何进和保姆都站在沙发后面好奇围观。 唐希介忽然有些窘迫,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要在四个人的注视下查成绩啊。 “一分一段表出了。”等待浏览器加载的赵安世看了眼手机,冷不丁冒出一句。 唐希介正伸长脖子去看,就听到连云舟“哦”了一声。 连云舟念了遍分数,笑道:“分数很高哦,恭喜。” 唐希介从沙发上跳起来,捧着手机翻来覆去看那个比二模高了十分的成绩。他绕着沙发激动地踱步,晕晕乎乎地接受家里每个人的夸赞。 唐希介喊自家哥哥把成绩截图发过来。他正要把手机交还到连云舟手里,却发现那手机正在嗡嗡震动。 【徐确:[成绩单截图.jpg]】 连云舟先把唐希介要的成绩单截图发给他,才回起了徐确的消息。 【连云舟:[红包消息]】 【连云舟:考得很好,恭喜恭喜】 【连云舟:回头一起去吃好吃的,庆祝一下】 他关掉消息界面,抬头看正在傻乐地和朋友分享的唐希介: “今天晚上要不别在家里吃了,我们出去吃吧?” 作者有话说: ---------------------- 2024.8 初稿 .11.22 修文,加了开头饭桌的情节和中间的描写,新增1k+字 .11.23 删除重复段落 啊,写这一章的时候,高考查成绩对于我来说还是很近的事情。现在的我反而觉得秋招和保研更近了……一年的时间影响还真是大…… 第7章 带小孩是什么鬼 连云舟和赵安世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给唐希介和徐确分开庆祝。 毕竟金榜题名是大喜的日子,掐着这个点着急慌忙地介绍两边人介绍,搞得庆祝的宴会办不起来,那可是一生的遗憾。 于是,挑了个唐希介出门参加毕业聚会的日子,连云舟带着何进和赵安世,回了趟其他实验品现在住着的公寓。 赵安世还没按门铃,一个梳着干练短发的女人就小跑着过来开了门。 连云舟笑着打招呼:“宋姐。” 她叫宋听禾。当年受连云舟所托,负责照顾那些刚从实验室中被救出来、精神状态一个比一个糟糕的实验品。如今,她依然和这些与她有着深厚感情的孩子住在一起,这套公寓也登记在她的名下。 “哎,云舟。”宋听禾亦步亦趋地跟着轮椅走着,关心地问道,“身体没事吧?” “有听涛和小崔帮忙之后就好多了,只是还不方便走路。”连云舟避重就轻地答道,随即问起了几个孩子的近况。 连云舟当年把一溜小实验品从他亲叔叔的实验室里捞出来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大学和污染区两头跑的半大孩子,忙得焦头烂额。 宋听禾是被他从污染区救出来的,又在帮忙处理伤势时意外见到他面具下真容,听闻此事便主动请缨,说自己曾在福利院工作过,可以帮忙照顾这些孩子。 这一帮就是九年。 连云舟在灵启集团赚到的第一桶金就给宋听禾买了这栋别墅,给她和这帮小孩住。 九年过去,最大的几个,赵安世、何进、周方琦都已经工作,搬出去自己住。小一点的还在读书的,像是徐确、宋听涛,还有异能是药剂配置的崔应溪,都还住在这里。 坐着轮椅的连云舟刚被推进客厅,沙发上的人就呼啦啦地站了起来。崔应溪率先蹦跳着过来拥抱他。问完他身体如何、她配的药剂可还管用,小姑娘就虚虚地环着他的身体,半跪在轮椅边颠来倒去地讲她早早保送市里最好的高中的事。 这姑娘也就比宋听涛大一岁多点,是倒数第二小的。连云舟下意识担心她跪在地上着凉,就要像她小时候他天天做的那样,把人拉到膝上坐着,再放出些精神力看看她状态可好—— 佩戴的精神力抑制器阻止了他的行为。赵安世轻咳一声,把崔应溪从地板上拉了起来,喊她把连云舟推到沙发那边。 赵安世无奈地想着:祖宗欸,这可不是你当年抱在怀里扎小辫儿的六岁小女孩了。就算真是个六岁小女孩坐上来,你这膝盖又是一个月白养…… 名义上是这次聚会是为了庆祝徐确考了个好成绩,但进展的趋势还是变成了大家窝在一起聊天。小孩一个个汇报自己最近过得怎么样,争先恐后要向先生证明自己是最乖最优秀的那一个。 徐确唯一的特权也就是能全程坐在先生旁边,轻轻拢过他一只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偶尔,他们之间还能低声交谈几句。 ……这手不是根本暖不起来嘛。 徐确低头,盯着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连云舟早上出门前还在输液,手背上仍贴着医用胶布。在透明敷料的边缘,能清楚看见底下那片青紫色的淤痕,在那过分苍白的手背上,显得格外刺眼。 在两人肌肤接触的地方,徐确能够感受到一种供血不足的冷,让他不由思考:是不是先生决战时失血过多还没有补回来,还是前段时间呕血晕倒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 他偏过头,看向安静坐在自己身侧的人。 第10章 连云舟的脸色是褪尽血色的苍白,他的神情却很柔和,眉眼间含着温润的笑意。他微微侧耳,专注地听着宋听涛讲述期末考的佳绩,又转向崔应溪,听她细数在异能局参与的救治项目。尽管唇色淡白,气息微弱,他眼中却始终漾着清浅的、鼓励般的光。 徐确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知道—— 眼前这个人的注意力,是需要他不断与别人竞争的。 哪怕他们这些实验品早已是相依为命、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哪怕先生总是那样温柔,给予他们所能给出的、最多的关心与爱……徐确也依然不愿与任何人分享这份注视。 于是他必须竞争,必须做到最好,才能换来他一句轻轻的赞许。 可现在……徐确眸色一暗。 连云舟似乎总是能轻易捕捉到身边人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就在徐确垂眸沉默的片刻,他已微微偏过头来,用目光递来无声的询问。 那双眼睛里仍漾着温和的水色,却也更清晰地映出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只是这样安静地坐上一会儿,对这具早已毁了根基的身体而言,已是沉重的负担。 徐确定了定神,将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 至少今天,他仍是离先生最近的那个人。 他该知足的。 ** 临近饭点,大人们都聚在厨房帮忙炒菜打下手。虽然可以叫人来备一桌宴席,但还是宋听禾主勺的饭菜最有家里的味道。 赵安世正十年如一日地对何进的刀工发牢骚:“你这切的……我真是没法说。” “我又不是体术型,局里又不配冷兵器,不会用刀多正常。”何进闷闷回道,“我总不能用异能吧?食物被电过还能吃吗?” “——或者直接就熟了。”周方琦在一旁凉凉地补充。 “我来吧。”一旁染着亮眼红发、留着狼尾发型的女生开口。她伸手虚虚一划,几道纤细的金属丝在空中闪过,眨眼间便将何进刚放在案板上的土豆切得均匀整齐。 “有你在厨房帮忙是太好了,思佑。”掌勺的宋听禾温声道。 “徐确那小子这个暑假也能来厨房帮忙了,他也算是个大人啦。”红发的乔思佑爽朗一笑,“刚好他、让他把何进替下来。这个厨房快要站不下了。” 赵安世哼哼两声表示同意,随即被何进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 “你们都长大了啊。”宋听禾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轻声感慨。 “我们当中有些人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青少年了,宋姐。”实验品中最年长的赵安世笑着调侃。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真实的感叹:“不过徐确那小子刚离开实验室时,还是个不识字的小屁孩……一转眼,这都要上大学了。” 赵安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透过敞开的厨房门望向客厅,却正看见那里的气氛突兀地变了。 徐确从沙发上站起身,大步朝厨房走来。 少年在门口停下,声音低沉而清晰: “有人来了。” ** 来的这位“不速之客”——魏鸣筝站在玄关,放下手里的礼物,找起了新拖鞋。 “还知道回来?”赵安世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他叉腰站在客厅,冷哼一声。 他在这批“实验品”里年纪最大,追溯到还在实验室的时候,也是他最有话语权。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带有不同情绪的目光投向那个弯着腰找鞋的身影。 连云舟皱着眉咳嗽了两声,面带愠色地瞪了赵安世一眼:“都是一家人。今天是来给小徐庆祝的,不要搞得不开心。” 何进默默上前,把一双拖鞋踢到了魏鸣筝面前。 是魏鸣筝还在这里住着的时候,穿着的拖鞋。 魏鸣筝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这双鞋还放在玄关。 她抿着嘴穿上鞋,重新提起礼物,直起身子就要道谢,结果就看到何进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她,眼睛里写着三个字: “你瞎啊?” 魏鸣筝给了他一肘,越过他,走向连云舟。 “先生。”她下意识地蹲下来,不想俯视这个人。 之前决战受的伤还没好吗?气色好差,而且还坐着轮椅…… “哎。”连云舟笑得眼睛弯弯,握了一下她放在他膝上的手,“在外面过的怎么样,工资够花吗?” 魏鸣筝有些别扭地避开自己现在的职业,简单说了两句“一切都好”之类的话,转而给徐确塞起了礼物,恭喜他金榜题名。 “志愿都没填呢,筝姐。怎么叫金榜题名?”徐确抱着礼物,有点哭笑不得。 “一样一样,你不是考得挺好的吗?”魏鸣筝一挥手,转而给乐颠颠地候在一旁的崔应溪一个袋子。连云舟瞄了眼,都是化妆品。 看来就是崔小姑娘给她姐姐透的风了,还收了贿赂。连云舟失笑。 “你别给她送贵的化妆品,她还刚开始学怎么化呢!”宋听禾端着菜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周方琦跟在她身后,在桌上放下一副新碗筷。 两位大家长都发了话,原本略显凝滞的气氛就这么缓和了下来。 魏鸣筝也曾是从这个家走出去的实验品。只是后来她临阵变卦,单方面撕毁了与异能局签下的合约,转而投向了独立的异能者佣兵组织……如此而已。 等到所有饭菜都被端上桌,宋听禾笑着解开围裙:“吃饭啦——” 大家都边聊着天,边拉开凳子,就像曾经一起度过的无数日子那样。 饭桌上也是老样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学校里和工作上的趣事。要是谁能惹得先生多笑两声,那就能就着这份欢喜,得意洋洋地低头猛干两口饭。 “今天人倒是真来齐了。”宋听禾感叹着,给连云舟舀了碗汤。 连云舟脾胃虚弱,很多浓油赤酱的东西都不能吃。再加上带着抑制器,他胃口更是不行。就算宋听禾给他留了几道清爽的小菜,他也只是装模作样地动动筷子,只捧着给他专门熬的南瓜粥慢慢地喝着。 此话一出,饭桌上又是一静。连云舟垂眸搅着粥,还是准备趁这个机会把话都说了。 “既然大家都在,我有件事情要讲。”连云舟清清嗓子,“我有个在污染爆发那会儿走失的亲弟弟,最近找回来了,回头我介绍给大家认识。” 这件事按理说只有赵安世与何进知情,就连宋听禾都意外地挑起了眉。徐确也适时地露出惊讶的神色,配合地做出全然不知情的模样,仿佛他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 与此同时,一股微妙的酸楚涌上他的心头。 ……一定要在这里,这个时候吗? “什么时候的事?”居然是魏鸣筝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瞪大眼睛,开口发问。 啊?我这才搬出去多久啊?时代这就变了?就我不知道?她有些不自信地环视了一圈其他人面庞。 “就这两周,他去异能局做异能觉醒的时候撞见的,算起来和小徐一般大。”连云舟转头看坐在他身侧的徐确。 徐确脸色也不好看,双手在桌子的掩护下紧紧抓住裤子。 呀,不高兴啦?也对,这是人家的庆功宴……或许是吃醋了?嘶。 连云舟安抚地握住徐确揪着裤子的手,又拍了两下。 “吓死我了。”崔应溪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口,“我还以为云舟哥哥要给我们带个嫂子回来咧!” “云舟哥哥”是他们几个小一点的专属称呼,不过自从他们都到了学着大人,装成熟喊“先生”的年纪之后,就不怎么启用这个称谓了。连云舟听了到这个久违的肉麻称呼后,也有些起鸡皮疙瘩。 立马有人接了话茬,乔思佑笑眯眯道:“对,我还在想会不会是契刀姐姐。契刀姐姐超帅的,一个人能打一群污染怪物吼……” 连云舟险些被呛到:“契——为什么是契刀?” “契刀姐不挺好,我觉得你们挺般配的。”连魏鸣筝都插了一句,意有所指道,“大名鼎鼎的、建立了异能局的三人组。” 她是故意的吧?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吧?连云舟想。 赵安世故作深沉:“都二十八了连云舟,感觉我是时候考虑怎么把你嫁出去了。” “什么叫做嫁——你自己先谈上恋爱吧,赵安世!” 饭桌上先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年纪小的在那边叽叽喳喳地东拉西扯,年纪大的偶尔下场聊两句,然后在即将引火上身的时候赶紧端出成年人的气场,神在在地夹菜吃饭。 直到连云舟明显精力不济地揉着太阳穴,赵安世和宋听禾这才叫停这场宴席,让连云舟先到楼上休息,等他们收拾妥当再把人送回去。 ** 人刚被送到卧室,周方琦便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 “方琦。”连云舟靠在床头,微笑着唤她。此时卧室里只剩他们二人。 “先生。”周方琦应了一声,斟酌着用词,“我想和您聊聊,之前那个量表的结果。” 第11章 对哦,还有这茬事。连云舟一愣。 唐希介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当时填量表的时候,连云舟就是准备伪造精神问题,拿到那种名为纳洛克斯的药。 纳洛克斯用于治疗极端精神紧张和情绪失控,能短暂缓解惊恐发作和躯体化症状。一旦确诊相关精神问题,开药程序就会简单得多。 这本是他计划中死遁的最后一步棋,如今因唐希介的出现变得不再紧迫。 “我看到你发的诊断结果了。”他抬眼看向周方琦,“轻度焦虑,是吗?” 周方琦沉默地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连云舟赶紧确认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你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吧?” “……是的。精神障碍的诊断和治疗信息属于个人隐私,若患者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医生无权擅自告知家属,除非患者明确授权。” 周方琦冷着脸背诵着条例,却在末尾泄出一丝无奈:“说实话,我还是希望您多少和其他人说一下。” 连云舟露出无辜的表情,声音软了几分:“方琦——” “我知道您不想让其他人担心。好吧……我是来说明治疗方案的。”周方琦叹了口气,打开自己随身的笔记本。 “现阶段您的身体状况尚且不适合使用精神类药物干预。但心理治疗和行为干预方面,”她顿了顿,“我需要时间物色合适的治疗师人选。” 心理治疗需要患者敞开心扉,但广陌的真实身份属于异能局最高机密,这个人选得让她好好挑一挑。 连云舟下意识地皱眉:“合适的医生恐怕很难找吧。” 毕竟这不属于异能局的主要职责范围,局里应该不会专门储备这方面人才。 “我会为您安排的,先生。”周方琦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不想太麻烦你。”连云舟的声音轻了下去,“不是什么大问题,没必要增加你的工作负担。” 周方琦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但语气反而更加坚决:“是不是‘大问题’该由医生判断,而不是病人。您只需要配合治疗就好。” “那个药……”连云舟不死心地试探道。 “驳回。”周方琦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您有药物滥用史,我不可能在没有人监督您的情况下开药。” 换而言之,只要日后需要药物介入,她就一定会和赵安世等人说明此事。 想到可能引发的轩然大波,连云舟就感到头隐隐作痛。 连云舟眨眨眼,满脸无辜:“吃止痛也算吗?我以为你很建议我吃止痛来着。” 周方琦凉飕飕地纠正:“我建议您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适量服用止痛药缓解慢性疼痛,提高生活质量。” “我反对的是,强行使用过量止痛药压制伤病,带伤工作;以及为了避免成瘾性,只要不影响工作就不吃止痛药。” 显然,这两件事连云舟都干过,甚至经常干。 连云舟哑口无言地败下阵来。 ** 等赵安世准备带人回家的时候,周方琦早已离开了这间卧室。赵安世轻手轻脚地重新推开卧室门,发现连云舟并没有休息,而是揉着太阳穴发呆。 “不睡会儿?大·少·爷。”赵安世刻意揶揄他,顺手往他嘴里塞了块糖,“饭吃得太少,小心头晕。” “吃得多,回头坐车容易吐。”连云舟咬着糖含混地说着,没心力吐槽他那个古怪的称呼。 等连云舟被重新扶到轮椅上坐稳,那颗糖嚼碎咽下去,连云舟才抬头看赵安世:“我是不是应该降低来这里的频率?” 赵安世脸色一沉,连云舟头痛得厉害,竟没注意到。 连云舟一下下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这才几个月不见,就恨不得给我演孔雀开屏、彩衣娱亲,也太依赖我了点。” 赵安世斟酌着词句,回护这帮孩子:“您之前吐血晕倒的事已经惊动了这几个孩子,今天又是坐着轮椅过来的,难免有些担心。” 连云舟属于快穿者的灵魂苦笑着。他已经决定,把唐希介这边的任务做好,就找个机会死遁,脱离这具病怏怏的身体。 他一生病,这群小萝卜头就紧张成这样……要是他真死了,他们不得跟着觅死觅活啊? 这帮孩子也是包括在反派的罪孽里的,要是他们真出了什么事,任务结算估计会受影响。连云舟越想头越疼,闭上眼睛缓过一阵急痛。 赵安世放软声线,慢慢劝道:“强行让他们不见您,恐怕对他们的精神状态有负面影响。我想,您要做的不是脱手,而是引导他们慢慢走上自己的道路。” “道理我都懂啊,只是……”连云舟捏着眉心,还是把未完的话咽了回去,“行吧,反正还有些时间……” 赵安世正细细咀嚼着这两句话,咂摸自己不好的预感到底从何而来。宋听涛就从走廊的角落里拐了出来,快步上前,蹲在轮椅前。 “您还是不舒服吗?让我来……”在连云舟因疼痛而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宋听涛已经率先放出异能,驱散了痛感。 连云舟长出口气,声音还有些虚弱:“好多了,谢谢听涛。” “先生,您的状态不太好。”宋听涛把手轻轻地放在他膝上,恳切道,“我想多为您做几次缓解,所以——” 连云舟失笑:“不必,只是疼痛而已。我休息了这么些天,没有当时那么痛了。”其实系统也可以帮忙屏蔽痛觉的,但是完全屏蔽痛觉容易忽略身体反应,造成伤上加伤,所以还是会留下一些磨人的痛。 “——所以我想住过来,先生。”宋听涛坚持把被打断的话说完。 连云舟揉了揉宋听涛的脑袋:“没必要成天围着我转。你在异能局的工作,还有你的学业和生活都很重要啊。” 您的身体健康最重要。宋听涛气馁地想着,阴暗的思绪不受控地生长着。 为什么他总是被推开的那一个? 赵安世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低头道:“何进已经开车去了,我们快些走吧。” 轮椅慢慢远去。宋听涛一反常态地没有跟上去送到最后,而是低着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 .8.15 二稿,加了1k字周方琦情节进去 .11.22 润色,加了1k字徐确的情节 我发誓第一稿的徐确没有这么阴暗() 第8章 改名字是什么鬼 送走连云舟等人,收拾好聚餐的杯盘狼藉之后。 “听涛?小宝?”徐确敲着宋听涛的房门,“我能进来吗?” “……进。”闷闷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徐确推开门,精准地伸手拉住朝门的方向荡过来的拳击沙袋。 宋听涛脱下拳击手套,面无表情活动着充血的手指。 徐确把沙袋慢慢放下来,确保它静止地悬在半空,不会再晃动:“在想什么?都和我说说。” 宋听涛面沉如水:“我是替身。” “嗯……啊?”徐确战术后仰,属实被这个回答吓了一跳。 徐确不确定地问道:“崔应溪又把她的狗血小说给你看了?” 徐确在进门前把自己调理好了:先生心里本来就有一片区域是留给血脉相连的弟弟的,就算这个弟弟找不回来,这份爱也不会对他们几个开放的。 但是,宋听涛的思路也不无道理…… 宋听涛颓丧地坐回床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泛红充血的指关节。 “我以前一直在想,”他轻轻地讲着,“先生当年要是真的认了我这个弟弟……该多好?” ** 宋听涛被抓去当实验品的时候太小,又受了惊吓,记不清自己的姓名。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管他叫“小宝”。 但随着宋听涛渐渐长大,大家开始盘算着要给他起一个大名。既然是大名,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来了: 小宝他该姓什么? 小宝小时候异能屡屡失控,先生对他最上心,也最疼他。因此大家都觉得,先生会把他认成弟弟,随他姓连。 一群小萝卜头蹲在污染区后方的营地打赌,赌小宝会叫连云什么。 原本要先赌小宝会不会姓连。但崔应溪跑去转着圈地讨好赵安世,从他嘴里撬到条情报:先生的确认真考虑过怎么办领养手续,以及上户口的事。 于是站错边的小孩吵着要庄家退筹码,赌小宝会不会姓连的赌局就此结束。 最后的解决方案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先生把小宝牵到宋听禾面前,蹲下来和他说:“小宝,你喜不喜欢听禾姐姐啊?” 小宝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愣愣地点点头。当然喜欢啊,听禾姐姐讲的睡前故事好好玩,烧的红烧肉也好好吃。 先生把他的小手放在宋听禾的掌心:“那小宝想不想给听禾姐姐当弟弟啊?” 小宝就这样云里雾里地成了宋听涛。 第12章 当时还小的宋听涛被连云舟娇惯了一两年时间,早就没了刚离开实验室的谨小慎微,他仗着连云舟的宠爱歇斯底里地哭闹了一顿。 宋听涛开始哭闹的时候,连云舟刚刚从战场上下来,勉强提着精神哄了两句,小孩就被赵安世黑着脸拎着后领拎走了。 “辛苦。”连云舟靠坐在床上,声音疲惫。他是听说小孩一直在哭,担心又是异能出了问题,才从医疗点那边匆匆赶回来的。这会儿草草处理的伤口有崩裂的趋势,帐内血腥味渐浓。 也挂了彩的何进已经提着医疗箱过来了。赵安世用手堵住宋听涛的嘴:“你先休息,我去训这小兔崽子。” 宋听涛在赵安世怀里挣扎着就要下来,还用牙咬他的手。赵安世把他拎到帐外,就把他放了下来。 “别出声,”他沉声说道,“好好听。” 帐内隐约传来断续的对话声。连云舟的精神力本来可以凝结为实体屏障,起到隔音的功能,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体力这么做了。 “还是……”何进犹豫地开口。 “嗯,不用麻药。” 宋听涛在赵安世怀里挣扎的幅度立刻小了下来。 他听得出来这是谁的声音——虚弱、疲惫,带着几分陌生的沙哑,却依然是连云舟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喉间的痛吟从营帐中传来。宋听涛听到这声闷哼,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帐内,何进声音颤抖,担忧道:“先生……” 帐内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随后响起的声音显得格外断续虚弱,仿佛说话者要拼尽全力才能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没事,继续消毒……然后缝针,我教过你的。” 破碎的痛哼声再次传来,连赵安世都不忍地别开了脸。明明伤者已经努力忍耐着不发出任何声音,却还是能从支离破碎的声音里想象出疼痛的份量。 宋听涛已经不想哭了,却还在无意识地流泪。 赵安世在他耳边低声解释:“先生以前受过太多伤,一般的麻药对他已经没有效果了。” 谈话对象是小孩子,赵安世解释得不够清楚。实际上,这不仅仅是受伤次数过多的问题。 在污染爆发初期,污染区内秩序崩坏,流通的药品不仅稀缺,质量也参差不齐。与此同时,在人员极度短缺的情况下,连云舟不得不依赖超量的止痛药物强撑着重返战场。这些过量且劣质的药物严重损害了他的身体健康,也导致他的身体对普通麻醉药剂产生了严重的抗性。 赵安世看着满脸泪痕的小孩,只是说:“你的异能很宝贵,不要逃避它——驯服它,或许会很痛苦,但你能让更多人免于痛苦,知道吗?” ** 那是距今七年多的往事了。宋听涛不再是那个赵安世能一只手拎起来的小孩了。 也不是能够坐在先生膝上撒娇耍赖,哭闹着要换个名字的小孩了。 宋听涛早就明白了先生放弃认下自己做弟弟的原因:无非是他自己前途未卜,既担心自己创业赚不到钱,又担心自己在战场上有个什么万一,思来想去,还是托付给宋听禾最稳妥。 但他从来,从来没有质疑过先生怜他爱他,差点把他认成弟弟的动机。 已经十四岁的宋听涛坐在床上,恨恨地盯着自己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双手。 如果说从一开始,先生疼爱他们这帮小萝卜头,就是因为觉得自己亏欠那个失散的弟弟,想要从他们身上弥补回来呢? ** 次日晚饭时间,连云舟的公寓,餐桌旁。 “专业的问题?”连云舟捧着自己的粥碗,歪头。 连着养了这么多天,他总算在上次复查之后,从周方琦那里获得了下床的许可。他终于不用坐在床上被何进喂食了。 现在他可以被何进抱到餐桌边自己吃饭,然后再抱回床上休息。 唐希介把筷子轻轻搁下,犹豫着开口:“对。” “嗯,哥哥的想法是,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好了。”连云舟托腮,“希介喜欢什么专业呢?” “我……原本想要读工科的。”唐希介挠了挠头,“因为爷爷……走了,我就想读个好养活自己的专业,但是……” 连云舟专注地看着他:“但是你不喜欢读工科?” “也不是。”唐希介缩了下脖子,“但是,我觉得我的异能很重要,我想要多和异能局那边合作……这样是不是我就最好读一个事情比较少的专业,之类的。” 连云舟挑眉:“只有这个原因?” 被看穿了。 唐希介肩膀垮了下来:“好吧,我是想问,哥你对我的未来发展有没有什么期待——比如读个商科什么的?” 赵安世夹菜的手一顿。这句话实在是有太多解释空间了,他想。 向连云舟请教是人之常情。高考填志愿是人生大事,想听听哥哥的建议无可厚非;咨询这位血脉相连又身处行业顶峰的亲人,更是理性明智的选择。 在连云舟的庇护下,选择商科也无疑是条康庄大道。这个选择现实、精明,甚至带点功利。 但是在这样一个连云舟病重无法理事的当口,在兄弟刚刚重逢、连云舟对这个弟弟还怀着几分愧疚的时刻,提出这样的请求,难免让人揣测其中是否藏着别样的心思。 连云舟却像是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一样,只是浅浅勾起嘴角:“事先声明,想要从我手里继承灵启,必须先证明你有这个能力。” ——你还真的愿意给啊?!赵安世和何进交换了一个惊悚的眼神。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灵启对于连云舟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当年可是咬着牙,硬生生扛着身为异能局局长的巨大压力,甚至不惜承担违规的风险,执意将灵启建立起来的。 听了这句话,唐希介却松了口气,嘟囔着:“我只是觉得,不问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问清楚很好,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容易出事。”连云舟舀了勺粥,慢悠悠地讲着,“那么我也把话说清楚。” “第一,无论如何,只要你不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我一定保证你一生衣食无忧。” “第二,我能帮你的事情很多,我能帮你找工作、联系人脉、拉投资……但你必须拿出本事来,向我证明你值得我这么做。” “第三,”连云舟笑得更温柔了,“这句话本来应该在你刚来的时候说的,我当时不太舒服,忘记了。” 他声音轻缓:“——希介,你享有我能给的,最大程度的自由。想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明白吗?” 何进咀嚼的动作一顿,赵安世也借着喝水掩饰自己惊讶的神色。 这可真是,很重的承诺。 甚至某种程度上是在敲打他们这些旧人:先生要无条件地把唐希介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要求他们像重视先生的幸福一样,重视唐希介的幸福。 这就是先生的血亲能够享受的待遇吗?实在是…… 令人嫉妒。 唐希介也为这句话的份量一惊,他麻木地夹了口菜,拿餐食给自己壮胆:“我还有个问题。” 连云舟抬眸:“嗯,你说。” 唐希介:“就是认祖归宗,然后改名字的事……哥哥?” 连云舟:“……抱歉,我只是有点惊讶你怎么会想到这茬?你不喜欢现在的名字吗?” “当然不!爷爷翻了很多书才起了这个名字,我很喜欢。”唐希介连忙阐明自己的心思,“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走丢,会有什么样的名字?”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想,或许也是连云什么的?”连云舟放下勺子,思考着,“连云舒?连云帆?……总之不会是连云港。” 这个话题就这样轻轻地放过去了。赵安世捏了捏鼻梁,开始为宋听涛默哀。 ** 系统空间内,宁长空捂脸:“带小孩真麻烦。” “这点我同意。”楚清歌盯着系统后台色泽诡异的好感度条,“你把他们的好感度刷太高了。” 宁长空指自己:“这是我的问题?这个分支任务叫做‘拯救反派的实验品’,‘拯救’两个字就是这个份量啊。” 治愈因为实验造成的病痛,给予足够重建人格的关爱,再一路守护,直到他们找到足以托付一生的使命与意义。 如果这些都出自一人之手,那么这个人在这些孩子眼里,会意味着什么? 家,绿洲,庇护所,救世主。 宁长空原本在终末之战就用上了不要命的打法,打定主意毕其功于一役,打完就演一个不治而亡,结果看着后台飙升的黑化值……还是灰溜溜地把灵魂塞回躯体。 要是有谁想不开,跑去污染区杀个三天三夜力竭而亡,他的任务报酬又要缩水。 新伤叠着旧伤,这具身体也因此破损到难以使用的地步。宁长空和楚清歌唉声叹气地推演了半天,还没想好怎么死遁风险最低,就来了新任务。 第13章 楚清歌清了清嗓子:“我目前把唐希介的这个任务拆分了一下:” “任务一,帮助唐希介建立足够坚固的情感关系,包括亲情、友情。” “任务二,帮助唐希介确立他的人生目标,并尽可能帮助他实现这个目标。” “任务三,同时也是最重要的隐藏任务——发掘唐希介的过去,查清反派连山对他的儿子到底做了什么,剔除连山对唐希介的影响。” “道阻且长啊,尤其是最后一个任务。”宁长空沉思着,“不过无论如何,从那孩子的异能下手总归没错的。” 他抬头:“异能局那边是不是在问我,该给他安排谁当带教?” 作者有话说: ---------------------- 初稿完成于2024.8 .11.25 修文,润色了部分段落 拧巴小宋和直肠子小唐各一份!(嚼嚼嚼) 为什么我会写得这么扭曲啊啊啊啊啊 .11.27补:我才发现这本和上一本短篇都没开段评,我才想起来段评是需要手动开的[鸽子]总之今天把段评打开了! 第9章 初次见面什么鬼 十三年前,污染刚刚爆发时。 身形纤细的少年费劲地移开堵在居民楼入口的坠落招牌,脚步踉跄地走到街上。 【我说,这里是都市异能世界观没错吧?不是什么末世世界观?】刚刚接管了连云舟身体的快穿者活动着手腕,在脑海里和系统对话。他难以置信地环视着周遭的一切。 系统检测显示,刚刚在这一带徘徊的污染生物都已经离开,但它们留下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 昔日整洁的小区已面目全非。儿童乐园的滑梯被拦腰折断,秋千架扭曲地陷进地里,几栋居民楼的外墙剥落,露出里面纵横的钢筋。阳台上的盆栽散落一地,枯萎的植物在废墟间徒劳地伸展着枝桠。 而且,污染生物比真正的丧尸还可怕的地方在于,只有精神力才能伤到他们。在它们面前,未觉醒的普通人能做出的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街边能看到不成样子的尸体,碎石间凝固着暗红的色泽。宁长空——现在该被称为连云舟,压下反胃的感觉,移开了视线。他久违地在任务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这个原本安宁的小区,转眼间已死气弥漫。 【是设定比较残酷的都市异能世界观。】楚清歌冷静地分析,【但如果只有异能,没有需要清除的怪物,这种世界也不用你出手了吧?】 【说的也是。】宁长空哼了一声,回归正题,【所以,连云舟的异能可以净化污染?】 他闭上双眼,再次将意识沉入这具身体的精神海。在那无垠的识海中,一团柔和的光晕静静悬浮。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纯净感。 污染不光会侵蚀了现实结构,使得物质世界变得不稳定,还会侵袭人的精神海。被彻底侵蚀精神海的人会成为污染的一部分,而且这些人化身污染生物还能使用原本的异能。 精神力越强大的异能者越不容易被彻底污染,但是精神力消耗越大,越容易被污染侵袭。和污染生物死战到底,最后堕化,自己成为更强的污染生物的异能者,也不在少数。 而连云舟“净化污染”的技能,目前主要能净化的就是精神海中的污染。 楚清歌给自家搭档分析着:【就目前的情报而言,是这样的,而且这是非常罕见的特征——说是唯一能净化污染的异能也不为过。】 宁长空陷入失语:【……】 楚清歌:【……我确认过了,这是完全正常的都市异能世界观。】 【你也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吧?!】宁长空吐槽道,【虽然拿到了这样的异能,很多事情做起来很方便,但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吧?!】 楚清歌:【别着急,我确认过了,这个异能还有别的用法,比如——】 “小心——”一道陌生的年轻女声骤然在脑海中响起。连云舟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何脑中又多了一个声音,身体已本能地向前翻滚。 一道寒光擦着他头顶飞过,连云舟顺势望去,竟看见一把——水果刀?——精准地刺穿了那只正要袭击他的污染生物。 看来刚才离开的污染生物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回来了。连云舟想。不过在这种地方居然还能遇到活人,还真是稀奇。而且既然能够伤到污染生物,那把刀上应该附着了精神力…… 他拍去裤子上因翻滚而沾上的碎石尘土,正要起身,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伸了出来,伴随着沉稳的男声:“你没事吧?” 这是异能局前身,“污染抵抗阵线”三位领袖的第一次聚首。 ** 家庭聚餐后的第二天,连云舟的卧室。 “不行。”赵安世把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透明的药剂在碗中剧烈晃动。 “希介的异能是少见的精神力异能,总归要我去指点最好。”连云舟慢条斯理地回答道,说话间带着些许虚弱的气音。他靠在床头,伸手端过药碗,垂眸慢慢喝着。 赵安世生硬道:“起码要等您身体完全恢复,可以自己行走,也可以自由使用异能才行。” 连他自己都清楚这个条件何等严苛。连云舟的身体亏空太过,大概要仔细修养个两三年才能恢复到那般程度——这正是赵安世想要的结果。 广陌如今的确退居顾问一职,但现任局长正值壮年,退位让贤的日子还早着。即便真要培养唐希介作为接班人,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连云舟咽下药剂,含含糊糊地说:“我也没说要现在就去指导。这段时间,我给他找了个别的老师。” 赵安世疑惑地问道:“何进?他今天不是去出战斗外勤吗?” “不是他。”连云舟小心地伸了个懒腰,尽可能地不要牵动腰伤。他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久违的神采: “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 十三年前,污染区的废墟之上。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重要npc?】宁长空问道。 楚清歌:【从命格来看,是的,而且两个都是。】 宁长空欲言又止:【但是……】 连云舟拉低兜帽,又整理了下口罩,仔细观察着眼前两个人。 站在右前方的男子围着厚实围巾,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怀里郑重地抱着一柄装饰着花哨剑穗的长剑,活脱脱的刻意过头的隐世高人形象。 而左前方的少女脸上,赫然戴着一只色彩鲜艳的孙悟空面具。咧嘴大笑的卡通形象和四周的断壁残垣显得额外格格不入 宁长空久违地在任务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楚清歌在他的脑海里嗤笑道:【我以为喜欢玩蒙面英雄那套的中二病只有你一个。】 【我说,在末世初期隐瞒身份还是挺正常的吧?】宁长空不满道。 楚清歌无语:【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在离开出生点之前,把兜帽、口罩、增高鞋垫,乃至简易变声器全部准备好吧?】 【这不正说明了我作为快穿者经验丰富吗?】宁长空反问,【事已至此,我的异能者代号呢?你想出来了吗?】 围着围巾的成年男性推了推墨镜,这个动作让宁长空从拌嘴中回过了神。成年男性故作深沉地开口道:“叫我‘大剑哥’。” 冷场。 楚清歌:【……我保证我会起一个比这个好听的代号。】 连云舟的目光聚焦在他怀里的剑上,忍不住开口:“你手里的,是练太极的那个剑吧?这也没开刃啊。” “谁说的没开刃啊!”男人梗着脖子,手起刀落,把身侧的一块散落的砖石劈成两块。 嚯,这异能不错。连云舟眼前一亮。看来刚刚扔水果刀的就是这个人了。 连云舟把目光从“大剑哥”身上移开,极力严肃地看向站在左前方的少女。这位应该就是通过心灵连线向他发出警示的人。 然而,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快穿者,在面对这么一张滑稽的面具的时候,也有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我想好了!”少女完全不在意这诡异的氛围,拳头往另一只手摊开的掌心一砸,“要不你们叫我‘貔貅’吧?” 再一次,冷场。 这都什么代号啊!宁长空深吸口气。 楚清歌:【……我起的也绝对比这个好。】 楚清歌:【我说,‘驰道’这个代号怎么样?】 驰道,泛指供车马驰行的大道。 请以我为道,通往拯救世界的结局。 然而,就在连云舟不情不愿地报出楚清歌起的代号后,现场陷入了第三次冷场。 其余两人沉默片刻,后来被称为“契刀”的少女歪头,面具下的目光透着真诚的困惑:“你经常迟到吗?” 宁长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好吧,看来楚清歌的起名水平也没高到哪儿去。 第14章 【不满意就自己起。】楚清歌啧了一声,冷淡道。 连云舟长叹一口气,认命地蹲下身,随手捡了根树枝:“在拯救世界前,果然要有一个响亮的代号……我想想……” 他一边沉吟,一边在地上写字:“‘剑’的别称不多,比较文艺的像‘轻吕’,‘三尺’,‘夺命龙’……” 随着他念出的词语越来越多,自称“大剑哥”的男人眼睛越来越亮。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楚铁’。”连云舟笑道。 ** 时间线回到现在。 唐希介还没有和异能局签履行战斗工作的合同,但签了配合异能研究的合同,也算是在异能局挂了个职——被研究的“研究岗”。 总而言之,作为一个大型的异能者组织,加入异能局的第一个福利就是短期的师徒制:有着类似异能的前辈会来指导新人如何使用他们的异能。 唐希介紧张地踏入训练场地。 这次站在场地中央的,并非他早已熟悉的霍闪。 那人戴着自制的银白金属面具,身上的战斗服若细看,便能察觉与统一制式有着微妙差异。 他整个人散发着冷峻孤高的气质,自有一种遗世独立的韵味。连他怀中那柄怪里怪气的剑,此刻看来也仿佛承载着无尽沧桑。 一看就是世外高人啊。唐希介心想,不禁肃然起敬。 神秘人对唐希介微微颔首:“代号楚铁,s级异能,异能名‘锋锐’,接下来这段时间会担任你的师傅。” s级异能!唐希介瞪大眼睛。异能局两位s级,一位是那天给他做过异能检查的前局长广陌,另外一位—— ——异能局原战斗部门负责人,现局长楚铁,异能内容:概念性的锋利。 不管是什么武器,只要到他手里,就会变得削铁如泥。因此,他的异能一度被误传为“诸武皆通”。 所谓技多不压身,但贪多嚼不烂。唐希介急需学会如何在不同的场合判断并切出对应的技能,而楚铁就有大量的、选择武器的经验。 到底要飞花拈草皆可伤人,还是要扔一把灰到敌人脸上……还是试试能不能给加特林附魔? 楚铁拍了拍身边另一个少年的肩:“这是我的另一个徒弟,‘百炼’。他是a级,异能身体强化。” 唐希介方才的注意力全然被楚铁吸引,直到此刻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着一个比他略高一些、穿着战斗制服的少年。 唐希介心想:看来“百炼”是取自“百炼成钢”……咦?这个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位“百炼”,正是他哥哥当年从实验室救出的实验品之一,徐确。 戴着标准战斗面具的徐确静静打量着对方,片刻后伸出手,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代号百炼,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唐希介慢了一拍才伸手相握:“代号云诡,a级,异能是复制别人的异能。” 云诡,取意“波谲云诡”,恰如他这变幻莫测的异能。 “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百炼’。” 作者有话说: ---------------------- 2024.8 初稿 .11.27 基本上是重写了一遍,加入海量描写,然后把最后的一段情节挪到了下一章 第10章 监视少爷什么鬼 还是训练场内。 唐希介趴在地上剧烈喘息着,耳边嗡嗡作响,只能模糊听见周围的对话声。 楚铁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我只是让你们两个简单对练一下,没让你下这么重的手啊……” 百炼的声音依旧冷静:“没下狠手。他太弱了。” 浑身都好痛,这下完蛋了,回家要怎么和他哥交代啊……不对,我好像复制了治疗异能来着?唐希介迷迷糊糊地想。 他强忍着疼痛集中精神,在记忆中搜寻之前复制过的治疗能力。下一刻,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一边活动着刚刚还疼痛难忍的肩膀,一边摆手道:“没事没事,我能自己治疗。” 站在他面前的两人同时愣住,都被他这顽强的恢复力惊到了。 楚铁思忖片刻,偏过头对百炼说:“这样吧,你把你的异能也给他一份,免得以后对练时真打出什么问题来。” 百炼站在原地,没动。 楚铁略显诧异,随即正色道:“你家那位事先已经同意过了,我现在也批准了。你这是准备抗谁的命呀?” 百炼一言不发,只是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唐希介的手腕。 唐希介虽然不明所以,还是顺从地放出精神力触须,顺着两人肢体接触的地方,接过了这份被强硬塞来的好意。 紧接着,他就听见百炼阴恻恻地问道:“现在可以下重手了吗?” “随你便。”楚铁爽快地应道,同时朝唐希介愉快地扬了扬下巴,“记得开异能啊,小子。” ** 百炼钢筋铁骨的异能,确实名副其实。 连续打完三场对练的唐希介,机械地拧开对方递来的水瓶,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飞出身体了。 开了这异能之后,抗揍是抗揍,挨的拳头也是实打实的多。 看着递给自己水和毛巾的百炼就要离开,唐希介这才猛地回过神,急忙开口喊住对方:“等一下!” 百炼闻声转过身来,虽然没有说话,但唐希介能从他停顿的姿态中读出几分疑惑。 此时楚铁因后续工作已经先行离开,训练场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那个……我们能认识一下吗?”唐希介试探性地开口,“我觉得我们年龄应该相差不大?” 回应他的是短暂的沉默。 “……这个也不能说吗?”唐希介无奈地叹了口气。 “嗯。”百炼终于出声,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保密协议。” “那这样……”唐希介思考片刻,“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就几分钟!” 话音刚落,他已经从地上一跃而起,快步冲向训练场外。 徐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站在原地等待。不过几分钟后,只听“咚”的一声,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原本只有他一人的训练场中,手里还高高举着两支正在冒冷气的雪糕。 “我回来了!这个给你!”唐希介将一支雪糕塞到对方手中,“你揍我应该也揍累了吧?” 徐确接过雪糕,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瞬间移动?” 唐希介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啊对,我刚刚就是用的这个。” 按理说,徐确此刻应该惊讶于唐希介在异能局的高权限。何进的雷电,自己的钢筋铁骨,再加上刚刚展现的瞬间移动,这么多顶级异能竟然都被批准复制使用。 但是徐确现在只是想说:“……挨揍的时候记得用瞬间移动躲开。” “噢。”唐希介撕开自己的雪糕包装,咬了一口,随即陷入沉思,“……噢,好像,对哦。” 尴尬的沉默再次笼罩两人。 “那个,百炼,”唐希介终于开口,“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嗯,多多指教。”徐确最终还是这样回应道。 ** 在连云舟的嘱托下,楚铁对唐希介的训练可是一点都没有留情。 整整一周,唐希介在楚铁手底下翻来覆去地操练。他每天被楚铁揍完再被徐确揍,揍完还要躺在地上反省哪里没做好。 这日,又是一场常规的战斗训练。 场边观战的徐确掐着秒表倒数:“三、二、一,开始!” 唐希介起手便是数道凌厉雷击。楚铁对这套路再熟悉不过,这小子无非是想靠雷电麻痹制造硬直。唐希介对何进的雷电异能实在是印象深刻,这招已经成了他最偏爱的起手式。 楚铁从容侧身闪避,却见唐希介的身影骤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是瞬间移动!楚铁手中的长剑条件反射般劈出,剑风裹挟着“锋锐”异能呼啸而至。 按理说他这套护身术应当是能防得滴水不漏,唐希介却折身,顶着剑气织成的网冲了上去,给楚铁来了一拳。 楚铁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收回异能,但为时已晚。剑气在唐希介身上割出道道血痕,却只是破皮的伤口。 而楚铁却因为分了神,结结实实挨了唐希介一拳。 徐确在场边鼓起了掌,唐希介则在捂着鼻子的自家老师身边蹲下,嘿嘿笑着放出治愈异能。 “你告诉他的?”楚铁瓮声瓮气地问徐确。 徐确抱着胳膊,移开视线。他才没有为了几根雪糕,就告诉唐希介,楚铁在对练时总是把锋利度控制在徐确在异能开启状态下能承受的范围。 徐确既然扛得住,那么学了徐确异能的唐希介自然也能扛住。 “打得不错。”楚铁从地上爬了起来,假装潇洒地擦掉鼻血,“先休息一下,我接下来揍百炼,云诡你好好看着点。” “哎,得嘞!”唐希介笑嘻嘻地行个礼,跑去喝水擦汗,留下楚铁和徐确两个人聊天。 第15章 “他进步很大。”徐确客观评价道,“战斗意识相当不错。” “异能很有特色,悟性也高,”楚铁掰着手指数着,“更重要的是人活络,嘴巴甜,比你这木头贴心。” 他拍拍徐确的肩:“当心点,你家先生以后指不定要偏心他这个小徒弟。” 以楚铁的权限,自然是知道广陌捡回来的一箩筐实验品有多亲近他,也知道百炼作为实验品的身份。 云诡的精神类异能一看就是要给广陌当徒弟,楚铁也知道自己就是个临时教练。就是广陌最近在养身体,才轮得到他来带这孩子。 偏心是正常的。徐确的嘴角拉了下来。楚铁调侃他,让他当心唐希介后来者居上,但是到底谁先谁后,这谁说得清楚? 先生偏心,才是正常的。 楚铁杵在那儿不知道想了啥,突然偏过头问他:“百炼,你家先生身体养得怎么样了?” 徐确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见唐希介拎着水杯噔噔噔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唐希介抬头看楚铁:“老师,今天我表现得这么好,能问个问题吗?” 楚铁两手一背:“问吧。” 唐希介仔细端详着楚铁抱着那把剑:“老师,我在网上搜了一下,你手里这个学名是不是叫太极剑啊?我看这把剑没开刃欸,是不是开了刃会影响老师发挥啊?” “云诡啊,”楚铁和善地用手指弹了下剑身,“为师和爱徒百炼一起和你对练一场,想不想尝试一下?” 唉,不要这么轻易戳穿老师的侠客梦嘛。徐确活动了下拳头,愉悦地和老师一起把唐希介揍得鬼哭狼嚎。 ** 事实证明,再怎么耐揍的异能,也是有上限的。 唐希介趴在地上,浑身酸痛,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索性放弃挣扎,直接装死。 楚铁再次以工作作为理由,翩然离去。徐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他以前也没这么忙啊。 转念一想徐确也就明白了。从前楚铁只管着战斗部门,如今他接了先生的班,工作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徐确叹了口气,低头开始划拉起手机。 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无讨厌的大人ver)” 【崔应溪:汇报一下今天少爷的动态 @徐确】 “少爷”,指的当然是唐希介。徐确低头打字。 【徐确:没啥动态,刚刚被揍趴下了】 【宋听涛:好菜】 宋听涛这个评价完全就是偏心。他全然忽略了与唐希介对练的,是站在华夏异能界战力顶端的s级楚铁,以及在a级异能者中都堪称佼佼者的徐确。 徐确那是从小跟着连云舟、楚铁还有契刀三个人在污染区打架,打出来的战斗经验,真真正正的“有着七年工作经验的应届生”。 就算对练的时候收着打,从他手里讨到好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徐确心想,少爷的进步也很大。 随着唐希介对不同异能的应用逐渐纯熟,徐确揍唐希介的胜率已经从十拿九稳,降到了七比三。 想到这里,徐确编辑了新的消息发了出去。 【徐确:少爷刚刚和老楚对练,揍了老楚一拳】 【乔思佑:哟,从老楚手里占到便宜,有点本事】 【崔应溪:你站哪边的???@乔思佑】 【崔应溪:小心被我叉出去!】 【宋听涛:+1】 在徐确看来,最难得的是,不管练得多累揍得多痛,唐希介一直乐呵呵的,有越挫越勇的气概。 而且他还给我买雪糕。徐确想。他要是不给我买雪糕就好了。 徐确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与此同时,唐希介的手机也发出了嗡嗡声。 徐确连忙把手机塞回口袋做掩饰 徐确下意识地将手机塞回口袋,试图掩饰这个巧合。但唐希介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只是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勉强举起手机瞥了一眼,然后立马原地满血复活,一跃而起。 唐希介抓起随身物品,匆匆丢下一句“明天见”就冲了出去。 ……怎么还是想不起来自己能瞬间移动?徐确无奈地摇头,这才低头查看自己手机上的消息。 ** 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通知群)” 【赵安世:@所有人先生今天中午带少爷回来,都给我老实点】 【赵安世:先生上午在公司还有些不舒服,你们要闹等走了再闹,先生的身体经不起生气】 【周方琦:你还让他去公司干嘛?我都说了多少遍要静养,不能劳累】 【赵安世:是我拦得住还是@何进拦得住?】 眼看着群里的讨论方向光速跑偏,徐确默默按熄了手机屏幕,抬手抹了把脸。 双方正式见面啊……他想。 总感觉,有的好闹了。 作者有话说: ---------------------- 考虑到剧情过渡,把原本只有1k字的情节扩写到了一章 初稿完成于.11.28 第11章 “初次见面”什么鬼 就在这一天上午,灵启公司的会议室内。 不太对劲。 她一边听着各部门主管的汇报,一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旁的连云舟。 乍一看,他似乎仍在专注地聆听,姿态无可挑剔。但裴知予却注意到他脊背不自然地微微佝偻,一只手臂虚虚地环在腹前,像是在忍耐某种持续的不适。另一只手则握成拳抵在苍白的唇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虽然他早几年身体就不好,但像今天这样,在公开场合难以掩饰虚弱的状态,实在少见。 裴知予无意识地捻着手中文件的边角,纸张被她揉出细碎的声响。那场车祸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身体还没养好? 没养好还出来上什么班啊,真担心她谋权篡位啊。裴知予有些烦躁地皱眉。要谋权篡位,也是连云舟在集团的代言人,赵安世赵特助先篡位吧。 想到这里,她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真是的,赵安世干什么吃的。大学的时候,他还敢把那个嘴硬不肯承认发烧、坚持要继续工作的家伙直接扛回家。如今这人坐着轮椅,连跑都跑不掉,倒是不来管管了。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会议已经结束。待她再次抬头,连云舟早已被何助理推着轮椅悄然离开了会议室。 裴知予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手中的材料,与同事敷衍地寒暄了几句。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已站在电梯里,手指正按在通往连云舟办公室的楼层按钮上。 确实得去看看,她伟大的异能研究之旅少不了负责赚钱和给她发经费的连云舟。裴知予定了定神,敲响办公室的门。 何进给她开的门,她很自然地走了进来,绞尽脑汁地想自己该怎么开口。 嗯,直接说自己是来关心他身体健康的,好像有点太肉麻了? 办公桌后的人闻声抬眼。她心头一紧,他的脸色比方才开会时更差了,唇上几乎不见血色。他一只手的掌根抵在胃腹之间,想要用力却努力克制着。 裴知予尚未组织好语言,便见连云舟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可声音还未发出,他身体猛地一弯,对着垃圾桶吐了起来。 痛苦的干呕声混杂着撕心裂肺的咳嗽与喘息,他单薄的脊背剧烈地起伏颤抖,那只原本抵着胃部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按进去,仿佛想要将那股痛苦从体内挤压出来。 毕竟是战场上磨练出的反应,何进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撑住他无力的身体,避免他坐不稳栽下去。裴知予则立刻在抽屉里翻找起止吐的药物。 连云舟把早上喝的粥吐完,胃里就没东西好吐了,最后只能呕出些清水和胃液。他彻底没了力气,浑身脱力地瘫在轮椅里,紧紧按压着胃部的手都被何进不容拒绝却极尽小心地撬开。何进控制着力道,颇为熟练地揉开胃部的痉挛。 连云舟办公室的空调温度本就开得高,裴知予看了眼连云舟湿透的后襟,默不作声地拿起遥控器,又将温度调高了一档。 吃过药,勉强咽下几口温水,连云舟才终于攒够一丝气力开口。他难堪地抬手捂住脸,嗓音嘶哑得厉害:“抱歉……没想过会这样失态地吐在你面前……” 透过他垂落的指缝,能看到他眼睫低垂,在苍白的脸颊投下脆弱的阴影,冷汗浸透的乌黑碎发黏在额角与颈侧。 精神力抑制器一直磨得他他恶心反胃,他就把呕吐感屏蔽了50%。这一来反而严重干扰了对身体真实反应的判断。他还以为自己能撑到听完裴知予的话。 “为什么要为生病道歉。”裴知予皱着眉,仔细端详着他青白的脸色,“你把身体养好了再来上班吧。我认识个医生,要不让她给你检查一下?” 裴知予是不怎么信那场车祸纯是意外,否则为什么日日跟在连云舟身边的何进毫发无损,唯独他伤得这般重? 可惜她查了半天还没查出什么名堂,或许再送个医生去能搜集到更多线索……她裴知予倒要看看,谁敢在她的地盘上下这个手! 第16章 看着相识近十年的友人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她终究不忍,低声骂了句:“病成这样还让你出来,赵安世是个死的不成?” “不劳您费心,还没死成。”赵安世一把推开没锁的房门,快步走了进来。 说曹操曹操到。裴知予识相地让出位置,让赵安世检查连云舟的状态。 赵安世蹲在他身前,声音放得很轻:“中午的安排要不……” “不取消,已经拖得太久了。”连云舟疲惫地靠回轮椅椅背,试图借此缓解腰背间难以忽视的酸痛。 裴知予沉默地看着他们收拾妥当。何进推着轮椅小心地绕过办公桌,连云舟闭目靠在椅背上,额间渗出细密的虚汗。赵安世留在原地,整理需要带回的文件。 她缓步走到办公桌前,表情严肃:“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安世没抬头,慢悠悠地和她打太极:“他不愿意说,你问我有什么用?” “盯着他少作点死,他出个车祸,灵启的股价差点大跳水。”在离开之前,裴知予扔下这么句话。 那我也得拦得住啊。赵安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想着中午那场注定艰难的会面,长长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发起了消息。 ** 赵安世上午姗姗来迟,就是为了开车把唐希介带过来。 少年原本安静地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心里反复预演着与陌生家人见面的场景。然而,当他看到脸色惨淡的连云舟被何进抱上了车时,所有忐忑瞬间被揪心的担忧取代。 连云舟本就状态极差,车辆行驶时的晃动更是让他晕眩得无法睁眼。他隐约察觉到唐希介的不安,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闭目缓了许久,他才攒足力气,开口安慰道: “……不用太紧张。”他顿了顿,喉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嗓音沙哑得厉害,“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那话语断断续续,每个字都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听得人心头发紧。 连云舟短时间内不准备告诉唐希介他就是广陌的事。唐希介还没正式加入异能局,知道的太多只能让两人之间增加没必要的距离感。 因此,解释他和以赵安世为首的这帮“实验品”的关系有些费劲。连云舟给的解释是,宋听禾开了家福利院,在异能刚爆发世界动荡那会儿,这家福利院和里面的孩子对他多有照顾,他长大后就投桃报李,资助这些孩子读书上学。 也不知道唐希介信了多少。不过没关系,等唐希介实力成长起来之后,他自会说出他就是广陌的真相,这时就可以再补充。 唐希介听出自家哥哥声音里极力隐藏的虚弱,心疼道:“我知道的,哥你先别说话,好好歇会儿。” 自己的状态应当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吧?连云舟犹豫地想着。然而这个念头还未落下,一阵更猛烈的晕眩便狠狠袭来,迫使他不得不紧紧闭上双眼。他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座椅深处缩了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搭在膝头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旁人眼中他看起来到底有多脆弱。就连正在开车的赵安世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表情一紧,下意识放缓了车速,犹豫着是否该停车让他缓一缓。 不行,车里还是太闷。连云舟烦躁地摩挲着手腕上手表状的精神力抑制器。他之前在公司都快把自己吐得低血糖了,现在胃里都没东西,怎么还晕车想吐? 就在这时,一块薄荷糖轻轻递到他的唇边。唐希介伸着手,低声道:“含着会好些。” 连云舟顺从地张嘴含住。冰凉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哎呀,刚捡回来的小棉袄也很贴心。这么看来,自己确实挺会带孩子的。 就是因为唐希介是个好孩子,他才故意安排徐确提前作为百炼和他认识。唐希介作为他的亲弟弟,刷这帮小孩的好感度有debuff加成,但云诡就不一样了。 等云诡把百炼的好感度刷上去,俩小孩再把面具一摘,彼此认识。最好的情况是唐希介借此机会打入小团体内部,最坏的情况也不至于丢了徐确这个好战友,顶多闹点别扭。对【任务一:帮助唐希介建立情感关系】怎么算都是大功一件。 或许我还要考虑一下怎么把裴知行那小姑娘拉过来,怎么着也是个重要npc…… 含在口中的薄荷糖勉强带来一丝清凉,将那翻涌不休的呕吐感暂时压下去几分。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不过片刻,那令人作呕的酸意便再度顽固地漫上喉间。 连云舟刚刚为未来的事情做了做规划,稍一凝神,便觉得酸水一股股地往上顶,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人也有些乏得坐不住。 他再不敢多想,连忙屏息凝神,将所有杂念清空,以求获得片刻的喘息。 坐在他旁边的唐希介仔细观察着自家哥哥的脸色。人看着似乎稍微好受些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眉宇间那抹隐忍的痛楚总算淡去少许,紧绷的肩线也微微松弛下来。 唐希介暗自松了口气,同时敏锐地察觉到车内氛围的缓和,连副驾驶上的何进都回头递来一个带着感激的眼神。 这个发现让他若有所思。看来他的判断没错:在这个家里,只要照顾好连云舟,就能自然而然地获得所有人的善意。 至于他自己对这位兄长的真实感受…… 唐希介偏过头,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他不得不承认,尽管连云舟因身体原因和工作安排,能与他独处的时间少之又少,但那位兄长确实给予了他所需要的、长辈般的关怀。 他也不得不承认,连云舟是个极富人格魅力的人。与他相处时总能感到一种如沐春风的熨帖,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甚至渐渐生出依赖之心。 唐希介开始理解,赵安世与何进为什么总会因连云舟一丝一毫的不适而神色紧绷。 因为同样的心情,也正悄然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 车缓缓停稳。何进俯身,极为小心地将连云舟从车内抱出,安置在轮椅上。连云舟齿间用力,将含着的薄荷糖咬碎,勉强在天旋地转的晕眩感里找回些神志。 等他睁开眼,示意自己没事之后,一行人才松了口气,慢慢朝宋听禾家的大门走去。 出来迎接的不是宋听禾,而是徐确。 “听禾姐在厨房忙。”少年简短地解释,面色平静地转向唐希介,伸出手:“徐确。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哎你好,我叫唐希介,请多多指教。”唐希介自然地和他握手,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些不确定的探究。 唐希介犹豫着开口:“我是不是之前见过你?我前几天在路上,好像和一个长得很像你的人擦肩而过。” 连云舟嚼糖的动作一顿,他身旁的赵安世挑了挑眉,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徐确身上。 方才还镇定自若的少年瞬间泄了底,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试图避开这无声的审问。 哦豁完蛋。宁长空面无表情地咽下嘴里的糖,开始按着楚清歌让她查到底是什么时候出了问题。 ** 【这么早就出问题了?】宁长空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没发现?】 楚清歌叹气:【我不可能全天候监视所有npc的动向,更何况还要分神稳定你这具身体的数据。】 宁长空也跟着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他们两人的疏忽。 谁都没料到赵安世为了安排徐确来照料连云舟,竟会提前将唐希介的事告知他;更没想到徐确会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如此上心,甚至特意留下来就为了见这一面。 楚清歌冷静地分析:【其实问题不大。虽然原计划被打乱了,但我看徐确对唐希介的印象并不差,这并不影响他们建立友谊。】 【真正需要在意的,我认为另有其人】她意有所指道。 连云舟抬头。此刻一行人已经聚到了宋听禾家的客厅。 因为身体不适,加之深知自己并非今日的主角,连云舟主动退到一边安静地休息,将舞台完全留给了唐希介。 毕竟连云舟就在一旁静静看着,无论内心作何感想,实验品们都维持着表面应有的礼节——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宋听涛。”宋听涛是最后一个和唐希介打招呼的,他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你好你好,我是唐希介。”唐希介礼貌地握手,“你是老幺对吧?” 宋听涛干巴巴地应了声:“嗯,开学初二。” 一圈人介绍下来,气氛多少有些尴尬。赵安世十分有眼力见地提起他和连云舟一起上大学时的趣事,重点聊逃课旷课的秘诀,被连云舟狠狠瞪了眼。 现在正在读美院的乔思佑,是个染了一头红毛、留着狼尾发型的酷女生。她慢吞吞地感叹时代变了,给两个准大学生科普读大学的生活须知。 崔应溪则发现自己考到了唐希介所在的高中,乘机问起了这届毕业生去向如何。 第17章 虽然有些务实,但高考和大学的话题是聊不完的。在七嘴八舌的分享中,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唐希介也慢慢放松下来。 嗯,就和哥说的一样,都是年轻人,还是能找到共同话题的。 年纪最小,还在上初中所以完全插不进去话的宋听涛找了借口,溜到了厨房。 连云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抬起头,望向守在自己身侧的赵安世。 “让他去找听禾姐吧,”赵安世俯身低语,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关切,“您别再耗费心神了,不然今晚怕是又要发烧。” 连云舟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用最无辜的眼神打动对方,却只引得赵安世眉头锁得更紧:“您的脸色实在不好,要不要先回楼上休息?” 见装可怜无效,连云舟只得泄了气,轻声坚持:“就让我待在这里吧。” 哪怕身体正不舒服,哪怕这里实际不需要他坐镇,也要强撑着给唐希介撑场子吗?赵安世在心里叹气,盘算着明天明天说什么都要按着连云舟在家休息一整天,好好养养精神。 ** 厨房里。 “姐。”宋听禾正在灶台旁忙碌,宋听涛窜到她身边。 “尝尝这个,我还是第一次烧。”宋听禾夹了块刚烧好的卤牛肉,塞进宋听涛嘴里。 宋听涛嚼嚼嚼,含糊地说:“好吃。” “不高兴?”宋听禾边把锅里的菜盛出来装盘,边问他。 宋听涛咽下嘴里的肉,小声道:“我插不进去话。” “这种事也没办法。”宋听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成天瞎想,有什么心事多和姐姐说,知道吗?” “嗯。”宋听涛应了声,帮忙盛起饭。 先生给他起了这个名字,那他在姐姐这里,就永远是最特别的弟弟。 姐姐已经端着菜去客厅了,他也正准备端起那盘卤牛肉,就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了少爷惊讶的声音: “咦?您是小宋姐姐是吧?——您之前,是不是在红星福利院工作过?” 宋听涛听到了自己的理智之弦崩断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 初稿完成于2024.8 .11.29 润色,加了1k5的描写 第12章 主线任务什么鬼 宋听禾家的饭桌上。 连云舟搅着粥:“所以说,宋姐之前工作过的福利院,就是……” “就是小唐待过的那个福利院。”宋听禾道,“我当时周末的时候会去福利院帮忙做义工,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工作。” “那真是太巧了。”连云舟笑道。 宋听禾深感赞同:“是啊。而且我刚好对小唐印象很深。他是我照顾的第一个孩子,那个时候就一点点大,还成天发烧……” 她给唐希介夹菜:“现在都是个帅小伙子啦。” 宋听涛默默地给自己夹了块卤牛肉。 “小宋姐姐还是和当年一样漂亮。”唐希介也笑着应道,“我那个时候还是个小不点,照顾起来应该很麻烦。” 宋听禾偏头,边回忆边说道:“是挺小的,好像也就四岁多点?我记不太清了。我后来问过那个朋友你们这些孩子的情况,好像是在异能爆发前,你就被一位老教师领养了?” “对,那是我爷爷。”提到了已经逝世的爷爷,唐希介有点难过。 宁长空品味着这段话里的信息量。也就是说,唐希介是在异能爆发前夕被送到福利院来的? 他咂摸着反派的动机,问道:“希介当时是怎么来的福利院?被人送来的吗?” 宋听禾回忆着:“好像是一个女人送来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说到这里,她才反应过来:唐希介是先生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他们之前都以为是在异能出世之后的混乱时期走失的,现在看来,好像另有隐情。 那就是唐希介的亲娘送来的?宁长空想着,记下这条情报。 实在是不知道连山到底对他亲儿子做过什么手脚,三岁前的事估计唐希介自己记不清多少,看来还是要调查实验室。 广陌隐退之后,污染区的进一步搜查和净化应该就是楚铁在做,回头让他多注意有没有没搜过的实验室好了。 唐希介勾起了对爷爷的回忆,多少有些感伤。宋听禾顺势聊起了这帮孩子小时候的囧事。 比如唐希介小时候特别喜欢一个鸭子形状的玩偶,宋听禾洗这个玩偶的时候不小心让他看到了,结果小孩惊天动地地大哭…… 唐希介欲盖弥彰地说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抱着玩偶睡觉了。连云舟看了眼正在憋笑的赵安世,心领神会地没戳穿这个谎言。 宋听禾对所有小孩一视同仁,不光揭唐希介一个人的短。她继续讲着,讲崔应溪小时候可喜欢先生给她编的小辫子了,一次徐确不小心给她扯乱了,她坐在地上嗷嗷哭,徐确着急慌忙地给她重新扎,结果越扎越丑…… 说得俩兄妹尴尬捂脸,结果在指缝里看见对方同样涨红的脸,一起笑了出来。 囧事也说过了,正经事也聊过了。徐确和唐希介的关系飞速拉近,吃过饭唐希介就拉着他加微信,说是上大学之后要约他出来玩——他们大概率录取到同一所大学。 徐确看着自己的手机。百炼和云诡碍于身份保密,不能加联系方式,但徐确和唐希介可以。 徐确越过手机,看了眼正在和乔思佑聊天的唐希介。 唐希介有一种被爱浇灌着长大的自信与开朗,就算知道他是走失又被收养的孩子,也只会让他显得更加积极而坚强。 和他们这些,被先生施舍爱意才慢慢发芽破土,全靠先生照拂才不至于被烈日烤干的人不一样。 要是少爷不是少爷好了……唉,我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总之,今天之后以崔应溪为首的小团体应该不会天天问他要“少爷观察日志”了。徐确接受唐希介的好友邀请,关掉手机。 “徐确,”赵安世喊他,徐确猛地回神,“先生找你。” ** 先生和上次一样,因为身体不适,早早离席回楼上休息。徐确边上楼边想着。 一般这种时候,楼下的几个小的都会有些躁动,但今天因为少爷……唐希介来了,所以楼下还在热火朝天地聊天。 “来,小徐,坐。”先生靠坐在床上,声音比平日更轻软几分,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沿,示意少年坐下。 暖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多少血色。他的脸颊清瘦得过分,连唇色都浅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看过来的眼睛依然温和,带着些许歉然。 “抱歉,这回是我做的不对。”先生的手放在他肩上,认真道,“我本意想让你和希介在不知道彼此身份的情况下先认识,给彼此留个好印象……” 连云舟也是刚刚才知道,徐确提前见了唐希介一面。以他被异能强化过的观察力,唐希介也没受过专门克制微动作的训练,徐确再次见到云诡时能一眼认出来,并不意外。 不然,光是精神力异能,加上从楚铁那里知道连云舟要了他做徒弟,顶多是有所怀疑,埋下掉马的伏笔,不至于真的确认云诡=唐希介。 徐确慌了:“不,先生不用道歉……” “还有就是,上回庆功宴的事。”连云舟安抚地拍了拍他,“我在你的庆功宴上提了希介的事,这件事我做得不好,理应对你有所补偿。” “但是你考试成绩很好,什么奖励都是你凭这个分数应得的,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我允你一个愿望。” “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可以实现你一个不过分的愿望。你可以把这个愿望先存起来,留待日后再找我兑现。” 徐确瞪大眼睛。 “怎么?不喜欢?”连云舟有意逗他。 “喜欢的喜欢的,”徐确拼命摇头又点头,“就是不知道哪里用得上。” 除了少爷的事让人烦心之外,徐确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到了不能再满意的地步——他总不好许愿让先生更偏心自己一点吧?这也太肉麻了…… ** 考虑到连云舟今日状态明显欠佳,在楼上休息片刻后不仅未见好转,反而因为耗神太过显得更加疲累,赵安世适时中止了这场家庭聚会,准备送他回家静养。 当他下楼通知唐希介准备离开时,发现少年早已和其他人打成一片,气氛融洽得仿佛相识已久。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这孩子之前还和自己说,想和他学什么待人接物。现在看来,那份体贴周到的温柔秉性,多少有基因的作用。 只是…… 赵安世余光瞥见蜷在沙发角落,没精打采地划着手机的宋听涛,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时赵安世与恰好抬头的乔思佑交换了个眼神,红发女孩会意地比了个“ok”的手势,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8章 ** 连云舟等人离开后,宋听禾的别墅,二楼。 “哟,听涛。”乔思佑大大咧咧地推开宋听涛的房门,金属的门锁对她而言就是空气。 “先生回去了,你怎么还不回你的家?”宋听涛一脚把拳击沙袋往乔思佑的方向踢去,“怎么都这么喜欢开导我?”他不满地又嘟囔了一句。 这个沙袋没有金属成分,乔思佑狼狈地避开:“应该是看你太可怜了吧——别打!我投降!”她举起双手。 宋听涛阴恻恻地收回正要击出的拳头,刻意问道:“有爹妈的感觉怎么样?” 乔思佑是他们之中,唯一找到自己亲生父母的实验品。 “一般般。”乔思佑往宋听涛的床上一瘫,双手枕到在后,“他们不是完美的爹妈,我不是完美的女儿,大家凑活着过呗。” 她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宋听涛:“我猜猜,你下一句话想问,到底是那边的家好还是这里好?” 是把她拉扯着长大的哥哥姐姐这里好,还是长大后认回的血脉至亲那里好? 宋听涛沉默着坐到床上。 “你挤到我了!让开点!”乔思佑不满地推他。 宋听涛更加不满:“这是我的床!” “说实话,我以前也想这个问题,现在就不想了。”乔思佑看着天花板发呆,“我爹妈也不是故意缺席我前十几年的人生……这里是家,那里也是家。比起东想西想,还是珍惜眼前人更重要。” 宋听涛也躺了下来,把乔思佑枕着的枕头扯到自己这边来。 乔思佑歪头看他:“实在待不下去就走呗,和魏鸣筝一样,就过年的时候回来看看。” “问题是,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的路和先生的不一样。她不后悔——你能不后悔吗?” “我才不走呢。”宋听涛小声说,“先生需要我。” 先生对麻醉和止痛都有很强的耐药性,能起效的止痛药成瘾性都很强,先生用的少。 他的异能,可是副作用最小的止痛药。宋听涛骄傲地想着。 “你呀——”乔思佑爬起来,揉乱他的头发,“当个乖孩子是好事,但不用太乖的,知道吗?” 宋听涛抿着嘴,沉默不语。 ** 又是一周后,异能局训练中心。 “好了好了,上午先练到这里。”楚铁拍了拍手,示意两个练得气喘吁吁的徒弟看自己。 他把手一背:“对练对实战的水平提升有限,接下来,我准备让你们两个去和污染生物实战。” 徐确把唐希介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实战经验相当丰富,也就是高三准备高考这一年不怎么往污染区去。这次实战,还是主要为唐希介准备的。 “我希望你们两个能一起去,练练实战配合。但是呢,”楚铁刻意地拉长语调,“异能局的外勤小队至少要三个人,老师这里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第三名队员——” 三人小队的规定也是“污染抵抗阵线”时期留下来的,标志性的组合就是领袖三人组:楚铁拿武器近战,契刀精神链接辅助兼任远程输出,广陌精神力轰击中远程aoe。 看来老师是准备让他和唐希介组队活动了。徐确沉思着。也是,以前在战场上他惯搭的魏鸣筝跑路了,新组个队伍也不错。 只不过,合适的第三名队员好像确实找不到。徐确若有所思地考虑着一个个家人:宋听涛和崔应溪都是后勤辅助类异能,乔思佑虽然能打,但是现在一门心思搞艺术,早就想脱离战斗岗位…… “我有个朋友!”唐希介激动地举手,把徐确吓了一跳。 徐确注意到楚铁的肩膀放下来了两毫米。 先生连这都算到了?徐确讶异地挑眉。 作者有话说: ---------------------- .11.16 改了设定 .11.29 加了中间的过度段落 第13章 精神污染什么鬼 耳边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而模糊的声音。 这声音又像是直接在你脑海中回响的呓语,声音忽高忽低。有时是残破的低语,有时又陡然拔高,成为撕裂理智的尖啸。 连云舟在浓稠的黑暗中猛地睁开双眼。 他垂下视线,父亲冰冷的尸体正枕在他的膝上。 父亲的肢体以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扭曲着,如同被暴力撕扯过的提线木偶,僵直的四肢拖曳在地面。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死死瞪向黑暗中的某个方位,凝固在最后的惊恐瞬间。 连云舟知道那里有什么。 在黑暗中蠕动、膨胀、收缩的阴影。它们的皮肤像是由破裂的镜面组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出最阴暗的记忆和无形的痛苦。 然而,他的脖颈却不受控制地、僵硬地转向那个方向。 但是这一回,从黑暗中走出的,并不是不可名状的雾气,而是一个人形的生物,让连云舟有些错愕。 她的面容被某种诡异的污染侵蚀,皮肤发出不自然的灰绿色光泽,布满斑驳的裂痕,像是即将崩解的陶瓷。 ……母亲? ** 连云舟猛地从梦中惊醒,身体下意识地想要从床上挣扎坐起。他的理智尚未完全回笼,但是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已经意识到刚刚看到的一切是噩梦中的幻象。 即便如此,生理上的恐惧反应却不受控制。他能感受到胸腔内心跳还是不受控的加速着,速度快到这副虚弱的身躯根本无法承受,过度的亢奋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刚试图撑起身,眼前便因这突如其来的体位变化而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眩晕中扭曲旋转。刚刚抬起些许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摔回床垫。 守在一旁浅眠的赵安世立刻被惊醒。看到眼前景象,他心头一紧,急忙上前将人小心地揽进怀里。怀中身躯冰冷而颤抖,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病号服,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带着令人心碎的呜咽。 “没事了,只是梦……”赵安世轻抚着他颤抖的脊背,声音放得极缓,“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可连云舟仍陷在噩梦的余悸中,涣散的目光没有焦点,苍白的唇瓣无声地开合,仿佛还在与梦中那些可怖的景象对峙。 这番剧烈的挣扎像是唤醒了沉睡在身体深处的所有伤痛。超负荷使用异能早就给他的内脏带来了不可逆的损伤。此刻,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发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痉挛,脆弱的内脏翻搅着发出哀鸣,每一次深呼吸都牵引出腹部尖锐的疼痛。 连云舟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则不要命地往柔软的腹部里压。赵安世急忙去掰他自虐的手,试图阻止他伤害自己。 可意识模糊的人只是拼命挣扎,竟在混乱中挣脱了钳制,猛地扑到床边,对着地面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 等赵安世收拾完地上的狼藉,连云舟早已体力耗尽,虚弱地瘫软在床榻间,胸膛微弱地起伏着,连喘气都显得艰难。 察觉到赵安世重新在床边坐下,他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投去一个饱含歉意的眼神,随即又因一阵强烈的眩晕紧紧闭上双眼。 赵安世坐在床沿,低头凝视着那个别扭地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病人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冷汗浸湿的碎发黏在额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犹豫片刻,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一把掀开了对方的上衣—— 层层叠叠的旧伤疤之上,赫然添了一片刺目的乌青。 “好样的,连云舟。”赵安世咬牙切齿,手上却还是轻轻放下衣摆,仔细掖好被角,生怕他着凉,“自己给自己掐出了淤青,真不怕压出事情、伤到内脏啊。” 不过是以痛止痛的时候,稍微有点用力过了头。连云舟假装没听见,躺在床上细细地喘着气,连回话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这一遭把他一天的体力都用完了,今天还是别下床为妙。 “瘦成这样了,挣扎起来力气还这么大,真是……”赵安世心疼地堆好靠枕,俯身轻声问道,“好点了吗?我扶你起来吃东西。” 连云舟温顺地任由赵安世揽住他的肩背,借着力道缓缓坐起。然而即便动作放得再轻再慢,这具过度虚弱的身体还是承受不住体位的改变。 他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无力地歪倒在赵安世肩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泛白。他靠在赵安世肩上,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给你把吸氧的东西拿过来?还是你先躺下来,我给你输营养液?”赵安世这下是真的慌了。出院以来,虽然连云舟身体一直恢复缓慢、病情反复,但一下子难受成这样他还是第一次见。 昨晚睡前不还是好好的吗?甚至昨天复查的时候,周方琦还说他恢复得还行,可以把精神力抑制器摘了……难道说? 正当赵安世心乱如麻时,连云舟眼前的黑雾终于缓缓散去。他边压抑着咳嗽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咳……没事,先吃饭吧。” 第19章 连云舟依然坐不稳当,只能由赵安世半揽着,小心地喂了几口粥。几口热粥下肚,他才勉强攒够自己靠坐在床上的力气。 看着垂着眼慢慢喝粥的人,赵安世语气都放软了:“今天怎么了?做噩梦了?” 连云舟含糊地应了声:“嗯。” 他以前没少梦到连云舟他爹,也就是他亲爱的委托人的尸体。但到连云舟的母亲出现在噩梦中,这却是头一遭。 “是普通的噩梦,还是……”赵安世紧紧盯着他的反应,“精神污染造成的噩梦?” 连云舟没说话,这个表现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安世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我就说那个浓度的精神污染就算是你也扛不住……你得回去住院修养……” “坐下。”连云舟抬起眼皮,不轻不重地吐出两个字。尽管脸色依旧苍白,那眼神却让赵安世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动作。 赵安世泄气地坐下,后怕地看着自家先生。 先生的异能可是罕见的能祛除污染的异能,却无法完全抵抗污染的侵蚀……他的身体,到底衰弱到了什么地步? 因为连云舟近来一直病着,家里早已备齐了各种照料病人的用具。此刻连云舟面前支着轻便小桌,桌上的粥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连云舟自己握着勺子,慢慢从碗里舀起一勺粥。他垂着眼睫,专注地对着勺沿轻轻吹气。 只是这样举了片刻,他的指尖便泄了力般轻轻颤抖起来。 ……这可是曾经支撑起整个异能局的、最宝贵的s级异能者的手啊。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连云舟咽下刚刚吹凉的粥。他费力地压下喉间的痒意,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这事我和方琦说过,她也检查过。只是一点点残余,顶多做点噩梦,没有实质性影响。” 在消灭了反派大boss的决战中,他一人包揽了几乎整个队伍遭受的污染。若仅是如此倒还不算最糟,偏偏他还在那场战斗中身负重伤。 极度糟糕的身体状况,让他根本无法承受异能局常规的污染清除手段。要知道,当情况棘手到这个程度、需要救的人重要到这般地步时,异能局能够采取的最有效措施,本就是去请连云舟亲自出手。 讽刺的是,这一次需要被拯救的,正是他自己。 因此,当时侵入他体内的庞大精神污染,一部分是依靠他身体在危急关头仅存的被动自愈能力勉强压制;另一部分,则是他在意识清醒的间隙,强忍着异能过度使用的剧痛与身体的极度虚弱,一点一点亲手为自己清除的。 这种自己为自己做手术的操作,会带来难以想象的身心消耗。以至于时至今日,连云舟的精神海里仍有少许污染残余未能根除。而他那近乎油尽灯枯的身体也再无力维持基本的自愈功能,只能随这点残余去了。 看着赵安世愈发阴沉的脸色,连云舟有些哭笑不得,本能地放软声音安抚道:“真的只剩一点点残余了。我自己就是治疗这个的,还能不清楚吗?这点污染量掀不起什么风浪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的声音还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和沙哑。 赵安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连坐稳都困难的人,眉头越锁越紧。他沉声道:“做噩梦也不行。你现在的身体,连做噩梦的负担都承受不起。”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手指。光是噩梦的精神刺激就能难受成这样,再多来几次,怕是又得回医院躺着了。 “精神污染本身就会引发噩梦,这很正常。”连云舟耐心地解释着,明明他才是被病痛折磨的一方,此刻却在自己安抚焦躁的家属,“如果想完全排除噩梦的困扰,就只能像前些天那样,以毒攻毒了。” 赵安世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精神力抑制器是无差别的禁魔领域,因此也能压制污染。即便连云舟只是白天佩戴抑制器,其残余效果也足以他睡个安稳觉。 可正因为抑制器对他的身体负担过重,根据他近期的恢复情况,周方琦才建议他暂时摘下,让不堪重负的身体先缓一口气。这才有了今天的噩梦。 “只能以毒攻毒吗?”赵安世皱眉,“我回头再和方琦仔细商量一下。” 说着,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眼前。赵安世看着那碗没动几口的粥,语气无奈地哄道:“再多吃点,补充体力。不然生病都没力气生。” 连云舟趁着和他说话的功夫,故意用勺子在粥碗里慢慢搅动,拖延着喝下一口的时间。 “我没胃口嘛。”连云无辜地抬起眼。 赵安世看着试图蒙混过关的病人,又看了眼没下去多少的粥,叹了口气。 “别叹气。”连云舟轻声啧了一下。 “您也太难养了。”赵安世无奈地接过他手中的勺子,半是责备半是宠溺地感叹道。 身体差得一场噩梦都能放倒,偏偏营养还补不进去,病人自己心里还装着操不完的事。 赵安世半哄半逼地又往他嘴里送了两口粥,连云舟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张口了。 管家先生只得把粥碗端走。赵安世一边收起支在床上的小桌板,一边叹息道:“我当年真应该去学医的,而不是读商科。” “怎么?”连云舟挑眉,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想当‘总裁的一个医生朋友’啊?省省吧你。” 他缓了口气,拉了拉被子:“方琦是治愈系异能,又有在污染区提供医疗救援的经历,才拿到了参加执业医师考试的资格。就这样,她去年才把博士论文补上,拿到正经的医学博士学位——您老人家是准备,咳咳咳。”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便打断了他,连云舟不得不弯下腰专心咳嗽。赵安世连忙为他拍背,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渐渐平息。 “主要是,想给您找一位合适的家庭医生实在太难了。”赵安世收回给他拍背的手,才继续说,“方琦说会在治疗中心的人里帮忙物色,但我看来看去也没几个顺眼的……” “要我说就没这个必要,”连云舟就着赵安世的手喝了口水,“又要可信可靠,又要职业水平过硬,这种人留在我身边当个家庭医生,岂不是浪费?” 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学会重视自己一点?赵安世恨得牙痒痒,却也只是低声嘟囔了句:“才不是浪费。” 这是连云舟和赵安世多年的争执。赵安世当年说要去读大学的时候,连云舟是最高兴的,没少抽时间给他补课。等赵安世经管专业毕业之后,连云舟也给他在当时还是小型企业的灵启集团留了位置。 带着毕业礼物和灵启集团入职通知,连云舟兴冲冲地来参加赵安世的毕业派对,赵安世就这么给了他当头一棒,和他说灵启集团不去,给他安排其他工作也不去——他就是要留在连云舟身边照顾他。 那天也是在宋听禾的住处庆祝,周方琦、何进还有宋听涛等一帮孩子都来齐了,就看见连云舟阴着脸揪着赵安世的领子上了楼,把门一锁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赵安世翻来覆去就是讲不放心他能照顾好自己,讲公司和异能局事务太多他一个人扛不住,讲他留在他身边可以帮忙做很多事……宁长空是老道的快穿者,口才和社会阅历都超过赵安世太多,讲得小年轻干脆闭上嘴,红着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还是宋听禾听不下去,上楼劝了架。她也不怎么赞成赵安世的决定,但不愿意见到两人失和,劝的是焦头烂额。 最后是连云舟让的步。赵安世是捡回来的这群“实验品”里年纪最大的,他正摩拳擦掌地要在他身上把“拯救反派的实验品”这个任务打通,结果赵安世就给他演了这么一出。 “这不是还是个半大孩子吗,意气用事。”宁长空实在气不过,跑去阳台上吹风。 楚清歌出谋划策:“理论上,他这也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能算完成任务。” “行吧,只能硬圆了。”宁长空搓脸,幽幽地道,“我现在有种把孩子含辛茹苦拉扯大教育好,结果他/她说想要去做家庭主夫/妇的感觉……” 楚清歌:“也算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不要职业歧视啊!” “不行,我得再给自己调理会儿,实在是气不过……”宁长空扶着阳台的栏杆咳嗽。 最后宁长空还是拿出了职业快穿者的情绪管理能力,吹了一刻钟的风就面色如常地回来了,告诉赵安世他会把管家的合同拟好给他,让其他孩子继续庆祝。 赵安世看他完美地收敛起了情绪,反而有些害怕。果不其然,身体的反应是做不了假的。连云舟那天一回家就掐着胃把吃进去的东西呛咳着吐了个干净,当晚就发起烧来。 那天也是,连云舟难受得坐不住,要他揽着才勉强喂进去点水。赵安世叹了口气。 连云舟向来犟的要命,说一不二。让赵安世来当这个管家,算是他平生第二大的让步了。 第20章 作者有话说: ---------------------- 初稿完成于2024.8 .11.30 润色文字并重新组织情节,把最后一段情节往后移了 第14章 二世祖是什么鬼 “何进呢?”连云舟岔开话题,把赵安世从回忆里拉出来。 “临时战斗任务,被叫去污染区了。” 最近污染区又开始活跃了?连云舟挑眉,打开手机。 【楚铁:你要我说的话说完了】 是昨天早上的消息。连云舟昨天忙着复查的事,没心力看手机。他随手敲了条新消息发过去。 【广陌:成,谢了】 【楚铁:小事一桩】 秒回啊?连云舟挑眉。 【楚铁:你身体怎么样?】 【广陌:好得很,少操心】 【楚铁:真的吗?我不信】 【楚铁:不然这种天赋的小孩怎么还要临时给我带?】 【广陌:少烦,有屁快放】 【楚铁:你伤到底养得怎么样了?】 【广陌:不怎么样,死不了】 【广陌:说正事】 楚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眼污染区的监控屏,和身边同样面色凝重的霍闪(何进的代号),还是决定咬牙瞒下来。 广陌的身体一日不恢复,他们对抗污染就始终少一分底气。 【楚铁:第一次在你不在的情况下坐镇污染区前线,心慌】 【广陌:少矫情】 【广陌:放开手去做就行,别怂】 在广陌察觉到不对之前,楚铁尽可能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楚铁:话说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云诡他们出任务?】 【楚铁:虽然百炼很能打,但我直接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广陌:我觉得挺好】 【楚铁: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会找谁当队友?】 【楚铁:再在你的那帮学生里挑一个?】 【广陌:你猜owo】 【楚铁:啧】 【楚铁:真烦啊你】 ** 与此同时,唐希介那一边。 “代号丹赤,异能是心灵守护。”带着面具的少女兴奋地和徐确握手,后半句是在心灵连线里说的,“这是我的技能,以后出任务我们可以这样沟通啦!” 《祭南海南平王》:“幸明灵之一临,鉴此丹赤。” 丹赤,就是心的意思。 精神链接,对,我可太知道了。徐确面无表情地握手,报上自己的代号和能力。 “代号百炼,异能是身体强化。” 异能者的任务系统只要有异能就能接入,不需要加入异能局。因此,实际上目前和异能局半毛钱关系没有的裴知行也可以和他们俩组队接任务。 看着正在商量着接什么任务比较好的裴知行和唐希介,徐确默默地捂住自己的脸。 和契刀相似的精神力使用技巧,但是比那个更温和。毕竟契刀可是有着在异能者间首屈一指的赫赫凶名,甚至比有着“禁魔领域”的先生更甚。 异能名是“心灵守护”的少女,应该是更偏重辅助和防御这一段的。按年龄算,也应当是妹妹这一辈。 契刀的妹妹,广陌的弟弟……我是不是应该问一下楚铁,他有没有失散多年的儿子? “百炼,我们队伍名叫啥?”裴知行转过头问他。 徐确脱口而出:“二世祖天团。” “……啊?” “当,当我没说。” ** “话说回来,这个任务系统到底要怎么用啊?”裴知行戴着战斗手套的手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传说中的异能者任务平台,“真理之眼”。 徐确回答道:“我之前已经建好队伍了,这就拉你……” 【百炼 邀请你加入队伍】 【丹赤加入队伍】 【队伍已满足最低人数限制,是否确认开启战斗任务指派?】 作为队长的徐确利落地点击了“确定”。 这是由异能局维护的系统,能够实时监测精神污染的浓度分布,并结合附近居民的举报信息,智能发布作战任务。 对许多兼职的异能者而言,在通过资格考核后,他们可以在这里接取战斗任务赚取额外收入。 但对于像徐确这样的异能局下属成员来说,系统指派的战斗任务则是必须履行的义务。 徐确早已对这个界面了如指掌,但唐希介和裴知行却看得十分新奇,两人凑在一起仔细研究着手机应用上的各项信息。 “是不是污染区的战斗任务也能通过这个系统接取?”唐希介研究了一会儿,抬头问道。 “……嗯,”徐确按照赵安世事先的指示,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接的任务不一定会局限在市区。” 啊啊,他果然还是不擅长做这种掩饰的事情。 裴知行滑动着手机界面:“确实,我看到的这个任务地点就在郊区……咦?这样是不是就算接好了?” 她把屏幕转向徐确。 “嗯,这样就表示任务接取成功了。”徐确快速浏览着任务详情,“c级调查任务,不算难……等一下,你有看任务地点吗?” 屏幕下方赫然显示着一行醒目的要求: 【距离:21.3公里,完成时限:20分钟】 徐确倒抽一口冷气,把手拍在唐希介肩上,真诚道:“云诡,靠你了。” 唐希介一头雾水地指着自己:“靠谁?我吗?” “当然靠你啊!快点用瞬间移动啊!”徐确简直无语。 唐希介这才恍然大悟:“噢噢噢噢——等一下!要往哪里传啊?我路痴啊!” ** 尽管第一次任务是以一片混乱收场,但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三人小队的配合却越来越顺畅。 由于是新组建的队伍,系统下发的任务普遍比较简单。徐确提前被连云舟嘱咐过要带好另外两位新手,因此大部分实战机会都让给了其他两人,以便让他们尽快磨练战斗技巧。 这段时间,唐希介的实战能力确实突飞猛进。而裴知行参与任务更多是出于兴趣,权当打发时间。她的异能本就不侧重战斗,只在姐姐那里接受过最基础的格斗训练,因此在队伍中主要负责辅助和指挥工作。 又是一个寻常的上午。 “d级紧急战斗任务,就在前面两条街的地方!”裴知行盯着手机屏幕喊道。 唐希介把刚咬了一口的棒冰整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催促:“接了接了!走走走!” 三人迅速动身。裴知行边小跑边问徐确:“以前任务系统里也会有这么多任务吗?” “不太会。”徐确简洁地回答。 这就说来话长了。“污染抵抗阵线”改组成异能局的过程中,初创三人组的契刀因理念不合离开。在几个月前的污染区反击决战中,原异能局局长广陌重伤隐退。最后的楚铁独木难支,对异能者犯罪的威慑力度就小了。 异能局的人手都扑在镇压异能犯罪,和抵御污染区的污染生物暴动两大关键任务上了,自然漏了不少战斗任务给普通异能者。 按理说,徐确也应该回污染区帮忙的,但先生迟迟没有召回他的意思……他看了眼少爷。 完成市区的战斗任务,但在先生眼里,到底是守护居民的安全重要,还是保证少爷的安全重要呢? 污染区那边人手紧缺得很,连招募公告都直接发到了公开的任务系统上。在徐确看来,他们这支队伍的实力已经不输许多老手队伍,去污染区是能有一番作为的。 ……可先生为什么迟迟不答应呢? 裴知行已经接入了心灵连线:“九点钟方向,200米,目击到污染生物!” 看起来会是巷战。唐希介沉声道:“老战术,我先远程压制,百炼找机会近身!丹赤注意防护精神污染!” 【《异能学基础》序言第一句:精神力是人类主观意志介入现实的能力。】 徐确摒除杂念,靠小巷内的障碍物遮蔽身形,一路突进到可以出手的距离。他转头,对藏身在另一边的唐希介点头。 “其实你可以在心灵连线里讲的。”唐希介无奈道。 徐确摸鼻子:“抱歉,习惯了。” 【主观意志以有益的方式介入现实,就是异能。】 唐希介深呼吸,冰刺破地而出,紧接着电闪雷鸣,紫色的闪电劈中那只不可名状的生物。 【—— 以有害的方式介入现实,就是污染。】 污染的形成方式众说纷纭,目前最广为人知的解释是:精神污染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和意志外溢造成的。 而当污染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污染生物。 找准那团雾气僵直的瞬间,徐确迅猛地扑了上去,给了它一拳。 在这个热武器时代,近身搏斗无疑是相当愚蠢的事情,子弹永远比拳头来得更快。 但对污染生物就不是这样了。在精神力中诞生的扭曲生物,只能被精神力所摧毁。 第21章 徐确的异能是身体强化,也就意味着他浑身上下布满精神力的身体,是比枪械更好的对污染武器。 精神污染构成的生物是噩梦的产物,是理智与恐惧的交汇处所诞生的扭曲存在。它们并没有固定的形态,一般看不清它们的面孔,因为那片区域总是被一层厚重的阴影覆盖,偶尔能看到一些在黑暗中游离的眼睛。 唐希介默默背诵着《异能学基础》的篇章,身体按着本能配合徐确打输出,偶尔切出治愈给人回个血。 和污染生物战斗的第一课,不要在没有做好精神防护的情况下直视它们,或者聆听他们的呓语。污染可以沿着视觉和听觉侵染你的神志。 然而,唐希介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那团无形无质的扭曲存在。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书上写的,直视污染生物时的恐惧与感官扭曲,甚至没有听到过那引人疯狂的呓语。哪怕没有裴知行的心灵护罩,也是如此…… 这显然不正常。 “云诡!注意污染!我的防护罩要撑不住了!”裴知行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志,他急忙收回目光。 还是这样,在他完全没有任何不适感的时候,污染程度暴增。唐希介心里有些发沉,他不止一次想过这或许不太对劲,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不知道该找谁去问。 一种隐约的不安在他心底升起。这种与常人截然不同的表现,会不会反而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们这个三人小组的配合已经相当默契了,三个a级异能者练手,d级战斗任务轻轻松松就能拿下。 裴知行拿出手持污染检测器,正准备犁一遍附近的区域,确定污染浓度是否高到需要封锁路段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这位女士,请不要靠近,这里污染浓度很高。”唐希介条件反射地拦住她。 中年女人越过他看了眼巷子里的情形,松了口气,摆摆手:“我就是报案人,刚刚拿了个禁止通行的路标,正准备放过来的。” 她提了提手里的路标,赞道:“你们效率真高啊,太谢谢你们了。” 唐希介却愣在原地,没有接这句话。 虽然赵安世提过,连云舟对当年家中的变故一直难以释怀,但是实际上连云舟几乎是身体稍有好转,便神色平静地来找唐希介聊起往事,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连云舟告诉他,自己是在父母离婚后跟着母亲生活,因此对唐希介生母的情况知之甚少。 尽管对这个结果有些失望,唐希介依然珍惜连云舟愿意分享的所有信息。那些连云舟给他看过的旧照片,他早已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正因如此,此刻他才能一眼认出—— 眼前这位中年女性,正是曾在某张照片上出现过的、连云舟生母的友人。 ** 另一边,正在异能局主持会议的连云舟,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 随即他又流畅地接了下去,继续部署对污染区的战斗人员安排。可这短暂的卡壳,足以让时刻留意他状态的何进紧张起来。 连云舟不动声色地做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自己无碍,随即将注意力转向脑海中的对话。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啊?】他在心灵连线内哀嚎。 楚清歌最近加强了对唐希介的监控,自然第一时间掌握了情况。 她冷淡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幸灾乐祸:【我就说你这个谎撒得太粗糙了。就算你自己能把故事讲得天衣无缝,当年的亲历者随时可能像这样跳出来戳穿。】 宁长空抱怨:【我本来也没打算一直瞒下去啊,能撑几个月就够了。等到我告诉他我就是广陌之后,很多事都能用保密协议来解释……】 【可你现在既没告诉他你是广陌,也没告诉他你们并非亲兄弟。】楚清歌一针见血。 【真是想想都头疼……】宁长空在连线里低语道,试图把涣散的思绪重新拉回眼前的工作上,却发现精神越来越难以集中。 【事实上,我觉得你头疼不光是为了这件事。】楚清歌的声音平静地切入,【你有意识到你在发烧吗?】 作者有话说: ---------------------- 2024.9.14 完成初稿 .11.30 重新组织了一下情节,拆了部分内容到新章节 .12.1 润色文字,补了两个情节点 第15章 得知真相什么鬼 唐希介手忙脚乱地避开徐确和裴知行,向那位中年女性——蒋文凤——要了联系方式。他又找了个理由,提前结束了今天任务,好和她一起吃午饭。 好在裴知行与他熟络,听他私下简单说明意图后,便爽快地答应帮忙支开百炼,徐确这才没有起疑。 在提前订好的饭店包厢里,只有唐希介和蒋文凤两人。 “没错,我和知遥当年是很要好的朋友。”蒋文凤爽快地承认了。她口中的“知遥”,正是连云舟的生母,沈知遥。 “好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知遥都过世这么些年了。”她轻抿一口茶,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 沈知遥并非死于污染爆发,而是在几年前因病去世。这件事连云舟曾简单提过。 唐希介小心翼翼地在蒋文凤面前提起了自家哥哥。 蒋文凤微笑着印证:“云舟那孩子啊,如今都是大老板了。”明显也家境优渥的她顿了顿,语气略显怅然:“我们这些年其实也没怎么联系。上次见面,应该还是在知遥的葬礼上。” “知遥最后那段时间,他也有帮着照顾。葬礼也是他一手操办的……那时候他年纪很轻,我也帮了些忙。”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毕竟是多年以前的往事了,蒋文凤喝了口茶,神色从容地问道:“所以,你是谁?” 这张漂亮的脸蛋一看就是连家的孩子,至于到底是谁的孩子,她还真说不上来。 “我是连云舟的弟弟。”唐希介小声地说,“同父异母。” 此刻他心乱如麻,甚至有些懊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如此急切地想要了解关于亲人的一切。 其实他并非沈知遥的孩子,和这位蒋阿姨本也没什么直接关联。要不回头把联系方式推给哥哥好了,唐希介暗自打算着。或许他们还能叙叙旧。 就在这时,蒋文凤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哦,所以连城那家伙后来又娶了新老婆?”蒋文凤颇有兴趣地托腮,“难为他带着个拖油瓶儿子也还有人要啊。” “……什么意思?”唐希介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含义。 “什么什么意思?”蒋文凤摊开手,“知遥和连城离婚之后,就一直单身生活。云舟判给了他爸爸连城。就是这个意思。” “污染刚出现那段时间挺乱的,我想想……”她回忆着,“我只记得,云舟再和知遥联系的时候,连城已经去世了。云舟当时是自己一个人生活,还在读大学。再后来知遥生病,他才回来帮忙照顾。” 事实上,正是因为有这段短暂地与生母共同生活的经历,连云舟才能将这个谎言编得如此周全。 可此刻听到这些的唐希介,却陷入了难以接受的震惊与困惑之中——这和哥哥告诉他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生平第一次,唐希介对这位他一直信赖的兄长,生出了一丝怀疑。 “怎么了,孩子?”蒋文凤见他表情不对,慢慢坐直了身子。 唐希介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抬手捂住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实这和连云舟告诉他的版本,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差异而已。可正是这个小细节,让整个故事不再成立。 如果连城真的有了别的孩子,而连云舟被判给了连城、在他身边长大,那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如果连云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存在,又为什么要谎称不知情? 不,更让人想不通的是——连云舟为什么要撒谎呢? 蒋文凤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唐希介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哦,我吓着你了?对不起。”蒋文凤歉然道。她原本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又慢慢坐了回去。 看着似乎稍稍平静下来的唐希介,她温和地问道:“你从刚才起就不太对劲。怎么了?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理智告诉唐希介,现在应该什么都不说,让这顿饭就此结束。 可鬼使神差地,面对眼前这张写满关切的面容,唐希介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关于爷爷的离世,关于连云舟的突然出现,以及连云舟告诉他的那个版本的故事…… “可是连y染色体遗传标记都做了啊……怎么会不对呢……”唐希介喃喃自语。 血缘关系是不可能质疑的。别说专业机构出具的dna检测报告,就连他自己照镜子时,都觉得眉眼与照片中的连城有八九分相似。 蒋文凤皱着眉听完,心里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可能。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第22章 “我并不是当年的当事人,但对你的身世……我似乎听说过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唐希介脸上: “首先,我想问你——你知道连城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吗?” 唐希介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几乎有种捂住耳朵的冲动。只要不听,就可以不必知道真相;只要不知道,就还能回到从前的生活,回到安逸的、充满新希望的生活。 他甚至开始后悔今天约蒋文凤出来,后悔上午接了那个让他遇见她的任务。 “连山——这是他弟弟的名字。”蒋文凤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对他了解不多,但知遥曾经和我提过一件事。” “当年在知遥的病榻前,她告诉我,曾经有一个女人,自称是连山的妻子,来拜托她去一家福利院收养一个孩子。” 蒋文凤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慎重:“哪怕不收养也好,只要能确认那个孩子被好人家照料就行。可惜后来异能现世,知遥被诸多事务缠身,而那家福利院又位于污染区深处……她没能赴约。” “等污染区秩序稍微稳定之后,她花了不少钱辗转联系上当年的工作人员。得到的消息是,那个孩子已经被收养了。而且据她后续查访,那孩子过得很不错。” “知遥和我聊起这些时,已经病得很重了。她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云舟,但她觉得——” 蒋文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把连山貌似牵涉到犯罪活动的事情说出来。 在沈知遥病重的那段日子里,她和连云舟有过不少接触。她知道连云舟曾被官方机构叫去问话,而且每次回来脸色都很差,甚至连卧病在床的沈知遥都被警方上门询问过。 沈知遥不愿让连云舟再掺和进连山家的是非,也是出于对自己孩子的保护。 “但是她觉得,”蒋文凤继续道,“既然那孩子已经过上了安稳日子,再告诉云舟反而会让他为难,那就不必再打扰了。” “所以她只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让我作为第三方,万一将来出现血缘鉴定或遗产纠纷,我可以出面说明情况。” 蒋文凤耸肩:“其实,我也在考虑过几年把完整的真相告诉云舟。” “……嗯,知遥给过我一个名字,只是我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如果这是真的,你自己应该会有印象。” 她神色认真地看向唐希介,缓缓问道: “你以前,是不是曾经在红星福利院待过,孩子?” ** 晚些时候,连云舟的住处,卧室。 刚刚在异能局开完会的连云舟,强撑着回到家中,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此刻他靠在床头,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体深处不断涌上灼人的热度,烧得他意识都有些模糊,四肢沉得抬不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滚烫而费力。 “39c。”赵安世面无表情地展示红外测温枪的示数,“去异能局开个会就累成这样,你想怎么去污染区?被担架抬着去?” 连云舟身体虚弱,免疫力低下,最近稍微累到就容易发烧。 他原本霜白的脸色上,此刻浮起一片病态的潮红,竟然少见的有了几分气色。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更衬得整个人十分憔悴。 “总归……咳。”连云舟疲倦地揉着太阳穴,“总归不能让他们觉得,广陌真的死了。” 让广陌这个身份稍微放出点动静,异能者犯罪应该就会消停一点,异能局也好腾出手处理 污染区的事。 “呸呸呸,不要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赵安世给他贴好退烧贴,准备扶他躺下,“你先休息,明后天的复健我给你取消了,把身体养好再说。” 冰凉的退烧贴让他意识清楚了些。“我还不困。”连云舟推开赵安世,问道,“希介回来了吗?” “没呢。”赵安世犟不过他,只好叹气,“祖宗欸,有徐确那孩子带着,你干嘛不放心他去污染区?还一定要自己守在污染区,再放他去?——就在污染区外围晃晃,不会搞出需要你出手清除污染侵蚀的伤势的。” “……你懂个屁。”连云舟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没心情理赵安世。 他还得攒力气去和小孩吵架呢。蒋文凤和唐希介聊了挺久的,算算时间,小孩差不多也该到家了。 可恶,他本想趁着唐希介还没回来,多少恢复一点体力,但这身体实在不争气。他越躺越觉得浑身发软,连抬起手臂都费力。 连云舟揉了揉酸涩发烫的眼眶,强行将喉间翻涌的咳嗽压下去,声音低哑:“别告诉希介我发烧的事。他要见我就让他上来。我们说话的时候,你别进来。” 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就在今天把这件事彻底摊开说明白。他这身体一旦病倒,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好转。 如果让唐希介自己把心事闷在心里,憋上一整个星期……等到连云舟好不容易恢复些力气、能够处理的时候,估计后台都能看到唐希介的黑化值爆掉了。 不如让小孩把气直接撒出来,把话一口气讲开。连云舟踏踏实实把话说完,速战速决。 “宠小孩不是你这么个宠法的,连云舟——”赵安世拖长了声音,明显不赞同。 楚清歌也警告道:【小心点,这回估计不止是发烧。有几个生理指标非常糟糕。】 “按我说的做,我有分寸。”连云舟声音很低弱,语气却不容置疑。他随即合上眼:“我累了。” 没办法,先生就是先生。赵安世最后看了眼拥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的人,叹了口气,下楼去了。 几乎就在他踏下台阶的同时,黑着脸的唐希介正一步两级地向上冲来,两人在楼梯转角擦肩而过。 赵安世开口:“小唐——” “我哥在卧室吗?”赵安世未出口的话被少年生硬地截断。 这还是赵安世第一次看到如此愤怒的唐希介。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结了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在的,你——” “好的,谢谢赵哥。” 赵安世想提醒他连云舟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没出口,唐希介已如一阵疾风般从他身边掠过,径直朝卧室方向去了。 站在楼梯口,赵安世细细回味着唐希介反常的神态,和先生方才那番意味深长的嘱咐。 先生向来料事如神,这回……应该也心里有底吧。 作者有话说: ---------------------- 对这里改了设定xd 原本蒋文凤这个角色是已经官方记录上死掉了blablabla,和唐希介关系也更密切一点,所以唐希介会很迫切地扑上去要信息 但是原来的这个角色设定我感觉有些没有逻辑 .12.2 几乎是重写了一稿 第16章 兄弟吵架什么鬼 门在身后“咚”地一声被关上,唐希介面若寒霜地站在门口。 “过来吧。”连云舟努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痒意,哑着嗓子开口。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肢体的掌控,整个人只能陷在柔软的靠枕里,手臂软得根本抬不起来,最终只是用下巴微微点了点床边的椅子。 唐希介沉默地凝视着床上的人。 其实根本无需走近,他也能看出连云舟此刻状态极差。坐在床上的人呼吸短促而紊乱,显然是又病了。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在得知那些真相之前,唐希介或许会为这样的情景感到心疼,会下意识地上前探问。 但现在,他只感受到了冰冷的背叛感。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全心全意信赖、仰慕的兄长,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如此陌生。 正是因为他曾付出过毫无保留的信任,在意识到自己被欺骗的时候才会感受这样一种近乎晕眩的错愕,像是脚下坚实的地面忽然塌陷。 “哥哥。”唐希介黑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连云舟表情温和的脸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根本不是你的亲弟弟,对不对?” 啊,真是意料之内的开始。连云舟想。 赵安世一出门,连云舟就把额上的退烧贴撕了。此刻他烧得头重脚轻,身上一阵阵发冷,视线也跟着模糊晃动。 “你知道了。”他语气笃定又无奈,又透着一丝无奈的倦意,“过来坐,我说不了太响。” 那声音虚弱得厉害,是勉强从干痛放咽喉里挤出来的。饶是如此,他仍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唐希介虽然满脸写着怒意,却还是依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让连云舟几乎有点想笑。 什么嘛,这还是小孩子闹脾气。 他或许真的不小心慈爱地笑出来了,因为他看见唐希介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更臭了。 唐希介所有的疑问化作了冲口而出的质问:“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 问出口后,连他自己都察觉到那语调里几乎藏不住的委屈。 第23章 在回来之前,蒋文凤也劝过他,无非是说连云舟这么做,大概是担心他知道真相后心里会有隔阂。 不管理智上接受了再多的分析、再多的理由,此刻的唐希介只感到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连云舟平静地将因高热而微微发颤的手藏到身后,声音依旧温和:“你母亲当年将你送走,并非没有缘由,希介。” 他顿了顿,气息因虚弱而略显短促,语气却依然平稳:“你的生父……犯过一些错误。我希望你能尽可能摆脱他的影响。” 那声音很轻,很缓,带着病中的喑哑,却丝毫没有因唐希介的愤怒而动摇。 光是听着那从容不迫的语调就能明白,以这个人的阅历,唐希介的反抗根本不算什么。 即便如此,即便他随时可以展露出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与距离感,连云舟却依旧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少年。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苛责,只有专注和认真,仿佛正与一个地位对等的人,进行一场敞开心扉的交谈。 唐希介沉默不语。这个理由其实很有力度。 蒋文凤也知晓连山此人大概有些问题,连云舟不希望唐希介与他有所牵扯,再正常不过。但面对连山的亲生儿子,她终究不好将那些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的旧事当作确凿证据,只是在交谈间隐约提了几句: 连城当年就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连山是自费研究的科学家,原本当哥哥的连城一直花钱支持连山的研究。但不知道为什么,兄弟二人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就彻底决裂,两家人从此再也没见过面。 连云舟头晕得厉害,嗓子也痛得如同吞了刀片。在唐希介沉默地间隙里,他闭目缓了会儿,才攒出继续往下说的气力: “我不希望你在我身边担惊受怕,亲兄弟比堂兄弟来得更亲近,我也更有理由照顾你。仅此而已。” “所以,都是为了我好?”唐希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问题是,唐希介理智的一部分扯住他渴望就此相信的另一部分。连云舟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骗他一次,就能骗他第二次、第三次。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唐希介的心底。 连云舟给的关爱太过于温暖和煦,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暖意,让唐希介惊觉这份爱的背后另有隐情的时候,便遍体生寒,连带着看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猜忌的阴影。 “希介——” 连云舟试图开口解释。 “你有没有想过,真相对我很重要?知道父母姓甚名谁很重要?”唐希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尖锐的噪音忽然在他脑海深处炸开。那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听不出具体内容的、恶意的低鸣,疯狂搅动着他的情绪。 失控的情绪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骤然放大、搅动,一种陌生的暴戾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下一瞬,他一把攥住连云舟的衣领,失控地摇晃起来。 后来唐希介仔细回想过,自己当时到底是哪来的胆子,居然敢做出这种糊涂事。 他只记得那一刻,胸腔里翻涌着激烈到近乎疼痛的情绪,交织着过去的回忆。 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也曾千百次地在梦中描摹父母的容貌,畅想着有一天他们出现在爷爷家门口,万分欣喜地抱住他,哽咽着说:“对不起,是我们不小心把你弄丢了……” ——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他也不愿接受! 即便被这样粗暴地揪住衣领摇晃,连云舟的目光却依旧平静。他就那样直直地、认真而温柔地望着唐希介,仿佛能透过少年眼中的怒火,望进他最深的不安与伤痛。 那眼神太过通透,太过包容,唐希介几乎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刺痛了。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恨几乎要满溢出来,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他拽着连云舟衣领的手愈发用力,指节绷得发白。 “咳。或许真相不会是你想要的样子,希介。”连云舟受不住他这么晃,话说到最后,已经夹着断断续续的咳喘声。 “对——对不起!我没伤到你吧?”唐希介猛然惊醒般松开手,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激,竟然对病人动了手。 他手足无措地退开。连云舟身上没力气,随着他松手便软软地瘫倒下去,揪着衣领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唐希介僵在床边,头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连云舟越咳越剧烈,整个人完全坐不住,捂住嘴蜷缩在床上上,瘦削的肩膀随着每一次呛咳而痉挛般耸动。咳嗽的声音喑哑而破碎,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呕出来。 他只觉得肺腑间痛得厉害,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拧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了冰冷的刀片,切割着他的肺叶,逼出更凶猛的咳嗽。 看着眼前这失控的一幕,唐希介如遭雷击。他到底在做什么?对这样一个虚弱至此的人发泄怒火? 连云舟很少让唐希介进卧室。每次出现在弟弟面前时,他总是衣着齐整。他在唐希介面前最随意的模样,也不过是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看电视。 此时看着这个人被不合身的睡衣勾勒出的身形,唐希介才猛地意识到,他的这个哥哥瘦得有些骇人,轮身形甚至有可能比他自己还要窄上一圈。 唐希介被这景象结结实实地吓住了。先前那股熊熊的怒火,在亲人的病痛面前,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嗤地一声熄了个彻底。 今天这个时机不巧,何进在异能局开完会便直接赶去了前线,家里就赵安世、唐希介和连云舟三人。 赵安世原本就有些心神不宁,听见唐希介在楼上喊他,心里更是猛地一沉。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周方琦拨电话,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怎么了?先生哪里不舒服?” 赵安世一手举着电话,正打算吩咐唐希介去拿药和水,却见少年仍僵在楼梯口。唐希介就站在刚才喊他的地方,目光发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呆立着。 “小唐?愣在那里做什么?”赵安世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满。 “我得——我得走了!赵哥!对不起!”唐希介给出的回应突兀而慌乱。他的表情在瞬间僵硬凝固,行为的逻辑链条像被一刀斩断。 他毫无征兆地转身,脚步仓促地朝外冲去,那姿态不像自主的逃离,倒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终止了当前的任务,转而执行另一个不可违抗的指令。 “什么?” 赵安世无暇顾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感,隔着房门传来的剧烈咳嗽声一声急过一声,他终于按捺不住,顾不上一旁的唐希介,猛地推开卧室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肝胆欲裂。 嘀嗒。 本就高烧不退的人意识涣散地蜷在床上,眼睛失去了焦距。连云舟死死捂着嘴,可指缝间仍不断有暗红的血渗出,一滴滴砸下来,在睡衣前襟洇开刺目的湿痕。 ** 徐确今天觉得少爷的表现有点奇怪。 先是提前结束了今天的任务——这倒没什么,貌似是学校有活动,他和丹赤(裴知行的代号)需要赶回去一趟。 但是突然说要去污染区是怎么回事? 徐确找不到理由拒绝,也没有从赵安世那里收到新的指示,只好顺从。 此刻他已经赶到约定的地点,唐希介早已等在那里。 少年穿着全套的战斗制服,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静默地背手而立,像是在沉思什么,周身的气场与周围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明显的低气压。 徐确原本计划和唐希介见面后探探口风,但是现在他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只好默默站在另一边,等待丹赤的到来。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影,徐确不免有些焦躁。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唐希介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纹丝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 徐确转移了一下重心,掏出手机,打开消息界面。 【徐确:少爷喊我去污染区】 【徐确:我要做什么?】 【徐确:感觉哪里不太对】 【徐确:吵架了?】 【徐确: ?】 【徐确:理我】 赵安世依然没有回复。徐确关掉手机,又看了眼姿势毫无变化的唐希介。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安在他心头弥漫开来。 作者有话说: ---------------------- .12.3 二稿 第17章 吵进医院什么鬼 污染区,十三年前骤然出现在世界各地的噩梦之地。 高浓度的精神污染导致环境变异,创造出污染区。在这些区域内,污染生物的出现频次急剧升高,未觉醒异能的普通人将轻易的被污染侵蚀。 徐确并没有经历那个混乱的时期,只能从网络上过去的帖子,和战友们的只言片语窥见一角。 第24章 突然出现的污染生物,在刚刚开始混乱的初期,令人们措手不及,谁也不知该如何与它们战斗。污染区内因大量怪物的涌现死伤惨重,基础设施与社会运转彻底瘫痪。 与此同时,污染区还在不断向外蔓延,越来越多的土地被精神污染的阴影笼罩,也开始滋生出扭曲的怪物。 为阻止其扩散,当时世界各地的人类社会都采取了最残酷的手段——隔离。 人们在污染区边缘筑起了高墙与封锁线。墙外虽然气氛紧张,偶有污染怪物作祟的案件,但社会机器仍在艰难运转,勉强应对着异能带来的种种新挑战。 而墙内,由于污染的传播方式尚未查明,自隔离带建立之日起,里面的人便被严禁离开,只能依靠政府定期空投的物资维生。甚至因为连远距离通讯都可能传播精神污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墙内外几乎断绝了一切联系。 用连云舟的话说,就是“墙里面是末世,墙外面是现代异能都市”。 而就在这段混乱而阴暗的时期里,在那片最大的污染区深处,一个新兴的异能者组织悄然诞生。 该组织名为“污染抵抗阵线”。 “污染抵抗阵线”领袖三人组靠着一枝独秀的战斗力,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天。他们完成了对势力区域的监控,按照异能者小队击杀的污染生物数量和难度来分配积分,用积分兑换食物、净水等物资。 这就是“真理之眼”任务系统的前身。 在近十年之后,脱胎于“污染抵抗阵线”的异能局接管了污染区的安防,但仍保留了这个庞大的任务系统,向所有异能者开放。 就在主污染区的入口门禁处,裴知行快步上前,偏头问领队的唐希介:“我们就这么进来做任务,真的没事吗?” 徐确的目光也从手机屏幕上转到唐希介脸上。 唐希介绷紧下颌,目不斜视:“你们都和家里人说过了对吧?那就没事。” 你家里人不是一直不同意吗?裴知行和徐确交换了个眼神。就在这时,徐确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赵安世在被徐确消息轰炸了这么久之后,总算发了新消息。 【赵安世:应该是吵架了,别的不清楚】 【赵安世:先生在生病,你盯紧点少爷】 徐确心里一紧,立马敲了新消息发了过去。 【徐确:?怎么回事?】 【徐确:严重吗?】 那边好像停顿了片刻,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断断续续地闪烁了好一会儿,新消息才终于弹了出来。 【赵安世:不严重,就是累到了,得静养一段时间】 【赵安世:把少爷看看好】 【赵安世:也照顾好自己,别让先生担心】 【徐确:[ok]】 徐确把手机塞回口袋,若有所思。 “百炼,百炼?想什么呢?”唐希介回头看他。 徐确猛地回过神:“没想什么,我在查攻略。我们先去领基础物资……” ** 异能局治疗中心,最高层,保密等级最高的那间病房外。 “情况稳定下来了。旧伤复发,看着比较吓人。”周方琦摘下口罩,语气轻描淡写。 “被修复的肺组织和血管壁总归永远比原装的更薄弱。这种情况也根治不了,只能靠养。平时注意别动气,别劳累……当然也不要有外力刺激。” 一直守在抢救室外的赵安世闻言,终于松了口气。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周方琦白大褂上那几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上。 以连云舟的身份,身体一旦出了状况,只能送到异能局、送到周方琦手上。 她前段日子可是参与了将先生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抢救,如今能够轻描淡写地从医学角度下判断,赵安世却不得不从白大褂上那些刺眼的痕迹里,揣测抢救室里的病人究竟遭了多少罪、伤了多少元气。 ……又要将养多久,才能养得回来。 “我不明白,”周方琦脱下手套,露出疑问的眼神,“就算是旧伤复发,事前也该有征兆。你没留意到吗?” 提到这件事,赵安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觉得可能不单纯是旧伤。”赵安世顿了顿,语气有些艰涩,“事实上,我进房间的时候……刚好撞见少爷从里面冲出来。” “吵架了?”周方琦有些意外。唐希介给她的印象,并非这么不懂事的孩子。 作为目击者的赵安世点了点头。周方琦也只能接受这个解释。 两人相识已久,一个眼神交换,便知道彼此心中对唐希介的评价都不约而同地往下掉了一截。 那个他们要争着机会去哄、去捧着的人,竟然就这么被轻而易举、毫不珍惜地折腾成这副模样?别开玩笑了。 哪怕是他们这些早已有了自己事业、精神上自认独立的实验品,此刻心里也冒出了对唐希介特殊身份的嫉妒,与对他不知珍惜的不满。 “噢,这样啊。”周方琦若有所思地低语,“怪不得。情绪刺激确实容易引发比较剧烈的复发。” “还是有必要让他尽量保持情绪平和。”她抬起头看向赵安世,认真嘱咐道。 赵安世无奈:“我尽力劝劝看,但你也知道——” 一声冷笑突兀地在两人身侧响起,截断了赵安世的话。 赵安世刚刚沉浸在自己的焦虑中,这才想起宋听涛也一直在这里。 周方琦递了个眼神过去,意思很明白:去哄哄那边那位。 宋听涛从刚才起就安静地坐在角落,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目光空洞地盯着惨白的墙壁出神。 此刻他却忽然抬高了声音,抱怨道: “他才是和先生有血缘关系、还每天朝夕相处的人吧?难道不知道先生最近身体差成什么样吗?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好好照顾先生才对吗?!为什么……” 他今天原本就在异能局出外勤,连云舟一出事,周方琦就临时把他喊过来做紧急止痛处理。也因此,他亲眼见到了手术室里的那一幕: 连云舟已经意识模糊,身体依旧痉挛着、呛咳着不断呕血。血源源不断地从喉咙里涌出来,溅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宋听涛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掌心。那里沾着已经凝固的暗色血迹。 “……出了好多血。”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身前忽然投下一片影子。赵安世在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宋听涛机械地任由对方将自己的医用手套脱下。 “不会再出那种事了。”赵安世温声安抚。 那场决战中,连云舟重伤濒死的场面,给每个人都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像宋听涛这样年纪小的孩子尤甚。 “只是看起来比较夸张,”周方琦在一旁中肯地补充,“实际上情况已经稳住了。” “这种话就是哄小孩子的!”宋听涛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赵安世,眼圈隐隐发红,“我做到了我能为先生做的一切,你呢?为什么不拦着那个姓唐的?!” 这么美好、又这么脆弱的人——如果宋听涛能做到,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阻止任何可能的危险靠近他。 赵安世本就因为放任病中的连云舟去面对当时情绪明显不对的唐希介而深深自责。此刻被宋听涛这么一指责,他愣了一下,竟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更加内疚地抿紧了嘴唇。 在宋听涛心里,赵安世同样占据着兄长的位置。见他露出这般明显的愧疚神色,宋听涛自己也不好受,那份无处发泄的恼火便更汹涌地转向了唐希介。 他的确曾因为其他家人都颇为认可唐希介而暗自不快。如今唐希介做出了他判断的举动,让宋听涛心底不禁泛起一丝隐秘的、自私的窃喜。 但如果这种证明要以先生的健康为代价…… 宋听涛死死咬住下唇。 那他情愿自己从没对过。 周方琦沉吟片刻,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必要准备一个后备方案。” “——如果少爷之后还是不愿意和先生和解,我会告诉他先生的真实身份。”她郑重道。 “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对广陌这个身份抱有最基本的尊敬。”周方琦的语气冷了下来,“少爷应该明白,照顾先生的身体,甚至是哄先生高兴,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他应尽的义务。” 广陌可是一手建立起异能局的传奇。不知有多少人的亲人、朋友,都因为当年他亲自带队,一个污染区接一个污染区地扫荡过去,用自身异能救治被污染者,才得以保住性命。 即便明面上不好这样公开宣传,但在很多人心中,如今能够享有的这份和平与秩序,都与这个名字息息相关。 他们这些实验品,能自私地将先生称作庇护所和救世主,已是一种殊荣。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与未来因他得救,却甚至无法如此珍重地称呼他。 第25章 ——因为广陌实在救过太多人了。 赵安世听完这个提议,倒吸一口冷气:“我们不可能介入他的家事的,这太越界了。” 他们算哪根葱啊?他们这些实验品是被拯救者,能做到最好的回报,就是满足先生的愿望。 在赵安世看来,对唐希介公布真实身份的时机,必须由先生自己来决定。 “我知道,”周方琦神色严肃,“但这种情况绝不能有第二次。” “他的身体扛不住吗?”赵安世心头猛地一沉,声音不自觉地紧绷。 “你要多相信医疗部一点,也多相信先生一点。”周方琦叹了口气,澄清道,“我的意思是,医疗部门这边我会压不住。” “原本就有很多人强烈反对让先生回家休养。这种事再来一次,恐怕真会有人揭竿而起,要求把先生留在医疗部,直到身体彻底康复才能离开。”她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赵安世忍俊不禁:“不会从刚才在抢救室就开始念叨你了吧?” “何止啊,”周方琦抱怨道,“我现在连终端都不敢看,估计已经被从污染区调回总部的申请淹没了。污染区现在这么缺人,结果一个比一个任性……” 能参与这种级别抢救,或者知道广陌如今身体状况的异能者在局内身份都不低,多少都清楚周方琦他们实验品的身份,以及他们与广陌之间的私交。 就像他们这些实验品认为照顾连云舟是唐希介应尽的义务一样,异能局高层也普遍认为,照料广陌本就是实验品们的本分。 对此,他们当然甘之如饴,甚至为这份被默认的绑定关系暗自窃喜。 正因此,周方琦敛起神色,认真道: “先生不光是少爷的亲人。对很多人而言,他都是宝贵且独一无二的存在——我希望少爷也要明白这一点。” 希望唐希介,这个拥有最得天独厚条件、享受着先生无条件偏爱的人,不要不知好歹。 ** 连云舟的身体终究还是太虚弱了。即便抢救及时,异能局更是不惜代价地在他身上砸下大量医疗异能,他也依然昏迷了足足好几天,才勉强恢复意识。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一片模糊的白色世界,以及医疗仪器平稳而有规律的嘀嗒声。 冰凉的药液正顺着手上扎的留置针缓缓流入血管,呼吸面罩紧贴在脸颊,带来一丝令人安心的湿润。 是医院啊。 【哟,醒了。】楚清歌的声音在心灵连线里响起,为他增添了几分现实感。 宁长空抱怨道:【干嘛不把我的意识拖出来?你就这么看着我昏迷好几天?】 楚清歌淡定回应:【拖出来也没用,这具身体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你就算保持清醒,不也只能干等着?还不如干脆昏着,跳过这段时间算了。】 【歪理。】宁长空啧了一声,【我昏迷期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来话长。】楚清歌语气里透出一丝犹豫,【呃,首先,唐希介拉着徐确和裴知行,跑去污染区打怪了。】 坐在旁边陪护的赵安世正锁着眉头,看着手机上的消息。连云舟努力动了动手指,赵安世立马注意到这微弱的动作。 “肺部旧伤复发,有炎症。”见他终于恢复意识,赵安世明显松了口气,给他理了理枕头。 床上的病人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都寻不到一丝血色。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显得迷蒙而涣散,目光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找不到焦点。 赵安世不自觉地把声音放得更温柔:“你昏迷了将近三天。有哪里不舒服吗?” 连云舟微微皱眉。呼吸面罩下的气体清凉而湿润,本应带来舒适的体验,但在连云舟此刻的痛楚中,却变得有些讽刺。 他能感受到每一次吸气时肺部的紧缩和抗拒,旧伤撕裂般地刺痛着。呼气时,那股疼痛又随着气体的流出而加剧,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渴望减轻那股痛感。 连云舟最终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赵安世安抚地理了理他的头发:“继续睡吧,医生说你还是要静养。” 静养个鬼啊,小孩都跑去前线了。连云舟执拗地看着赵安世,攒了攒力气,张口就要说话。 “别说话,我说就是了。”赵安世连忙打断他,泄气地开始汇报。 他原本也打算瞒着连云舟。这人身体虚得太厉害了,根本不适合再耗费心神。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敏锐,意识才刚恢复,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唐跑去污染区了,不过有徐确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他自己也说说在污染区过得还行,还问我你还好吗。” 赵安世隐晦的目光在连云舟身上转了一圈,这个样子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好”。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气色惨淡,身上还连着好几道管线,整个人陷在雪白的被褥与医疗仪器的环绕中,像一株被精细养护却仍难掩枯萎的植物。 方才来治疗的异能者也私下透露,他的身体恢复得极其缓慢,几乎全靠外部的治疗异能强行填补,自身的修复功能仿佛已彻底停滞。 赵安世压下心头的忧虑,继续劝道:“我让徐确帮忙盯着点,你也别操心了,先把身体养好……你说什么?” 他注意到那苍白干裂的嘴唇正微微翕动,连忙俯身凑近。连云舟用尽力气,勉强用气声再重复了一遍:“手、机。” 祖宗欸,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体情况。赵安世被气得闭上眼,但目光一从这人身上挪开,就满脑子都是他几天前在救护车上,咳得浑身颤抖、指缝渗血的画面。 赵安世只好睁眼,对上连云舟平静但执着的眼睛。 “……就看一眼。”赵安世把连云舟的手机递过去,连云舟眯着眼,吃力地辨认着消息。 【唐希介:抱歉,我那个时候情绪失控了,我不应该和你动手的】 【唐希介:我想要自己冷静一段时间,稍微整理一下心情,就去污染区了】 【唐希介:啊,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去污染区……但是现在在污染区过得还算顺利】 【唐希介:赵哥和我说你生病了,是被我气的吗?对不起π_π】 【唐希介:我会每天都和赵哥报平安的,你不要太担心】 【唐希介:无论如何,你还是我的哥哥,我们还是一家人】 【唐希介:回来之后我们再好好聊聊吧,可以吗?】 赵安世胆战心惊地看连云舟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捧着手机,颤颤巍巍地打起了字。 【连云舟: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连云舟:污染区很危险,早点回来】 【连云舟:赵安世管着我,不让我看太多手机,你有事多找他】 或许就是他太小心了。虽然连山搞得研究和污染密切相关,但也不至于他儿子一踏上污染区就出事……连云舟按下发送键,放心地把手机还给赵安世。 真是太惯着他了。赵安世不爽地接过手机。 只是这么一点点轻微的动作,显然已耗尽了连云舟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他胸口微微起伏,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值悄然攀升,呼吸面罩上的白雾节奏也变得急促而不均匀。 赵安世见状,心头不由得一沉。看来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连一点精神波动和劳累都承受不起了。 【那个,长空啊。】在连云舟和赵安世互动期间,一直保持沉默的楚清歌清了清嗓子。她向来冷淡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几分心虚:【还有件事我没和你说。】 楚清歌:【和你吵完架之后,唐希介的污染程度,突然就爆了。】 宁长空:【……啊?】 突然响起的医学仪器报警声划破了平静,尖锐而刺耳,如同一道惊雷在室内炸开。赵安世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连云舟不顾身体的虚弱和疼痛,挣扎着要坐起来。动作间手背的输液针被猛地扯脱,带出一股血流,染红了白色的床单。 赵安世急忙撑住他摇晃的身体,防止他软倒摔回床上。他明显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体颤抖,全部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才勉强不倒下去。 剧烈的情绪起伏和动作毫无悬念地牵动了旧伤。连云舟几乎在感到晕眩与虚脱的同时,胸腔里猛地一紧,感受到肺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呼吸骤然变得短促而紊乱。 从那因痛苦而收缩的肺部,连云舟艰难地用气音挤出了几个字: “我要出院。” 作者有话说: ---------------------- .12.4 润色第二稿,新增了在抢救室外的情节 .12.5 昨天写得太匆忙了,重新润色了一遍 .12.6 早上起来又给宋听涛增加了一段心理描写 其实我自己也很好奇我是怎么设定出这种世界观的……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啊喂 第26章 第18章 上班撞见二世祖 唐希介离家的十天后,污染区。 唐希介、裴知行和徐确组成的三人小队很快就在这一批趁着暑假踏入污染区的新人小队里打出了名气。 一方面是他们三个配合默契,完成任务地点速度一骑绝尘,另一方面是…… “哟,百炼!”刚刚和他们合作完成任务的小队队长咧着嘴打招呼,“好久不见,这就是你的新队伍?” 徐确局促地点点头。 另一方面,就多亏百炼这个老手曾经积累出的声望。 “百炼,什么时候你才愿意把面具脱下来,给我们看看啊?”回异能者营地的路上,裴知行百折不挠地骚扰着徐确。 他们在污染区共同生活了快半个月的时间,说的话自然比之前在市区出任务的时候多得多。就徐确的表现来看,应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但战斗经验和声望却丰富了不知道多少,令人心生好奇。 熟悉异能者之间互通身份的并非没有,徐确对他们两人十分亲近,每次问起只说“以后会知道的”,也不明确拒绝。惹得裴知行更加心痒痒,恨不得直接上手把他的面具扒下来。 徐确则瞥了眼正对着手机出神的唐希介。他之前请教过先生,先生的意思是,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少爷,加深他和少爷的友谊。 但是先生和少爷刚吵了一架,现在应该不算是合适的时机。徐确摸了摸下巴,就看到刚刚正在出神地看着手机的唐希介惊慌失措地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哥?” ** 另一边,连云舟的卧室内。 “嗯,怎么了?”连云舟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中气不足。 他昨天才软磨硬泡地从周方琦要到了出院许可。连云舟昨晚是在自己家里休息了一整夜,但是体力也没怎么恢复过来。此刻他靠在床头,连维持这样一个简单的坐姿都觉得吃力,呼吸也不是很均匀。 正在帮他整理行李的赵安世抬头看了眼脸色苍白的病人,拉下嘴角,继续冷着脸收拾东西。 虽然从醒过来的第一天起连云舟就闹着要出院,但他肺部有炎症,反反复复发烧烧到前天才完全退烧,在那之前他连自己下床都费劲,更别提出院了。 小祖宗昨天把呼吸机撤了,刚能自己喘匀气,今天就准备把自己打包送去污染区。赵安世抹了把脸,认真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他一个人还是管不住先生,何进这样的武力值担当果然还是非常必要的。可惜眼下污染区战事吃紧,何进已经一连好几天没回家了,一直在那边连轴转地忙着。 “抱歉!我不小心点到通话键了……哥你身体怎么样了?病好了吗?”唐希介惊慌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 “好很多了,别担心。”连云舟低笑着,努力遮掩着自己的虚弱,内心却很疑惑。 【你不是说他污染程度爆了吗?我看他san值还很高,情绪相当稳定啊。】他疑惑地在脑海里问系统。 【我盯了他两周,污染程度一直没怎么降下来。】楚清歌如实汇报,【情绪上整体还算平稳,有时候负面情绪值会异常增加,但其他时候基本维持在正常的数值范围内。】 她总结道:【也就是说,在唐希介的污染浓度已经严重超标的情况下,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常负面情绪。】 【真是奇了怪了……】宁长空嘟囔着。理论上这个污染值,唐希介应该会有明显的幻听幻视,和异常情绪表现。 他被污染的过程也很可疑。虽然负面情绪累积确实会导致污染程度上升,但一般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如此剧烈的涨幅。 根据楚清歌的监测,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和污染生物战斗过程中被直接影响的。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的污染浓度突然蹿升? 不行。连云舟捂住手机麦克风,皱着眉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引来了赵安世担忧的视线。 他体力不支得厉害,稍一集中精神思考就觉得头晕缺氧,呼吸也跟着困难起来。 电话那头的唐希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到另一端微弱的动静。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哥,我想通了。” 唐希介回忆起填志愿表的那个下午。他坐在沙发中间,连云舟和赵安世分坐两旁,何进挤不下,就站在沙发后面探着脑袋一起看。 赵安世对着那本厚厚的专业名册,一个一个给唐希介分析不同院校和专业的优劣。 何进眯着眼一条条读着志愿表的规则,咋舌:“怎么这么复杂啊,不是填一个学校一个专业,进了就可以吗?” 连云舟腿上搭着薄毯,正靠在沙发里微笑看着他们,此时听了这番话忍俊不禁。 赵安世则夸张地叹气:“哎,九漏鱼是这样的。”何进捏起拳头就要揍他。 唐希介看着那张长长的志愿表,有些胆怯。 未来好像就在眼前,他却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连云舟看穿了他的迷茫,笑着揉乱他的头发:“迷茫是正常的,你才多大。” “放心大胆地去闯吧,绕了远路也没关系,还有哥哥给你托底呢。” 先天的、不可更改的血缘关系,向他承诺了无条件的爱与包容。 于是,现在的唐希介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郑重地说道:“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哥你对我很好,我真的很感激。” 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要在这个家里扎下根。 那个曾经期待着亲生父母痛哭流涕地对他道歉的小孩,期待的并不是知道自己父母是谁,而是知道——自己并不是被刻意抛弃的。 如果父母真的就是不喜欢他了,不爱他了,才把他抱给别人样;如果他的父亲真的做过什么不道德的事情,那么瞒他一辈子……不也是种幸福吗? 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就要沦陷在这份假设里,接受连云舟的判断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下一秒,他一个激灵,猛地清醒了过来。 不,不能就这样沉醉于温柔乡! 唐希介咬紧牙关,努力组织着语言:“但是我不能……不能一无所知地接受这样的生活。等我从污染区回来,我想听我父母的故事。要你亲口讲给我听。”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希介。”连云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飘忽,“但我想我愿意认真考虑一下,等你回来之后。” 唐希介放松肩膀:“那就等我回来再说,哥。” 挂断电话后,连云舟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唐希介听起来没什么大事,而且像是已经度过了头脑发热的阶段,能够冷静下来好好沟通了。 但最好还是提醒一下徐确。他勉强打起精神,正要给徐确发消息,肺部却猛地一阵剧痛。原本如背景音般持续的隐痛骤然加剧,让他瞬间喘不上气。 他一把抓住胸口的衣料,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 赵安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刚收拾好的行李箱里翻出便携吸氧器,迅速将面罩覆在病人口鼻上。 随着氧气涌入,连云舟紧抓胸口的手指关节不再那么苍白用力,但呼吸间清晰的哮鸣音依然没有停歇。 赵安世皱着眉在床边坐下,伸手揽住那个已经浑身发软、几乎坐不住的人,将他小心地固定在一个相对容易呼吸的姿势里。 他紧紧注视着垂眸调整呼吸的病人,耳边除了从病人喉咙深处传来的、丝丝缕缕的细微哨音,就只剩下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在发酵的焦虑即将将他压垮之前,连云舟总算抬起眼,示意自己缓过来了。他湿冷的手指从赵安世手中接过便携吸氧器,自己扶着面罩。 “再歇两天吧,”赵安世沉着脸,顺手把连云舟的手机没收了,“污染区那边还能等一等。”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不该这么着急开口的。应该让这个人再吸一会儿氧,好好休息一会儿。 连云舟吃力地将面罩从脸上移开一点,声音低弱:“……只是做指挥。我不出手,没事的。” 骗鬼呢。赵安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着。 这次连云舟急着赶赴污染区,名义上是应了楚铁的请求。可楚铁既然主动求援,甚至在此之前多次询问他身体恢复得如何,那就必然是需要他出手的局面。 而与此同时,赵安世也清楚:这不过是连云舟找的借口罢了。 他这么着急,几乎一醒来就坚持要出院,无非是放心不下唐希介。 而这份担心在赵安世看来,是毫无道理的。 不顾自己身体,也不顾身边人的劝阻,只管执拗地坚持要行动。这种近乎盲目的固执,让嫉妒与心疼在赵安世心里混杂成一种复杂的酸涩感,胀胀地堵在胸口,说不清也咽不下。 “……我不希望你们之间有嫌隙的。” 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一般,连云舟轻声说道,打断了赵安世的思绪。那话语里透出的几分落寞与委屈,让赵安世心头一酸。 第27章 一阵剧烈的急性发作过去,旧伤的疼痛渐渐退回了熟悉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隐痛之中。只是方才那番折腾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连云舟能够感受到身体深处涌上一阵阵虚软的空乏。 连云舟放下吸氧器,慢慢调整着自己仍有些短促的呼吸,声音低弱却平静:“即便希介没有去,我也该去一趟污染区的。现在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 “这是我的责任。”连云舟用一如往常的温和目光直视着赵安世。然而赵安世清楚,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便很难再被动摇。 “……如您所愿。”赵安世最终还是松了口。 脚边的行李基本已经收拾妥当,距离出发前往污染区,只剩下最后一步。 赵安世取出异能局的战斗制服。连云舟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努力配合着换上。 “瘦得太厉害了。”赵安世一边轻声抱怨着,一边帮他系紧腰带。 那件原本相对贴身的战斗服,在腰际现在又松松地宽出了一截。赵安世只得将腰带又往里收紧一格,才勉强让衣服看起来不再那么空荡。 “那就再改小点嘛。”连云舟软着嗓子回答。 赵安世叹了口气,直起身,认真地为他扣好面具。 看着换上了全套行头的连云舟,赵安世不得不承认:即便衣物能够勾勒出过分消瘦的轮廓,即便本人此刻连久站都吃力,但只要穿上这身装束,连云舟就依然是那个只要出现、便能让人心安的s级异能者。 “好了,”赵安世最后说道,“我送你去传送点。” ** 另一边,污染区 唐希介挂断通话,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等在旁边的队员见状,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徐确偏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地问道:“你哥哥?” “嗯,”唐希介深吸口气,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之前在吵架,现在总算和好了,一半吧。” 剩下一半就要等他收工回去了。 徐确推了推脸上的面具,还没来得及纠结如果现在坦白的话,这个时机算好还是坏,裴知行就举起终端喊道: “五点钟方向300米!有条大鱼!” 是一位被污染彻底侵蚀而堕化的异能者,生前的精神力评级应该摸到了a级的门槛。 奇特的是,那位异能者的原本的异能应该是类似于心灵庇护这样的心灵系辅助异能,但是在堕化之后,他的异能变异为释放心灵瘟疫,给别人灌输精神污染。 真是可怕的异能。徐确瞄了眼已经皱着眉编织精神护罩的裴知行。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可怕的女人。 等他们三人赶到时,远方已经有一支五人的小队正在与其搏斗了。 “赤侧的人?”唐希介偏头,轻声问徐确。徐确点点头。 污染区开放的任务系统吸引了很多异能者雇佣兵,靠出生入死接任务赚得盆满钵满。其中华夏地区最出名的,莫过于“赤侧”这个佣兵组织了。 唐希介忽地开口:“抢人头吗?” 那只队伍已经把堕化异能者削弱到一个他们可以处理的程度了。 徐确看着远方那个熟悉的身影,露出个和他一贯的沉静气质十分不搭调的恶劣笑容: “抢,怎么不抢?” 唐希介大笑,抬手就是连续几记落雷,惊退原本与堕化异能者近身搏斗的人。 裴知行的精神护罩十分坚固,徐确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硬顶着堕化异能者的精神攻击近身。 唐希介这招雷电攻击起手可以说是误打误撞地抽中了最优解,“赤侧”这边领队的魏鸣筝看着熟悉的紫色闪电,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琢磨着自己是怎么又惹到何进这尊杀神的。 她这边略一恍神,唐希介就什么输出技能都丢了上去,和徐确一起抢了人头。 魏鸣筝看着抢完人头,踌躇着要不要过来和他们打招呼的三小只,深深地吸了口气。 让我数数看啊,一个是老大的妹妹,一个是先生的弟弟,还有一个是…… ……被她揍大的小屁孩,不要在意。 徐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显然已经认出来她是谁,斗篷下的手以一个她熟悉的刁钻角度竖起大拇指向下。 魏鸣筝活动了一下拳头,带着自己的人慢慢迎了上去。 更正,被她揍大,而且现在还要挨一顿揍的小屁孩。 ** 最后还是没有揍成。 因为一靠近唐希介,赤侧的队员手里提着的污染警报器就滴滴滴地狂响。 唐希介一头雾水地指着自己:“谁污染程度超出临界值,我吗?” 两方人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在原地,尴尬地僵持了片刻。最终,赤侧的人还是依照操作手册的要求,一拥而上,将一脸茫然的唐希介压倒在地。 甚至还是魏鸣筝亲手给他扣上了精神力抑制器。 徐确也清楚这事非同小可,在魏鸣筝扣上抑制器的同时,利落地抽了唐希介的鞋带,将他的双手牢牢反绑在身后。 实验品两姐弟默默在心中各自计算了距离最近的各方势力营地,随即交换了一个眼神。 ** 半小时后,赤侧营地内一间布置得像牢房的帐篷里。 唐希介戴着抑制器,穿着拘束服,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躺尸,嘴里还在哀嚎:“所以为什么要来赤侧这边——送我回异能局的营地啊——” 隔着铁栅栏站在外面的徐确,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这边离得近啊。你先在这儿接受一下检查。” 才不是因为他知道,赤侧其实就是当年出去单干的契刀搞出来的产业。虽然名义上双方早已决裂,但契刀和先生私下一直保持着不错的交情。 当然,徐确并不清楚契刀就是裴知予。他压根儿不认识裴家姐妹,能认出丹赤是契刀的妹妹,纯粹是因为两人过于相似的精神力属性与异能使用方式。 唐希介嘟囔着:“不管怎么样,拘束服也太夸张了吧……” 他试着挪了挪手臂,失去异能后,那束缚纹丝不动,完全挣不开。 “一点都不夸张。”魏鸣筝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严肃道,“我们这里的医生说,你这个污染浓度他治不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还没失去理智。” 这可真是麻烦,不知道先生来不来得及跑这一趟。她皱着眉环视一圈。帐篷里就他们三个人,丹赤去帮忙搬污染净化装置了,她的异能可以辅助净化,正在研究怎么增幅机器的效果。 那姑娘能够在赤侧的营地里这样横冲直撞,是因为她出示了属于赤侧首领的令牌。虽然这令牌刚刚在营地内引起了一阵骚动,魏鸣筝却显得很淡定。 许多赤侧新成员并不熟悉老大还是契刀时的战斗风格,但魏鸣筝可一眼就认得出,眼前的小姑娘是谁一手带出来的。 不过无论如何,丹赤的暂时离开正好给他们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魏鸣筝十分自然地偏过头,问道:“徐确,你通知先生了吗?”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都僵住了。 唐希介惊恐地瞪大眼睛。 哦豁完蛋。 徐确默默地摘下面具,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她的称谓。 魏鸣筝的目光在他们两个间逡巡,眨了眨眼:“啊?先生不是专门安排你来带他上战场吗?” 不然久负盛名的百炼怎么会突然加入一支新队伍。 魏鸣筝看唐希介呆在那里不动了,恍然意识到大概是自己现在的身份是赤侧的外人,突然说出这么番话太炸裂了。她于是摘下自己的面具,笑道: “没事,我不是外人。我是魏鸣筝啊,你来那天还给你送了游戏卡带。” 虽然不是自己亲自去,而是何进代为转交,但她好歹写了贺卡欸——哦,这孩子所以没认出来她。 “姐,真别说了姐。”徐确沉痛地捂住脸。 远方的连云舟看着后台唐希介飙升的负面情绪值:? 作者有话说: ---------------------- 2024.9 初稿 .8 改设定,改了最后在赤侧营地的互动(其实就是删了裴知行的戏份) .12.7 二稿,加了一整段连云舟和赵安世的互动 一切顺利的话,下周二入v[鸽子] 第19章 突然暴走什么鬼 污染区,异能局的营地,指挥中心。 “总而言之,就是污染区活动指数突然飙升。”楚铁有些挫败地看着正在查阅数据记录的广陌。 这里只有他,广陌,以及广陌的侍卫霍闪。楚铁作为异能局暂时的主心骨,总算能稍微露出点懦弱。 毕竟,异能局真正的主心骨,永远是眼前这个人。 楚铁走神地上下扫视了一圈广陌。不论是根据那明显需要靠着扶手才能勉强坐稳的动作,还是面具下隐隐透出的发白唇色,乃至制服袖口略显空荡的轮廓,都能看出这个人此刻的健康状态绝不理想。 第28章 在心疼老友之余,他心底也浮起一丝微妙的、愧疚与窃喜混杂的情绪。 ……所幸他为了和广陌议事,事先就在这里清了场,没有旁人见到广陌这副模样。 否则异能局的军心恐怕又要动摇,而他接下来的计划,也必然将遭遇更大的阻力。 连云舟专注地翻着各色报告,包括各种任务报告和污染区各地区污染程度变化的记录。 楚清歌在他脑海里开口:【和我的统计一样,污染区的污染程度出现了两次陡峭的增加。第一次在唐希介和你吵完架,摔门而出的时候。第二次在他到达污染区的时候。】 他这个好弟弟,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整个污染区的活动指数都与他呈现出如此诡异的关联。 或者说,唐希介和污染,到底是什么关系? 连云舟疲惫地揉着眼眶,提起精神分析资料对他现在的身体负担不小。他合了合眼,开口问道:“崔嵬的实验室那边——” 楚铁叹气,知道他要问什么:“是的,这就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拜托你走一趟的原因。以那个最大的核心实验室为中心,方圆两公里内的污染探测器都因为环境的污染浓度太高而报废。” 崔嵬即为山。连山这位疯狂实验家的真实身份是高度机密,因此多用代号“崔嵬”指代。 污染区作为精神污染聚集引起的现象,在世界各地都有分布,甚至华夏都有多处分布。 但在华夏,不需要任何修饰,能够直接以“污染区”指代的,只有一处——以连山的实验室为中心,辐射出的世界最大的污染区域。 其中核心实验室所在的区域,其污染程度是人类迄今为止记录过的环境污染浓度的最高值。 “今年春天,先生不是亲手杀死那个人了吗?”何进忍不住开口,“他的实验室的关键设施也都摧毁了。” 连云舟也跟着叹气:“是啊,精神海也爆破了,骨灰都扬了,这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他做任务可认真了,说扬骨挫灰那就要扬骨挫灰,直到整个实验室扫描不到连山的精神力讯号才彻底收手。 “还是说,和那所实验室还留有关系。”连云舟若有所思。 在今年春天代号“终末之战”的行动中,为了保全队伍的有生力量,连云舟硬吃了一记精神污染,强撑着杀死连山之后就力竭,重伤昏迷。 没有他净化污染的技能,那支先遣小队不能在高污染浓度的实验室区域久待,也为了治疗他的伤势,快速撤出实验室,返回后方。 直到现在,那片区域还是封锁着,无人能够踏入。异能局方面是暂时准备用污染净化器——同样是基于连云舟的异能开发的设备——慢慢净化那片区域,等待环境中的污染浓度降低再进行探索。 这就是探图没探完的报应吗?连云舟牙疼地想着,锤了锤久坐酸痛的腰。 “我的身体还没恢复到能带队重新探索的地步。”连云舟坦言道,看着楚铁的肩膀垮了下来,又补了句,“但是只是在外围探索,我应该还吃得消。” 楚铁立即来了精神:“好,那我立刻安排人手。” 把连云舟送到这里之后,一直背手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何进不爽地“啧”了一声。 他不知道唐希介和连云舟之前发生过争执,但清楚先生前几天旧伤复发,而且今天过来时身体依然不适,有些走不动路,还是何进一路把人抱过来的。 何进手里掂着那轻飘飘的分量,就知道先生又清减了些。 连云舟略带警告地抬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声。 而楚铁则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他知道自己就是在等这个答复,也知道广陌会答应。但是隐隐的愧疚感哽在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已从异能局医疗部门传上的报告里得知,这人前不久才因旧伤复发进了抢救室;他也知道,广陌在那场决战中折了半条命进去,至今没有恢复。 他同样也知道,在身体彻底崩溃之前,在彻底倒下之前,广陌总是愿意出手的。 可污染区如今的状况实在异常。为了减少战斗人员的伤亡,也为了阻止污染区的进一步蔓延,楚铁坚信,此时拜托广陌出手是必要的。 他定了定神,低头快速发了几条消息,随即顿了顿,犹疑地问道:“契刀那家伙,要叫上吗?” 契刀的精神链接能把污染进行重新分配,大大降低净化的压力。 “叫吧。不叫我肯定扛不住——抱歉,紧急通讯。”连云舟咳嗽了两声,有些呼吸不畅,眼前阵阵发黑。 看来待会儿还是要躺下吸会儿氧,说点话就有些撑不住……这样想着,他拿起振动的通讯器。 徐确紧张的声音从另一端传了过来:“先生,少爷他——唐希介好像要堕化了!” 几乎同时,指挥中心内所有的污染检测仪器骤然尖啸,屏幕瞬间被刺目的红色警报覆盖。 楚铁猛地起身,发现监测图上,污染区内几乎所有区域的污染浓度都在同一时刻疯狂飙升,形成一个近乎垂直的恐怖峰值。 ** 与此同时,远在市区的裴知予憋着一肚子火,关上驾驶座的车门。 连云舟这段时间反反复复生病,几乎不在公司露面。这回病得似乎犹为厉害,连赵安世都忙着陪护,搞得没人和她商量事情。 没连云舟撑腰,她一个人在董事会上独木难支。真是的,研究经费卡得这么死,吃吃喝喝他们花钱花得倒是勤快……裴知予皱着眉,正准备点火上路,就听见紧急通讯的滴滴声。 她迅速整理心情,接通通话:“什么事?” 魏鸣筝紧张地舔唇,看了眼正穿着拘束服拼命挣扎的唐希介,定了定神,开口道:“先生……广陌他要来我们的营地一趟。” 裴知予愣是没听明白其中的逻辑:“哈?为啥?他找我有事?” “是我们营地有一个污染程度过高,疑似要堕化的异能者,所以……” 裴知予眸色沉沉:“少来,焚轮。” 焚轮是魏鸣筝的代号。 “某人隐退了这么久,我才不信他会为了一个佣兵出手。”她冷静道。 她也清楚广陌当时伤得有多重。那足以摧毁一个人精神防线的污染,正是顺着她的链接传过去的;也是她亲手将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送到了医疗异能者手上。 本来应该在隐退修养的广陌突然出现在前线,如果让她来猜的话……裴知予活动了下脖子。 她又不是对裴知行完全散养,那姑娘到了污染区做了些什么,裴知予还是派了人手去打听的。 比如,她加入了广陌捡回来的小实验品,那个百炼带的队伍。队里还有一个异能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新人,云诡。 她还知道,异能局里的一则不起眼的流言,说是广陌的精神力异能终于有传人了。 裴知予开口:“我想,你说的这个要堕化的异能者,是不是广陌要收的那个新徒弟,叫云诡是吧?” 通讯器那段陷入了沉默。裴知予知道她猜对了。 裴知予存心逗人:“唉,没事,让他进来吧。反正不管我说同意还是不同意,你都会让你们家先生进来的。” “老大——”魏鸣筝发出悲鸣。 “真是的,你们这些人就喜欢自己吓自己。”裴知予笑嘻嘻地说,“不要以为你是夹在中间的那个。我要是真和广陌闹掰了,必然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也知道焚轮是广陌照顾着长大的实验品,和他关系匪浅。 就是现在还没闹掰,才能让焚轮两头兼顾。等终有一日彻底决裂,他们两人都会逼她做个了断,彻底倒向一方,免得夹在中间受罪。 所以小姑娘硬着头皮打这个通讯,主要目的还是假模假样地通报一下,免得先斩后奏落人口舌。裴知予挂断通讯,点火上路。 不过,还有一件事她想不明白。裴知行和她报备的时候,说是和朋友一起组队打怪去了。 但是自家妹妹的朋友圈怎么数也数不出云诡和百炼两尊大佛啊?更何况百炼这孩子打小跟着广陌,也是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 或许是她太不了解妹妹的这些朋友了。裴知予边打着方向盘,边想着。 在妹妹的这些朋友里,她最熟悉的,也就一个名字…… 唐希介。 ** 赤侧的营地,一处偏僻的帐篷。 连云舟已经赶到了赤侧的营地,被徐确引着,见到了明显已经失去理智的、在拘束服里无意识挣扎的唐希介 专用的污染净化设备早已搬进帐篷,即便如此,仍无法完全隔绝从少年口中溢出的破碎呓语,以及弥漫在空气里、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污染。 连云舟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不断浮现的的扭曲幻觉。 ……这些污染还真是柿子专挑软的捏。知道他如今身体状况糟糕,无力维持精神屏障,便盯着他一个人穷追猛打。 第29章 “人就在这里。”徐确不安地指了指那个铁栅栏围起来的监牢,“他穿了拘束服和抑制器,按理说攻击性不会太强。” 连云舟隔着栅栏注视着那个蜷缩着呓语的身影。徐确紧张地观察着先生,心头的焦虑与不安止不住地膨胀。 【污染值确实达到了堕化的临界点,也出现了符合污染程度的精神异常,但是我不觉得这是堕化的前兆。】楚清歌冷静地分析,【但如果是a级异能者真正堕化,动静应该比现在大得多。】 ……虽然眼下动静更小,可若不是已知的堕化,反而可能意味着某种更可怕、更未知的异变。连云舟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他这趟污染区还真是来对了。 仔细观察了唐希介片刻后,连云舟抬腿走进了那个临时布置的小型监牢,同时对身后的徐确轻声留下一句: “不怪你。” 徐确猛地握紧双拳。怎么叫不怪他?论实力论经验,甚至论跟随先生的时间,都应该是由他来照顾唐希介的。在他眼皮底下出的事,当然怪他! 连云舟默默记下之后还要安抚徐确的事,有些吃力地俯下身子,在唐希介身边坐下。 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不理想。 从异能局在市区的传送点转移到污染区,再从指挥中心总部直接传送到赤侧营地,两次传送几乎榨干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他还能自己站着走进赤侧营地,全靠那点意志力在硬扛。 更别说紧接着还要应对这一连串的突发状况。哪怕他不断告诫自己必须保持冷静,情绪仍难以避免地起伏波动。此刻连云舟已经能隐隐尝到喉间那股铁锈般的腥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嘛,但是不要紧,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他这次也死不了的。 连云舟深吸口气,久违地,再一次沉下心来,调用异能。 通常他并不会帮接近堕化边缘的异能者做污染净化,因为消耗太大了。就算在几年前,他还在污染区高度活跃的时候,他也难以承受这种净化的消耗。 更不要说现在。 熟悉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从脑海深处涌来,迅速蔓延至整个头部,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脑内不停地刺戳。 耳鸣的声音逐渐升高,像是远处传来的警笛。这声音越来越响,让集中精神、净化污染变得格外困难。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像从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里强行抽走所剩无几的力量。全身的骨骼与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身体在警告他,他的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但是没关系,净化已经快完成了。 唐希介仍旧双眼紧闭,但口中那些诱人疯狂的呓语,已渐渐转变为可以辨认的破碎词句: “哥哥……” 连云舟笑着握住他的手,已经混沌的意识对口中涌出的大股温热无知无觉。 他本能地回应道:“嗯,没事的,交给我。” ** 一小时后,异能局治疗中心,单人病房。 刺眼的白光透过眼皮,唐希介皱了皱眉,缓缓睁开双眼。他对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床边的椅子上,徐确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摘下了面具,却还穿着那身沾着尘土的作战服。 “醒了?”察觉到动静,徐确把手机塞进口袋。他倾身向前,目光在唐希介和旁边的监护仪之间快速游移,“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唐希介清了清嗓子,喉咙出乎意料地没有想象中的干涩。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皮肤完好,没有针孔,甚至连肌肉酸痛都没有。 但他的记忆好像断片了。他最后的记忆是知道那个赤侧的大姐是魏鸣筝,知道百炼就是徐确,再往前就是知道自己的污染值爆了…… 对哦,我污染值爆了?唐希介恍然。 可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手册上描述的那样出现可怕的幻视,没有看到那些扭曲变形的可怖景象。 唐希介眯着眼,回忆着昏迷前混乱的记忆。 他只记得,一股愤怒和不可置信的情绪如海啸般席卷全身,紧接着,所有感官便被一片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 那黑暗无边无际。他虽然有些害怕,但却对这冰冷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仿佛他就是在此处出生、长大的一样。 然后……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 一股如初阳般和煦温润的精神力,驱散了这片冰冷的黑暗,触动了他的记忆。 他本来即将彻底迷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却被那只坚定而温暖的手,硬生生拉了回来。 “……数据也都正常了。”徐确的声音传来,将唐希介从思绪中拽回现实。 唐希介抬眼时,正看见徐确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作战服上那些原本被阴影遮掩的暗红色痕迹在灯光下骤然清晰—— 唐希介的呼吸一滞。 徐确半边身子都浸在干涸的血迹里。但作战服完好无损,这些血显然不是他的。 “我们走吧,”徐确的语气平静,但唐希介能够察觉那底下隐藏的焦虑,“有个地方一定要去。” 唐希介十分确定,在他记忆断片前,徐确身上绝对没有这些血迹。 作者有话说: ---------------------- .8 二稿,修改了最后抢救室的情节 .12.7 增加病弱描写 第20章 抢救室是什么鬼 异能治疗中心顶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紧张混合的气味。走廊上, 身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步履匆匆,却无人交谈,只有鞋底与地板的轻微摩擦声。 唐希介有些不安地四处张望, 几乎想要拦住一个人问个究竟。 明明没有任何线索,记忆也很模糊,可他心里却隐约浮现出某种猜想。 像是黑暗里一闪而过的影子, 抓不住,却让人脊背发凉。 “滴——” 唐希介面前的安检门自动滑开。 站在安检门前的徐确早就重新戴上了面具,此时正收回身份识别卡牌。他微微侧头, 向唐希介投来一瞥。 唐希介连忙回神,快步跟上。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 这一层会有严密的安检,安保等级极高。 但此刻, 因为百炼——徐确的存在,所有关卡都无声地为他们敞开。 穿过层层森严的关卡,走廊尽头的金属大门泛着冷光。 自动门才刚滑开一道缝隙,一个尚未变声的少年嗓音就刺了出来: “姓赵的!你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 是宋听涛的声音。 紧接着响起了同样愤怒的、但压低了声音的男声:“不要在这里吵!” 门完全滑开,唐希介看到了赵安世的侧影。他抱臂站在一排座位前,脸色苍白而疲惫。 而他对面,宋听涛满脸愤怒,以一个酷似动画风格的夸张姿势……悬浮在空中。看起来是失去理智, 在试图扑向赵安世的半途被人凭空截住了。 啊,不是悬浮。 唐希介注意到,简单的金属锁链正牢牢缠在宋听涛的腰际和四肢上,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好啦,安静一点……你也累了吧?” 乔思佑懒洋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倚在墙边, 修长的手指正转着一个绳圈。 唐希介认出,那是她平时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只是此刻金属吊坠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束缚着宋听涛的金属锁链缓缓松开,将他轻轻放回地面。 乔思佑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浅笑,动作却异常强硬。她一把将宋听涛拽到身后,用身体隔开了少年与赵安世。 那些锁链开始诡异地蠕动,如同活物般收缩变形。金属表面泛起水银般的光泽,最终凝聚成一块小巧的吊坠,重新系回绳圈上。乔思佑五指一收,将项链攥入掌心。 宋听涛气鼓鼓地扯着被弄皱的衣领,像只炸毛的小兽。 宋听涛的目光被脚步声牵引。当看清徐确半边身子浸透的暗红血迹时,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神情更加愤怒,指节在身侧捏得发白。 他今天赶到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他的异能了,所以没有进手术室,不知道连云舟这次伤的有多重。 乔思佑显然也是一惊,露出了怀疑的表情,目光在赵安世和徐确身上的血迹间来回扫视。 “你和我说过不会再有这种事的!”宋听涛刚刚被短暂压下去的怒火,此刻又熊熊燃烧起来,他再次朝赵安世吼道:“这才隔了多久啊?!”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怆,透出被深深刺伤的情感。赵安世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要这样,”乔思佑沉声威慑道,“他也是你哥哥。” 第30章 徐确抬眼看了看自家姐姐,他听得出这句话里的暗示。 被排除在“家人”这个范畴之外的,只有一个人。 然而,那个被排除在外的唐希介,此刻却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们的对话上。 唐希介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有点像是手术室外的等候室。在房间的另一头,“手术中”三个字冒着红光。 他刚从昏迷中醒来,思绪还滞涩着,无法理解徐确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但内心深处隐约升起一股不安,仿佛真相早已摆在眼前,只是他还没能看清。 另一边,宋听涛被乔思佑再次拉住,赵安世对他的质问也无言以对。等候室内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 最终还是徐确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情况怎么样?” 赵安世摇了摇头,深吸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方琦刚刚出来过一趟,她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宋听涛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跌坐回等候室的椅子上。 “就和上次一样……”他声音发颤,“我就知道……” 就和决战之后那一次一模一样。 难以遏制的恐慌,那种即将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焦虑与恐惧,再一次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而这一次更糟。宋听涛难以自控地啃咬着指甲。他知道先生前段时间才刚被抢救过一次,那样脆弱的身体,现在又…… 他不敢再往下想。 身下的椅子吱嘎了一声,乔思佑在他身边坐下,将手放在他肩上。可那只手同样冰冷,也同样微微发着抖,并不能提供多少慰藉。 而唐希介的思维尚且一片混沌,他茫然无措地看着身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家人。 做好……什么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先开了。 出来的是崔应溪。 小姑娘脸色苍白,身上还套着手术服,神情尚且冷静,只是眼圈微微泛红。可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这些人时,嘴唇骤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眶里蓄着的泪水瞬间决堤。 “我,我不知道我能帮上多少忙……” 从周方琦那里得来的、冷静而专业的医疗建议,终究比不上一句家人发自内心的悲鸣来得有冲击力。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徐确的手少见地发起抖来。他颤抖着手指抽出手机,余光瞥见对面的乔思佑也僵硬着神情,在做着同样的事。 ——如果这就是先生最后的时刻,那么无论如何,都得让还在污染区战斗的何进和魏鸣筝赶回来见上最后一面。 赵安世的脸色尤为难看,却仍强自镇定心神,帮崔应溪把那身沾了血迹的手术服脱下来。他给她披上自己的外套,小心扶她在身旁的座位坐下,试图给出他此刻能提供的一切安慰。 崔应溪仍在控制不住地啜泣,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走廊里低低回荡。 而赵安世自己,脑海中早已乱成一团。 这怎么会就是最后了呢? 明明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亲手为那人穿戴好制服、扣上面具,亲自将人送到了传送点。虽然当时连云舟的状态也不算好,但是……但是那可是广陌啊。 他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他最起码也应当殒落于一场盛大的战役,从活着的传奇加冕为不朽的英雄。 他本该在家人的环绕下,于某个温暖的午后安然长眠。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悄无声息地熄灭在冰冷的手术灯下。 内心的另一个声音告诉赵安世:这一切和他有关。 明明知道连云舟的身体尚且虚弱,却还是任由他前往污染区;明明清楚一旦发生变故,那人必定会强撑着出手。 可他依然选择了顺从对方的意志,放任那双曾经无数次拯救他人的手,将自己推向毁灭。 在他内心深处,一个更加隐约的声音在低语: 如果唐希介没有和连云舟争吵,连云舟就不会因此旧伤复发。哪怕之后仍不得不强行出手,他的身体状况也不会恶化至此。 更关键的是,如果唐希介没有那样仓促地闯入污染区,将自己折腾到近乎堕化的边缘……那么连云舟就根本不需要出手。 赵安世知道,这其中的很多推断都站不住脚。比如当时的他也曾天真地以为,让唐希介去污染区不会有事,连云舟的担忧不过是过虑;比如他根本不清楚两人争吵的具体缘由,自然也无从判断对错。 但这不是能用理性解决的问题。 赵安世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心中那杆天平正在无可挽回地倾斜,而那些阴暗的、近乎怨怼的思绪,正在不受控制地疯长。 不断膨胀的自责,夹杂着某种苦涩的恶意,在他胸腔里翻搅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撕裂。赵安世只能狼狈地扭过头去,不再看向唐希介所在的方向。 另一边,唐希介的眼珠转动,目光从仍在抽泣的崔应溪身上缓缓移开,最终,慢慢定格在了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 里面正在抢救的是谁? 不,根据这里等待的人,这个答案简直是昭然若揭。 迟来的担忧浮上心头,他也知道在他去污染区的这段时间里,连云舟一直在生病,几乎无力回复消息。 但是……逻辑还是没有串上。 线索已经齐全,结论却还没有浮现。 唐希介皱着眉,潜心回忆起昏迷前的状况。 某种温暖的力量穿透了他混沌的识海。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而是像初春第一缕破开冰层的阳光,带着令人鼻尖发酸的温柔,轻轻裹住被污染蚕食的精神领域。 那股精神力,如阳光般温暖和煦,触动了他的记忆。 这里是异能局治疗中心,有着最高保密等级和安保等级的手术室。 最重要,最关键的线索是—— ——能够治疗精神污染的异能者,整个华夏只有一人。 他抬眼,刚刚分析得到的结论冲口而出: “我哥……就是广陌局长,对吧?” ** 乔思佑露出了那种“叫大家出来就是为了这个啊”的无语表情。 “喔,他终于知道了。”宋听涛没好气地抱臂,靠回椅背,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他和乔思佑都是从家里匆忙赶过来的。唐希介、徐确两人赶到的时候,他们俩也才刚到不久,对具体的情况尚且不是很清楚。 手术室外的等候区笼罩在惨白的灯光下。两排金属座椅相对而立,一边坐着宋听涛和乔思佑,另一边坐着其他四个人,隐隐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唐希介坐在徐确身边。他慢慢梳理着回忆,认真解释道:“我和百炼……和徐确到污染区出任务去了,然后我的精神污染值爆了,之后……” “你让他出手了?”乔思佑并没有看向唐希介,而是将严厉的目光投向了徐确。 她无意指责什么都不了解的唐希介,而是认为徐确负有责任。他才是知道连云舟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不适合再动用异能的人。 徐确叹了口气,沮丧地用手抹了把脸::“当时唐希介的状态很差,已经接近堕化边缘了,常规的治疗手段全都失效。” “先生当时刚好在污染区,他就来净化污染……真的很抱歉。”徐确闷闷地开口,身上那件沾了暗沉血迹的战斗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我是当时最有经验的人,我应该早点发现不对,然后把队伍带回来——” 如果话题就终止在这里,那么这不过是一场糟糕的意外。 即便心里存着芥蒂,也没有人会真的怪罪唐希介——毕竟他并不清楚先生的真实身份与身体状况,毕竟他是第一次踏入污染区的新手,毕竟也不是他主动向先生求援。 而他们同样也能理解连云舟的选择。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弟弟就要堕化了,愿意赌上自己的健康与性命去救,再正常不过。 ……就像他们这些实验品愿意为先生押上自己的一切,这样的情感是相通的。 无论内心多么嫉妒,或许他们终究还是能谅解唐希介的。 ——如果话题终止在这里,如果唐希介没有吐露心声。 “是我的问题才对。”唐希介低声说,抢过话题,“我就不应该那么任性,不应该突然跑到污染区,不应该和哥哥吵架……” 考虑到连云舟希望唐希介能够真正融入这个家,赵安世只把这件事和徐确略微提过,并未告诉其他人。就连他们两人,其实也不太清楚那场争吵的具体内容。 徐确把手按到了唐希介肩上,试图制止对方继续讲。关于兄弟俩的争执,赵安世曾再三叮嘱徐确保密。徐确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发言放在现在,只能进一步损伤唐希介在众人心中的形象。 然而,为时已晚。 “啊,就、是、你、把、他、气、成、那、个、样、子、的?” 宋听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回,就连乔思佑也没有拦他。 第31章 宋听涛冷笑着,讽刺的语调里浸满了压抑已久的怒火:“你知道那天他旧伤复发,也被送到这里抢救吗?你知道那天他也吐了这么多血吗?!” 他声嘶力竭地质问着,几乎要扑上去揪住对方的衣领,将满腔的委屈与愤懑尽数倾泻出来。 不管是天赋也好,身份也好,你才是得天独厚的那一个啊!为什么要浪费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个那么、那么温柔,又那么、那么在乎你的人?! “我不知道……我当时被冲昏头脑了。”唐希介低着头,声音艰涩,“我真的很抱歉。” 酸涩的内疚在心底发酵,与哥哥争吵那天的画面在眼前不断闪回。唐希介那双曾失去理智、揪住连云舟衣领用力摇晃的手,此刻正紧紧交扣着,指节泛白。 ……但奇怪的是,哪怕是他自己,也无法理解他当时为什么会失控到那种地步。他并不是这么容易失去理智的人才对。 宋听涛看着低头认错、满面歉疚的唐希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在周围兄姐无声的注视下,他也没法再进一步发作,只能重重坐回自己的座位,任由等候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乔思佑眯着眼,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们……吵架了?吵了什么?” “乔思佑!”赵安世压着声音警告道。 这几乎是在侵犯个人隐私了,这不是他们能够打听的事情。 那位最常游离在家庭之外的红发少女随手捋了捋额前的发丝,露出了一个“你管我?”的表情。她有预感,这会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兄妹之间这小小的争执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唐希介开口了。 “嗯。”唐希介的声音压得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因为我知道了,他不是我的亲生哥哥。” “我的父亲和他父亲是双胞胎兄弟,他的名字……是连山。” **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凝固。 乔思佑脸上的散漫骤然消失,嘴巴微微张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徐确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向唐希介。他用一种近乎审视的陌生目光,重新打量着这位并肩作战的队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就连一向跳脱的宋听涛也像被钉在了椅子上,脸上的愤怒与讥讽还未来得及褪去,便已凝固成一片空白的错愕。 所有人都被这个真相震住了,除了懵懂地说出真相的本人。 唐希介茫然的目光在众人僵硬的面容间游移,似乎还不明白自己抛下了怎样一颗震撼弹。 沉默而压抑的几秒钟过去。令人意外的是,最先打破这窒息般寂静的,并非向来暴躁的宋听涛。 原本坐在徐确左手边的崔应溪安静地起身,走到对面,在乔思佑身边坐下。 就像下意识地,想要离唐希介远一点,再远一点。 “原来如此。”乔思佑以手握拳,凑在嘴边,喃喃道,“半兄弟姐妹,怪不得……” 怪不得先生不允许唐希介轻易去污染区,徐确想。 ——是因为,没人敢让造成污染的始作俑者的孩子,擅自回到污染区。 赵安世的脑海中,此刻也清晰地浮现出同样的念头。他忽然间开始理解,为什么连云舟会如此坚决地反对唐希介前往污染区。 而唐希介也在这片死寂中,慢慢醒悟过来。 似乎这个真相之后……还有什么东西。 “呵。”宋听涛的冷笑从胸腔深处震出来。他眯着眼,用一种混合着戏谑与玩味的目光看向唐希介。 “宋听涛。”赵安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在这里,每一个曾被连山折磨过的实验品,都未曾真正忘记当年那份刻骨的仇恨。 先生给他们带来了光明、希望与新的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过往的痛苦就能被彻底抹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搞牵连那一套。”宋听涛抱臂后仰,看向唐希介,“我只是觉得,你也挺可怜的。” 就在等候室里的所有人被突如其来的真相转移了注意力的时候,抢救室的门,“滴”地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猛地拽回,齐刷刷地投向那扇缓缓移开的门。方才的震惊、质问、对峙,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脑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起身,目光都紧紧锁住门后的景象,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病人躺在抢救室的担架床上,被医护人员严密地围在中间,缓缓推了出来。医护人员簇拥着那张床,像护卫着一簇随时可能熄灭的微火,所有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紧迫。 从唐希介的角度,只能从人群移动的缝隙间,瞥见担架上的人影。连云舟双眼紧闭,脸庞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氧气面罩覆盖了他的口鼻,透明罩壁上随着微弱的呼吸凝起又消散的薄雾,是此刻唯一能证明生命仍在延续的迹象。 唐希介的视线被这短暂经过的景象牢牢攫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惊鸿一瞥中毫无生气的侧脸,与记忆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兄长重叠,又割裂,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可悲的是,他甚至连这样短暂的印象都无法留住。在这一层,最高级的认知屏蔽装置始终在无声运转,防止任何人认出广陌的真实身份。 没有人说话。 徐确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半步,又生生停住。赵安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床上的人,仿佛一错眼,那人就会彻底消散。 周方琦走到赵安世身边,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白大褂的下摆还沾着几处未干的血迹。她的声音不高,却控制在能让等候室内所有人都清晰听到的程度: “还没完全脱离危险。”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7.22 .12.8 二稿,添加了最后连云舟被推出来的情节,以及中间宋听涛和唐希介的冲突 第21章 被排挤是什么鬼 几天后的唐希介依旧在反复品味那天在抢救室里发生的一切。 那些激烈的情绪, 翻涌的仇恨,谈不上恶意却绝不算友善的注视,以及无声发酵的不满, 统统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至今尚未脱离生命危险的人。 同样,那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脉至亲,唯一的家人。 唐希介从床上爬起来, 拉开窗帘。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在下雨啊。 他依然住在连云舟的房子里。想来也是,没有比前任异能局局长的住所更安全、更隐秘的藏身之处了。 他偶尔会想, 赵安世没有把他驱逐出去,是不是一种礼貌的、人道主义的表现。 他沉默地望了会儿窗上的雨痕, 然后伸手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和过去几天一样, 点开了与徐确的对话框,输入已经输入过好几遍的消息。 【唐希介:今天醒了吗?】 ** 另一边,异能局治疗中心,最高层,保密等级最高的那间病房外。 “你没必要每天都过来看一眼的,百炼。”戴着面具的周方琦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徐确低声回应:“我晨练,反正也顺路。” 周方琦无意戳穿他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偏过头, 目光透过病房的玻璃望进去。 病床上的人比几天前更加消瘦,几乎要在被单与管线的缠绕中失去轮廓。身上连接的医疗管线比起最初已撤去一些,生命体征的维持设备减少了,可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专门用于净化精神污染的大型仪器。 周方琦的目光落在中央那台污染浓度监测仪上。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依旧居高不下, 比起昨天,几乎看不到明显的下降。 病人几乎一触即碎的身体状况严重限制了对污染的治疗手段。搬进病房的这些庞大设备,更多是为了阻止污染从病人体内进一步外泄、蔓延,而非真正用于净化治疗。 徐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轻轻说道:“上一次不是这样的。” 上一次,即便在昏迷期间,连云舟体内的污染指数也在持续、稳定地下降,他自身异能带来的被动自愈能力在顽强地发挥作用。 但这一次,污染数值已经持续数日居高不下,几乎看不到明显的回落。这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身体透支得太过彻底,连最后一点本能的自救反应都无力启动了。 这个念头让徐确浑身发冷。 周方琦尽可能安慰自己的这个弟弟:“伤情不一样,身体基础条件也不一样,不能简单类比恢复进度的。” 这话说出口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沉重。 ——因为这一回,连云舟基础的身体条件,实在是太糟糕了。 第32章 “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徐确忍不住,再一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不好说。”周方琦摇了摇头,“他的生理指标还是很糟糕,但并没有糟糕到无法醒来的程度。现在只能考虑精神海受污染的影响……我们对异能和污染的了解还是不够深,我不能给你任何确定的结论。” “上次,他没有昏迷那么久。”徐确轻轻说道。 “上次纯粹是生理原因,身体需要时间来修复伤势。”周方琦解释道,“而这一次,最棘手、最需要处理的不是身体上的创伤,而是精神污染。” 上一次啊…… 徐确无声地叹了口气。两人的思绪都不约而同地被拉回到决战结束的那一天。而周方琦记得比他更清楚。她毕竟是那场可以称得上惨烈的抢救的亲历者。 ** 过去,决战结束当天,同一间抢救室里。 连山被确认死亡的一天,本应该是大仇得报、无比畅快的一天。 周方琦并不知道这一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她想。她只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人倒下的可能性。 “……方琦?”那沙哑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如同漏风般的肺部啸鸣。 手术台上,被强行唤回意识的病人,正用一双因失血与疼痛而涣散的眼睛看着她,神情里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困惑。 “局长——先生!先生您听我说,您现在污染程度很高,我需要您给自己清除污染!”周方琦紧紧抓住病人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对方从生死边缘拽回。 她强迫自己忽略余光能看到的、正顺着手术台边缘不断往下淌的鲜血。伤口出血还没有止住。 她手上抓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硬生生拦住那股正从这个人体内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我很危险……”连云舟轻轻地说道,勉强弯了弯眼睛,做出了此刻力所能及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他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血,声音变得更加低弱而含糊: “杀了我吧。” s级异能者的堕化是极其恐怖的。不说击杀的难度,光是那强大精神力彻底失控、铺展开来,就足以让此人成为另一个污染区的核心源头。 所以,从理智上来说,应该立刻杀死眼前这个人。保全广陌作为一代传奇异能者的尊严,也保护在场所有人的安全。 ——就像广陌在失血过多、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反复向契刀和楚铁恳求的那样。 杀了他。或者把他扔在污染区里,任其自生自灭。 作为局长,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他允许这么做。 但是异能局没有人能够答应这个请求。 周方琦紧紧抓着连云舟已经逐渐失温的手。在她的行医生涯里,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我做不到……我需要您再坚持一下。”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悲鸣,破碎而颤抖: “求您了。” 抢救室的污染屏蔽系统早已开到最大功率,可周方琦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无形的污染正在手术室上空疯狂肆虐,她的耳边已经开始响起混乱的幻听。 但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连云舟脸上的神情。 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眨了眨。 然后,他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含糊地咕哝道: “……好吧。” “我试试看。” ** 当时,为了让广陌积攒出足够给自己治疗污染的力量,医疗团队强行激发了他体内残存的所有体力。 连云舟在开始治疗前状态出奇的好,甚至还有心情安慰周方琦:“没关系,我做得到的。” 那张脸依旧苍白如纸,下颌上残留的血痕也未擦净,他却尽力维持着一个安抚的微笑。 那温柔的语气和承诺,让人几乎忽略了一个隐约的违和感:他答应自我治疗,似乎只是在顺从别人的请求,而非出于自身求生的意志。 但没人来得及细想。 称得上是惨烈的精神治疗过程,已经开始了。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连云舟的异能已经在决战的战斗中透支,此刻绝对不应该再使用异能。 所有人也都知道,在这种状态下强行催动异能,会带来怎么样的身心痛苦。 治疗开始不久,连云舟的精神便迅速地萎靡下去,身体彻底脱力,只能被固定在一个勉强坐着、向前倾伏的姿势——这是为了防止他被自己不断呛咳出的鲜血窒息。 面对自家局长危险的情况,治疗中心只能拿出这个堪称惨烈的方案:动用所有医疗资源与异能手段,硬生生吊住广陌最后一口气,让他自己给自己清除污染。 只有在污染值降下来之后,才能转入常规治疗程序,专心处理他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 只有这样,才有一线希望能保住他这条命。 周方琦眼睁睁看着大量暗红的血不断从病人口鼻中涌出。他双眼紧闭,艰难的喘息带动着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眉眼间染上痛色。 她想象不出那究竟有多痛。 尚且没有完全痊愈的内伤外伤仍在灼烧般地疼痛着;异能超负荷运转带来精神海如同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高浓度地精神污染在意识深处低语。 即便如此,他还必须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亲手将那些病灶从自己体内一点一点拔除。 他的身体在固定带下无法控制地痉挛,喉间压抑的呜咽被鲜血与喘息堵得支离破碎,最终化作几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这不是大剂量的镇静剂能够解决的问题,只能依靠异能进行镇痛,辅助他完成这场近乎自我凌迟的治疗。 于是,周方琦把异能最匹配的宋听涛喊了进来。 她紧紧捂住这个自己最小的弟弟的眼睛。宋听涛一边操控着异能,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我想看。” “专心。”周方琦低声警告。 这不是能给未成年人看的画面。 手术床上铺的防水布早已被血彻底浸透,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周方琦甚至怀疑,连云舟的出血量早已远超一个成年人体内的血液总量。 只是因为异能局几乎所有顶尖的医疗异能者此刻都聚集在这里,用源源不断的医疗异能持续修复着创伤、补充着血液,否则这个人恐怕早已死过好几回了。 围在手术台周围的人群中,相当一部分人——甚至不少是曾在污染区前线医疗站久经沙场的熟手——此刻都无法直视台上的景象。他们只能偏过头,目光死死锁在监测屏幕上,看着那个代表污染程度的数字极其缓慢、却确实地往下降。 一种难以遏制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生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流逝。 他们只能拼尽所有医疗异能,一边疯狂地往里补充着生命力,一边绝望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仍从各处伤口不断涌出,病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透明。 他们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想看。”宋听涛小声说。 周方琦没说话,只是将手捂得更紧了些。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在这片人为制造的黑暗里,哪怕不用眼睛,宋听涛也能察觉到一些事情。 从紧咬的牙关中断续泄露出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吟,不稳定的、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停滞的呼吸声,血液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的粘稠声响,医疗仪器持续运作的低沉嗡鸣,周围医疗人员压抑而紧张的呼吸气流…… 这一切,都在他视觉被剥夺后,异常清晰地涌入耳中。 因为异能传导的需求,宋听涛紧紧抓着连云舟的手。那只手冰凉、潮湿,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而更直接的,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精神力的飞速流失。 ——痛觉阻断的异能,病人越痛苦,异能者压制起来消耗越大。 宋听涛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精神力消耗得如此之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黑洞正在贪婪地吸取他的一切。这感觉让他既恐惧又茫然,只能拼命压榨着自己,将更多、更稳定的安抚力量传递过去。 宋听涛觉得这段时间既漫长又短暂。 如此漫长,是因为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一个人竟能承受这样多的痛苦;如此短暂,是因为这个人似乎已无法坚持得更久,而污染还没有被彻底清除。 那只被他紧紧抓着的手,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沉沉地垂了下去。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 宋听涛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口发疼。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 就在这时,他能感觉到自家姐姐按在他眼睛上的手松了一瞬。周方琦用另一只手推着他转身,声音低而急促: “污染值已经降到危险线以下了。先生体力耗尽,昏过去了,需要进一步抢救。” 第33章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你先走。不要回头。” 眼前黑了太久,骤然看见明亮的抢救室,宋听涛视线一时无法聚焦。他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余光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的暗红色。 耳边充斥着各种混乱而急切的指令声,医疗工作者们的呼喊、仪器的报警、匆忙的脚步……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地撞击着他的鼓膜。 直到身后的抢救室门“砰”地一声关上,将那片喧嚣与刺目的景象隔绝。 他这才迟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刚才紧紧抓着先生的那只手。 上面是温热的、黏腻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 ** 时间线回到现在,唐希介收到了徐确的消息。 【徐确:还没醒】 【徐确:今天老时间,我接你去异能局】 这几天里,唐希介因为污染度过高之后的异常表现,一直在配合异能管理局方面进行调查。 今天也不例外。 唐希介拖着脚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脸。 他也的确试图在网上搜索自己亲生父亲的名字。但是除了早年发表的几篇沉寂在数据库深处的文章,他一无所获。 ……或许,一无所获本身也是种信息了? 唐希介下楼来到餐厅。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今天也只有他一个人吃。 何进已经连续几天不见踪影,大概在污染区忙得脱不开身。 或者说,这里现在没有值得他回来的人。 赵安世最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天没亮就出门了。桌上留着简短的便条,写着几句例行公事般的嘱咐。 吃完饭,唐希介把碗放进洗碗机,门铃准时响了。 徐确站在门口,来接他去异能局。 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面上,唐希介盯着前方模糊的雨景,忍不住开口: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连云舟的亲弟弟,而是连山的孩子,你会这么对待我吗?” 徐确的脚步微妙地滞了一拍,他反问道:“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先生是广陌的话,还会觉得他这么亲切吗?”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唐希介指出。 “我只是使用了比喻的手法。”徐确顿了顿,补充道,“你联系上下文理解一下。” “这算什么?善意的谎言。”唐希介嗤了一声,情绪随即低落了下去,“我还是不明白。” 他为什么突然就变成危险人物了? ……不,这部分其实很好理解。 毕竟他在污染度爆了之后还能维持清醒,或许他的生理构造上的确与常人不同。 真正刺痛他的,是那种无形的疏离感。 不是物质上的亏待。三餐依旧精致,赵安世甚至还给他买了几身新衣服。如果在家里遇见,赵安世还是会礼节性地对他点点头。 他应该为此心生感激才对。 但某个瞬间开始,唐希介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收留他的屋檐下,好像没有他的位置了。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5 .12.8 二稿,新增了那一段长——长的回忆 发现不小心让云舟把方琦的真名在异能局其他人面前喊出来了x但是感觉那个场合大家应该也不会注意到,就算了 第22章 将功补过什么鬼 异能管理局总部, 机密会议室。 当唐希介再一次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许久不见的楚铁。 “坐。”楚铁抬手示意对面的座椅,“我们再确认一次你那天的经历。”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厚重的档案, 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唐希介错愕了一瞬,但是很快反应过来了:作为一个绝对特殊的案例,惊动这位异能管理局最高负责人本是意料之中。 换个角度讲, 过去几天的常规问询没有他参与反而显得异常。或许这位日理万机的局长,直到今日才从堆积如山的紧急事务中抽出身来。 “我仔细读了你之前的口述记录。”楚铁的指尖在档案纸张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轻响, “你确定,当时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 训练场上那个偶尔会说笑、甚至带着几分和蔼的教官形象已荡然无存。此刻坐在长桌对面的, 只有一位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异能局最高负责人。 ——还是这个问题。 唐希介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之所以管这里叫“审讯室”,就是因为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太多遍。 “没有具体的感觉。”他迎上对方的视线, 平静地回答,“如果非要说的话,就像突然被愤怒和震惊淹没,然后我眼前陷入了黑暗。” 尽管负面情绪会加剧精神污染的影响,但唐希介的描述显然不符合典型症状。 “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吗?”楚铁追问道。 幻听到精神错乱的呓语,是精神污染最基础的标志。 唐希介摇头:“只有黑暗。” 现在他还清晰地记得,那种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将一切存在都吞噬的黑暗。那黑暗并不让人恐惧,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仿佛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来处。 这念头让他心头泛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言说的战栗。 接下来, 审讯进入机械的重复阶段。唐希介木然地复述着自己之前就说过的答案,偶尔添加一两处无关紧要的细节。直到高层们交换眼神,都表示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楚铁偏头,看向左侧:“我在想可不可以……” 话音未落,戴着特制面具的医疗部门负责人——唐希介现在知道就是周方琦——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楚铁就自觉闭上嘴, 没把话说完。 审讯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唐希介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安静等待高层离场。 然而其他人都离开之后,楚铁的身影始终未动。这反常的停留让唐希介不禁疑惑地抬起头。 就在这时,有人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戴着面具的徐确站在门口。 楚铁站起身,简短地说道:“去训练室吧。” 训练室的灯光冷白而明亮,将三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楚铁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指导他们训练了。 “别这么紧张,我也得稍微放松一下啊。”楚铁活动着手腕,随手挽了个剑花。 然而轻松的话语并未驱散训练室内的凝重气氛。在他的对面,徐确与唐希介已并肩摆开架势,这是一场二对一的实战对练。 楚铁率先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几乎拖出残影,长剑破空,直取唐希介面门。唐希介瞳孔一缩,脸上却表情不变,整个人在剑尖触及前的一瞬骤然从原地消失。 他竟是瞬间传送到了楚铁背后,一记直拳狠狠砸向对方后心。 楚铁剑势未收,正要拧身回挡,徐确却已精准地抓住了他这瞬息的动作转换空隙,一记沉重的直拳轰向他肋下的空档。 几个回合下来,楚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唐希介的战斗技巧肉眼可见地精进了不少,与徐确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两人几乎不需要言语或眼神,一方牵制,一方突袭,衔接得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训练场内,剑气破风的锐响、拳劲碰撞的闷响、雷电噼啪的炸响与疾风呼啸的尖啸激烈交织,连绵不绝。 唐希介在污染区那些生死相搏的战斗中磨砺出的技巧,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融会贯通。他的每一个闪避都更加精准,每一次反击都更加果断,对异能的切换与运用也愈发纯熟,不再是最初那个仅靠本能和蛮力的新手。 当然,在楚铁面前,依然只有被按着揍的份。 “砰——” 剑气激荡,两道身影再次倒飞出去,重重落在训练垫上。 楚铁闲适地弹了弹手中的剑,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不错,有进步。” 唐希介跪坐在垫子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了来到训练室后的第一句话,声音低哑: “老师,你骂我吧。” 楚铁垂眸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看着少年紧绷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他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没什么好说的。你身上还有不少的谜团。这次的事件……不全是任性或疏忽造成的。”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你也一样,百炼。” 徐确沉默地扶了扶面具,情绪同样低沉。 这几天他也不怎么好受。唐希介是他的队员,出了这种事,他自认为也有责任。 “行了行了,都给我精神一点。”楚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却难得放软了些,“天塌了有我们这些大人顶着呢,你们都少操点心,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像是穿透墙壁看到了什么人: “至于广陌那家伙,要是连他这么点任性都忍不了的话,我俩也别做朋友了。” 第34章 楚铁的声音低了下去:“只不过……唉,只希望他别把自己折腾死了。” ** 训练结束后,唐希介被叫到了医疗中心,再次进行精神力测试。 “好了,可以了,把设备摘下来吧。”周方琦的目光从监测仪上移开,指尖在数据屏上快速滑动。 唐希介抬手,取下头上布满传感器的网状头环。 这是异能管理局最新的精神力检测设备,比商用的手环能检测得更精准。 “测试结果显示,你的精神力已经突破a级上限。”周方琦的转椅滑向身侧的柜子,语气平淡,“现在是准s级,恭喜。”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酷似运动手表的设备,推到唐希介面前:“精神污染实时监测终端,数据直接上传至总局。带好,不要取下来。” 唐希介顺从地带上监测仪,皮肤接触处泛起一丝凉意。 敲门声响起。 “稍等!”周方琦提高声音应了声,转向唐希介,“拿好东西就走吧。” 唐希介依言起身,然后在拉开门的瞬间,与门外的人四目相对。 赵安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公文包,显然刚从公司过来。 两人一进一出,同时僵在了原地。 唐希介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以及迅速沉下来的、复杂的情绪。赵安世则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喉结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短暂的僵持后,唐希介侧身让出了通道。赵安世迈步进来,唐希介则在他身后反手关上了门。 面对房间内其他两人审视的目光,唐希介摊了摊手,无辜道:“我有立场在这里听吧。” 赵安世不参与异能管理局的工作,主要忙的是灵启集团的事情。 他现在出现在周方琦的办公室,只能为了一个人,一件事。 “我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关于我哥哥的病情,我想我还是有知情权的。” 唐希介语气和缓,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却不自觉地收紧,摆出防御姿态。 这个表情…… 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点像是吧? ——确实。 像的不是连云舟,而是连山。 那种不顾及他人感受,一旦认准目标便死死咬住、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固执,和近乎偏执的专注与强硬。 办公室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在他侧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更衬得那神情有种陌生的锋利感。 连山当年便是这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所有实验品推入地狱,也从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他。眼前的少年虽尚未展现出那种彻底的冷酷,却已有了几分令人不安的相似。 “严格来讲不行,你的权限不够。”周方琦公事公办地推了推眼镜。她顿了顿,目光在唐希介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终究还是缓和了些:“但现在,我们确实有事需要告知你。” 赵安世和唐希介两个人在周方琦的办公桌前落座。 周方琦从加密抽屉取出一份厚重的诊疗档案,凝重道: “结论是,情况不太乐观。先生目前的精神污染指标接近中度污染临界值。” “为什么会有精神污染?”唐希介忍不住插嘴问道。 话音刚落,他便感受到另外两人投来的、带着微妙意味的目光,就像是他刚刚提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一样。 这更提醒了他:广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偶尔会出现在新闻里的、遥远而模糊的传奇人物。 他根本就不了解真实的连云舟。 过去几年里,真正陪在连云舟身边,与他共同经历风雨的,是赵安世他们。他们才是他实打实的家人。 唐希介不甘心地咽了咽唾沫,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周方琦最后还是忠实而专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诱因目前尚且不明确。可能是之前战斗中残余的精神污染受刺激发展导致的,也可能是在治疗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受到了影响。” 这个“治疗过程”指的自然是连云舟给唐希介驱除精神污染的过程。唐希介把头低下去了一点。 “他异能的被动修复机制几乎没有在运作,污染值下降的速度很慢。”周方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在污染值降到安全阈值前,他自己的身体就会先撑不住。” 唐希介忍不住再次插话道:“我记得局里有精神污染治疗仪。” 周方琦重新戴上眼镜,解释道:“可以是可以,但那个过程有点像化疗,会无差别限制异能和污染。” 实际上,精神力抑制器是污染治疗仪的弱化版本。即便如此,在之前佩戴抑制器的过程中,连云舟的身体都已经快承受不住这种负担了。 “他现在的身体指标不够,无法负担污染治疗仪造成的强烈刺激。”周方琦在办公椅上坐直身体,语气凝重,“能够压制精神污染的异能非常少见,连能缓解噩梦症状的都屈指可数。现在局里能派遣的相关人手很少。” 当然,就算现在调人过来,能帮上的忙也有限。连云舟现在过于虚弱,很多有效的强力治疗手段都用不了。周方琦想到这一点就想叹气。 停顿片刻之后,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说实话,在污染区前线,重度污染的异能者若未完全堕化,往往会陷入更可怕的境地。” 唐希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对此并非完全不了解。周方琦随后说出的话语,与他曾在异能局培训手册上读到的冰冷描述,逐渐对上了号: “持续性的噩梦侵蚀,睡眠剥夺,无法得到休息,无法区分现实和幻象……很快就会走向精神失常,甚至自尽,而且——” “——方琦。”赵安世出声打断,瞪了她一眼。 周方琦不为所动,冷着脸继续道:“而且他们很少会得到救治。根据异能局这么多年的记录,能够压制堕化边缘的精神污染的人,只有一个。” 显然,那个人正自己躺在病床上。 “这种程度的治疗基本就是在玩命。就算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很难承受消耗。更别说现在,他才刚出院不久……”她继续絮絮叨叨道。 哪怕她也知道,比起他们这些人,唐希介缺少了太多语境,缺少了太多对连云舟的与了解。 即便如此,她还是需要唐希介明白,连云舟为了救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一时的病痛,乃至生命危险都不是最关键的。 那是将一个好不容易才勉强从决战的创伤中拼凑起来的破碎躯体再次彻底打碎,是将所有艰辛的复健与疗养成果全部推倒重来,是给本已脆弱的精神海与千疮百孔的健康带来无法挽回的损伤。 刚刚旧伤发作过一次,还在出院之后的恢复期,就再次强行动用异能,怎么可能不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在她对面,唐希介垂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他从来没有觉得污染怪物有多恐怖,也从未感受过精神污染的影响。哪怕受过异能局的正规培训,那些描述在他听来也只想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理解到,那些无形的污染,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摧折成什么样子。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唐希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所谓“与污染战斗”的沉重分量。 真实的战斗,和他在强者庇护下那种过家家般的历练截然不同。这里有着真实的、无处不在的死亡风险,随时可能将他所珍视的家人从身边彻底夺走。 唐希介心神震荡间,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方琦话语中的细节。他问道:“他之前住院……是因为我吗?” 周方琦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语气也柔和了一点:“我想,你们吵架这一点应该确实有影响。但别听宋听涛那些气话。我很难想象你能说出什么让先生真的大动肝火的话。所以他吐血和你们吵架这件事,应该没有直接关系。” 唐希介认真回忆了一下。他也记得,连云舟全程都维持着那种上位者的从容,语气始终平和稳定,直到最后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才显露出失态。 “还有,”周方琦补充道,“赵安世说,先生在那天早些时候就发高烧了。旧伤发作也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事件。发烧本身很容易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炎症反应,触发肺部旧伤的破裂出血。我倾向于认为,这才是直接的诱因。” 唐希介后知后觉地怔住:“……他在见我之前,就在发烧吗?” 赵安世原本不想再提这件事,可在唐希介灼灼的瞪视下,还是无奈地投了降,解释道:“他不让我告诉你发烧的事,还说,你要见他就让你进来。” 听了这话,唐希介心里五味杂陈。他内疚于自己竟和一个正发高烧的病人争执。更没想到的是,连云舟在对唐希介要说的话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就打算不顾身体,强撑着与他见面交谈。 第35章 那个人似乎觉得安抚弟弟的情绪,远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甚至在整场对话中,无论被怎样指责,连云舟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怼。 这种近乎自毁的温柔,让唐希介胸口发闷,一股夹杂着心疼与无力的酸涩感,悄然漫了上来。 这个人实在是,过于不在乎自己了吧。 哪怕是完全不顾身体来救他这一点,也鲜明地展现出那种毫不在意己身的倾向。 他有什么值得广陌这样的人来救呢? 无论从切实的才能,已经取得的成就,还是可以期待的未来来看,连云舟都比他更出色、更卓越,值得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而不是在这里,因为他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一次次透支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 唐希介无意识地抓紧了裤子的布料。 但他并没有沉浸在自我谴责的愧疚里,而是飞速地明悟了,周方琦为什么把让他留下来参与这场谈话。 “我明白了。”唐希介的情绪还是有点低落,但他主动抬起头,迎上其他两人的目光,“所以要和我说的事,就是希望我用复制的治疗异能帮忙,对吧?” 之前连云舟为他治疗时,他深刻感知过那个人的异能波动。以他现在的准s级精神力,或许能复刻出来。 “你有这个自觉很好。“周方琦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三人快速敲定了初步治疗计划。唐希介当场演示了复制的精神治疗异能,几缕泛着微光的精神触须从他指尖延伸而出,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说来有趣,这种精神触须的形态,正是当初连云舟为他检测异能时展现的。 这是他第一次记录,也是第一次成功复制的异能形态。那次经历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现在复制同一异能的其他效果时,他都不自觉地沿用这种形态。 淡金色的触须虽然只能维持短短几分钟,但释放出的净化能量已经让监测仪器发出悦耳的提示音。 周方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呼叫了污染治疗研究部门。唐希介跟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离开了办公室,前往测试区进行更详细的异能评估。 门关上后,确认唐希介已经离开,赵安世才调侃道:“故意的吧?” ——故意强调连云舟治疗唐希介冒了多大的风险,对身体造成了多重的损伤,他现在的状态又有多糟糕。说白了,周方琦就是在抓着唐希介,释放自己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 “我只是在谈论事实。”周方琦面色不变,“没有说任何夸大其词的内容。” 她将手边那份标着“绝密”的医疗档案推到了赵安世面前:“他还能觉得内疚,就是好事。” 如果唐希介对具体的情况还懵懵懂懂,无法理解连云舟到底吃了什么苦,她不介意小小地违反一下保密规定,挑几页最触目惊心的病历,给他看一看。 如果看完了,唐希介还是无动于衷……那么,连云舟也没必要认这一个弟弟了。 先生曾经如此温柔地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因实验品的身份遭受外界的歧视与异样目光。这一回,在他如此脆弱的时候,他们当然也愿意倾尽全力来保护他。 赵安世低下头,快速浏览着手中的文件,紧接着抬起头,不无希冀地问道:“只要小唐的治疗能见效,是不是就基本脱离危险了?” “也只是脱离危险啊。”周方琦向后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叹息道。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在这个瞬间,他们都在不约而同地思考,先生接下来又要在病床上被困上多久。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 眼睁睁看着一个本该翱翔天际的人,被伤病强行按在这方狭窄的病榻上,那种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人心头一阵发涩。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5 .12.10 二稿,增加了更多唐希介的心理描写 第23章 精神治疗什么鬼 在异能管理局的最高级别病房内。 一位戴着面具的高阶治疗师站在床边。在开始治疗之前, 她还是忍不住微微走神,目光落在自己即将治疗的病人身上。 病人苍白得几乎透明,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只有心电监测仪上规律的波动,证明生命仍在勉强延续。 他的眼睫在昏迷中仍不安地轻颤,在眼下投出两片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无比脆弱, 却又被各种管线与仪器勉强维系在这里。 高阶治疗师撇去多余的杂念,抬手悬停在他的胸口上方。她凝神片刻,唤出自己的异能, 掌心渐渐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光晕。 光晕缓缓笼罩了床上的人,温和的能量如涓流般渗入, 一寸一寸向内推进,试图唤醒那具身体深处早已沉寂的生机。 治疗最初尚算顺利, 但很快,高阶治疗师便感觉到了阻碍。广陌的身体就像一具过于脆弱的容器,已经盛不住更多能量的注入。光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明灭不定,最终缓缓黯淡、消散。 治疗师缓缓收回手,指尖最后一点微光悄然熄灭。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她转向站在监测仪旁的周方琦,摇了摇头,“接下来哪怕再灌输生命力进去,他的身体也无法吸收转化了。” 周方琦的目光扫过仪器上趋于平稳的指标, 点了点头:“辛苦了,给你半天的假。下午再回前线开始工作吧,衔生。” “真是压榨人啊。”代号衔生的高阶医疗异能者苦笑着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她看着周方琦俯下身,伸手放出异能检查床上那人的状态。 衔生的目光垂落,落在病床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带着几分沉痛。 她忍不住低声碎碎念道:“我就说了不要让他出院,身体根本还没养好就着急往外跑……他现在都已经不是局长了,有什么事还需要他冲在最前面当急先锋?有什么事值得他这样把命往里面填啊?” 显然,衔生也参与了连云舟上次肺部旧伤发作入院时的抢救,更参与了决战之后,将那人从生死边缘硬生生拉回来的那场抢救。 那份记忆太过沉重,以至于此刻看着同样的人再次躺在这里,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懊恼与无力。 “这回总归能把人关在这里,养到彻底恢复吧?”衔生抱着一丝希望,看向周方琦。 唐希介的事目前仍是机密,大部分医疗异能者和衔生一样不了解内情。他们只知道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宝贝前局长又被折腾进了抢救室,个个憋着一肚子火。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周方琦无奈道,“而且你也应该知道,现在前线战况有多激烈,医疗站有多缺人。” “难道我们就不管他了?”衔生反问道,声音有些发紧,“他现在这个状态,没有异能介入辅助修复,光靠自然恢复,养个一年半载都未必能下床。” 看着周方琦一下子被哽住、无言以对的样子,衔生还是主动转移了话题: “算了,他现在昏迷了……快一周吧?有过任何醒来的迹象吗?” “完全没有。”周方琦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一直就是像现在这样……” 她没有说下去。 病床上的人依旧安静,双眼紧闭,只有呼吸面罩上规律凝结又消散的白雾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没有呓语,没有噩梦。 如果说前者是因为呼吸管等设备的介入而无法发声,那么后者依然无法解释。 通常情况下,精神污染患者会因持续不断的噩梦而反复惊醒,根本无法进入如此深沉的昏迷。现在这种反常的寂静几乎像是不祥的预兆,暗示着他的生命正在无声地滑向终点。 医疗团队甚至已经专门做了脑电波等多项检测,再三确认他没有脑死亡。 那么,剩下的解释便更加可怕:要么是身体过于虚弱,以至于连醒来这件事都做不到;要么是他在噩梦中陷得太深,彻底迷失,无法主动挣脱。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让周方琦不寒而栗,不愿再细想下去。 衔生也渐渐地意识到了周方琦所暗示的可能性。 “整整一周了啊……”衔生低声喃喃,音量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人就这么被困在这副虚弱的躯壳里,每时每刻在噩梦中度过。 “等他醒过来之后,”衔生皱着眉,“你得格外注意他的心理状态。这不是人类能够忍受的痛苦……我只希望,他醒来之后,不要记得太多。” 如果是别人经历这样的折磨,衔生或许还会担忧,经历如此漫长而残酷的精神折磨后,醒来的人会不会心智失常,甚至早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 可对于广陌,衔生却丝毫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她乎本能地相信:无论经历什么,这个人骨子里的坚韧都不会被真正摧垮,他依然是那个能在绝境中站起来、带领众人前行的存在。 第36章 周方琦则不同,她记得连云舟之前交出的心理量表里展露出的焦虑症状。此刻,她不禁担忧起这场无休止的噩梦折磨,会不会进一步侵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让那些被压抑的问题彻底爆发。 这个念头让她心下不安。 “我会尽快给他安排净化污染的治疗。”周方琦低声回答道。 即便连云舟的身体尚未达到接受精神治疗的标准,继续这样被动等待也无异于慢性死亡。 ** 同一时间,系统空间内。 宁长空盘腿坐在沙发上,抱怨道:“谁要在那具身体里坐牢啊?生抗精神污染也太作孽了。” 在这种浓度的污染下,能做上好几天光怪陆离的噩梦,就算是快穿者强健的精神怕是也顶不住。所以他早早地躲回系统空间,准备等身体的使用体验好了一些再回去。 系统·楚清歌早已习惯了搭档这副消极怠工的态度,平静规劝道:“不要摸鱼了,思考一下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吧。” “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吧……”宁长空抱怨道,“搞砸了这件事之后,我还得和异能局那边找个理由交代。” 唐希介和连云舟不一样。他在异能局是用真名签的合同,而连云舟则是凭借广陌那无人能比的功绩,强行为自己争取到了不暴露真实身份的自由。 因此,当唐希介在接触污染时表现出如此异常的反应,异能局势必会顺着“唐希介”这个名字一路追查下去。 他们会查到连云舟和唐希介做过dna鉴定,查到唐希介户籍信息的变更,也会查到他当年被送进福利院、又被领养的经历…… 最终,很难不怀疑到连山与唐希介的关系上。 按照规定的流程和手续,异能局肯定要把连云舟再拉过来审问的——嗯,没错。当年,作为连山被确认尚在人世的唯一血亲,连云舟早已被异能局和其他官方机构反复调查过不知多少次。 “从某种角度上讲,你还得感谢这次事故呢,”楚清歌开解道,“至少让你躲过了被反复盘问的麻烦。” “现在这个局面也很棘手啊。”宁长空叹了口气。真的连云舟此刻正躺在异能局治疗中心无法动弹。为了瞒住广陌的真实身份,避免被异能局其他人发觉异样,赵安世那边也忙得焦头烂额的。 “而且,这回确实是我做得不地道。”宁长空坦诚道,“我把唐希介的利益,放在了异能局的整体利益之前。” “为了避免他从一开始就被视作连山的儿子,被反复审查、猜忌;也为了避免家里其他人因此心存隔阂,我选择将他的身份完全隐瞒下来,把整件事压成了私人事务。” 不要说作为异能局前局长广陌了,就算是作为连云舟,这件事都应当按程序上报,交由异能局正式处理。 如果真被拉去审问,他恐怕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宁长空接着抱怨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我完全没想到会这么早就出事。我本来以为,关底boss都打完了,事情发展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先让大家接受唐希介,再逐步公开身份,接着调查他身上的问题……” 楚清歌安慰道:“事情不按照预期发展本来就是常态。” 她话锋一转,专注分析着如何完成任务:“接下来,我们的重心应该放在唐希介本人身上,连山在他身上绝对动了手脚。他的身份、他的能力,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从现有的迹象来看,连山留下的危机,恐怕还没有真正解除。” “这任务怎么越做进度越回去了?”宁长空调侃了一句,伸手从茶几上捞了包薯片拆开。 “现在关于唐希介的问题,光靠推理是推不出什么的,必须回去深入调查才能拿到线索。”他说着,往嘴里塞了几片薯片。 “你真的能参与调查吗?”楚清歌一针见血地指出。 宁长空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根本不需要他回到身体里确认,光是看系统后台数据就能猜到:连云舟现在的体力根本不允许他介入事态。 都不要说下床行走了,就连完整说出一句话,恐怕都需要漫长的恢复与休养才能做到。 更何况任性过一次后,身边的人短时间内也不会同意他再参与工作了。 但是,任务的突破口或许就在他这段被迫静养的时期出现。 可操作的余地越来越少了啊,真是麻烦。 宁长空泄愤似的把薯片咬得咔咔响。 任务进度停滞固然令人焦虑,但更让他难受的是—— “我现在根本不想回那具身体。”宁长空沉痛道,“非常难以想象这副身体现在难用到了什么程度。” 只要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异常指标、一长串绕口的病症名称,将变成他要日复一日忍受的日常,有点不寒而栗。 楚清歌轻描淡写地补刀:“但你也不能不用啊。” “是啊。”宁长空长叹一声,“早点结束吧。” ** 现实世界中,那间病房外。 “精神治疗具体是什么样的?”唐希介曾这样问过周方琦。 周方琦当时放下病历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做过。唯一能教你的人现在在那里。” 这段对话发生在唐希介首次进行精神治疗前一天,地点就在连云舟的特殊监护病房外。 透过玻璃,两人注视着病房内的景象。但由于认知干扰装置的作用,病床上的人影面部如同蒙着一层流动的雾气,怎么也无法看清具体样貌。 正因如此,那些连接在躯体上的医疗管线反而显得格外刺目:蜿蜒的输液管、闪烁的监测电极、还有从被单下延伸出来的各种导管,在冷白的灯光下构成一幅残酷的生命维持图景。 “那治疗的感觉呢?”唐希介继续追问。 周方琦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我不是特别厉害的治疗师。我自己的体验有点像是打扫卫生,是一件疲惫但是很解压的事情。” 作为异能管理局医疗部门的掌舵人,周方琦的强项并不是治疗能力。她出众的统筹才能、钢铁般的心理素质,加上特殊的出身背景,才是坐上这个位置的关键。 单论异能天赋和医疗水平,她只能算中上游。 “我哥他经常给别人做精神治疗吗?”唐希介问道。 “对,以前经常做。”周方琦顿了一下,“因为除了他,没人能做到。” 她咽下了后半句话:s级异能者广陌,不只是异能局战力上的王牌,更是整个体系里不可替代的一张底牌。 也正因如此,他长期在战斗、治疗和研究的任务间高强度连轴转,日程密得透不过气。没有休整,没有缓冲,只有一次又一次被推向极限。 再锋利的刃,也经不起这样日复一日的磨损。可以说,连云舟的身体就是这样一点点磨损到坏掉的。 这些损伤日积月累,像暗流般侵蚀着他的根基,直至决战那次重伤成为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潜伏的病灶一齐爆发,最终不可逆地摧毁了他的健康。 ** 唐希介在进入连云舟的精神海之前,心里其实还存着一丝希望。 周方琦告诉他,在污染治疗仪被发明之前,连云舟承担的治疗任务从来都是以医疗站为单位的。 唐希介甚至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样的画面:自家哥哥在治疗完一整个医疗站的被污染者之后,就匆匆赶往下一个医疗站。 那样的工作强度他都能日复一日地扛下来,那么现在唐希介只需要治疗一个人的精神污染,应该……不会太难吧? 然而,当他真正第一次踏入连云舟的精神海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怔住了。 做清洁是一件解压的事情,但是当脏污累积到了一个限度,如同活物般涌动的时候,那就是恐怖片现场了。 更令他心惊的是,周方琦曾再三提醒他小心,绝对不要让自己再被污染。可奇怪的是,那些精神污染似乎对他毫无兴趣。 或许是,原本的宿主已经虚弱到不值得它们转移目标了。 而且,而且。 ——这是怎么样的一片精神海啊? 本该浩瀚澄澈的精神领域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异能的过度使用让整个空间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 原本如江河般奔涌的精神力如今只剩几缕细流,在干涸的河床上苟延残喘,随时可能彻底枯竭。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盘踞在裂缝中的污染物质,它们像某种具有生命的黑色粘液,在精神海的伤口处蠕动蔓延。 如果要唐希介来描述整个净化污染的过程,就像是在一具已经伤痕累累、无处下手的身体上,硬生生剜去那些已经坏死的皮肉。 净化污染,并不是如同降下甘霖一样注入温和的能量,而是一点一点刮去那些漆黑的、蠕动着的附着物。 在如此残破不堪的精神海中用这样的方式治疗,意味着每一次操作都伴随着新的创伤。污染被强行扯下的瞬间,露出的并非完好的内在,而是尚未愈合的裂隙。 第37章 甚至因为唐希介精神力的触及,这些裂口反而进一步撕裂、扩张,就像是在已经血肉模糊的躯体上留下更深的伤口。 唐希介恍惚间分不清,这究竟是治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当治疗终于结束时,唐希介的精神力已几近枯竭。他不甘心地发现,自己拼尽全力也不过清除了微不足道的一小片污染。 这进度几乎令人绝望,但他已经能够感受到疲惫如潮水般从意识深处涌起,伴随着隐约的虚弱。 唐希介知道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还不够熟练、缺乏经验,可一个念头仍不受控制地浮现: 连云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从周方琦那里听说过,连云舟因为长期超负荷使用异能,精神海状态一直不太好。而在最近那场战斗中,他又严重透支了异能。按照常理,他之后至少该静养几个月,不能轻易动用异能。 所以说,他哥哥就是用这样糟糕的状态,强撑着一口气,净化了他那几乎濒临堕化的污染吗? 意识回归现实的瞬间,医院刺眼的白光让他本能地眯起眼睛。周方琦投来询问的目光,唐希介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用力眨掉眼中的湿意,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治疗很顺利”。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7 .12.11 二稿,增加了2k+,希望没有写的太冗长 总感觉让主角下线的有点久啊[鸽子] 但是这件事情之后,连云舟的身体的确就是再也没好起来过,所以一开始会昏一段时间orz 第24章 多事之秋什么鬼 两周后, 异能局医疗部门更衣室的角落。 崔应溪揉着太阳穴推门进来。她刚刚完成了今天指派的任务,精神力几乎耗尽了。她感受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多少有点疲惫。 想到今天接触的病人, 她的胸口就有些发闷。 崔应溪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凉意透过皮肤,稍稍驱散了脑海深处那种隐约的钝痛。 趁着更衣室里没人,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角落里亮起微光。 【魏鸣筝:今天怎么样?】 手机屏幕的荧光打在了崔应溪的脸上。她打字。 【崔应溪:没醒】 【崔应溪:我刚刚被临时叫过去,配了一次退烧和促进恢复的特效药剂】 两人心里都清楚, 这话是在说谁。 崔应溪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诊断报告上的结论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异能过度使用引发的多器官损伤,诱发了免疫系统紊乱。 她一直都知道的, 知道先生长期被异能过载的后遗症困扰,知道先生一直在为此吃药。 即便唐希介已经开始清除他体内的污染, 连云舟的身体依然没有明显起色。各种并发症此起彼伏,最近最棘手的,就是持续不退的高烧。 他的身体仿佛一座彻底失控的熔炉,正不知疲倦地、近乎自毁般地燃烧着内部残存的一切能量与养分。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太久的。 正因如此,医疗部才会十万火急地征调崔应溪,让她配一套能从根本上稳定生理系统的药剂。 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魏鸣筝:你见到人了吗?】 “苍术,你好了吗?”更衣室外同事的催促声响起。 “马上!”崔应溪快速敲击手机键盘。 虽然她的精神力已经耗尽了,但她待会儿还有个和合作医院的任务对接会议要开, 【崔应溪:见到了,看不出醒来的迹象】 消息发送出去。崔应溪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在自己的储物柜里翻找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找了半天,才摸到了自己的硬壳笔记本。 就是因为它被忘在这儿,她才不得不跑这一趟。 她手上动作没停, 脑海里却不自主地回放着不久前在病房看到的画面。 先生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可即便在昏迷中,他的眉间仍微微蹙着,呼吸短促而紊乱,隐约透露出几分不安与躁动,仿佛正被困在某个挣不脱的梦境里。高烧带来的不正常的潮红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显得尤其突兀。 “啪”一声,她用力甩上了柜门,试图借此把那些混乱的思绪从脑海里甩出去。 ** 远方,污染区前线,赤侧的据点。 魏鸣筝坐在战术规划室的长桌前沉思,面前摊着完整的污染区地图。她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某个坐标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腕上的终端屏幕在这时轻轻一闪。 她目光扫过去,呼吸在看清消息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崔应溪:见到了,看不出醒来的迹象】 丝毫不带情感色彩的平淡描述,却让她握着笔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这样啊,还没有醒的迹象啊。她想。 旁边正俯身研究地形图的裴知予抬起眼,侧头瞥了她一眼,开口调侃道:“怎么,又在关心某人啊?” 魏鸣筝尴尬地抬手扶了扶脸上的战术面具。 这里是赤侧的战术规划室,现在就她们两个人,也不需要多隐瞒。 “嗯,”她低声应道,目光仍落在终端暗下去的屏幕上,声音里透出掩不住的忧虑,“我只在想,怎么还没醒啊。” 魏鸣筝没有在这个话题上隐瞒的必要。在污染区活动日益频繁的当下,作为华夏污染抵抗事业奠基人的广陌迟迟未现身,难免引发各方揣测。 异能管理局一边控制着舆论风向,一边已向守序阵营的势力通过气,交代了广陌身体不佳的实情。 至于为什么能够如此坦诚,主要是因为强力的异能十分稀缺,能打的就那么几个。他们这些老资历都有着当年一起从污染区杀出来的交情。 即便在如今的和平时期,有人像裴知予这般因理念不合而选择另立门户,但只要仍坚守守序的底线,便始终被视作这个圈子不可或缺的一员,不会被排除出讨论。 “异能管理局不缺治疗的资源吧,精神污染问题,现在也有他那个徒弟接手。”裴知予接话道。 相对其他势力,因为云诡就是在赤侧的营地上进入暴走状态的,裴知予对事情经过了解得多一点。 根据现在赤侧收集到的情报,云诡的精神系异能也不难猜——而且裴知予还可以直接找自己妹妹对答案。 魏鸣筝的声音沉了下来:“是这样没错,医疗部门也说他的生理指标已经稳定,但就是一直没醒。” 这就是最坏的情况了。裴知予叹了口气。 无论是谁,都不会愿意让广陌在这个时候死掉。 或者说,但凡仍仰赖现有秩序生存的组织,但凡还对文明社会抱有期待的个人,都清楚这位奠基者的重要性。 广陌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在异能觉醒的混沌年代为华夏筑起了秩序的基石。他拥有足以镇压一切动荡的绝对武力和特殊能力,无论是针对动了歪心思的异能者还是精神污染,都是无可替代的终极防线。 这个人一旦死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 一阵刺耳的尖啸突然撕裂了营地的寂静。 裴知予从思考中被拽了出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抱怨道:“污染屏蔽设备绕着整个营地摆了一圈,这个声音怎么还是这么响啊。” 这是大型精神污染怪物的叫声。 魏鸣筝耸肩:“毕竟屏蔽设备只过滤精神污染波动,没有屏蔽声波的效果。” “以前也不觉得这功能缺陷这么要命啊……”裴知予嘀咕着,低头检查着战术地图上密集的能量峰值标记。 那些代表大型污染体的红点,最近正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广陌如果死在这样一个污染区暴动,怪物数量增加的节骨眼上,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但转念一想,半年前那场决战,广陌本就险些丧命。他那样被狠狠重创过一次的身体,之后在什么时候发生恶化都不算意外,更何况他还在前段时间强行出手。 只能说,不能把这个人的庇护当作理所应当的事情。 裴知予摇摇头,正准备重新投入战术推演,通讯器的蜂鸣声却突兀地响起。她拿起通讯器,简短应答几声后,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了。”裴知予挂断通讯。 “怎么了?”魏鸣筝转头问道。 “你的老熟人来了。”裴知予叹了口气,无奈,“去趟会客室吧。” ** 片刻后,会客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沙发上坐着的的三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抬眼朝门口望去。他们明明是客人的身份,坐在这间会客室里,却显得比主人还要从容自在。 魏鸣筝叉着腰,看着不请自来的三人组:“我说,你们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没错,唐希介、徐确、裴知行三人小分队重新开始活动了。 第38章 尽管唐希介现在是高度危险分子,但现在紧缺人手的异能局不可能放任这样的战力闲置,更何况高层确实有意将他培养成广陌的接班人。 既然他主动请战,又有实时污染监测仪作为保障,局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于现在来赤侧基地求助的原因…… 魏鸣筝扫视一圈:脸色苍白地捂着手臂伤口的徐确,无比淡定、仿佛回了自己家一样的裴知行,和若有所思的唐希介。 ……总感觉不是很难猜。 情况确实很好理解:三人组刚刚猎杀了赤侧基地外围游荡的污染体,徐确意外负伤,于是就近前来请求医疗支援。 “伤口比较深,里面还有污染残留。我做过一次紧急止血了。我对治疗系异能掌握得还不够熟,没法让伤口完全愈合。”唐希介一脸无辜地说明道。 他们三人敢这么做,在魏鸣筝看来,主要是因为徐确知道赤侧的首领就是契刀,以及和自己的私交。在裴知予眼里,还要添上自家老妹比较无法无天的成分。 这都是什么事啊?魏鸣筝叹了口气。 人都来求助了,没有不帮的道理。她还是接通了营地医疗站的通讯。 医护人员赶到时,徐确仍不放心地回头嘱咐道:“五分钟,我马上就好。” 之前唐希介出事,徐确自认为有自己的责任。这次小队重新集结之后,他变得更加谨慎,时时盯着另外两个队友。 徐确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转角,唐希介便拦住了魏鸣筝,神情自若道: “上次的事,我还没和赤侧道过谢。” ** 唐希介显然不是为了道谢而来的。 裴知行似乎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窝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垂着眼划着手机。魏鸣筝带着唐希介离开会客室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魏鸣筝原以为唐希介要和自己私下交谈,却没想到刚走到僻静处,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我想见你们首领。” 魏鸣筝清楚老大会对云诡感兴趣,但更清楚这种兴趣绝非先生所乐见。 她皱着眉,开口回拒:“我不认为你能拿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云诡——” “你不问一下吗?”唐希介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通讯器上,意有所指。 真是讨厌的小屁孩。魏鸣筝磨了磨后槽牙,不情不愿地拨通了裴知予的通讯。 那边接得很快。裴知予听完魏鸣筝的简单说明后,爽快答应了唐希介见面的请求。 对啊,云诡是广陌目前最有可能的接班人。于公于私,裴知予都没有不见的道理。 “……跟我走吧。”魏鸣筝收起通讯器,转身示意唐希介跟上。 现在她看明白了:因为现在尚未被查明的特殊体质,唐希介正被异能局严密监控,现在这部分工作是被徐确代劳。 这次求援恐怕只是个幌子,某人正是要趁这个机会摆脱监视,从赤侧这里要些东西。 ** 魏鸣筝领着唐希介穿过走廊,朝赤侧的战术规划室走去。沿途他们偶尔能遇见几个戴着面具的身影匆匆经过,那些佣兵在见到魏鸣筝时略微颔首致意,随即又快速消失在转角。 唐希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面具吸引了。比起异能局统一、规整的制式装备,这里的佣兵们在装束上显然更加自由,也更加……有个性了。 越往据点深处走,遇到的人就越少。走廊逐渐变得空旷,脚步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回荡。 “污染区离市区还是挺远的。”魏鸣筝叹了口气,主动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来回跑你也不嫌烦。” 毕竟唐希介还需要回异能局的医疗中心给连云舟做治疗。 “可以走异能局的特殊通道,用空间传送,往来挺快的。”唐希介表现得泰然自若,他反问道,“你不会还要通勤吧?” 魏鸣筝无语凝噎。可恶,赤侧怎么一直没有招揽到空间系异能的人才啊。 论人才储备,异能管理局确实更胜一筹。 两人来到战术规划室门前。魏鸣筝在拉开房门之前,低声道:“别做傻事。” 唐希介平静道:“不会。”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走廊格外刺耳。魏鸣筝没有跟进去,只是侧身让开。 室内光线比走廊更暗一些,只有长桌尽头一盏灯亮着。桌后坐着一个人。那人坐得笔直,纹丝不动,如同沉入黑暗的一尊雕塑。 唐希介走进室内,在距长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头:“不动尊阁下。” ——异能者佣兵组织“赤侧”的建立者,“不动尊”。 桌后的人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灯光斜斜映亮了他脸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狰狞的轮廓半明半暗,透出一种无形的压迫。 好吧,裴知予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但她还挺感兴趣的。 希望她特意把战术规划室的灯关掉几盏的操作有成功渲染氛围。裴知予在面具后微微眯起眼,她的声音被变声器扭曲成了更低沉的声色:“焚轮说,你想亲自上门道谢。” “是。”唐希介抬起眼,语气镇定,“此外,我还想要询问一则情报。” 在异能界暗面拥有统治地位的赤侧,自然经营情报买卖的声音。 “报酬?”裴知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唐希介压下心底的紧张,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且笃定:“我愿意帮赤侧一个忙。我的异能是复制他人的异能。” 他微微低头:“包括广陌的。” 一次使用广陌异能的机会,治好一个被污染的异能者的机会,一次开启禁魔领域限制异能者的机会。 或许能成。裴知予坐直了些:“你想要什么样的情报?” “关于一个人的情报。”唐希介坦诚道。他抬眼望向灯光尽头那模糊的身影,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连山——这个名字,你知道多少?” ** 唐希介出来的比魏鸣筝预想中要快得多。 守在门外的魏鸣筝见他出来,直起身,诧异问道:“这么快啊?” 这速度,快得像是两个人什么都没聊一样。 “别提了。”唐希介摆摆手,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撇。 他从口袋里掏出震个不停的手机,一股说不出的、沉甸甸的沮丧堵在胸口,让连点亮屏幕的心情都提不起来。 他什么情报都没拿到。 他报出那个名字之后,不动尊沉默了半晌,就说这个任务赤侧不接。 “你付出的报酬还不够。”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动尊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接着微不可查地歪头,问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的老师呢?” 问楚铁老师吗?但是楚铁是异能局战斗部门的负责人,为什么会了解一个科学家的情报? 唐希介百思不得其解,思绪正乱成一团时,被魏鸣筝的声音拽回了现实。 “那走吧,”魏鸣筝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百炼的伤应该处理得差不多了。” 脱离异能局监视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啊。唐希介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这次机会就这么浪费掉了。 徐确和他含糊其辞地解释过魏鸣筝的事情。她和异能局早已彻底闹翻,自然不会把唐希介私下接触不动尊的事报上去。 两人沿着走廊,朝会客室的方向走了没几步。忽然,唐希介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低着头,目光紧紧锁在手机屏幕上。 魏鸣筝疑惑转身:“怎么了?” 几秒后,唐希介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先前的沮丧已经一扫而空。 “作为今天带我进来的报酬,”他开口,声音里是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雀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某人醒了。” ** 早些时候,异能管理局的最高级别病房内。 这具身体就像宁长空之前预料的一样难用。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当意识重新接管这具身体时,不适感依旧排山倒海般袭来。疼痛、乏力、晕眩,连呼吸都需要竭尽全力。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本能地想放弃清醒,任由自己再度沉入毫无知觉的黑暗里。 对了,昏过去之后还有精神污染的噩梦,惊喜吧?宁长空生无可恋地想着。 仅仅是配合医生完成几个简单的反应测试,就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他能感觉到有人轻轻托着自己的手,试图让他做出握紧的动作。他集中全部精神,试图调动那几根手指,但它们只是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软绵绵地陷在病床里。别说起身,就连想稍稍侧一下头,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的注意力从清醒的那一刻起开始流失。起初,他还能勉强在那片由精神污染带来的、持续不断的尖锐耳鸣与破碎呓语中,分辨出医生交谈的只言片语。但很快,就连那些近在咫尺的人声也变得飘忽、扭曲,最终彻底模糊成遥远而沉闷的嗡鸣,仿佛隔着厚重的海水传来。 第39章 视觉也紧随其后开始叛变,他努力眨了好几次眼睛,试图让涣散的视线重新凝聚,可视野依然不可逆转地模糊下去。天花板的灯光晕开成朦胧的光团,整个世界仿佛正缓缓沉入一片迷离的光雾之中。 要晕过去了。宁长空冷静地判断着,随即在思维彻底涣散前的最后一刻,自嘲地想着: 啊,好难用。 啥时候下班啊?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7 .12.12 二稿,每个场景都润色一下,增加画面感 第25章 污染区往事(上) 房间里浸在一片灰蒙的晨色之中。窗帘的缝隙间透进的天光无声地漫过家具的轮廓, 将一切都覆上一层黯淡的灰调。 宁长空从睡眠中醒来。他睁着眼,怔怔地望着灰白的天花板。 片刻后,他才缓缓用手肘撑起有些发沉的身体, 在心灵连线里问道:“几点了?” 楚清歌接入:“4点02。” 刚苏醒时的晕眩还未散去,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难以掩盖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呼吸仍有些滞涩。 宁长空吸了吸鼻子。该死的感冒。 虽然身体昨天晚上十一点就睡了, 但他自己严格意义上并没有睡这么久。他在系统空间里搓方案,搓到了凌晨两点才停下来睡了会儿。 人日有一死,此即为睡梦。要是不睡觉, 精神会先撑不住。 为了可持续地竭泽而渔,偶尔还是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顺带一提, 你昨天晚上提的那个方案我算完了,回头做实验试一下吧。”系统小姐平静地汇报道。 “好。”宁长空应了一声, 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浓重的困意,从床上起身。 他打开灯,暖色的光线驱散了房间里的灰暗。他拉开连接阳台的那扇门,独自走到外面,静静地吹了会儿风。 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让他在恍惚间与这个世界重新连接。 偶尔他会想,在污染爆发夺走整个区域超过半数的生命, 工业与运输相继停摆之后,这里的空气,是不是反而变得干净了一些。 宁长空站在阳台边缘向下俯瞰。天还未亮,街道与建筑静默地铺展在视野中。部分楼房外墙破损,许多招牌也已更换, 往日的生活已然成为过去。 这片土地因污染程度相对较低,未曾孕育出大量污染怪物,城区的基础设施得以大致保持完好。 这里,是他目前最为骄傲的成就——污染抵抗阵线的后方大本营。 在影响最深、范围最广的污染区中,他带领人们重建了秩序:建立了完善的值班与应急响应体系以应对污染生物的威胁,构建出系统的异能者培养机制,并逐步重启了后方基础设施的维护…… 虽然过程艰难,但是秩序、稳定的生活和工作不再是遥不可及之物。 吹过风后,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于是重新回到房间内。 感谢排班表,他今天可以磨蹭到早上六点再出门。 在最前线,在被游荡的污染怪物撕裂、只剩下荒芜的土地上,人们还不得不依靠临时搭建的营帐艰难生存。 而连云舟如今在后方的居所,是划分给“污染抵抗阵线”干部使用的快捷酒店中的一个房间。在这片废土之上,已堪称非常优越的居住条件。 这个房间对他而言,是他在过去一两年的时间里,最接近“家”的存在。 宁长空拖着脚步走向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清冽的水流涌出。太好了,今天自来水系统运转稳定。上周整整停了一周的水,工程部门终于抢修完成了。 烧水、洗漱、换衣服、收拾床铺,刚好水开了。他舀了两勺咖啡粉放进杯中。看着深褐色的粉末在热水中逐渐旋转、溶解,渐渐氤氲出浓郁的香气。这个过程有些解压。 这些咖啡粉是刚从非污染区运来的新物资,如今吃饭、喝水、用药基本都不愁了。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自觉地微微皱眉。这咖啡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 算了,污染不知道破坏了多少工厂,有的喝就不错了,不要在意这些。 一阵细微的震动声从远处传来,在污染区养成的警觉让宁长空喝咖啡的动作微微一顿。 “卡车声音。”楚清歌汇报道。 “他们凌晨还在组织人员走啊?”宁长空有些诧异。 “卡得最紧的应该是边检隔离时间。”楚清歌分析道,“只要边检站还有容纳空间,对那些迫切想要离开的人来说,自然是越早动身越好。” 外部的世界终于解决了短程通讯中的污染扩散问题。而“污染抵抗阵线”则提供了实用的污染防护与检测方案。 如今,污染区内外终于能够实现安全沟通,平民也开始有序撤离。与此同时,外界也派遣了新的志愿者前来支援。 “我肯定不急着现在就走,手头要处理的事情还多得很。”宁长空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最关键的,还是得想清楚要不要再搞一个身份。” 楚清歌分析:“你其实只需要一个话事人就够了,没必要亲自上阵。时间不够,也容易露馅。” “但我上哪儿去找一个绝对忠心的话事人?”宁长空反问。 他咬了一小口饼干,端起咖啡送服下去:“算我每天四点起,十一点睡。吃饭休息的时间不算——就算他一个小时吧,那也还剩十九个钟头。” “拆成两个八小时工作制都够用,还能再匀三个小时出来应急。” 宁长空停顿了一下,皱着眉揉了揉腹部。压缩饼干混着咖啡下肚,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在胃里慢慢膨胀,有点不舒服。 这东西还是怎么吃都不习惯。他小心地又咬了一口压缩饼干,继续机械地用咖啡送服。 “而且我出去之后,大概率不会再做研发工作了,这样工作量又能减掉一部分。” 压缩饼干在体内膨胀扎实的饱腹感很快转为沉甸甸的坠胀,仿佛有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腹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反胃。 宁长空强压下喉头涌起的酸涩,最终还是没能咽下多少。他索性将吃剩下的部分重新收起来,作为下一顿饭。 ** 他也没有真的拖到早上6点再出门。吃过早饭之后,他就下楼去实验室去了。 这个时间点,实验室果然空无一人。宁长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着手进行昨晚构思的、第二代污染防护服新设计的初步验证。 他拿起精神力结构固定器。在连云舟的异能作用下,他能够看到原本无形的精神力从固定器的端口缓缓流出,在实验的布料上铺开,化作一道道泛着微光的纹路。 这个难用的精神结构固定器他现在已经用得如臂使指,甚至能不动脑子就绘制出需要的结构。他手上不停,思绪已经飘向接下来的研发计划。 第二代污染防护服是眼下最紧迫的任务,必须尽快完成。此外,还有那个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精神污染治疗装置——在这个项目上他已经失败到麻木,连失望的情绪都提不起来了。不过如今和非污染区重新建立联系了,或许能找到新的思路。 另外,关于精神力限制器的初步设计方案,他心里也渐渐有了轮廓。 ……事情好多。 宁长空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情变得愈发沉重。他把手里的布料翻了个面,开始勾勒另一侧的精神力回路。 尽管他已经竭尽全力压榨自己的每分每秒,但时间还是太少了。 三年过去,他才终于摸到了连山的实验室——而且还只是最外围的区域。 即便如此,仅仅是踏入实验室这一步,就已经困难重重。现有的污染防护服根本抵挡不住核心污染区——这是前两天会议上定下的名字——那骇人的污染浓度。 根据之前有限的尝试来看,如果带领一支标准的七人战斗小组进入核心污染区,并且仅依靠契刀进行污染转移、再由他亲自执行净化,不到三十分钟,他便会体力彻底耗尽,难以支撑。 腹部的抽痛猛地将他从思绪中拽回。 ……靠,肠胃又开始造反。他咬着牙闷哼一声,只觉得肠胃深处一阵翻搅绞痛,像是被狠狠攥住又拧转。 “情绪器官。”楚清歌凉凉地插嘴。 “少烦。”宁长空向后重重靠进椅背,将手掌用力压进腹部,缓慢地按揉着,试图缓解那阵闷胀带来的恶心。 一阵短暂的沉默里,实验室中只能听见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半晌,他才像是终于忍不住,声音虚浮地抱怨:“……但我也没有压力大到这种程度吧?怎么稍微一想事,它就开始痛了……” 楚清歌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有预感,这绝不会是他唯一的实验室,”宁长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虑,“我们甚至还没真正踏进污染浓度最高的区域。” 楚清歌似乎察觉到他状态不对,终于认真起来,安慰道:“没必要想那么远,先做好眼前的事。” 第40章 宁长空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臂更深地压进腹部,身体微微地蜷缩起来,企图抵御来自身体内部的撕扯。 他停顿片刻,低声道:“我只是不喜欢把事情往后拖……迟则生变。万一,有什么无法挽回的影响呢?” 第二年,当他把以赵安世为首的那批实验品救出来时,看着对方身上难以消退的实验创伤和惊惧的眼神,宁长空也曾产生过同样的感慨: 要是当初动作能再快一点,就好了。 ** 今天早上是他轮值。五点多,天还没亮透,紧急通讯就打了进来。 宁长空放下手中的精神力固定装置,右手迅速探向腰间,紧紧攥住了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 这就是便携式传送装置。把传送异能固化到这样一个巴掌大的器械里,大概是他这几年来最得意、也最实用的发明。 没有时间犹豫。他拇指用力按下装置的启动钮。 下一秒,熟悉的撕扯感猛地攫住了全身。视野在刹那间扭曲、旋转,仿佛被粗暴地扔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滚筒。内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他咬紧牙关才没真的吐出来。 ……好吧。为了在有限的能量储备下实现最远距离的瞬时传送,舒适性确实是被最先牺牲掉的那部分。 【把“优化传送体验”加入你的待办事项清单?】楚清歌轻松地调侃道。 宁长空按着发闷的胸口,没好气地回应:【免了吧,你还嫌事情不够多吗?】 楚清歌一本正经地播报道:【已加入待办事项,优先级排序排在第305位】 宁长空没再理她,转身便朝事发区域赶去。这片地带异常空旷,他很快锁定了那支发出紧急求助信号的异能者小队,迅速与他们汇合。 “是大型污染怪物,初步判定等级接近a。”小队的队长语速急促,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我们尝试过一次突击,但没有观测到明显效果,而且它会吸收异能反击。” 宁长空一边听,一边快速扫视着前方。流程性的确认其实只是形式。目标就那样盘踞在不远处,根本无需描述。 那只大型污染怪物像是由无数种色彩杂糅、扭曲后强行捏合在一起的聚合体。它的表面不断起伏、蠕动,泛着粘腻而不祥的虹光。 它并不移动,却仿佛在不断生长,边缘处的光影怪诞地扭曲着,将周围的现实景象都晕染得模糊、怪异。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能感到一种直抵精神层面的污染与压力。 “嗯,做得很好。” 宁长空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对准了远处那团扭曲蠕动的聚合体。 带着净化污染属性的精神力开始在他指尖无声汇聚,如同深海漩涡般成形。 没有吟唱,没有蓄力,也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名称。纯粹而凝练的精神洪流如一道无形的巨浪,在顷刻间撕裂空气,笔直轰向目标。 哪怕无法用肉眼看见精神力的人,哪怕异能等级不高、对能量感知迟钝的人,在这一刻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磅礴力量的涌动。 它掠过之处,空气发出低沉嗡鸣,尘埃被无形力场推开,整片区域的气压都为之一变。 前一秒还在缓慢蠕动的污染聚合体,在被那股力量击中的刹那,连嘶吼或挣扎都没来得及发出。它像是被投入烈火的蜡像,从接触点开始迅速崩解、汽化,那些扭曲的色彩在精神力的冲刷下寸寸消散,最后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仅仅一击。 一整支队伍久攻不下的大型污染怪物,就这样在纯粹的、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悄无声息地归于虚无。 宁长空放下抬起的手,轻轻拉了拉制服的兜帽。 战斗确实比埋头研究更能缓解焦虑。或许是因为能实实在在地解决掉眼前的问题,做出看得见的结果。 而且,今天没有痛。 他眨了眨眼,能感觉到脑海深处那隐约的、熟悉的刺痛,但很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仅仅是这一点,就让他心情明朗了不少。 “统计过这种怪物的出现频次吗?”他转头问这支战斗小队的小队长。 小队长忙不迭点头:“今天是我们队在这个片区探索的第三天。第一天遇到一次,第二天三次,今天这是第一次。” “而且检测到的区域污染浓度还在上升。”旁边提着污染检测设备的科技支持队员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忧虑。 宁长空接过对方递来的记录仪,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曲线:“这个浓度,你们还顶得住吗?有出现幻听、幻视之类的反应吗?” “暂时还没有,”队长回答,“但能明显感觉到精神压力,而且防护服损耗得特别快。这两天我们所有人都换过至少一套新的了。” 宁长空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记录仪递了回去。 “我知道了,你们都辛苦了。”他看向整支小队,语气放缓,叮嘱道,“这一带都是未探索区域,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收集情报,不是硬拼。保持警惕,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不要勉强。” “明白!”小队成员齐声应道。 能被挑选出来进入高浓度污染区执行探索任务的,都是抵抗阵线中的精锐,不少人跟广陌共事已久,彼此熟悉得很。 严肃的工作告一段落,气氛也随之松缓下来。队长嘿嘿一笑,凑近了些问:“老大,咱们啥时候往里进啊?” 往里进,指的自然是继续深入,进入那片尚未被踏足的核心污染区。眼下这支队伍的任务,就是在核心区外围进行前期侦查与清障。 “现在这代防护服扛不住,得等新装备研发出来。”宁长空如实回答,“现在和非污染区建立联系了。之后说不定会有其他异能者过来支援,到时候再推进也不迟。” 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们还需要支援?” “现在进来帮忙的志愿者水平都挺一般的……” “老大,还有人能比你更厉害吗?” 宁长空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队伍里有人轻声问了句: “老大,啥时候能回家啊?” 问话的人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忽然静了一瞬。 “现在通道都开了,想回就回。”宁长空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轻松,“咱们又不是什么签合同的强制组织,本来就是靠大家自愿。把手头的任务执行完之后打个报告就行。” 有人低声咕哝:“回去还得过污染检测,那不得在边检隔离区关上半个月?” “没办法,”宁长空耸耸肩,“现在检测仪器的精度只能做到这一步,必须观察足够长时间才能排除潜伏污染。”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决定结束这次交谈:“好了,有问题随时喊我。我先走了。” ** 整个早上,宁长空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实验室里,只在紧急任务呼叫时短暂离开过几次。在集中精神搓了三四个小时之后,新设计的这版精神力结构总算全部固定完毕,接下来就是实测阶段,这让他的心情轻快了一些。 他今天上午最重要的安排,是和契刀、楚铁两人一同进入核心污染区。名义上,这只是一次对核心区现状的调查。但宁长空心里清楚,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是排查连山实验室的具体位置。 “到头来,又只剩我们三个了啊。”契刀笑了笑。 考虑到净化污染对广陌造成的负荷,这次进入核心区的只有他们元老三人组。 楚铁侧过脸,目光落在宁长空身上,带着清晰的关切:“怎么样,新的防护服有效果吗?” 宁长空垂着眼睛,一手按在胸前。上午刚赶制出来的防护服原型正穿在他身上,他现在能清晰地感知到顺着契刀的精神链接传递而来的污染总量。 他快速在心底进行着对比,在获得了楚清歌对计算结果的确认之后,才低声回应:“有效果,但还不够。” 与之前的数据相比,这次的污染总量确实有所减少。但污染仍像源源不断的暗潮,一层层冲刷着他的精神壁垒。 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被强行推到极限的处理器,必须一刻不停地高负荷运转,才能勉强消化掉这些污染。任何片刻的松懈,都可能让堆积的污染冲破防线。 今天的正式工作才刚刚开始,他的体力和精神力尚且充足。可即便如此,宁长空仍旧能偶感受到胸口仍隐隐传来一阵滞闷的压迫感,呼吸也有些不畅。 “那今天还是只探索一个小时吧。”楚铁提议道,目光仍停留在广陌身上,“契刀说你昨晚不太舒服,提前回去休息了。” 宁长空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平静:“只是有点感冒,不碍事。” “多喝热水。”契刀在一旁插话道。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我还是希望你更有创意一点。”宁长空无奈地将话题拉回正事上,“行吧,今天就一个小时吧。” 第41章 ** 一个小时过后。 核心污染区内早已不见任何活人踪迹。长达三年的污染侵蚀,让所有可见的建筑都呈现出明显的的腐朽与衰败。 裴知予眼前的这间房间就是对此最好的写照:倾塌的书架斜压在翻倒的桌椅上,玻璃与陶瓷的碎片混在厚厚的积尘里,踩上去会发出细碎而令人不安的脆响。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后面霉斑与污迹交织的墙体。 裴知予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边反手拽了一下身后的人,避免他被脚下扭曲变形的金属框绊倒。 广陌没有出声,只是顺着她的力道跟了一步,脚步仍显得有些虚浮不稳。 裴知予维持着高度警戒。她知道,探索进行到这个时间点,广陌的体力已经濒临透支,整个人跟掉线了一样。他全部的精神力都必须用在净化不断涌来的污染上,分不出余力参与战斗或预警。 虽然很不情愿,但裴知予不得不承认:眼下他们这个三人小组里,唯一还具备完整作战能力的,只剩楚铁了。她自己的精神链接异能更偏向辅助,不擅长正面迎敌。 ——当然,一年后的裴知予就能够面不改色地成群轰杀低阶污染怪物。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此刻的她,只是紧抿着唇,将广陌往身后护了护。 现在,她能做到的只有……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门外的异样。在走廊的尽头,一个扭曲的身影正在阴影中缓慢徘徊。那不像寻常怪物漫无目的地游荡,反而像是在观察、在监视。 她集中精神,双眼微微睁大,无形的波动越过空间,精准地落在目标身上。 这就是她的异能,她能够通过心灵共鸣,干扰精神污染怪物的意识流,使其混乱或暂时失去攻击能力。 几乎在同一瞬间,楚铁已循着精神力波动的方向察觉异常。他侧身、抽剑、挥斩,动作一气呵成。附着精神力的剑刃寒光一闪,将那只污染体拦腰斩断。怪物上半截躯体还未落地,便在空气中迅速风化、消散。 这是大家都见惯了的场面。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把注意力重新转回了眼前的房间。这是这栋楼的最后一个房间 。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裴知予歪了歪头,“那么这个地点也确认完毕,没有问题。” 楚铁走上前,习惯性地翻动房间内散落的物品,顺口问道:“你刚刚为什么只是让它定住,不直接引走?” 刚才那只污染怪物并不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引开本是更稳妥的选择。 “哦,那个啊。”裴知予抬手推了推面具,皱着眉说,“走到这一带之后,我的异能好像没那么有效了。我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顺畅地干扰这些污染怪物。” “——具体是什么感觉?”广陌的声音忽然从旁插了进来。 “怎么,你又有精神了?”裴知予调侃道。 在广陌的坚持下,三人全程都通过裴知予维持的心灵链接进行沟通。尽管广陌大多时候只是沉默,裴知予却能从异能连接的细微波动中,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无奈的情绪。 楚铁主动开口:“你觉得这验证了你的猜想?” ——广陌一直坚持认为,异能和污染都是人为的产物。而对核心污染区的深入调查,也是基于这个猜想在持续推动。 广陌低低叹了口气:“是的。所以我想问你,契刀,刚才你在试图控制那些污染怪物的时候,具体感受到了什么?” 裴知予沉默了几秒,才有些不情愿地回应: “我觉得……那些污染生物的思维——如果我能感受到的那些波动真的能叫思维的话——好像没那么混乱无序了。就像是有人在操控着它们一样。” “你先入为主,被他那套理论带跑了。”楚铁在链接中反驳,“也有可能只是高浓度环境下诞生的污染怪物智力更高。契刀,你的感觉说明不了什么。” “好了,”广陌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疲惫,“你们确定要在这儿讨论这个?我说,要不今天就——” 他话音未落,裴知予突然感到精神链接另一端传来的存在感毫无预兆地中断了一瞬。 她心头一紧,正要转身去看跟在她身后的人时,楚铁已经一步上前,伸手捞住了那个正往下软倒的身影。 广陌被楚铁半扶半抱着,一只手死死按着面具,呼吸急促而紊乱。 在裴知予要抄起传送装置,把三个人都送回去之前,他略带颤抖的声音重新在心灵链接中响起:“对不起。这很不负责任,在这种地方……” 宁长空心里满是悔意。他居然在这样一个需要他时刻保持异能高强度运转,才能确保三个人安全的地方,短暂地失去了一瞬间的意识。 将近一个小时不间断地高强度使用异能,对身体的消耗是实打实的。他能够感受到强烈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漫上来,再加上感冒带来的虚软无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点都不想动了。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他都没想到自己会一下子支撑不住。 他应当更谨慎地评估自己的状态才对。 “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说这种事?!”楚铁没好气地原话奉还,语气又急又重,手上却把人扶得更紧了些,“有什么事都等回去再说,现在,立刻,回去休息!” 裴知予不再犹豫,按下了传送装置的启动按钮。 传送光晕瞬间将三人吞没,只留下空荡的废墟。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2.13 因为看到了评论区的大家好像情绪比较down,所以把番外改了改提前端上来了owo 最近更新的几章确实气质上比较雷同,插个番外刚好换换口味[猫头] 请在这章的评论区告诉我,明天的更新是想要看这个番外的后半段,还是正文?[狗头叼玫瑰]正文下一章估计是纯虐,好不容易有了写点虐身桥段的机会[鸽子] 第26章 病人要好好吃药 广陌那次短暂的醒转着实把异能局医疗中心上下吓了一跳。在他再次毫无预兆地陷入昏迷之后, 人人心里都悬着一根弦,担心那阵短暂的清醒并非好转的信号,而是更令人不安的征兆。 所幸那不是回光返照。几天过去, 他清醒的时间确实在逐渐变长,虽然依旧短暂,却总算有了稳定的趋势。这给众人疯长的担忧和想象画上了一个句点。 而宁长空这几天的感受只有两个字:难用。 非常、非常难用。 他几乎想立刻断开连接, 逃离这具躯壳。 这具身体还处于高烧不退的状态。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烘烤的湿木,从内到外都在缓慢地灼烧。旧伤纠缠地痛着,简直分辨不出来浑身哪里不在痛, 再和那种身体深处透出来的耗竭感搅在一起,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居高不下的体温蚕食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连保持意识清醒,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去对抗那股向下拖拽的昏沉, 清醒的时间变得无比难熬。 如果不是有些治疗异能必须要求对象保持清醒才能起效,如果不是那几个实验品的情绪濒临失控、急需他安抚,他真心觉得,不如就这样昏过去比较好。 **上的痛苦已经如此难熬,可对于宁长空而言,真正超出忍耐阈值的,却是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 在他的视野里,病房里的一切景象都在被持续扭曲、重构。看得久了,他甚至能勉强分辨出哪些是凭空浮现的纯粹幻觉, 哪些又是真实物体被污染折射后的怪异变形。 输液架在视野边缘诡异地拉长蜷曲,天花板上的灯光偶尔晕染成一片污浊的虹色。这些扭曲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重组,真假混作一团。 闭上眼睛也毫无用处。他的耳边这段时间就没有真正安静过。持续不断的、难以辨清内容的低语如同潮汐般起伏,有时汇成一片嘈杂的嗡鸣, 有时又突然清晰起来,冒出几句能听清词句的声音: 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怨恨断续响起:“……为什么你没有……” 低沉的男声混杂着叹息,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孩子……我……” 又或者是一个透出忧虑的女声,轻轻絮语:“你的母亲……” 这些声音毫无规律,时而重叠,时而单独浮现,像是在回放某些被切割的碎片,又像是污染本身在模仿人声。这些声音比纯粹的噪音更令人心神不宁。 【我的天哪,你就没有什么防护手段吗?】宁长空在意识中不满道。 【我确定这是针对灵魂而不是**的攻击。】楚清歌回应道,【我对此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手段。关闭你的听觉也不会有效果。】 就在此时,连云舟视野边缘那片最大的、正在蠕动变幻的扭曲黑影,忽然开始急剧膨胀、逼近。 宁长空克制住本能窜起的寒意与抗拒感。他知道这是谁。 就在黑影几乎占据整个侧视野的瞬间,那片混沌的扭曲忽然短暂地清晰了一刹,凝固成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第42章 是周方琦。 可她的声音却仍断续而混杂,像信号不良的通讯,夹杂着滋滋的杂音:“先生……起来……” 【要给你喂药了。】楚清歌提醒道。所幸系统提醒的声音还是如此清晰而连贯。 崔应溪配置的药剂虽然有效,却有一个麻烦的前提:必须经口服用。异能者的认知会直接影响药效的发挥,在崔应溪的认知框架里,药就该是被人喝下去的。 宁长空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这一点。 虽然视觉和听觉都已陷入混乱,但身体的感知却异常清晰,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床正被缓缓摇高。 仅仅是这样一个角度的改变,身体内部就掀起了剧烈的抗议。强烈的晕眩与失重感猛然攫住了他。他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以应对那种向下拉扯的失重感,几秒后才被迫放弃,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喘息。心跳在胸腔里慌乱地加速鼓动,拼命地试图把血液泵上去。 周方琦慢慢调整着床的角度。她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在病床上的人身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床上的人垂着眼,呼吸短促而费力,胸口随着喘息轻微起伏。他似乎不太舒服,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颤动。他轻轻搭在被子上的手指虚软地蜷着,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能无力地揪住被子。 周方琦已将速度放到最慢,甚至中途停顿了好几次,让他的身体能一点点适应角度的变化。可即便如此,病人还是因为体位变动而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放轻声音:“马上就好。”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这段时间以来,先生清醒的时候反应总是格外迟钝,对周围的声音和触碰很难给出明确的回应。可不管医护人员做什么,他都异常配合,就像个性温顺、对人类全然信赖的小动物一样。 医疗部门初步诊断是,他的身体能量储备近乎枯竭,虚弱到了连维持基本意识都吃力的地步。 周方琦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床上的人似乎渐渐适应了这个角度,呼吸稍微平顺了一些。那双原本低垂着、视线涣散的眼睛,终于缓缓抬起,有些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 然后,他很轻、很慢地,对着她弯了弯眼睛。 周方琦不再犹豫,定了定神,抬手小心地将呼吸面罩从他脸上移开。 正是因为知道面罩需要移开片刻,她提前调高了氧流量,为他额外输送了一阵高浓度氧气。可即便如此,在面罩边缘脱离皮肤、新鲜空气骤然涌入鼻腔的瞬间,连云舟的呼吸节奏还是不受控地乱了一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支撑着他呼吸的外力短暂撤离了。胸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压着,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格外费力,气息又浅又短,总也吸不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试图吸入更多空气,却只换来一阵短促而无力的轻喘。他不自觉地想蜷缩起来,却又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连云舟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已经不太清楚了,只隐约觉得唇边触到了什么温凉的东西。 他试探性地咽了一下。微凉的药液滑过喉咙。 哦,已经开始喂药了啊。他迟缓地想。随即,他调动起仅存的气力,开始非常努力地吞咽药剂。 对现在的他来说,喝药远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持续的高烧让咽喉黏膜干燥肿胀,每一次下咽都像有粗糙的钝物擦过,带来一种闷闷的痛感,就连药液本身的凉意也无法缓解。他吞咽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需要短暂地停顿,虚弱地喘几口气。 起初几口还算顺利,可很快,喉咙的配合度越来越差,吞咽的动作开始变得愈发艰难。就在他试图咽下新的一口时,喉间陡然一紧,强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了上来。 混乱的意识在生理性的冲击下一片空白,他堪堪将头偏转向一侧,避开了悬在唇边的药碗。紧接着,连云舟不受控地干呕起来。 消化道剧烈地抽搐痉挛起来,扯得整个胸腔与上腹都在隐隐抽痛。他连将胃内容物真正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压抑而断续地呛咳着,身体也随之无意识地轻颤。 周方琦迅速将药碗移开,一手稳稳扶住他轻颤的肩背,帮助他保持呼吸道通畅,同时顺着他的背:“没事的,缓一缓,慢慢呼吸……” 可他似乎连完整听进她话语的力气都没有,呛咳并未真正平息,反而在几次短促的抽气后变得更加吃力。病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周方琦又凑近了些,试图用更清晰的声音确认他的意识水平:“先生!能听到我吗?看着我——” 而宁长空情愿她不要靠近。 在远处时,被污染扭曲过的身影至少还只是模糊、蠕动的一团黑影。一旦靠近…… ……那张脸依稀还能辨认出是周方琦的轮廓,却已全然崩坏变形。 她的脸上覆满暗沉的血污,皮肉像融化的蜡一样从颧骨处剥落、下垂,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尚未脱落的皮肤也呈现出一种湿濡松垮的状态,仿佛轻轻一触就会整片剥离。 即便理智清晰地告诉宁长空这是污染催生的幻觉,即便他也十分清楚以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必须尽量保持情绪平稳,但视觉带来的冲击过于直接、过于骇人。他的呼吸吸猛地一窒,随即彻底乱了节奏。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而一直密切观察着他的周方琦,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连云舟的眼睛并非像之前那样因虚弱而涣散失焦,而是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她所在的方向。他的瞳孔因惊惧而微微放大,眼底清晰地映出深切的恐惧。 直到这一刻,周方琦才突然想起,自己因为病人这段时间过于温顺、过于配合的姿态,而几乎忽略的一件事: 他正持续承受着精神污染的侵蚀。 ** 连云舟那天还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受不了惊吓的刺激,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发现病房的陈设被特意更换过了一遍。 病房的窗帘换成了厚实的遮光布,将外界的光线过滤得均匀而柔和;天花板上的灯具也调整过,光线温润,不刺眼,也不会投下晃动的阴影。连监测仪器的屏幕亮度都被调至最低,所有可能诱发视觉干扰的闪烁或强烈对比都被尽可能消除了。 医护人员在接触他时也变得格外谨慎,避免任何突然的靠近或声响。他们会先轻轻将手放在他能看见的位置,停留片刻,等他确认,再做接下来的任何操作。 对于连云舟来说,这段日子确实轻松了许多。作为a级能力者,崔应溪调配的药剂确实效果显著。持续不退的高烧终于降了下来,身体里那种仿佛要将人蒸干的灼热感逐渐消退,他的精神好了不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方琦来见他的次数少了。 这天,当周方琦端着新配好的药剂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见连云舟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显然已经醒了好一会儿。 看着那样的眼神,周方琦只觉得心一下子就软了。 “……先生。”她轻声唤道,放慢脚步走到床边。 她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谨慎地保持着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然后才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是我,方琦。” 病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神清亮而专注,里面盛着毫无保留的信任。那里面没有焦躁,没有怨恨,看不出任何被污染侵蚀后常会诱发的负面情绪。 一般来说,持续的精神污染会显著催生负面情绪,会不断放大宿主内心的阴影与不安。 周方琦,不,医疗部门的每个人都在污染区的医疗站工作过。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被污染折磨的病人会是什么样的:情绪激烈、失控,往往需要约束带才能防止自伤;必须推注大剂量的镇静药物,才能勉强压下那持续不断的、非人的尖啸与挣扎。 ……唯独不应该是眼前这样。 连云舟的情绪控制得太好了。这么多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日夜轮值,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出端倪。 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毕竟他是广陌,拥有对污染特攻的异能,或许在这方面他也有某种抗性,可以一定程度上免疫污染带来的精神冲击。 她太放松警惕了。周方琦一边缓慢摇起床头,一边在心里这样想着。 酸软的愧疚感,从她的胸口深处无声地漫上来。她竟然和所有人一样,被那副温顺的表象轻易说服,甚至为此暗自松了口气。 “今天也要喝药。”周方琦轻声说着,小心地取下连云舟脸上的呼吸面罩。 这几天的调理起了作用,他的状态稳定了些。取下面罩后,连云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没有像之前那样呼吸骤然紊乱。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很轻、很缓地响了起来: “我想……” 连云舟刚吐出这两个字,就被迫停了下来。喉咙像被沙砾磨过,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声带根本无法顺利震动。他试图再开口,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微弱得如同风吹过缝隙。 第43章 他嘴唇又动了动,却连让气流稳定通过喉咙的力气都没有,连气声都发不出来,只剩无声的、轻微开合的口型。 周方琦并不会辨认唇语,可在那一刻,她神使鬼差地理解了对方的意图。 连云舟没有抬手的力气。因此是周方琦主动地、小心地托起他那只虚软无力的手,轻轻将它带到自己的脸颊边,让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 在连云舟此刻被幻象扭曲的视野里,眼前那张脸依旧是那副皮肉松脱、白骨隐现的可怖模样。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截然不同。那是温热的、完整的、完好无损的肌肤,带着活人真实的体温。 这细微而真实的触感让连云舟无声地松了口气。被困在幻象里这么久,能够感受到真实的东西,哪怕只有这么一点点,也实在是太好了。 于是他努力集中涣散的注意力,微微动了动嘴唇,做出清晰的口型: “……太好了。” 没有血,没有创口,没有剥落的皮肉。所有那些恐怖的景象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真是太好了。 周方琦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垂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床上的病人依旧苍白而虚弱,可那双眼睛里却漾开了一种极其柔软的光。他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笑容。 周方琦试图在那笑容里寻找一丝一毫的痛苦或勉强,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种直白的慰藉: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被那些扭曲骇人的幻象折磨到几乎分不清虚实之后,他也只是露出了这样满足的笑容。 周方琦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她舍不得就这样把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放下,又怕自己的情绪外露,又被对方担心。 她只能小心翼翼压制着眼眶泛起的酸涩,生怕真的让眼泪掉下来。 她就是舍不得看到这样的表情。 就是因为被难以克制的心疼与内疚折磨,她才在最近几天里,近乎逃避般地减少了来这间病房的次数。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2.14 最后还是决定先发正文了[鸽子] 接下来的几章情节连贯性较强,不太适合在中间插入番外内容,因此番外下篇需要暂时等一等了 如果我能写完的话,番外下篇预计会在32章或33章前后放出owo刚好那之后的情节和番外下的内容有所呼应 感谢大家的等待与陪伴咕[鸽子] 第27章 修养身体什么鬼 每次唐希介进病房前, 总有不放心的医护人员反复叮嘱他,接触病人时务必动作轻柔、格外小心。可以说,所有人对待他的态度, 都像是在对待一件一触即碎的珍贵瓷器。 但是唐希介不理解——什么叫做要对病人轻拿轻放? 净化污染本身,不就是最痛苦的部分吗? 这一天,唐希介在治疗结束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习惯性地停驻在那片精神海中, 静静地环顾四周。 比起第一次进入时的景象,那些涌动的污染确实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 然而,精神海本身的伤势却并未随之愈合。唐希介甚至还能清晰辨认出自己第一次剥离污染时留下的创口。它们依然以裂隙的形态存在着, 并未弥合。 道阻且长啊。唐希介心想。他收敛心神,退出了精神海。 意识重新回到身体后,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床边的监测仪。 屏幕上显示的污染指数,果然如他所料, 已经降到了轻度污染的阈值之下。 看到这个数字,唐希介轻轻舒了口气,心情也跟着明朗了几分。 唐希介的治疗技能掌握不熟练,加上连云舟本就支离破碎的精神海,使得治疗进展格外缓慢。断断续续净化了一个多月,直到暑假临近尾声,唐希介才终于将连云舟的精神污染降到了轻度污染的这个水平。 唐希介收回看向监测仪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正在极其虚弱地颤抖。 治疗需要持续的肢体接触,此刻唐希介的手仍轻轻握着连云舟的。床上的病人依旧合着眼,似乎仍在昏睡,掌心传来的颤抖却暴露了隐忍的痛苦。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几度想要握紧,却又无力地松开, 最终只是指尖微微蜷起,虚弱地停留在他的掌心。 唐希介立刻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病人似乎疼得想要蜷缩起来,可身体太过虚弱,连这样一个本能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的眼睫不安地颤动着,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线,下唇被不自觉地咬住,留下了泛白的齿痕。 唐希介心里一紧。这是第一次,连云舟在治疗结束之后还保持着清醒。往常到了这个阶段,他早已因为身体无法承受而彻底昏迷过去。 虽然唐希介在治疗时,能通过精神海的共鸣隐约感知到对方所承受的痛苦,但那终究像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直到此刻,亲眼看见那张脸上难以掩饰的痛楚,唐希介才真正体会到了心疼。 “精神治疗很痛苦吗?”唐希介看着明显在闭目忍痛的人,小声问道。 连云舟勉强睁开眼,朝他所在的方向极快地看了一眼,随即就因为越发强烈的晕眩感,不得不重新闭上双眼。 若是让连云舟自己来形容,是很痛苦的。 如果在污染浓度更高的时期进行治疗,那么治疗过后最难以忍受的是来自精神污染的反扑。 那些被暂时压制下去的污染,会像潮水般疯狂反扑,变本加厉地宣告着对这副躯体的统治。几乎在唐希介撤走精神力的下一刻,他的感官就开始全面失控,耳边充斥着扭曲的尖啸,眼前则闪过支离破碎的幻象。 而现在,随着污染浓度渐渐下降,那些幻听与幻视逐渐褪去,取而代之占据主导的,是精神海被反复搅动的剧痛。 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脑海深处翻搅,轻微的脉搏跳动都化作沉重的钝击,自颅底一路震荡到每一寸神经末梢。呼吸不再是无意识的流动,而成了一种需要全力维持的苦役。简单的换气都牵动着脆弱的神经,令人头痛欲裂。 喉间翻涌着胆汁的苦味,连云舟却连侧身呕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着忍受这一波又一波的痛苦浪潮。 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回答。 连云舟在剧痛中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回复道:“……一般不会。” 一般被污染到这个程度的异能者不会有他这么好的医疗条件,能够用昂贵的药剂和精密的仪器强行维系着这具躯体不至于即刻分崩离析,自然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治疗副作用。 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带着细微的哮鸣声。他眉头紧紧蹙着,额上的冷汗将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整个人仿佛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唐希介见状,立即伸手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因为前段时间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连云舟已经摘掉了呼吸面罩,能够勉强说上几句话。可这也意味着,一旦呼吸再次出现问题,必须要医护人员及时介入,提供应急支持。 在等待医疗异能者赶到的过程中,唐希介下意识地想要从自己如今复制的那些异能中,找出一个能够缓解对方痛苦的。可念头飞快转过一圈,他却挫败地发现:一个都用不上。 “是我,状态太差了。”连云舟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挤出这句话,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缺氧带来的晕眩和颅内持续的刺痛混杂在一起,像漩涡般将他往下拖拽。视线忽明忽暗,耳边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连云舟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所有的情绪都只能用眼神来传达。但这一刻,那双因虚弱而失焦的眼睛,却依然努力地弯起,带着安抚的笑意。 ** 经过周方琦的详细评估,最终确定精神治疗对连云舟的身体消耗远超预期。治疗方案随即调整,把精神治疗的频率降低了。 周方琦边记录监测数据,边语气严肃地叮嘱:“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出来,不要自己硬扛。就算当时没力气说话,等我来了也可以提醒我一下……您这种病例非常少见,我们都在摸索着治疗,很多分寸把握不好……” 她这一边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抬起头时,却发现病床上的人正迟钝地眨着眼睛,目光有些茫然,显然没跟上她的话,大有让她再说一遍的无辜意味。 周方琦心里一紧,连忙放轻动作,担忧地牵起他微凉的手,声音也柔和下来:“还有幻听幻视吗?” 按理说,以他现在的污染浓度,不应该再出现这类症状了。 “没有了。”连云舟轻轻喘了口气,温声道,“我有点头晕……没听清你说什么。” 看着对方困惑又透着几分温顺的眼神,周方琦喉间一哽,所有准备好的告诫都堵在了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先吸会儿氧吧。好好休息。” 第44章 她动作轻柔地将氧气面罩重新扣回那张苍白的脸上。 ** 精神治疗带来的剧烈刺激几乎耗尽了连云舟所剩无几的体力。虽然他还是头痛得厉害,可疲惫感如沉重的潮水般涌上,将他拖入了昏沉的睡眠。 他就这样时醒时昏地睡了几个小时,直到病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在所有探视者中,除了唐希介,来得最勤的就数宋听涛。 他的“感知屏蔽”异能在前线堪称战略级资源,能极大延长作战人员的持续战斗时间,他因此成天被局里派去污染区前线工作。 但每逢轮休,他总会雷打不动地赶回医疗中心。 宋听涛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时,正撞见连云舟蜷缩在病床上,手指不安地攥着被单,显然在忍受着什么。 尽管他的脚步已经放得极轻,床上的身影还是猛地一颤,骤然惊醒。 连云舟已经习惯了睡眠过程中频繁的惊醒。异能过度使用带来的后遗症首当其冲就是持续不断的头痛,再加上浑身大大小小的毛病,永不停歇的不适让安稳的睡眠成了奢望。 而比这些更糟的是精神污染带来的噩梦。那些扭曲的画面和破碎的声音总会在最深的夜里将他从浅眠中生生拽醒。 【为什么这些污染这么会挑时候?】宁长空在和系统的连线中大声抱怨,【非得连续放过我几次,等我以为能睡个好觉的时候,再一股脑冒出来?】 他原本还想再多说几句,可身体深处涌上的剧烈不适,很快让他自顾不暇。 对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而言,被噩梦惊醒的刺激是非常大的。 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冲撞,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胸而出。他的耳边还残留着噩梦扭曲的尖啸,与真实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内外夹击,折磨着他的神经。 脑海深处随之爆开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一把钝斧在缓慢地劈凿着他的颅骨。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身上的病号服,连云舟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那可怖的梦魇惊醒的,还是被这具身体内部爆发的剧痛给生生疼醒的。 床边的监测仪立刻捕捉到异常的生理数据,尖锐的报警声随之响起。 但宋听涛根本不需要那些仪器的提示。 他瞬间就判断出了状况,几个大步跨到床边,甚至没有瞥一眼闪烁的警报灯。他俯下身,一手极轻地按在连云舟不住颤抖的肩上,放出自己的异能。 只一瞬,宋听涛就明白了状况: 啊,是被疼醒的啊。 连云舟在剧痛中恍惚了片刻,待视线聚焦认出眼前人时,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他的身体却因为疼痛蜷缩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无处不在的疼痛挤压出去。 “放松一点,我马上帮您止疼……”宋听涛低声安抚。 连云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微凉的触感贴上脸颊,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又被扣上了呼吸面罩。所有未成语句的音节都被面罩内单调而急促的气流声盖住了。 不过,宋听涛已经从那双因疼痛而湿润、却依旧盛着歉意的眼睛里,读懂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不要道歉,闭嘴睡觉。”他板着脸命令道,手上动作却温柔地将被角掖好。与此同时,宋听涛放出了自己的异能。 名为感官屏蔽的异能迅速铺展开来,像一层无形却柔和的隔膜,将那些过载的感官信号都暂时滤去,为他隔出一小片得以喘息的间隙。 随着异能生效,尖锐的疼痛如潮水退去,沉重的乏力感接管了身体。连云舟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身体渐渐放松,安心睡了过去。 宋听涛立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他静静地望着那张陷入沉睡后愈发显得安静而苍白的脸,胸口泛起复杂的情绪。 在连云舟昏迷不醒这么久之后,在他提心吊胆这么久之后,什么情绪都被磨得没有了,最终只剩下最朴素的愿望:只要人能醒来,能慢慢好转就好。 况且,只要是先生自己的决定,只要先生能因此开心,宋听涛什么都愿意支持的。哪怕那决定伴随风险,哪怕需要他付出十倍百倍的心力去善后,宋听涛都心甘情愿。 原本他已经想通了才对。 当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低鸣和床上人平稳的呼吸声时,当他的视线久久落在那张苍白的睡颜上时,某种被压抑许久的委屈却突然翻涌而上。 宋听涛吸了吸鼻子。 ** 宋听涛没想到,自己刚走出先生的病房,转身就险些撞上一个悄无声息立在阴影中的人。 是唐希介。 “你来这里干嘛?”宋听涛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戒备与敌意毫不掩饰。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上次相见还是在抢救室外。 唐希介没有因这恶劣的态度产生丝毫波动,只是将目光从可以观察病房内情况的玻璃窗上收回。他平静地反问:“你难道不清楚?” 当然是为了躺在病房里的那个人。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宋听涛最终僵硬地迈开步子,唐希介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出十来米,宋听涛才咬牙切齿地开口:“说句实在话,我不希望你靠近他,也不希望你靠近我。” 在他看来,唐希介很可能是被连山改造过的实验体,体内潜藏着太多未知的危险因素,他就应该被好好看管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摇大摆地满地乱跑。 唐希介对他的尖锐指控没有回应,话锋兀自一转:“最近我在尝试复制治疗类的异能。” 宋听涛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又在被察觉前迅速移开。 “我想复制一下你的异能。”唐希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需要更多休息。” 宋听涛的脚步顿住了。唐希介也随之停下,安静地站在两步之外,等待着他的回应。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被寂静衬托得漫长的几秒后,宋听涛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 “这太不公平了,如果你真的只是……”他截住了自己的话,生硬地跳过这个词,“我还可以看在先生的面子上,给你点好脸色看看。” 他抬起头,目光这次毫不避让地直直投向唐希介,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但你并不是。” 两个人都知道被省略的是什么,无非是指唐希介并非连云舟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自那天之后,唐希介一直在思考:不过是亲缘关系稍远了些,为何其他人待他的态度便天差地别? 现在嘛,他有一些猜想了。 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等待宋听涛继续。 宋听涛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烧着火的眼睛。他恶狠狠道:“靠,凭什么啊?” 为什么他就要选择原谅啊?凭什么啊? 这个画面落入唐希介眼中,让他莫名想到被雨淋湿的小狗。 好吧,这个比喻有点恶心。唐希介面无表情地将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从脑中踢了出去。 “为什么……”宋听涛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那尖锐的怒气,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地干瘪、消散。 “为什么我总是扮演这种角色,总是被当做任性的小孩子……”他喃喃道。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有一件他打心底里抗拒、却最终必须低头接受的事? 为什么总是有人给他安排了要演出的戏码?更可悲的是,为什么哪怕他自己都对此无比不爽,到了最后,却还是会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 之前,连云舟决定让他随宋听禾姓,将他让出去给别人当弟弟时,是这样。后来,唐希介作为先生亲弟弟被带回家,他不得不压下所有疑虑和不适去接受时,也是这样。 ……现在,唐希介找上门来时,也是这样。 宋听涛颓然抹了把脸,闷闷地说:“我发现我中计了。” 他试图从自己的心里挖掘出一点更强烈的情感。他曾经如此激烈地恨过连山这个名字。 儿时在实验室的具体经历已经褪色成模糊的片段,那种感觉却被完整地烙印了下来:永远刺眼的无影灯光,无穷无尽的、必须完美达成的指令,还有随之而来、从未缺席的斥责与否定…… 它们混成一团庞大而沉重的阴影,藏在他的记忆深处。而此刻,宋听涛拼命地想从这片阴影里,唤起一点能让他理直气壮去拒绝、去憎恶的愤怒。 可他能掏出来的,却只有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的灰烬。 归根结底,他早在知道唐希介是连山的孩子之前,就已经原原本本地认识了唐希介这个人了。 哪怕他有多么不满唐希介给先生带来的伤害,多么嫉妒先生对他的偏爱,多么警惕他体内蛰伏的、属于连山的危险遗产,宋听涛也不得不承认: 第45章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唐希介,与他记忆中那个带来无尽梦魇的疯狂科学家,在形象上重叠的部分太少。 那点恨意,根本无法通过血缘移情到眼前这个具体的人身上。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人是连山的孩子,或许他现在能够坚定心智…… 真是讨厌,这就是先生决定告诉他们唐希介是他的亲弟弟的理由吗? 还真是中计了。 宋听涛抬起头,重新看向还在耐心等待的唐希介 他说:“我讨厌你。” “好的。”唐希介答复。 下一秒,唐希介看着宋听涛蹬蹬蹬地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一把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 “拿走!不是要复制吗?快点!” 真是的!都把先生搬出来当理由了,他要怎么拒绝啊?! 宋听涛烦躁地想着,任由唐希介的精神力顺着肢体接触的地方蔓延过来。 ** 因为有宋听涛的异能帮助,连云舟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他眨了眨眼,发现守在床边的人换成了赵安世。 怎么醒一次身边换一个人,来他这里打卡好玩?连云舟百无聊赖地想着。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周身状态。宋听涛留下的止痛效果还在,将那些本该撕心裂肺的痛楚隔绝在神经末梢之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盘踞在意识深处的精神污染总算消停了一会儿,之前还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的感官,此刻终于清晰起来。 唔,状态不错嘛。 连云舟快速回顾了一下他手里的待办事项列表,紧接着试着清了清嗓子,那动作牵动了胸腔,引发一阵闷咳。 他忍着不适,努力聚拢气息,开口道:“你,帮我去……” 每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却依然只是几不可闻的气音,还没传到对方耳畔就快要消散在空气里。 “先别说话,养一养精神。”赵安世打断道。 病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赵安世与他对视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少操点心。”赵安世放软了语气,“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情绪,但都不严重。这些事等你把身子养好再处理,也来得及。” 连云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提了口气,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有话和我说。” 声音还是很轻,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安世叹了口气。 这个人都虚弱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能敏锐地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情绪? 不,或许该说,他比起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总是更先注意到旁人细微的情绪波动。 赵安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落在连云舟过于苍白的脸上,几乎有种透明的脆弱感,让他下面的话变得格外难以启齿。但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 赵安世停顿片刻,还是开了口: “方琦在和我说,让你出院的事情。”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8 .12.15 二稿,重写了开头,并且给小唐和小宋的对手戏加了更多心理描写(虽然我已经有点忘了我为什么要设计这个桥段了) 第28章 公布情报什么鬼 周方琦在早些时候专门和赵安世聊了让连云舟出院的事。 “如果这里是真的医院的话, 我主张把他再留院观察,但问题是这里是异能管理局的医疗中心。”周方琦如是开始了这场对话。 “你知道的,他的身体状况如果要快速见好, 就需要高级治疗者强行灌生命力进去。他的自我修复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但是现在的广陌,从异能局的角度来看,没有这个价值。”周方琦平静地宣布了这个判断。 赵安世完全能够理解她的意思:广陌这个名字本身, 就是许多人心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只要他还活着,对外界而言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在如今污染区战事吃紧的敏感时期,倘若广陌在这个时候倒下, 不知道有多少异能者罪犯要伺机而动。 这个后果谁都承担不起。所以,异能局愿意倾注资源, 不计代价保住广陌这条命。 但疗养和恢复?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说话就不能好听一点吗,方琦?”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周方琦脸色也不好看,“他自己认定,现在的他不值得动用这些资源,而他亲手建立出的整个体系,培养的所有人都会遵循他的想法。” “他自己”三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作为医生,她也对此感到不满与挫败,这完全违背了她从医时立下的誓言。而作为医疗部门的负责人,她不知道已经和多少位对此持有异议的医疗异能者进行过沟通。 而这些医疗异能者最终也和她一样, 在长久的沉默或短暂的争执后,选择了接受。 说白了,异能管理局上下都一致认为:充分履行职责、平定污染区的混乱才是对广陌最好的回报,也是他最愿意看到的。 这意味着要从医疗中心抽调人手,送到污染区前线的医疗站里去。 像衔生那样拥有罕见高阶治疗能力者, 即便对着病床上的广陌竭尽全力,所能带来的改善也微乎其微;但若将同样的精力投入到前线的医疗站里,却可能从死亡线上拉回数十、甚至数百个战士的性命。 周方琦不是唯一对此心存芥蒂的人。她清晰地记得,在做出这个最终决议的高层会议上,那张会议桌周围弥漫着何等低气压。 尽管无人高声反对,但抵触的情绪几乎凝成了实质,飘荡在空气里。她甚至能隐约察觉到,连作为现任异能局局长的楚铁,似乎也对此有轻微的不满。 但哪怕不怎么情愿,现任局长还是同意了这个决定,所以她也只能履行。 “对我发牢骚也没用啊,方琦。”赵安世苦笑着摇头。 周方琦臭着脸怼了回来:“不然我还能对谁发牢骚?” 她叉腰:“你当我没有接到要来帮忙治疗的申请吗?已经快闹到局外的闲散人士都要来主动插一脚的地步了。” 赵安世叹了口气。 不愿意被收编成官方组织的异能者还是有一批的。除了像契刀这样另立门户,也有一些只想回家过自己的生活,不乐意为政府打工的人。 但是广陌当年在污染区可是没日没夜地搏杀、救人,硬生生用异能开辟出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那段日子里,他与许多异能者或多或少都曾并肩作战,有过一段战友情。 因此他这次病倒,出于私情愿意来帮忙治疗的大有人在。 嗯,顶级白月光是这样的。 换个角度讲,异能管理局曾经的顶梁柱病重的消息,已经在异能者私下的情报网中传开了。 赵安世捏了捏眉心。在这样一个污染区战况也在恶化的节骨眼上,医疗人员人手不足,异能者暗中人心惶惶,难怪周方琦——不,异能管理局高层希望趁早把连云舟打包送回家。 周方琦打开摊开在办公桌上的厚厚一本病历本,翻动到最后一页,声音沉了下去:“目前我们对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还没有成体系的研究。况且他身体状态太差,只能保守治疗,慢慢调养。” “要想恢复到能自如使用异能的程度,至少需要几个月。我估计还是要到明年才会有起色。” 连云舟现在认定自己没有治疗价值的理由,正是半年前他执意辞去局长职务时的理由: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使用异能。 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不是普通的伤病,无法用治疗异能加速治愈。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彻底恢复健康……现阶段看来不太可能了。”周方琦合上病历,“不过这一点我半年前就说过了,大家都有心理准备。” 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透出疲惫:“现在规划太远的治疗方案也没意义。等污染区那边压力小些,我一定第一时间调人手过来帮他调理。” 赵安世挑了挑眉:“所以他这算是提前退休了?” “上半年辞去局长职务时就等于半隐退了,”周方琦耸耸肩,“以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还是彻底退下来静养比较好。” 她拉开办公椅坐了进去:“总之在出院之前,我会尽量调派人手帮他治疗,能恢复到多少算多少。但出院之后,我就鞭长莫及了。” “记住:绝对静养,不能劳累,更不能受任何刺激。”她倾身向前。 医生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 “再送来抢救一次,我绝对救不回来,听明白了吗?” ** “这么快就出院?” 唐希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有些震惊。 毕竟连云舟的身体只是将将稳定了下来,刚刚把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撤了大半。他的身体依旧虚弱,稍微说几句话就会气息不稳,更别提精神污染还没来得及完全祛除。 第46章 震惊过后,一丝微妙的紧张感在唐希介心头蔓延开来。 唐希介一直都知道,连云舟有话要对他说,也知道这些未出口的话语,十有八九都与他们上次的争执有关。 现在每次精神治疗开始前,唐希介都会提前为连云舟止痛。正因如此,治疗结束时,连云舟往往还能维持着几分清醒。 当唐希介从那片千疮百孔的精神海里退出来之后,总能对上一双疲惫却执着的眼睛。 每当连云舟像这样欲言又止地望向他时,唐希介都会用“你需要休息”的理由制止对方。 但是现在…… 唐希介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通讯器的边缘。 “好的……那天我会在场。”他最后还是如是回答道。 ** 连云舟出院前一天,异能管理局,最高级别病房。 “来了?”连云舟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却仍显得吃力。他消瘦得有些撑不起病号服,领口松垮,露出一截过分清晰的锁骨。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朝来人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连云舟坚持要在出院前和唐希介进行一场长谈,把话说开。他太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状况,出院后要适应新环境,万一病情反复,这场谈话又得往后拖。 “嗯,来了。”唐希介下意识地应了声,快步走到床边。 原本坐在床侧椅子上的赵安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沉默地起身,将最靠近连云舟的位置让了出来。唐希介没有推辞,顺势坐下,握住了那只搁在被子外的手。 “我说不了太多话,我们速战速决。”连云舟偏过头,唐希介迟钝地抬手,接过赵安世递来的金属匣子。 连云舟干脆利落地开口: “瞒着你父母的事,是我的错。我当时觉得往事已矣,没必要重提。现在这局面……算我自讨苦吃,你不必自责。” 赵安世在一旁不爽地啧了一声,唐希介却有点神游。以连云舟现在的状态,能这样流畅地说完一长段话,必定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是暂时维持状态的异能?还是强效药物?不管是哪种,不知道对身体有没有额外的损耗…… 唐希介定了定神,压下那瞬间涌上的复杂思绪,组织着语言:“我……能理解你是为了我好,但还是那句话,真相对我很重要。” 不能为了他好,就瞒着他把路都铺好。 他一开始只是因为连山和徐确的事,骤然意识到连云舟对他隐瞒甚多,而一时惊惧警惕罢了。 过了这么久,当初的愤怒早已消散,如今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疑问,和想要弄清楚来龙去脉的执念。 “你现在对异能界有了了解,以后我会多和你商量这些事的。”连云舟又笑了笑,“在讲接下来的事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唐希介脸上: “愿意做我的学生吗?” 唐希介脱口而出:“当然,我——”他顿了顿,将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求之不得”咽了回去,换上了更符合此刻气氛的措辞: “荣幸之至。” 等一下,之前不动尊指的老师不会就是……? 唐希介从这些日子里自己得到的优待中顿悟:即便他的特殊体质尚未完全明确,异能管理局仍然将他视作未来的核心栽培。 这个认知让他呼吸微滞。 连云舟暂时没精力理会他的震惊。哪怕用异能强提了精神,但这具身体的底子早已被掏空,可供挥霍的体力实在有限。 他继续道:“徐确的确是是我安排在你身边的。他,还有赵安世他们,都是我当年从污染区救下来的孩子。” 显然,他不准备现在就和唐希介聊连山和实验品的事情。 连云舟说到这里,不得不再次停顿。他闭了闭眼,努力压下那股随着言语不断上涌的、丝丝缕缕的乏力感。 片刻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唐希介,眼神里带着坦然的歉疚:“我本意,想让你和徐确交个朋友的,所以什么都没和他说。他不是共犯,你别怪他。” 这部分唐希介自己基本都猜到了。就像宋听涛说的那样,他们都中计了。 连云舟费尽心思想要让这群敏锐的年轻人接纳唐希介,虽然中途被各种意外打断,但最终还是达成了部分目的。 解释完徐确的事情,连云舟点了点那个铁盒子,示意唐希介打开。 唐希介依言掀开盒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齐叠放的一沓文件,最上方印着醒目的标题:《异能管理局特殊人才履职合同》。 “第一件东西,异能局的履职合同,拿好。”连云舟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说完,便不再催促,似乎刻意留出了时间。唐希介会意,低头开始逐页翻阅那些条款,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而连云舟则借此机会闭目养神,积蓄着所剩无几的精力。 直到那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彻底停下,连云舟才缓缓重新睁开眼,轻声提醒道: “拿开合同,下面有第二件东西。” 唐希介其实已经注意到了,甚至在逐条审阅合同时,视线就数次不自觉地飘向合同下方,那里隐约露出另一件物品的边缘。 此刻他终于放下文件,伸手探入铁盒子内,极轻地拾起了第二件物品。 触手是略带磨砂感的皮质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是一本旧相册。 他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显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两个面容相同的男人并肩而立。一个目光略显沉郁锐利,另一个则笑得舒展些,手随意地搭在兄弟肩上。 “坐过来些,让我看得到照片——左边这个是你父亲,连山。右边是他哥哥,我的父亲连城。”连云舟吃力地调整了下姿势。 “当时我们家就在污染区,保存下来的照片没几张,都在这里了。” 父亲。唐希介怔怔地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几乎和他同龄的青年人,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语汇。 从蒋文凤那里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他就反复在心里描摹着双亲的形象。 真的见到的时候,却是这么陌生,又这么自然。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觉得这张脸陌生的。他看过连云舟幼时一家三口的合影,而连城与连山的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连云舟看着他凝视照片的侧脸,露出了抱歉的神色。他轻声道:“对你母亲的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我不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抱歉。” 此话不假。连山被发现是发明异能和污染的罪魁祸首之后,异能管理局几乎将他的人生翻了个底朝天。 然而,在所有被仔细核查的资料里,在所有相关人员的证词中,硬是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唐希介生母的信息。她就好像从未存在过,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迹。 唐希介垂下目光,没有说话。刚才因为父亲的照片而提起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待,一下子就被熄灭了。 连云舟仔细地审视着他的神情:“你父亲的资料我有很多,也可以都给你。但我要先确认两件事。” “第一,哪怕你听了之后会后悔,也想要听真相吗?” 唐希介沉默地抿紧嘴,缓缓点头。 “第二,”连云舟的语气未变,但周身的气息却微妙地沉了下来。他脸上那种带着病气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冷峻。 尽管他依旧倚靠着软枕,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却瞬间弥漫开来。这是一种唐希介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属于绝对上位者的姿态。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真相,”连云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前提是,你不能再以任何方式试图自己进行追查。” 这是在点他之前私下接触赤侧的事,唐希介肩膀一抖。 连云舟轻描淡写道:“我是病了,不是死了,唐希介。” 他表现得无比平静,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怒意,却让唐希介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确就是一手建立起异能管理局的,s级异能者广陌。 唐希介迎上那道目光,最终咬紧牙关,重重地点头。 “很好。”连云舟满意地笑笑。他倒也不觉得对方会拒绝自己,只是为自己的剧本进展顺利而高兴。 连云舟继续道:“我不会一次性全部告诉你,希介。那是个太长太长的故事,我想把它拆成一部分一部分来讲。根据你在我手底下学习的表现,来决定每次告诉你多少。” 想要听故事,好好学习来换吧。这就给唐希介设立了学习的目标和任务,想必培养小孩的分支任务很快就能步入正轨。宁长空对自己很满意。 “现在,先暂时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第三件东西,你父亲公开发表的论文著作。”连云舟拍了拍铁盒,“他出事之后,这些资料都被封锁了,你在网络上找不到这么全的。” 第47章 唐希介依言,轻轻移开那本旧相册。压相册在下面的,是几沓装订整齐、纸张边缘已微微泛黄变脆的文件。 他小心地取出那些文件,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和复杂的术语看的他眼晕。唐希介只能从关键词中得知,这都是神经科学、脑科学与生物学方向的论文。 他粗略地看了一下标题,其中有几篇他确实从学术数据库中搜出来过。但更多的论文对他而言则完全陌生,应该属于连云舟口中被抹去痕迹的部分。 唐希介没再多看,他小心地将所有东西一件件理好,重新收回那只金属匣子里。铁盒子重新被厚厚的论文、相册和合同填满,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唐希介捧着那个铁盒,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也有话要说。” “——对不起。”他低下头。 为了那次激烈的争吵,为了擅自闯入污染区的任性,为了把自己搞到堕化边缘的失误。 连云舟目光下落,停在少年扣着铁盒边缘的手上。那只手用力极了,指节泛出明显的白色。 没必要。他属于快穿者的灵魂冷淡地想着。 平心而论,在他漫长的快穿者生涯中,唐希介远算不上最烂泥扶不上墙的任务对象。相反,这个少年的进取心甚至让他颇为欣赏。 现在频频出现纰漏,任务进度缓慢,都属于他自己要反思的问题。 “少胡思乱想。”连云舟的身体无力地往后靠,往软枕里陷得更深。胸部熟悉的隐痛席卷而来,他知道这具强撑的身体快到了极限。 “救你只是契机,根本原因还是我旧伤未愈。” 他叹息道,声音越说越轻:“光愧疚没用,以后少作死,省得我去捞你。” 一旁的赵安世早已坐不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锁在连云舟脸上。 “一定,你早点休息。”唐希介会意地捧着铁盒起身,准备给这段对话画上句号。 在唐希介踏出病房之前,身后传来了轻而缓的一句话: “什么都不知道会更轻松,孩子。” 真是奇怪啊,这间病房明明装着玻璃,能够从外面看到里面。但在唐希介踏出病房的瞬间,连云舟强撑的那口气便骤然溃散。 他扯着衣领费力地咳喘了起来,本就苍白的脸色迅速褪去最后一点血色,唇上泛起一层令人心惊的青紫。 周方琦早已静候在门外,对唐希介的出现毫不意外,只是略一颔首便闪身进了病房。 唐希介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周方琦熟练地托住连云舟的后颈,将人缓缓放平在病床上。氧气面罩重新覆上那张苍白的脸,周方琦的指尖泛起治疗异能的光晕。 唐希介看着连云舟呼吸节奏逐渐平缓,体力耗尽昏睡过去,才抬脚离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分外沉重的铁盒。一个科学家能犯什么罪,让赤侧的不动尊、异能局的广陌都用这么古怪的语气提到他…… 总归不可能,与异能的诞生有关吧?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8 严格意义上不算是8.8,很多段落是从原来放弃的正文里重新抽出来的 .12.16 二稿,重新顺了一遍连云舟和唐希介的互动 第29章 出院回家什么鬼 返程的折腾对这具身体而言, 终究是过于强烈的刺激。回到家中后,连云舟状态肉眼可见地恶化了。 持续的发烧、间歇性的疼痛、突如其来的眩晕,种种症状轮番上阵。身边照顾的人紧张得手足无措, 反倒是连云舟自己最平静。 他就是因为没打算在这个任务世界一直待下去,才在当年近乎自毁式地透支健康工作,把身体压榨到极限。 连续数年的超负荷运转, 昼夜颠倒的工作节奏,经年累月积攒的旧伤,以及无数次强行催动异能留下的暗伤, 在这次异能透支和精神污染的双重打击下,终于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失去了高强度治疗异能的强行支撑, 身体最真实的状态彻底暴露了出来。连云舟自以为提前把话和唐希介说了是明智的。哪怕以他的意志力,也绝不可能拖着这样的身体, 再连贯地说出那么长的一段话了。 他像一台内部零件严重磨损、濒临报废的机器,随时可能停机——事实上,他在刚被接回家之后,也确实数次毫无预兆地晕厥过去。 最严重的那几天,连药都喂不下去。连云舟大部分时间都昏沉着,基本没办法对外界做出什么有意识的反应。就算勉强灌进去一点流食,没过多久,也会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唐希介每天雷打不动地过来,用治疗异能帮他疗养身体宋听涛则一有空就守在旁边, 尽可能用异能帮他压制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 就这样熬了差不多一个星期,连云舟的身体才从环境转换带来的消耗中缓过一点劲来。但人依旧虚弱得厉害,说几句话就没力气了。 ** 卧室内。 何进坐在床边,把靠枕垒起,堆叠出最舒适的高度和角度。做完这些, 他才倾身向前,一手托住连云舟的后颈,一手扶着脊背,像对待易碎品般将人缓缓扶起。 连云舟喘息着,仅仅是这个从躺到坐的简单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眩晕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等待这阵天旋地转过去。 即便背后垫着靠枕,光是维持坐姿就让他精疲力竭。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何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十分自觉地端起装着果泥的碗:“我喂您。” 连云舟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隐约的恶心。他现在只想躺下来睡觉,让睡眠带走这具身体的所有不适。 但是和何进这个死脑筋说这个也没用。他恹恹地抱着他的热水袋,捂在发冷的胃腹上,乖乖张口吃着。 连云舟被迫拿出自己那张长长的代办事项一条条往下捋着,试图用神游天外来对抗身体本能的排斥。 他现在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味蕾仿佛已经罢工,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躯体的不适上。他只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坠胀感和隐约的痉挛从胃部蔓延开,与不断顺着喉管上涌的的酸腐气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将热水袋更用力地往怀里按了按,徒劳地希望这点有限的温度和压迫感,能稍稍平息肠胃内部那越来越激烈的翻绞。几乎是同时,连云舟再度机械地张开嘴,咽下了送到唇边的下一勺食物。 理智告诉他,这副身体需要补充更多能量来恢复。 所幸宋听涛异能的效果还在,那些尖锐的绞痛被钝化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杂音,让整个进食过程没那么难熬。他忍起来轻松多了。 何进一口一口认真数着,心情不错。终末之战重伤之后,先生的食量急剧缩水,不光掉秤掉得厉害,还每次去医院都被诊断营养不良。 这回出院之后却食欲不错。赵安世那家伙说等家庭医生来了之后,就会帮忙做营养餐。那就更好了。 不管怎么样,他只要负责喂胖先生就可以了。何进继续认真地数着数。 直到刚咽下去的东西仿佛抵在喉管,随时能够倒涌而出,连云舟才终于无法忍受,抗拒地别过脸去。 何进心情十分不错地目测了一下碗里的余量。对普通成年男性而言或许少得可怜,但对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虚弱到坐都坐不稳的病人来说,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连云舟抿着嘴,胃里的异物感和翻搅让他声音变得轻飘:“赵安世说,那个医生今天过来?” 他现在正在祈祷,宋听涛的异能效果能坚持得久一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腹腔内的器官正不安分地突跳着。他不太愿意清醒着体验这种疼痛。 “已经到了。”何进端着碗站起身,“我叫进来?” “……嗯。”连云舟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即立刻闭上了眼睛。他全部的意识都用来对抗喉间那股愈演愈烈的翻腾呕意。 坦率而言,他并不想要一位家庭医生,尤其是赵安世找的这位。 但他上次出院之后,在不到四十八小时之内就把自己又作进了icu。赵安世直接褫夺了他在这件事上的一票否决权,要求他起码要见了人,再谈拒绝的事。 当时赵安世在他床前絮叨着:“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乐意人家来。你看人家这履历,污染区一线救治经验,当年还被你在战场上救过。还是周方琦从治疗中心春招的面试名单里找的,异能局的政审也过了……” 照赵安世的说法,这人确实是挺合适的……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回忆,连云舟睁开眼。 赵安世已经带着人进来了,年轻的女人有些腼腆地站在他床前,自我介绍道: “连总您好,我叫江与青,是来应聘家庭医生的。” ——问题是,这姑娘是裴知予的人啊!连云舟哭笑不得。 第48章 ** 一周之前。 江与青捧着手机:“喂,是知予姐吗?” “啊,异能局治疗中心那边,我还是没被录用……唉,竞争也太激烈了。” “倒,倒也不必骂他们有眼无珠吧?我看好多竞争者的异能都比我更对口,我可能更适合去普通医院工作?” “……不需要知予姐帮我找工作啦,知予姐资助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我已经很感激了,更何况——”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已经有人邀请我去他们家做家庭医生了!所以不需要知予姐帮忙找啦……” “嗯,让我先自己去试试看吧?而且我要是真做这份工作,做私人医生肯定会有更多时间的。我也会有更多时间来赤侧帮忙。” “没事,我很高兴能帮到知予姐!知予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 那通电话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了。 赵安世替她打开门的时候,江与青一眼认出了床上的男人是谁。 灵启集团的创始人,知予姐的顶头上司,年轻的亿万富翁,连云舟。 但她另一部分的理智又在否认这一点。这份工作是治疗中心的主管搭桥引荐,这里的管家在客厅给她看了一份长长的保密协议,让她疑心自己是不是要给异能局的相关人士当私人医生,又担心当了住家医生后,是不是就没时间去知予姐那里做医疗支援了。 连大总裁也算异能局相关人士吗?江与青想着。也是,他的公司给异能局提供了大量的科技支持。 她满腹疑问地站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地上的氧气瓶和一旁的呼吸机。 “我只问一个问题,江小姐。”床上的病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他的双手交叠着搭在腹部,骨节分明的手指因消瘦而显得格外修长。那双手的姿势显得有些僵硬,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仿佛在不动声色地抵御着某处正在蔓延的不适。 然而,与脆弱易碎的表象截然不同,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不容轻慢的审视意味,落在江与青身上。 “请和我聊一聊,你在污染区工作的经历。” 江与青显然没有想到这种展开,准备好的自我介绍通通报废。她张开嘴,好像又变成九年前那个笨嘴拙舌地守在伤者床前的小姑娘,语言却已自然地流淌而出,描摹着那深入骨髓的回忆。 她的异能是让人强制入睡,因此印象里总是各种人的睡颜。 被污染侵扰,带着抑制器蜷缩着入眠的异能者;父母被污染生物杀死,被她安抚着入睡的幼童;在逃离倒塌建筑物时腿被压断,日夜忍受着幻肢疼痛的青年…… 还有,还有。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灾难般的下午。 ** 九年前。 十七岁的江与青藏身在林间。她的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树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原本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游。她独自一人,来到这处以秀美山林和清澈溪流闻名的郊区踏青。就在十几分钟前,江与青正走在林间的小道上,欣赏着美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 一切都是这样宁静而美好。 而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先是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林间的宁静。紧接着,滚烫的气浪猛地扑来,周围的树木迅速枯萎变黑,远处传来大树轰然倒地的闷响。 江与青的脑子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扭曲怪异的污染生物从阴影里、从地缝中冒了出来。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低语和嗡鸣直接钻进她脑子里,搅得她头昏脑涨。 她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是污染区! 一个污染区正在她面前形成! 此刻,江与青捂着嘴,拼命回想学校里教过的内容。污染区不会凭空出现,通常是因为异能者堕化。结合刚才的爆炸热浪,很可能是一个火焰系的异能者失控了。 热浪和精神污染相互助长,让江与青呼吸越发困难。她咬紧牙关,微微从树干后探出头,想寻找逃跑的时机,却对上一双在黑暗中游离的眼睛。 那团不断蠕动、轮廓模糊的东西似乎并没有确切的眼睛,但江与青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毫无理智可言的注视锁定了她。 被污染生物发现了!她如堕冰窟,拼命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轰!” 还没跑出几步路,她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那令人几欲疯狂的低语与嗡鸣,也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刹那归于寂静。 “我这新技能帅吧!嘿!广陌!”一个得意而欢快的年轻女声,突兀地响起。 “动静太大。”同行的男人平淡的声音响起,“喂总部,中心区域发现幸存者。” 江与青勉强抬起被烟熏得流泪的眼睛,循着声音望去。弥漫的烟尘正缓缓沉降,露出两道身影。他们都穿着干练贴身的黑色战斗服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挑的女人。她大步来到江与青面前,扶住江与青不住颤抖的肩膀,帮她慢慢坐稳,动作出奇的轻柔。 “别怕,没事了。”女人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指了指自己胸前地徽记:“我们是污染抵抗阵线的人。市民,你已经安全了。” 江与青几乎在看到那徽记的瞬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就放松了下来。 她认得那个徽记。 这个图案不仅在街头巷尾的宣传栏上随处可见,甚至学校都曾郑重其事地组织过专门的学习,要求每一个学生必须牢记这个组织的标志、全称,以及相应的紧急联络方式。 当你不幸被卷入与污染相关的紧急事件时,第一时间向“污染抵抗阵线”的人员求助,能够救你一条命。 “堕化的a级异能者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创造这么大的污染区……”被称为“广陌”的男人嘀咕着,有些吃力地在她面前蹲下,戴着作战手套的手轻柔地盖在她额头上:“让我稍微检查一下……好了。” 江与青感觉一阵清风荡过她的脑海,嘈杂的耳边呓语和愈演愈烈的头痛都一扫而空,神志从未有过的清明。 这就是异能的效果吗?江与青心想。她还没有觉醒异能。 自称“契刀”的女人轻声问她:“这里太危险,接下来你要跟着我们,你还走的动路吗?” 被这么一问,江与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是一步路都走不动了。江与青摇摇头,随即感到身子一轻,契刀已经利落地将她背了起来。 她僵硬地抱住契刀的脖子,结结巴巴地说:“为什么是……” 广陌低低地笑了起来。契刀则假意不满地调侃起了她:“你还挑起来了是吧,小姑娘?”她的语气却带着笑意。 江与青顿时结巴得更厉害了,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 契刀又逗了她几句,刻意用玩笑缓解她的紧张。她最后还是解释道:“某人刚刚受过伤,走路都费劲,怕是背不动你。” 她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那个叫广陌的男人跟在她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能看出他步履确实不稳,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显然是身上带伤。 广陌却像没事人一样,神在在地接话道:“没事,我现在还能一个人打十个你。” “那是你的异能太犯规了好吗!”契刀没好气地回敬,随即又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今天就由我负责大杀四方,你呢,就老老实实当个辅助,救一救人好了。” 江与青紧紧搂着契刀的脖子,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这奇异的触感让她慌乱的心跳稍微安稳了一点。 广陌随意地应道:“行行行,十点钟方向有群怪啊,去试你的新招吧,我休息去了。” “不是这也太多了吧?你一点都不帮忙啊?喂!广陌!”契刀的抗议声在林间响起。 江与青后来也看了那段广为流传的广陌的战斗录像,却觉得比不上当年她亲眼所见的场面震撼。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种令人心神动摇的恶意与污染波动,一切就结束了。 契刀只是略一抬手。 “轰——!” 扑在最前面连嘶吼都未能发出,便在一声沉闷却威力惊人的巨响中,齐齐炸裂、气化。紧接着,周围影影绰绰的其他怪物也接连爆开,连环的轰鸣在林间回荡,有几分荒过年放鞭炮般的热闹气势。 江与青就这么趴在契刀的背上,看着她炸翻一群又一群的污染生物,还絮絮叨叨地讲什么“谁说精神链接不能打输出的”。广陌慢腾腾地跟在后面,随手为她收尾。 危机四伏的污染区,被这两个人逛出了遛弯的态势。 他们身上有种奇异得近乎幻梦的魔力,将污染的阴影隔绝在外,只留下坚实无比的安全感。 直到江与青被送到有救援人员接应的区域,她都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第49章 周围救援人员的询问声、医疗仪器的鸣响、其他幸存者的啜泣……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她怔怔地望着那两人折返,重新步入焦黑的林间,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被阴影吞没。她的脚下踩着坚实的地面,此刻却有种虚浮的不真实感,仿佛刚从一场过于离奇的梦境中醒来。 后来,江与青才知道,她遇到了“污染抵抗阵线”的两位s级战力,他们刚刚镇压完拥有火焰能力的堕化异能者,正在对污染度最高的中心区域做地毯式搜索。 那片因为a级异能者堕化而形成的污染区,除了两位能分担和净化污染的s级异能者,无人敢踏入。 ----------------------- 作者有话说:【作话有一小段正文插不进去的对话】 周遭的温度在缓缓下降,江与青能感觉到,他们正在远离污染区的中心。 三个人穿行在林间。眼前的森林早已面目全非,大火舔舐过的树木只剩下焦黑的残骸,枝桠扭曲地伸向昏暗的天空。影影绰绰的污染生物仍在远处的阴影里蠕动,发出令人不安的细碎声响。曾经的秀丽风光现在荡然无存。 路过一截半埋在灰烬里、焦黑蜷缩的——江与青努力不去联想那是什么东西。 走在她侧后方的广陌极轻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好在这里不是什么著名的风景区,没那么多游客。” “异能者突然堕化,又不是污染区自然蔓延扩张,谁能提前料到?”契刀头也没回,冷静地接话道,“少瞎想。” 广陌坚持道:“总归有一些可被观测到的外在征兆的……我回头和真理提一下吧。” —— 这段在剧情上没什么大用,就不强行插进正文里了 —— 初稿完成于.8.9 很多段落是去年10月写的,从原来放弃的正文里重新抽出来组成新的章节 .12.17 二稿,主要改了江与青的回忆,砍了一小段何进的台词 第30章 家庭医生什么鬼 这个被契刀背回临时营地的小姑娘, 自那日之后,一直在“污染抵抗阵线”的医疗队做志愿者。 她日复一日地照料伤员、分发药品。直到这片污染区的外围区域清除了污染,新的隔离带建起, 江与青才离开医疗队,踏上了医学求学之路。 她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在机缘巧合之下和裴知予重逢:裴知予一直在以个人名义资助那些因污染区而失去家人的学子。她某天翻阅受助者档案时, 忽然认出了当年那个小姑娘。 赤侧治疗系异能者严重短缺,裴知予便半哄半劝地将人拐到赤侧打工去了。 说是“打工”,实则她们连份正经合同都没签。江与青从医学院毕业后, 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先去应聘异能局医疗中心的职位。 这个举动并没有出于裴知予的授意, 但连云舟丝毫不怀疑,若裴知予需要, 那些医疗中心的情报怕是会“不经意”地流过去几分。 虽无白纸黑字的约束,但裴知予当年的恩情,足以成为最牢固的纽带。 ……希望她不要把关于他的情报透露给裴知予啊。连云舟有些头痛地想。目前裴知予是完全不知道连云舟就是广陌的,他也不太希望对方知道。 当然,江与青与赤侧之间的联系,包括她曾被广陌救过的往事,都是楚清歌在得知她前来应聘家庭医生之后才挖出来的。连云舟自己哪有精力关注每一个救过的人? 这边,江与青已经大致讲完了自己在污染区工作的经历。 连云舟集中精神听了这么久,此刻已感到明显的倦意。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神色紧张的医生, 又瞥见一旁虎视眈眈的赵安世,终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实在没力气再多作解释。 “好,就她了。”连云舟干脆利落地做了决断。 ** 连云舟的声音让江与青猛地回神。她仓皇抬头,正撞见那位年轻的雇主微微偏过脸, 对着领她进来的管家温声道:“带江小姐去签合同吧。签好之后,就把我的病历拿给她看。” 这份工作就这么到手了?江与青一时有些恍惚。她就这样云里雾里地跟着管家离开主卧,被领到一间已经收拾妥当、显然是为她准备的卧室。 当管家将一份聘用合同递到她面前时,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连云舟开出的报酬丰厚得远超她的预期。 紧接着递来的,还有一份条款严苛的保密协议。想到连云舟的身份地位,这样的措施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她同样签了字。 让江与青唯一有些顾虑的,就是她是否应该将在这里了解到的一切,透露给裴知予?以裴知予与连云舟的交情,对方知道的,恐怕远比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家庭医生要多得多。 她这边出神想着,就看到刚刚拿走合同的赵安世去而复返。他抱来一摞文件,郑重地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 根据连云舟之前的指示,那是应当是他的病历——一沓足足有一尺厚的病历? 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似乎不会积累下如此数量可观的就诊记录。连云舟作为创立灵启集团的年轻企业家,在今年出车祸而不再人前活跃之前,就一直有身体状况不佳的传闻在网络上流传。 江与青过去一直以为,那不过是网友们对这位样貌俊美又肤色冷白的企业家的一种臆测罢了。但此刻,捧着这沉甸甸的一摞病历,她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难道他真的患有什么疑难杂症? 她心下惊疑不定,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管家赵安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线索。 赵安世却只是好整以暇地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指尖在厚厚的病历册上轻轻一点,语气平淡:“你先看。” 这沓病历是从十三年前开始记录的,最开始的一两本与其说是病历,不如是说是私人的受伤记录。上面只有寥寥几行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受伤的日期和极其简略的恢复情况,看上去更像是病人自己随手写下的。 中间夹着几页笔迹不同的记录,字迹工整些,像是出自有医学知识的人之手,但格式混乱,缺乏正规医院病历应有的检查数据。 说实话,这些记录的格式江与青并非没有见过,但她是在污染区前线的医疗站里见到的。带着越发沉重的不安,她继续看了下去。 尽管病人在记录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记录本身的内容却堪称惨烈:多处骨折、撕裂伤、伤口感染与高热……里面还记录了处理方式和用药,从药不对症的情况来看,这些伤势应当是在药品紧缺的情形下处理的,就差把兽用药品往人身上打了。 而一个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的词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异能过度使用后遗症。 病历的记录者详细地列出了为了压制异能过度使用的头痛,而尝试过的五花八门的止痛药,和为了压制头痛导致的呕意,而服用过的止吐药。 除了严谨地记录每种药物的生效时间、持续效果和副作用体验外,在某些药品边上,还颤颤巍巍地写着“差评”两个字。 越往后的记录,格式越趋向正规,显然医疗条件得到了改善。然而,与之相对的,是病历主人的健康状况以更加触目惊心的方式急转直下。推测原因为异能过度使用导致的内脏衰竭,慢性肠胃炎,贫血,营养不良…… 这还不包括期间一次又一次急性发作的异能过度使用后遗症,以及层出不穷、新旧叠加的各色外伤。最严重的是一次肺部贯穿伤,在抢救过程中发生心跳骤停,险些没救回来,而且后续恢复情况也非常不乐观。 江与青快速浏览着,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心中成型。 这绝不是一个异能与战斗无关、长期在安全区经商的普通人,可能拥有的病历。 唯一的解释是……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的那本病历封面上。江与青没有立刻翻开它,而是停顿了足足好几秒,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咚咚地狂跳。 你真的想要知道真相吗?她问自己。 她的确能从重伤的频率中看出一些端倪,她对异能管理局在污染区的几次惨烈至极的战役并非一无所知。但可能的解释依然很多。也许这只是因为她认识裴知予,先入为主地联想到了什么? 更何况——更何况,她不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大约半年前,铺天盖地都是“企业家连云舟遭遇严重车祸”的新闻报道吗?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详细的事故描述、后续跟进……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真实。 她用力闭了闭眼,翻开了最后一本病历。按照时间推算,这本病历上应当记载着让连云舟闭门不出好几个月的那场车祸…… 但是没有。 病历上没有车祸常见的四肢撞击性骨折,甚至没有任何和车祸相关的描述。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另一个截然不同世界的,由冰冷术语勾勒出的惨烈景象: 第50章 几乎将上半身剖开的撕裂伤,腹腔内多条主要血管断裂,紧急开腹手术,术中一度生命体征消失…… 以及,“异能使用超出极限,对精神海造成不可逆负损伤,不建议再使用异能”。 江与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时间点上。 那并不是新闻里大肆报道的“连云舟遭遇车祸”的日期。两者之间,有将近两周的误差。 但是,这个日期却与另一个曾震动整个异能界的日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前异能管理局局长,广陌,正式宣布因个人原因而隐退的日子。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矛盾,此刻都串在了一起。她再也无法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去否认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江与青猛地抬头,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眼婆娑。她的声音颤抖着: “是广陌局长,对吧?” ** 实际上,江与青与广陌之间,并不仅仅只有那一次的救命之缘。 他们的第二次相遇,发生在污染区前线的一所临时医疗站里。那时,江与青正在那里担任医疗志愿者。 那是个设备匮乏的年代。能够抵御精神污染的仪器制造困难,总是供不应求。大多数医疗站只能看着被污染的患者在病床上挣扎,忍受着无尽的噩梦与随时可能出现的幻觉。 直到那个人的到来。 因轮岗安排,江与青恰好撞上了这样一次机会。当听到自己被指派为广陌带路,前往精神污染隔离区时,她有点心惊胆战。 那可是广陌啊,污染区前线家喻户晓的传说级人物,而且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管她心里有多紧张,当被引到广陌面前时,对方依旧是一副放松而随和的样子,身上看不出半点大人物的架子。他甚至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局促不安,在她开口前,便主动温声安抚道:“放轻松。只是常规工作而已。” 和江与青印象中一样没什么架子,也和她料想的一样没有认出她。对于广陌而言,她大概只是无数受助者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吧。 她的任务是引导广陌带到每一个需要被污染的患者身边,并做记录。因此,江与青得以近距离旁观了整个治疗过程。 那天她所看到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记忆里,让她不联想到了历史书中记载的“国王触摸”疗法。 中世纪的君主们相信自己的触碰能治愈顽疾,现在发生的几乎正是如此:广陌只是将手掌轻放在患者前额,短短几秒钟后,患者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 江与青不禁想起这些污染者在治疗前经历的种种折磨:日夜不停的尖叫、自残的伤口、被束缚带勒出的淤青……而现在,一切都归于平静。 整个医疗站点都束手无策的精神污染,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净化了。 按照事先嘱咐的流程,治疗结束后广陌本该马上离开这个站点。 然而,江与青带着他穿过走廊时,却发现身后那原本稳健的步伐变得越来越迟缓、沉重。最后,脚步声彻底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只见广陌的背脊缓缓佝偻下去,他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住面具。 “抱歉……”面具下溢出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颤音,“能找个地方,让我坐一会儿吗?” 江与青心中一紧,慌忙就近推开一间空病房。她本想扶人去病床上休息,广陌却自顾自地拖曳着脚步,挪到墙边一把硬木椅子旁,然后几乎是跌坐了下去。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有制服下剧烈起伏的肩膀暴露着他紊乱的呼吸节奏。 “需要治疗吗?”江与青担忧道,“我的异能不是治疗。” “不用,”广陌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从面具后传来,“只是疲惫而已。” 话音落下后,狭小的病房陷入沉默。江与青不敢打扰,只能站在几步之外,悄悄打量着这位组织内的传奇。 作为组织核心成员,广陌的战斗服显然是特制的,比医疗站常见的制式装备高级许多,更加贴合身形。 此刻她才注意到,那身战斗服包裹下的身形,对于一名常年身处最前线的顶尖战士而言,有些太过纤细……或者说消瘦了。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在病房角落简陋的物资柜里翻找,最后找到一支备用葡萄糖。她将其冲泡成温热的糖水,递了过去:“喝了这个应该会好一点。” 如果只是体力不支的话。 作为普通医护人员,江与青的权限根本调阅不了广陌的生理数据档案。在完全不了解对方身体状况的情况下贸然静脉注射,风险太大了,口服补充显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广陌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他迟缓地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似乎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葡萄糖上,然后才低声回答道:“……现在喝不了。” 江与青一时没理解,下意识地又将杯子往前递了递,温热的糖水几乎要碰到面具的边缘。 广陌微微偏开头,避开了递到面前的杯子,认真解释道:“会吐出来。” 他的意识真的清楚吗?江与青的眉头越皱越紧。对方戴着面具,她根本无法观察瞳孔反应。 从专业角度看,这种程度的体力透支最好立刻接受治疗。 虽然她没权限擅自对高层进行治疗干预,但是急救的话肯定是可以的,又或者她应该立刻通知上级? 在江与青心念急转,就要腾出手去拿呼叫器的的半分钟里,广陌把最难受的一波熬过去了。 他绷紧的脊背渐渐松弛,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吐息,慢慢直起腰来。尽管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几分滞涩感,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随时可能倾倒的模样。 见状,江与青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二话不说,立刻将手中的葡萄糖再次递到广陌面前,杯子几乎要贴上他的面具。 广陌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混沌之中,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杯子,然后才像收到指令般,迟缓地低头凑近杯沿。 江与青没有松开握着杯子的手。她不太确定对方此刻是否有足够的力气自己拿稳杯子。广陌的手只是虚虚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做出了自己持杯的姿态。然而,江与青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指尖正在细微却持续的颤抖。 广陌就着这个姿势,小口啜饮完最后一点葡萄糖,小声道:“谢谢。” 他自顾自宕机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地静坐了好几分钟。久到江与青又开始有些担心时,他才像突然重启系统般深吸一口气。 “好。”广陌看了眼腕表,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花了……2个小时。效率不错。” 广陌的嗓音仍带着几分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语调说道:“你们这边积压的污染病例确实有点多,我回去会让他们调整一下排班。” 江与青没有切换到工作模式,看着他依旧在颤抖的指尖,下意识问道:“您不再休息一会儿吗?” 口服葡萄糖需要15-30分钟才能起效,或许应该注射的。她心里有着些微的后悔。 “不用。”广陌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谈,“我待会儿还有安排。在下一个任务开始前,体力会恢复的。” 他说着,一手用力撑住膝盖,另一只手扶住旁边的椅背,借力缓缓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椅背的手骤然收紧。他就那样停顿了好几秒,仿佛在等待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或无力感过去,才终于完全站直。 江与青的心又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几乎随时准备上前搀扶。直到看见对方走向走廊的背影依然挺拔,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每个医疗站点您都会亲自巡查吗?”江与青快步跟上,问题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广陌的脚步未停:“尽量吧。只要体力允许,我都会去看看。” 体力真的允许吗?江与青暗自皱眉。虽然也有可能是异能副作用作祟,但怎么看都是劳累过度、体力不支的样子。 “您太辛苦了……”在江与青看来,与其说是辛苦,不如说是拼命过头了。 “算不上辛苦。”广陌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毕竟你知道的,战斗辅助部门有专门的异能者帮忙消除疲劳。” 江与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作为医生,她再清楚不过——这种强行阻断疲惫感知的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身体得不到应有的休息,只会不断累积损伤。 近来,随着污染抵抗阵线获得政府支持,全国范围内的污染区探索全面展开。虽然并非每个区域都需要s级战力坐镇,但随着管辖范围扩大,需要广陌亲自出手的情况却有增无减。 江与青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喉头一阵发紧。她知道,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止这个人燃烧自己的生命。 因为前方,确实还有无数人在等待他的支援。 第51章 “务必保重,局长。”她低声道。 “建局的风声都传到这里了?好吧。”广陌脚步一顿,面具微微转向她,随即又继续前行。 “那你也多加保重,医生。”他温声道。 ** 江与青签完合同,正欲返回去见连云舟,却被何进拦住。 “先生累了,已经歇下了。”何进说。 江与青看了眼自己的腕表。她是上午九点到的。刚刚签合同又读病历,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现在也不过是上午十一点刚过。 只是在一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坐起来见了人、说了些话,连云舟就已经体力不支到需要立刻休息了吗? 江与青回想起自己读的那些病历。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何进领着江与青缓步下楼,一边为她指引别墅的布局,一边低声说道:“晚上可能要麻烦江医生。” 江与青脚步微顿,抬眉:“他中间会醒?” “嗯。噩梦,高烧或者疼痛,都有可能。”何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楼上的人,“这几天都没睡过整觉。” 连云舟的精神海状态太差,加上唐希介能力尚不纯熟,精神污染只是降到了轻度污染之下,并未完全清除。他仍然会受噩梦侵扰。 “嗯,没事,分内之事。”江与青在楼梯转角停下,不自觉地回望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真是的,这不是完全没有好好保重身体么。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0 .12.18 二稿 第31章 我来加入这个家 系统空间内。 宁长空现在已经学乖了, 在睡着后直接让意识回到系统空间干活,把陷入熟睡的身体踢到一边。 他此时一边写着中期报告,一边忧心忡忡地念叨道:“你说, 唐希介不会有黑化的桥段吧?” 系统小姐正在专心摸鱼,头也不抬地回答道:“那你努力一下?让他不要黑化?” “我怎么努力啊?我现在床都下不了怎么努力啊?”宁长空狠狠搓了把脸。 “我求求他不要黑化啊——” 他越想越心慌,整个人往虚拟座椅上一瘫, 哀嚎道,“他要是真的黑化了,我拿什么把他捞回来?用命捞啊?” 说到这儿, 宁长空脸色更难看了:“而且我要是真把命搭进去了,另外一个任务也就完蛋了吧?” 这里指的是【拯救反派的实验品】这个任务。 要是连云舟为了救唐希介死掉了, 估计剩下的人都要为了这件事和唐希介反目成仇,到时候黑化的是谁还不知道呢。 想到任务失败要扣的巨额奖金, 宁长空猛地一拍大腿:“不行,我得行动起来了!” ** 当身体状况稍见起色,每日能勉强支撑着独坐片刻时,连云舟迅速开始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推进任务。 这天,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染了一头红发的少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思佑,”靠在床头的连云舟闻声转过头,脸上漾开温润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乔思佑失笑,一边走近一边调侃道:“不过才两个月没见,我又不是还在抽条长个儿的小孩子。” 她说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可她的目光触及对方脸庞的瞬间, 唇边的笑意却不由自主地凝固了。 短短两个月,眼前人竟已憔悴至此。他虽然在笑,那笑容也一如既往的温柔,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色。 连云舟的脸色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在柔和的室内光线下,几乎有种透明的脆弱感,看得人心里发软。原本就清瘦的身形,似乎又单薄了一圈,宽松的家居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乔思佑恍惚觉得,他甚至比当初决战重伤后,刚刚从医疗中心接回家休养时,看起来状态还要更糟一些。 乔思佑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必须把他好好地、仔细地保护起来,隔绝一切可能的伤害与风雨。 她心头一紧。连云舟显然为这次会面特意休整过,却依旧掩不住满身病气。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进门时赵安世臭着张脸。 “您不必太过操心我们。”乔思佑开门见山道,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这段时间您已经接连见了好几个人,太耗神了。” “不亲自见一面,我实在放心不下。”连云舟将嗓音放得轻软,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温柔笑意,让人难以狠心拒绝。 乔思佑决定速战速决:“关于唐希介的事,我明白您的考量。确实,事先谁都预料不到会出事。” 谁也想不到,早已死去的连山居然在自己的儿子上也动了手脚。而且,这些布置在他死后居然还能生效。 “是我太放松警惕了。”连云舟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我只是想要让希介能够比较容易地融入进来……真的很对不起,欺骗了你们。” 乔思佑无奈地叹了口气:“您非得跟每个人都这么道歉吗?我不是听涛那样需要哄的孩子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我都明白。” “一定要说。”连云舟微微直起背脊,尽管这个动作让他呼吸略显急促,但他的目光依旧澄澈而专注,“你们把我放在心上,我又何尝不是?所以,这件事是我的疏忽,就该道歉。” 他情愿在现在表现得过于郑重其事,也不要让这些微小的不满和猜疑累积起来。 乔思佑有些动容。她呼吸微滞,垂眸道:“……没什么好道歉的。伤得最重的,明明是您自己。” 她发觉自己丝毫不意外连云舟会这么说,因为他一贯是以如此较真的态度来对待他们每一个人。 甚至她自己的亲生父母对她未必都有这么认真,乔思佑想。或许正因为父母与子女之间有着斩不断的血缘纽带,相处起来反而会太过随意,会忘记去仔细体察对方心底最细微的感受。 而先生却不同。从最初相遇开始,他就忽略了拯救者与被救者之间地位落差与情感债务,严肃地将他们视作独立的个体来尊重。 无论是在他们感激之情最为炽烈的获救之初,还是在彼此关系已经稳固的如今,他都一如既往地珍视着这段联结,仔细而妥帖地将他们的感受放在心上。 “其实我很庆幸,”连云舟笑了笑,“付出代价的只有我,至少没有牵连其他人……只是实在愧对异能局前任局长这个身份,这可是重大判断失误。” 乔思佑下意识就要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说没有人比您更适合领导异能局。 她原以为自己是在所有连山的实验品中,最能保持客观的那个。毕竟她早已找到亲生父母,搬出去住了。 但此刻,面对那双真挚如初的眼眸,她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恶,还真是输给他了。 手机震动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是你的手机在响?”连云舟微微偏过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有急事吗?” “真要是急事,会直接打通讯器。”乔思佑并不想被工作打扰这段难得的相处时光。 连云舟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地坚持道:“还是看看吧,一直响个不停。” 他说着,微微后仰靠回枕上,似乎在寻找一个更省力的支撑点:“正好,我也稍微休息一下。” “累了吗?”乔思佑立刻察觉到不对。病人的呼吸变得略显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 “是有些,我调整一下……”他坦言,声音愈发微弱。 这次出院之后,他的体力和精力都下滑得明显。方才说了太多话,此刻连云舟眼前阵阵发黑,眩晕如潮水般袭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连云舟闭上眼睛调息,集中全部精神来对抗生理上的不适,还不忘嘱咐道:“别喊人进来,我缓一会儿就好。” 乔思佑自己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但是病人不舒服了是头等大事。 她正犹豫是否该就此打住,手指却已不自觉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第一条消息就让她哑然失笑。 乔思佑忍俊不禁:“先生,我想您应该不用再操心唐希介的融入问题了。” 因为我们中出了一个内鬼啊。她心想。 ** 【徐确邀请唐希介 加入群聊 “相亲相爱一家人(家长不在家ver)”】 【崔应溪:欢迎欢迎】 【徐确:\撒花】 为什么是“家长不在家”?唐希介莫名其妙地翻了遍群成员名单。 噢,连云舟和赵安世不在。 【魏鸣筝:听说你已经准s级了】 【魏鸣筝:欢迎找我切磋 @唐希介】 【何进:+1】 【乔思佑:啥准s级?】 【崔应溪:\盯】 【周方琦:多嘴 @魏鸣筝】 【周方琦:他出院前又测了一次精神力,仪器测出来确实是准s级】 第52章 正在污染区前线苦苦打工的宋听涛刚刚坐下来休息,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了这条消息。他气得狠狠地放下手里的水,杯底撞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打开和徐确的私聊窗口。 【宋听涛:叛徒】 对方秒回了一句。 【徐确:幼稚鬼】 唐希介今天约徐确出来吃午饭,徐确就趁机给他把家里的人重新介绍了遍,带着异能、职务和各种小故事的那种。 按年龄从高到低排序。老大赵安世,异能是过目不忘,名义上是连云舟的管家,兼理灵启集团的事情。但他因为连云舟重病,似乎开始接手主理大权,这段时间在商界也是混得风生水起。 老二周方琦,代号空青,目前的异能局医疗中心负责人。她的异能是普通的治疗……徐确虽然直接这么形容了,但是在说完这个词之后古怪地停顿了一下。 老三何进,代号霍闪,异能操控雷电,主要工作是给连云舟当贴身护卫,同时在异能局战斗部门挂名。 老四魏鸣筝,代号焚风,异能操控风,目前跑路去赤侧上班了。 老五乔思佑,代号六齐,异能是金属操控,现在在美院雕塑系读书,同时在异能局战斗部门挂名。她也是唯一一个在离开实验室之后,和自己的家人团聚的人。 顺带一提,以上两个在战斗部门挂名的人最近都被拉去干活了。 徐确自己排行第六。 崔应溪排行第七,代号苍术,异能是药剂配置,开学读高一。 还有最能闹事的兼年龄最小的宋听涛,代号塞兑,异能是感知屏蔽,开学读初二。 “总之就这些。”徐确说完,一边往嘴里塞了口面。 “这样真的好吗?”唐希介犹豫道。 徐确抬眼看他:“什么好不好?” “我是说,”唐希介抿嘴,露出苦涩的神情,“毕竟是我把哥哥害成这个样子的。” 徐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抬手,恶狠狠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个暴栗:“尊重一下先生的劳动成果好吗?!” 徐确的神色变得郑重了起来:“你知道他这几天为什么在一个一个地找我们聊吗?他就是在为了你的事情,给我们做思想工作。” “……他还和我们道歉,因为隐瞒了你的真实身份。”徐确的声音低了下来,“谁舍得他这么辛苦?就算只是为了哄先生开心,大家也愿意做做表面功夫,接纳你进来——演也要演出其乐融融的样子!” 他想起前几天去见连云舟时,对方那苍白疲倦的样子,就觉得心里止不住地发紧、发疼。那一刻他就决定了,决不能再让那个人多操一分心。 “所以只是表面功夫吗?”唐希介委屈道。 “……不完全是。”徐确叹气,“不过,接下来还是要看你表现。” 说着,他重新拿起手机。 【徐确邀请唐希介 加入群聊 “相亲相爱一家人(无讨厌的大人ver)”】 “这是啥?”唐希介抬起头,问坐在桌子对面的徐确。 徐确咽下嘴里的面,说:“就是还没工作的几个人的群。” 排行第四的魏鸣筝去年跑去赤侧上班了,那么这个群里就都是年龄小于等于老五乔思佑的。唐希介似懂非懂地对了一遍成员名单,确实如此。 徐确喝干最后一点番茄汤底,擦干净嘴,认真地问他:“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还想知道啥?” 看着徐确认真的目光,唐希介刚刚有些低落的情绪重新明亮了起来,甚至有些忍俊不禁。 哥哥之前说过一次,小孩子之间闹别扭他不太好插手,就计划让徐确帮助唐希介融入进去,没想到一开始云诡这个马甲就没披上,徐确早早地把唐希介给认了出来。 但现在看来,哥哥的计划进行得简直过分顺利。因为当时没注意到他的污染情况,徐确的愧疚值已经拉满了,主打一个知无不谈。 “你光靠讲是不能给我讲明白的。”唐希介翻出压在面底下的荷包蛋,低头吃了起来。“很多事情还是要到时候相处起来才知道,比如喜欢吃什么菜,穿什么衣服……” “当然可以讲,怎么不可以讲。”徐确吃好了,往椅子上一靠。 他抬头看挂在墙上的菜单,随口说着:“比如如果大家都来这里吃面,我会给宋听涛点香辣牛肉面,多加牛肉。给小崔和何进点猪骨汤面,小崔那份不要香菜……” 唐希介静静地听着。他很早就知道徐确虽然寡言,但口头表达能力很好,比起那个动辄只会讲“这样”“那样”的楚铁老师好多了。 徐确会是个好小说家。唐希介想。他很擅长用简单的细节刻画一个人。 比如明明异能是感官屏蔽,但喜欢刺激,喜欢吃辣和打拳击的宋听涛;因为金属操控的异能被各种研究机构邀请了好几次,最近却沉迷于捏不锈钢雕塑的乔思佑…… “你花了很多心思去观察他们。”唐希介捧着面碗,慢慢组织着语言,“你用了很多的爱去描写这些人。但我不会因为听了这些描述就,嗯,该怎么形容?像你一样爱他们?” 徐确泄了气,嘟囔着:“难怪你语文就考了这么点分……” “这是人身攻击啊!”对方翻了个白眼。 徐确抱臂:“乔思佑最近教了我一个说法。他说你这算是天降青梅,你一出场,我们就都成败犬了。” 正在喝面汤的唐希介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引得店里的其他客人频频侧目。 徐确边给他拍背,边认真地说着:“以前我们都觉得,先生和我们一样都是孤身一人,大家一起抱团取暖。你来了之后,平衡就打破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连云舟在他们那里只能是师长,是“先生”,却可以无条件地做唐希介的“哥哥”。唐希介咳了一阵,慢慢缓过气。 徐确把手收了回来:“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们几个都是先生当年从污染区亲手救出来的。” 唐希介露出探究的神色:“但广陌救过的人应该不少吧?为什么偏偏和你们关系这么密切?” 何止不少,加起来能组一个异能管理局。徐确在心里叹了口气。 “……等你之后知道的情报更多,就能理解了。”徐确生硬地截住了话题。 为什么?为什么先生要把隐瞒情报的事情交给他啊?徐确一时有种仰天长啸的冲动。 徐确整理了下思路,紧接着目光渐渐飘远,声音轻柔了许多:“我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是先生教会我掌控异能,引导我寻找自己的人生道路,亲手将我培养成人。” 远不止如此。徐确想。 他将我从深渊中拽出,从无边的苦难中解救出来。他用无尽的耐心熄灭我满溢的愤怒和怨恨,让一度被贬低成物品的我重新做回人。 我的家,绿洲,庇护所,救世主。 他教会我何为爱,何为尊重…… 所以现在,我愿意将这份爱与尊重,全部献给他。 “我从前……也做过类似的事。就是,让他受伤的事情。”徐确深吸口气,进入正题。 连云舟纵容他无法无天时的胡闹,也纵容他回心转意时的愧疚。 但他自己不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 “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徐确避开唐希介的视线,看着自己已经空掉的碗,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候,我们刚刚认识。”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当时我……唉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性子偏激,根本信不过他。” 徐确不敢去碰其他东西,生怕一个失控就会捏碎什么,只能将十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节都泛出青白。 “我知道他很强大……在我那时的认知里,他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他的声音开始不稳,带着细微的颤音,“根本没想到他当时带着伤,反应不及时……我动手也,没轻没重的。” 之前一直表现得口齿伶俐的徐确,少见地语不成句。 唐希介向前倾身,按住对方因用力过度而颤抖的手:“徐确?你冷静点。没人想看到你这样。”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徐确像是被惊醒般,猛地一颤,缓缓松开了死死绞缠的十指。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抱歉……我只是觉得,一辈子的后遗症,都是我害得,我——” “咱俩半斤八两吧。”唐希介适时打断,还苦笑了一声。 徐确张了张嘴,想说这不一样。 唐希介当时精神污染飙升显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是连云舟的确为了救他伤了根基,至今卧床不起。 最终徐确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他对于我们来说,是耀眼得好像太阳一样的人。我——我们这帮人,一直在想,应该做什么来回馈他。” “他想要太平之世,我们就努力工作,想替他打造这样的世界。” 第53章 “你很宝贵,是因为你是他的血亲。” “我们都希望他开心,他看到你开心就开心,我们就希望你开心。” “所以,关心我只是爱屋及乌?”唐希介挑眉。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徐确无语, “是谁把你拉进群里了啊?我刚刚说了那么一长串都是为了什么啊?” “没办法,谁让我现在还是危险分子呢。”唐希介故作伤心道。 徐确指出:“就目前来看,先生的精神污染还要靠你治疗。” “只是想要利用我吗?”唐希介抱怨道。 “当然不是。”徐确抬头,直视着唐希介的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唐希介注意到徐确的虹膜颜色偏浅,是褐色的。 “这个家对我很重要。”徐确轻声道,露出几分殷切的神色,“我希望它对你也很重要。” 因此,当唐希介得知连云舟就是广陌,并获得知晓其他人异能情报的权限后,徐确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信息尽数相告。 尽管其他人对唐希介仍心存戒备,但徐确依然相信唐希介是值得托付生死的战友,更期盼他能成为彼此信赖的家人。 “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呃,乔思佑那个幸运到让人嫉妒的家伙不算。” “——一起生活下去吧,我会好好监督你的。”徐确最后还是以一段不怎么流利的宣言结束了这段话。 唐希介看着他,笑意愈浓:“我终于想出来该说什么了。”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哎别打!别打!我去徐确你手里真是没轻没重的……” ----------------------- 作者有话说:一切顺利的话明天更番外下篇[鸽子] 初稿完成于.8.11 .8.12二稿,从以前的存稿里扒出一段谈心的段落,插到后面,补了1000多字 .8.15 塞了一段人名报菜名,虽然在这里报菜名似乎为时已晚,但是前面好像也不太方便出……?这里算是所有人登场、有剧情之后的一个阶段性总结 .12.19 润色部分描写,加了一段对话 ——— 这一章闲笔的意味比较重,主要是给前面的剧情收尾,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了总得给点解决方案…… 第32章 污染区往事(下) 这也不是广陌第一次在执行任务途中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了, 楚铁和契刀两个人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他们把人抗回卧室,烧了热水,再准备了点食物。 按理说, 这种时候应该从后勤部门找个能去除疲劳的异能者来处理。广陌的异能价值巨大,从效率最大化的角度,后勤部门理应不惜代价, 确保他能以最佳状态投入最长时间的工作,从而创造最大价值。 但作为并肩作战的友人,楚铁和契刀也不乐意看着广陌就这样一路朝着把自己彻底累垮的方向狂奔。他们更希望他能借这样的机会实实在在地多休息一会儿。 宁长空也觉得自己精神不济。他浑身说不上来的乏力, 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稍一动弹便头晕眼花, 喉咙也干涩发痛。 他也只好屈服于病痛,忍着恶心反胃往胃里塞了点食物, 然后和衣小睡了一会儿。 午睡醒来后,宁长空自觉精神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虽然走路时双腿依然有些发软,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随时都要昏过去的感觉了。 他也不敢托大,从待办事项列表里挑了一项相对轻松的工作: 前往医疗站,治疗那些被污染的异能者。 ** 14号医疗站是污染抵抗阵线最新建起来的站点,同时,它所在的位置也是所有医疗站中污染浓度最高的区域。 饶是如此,宁长空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里被污染的异能者数量会多到这种地步。 或许是因为现有的防护服效果还是不够好?还是……靠, 头好痛。 他刚完成一轮治疗,熟悉的乏力感和剧烈的头痛就再次卷土重来。视野的边缘开始泛黑,宁长空不得不停下动作,靠在墙边缓口气,稳住发晃的身体。 【我不明白为什么又不行了。】宁长空在心里抱怨着, 【昨天也就高强度使用了五、六个小时吧?我昨晚甚至十一点就去睡觉了。】 他头痛得厉害,恶心的感觉从喉咙一阵阵往上翻涌,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第几个了?】他闭着眼,有气无力地问道。 【第17个。】楚清歌忠实地汇报道,【其中15个轻度污染,2个中度污染。】 【到极限的时间比往日早。】宁长空低声抱怨。 根据他自己的经验,为了避免把胃里那点好不容易咽下去的压缩饼干全吐出来,他最好现在就停手,短时间内别再动用异能了。 【……唉,今天这效率真是够低的。】他烦躁地想,【是不是应该找人治疗一下,刷新一下状态?】 他还是认为需要趁早进核心污染区。要达成这个目标,他就不能让自己一直处于这种低效率的状态。 就在他靠着墙缓神的时候,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木通。”宁长空叹息般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这位就是14号医疗站的站长,医疗异能者,木通。 她没有说话,只是径直递过来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宁长空顺从地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就是普通的白开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空荡抽痛的胃里,确实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点。 “我感觉每个人都在和我说多喝热水。”宁长空缓了过来,开口吐槽道。 这是今天塞到他手里的第二杯热水了。第一杯是楚铁送他回来之后,盯着他让他喝掉的。 “没办法。”木通耸了耸肩,“这年头要啥没啥,正经药物都紧缺。热水是最廉价的安慰品了。” 她说着,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容拒绝:“别杵在走廊上,来我办公室坐会儿。” 宁长空半推半就地被她拖到了办公室,脚步有些不稳,他还是有点没力气。 到了办公室之后,他愉快地把自己摔进了办公室的那张宝贵沙发上,整个人陷了进去。 他随口问道:“你觉得为什么最近这里被污染的异能者多了这么多?” “从时间点上来看,”木通在他对面落座,姿态放松,“是从上一次战术调整之后开始的。” 宁长空问道:“是因为我们把探索重心放到了这个区域吗?” “我想不是。那个时候来的都是些经验丰富的老面孔。”木通摇头,“我指的是上上周一的那次调动,那次来了不少没经验的家伙。” “要我说,这个地方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 。”她别扭地调整了下坐姿。 作为前线医疗站站长,监视这个地区的情况也是她的职责之一。 “……我明白了。”宁长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又一阵隐隐的头疼和疲惫,“我回去之后,会重新看一下这个区域的排班问题。” 【这件事提到重要且紧急。】他在心里说。 【已调整对应任务优先级。】楚清歌立刻回应道,【目前该任务处于总优先级第七位。】 “对了,”宁长空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看向木通,“你的兽血配给还好吗?供应跟得上吗?” 木通的异能需要消耗新鲜血液作为媒介。 “暂时还够用。”木通忍不住道,“不过这安排太过火了吧?这里毕竟污染浓度比较高,运这些东西比以前麻烦多了。” “没有的事。屠宰牲畜的过程本身就需要放血,不算浪费。”宁长空摆了摆手,“你是我们最好的外伤治疗异能者,有你在,这个医疗站的医疗人员都比标准配置少了一半,省下了很多资源。” 说到这里,宁长空来了劲。他稍微坐直了些,兴致勃勃道:“我其实一直在考虑,是不是该把后勤部门改组一下,专门分出一个战斗辅助部门来,把像这样特殊的需求系统地整合起来……” “别。”木通干脆地打断他,“你有什么主意自己开会的时候唠吧,你知道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宁长空也不强求,笑了笑:“行,那今天就先——”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撑着膝盖,试图站起来。 结果刚站到一半,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的眼前瞬间黑了大半,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直接栽倒。 木通眼疾手快,稳稳地一把将他扶住,把人按回沙发里。 宁长空跌坐回沙发,身体仍在无法抑制地发颤。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试图汲取足够的氧气来对抗从抗四肢百骸漫上来的虚脱感。 “抱歉……”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从那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出一丝神志,勉强挤出低弱的声音,“我缓一下。” 木通的手指顺势扣上他的手腕,默默数着指尖下过快的脉搏。她的异能专注于外伤治疗,对于这种情况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办法。 第54章 她只能扶着他,等他慢慢自己捱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宁长空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沙发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木通一直盯着他,直到确认他没事了,才慢慢开口:“我们都知道,异能的使用不是没有代价的。” 精神海震荡导致的头痛与恶心已经是被广泛记录和认知的典型后遗症了。但宁长空知道,木通所指的并非这些。 “你在担心别的?”他问道,声音还有点气虚。 “是的。上次体检的结果出了,我仔细看了一遍你的身体数据。”木通痛快地承认了,声音沉了下去,“多项指标的变化幅度有些异常,我怀疑有病变的迹象。” 实际上,宁长空对此并非全然不知。系统能够检测到那些因异能过度使用而逐渐累积的内脏损伤。但他没有开口点破,只是沉默地听着。 “而且,”木通继续说了下去,面具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忧虑,“之前你自己也多次提到食欲不振的问题……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刚好现在污染区和非污染区之间的管制放开了,你早点去大医院查一查。” “我抽得出时间就去。”宁长空有些含糊地应道。 木通啧了一声,语气加重,恨铁不成钢道:“身体要紧!这种事拖不得。” 宁长空反问道:“难道你不准备坚守岗位到最后?” 木通瞬间哑然。他们这些污染抵抗阵线的高层,必然是等到所有能撤离的民众、所有想回家的同僚都撤回非污染区,自己才会考虑离开。 她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话题:“最近吃饭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啥问题。”宁长空回答得很快。 “算了,我就多余问你。”木通嘟囔着,“待会儿留下来吃饭,我看着你吃。” 她掏出通讯器:“我让他们送点吃的过来,你多少吃点。” 宁长空开口阻止道:“别——” “契刀跟我说了,你今晚没有安排战斗任务。”木通打断他,“所以,留下来,吃晚饭。” “我是说,干嘛要人送过来啊?”宁长空叹了口气,解释道,“直接去食堂吃就好啦,不用麻烦别人。” ** 一走进食堂,热腾腾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带着能够驱散污染区硝烟味的暖意。 自从污染区和非污染区之间的通道放开后,前线总算摆脱了终日靠罐头、压缩饼干和各类应急食品果腹的日子。 主污染区内并非完全没有小规模的农业种植区,但运输条件极其苛刻,产量也有限,绝大多数补给仍依赖污染爆发前就生产出来的东西,以及后方政府定期空投的物资。 木通微微侧头,看着安静站在自己身边排队的家伙。 污染抵抗阵线的战斗服和基础护具是统一量产的,但是面具都是自己随便整一整算了,真的把袜子剪个洞套脸上的不是没有。 广陌的金属面具应该是被他精心打磨过,泛着暗哑的光泽,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它如此特别,以至于在这片混乱的前线,几乎成了广陌本人的标志,让人一眼就能将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 周围已经有不少异能者注意到了他们,目光在广陌身上流连,里面掺杂着好奇与毫不掩饰的崇敬,甚至有人看起来跃跃欲试,似乎想上前搭话。只是碍于他们两人气场太强,才暂时没人敢真的贸然上前。 广陌自己倒是浑然不觉,正在非常认真地在观察今天的菜色。那副专注的模样让木通忍不住笑了出来。 **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食堂角落,安静地吃着饭。金属餐具与餐盘偶尔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接下来怎么办?”木通咽下嘴里的食物,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指什么?”宁长空抬眼,“如果是阵线下一步的发展规划,内部会议上应该都交代过了。” 木通摆了摆手:“我一开会就想睡觉。” “我也没让你一定要来开啊,”宁长空无语,“起码读一下会议纪要吧。” 木通:“……就不能现在三言两语概括一下重点吗?” “好吧。”宁长空拿她没办法,“我个人的想法是,尽快组织起可靠的人手和队伍,去支援国内其他还在沦陷边缘挣扎的污染区。” “与此同时,我希望推动污染抵抗阵线转型,并入政府体系,成为一个更正规、更有资源保障的官方机构。最终的目标是以这个新机构为基础,在全国范围内重建秩序。”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看看在全世界范围内,我们能够做到什么。但是……精力跟不上吧。”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又夹了一筷子菜:“等我们这能抽出手的时候,人家应该也不需要我们帮忙了。” “我以为你不喜欢当官。”木通看着他,试图穿透那层金属的遮挡,看清他真实的神情。 宁长空短促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确实谈不上喜欢吧,压力太大了。” “等真的到了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我肯定激流勇退,回家躺着去了。”他感叹道,“压力太大了,真的。” 暂且搁置这些思绪,宁长空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投入和 眼前满满的饭菜的战斗。 打饭时,食堂那位热情的大妈显然认出了他的身份。大妈觉得首领先生实在吃得太少,不由分说就给他多扣了一勺肉。 说实话,他没自信自己能吃完这么多。 那些油亮诱人的肉块,让他胃部一阵条件反射般地发紧,牵扯出一阵阵钝痛。隐隐的饱胀感和不适翻涌上来,让他实在没什么食欲。 理智告诉他必须吃下去。明天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处理,今天这样的低强度工作持续一天就是极限了,他不能让自己一直处于这种低效率的状态。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平时还是更常选择压缩饼干当饭吃。宁长空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这样热气腾腾又承载着他人善意的食物,总有种不吃完就是浪费的感觉。 但是毕竟是人家的心意。宁长空几乎是硬着头皮,再次将食物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他能注意到,坐在对面的木通正把目光正紧紧锁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勉强咽下嘴里的食物。胃部的不适感立刻尖锐了起来,传来一阵阵闷胀的钝痛,混杂着真实的饱腹感,沉甸甸地堵在那里,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宁长空不得不停顿了几秒,缓过那阵不适带来的轻微窒息感。 他抬起头,迎上木通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安慰道:“不要太担心,最近没有坏到那个地步。” 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木通倒是被他这句话勾起了一些糟糕的回忆,忍不住吐槽道:“我真是想不到,你这种人居然会想要去当官。” 宁长空:“……怎么了?” “压力一大就身体各种出问题的人,还想揽更多活?”木通毫不客气道,“到时候不要天天跑医疗部。” 宁长空哼了一声,没接话。胃部闷胀的钝痛正变得越发清晰,他很想用什么重物怼进去,用外力对抗这阵绵长的疼痛。或者至少让他能弯下腰,将身体蜷缩起来,对抗这阵不适。 他开始后悔来食堂了。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同僚,甚至有很多人现在就在偷偷地注视着他。他不能在这里流露出任何异样,不能让别人怀疑首领的健康情况。 他只能这样直挺挺地坐着,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任由那一波波的疼痛信号不断地冲击着他已经不甚清明的意识边缘。 ** 虽然痛得受不了了,宁长空还是勉强把那顿饭吃了个大概。将剩下的饭菜倒入回收桶时,他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但身体深处持续传来的疼痛已经快让他呼吸困难了。 他清楚自己状态不佳。吃完晚饭后,他只是改了改下一周的战斗小队排班表,便自觉回到了实验室,做一些不消耗体力的研究工作。 在实验过程中,虽然他因为痛得有些手抖,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差错,但最终,进一步改进污染防护服精神结构的实验结果却相当理想,让宁长空心情很好。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 门禁被改装过了,不再需要门禁卡,而是换成了最传统、也最不容易出错的钥匙配锁。 宁长空摸索着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他在昏暗中反复按了几次开关,头顶的灯却一次也没有亮起。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酒店的电力系统怕是又出问题了。 他有些头痛地翻看起工作群聊,没有一个人提到停电。又发了私信给住在隔壁的契刀和楚铁,得到的答复是两人都还没有回住处。 靠,今天只有他晚上八点就下班了吗? 既没有收到常规的停电通知,大概率又是哪里出了故障。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拨通后勤部门的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 第55章 对方表示目前人手不足,故障原因尚不明确,估计要等到明天白天才能确定具体的修复时间。 宁长空对日常生活中层出不穷的意外、各种设施隔三差五的故障,都已经抱有一种麻木的态度,眼下也只是公事公办地完成上报流程,对这个回答也没兴趣再做什么反应。 只是在挂断电话前,他多问了一句:“之前接电话的那位呢?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对面那个略显青涩的声音顿时有些慌乱,急忙解释道:“崔工他申请到了第一批撤离资格,已经回去了。” “好的,我只是顺口一问。”宁长空摸索着走到抽屉边,找出应急用的手电筒,打开作为光源。 “嗯、好!我们会优先处理您的问题的……首、首领。”对方的声音吞吞吐吐,最后那个称呼几乎含在嘴里。 宁长空一阵无语,甚至下意识地将通讯器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这个号码在内部战斗系统里确实有特殊标识,但后勤部门按理说是没有相关备注的。 宁长空语气平静地纠正道:“不用这样称呼。抵抗阵线只管战斗事务,和你们这样的常规后勤部门只是合作关系。” 他也没这个胆子让正经供电系统和物业的工作人员喊什么“首领”。污染抵抗阵线说到底只是一个自治的民兵组织,他没有任何占地为王的意思。 “好的……”对方小声应道。 “广陌。”宁长空提示了自己的代号。 对方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广先生。” 宁长空一时更加无语。 他挂断电话。实验室那边由于自带发电机,这个时间应该还有热水供应,但他实在没力气再走一趟,最终只是将上午热水壶里剩下的一点热水混进冷水,草草洗漱了一番。 手机电筒的光在狭小的洗手间里晃动,勉强照亮淋浴间的一小片区域。毛巾浸入微温的水中,拧干,擦拭身体。 ……热水果然还是不够用。还是有点冷。 宁长空有些后悔没有去实验室打热水了。现在这点温水根本不够暖和,洗完反而觉得更冷。 他迅速洗完擦干,套上衣服走出洗手间。冷水让他的头更痛了,晕沉感不断涌来,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轻微摇晃。 更难以抵御的是一种无法靠睡觉缓解的疲惫。它从身体最深处弥漫开来,让他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连呼吸都觉得很累。 感冒显然还没有好透,喉咙又干又痒。他从洗手间里把手电筒拿出来,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已经忍不住弓着身子咳了好几下。 横竖今晚已经没有必须完成的工作。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桌边,将手电筒放在桌上。 楚清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我的忌日吗?”宁长空语气平淡。 他偶尔会觉得,自己对这个日子的印象,甚至比他活着时候的生日还要深刻。这一定都是因为楚清歌的恶趣味, 楚清歌:“不是。” 他拿起热水壶,将壶底最后一点热水倒进杯子。就着手电筒投下的那束光,他将药片用水送服。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很舒服。 “你的?”宁长空问。 显然他们两个都死了。不然谁会被这些无聊的任务役使,为了他人的愿望和赌注忙得团团转 。 “麻烦别告诉我说,是我俩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宁长空扯了扯嘴角,“我会耻笑你的,楚清歌小姐。” “是这具身体的生日,连云舟的。”楚清歌慢吞吞地说道。 宁长空一愣,片刻后才应了一声:“……好吧。” 坐在漆黑的酒店房间里,能够感受到远处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震动。更多人在撤离污染区,回家,回到所爱的人身边。 连云舟不会是其中之一。 酒店的桌子上放了面镜子,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它,在浓重的黑暗里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亮。 于是宁长空望向镜中,对着那个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早就死去,是他也不是他的人说: “十八岁生日快乐,连云舟。”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2.20 今天现写的,写的有点冒烟了[鸽子] 请在评论区告诉我喜不喜欢这种正文穿插番外的方式[狗头叼玫瑰] 第33章 推进任务什么鬼 另一边, 连云舟的卧室内。 乔思佑叹气:“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放心。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局里已经达成共识, 唐希介极可能是连山的另一个实验品。”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床上的人:“问题是……连山究竟想用他达成什么目的?” “我一直在跟进相关的调查,”乔思佑的语速加快, 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但是不管怎么翻阅连山遗留的研究资料,还是核对唐希介过往所有的体检记录, 都找不到任何决定性的线索……” 在这个难得的放松时刻,这些压在心底多日的挫败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于不经意间倾吐而出。 连云舟眼睛一亮:“其实可以和我——” 这不是就是有机会推进任务了吗? “不行。”乔思佑冷酷无情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您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养。” 病床上的人闻言,微微弯了弯苍白的唇角,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浅笑。他表面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决定,重新陷回柔软的枕头里。 短暂的沉默后,连云舟适时转开话题,关心道:“最近生活还顺利吗?是不是给你派了很多工作?” “嗯。”乔思佑闷闷地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显而易见,“战斗任务排得很满。” 金属操控, 这项无论在后勤保障还是前线作战都非常出彩的能力,曾让乔思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异能局最出色的战斗力之一。 不过那都是在她确定艺术追求,选择回归平凡生活之前的往事了。 “抱歉。”连云舟认认真真地道歉。 创造出能让所有人自由选择生活方式,不必终日与污染抗争的世界,这是他的任务才对。 乔思佑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摇了摇头:“道太多歉了。” 连云舟垂下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低声道:“有些事情确实有点后悔,要是我可以……” “是的,是的。要是当时可以再多顾及一点身体,要是不那么拼命的话,现在也不会到了床都下不了的地步。”乔思佑没好气地呛回去,语气恨铁不成钢。 她伸手替病人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心头微微一紧。“所以现在就快点躺下来休息吧。”她的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不要再说话了,省点力气。” “哇……敢训我了嘛。”连云舟的确有点撑不住了。方才的长谈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几分。 乔思佑看着他迅速委顿下去的神色,眉头皱得更紧。她神色凝重地倾身向前:“至少,先限制一下唐希介的权限吧。我知道他在到处找人复制异能,您不担心培养出来一个夸张的怪物吗?” 连云舟闻言有些意外。这想必才是乔思佑此行的真正目的。尽管他已隐退,但在异能局的影响力依旧举足轻重。 看来,自己在这件事上的默许态度,确实让管理局感到了为难。 至于连云舟自己,他比起控制黑化后的唐希介的战斗力,更专注于尽可能避免唐希介从一开始就不要黑化。 不过他也明白,异能局的担忧不无道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确实不该再给管理局平添内部压力了。 “嗯,可以,”连云舟闭眼首肯,“我回头……” 话音未落,几下象征性的敲门声响起。不等里面回应,江与青便已推门走了进来。 乔思佑自然知晓请了家庭医生的事情,也明白自己该适时离场。但在起身前,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您其实也在担心吧?” “嗯。”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从枕间传来。连云舟没有睁眼,抬手轻轻按住江与青正要为他戴上氧气面罩的手。 他薄唇微张,翕动了几下,才断断续续地挤出破碎的话语:“万一出事……我现在……根本帮不上忙……” 上一次唐希介把自己折腾到濒临堕化的时候,他尚有余力去兜底。但是现在,连云舟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体暂时无法支撑他再为任何人提供那样的保障了。 乔思佑看着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需要拼尽全力的模样,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应该担心的不是这个吧?她担心的是唐希介万一失控,可能造成的破坏——谁需要他这个病人来兜底了? 此刻,连云舟已经无力再支撑,他紧闭双眼,皱着眉任由江与青为他戴上了氧气面罩。急促而浅弱的呼吸在面罩内壁晕开一片白雾,又迅速消散。他的脸色在面罩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显得格外脆弱。 第56章 乔思佑见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得认命地匆匆道别,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卧室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乔思佑站在走廊上,深深叹了口气。 赵安世提前敲打过了,说先生精神太弱,绝不能让他劳心费神,也不要让他说太多话。 “真是......”乔思佑懊恼地揉了揉眉心。 明明自己是来让他安心的,结果反倒成了被开导的那个。不仅没能控制住谈话节奏,还让那人强撑着说了这许多话。 ** 房门轻轻闭合,卧室重归寂静,只余连云舟与江与青二人。 连云舟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努力牵动嘴角,朝医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这副身体实在是难用,即便遵照医嘱严格卧床静养,也攒不出半分气力。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坏了的电池,不仅容量小得可怜,还充不进去电。 刚刚只是多说几句话,他这会儿眼前便阵阵发黑,胸闷气短。 “还是头晕?”江与青板着脸问道。 连云舟晕得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能猜到,我看你的血氧一直在掉。”江与青叹了口气,忍不住又检查了一下监测终端上的数值,“我和赵先生说过了,这两天禁止会客,您太累了。” 病床上的人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其实他也才见了三、四个孩子来着,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这事没得商量。”江与青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觉得这几天您精力越来越不济了吗?” 她的目光落在他因消瘦而轮廓格外清晰的脸上,此刻那张脸苍白的几乎透明,嘴唇微微张开,费力地喘息着。 她清晰地记得,就在几天前,他还能强打精神,与人高高兴兴地交谈片刻。可今天,不过是与乔思佑简单说了几句话,他就不可遏制地显示出了疲态,需要停下调息。 她突然意识到,光是集中精神聆听对现在的病人来说都是种负担。江与青抿了抿唇,终是沉默下来,轻手轻脚地扶着浑身无力的人躺平。 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病人的双眼,她轻声道:“睡一会儿吧。” 强制入睡,真是讨厌的异能。连云舟一边百无聊赖地想着,一边放任自己早已习惯沉重的疲惫拖拽着陷入睡梦之中。 他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再次和系统确认了一遍任务进度。 嗯,唐希介自己还是非常上进的。 ** 另一边。吃过午饭之后,唐希介领着徐确出发。 顺带一提,大学如今已经开学了,两人好巧不巧地在同一所大学。也不知道该说是孽缘,还是因为赵安世帮忙填志愿的时候故意重点推荐了同一所大学。 徐确本以为目的地是他们的大学,毕竟路线确实朝着大学城方向。谁知唐希介带着他在街巷间七转八绕,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商铺前,顺着狭窄的楼梯下到了地下室。 “这算啥?你的秘密基地?”徐确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间,不确定地问道。 “我们的秘密基地。”唐希介纠正道,对着空地指指点点起来,“我都想好了,这里做个隔断,当休息区,搞个大通铺。” “那里再当做训练区,我回头用任务系统的积分换点训练装备,再从灵启集团那里薅一点……” 徐确组织了下语言:“你……搞这个,是准备做什么?” 唐希介挑眉:“当然是继续做任务,还有训练升级啊。” 他兴致勃勃道:“我之前查过了,最近的异能局的训练中心过去要好久,不如就近搞一个!我们万一出任务搞得太晚,还可以在这里将就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回学校上课,多方便。” 徐确知道唐希介要凭实力进步在连云舟那里兑换连山的情报,还被连云舟喊过去叮嘱过不要多话,因此能理解他的积极性。 徐确双手抱胸,问道:“先生知道吗?” “秘密基地,徐确,”唐希介眨了眨眼,一字一顿地重读了那四个字,“什么叫做秘密基地?” 那就是没告诉先生,不过没关系,等我给先生发个消息他就知道了。徐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道:“那裴知行呢?” 在唐希介的撺掇下,他们三人已经互通了姓名。 虽然徐确也知道这不符合异能局的规定,但实在按捺不住对契刀真实身份的好奇。他本来盘算的是借着“丹赤”——裴知行的代号——这条线索索顺藤摸瓜…… ……当然,现在他知道了之后,还是觉得不知道比较好。徐确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头痛。 不知是该自嘲自己陪太子读书呢,还是该吐槽华夏异能界小得可怜,活跃的怎么来来回回这么几个人。 还都沾亲带故的。 “她当然得来,”唐希介自然道,“我们可是正式注册的三人小队。” “行吧。”徐确挠了挠后脑勺,“那要添置的装备可不少。训练装置这块我熟,我可以帮忙挑一挑。” “对了,说到这个。”唐希介把手一伸,五指摊开。 “赞助费。”他无辜道,“我每个月两千块生活费,赵哥说开学要置办的东西多,给了四千。这个月的租金是拿那个付的。” 徐确凝视着他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目光缓缓上移,对上唐希介那双写满无辜的眼睛。 他抬手,恶狠狠地用力拍了一下对方伸出的手。 “你这是强买强卖!” ** 另一边。 显然,即便被禁止会客,连云舟依然有办法给自己找事做,江与青依然没办法阻拦他。 第二天,经过一番软磨硬泡,连云舟终于要到了自己的手机。这还是他再次住院之后第一次拿到手机。在此之前,赵安世死死管着他,就怕他一拿手机就开始处理工作,耗费心神。 连云舟本想直接联系楚铁,处理乔思佑提及的那件事。可当那部关机多日的手机重新启动时,积压的私人消息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即便异能局已经代为答复,那些老战友们仍因他个人持续失联而忧心忡忡。 连云舟眯着眼打了几个字作为回复,内容大意是因身体原因正在静养。他原本打算长按群发,手指悬在屏幕上却犹豫了。 有些人用这套说辞就能搪塞过去,但非得刨根问底的也大有人在。光是想到要写不同的消息应付不同的人,连云舟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随手点开群聊界面。当年从污染区并肩杀出来的老友有一个私人小群,此刻群图标正在疯狂跳动,未读消息数不断攀升。 连云舟的精神依旧不好,阅读手机上的字比较吃力。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浏览聊天记录。聊天群里的话题不出所料,紧紧围绕着污染区的近况。 【……】 【契刀:重新探索的话,我会来帮忙】 【契刀:但广陌你们就别指望了,你们当他死了就行了】 噢,好时机。 连云舟慢腾腾地打字。 【广陌:还没死呢】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原本飞速刷屏的群聊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长达两三秒的真空般的死寂。 紧接着,一连串的惊呼、质问和关切轰然炸开,消息瞬间刷满了屏幕: 【契刀:?有区别吗?】 【契刀:把话说的好像你还能带队一样】 【楚铁:哟,终于让你用手机了,不容易啊】 【木通: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需要治疗吗?】 【……】 手机震得连云舟掌心发麻,那些飞速刷新的文字在他在眼前晃动、重叠,让他本就昏沉的头脑更是一阵阵发晕。 而身旁江与青警告的目光更是如芒在背。连云舟闭了闭眼缓过一阵眩晕,才慢吞吞地敲下回复: 【广陌:字太多了,看得头晕】 群里的消息提示音戛然而止,刷屏的对话瞬间停滞。 嗯,很好的开场。 他趁着这片宝贵的安静,敲了两条新信息。 【广陌:医生不让我看手机了】 【广陌:你们加油owo】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1 .10.14 润色和乔思佑的对话,加入更多描写 .12.21 润色描写 第34章 白月光是这样的 这什么人啊。裴知予坐在马桶上龇牙咧嘴地想着。 她这些天正在工位加班搞研发, 几分钟前偷偷拿着另一部手机溜进厕所摸鱼。结果刚坐下没多久,就撞见广陌在大群里诈尸。 真是的,身体好转居然不先通知她或者楚铁, 反倒选在群里高调亮相。什么人啊这是! 裴知予骂骂咧咧地冲了马桶,嘴角却不知何时勾了起来。 ……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已经太久没有收到来自广陌本人的直接消息了。这次他在群里露面,确实让她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 第57章 裴知予正要推开隔间门时, 手机又震了起来。 【木通:老大】 【木通:感觉异能局不行啊】 【木通:把广陌抢到赤侧吧】 木通也是早年在污染区高度活跃的异能者,后来在赤侧创立之初被裴知予拐了过来,还是宝贵的治疗能力者。 裴知予深吸口气, 嘴角的笑容垮了下去。她单手推开隔间门,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敲出回复。 【契刀:?你冷静点?】 裴知予切出去看了一眼, 整个群聊因为广陌的突然现身又迅速消失而炸开了锅。 幸好大家都知道契刀早已离开异能局自立门户,大部分的火力都集中在了楚铁身上。 她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翘起嘴角, 而另一边的木通仍在不断发来消息。 【木通:真的】 【木通:相信我】 【木通:我会好好照顾的】 裴知予无语。我们家没几个治疗,麻烦你正常一点啊喂! 说到另一个治疗……唉,与青妹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裴知予在心里哀嚎:我家的治疗啊—— ** 江与青在整理药品时打了个喷嚏。 啊,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和裴知予联系。她吸了吸鼻子。 这段时间实在是忙得昏天黑地,没空打开备用手机。而且,她现在住在连云舟别墅的客房里,在异能局核心成员的眼皮子底下还是小心为上。 显然,江与青有着与契刀联络的特殊渠道,而且藏得相当不错, 否则也不可能通过异能管理局的严格审查。 合同上面说,考虑到未来可能会带她到公开场合,她对外的身份就是连云舟的私人医生。 知予姐那边也这么回复好了,免得她担心。 话说回来,连云舟长期无法公开露面, 确实需要个合理的解释。看来得伪造一份详尽的病历记录,回头和赵管家商量一下吧。 她可能没办法抽时间去赤侧那里帮忙了,但是既然是忙着照顾广陌的身体,契刀姐应该不会在意吧? 江与青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搭在卧室的门把手上,面色忽地古怪了起来。 广陌和契刀是污染抵抗阵线的战友,在异能局建立初期因为理念不合分开。而几乎同一时期,灵启科技横空出世,由连云舟和裴知予两人共同建立,主攻异能科技。 呃,她江与青真的有必要替一个人瞒另外一个吗?总感觉两个人的合作关系比她想得要更紧密啊…… 江与青沉思着走进厨房,开始准备连云舟待会儿要吃的食物。 ** 在江与青看来,连云舟是说不上麻烦,也绝非省心的病人。 不省心的地方在于,身体明明差得不行,身为病号却毫无自觉,偏要日日变着法子从病骨里压榨出最后一点价值。 但除了这点固执之外,他倒是个出奇配合的病人。给什么药吃什么药,给什么饭吃什么饭,从来不闹情绪。 江与青端着托盘走进卧室的时候,正撞见何进刚把人扶起。床上的病人睡眼惺忪,额发凌乱地翘着,一副不知今夕何夕的迷糊模样。 在投放完爆炸性消息之后,连云舟就没再理会那个群聊后续的动静了。他只是按照先前的计划兑现了对乔思佑的承诺,简单和楚铁交代了一下限制唐希介复制异能的事。随即,他就被江与青强制放倒,休息去了。 拜江与青的异能所赐,他这些日子不见人的时候,几乎不是在昏睡就是在吃饭吃药。 何进在确认连云舟能自己勉强坐稳后,朝江与青点了点头,就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话说他在异能局也有职位吧?真是不知道哪来的时间整日守在病榻前。江与青心里嘀咕着。 她把托盘轻轻放在床上的折叠小桌上。这顿是加餐,倒省去了餐前服药的步骤。 “蒸蛋羹、胡萝卜泥,还有小米粥。”她一一指点着,“您每样都吃些。” 连云舟肠胃很弱,消化不好,上次住院之后体重直线下降,瘦得令人心惊。为此江与青费尽心思,变着花样给人补充优质蛋白与营养,并严格遵循少食多餐的原则。 “……都要吃掉吗?”连云舟拿起勺子,抬眼询问道。 江与青一愣,耐心解释道:“多少吃一点就好。不舒服就停下来,不要勉强自己。” 体重过轻和营养不良已经给他造成了一定的身体机能受损。如果没法通过食补方式治疗,就得上营养针。营养针打进去,整条胳膊能麻上大半天,更遭罪。 连云舟也没有多说,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起了面前那份特制的加餐。 江与青在一旁默默看着,有点走神。 她有些好奇:为什么之前何进要特意叮嘱她,说先生在吃饭这方面很费劲,拜托她多留心? 这不是又乖又配合嘛?江与青满意地看着连云舟安静进食的侧影。 ** 江与青不知道的是,连云舟远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顺从。 宁长空有些不爽地盯着盘子里的饭,问道:“……都要吃掉吗?” 他最烦的就是加餐了。刚醒时本就反胃,进食后更是肠胃翻搅得难受。 还没等江与青回答,系统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了起来。楚清歌懒懒地指出:【你就吃吧,现在也不是任性的时候。】 不像决战刚结束那会儿,他们俩都以为任务已经完成,宁长空挖空心思地盘算着怎么完美死遁。 当时他吃饭纯粹是为了堵别人的嘴。爱吃几口吃几口,不想碰就搁着,饿不死就行……不对,其实是饿死最好啦。 啊,那个时候好像让周围的人挺担心的来着? 【要是有得选的话,真是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啊。】宁长空在心里抱怨着,挖了一勺蛋羹,机械地将勺子送入口中。 理智告诉他,这些食物没有任何问题,是易于消化的营养餐。可这勺蛋羹刚入口,一股莫名的怪味在就舌根蔓延开来,恶心得直想吐。 他强迫自己将那口食物吞咽下去,食物落进胃里之后,胃袋就痉挛起来,排斥着这团异物的入侵。 这才只是第一口。 连云舟闭了闭眼,认命地调动起作为资深快穿者的专业素养,将意识从不适感中抽离。 他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而麻木地重复着舀起、送入口中、吞咽的流程。所有的味觉和感觉,乃至胃部的翻江倒海,都被强行屏蔽在感知之外。 这具身体需要更多营养……他也真的不想要再打营养针了。 【话是这么说,要是有得选的话,你会直接寻死吧。】楚清歌凉凉地接话。 宁长空在心里碎碎念:【我是真希望快点死掉啊,早点下班早点休息。】 他只是更用力地收紧了握住勺柄的手指,继续安静地往自己嘴里塞入食物。 灼烧般的胃痛,翻涌的恶心,耳中隐约的嗡鸣——没关系的,他通通可以忍耐。 这是使用这具身体必须付出的代价。 最后还是江与青叫停了:“就吃这么多吧,再吃你消化不了。” 虽然她之前说了“不要太勉强自己”之类的话,现在医生小姐看起来还是很高兴啊。连云舟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追随着江与青的动作,看着架在床上的小桌子被撤走。 他顺势向后,更深地陷进那蓬松的枕头堆里刚才进食时,他几乎无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酸软和僵直,不得不强迫自己一点点放松下来。 连云舟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不自然地滚动着。 胃袋里沉甸甸地坠着那团食物,像塞了块棱角分明的冰,又冷又硬地硌在脏器之间。随着每次呼吸,钝痛便从胃部辐射开来,牵扯着整个腹腔都隐隐作痛。 这是心理作用。连云舟告诉自己。他的肠胃功能虽然差,但最近调理得还算稳定,消化些流质食物根本不成问题。 但是…… ……该死,他什么时候能下床做任务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更多灾难性的联想便接踵而至。几乎是同时,连云舟感到胸口发闷,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住,呼吸立刻失去了节奏,变得短促而吃力。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进行缓慢的深呼吸,并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要相信你亲手建立的异能管理局,要相信你培养出来的那些人。就算真有什么计划外的状况发生,他们也能够应对。 但是,身体的状态还是一路朝着失控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的耳边响起持续的嗡鸣,指尖也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连云舟立刻刻条件反射般地收紧手指,握成拳,遮掩自己的失态。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江与青似乎在对自己说话,对方的手也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带着安抚的意味。但那些话语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听不真切。 【她让你坐着休息一会儿,等食物消化些再去睡觉。】楚清歌的提示在耳边响起,【你现在对她笑笑就好,不用说话。】 第58章 连云舟依言,极其勉强地扯动唇角,露出一个短暂而苍白的笑容。随即,他便迅速垂下眼睫,尽可能地将周身翻涌的不适掩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楚清歌看不下去,宽慰道:【少给自己压力,这具身体本来就破破烂烂的,你别自己折腾出什么事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觉得事情这么脱离我的掌控了】宁长空幽幽道。 他能够清楚地辨别自己的情绪,无非就是难以克制的烦躁感,和轻微的无力感。 放在平时,这是可以凭借理智的规划,或者切实的行动来解决的困扰。 可现在,仅仅是一点点的情绪起伏,就让就让他呼吸困难,更别提拿出用于行动的体力与精力了。 他只能坐观事态发展,祈祷一切没有脱离他预期的轨道。 ……可恶,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实在太拖后腿了。 ** 一周后。 三人组小分队最近过得非常充实。 虽然大学已经开学了,但好在三个人的学校都集中在大学城里,一起行动也很方便。 “为啥你俩坐一辆电动车,我一个人骑自行车?”裴知行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在风声中大声吐槽。 “那换你坐这里?”唐希介从电动车后座扭头。 裴知行断然拒绝:“不要,好恶心。” “那在抱怨什么?”唐希介无语,“你实在想坐电动车,又不想被人带,就自己去学怎么开啊?” “说得好像你会开似的!”裴知行和他拌嘴。 “?那换你坐这里?” 正在开电动车的徐确叹了口气。 他们刚刚清了附近的几个战斗任务。如今稍有战力的异能者都被征召去了前线,任务系统里根本没人和他们抢。 夜色已深,空旷的街道上只有他们的身影。 裴知行蹬着自行车追了上来,车轮碾过路灯投下的光斑:“最近的任务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好累啊。” 唐希介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作为和异能局签合同的异能者,我们有义务维护城区秩序。” “不要背规章制度来敷衍我。”裴知行抗议,一个加速冲到了并排,“我是说,一边上课一边打怪好累哦。” 徐确主动地放慢了车速,让裴知行缓口气。一辆小电驴和一辆自行车就这样慢悠悠地并排开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 “前辈们也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吧?”唐希介轻声道。 他有点神游。实在难以想象,当年他哥是如何拖着那副病躯,既要白手起家创办灵启,又要组建异能管理局。光是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裴知行想到了自家亲姐那段天天不着家的日子,也不吭声了。 徐确干咳了两声,他实在不敢明说:因为他们这支小队有百炼这个老资历背书,信誉度比较高,被异能局当成救火队压榨。很多紧急任务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们。 裴知行重新找回了精神:“我明天上午没课,可以睡一个上午!” “我有早十。”唐希介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还有余裕掏出手机看了眼课表。 “……我有早八。”徐确默默道。 “可怜——” “好可怜。” 另两人异口同声道。 “还有一件事。”徐确沉痛道。 “啥?” “过十二点了,宿舍关门了。” “……啊?这就十二点半了?”唐希介看了眼时间。 裴知行抱怨:“我就说那个任务地点太远了!” 徐确在心底:抱歉,那个就是派到头上的紧急任务。 唐希介转头看裴知行:“我俩去秘密基地凑活,你在学校附近找个酒店凑活?” “成啊,钱给我。”裴知行理直气壮道。 徐确相信,如果她不是在骑车的话,一定会直接把手摊到唐希介眼前。 唐希介莫名其妙:“?你要啥钱?” 裴知行理直气壮道:“住宿费。” “裴、知、行——” “干嘛?活动经费总归有人要出吧?” 唐希介震惊:“为什么是我?” “我怎么可能向确儿哥要钱?这不就只剩下你了吗?”裴知行说得理所当然。 “……麻烦不要这么叫我,谢谢。”徐确无语。 这个称呼还是唐希介带起来的。天天喊什么“确儿”“确儿”的,喊得活像他是什么品种的鸟。 “不给钱也可以,”裴知行哼了一声,“徐确你明天开电动车的时候不要带他了,让他自己骑车回来。” “哇好高明的战术啊裴知行?!声东击西?!”唐希介倒抽一口冷气,“其实你只是想要有人陪你一起蹬自行车吧?” 凌晨空旷的街道上,没营养的斗嘴和天马行空的闲聊混着风声飘远。等回过神来,居然连第二天午饭去哪吃都定好了。 好聒噪。徐确这么想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当然,最后三个人那晚的住宿费,大头是从队伍的行动经费里划的,剩下的则由唐希介和裴知行分别用自己的生活费贴了一部分。 徐确?徐确的生活费已经拿来用付秘密基地的房租了。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3,开始卡文了 .12.22 二稿,加了点衔接和描写 呃这部分的情节非常没有逻辑和医理…… 我只是想要虐一虐,释放压力xd 第35章 凌晨回家什么鬼 对于连云舟而言, 睡觉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不得不承认,夜晚是属于精神污染的领域。就像何进之前说的那样,噩梦, 高烧或者疼痛,都有可能把他随时刺激醒来。 所以当这个深夜第四次惊醒时,连云舟没有特别的挫败感。 好吧, 烦躁是有的,但是这点情绪很快就被疼痛淹没了。 全身骨头抽痛,说不出哪里不痛。曾经受过伤的腰椎像断掉一样痛, 仿佛有把钝刀在骨缝间来回磋磨。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 尖锐的耳鸣混杂着无数扭曲的呓语, 在颅腔内回荡。精神海剧烈翻腾,从内部将意识凌迟。头痛欲裂到极点时, 连云舟一瞬间生出了想要把自己的头拧下来的冲动。 哪怕是死死咬住牙关,克制着不要呻吟,他还是忍不住在床上把身体蜷缩得更紧。 床边,江与青正在椅子上浅眠。自从连云舟坚持不需要两人陪护后,她和何进就轮流守夜。 在污染区磨炼出的警觉性让江与青立刻察觉了异样,她在听到压抑的抽气声的瞬间猛地睁眼。江与青拍亮床头灯,目光快速扫过终端数据:“疼得厉害吗?” 台灯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病床上那张脸。即便在暖色的灯光下,那张脸依旧显出一种几乎透明的苍白,冷汗浸透了碎发, 一绺绺黏在脸颊上。 疼痛让他无意识地蜷缩起了身体,这个动作导致鼻氧管在脸上勒出浅浅的痕迹,在苍白的脸上看着有些刺目。 连云舟显然还没从剧痛中完全清醒过来,双眼涣散地睁着,面对骤然亮起的光线也只是迟缓地眨了两下, 依旧是失焦的。 他仍处于半昏半醒的迷茫状态,嘴唇动了动,用只剩下气流的微弱声音问:“还没,天亮吗?” 江与青瞥向终端的荧幕,幽蓝的数字显示05:36。 “还早。”她放轻声音,顺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露出一整柜整齐码放的药剂,“再睡会儿。” 她有些紧张。监护仪上的血氧指数在缓慢下跌,与此同时,她能听到病人越发紊乱而吃力的呼吸声,而连云舟甚至已经佩戴着辅助呼吸的装置。根据前几天她守夜的经验,这很可能是突发剧痛导致的呼吸抑制和生理性应激反应。 她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准备着镇静止痛的注射剂,目光紧紧锁在床上那人身上。连云舟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试图把呻吟声咽回去,但他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打冷颤,出卖了身体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输液管随着战栗轻轻晃动。江与青怕他跑针,一把扣住他扎着留置针的手腕。掌下的腕骨突出得硌手,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脉搏在苍白皮肤下突突跳动。 触手滚烫的温度让江与青心头一沉,她立刻取来电子体温计,测量结果毫不意外地验证了她的不祥预感。 又发烧了。 她压下心头的焦灼,当机立断,将手里原本准备的那支药剂放了回去,转而从抽屉深处,取出了另一支效果更强的备用针剂。 与此同时,江与青的目光没有离开监测终端。屏幕上,病人的各项指标都在危险数值边缘徘徊:心率过快,血压偏低,血氧饱和度即将降到令人不安的临界值 持续的高热会加速这具濒临衰竭的躯体的脏器损耗,剧烈的疼痛反应更可能引发休克。哪怕是有着成瘾风险的强效止痛药,这种时候还是得用啊。 第59章 就在她准备注射时,床上的人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几下,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破碎的气音:“……在下雨吗?” “在下。”江与青轻声应答。即便隔着窗户和厚厚的窗帘,室内还是能隐约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江与青在心里叹气。已经痛得意识模糊、眼睛无法聚焦的病人怎么可能听到雨声?让他知道正在下雨的,根本不是听觉,而是旧伤的疼痛。 肺部贯穿伤,几乎将上半身剖开的撕裂伤,还有那些曾经断裂又愈合的骨头……哪一项在雨天疼起来都是要命的 她手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熟练地旋开一次性注射器的针帽,接着用酒精棉仔细擦拭病人的手背。 “我给您打止痛。”她低声说道,同时悄然释放出自己的异能。一股柔和的精神力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轻柔地探向床上那具紧绷颤抖的躯体。她用近乎哄劝的语调轻声道:您放松一点……” 然而,她的精神力在即将触及连云舟意识表层的瞬间,就被一道强大的精神屏障弹了回来。她闷哼一声,急忙撤回精神力。 这感觉,简直像是迎面撞上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江与青立刻清醒地认识到:以她自己这点程度的精神力,显然不足以与广陌相匹敌。或者说,没几个异能者强大到能够强行将异能施加到他身上。 之前的治疗能够起效,全靠连云舟主动卸下防备。 而现在,持续的高热和疼痛让他意识混乱,没有余力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只剩下本能在抗拒一切外来能量。 连云舟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抱歉……我……”连云舟试图解释,却被新一轮的剧痛打断。他痛得说不出话,所有话语都化作了从齿缝间强行溢出的,短促而痛苦的抽气声。 “别说话,保持呼吸!没事的。”江与青的手掌贴住他痉挛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每块肌肉都在痛苦地抽动,“放松……对,放松……” 做不到。连云舟残存的部分理智沮丧地想着。 理智明明知道该配合治疗,但是太痛了。 疼痛已经超越了他的意志能够驾驭的范畴,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感官风暴。连最简单的思考在其中都变得破碎、断续,几乎要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真实存在。 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到。 身体像是彻底背叛了他的意志,自顾自地越蜷越紧。剧烈的肌肉痉挛挤压着胸腔,使得有效的呼吸变得几乎不可能。缺氧让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混乱的心跳声。 突然,疼痛褪去了。 一股温暖的精神力拂过精神海,与此同时,鼻尖掠过一丝潮湿的水汽。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然后,意识放松地沉入了黑暗。 ** 刚刚赶回家的唐希介默默站在床边,等到连云舟重新进入睡眠之后,他才收回放出镇痛异能的手。 他把被雨打湿的头发往后一捋,和江与青一起轻手轻脚地退出连云舟的卧室。 病人刚刚接受了异能的镇痛和治疗睡下,暂时不需要人守着。 两人走下楼梯时,唐希介开口问道:“赵哥今天不在家吗?” “赵先生说他有工作要处理,这两天都不在家。”江与青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制服上,布料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她问:“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天还没亮吧?” “半夜被紧急通讯喊起来的。”唐希介解释,“城区里有污染怪物成型,我们队过去处理了一下。结果刚结束就遇上暴雨,任务地点离这里又比较近,我们就过来躲雨了。” 我们?江与青挑眉,然后在看到客厅的景象时哑然。 客厅里站着两个湿透的身影。一个年轻男人她不认识——后来她才知道他叫徐确——另一个…… 江与青忍不住默默移开视线,裴知行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唐希介没注意到这一点。他接过徐确扔过来的干毛巾,擦起了脸:“我把我们行动小队的人都带回来了。刚好还有件事想拜托您,我们队里还有个女生……” 徐确可以穿唐希介的干衣服,但是裴知行的衣服就得拜托江与青了。 “噢,好,我去拿我的换洗衣服。”江与青看了眼监测连云舟身体数据的终端,“但是先生那边……” 唐希介主动请缨:“我去我哥那边守着,您直接带着她去洗澡吧。” ** 几分钟后,连云舟家的客房。 江与青打开水龙头,让水声盖过说话声。 即便如此,她和裴知行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 直到裴知行打了个喷嚏。 江与青长叹一声,推着她进客房的浴室:“洗澡去吧!” 裴知行被推着往浴室走,却频频回头,锲而不舍地问道:“所以为啥你会在这里啊与青姐?你不是去异能管理局应聘的吗?” 江与青是裴知予最早资助的学生,因此得到的关注自然也更多。早在学生时代,她就常被邀请到裴家做客,与裴知予、裴知行两姐妹都十分熟络。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呢!”江与青语气无奈,“你洗好澡我再解释!” 让我再思考一会儿怎么解释,江与青头痛地想。 她自从在连家入职以来,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都没想好要怎么给裴知予那边交代。 “真的官商勾结吗?”裴知行瞪大眼睛。她当然只知道连云舟作为富商的那一面。 不知道为什么,江与青总感觉裴知行兴奋起来了。 江与青张了张嘴,否认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不是吗?……是吗?她陷入了困惑。该说是“是或不是”更准确吗? 可惜江与青没办法和徐确交流心声,不然心情大概会更加复杂。 嗯,华夏异能界还是太小了。 ** 雨在天亮之后停了,裴知行回自己家补觉去了。徐确下午有自己的安排,在客房睡了一觉之后也离开了。 只有唐希介还守着他哥。 连云舟前一天晚上睡得不好,又有点发烧。直到唐希介复制的止痛异能开始起效,他才得以陷入久违的沉睡,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连云舟醒过来的时候,奇迹般地觉得身体没那么难受。 虽然他能够感受到四肢依旧绵软无力,但意识却格外清明。没有往日高烧时的混沌感,没有针扎般的头痛,没有旧伤的隐痛,就连恼人的耳鸣也安静了下来。 刚刚醒来,虚弱的身体还是花了一点时间开机。他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了守在床边的是谁: “……希介。”他开口,声音带着睡眠后的干涩低哑。 “嗯,我回来了。”唐希介正坐在床边写作业,听到动静立即合上笔记本。他俯身凑近,眼底盛着藏不住的关切:“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连云舟轻轻地说了声没。唐希介在江与青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把人扶了起来。 唐希介的手掌贴着兄长单薄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躯不自然的僵硬。阴雨天引起旧伤发作。即便有止痛异能的缓解,经年累月积攒的伤痛依然在无声抗议,连云舟的每个动作都带着明显的滞涩感。 连云舟明显的精力不济。唐希介从宋听涛那里复制过来的异能虽然缓解了疼痛,却也抽走了他仅剩的力气。他浑身无力,任由唐希介一勺一勺地喂他吃东西。 唐希介边喂他吃东西,边挑了几件校园趣事和他讲,还专门嘱咐对方不要说话费神,听着就好了。 一顿饭吃得缓慢而安静。饭后,唐希介利索地收拾好餐具,正要扶着人躺下时,连云舟却突然吃力地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连云舟勉强地清了清嗓子,强撑着精神问道:“今天不是要指导吗?” 按照他们先前的约定,唐希介跟着他学习开发自己的异能,用表现来换取想要的情报。考虑到唐希介还有自己的课业,他们特意将第一次指导安排在这个周末。 唐希介明显怔住了,他没想到兄长病成这样还惦记着这事。在那双固执的眼睛注视下,唐希介无奈地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把人重新塞回被窝里:“你今天先休息,不着急这一时半刻的。” 连云舟偏过头,抵着枕头低低咳嗽了两声。躺下来之后,他更觉得身体跟散了架一样,虚脱感混着晕眩感一起泛了上来。 他不停下来缓了缓,才气息很弱地问道:“你不是,着急想要变强吗?” “我有吗?”唐希介反问,手上动作却不停,细致地替兄长拢了拢被角。 病床上的人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听说了,一点。” “谁和你说的?”唐希介挑眉,“不是说让你静养,什么都不要操心吗?” 连云舟慢吞吞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父亲的事吗?” 第60章 “想知道,但显然是你的身体最重要。”唐希介干脆利落地拒绝道,“况且我现在也没法学习了,精神力已经耗尽了。” 在连云舟又惊讶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唐希介补充道:“真的,我今天出完任务才回来,本来就不剩什么精神力了。”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连云舟的眼睛。 这小子,什么时候把江与青的异能也复制走了?不对,这不是还有精神力吗……连云舟在昏睡过去之前,迷迷糊糊地想着。 “好好休息吧,哥哥。”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4 .12.23 二稿 大作业还没写完,二稿是更新前一个小时之内着急忙慌改的[鸽子] 第36章 深夜惊醒什么鬼(上) 唐希介非常、非常珍惜每一次能得到连云舟指导的机会。 最根本的原因, 是两人这样相处的时光实在太过稀少。 入秋后,天气转凉。尽管所有人都严防死守不让他吹到一丝冷风,连云舟的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季节变化的影响。 肺部的旧伤被冷气和阴雨天催了出来, 病人成天地咳嗽,反复地发烧,整日昏昏沉沉。更别提那些陈年旧伤, 那些曾经断裂过的骨头也开始隐隐作痛,折磨得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哪怕唐希介一周就回来一次,即便这一周连云舟都卧床静养, 他的身体状况也未必能好转到可以精神地交谈一个小时。 指导是一件非常耗费心力的事情,连云舟因为体力不支被医生小姐中间喊停、强制放倒过不止一次。 唐希介这一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上旬了。连着几天没有下雨, 连云舟勉强有力气说上一些话: “既然你能复制大部分见过的异能,这就意味着你的精神力具备极强的可塑性, 可以模拟各种结构。” “结构是精神力产生效用的根基,”连云舟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只要在仪器中固化特定的精神力结构,就能实现相应功能。那些探测仪、增幅器,都是基于这个原理。” 不过精神力固化技术门槛极高,毕竟精神力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全世界能驾驭这种技术的人和机构都极少。 连云舟缓了口气,继续慢慢讲着:“这意味着,理论上你不需要拘泥于复制特定异能。而是可以直接按照需求塑造精神力结构。” 唐希介原本以为, 连云舟会重点指导他如何运用广陌的异能来更高效地清除污染。但出乎意料的是,兄长传授的更多是他对异能本质与精神污染的深刻理解。 “唔,这方面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还是需要你自己来慢慢体会。但是我个人的经验是,想象力是很重要的——异能本来就是主观意志在客观世界中的显化嘛。” “最初, 我也以为自己的能力仅仅是‘净化污染’。”连云舟缓缓张开手,盯着自己的掌心,“但是这个范畴其实很模糊,什么样的污染可以净化?实体的污染怪物可以净化吗?” “如果我可以进入一个人的精神海,帮ta净化污染,是不是也可以在ta的精神海中,体会到精神力和异能属性? 连云舟的异能直接作用于精神力,兼有查探、操纵、净化、限制的功能。在唐希介的复制异能问世前,这被公认为最接近“全能”的异能。 能够将异能开发出如此丰富的功能分支,又是极少数能实体化精神力的能力者,连云舟对异能有着深入而独到的理解。 “……嗯,关键是要注重自己的切身体验,”连云舟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不要被语言描述局限了对异能的认知。你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去感知那些看似相同的异能之间,底层的细微差异......” 连云舟说完,偏过头,捂着嘴低咳起来。 “是不是太累了?”唐希介警觉道。 “没有,没有累。”连云舟小声道。 但是唐希介现在可不好骗了。唐希介一把扣住他纤细的手腕,治疗异能如流水般渗入,略一探测就知道对方早已体力不支。 连云舟下意识想要把手从唐希介手里抽出来。为了转移自家弟弟的注意力,说:“我读了你们小队的任务报告和记录,你的实力进步很快……”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腔炸开,让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连云舟略一停顿,才继续用气音道:“能开放给你的新情报我已经整理好了,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应该能看到。” 唐希介拽着病人的手腕不放手,专心调用着异能,眼皮都没抬:“谁给你看的任务报告,徐确吗?你不许看这些东西,你需要休息。” 连云舟瞪大眼睛:“我总得知道,你现在的水平吧?” “好的,我现在在进行实践,尝试将不同治疗异能融合,构建直接作用于治疗的精神力结构……你体会一下。”唐希介平淡道。 他也的确在这么做。连云舟能够感受到温暖的精神力扫过全身,不舒服的感觉消失了一些。 他无意识地放松了紧绷的肌肉,长舒一口气,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妥帖地塞回被窝。 “我想稍微夸奖一下你嘛。”连云舟不满地小声嘟囔。 唐希介不为所动:“你不如夸我把你身上残留的精神污染全部清理干净了 。” 在唐希介持之以恒的治疗下,那些如附骨之疽般缠绕在精神海的精神污染终于被彻底拔除。哪怕连云舟更希望他把体力花费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而不是他自己身上,但都被唐希介无情驳回了。 “这一点也很厉害 。”连云舟轻声说道,声音虚弱却温柔,“你很努力哦。” 唐希介心头一暖,同时敏锐地察觉到兄长的情绪似乎又低落了下去。 连云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带着明显的自责:“很多事情本该由我来做,起码该由我来教你……而不是让你一个人慢慢摸索,我——” “别想这些。”唐希介打断了他,语气坚定,“不要着急。你越着急,身体越养不好。” “这种事情,也不是说不想就不想的嘛。”连云舟垂下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一股熟悉的闷胀感悄然爬上胸口,让他呼吸不自觉地变得短促而吃力。连云舟几乎是立刻将手缩回了被子下面,在几个呼吸之后,指尖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所幸唐希介并没有察觉这小小的异常,他还是在耐心地哄着人:“所以我说,养只宠物怎么样?” 唐希介总觉得,兄长整日卧床难免情绪低落,所以一直在想方设法让连云舟开心些。 生病本来就容易心情不好,更何况是连云舟这样从云端跌落的传奇人物。这种落差和无力感,怎么可能不影响心情? 要是养只宠物就好了,唐希介想。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小家伙,会自己钻进被窝,贴着人睡觉。哥哥不舒服的时候,伸手就能捞到一团软乎乎的温暖,多好。 “没兴趣。”连云舟闭上眼睛。 他没兴趣再承担一条生命的重量。 唐希介不死心,又换了个提议:“那我带点别的东西给你玩,解一解闷?” “算了吧,我平时都在睡觉。”连云舟拒绝道,少见地透露出了几分不耐烦。 熟悉的的不适便席卷而上。胸口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闷得透不过气。与此同时,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脏让他没有正常完成对话的自信。 哪怕是为了尽快让自己这具失控的身体平静下来,他也需要独处。 连云舟把脸往蓬松的被子里埋了埋,发出终止对话的信号。 唐希介叹了口气。他心里掠过一丝隐约的不安,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久病导致心情不好太正常不过了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被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拽了拽他的衣角。连云舟不满道:“小小年纪叹什么气?老气横秋的。” 他最后还是不忍心,强撑着出言安抚,不愿意让自家弟弟再担心。 那只拽着唐希介衣角的手很快又缩回了被子里。连云舟继续温和道:“好了,我歇一会儿。你做自己的事去吧……唔,想给我带什么就带吧,我有精神的时候看一看。” 刚刚他流露出的不耐烦仿佛只是错觉。一眨眼,连云舟又变回了那个平和、包容、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兄长。唐希介心中最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也在这熟悉的语气和笑容里消散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并没有看到在被子底下,病人的手依旧在止不住地打着颤。 “嗯,哥你好好休息。”唐希介顺从地站起身,替病人把被角掖好,“那我先走了,晚点再来看你。” ** 唐希介离开后不久,连云舟的情况又开始恶化。 或许是因为上午的谈话耗尽了所剩无几的精力,午后他的体温开始节节攀升,又开始发高烧。 第61章 江与青刚刚皱着眉测完体温,床上的人就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像是要把肺叶生生咳出来。 江与青匆忙取来崔应溪特制的强力退烧镇咳药,小心地喂了一点下去。药效起得很快,那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咳喘总算渐渐平息,只留下病人破碎的喘息。 待情况稳定下来了一些,江与青又准备了小半碗温热的流食。她重新坐回床边,用勺子喂给蔫巴巴的病人。 喂了没几勺,江与青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病人吞咽的动作太过勉强,眉心也不自觉地蹙着,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 “……很不舒服吗?”江与青立刻停下手,勺子悬在半空,“想吐?” 连云舟没有回答,只是紧紧闭着眼,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光,脖颈和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他将下唇咬得发白,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呕吐冲动。不能吐出来,他混乱地想着,吐出来就白吃了,身体需要…… 过了一会儿,连云舟才睁开眼。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异样的平静:“……胃不舒服,没胃口。” 他的语气太过平常,让江与青以为那只是突发性的一阵不适,现在已经过去了。 连云舟抬起眼看向江与青。他放软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请求,轻声道: “我很累……我能先睡一会儿吗?” 江与青原本的计划是再观察一阵,等病人的生命体征更平稳些再让他睡觉,避免有更危险的症状在深度睡眠中被忽略。 但她还是败给了病人湿漉漉的眼神和柔软得让人无法拒绝的语调。 医生小姐小心地扶着人重新躺好,为他挂上补充能量的点滴。她再次确认了监护仪上的数据,确认各项指标此时都勉强回归了相对安全的绿色范围。一切似乎暂时稳定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江与青伸出手,用手掌覆上病人的眼睛,放出自己的异能。 “睡吧。” ** 意外是在晚上发生的。 宁长空后来要承认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心状态和身体的承受能力,或者说,低估了经年累月的透支带来的损伤。 不过,能坚持伪装一个多月才露馅,已经算是意志力惊人的表现了。 原本在床边守夜的江与青迅速地意识到了不对。 连云舟的意识尚且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人已经无意识地打着冷颤蜷缩起来了,呼吸变得短促而痛苦。他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嘴,江与青眼疾手快地按住输液的另一只手,避免跑针。 她反应迅速地把垃圾桶拖到了床头,试图架住他的身体,柔声安抚道:“没事的,吐出来吧。” 连云舟身体虚弱,醒得慢,常常是眼睛已经迷迷蒙蒙地睁开了,但意识还很混乱。 江与青按住他想揉按腹部的手,一眼看出来他这是想吐。原本以为他难受成这样,很快就能吐出来,床上的病号却下意识地往床的里侧缩,她甚至能看到他无意识的吞咽动作。 她腾出手按了手机的紧急通话键,穿着睡衣的何进立马风一般地冲了进来。 连云舟的确已经忍到了极限。何进架起了他的身体,只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便猛地呛咳起来,把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吐了出来。吐到后半程,他整个人抖如筛糠,在何进怀里都有些趴不住,却还小声干呕着。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他才被何进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几乎在背部接触到床面的瞬间,连云舟本能地立刻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团成一个抵御疼痛的姿势。 江与青快速检查了一下呕吐物。没有鲜血,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她冷静地在心里分析:连云舟本身肠胃功能就弱,这次发作得这么急,她最怀疑的是急性胃肠炎。但同时,也必须排除更危险的消化道穿孔的等可能性。 “先生?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江与青俯下身,“我需要为您做腹部触诊,确认目前的情况。” 与此同时,她动作利落地用酒精湿巾擦干净双手,然后手掌覆上病人因剧烈呕吐而紧绷的腹壁。 “跟着我呼吸,”她清晰地指示道,“这里痛吗?”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力度,滑过胃脘,探向肋骨下缘。 “……没有。”连云舟似乎直到此刻才从刚才那阵天翻地覆的呕吐中勉强找回一丝神志,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极度的疲惫和持续不断的不适,让他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异常艰难:“我不想要,触诊,让我睡会儿,就——唔!” 话音未落,江与青的指尖已移到一个新的位置,稍加压力。连云舟在她按压时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抵抗外力的侵入。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连云舟这里遇到抵触感,江与青几乎有点新奇。她眨了眨眼,迅速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江与青手上力道未减,嘴上耐心哄劝道:“我知道难受,再坚持一下。是这里最痛吗?”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尽管每一次按压都带来明显的痛苦反应,但他依然断断续续地,在每一次按压间隙,用破碎的声音给出了医生需要的反馈。 只是在检查终于结束时,他似乎已经被这轮折腾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虚脱般瘫软在枕间,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与青直起腰,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触诊没有检查出定位明确的固定压痛点,也没有发现痉挛。检查出来的体征不像是严重的器质性疾病引起的,和连云舟表现出来的强烈腹痛也不是很匹配。 在她进行触诊的时候,何进已经悄无声息地准备好了温热的毛巾和一杯淡盐水。 此刻,何进上前,小心地将已经痛得浑身脱力的连云舟扶靠在自己臂弯里。他遵照江与青先前的指示,将温盐水端到病人嘴边,低声道:“先生,喝一些。” 连云舟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将脸微微偏开,抗拒道:“不要。” 这细微的动静让江与青从对病情的思索中回过神来。她看向那张写满抗拒的苍白面孔,温柔道:“您需要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就几口,好吗?” 连云舟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几乎是委屈地瞪了她一眼。然而,未等他再次开口拒绝,何进已经稳稳地托住他的后颈,将杯沿抵上他的唇缝,强行喂进了两口温盐水。 液体刚入口,那股略带咸涩的古怪味道就在舌根蔓延开来 连云舟的喉咙猛地一紧,甚至没能将那口水真正咽下去。 刚入口的盐水瞬间从嘴角和鼻腔里狼狈地涌出,滴落在何进的衣袖和身前的被单上。紧接着,是一阵更加痛苦的干呕,病人的身体徒劳地痉挛着。 何进明显有些手足无措,江与青当机立断,接替了何进的位置,扶住病人的身体。 “没事,”她侧头,低声对何进道,“这里交给我,你去准备一下东西。待会儿去医院……去异能局医疗中心吧。” 何进点点头,迅速地退出了房间,将空间留给医生和病人。 剧烈的干呕终于渐渐平息为断续的抽气。连云舟勉强靠在床头,虚弱地抗议道:“不用去,只是吐了而已……” 江与青用毛巾帮他擦脸,同时轻柔地拒绝道:“您身体的基础条件比较弱,我们不能冒险。” 擦完脸,她放下毛巾,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握住对方冰冷的手,给予一些安抚。 然而,手刚伸过去,病床上的人便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想要躲避这触碰。江与青没有收回手,反而向前一探,稳稳地抓住了对方细瘦的手腕。 触手的皮肤一片湿冷,并且那手腕,连同此时暴露在灯光下的手指,都在持续地细微颤抖着。 江与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更加仔细地观察起病人的状态。 呕吐已经停止了,但病人的身体并没有平静下来。 他的呼吸依然浅促而紊乱,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异常,而一旁监护仪的屏幕上,心率数值正危险地高居不下。更不要说他全身都在发抖。 这是高度应激状态,不是消化系统疾病可以解释的症状。 江与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个猜想骤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周方琦曾特意避开其他人,私下找她谈过的一件事。 ——连云舟的焦虑问题。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4.11 .8.15 二稿 .12.24 三稿,扩写了前两个情节点,并重新组织了深夜惊醒的部分,新增触诊的情节 写完发现把赵安世忘了[鸽子]就,就当他今晚不在家好了 感觉这章的摘要没写好,但我要吃晚饭然后写作业去了就这样吧[鸽子]今晚我能战胜通识课大作业吗? 第62章 第37章 深夜惊醒什么鬼(下) 静下心来考虑的话, 过度换气、无法控制的发抖、恶心、腹痛……都是焦虑急性发作时,典型的躯体化症状。 江与青翻箱倒柜,还真的从药柜里翻出来一支镇静。大概是周方琦对情况早有预料, 备下了应急的镇静药物。江与青当机立断,为病人进行了注射。 药效起来得很快。不过短短几分钟,病人原本浅促紊乱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发抖的症状也消失了。 为防止可能残留的呕吐物反流,江与青没有让连云舟平躺下来。此刻,病人恹恹地靠在床头, 双臂交叠压在腹部。他闭着眼睛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努力让脆弱的肺部吸入更多氧气。 这一遭来得太急, 卧室的大灯都没来得及开,只有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亮着。 在暖黄的灯光下, 连云舟的脸色被映照得愈发惨白透明,冷汗浸湿的额发黏在皮肤上,透着难以掩饰的破碎感。 但此刻最引人瞩目,并非他显而易见的糟糕状态,而是他脸上的神色。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抿着,显出几分厌烦。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沉在眉骨的阴影里,里面翻涌着江与青从未见过的冷硬的神色。 在江与青的印象里,不管病成什么样, 这个人永远温和镇定,永远有余力安抚别人。只有病痛能让这张脸染上痛意和疲惫,但也仅限于此。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一个过于私密的时刻。 “噢……所以,你知道了。”连云舟极其勉强地清了清嗓子, 声音嘶哑地开口。 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江与青本来就是周方琦找的人。 在镇静药物的影响下,他思维还是有些混乱,绕回了之前的话题。那没什么力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解释着: “所以,没什么,不是身体生病……不用去医院。” 江与青反应了一会儿,才从那破碎的语句里,拼凑出令人心头发凉的含义。 连云舟显然很清楚,刚刚的那些剧烈反应是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他甚至能如此冷静地说出“不是身体真的生病”。 江与青心里一凉。这无疑暗示着: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连云舟很可能都是这样,独自凭借意志力处理这些可怕的症状。 在已经痛得神智昏沉的时候,他依旧需要判断,身体发出的警报到底是可以忍耐过去的焦虑发作,还是需要求助医疗援助的真实疾病。 连云舟此刻自然猜不到江与青心中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察觉到医生小姐迟迟没有回应,在闭目调息片刻之后,便又执着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真的,不需要去医院。我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连云舟不理解为什么要兴师动众。 不过就是晚上爬起来,把晚饭吃下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吐出来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问题难道是什么可以一下子根治的症状吗? 医院能做的,无非也就是补液和监测生理指标。而这些事情在家里同样可以完成,还免去了惊动更多人的麻烦。 他只是有些厌烦。身体像是被彻底拆散又胡乱重组过,浑身上下哪里都很不舒服,他只想彻底昏睡过去。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让他想起了太多漫长而难熬的夜晚,强烈的既视感唤起了更加强烈的烦躁感。想到如果现在闹到医疗中心,惊动更多人,他就想死的心都有了。 放过他吧,他现在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安抚任何人了。 江与青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双因显得有些涣散失焦的眼睛里。她能清楚地辨认出里面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隐约的期待。 她知道,对方此刻期待的只是她的异能,他只是期待着从这一切不适和纷扰中暂时解脱。 江与青心念急转,瞬间冒出一个试探的念头。她放轻声音,几乎是循循善诱地问:“先生,您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我现在不能确认您的状态,所以才需要借助医疗中心的设备。” “但是只要您告诉我,您以前遇到过、并且自己处理好了类似的情况,那我今天就不再过问,我们立刻休息,好吗?” 话一出口,连江与青自己都觉得,这简直是趁人之危。 她能够看得出来,病人此刻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支撑思维正常运转。她还挑着这个时间点开口提问,逼迫他撕开过去的伤疤。 病人迟缓地眨了眨眼,因为持续的刺激信号而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他现在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医生还不来帮助他。 只需要睡着就好了。睡着就不会有更多的痛苦了。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消化了江与青话语里的意思,并艰难地分析出了一个交易的条件:“不止今天,之后,我不同意,也不许送我去。” 江与青心头一松,立刻应道:“当然。只要您现在告诉我,您之前遇到类似的情况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 实际上,哪怕他不说,江与青今晚也不准备送他去医院了。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身体也受不了刺激。留在让他感觉安全的环境里休息,才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于是,她就这么看着病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困惑的表情:“我记录过的……你应该知道啊。” 知道什么?江与青一怔,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她猛地想起了什么——那本病历。厚厚的病历,里面那一行冰冷简略的诊断: 【异能过度使用导致剧烈头痛,进一步造成强烈的呕吐感。】 还有……那张夹在病历本里的,长长的止痛药和止吐药的名单。 那是手写的,自行试药的记录。 每一种药物旁边,都详细标注着自行记录的生效时间、持续效果、以及服药后的副作用体验。在某些药品名称的旁边,还用一种因痛苦而微微发抖的笔迹,愤愤地写着两个小字: “差评。” 连云舟的回答乍一看有些答非所问。因为在那张长长的清单里,确实有相当一部分药物是有效的。用单纯的止吐药去治疗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是纯粹的治标不治本。 也就是说,十年前,年轻的连云舟应该的确是因为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导致了频繁的呕吐。 但是,连云舟今天的反应显然是典型的焦虑躯体化发作。他给出的回答并不符合江与青的预期。 与此同时,江与青的心往下一沉。脑海里的线索串联成章,导向了一个她不愿意细想的答案。 她声音发紧,问题几乎是冲口而出:“那您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吃药啊。”病人似乎更加困惑。 “我是说,”江与青用力吞咽了一下,强压下震动的心绪,“如果药物也没有用的话,那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的实际版本已经到她的嘴边,她却无论如何也不忍心真的问出口: 在物资紧缺、缺乏可注射营养液的污染区,您是怎么熬过去的? 连云舟仰面靠在床上,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答道:“忍着。” 他气息不稳,讲的也断断续续的,说出的内容却比这虚弱的声音更加骇人。 “不会经常地,处于完全吃不下东西的状态。如果症状来了,就尽可能在非战斗的休息时间吃东西。越兴奋越容易吐出来。” 他像是面对一个需要他传道授业解惑的病友一样,非常细致地讲解如何与一具极度不配合的身体作斗争。 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不是普通的伤病,无法用治疗异能加速治愈。 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更具体的细节,声音更轻了:“一般我会配糖水,每次喝一点点,就不容易吐。” “……但是好的糖也很稀缺,有时候只能吃普通的食物……这样很容易吐,所以要尽可能,忍着。” 连云舟实际上已经听不太清自己在说什么了。大概是镇静剂的效果,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根本转不动。他只是模糊地期待着快点说到江与青满意的地步,好让他躺下来休息。 “其实我也尝试过打营养液,但是这些资源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而且打起来我整条手臂都是麻的。还有一次打得太急,搞出电解质紊乱,吐得更难受。” 连云舟讲得很平淡,江与青却从中听出了深深的、积年累月的挫败感。 在物资紧缺的污染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把珍贵的食物吐出来的挫败感。第二天就要继续和污染生物鏖战,却无法给自己补充足够多的体力的挫败感。 能够操纵精神力,转瞬间轰杀无数低阶污染生物的s级异能者,被困在病痛缠绵的身体里的挫败感。 那是一种类似于长期失眠的痛苦,清醒地感知着自身的无力,而没有一个可供攻击和发泄的靶子。只能苦涩地吞咽下这一切,直到这样一个忍无可忍的时刻。 第63章 长期累积的压力与焦虑感导致胃肠功能紊乱,形成恶性循环:越是因为吃不下东西而焦虑,就越是什么都吃不下。身体与心理就这样相互拖拽着,不断向下滑落。 江与青眼眶一热。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无论如何,强迫自己进食是不对的,我们应该慢慢来,维持在一个你会感到舒适的饭量……” “那就是一口不吃。”连云舟闷闷不乐地怼了句。 他们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连云舟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复位开关。他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与克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我不应该讲这些,让你担心了。” 镇静剂的药效终于全面覆盖了躁动不安的神经,他从一场短暂的情绪风暴中清醒过来,熟练而迅速地将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重新戴回了脸上。 连云舟不得不承认,这有些困难。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浑身上下都叫嚣着要休息。他累到视线都不太能聚焦,眼前模糊成一片,根本没有多余的体力用于自我克制。 但他已经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接下来不能再犯错了。他只能咬紧牙关,强行提起即将涣散的神智,不再让痛苦经由唇齿泄露出去,不再下意识地倾诉,不再让身边人担心。 江与青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连云舟之前把负面情绪遮掩得太过完美。无论承受着多么剧烈的痛苦,无论一夜之间被病痛惊醒多少次,他都能维持着那副平静温和的表象,不见丝毫烦躁与怨怼。 当他这样让人安心、仿佛无所不能的人,猝不及防地流露出最脆弱的一面时,所带来的冲击才格外强烈,格外让人心惊。 ——不,最让江与青挫败的是,她实际上早就知道这些。 周方琦在她入职前曾特意私下找她谈过,明确提到过连云舟存在轻度焦虑症状。周医生郑重拜托她,在时机合适时帮忙疏导一下连云舟的心理问题。 江与青当时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心里确实掠过一阵震惊,也的确感到了心疼,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和理所当然。 她觉得这太正常不过了。坐在异能管理局局长那个位置上,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牵扯无数人的生死,日积月累承受着那种量级的压力,会出现心理问题几乎是必然的。 然而,在这段短暂的相处里,她却被病人那糟糕到触目惊心的生理状态完全占据了心神。高烧、疼痛、咳嗽……一波接一波的危机让她疲于应对,根本无暇他顾。 “和医生沟通自己的感受是治疗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江与青没有接受他的抱歉,认真道。 她上前给病人拉了拉被子。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决定将想法说出来:“根据今晚的情况,我想……明天给您安排一次心理状态评估。” 轻度焦虑不会引起如此强烈的厌食反应,这更像是焦虑症发展到中度或重度阶段的症状。 “真的?你要在我连续一周平均每天晚上惊醒三次的情况下给我做心理测试?”连云舟睁开一只眼看她,“你确定能获得有参考性的结果?” “况且,我不认为你能在我一天需要服用近二十种药的情况下再——”再找到合适的抗抑郁药。 话音未落,便突兀地戛然而止。因为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红着眼眶的何进沉默不语地走了进来。 连云舟病中反应迟钝,这才反应过来人已经听了半天墙脚。他下意识地想要张口,习惯性地想要出言安抚,却被何进硬邦邦的问话直接打断: “不去医疗中心了?” 何进没有看连云舟,而是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投向江与青。几乎是同时,病人的目光也转向了江与青。 面对两个人的目光,江与青无奈道:“不去了。” “接下来应该休息?”何进立刻追问。 江与青:“嗯。” “那可以让他躺下来了吗?”何进的目光回到了连云舟身上。 连云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他只能有些顺从地任由何进扶着他慢慢躺平。 何进一丝不苟地遵照着江与青的指示,仔细检查了病人手背上留置针的固定情况,接着小心地帮他戴好鼻氧管,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哪怕是江与青这个外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平静的表面下,压抑的情绪正在无声地翻涌。 连云舟已经躺下,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显得愈发苍白脆弱。他微微仰起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眨了眨眼,试图打破尴尬的沉默:“小何——” “明天再说。”何进头也不抬地打断道。他一丝不苟地将被子的每一个边角都仔细掖好:“您先休息。” 连云舟并没有闭上眼,而是转而迷茫地看着站在另一边的江与青,少有的有些无措。 这人大概是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了。 江与青俯下身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巴斯克蛋糕。”他破罐子破摔地拉了拉被子,下意识地把脸往被子里埋。 “小心喘不上气。”江与青不容拒绝地把被子扯下去,让他的脸完整露在外面,“明天就给你买,先睡觉。” 她把手盖在他闭起的眼上,再次放出异能,已经折腾得疲惫不堪的人很快就沉沉睡去。 何进并没有回房,而是找了把椅子坐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用目光描摹着床上人沉睡的轮廓,似乎在回忆着往事。 床头灯还没有关,灯光将病人过分清晰的下颌线条和微微凹陷的眼窝勾勒得更加分明。连云舟双眼紧闭,微微皱着眉,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逃脱持续不断的不适与隐痛。 但即便如此,对于此刻的他而言,能够沉入这片无知无觉的黑暗,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解脱了。 而江与青的思绪也飘回了过去。她从记忆里扒拉出连云舟在她刚刚上岗的那几天,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他精神不错,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连云舟靠坐在床头,和她谈起她作为家庭医生的工作范围。 就在这个时候,他平静地提到:“我需要尽快恢复到能够重新上战场的状态,为此需要你的帮助。” 结合今夜目睹的一切,再回想那句话,江与青心底一片五味杂陈。 这个人到底把自己当做什么了?为了异能局,为了保护他人才需要费心保养的武器?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4.11 .8.15 二稿 .12.25 三稿,这一章和上一章是二稿里的同一章一拆二……我都不知道我能把这个情节写这么长……希望没有明显的割裂感呜呜 总之祝大家圣诞节快乐!吃得开心!owo 第38章 过去往事什么鬼(上) 第二天早上, 客厅。 原本计划第二天就要返回污染区的何进紧急找了人代班,还把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的赵安世一个电话喊了回来。 赵安世前一天熬了通宵工作,凌晨才勉强合眼睡了一小会儿。醒来看到消息后, 他第一时间就风尘仆仆地直接赶回了家。 赵安世就这么穿着有些褶皱的外套,站在客厅里,听完了江与青关于昨晚情况的报告。他显然睡眠严重不足, 人都还是懵的,就被这个重磅消息砸到了脑袋上。 赵安世在僵直了半响之后,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明白。”他疲惫地用力抹了把脸, 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厌食和焦虑问题?”他重复着这两个词,第一次将它们与连云舟联系起来, “我完全不知道,他会有这种……” 江与青敏锐地注意到, 赵安世的反应和她自己得知消息的反应略有不同——赵安世对这两件事都很惊讶。 这有些反常。江与青想。但凡稍微熟悉一点连云舟,知道他的双重身份的人,都应该像她一样不意外才是。 连云舟身上那种无时无刻不将他人感受置于首位,甚至不惜过度自我消耗的温柔,会给每一个与他相处过的人都留下深刻印象。 这样的人,身处污染区初期那种极端高压的环境下,出现心理问题不是可以预见的吗? 为什么赵安世作为最熟悉连云舟的人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会露出这种仿佛认知都被颠覆了一样的表情? 江与青脸上那抹不自觉流露的困惑被赵安世捕捉到了。他苦笑道:“江医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之间的渊源。在我心里, 我总觉得他……强大到反常吧。” 在赵安世的认知里,连云舟应该是超越了凡俗心智的局限,甚至带点非人感的存在。他应该是不会被**上的伤痛,亦或者精神上的打击所摧垮的人啊。 甚至赵安世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在之前,连云舟被送进医疗中心抢救的时候, 不管情况多么糟糕,哪怕他亲眼看着对方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地被推进手术室——在他内心的最深处,也依然近乎盲目地相信着,那个人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再次睁开眼睛。 第64章 那个人身上有着不似此间应有的光芒,他不应该会被任何俗世的苦难所催折才对啊。 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够用那种纯粹到炽烈的热情与温柔,把他从黑暗和痛苦中拉出来啊。 所以,当赵安世从江与青口中听到那个消息时,简直觉得世界的运行规则在他眼前轰然倒转。哪怕高山夷为平地,天与地合二为一,都不会比这更让他感到震惊的了。 然而,江与青的表述专业而清晰,态度也无比诚恳。周方琦与何进也发消息和印证了现实。赵安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近乎叹息地回应道:“我明白了,江医生。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一定知无不谈。” 他首先提供了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信息:“他在吃饭这件事上,一直有些问题。我知道他偶尔会出现食欲不振,吃不下东西的情况。” “一直?”江与青惊讶地反问。 “我第一次有这方面的印象……大概是七、八年前?”赵安世陷入回忆,若有所思道,“他那个时候就会因为没胃口,干脆跳过一整顿饭了。” 是啊,他怎么没有意识到呢? 在最初的震惊退去后,迟来的心疼,混合着深重的苦涩,猛地涌了上了赵安世的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狂信徒一样的执念蒙蔽了自己的双眼。他完全忘记了,哪怕是那个人也只是血肉之躯,并非全然的不知疼痛。 赵安世的声音更低了:“那个时候所有的诊断都指向【异能过度使用后,剧烈头痛导致的食欲不振】,我就没往深处想……他肠胃也一直不太好。” “之前那场决战里,他受了重伤,回家休养的时候也一直吃不下饭。我当时也觉得是他肠胃没恢复好……” 内疚几乎堵住了他的喉咙,但他还是像自我惩罚一般,强迫自己继续说了下去:“这次他出院回家之后,终于能配合把那些营养餐都吃掉了。我就觉得没事了——我——” 粉饰的假象崩溃,残酷的真相浮出水面。讲到这里时,赵安世想要给自己一耳光想怒骂自己的迟钝、愚蠢和有意无意的视而不见。 回过头看,那些被他轻易放过的线索,实在太多了。他和连云舟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对方在强弩之末的时候,也并非没有露出过细微的破绽。 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更早地察觉这一切。 他难道不知道,连云舟习惯于给自己多大的压力吗?他难道不知道,连云舟总是把所有的过错都当作自己的责任吗? 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偏偏要等到几乎无法挽回的时候,等到那人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一点折腾的时候,才幡然醒悟。 江与青看着赵安世这副被内疚与自责几乎压垮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她正打算出言宽慰几句的时候,何进晨练回来了。 何进气喘吁吁地走进客厅,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稳稳拎着的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子。 赵安世的目光落在那个与眼下沉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蛋糕盒上。他不太确定地问道:“他说他要吃这个的?” 何进显然是晨练途中特意绕路去买的。他把蛋糕小心地放在茶几上,接着边拿毛巾擦汗,边开口道:“嗯,他亲口说的。” 江与青抓到一点微妙的违和感,开口轻声问道:“他之前就喜欢吃这种东西吗?” 赵安世皱眉,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就记得他读大学那会儿还挺喜欢吃的,天天买饼干蛋糕什么的。但他一般都吃得……挺健康的。” 为了维持战斗状态。 江与青忍不住叹气。能把自己的喜好瞒到身边最亲近的家人都不知道的地步,这可不是什么小问题。 “赵管家。”她深吸口气,努力镇定地说道,“异能爆发的时候,先生才十五岁。” “他在污染区渡过了至关重要的青春期……我高度怀疑这段经历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创伤,所以……” 赵安世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虽然这里面会涉及到一些当年的机密内容,但你是先生的医生,你有必要了解这些背景。 “我会和方琦商量一下,找个合适的时间,把先生当年在污染区初期的一些经历大概地和你说一下。” 说到这里,赵安世自己也被江与青的诉求勾起了遥远的回忆,他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是啊,污染全面爆发,那个名为“广陌”的传奇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连云舟也只有十五岁啊。 每个第一次知道广陌就是连云舟的人,都为他的年轻而吃惊。 就像是九年前的那个夏天,连云舟把他们这群实验品捞回营地之后,在小孩的哭闹声中无奈地解下面具,说管他叫叔叔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赵安世结结实实地被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吓了一跳。在他心里,广陌可以是39岁,可以是29岁,唯独不会是19岁,甚至比他这个获救者还年轻一些。 19岁的广陌已经足够成熟,成熟到这帮按年龄还能喊他做哥哥的孩子,几乎把他当父亲依赖。他能无条件地包容他们的迷茫与不安,对年长者施以教导,对年幼者施以爱护。 在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的深夜,永远有人守在不远处,一盏灯为你而亮;在你想要倾诉、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彷徨时刻,永远有人愿意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坐在你身边,认真倾听你说的每一个字。 赵安世就是在那样的日日夜夜里,开始发自内心地信赖着他,仰慕着他。 直到某一天,连云舟不好意思地把粘在他腿上的小孩往下撕,说接下来这几天不回来住了。 在众人茫然的目光中,他挠了挠头,解释道:学校开学了,他得去报道。 那一刻,赵安世才恍然。哦,在污染区的战场上来去自如的战神,脱下战袍也还是个学生仔。 他当时怎么就单单为这份耀眼的光芒而心驰神往,而没有想到这荣光背后的血与泪呢。 一股绵长而尖锐的心疼,终于在这一刻,结结实实地穿透了时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九年之后,将将二十九岁的赵安世忍不住又看了眼那个蛋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在这一刻,听完了江与青的话,他才结结实实地认识到:他和连云舟之间,双方的角色发生了转换。 那个人现在是虚弱的、需要他来小心保护的……甚至,稍微忤逆一下他的想法也是没事的,因为他现在生病了嘛。 从成年的含义上来看,或许从今天起他才能算是成年吧。赵安世苦笑地想着。他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不会总有那么一个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来守护他,支持他,为他挡下一切风雨。 趁着病人还在楼上睡得昏沉,赵安世和江与青就接下来的医疗安排简单沟通了几句。何进很快冲了个澡,换了身干爽衣服,也沉默地走过来,靠在墙边听着。 末了,赵安世低声嘱咐何进:“去楼上守着先生吧。” 何进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朝楼梯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的脚步却一顿。何进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用让客厅里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他以前,经常把自己的饭分给我。” 话音落下,他没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 昏暗的卧室内。 何进上了楼,在床边坐下,安静地注视着床上熟睡的人。 尽管都以寡言示人,何进和徐确在个性上迥然不同。徐确更多是喜欢观察多于参与,喜欢独处多于热闹,是个实打实的文静孩子。 何进不说话,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几乎没上过学,出生被亲生父母遗弃,长大在孤儿院被排挤,再后来被领养人带走又抛弃。在建立起学校的观念之前,他就独自在街头晃荡了。 连山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站在街头,低头看向这个街头的流浪儿,问何进要不要跟他走。他许诺给何进一口饭吃,但是条件是要陪他做实验。 何进不太懂“实验”是什么意思,但他懂“吃饭”的意思。 他就这样成了唯一一个自愿和连山走的实验品。 他也是连山最早的实验品,比他大一些的赵安世和周方琦都是连山后面拐来的。 何进觉得自己笨不能归咎于连山,他好像在当实验品之前就笨笨的。连山做实验的时候要他描述感受——被电击之后的感受,聆听古怪声音之后的感受——他笨嘴拙舌的,什么都讲不清楚。连山气不过,把他扔给已经上过几年学的赵安世来教育。 赵安世逮着了这个机会,就给他灌输他的逃离实验室计划。赵安世兴致勃勃地给这个新认识的弟弟看画在撕下来的布料上的地图,何进却眨眨眼,只觉得莫名奇妙。 逃,为什么要逃? 第65章 今天有饭吃,明天有饭吃。每一天都能活下来,为什么要逃? 顶多有点痛罢了,但何进最擅长的就是忍痛。 后来还是个有些奇怪的人把他们都救了出来,但何进不讨厌他,因为那个人——先生给他吃好吃的饭,比连山给他的还要好吃。 唯一让何进不高兴的,就是先生要压着他和以徐确为首的小萝卜头一起,在小宋姐姐那里上识字课。 “徐确的个子都不到我的胸口,崔应溪还要更矮,为什么我要和他们俩一起上课?”他不满地抱怨着。 先生像变魔术一样变出块面包,塞到他手里:“人家个子小,认的字可比你多多了,小何要好好努力。” 何进高兴地接过面包吃了起来。十五岁少年的胃如同无底洞,营地配给的干粮总是吃不饱。他每天上识字课的唯一动力,就是上完课可以来先生这里领好吃的。 他那时理所当然地以为:先生是这里很重要的大人物嘛,能有多余的食物配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如今想来,何进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多么无知,又多么可笑。 ** 连云舟不想醒过来。 睡眠没能带走丝毫疲惫,醒来时,他依旧浑身乏力。与此同时,在意识清醒的瞬间,那些被睡眠暂时屏蔽的不适便立刻卷土重来,将他重新淹没。 头痛,腰也痛,浑身没有一处舒坦的。这样躺着也不舒服,他想要换个姿势,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最后只极其微弱地挪动了一下。紧接着,腰背处便骤然袭来一阵钝痛,迫使他立刻停下,僵在那里。 “几点?”连云舟勉强清了清嗓子,用气声问道。 何进立马凑上前:“九点不到一点,还早,要再睡会儿吗?” 躺在床上的病人,吃力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不睡了,起来吧。” 何进闻言,小心地把自家先生扶起来,等孱弱的人从体位变化的晕眩中恢复过来才松开手。他理了理靠枕,娴熟地伺候起先生洗漱。 “没有话和我说吗?”连云舟轻声问道。他记得昨晚何进进房间时的那个表情。 “您需要休息。”何进直接把牙刷塞进了对方嘴里,截断了后面的话。 连云舟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他今天还是没什么力气,显然下不了床,但还不至于连牙刷都拿不住。 何进今天这是怎么了?保护欲大发作? 连云舟打量了下对方的神色。何进脸上仍是惯常的冷峻严肃,只不过似乎比往日还要严肃一些。即便如此,何进手上的动作却依然小心,力道轻柔,一点也没弄疼他。 连云舟静静想了想。等刷完牙、漱过口,他第一时间温声开口:“别想太多,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 他还没来得及把打好的的腹稿说完,何进就不由分说地把毛巾按在了他脸上。连云舟只好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何进动作轻柔地替他擦脸。 何进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毛巾小心地敷过额头、眼窝,沿着鼻梁两侧缓缓向下,拭过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颊。那苍白的皮肤因为热毛巾的热气而渐渐透出浅淡的血色。 连云舟意识到了何进似乎不希望自己提昨晚的事情,于是决定曲线救国。他便闭着眼,轻松地调侃道:“你倒是越来越会伺候人了。” “您喜欢就好。”何进低声应道。 连云舟笑着:“嘿,你这话说的……” 他话音忽的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里掺进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唉,我怎么把你养成这样了?除了打架就只会当护工,以后——” 话未说完,连云舟猛地收住了声。 何进的动作顿住了。 他全身肌肉绷紧,慢慢地将毛巾从连云舟脸上移开,放入一旁的水盆中浸透,再重新拿起,用力拧干。 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水流从指缝间不断淌下,淅淅沥沥地落回盆中。 要是那骤然涌上心头的不安与恐慌,也能如此轻易地随之流走,就好了。他不可遏制地想着。 “……您说过,”何进声音低哑,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出这句话,“我可以一直留在您身边的。”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4.10.1 .8.29 加强了一下情绪的渲染 .12.26 重写赵安世的反应,部分内容拆分到下一章 我在改这章的时候疯狂地看存稿箱里赵安世发癫的那一章orz不要看有些人现在这么夸张,未来可以更加夸张 最近几章重写的成分有点多,还都是现写的,希望不要出错[爆哭] 第39章 过去往事什么鬼(下) 何进的声音听起来克制而平稳, 底下却明显有情绪的暗流在涌动。 连云舟暗自懊恼,甚至少见地有些失措。他怎么会连着踩雷?这实在太有失水准了。 明明知道何进这时候精神紧张,他竟然还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该死, 他最近还是太放松了。 他在何进面前总是容易过度操心。尤其在这种病中无力、神思混沌的时候,他一不留神就容易多说多错,流露出压在心底的担忧。 或者说, 在内心深处,他依然无法完全放心这个孩子。 何进仍立在床边,紧紧攥着那条微湿的毛巾。他的目光则钉在床上的人身上。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昨夜。 何进用手臂紧紧环住病人发颤的身子, 怀中的人无力地弓着背,吐得浑身都在痉挛。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 稳住连云舟的身体,以防他彻底脱力向前倾倒。 如此脆弱, 如此虚弱。何进想。先生应该要更依赖他一点,他也应该做得更多一点。 ——怎么可以拒绝他呢? 起床没有力气要他来扶,吃饭没有力气要他来喂——怎么可以把他推开呢? 一定要他来陪着,才对啊。 那种根植于他心底、平时引而不发的恐慌,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一道裂缝,井喷般地爆发出来。 连云舟当年在赵安世的毕业派对上发的火太吓人,以至于后来何进去找他,说自己不想读书,就想留在他身边之前, 也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一起在小宋姐姐那儿学识字的小不点们都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徐确桌上摊着古今中外的名著,乔思佑在读素描人体全解…… 而何进的书架上没什么藏书,只有几本连云舟送的武侠小说。其余的地方则整齐码放着好几个装着拼图的盒子。旁边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一样的册子,打开来才会发现里面存放的不是照片, 而是一幅幅塑封好的拼图。 何进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于是就想帮先生做事。 他想得简单:在战场上就给先生做前卫,在生活里就当保镖,做不了保镖就帮先生拎包。 他清楚自己脑子不算灵光,但他的异能足够强,也有的是耐心。 先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不需要理解全貌,就像他拼拼图时一样,不需要思考太多复杂的策略。他只需要耐心地对准、嵌合,直到所有的碎片都严丝合缝地归位,呈现出完整清晰的画面。 但是如果不能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了呢? 如果这个人不再收容自己,不再接纳自己,他又能去哪里呢? 就算有地方可去,那里还是家吗? 何进心乱如麻,万千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吞没。 连何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与赵安世一样,因为这尊长久凝视的神像骤然产生了裂痕,而感到了恐慌。 他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熟悉的生活开始出现了裂缝,看着拼好的漂亮图案龟裂开来。 他不喜欢这样。 何进坚定地认为,先生虽然现在身体很差,但是他一点点养、用心养,肯定能好起来的。他有一辈子的耐心可以拿来做这件事,总能把人养回原来那种从容又强大的模样。 他始终如此相信,也必须如此相信。 什么焦虑,什么厌食?何进根本搞不懂,也不理解。 他只知道,自己熟悉的那种平淡而安稳的生活,忽然被人抽走了最关键的那几片。 剩下的碎片再怎么拼凑,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了。而何进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才能找到缺失的部分。 连云舟的话无疑进一步刺激了他。 不光有心理的疾病,还要把他丢下吗?何进怔怔地想。 啊,拼图丢失的部分好像变大了。 就像是一幅人像拼图丢失了最重要的人脸,形状诡异的空缺透着下面的桌子的本色,没有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你。 连云舟看着面前明显紧张起来的青年,轻叹一声。 何进是他领回家的这帮孩子里,在个性上最温顺的,在心理上被连山影响最大的,也是他最费心的孩子。 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年欣然答应了何进留在他身边的请求。何进在实验室里成长出了一套自圆其说的扭曲三观,放他一人去闯荡,连云舟反而不放心。不如放在自己身边,让他慢慢学慢慢看,总归会找到自己的人生志向所在的。 第66章 这么多年过去,现在看来,何进也只是徒有一个成熟大人的壳子,本质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连云舟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当然啦,你当然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 他昨天晚上才发过病,此刻情绪稍一波动,心口便隐隐发闷。连云舟一边暗骂自己不重用,一边强忍着那阵心悸,轻轻抬起手来。 而何进已经十分自觉地靠了过来。他顺从地弯下腰,将自己的脸颊贴进那只微凉的掌心。 对方的指尖是冰的。何进顿时有些懊恼,他刚刚应该用热毛巾把先生的手也捂一捂的。 几乎就在何进的脸颊贴上他掌心的同时,连云舟便弯起眼睛笑了。何进看着那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细针无声地刺了一下。 真是可悲。何进心想。 明明只是这样一句话,这样惯常的安抚,自己的心却像骤然被托住般,就这样轻易落回了原处。 连云舟顿了顿,留意着对方舒缓下来的神情,才继续小心地问道:“只是……你就没有别的想做的事吗?” 他不能不在这方面多做打算。这具如此难用的身体,必然要在唐希介的事情解决之后,第一时间舍弃的。 “唔,你不是一直喜欢看武侠小说吗?想要演一演武打戏吗?就我们小何这条件,去当个武打演员也挺好的……”连云舟刻意让语气轻松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哄劝的笑意。 他极力不让声音透出虚软,但他的身体还受不了这这么操心。他勉强撑着说了这么些话就开始头晕,不得不停下,借着垂眼的动作暗自调息。 何进沉默着,将脸盆和毛巾收拾好,转身又将折叠小桌展开,仔细架在床边。他摆好水杯,把药片按照顺序放好,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到窗前,将厚重的窗帘向两侧拉开。 直到一切都被安置得妥帖安稳,他才转回身,在满室明亮的光线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我只想看着您身体快点好起来。” 连云舟被他拿话堵了回去,不由失笑。 何进就站在那里,认真地看着床上的人。阳光自他身后漫过来,将连云舟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病人的面色在晨光下近乎透明,他勾起嘴角,极其温柔地笑着。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仿佛昨夜种种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在第二天的阳光下被照射得融化,彻底烟消云散。 ** 卧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赵安世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少操点心吧。” 他端着切好的蛋糕走进来,甚至还颇为贴心地用胳膊肘抵住门,让跟在身后的江与青先进来。 赵安世大步走到床边,将手里那块小蛋糕小心翼翼放在连云舟面前的小桌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颇为满意地拍了拍手,道:“先吃早饭。” 连云舟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蛋糕,又抬眼看向赵安世。他愣愣地眨了眨眼,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看向跟在赵安世身后走进来的江与青,声音有些迟疑:“我没想到你们会——我只是——” 一个比较专业说法是,他昨晚有一点出戏了。身体和情绪双双失控,让他直接把任务忘到了九霄云外。 当然用更直白的话讲,他就是破防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宁长空睡了一觉,被重启了一遍,他今天起床之后感觉自己又能入戏了。 所以,当他昨晚出戏的证据被端到面前的时候,他顿时瞠目结舌,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噎在了喉间。 “稍微吃一点不要紧。”江与青自然地在他床边坐下,声音平静却带着医者的笃定。 连云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了那块蛋糕上。这个任务的消耗太大,但是高强度的工作与战斗又对身体的肌肉与能量储备有要求。他别无选择,只能在尚有胃口的时候强迫自己多吃一点。 占用他的进食份额的必须是健康的食物,能量密度要高,消化负担要小,最好还能提供优质的蛋白质。 ……当然这样的食补并没有显著的效果。这具身体或许注定受不了太累,一劳累就要掉秤,让他在维持体能这件事上总是觉得很挫败。 而眼前这块被切成小三角的巴斯克蛋糕,表层是诱人的深棕色,边缘微微塌陷,内里则是绵密湿润的质感。它就这么安静地呆在他眼前,散发出淡淡的乳酪香气。 ……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连云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可嘴上仍维持着最后的冷静:“我觉得,我需要更健康的食物——” 江与青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我才是医生。” 连云舟无奈地笑了笑,声音轻了下来:“我需要快点好起来。” 江与青正色道,目光扫过对方仍显苍白的脸:“你的身体还没准备好。” 而且,看起来精神也是。 赵安世在连云舟开口反驳之前插话道,声音放得极轻:“你想吃吗?” 江与青能敏锐地觉察到他话里藏着的紧张与不安。 连云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抿紧了嘴唇,微微偏过头去,视线低垂,仿佛对被子上的纹路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分明是想吃的。赵安世冷静分析着,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软。 “想吃就吃,”江与青语气放缓,履行着医生的职责,也带着朋友般的关切,“保持心情舒畅对身体恢复也很重要。” 连云舟移开视线,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太冷了些……” 巴斯克蛋糕通常在食用前会冷藏,因此吃起来是冷的,但何进买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蛋糕已经放到常温了。 这不过是他为自己找的又一个借口。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享受这样的食物。他太习惯将自己视为达成目的的工具,不认为自己需要这样奢侈的抚慰。 何进什么话没说,拿起勺子,挖下一块蛋糕,径直递到他唇边。那勺蛋糕悬停在半空,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连云舟看着床前紧张兮兮的三个人,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张嘴咽下了蛋糕。 一入口,蛋糕绵密湿润的质地本应带来愉悦,但连云舟却觉得有难以言喻的怪异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几乎是同时,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而上,直冲喉咙。 但是……不能让他们更担心了。 这个念头压过了一切生理上的不适。他硬着头皮,将那口食物囫囵咽了下去。乳酪糊在喉咙口的感觉让他想要干呕,几乎想不管不顾地扔开勺子,重新蜷缩回被子里睡觉。 然而第二口很快又被送到了嘴边。 连云舟顺着那只举着勺子的手,看到了何进殷切而专注的表情,乃至赵安世与江与青眼中隐约流露出的忧虑。 被三双眼睛如此紧密地注视着,无形的压力开始让他的肠胃隐隐抽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腹腔里的器官在抽动,传来一阵阵绞痛。 于是他硬着头皮一口接一口吃了下去。 好浪费啊。连云舟一边麻木地吞咽着,一边想着。 美好的食物应该要给更加能够理解其美妙之处的人来品味啊。 ** 顾虑到他的身体情况,江与青没给他吃太多,只喂了小半块便叫停了。 当赵安世将正常的、专门为病号特制的营养餐端过来时,他明显注意到床上的病人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所以说,刚刚吃蛋糕,还是哄他们高兴才吃的。赵安世心里一沉。 连云舟明显对他们两个盯着他吃饭有抵触心理。赵安世和江与青没再坚持,只是嘱咐何进多注意他的状态,不要喂太多。 关上卧室门,两人走下楼梯,来到客厅。江与青压低声音,几乎带着颤:“天……我觉得我在给人上刑。” 是的,“强迫别人吃他喜欢吃的东西”之刑。赵安世眸色沉沉,心底涌起一阵涩意。 要怎么样扭曲的责任感,能让一个人连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都抗拒,都会感到负罪感? 卧室的门就在这时突然被拉开了。 何进急匆匆地走下楼梯,把没喝几口的粥碗往赵安世手里一塞,低声道:“全吐了。” 赵安世听到了自己理智之弦崩断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4.10.1 .8.29 加强了一下情绪的渲染 .12.27 三稿,从上一章拆分;新加了关于拼图的比喻,希望没有不连贯呜呜qwq 希望强调一下何进的笨蛋忠犬本性,但是微妙地写出了一点强迫倾向是什么鬼…… 第40章 进食障碍什么鬼 连云舟在早饭之后的剧烈反应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赵安世和江与青原先的计划是, 让连云舟尝试一些他喜欢吃的东西,慢慢让他享受进食,而不是把吃饭这件事永远与维持状态, 与呕吐绑定在一起。 第67章 但事与愿违,江与青只好紧急修改了计划,在午餐时间端上之前也会做的普通营养餐。 然而, 连云舟已经连这些都咽不下去了。 赵安世站在连云舟的卧室门外。隔着房门,里面传来阵阵压抑的呕吐声,其中夹杂着虚弱的喘息和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的闷哼。 他站在原地, 近乎自虐般捕捉着每一声令人心颤的响动。 他不会忘记这个的。 就像他不会忘记现在,那种刀绞的、翻涌的、像是心脏被生生绞碎的心痛一样。他会把所有的声音, 和每一缕无能为力的窒息感,一同清晰地刻进记忆深处。 “之前明明还能吃下去的……为什么?”赵安世的声音在发颤。 江与青垂下了眼睛, 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可能他之前就吃不下去这些东西。” 她想起昨夜,连云舟在呕吐之前,那种下意识的吞咽和忍耐的反应。 他这段时间吃饭应该一直都很吃力,只是勉强撑着,没让人看出来。 这次病倒将一切伪装撕开,连云舟没了继续强撑的理由。随之而来的、家人的关心与注视又转化成过量的压力……对他来说,进食这个动作现在变得加倍困难了。 赵安世缓缓吐出口气:“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吗?” “再往回退,换成营养剂。如果情况需要,甚至可以考虑暂时停止经口进食, 改为静脉营养支持。”江与青叹气,”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打断他对吃饭和呕吐的负面联想。然后我们再从长计议,重建他对于进食的正面认知。” 实在是任重而道远啊。 卧室里的呕吐声终于停了。片刻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何进沉默地推门出来, 手里拎着装有呕吐物的垃圾桶。赵安世立刻上前,麻利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容器,同时将脚边早已备好的空桶踢了过去。 何进俯身将空桶提起,随后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卧室,将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就何进离开的那一小会儿工夫,刚吐过的人已经在床上把自己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揪住腹部的衣料,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急促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别按。”何进快步上前,向床上的人伸出手。 好在连云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没有抗拒,甚至几乎是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往对方手里送,期待着那只手为自己缓解痛苦。 何进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那截细瘦的腰腹。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痉挛和内脏不自然的抽动。 他不敢用力,只是稳稳地贴着。何进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感受着掌下的抽搐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 连云舟的身体终于不再剧烈颤抖,只是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在何进觉得掌心下原本冰凉的肌肤都要被自己捂暖之后,连云舟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熬过了一场无声的折磨。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何进脸上。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抱歉。” 然后,他又更小声地呢喃道:“我不想吐的。” 是真的咽不下去。 连云舟感觉自己像一个装不进任何东西的袋子。无论倒入什么,无论倒入的是精心调配的营养餐,还是无比美味的甜点,最终都会毫无保留地从袋子底下破了的洞里流失掉。 他熟悉这种感觉。在和这种感觉日夜相处这么久之后,他已经知道怎么驯服它了。 但是,他被发现了。 当那些关切的目光落在身上的时候,当他看到身边人眼中的期待的时候,理智都无法排解的压力就这样产生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自己养大的孩子失望。 但是,胃袋像有自己的意志,感受到压力便开始绞紧,然后把所有异己的东西都挤压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流畅,简直像是最自然的生理过程一样。刚刚忍耐着糟糕恶心的口感吞咽下去的东西,在喉头勉强停留了片刻,便又原路涌了回来。 连云舟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缴械投降。 而另一边,那句轻飘飘的“抱歉”,却像刀一样直直插进了何进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这甚至不是何进第一次看到连云舟吐成这样。 连云舟一向很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暴露虚弱与不适,他甚至不愿意在年轻的实验品面前吃药。但他却愿意在最糟糕的时刻,把自己全身心托付到何进手里。 因此,何进见过连云舟太多不为人知的痛苦。他见过他高烧中无意识的颤抖,见过他伤口崩裂时咬紧的牙关,也并非没有见过他吐到昏厥,把自己折腾进急救室的样子。 但是江医生对他说,这是不对的。一个健康的人是可以享受吃饭的。 吃不下去饭,吃下去了需要费力忍耐才不吐出来,是心灵生病了的表现,需要医生帮忙治疗。 当何进真正理解这一点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漫了上来。 何进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笨了。连山当年做实验的时候绝对是把他电傻了,不然他也不会觉醒出雷电的异能。 先生是不是知道他这么笨,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才让他留在身边的? ……甚至,是不是因为他的愚蠢,才让先生病到了这个程度才被发现的?如果是别人顶替了他的位置,那么是不是—— 何进感受到掌下的身体微微动了动,那点细微的牵扯将他从自我谴责的漩涡里猛地拽了回来。 连云舟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就稍微挣动了一下,试图摆脱腰腹间那只温热的手掌。 但何进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稍稍加重了力道,仿佛这样就能将温度传递进这具总是太过冰冷的身体里。 入秋后,连云舟身体根基被彻底毁损的问题都暴露了出来。这个人像是暖不起来一样,成天手脚冰凉。今天他几乎水米未进,身体更像是不产热了一样冷。 这给了何进一种用自己体温去温暖对方的冲动。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妥帖地将人重新卷进被子里,仔细地调整了电热毯的温度。 然而,心底膨胀的欲望告诉着何进,他仍旧想要紧紧地抱着对方。 抱着对方好像就能获得某种确切的安慰,就不用和拼图中的空洞——他无法理解的空洞——对视。 何进无法理解的东西太多了。 早上吃剩下的巴斯克蛋糕是何进默默解决掉的。何进觉得这东西还是太甜了,但还是很好吃。 这么好吃的东西,自己亲口说了想要吃的东西,为什么吃不进去呢? 不吃饭就会饿,饥饿是不好的。何进现在还记得在街头流浪的日子。饥饿会头晕,会肚子疼,会有空洞的欲望,哪怕从垃圾桶里翻食物也想要吃饱。 所以他一点也不希望先生挨饿。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把这个人喂饱,用温暖的食物填满那副总是过于单薄的躯壳。 或许这样,先生就不会在被窝里暖呼呼地睡了一觉之后,醒来时还是手脚冰凉。 或许他可以—— “怎么了?不高兴吗?”连云舟仰面躺在床上,提着最后一点点力气问道。 “我想到了之前您被抢救的时候。”何进闷声回答。 “吓到你了?”连云舟吃力地抬起手,何进立马凑了上去,引得病人低低笑了两声,他的气息却依旧虚弱。 病人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没事的,只是有点犯恶心,我缓一缓就好了。” 何进心里油然而生一丝不满。就是因为先生总是表现得这样轻描淡写,才一次又一次把他哄骗过去,让他顺着对方的意志,以为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可看着眼前连呼吸都尚且不稳的人,那点不满又迅速化成了酸涩的心疼,何进还是舍不得对他生气。 “两次进抢救室都吓到了,现在也吓到了。”何进认真道,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苍白的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填补着空隙。 连云舟疲累得厉害,一时也组织不出合适的语句,只是歉意地笑了笑。 他没力气一直举着手,手臂缓缓垂落下去。 何进感受着肌肤相触处残留的余温褪去,看着病人眉眼间的疲惫,他喉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要抛下我。” “周方琦说,等她在污染区的值班结束,第一时间来这边。她会治好你的。” “……她会治好你的,对吧?” ** 连云舟休息了片刻,勉强从午饭后的那阵剧烈呕吐中缓过一口气,就又被捞起来,再次尝试吃点什么。 他昨天的晚饭,今天的早饭,乃至刚刚塞进去的营养餐全都被吐出来了。再不补充点能量,恐怕连维持清醒都成问题。 即便如此,他现在也完全没有力气了,身体只能软软地靠在何进怀里,唇色青白。 第68章 江与青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支特制的营养剂递给了何进,对着连云舟温声说:“这是特制的营养剂,您抿一小口试试看。如果感觉不对,就吐出来,没关系的。” 连云舟就着何进的手,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没有预想中黏腻厚重的怪味。口感像是喝水一样,不会糊在嗓子眼,甚至还有些清爽。 连云舟不由得歪头多看了一眼,试图阅读营养剂上的标签。 在现代世界观,适口性这么强的营养剂还真是少见。应该是异能的效果吧。 “这个可以喝,没有想吐。”连云舟这句话一出口,旁边两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何进小心翼翼地给连云舟喂完了半份营养剂,江与青就紧张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甚至有点埋怨自己的异能为何与治疗无关。像连云舟这样的人,就该在他身上装一个能无时无刻监测不适的警报器,不能听信他自己嘴里的什么“没事”。 江与青仔细地观察着连云舟的表情,生怕错过一丝不适的迹象。 连云舟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片刻体内细微的反馈,然后才摇头:“没有不舒服。” 他眼睛亮亮地看向江与青:“如果是这个的话,我完全没问题。之后就一直吃这个吧。” 江与青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没问题”是指什么?这款营养剂她自己也尝过,只是针对进食障碍患者做了特化,用异能附加了一些效果。它本身和“美味”或“好喝”都有着遥远的距离。 眼前这个人仅仅因为喝下去后没有立刻想吐,眉宇间就透出了几分如近乎稚气的轻松。 江与青看着,心跟着一软,随即又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这人以前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她看着何进重新把人扶着躺下,随即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 赵安世还有工作要处理,方才接了通电话便先离开了。临走前他拜托江与青给连云舟带话: “先生,我们希望您身体健康,只是希望您过得开心,仅此而已。” 江与青极力模仿着赵安世当时语气里的郑重,清晰地转述道: “您没有义务为了别的事情、别的人来维持自己的健康。您只需要为了自己而努力调养身体。” ……又让身边人担心了呢。 连云舟听了江与青的话之后,脑子里回荡着只有这个想法。 他努力坦诚道:“抱歉,我情绪不太对——等我把希介的事情处理好之后,我就会好起来的——” “别说了。”江与青听不下去,打断道。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之后一定要找机会纠正一下连云舟的病耻感问题。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放出异能。 在陷入睡眠之前,宁长空模糊地思考:为什么这件事比起受伤还要格外痛苦、格外难以忍受?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更加私人 几乎是涉及到个人的尊严问题 ……都活了多少辈子了,他怎么可以在压力管理上面出问题?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无地自容。 ** 连云舟午睡之后,江与青把何进从卧室里叫了出来。 何进被叫出来时满脸写着不情愿:“叫我出来做什么?我得陪着先生。” “问你一个问题,我刚刚想到的。”江与青没理会他的情绪,径直开口,“他有隐瞒伤情的历史吗?” “有,很多。”何进回答得很快,他想到这个就狠得牙痒痒。 “为什么瞒?”江与青追问。 “他能给出的理由太多了。”何进没好气地回答道,“无非是前线还需要他,不能影响士气,任务还没结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回忆起了某些具体的画面: “我见过好几次。他明明已经很不舒服了,脸色白得吓人,却非要强撑到任务彻底结束,才允许自己去休息。” 江与青组织着语言:“他会觉得,如果在他去治疗的过程中,任务目标——比如某个失控的污染生物,趁机伤到了什么人……” 何进少有地提前理解了江与青提问的意图,抢在她之前说出了结论: “是的。他会认为那是他的失职,是他的责任。”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答案时,江与青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强迫性行为和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感受都不算什么了,更重要的是,既然连云舟有忍耐**上伤痛的习惯,那么几乎不可能指望他在心理治疗时诚实了。 难怪,他的焦虑症状明明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地步,可之前周方琦给他做心理量表时,他交上来的结果还只对应着轻度焦虑。他就是有意在隐瞒。 江与青数不清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 作者有话说:【作话有本章初稿】 初稿完成于.8.19 .12.28 二稿,重写了一遍,下附初稿原文[鸽子]因为两版的风味差异很大,我就全放上来了 ———————— 赵安世和江与青原先的计划是,每天都给连云舟买一些他爱吃的东西,慢慢让他享受进食这件事。根据江与青的分析,把吃饭当做例行公事只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更容易导致呕吐和消化不良。 结果,强迫的方向不过是从“强迫自己咽下过量的食物”变成“强迫自己咽下自己认为不应该吃的食物”,因为家人的期许过于沉重,连云舟的心理负担不减反增。 甚至因为已经在人前吐过一次,出现了破罐子破摔的表现,每天几乎吃几顿吐几次,全靠营养液维持着能量。 赵安世站在连云舟的卧室门外。隔着房门,里面传来阵阵压抑的呕吐声。 他站在原地,近乎自虐般捕捉着每一丝虚弱的喘息与痛苦的闷哼。 他不会忘记这个的。 就像不会忘记现在,那种刀绞的、翻涌的、像是心脏被生生绞碎的心痛一样。 他的b级异能“过目不忘”就是这样的诅咒。 江与青站在赵安世身旁。她纯粹是为了要给病人留出个人空间,才把里面的残局交给何进处理。 她此刻不忍心地偏过头,再次问道:“你还有新的方案吗?” “我熬了两个晚上,把我记忆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细节回顾了一遍。”赵安世红着眼睛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有胃口了。” 江与青轻声问道:“那你觉得,他的心理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安世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你要怎么界定这个心理问题的表现?” 江与青抱臂,斟酌着词句:“我想想……比如只考虑别人?”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赵安世的声音哽了一下,“就没见过他考虑过自己。”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赵安世再次走神,隔着房门竭力捕捉着里面的动静。 江与青叹气:“作为医生,我应该说作为家属要多关心病人。 ” “但这是被所有人加了八百米厚滤镜的广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苦笑着摇头。 卧室里的呕吐声终于停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两人同时抬头。 何进沉默地推门而出,手里拎着装有呕吐物的垃圾桶。赵安世立刻上前,麻利地接过。 ** 何进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急促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刚刚吐过的人蜷缩在床上,手指死死揪住腹部的衣料,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别按。”何进快步上前,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那截细瘦的腰腹。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痉挛和内脏不自然的抽动。 何进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感受着掌下的抽搐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连云舟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熬过了一场无声的折磨。 “要打营养剂吗?”连云舟小声问道。 “江医生还没说,您先歇会儿。”何进的声音放得极轻。 连云舟微微挣动了一下,试图摆脱腰腹间那只温热的手掌。但何进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稍稍加重了力道,仿佛这样就能将温度传递进这具总是太过冰冷的身体里。 入秋后,他身体根基被彻底毁损的问题都暴露了出来。这个人像是暖不起来一样,成天手脚冰凉。这几天吃不进饭,身体更像是不产热了一样冷。 何进低头凝视着床上人苍白的侧脸,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在心头蔓延。 为什么不想要吃东西呢?何进完全无法理解这一点。 那天的巴斯克蛋糕,还有后来赵安世变着花样买来的各式甜品,在连云舟实在咽不下去后,都是何进默默解决掉的。 何进觉得这些东西都太甜了,但还是很好吃。 这么好吃的东西,自己亲口说了想要吃的东西,为什么吃不进去呢? 第69章 赵安世和他讲,先生现在的表现,因为心理问题吃不进东西是一种病,叫做进食障碍。 何进用手机查了下,读了几遍,还是看不懂。 啊,连山当年做实验的时候绝对是把他电傻了,不然他也不会觉醒出雷电的异能。何进从未对自己早早放弃学业这一点这么懊恼。 ……不,与其说是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不如说是无法将那些触目惊心的症状描述,和眼前这个人联系起来。 骗人的吧,只是身体不好,肠胃又罢工了对吧?何进想。 何进感受到掌下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怎么了?不高兴吗?”连云舟聚着最后一点点的力气问道,他的声音依然虚弱。 “我想到了之前抢救的时候。”何进闷声回答。 “吓到你了?”连云舟吃力地抬起手,何进立马凑了上去,引得病人低低笑了两声。 “两次都吓到了,现在也吓到了。”何进认真道,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苍白的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连云舟没力气一直举着手,手臂缓缓垂落下去。何进仍能感受到肌肤相触处残留的余温。 他说: “不要抛下我。” “周方琦说她明天就来了,她会治好你的。” “……她会治好你的,对吧?” ** 江与青跟着赵安世走下楼梯,边走边说:“如果不能扭转他的认知,他还是会把满足自己需求这件事放在最后,进而不断地勉强自己。” 赵安世偏头问道:“他的心理测试结果呢?” “完美,我挑不出一点错。”江与青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把填完的表格递给我的那个表情——我真的相信,不管我给他做多少种测试,他都会答得完美无缺的。” 是的,就像是他们近十年的朝夕相处那样,永远情绪稳定,永远坚不可摧。赵安世想。 他在认识连云舟近十年之后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在这之前,只知道他因为身体不好,长年吃一些清淡的、好消化的东西。 他轻声问:“你的结论?” 江与青咬唇:“我……认为是抑郁倾向,而且是高功能抑郁症。” 赵安世沉思道:“我读过你的简历,我记得你是有心理治疗师的资格证的?” 实际上,这也是周方琦选中江与青的一个原因。 江与青点头:“是的,我离开污染区之后一直有在做义工,和因为污染受到身心创伤的人接触……最后考了这个证。” 精神污染带来的连锁创伤,始终是她最关心的话题。 “那我稍微放心一点了。”赵安世微微颔首,眉头却未舒展。 “但我现在不敢给他做心理治疗。”江与青低声说,“他既然主动交出这样一份完美的答案,就是想要强行假装自己没事。” 对于有精神疾病的人来说,强行伪装出正常的表象是非常耗费心力的事情。 而连云舟经不起这么消耗。 走到楼下,赵安世拎出装满呕吐物的垃圾袋,一边说:“何进之前和我提过一件事。”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厨房里带着轻微的回响。 “先生之前服用过治疗精神紧张和情绪失控的药物。甚至几个月前复查时,还主动要过这种药。” “你的意思是,他之前就意识到自己心理出了问题?”江与青难以置信,“那为什么现在反而要隐瞒?” “因为情况不太一样了。你也知道,污染区的战况都上过好几次新闻了。”赵安世手腕一抖套上新的垃圾袋。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格外刺耳。 所以,比起治疗自己,连云舟现在更迫切地想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哪怕是通过欺骗身边的人,甚至欺骗自己的方式。 江与青默然。 ** 频繁的呕吐已经严重威胁到连云舟本就脆弱的消化系统,江与青和赵安世不得不放弃通过食物改善情绪的计划。 当务之急是要让他吃点东西下去,先让身体恢复些基本机能再说。 赵安世推开卧室门时,连云舟正蜷在床上忍痛,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他习惯拒绝医生提供的强效止痛针,避免药物成瘾影响判断力。 这拒绝止痛的举动,放在现在,在赵安世等人的眼里就有了更多的含义。 ……真的,完全觉得自己不重要。 连自己的痛苦都不值得被妥善安抚。 连云舟注意坐在床前的人换了个,勉强睁开眼,含糊地说了句“抱歉”。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不要为生病道歉,”赵安世轻柔地帮他捋了捋汗湿的头发,认真道,“生病不是你的错。” 连云舟小声道:“我不想吐的。” 嗯,我们都知道的。 赵安世深吸口气,盯着他的眼睛,耐心道:“连云舟,我们希望你身体健康,只是希望你过得开心,仅此而已。” “你没有义务为了别的事情、别的人来维持自己的健康,你应该为了自己而努力调养身体,知道吗?” 连云舟努力坦诚道:“抱歉,我情绪不太对——等我把希介的事情调查清楚之后,我就会好起来的——” 他承认,他有一点因为身体太拖后腿而焦虑,这种焦虑引起了……一定的躯体化反应。 “不要道歉。”赵安世低声打断他,“我们才应该道歉。抱歉强迫你吃东西,接下来的日子,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吗?” 想要对他好,给他吃喜欢吃的东西却反而招致痛苦;顺着他就要放任他强迫进食,伤害自己。连云舟都觉得自己对这些孩子有点过于残忍了。 “……抱歉。”连云舟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歉。 赵安世再也承受不住心中翻涌的负罪感,他起身给他掖了掖被子,轻声道:“下午小唐和小徐都会回来一趟,你先稍微吃点东西。” “你不要告诉……”连云舟试图撑起身体。 “我一个字都不会说。”赵安世稳稳按住他消瘦的肩膀,“你先吃点东西,养养精神,不然小孩一看就知道你又病了。” 赵安世盯着病床上的人勉为其难地咽了两口营养粉冲出来的糊糊, 挂上静脉营养。直到确认连云舟终于合眼休息,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还说想要瞒着人。赵安世站在门外,叹了口气。 这副样子,谁都看得出来他不舒服。 第41章 吃块饼干什么鬼 在之后的一周时间里, 连云舟屈服于何进的狗狗眼和赵安世的殷切期待,乖乖配合着江与青做基础的嗅觉与味觉训练。 这项训练旨在通过可控且安全的感官刺激,逐步重建他对食物的正面联想。尽管他极力表现得正常, 但是江与青还是发现了他存在明显的味觉错乱,医生小姐似乎为此更加灰心了一些。 在进食方面,他依然只能接受特制的流质营养剂, 并且在摄入量上受到严格管控。 此刻正是每日固定的进食时间。连云舟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假装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勺营养剂。 勺子刚举到唇边, 就被另一只手稳稳截住。 何进将勺子从他手里抽走,镇静道:“今天就到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 这小子最近观察力进步了不少。 连云舟眨了眨眼,试图显得无辜:“我还能再喝一些。昨天这个时间, 我还多喝了小半碗呢。” 何进毫不留情地收起装着营养剂的碗:“您现在不舒服,不能喝了。” 被他发现了。 连云舟赌气似的偏过头不去看他,极力压制着胃部因装满流体而产生的阵阵抽搐感。 现在,但凡他试图勉强自己多吞咽一口,都会被何进即刻察觉并制止。 他的消化系统已经脆弱到只能接受极少的食物,稍一过量便会引发剧烈的排斥反应。连云舟这一周还是需要靠静脉营养补充能量。 不过也正因为何进的严防死守,他这一周没有再经历呕吐与反胃的折磨。身体得到了难得的喘息,连云舟的心情也变好了一些。 宁长空与楚清歌提到相关的看法时,他似乎听到了系统小姐压低的轻笑声, 大概是在嘲笑他早干嘛去了。 可恶。宁长空不满地想着。 虽然身体稍微舒服了一点,但是他一感受到周围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保护欲,一想到需要应对的棘手的心理治疗,和这一切对他之后死遁的阻碍……无形的压力就再次席卷全身。 不过最重要的是,眼下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他必须要对原来的计划进行重新评估和修改。 然而,一旦他开始思考这些正事,身体便开始抗议。 战栗从身体深处冒了出来,迅速窜向四肢末端。与此同时,腹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他几乎想要蜷缩起来,压制住腹腔内的腹部和浑身细密的颤抖。 第70章 他快速地评估了一下。强度不高,应该会在几分钟之内结束。 “……怎么还是不舒服?”何进收拾好东西回到床边,伸手将病人微湿的额发拨开,低声道,“下午不要见人了吧?” “不要。”连云舟脱口而出地拒绝道。 他随即用力吸了口气,压下一阵阵心悸感,勉强笑道:“我没事的。见一见他们会让我心情好很多。” 何进皱着眉,目光落在对方瞬间失去了血色的嘴唇上。他想起了江与青的再三嘱咐: 绝对不能刺激连云舟,要尽可能顺毛儿捋。他现在经不起任何心理上的对抗。 江医生解释过,一周前连云舟那次吐到几乎虚脱的状况,就是焦虑急性发作的应激状态导致的。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种过载的消耗,而心理上没有做好求救的准备,暂时的治疗方案还是以维持精神状态稳定,调养身体为主。 何进只好将所有的担忧与劝阻咽了回去,答应道:“好,但是下午见完人之后要早点休息。”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床上的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人随即移开视线,似乎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了。 ** 一周过去了,又是唐希介来接受指导的时间。徐确也想见先生一面,便跟着一同回来了。 赵安世在把他们俩带进卧室之前,明确嘱咐了连云舟又不舒服。他把话说的含蓄,但是唐希介和徐确能够领会意思,默默记在了心里。 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药味和床上人明显憔悴的面容,让两个年轻人心头同时一紧。他们不由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藏着担忧。 连云舟正有些咳嗽,气息不稳,可一抬头看见门口熟悉的身影,他几乎是立刻扬起了笑容。 他在咳嗽停下的下一秒便迫不及待地抬手,声音沙哑地招呼道:“快过来坐。” 自从何进他们知道他焦虑的问题后,家里的氛围明显发生了变化。知道真相的人要么是变得过于患得患失,要么是变得过于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他。 被当作易碎品特殊对待的感觉让他感到烦躁。能够和唐希介、徐确这样尚不知情的人聊聊天,让他感觉自己变得正常了一点,不那么脱轨了。 ——而且,就眼下局面来看,他也只能期待唐希介的表现了。 连云舟自己也顾虑到此刻身体状况不佳,便刻意选了一个相对轻松的话题谈起。他将话题引向了两个年轻人未曾亲身经历过的、异能和污染刚刚出现的那段时期。 比如,最初是如何想到通过固定精神力结构,把虚无缥缈的异能做成可供普通人使用的装置。又比如,在污染区工业几乎完全停摆的情况下,如何用废弃零件制造出最粗糙的第一代精神力固定笔。 他讲得更多的是那些年他负责过的几代产品的,在设计核心精神力结构时的思考与权衡,和曾经迭代过的方案。 连云舟最遗憾的,就是因为身体和精神海条件都太差,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做精细的手动精神力固定了。 不然,他很愿意手把手带着唐希介做一些相关的实验,一步步带他感受精神力在指尖凝聚和固化的过程,将那些无法被文字完全承载的经验与手感倾囊相授。 毕竟,唐希介有着复制的异能。这意味着他对于精神力结构的本质有着超越其他所有人的洞察力。 ——或许连山也是这么想的?这个念头闪过连云舟的脑海。 唐希介的异能潜力太大了,如果这个异能不是人为促进形成的,那他都要羡慕连山在抽卡上的运气了。 连云舟说着说着,便提起了那个曾经困扰他很久的项目: “精神污染能够通过通讯信号传播的设定,在污染爆发初期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和混乱。直到后来研发出针对无线电波的污染阻隔技术,这场风波才逐渐平息。” 连云舟还是有些中气不足。他稍稍歇了口气,才继续说道: “其实异能之前有过一个研究方向,是尝试将净化污染的能力,通过广播或其他通讯线路进行传输。只是这个构想,至今仍停留在理论层面。” “或许最终还是需要借助我的异能来进行实际验证,只是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没办法做太多事。”连云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 显然,当前投入使用的大部分污染净化装置,正是参照连云舟的异能特性开发而成的。也正因如此,其影响范围极为有限,通常只能覆盖半径五十到一百米的区域。 这时,江与青轻轻敲了敲门,端着一碟手工烤制的小饼干走了进来。 唐希介虽有些意外突然送来点心,但哄他哥吃点东西总归没错的。他就殷切地把饼干端到了自家哥哥面前。 连云舟没什么胃口,垂着眼打量着这盘饼干。撒着糖霜的曲奇泛着诱人的光泽,甚至比寻常尺寸做得更小一些,显然是特意为他这个病人量身打造的。 他甚至不怎么意外。江与青最近为他安排的嗅觉与味觉练习有很多都以甜品为主题,大概是考虑到了他的兴趣——他曾经也的确对甜品很有兴趣。 理智上他知道,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只喝流质营养剂的阶段。江与青作为医生,一定会逐步推进,引导他重新接触正常的食物。 但是,在这个被特意安排好的场合里,弟弟和医生无声的注视有如实质,像一张从四面八方收拢的网,将他困住。 连云舟开始觉得,维持脸上的笑容变得困难了,空气也好像变得稀薄了。迎合的欲望与抗拒的本能在体内无声交战。 他终究还是勉为其难地拿起一块,低头咬了一小口,随即有些无奈地瞥见江与青脸上明显雀跃起来的神色。 饼干入口酥脆,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味蕾传来的信号混乱而陌生,明明是甜的,却丝毫唤不起满足之感。 他默默吃完一块,便再也不愿伸手去拿第二块了。 【好伤心哦。】宁长空在系统的心灵连线里小声抱怨。看起来明明超级好吃的样子。 【懒得理你,】楚清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每次到这种时候都这样。】 她顿了顿,却又主动问道:【啧,薯片吃吗?】 另一边,连云舟勉强吃完东西后,胃里一阵翻涌,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微微发白。 徐确有些看不下去了,正准备开口提议休息,却被唐希介一个警告的眼神及时制止。 唐希介一反常态地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近期的任务见闻。他故意夸张地抱怨徐确不靠谱,居然把任务汇报偷偷拿给他哥看。 徐确立刻领会了他的用意,默契地将这场指导变成了轻松的闲谈,他配合着抱怨,说连云舟想看这种材料总是能看到的。 连云舟原本想要找个机会打断,把话题拉回正轨的。 但每次他刚想开口,唐希介就仿佛无意般地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满脸无辜地说:“吃完再上课嘛,哥哥。” 连云舟不愿在尚不知情的两人面前暴露任何端倪,只好尽力微笑着,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下去。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状态正在不断下滑。他越是想要忽视,身体发出的信号就越是尖锐,被咽下的饼干在胃里的存在感就越鲜明。 像是有什么带着棱角的异物沉甸甸地坠在胃里,持续地磋磨着胃壁,带来阵阵的刺痛。 这是不合理的。连云舟想。吃进去的饼干很小,不应该有这么明显的感觉。 理智上都能理解,身体却像陷入了某种恶性循环,越来越失控。胃部的刺痛开始向四周辐射,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短促而费力。 他不想要这样。身体的失控感助长了烦躁的情绪,那样强烈的情绪像是在他血管里燃烧一样,让他想要剖开自己的肚子,把疼痛的器官扔出去,想要逃离这具身体—— “——今天就到这里吧。”江与青的声音适时响起。 几乎是唐希介和徐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门被关上的刹那,连云舟就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俯身扑向床边,将刚刚勉强咽下的那点饼干吐了出来。 剧烈的呕吐让他眼前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在那一阵阵生理性的晕眩与反胃中,他隐约听见了江与青急促靠近的脚步声,以及她歉疚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早就让你尝试……” 连云舟的呼吸还很混乱,脑袋嗡嗡作响,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但他心里却已经准备好了安抚医生的理由。 没事,医生的尝试非常合理。他都理解的。 ……就是他自己太没用了。 连云舟捂着嘴,努力压制着干呕的欲望。破碎的喘息间隙里,他近乎麻木地想着未来的计划。 他还有很多需要告诉唐希介的话,他怎么可以就这样因为身体停下?他不能浪费时间——他必须—— 第71章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医生的下一句话: “这个场合也不好……我以为,小唐先生在的话,您或许能更放松一点……” 听到这句话,连云舟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他怎么可能在唐希介面前放松下来? 如果说你不得不把所有希望压在另一个人身上,你怎么会—— 更剧烈的绞痛毫无预兆地从腹部翻涌上来,他连一声痛呼都没能发出来,眼前就黑了下去,陷入了昏迷。 ** 唐希介一走出卧室门就撞见了守在走廊的赵安世。 “怎么回事?”唐希介生硬地开口问道。 他又不是没长眼睛,怎么会看不出里面那人气色有多差,笑容又有多勉强。 跟在后面的徐确虽然没说话,也投来了不赞成的目光。 赵安世避重就轻地回答道:“他前些天胃病犯了,一直吃不太下东西,精神难免差些。” 徐确想起了那盘饼干,但是没说话。 胃病病人可以吃这种东西吗?他有些疑虑。 “那为什么不让他好好休息?”唐希介简直要被这轻描淡写的解释气笑,“为什么今天还让他做指导?” 赵安世用眼神示意他别在连云舟卧室门口这样说话。等人往旁边走了两步,他才平静地继续道:“胃病是情绪病。我哪里敢在这种时候刺激他?” 他注意到唐希介因为这句话有所熄火,便立刻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先去你房间吧。你哥哥要你看的资料我都放在你书桌上了。”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9 .8.25 修了开头的段落 .12.29 二稿 有人把自己急晕了( 着急是正常的,因为这几章确实没怎么推主线[鸽子]全在虐身虐心了[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压力山大什么鬼 唐希介独自回到房间, 开始翻阅连云舟这次给他的资料。赵安世特意交代过,这批资料不允许带离,让他抓紧时间当场看完。 按照惯例, 这些资料通常不会太多,以唐希介的阅读速度,一两个小时怎么也该看完了。所以徐确没打算先走, 就留在客厅里边刷手机边等他。结果他玩手机都玩得没劲了,才终于等到唐希介推开房门出来。 ** 在回秘密基地的地铁上。 唐希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大腿上, 十指交叉抵在唇前,目光低垂, 盯着车厢地板接缝处。 “给你看了什么?” 一旁靠在座椅上的徐确问道。 唐希介没有立刻回答,微微偏过头, 反问道:“你可以知道吗?” “我知道的应该比你多。”徐确指出。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陈述事实的笃定。 唐希介低声骂了一句,徐确没听清楚内容。 唐希介用力抹了把脸,直起腰。地铁外广告牌的炫光接连不断地掠过,在他虹膜上投下转瞬即逝的色块,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徐确,”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地铁行进的呼啸声盖过, “你有没有觉得,家里情况不太对?” “我也这么觉得。”徐确的目光固定在窗外流动的黑暗上,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在窗玻璃上微微晃动。“感觉每个人都和你现在的样子一样。” “什么样子?”唐希介问。 “压力很大的样子。”徐确耸了耸肩。 ** 另一边,连云舟的卧室。 当温暖的治疗能量缓缓流入体内时,连云舟的意识仿佛从一片漆黑的深海中, 开始一点点向上浮升。 他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他视线模糊,只能辨认出床边一个朦胧的人影,但掌心传来的熟悉触感,让他立刻认出了握住自己的那双手。 ——是周方琦。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是我。”周方琦应道,“别着急。” 连云舟卸任异能局局长一职后,她便一直以私人名义定期为他进行精神海与身体的检查。这次是因为他进食障碍的情况被发现,她才特意将原定的检查时间提前,在污染区值班结束之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此刻,治愈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病人过度消耗的身体,连云舟闭目歇了一刻钟,才终于感觉冰冷的指尖恢复了些许知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周方琦的搀扶下,极为缓慢地撑着坐了起来。 房间里没有别的人。大概是周方琦提前把人都赶出去了。 周方琦没有过多寒暄,干脆利落地开启了正题:“江医生和赵安世把这几天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也把上次量表的结果分享给他们了。” ——精神障碍的诊断和治疗信息属于个人隐私,若患者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医生无权擅自告知家属,除非患者明确授权。 周方琦曾经亲口告诉过连云舟这些规定。她很清楚,他一定会为此感到不悦。 果然,连云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轻声道:“我以为,我在这件事上会有决定权……” 好不容易在休息中压下去的失控感,此刻隐隐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无意识地抬手攥住了自己的领口布料,试图让呼吸更顺畅一点。 周方琦安抚性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与此同时,她郑重道:“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根据我目前的判断,您现在的心理疾病已经对您的生理健康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我有责任确保照顾您的人知晓实情,以便在紧急情况出现时能够及时介入。” 她稍稍加重了语气,神情变得严肃:“您知道您今天上午就焦虑发作,导致昏迷了吗?” 在急性焦虑发作时,身体会释放大量肾上腺素,导致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通常情况下,这不会导致昏迷。患者会感到极度恐惧和失控,但意识是清醒的。 但连云舟根本无法承受这么剧烈的生理反应,他的能量储备会被迅速耗空,然后陷入昏迷。在无人看护的情况下,一次严重的晕厥可能导致外伤甚至窒息,是有生命危险的。 连云舟有些吃惊:“噢,我……”因为昏迷而迟钝的大脑缓慢重启,他逐渐回想起意识断片前的最后画面:剧烈的绞痛从腹部炸开,耳边的声音骤然被拉远,视野瞬间收缩…… 画面最后定格在江与青写满惊愕的脸,与何进从门口猛冲过来的模糊身影。 “没吓到人吧?”他歉疚道。 这算什么问题? 周方琦简直懒得理他。她直接略过了这句话,严肃道:“江与青可以信任。等和您聊完,我会和她沟通后续的治疗方案。为了确保治疗的有效,我会告知她,她作为心理医生所需要掌握的全部信息。” 连云舟没有对此提出明确的异议,但他移开了视线,下颌线微微绷紧,透露出无声的不满。 周方琦想了想,转而道:“关于您之前和我提过的那个药物,纳洛克斯——” 连云舟的注意力立马被拉了回来。他微微向前倾身,甚至颇为期待地问道:“现在有人监督我用药了,我可以吃了吗?” 这可是他死遁计划中重要的一环!虽然没必要现在就死掉,但是把药拿在手里总是好的。 周方琦只觉得那期待的神色灼痛了自己的视网膜,心底随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果然,比起耗时耗力的心理治疗,他仍然更倾向于寻求快速强效的药物来镇压症状,仿佛那些情绪只是妨碍他正常工作生活的障碍,而不是需要被倾听与理解的心理创伤。 她斟酌着词句:“从您目前症状的严重程度和发作频率来看,使用纳洛克斯这类药物进行干预,在临床上是合理的。” “但是,考虑到您目前的身体状况,我需要更加审慎地评估药物可能带来的副作用风险,我正在寻找更加安全、合适的药物。” 面对连云舟再次黯淡下来的神色,周方琦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我想确认一下:您之前自行服用纳洛克斯,是什么时候?” 她略过了药品来源的问题。以当年广陌的地位,想获取任何管制药物都易如反掌。 连云舟移开了视线,少见的迟疑:“就是,第一次组织去崔嵬的核心实验室调查之后。” 崔嵬就是连山的代号。 周方琦不算意外,她大概能猜到是这个时间点。 那是连云舟压力最大的一段时间。 连云舟垂下眼睛:“虽然有你们给的情报,但派出的调查队还是死伤很惨重,而且未知的东西、变量都比想象的要多……”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我……说实话,那个时候心里特别没底。”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清楚,当时作为异能局,乃至整个华夏异能界主心骨,广陌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动摇。 第72章 周方琦比谁都清楚,连山在他们身上进行的高强度实验,主要集中在异能研发的初期阶段。但随着研究取得突破,连山的目光就投向了更危险的领域。 他们并没有被关押在核心实验室,不然也不会在九年前就被救出来,而核心实验室最后在今年才被突破。 ……换句话说,连山最重要的实验,并不是在他们身上做的。 “所以就用药了?”周方琦问道。 连云舟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个任务的推进并不顺利。连山是难缠的对手,即便是当时身体与战力都处于巅峰状态的连云舟,应对起来也极为吃力。 即便是他,也不能保证每一次任务都把所有队员带回来。 他继续道:“有太多的希望,太多的生死需要背负的话,即便是我也——” 连云舟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紊乱而急促,指尖也开始无法抑制地轻颤。 “冷静一点,呼吸。”周方琦伸出一只手,按住对方起伏的肩膀。 压力与回忆触发了躯体的警报。周方琦放出异能才稳定住了连云舟的身体状态,避免他再次发作到陷入昏迷的地步。 在她的精神力支撑下,连云舟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整个人脱力般向后靠去,深深陷进柔软的枕头堆里,声音沙哑干涩:“抱歉。” 周方琦收回手,目光平静而笃定:“不需要道歉。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现在不是异能管理局的局长了,没必要给自己压力。” “但我还是广陌。”连云舟轻声道。 无论如何,现在的污染区还需要他的异能。 周方琦看着对方在短暂的躯体化发作后,显得更加霜白的脸。她不容置疑道:“你首先是一个人,而且现在还是个病人。异能局的规章制度要求不能压榨病人。不然起诉到劳动局那里,我们是要吃官司的。” 这突如其来的官腔让连云舟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周方琦等他的笑声平息,才继续问道:“当时吃药之后是什么感觉?” “身体不舒服,但是平静了很多。“连云舟合了下眼睛,似乎在回忆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解离感……有一些。” “我还是担心影响判断,吃的不是很多,但能稍微安静一会儿就是很大的安慰了。”他重新睁开眼睛。 唔,或许他现在也不应该吃?连云舟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任务还没结束,他有必要维持自己的判断力。 以他现在这副床都下不了的样子,判断力是他唯一有价值的部分。 “我们之中没有人发现异常吗?”周方琦还是忍不住问道。 开始对核心实验室探索的时候,他们几个实验品已经被解救出来了,按理说应该能察觉到不对的。 ——他们到底忽略了多少他心理崩溃的信号? 连云舟弯了弯眼睛,没说话。那笑容很淡,没有丝毫责备,却让周方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骤然收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对不起。” 明明他们是朝夕相处、彼此相依为命的家人,明明他们是最该保护他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人,内心的痛苦已经严重到了需要偷偷依赖药物才能勉强维持表象的地步。 “我其实……想过干脆瞒一辈子好了。我不想要让我的事情影响你们。”连云舟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请求过药物的年轻医生,最终还是不忍心地别开了视线,仿佛无法承受对方目光中的关切。 或许不应该让别人来背负自己的死亡了。连云舟想。一开始就不应该问周方琦要纳洛克斯。 他并非没有别的渠道获取药物。之所以选择通过周方琦,仅仅是因为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后,赵安世等人管他管得太严。如果走其他渠道,他需要耗费更多心力来精心编织谎言,并安排时间的空档。 ……但是,天杀的,这具身体实在是太难用了。这个任务也长得他心累。 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自私一次,想要早点下班啊。 只要自私这么一次就好。 周方琦注视着他,心底泛起一阵无力。严重的认知扭曲,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心病。 她懊恼自己对心理治疗的了解太过匮乏。眼前这个人不仅身体脆弱得像件易碎品,心灵也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周方琦担心自己随口的一句安慰起到反作用,只好生硬地切换话题:“下一个问题,为什么突然来问我要药物?” “那个时候一切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是什么又一次引发了你的焦虑?” 连云舟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周方琦有点紧张地看了眼放在床头的监测终端,屏幕上平稳跳动的心率数字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缓。 但她的心,却因为接下来那个即将问出口的问题、那个她内心深处为之畏惧的答案,依旧高悬着。 “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了吗?” 连云舟偏过头去,任由沉默蔓延。他苍白的侧脸在台灯柔和的暖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周方琦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几乎确信自己猜对了。 在病人看不见的另一侧,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点细微的疼痛,远远不及她亲口说出的那个答案所带来的心痛。 “方琦……”连云舟的声音几乎像是叹息一样,“我不舒服,我不想说。” 拒绝本身昭示着答案。 “好的。”周方明智地止住话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牢牢压回冷静的表象之下。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只要你不舒服,随时可以喊停。没人会逼你的,我保证。” 她如同往常一般维持着冷静与从容,缓步退出房间。直到靠在卧室外的墙边,她才垂下眼睛,沉默地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赫然印着几道被她自己掐出的鲜红痕迹。 ** 晚些时候,唐希介三人组的秘密基地内。 哪怕按照徐确的眼光来看,现在的秘密基地也是相当不错的训练场所了。 防震胶垫铺就的训练区占据了整个中央场地,四周的墙壁包裹着特制吸音棉。半透明的防护罩将异能波动牢牢锁在场馆内,防止异能外泄影响居民区。 至于这里面烧了多少钱,就不好说了。徐确咧了咧嘴,再次感慨自己把这件事告诉先生是明智的,还能让先生报销掉一些费用。 徐确刚刚和最新采购的智能训练机器人锻炼了一会儿。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然后按下机器人的关机键,看着那对蓝色的指示灯缓缓熄灭。 他用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汗湿的脖颈,掏出手机时屏幕还带着训练后的余温。消息提示亮起: 【连云舟:回寝室了吗?】 徐确打字: 【徐确:刚刚又有紧急任务,顺路回了秘密基地,过一会儿就回学校】 消息刚发出就显示已读,对方秒回: 【连云舟:好的,早点休息owo】 【徐确:您今天已经很累了,您也早点休息】 徐确瞥了眼角落里正埋头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的唐希介,犹豫片刻,在屏幕上敲出: 【为什么不发消息问唐希介?】 他打字打到一半,福至心灵地领悟到了什么,把原本写好的消息删掉重发: 【徐确:我不回消息了,到寝室了会说的】 话虽如此,对话框顶部那行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他还是没舍得立刻放下手机,直到新消息弹出: 【连云舟:再和我说会儿话嘛tt】 徐确下意识想发消息说“看手机太耗神了”,还是忍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对话框不情不愿地弹出一条新消息: 【连云舟:医生收手机了,我休息去了】 徐确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角落里埋头苦读的唐希介。 “这次看的是什么?”徐确随手拿起桌上的罐装能量饮料,拉环拉开的时候发出“咔”的轻响。 唐希介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我哥当年的笔记。” 这次解锁的是很厚的一沓情报,唐希介拿到的时候掂了掂分量,难怪整理好之后要等一周才拿到。 唐希介和连云舟的亲生父亲,也就是连山和连城两人的履历,在上一次情报解锁的时候已经给过唐希介了。 这次解封的并非那些格式规整的官方报告,而是更加私人的东西。根据复印件上的字迹和内容就能认出来,是连云舟自己的笔记。 是十三年前,异能刚刚爆发的时候,他对于精神力、异能本质的探索,对污染区的探索…… ……以及,对异能和污染从何而来的探索。 第73章 唐希介长叹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然后捂住脑袋,双手深深插入发间。 徐确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现在知道多少了?” “没有很多,但是感觉已经能猜到大概的全貌了。”唐希介咬牙道。 徐确仰头喝了两口饮料:“哪怕猜到了,你在苦恼什么?” 唐希介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在担心一些重大的责任会不会砸到我的头上……”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我在担心,我是不是应该主动地承担起一些责任。”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9 .9.2 用了一些俗套的描写,渲染了周方琦的情绪 .12.30 二稿,加入更多描写 第43章 心理治疗什么鬼 次日, 连云舟的卧室内。 病人半靠在堆起的枕头上,微微眯着眼睛,正仔细阅读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 【……】 【楚铁:我不觉得这是个合适的决定】 【契刀:我反正觉得这件事很简单】 【契刀:我不干预你们的工作安排, 但是既然你没办法过来帮忙,那就得让他过来】 这是异能局元老三人组的小群。连云舟垂着眼睛,编辑了新消息。 【广陌:如果你还想要他参与实验室探索的话, 就再给我一点时间】 久违的身心俱疲的感觉涌了上来,连云舟眼前短暂地发黑。他闭了闭眼,才勉强提起所剩无几的力气, 将后半段消息逐字敲完: 【广陌:现在让他过去就是给医疗那边当耗材用】 【广陌:他这么年轻,有些事我做得到, 不代表他也做的得到】 【楚铁:好了好了,都不要说话这么冲】 【楚铁:广陌这么坚持我也能理解】 【楚铁:我们这边还能再争取起码一周的时间】 【楚铁:@广陌你也别操这么多心了, 好好养身体】 连云舟慢慢吐出一口气,疲惫感还是挥之不去。 【广陌:我尽力】 没有新的消息,手机屏幕很快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 他盯着那片模糊的倒影发了会儿呆。他很久没有这么没有把握了,很久没有这么不确定自己是正确还是错误了。 ……唐希介进步很快。 徐确有着远超年龄的实战经验与战场直觉,裴知行则在自家亲姐的耳濡目染下,对精神力的精微操控有着独到的理解。与这两人搭档,加上近期市区内高强度派发的各类实战任务,以及他们私下经营的秘密基地……唐希介的综合素质, 几乎可以说每一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连云舟与他面对面指导的时间非常有限,因此他只能抓住每一次见面的机会,尽可能口述那些他认为最关键的知识点。 在这些直接的教学之外,他还借助系统的实时监控,并结合徐确每次任务后传回的总结报告, 细致地分析着唐希介在实战中暴露出的短板与不足。 分析出的结果他无法直接发给当事人,因为唐希介早就学精了。他与连云舟的消息往来严格遵守着限时限量的原则,绝不让他哥有多发一条指点消息的机会。一旦察觉连云舟有在线指导的嫌疑,唐希介转头就会给赵安世打小报告。 因此,连云舟只能将那些缜密的战斗分析与改进建议,悉数发给徐确,再由徐确不经意地转达给唐希介——当然,他也会为徐确本人进行同样细致的复盘与分析。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大概是因为上次见面时,他状态差的明显,徐确就不愿意再配合他了。现在连云舟发消息过去,徐确要么学唐希介的样子装死、已读不回,要么就喊他去休息。 ——根本没办法休息啊。 这样刻意的回避只能加剧他的失控感。空落落的心里回荡着质问:他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呢?他做的还够吗? 是否存在什么办法,能让他哪怕远隔千里,也可以—— 思绪还未成型,压力便已如实质般碾过神经。无处释放的忧虑瞬间转化为剧烈的生理信号,肠胃又开始扭曲,随之而来的是指尖迅速蔓延开的麻痹感。 要糟。连云舟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熟悉感觉正在逼近,就像自己站在海里,感受到冰冷的海水已经蔓延到下巴,所以知道它随时都能淹没自己的口鼻。 他不希望在医生面前焦虑发作,于是他竭尽全力克制着,不让眉宇间露出痛色。 然而越是想压制,腹部的绞痛就越是鲜明。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点开了与徐确的聊天窗口。 虽然楚清歌也能通过系统实时监视那三个孩子的动向,但他还是想要—— 江与青一直安静地守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血色尽失的脸上,没有错过那过于刻意的呼吸节奏。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虚虚地拢在手机上方,作势要抽走对方手中的手机:“再看要头晕了。” 连云舟皱了皱眉,却还是顺从地、有些脱力般地松开手指,任由手机被轻轻抽走。 “您在和朋友聊天吗?”江与青将手机放到一旁,少有的有点好奇。 这不是一个好的话题切入点,内容过于隐私了。但原谅她,她实在是好奇当年契刀和广陌到底是怎么闹掰的。 “不是,我在问小徐和希介他们的情况。”连云舟随口撒了个谎。他不太愿意让江与青知道,哪怕他们没收了他的工作手机,只留下这部用于日常联系的手机,他也有办法联系到楚铁等人,悄悄过问工作上的事情。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向后靠了靠,汲取枕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刚才那场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的惊恐感,此刻正以更隐蔽的方式反噬着他的身体。他的呼吸仍有些不易察觉的短促。 “等他们回来再问不是更好?”江与青问。 这一次,连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滞闷感从胸腔深处漫上来,顷刻间便夺走了他呼吸的节奏。 他猛地弓身咳嗽了起来,江与青立即上前,手掌轻缓地拍抚他的后背,直到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 连云舟靠在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几分,闭眼艰难地匀着气。半晌,他才开口: “太被动了。”他的气息不是很稳定,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而且万一那时我状态不好,会错过重要细节。” 江与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默默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木质椅脚与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语气轻柔:“如果注意到了,又能够怎么样?” 她注视着他苍白的侧脸:“如果您的状态差到连问题都察觉不到,难道就有精力解决它们?” 连云舟瞟了她一眼。江与青已经能够从那个没什么情绪的眼神里,解读出对方被戳到痛处的信息。 “把事情憋在心里,您的身体一直好不了。”她将声音放得极轻,“在我面前说出来就好,我保证不和别人说。” 她看到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见捕捉到这点细微的松动,江与青趁胜追击,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诱哄般的鼓励:“只要您愿意开口,我今天可以再帮您做一次床上活动评估。” 连云舟犹豫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下床,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站一会儿。” 江与青在心里叹气,从医疗角度而言,她还是认为连云舟需要更多卧床静养时间。但看着对方眼底的执拗,她最终还是将劝诫咽了回去。 江与青面上却露出鼓励的微笑,仿佛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提议:“只要今天能完成床沿坐姿适应,我们就试一下。” 所谓床沿坐姿适应,是指患者将双腿垂至床沿坐起,双脚平踏地面。如果能独立保持稳定坐姿超过一分钟,无需外力扶持且身体晃动幅度小,即达到坐立位平衡自主。 这是迈向站立康复的重要基础。 连云舟沉默了片刻,江与青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病人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好吧……我只是因为无能为力而不高兴 。” “无能为力的感觉确实非常令人难受,我能理解。”江与青温柔道。 她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手里,她的手掌温暖而稳定,与他微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简洁地指令道:“抓紧,用力一点。我想测试您的握力。” 连云舟似乎有些困惑,不理解话题的跳跃。但在医生的注视下,他还是顺从地收拢手指。 久病的人手上没力气,用力也不至于把人抓疼。 “好一点了吗?”江与青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那只虚软无力的手,感受着微凉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的目光从交握的手上移开,重新和病人四目相对,声音柔和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您看,您并不是完全无能为力,你还可以这样握住我的手。您的身体正在恢复,它需要时间,但它仍然听您的。” 第74章 “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无力感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先生。” “我听得懂你的暗示,医生。”连云舟有点不爽地咋舌,将手抽了回来。 无非是劝他少操点心、多休息,这些话他听得都厌倦了。 卧室里一阵沉默。 江与青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抗拒,平静地转换话题:“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您最早是什么时候感受到的?” 结合他的履历,这句话的暗示太明显了。连云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方才那点微弱的放松瞬间消失无踪:“我不需要你来剖析我的童年和青春期创伤。” ——在连云舟的档案中,最早被记录下来的、和无能为力有关的经历能是什么?当然是他十五岁那年,他亲眼目睹父亲去世的经历。 事实上,如果没有快穿者的介入,连云舟本人也应该在那时死去。宁长空在获得了原主已然离体的魂魄的同意后,接管了那具身体。 所以,他被传送到这个世界的瞬间,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连城——连云舟的生父——那具以扭曲姿态倒在地上的尸体。 面对挖掘这段往事的追问,连云舟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带着被侵犯边界的不悦:“我厌烦所有相关的话题。”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原本放在被面上的手也悄然收拢,手指蜷缩了起来。 江与青微微挑眉。久违的防御姿态,看来他确实也快到无法维持情绪的地步了。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医生小姐没有退让,继续问道。她将声音放得极轻。 连云舟偏过头去,下颌线绷得很紧:“只是单纯地讨厌这个话题罢了……相关的话我说得太多了” 异能和污染来源于连山这一点被发现之后,作为连山目前唯一在世的血亲,连云舟经历了无数轮盘问。 哪怕异能管理局在他自己的操作下可以网开一面,其他机构乃至国际监察组织,却绝不会放过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由于他的亲生父亲连城与连山是孪生兄弟,所有调查都绕不开双胞胎身份可能带来的诡计。更不必说连城早年对连山研究提供过资金支持,这一点带来了更多疑问。 于是,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审查室里,连云舟不得不反复陈述连城当时是怎么死去的,回忆他生前的每一个细节,直到所有调查的人都确认,当时死去的的确是连城,并且连城在生前确实对连山的研究不知情。 ……说实话,哪怕是宁长空这个本质上的无关人士,在反复的考究细节之后,对这些事情也产生了抵触心理。 他想:只希望江与青不要误会成连云舟对父亲的死有心理阴影,他现在已经是想到连城这个名字就会想到—— ——连城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四肢如同断裂的木偶,扭曲着拖动在地面,眼睛恐惧地瞪向一个方向。 他眼前的景象猛地重新聚焦,变回安静整洁的卧室。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闪回,却带来近乎灵魂出窍般的悚然体验。连云舟不自觉地战栗了一下,手猛地捂住嘴,像是要堵住从胃里翻涌而上的恶心感。 “放松,慢慢呼吸。”江与青立即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将垃圾桶拉到床边,“没关系的,我在这里呢。” 连云舟死死咬着牙关,把涌到嘴边的呕吐物咽了回去。当他终于放下虚掩着嘴的手时,脸肉眼可见的白了一个度。 宁长空偶尔会想,每次被精神污染影响后的噩梦里总会出现连城,他亲爱的委托人的死状,或许不只是因为这具身体铭刻的本能恐惧,和他自己的抵触心理也有关系。 ……靠,下班之后我要向快穿局申请精神损失补贴。 情绪剧烈起伏让连云舟有点喘不上气。脸色苍白的人靠在床头,脖颈仰起一道脆弱的弧度,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却怎么也喘不匀气,每一次吸气都又浅又急。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勉强维持着紊乱的呼吸节奏。 “稍微休息一下吧。”江与青看得心惊,实在是不敢再刺激他了,快速地把人塞回被子里,然后放出自己的异能。 在病人力竭昏睡过去之前,她俯下身,小声道:“嘿,放松一点,我们都在呢。” “你现在有人可以依靠了。” ** 在唐希介阅读完连云舟当年的笔记之后,他和徐确特意挑了个时间,回了一趟宋听禾的住所。 两人推开门的瞬间,刚好撞见乔思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饭。 “哟,稀客啊。”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含糊不清地说道。 唐希介站在玄关处换着拖鞋,有点拘谨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早好。”乔思佑含混道,又往嘴里塞了两口挂面,腮帮子鼓鼓地动着。 让人不由自主注意到的是,她那头张扬的红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低调的金棕色。 “你把头发染回来了?”徐确熟门熟路地趿拉着自己的拖鞋,从玄关走到餐厅餐桌旁,随口问道。 “上班去了,不想成天把头发遮住,就换了个不起眼的颜色。”乔思佑满不在乎地抓了抓自己的刘海。 什么上班?唐希介有点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乔思佑也是大学生吧。 徐确看唐希介还傻在玄关不动,直接上手把他拽了过来,拖着他往书房方向走,还不忘伸着脖子和自家姐姐继续聊天:“怎么早上十点钟吃饭?” “起太晚了呗。”乔思佑打了个哈欠,“你们俩啥时候来污染区上班?” 唐希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上班啊。 也对。这个家里的a级异能者密度,大概是普通人群中的一百倍还不止…… 徐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又被喊到指挥中心干活了?天天想着找人分担工作。” 乔思佑拖长了声调,故意用夸张的轻松语气说道:“哪有哪有,做指挥可轻松了,不用上前线打架,不会受伤,一直干干净净地待在后方。只需要同时盯着九个屏幕——” “得了吧,比起干指挥,我还是情愿去打架。”徐确好气地打断她,摆了摆手,“你怎么不说指挥岗是两班倒,一口气干满十二个小时,一线战斗人员好歹还有机会三班倒?” 乔思佑随口回道:“打架也成啊!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前线缺人缺成什么样了……” 话一出口,她余光立刻瞥到了站在徐确身后的唐希介,顿时自知失言。乔思佑生硬地打住,刻意将话题扯开: “所以你俩来干嘛?今天轮休的人只有我一个,除了我和听禾姐,其他人都不在家。” 唐希介主动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想和听禾姐聊一聊。” ** 宋听禾的本职工作是老师,她现在正在书房做下周的教案。 书房内,唐希介和宋听禾不算特别熟稔,他略显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着徐确与她交谈。 当宋听禾探询的目光扫过徐确和乔思佑,得到两人肯定的示意后,她才温和地点头:“到楼上去聊吧。” 沿着楼梯向上时,宋听禾自然地谈起近况。这些年在连云舟捡回来的一箩筐实验品都陆续长大入学后,她也找到了新的方向。 如今她在异能局资助的特殊福利院工作,专门收容那些因异能事件失去亲人,又因自身异能特殊无法被普通家庭收养的孩童。 宋听禾推开自己卧室的门,示意两个年轻人进去:“今天我刚好休息。” 唐希介今日前来,是想打听些他兄长当年的旧事。徐确那时年纪尚小,记得的事情有限,所以来问宋听禾。 “想知道我和云舟当初是怎么认识的?”宋听禾理了理头发,陷入回忆,“我想想,那差不多是污染爆发半年之后的事情了。” 那一年宋听禾刚大学毕业,在幼儿园当老师。污染危机是在上课时间爆发的,大部分孩子都被惊慌赶来的家长接走,剩下那几个无人认领的……宋听禾不愿深想原因。 总之,她带着好几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孩子,不方便跟着自主撤离的人群离开,就这么在污染区内的幼儿园里继续生活了下去。 “没有出过什么事吗?”唐希介忍不住问。 “我的异能还是挺好用的,没人敢惹我。”宋听禾笑眯眯道。 唐希介好奇:“什么异能?” 宋听禾清了清嗓子,转向徐确:“手放好!” 徐确原本随意搭在桌上的手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般,瞬间规规矩矩摆到膝盖上。 唐希介吃惊:“言灵?言出法随?”这么强的异能吗? 宋听禾笑着摆了摆手:“比那个弱多了,只有很小一部分语言才能生效,不过唬人足够了。” 她指尖轻点,解除了异能:“只要说一句‘打人是不对的!’,就可以进行大范围缴械。”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用我来演示异能?”徐确一边吐槽,一边把手挪回桌面。 第75章 宋听禾解释完她的异能之后,继续将当年的经历娓娓道来。 在经历了两三个月混乱的探索后,人们终于证实通讯这个手段本身可能成为污染传播的载体。 在官方的广播台发出最后这条警告后,所有频段彻底陷入了死亡般的静默,不管是收音机还是电视机都接收不到任何消息。 就在这样一个时间点,幼儿园的物资渐渐见了底。宋听禾正在愁要怎么搞来更多的物资的时候,在一次探索结束之后捡到了一只趴在地上的广陌。 后来据连云舟自己陈述,那天他刚收拾完附近由低级异能者组成的劫掠团伙,揍翻了几个不怎么听话的刺头。正准备再去搜集点物资时,走了没几步路,便倒在宋听禾所在的幼儿园门口昏死过去。 “我当时拍了拍他,结果摸到满手的血。”宋听禾比划着,“背上这么长一道伤口,不知道被什么砍的。给我急得啊,就把他搬进来包扎伤口了。” 宋听禾表示,她的异能在任何形式的校园中都有200%威力增幅,把人搬进来反而可以增加她的战斗力。 “然后你就把他面具摘了?”唐希介惊讶。 “是啊,我说他脸上盖了个什么东西,影响呼吸。”宋听禾托腮,满面愁容地说着,“结果摘下面具一看,还是个孩子呢,挂号都能挂儿科。” 徐确抬手干咳了两下:“先生当时应该也有十五六了吧,没有这么小啊。” “我当时真没看出来,”宋听禾摇头,“他一张脸煞白煞白的,看起来年纪特别小。” 她感叹道:“而且,十五六也是小孩子啊,天天打打杀杀的,多不容易啊。” 唐希介注意到徐确咧了咧嘴,宋听禾也注意到了,自嘲道:“我就是这么个人嘛。在加入污染抵抗阵线后,我经常被吐槽太老妈子了。” “为什么?”唐希介问道。 “你们知道的,广陌这个人,天生就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宋听禾调整了下坐姿,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我甚至怀疑过他的异能是不是和领导力相关。在那种末日般的环境里,他居然能让人忘记外面的恐怖,像在正常世界一样维持秩序……” 她的神色渐渐严肃:“但这种效果太过了。现在你们相信明天还能醒来,是因为生活在安全的社会里。” “但是当时在污染区,选择在这个人的影响下,无条件地相信明天还能活着,相当于把自己完全托付出去了。” “我觉得这种负担太沉重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尤其对一个当时也才十几岁的少年来说。” “最让我难受的是,云舟自己对这种依赖接受得过于自然了。”宋听禾皱眉,仔细回忆着,“他好像早就习惯成为别人的支柱。所以我总是想方设法替他分担些压力。” “所以你主动来照顾我们了?”徐确问。 “是的。”宋听禾微笑,“当然也是,因为比起战斗,我还是喜欢做教育工作。” 就是因为对带小孩这件事情有着远超常人的热爱,所以能够觉醒出那种风格的异能。 宋听禾转向唐希介,目光变得格外郑重:“你们兄弟好不容易团聚了。你哥哥身子不好,又是这么个爱逞强的个性,多照顾照顾他。” 唐希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江与青推开卧室的门,一抬眼便看到何进与赵安世守在门外。两人几乎是同时扭过头来看向她,目光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询问。 病人人刚睡下,暂时不需要陪护,他们三个可以短暂地开个会。 江与青顶着两人沉重的目光摇了摇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复盘刚刚的第一次心理治疗:“感觉……不太乐观。” 出于对患者隐私的保护,她并没有详细复述治疗过程,而是重点提出了最令她困惑、也最需要家属提供信息的部分。 “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坦白,承认自己感到无能为力,这让我觉得有些反常。” “坦白这个举动本身是积极的,但他的状态让我感觉,像是已经撑到极限,再也独自承受不住了,才不得不向外求助。”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情绪压力……?江与青有些费解。 她迅速在脑中回顾了一遍先前读过的病历,抬起头郑重问道:“我冒昧再确认一次,他上一次住院治疗,是因为?” 赵安世叹了口气,和盘托出:“唐希介不顾劝阻,独自闯进了污染区,结果精神污染浓度超标……” “所以他去救场了?”江与青蓦地睁大眼睛。逻辑瞬间贯通,怪不得唐希介会这么上心。 “天哪。”她捂住嘴。 这团乱麻到底要从哪里才能解开? 何进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反应,出声询问道:“怎么了?” 江与青慢慢组织着语言,语气沉重:“这是非常、非常坏的一个正反馈,让他更加相信自己很重要,所有的事情还是需要他兜底。” 江与青回想起当初在污染区医疗站重逢时的场景,心下叹息。唯一能够救治精神污染病人的异能,真不知道是祝福还是诅咒。 “他也的确很重要。”何进小声道。 “重要的是什么方面?”江与青语气转沉,“如果只强调异能的特殊性,只会促使他进一步物化自我,把自己纯粹当作工具使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进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江与青开始严肃地对家属进行批评教育:“首先,心理问题不是一天能够形成的;其次,这种程度的心理问题绝对不是个人的因素引起的,而是一个系统性问题。” 或者说,是一个系统因长期过载产生的必然故障。没人应该以这样的工作强度压榨自己。 比起治疗他自己,改变这个不断施压的环境,才是真正迫切的。 她稍作停顿,随后继续说道: “多陪伴他,但不必总是强调‘等你病好了’之类的话。不要给他新的压力。” “要让他明白,他只要待在这里你们就很开心,他不需要变得有用就很重要——你们理解我的意思了吗?” ** 另一边,宋听禾的别墅里。 徐确认识连云舟早,对于这些故事没什么兴趣,就先走了。他拖着脚步从宋听禾的卧室走了出来,走下楼梯。 客厅里,乔思佑饶有兴趣地问道:“少爷还在问啊?” 她已经吃完饭了。趁没人管她,她瘫在沙发里,手机横屏打着游戏,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徐确想:这个人休息日不回自己家,专门来这边休息,是不是就是不想被人管? “是啊。”他回答着,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 “不是挺好?他挺关心先生的。”乔思佑偏头,看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我也很关心啊。”徐确不服气道。他抓起手机,给电视换了个台。 “不太一样。”乔思佑重新低下头,玩着手机,“你们都太依赖他了。让人年纪轻轻就又当爹又当妈,啥情感都往他身上投射,也不担心出事。” 徐确反驳:“你不也是一样?” “是啊,我也一样。”乔思佑叹了口气。 她低语:“这么依赖一个病人,迟早要出事。”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8 .10.14 润色和江与青的对话,添加描写 .12.31 增加了开头的和契刀、楚铁的对话 原本想要一拆二的,但是感觉剧情节奏有点慢,就一口气放出了 第44章 平凡生活的结束 找宋听禾问完问题之后, 唐希介又回到了普通的生活,用接连不断的任务、高强度的训练以及繁重的课业,把自己的时间填满。 稳固的进步固然让人安心, 但如此平凡而一成不变的生活,给他一种诡异的悬浮感,好像一切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他偶尔会想起那天在宋听禾家遇见乔思佑时, 她随口那几句话所勾勒出的,污染区的真实图景:残酷的战斗、超负荷的工作量,以及前线人员严重短缺的现状。 而唐希介有机会亲眼见证这一切, 是一周之后的事了。 秘密基地里,三人小分队解决完又一桩任务, 在半个小时前身心俱疲地回到秘密基地。 唐希介席地而坐,刚用治疗异能将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愈合得只余一线浅粉色的痕迹。 浴室门“咔哒”一声打开, 裴知行钻了出来,脸盆里放着换下来的作战服。她擦着头发:“我洗好擦好了。” “好,我去洗了。”唐希介应了声,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裴知行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问道:“徐确还在打电话?” “应该还在。”唐希介朝杂物间的方向瞥了一眼。虚掩的门缝里漏出微弱的光,徐确拿着手机背对着他们,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第76章 唐希介拿着自己的脸盆进了浴室。 谢天谢地,地下室也是通水的,犯不着让唐希介复制一个控水异能, 把精神力白白浪费在造水上了。 不过还是装不了花洒。唐希介盯着水龙头放热水,在水声中有些走神。 他对自己的队伍非常满意。唐希介自己是团队的多面手,他能在远程输出、控制和治疗辅助之间灵活切换。 作为突进手,徐确的近战能力无可挑剔,那双经过异能强化的手能轻易撕裂最坚固的防御。 而裴知行则是团队最稳健的基石。她不仅是优秀的指挥和辅助, 更难得的是对战局的判断从不出错。她的精神防护罩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展开,心灵连线更是让团队配合如臂使指。 实际上,她对异能和精神污染的深刻洞见并非偶然。高中时期她就经常捧着相关专著,大学更是选择了前沿的交叉学科进行研究。 当然,现在看来,或许和她姐姐的影响有关……这就是后话了。 简单擦洗后,唐希介换好衣服走出浴室。裴知行正坐在角落,刚刚打开笔记本电脑。 “干嘛呢?”唐希介随口问道。 “补网课。”鼠标点击的声音响起,裴知行戴上耳机,“我们老师最近都直接录视频了,课上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们也是。”唐希介应了声,在她旁边坐下,“二级警备状态嘛,好多人都被异能局征召走了。” “好在不是一级警备,一级警备学校都要停课。”裴知行打开手机,又看了眼班级群的通知。 唐希介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对上一个任务进行复盘:“一级警备得校园里到处冒污染生物。” “我妈问我要不要回家,她说外面太危险了。”裴知行低头打字。 唐希介笔一顿,微微抬头:“你现在是……” 裴知行专注地发着消息:“和我姐姐住。我爸妈不在这个城市。” 发了几条之后,裴知行按熄屏幕,笑了笑:“我妈吐槽,说这才过几年好日子啊。我说也就这三年完全没拉过警报吧。”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沉默了片刻。他们对没有异能的生活都印象模糊,毕竟异能爆发时都还是刚记事的年纪。 关于异能出现前世界的记忆,到他们这代已然断代。 裴知行问道:“话说,我们是不是好久没有去污染区出任务了?” “是很久没去了。”唐希介回忆了一下,“因为开学了嘛,都是在市区做任务。” 上次去的时候,他哥刚出抢救室没多久,还昏迷着。 那时他们以三人小队行动,在污染区到处猎杀怪物。他们没有接受异能局的统一指挥,接的都是开放给民间异能者的零散任务。 砰的一声,休息室通往杂物间的门被推开。徐确还举着他的手机,屏幕的荧光将他的脸色映得晦暗不明: “收拾东西,现在去异能局传送点。污染区紧急征召。” ** 半小时后,异能局在污染区建立的最高级别传送枢纽。 唐希介小心地将耳麦挂上右耳。虽然此前借由私人权限走过几次内部通道,但真正佩戴上异能局配发的战术耳麦还是头一遭。 “这里是指挥中心,听到请回复。”电流杂音中传来清晰的女声。 “乔……?”唐希介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 “麻烦喊我的代号,六齐。”熟悉的女声带上了几分笑意,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轻响。 徐确的声音切入频道,他开口调侃:“哈,指挥中心。” 这个频道除了指挥中心,目前只连了他们三人组。 “别笑。下午医疗支援到了,我就回前线。”正坐在指挥中心的乔思佑龇牙咧嘴地动了下骨折的、被石膏打起来的腿。 “百炼老样子,分区b-105,要求全部肃清。” 唐希介看到徐确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生无可恋了起来。 “丹赤来指挥中心总部,”耳麦里的声音继续指示,“大门就在你左手边300米处。” 裴知行利落地应了声“收到”,作战靴已经转向左侧通道,只待给唐希介的指令下来就出发。 突兀地,频道里陷入了沉默。 “我呢? ”唐希介忍不住,主动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耳麦那端传来极轻的吸气声。 “传送点056号,14号医疗站。你直接传送过去吧。” ** 与此同时,连云舟的别墅。 江与青推开卧室门时,正撞见何进低着头匆匆走出来,险些与她迎面碰上。高大的男人脚步一顿,他脸上还残留着窘迫与不自在的神色,耳根都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江与青的视线,含糊地点了下头,便加快脚步,逃也似地消失在了走廊转角。 江与青在门口愣了两秒,随即了然。 啊,一定是因为她昨天给家属布置的作业。 她走进卧室,随即就发现靠坐在床头的病人脸上的表情也同样有些一言难尽。他正微微偏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被角。 “今天有没有感觉好点了吗?”江与青在床边坐下,语气调侃地问道,“被自己养大的孩子当面道谢,是不是很感动?” “太肉麻了。”连云舟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把脸转向一边,“说真的,我和他的年龄差更接近兄弟啊。” 他补充道:“真正被我亲手养大的孩子你还没见过呢。” 若要说真正由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宋听涛与崔应溪无疑是最符合标准的。徐确勉强能算。 至于其他几个,单从年龄上看,更像是需要照拂的弟妹。心态上就不好说了,他当然是以不符合身体年龄的慈爱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人的。 “您喜欢孩子吗?”江与青选择以这个话题为切入口。 ……好吧,毕竟她在心理治疗领域没多少经验,找的话题似乎总是不那么恰当。 连云舟的表情立刻微妙了起来:“第一,这个问题很奇怪。第二……你身后藏了什么?” 被看穿了。江与青讪笑着从背后拿出一只毛绒小熊,然后将它轻轻塞进病人怀里。 “我都这个年纪了,”连云舟无奈地叹气,却下意识接住了小熊,“别把我当小孩子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陷进玩偶蓬松的绒毛里,传来令人安心的柔软触感。 “抱一下看看。”江与青催促着,看着那人别扭地捏了捏小熊耳朵。 她观察着他柔和下来的神色,试探道:“您对他们很上心。” 这个问题很安全。连云舟回答道:“当然,毕竟是家人啊。” 江与青追问道:“您救过的人很多吧?为什么偏偏和他们成了家人?” 连云舟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她。 江与青在这个注视下有些发怵,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就算是小徐先生那样,认识时年纪尚小的孩子,或许会因为被救而产生依赖……您也不必无条件回应这种情感需求的。” 江与青最担心的就是,连云舟没有这样的自觉,只知道毫无底线地响应所有人的需求——起码这就是她一直观察到的现象。 连云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小熊的绒毛,停顿了很久,还是坦诚道:“最后会变成这样,是出于我私人的愿望。” 他就是掌控欲这么强烈的人。为了完成任务,他需要确保一切变量都在自己的影响范围内,所以他选择牢牢地把实验品都攥在掌心。 不过,后来他对此的看法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原本计划在杀死连山之后,就借着伤重不治当场死遁。但是后台几个实验品飙升的黑化值逼得他灰溜溜地把灵魂重新塞回了身体,他只好硬撑着在周方琦的协助下,自己给自己做了清除污染的手术。 连云舟现在偶尔会想,要是从一开始就残忍地去除雏鸟情结,在这些年轻的实验品完成基础社会化后就放手,或许他们可以形成更加健全的人格—— “您说什么?”连云舟猛地回过神,惊觉江与青不知何时凑得极近,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无意识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吗?他心底一沉。靠,他的自控力越来越低下了。 ……要怎么才能说服江与青给他用药呢?总感觉光是这样对话帮助不是很大…… ** “最后会变成这样,是出于我私人的愿望。” 听到这个回答,江与青微微皱了皱眉。 她无从得知他和赵安世等人具体经历过什么。但从这些家属每一次与她私下沟通时,言语间那份几乎无法掩饰的深切担忧,和近乎本能的仰赖与维护,她都能清晰地体会到,他们之间存在着何等强韧而真实的情感纽带。 她正斟酌着词句,思考着如何处理这个话题,就听到了连云舟接下来呓语般的话: “要是我从来没有介入过,放手让他们自己成长……或许他们可以比现在还要好……” 第77章 江与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她几乎是立刻倾身向前,拉近了与他的距离,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抬高:“您说什么?” 江与青盯着床上的病人。他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了眼睛,怀里还搂着那只毛绒小熊。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也要脆弱太多。 在江与青听来,连云舟刚才那番近乎冷酷的自我剖白,荒谬到令人心疼。 ——是严重的焦虑与抑郁,扭曲了他的认知,让他开始否定自己所有的付出与善意 她甚至生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恼怒,不是对他,而是对此刻无法立刻纠正他这种扭曲想法的自己。 “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类似的话。”江与青低声道,重新坐回座位上。 “我知道,”连云舟应道,“会伤人心。”他回答得无比自然。 我担心的其实不是这个。江与青想,表情变得更加一言难尽。 我担心的是,您可能会听到比之前更加肉麻的话……或许还会有人不满足于言语,直接付诸实际行动。 江与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 “所以,您给予他们特殊关照是出于责任吗?因为他们是崔嵬的实验品?”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虚软得根本构不成威胁,但皮肤相触时湿冷的战栗感还是让她心头一跳。 “谁和你说的?”连云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怒意。那张脸因为久病而显得脆弱,又因为双眼之中灼灼燃烧的的火焰,瞬间迸发出了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像是一把火把自己燃烧殆尽一样。 他目光灼灼,咬牙切齿地追问道:“又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异能与污染的人为本质、周方琦等人作为实验品的身份、崔嵬与连云舟的血缘关系——这些都是最高机密,整个异能局同时知晓三者的人屈指可数。 连云舟完全不觉得这个话题和他的心理疾病有什么关系,因此从来没有想过,江与青竟会拿到与之相关的情报。 什么?焦虑症状不就是因为他这具身体的出厂设置太娇气了吗?只是因为身体太娇气了,所以轻微的压力就会投射出生理反应,仅此而已。 至于压力的来源?这难道还需要特别解释吗?他所处的位置,需要做出的每一个生死攸关的决策……这些难道不就是最充足的理由? 为什么要—— 念头甚至未能完整成形,腹腔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江与青感受到攥着她手腕的指尖不住地轻颤,看着病人瞬间褪尽血色的嘴唇,吓得立即坦白:“周小姐说,因为心理治疗的需要,这些情报最好先提前告诉我。” 她慌忙扶住对方发抖的肩膀:“我也签过保密协议了!您先别急,慢一点……” “这种事情,好歹先跟我——!”连云舟说一半就停住了,垂下脑袋忍痛,手指死死按着腹部。 连云舟发誓,他绝对不希望事情失控成这样。 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周方琦的确和他提过这件事,他只是没想到周方琦居然愿意越过所有规章制度,把真相全部告诉江与青,只为了解决他的精神问题。 但这副身体像是背叛了他一样,头晕、胸闷、喘不上气。一时间,他耳朵里全是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和嗡嗡作响的血液流动声。 江与青就这样看着连云舟趴在床边,把刚刚吃的午饭全部吐出来了。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心惊,只有肩膀偶尔抽动几下暴露出生理性的痛苦。 吐完没多久,那人又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咳得又想吐,但胃里早就空了,他只能弓着身子干呕。 这样剧烈的心绪起伏能把这把病骨头直接折腾散架。江与青不敢怠慢,扎了一针镇静剂。药剂推入静脉后,那具颤抖的身体才渐渐松弛下来。 病人仰躺在苍白的枕间,手臂无力地搭在眼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江与青看不下去,心里满是懊悔,轻声道:“再睡一会儿吧。” 她几乎想要放弃。如果每次心理治疗都要引起这么大的情绪起伏的话,还是先放一放,把身体调养好再说吧。不然这具身体能被这种高强度的情绪刺激拖垮。 “别。”沙哑的声音响起。连云舟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和我说点话。” 江与青忽然明白了赵安世和何进之前为何如此惶恐。 短短两周前还能强撑着说自己没事的人,突然主动寻求帮助,承认“我没办法一个人处理现在的状况”,能够引起无限可怕的联想。 到底是什么样的挫折,把这样的人都摧垮了? 在赵安世等人的眼里,那个永远挺拔如松、能扛起所有人依赖的身影,突然变成脆弱的、需要帮助的病人,大概也是这样的可怖的转变吧。 江与青只觉得心肝都在颤。她重新在床边坐下,轻声道:“手给我。” 病人的另一手在输液动不了,于是顺从地伸出原本搭在眼睛上的手。随着这个动作,那双失焦的眼睛露了出来。 “捏一下我的手。 ”江与青指示道。 刚经历过剧烈呕吐的身体虚软无力,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很慢地收拢手指,捏了一下。 “很棒,想和我说什么?”她柔声道。 连云舟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我对,局里的事情还是有影响力的。” “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做对。”他慢慢地说着,“我压着希介,不让他去污染区。” “为什么?”江与青轻声问。 “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让他去医疗站。”连云舟费力地深呼吸,“但是,我……我希望他能有更多的时间成长。” 时间啊。连云舟想。 自从唐希介在污染区险些彻底堕化之后,污染区的活跃度便不断攀升,必须要通过再次举行实验室探索来终结这一切的根源。 连云舟勉强继续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的,决定。我知道如果让他去,能够救更多人唔——” 话音被重新涌上来的恶心感打断。他试图撑起身体,却根本没有这样的力气,最后只是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如果不让他去……”连云舟吸了吸鼻子,“我现在这样,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稳定了呼吸。再开口时,语气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像是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我不觉得我能好起来了。” “必须以此为前提考虑,很多事情。” 必须在污染区的活跃程度超过异能局的应对能力之前,让唐希介成长到足够带队实验室探索行动的程度。 楚铁等人还觉得,唐希介并不需要像广陌当年一样,在队伍里充当面面俱到的多面手。他这么年轻,只需要做好污染净化一件事就足够了,其他的工作交给他们就好。 但是连云舟却对这种想法隐隐感到不安。如果连山还能动什么手脚,那一定和唐希介有关。 ……再考虑到连山的异能,唐希介必须要有独当一面,甚至独自击败连山的能力。 这就是他现在的计划。 ** 天哪,江与青想。这要从哪里开始解决问题? 连云舟的回答听起来有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大概是因为他身体虚弱、脑子混乱,说起话来难免语无伦次,但核心的忧虑清晰可辨。 “之前一直很难过,压力很大,是因为这件事情吗?” 她问道。 连云舟很轻地“嗯”了一声。 “您有和小唐先生商量过这件事情吗?” 他答得很快:“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 刚刚受过刺激的病人出乎意料的坦诚:“我来承担就好了。” 所有的纠结,所有的犹豫,乃至为了拖出唐希介的成长时间而导致的伤亡,都他来承担就好了。唐希介不需要知道这些。 江与青的声音柔和而坚定:“如果小唐先生看到了您现在的样子,真的会开心吗?” 出乎江与青意料的是,这个问题并没有让病人陷入沉思。床上的人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不希望他被我影响。” 常规的思路应该是,通过指出“自己的牺牲反而伤害了关心的人”,推出自以为是的奉献是没有价值的。 但是连云舟的回答是,这个影响路径本身就是不应该存在的。也就是说,对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意自己的感受。 江与青挑了个比较温和的引导性问题:“您希望小唐先生不关心自己身边的人吗?” 病床上的人陷入沉默。 江与青知道他能够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 一个能在填写心理量表时,主动将答案修饰得比真实情况轻微许多的人;一个在过去即便需要依靠抗焦虑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却依然能伪装得滴水不漏,不被任何人察觉的人——他一定知道健康的情感模式该是什么样子。 第78章 病人虚弱地开口:“……我能稍微休息一会儿吗?我的脑子有点乱。” “当然可以。”江与青轻轻替他掖好被角,“我们可以慢慢来,一点点来。” 连云舟这会儿体力透支得太厉害了,几乎不需要江与青放出异能,他已经合上眼睛昏睡过去了。 待病人呼吸逐渐平稳,江与青把何进喊了过来,让他守在病床前,自己离开去整理思路。 卧室门在身后合拢时,江与青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就这么让人心疼呢?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1 .10.19 漏了一段描写,补上了 2026.1.1 二稿,润色描写 元旦快乐! 第45章 前线工作什么鬼 另一边, 污染区中。 唐希介踏出传送点,走进医疗站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熟人。 ……或者说, 并没想到会遇见单方面认识自己的熟人。 “哟,没想到今天来的新人是你啊。”戴着夸张的狐狸面具的女性已经等在传送点了,她豪爽地打着招呼, “你不是广陌的那个学生嘛?” 谁啊?唐希介脑袋一蒙。 这个华丽的面具显然不是异能局的制式装备,再加上认识他这一点,那就应该是—— “您好, 您是赤侧的……?”他谨慎地开口。 唐希介当时在污染区活动的时间很短,很难想到会有什么偶遇的异能者能够记住他。仔细算下来, 好像也就是亲眼看着他差点堕化的赤侧成员会对他印象额外深刻。 话一出口,唐希介自己又愣住了。等一下, 这里怎么会有赤侧的人? 他几乎想退出去,重新确认一遍门口那个写着“异能局下属第14号医疗站”的标志牌。 “你好你好,我是赤侧的木通!你上次来营地的时候见过。”木通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摇晃,“我是你的带教老师。” 唐希介还有些发懵,只能跟上她的脚步,朝医疗站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沉滞,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某个隔间里突然爆发出治疗异能的亮光将整个走廊映得如同白昼,又瞬间暗下, 只剩下光影在遮挡的帘幕上晃动的影子。 走廊一侧传来压抑的呻吟声。透过帘子的缝隙,可以看见医护人员正按着一个不断抽搐的病人,沾血的绷带散落一地。 木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唐希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加快脚步跟上木通,忍不住低声问道:“所以, 为什么您会在这里?我是说,赤侧的人……” “救人要紧嘛。”木通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这种时候也别分什么阵营了。再说了,我当年也在异能局干过一段时间。” 唐希介:?! 看着唐希介连面具都遮不住的错愕神情,木通笑道:“我忘了,你们这些小年轻应该不知道当年的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没什么大事。” 说话间,她已经推开走廊尽头的门一扇办公室的,里面是个狭小的办公室。木通侧身让唐希介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里闷闷的有点难闻,木通从堆满杂物的桌子上抽出一本手册,随手塞到唐希介怀里:“我们这里是实验室一站,属于最前线的医疗站。” 前线?唐希介闻言一怔。 污染区从来不是占领了就一劳永逸的区域。按理说整个污染区内,凡是污染值超标的地带都算前线,都需要战斗人员驻防,应对随时出现的怪物。 因此,他一时没能理解这个“前线”的含义。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词。唐希介开口问道:“这里不是14号医疗站吗?什么是实验室一站?” “啊,那个是手册上的官方名称。我们医疗人员内部都直接叫‘实验室一站’。”木通摆摆手,“按照保密要求,理论上不能这么叫。不过你是广陌的学生,没关系啦。” 她说着,又从唐希介手中拿回那本手册,快速翻到某一页,露出带有猩红警告符号的地图。 “你看,西侧的分实验室,就在我们北边大概六七公里处。至于核心实验室还要再往深处走十几公里。” 木通用手指点着地图,解释了这个名字的由来:“不过,也不会有人再往深处走了。这里已经是最前线的医疗站了。” 唐希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地图上那几个被红圈和斜线覆盖的区域,除了“禁止入内”的标识,没有任何具体地名或说明,像几块被刻意抹去的空白。木通却轻而易举地点着它们,说出了“分实验室”“核心实验室”等地名。 唐希介张口,就要再问的时候,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来不及多说了。”木通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她弯腰从办公桌下拉出一个箱子,翻出一套防护服和口罩扔了过来。 唐希介手忙脚乱地穿戴着防护服,他刚拉上拉链,木通已经从桌底拖出了另一个箱子。 “来搭把手。”她拍着箱盖,朝唐希介扬了扬下巴,“你可是这儿少有的壮劳力!” 等唐希介反应过来时,他的双手已经将箱子提了起来。 ……怎么还挺沉的,而且感觉有有股冷气?他心里嘀咕着。 ** 另一边,连云舟的卧室。 因为前一天情绪起伏太大,连云舟第二天睡醒之后直接被勒令卧床静养,严禁起身。他的手机也被收走了。他只能抱着被子——当然还有江与青送的小熊——昏昏欲睡。 在江与青走进卧室的时候,他慢吞吞睁开眼:“今天还聊吗?” “不聊了。”江与青摇了摇头,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比昨日更加苍白的脸上。 连云舟比昨天看起来更虚弱了,脸上几乎褪尽了活人的血色,呈现出一种失血的苍白。他整个人陷在蓬松的被褥间,像一捧落在深色绒布上的新雪,安静,易碎,仿佛温度稍高便会无声消融。 “您的身体比您诚实太多了。” 哪怕他嘴上还能维持着冷静的语调,还能给出逻辑严密的回答,甚至能进行近乎冷酷的自我剖析。可一旦触及某个触发点,精神上的崩溃就会直接通过病倒的方式体现出来。 这种情况要是在江与青的看护下再出现一次……她几乎可以预见,赵安世大概会不顾什么劳什子的保密协议,将她强行辞退。 江与青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合适的心理治疗师。” 她轻声道:“我对您太熟悉了,实在没办法保持客观。” 熟悉这个词不对,江与青在心里严苛地自我纠正。 她只是单方面地追逐过那个曾经拯救过她的广陌,以至于无法以平常心对待现在需要她帮助的连云舟。她的判断会被过去的滤镜干扰,她甚至会在需要保持专业距离时,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他,而非治疗他。 连云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出于本能地安慰道:“不要自责,你的话对我有帮助。” 他的语气却异常温和,仿佛犯错的是他。 “我其实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江与青抬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您完全清楚健康的情感模式该是什么样。可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 正常人的爱,自私,需求,他明明在理智上全都理解。 但是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连云舟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眸此刻显示出几分歉疚。 “比如说,”江与青深吸一口气,“您不希望小唐先生也在战斗任务和治疗任务之间轮轴转吧?” 连云舟当即回答:“当然不希望。” 他不需要未来,所以可以不在乎过量工作对身体的磨损。但唐希介不同,那个年轻人还有漫长而宝贵的未来。 江与青立刻追问道:“如果别人有需求就必须响应、必须完成,您也知道这是错误的吧?” 连云舟陷入了沉默:“……” “如果小唐先生这样做,您会阻止他对吧?”医生小姐的语气依旧柔和,甚至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姿态却步步紧逼,等待着病人露出马脚。 “……是的。”连云舟终于叹息般地吐出两个字。江与青觉得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歉意更加明显了一点。 “但是您自己仍然会这么做。”江与青紧紧盯着对方。 过去会,现在会,未来也会。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躯体化的余波显然还在这具不堪重负的身体里肆虐。他此刻需要带着鼻氧才能勉强维持呼吸的平稳,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如此苍白、虚弱,看起来拿不出用于任何伪装和防御的力气。 这是一个好时机,她想。 经历昨日的情绪震荡,病人此刻正处在身心最脆弱的阶段。要是能趁着对方无力周旋的时候,一口气把心结解开就好了。 连云舟疲惫地合上了眼睛,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没那么夸张。” 第79章 “如果现在污染区紧急求援,”江与青没有退让,直视着他,“您会去吗?” 连云舟慢腾腾地问道:“医生允许我去吗?” 江与青心头一涩,却还是冷静地反问回去:“不允许的话,难道您就不想去吗?” “……”连云舟移开视线,答案不言而喻。 “既然理智上知清楚这是错误的话,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呢?”江与青轻声问道。 连云舟躺在床上,没说话,只是自顾自抬起一只手,放到自己眼前。 他的手腕瘦得见骨,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手指也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肉贴在骨头上,指节显得格外突出。 仅仅是维持这个悬空举手的姿势,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都显得吃力,他的指尖很快开始微微颤抖。 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出神地凝视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在端详什么陌生的事物。 尽管在十几年的任务之后,这双手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说实话,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啊。”他轻声说。 连城是在因为污染死去之前,骤然顿悟,意识到眼前这些可怖的怪物就是自己双胞胎弟弟的杰作。极致的震惊、悔恨、无力与最后残存的责任感,混合着他自身即将消散的意志,在那一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执念。 这股执念,恰好与当时整个世界因异能觉醒和污染爆发而弥漫的集体情绪能量产生共鸣,最终成为了发向快穿局的任务。 这类委托人早已不在人世的任务,其完成度无法由本人确认,只能由快穿局作为第三方代理进行评判。因此,评估过程本就带有相当程度的主观性,对执行任务的快穿者而言,更像一场围绕“委托人可能的愿望”展开的复杂答辩。 既然如此,许多细节不必追求完美,诸多感受也无需过分在意,更不是每个人都非救不可。 理论上,只需要把重要npc救下来,再在最终提交结项报告时,编织一个逻辑通顺又自圆其说的故事,便算是合格地完成了任务。 说到底,人世间的事,哪来这么多量化的指标,又哪来的尽善尽美呢? 连云舟手指缓缓收拢。虚软的手需要用尽力气,才能感受到些许握紧的实感。 他问道:“你有在污染区工作过吧,江医生?” 旁观的江与青无法解读他脸上那种复杂难辨的神情。但那表情让她莫名想起了曾在古老庙宇中见过的神像——眉目低垂,无悲无喜,却又仿佛透着悲悯。 连云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记得我有问过你,在污染区工作的经历。你应该知道,在哪里会看到什么。” 他想,唐希介现在已经看到了那些东西。 ——在那样残酷的环境中,拥有唯一的、能够净化污染的异能,是祝福,也是诅咒。 异能局的所有高层都征求过他的意见,希望他能同意将唐希介调到前线。唐希介已经证明了有精神治疗的能力,这样的能力,意味着只要他在前线一天,就能多救下很多人。 但是,连云舟却要因为自己的担忧——甚至拿不出足够证据的担忧——强行把唐希介留在身边,优先让他成长起来。 连云舟已经有些没办法继续举着手了。阵阵的乏力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他不得不缓缓放下那只颤抖的手,转而将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眼前的光线被隔绝,只剩下指缝间漏进的模糊光晕。在这片由自己亲手制造的黑暗中,久违的不甘心涌上他的心头。 如果他还能下床工作,如果面对这个两难困境的是他自己的话,那就简单多了—— ——他全都要。 他可以不吃饭也不睡觉,不休息也不娱乐,用辅助部门的异能解决所有的生理需求。 只要身体能支撑得住,他赌上快穿者的尊严,绝对可以保证维持每天24小时,一周7天的高效率。 他曾经也的确这样做到过。 但是他舍不得让唐希介,舍不得让这个任务世界里任何一个npc过这样的生活。 复杂的思绪化作了唇齿间的一声叹息。连云舟最后只是说: “如果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多救一个人的话,我实在是没办法放弃。” 太没出息了。宁长空咬牙切齿地想着。 居然因为这种理由就崩溃了,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但是,但是。 “哪怕是我,也是有人性的嘛。” 属于快穿者宁长空的灵魂,如是说道。 ** 唐希介的异能在医疗站非常、非常有用。 他既能在后勤缺人时搬运病人,也能在伤员因精神污染而狂暴失控时,用对应的控制系异能快速将其制服,甚至在急救室人手不足的紧要关头,他能临时切换成治疗异能,为伤者进行紧急止血。 刚来一周,他就忙得像陀螺一样。 这天下午,他正在普通病房区帮忙核对药品清单时,腰间的通讯器响起:“云诡,1号隔离病房!” “马上来!”唐希介应声答道,立即放下手中的药品赶去。 当然,更重要的是,目前只有他的异能才能做到的治疗精神污染。 毕竟,这个区域的污染浓度极高,异能者外出必须穿戴防护服。而从前线送来这个医疗站的伤员中,因高浓度污染而倒下的比例也高得惊人。 最初的几天,唐希介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处理积压的病人。高强度的异能使用榨干了他的所有精力,他累到站在淋浴头下冲澡时,都能靠着墙直接昏睡过去。 从昨天起,他终于只需要处理新送来的、受污染的异能者,工作量才总算稍微减轻了一些。 唐希介已经把医疗站的结构摸了个门清,几次短距离传送之后,他就站在了1号隔离病房紧闭的金属门前。 他按照规章要求,再次快速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污染防护服。确认无误后,他伸出手,激活手腕上的终端,对准门禁感应区。 “滴”的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他在推门进去之前,停顿了一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而疲惫不是他在这里工作时,最难以忍受的地方。 简直是地狱吧。唐希介忍不住想。 不,这里就是地狱吧。 好在,此刻的病房里,只有一支刚从前线撤下的小队。他们只受到了轻度污染,队员们还勉强保留着清醒的意识。他们虽然面色惨白、眼神惊惶,但至少还能断断续续地与唐希介进行简单的交流。 这让唐希介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也随之缓和。在确认基本状况之后,他熟练地释放出异能,开始净化。 虽然闭上眼睛更有利于集中精神、感知能量的流动,但此刻的他却不敢合眼。 一旦闭上双眼,那片黑暗的虚无便会涌现出太多他不愿想起的画面。 在隔离病房里,有人在精神污染的侵蚀下彻底陷入了疯魔的状态,竟硬生生扯断了自己的手臂。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床单和地面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在急救室,被污染怪物咬伤的异能者躺在担架上。医护人员还没来得及实施抢救,也没来得及检查污染情况,他的生命体征就已经消失。一双尚未闭合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瞳孔中倒映着最后时刻的恐惧与绝望。 在繁忙的分类分诊区,几个受了轻伤的人静静地坐在地上。过度忙碌的医护人员暂时无暇顾及他们,他们便这样倚着墙壁,一动不动。汗水和污渍交织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所以说,就是地狱吧。 唐希介完成了全部治疗,却没有依照规章留守观察到确认病人恢复理智。他第一时间按下了紧急呼叫钮,待附近的护士匆忙赶来接手,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隔离病房。 唐希介几乎是慌乱地扯下身上的污染防护服。 他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污染区的医疗站也是战场,所要抵御的敌人远不止细菌、病毒、感染与出血,更有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 持续目睹那些疯狂与痛苦的景象,本身就会强烈刺激心神,使人的意志变得脆弱,极易被无形的污染趁虚而入。正因如此,就连处理遗体的人员都必须全副武装,不敢有丝毫松懈。 但是唐希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他不需要防护服。 他清楚,在抵达那条线——他甚至不知道那条线具体在哪里——之前,他不会感受到任何来自污染的影响。 脱下衣服之后,唐希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腕。那块伪装成污染监测仪的腕表正幽幽闪着微光。表盘上,数值平稳地起伏,在安全的阈值之内。 ……正常。一切正常。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某种无形的东西从胸腔里挤出去。 他还不会变成那样的怪物。 第80章 另一个更冰冷、更幽暗的疑问如毒蛇般悄然钻出: ……他会变成那样的怪物吗? 毕竟,他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一阵剧烈的战栗毫无征兆地窜过脊背,他猛地感到隔离病房周遭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粘稠地向他迫近,挤压着所剩无几的空气。 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紧。唐希介来不及忍耐,不受控制地呕吐起来。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2 .1.2 二稿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小唐和云舟都属于生理上不太能抗压的人吧()不过小唐整体身体素质要强很多,哪怕比起同年龄段的云舟也是强很多 第46章 遇到同事聊两句 木通的异能需要消耗一定量的新鲜动物血液作为媒介。有了这些血液, 她能够展开大范围的治疗力场。 她并不擅长处理复杂的疾病,但对于非濒死状态的外伤人员,她能够同时为多人进行快速而有效的止血、清创与组织修复, 是前线不可或缺的应急医疗力量。 因此,每当没有精神治疗任务时,唐希介总会被她派去去医疗站旁边的后勤站点, 帮木通搬运成桶的猪血、鸡血。 这天,唐希介照例去搬运新到的一批兽血。他刚走到物资堆放区,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正弯腰清点箱子的人。 他下意识地准备侧身绕开, 对方却在这时直起了身,两人的视线隔着面具对上了。 唐希介看着那熟悉的阴沉眼神, 和对方明显的少年身形,脑海里灵光一闪。 对了, 家里在战斗辅助部门上班的就一个人啊。 “宋——” 名字的音节从唐希介嘴里吐出一半,对方就恶狠狠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打断了他的话。 哦对,工作时要称代号。唐希介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脚。 宋听涛的代号……是啥来着?他依稀记得徐确之前提过一次,但这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隔着面具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唐希介清了清嗓子,尴尬地开口:“你叫啥来着?” 宋听涛哼了一声:“塞兑。” 《道德经》曰:“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 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兑就是眼睛的意思,这个代号直译过来,就是遮住眼睛的意思。 “为什么起一个这么拗口的名字?”唐希介咂舌。 “要你管?”宋听涛一边回怼, 一边伸手指向专门配给木通的那箱兽血,示意唐希介东西在那儿,然后在物资配给清单上打了个勾。 唐希介没有立刻动手搬东西。他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周围。仓库角落装有监控摄像头,大概率也配备了录音设备。不过没关系,他有能够隔绝声音的异能。 心念急转间,一个主意已经成形。 唐希介朝宋听涛靠近了半步,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你现在忙吗?” 宋听涛脸上的不情愿快要隔着面具透出来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老实回答道:“刚忙完,精神力耗尽了,过来干点杂活。” “之前是在做疲惫屏蔽吗?”唐希介顺势找了个相关话题。 在战斗辅助部门,感知屏蔽类异能最常见、也最关键的用途之一,就是隔绝疲惫感。这能有效延长异能者的持续作战时间,并最大限度保持他们在战斗中的状态。 “主要是。”宋听涛惜字如金。 唐希介像是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疲惫也算是一种感觉吗?” “我觉得是,它就是。异能本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宋听涛语气平淡,却话中有话,“说不定仇恨也是一种感觉呢。” 唐希介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留下的细小线头。他顺着那线头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往前带了一小步:“你见我的时候,需要对自己使用异能,屏蔽仇恨吗?” 宋听涛动作明显一顿,拿着清单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即使隔着面具,唐希介也能感觉到对方骤然变得复杂的目光。 唐希介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正确的话题。 宋听涛沉默了几秒,才凉凉道:“你现在知道多少了?” 其实没有多少。唐希介想。但是光是知道异能和污染都是人造的,知道他生父曾经的神经科学研究,再结合宋听涛等人对他莫名的敌意,以及连云舟对他们超乎寻常的照拂…… 真相的轮廓已经足够清晰,清晰到足以让人拼凑出最残酷的答案。 唐希介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地回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诚恳而郑重: “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代我父亲向你们郑重道歉。我现在理解,为什么你之前对我态度这么差了。”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宋听涛的态度软化了下来。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手中的清单上,低声嘟囔道:“……算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啊,被骗到了。唐希介想。 他哥只告诉徐确什么都别对他透露,没有告诫所有人都对他隐瞒,实在是个失误。 “但是,我不原谅。我有对你摆脸色的自由。”宋听涛哼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爹让我吃了那么多苦头,而现在你又让先生受了这么多苦 。我会介意,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唐希介没有因为这番话而退缩,追问道:“难道你们当年就完全没有介意过吗?再怎么说,我哥也是连山的亲侄子,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连山”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宋听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围。 唐希介微笑着,抬起手,用手指的关节轻轻敲了敲他张开的透明隔音结界。结界发出如同叩击玻璃的“笃笃”声。 宋听涛见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唐希介对连山直呼其名这一点博得了宋听涛的好感,他回答道: “连山这个名字也是花了些时间才被挖出来的。等到真正确定这一切都是连山所为的时候,我们其实已经和先生相处一段时间了。” 宋听涛有些不自在地活动了一下脖子:“你也知道,一旦彼此熟悉了,就很难再为任何事去责怪那个人了。” 那么美好又温柔的人,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和导师。宋听涛几乎是一想到那个人,心就不可避免地软了下来。 不过,或许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吧。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不然也不会那么坚持要亲自照顾他们,给他们一个家。 唐希介在心底迅速过了一遍刚得到的信息。说实话,试探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基本可以确定一些事实了。 他见好就收,适时转移话题,询问道:“能帮我屏蔽一下疲惫感吗?” 宋听涛总算正眼看向他:“怎么了?” 唐希介没想到对方竟还会流露出近乎关心的态度,连忙组织语言解释:“就是……你知道的,实在太累了。” “如果你确实需要这类服务,得先提交申请获得许可。”宋听涛语气平淡,听起来简直像在照读培训手册,“这不是请求了就可以提供的东西。” 他甚至加了一句:“注意身体。你的能力非常关键,必须妥善维护。” “噢……”唐希介咧了咧嘴,一时有些意外。 刚刚还绞尽脑汁地斟酌词句、试探信息,此刻他心神一松,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情绪疏导本就属于战斗辅助部门的职责范围。”宋听涛来了兴趣,语气比之前平和了不少,“和我说说,你来前线之后有什么感受?” “就是感觉,”唐希介尝试梳理最近的体验,寻找合适的词语,“很割裂吧。和之前的生活相比,像是两个世界。” 在非污染区,哪怕执行战斗任务也带着近乎游戏的性质,所有的危险被控制在可预估的范围内,任务结束后,他随时可以回到干净整洁的宿舍,回到阳光之下的生活。 而在污染区,他需要面对的是真实的生死和苦难。 “你之前是不是一直生活在非污染区?”宋听涛问道,语气里没有评判。 唐希介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是的,运气比较好。” 他被爷爷收养之后,一直生活在安全等级最高的非污染区。遇到过最危险的情况,大概是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城郊监测到有堕化异能者失控流窜。 但那一次,紧急警报只拉响了一个小时不到,广播里就传来了“威胁已解除”的通告。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真正的恐惧,生活就恢复了原样。 宋听涛抱起手臂,语气认真起来:“首先你需要明白,过去三年没有进入过一次警备状态,是整个体系共同努力的结果。而这个体系的建立,和某个人息息相关。” 唐希介有些不悦:“不需要你提醒我。我才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怎么可能不心疼他?” 第81章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何必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较真? 这句话对宋听涛效果显著。他先是一愣,随即别开脸“切”了一声。 宋听涛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他继续道: “污染区的彻底清理是一项长期任务,需要持续监控和战斗。要想持续工作下去,就必须好好休息。只有保持状态,才能持久作战。” 根据现有研究,每块土地都有一个污染标度。在异能局的净化设备将其降至能滋生污染怪物的阈值以下之前,这些区域都仍被定义为污染区。这些区域必须有人长期驻守,以防污染怪物诞生,威胁周边城市。 还有更多区域的污染浓度高到人类根本无法生存。异能者只能在外围密切监视。一旦有强大的污染怪物从中诞生,必须在它踏出危险区的第一时间予以击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宋听涛绷着脸,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我以后肯定会留在局里工作。按年龄算,大概率是你当我上级。” 他说完这句,像是觉得不够清楚,又飞快地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诅咒你死掉只会让局面更乱……所以我希望你好好努力。” 唐希介震惊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笑意从胸腔里涌了上来,冲破了他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他忍不住弯下腰,大笑出声。 “笑什么啊!”宋听涛不爽地呲了呲牙,“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唐希介有着这样的异能,又有广陌力保,只要他不再出什么幺蛾子,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异能局未来的核心人物,甚至很可能是下一任局长。 但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少年就这么一本正经地思考大局,盘算着给异能局打一辈子工,甚至开始照拂未来的上级,唐希介就觉得实在可爱。 “你明年中考还是今年中考?在这儿值班不影响你读书吗?”唐希介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向前走了两步。 “明年!我今年才初二——”宋听涛下意识地回答,随即意识到什么。他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整个人向后一仰,“喂!你别——” 他手忙脚乱地挥开唐希介不知何时伸过来的手:“别揉我头发!你把我当什么了啊?!小孩吗?!” ** 几天后。 当木通通知唐希介这周可以单休的时候,唐希介已经连续上了13天班,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唐希介刚从隔离病房出来,防护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就被这个消息砸到了脑袋上。 “我们还有休息这个概念?”唐希介半是调侃半是茫然地问道。 他后知后觉地从脑海里搜罗到了相关信息。对了,之前徐确好像发消息说过,他上周轮休了两天。 原谅他实在是忙得手机都不想玩了,每天下班顶多和他哥报个平安就睡了,根本无暇关心其他人的动向。 “上周真是对不住。”木通双手合十,满脸歉意,“积压的病人实在太多了,不得不让你加个班。” 在异能局完善的管理制度与充足的人才储备支持下,即便是在这样紧张的非常时期,做六休一还是做得到的。 “能休就回去好好休息,”木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置疑道,“轮班制就是为了保证每个人都能恢复状态。休息好了,才能更有效率地回来工作。”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当然,通讯器务必保持24小时开机。真有急事,肯定会叫你回来的。” 唐希介没吱声。 好嘛,还是得随时待命。 木通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别总把什么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也别觉得只要你不在前线就会出什么乱子。华夏异能界这么多年的人才积累,不是摆着看的。” 她顿了顿,语气一沉:“别像你老师一样,把自己的身体都熬坏掉了。” ** 值班结束,唐希介在更衣室换衣服时,就收到了哥哥发来的消息。 【连云舟:辛苦了】 【连云舟:我读了木通发来的报告】 【连云舟:你做的很不错】 唐希介忍不住勾起嘴角。 干活干累了的时候,就是想要被这样夸夸才有力气继续干啊。 他今天是提前下班,更衣室里此时空无一人。唐希介索性也不急着离开,捧着手机,靠在更衣室柜子上。 他正要回复,屏幕又亮了一下,新消息跳了出来: 【连云舟:去污染区前线的感觉怎么样?】 唐希介盯着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说真的很累,想说自己有很多不知道和谁倾诉的畏惧,想说在这里睡觉会做噩梦。如果是哥哥的话,一定能够猜到自己在想什么,也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 而且,还会说对不起吧。 那样温柔的人,一定会想:如果他身体再好一点,还可以回前线工作,就不需要让唐希介承受这些压力。 所以还是算了。 他回复:【有点累,但是很充实】 另一头,连云舟仍有些放心不下,但想到对方才刚结束值班,身心俱疲,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多问什么。 【连云舟:轮休的时候好好休息owo】 【连云舟:新的笔记本我复印好了,回来的时候给你看】 唐希介沉吟片刻,键入新的回复。 【唐希介:我今天不回家】 【连云舟:不回来住吗tt】 【唐希介:今天就回来的话,回家的时候太晚了,我怕打扰你休息】 【唐希介:我去听禾姐那边住一晚】 【唐希介:应该会睡个懒觉,我明天上午晚一点回来】 【连云舟:好的owo】 唐希介轻轻笑了笑,缓步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十分安静,就诊区的呻吟传不到这里,可熟悉的建筑布局仍让他一阵恍惚。 那么温柔的人,一直在面对这些事情的话…… 实在是,让他想想都难过。 所以,唐希介必须担负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他打开了另一个人的聊天窗口。 【唐希介:你明天是不是休息?】 对方秒回。 【裴知行:我今明两天都休息】 靠。唐希介面无表情地想着。 【唐希介:我明天上午想去你家一趟】 ** 第二天上午,裴知予家。 当裴知行提起,唐希介想来她们家拜访时,裴知予着实吃了一惊。她这个好妹妹知道她身份特殊,很少会把人往家里带。 但是,嗯,这毕竟是目前最有可能是云诡的人。被发掘和培养的时间和自家妹妹一致,年龄也符合。 裴知予按耐不住好奇心,所以就同意了。 裴知行把人领进来的时候,裴知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她将手中的书合拢,抬眼望向来人,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小唐是吧?我听知行说过你的事情。”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喊我知予姐就可以了。” 唐希介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接过水杯。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裴知予正要再开口,余光却瞥见裴知行拿着手机,正准备回自己房间。 “知行,这不是你的客人吗?” 她提高声调。 “哎?你们不是有话要谈吗?”裴知行眨了眨眼,露出了“我都懂”的表情。话音未落,人已经哒哒哒地窜上了楼梯,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确实有话要谈。”唐希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手指在玻璃杯上不安地摩挲着。 “呃,就是,关于污染区的事情。”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最后那几个字,却清晰得惊人: “……不动尊阁下。” 这个称呼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知予的目光在唐希介紧张不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脸上那温和从容的微笑并没有褪去,那笑意反而变得更加浓烈。 裴知予摸了摸鼻子,姿态随意地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调侃道:“不戴面具喊这个名字是有点尴尬啊。” 她笑吟吟地点明了来客的身份:“云诡小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知予整个人的气场已然不同。 招待妹妹朋友的亲切随和敛去了。她微微向后靠着沙发背,双腿交叠,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却像一头暂时收拢了爪牙的猛兽。 唐希介的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我没有太多脱离异能局监控的时间,来朋友家拜访算是一个好的借口……就是这样。” “所以,你这次找我又是为了什么?”裴知予表情严肃了起来,那双之前戴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如果还是上次那件事,我的答案不会变。” 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明明是无比日常的环境,没有唐希介第一次和不动尊见面的时候,那种刻意营造的昏暗光线和青面獠牙的面具,唐希介感受到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差。 第82章 完全是上位者的气势。唐希介想。在这个层面上来讲,裴知予和他哥其实很像。 而且,裴知予此刻正处在实力与地位的鼎盛期,远非仍在卧病的连云舟可比。再加上她与唐希介之间并没有足以缓冲压力的亲近与信任…… 这份纯粹的审视与压迫感,便显得尤为强烈,几乎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唐希介深吸口气,挺直脊背,直视裴知予的眼睛:“我想参与核心实验室的重新搜查。” “但是我哥一直不同意。我在想,如果能够请到有着精神链接异能的契刀,是不是就可以……” 裴知予眯了眯眼。随着污染区形势恶化,重启实验室调查的提案确实在熟悉内情的异能者间被多次提及。 但是因为广陌重病隐退,这个提案的焦点就变成了云诡是否能够替代他在调查队中的位置。 作为云诡的老师,广陌坚持认为他还需要进一步磨练,尚且不能承担如此重任。裴知予对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理了理思路,坐直身体,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对面局促不安的年轻人: “首先,不需要你特意来请我。只要重新组织进核心实验室的调查队,我是一定会参加的。” 唐希介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其次,重组调查队这种级别的行动,轮不到你来组织,起码要楚铁来和我谈……这一点你也知道,我就不说了。” “最后,”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裴知行和你说的?” 裴知予这个时候有点生气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线条微微绷紧。 知道不动尊就是契刀的人不少,这类信息都是老资历之间公开的秘密,正如很多人早已知晓广陌因重病而隐退休养。 然而,知道裴知予就是不动尊的人少之又少。除了亲妹妹,就是江与青这种一手扶持培养出来的人。裴知予并不愿意相信是自家妹妹主动透露的,裴知行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 “该怎么说呢,我哥的人际关系其实也挺简单的……?”唐希介放弃不上不下地捧着那个杯子了,他轻轻地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裴知予愣住了:“冒昧地问一下,你哥是……?”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说不出话。 唐希介也懵了:“就是连云舟——就是广陌啊。” 他“哦”了一声:“裴知行是不是没和您讲过,连云舟是我堂兄的事?” 那姑娘嘴挺严的,什么事情都不往外说。唐希介既然没有主动让她转达,估计就是没和她姐提过这事。 “啥?你说啥?”裴知予一脸懵逼。 唐希介也在状况外:“呃,如果想要dna鉴定的话,我手机里应该有存?让我找一下……” 裴知予语塞:“不是,我是说,连云舟是……?” “等一下,你不知道?”唐希介瞳孔地震,“我看你们合作得挺好啊?”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7 .8.28 添加最后一段 2026.1.3 二稿,希望我明天这个时候已经把电路调出来了呜呜呜 第47章 直接爆马什么鬼 在唐希介展示了他和连云舟的dna检测结果, 并向裴知予详细描述他的推理流程之后,事情变得相当明朗。 从他的视角来看,整个推理链条其实相当清晰:确认裴知行与赤侧的关联, 已知连云舟就是广陌,再结合连云舟与裴知予共同创办公司的事实。剩下的,只需要一点合理的想象力就能串联起来。 尽管中间存在部分误判, 比如他根据魏鸣筝就是不动尊身边的焚风这一点,过度推断了连云舟与裴知予的合作深度。实际上,魏鸣筝加入赤侧纯粹是为了从事佣兵工作, 毕竟赤侧是业内最大的佣兵组织,与首领相熟只是次要因素。 但整体而言, 唐希介的推理方向完全正确。 裴知予仍沉浸在震惊中,引以为傲的语言组织能力彻底瘫痪。她喃喃自语, 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是他的弟弟,还是广陌的学生,没人会在这一点上骗你……” 这个结论让她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裂开了缝隙。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那个她从未想到的逻辑,却开始顽固地与记忆中无数曾被忽略的细节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合起来—— 比如每一次有广陌必须亲自出席的重要会议时,连云舟总是能恰好找到最完美、最无可指摘的借口缺席;比如连云舟用体弱多病都不能解释的病假频率,和广陌近几年频繁的负伤…… 难以置信, 却又无法反驳。 任何试图否定的念头,都会立刻被更多涌出的细节和证据无声地驳回。 在裴知予心中,最初的震惊逐渐平息,就像一锅沸腾的水在撤去火源后,剧烈的翻滚慢慢止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深沉的情绪, 混杂着被长期蒙蔽的荒谬感,对旧友处境的全新理解……和连她自己的难以捕捉到的淡淡悚然。 不管她之后要如何消化这个事实,如何重新审视自己和连云舟的关系,至少在此刻,她的理智已经接受了这个结论,思绪重新变得清晰。 “好吧,我开始意识到合理之处了。”她若有所思地低声道,“一个人过得很惨的时候,好像另一个也很惨的样子。” 比如现在。连云舟称病休息,在公司工作上当撒手掌柜的时候,广陌恰好也是在疗养身体,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 唐希介在心底默默腹诽:证据切入点也太奇怪了吧? “我很惊讶你居然没看出来,”唐希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是十几年的朋友吧?” 话刚出口,一个更惊人的念头倏地窜入他的脑海:等一下,他哥不会也不知道吧? “这就好比,你很难想到网上认识的网友是现实生活中的朋友一样。”裴知予幽幽地叹了口气,“认识的途径不一样会影响观感。” 唐希介张了张嘴,感觉所有的言辞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后只能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你们是十几年的朋友吧?” 裴知予眼神飘向远处,忧郁道:“你不懂,他们两个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唐希介露出了“愿闻其详”的表情,把自己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专心吃瓜。 裴知予也沉浸在了某种倾诉的冲动里。她叹了口气,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娓娓道来: “连云舟——我们亲爱的连总,看起来有多温柔,脾气有多好,他对一起工作的人要求就有多严苛。他总是强迫性地要求所有人跟上他那非人的步调。” 她的语气很奇特,糅合着怀念,感慨,和清晰的怨念。 “你知道,那家伙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更可恶的是,他对属下提出的那些高到离谱的要求,他自己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超额完成……这就格外让人讨厌。” “当年灵启还是初创公司的时候就在的好几个老人,就是被他这么开掉的。”说到这里,裴知予甚至不自觉地冷笑了一声,“他会非常温柔地准备好远超行业标准的、无比丰厚的离职赔偿,亲笔写好推荐信,甚至帮你找好下家,然后和蔼地告诉你:‘对不起,我认为你的能力不匹配公司的需求。’” 唐希介安静地听着,将裴知予提供的这幅侧写,小心翼翼地放进心中那幅正在缓慢拼合的巨大拼图里。 在污染区前线的医疗站里,他曾听到过一些关于广陌的回忆。他们谈论的是领袖身先士卒的绝对勇气,是战斗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是对每一位部下的珍视。 这大概就是战场和商场的不同吧。唐希介默默思考着。 裴知予还在继续:“也正因为他的这种态度,灵启后来才成了异能科技领域公认的黄埔军校。被我们的培训体系拷打过的人——甚至包括那些被他优化出去的人——在市场上都异常抢手。”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说实话,作为技术负责人,有他这样的老板还挺开心的,因为所有商业化运作、市场开拓的硬仗都由他挡在前面,我只需要专注做好技术研发就行。” “而且,”裴知予讲到这里,几乎有点眉飞色舞,“他在技术层面给了我充分的自主权。只要大方向没问题,研发经费给得相当痛快。” 唐希介挑眉:“听起来,你们合作得挺不错的?” “当然也不总是那么顺利,”裴知予叹了口气,又喝了口水,刚才那点愉悦淡了下去,“早年我也没少被他上压力……他那张嘴毒得很,舔舔嘴唇都能把自己毒死。” “总之,”她把话题扯了回来,“连云舟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商人。敏锐、高效、目标驱动,独裁又强势。作为他的员工,只需要信赖他、跟随他,然后享受他给的高薪就好了——他在这方面倒是一直很阔绰。” 第83章 唐希介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个形象与他认知中的兄长相去甚远。 裴知予描述出的人冷淡又尖锐,但他认识的连云舟能让他想到一切温和、柔软、甚至脆弱的东西。 注意到唐希介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困惑,裴知予立刻笑了,她语气轻松地指出:“你是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亲人。他对你自然有无限的耐心和好脸色。” “对我们这些员工就不一样,他能笑意吟吟地把你做出来的东西批个体无完肤,你还回不了嘴,因为他讲的都是对的。” “我完全没法把这两个形象重合起来……”唐希介喃喃道,难以消化这个事实。 “人在家里和工作的时候状态总是不一样的。”裴知予摆摆手。她停顿了片刻,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总之连云舟给我的感觉……相对来说,人味更浓一点吧?” 唐希介闻言,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不明白。” 这太矛盾了。在裴知予方才的描述里,连云舟是年少成名的商业巨头。惊人的才华与成就让他活得自我,也不屑于去遮掩自己锐利的锋芒。 而与生俱来的温柔个性,更像是叠加在尖锐本质上的一层表象。 怎么看,这样一个形象都和常规理解中的人情味相去甚远。 “这是比较出来的。”裴知予看穿了他的困惑。她的语速放得很慢,沉入了自己的回忆:“而广陌……广陌就不一样了,不是说他没有强硬的一面,而是说……” 提到广陌,裴知予会想到什么? 摧枯拉朽的力量,支撑着所有人前进的旺盛精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耐心。 主心骨,支柱,压不垮也不会倒的人。 裴知予干巴巴地总结道:“我不觉得他像是人。” “我知道那副面具下一定是个人,但是我还是不觉得他像是人。” ** 裴知予在成为技术研发领域的顶尖专家之前,最早的开发经验都源自那些污染区驻守的漫漫长夜。 在没有战斗任务的的日子里,她和广陌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曾经一起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 作为污染抵抗阵线中少数能清晰感知精神力流动的特殊异能者,他们成为了异能局早期设备研发的核心人物。那些如今被广泛使用的精密仪器,最初都诞生于他们笨拙的尝试。 “契刀,帮我拿一下……契刀?” 模模糊糊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将裴知予从短暂的睡意中惊醒。她从工作台上直起身,用手扒拉开粘在嘴边的发丝。 “抱歉,没注意到你已经睡着了。”广陌推了推面具。他面前摊开的设备图纸上满是修改痕迹。 这是……第几版精神力管制设备来着?第三版,还是第四版?裴知予模模糊糊地想着。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瞥向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了啊。 狭小的临时实验室里,惨白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堆满杂物的桌面上,设备运转的嗡嗡声,与远方污染怪物时隐时现的尖啸交织在一起。 裴知予的脑子运转起来有点滞涩。她算了算,再过三个小时就又是早班。 其实她这种级别的战斗力都是24小时on call,任何防线告急都要立即驰援,但还是有固定时间段的执勤排班。 “困就去睡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值早班去巡逻吗?”广陌起身,自己走到了材料架边,挑选着需要的元器件。 “嗯……不用,我还能熬。”裴知予摇摇头,声音有些发虚,“等我五分钟。”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工作室。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她在卫生间摘下面具洗了把脸,盯着镜中那个眼下一片青黑的自己,发了会儿呆。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裴知予在几乎是灵魂出窍的状态下,重新坐回了座位上。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重新集中精神。 “现在卡在哪里了?”裴知予往广陌身边挪了挪,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半成品上。 在常人眼中,只能在那台被拆解的设备中看到电路板和杂乱排布的线路。 但在两位精神系异能者的视野里,却能清晰地看到附着其上的能量,这是固定上去的精神力结构。 “一个古怪的bug。”广陌清了清嗓子,但声音仍带着疲惫的沙哑,“刚确认是固化的精神力结构在使用一次后发生形变……” 他指尖释放出几缕半透明的精神力丝线,如同探针般悬停在设备上方,指出异常的能量畸变。 “效果上非常的奇怪,感觉可以当攻击手段用了。”他总结。 裴知予问道:“我们不是在做精神力限制器吗?” “谁说不是呢。”广陌长叹一口气。 两人沉默地注视着那团扭曲变形的能量结构,实验室里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 “最近你总是不在状态,怎么了?”广陌主动开口问道,面具转向她的方向。 裴知予低声回答:“只是做了个梦……梦到了以前的事 。” 刚刚不小心睡着的时候,梦到了妹妹刚出生的时候,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时光。 那时候多开心啊。裴知予想。 “是个开心的梦吗?”广陌温声问道。 “……嗯。”她垂下眼帘,失焦的目光落在那个失败的半成品上。 半晌,她开口,低声问道:“广陌,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去吗?”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好。 她想问的,并不是他们能不能离开这里,能不能回到非污染区。连接污染区与非污染区的安全通道早已重新建立并加固,以她的身份和能力,如果真的想走,实际上随时可以离开。 她关心的是—— “——我们还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吗?” 我爱的人,我所熟悉的一切,我习惯到如同鱼习惯水一样的平凡生活,一度以为永远不会远去的生活…… 这些还能回来吗? 污染爆发的时候,裴知予还是中学生。她当时准备趁着假期,和朋友一起去别的省市玩。 那场本该充满欢笑的旅行,在启程的第三天就戛然而止。刺耳的警报划破天际,街道上突然爆发的尖叫与混乱。在四散奔逃的人潮中,裴知予与同伴的手被硬生生扯开。 三天后,她在废弃的商场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尸体。 而更遥远的地方,隔着数百公里无法逾越的距离,父母和妹妹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这几年,虽然全国范围内的基础设施都在逐步重建,但从污染区发出的信号可能将致命的精神污染带入后方安全区。 因此远程通讯仍然受到最严格的管控,只在几个固定站点为了公事启用,绝不可能为私人情感所动用。哪怕裴知予能够假公济私,从污染区这里发出去消息,她的父母那边也接收不到。 广陌停下手里的工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生活肯定会有很大变化。毕竟多了异能这个变量,会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不用随时提心吊胆,不用为自身安危的生活,肯定能够实现的。” 不得不承认,裴知予这句话打动了一瞬间。 广陌少见地来了兴致,声音轻快了起来:“说实话,我一直觉得都市异能是最棒的世界观。既有现代科技的便利,又带着超现实的魔幻感。” “虽然会有很多困难,但肯定也能带来等量的惊喜。是有着无限可能、非常有趣的生活啊。” “你说得倒是简单。”裴知予苦笑。 广陌耸了耸肩:“反正未来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不如乐观一点。” “而且,我们不正是为了这样的未来而努力吗?” 裴知予切了一声,在座位上直起腰,伸手拿起固化精神力的设备:“我再搓一次上一版的精神力结构,看看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结构变形。” 实验室再次安静了下来。 广陌犹豫了一会儿,主动打破沉默:“之前我不是出去开会了吗?那个会就是在讨论探索其他污染区的事情。” 后来的异能管理局内部提及的“污染区”,指代的是重组建局之前“污染抵抗战线”的老本营,连山的核心实验室所在的“主污染区”。这个区域在十几年后仍是精神污染最严重的区域。 实际上除了“主污染区”,全国各地散落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污染区。 这段时间,随着基础设施的逐步修复,原本被隔离的各个污染区之间重新建立了联系。政府开始着手组织异能者,对全国各地的污染区展开系统性肃清,清除盘踞在各污染区的精神污染怪物。 广陌的声音在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所以,我想问你对地点有没有特别的偏好?” 裴知予迟钝的大脑转了一会儿,才消化了广陌的言下之意。 ——她可以优先选取,她的家人最可能被卷入的污染区。 裴知予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过了好几秒才挤出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以为这种行动都是统一规划,必须要听指挥啊?” 第84章 广陌随口道:“反正所有污染区都要扫荡过一遍的,从哪里开始也没关系吧?” “而且,你对自己的战斗力这么没信心?”他歪了歪头,反问道,“这种任务,不应该是别人等我们做决定吗?” 我们,哈。裴知予想。陌生的喜悦和激动从麻木的心底破土而出,像是被点燃的火焰,瞬间烧穿了连日来的阴霾与无力。 广陌继续摆弄着手中的设备,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周末计划:“要是你担心影响整体扫荡计划的效率,那就用休息时间跑一趟好了。” “如果需要处理的是小型污染区的话,我们俩加一两天班就能搞定。”他自顾自地分析着,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嗯,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最好还是和楚铁说一声,把他也拉上。” 裴知予因熬夜而昏沉的大脑还没加载出一个所以然来,通讯器就突然响起。她手忙脚乱地接通通讯,是楚铁打来的,喊契刀去前线支援。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近乎机械却无比流畅地做起了战斗准备,检查装备,转眼间就要全副武装地冲出门去。 身后传来广陌帮她收拾工具的声响,还有他难得提高音调的喊声:“喂!至少给我个答复再走啊!” 裴知予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战术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现在就去找楚铁!” ** 事实证明,裴知予还是多虑了。 几天后,她拿着新买的手机,蹲在非污染区为外派异能者提供的临时落脚点。 当屏幕上终于跳出母亲的回复时,她几乎是脱力般地松了一口气,重心向后,脊背靠上冰凉的墙壁。 哪怕在非污染区,全国的即时通讯还是很受限。 但是她现在就在家人所在的省内,她几经周折,总算是通过那个慢的要死的局域网,将一条报平安的消息递到了父母注册在社区管理节点的终端上。 广陌不知何时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她身边,轻声问道:“怎么样?” “都很好,很安全,”裴知予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离污染区很远……都很想我。” 她吸了吸鼻子,试图把那股骤然冲上眼眶的热意压回去,但声音已经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浓重的鼻音。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该一上来就去扫荡什么污染区……累得要死……不如直接发消息去问……” 裴知予开始想着,等广陌走开,她得马上摘下面具,去洗手间好好洗把脸。现在,她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正顺着脸颊皮肤与面具内侧的缝隙滑落。 广陌倒还是很淡定:“你不去把附近的污染区都清理过一遍,不去看看熟悉的家乡变成了什么样子,怎么可能有胆子联系家里人?” 走过已经一片狼藉、物是人非的家乡角落,亲手将盘踞在那里的危险涤荡干净,她才能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有勇气走出这一步。 他摇了摇手里的包装袋——裴知予这才发现这人居然拆了包薯片在吃——问道:“薯片吃吗?” “你故意的吧?”裴知予推开递到她面前的薯片,抬脸问道。 广陌把袋子收回来,往自己嘴里倒了点薯片,含混道:“当然了,不找个理由把你带到这边,你怎么联系到家里人?” 他咽下薯片,声音变得柔和了一点:“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嗯。”裴知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成。”广陌摆了摆手,“楚铁说他也有个想去确认的地方。你收拾下,我们还得加个班。” 那你呢?这个问题已经到了裴知予的嘴边。你难道就没有想回去看一眼的地方吗?你的家人呢?你的牵挂呢? 她却没有问出来。 裴知予怔怔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有力,一点也看不出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十个小时的高强度扫荡战,甚至这场战斗的时间还是从休息时间里硬掰出来的。 ……他们三个最近工作量都大得骇人,连轴转早就是常态。就连楚铁,这次也是因为之后就会去他想去的地方扫荡污染区,才答应了来给裴知予帮忙。 那么广陌自己呢? 作为抵抗阵线的首领,他需要处理的工作只会更多。可他却这样平淡地接受了这额外的负担,甚至丝毫没有提到自己的诉求,只留下一个仿佛无所不能的背影。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7 .8.28 把第一段挪到了前面去 2026.1.4 扩写了裴知予的心理描写,增添了收尾的情节 这一章对裴知予的人设好像有点损伤x没关系她之后会有攻气十足的高光的owo 第48章 聊八卦没好下场 裴知予家的客厅里。 裴知予从回忆中抽离, 将手中早已凉透的水杯轻轻放回茶几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说: “靠, 我甚至问过他有没有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给唐希介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之前得知裴知予并不知道连云舟的真实身份。 “不至于吧?!”唐希介脱口而出,他脸上现在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真的问过啊。”裴知予沉痛地扶额, 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声音里充满了不堪回首的懊恼: “他给我的感觉太成熟了,我一直以为他至少比我大十岁……完全想象不到他居然和我差不多大。” 唐希介的表情困惑:“在你心里, 他居然是这种风格?” ……不过话又说回来,唐希介自己好像也很难想象, 十几岁的连云舟会是什么样子。那个人似乎就是为了给别人遮风挡雨而生的。 裴知予向后靠在沙发上:“说真的,绝大多数和他合作过的人都会留下类似的印象吧。” 和自己一样?那个时候也才十五六岁?不至于吧?她还是忍不住把自己回忆中的广陌和自己同龄时的表现作比较。 那是在污染刚刚爆发时, 就能冷静地组织人手收集物资的领袖,是教导她如何战斗的导师,是在必要时,亲手处决濒临堕化的队友的战士。 “——哪怕说是少年老成都太夸张了。”裴知予干涩的声音只能如此苍白地总结。 那是不会崩溃也不会失落,不会显露出情绪上的疲惫,稳定到令人安心的可靠大人。甚至在裴知予的整个少女时代,她都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成为像广陌那样能够守护他人的人。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唐希介犹豫了片刻, 终于还是开了口。 裴知予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说。” 唐希介深吸一口气:“知道了我哥的真实身份后,您还打算和他维持现在合作的关系吗?” “那当然啦,”裴知予回答得干脆, “不过得让他给我涨工资。” 不管她之后要重新审视和连云舟的关系,她始终清楚:她在异能科技领域的抱负,她那些疯狂的灵感,没办法脱离灵启这个平台来实现。 而她也清楚:不管连云舟如何看待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要她的能力依旧有价值,她的方向依旧与灵启的战略相符,他就一定会给予她资源上毫无保留的支持,为她扫清障碍。 听了这个过于务实回答,唐希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要变得太奇怪。 但是说真的,赤侧可是华夏最大的异能者佣兵组织,裴知予凭借赤侧就日进斗金吧? ……也难怪。说到底,“契刀”也好,“赤侧”也好,甚至“不动尊”,这三个词都和钱有关吧?! 唐希介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真正的问题: “那您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呢?是因为您的异能可以人为诱发污染吗?” 裴知予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哇,你想得有点太多了吧。”裴知予的语气斩钉截铁,“我离开,和这件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 裴知予的异能不属于会受欢迎的类型。 和亲生妹妹一样,裴知予也拥有以精神链接为主题的异能。她能建立心灵连线进行通讯,还能通过精神链接在多人间分摊污染,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阅读别人的情绪。 但不同于妹妹温和的联结和庇护能力,裴知予的异能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凭借异常强大的精神力,她可以强制建立单向链接,将精神污染反向灌输给目标,甚至衍生出了类似读心术的能力。 正是凭借这种污染倒灌的能力,裴知予在战场上磨砺出一套独特的战斗方式:将一只污染怪物的精神污染强行灌注到另一只体内,直到一方被彻底抽干消散,另一方因承载过量而爆体而亡。 这套手法让她在面对成群的污染体时,拥有了令人胆寒的大范围杀伤手段。 第85章 起初,裴知予对这种能力的使用毫无心理负担。直到某次联合行动中,她无意间捕捉到其他阵营异能者眼中的惊愕与隐隐的抵触。 她才突然意识到,这一招实际上是可以作用于人类的。 “有什么关系呢?吓人的异能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楚铁听完她的顾虑后,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豪爽道,“谁多嘴就让谁闭嘴。” 裴知予忍不住扶额吐槽:“虽然我们确实在用暴力维持污染区的秩序,关押那些不听话的异能者……但我们不是**吧?” 咦,真的不是吗?裴知予想。 就在这时,广陌恰好从不远处的通道经过。听到了这段对话,他脚步未停,金属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 “喂,你怎么看?”就在他即将从裴知予身旁擦肩而过的瞬间,裴知予精准地一把攥住了他作战服的一角,询问道。 广陌索性顺着她拉扯的力道停了下来,微微偏过头:“自从你开发出这个异能以来,你在污染抵抗阵线里听到过类似的话吗?” “没有。”裴知予老实回答。之前从未有人对她的能力指手画脚。 “我就这么看的。”时任抵抗阵线首领的广陌耸了耸肩。 ** 而裴知予在异能局建局之后选择离开,纯粹是出于个人规划。 当年,异能局总部,广陌的办公室内。 “没完没了的会议,堆积如山的文书工作……”站在办公桌前的契刀直言不讳,“我还是不喜欢这些。” 坐在桌子对面的广陌没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虽然现在给了我们这些‘污染抵抗战线’的老家伙特权,可以不提供真实姓名。但等将来异能者注册制度完善了,清查到我们这些人是迟早的事情。” “现在有污染这个统一的外部敌人,我们还可以当一当英雄,但是未来……我不好说。”裴知予苦涩地咧了咧嘴。 顺带一提,广陌和契刀最后都没有在官方登记真实身份,不然灵启也没机会做这么大。但楚铁是登记了的。 裴知予抬起头,看向广陌的方向。尽管对方戴着兜帽和金属面具,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平静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她的喉咙突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就是因为曾经一起度过了无可置疑的艰难,却充实的日子,此刻的道别才变得如此难以启齿。 “抱歉,我……我还有家人。”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他们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不要被我影响。” 裴知予的异能不属于会受欢迎的类型,她自己也是。 换个角度讲,让一个中学生在污染危机爆发后,在资源匮乏的污染区度过青春期,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即便有年长的同伴在身后时时提点、处处维护,裴知予依依然没少在情绪失控时出口伤人。而资源的争夺也总会有输家。 广陌轻轻地“嗯”了一声:“没事,我都理解。” 这一刻,裴知予突然觉得自己又任性又残忍。 广陌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只在某次任务间隙淡淡提过一句:他们家当时就住在主污染区。 在之后无数次的污染区清扫行动中,他从未提起过,是否有某个区域对他而言有着特别的意义。 这么想来,在一开始污染爆发的时候,他的家人大概就都离世了。 现在,广陌的反应非常的平静,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平常的工作:“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我会尊重。” “嗯……正式离职之前把工作交接好,别的我没什么要说的了。”他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裴知予一愣,她原以为会听到一番挽留。她脱口而出:“我以为你会说,‘我希望你能继续为异能局做贡献’。” ——你唯一的愿望不就是这个吗? 裴知予的异能让她能够通过精神链接看到别人的情感,而她一直、一直很想要阅读广陌的内心。 可惜同为s级精神系异能者,她根本不可能在对方不允许的情况下突破他的精神壁垒。更何况他们共事太久,她的异能刚有波动就会被对方察觉。 裴知予觉得,广陌这个人又好懂又难懂。 好懂的地方在于,这个人唯一的愿望就是发展异能局,清除污染。 难懂的地方在于,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中可以只剩下这样一个宏大到近乎冰冷的愿望? 在裴知予看来,要么是圣人般的博爱,能够将无限的温柔平等地给予世间每一个人;要么是刻骨的仇恨,为了在污染中逝去的至亲,誓要将所有污染源彻底清除,不死不休。 听到裴知予的话,广陌叹了口气:“我还没有没人性到这个地步。” “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如果连这点任性都包容不了,我也别当什么局长了。” “行了,临走前记得一起吃个饭,楼下食堂就成。”广陌直起腰,拿起手边的文件,语气平常地询问道,“还有事吗?” 裴知予沉吟片刻,开口:“离开之后,我想换个代号,和‘契刀’这个已经过于响亮的名字区分一下。” 广陌幽幽道:“别叫貔貅,我求你了。” 貔貅以只进不出著称,传说它没有**,吞食金银财宝后不会排出,因此被视为聚财的象征。 “噢,你提醒我了,这是个好名字。”裴知予打了个响指。 裴知予就这样被广陌轰出了办公室。 ** 正式离开那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裴知予在异能局的更衣室利落地脱下制服,摘下面具时,指尖忍不住在那熟悉的轮廓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戴着这副面具已经多久了?如今竟如此轻松又平淡地决定将其放下,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终端适时亮起,传来冷静的语音提示: “契刀,你的进出申请已通过。请于三分钟内抵达c7通道,等待传送。” 异能局总部虽是光明正大的建筑,但为避免身份被外界蹲点统计,内部设置了极其复杂的进出机制。 她随手关掉提示,同时启动了随身携带的认知干扰装置。这样即便传送完成后突然出现在街道上,周围的人也只会觉得她本就该在那里,不会产生任何突兀之感。 说真的,这是她为异能者身份防护做过的最有用的发明。 传送装置的光芒悄然散去,裴知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站在了外面的街道上。温煦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将她笼罩在一片明亮的暖意中。 话说回来,在彻底从头来过、重新经营一个身份之前……是不是可以先休个假?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嘴角也微微扬起。 就在此时,个人手机忽然响起。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连云舟:最近有空吗?】 ……差点忘了,这边还有份工要打呢。 “连云舟”这个名字,裴知予第一次听到时,还是作为连山唯一能联系到的家属,被请到异能局配合笔录。 后来,在父母的要求下,她进入联合大学读书,开始为未来的摘下面具后生活做准备。也正是在那里,她再次遇见了连云舟。因为他特殊的身份,她便不自觉多投去了一点注意。 ……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手机屏幕上,消息又亮了起来: 【连云舟:第三代污染防护服,你预估性能指标能到多少? 】 【连云舟:我最近和异能局技术部的人有接触。如果你的设计防护性能显著优于现役型号,我可以拉到订单。】 对了,还有这回事。裴知予不由得有点心虚。她最近光忙着准备异能局离职的手续,研究方面确实完全没顾上。 她定了定神,回复道: 【裴知予:样品测出来的指标很理想,但要投入批量生产的话,结构还得调整】 【裴知予:方便打电话吗?我电话里给你说吧】 另一边,坐在异能局办公室里的连云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他刚刚和裴知予吃完散伙饭,回到办公室后对着满桌堆积的文件越想越气,想要迫害裴知予让她也加会儿班。 怎么他自己的工作又增加了? 【连云舟:不用,我这边在忙。】 【连云舟:你先考虑一下批量生产的适配方案,晚点我们开个会再讨论。】 简单确认了开会时间后,裴知予认命般地将待办事项添进手机备忘录。 靠,怎么又要加班? ** 裴知予家的客厅里。 裴知予把话题重新扯回到唐希介此行的目的上:“你的提议我理解了。但找我不是什么好思路,哪怕是我力荐你参与行动,恐怕也没你哥哥一句话有用。” 她指出:“你对外算是他的学生,他对此事的看法才是关键。” 第86章 “……那就是他不愿意让我去”唐希介声音发涩。 “他给的理由是你能力不足。”裴知予看到唐希介脸上迅速黯淡下去的神色,连忙放软了语气,找补道:“我不是批评你,只是说,你应该和知行一样,是今年上半年才觉醒异能吧?” 她正色道:“你要在探索任务中担任的,是最核心的,净化污染的角色。整个队伍的性命都搭在你肩上。他希望你积累更多实战经验,把基础打得更牢靠,再开始行动。这个考量本身是合理的。” 实验室探索任务的顺利进行,有两块拼图不可或缺。一块是广陌的污染净化能力,另一块是契刀的精神链接异能。她能通过在不同队员之间转移污染,确保每个人所承受的精神污染浓度都在ta的承受范围之内。 想到这里,裴知予的心不受控制地向下沉了沉。 她不由想到,上一次实验任务,就是她亲手,把过量的污染顺着链接,一股脑地全部传给了广陌。 战斗刚一结束,广陌就彻底支撑不住了,他跪倒在地,死死拽着离他最近的裴知予的衣角。 他抬起脸,断断续续地用气声说,他没有力气再净化污染了,他也要堕化了。 所以现在就把他杀了,然后他们快点回去。 那天的血色,还有广陌那近乎非人的平静,仿佛又在眼前浮现。裴知予略有走神,问题冲口而出: “你哥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身体好点了吗?” 广陌在线上交流的时候也不怎么愿意谈到自己的身体状况,面对别人的关心基本都是插科打诨过去。 唐希介低声道:“没什么起色,天气凉下来后就一直发烧咳嗽,今年估计都没法下床活动。他的精神海我也检查过了,目前还是处于异能透支后的衰竭期,经不起任何刺激。” “这样啊……”裴知予长长地叹了口气,难免有些惆怅。 她不应该这样不甘心的。起码她还没有彻底失去这个朋友,只是…… 唐希介小声道:“抱歉。” “你道什么歉?我只是有些感慨,”裴知予叹息一样地说道,“一代传奇终究是落幕了。” 考虑到连云舟最近也完全不露面了,显然已经衰弱到连作为普通人的生活都没办法继续了,更遑论重新回到战场了。 真是奇怪啊,连她都没办法想象广陌不战斗的样子。 但转念一想,广陌在上次核心实验室探索行动中丢了半条命,还是她和楚铁一起送进抢救室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个人强大得太过自然。所有人都像是习惯日出日落一样,习惯了他的存在。 “不,我是说……”唐希介把脑袋往下低得更多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却强迫着自己把话说了出来: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我们还能有一次机会。” 如果不是特地来救他,连云舟现在应该有体力再带一次队。 裴知予一愣。她几乎忘了,唐希介当时在赤侧的地盘上濒临堕化这回事了。 她晒然一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此刻过于沉重的氛围:“别想这么多,你才刚入行多久?犯错是正常的。” 就在她回想起这件事的下一秒,另一段几乎被忽略的记忆碎片猛地跃入脑海:下属曾向她汇报过,云诡当时的精神污染读数异常之高,但行动表现却完全正常。 线索在心里串联了起来。裴知予语无伦次地开口:“等一下——你之前问我连山的事情……对你们是堂兄弟……我靠。” “怎么会这么乱?”她痛苦道。 裴知予当然知道连山就是发明异能和污染的疯狂科学家,她甚至读过连云舟当时被叫到异能局配合调查时候留下的口供 唐希介同情道:“我也觉得。” 在一起经受过心灵冲击之后,原本陌生的两人关系飞速拉近。 裴知予整理好心情,抬起头,看向对面仍旧满脸纠结和歉意的少年。 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唐希介的心情。 他大概是因为觉察到了亲生父亲的阴谋,又认定是自己拖累了兄长,才如此自责,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所以,你到底在自责什么?”裴知予轻笑道,“你有在清醒的情况下,出于自己主观的恶意做过什么错事吗?没有吧?” 唐希介抿紧了嘴唇,沉默地思索着。 唯一算得上他因主观恶意而犯下的错事,也就是之前和他哥大吵一架,把人气到旧疾复发、直接进了医院那次。 可他自己也觉得当时他的精神状态不对劲……好像,也算不上清醒。 “至于你哥哥救你那件事,广陌这么多年就任性了那么一次,我不介意给他收拾烂摊子。”裴知予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也挺好的。起码证明这个人还是有私心的。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唐希介隐约觉得,这话里藏着某种难以捕捉、无法理解的感慨。 裴知予拿起水壶,重新将两人面前的杯子斟满。水注入杯中的声响填补了沉默。 在水声中,裴知予慢慢道:“以广陌现在的身体状况,加上污染区突然暴动需要解释,这两点为前提……” 她知道,现在很多人或许还在等广陌出来救场。毕竟异能局明面只敢说他生病休养,绝不敢承认他病危。 说实话,连她自己都闪过类似的念头。广陌之前有过带伤完成任务的前科,所以…… 所以这次不能再依赖他了。 水声停了下来,玻璃杯中的水面停在杯沿下方。裴知予放下水壶,正色道: “虽然我没办法帮忙组织调查队,但要我帮忙训练你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见鬼,怎么这时候来人了?”裴知予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情绪被打断。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仰头朝楼上喊道:“裴知行!你最近有快递吗? ” 楼上的房间门开了,裴知行困惑的声音响起:“没啊!” 门铃又响了。 “奇了怪了。”裴知予嘟囔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转头对唐希介说:“小唐你上楼和我妹待一会儿,我去开门。” 唐希介点点头,依言起身走向楼梯。刚踏上二楼,就看见裴知行正守在自己卧室的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八卦的光芒。 “你和我姐聊啥了?聊了这么久。”她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问道。 唐希介脚步未停,随口答道:“就聊八卦了。” 某种角度上,这是真话。 “你上门来就聊这个?”裴知行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睛。 唐希介告诉她,他已经知道她姐姐就是契刀的时候,可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结果现在告诉她,就聊了点八卦? “什么嘛,雷声大雨点小……”裴知行气鼓鼓地鼓了鼓脸颊。她侧身给唐希介让出通道,示意他进自己房间。 唐希介刚迈进卧室,身后的房门尚未完全合拢,楼下便清晰地传来了大门被打开的“咔哒”声。 紧接着,是裴知予明显提高了声调,充满了诧异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 ** 楼下玄关处。 裴知予握着门把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门外站着的人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太多。他紧紧攥着一根金属拐杖,另一手勉强撑着门框,借以分担身体的重量。 即便如此,他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摇摇欲坠,额发被冷汗濡湿,凌乱地贴在额角。 这冲击性十足的画面,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裴知予也大脑宕机了一会儿。 她卡了一下壳,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惊愕地追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不要,小瞧我啊。”连云舟抬起脸。玄关顶灯的光线直直打下来,让他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显得近乎透明。 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灼灼的怒火,亮得惊人。 他咬牙切齿道:“怎么,准备绕过我,谈事情?”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5 2026.1.5 二稿,重写了裴知予和唐希介的第二段对话 以下是初稿中删去的部分段落: “……没人能想象他不战斗的样子。所以今年上半年,他突然宣布隐退时,问问题的人都找到我这里来了。那些人慌得像是世界要崩塌似的。” 因为没人能帮忙在犯错的时候兜底了,也没人默默地把最苦最累的工作全部自己包揽走了。想到这里,裴知予叹了口气。 第49章 都喜欢直接上门 裴知予家的玄关处。 面对目瞪口呆的裴知予, 连云舟无语开口:“别杵在这儿啊。能找个地儿让我坐下吗?”他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他是真的快要站不住了。 裴知予如梦初醒般侧身让开道路。她看着连云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旁,接着几乎是脱力般跌进沙发里。 第87章 连云舟长出口气,感受着柔软的沙发对身体的支撑。 他的身体状态根本不允许他下床。今天这一趟, 哪怕他是直接从家里叫了车,加起来也没走多少路,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肺功能也已经完全无法负荷。 此刻, 缺氧带来的剧烈眩晕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心脏也在胸腔里疯狂地搏动。连云舟不得不闭了闭眼睛, 忍住抬手揉心口的冲动。 更糟糕的是身体其他部位的抗议。太久没有下地行走,也根本没有进行过系统性复健, 他膝盖的旧伤这会儿痛得快没知觉了。 下一秒,唐希介如同旋风般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接着猛地停在沙发前,目光死死锁在沙发上那个苍白的人影身上。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唐希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谁放你出来的?” 连云舟有些心虚,但强装镇定道:“希介,我有话要和——” “我问你呢!”唐希介直接打断他,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俯视坐在沙发上的连云舟:“怎么逃出来的?” 他快气疯了。几个月以来病得下不了床的人, 一下子跑这么远的路,对身体是多大的消耗?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有多糟糕? 连云舟哪里想得到唐希介居然敢吼他,他错愕地微微瞪大眼睛,要说的话卡在了嘴边。 说好的贴心小棉袄呢?连云舟痛心疾首地想着。 之前在床边陪护的时候不是一直顺着他吗?除了偶尔比较强势…… 呃,好吧, 现在就是那个“偶尔”。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目喷火的唐希介,不得不在心里如是承认。 一旁的裴知予抿紧嘴唇,努力憋笑。 血缘的力量真是强大。这两人较真时的表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嘴角的弧度,板起脸加入审判:“解释一下,不然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连云舟的目光在这两张严肃的脸之间来回逡巡。两人一左一右,并肩站到了沙发前,将陷在沙发里的病人完全笼罩在阴影中。 当唐希介真的冷着脸,掏出手机开始找赵安世的号码时,连云舟缩了缩脖子,终于缴械投降: “我要了个精神力抑制器。” 他瞥了眼裴知予,不太情愿地继续交代:“这东西是模仿我的异能做出来的,早期设计我也参与过。” “我稍微动了一下内部结构……然后把医生放倒了。” ** 昨天下午,连云舟给唐希介发完消息后,就因为病痛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他又一觉醒来,迷迷糊糊地刚睡醒的时候,才从系统那里收到了通知:唐希介已经和裴知行约好要去她家探望,很可能要借此机会和裴知予商议要事。 连云舟残存的睡意被彻底驱散。他在脑中飞快盘算完所有可能性及脱身方案后,在床上翻了个身,假装自己刚刚转醒。 他掀开眼帘,声音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小声道: “那个,可以让我戴精神力抑制器吗?” 守在床边的江与青立即俯身,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轻声问道:“又做噩梦了吗?很严重吗?” 连云舟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江与青心头一软,转身从一旁的医疗箱里取出那个特制的小型抑制器递了过去。 她柔声嘱咐道:“戴着如果不舒服,或者感觉不对,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别忍着。” 然而,就在将抑制器交出去的那一刻,江与青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不是之前就说基本清除了精神污染吗?残存的污染有严重到这个程度吗? 但就在此时,病人已经动作熟练地将抑制器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随即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俨然一副重新沉入睡眠的模样。 江与青审视的目光在那毫无防备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最终她还是将自己的疑虑按了下去。 应该只是她多虑了。 ** 早期版本的精神力抑制器在特定情况下,会产生一种定向精神冲击波,使近距离的目标陷入昏迷。 这个bug和抑制功能的核心结构直接绑定,无法在不破坏主体功能的前提下彻底根除,因此只能通过一次次版本迭代来隔离相关结构。 连云舟本身对这东西的内部结构很熟悉,又有系统的帮助,费什么力气就精准定位到了这个bug,并加以操控。 刚好这天,何进被紧急调往污染区前线,赵安世在忙公司繁重的管理事务,家里只剩下江与青一人管着他。 虽然对江医生感到抱歉,但是连云舟知道,这个被他利用的bug仅仅能够使人暂时昏迷,并不会造成实质性的创伤。 果然是偷偷跑出来的,怪不得连个轮椅都不坐。唐希介一边听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将他哥的手腕拽了过来。 连云舟有些抗拒地把手缩回去了一点,唐希介立刻抬眼,丢过去一个眼刀。自知理亏的连云舟动作一顿,乖乖地任由唐希介圈住他的手腕。 一旁的裴知予看到这一幕,先是露出了没眼看的无语表情,又忍不住想笑,表情变得愈发古怪。 唐希介的注意力已经全落在了兄长的手腕上。苍白的皮肤上精神抑制器留下的压痕还没消去,留下明显的泛红的一圈。 他强压下优先治疗那圈红痕的冲动,放出治疗异能,谨慎地探入对方体内。 只在连云舟体内兜了一圈,唐希介的心就凉了半截。 ……得,这下白养这么久了。 他现在理解,为什么在连云舟再次入院抢救之后,当时的周方琦不想给他好脸色了。 好不容易修好的脆弱瓷器出现了新的裂痕,又得从头开始一点点拼,换谁都一肚子火。 光是唐希介刚才粗略检查出来的问题就一大堆:佩戴抑制器带来的生理负担,动用精神力操控设备引发的精神海余震,更不要说强行下床行走导致的多系统超负荷运转…… 唐希介现在这点精神力,也就只够勉强平息一下最危险的信号,纯属治标不治本。当务之急还是把人抱回去,立刻关起来养着。 这人现在脆得要命,要是再受了点什么刺激,那么他刚刚做的治疗也是白搭。 唐希介刚用治疗异能稳定了一下自家哥哥纸糊的身体,就听见连云舟开口道:“希介,你去和知行待一会儿。” 显然,他有话要和裴知予单独谈。 根据连云舟事先的推演,现在就是他介入剧情节点的最后机会。只有破釜沉舟地这么挣扎一次,他才不会被彻底排除在关键决策之外,不会被要求放下一切、安心静养。 唐希介当即拒绝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不行,你得回去休息!不能再——” “唐、希、介。”连云舟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堪称温和,唐希介却立刻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连云舟抬起眼睫,平静的目光落在唐希介脸上:“我有没有说过,不允许你以任何方式,试图自己追查真相?” “我没有!”唐希介脱口而出,急切地为自己辩解。 他今天找裴知予,又不是来对答案的,主要还是为了实验室探索的事情。 但是……好吧,性质上好像差不多。唐希介默默闭嘴。 “就理智而言,我难以理解,”连云舟的语气依旧轻柔,字里行间透出的威压却更加清晰,“在我上次就指出你联系过赤侧,并且警告你不要再做的情况下,你居然还有胆子再做一次。” “不是魏……焚风和你讲的吗?”唐希介吃了一惊,下意识问道。 连云舟无语:“麻烦不要低估别人的职业道德。” 拜托,赤侧的老大就在你旁边站着呢。而且,魏鸣筝像是会给他偷偷打小报告的人吗? 在连云舟严肃的目光下,唐希介终于妥协。他扭头对裴知予交代道:“我去给赵安世打个电话。如果他不舒服,你随时叫我。” 说完,唐希介转身上了楼。楼下就只剩下这组旧日的搭档。 裴知予没兴趣掺和他们兄弟俩的事情。她给连云舟倒了杯热水,自己在沙发对面重新坐下:“你没真装窃听器吧?” 连云舟笑道:“怎么可能?唐希介平时接触的这些人能透露出的信息太多了。真要监视他的话,得找什么人才能做到足够保密?” 唐希介的让步让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起码这小子还是愿意听他话的。 “他和我说上午不回来,我就查了一下手机定位。”连云舟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他抬眼看向裴知予,目光坦然:“说实话,我猜都能猜到他会来这里。” 裴知予看着坐在对面的连云舟,心中五味杂陈。 哈,他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她想。 ——那她呢?她的身份是不是他也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此保持沉默? 第88章 难言的酸楚感爬上心头,裴知予知道这不是背叛,他们本就是不同立场、各有秘密的成年人。但她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过去那些费心维持的伪装,那些自以为是的表演是多么的可笑。 明明他们是能够以性命相托的战友啊。 更可笑的是,明明好不容易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明明多年的谎言刚刚被揭穿,却不得不马不停蹄地继续这场对话,连一点消化和感慨的时间都没有。 裴知予迅速理了理有些纷乱的思绪,找到了之前对话中的端倪:“你还没告诉他真相?” “我原本的计划是再晚一点再告诉他,到时候连带着之前几次实验室探索的记录一起给他。”连云舟垂下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这个话题太大了,我希望到时候能亲口告诉他我个人的判断和顾虑。” 真相本身是次要的,连云舟希望和唐希介谈论的是如何看待这件事,如何看待异能局在行动中曾经做出的牺牲,如何看待实验品曾经的经历。 如何在知晓所有黑暗之后,依然能找到继续前行的理由,而不被愧疚或仇恨彻底吞噬。 “可惜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连云舟笑得有些苦涩,“在我有足够的心力来处理这个话题之前,我就不得不放他去前线工作了……我不希望他像现在这样愧疚的。” 裴知予单刀直入,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那现在呢?他自己已经猜到了大半,也明确表示想去。你是什么想法?还想继续往后拖吗?” 她说话的时候,仔细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人。连云舟现在身上穿着的这身衣服明显是早些时候买的,现在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宽松空荡,勾勒出过于消瘦的轮廓。 她印象中的连云舟本来就清瘦,而现在的他单薄得令人心惊。再加上脸上难以掩饰的病色,几乎不能和她印象中的那个广陌对上号。 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在她心中蓦地窜起。 连云舟看了眼她的神色,顿了顿,斟酌着道:“现在他既然已经有了这个意愿,我也不好再拦他。” “但是……”他微微偏过头去,低声道,“我还是不放心。” “你不放心有什么用?”裴知予的声音骤然拔高,打断他的话,“你别以为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在她看来,连云舟说唐希介能力不足,根本就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她见过太多次这个人带着一身伤依然面不改色地制定计划、带头冲锋,甚至她没少亲手把伤重昏迷的他从战场上扛回去。 ——他就是想要自己上! 连云舟避开了她的视线,保持着沉默。在裴知予的眼里,这就是默认。 她胸腔里那股模糊的怒火,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出口。复杂的情绪最终冲口而出,化作了近乎挑衅的质问: “你现在就站起来,一路走到异能管理局,传送进污染区,再自己走到指挥中心——你要是能竖着走完全程,我就放你去!” 连云舟总算把头扭了回来。他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盯住她。 片刻之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他伸手,握住了沙发旁的那根拐杖。随即他手臂用力,拄着拐杖就要起身。 “别,别,你别动。”裴知予吓得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慌忙将他按回原处。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她服了软,五味杂陈道:“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难道我就能看唐希介去了?” 连云舟反问。 裴知予对他这种悲观态度感到不满:“情况哪里坏到那个地步了?连山都死了,还能出什么大事?到时候把能喊上的战力都喊上,实在不行发现情况不对就早点往回撤——” “裴知予,”连云舟打断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换成你妹妹要去最前线,进核心实验室,你会不紧张吗?” 他向前微微倾身,追问道:“当初你知道她被紧急征召去污染区,但不需要参与战斗,只需留守指挥中心的时候,难道没有暗自松一口气?” 裴知予看着连云舟脸上认真的神色。 家人啊。她想着,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这是迟来了好几年的、来自广陌的请求…… 但是。 裴知予的神情变化几次,最后固定在一个更加严肃的表情上:“所以我反对你亲自前往。这个决定完全是非理性的,纯粹是出于情感冲动。” 她稍作停顿,语气略微放缓:“……你能理解的,对吗?” 裴知予很清楚,清除污染对这个人而言,始终是人生中最优先的事情。 哪怕她只是不想要再失去一个老朋友,她依旧要用大局,用理性去说服对方。 “从理性的角度,即便我不能亲赴前线,我的经验依旧极具价值。”连云舟坚持道,“我需要前期准备的全部资料,以及远程指挥的权限。” 鬼迷心窍了一般,裴知予松口了:“这个……我可以考虑。” 她暗自思忖:既然他能够独自放倒医生,偷偷跑到这里来,他的精力应该足以支撑远程工作。 更何况,若有这个人的周密安排、有这个人的全力背书……许多人,包括她自己,或许才能真正感到安心。 然后,裴知予注意到了对方眼底计谋得逞般的亮光。 紧接着,裴知予猛地反应过来: 这狐狸! “跟我演什么戏呢?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吧?”她没好气地质问。 显然,连云舟也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上前线。刚刚某人只是在通过暗示操纵她的想法,试图声东击西罢了。 被当场戳穿,连云舟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坦诚道:“是的,我不认为我能够恢复到参与这次行动的程度。” 他合了合眼,有些气喘:“我在来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我和楚铁通过消息,明确表示同意希介加入队伍,他也允许我‘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参与远程指挥’。” 他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将其屏幕转向裴知予。 上面赫然是录音界面。 连云舟看着裴知予瞬间瞪大的眼睛,微笑道:“我录音了。你刚答应考虑给我指挥权的,不许反悔。” ——连云舟从一开始,想要的就只有指挥权。 唐希介今天在裴知予碰了个跟头,回头还是要到他这里来求,到时候连云舟再答应,还是落入了被动的局面。 但如果连云舟今天跑这一趟,就有机会通过裴知予的背书,牢牢地抓住楚铁不情不愿分给他的指挥权。 裴知予看着他,她此刻在意的并不是被欺骗,或者被录音。 那人依旧是她熟悉的平淡、稳定,永远能做出最优的选择。那平静的苍白脸庞却反而让她的怒火烧得更烈,几乎灼痛胸腔。 她总算明白了刚刚自己在生什么气了——她恨他如此顺从又平静。 他应该要咬牙切齿地恨才对,恨自己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恨自己从此和健康无缘,恨自己只能被当作琉璃盏,被供着、养着的后半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此理智、如此平淡地接受了自己的无能。 同时,看着他陷在沙发里,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裴知予内心的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叹息:算了。 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承受得起剧烈的愤恨与怒火?脆弱得好像春日阳光下的残雪,稍微一折腾,就要彻底融化成一滩雪水。 她忍不住又回味起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狡黠眼神。 有点活络气也好……起码她还没有彻底失去这个老朋友。 “——不用为我操心,”连云舟似乎察觉到了她复杂的情绪,开口解释道。 他努力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挤出微哑的声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好后悔的。” “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保证我之后一定会给出一个完整的解释……今天可能来不及了。”他说。 连云舟默默把【安抚裴知予】作为待办事项加入清单。 今天是真的来不及了,他的身体快到极限了。透支的体力让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连云舟不得不将身子微微前倾,靠意志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裴知予脑子里捋了一遍今天的结论,随即又觉得哭笑不得:“你们俩兄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也就算了,你又在干什么?如今我在异能局,乃至整个华夏异能界,还有什么影响力?” “你都和楚铁说好了,还来我这里做什么?就是为了抓你家小朋友回去?”裴知予百思不得其解,“那你为什么要录音?” 连云舟神秘地笑了笑,开口时,声音却轻得几乎只剩气音:“我需要,你帮我说服一下……某位医生……” “谁啊?”裴知予一时没反应过来,话刚问出口,就见到对方突然抬手捂住嘴,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一般,单薄的肩膀随着每一次咳嗽而不停颤抖。 第89章 也许是因为他的体力彻底耗尽,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这阵剧烈的咳嗽并没有持续太久。但停歇之后并没有好转,连云舟眼前一阵阵发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哑着嗓子低声道:“给张纸。”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头晕得厉害,连维持清醒都变得极其勉强。 裴知予下意识抽了几张纸巾,正要递过去时,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手给我。”她声音紧绷,根本不是在请求,而是直接伸手将对方那只一直捂着嘴的手拽了过来。 掌心一片刺目的鲜红。 这片刺目的鲜红在连云舟苍白至极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几乎灼痛了她的眼睛。 难以克制的情绪猛地涌上裴知予心头。她气他又一次欺骗、利用自己,也懊悔着自己方才的一时软弱,竟然又放纵他无底线地压榨自己。 而比这些更汹涌的,是那几乎将她淹没的担忧与不知所措。 或许是因为对方还是广陌的时候,面具与制服总能将一切伤病严密地遮掩起来,唯有在他彻底崩溃、昏迷倒下的瞬间,才能窥见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 可现在,褪去所有身份与伪装,作为一个纯粹的普通人,这份毫无遮蔽的脆弱显得过于……清晰。 “你这样子还逞什么英雄?”裴知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愤怒、担忧、无力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绞住了她的心脏。 连云舟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回应:“只是……旧伤……” 在没有任何辅助呼吸的设备的情况下,强行支撑着完成了出逃、布局、交谈乃至对峙这一系列活动,让他那本就受过重创的肺腑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胸口窒息般的压迫感一阵紧似一阵,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胸腔生疼,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冷汗迅速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连云舟试图挪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呜哇,这个症状有点像是心力衰竭?或者心肌梗死?快穿者·宁长空心想。 对于身体虚弱的病人,强行行动的负担确实有可能引起心脏问题,但是他也不希望自己就这样死掉啊喂。 【还没到那个程度。】系统小姐带着些许无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先放松一点。】 就在这时,唐希介像一阵风似的从楼上冲了下来,语速极快地说道:“赵安世说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在裴知予的协助下,唐希介小心翼翼地将连云舟平放在沙发上,随即掌心泛起柔和的光芒,放出治疗异能,开始竭力稳定他的身体状况。 所幸唐希介留了个心眼,就担心他哥临时突发急症,特意留了点应急的精神力。 在急救期间,连云舟几乎做不出任何反应。自住院以来,他的神经与精神系统已经许久没有承受过如此巨大的压力。 长时间的精神集中和紧张状态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而在骤然松懈下来之后,注意力便开始迅速涣散,无法集中。 与此同时,身体内部激烈的不适感如潮水般涌来,窒息般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喉咙,连云舟发出一个音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之中。 在裴知予看来,眼前的一切几乎已与急救现场无异。她望着躺在沙发上、已然意识模糊的连云舟,胸口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 “你这样子,还是回去养着吧。”她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懊恼的意味,“我就不应该答应你的……” “——你答应他什么了?!” 唐希介骤然提高声调。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紧紧锁住裴知予,原本专注于治疗的神情瞬间染上了惊疑与厉色。 这一声质问来得太突然,也太响亮。沙发上的人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惊扰般发出一声极轻而不安的喘息。唐希介立刻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连忙俯身放轻声音安抚。 裴知予尴尬地摸了摸脸,还没来得及解释,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透着不容忽视的焦急。 她几乎是认命地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满脸怒火与焦灼的赵安世。 赵安世来得实在太快,裴知予后来甚至有点想问他是不是一路闯红灯过来的,但最终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当她坐上赵安世的车时,大概已经猜到连云舟希望她去“说服”的人是谁了。 她认识的,不在赤侧工作的医生,好像就那一个…… ……说真的,整件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混乱啊?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1 2026.1.6 二稿,改得稍微有些匆忙,我自己也有点理不清楚逻辑了…… 江与青这个角色真的完全被我当工具人了x后期还是有正面作用的嗯嗯owo 一群病娇(?)里面还是要放一个正常人中和一下owo不然某人容易被折腾死嗯嗯 第50章 这让我怎么同意 很难形容江与青当时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的心情。 她睁开眼, 茫然地环顾四周。 熟悉的窗帘、堆着医学文献的书桌、椅背上随意搭着的外套……这里分明是她在连云舟别墅里的那间临时卧室。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怎么会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 记忆的最后片段还停留在连云舟的卧室里。病人刚刚用完餐,她正俯身准备扶他重新躺下休息,然后…… 然后呢? 下一秒, 江与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慌乱地抓过放在床头的医疗终端。 她的目光尚未完全聚焦,便已经先一步捕捉到了锁屏界面上, 那行刺目的时间显示: 已经是下午了。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让她的头皮阵阵发麻,指尖也随之变得冰凉。 她颤抖着点开医疗终端,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几条未读的紧急通知,和病患异常状态警报。 江与青只觉得心头一凉, 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法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剩下充斥心灵的恐慌感在无声尖叫。 她只记得在自己扶住连云舟肩膀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随后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江与青急忙取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是赵安世的名字。 赵安世发来了一段条理清晰、措辞冷静的文字,详细解释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末尾,他告诉江与青, 连云舟的状态在唐希介的照顾下已经稳定下来了,她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直到这一刻,江与青才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带来一阵强烈的虚脱感。江与青缓缓向后倒回床上, 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心跳渐渐平复。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定,试图整理思绪时,卧室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江与青以为是赵安世有事找她,又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襟,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然而,站在门外的,并非预料中的赵安世。 而是一个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江与青脱口而出:“知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 裴知予出于责任感,坐上了赵安世接唐希介和连云舟回家的车。 这直接导致她被迫和赵安世这个老同事坦诚相见。她当然认识赵安世,从她刚刚准备和连云舟一起创业的时候,赵安世就在给连云舟做副手了。 一路上,裴知予能清晰地察觉到,正在开车的赵安世频频透过后视镜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是顾虑连云舟还在接受治疗,赵安世才什么话都没有问出口。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裴知予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了连云舟的家之后,唐希介小心地将病人抱回卧室,留下一句“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继续治疗”便关上了卧室的门。 赵安世和裴知予被留在门外,两人尴尬地杵在原地,面面相觑。 “呃……关于这件事——”裴知予清了清嗓子,试图主动打破僵局,却发现自己实在是有点词穷。 赵安世硬邦邦地回答道:“不用给我解释了,我知道你就是契刀。” 裴知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吐槽道:“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啊?!” 她还一直觉得自己瞒得挺好的来着。 “我们家就先生和我知道,你的伪装水平太烂了。”赵安世对她的震惊表现出了无语。 他接着尴尬地换了个姿势,干咳两声,不自在地自我介绍道:“……我是实验品编号01。” 第90章 当初连山的分实验室被攻破、实验品被救出时,裴知予也曾参与行动,她在现场见过这几张脸,但在后续的调查中,所有实验品均以编号或代号称之,因而她并不知晓各人具体的姓名。 她认识这几个人,也清楚他们与广陌交情匪浅。只是出于尊重,裴知予从未主动探询过他们的真实身份。 裴知予恍然大悟:“噢,你就是那个唯一一个没去异能局上班的实验品。” 以裴知予当年在异能局的权限,她当然知晓空青、焚风等人原本都是连山的实验品。 此刻,看着赵安世表情越来越僵硬的脸,裴知予下意识道:“我说呢,怪不得某人这么信得过你,就算你水平这么差还不把你开掉。” 话一出口,她立马通过异能阅读到了赵安世外溢的情绪。那种“先生就是信任我”的复杂满足感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不要因为她的批评而暗自爽到啊喂!裴知予后悔自己刚才那番不过脑子的发言。 赵安世有些不自在地收敛了表情,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跟过来?这里没你什么事吧?” “不,有的。”裴知予面无表情道,“你们家最近是不是雇了个家庭医生?” ** 几分钟后,江与青的卧室。 江与青给裴知予简单交代了自己在申请异能局医疗部门职位后,被派来担任连云舟——异能局前局长的家庭医生的经过。 她也无需说得太详细,裴知予基本已经猜到了大半。 随后,裴知予则将唐希介和连云舟前来找她的始末大致讲述了一遍,比赵安世在紧急状态下匆忙写就的说明要详尽得多。 “……总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自然,她也提到了她答应连云舟要办的事。 “他拜托你来劝我?”江与青难以置信地问道。 裴知予没有直接回答,但有些不自在的小动作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 “知予姐,”江与青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气闷,“这是你第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吗?” “观察力很敏锐嘛,”裴知予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了无奈又自嘲的神色“的确不是。” “那为什么还要答应?”江与青一下子又有些来气。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手臂,摆出一副等待对方解释的姿态。 裴知予叹了口气,双手交握,语气变得认真: “从可行性角度来说,最好直接把他放倒,等他醒过来时一切都解决好了。但问题是,这根本不可能——你要怎么关住一个s级异能者?” 江与青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追问道:“之前有劝过他吗?哪怕只有一次?” 裴知予移开视线,声音里带着无奈:“他轴起来谁也拉不住,死脑筋一个。只要他认定有必要,哪怕刚刚被捅了个对穿,第二天照样能爬起来继续作战。” 江与青能清晰听出她话中的挫败,但身为医生的责任感还是让她质问道:“所以你们一直以来的处理方式,就是只要他坚持,就谁也不拦着?” “这也太——”话到嘴边,江与青对病人的责任感终究没能压过对恩人的感激之情。她将后半句更严厉的指责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闷闷道: “你习惯了对他让步,我还没有习惯。” 习惯吗?这个词让裴知予微微一怔。她惆怅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一瞬间几乎被江与青这句话说服了。 或许是习惯吧。她想。 只要还能两脚站立站在地上就还能战斗,只要还能保持意识清醒就还能工作——以前的广陌就是这么恐怖的工作机器。 这个人强大得太过自然,所有人都像是习惯日出日落一样,习惯了他的存在。 可以说,华夏异能界对他个人战力和判断的依赖,完全是他自己纵容出来的。 但是过去的记忆涌上心头,让裴知予重新找回了底气。 天杀的,江与青可能很难理解广陌到底是多难搞的一个人。 当年的广陌,可不是现在这个多走几步就喘不上气的病人。尽管如今最被需要、也最常被提及的是他治疗精神污染的独特能力,但广陌的异能同样是可以将精神力实质化、包裹并操控外物的顶级战斗异能。 那时候,若有谁试图阻拦他,往往还未近身,便会被磅礴的精神力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又或者,他只需展开那作为后来的精神力限制器研究参考的“禁魔领域”,便能让所有异能者瞬间失去依仗。 这都是很久远的过去了,连云舟能否恢复到当年那般自如地运用异能仍是一个未知数。 然而,即便不再能自由使用异能,他那份执着、行动力,以及从不顾惜自身的心境,还是一如当年。 裴知予整理着思绪,轻声道:“现在直接拒绝,只怕会让他变得更加难缠。比起放任他不断耗费心力、想方设法非要介入,还不如干脆让他如愿。” “反正筹备的时间……其实也不可能拖太久,两周应该就够了。”她语气渐稳,仿佛说服了自己,“而且我有种预感,这次应该真的能彻底结束。” “只要撑过这两周,之后就有的是时间让他好好休息、慢慢疗养。” 江与青沉默地听着,最后问道:“楚铁——局长知道这些安排吗?” 裴知予耸了耸肩:“我刚问过他。他应该是知情的,但他也不清楚某人现在究竟虚弱到了什么程度。” 江与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将目前的情况迅速过了一遍。 在连云舟的治疗过程中,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就是没人管得了他。 他孑然一身,没有长辈牵制。身边最亲近的赵安世、何进等人受他恩惠,纵容宠溺居多,而且在涉及异能局的大事上他们也做不了主,只能服从安排。 与他熟络的至交好友里,楚铁不知道广陌的真实身份。 算来算去,有立场、也有能力管的住连云舟的,目前还真就一个裴知予,一个唐希介。 “能够出面制止的人中,您已经同意,局长目前默许。”江与青沉吟片刻,“现在就看小唐先生的态度了。” “所以,”裴知予好整以暇地问,“你的结论是什么?” 她知道江与青会答应的,这是她教出来的女孩。 “我的结论是……我的结论其实并不重要。”江与青耸了耸肩,“反正一旦你们做出决定,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在她刚才的思考里,她将自己完全排除在了名单之外。她是被雇佣过来的家庭医生,如果病人同意了,病人家属也同意了,她还能做什么呢? 江与青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出于对广陌前辈的敬爱,作为已经签署保密协议、同时得到赤侧和管理局认可的家庭医生——我几乎可以把它当作来自整个华夏异能界的认可——即使我并不赞同这个后续安排,我也会继续履行我的职责。” 看着裴知予略带玩味的表情,江与青叹了口气,调整了自己的表达方式: “……对不起,我换一个表述方式。”她理了理思绪,“我的结论是,我承认广陌前辈确实会因实验室探索的事不断自我施压,也十分赞成通过工作让他释放这些压力。但问题在于,我不确定他的身体是否真的能承受工作的负担。” 她现在慢慢摸索到了连云舟的思路:裴知予实际上很难说服她,毕竟江与青才是那个受过专业医学训练、最清楚连云舟身体状况是否适合工作的人。 “那就当我们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裴知予最终总结道。 ——因此,最重要的并非依靠裴知予来说服她,而是要让她明白:契刀,或者说不动尊,这位在华夏异能界战力与影响力均属顶尖、同时也是广陌多年老友的大人物,已经知晓并首肯了这一计划。 这意味着,连云舟的决定并非全然任性,其背后有着裴知予的保证与看管。 这番安排,或许也是为了将江与青从艰难的决策压力中解脱出来。 真是贴心啊。江与青想。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愤怒与讥讽: “就是因为每一次都让他兜底,而每一次他兜底又都成功了——他才会被一步步拖垮到这个境地!” ** 唐希介阴沉着脸从连云舟的卧室走出来的时候,裴知予正靠在走廊的墙边,显然已等候多时。 “情况怎么样了?”裴知予低声问道。 “好多了,接下来就是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唐希介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却仍压低了声音回应道。 得亏在医疗站磨砺了这么久,他在治疗这方面变得得心应手了许多。但是,亲手治疗自己宝贵的家人,了解到对方到底有多脆弱,还是带来了额外的压力和心痛。 唐希介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向裴知予,先前上门拜访时那副恭顺姿态荡然无存。唐希介像一条被触了逆鳞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质问道:“你之前答应他什么了?!” 第91章 “我答应他,”裴知予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平静,“参与实验室探索的前期准备,和远程指挥工作。” 唐希介猛地打断她,声音愤怒:“我不接受!” “他现在根本受不了这么累。”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让他好好养着!” 裴知予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往旁边走一点,不要吵醒里面刚刚睡下的病人。 唐希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阴沉着脸,跟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 裴知予没有回避他的愤怒,语气却不容置疑: “没有你哥的背书,没有他坐镇大局,没有人敢放你去调查。更没有人敢在你身上已经存在风险因素的情况下,允许你进入最危险的区域。” 她目光严肃:“不光是怕你到时候再度暴走,管理局也怕再把一个好苗子折进去。” 裴知予垂眸,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核心实验室……整个调查的过程中,已经折掉不知道多少人了。” 上一次调查,把异能局最宝贵的财产——广陌都折进去了。没有人愿意看到下一个可能接替他的人,也走上这条路。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尽管让云诡参与调查是目前最可能根治问题的方案,局里却会因为仍在休养的广陌的反对,而决定暂时延缓实施这个计划。 裴知予微微前倾,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换个角度想,或许你还没完全意识到你哥到底有多难搞。不如先避免他再折腾自己,让他尝点甜头。我们那边速战速决,他也能早点休息。” 唐希介脸上先前激烈抗拒和愤怒淡化了。他像是被安抚下来的年轻猛兽,虽然姿态依旧带着防御性,但攻击的意图已经消散。 裴知予适时地顿了顿,然后抛出了一个更能戳中唐希介软肋的说法: “你肯定希望带一份最像样的战利品回来,让他能安心养身体吧?” 裴知予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对了。唐希介明显安定下来,周身那股紧绷的敌意渐渐消退。 “……行吧。”唐希介最终低声应道,若有所思地搓着手指。 “我现在还不够强,”他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甘,“也没办法完全制得住他。” 毕竟他现在是准s级,还不是真正的s级。 言下之意是,只要你足够强,你就会把他绑在床上休息?裴知予听得一阵牙酸。 广陌养小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唐希介明明不是在他身边长大的,怎么也被带偏成这副样子? “明天别去污染区了。”她清了清嗓子,压下心里的吐槽,正色道,“和我去一趟异能局总部。”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 2026.1.7 二稿,增加了裴知予和赵安世的对手戏,改的有点匆忙 第51章 反派角色的目的 第二天, 异能局医疗中心,周方琦的办公室。 门被无声地推开,两道穿着异能局标准制服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女性身姿挺拔, 脸上覆盖着形式独特的金属面具。 坐在办公桌后的周方琦显然是恭候多时了。她起身,看向为首的面具女子,微微颔首道: “不动尊阁下。” “真是的, 以前不是喊我契刀姐姐的吗?”裴知予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理了理自己制服的袖口。 她今天因为要来异能局开会,特意换上了这套属于契刀的装束, 强调她此刻代表的身份与立场。 唐希介跟在她身后走进办公室,此时自觉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默默把门带上。 周方琦丝毫不领情,依旧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冷硬姿态:“不动尊阁下, 我很生气。” 她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的。 听到这句话,唐希介不由瞥了裴知予一眼。周方琦显然已经通过楚铁和赵安世两个渠道,知晓了连云舟将要参与远程指挥的安排。 裴知予倒是没有因为后辈的顶撞而失态,她叉腰反问道:“广陌难道是你们说拦就能拦得住的?难道我去拦就有用?” “先办正事吧。”唐希介在这火药味渐浓的氛围中硬着头皮插了一句。 两个女人同时隔着面具瞥了他一眼,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中各退半步。 “我去找楚铁开会,”裴知予率先打破沉默,摆了摆手,“你和他分享一下情报。” “我以为直接看资料就好了。”周方琦语气中带着不满,“我现在回忆出的内容, 肯定不如当时记得清晰。更何况——” 她稍作停顿,若有所指地补充道:“要说回忆,有人比我更合适。” 显然,她指的是拥有过目不忘能力的赵安世。 裴知予没有理会她,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丢下一句“交给你了”就转身离开。 办公室内重新只剩下两人。 周方琦看着紧闭的门,哼了一声:“结果还是希望我当面亲口对你说一遍。” 面具遮挡着周方琦的面容,令人难以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唐希介从她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也调整了一下站姿,做好了聆听的准备。 他有些好奇自己即将听到什么。 他对周方琦并不陌生。正如徐确曾经介绍的那样,她的异能只是普通的治疗能力。她出众的统筹才能、钢铁般的心理素质,加上特殊的出身背景,让她坐上了管理局医疗部门掌舵人位置。 周方琦在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双手交握置于桌上。 她注视着唐希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总而言之,我是全人类的第一个异能者。” 震惊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反应。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唐希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拍。 但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这实在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说完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周方琦抬手摘下面具,表示接下来的都是私人之间的沟通,无法代表异能局。 “更准确地说,连山最早是在我身上实验出了异能。” 面具之下,她的表情冷静而平淡,就像回忆的并不是惨绝人寰的一次次人体实验: “我、赵安世、何进,我们三个年纪最大,进入实验室的时间也最早。相应地,觉醒异能也最早。” “若按觉醒的时间顺序排列,最先是我,接着是赵安世,最后才是何进——毕竟有人脑子不太好使。”提到自己这个不争气的笨蛋弟弟,周方琦的神情略略舒展了一些,“正是这个的时间差,让我和赵安世,与他之间,在异能种类与精神力等级上,出现了很大差异。” “我和赵安世都是b级能力者,异能分别是治疗和过目不忘——都是些很平常的能力,不是吗?说是缺乏想象力也不为过。” 她看着唐希介逐渐睁大的双眼,语气依旧平稳地继续说了下去: “在那个阶段,所谓的异能实际上是通过药物引导、制造幻觉,直至实验对象无法区分现实与虚幻,再以更强效的药物刺激脑部神经制造出来的。” “与其说这些能力源于我们自身的个性,不如说,是连山需要这样的异能。” 唐希介心跳陡然加快。他虽早已隐约猜到异能与污染皆出自他亲生父亲之手,却未曾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异能的形式,与个人性格息息相关】,这句话印在异能局的每一本入局培训手册上,写在所有异能相关教材的绪论中,也悬挂在百科词条“异能”的释义之下。 谁也想不到,原初的异能是这样制造出来的。 周方琦并未顾及他翻涌的情绪,仍冷静地继续叙述: “再往后,何进、魏鸣筝、乔思佑三位a级能力者,异能分别是雷电、风、金属,他们的能力都以操控外物为核心。” “这一时期的实验风格转向行为引导,连山开始尝试让实验对象通过主动感悟与外部事物建立联系,从而觉醒异能。”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而更年轻的三个人中,徐确的‘钢筋铁骨’或许并不算典型,但宋听涛的‘感觉屏蔽’与崔应溪的‘药剂配置’,却更强调意识的能动性,也更贴近目前大众对‘异能’的认知。” 什么是感觉?疼痛是、疲惫是,仇恨也是,这个定义完全取决于宋听涛个人的理解。 而崔应溪的“药剂配置”,则无需理解复杂的化学结构或生物机制,只需指定作用对象或治疗效果,便能生成相应的药物。 如果仔细分析,宋听禾的“幼教权威强化”,木通的“血液生命力转移”,楚铁的“锋锐”乃至唐希介自己的“模仿”,这些能力都比简单的控风、驭雷更加有解释空间,也更加有趣味性。 周方琦注视着表情从惊讶逐渐转向骇然的唐希介,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被异能局列为最高机密地真相: 第92章 “它们不需要合乎常理的解释,也正因如此,才最贴近连山真正的愿望——” “一个能够被意识直接形塑的现实。” ** 连云舟被送回家之后,第二天才重新恢复意识。 多亏唐希介在医疗站培训出来的急救知识,在他施展治疗异能并注射了两针药剂后,连云舟的身体状况很快稳定下来,没有继续滑向更危险的方向。 但这一连串的折腾显然超出了他的生理系统所能承受的极限。昏睡整整一天之后,他的身体才终于从应激状态中恢复过来。 即便如此,当意识重新接管这具躯壳时,连云舟还是觉得无比的疲惫。无力感几乎凝成实质,牢牢地包裹着他,他既不想动,也根本动弹不得。 连云舟费力地睁着眼,视线迟迟无法聚焦。由于身体过度虚弱,大脑处理视觉信号的能力似乎也大打折扣,他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模糊而不真实。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姿势有些别扭,刚试图稍微移动,就被人轻轻按住。 “别动,”江与青低声说道,“正在冰敷你的膝盖。” 从江与青的视角看,病人的眼睛半睁半阖,目光没有焦点,茫然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对近在咫尺的说话声和触碰反应迟钝。 但或许是他多少体会到了医生的意图,在江与青耐心地维持着按压的力道,安静等待了几秒钟之后,她感受到病人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乖顺地任她摆布。 江与青叹了口气。她已将他的裤子轻柔地褪至膝上,露出那处明显红肿的膝盖。她刚刚使用弹性绷带进行了适度加压包扎,现在在用毛巾包裹住冰袋,轻轻敷在肿胀最明显的部位。 这是战斗受伤和长期劳损的结合。早年污染区内医疗资源紧张,治疗系异能者更是稀缺,自然无人有余力关注每个人身上那些慢性的战斗损伤——就算是广陌,也不会有这个特权。 可以说,某人这一身大大小小的毛病都是这么折腾出来的。 今年春天在实验室探索任务中受的伤,更令他膝盖的毛病急剧恶化,一度发展到难以行走的程度。昨天他又勉强自己行走,再度刺激伤处,引起了明显的炎症反应。 江与青低头看了眼时间,轻声道:“冰敷一次不能太久,时间差不多了。” 她收起冰袋,将被子重新为连云舟盖好,动作细致而稳当。 做完这些,她俯身靠近,目光落在病人苍白依旧的脸上,耐心询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小唐先生早上来做过治疗和止痛,现在药效应该还在。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连云舟总算从初醒的迷蒙中缓了过来,,对周围的环境也恢复了清晰的感知。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带着气音的声音:“……对不起,江医生。” 江与青静静看着他。她心里清楚,连云舟的身体目前正处于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不适合再承受任何额外的压力。 连云舟自己又何尝不明白,休息和放松是此刻他最需要的东西。 江与青沉默片刻,缓缓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如果现在让您去工作,您会开心吗?” 没有任何犹豫,连云舟抬起仍带着倦意的眼睛,回答道:“这是我想要的。” 江与青注视着他,声音更轻也更认真:“我问的是,您会开心吗?” 连云舟微微一怔,嘴唇轻轻抿起,像是被问住了。他眼神闪烁了一瞬,最终露出一抹有些无措、却又带着淡淡哀伤的笑容。 ** 异能局医疗中心,周方琦的办公室。 唐希介还没来得及震惊,下一秒,周方琦就把话题对准了他。 “所以,我并不意外你也是他的实验品。”她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因为你的异能正是一把**。我认为,这完美契合连山对异能终极形态的设想。”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整理起桌面,将桌面上几份散乱的文件轻轻归拢,似乎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但我必须提醒你,我们这些人,其实从未被关押在核心实验室。” 不然他们也不会在九年前就被救出来,而核心实验室最后在今年才被突破。 周方琦停顿了片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她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 “……换句话说,连山最重要的实验,并不是在我们身上做的。” 说着这些话时,周方琦将目光投向了放在办公桌上的绿植,刻意没有去看唐希介:“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实验必然与你有关。而且,实验既然在你被你的母亲救出、被收养之后仍在持续,就证明——” “——你只是他庞大计划中的一环,而非全部。” 唐希介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猛地窜起,震惊过后,是一种近乎反胃的悚然。 他抬起眼看向周方琦,试图从对方冷静的面容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却没有。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周方琦缓缓转回视线,重新迎上他的目光:“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但在所有连山的实验品中,目前我是异能局内职位最高的人。如果魏鸣筝当年选择加入异能局,这个形容应该是属于她的,可惜她没有。” “这意味着,”她继续说道,“我有权限接触从他那座核心实验室中回收的全部情报。很遗憾,我无法将原始文件直接分享给你,但我可以结合自己的认知和经验,向你阐述我的推论。” 周方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我的切入点是,污染的出现,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 唐希介的呼吸骤然一滞。 在所有公开资料中,污染始终被界定为异能的副产物,就像人类为了收下异能这份馈赠所支付的代价一样。既然人类用精神介入现实的一面被极大增强了,那么由此衍生出精神污染的实体存在,似乎是必然的。 哪怕在知晓异能是人造产物之后,唐希介也从未往这个方面想过。 “目前公开的研究资料中从未记载过相关信息,但是,”周方琦的话音稍稍停顿,仿佛在权衡措辞,“众所周知,主污染区的污染,是以核心实验室为原点向外辐射的。” 周方琦身体向后靠去,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她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的体检报告非常有趣。能在高浓度污染环境中保持清醒的案例,截至目前,我只听说过你一个。”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8 2026.1.8 二稿 这章就交代一下设定[鸽子] 第52章 强撑工作的后果 为了参与核心实验室的调查, 唐希介开始埋头阅读大量相关资料。 他仔细翻阅过去的实验室探索记录,记忆着原本并不对他开放的一份份情报,而更重要的, 是那份不断更新的新探索计划。围绕着这份计划,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 每次会后,最新版的计划书上总会添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它们来自一个从未露面的人,异能管理局唯一的顾问。 对他哥来说,亲自参与这类会议在时间, 或者说精力利用率上并不高效。因此,大多数时候, 他选择等待团队将初步商定的计划与会议记录发送给他,随后再直接提出自己的意见。 尽管这个人自始至终未曾出现在任何一次会议中, 甚至连批注也从不署名,唐希介却依然在每一次讨论中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强大的存在感。 甚至会有人问明面上和广陌最熟悉的唐希介:“现在把文件发过去,你家老师能立刻做出答复吗?” 唐希介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旁的裴知予抢了先。女人冷哼一声,嘲讽道:“人家还在养病呢,能工作就不错了,你怎么不再提升提升自己的业务水平?” 唐希介也曾经见过讨论陷入僵局的时候,楚铁向后一靠,耸耸肩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等那位的回复好了。” 在这间会议室里,几乎不需要提到广陌这个名字。所有模糊而亲昵的人称代词都是留给他的,只有其他人才需要指名道姓地清晰指代。 仿佛只要知道这个人仍在幕后关注着一切,就足以让所有人感到安心。他的批注往往一针见血,有时甚至预见性地指出尚未被察觉的隐患。 除了紧锣密鼓的学习和准备, 唐希介仍需定期返回污染区前线,承担精神污染的治疗工作。 这一次的任务地点,是他之前曾待过半个月的14号医疗站。理所应当地,木通来见了他。 寒暄之后,木通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你家老师是不是身体好一点了?” 从她的视角来看,这个“老师”指的自然是广陌。 “为什么这么问?”唐希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谨慎地反问道。 “因为我注意到医疗站的轮班安排最近有所调整。”木通耸了耸肩,又补充道,“不止这里,我听说附近战斗人员的排班也换了一些。” 第93章 “虽然只撤换了几个人,但整体节奏变得合理了。”她说着,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欣赏,“这么精准又高效的调度,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虽然隔着面具也看不出来,唐希介还是下意识地微微挑眉:“话虽如此,也不一定是老师做的吧?” 虽然他从未当面这样称呼过他哥,但“老师”这个称呼比他想象中更容易说出口。而且唐希介还挺喜欢这样的,内心泛起一种隐秘的独占感和欢愉。 之前为什么要随大流喊“广陌前辈”呢?他决定以后要多在外人面前这样叫。 木通轻笑一声:“我好歹也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是能看出些门道的。” “说真的,我实在想不出异能局里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样举重若轻的调度能力。”她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真有别的能人,麻烦你一定引荐给我认识认识。” “然后好让你挖到赤侧去?”唐希介调侃道。 木通在带教方面特别积极,因为她一直致力于将优秀的医疗异能者挖墙脚挖到赤侧去。这件事医疗站大部分同事都心知肚明,也没少拿这个打趣她。 “你小子,怎么早早地就把异能局看作自己的所有物了?”木通笑骂了一句。 两人大笑着告别,随即转身各自投入忙碌的工作中去。 ** 江与青后来承认过,她在这半个多月的准备探索行动的时间里考虑过辞职。 很简单,作为一名医生,她的职业道德要求救死扶伤,而不是看着人送死。 鉴于连云舟的状态,他最终只被批准了每天三小时的工作时间:早餐后一小时,午睡后两小时,再不能多。 即便如此,他的身心状态仍不支持这种强度的工作。 江与青曾经为了治疗他的进食障碍采取过的所有认知行为疗法,都在持续的情绪压力下报废。连云舟的食欲越来越差,睡眠质量不断下降,整个人做什么都没力气,却怎么都补不进能量。 短短两周不到的时间里,他旧伤发作的次数竟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还要多。夜晚变得越发难熬,他会在沉睡中被剧痛生生刺激清醒,又在冷汗涔涔的煎熬中痛到意识模糊,直至再次昏厥过去。 可因为第二天还要处理工作,连云舟坚持拒绝使用会干扰思维的强效止痛剂,江与青只能采取一些柔和的疏解方式。 高强度的脑力活动像是在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里撕开了一个看不见的窟窿。治疗只能稍稍延缓他被这个窟窿吸干、拖垮的速度,却阻止不了那缓慢而持续的衰竭。 最后,他连每天三小时的清醒都难以维持。江与青时常觉得,她是在亲眼看着这个人一步步走向悬崖。 而江与青最想要辞职的时刻,并不是连云舟在工作中途时突然昏迷的那次 而是某个午后,她刚刚帮助午睡醒来的连云舟坐起身。 病人还没完全坐稳,动作却忽然顿住。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揪紧胸前的衣料,头低了下去,僵在那里不动了。 下一秒,一旁的监护终端发出刺耳的警报。 连云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肋骨下不规则地抽搐,跳动的节奏完全紊乱,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钝痛。他想动一动手指,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除了疼痛与失控的心跳,什么也感觉不到。 空气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吸不进肺里。眼前炸开大片黑白交错的光斑,耳畔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扭曲变形。 心跳,最熟悉、最可靠的生命节律,此刻彻底陷入混乱。不规则的抽动抹消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就像被困在一辆刹车失灵、方向盘锁死的汽车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向悬崖边缘。 简直是他现在的整个生活的写照。连云舟想。 江与青手上动作不停,冷静地实施着紧急救治,同时在心里默默分析着病情: 身体虚弱的病人往往心脏代偿能力较差,在劳累时,无法有效应对突然增加的耗氧需求,导致心肌供氧不足。 所以,有可能是过度劳累诱发的心悸。当然,也不能排除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连云舟的状态才逐渐稳定下来。他虚弱地靠在床头,大半张脸被氧气面罩覆盖着,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面罩上随着呼吸泛起一层又一层白雾,江与青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就算没睡着,也应该很累了。 她正盘算着如何向赵安世汇报情况,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感到衣服下摆被什么轻轻拽住。 她怔了怔,低头看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被单边缘探出来,手指虚虚地攥着她的衣角。 江与青顺着那只手看向病床。连云舟不知何时勉强睁开了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像是做出这个动作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她盯着床上的病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 “你还想要电脑?”她声音里混杂着不可置信与心知肚明。 带着氧气面罩的人说不了话,只是歉疚地眨了眨眼。 江与青几乎是因为逆反心理,在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挫败感的驱使下,才把电脑递给连云舟的。 可递出去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她刚想说什么,却感到一只虚弱又冰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腕。 连云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执意要她看屏幕上刚刚打出的字: 【对不起】 江与青深吸一口气,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不要考虑我的心情。我只希望,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增加更多压力。” 连云舟弯了弯眼睛。江与青几乎不想要看他的面庞,病人刚才疼出的冷汗还没干,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额角与鬓边。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澄澈,带着一种柔软的歉意。 屏幕上很快又出现新的一行:【我做不到】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江与青瞬间哑然。她看着连云舟继续缓慢地敲击键盘: 【你想离开吗?】 光标停顿了一下,换行,继续: 【照顾我很麻烦吧】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突然涌上她的心头,江与青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像是灼热的情感要顺着喉咙溢出来一样。 “我也做不到。”江与青听见自己说。 ** 第二天裴知予登门拜访时,正赶上连云舟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工作时间。 江与青守在门口,接过裴知予脱下的大衣。她低声道:“拜托您了。” 裴知予理了理身上的毛衣,无奈道:“我又能做什么呢?” 要不是江与青主动求她来这一趟,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踏足这里,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连云舟。 裴知予走进卧室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坐在床上的人陷在一堆蓬松的枕头里,身形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那些织物淹没。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放在小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裴知予在门口静立了两秒,呼吸不自觉地窒住了。 原本守在床边的何进见她进来,便安静地退了出去。裴知予被关门声惊动,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故作轻松地扬起语调,打趣道: “哟,老板,工作这么积极?我都快觉得你把公司给忘啦。” 连云舟闻声,淡淡地将目光扫过来,随即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打字的声音停了下来,他将手指从键盘上移开,语气温和道: “怎么了?是公司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裴知予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来由地一阵不爽,心头无名火起。 这个人第一反应还是:需要帮忙吗?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好像他生来就该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 “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裴知予不爽地嘟囔着,一屁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床上的病人闻言再度安静下来,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电脑屏幕,打字声再次响起。他低垂着眼睫,看不出丝毫情绪。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连云舟似乎写完了一段话,偏过头,皱着眉压抑地咳了两声,肩背随着咳嗽轻轻颤动。 等他缓过气来,才慢慢开口道:“你要的说法,我之后会给你的,但不是现在……我现在没有心力处理这件事。” 这就是他今天能拿出来的全部了?裴知予挑眉。 正如裴知予一直评价的那样,广陌是个没什么人味的家伙,而连云舟——哈,脾气也没好到哪儿去,尖锐、锋利,嘴臭又毒舌。 只是平时他尚且有余裕,能够拿出与生俱来的温柔个性去加以柔化协调。可一旦迫在眉睫的任务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那副冷酷的一切以效率为先的面目便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 “这就想要赶人了?”裴知予抱起手臂,反问道。 第94章 连云舟闭了闭眼,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我很累,只能把精力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言下之意是,和你废话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麻烦你不要浪费我的精力。 裴知予被这话刺了一下,嗤笑出声。这副绵里藏针的模样,倒很符合裴知予对连云舟的一贯印象。 可她仍旧不喜欢他采用这种以退为进的弱势姿态。 她抿了抿嘴,语气硬了几分:“我不懂你。搞得好像这一切离了你就不转了一样。” “真是对不起,”连云舟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声音轻飘,“我就是控制欲这么强的人。东西要攥在手里才放心嘛。” 所以,为了把所有事情牢牢攥在手里,他之前可以直接冲到裴知予家里要授权,现在也可以不顾身体强撑着继续工作。 ——像是无血无泪、只知运转的工作机器。裴知予想。 她太熟悉某人的这个状态了,但也从不喜欢他这个样子。这大概在她的认知里,广陌和如今的连云舟最能重叠的上的部分。 曾经的广陌也这样平静地接受所有丢到自己头上的工作,接受老朋友的疏远与离去,接受新同事捅出的烂摊子。 她刚刚组建赤侧的时候,也曾经因为惹出事情,硬着头皮求他帮忙。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若有若无地轻叹一声,然后问她具体情况。 没有动摇,没有情绪,只是不知疲惫地解决问题。 裴知予垂下眼睛,将视线落回此刻的连云舟身上。 可偏偏如今的他,需要被枕头层层簇拥着才能勉强坐直,需要依赖吸氧才能顺畅呼吸,需要靠点滴维持身体最基本的运转。 裴知予甚至觉得,只要撤走其中任何一样,他立刻就会虚软地陷进被褥里,无力而任人摆布。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终于切入正题:“与青和我通了次电话。她说你的身体快撑不住这么耗了。” “这才一周多而已。”连云舟不情愿地低声反驳,视线仍黏在屏幕上。 “是啊,才不到两周。”裴知予挑眉,语气里掺进几分讥讽,“可她告诉我,你昨天看材料看到一半直接昏过去了。” 一阵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运转声和连云舟断断续续的敲键声清晰可闻。 他敲下最后一行字,从屏幕前抬起头,语气平淡地问: “你知道你劝不动我的,又何必浪费口舌呢?既然答应了,就不要反悔。难道你最初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难道你一开始就准备工作到半途晕倒吗?”裴知予抓住了他话语中的破绽,冷飕飕地反问道。 她生就一双剑眉,有些眉压眼,一旦沉下脸色,便透出几分凌厉的压迫感。 连云舟移开了视线,答案不言而喻。 针扎一样的烦躁感又在裴知予心中升起。 “放心吧,我不是那种反悔的人。”她继续道,“但江与青告诉我,你给自己太多压力了。我想,除了我之外,你身边应该再没有谁有立场在这件事上劝你——所以我来了。” 裴知予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锁住床上的人,一针见血道: “你还在担心,因为你将行动一再推迟而造成的影响?”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了一瞬。 出乎她意料地,连云舟主动承认了这一点。 “……是的。”他低声回答道。 连云舟的身体略微放松下来,像是被被抽走了支撑的力道,向后更深地陷进软枕和靠垫里。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更脆弱了。 他声音低哑:“我之前在做主污染区,尤其是核心地带周边的人员部署规划。” “我读到了,一些报告。” 说到这里,连云舟忽然顿住,垂下头闭眼深呼吸了几次。他胸口起伏明显,仿佛正竭力压抑某种从身体内部涌上的不适。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说真的,我之前一直在尽力避免接触这些信息,甚至尽力避免思考任何相关的事情。” “因为光是空想,就已经带来太大的压力……我没兴趣再用实际证据给自己加压。”他露出了一个苦笑,随即短暂地恍惚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轻、更飘: “但有时候就是会,有些冲动。” 这是他的自我审判。 裴知予注视着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她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一把合上他的电脑,将他整个人重新塞回被子里,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不要为了救不到的人自责——这句话,不是当年你亲口教给我的吗?”她开口,声音发紧,“你现在又把它丢到哪里去了?” 她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近乎恼怒又怨恨的情绪,继续道: “别说他一个经验尚浅的毛头小子,就算是你亲自去了,就一定能救到吗?” 她不喜欢他显出一分软弱,更不愿见他行差踏错,因为他自己曾经更软弱,犯过更多错误。 你不是我的引路人吗? 为什么你不能永远正确、永远强大,永远做那个我不会失望的榜样? 即便清楚这样阴暗又扭曲的念头是错误的,她却依然无法抑制它在心底蔓延。 “你已经做了很多、很多了,广陌——老板,”裴知予顿了顿,还是换了更加郑重的称呼,“连云舟。” 她望着这位从少女时代便陪伴她至今的友人,郑重道:“我同意了,不会反悔。但我决不允许你再这样想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仍过分苍白的脸上,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放过自己,好吗?” 床上的人移开视线,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许久,才很轻地答了一句:“我会试试的。” 裴知予清楚这不过是一句敷衍。但她明白,在这件事上不能再苛求更多。 就像当年在污染区那样极端的环境下,每个人都要学会为自己打算。现实人生也是如此。强行敲开一个人自我保护的壳,把想法灌进去,本就是不现实的。 真是对不住啊,与青,我也只能做到这里。她在心里默默道歉。 在离开前,裴知予还是问出了她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其实我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就是契刀?” 连云舟合上双眼,沉默片刻后低声答道:“……我无法否认。你的伪装很拙劣。” 裴知予咬着牙,不甘地追问:“既然一直都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破?” 他睁开眼,却没有看向她,目光虚虚地落在被子的一角。他慢吞吞地说道:“不会觉得太亲近了吗?你真的希望与我私人交好吗?” 裴知予注意到他说话时,极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没必要把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战友情,和商场上志同道合的合作关系混为一谈。”连云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点到为止就好。” 这不一样的,裴知予想。 像他们这样藏着第二重身份的人,很少会热烈地与人交心,所以孤独是一种常态。 如果有人能同时知晓两面的身份,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不必再切换面具,不必再斟酌哪句话属于哪个身份……她可以做完整的裴知予。 “如果你弟弟之前没有找过我,”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什么也不说,什么都要一个人决定?” 裴知予的目光紧紧攫住床上的人,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和我开口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裴知予想不通,连云舟到底是信不过她,还是信不过两人之间的友情。为什么会放弃一个让彼此都更加轻松的选择? 有一个不需要隐瞒真实自我的朋友不好吗? “对不起。”连云舟别开脸,低声说道。 “除了这个你还会说什么?”裴知予倏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音。她努力克制,却仍让怒火在声音中透出几分。 她应该有点长进了,起码不要对着病人发火。裴知予深吸一口气。 床上的病人垂着眼睛,没有回应。 裴知予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卧室。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 2026.1.9 二稿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把人物互动写成这个样子,或许我擅长把所有的人物互动都写出非常扭曲的风味…… 第53章 指挥作战什么鬼 唐希介是在一次临时战事的指挥中, 意识到自家老哥是怎么坐上管理局局长这把交椅的。 当时,他正与契刀进行精神污染承受能力实验,测试在核心污染区的高浓度环境下, 借助契刀的精神链接与自身的污染净化能力,究竟能带领多少人坚持多久。 唐希介撑着膝盖,清晰地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污染顺着精神链接涌来。 第95章 “加油加油……这次要进的人挺多的, 要处理的起码是这个量级的污染吧?”裴知予没心没肺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他咬牙切齿地问道:“过去……多久了?” 裴知予看了眼表:“五分钟,你不舒服随时喊停噢。” 唐希介想到执行任务的时候最起码要坚持两个小时,就觉得眼前一黑。 光是现在这样, 他就觉得双腿发软,路都走不了了。所有心智都被净化污染这一件事占满, 他根本腾不出丝毫余地处理其他信息,更别提警戒环境、维持起码的自保能力了。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 就听到自己与裴知予的通讯器同时响起—— 核心污染区的边缘地带发生了紧急污染爆发。 ** 唐希介与裴知予被指挥中心紧急调往前线支援。由于唐希介曾复制过传送类异能,他们成了最早抵达现场的队伍之一。 抵达目标地点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堪称恐怖。 庞大的污染怪物成群压境,它们扭曲的身躯如黑潮般涌动,所经之处大地崩裂、空气凝滞,连光线都仿佛被彻底吞噬,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混沌。 如果是没有穿戴污染防护服的人置身于此,恐怕立刻就会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低语。那声音仿佛并非经由耳朵传入,而是直接从深渊中钻入脑海。同时, 会感受到皮肤表面传来若有实质的刺痛,仿佛有无数不可见的蛆虫在上爬行。 唐希介下意识低头,再次瞥了一眼腕表上跳动的精神污染指数。 很好,数值仍在安全阈值内。至少此刻,他还没有事。 “要糟啊。”唐希介听见身旁的裴知予低骂了一声, 本就紧张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顺着裴知予凝重的视线看去,看到了那些已经彻底堕化的异能者。 人数不算少,其中好几个身上还穿着异能局的制服。他们双目浑浊,面目狰狞,早已丧失神智,却本能地对着昔日的同僚疯狂泼洒着异能。 周围也有人面露不忍,大概是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的新手,或是曾与其中某位堕化者相识共事的战友。 污染严重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连云舟还是唐希介都没办法治愈了。剩下的,只有给予最后的解脱。 唐希介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污染区时,还能够以平常心看待这些沦为任务目标的异能者,将他们视作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怪物。 但是现在,他再次看到那些几乎不能被再称为人的身影,只觉得不安和深切的同情涌上心头。 战术耳麦中却迟迟未有具体指令传来,他几乎忍不住要切到公共频道,看看周围人是否收到了行动指示。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耳麦中传来了机械的、显然是合成的声音: “异能局介入指挥。云诡,向南移动,清缴潜伏的低阶污染体,防止它们向北突围与主力汇合。” 这是一个有些古怪的指挥开头,唐希介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通常指令会明确来自“异能局指挥中心xx分站”,即便最简短的通报也应是“异能局指挥中心总部”。 然而未等唐希介细想,战斗已然打响。 他匆匆和裴知予告别,随即调动起传送异能,下一刻已略显踉跄地出现在南侧阵线。就在他刚刚传送结束,脚步接触到地面的刹那,下一步的指示就到来了。 由于唐希介能够随时切换异能,他耳麦里传来的指挥甚至细致到了他每一步应当使用的具体能力,详细得几乎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指挥者的提线木偶: 面对成批涌来的低阶污染体,指令会引导他运用契刀的异能,将精神污染逆向灌注,瞬间引爆一大群污染生物。 而当遭遇大型高阶污染体时,他需先调动楚铁的“锋锐”,用概念化的锋利之刃切割怪物的躯体;紧接着使用广陌的污染净化技能,将净化能量高度压缩,化作一记轰击直贯核心。 天知道,这招唐希介仅仅听连云舟提起过一次,自己却从未实际尝试过。 至于对抗特定类型的堕化者,指挥则要求他选用相应具有克制效果的异能,迅速致使目标失去意识,以最小代价控制局势。 或许是由于战场规模庞大,指挥并非总能及时覆盖每个角落。在成功击杀一头巨型污染体、周围暂时无需他支援的间隙,唐希介可以停下脚步观察四周。 真奇怪,明明是如此庞大的一群怪物,却在某种无形的调度下被精准分割,继而一小块、一小块地被蚕食、侵吞、剿灭。 这背后是一种近乎恐怖的统筹与指挥,精准,高效,毫无冗余。 置身于这样的战场中,甚至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信念:只要是在这个人的领导之下,无论多艰难的仗,都一定能打赢。 在等待新指令的短暂间隙,唐希介偶尔会切换到公共频道。 他很快便发现,每一个小队,甚至每一位作战人员,都在接收着高度定制化的指令:具体的切入方位、进退时机、优先攻击目标,直至细微到该使用何种异能、采取什么攻击方式。 整个作战的过程竟因此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游戏感。每一个人都被恰到好处地放置于自己能力的上限边缘,有压力,有难度,却总能够克服。 唐希介对这一点感受尤为深刻。他很少从战斗中获得如此鲜明而持续的成就感,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战斗意识和实战反应正在飞速成长。 他环顾四周,其他异能者的脸上同样不见惧色,也不见苦战的疲惫,反而跃动着某种兴奋与灼热,几乎可说是兴致勃勃地迎向下一波冲击。 显然,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受到这种照顾的人。 唐希介一开始还有些奇怪。众所周知,异能局的指挥中心是一个非常难待的地方。 在大规模联合行动中,许多参战者并非局内登记战力,他们的异能细节自然不会详尽录入系统。 这意味着指挥者不仅要对己方人员了如指掌,更需凭借有限的观察和零碎信息,迅速理解并调度那些背景各异、能力千差万别的外部战力。 而每一个异能都极具个人色彩。即便同是操控火焰,有人擅长铺设烈焰陷阱、有人精于微操火线织网、也有人追求极致高温的爆发式轰击。 要做到如此级别的实时指挥,绝非易事。这需要天才级的实力洞察、顶尖的统筹规划能力,以及近乎恐怖的战场阅读能力。 一个念头在唐希介心底缓缓浮现。他有一瞬的恍惚,随即被战术耳机里的提示音猛地拽回现实: “云诡?云诡——东北方向那个目标交给你了,不要走神。”冰冷的机械音中竟透出几分无奈。 唐希介迅速定了定神,重新将注意力投回眼前的战斗。 在出色的指挥下,原以为会很棘手的危机被干净利落地化解。成群的污染怪被分化瓦解,堕化的异能者也陆续被制服。后续他们将依照个人生前登记的遗愿,或异能局的标准章程,得到妥善处理。 战斗结束时,唐希介正好在契刀身边。 这并非偶然,甚至楚铁也在他旁边。三位异能局目前尚可战斗的s级战力合力出手,完成了对最大污染怪物的最终斩杀,战局就此尘埃落定。 这个配置,无疑让三个人都想到了,那个原本该在、却已然缺席的身影。 警报解除,战事暂告段落。公共频道里有人忍不住问道:“刚才……是谁在指挥?” 在指挥作战的过程中使用合成的机械声音确实显得格外异常,但其指挥的风格和节奏,却让一些人感到隐约的熟悉。 “广陌前辈?”有人大胆地开口试探道。 唐希介虽然早已有所猜测,但听到这个名字被直接叫出的瞬间,心头仍是不由得一紧。他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契刀的方向。 裴知予今天正儿八经地穿了异能局的战斗制服,金属面具掩盖了她的表情,却掩不住周身散发出的强烈不悦。他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 显然,两人心中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某人光打字不说话,估计身体又出问题了。 ** 另一边,连云舟的卧室内。 “嗯,是我。这是文字转语音。” 连云舟腾出只手调整了一下氧气面罩,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方才一连串的键盘操作让他指尖发颤,抓了好几次才成功抓住被子的边缘。 刚刚他键盘都要搓出火星子了,手都酸了。 连云舟一边活动着僵硬疼痛的手腕,一边想念着他书房里的显示器。在笔记本电脑上同时开这么多窗口切来切去还是太麻烦了。 不过,这一切还是值得的。他满意地听着系统对战斗结果的播报。除了在污染最初爆发时,因措手不及而被卷入堕化的异能者,后续的作战几乎是零伤亡。 嗯,这就是他能够做到的事情。 更加让他满意的是,通过远程指挥,他就可以手把手地教导唐希介怎么使用异能了,这正是他之前碍于身体原因,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他怎么没早点想到可以这么玩? 第96章 还有,借助这次机会,他也有了一个新发现—— 与此同时,战场那端,唐希介看见楚铁甩了甩手中的剑,气喘吁吁地切入频道: “这边已移交异能局指挥中心重新接管。广陌,你回去休息。” 广陌重病休养一事在高层异能者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而异能局内部人员这段时间更是天天收到来自这位前局长、现顾问的各类修改建议,对此也有一些了解。 听到楚铁这句干脆的指令,频道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涌起一片杂乱却真挚的回应。 连云舟笑着敲出一句“大家加油”,刚刚点下发送,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就被医生小姐按着合上了。 他下意识想对她扯出个安抚的笑,可嘴角还未扬起,周身积压的不适便猛地翻涌而上。 他因为战斗胜利而放松了心神,原本全靠肾上腺素和意志力驱动的身体就直接滑落到了快关机的地步。生理机能彻底失控,所有被暂时压抑的疼痛同时爆发。 胸口猝然袭来的剧痛让他呼吸一窒,心脏在肋骨下不规则地抽搐着。紧接着,颅内传来针扎一样的锐痛,连云舟眼前炸开了白光,又转瞬被黑暗吞没——身体濒临崩溃,大脑将宝贵的氧气与能量全部集中供给心肺与核心神经,切断了视觉和听觉。 在感官被彻底剥夺的黑暗里,唯一剩下的感觉就是晕眩。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世界却在意识深处天旋地转,不断下坠。稍一挪移他就感觉自己往更深的深渊坠落,恶心感从胃底直冲喉咙,却连干呕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尽管过量的感官信息直接淹没了连云舟,但在外界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的事。 就在这一瞬间,病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生气。他低下头,手指无力地攥紧衣领,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 江与青现在都懒得说他了。她原本想扶他躺下,方便她施救,却在碰到他肩膀时察觉到了病人微弱的抵抗。 得,这是晕得动都动不了了。 打字也没力气,看字看多了就头晕,真不知道逞什么能呢。江与青在内心抱怨着,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发闷。 她用手臂支撑着病人摇摇欲坠的身体,连云舟此刻无意识地正向前蜷缩着,身后的枕头根本起不到支撑作用,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她臂弯里。 病人心神消耗太大,累得过了劲,身体各处都在报警。江与青现在这个姿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细细地发抖。她稍微低下头,就能看见连云舟紧紧闭着眼,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正准备用异能让强制他昏睡休息,怀里的人却突兀地向前软倒了下来。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的身体,小心地将人半扶半抱地放平。 医生臭着脸撕开急救药剂的包装。液体缓缓推入静脉时,病人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连云舟只是短暂地失去了一阵意识,再醒来时,只觉得自己自己像是个漏了气的皮囊,瘫软在床褥之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紊乱的神经系统才逐渐停止传递那些尖锐的耳鸣与眼前翻滚的雪花噪点。他的意识还是混沌,没办法清晰地感知周围,只觉得浑身发冷,尤其是手臂处,有着冰凉的、输液特有的刺痛感。 他心里立刻明白,自己大概又被紧急输液了。 之所以是“又”,是因为方才指挥到一半时,他就已经眼前发黑、浑身僵冷,瞬间动弹不得,险些在战况最紧要关头晕厥过去。那时便是江与青紧急为他推注了一针葡萄糖,才勉强撑住。 可恶,他明明有在努力吃饭。虽然他现在的胃口坏得不行,咽不下去什么,肠胃也时常罢工,但输液还是没有停。可是吸收的所有能量仿佛都花在生病上了,丝毫没能留在身体里。 真是好麻烦啊。他在心里抱怨着。 江与青也注意到病人醒过来了。此时连云舟睁着无神的眼睛,微微皱着眉调整呼吸,看起来依旧脆弱,像是一碰就会散掉的样子。 江与青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也担忧。如此高强度地耗神,对于身体的消耗太大了。 压力会显著增加身体能量消耗,且这种消耗是全身性、多系统的。大脑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对普通人已是极大负担,对他这样的病人,更无异于雪上加霜,甚至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江与青板着脸,不容置疑道:“今天高强度指挥三个小时。明天上午绝对不许再工作了。” 戴着氧气面罩的连云舟没有力气反驳,只能虚弱地喘着气,抬起手,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 江与青第一反应以为他仍要拒绝,直到她下意识反手握去,触手一片冰凉。 她心里一紧。病人刚刚一直在克制不住地寒战,她已经调高了电热毯档位,又把空调温度往上推了两度,现在卧室里已经热得她想要穿短袖了。 可病人的手还是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一样。 “还是冷吗?”她担忧地问道。 连云舟戴着氧气面罩说不了话,只是恹恹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往被子里缩了缩。 江与青在心里分析着:可能是身体能量不足,也可能是应激状态下神经系统紊乱,无法精确地指挥身体产热。 但是输液速度不可能再调快,他的血管承受不住更剧烈的刺激。江与青只好认命地再去调整电热毯和空调的温度,打定主意她待会儿要抽空去换个短袖。 她站在床边,看着被窝里那团微微颤抖的轮廓,几乎要叹息出声。 说两句话都容易喘不上气的人,身体弱到几乎不产热的人,你让他拼什么命啊?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7 2026.1.10 二稿,扩写了开头两人对话的场景,加入关于堕化异能者的内容,并增加描写 第54章 临行嘱咐什么鬼(上) 所有计划敲定之后, 在正式行动前要做的便是些必要的准备工作。 在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之后,那场耗尽心神的实时指挥成了压垮连云舟的最后一根稻草。自那之后直到正式行动前夕,他都没有体力再进行任何脑力工作。身体被强制调整到了节能修复模式, 让他只能成天昏睡着。 唐希介放心不下他哥,见缝插针地往连云舟的卧室里跑,尽可能节约出精神给病人调养身体。连云舟就这样休息了两三天, 总算恢复了几分精神,不至于衰竭到连话都没力气说。 即便如此,当唐希介看到对方坐着轮椅出现在自己房间门口时, 仍不免吃了一惊。 “哥?你怎么来了?”他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前,“你已经能下床了?” 唐希介正在房中整理行装。按计划,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都将暂住在污染区内异能管理局的营帐中。 连云舟坐在轮椅上, 即便室内暖气充足,他仍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下坐的轮椅是特制的高背款式,能稳稳托住他虚软无力的身体。 他微微笑了笑,轻轻拉了下盖在腿上的薄毯:“走路还不大方便,但坐着说几句话倒没问题。” “再过几天就要行动了,”他抬起眼,目光柔和地落在唐希介脸上,“我再来嘱咐几句。” 唐希介推着连云舟的轮椅进入卧室。室内光线柔和,敞开的行李箱随意摊在地上, 几件衣物和装备散落一旁,显得有些凌乱。 连云舟的目光在箱子上停留片刻,随后笑眯眯地问道:“紧张吗?” “不可能不紧张。”唐希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紧张是正常的,”连云舟语气温和,“但你还在担忧别的事情吗?” 唐希介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他哥搭在毯子上那双苍白消瘦的手,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问道: “哥,我会变成怪物吗?” 只要踏入那间实验室,就有机会解开这个盘旋他在心中的问题。可唐希介却再最接近答案的这一刻犹豫了。 如果他真的是连山的实验品,如果真的自始至终都是这场阴谋的核心,那么他究竟会变成什么? “——有我在,不会。”连云舟温声答道。 唐希介几乎想笑。连云舟现在的身体状况甚至不允许他前往前线的指挥中心,他只能在家,在那张堆满枕头的床上进行远程指挥——他又能做到什么呢? 可这一瞬间,听到连云舟那样平静而笃定的声音,看着他那双认真望向自己的眼睛,唐希介又不由自主地相信了。 盘旋的恐惧与深埋心底的怀疑忽然间烟消云散,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下坠的心,带来了奢侈的安心感。 唐希介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连云舟继续道:“其实我在想,或许你确实比我更适合执行这个任务。” 第97章 唐希介心头一跳,刚要开口反驳,却被连云舟安抚性地轻拍手背制止了。 “我的意思是,”连云舟缓声解释,“或许你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他的阴谋,我们能从你身上找到线索。而你是最清楚你身上有哪些异常的,不是吗?” 唐希介觉得胃里沉甸甸的,他低声道:“……我很害怕。” 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害怕自己在危急关头掉链子,害怕命运以最残忍的形式砸到他头上。 “我知道你会害怕,但我希望你可以试着克服它。”连云舟少有地没有直接回应对方的情绪,而是采用了说教的口吻。 “我情愿你在行动的时候逼自己一把,克服困难,也不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再来后悔。”他微微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事后发现自己原本可以更努力一点,原本有机会做出更好的选择是很痛苦的。” 唐希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对方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痛色。 “不会那么糟糕的,你放轻松,别太担心。”唐希介反倒开始担忧起对方的身体来。 连云舟保持着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倒还好,但他一旦强硬起来,唐希介就忍不住开始悬起心。这人像一件布满细微裂痕的瓷器,任何一点反作用力都可能让那些裂纹彻底绽开,将他整个人摧垮。 唐希介把连云舟放在膝盖上的手抓过来,捂在自己手里。果然,那双手冷得厉害。 他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连云舟参与这次行动的计划,更不要说在行动的过程中远程监视和指挥了。任何一点压力,对眼前的病人而言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我其实想说——抱歉,我……”连云舟难得地卡住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下去。 他偏过头,闭上眼,开始深呼吸。想要说的话还没有出口,情绪率先一步在身体里肆虐开来。心跳毫无征兆地漏掉数拍,紧接着开始砰砰狂跳,撞得他胸口发麻,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连云舟条件反射地想抽回被唐希介握着的手,不愿让对方察觉自己此刻的失控,却发现连那点力气都没有。浓重的乏力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他脊背发软,几乎错觉自己要从轮椅上滑下去了。 唐希介几乎要站起身冲出去喊江与青了,才看见轮椅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重新睁开眼。 连云舟视线还有些涣散,却勉强勾起嘴角,挤出一个苍白而勉强的笑容。 “有点难看,不是吗?”他低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无力。 他在短短几秒内强行把情绪稳住了。虽然还是虚弱疲惫得厉害,但是好在没有发抖,这最明显的症状被他成功压回了身体深处。 “你应该看过记录了。我不该这么矫情的。原谅我。”连云舟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有矫情。”唐希介轻声回应,用手搓了搓对方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暖意。“你继续说,我听着。” 为了这次行动,唐希介确实仔细研读过之前所有关于实验室探索的记录。 ……他大致能猜到连云舟现在想说什么。 对于唐希介来说,写在伤亡记录里的一个个名字是值得尊敬的烈士名单,但对于连云舟而言,那都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们在那里折损过太多战力。”连云舟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时声音仍是低哑,“连山对异能和污染的掌握水平一直在提高,从最先攻破的分实验室到最后的核心实验室,内部的防御装置和驻守战力都在不断升级。基本上每一次探索我都尽量参与,但是……” “没事,不用说下去的。”唐希介轻声打断了他,不忍再听。 按照异能局的章程,所有行动的伤亡记录都必须写明原因。唐希介读到的死因有很多,有的是被连山驯服的堕化异能者撕裂,有的甚至直接死在连山的异能之下。 但更多的死亡,源于污染:环境的污染,连山研制的污染武器,实验室里饲养的高阶污染生物的攻击…… 即便是在广陌亲自坐镇的探索任务中,也依然存在着因污染浓度过高而死亡的案例。 也依然有队员在即将堕化的边缘,为了避免彻底失去理智、伤害同伴,而选择提前了断自己的性命。 “看着队友死去是非常痛苦的体验。”连云舟避开了唐希介的视线,声音低沉,“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经历。” “……放弃是很困难的决定。那时我仍是异能管理局的局长,也是探索行动中的最高决策人。这些决定和牺牲我全权负责。” 唐希介静静地看着他。 此刻的连云舟陷在轮椅里,身形单薄,面色疲惫。但是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稳坚定,目光清亮得让人想不到这双眼睛曾经映出过多少血光。 唐希介试图描摹着当年的广陌在行动中的心境。 几个月前,连云舟刚因肺部旧伤发作住院归来、身体尚且虚弱,却仍有能力强行将唐希介从堕化边缘拉回来。 可以想见,几年前,当时身体状况尚且不错的连云舟,却对已经被污染的队友见死不救,是出于自我保全的考虑。 为了在未来可以继续高强度作战,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因异能过度消耗或身体崩溃而被迫退出前线,他选择牺牲了当时的队友。 连云舟的视线离开了唐希介的脸,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恍惚,像在自言自语: “我想,契刀后来选择离开,或许也和这些牺牲有关。逝者中有她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很惊讶她现在还能这样平静地与我对话。” “我原本来找你,其实也是想谈这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原谅我这种时候自私一点。” 连云舟抬起眼眸,总算和唐希介四目相对。 他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道:“我想要你活下来,希介。” 从最功利的角度讲,哪怕裴知予、楚铁,甚至参与行动的其他所有异能者死了,都不会影响他作为快穿者的任务评级。 但是唐希介的死亡会。 另一边,唐希介听到的则是自己在世间好不容易找到的血亲,对自己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珍惜。 广陌作为指挥官,割舍掉了一路陪伴着走来的朋友;作为战士,献出了自己的健康。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办法放弃自己的家人。 这是广陌——连云舟,最后存留的一点点私心。 而连云舟没有停在这里,他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没办法说这样的话,我没办法要求你选择自己。”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机会,可以用其他无关的npc的性命来换唐希介的,他会怎么选呢? 宁长空一定会说:我全都要。 谁都不要放弃,谁都不用牺牲,如果一定要牺牲的话,牺牲我就可以了。 但是他现在没办法这么选。这样的身体,除了这最后一口气,已经什么都给不了了。 他尽可能地维持着表情的严肃,但是过于虚弱的身体终究限制了他对情绪的掩饰能力。 唐希介凝视着对方,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第一次在连云舟脸上看到如此清晰可辨的难过。 这种神情出现在这张一向克制冷静的脸上,看得人心里发酸。 “……所以我希望你做出不要让自己后悔的决定。”连云舟最后只是这么说。 他难道能为了他的任务强迫唐希介无论如何都要保全自己吗?别搞笑了,这会毁掉这个孩子的。 连云舟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像要把每个字都烙进对方心里: “不管在那里发生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不要让自己后悔。” 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这个年轻的孩子能做出无愧于己心的选择。 无论结果如何。 这是作为快穿者能给出的最诚挚的祝福,和最重的许诺。 唐希介看着连云舟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灼热地亮着,闪着执拗的光。 唐希介几乎想要脱口而出,说我会的,我当然会。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他知道,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他都能放心去闯了。 如果他牺牲,会有人以他为荣;如果他选择割舍无法挽救之人,哪怕自己都被愧疚吞没了,也依然会有人能够理解他、支持他。 这就是家人——不,只有连云舟能够提供的支持。 与此同时,在唐希介心中,另一个问题被这场对话悄然唤醒了。 那个在阅读材料时,曾不止一次浮现的念头此刻像鬼魅般重新浮上意识表层。唐希介想要驱逐它,想彻底沉入家人给予的暖意里,可那股寒意却固执地盘踞不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反问道:“那你呢?哥哥,你有后悔过吗?” 连云舟一愣,显然是没料到唐希介会在这时反问。 他有些困惑地组织了语言,回答道:“每一次牺牲都让我感到遗憾。我不能说我每一次都拼尽了全力……我只后悔自己不够强,不后悔我做出的选择。” 第98章 “我是说,变成这个样子,身体变得这么差,你后悔吗?”唐希介紧紧盯着他,不肯错过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连云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道:“这是我的选择,没什么好后悔的。” 唐希介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说了,不应该再打破现在这一片祥和的氛围。马上就是正式行动了,他不该在这个时候—— 然后,那个问题从紧咬的牙关间冒了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指挥中心强烈建议你放弃的时候,你却坚持要把所有污染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吗?” 在今年春天的行动中,为了保全队伍的有生力量,连云舟硬吃了一记精神污染,强撑着杀死连山之后就力竭,重伤昏迷。 没有他净化污染的技能,那支先遣小队不能在高污染浓度的实验室区域久待,也为了治疗他的伤势,快速撤出实验室,返回后方。 唐希介虽然没有权限查阅连云舟完整的病历,却也从他人的片段叙述中,隐约了解到一些情况。 在污染区常年作战、过度劳累与不断累积的伤病,早已让连云舟的身体远不如常人。然而令他的健康状况彻底崩毁,乃至不得不退出异能局一切事务的根本原因,仍是春天那场决战中所受的重创。 几乎将上半身剖开的撕裂伤,大出血,濒临堕化……连云舟历经多次抢救才勉强从死亡线上被拉回,在那之后一直缠绵病榻。 “你当时自己也已经放弃了,对吧?”唐希介盯着坐在轮椅上的人。 其他人主动和唐希介提及那场战斗,大多是为了规劝他好好努力,让连云舟安下心来养身体。 而唐希介则从那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真相。 连云舟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一反应,是要求队友杀死自己。 他说,他没有力气再净化污染了,他也要堕化了。 所以现在就把他杀了,然后他们快点回去。 连云舟张了张嘴,原本打算随意扯开话题将这一切轻轻带过,却在唐希介执拗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可他终究舍不得吐露自己真实的想法,只是微微垂下视线,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 这样的表现在唐希介眼里,无异于默认。 唐希介心里一沉。 为什么曾经能为了大局放弃战友的广陌,偏偏在那个时候,在指挥中心要求他再一次做出割舍的时候,做出了几乎赎罪一样的行为?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个问题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感觉在往自己的心上割: “你觉得那已经是终点了,是吗?异能管理局不再需要你了——所以你也就不再努力保全自己了,对不对?”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10 2026.1.11 二稿,一拆二,加了话题之间的过渡和大量描写 (滑跪)这章原本准备一次放出的,但是后半段没改完,就拆到下一章了啊啊啊节奏又拖慢了果咩那塞tvt 第55章 临行嘱咐什么鬼(下) 尽管唐希介已经非常克制, 连语调都压得很平,可那双紧盯着连云舟的眼睛里,依旧透出压抑的怒火。 连云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真是完蛋。他想。 他最怕的就是别人察觉到他死遁的打算。哪怕唐希介尚且不知道他的焦虑问题, 光是意识到他有自毁倾向就已经够糟糕了。 可他又要怎么反驳呢?唐希介说的理由完全正确。他就是因为觉得任务要结束了,所以想要给自己一个干脆利落的结局,并最大化利用自己的死亡。 他慢慢组织着语言, 软着嗓子道:“我没有这么想的,你想太多了……” “你没有吗?”唐希介打断了他,声音抬高。 连云舟现在的身体不太受得了别人大声说话。唐希介这句质问就让他呼吸一滞, 脸色瞬间就白了下去。 唐希介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所有翻涌的情绪瞬间被担忧压了下去。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看到连云舟已经闭上眼, 正竭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与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连云舟才从那阵心悸中缓过来。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提起力气组织语言,就听见唐希介说: “可我很需要你,哥哥。” 唐希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断断续续地自白道:“你不需要那么强大、那么了不起——我也一样需要你。” 不需要是所向披靡的传奇,不需要是决胜千里的指挥官,也不需要是天才级的商业巨鳄。 连云舟只需要做一个普通人,每天就窝在家里养身体,唐希介就觉得很满足了。 只要这样, 他就有家可回了。 他看着轮椅上微微睁大双眼、露出些许怔忡神情的兄长,郑重道: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在短暂眩晕后逐渐清晰的视野里,连云舟首先看见的,就是少年那双灼亮的眼睛。 唐希介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将整颗心毫无保留地捧了出来, 连同那份滚烫的真情一起,递到他面前。 连云舟甚至一时间有点畏惧。每当哪个任务npc对他展现出如此毫无保留的热情与真诚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想要退缩。 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他没有能够回馈这样这种情感的真心。 他怔愣的神情维持得太久,久到少年眼中的光渐渐黯了下去,露出失落的神情。 唐希介嘴角微微抿紧。他原以为他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应,或至少是一句安抚。 好不容易坦诚捧出来的心没有得到应有的答复,他马上就感到了尴尬,手足无措地思考着要怎么把这个话题混过去。 然后,年长者笑了。 那张苍白的脸庞在房间柔和的灯光下被镀上一层浅暖的光晕,笑意从他的眼底缓缓漾开,那双眼睛如有微光流转。 “我真的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连云舟微笑着说道,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 他的身体还是有些不适。如果仔细去看,能够从他苍白的唇色和微促的呼吸中,捕捉到隐约的端倪。 可那笑容却像从这片虚弱的底色里轻盈地跳脱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忽略其他一切,只沉浸在这明亮而生动的笑容中。 “真的,我甚至不知该怎样说,才能让你明白我现在有多高兴。”他轻声道,神色是真诚的喜悦。 “我一直很喜欢你的,希介。你让我觉得,过去这几个月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无论如何,唐希介是个让人省心的任务对象,更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连云舟很高兴,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任务是以他为对象。 唐希介看着连云舟脸上的笑容,一时间有些痴了。 他确信,这是他所见过的、连云舟最由衷,也最毫无保留的笑容。 阴暗的窃喜从他心底升起。他想,能被这个人如此直白地表达喜爱与珍视的人,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 而他唐希介就是这样幸运的人。 所以说,所以说……为了这个人,他应该做到更多。 唐希介握紧了那双一直被自己捂在掌心的手,然后轻轻牵引着,将对方微凉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未来行动可能带来的种种后果的恐惧,和对家人的珍视混杂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将心底的话尽数倾吐。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唐希介坚持追问道,紧紧地盯着连云舟的双眼,“你是不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才觉得你有必要做这么多,为了弥补他的过错?” 这孩子有完没完了?连云舟一时也有些无语。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褪去,就这样微笑着从容反问道:“你会这样想吗?你才是他的亲生孩子。” 在他看来,唐希介不惜主动跑到裴知予面前都要推进实验室探索行动,就是出于愧疚和责任心。 “完全不觉得。”唐希介断然否定,“我活了十八年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而他居然还曾经拿我当实验品——我也是受害者好吗?差不多得了吧。” 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继续道:“你一直很着急。我觉得这不像是单纯出于对异能局的责任感,而是更加私人的……什么东西。” 唐希介显然对他那个亲生父亲和对他哥的态度截然不同,话题一转道连云舟身上,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连云舟抿紧了嘴唇。他不介意对江与青坦露这些,却始终不愿与自己的被监护人深入这类话题。 可唐希介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不劝你放下这些,因为那没有用。毕竟我自己……偶尔也会被类似的情绪困扰。” 他目光坚定地望过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交给我吧。我会把这一切彻底终结。” 连云舟的手还贴在唐希介脸上。唐希介滚烫的掌心覆在对方的手背上,直到现在,病人的指尖才终于回暖,传来温热的触感。 第99章 噢,总算捂暖了。唐希介在心里对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唐希介无比认真、无比自然地问道: “那之后,哥你是不是就不用再为这些事操心了?” 连云舟呼吸一滞。唐希介的目光如实质般紧紧锁住他,那双眼睛里翻滚着灼热发烫的情绪,让连云舟本能地想要躲闪,想要移开视线。 他有点没办法作出回答,甚至开始后悔。他就应该在当时决战的时候名正言顺地死掉。 那样就不必面对此刻,也不必在未来某天,让这个孩子承受他的主动离去。 他都不敢想,如果他现在给一个积极的答复,日后当唐希介得知他的死讯时,这个孩子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连云舟拼尽全部意志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轻声说道: “我会试试。” ** 离开家后,唐希介转头给裴知予打了个电话。 他主要是想要再确认探索行动的一些细节,这次任务很大程度上要依靠他们两人的密切配合才能顺利开展。但通话临近结束时,唐希介还是没忍住,提起了连云舟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最在意的,是连云舟话中和契刀和实验室探索相关的内容,和那难以掩饰的惆怅语气。 裴知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嗯,是的。当时我最好的朋友……确实是在核心实验室的探索中去世的。” 她在自己的营帐内踱了几步,才勉强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也的确是……的确是,他亲口说的放弃。” 沉重而冰冷的真相让唐希介有些不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组织不出合适的词句。 但裴知予已经自己调节好了情绪,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了起来:“但我觉得他那段话有歧义。真理去世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异能局了。我出来单干和这件事没关系。” “只能说这件事确实让我们俩有一段时间没什么联系吧,关系也淡了不少。”裴知予嘀咕着。 此时唐希介已经抵达污染区前线的营帐。他一边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一边歪头夹着手机,追问道:“真的只是这样吗?” 两人的表述分歧太大了。连云舟分明还是觉得,裴知予至今仍在为此事怪罪他。 裴知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背景里隐约传来她踱步的脚步声。 她别扭道:“我承认,那时候我们是吵过一架……但是第二天我就道歉了。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介意什么。” 听起来不像是吵架,而是裴知予的单方面情绪宣泄。 唐希介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其中关窍,牙疼道:“你确定吗?你确定你有明确地说过你不怪他之类的吗?” “这个嘛……”电话另一端的裴知予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语气游移,“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太清了……不过他说过他理解的。” 唐希介把从行李箱里拿出的睡衣往床上一扔,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也知道他心思重,现在身体又不好。能让他少想一点,总是好的。” “明白。我晚点抽空给他打个电话,就当随便聊聊。”裴知予说着,低头瞥了一眼时间,“算了,我现在就打,免得影响他休息。” 第二天就行动了。裴知予也已经抵达了污染区前线准备过夜。这个时候也就是调整状态、准备作战,她没什么事情要做。 在挂断电话前,她忍不住揶揄一下这位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同事:“你是不是有点关心过度了?” 唐希介在和裴知予磨合了两周之后,早已收起了最初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他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我就这么一个哥哥,身体差得要命还到处瞎操心。我不担心他,还能担心谁?” 这臭小子,这种时候还在宣示主权,生怕别人忘了他是连云舟唯一的血亲。裴知予咧了咧嘴,挂断对话。 ** 十分钟后,唐希介还在自己的帐篷里整理物品。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忽然响了起来。 铃声只响了一次便戛然而止。他拿起看了一眼,是裴知予拨过来的。 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唐希介担心有什么紧急情况。为防万一,他还是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朝她的营帐走去。 他到达时,裴知予正背对着帐门打电话。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顺手将手机切换成了免提模式。 然后,她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前面的事情我听懂了,我觉得可以。但最后一件事没门。听到了吗,连云舟?” 手机里传来连云舟的声音,语气依然坚持:“我可以就守在附近的指挥中心或者医疗站,我还有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你会把命搭进去的。”裴知予啧了一声。 她都懒得说别的理由。根据唐希介的说法,连云舟现在的身体应该连下床都吃力。她现在怀疑,光是从住处到指挥中心的路程,就已经超出了某人能够承受的极限。 对方毫不在意她话语中的反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保证……我保证我可以净化干净的。哪怕是接近堕化边缘的人,我也可以拉回来的。” 尽管免提和信号干扰让声音有些模糊,却依然能听出连云舟语气中那种近乎固执的坚决。 “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我。”他认真说道。 帐篷里骤然安静下来。唐希介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一股灼烧般的怒意自胸口窜起,直冲头顶,却又迅速被更深的无力感吞没。 唐希介闭上眼,只觉得一阵酸楚哽在喉间。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连一句斥责都说不出来。 裴知予打破了沉默:“唐希介就在我旁边,我开着免提。” “……啊。”连云舟在另一端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清歌刚刚提醒过他了。但他今天说话说太多,身体不怎么舒服,光想着趁还有力气说话的时候快点说服裴知予,就心急了。 “我就不让他接电话了,你们俩回头自己说去吧。”裴知予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我还有几句话要和你讲。” 她将手机重新调回听筒模式,与唐希介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会意,默契地转身走出营帐。 裴知予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起来:“这件事不用再和我说了,我不会同意的。你先把你弟弟哄好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哦”。 “唐希介刚刚和我说了你之前说的话,关于真理的事情。”裴知予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先前更沉,“我没有怪过你。不是说当时心里完全没有一点怨气,但理智上,我从不觉得那是你的错。” 她语气严肃,字句清晰:“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拿自己的健康去救人,这太出格了。” 电话另一端沉默着,没有回应。 裴知予头痛地捏了捏眉心。她当时确实气得几乎要和他决裂,可她心里也清楚,救不救人是广陌自己的选择。她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必须救下真理。 如果那时连云舟真的强行出手,虽然他那时还不至于在治疗后直接病危,可还是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那么,决战之后那次抢救他能不能撑下来,就要打个问号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来没想过广陌会还在为这件事愧疚。裴知予拿着手机,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那人垂着眼的样子。 以前怎么不觉得这人这么好骗?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pua啊。她在心里嘀咕着。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句“万一谈恋爱麻烦让我把个关”咽了回去。以她对连云舟的了解,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对方绝对会毫不客气地直接挂断电话。 裴知予语气稍稍放软,却依旧认真,她几乎是苦口婆心道: “听着,如果有人对你说你不重要,或者类似的话,千万不要相信,而且一定要记得告诉我,我去抽ta大耳刮子。” 连云舟:“……我挂断了。” “我认真的!喂!我们十几年的朋友了,关心你一下都不可以吗?”裴知予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可回应她的只有通讯切断的忙音。 她放下终端,心头莫名萦绕着一丝不安。 古怪,简直是说不上来的古怪。 拜托,那可是广陌啊。那个一贯老谋深算、料事如神的家伙,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轻信,容易欺骗,甚至脆弱? 她是不是忽略了什么细节? 裴知予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 从裴知予的营帐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唐希介并不意外地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连云舟:对不起】 唐希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唐希介:没事的】 【唐希介:我不生你气】 第100章 他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用长篇大论去说服对方的念头。 且不论能否真正说动连云舟,就以对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承受不住冗长的交谈和劝导。 【唐希介:我不回消息了】 【唐希介:你去睡觉】 【唐希介:养一养精神】 唐希介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的情绪,不让丝毫愤怒或不满流露出来。明天就是正式行动的日子了,连云舟还要远程指挥。他不想给病人带来任何新的刺激。 没关系的,他们还有时间。他告诉自己。 在这次行动结束之后,他有的是时间,把这个人的脑袋里那根搭错的弦一点点纠正回来。唐希介咬牙切齿地想着。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10 2026.1.12 二稿 改到表情呆滞,我都不知道这个情节能写这么长……总感觉其中的很多描写可以复用到更加奇怪的情形里…… 第56章 进实验室什么鬼 探索任务正式开始的时候, 唐希介没有什么紧张感。 他一边跟随着大部队行动,一边默默回想着之前查阅的资料: 主污染区幅员辽阔,以核心实验室为圆心, 污染浓度由内向外逐级递减。 最外围的区域,是前污染抵抗阵线、现异能管理局的据点所在。这里设有污染区与非污染区的边检,负责检查出入人员的污染浓度。 因为污染浓度较低, 仍有部分居民在此生活,大多是为前线提供后勤支持的人员,甚至零星分布着一些商铺和生活服务设施。 随着污染净化装置的推广, 这些边缘地带在严格意义上已不再属于污染区,只是在商业生态和功能规划上仍依附于污染区。 而污染区的中部区域则依照分区制度, 设立了医疗站和异能者集散点,提供休整与补给服务。这些站点多数由异能局统一运营, 比如14号医疗站。 但也存在少数由私人组织建立的据点。像赤侧这样规模较大的组织,在完成报备后可以自行设立独立站点。 而污染区的核心地带,早已彻底沦为无人之境。 唐希介抬脚,在同伴的搀扶下,爬上了一段断裂的墙体。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芜的景象。 不过十余年光景,曾经的城郊已彻底沦为死地。倒塌的建筑残骸在风吹日晒中缓慢风化,到处是破碎的水泥块和散落的碎玻璃。 战斗的痕迹和污染生物造成的破坏随处可见。焦黑的爆破坑,撕裂状的爪痕,凝固着污渍的墙面……无不昭示着曾经惨烈的冲突。 在这个环境污染浓度下, 死去的污染生物不会自行崩解。从这个角度望去,唐希介可以看见远处街边的瓦砾堆中半埋着一具巨型污染怪物的残骸。它仍在微微蠕动,形态持续发生着细微却诡异的变化。 “——专心点。”连云舟叹息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将唐希介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私人频道,不然他哥不会用这样又无奈又纵容的语气说话。一想到这个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唐希介的心情就莫名明亮了起来。 他伸手将身后的队友也拉上墙头,然后自己轻盈地跳下断墙,越过障碍,快步跟上前方队员的脚步。 由于长期缺乏维护,核心污染区内部的道路早就被扭曲的金属框架和翻倒的车辆残骸彻底阻断。再加上四处潜伏的污染生物,驾驶交通工具在这里是一种奢望。 探索队伍只能依靠步行慢慢前进,并随时根据指挥中心的指示调整前进方向。 他们绕过一片又一片的废墟,穿过死寂的街道,最终在一栋其貌不扬的破损建筑前停下。 外观上,它和周围其他垮塌的楼房没有太大区别。然而,当队伍找到隐藏的入口,推开掩埋在废墟中的金属大门时,一股冰冷的气息蓦地迎面扑来,唐希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探索队伍安静地沿着向下的通道走去,脚步声在狭窄的金属阶梯上回荡着。唐希介恍惚间觉得自己正主动走入某只死亡巨兽的身体深处,又或者是这只巨兽正在一点点吞噬这支探险队。 尽管通道里的冷气已经让人有所准备,但直到穿过最后一道气密门,真正走进实验室走廊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唐希介呼吸一滞。 一切井井有条。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了下来,走廊笔直地向前延伸,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合金门,门边的电子面板幽幽亮着待机的微光。 根本看不出此地的主人早已死去多时。 “发电系统真的还在工作……”唐希介听到身边的一位忘记关麦克风的队员喃喃道。 无形的恐怖笼罩了所有人。楚铁作为现场指挥官迅速稳定住了士气。他用简明扼要的指令组织队员检查安保系统。 一名技术支持人员从包里取出一台厚重的终端,和实验室的设施建立连接。很快,蹲在终端前的队员抬起头,得到了结论:“系统设定和半年前来的时候一样,可能就是中间定时重启过一次。” 在更加短暂地操作之后,所有门边的电子面板同时暗淡下去。紧接着,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震动声,通往下一个目的地的合金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唐希介看向门内。 宽敞的实验室内,分析仪器与数据终端散乱地排列在桌面上,各类线缆在设备之间有序穿梭。无数屏幕亮着冷调的光,字符跳跃闪烁,滚动着错误代码和无法解析的数据流。 这倒是令人松了口气,看起来连山大概的确是死了。 当然,也不能就这样掉以轻心。 唐希介低头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污染监测器。屏幕上的数值往上跳了一大截,正压着正常范围的最高值波动。与此同时,通过裴知予的精神链接传递而来的污染正在急剧增多。 “这污染浓度真让人恶心。”裴知予咬牙切齿的话语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实验室内的污染浓度极高,所有队员都穿着全封闭的污染防护服才能堪堪抵御污染的侵袭。 唐希介一开始还觉得这身装备有些好笑,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在在外太空执行任务。但现在他觉得这样的谨慎是必要的。他抬头环视四周,尽管隔着防护面罩,仍能看出其他队员脸上强忍不适的神情。 然而,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唐希介自己没有丝毫感觉。污染无声地侵入他的身体,让他的污染值往上跳了一大截,却没有带来半分痛苦。 ……或者说,在他彻底堕化之前,污染都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感受。 “继续执行plan a,开始搜寻污染生成装置。保障分队保持警戒。”楚铁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 在已确认连山死亡的前提下,对于近期污染区的异常暴动与污染浓度急剧攀升,目前可能性最高的解释就是核心实验室中某种装置的自发启动和运行。 就目前而言,一切进展顺利。唐希介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警惕地注视四周。 此次行动中,两位s级和他这位准s级都被编入保障分队,负责提供基础的污染净化支持与战斗支援。 唐希介偏头,目光扫过实验室内的陈设,有些出神。 眼前的一切,仪器布局、设备样式乃至墙面的标识,都与任务报告里拍摄到的情景完全一致。 核心实验室,正是连山在异能与污染爆发后、深陷污染区包围的情况下,仍继续生活与研究长达数年的地方。 当然,如今这里已看不出丝毫人类曾在此生活的痕迹,反而今年春季那场战斗留下的疮痍更为显眼。 唐希介侧身让开一步,让技术人员捡起落在他脚边的破损仪器。而就在他移开视线的下一刻,脚下忽然踩中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他低头,将手电光向下照去,能量冲击留下的一片灼痕映入眼帘。 ……甚至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还能看到曾经属于连山的一部分。 没有什么恶心的,连山确实已经被物理意义上地挫骨扬灰。那里除了灰,只剩下一些骨头的残块。 这部分在春季的探索中甚至已被取样做过检验,就是连山本人的,呃,骨灰无疑。 ** 另一边,连云舟一边看着指挥中心实时同步过来的前线画面,一边在看着系统分享的高清画面。 【买定离手了。】他在意识里说道,【你觉得到底是什么情况?】 到底是什么,在他们俩吵架那天引起了唐希介异常的情绪波动?又是什么在唐希介濒临堕化时,引发了污染区那场毫无征兆的暴动? 【从逻辑上讲,】楚清歌声音平稳,【最可能的还是自动装置。上一次撤离得太着急,探索队没有做彻底排查。】 就在宁长空准备兴致勃勃接话时,楚清歌提前打断了他,继续道:【但我觉得,就是因为连山还以某种形式活着。】 【啊,你把我的话抢走了。】宁长空不满道。 第101章 楚清歌没理会他的抗议:【我真好奇连山到底是怎么设计的异能机制。怎么做到每个姓连的都能觉醒精神力属性的异能?】 她未说出口的后半段逻辑推理,两人都心照不宣。 ——以连山的异能,在**死去之后维持某种程度的存在,并非不可能。 【我开始后悔当时给你判定任务通过了。】楚清歌喃喃道。 宁长空立马抗议道:【嘿!这种展开谁能事先想到啊!】 ** 另一边,核心实验室内。 就实验室的环境而言,唐希介并没有太多熟悉感。 毕竟,即便他真的曾在这里生活过,那也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那时他还是个三四岁的幼儿,除了像赵安世那样拥有强化记忆的人,谁又能清晰记得那么多细节? 更不用说,这里的陈设或许早就变过好几次了。 即便如此,当他站在这布满仪器与屏幕的空间里,他还是觉得无比的熟悉。和视觉、听觉,和一切感官能够提供的线索都无关的熟悉。 他说不出到底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它好像跳过了所有潜意识的加工与推理,从意识的深处直接浮现出来。 而且,他现在非常、非常兴奋。 心跳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简直像是…… “云诡?”楚铁的声音再次从耳麦中传来,打断了他的出神,“你的体力还够吗?” 唐希介蓦地一惊,迅速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在这里,即便是最先进的污染防护服也到了极限。正因如此,契刀和他所提供的污染分摊与净化能力,是探索任务最为关键的保障。 然而古怪的是,此刻他虽然正在调动异能净化污染,并未感到体力有所消耗,而是隐约感受到了,一股陌生力量的涌入……? “哈,估计没人有胆子对你说这种话吧。”周方琦曾经说过的话似远似近地萦绕在耳边,“我个人更倾向于认为,对连山而言,在研究异能的过程中制造出出污染,更像是一场意外,而非他原本的目的。” “也就是说,他的根本目的绝对,绝对不是要操控污染、毁灭全人类……之类的东西。” “那么,在他的核心实验室里,又为什么会有自动创造污染的装置?” 当时的周方琦如是问道。 突然之间,唐希介听见污染检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在他顿时变得模糊的视野里,实验室内所有屏幕疯狂闪烁,一片不祥的红光笼罩整个空间。 紧接着,警报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骤然掐断。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如滔天巨浪般迎面扑来,瞬间吞没了所有声响与感知。 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唐希介再次睁开双眼。 他正悬浮在自己的精神海中。 而面前,是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对方微微扬起嘴角,声音如同从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好久不见,我的孩子。” 唐希介凝视着那张脸,无声地动了动唇: “……连山。” ** 有鬼啊。唐希介想。 “这里是你的意识,你想什么,我都能听见。”站在对面的男人出声提醒。 “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唐希介试着发出声音。这个过程果然和思考几乎一样,意念一动,话语便已成形。 “这是一个有着超能力的世界,人死后意识还能继续存在,不是很正常吗?”连山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挠了挠他那一头乱发。 他无比自然道:“更何况,我可是个在自己的邪恶大本营被杀死的疯狂科学家,留点后手再合理不过了吧。” 他这个胡子拉碴的样子也不要谈什么形象了。唐希介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不由得回想起连云舟给他看的连城的照片。 不得不说,当疯狂科学家就是容易颜值下降啊。明明是同一张脸,经商的连城看起来就是一副从容的精英模样,比眼前这位好太多了。 “我都听得见噢?”连山挑眉,再次提醒道。 唐希介没好气地回敬道:“那你听呗。” 他盯着对方。虽然看起来邋遢了点,但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死人。 比起异能局报告里那张死不瞑目、口鼻渗血的战场遗照,或者那一坨夹杂着骨头的灰,连山现在这副模样确实体面了许多。 连山随口道:“放松一点,十几年没见的父子,不该好好叙叙旧吗?” 连山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一片车水马龙的景象自他指下迅速凝结。那幅动态的画面静静悬浮在空中,唐希介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他每日生活的城市。 “好……让我看看,现在的人类社会都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连山摸了摸下巴,仔细研究起了那片虚幻的街景。 唐希介一时语塞。他在连山面前蹲下,匪夷所思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说话间,他的手不动声色地缓缓向腰后挪去。他作战的时候那里都会别着一把刀。 在这个距离下…… “省省吧,”连山的目光仍聚焦在面前流光溢彩的画面上,“你这么快就忘了?这里是你自己的精神海,而我是个早就死透的鬼魂。” 他抬头瞥了唐希介一眼,表情显得有些伤脑筋:“明明已经是s级了,水平还是这么烂啊……” 连山重新低下头,面前幻化出的画面变了一番景象。他的语气却轻松了起来:“2号那个小妮子什么都和你说了?这样我倒省事了。” 实验品2号?周方琦? “你读了我的记忆?”唐希介脱口而出,随即又猛地摇头,“不,不对……” 他向后踉跄一步,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头。 他想起来了。 连山自身的异能,暂定名“精神图景”。 其效果是将目标强行拉入幻境,而被拉入者的意识会自动排除一切不利于幻境真实感的信息。 初步推测该能力还附带记忆读取与心智攻击的效果,曾有被动脱离幻境者彻底失去神智,成为植物人。 所以他刚才才会完全想不起连山的异能,明明翻来覆去背了这么多遍。唐希介咽了咽口水,全身不由自主地绷紧。 但是,不是还有裴知予的精神链接在吗?任何精神类的侵入技能都应该会被她率先察觉并阻断才对。 “不止这一条链接。”连山像是看穿了他的思绪,随手将幻化的画面如合上一本书般轻轻收起,那些流光溢彩的图景瞬间消失。 “啊……就这么解释吧。正如2号所说,我的目标,是创造一个能够被意识直接形塑的现实。” 连山侧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课堂提问:“提问:什么样的人类意志最强大?” 他一步步靠近,嘴角扬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毋庸置疑,联合在一起的。” 唐希介像是被固定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连山对着自己的孩子,缓缓伸出一只手,轻描淡写道:“嗯,放松一点就好了。” 下一秒,唐希介的感官便被一片冰冷的黑暗彻底包裹。 虽然有些害怕,但他却对这冰冷感到额外熟悉,仿佛他就是在此处出生、长大的一样。 平生第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来自精神污染的呓语。 但那并不像培训手册中描述的那般无法理解、令人痴狂,而是一种庞大而低沉的嗡鸣,如同千万种语言、无数段意识交织叠加在一起,最终融合成一片浩瀚而不可辨别的共鸣。 “你从一开始,就和这个集体潜意识联结在一起了。” 他听见连山如是说。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8 2026.1.13 二稿,增加更多描写和场景切换的过渡 发现我其实不擅长写这种正统剧情,需要非常努力地营造画面感…… 第57章 总之干掉boss 原来如此, 唐希介想。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他不会收到污染的影响,难怪他曾经可以感受到来自污染区的召唤。 连山——死了半年,没有人能够和他说话的连山, 进入了boss特有的公布邪恶计划环节。唐希介感谢他在这方面的老套。 “你观察过污染生物吗?”连山声情并茂地讲解着,好像他正在课堂上向学生讲授真理,“它们智能低下, 行动却惊人地一致。污染之中竟能诞生统一的意志,难道你从不曾为此感到惊奇?” “我在研究异能的时候,发现有些实验品在被刺激到某个限度的时候就不能用了。在这个时候, 我发现了污染。” 唐希介心里一紧。连山说得轻描淡写,这些实验品却是周方琦等人曾经的同伴。 他曾经在异能局的资料里, 读过赵安世对其余几个没有活着被救出来的孩子的记述。 第102章 但唐希介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感官便被一片黑暗彻底包裹,什么都感受不到,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连山狂热而清晰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回响着: “污染能彻底摧毁人原有的意识,将其转化为一种更原始,却也更同步的存在。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你带来了几个相当出色的异能者,我的孩子。”连山微笑道,“只需几分钟,现实中的他们就会彻底被污染侵蚀……不过别担心,他们的精神力质量并不会因此下降。” ……虽然不知道这里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是否同步, 但是如果唐希介被继续困在这里,无法使用异能净化污染,那么的确如连山所说,整支探索队都会死在这里。 连山的语调扬了起来:“来吧,我的孩子。占据他们的大脑, 调动他们的精神力,使用你手中的钥匙——” “——让我们一同,重塑这个世界。” 唐希介很想说,这样的台词对于连山这样的大叔来说实在是太掉价了。 但现在的他,已经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连呼吸都成了模糊的概念,仿佛他正身处虚空之中,或是漂浮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太空深处。 他不知第多少次尝试召唤自己的异能。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此为止了。唐希介平静地想。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精神力强度越高,异能改变现实的能力就越强。 唐希介的异能,正是塑造现实的工具;而那些堕化的异能者,则成为了精神力的供给源。 其他异能者堕化之后,意识将融入一个庞大的集体潜意识网络,而唐希介却不会受到污染的神智侵蚀。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这张网络的核心。 提问:连山会让知道一切的唐希介继续充当这张网络的核心吗? 如果是在核心实验室被他亲自抚养长大的唐希介——那个时候应该也不会叫这个名字了——或许还有可能。 现在的他? 算了吧。 唐希介凝视着眼前无边的黑暗,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污染逐渐吞噬。连山应该有别的什么方法,去操控一个失去意志、彻底沦为容器的他。 他想: 我不会变成怪物,而是会变成一件可供使用的道具,一把趁手的刀。 唐希介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安心,相反,一丝悔意在心中悄然浮起。 异能局的其他两个s级都和他一起折在这里了。而即将诞生的那个怪物,恐怕会非常、非常恐怖吧。 但是,他相信他哥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无论过程多么艰辛,无论代价多么巨大。 他只是有些后悔。如果牺牲的只是他一个人就好了;如果他的牺牲不会带来更多的伤亡就好了;如果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还能再一次听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与其说唐希介听到了这个声音,不如说是他感受到了这个声音。 一股熟悉的气息穿透层层黑暗笼罩了他,那股精神力如同阳光般温暖和煦,触动了他的记忆。 “喂喂喂……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必须一直说话……”那声音似乎有些无措,并且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 “真是见鬼……为什么非得以声音为媒介啊?能量传输也太不稳定了……” “为什么污染通过无线电传播之后还是这么强……为什么我就做不到……” 接着,那声音陡然清晰,带着关切: “希介,回神啦。” 隔着遥远的距离,穿过层层污染与屏障,那道声音像是刺破黑暗的一束阳光,将唐希介从彻底沉沦的边缘拉了回来。 唐希介如同溺水之人猛地冲破水面,骤然吸进一口气。那一瞬间,所有被包裹、被压抑的感官重新归位。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感受到了身体的重量和胸腔里真实的心跳。 他意识到自己正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意识到自己睁开了双眼。眼前虽然仍是一片黑暗,但他没有被这黑暗吞噬,也不再与之同化。 耳边的声音还在响着,带着明显的喘息: “喂喂喂——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我支撑不了太久,收到请回复!” 哥? 不对,只是在脑子里想,对面是收不到消息的。 在模糊的意识与全黑的视野中,唐希介艰难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触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是通讯器。 是的,连云舟的声音应该是从战术耳麦里传过来的。 唐希介用尽全部力气,在一片混沌的感知中按住通讯器的发信键,拼尽全力回应道:“哥?我收到了……” “你没事就好。”对方似乎长舒一口气,语气随即轻快了些,快速解释当前的状况:“指挥中心那边显示探索队伍失联,并且所有人的污染浓度全部异常升高。” 果然。唐希介咽了咽口水,喉咙发干。 连山在把唐希介拉入名为“精神图景”的异能中时,其他队员也受到了影响,无法和外界沟通。 连云舟的声音继续从他的耳麦中传来:“我觉得情况不对,就试着通过无线电远程传输异能,净化污染。但我体力有限,现在只能把能量集中用在你一个人身上,需要你清醒之后给别人进行治疗。” 唐希介感到自己的感官正逐渐变得清晰,思维也愈发连贯。他立刻抓住关键,开口就问:“所以你之前非要争取指挥权,就是为了这个?” 唐希介可是清晰地记得,之前连云舟还说,虽然污染可以通过无线电等通讯途径蔓延,但暂时还没有远程传输净化能量的成功先例。 通讯那头传来两声低低的咳嗽,算是默认。 怪不得。怪不得他非要拿到实验室探索行动的全程指挥权限,怪不得他在行动前那般频繁地介入污染区各类大型战斗的调度。 唐希介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等他回家之后,一定要找个时间严肃教育他哥。这个人实在是太能给自己找事情做了。 连云舟之前认真衡量过各个解决方案,私下动用手段把他自己悄悄安排到最前线实在太难。而且这个方法既容易被识破,哪怕成功了,又容易在出事的时候来不及赶到现场。 在一番权衡之下,最优解变成了紧急攻克这项远程传输技术,让他真正做到御敌于千里之外。 毕竟这是紧急研发出来的手段,尚不成熟。就这么使用了没一会儿,连云舟已经感到呼吸越发困难,守在身旁的江与青脸色也越来越沉。 “我体力有限,只能帮到你这里了。”他声音渐弱,“抓紧时间解决,然后回家。” ** 另一边,连云舟挂断了通讯。 他现在感觉很糟糕。 这并不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动用异能。之前的数次远程调试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和精力。 而这一次,为了穿透核心实验室的污染,将精神力精准送达唐希介的意识深处,他不得不把自己推到了极限。 几乎在他把注意力从异能操控上移开的瞬间,一股腥甜感就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吞咽,但是更多的血液汹涌地、温热地充满了整个口腔。 守在床边的江与青反应极快,她捏住他的下巴,恶狠狠道:“吐出来!不要咽!” 她提前准备好了呕吐袋,张在连云舟面前。 连云舟没有精力再压制身体里翻江倒海的不适。他顺从地低着头,任由温热的血液从唇间一股股涌出。 精神海因消耗过度而剧烈动荡,让他头痛得厉害,但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疼痛,忍忍就过去了。大不了就是这辈子都无法再使用异能而已,无所谓,反正他也不需要再使用异能了。 连云舟对自己非常满意。今天发生的一切证明了他提前留的后手都是有用的。就算他现在虚弱成这样,这个任务还是离不了他。 他在指挥作战期间偷偷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尝试远程传输异能能量,刚刚派上了用场。接下来,就希望第二件事也能——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在吐血。 暗红的血液在袋子底部累积起来了一层,可还有更多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喉咙里涌上来,丝毫没有停下的势头。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却越来越模糊,视野边缘开始变黑。 虽然他并不担心唐希介能否独自应对接下来的局面,但他还是希望可以坚持看到这个任务顺利结束…… 随即,他的意识彻底断线。 江与青臭着脸扶住晕过去的病人,顺手给人扎了一针紧急治疗药剂。 ** 与此同时,核心实验室内。 唐希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又一次悬浮于那片熟悉的精神海中。而连山依旧站在他面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103章 “你怎么还在这里?”连山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嗤笑一声,“呵,那个臭小子。” 与自己这位便宜侄子斗智斗勇这么多年,他对连云舟在关键时刻能掏出什么出其不意的手段都不惊奇了。 现在的关键变数,是他的这个亲儿子。 连山凝神端详着唐希介,这少年本应早已被污染吞噬意识,可此刻的他,看起来并不恐惧,也不挣扎,反而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是因为什么? 唐希介开口,声音出奇的平稳,仿佛他们父子两人真的在探讨学术:“污染算是什么?具有传播性的集体潜意识吗?” 他的孩子还是太年轻,不懂得遮掩情绪。 即便他把声音努力控制得平静,但还是有一种压抑的跃动的兴奋从中透了出来。 “说成感染性会更恰当一点。”连山随口答道,心底却莫名升起一阵隐约的不安。 他究竟忽略了什么? 唐希介泰然自若地大步向前走了几步,一边问道:“你是鬼对吧?你算是纯粹的意识吗?” 他听起来真的很好奇。 唐希介现在非常、非常兴奋。 绝对不是因为污染的影响。 他笑着问道:“你也是什么能净化掉的脏东西,没错吧?” 在连山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清晰映照出唐希介掌心正飞速构建出的复杂精神结构。 连云舟曾经说过的话在唐希介耳边响起: “这意味着,理论上你不需要拘泥于复制特定异能。而是可以直接按照需求塑造精神力结构。” 是的,就是这样。 他的异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被人为创造出来的! 所有过往的知识与经验在这一刻轰然贯通,唐希介几乎是凭直觉抽取出了净化污染这一精神结构的本质,并将它毫不犹豫地对准眼前——这目光所及范围内最庞大的脏东西,狠狠掷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见鬼去吧!我要回家——!” ** 唐希介在精神海中彻底终结连山之后,连山异能的影响也随之消散。唐希介脱离控制,重新恢复清醒的第一时间,便将其他队员积攒的精神污染全部净化干净。 恢复清醒之后,确认危机已经彻底解除,队伍还是决定继续探索,早日结束最近污染区的异常暴动。 经过技术人员调查发现,实验室内的确有几台正在运作的污染生成装置,连山残留的意识就是通过操纵这些装置来控制污染区内的污染浓度的。 旁边还有几台暂时不明用途的装置。唐希介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这些装置的精神结构特征似乎和连山口中的集体潜意识和精神链接有关。 他通过私人频道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楚铁。楚铁作为异能局现任局长,自然是知道唐希介就是连山的儿子。楚铁略一思考,还是决定先关闭污染生成装置,其他的调查还是等日后再慢慢推进。 半小时后。 “……收到,确认污染生成装置已关闭。感谢各位。”耳麦中传来指挥中心工作人员的声音。 在现场的所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尽管隔着面罩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还是能够感到气氛松快了许多。 唐希介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绝对是错觉吧。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受到污染的影响。 趁着技术人员忙着收拾装备的间隙,他悄悄将通讯频道切换至与哥哥的私人线路。那头依旧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应该只是因为用完异能之后体力不支,不得不休息去了吧。唐希介想。 可恶,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好想回家。他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一边随着队伍谨慎地撤离实验室。 实际上,每一次实验室探索的实际行动都不是很长,主要是为了避免战斗人员因长时间高度集中精力而产生不必要的风险。 重返地面,望着核心污染区内一片狼藉却不再具有威胁的景象,唐希介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了许多。 “哟,辛苦了,云诡。”不知道什么时候,裴知予走到了他身边。他们俩都把通讯器调到了私人频道。 “多亏老师及时救场,不然我们恐怕都得交代在下面了。”唐希介回答道。 “说到这个,”裴知予边说边舒展了一下身体,“没想到他临时琢磨出来的那招还真派上用场了。” “你知道?”唐希介诧异地转头,随即想起昨晚两人那通短暂的通讯,忍不住低声抱怨:“怎么都瞒着我?” “当然不能让你知道,”裴知予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语气轻松,“毕竟崔嵬那家伙能窥探记忆,万一你被他发现就麻烦了。” 她显然心情很好,话锋随即一转:“先不说这些了,你今天早点休息,后面估计有不少报告要写。” 两人正走过一段因附近建筑坍塌而难以行走的道路,裴知予顺手拉了唐希介一把,帮他爬上一处断裂的墙体残骸。 “我待会儿得去赤侧营地看一眼,”她利落地跃上墙头,继续说道:“明天正式探索之前一定赶回来。” “这么没组织没纪律。”唐希介半开玩笑地调侃道。合作磨合了这么久,两人之间早已形成了十足的默契。 按照计划,由于特殊的异能,唐希介和裴知予本应在此处驻守至少一周,护送技术人员彻底探明核心实验室的全部资料。 “管它呢,”裴知予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情,天色也还早。” 这段时间裴知予忙着准备实验室探索,没怎么顾及赤侧这边。这会儿她有空也有心情,就回来看看。 裴知予传送到最近的赤侧营地的时候,心情依然轻松愉快,完全想不到自己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哟,老大!探索行动还顺利吗?”焚风远远地打了声招呼。 “一切顺利。”裴知予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打趣道,“你可是最早知道这次实验室任务成功的非异能局成员了。” 焚风闻言大笑起来。两人随即开始对接裴知予因先前专注实验室探索而积压的部分工作。 交谈临近尾声时,焚风却显得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问道:“老大,你待会儿要去见广陌前辈吗?” 魏鸣筝目前并没有权限详细了解异能局对实验室探索的具体计划,只是隐约猜测连云舟不太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裴知予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怎么了?” 她自然也是知道焚风是当年救出来的实验品之一,也知道焚风和广陌交情匪浅。 “他之前让我捎个东西给他。”焚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我这个样子就不去见他了,省得他担心。” 她龇牙咧嘴地举了举包扎严实的左臂,上面还打着固定支架。她之前在战斗任务中负伤了,因为不影响工作——反正使用异能也不是一定要用到手——暂时还没轮到她使用赤侧宝贵的医疗资源。 “什么东西?”裴知予看着焚风将一个瓶子塞进自己手里。 “一种药,大概是治疗要用吧,我也没仔细看。”焚风用没坏的那只手挠了挠脸,“你既然要去见他,就顺路帮我带过去吧。” “什么药啊?”裴知予嘀咕着,接过那个药瓶仔细打量起来。瓶身上没有标签,应该被提前撕掉了。 这也太奇怪了,连云舟怎么会找焚风要药?裴知予一时间也觉得有些古怪。 难道是因为这个药在国内没有合法途径获得?除了这个解释,她好像也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焚风回答道:“好像叫……纳洛克斯来着?我也记不清了。”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0 2026.1.14 二稿 第58章 第一次寻死失败 半小时前, 系统空间内。 宁长空坐在沙发上,懵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回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 这具身体怎么又晕过去了?” “强行使用异能,身体承受的负荷超过代偿极限,自然就断电保护了。”楚清歌还在盯着监视器, 头也没回地答复道。 宁长空撇了撇嘴,没接话。他趴在沙发扶手上,伸长了胳膊往旁边的零食柜里够, 指尖摸索了半天,终于夹出了一包薯片。 楚清歌听见包装袋的窸窣声, 啧了一声,却也没多说什么。 宁长空像是没听见一样, 高高兴兴地收回手,拆开薯片袋子:“我觉得这个任务算是完成了,重新回顾一下任务进度吧。” 楚清歌配合地开始播报:“任务一,帮助唐希介建立足够坚固的情感关系,包括亲情、友情。” 宁长空咔嚓咬了一口薯片,满意道:“完全做到了。和徐确他们这不是处得很不错嘛。” 楚清歌继续道:“任务二,帮助唐希介确立他的人生目标,并尽可能帮助他实现这个目标。” 第104章 宁长空歪头:“虽然唐希介目前没有和我沟通过,但根据他之前在污染区的表现, 我觉得他应该还是会选择在异能局继续工作,接受作为广陌继承人的身份。” “从这个意义上,我不是都帮他把路铺好了吗?只要他自己不走歪,他必然是下一任局长。”他对自己很满意。 “自己不走歪——”楚清歌咂舌,在这句话上加了重音。 宁长空满不在乎道:“就目前来看, 他走歪的概率已经很低了,已经可以算任务完成了。那个实验品的任务不也是这么计算的吗?” 楚清歌继续念道:“那么,任务三,同时也是最重要的隐藏任务——发掘唐希介的过去,查清反派连山对他的儿子到底做了什么,剔除连山对唐希介的影响。” “这条更是完美达成!”宁长空双手一拍,“好了,系统小姐,请问你怎么判定【拯救反派的孩子】这个任务呢?” “暂时算你完成吧。” 楚清歌松了口。 主线任务面板随之在宁长空眼前亮起:“拯救反派的孩子(1/1)” 宁长空长出一口气,惬意地往嘴里倒了点薯片。 “所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死遁吗?”楚清歌问道。 “哇,这都被你猜到了。”宁长空做了个浮夸的惊讶表情。 楚清歌无语:“你早就给魏鸣筝发过消息了不是吗?你那时候甚至没问我,这个剧情节点过了之后算不算你任务完成。” “有备无患嘛。”宁长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反正我迟早要准备走的。”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自卖自夸的模样:“而且,你不觉得我挑的这个人选很合适吗?魏鸣筝对连云舟有很强的愧疚感,而且她常年在外,根本不熟悉连云舟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要我开口,不管要什么她都会不假思索地给。” ** 时间线回到现在。 裴知予低头凝视着手中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先前那股模糊的不安陡然变得清晰。一股冰冷的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她的脊背。 “他什么时候联系你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焚风回忆了一下,答道:“上周吧,他说不着急。这药找起来确实费了我些功夫,好像是处方药还是啥……” 裴知予在心里算了算,应该是连云舟在拿到远程指挥权限的这段时间里联系的焚风。 裴知予简直气笑了:“他要用什么药,异能局难道还会吝啬经费?非要私下托你转交,你就不怕他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道理我都懂啊……”焚风——魏鸣筝的气势弱了下来,她嘟囔着,“但他从来没有问我要过什么东西。” “你还是因为没有去异能局工作而愧疚吗?”裴知予直截了当地问道,“广陌也从来没怪过你吧。” 魏鸣筝叹气:“那个时候时间点有点尴尬吧。六齐打定主意不要进局干,我又临时反悔撕毁合约……总感觉有点对不起他。” 六齐就是乔思佑,和魏鸣筝是年龄相近的好姐妹。当时乔思佑是打定主意要走艺术道路,不想要再使用异能战斗了。 单看异能表象,魏鸣筝的控风能力绝对不像是最能打的,远不如雷电、金属操控这类异能来得抢眼。 但事实就是,魏鸣筝凭借惊人的战斗天赋和卓越的异能开发,在连山的几个实验品中脱颖而出。 她那操控气流形成压缩风刃的技巧能在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这使她的战斗风格与楚铁高度相似。因此,她也系统地学习了很多楚铁的战斗技巧。 甚至可以说,她当年一度被异能局内定为楚铁的接班人,作为下一任战斗部门负责人重点培养。 “不想干就不想干,当时说清楚就好了。”裴知予安慰着自己的部下。 魏鸣筝有很强烈的想要闯荡出一番事业的欲望。这份进取心与自我驱动力,正是她能将异能开发到极致的关键,也是裴知予欣赏的地方。 “话是怎么讲,你当时准备建立赤侧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犹豫过怎么开口吗?”魏鸣筝反问道。 魏鸣筝自己对“楚铁接班人”这个身份心知肚明,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默认了这个规划。 正因如此,几年前,决定走上不同道路的魏鸣筝站在广陌的办公桌前,心里想的是: 绝对,绝对不应该拖到她快大学毕业,就要正式到异能局入职之前,说要反悔的。 这些年所享受的培养和大量资源投入,早已无法返还。更严重的是,她的临时变卦,无疑给异能管理局的整体人事布局带来了显著的干扰。 她当时站在广陌的办公桌前,低着头,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自己的宣判。 “好的,我会相应调整后续的工作安排。”广陌听完她的坦白,只是平静地推了推面具,语气平淡地问道:“但合同就是合同,违约金是要付的……你筹得到这笔钱吗?” “我可以解决。”魏鸣筝答得毫不犹豫。 既然去意已决,她宁愿承担这份违约的代价,也一定要离开。 “贷款也需要抵押物吧?你拿得出来吗?”连云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手头还有些现钱,要不——” 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要不你和我打个借条,我不收你利息就是了。 魏鸣筝打断了他:“真不用,我有办法弄到钱。” “……别去借高利贷。”沉默片刻,连云舟最终只是低声叮嘱了这么一句。 在转身离开办公室前,魏鸣筝脚步顿了顿,几乎有些怯生生地小声问道: “您没有对我失望吧?” “怎么会。”连云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嗯……当然不能说完全高兴吧。” 他现在只是觉得心累。 契刀带着她的旧部离开之后,异能局的战斗任务就少掉了尖端战力。这两年他的身体状况下滑得厉害,越来越难以承受连轴转的高强度加班。 他原本确实期待着魏鸣筝在毕业后入职异能局。以她那在a级异能者中出类拔萃的战斗能力,可以为他分担掉相当一部分沉重的工作。 说实话,他几年前曾因赵安世执意留在自己身边而发过火,如今自然也没理由因魏鸣筝决定离开而再动一次怒。 ……当然,要说在经历赵安世和契刀接连不按他安排行事之后,他人已经麻了,也是对的。 算了,平常心平常心,要把人当作人看。他默默告诉自己, “不过,我很高兴你找到了自己的路,”他柔声说道,“也很高兴你愿意诚实地告诉我你的想法。” 后来,为了处理异能局积压的事务,连云舟连续加班了整整两个月。直到终于腾出手来,他才有空去留意魏鸣筝那笔违约金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说实在的,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裴知予替她付清了这笔钱。 魏鸣筝从回忆中抽离,不禁感叹: “我们是不是一直让他在失望啊?”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对谁说话,慌忙补充道: “呃,老大,这个‘我们’指的是我们这些学生。我是说,不包括您……” 毕竟,当年正是裴知予为她垫付了那笔高额的违约金。即便佣兵这一行收入不菲,为了尽快还清这笔债,魏鸣筝在过去两年里依旧不得不疯狂地加班工作。 此时此刻,她可绝对得罪不起自己的老板。 “没事,我理解。”裴知予伸出手,语气平静,“药给我吧,我带给他。” ** 显然,裴知予并不会像魏鸣筝那样,因为心存愧疚就对连云舟百依百顺,任由他胡乱行事。 她拿着那个药瓶,直接传送到了14号医疗站。 “怎么了?”坐在办公桌后的木通抬起头,惊讶地看向突然刷新在自己面前的顶头上司。 “我想问一下这个药。”裴知予把药瓶放到木通面前的桌面上。 木通的异能专精于外伤急救,但她对药物也有相当的了解。 焚风不会无聊到替换药物,里面的药片基本可以确定就是纳洛克斯本身。裴知予真正想问的,是纳洛克斯的用途与效果。 听完她的讲述,木通立刻背诵一样地回答道:“纳洛克斯,常见的神经抑制类药物,用于治疗极端精神紧张和情绪失控……” 她有些无语地抬眼:“你都知道名字了,为什么不自己网上搜一下?医疗站又没有能分析药物成分的异能者,你来这边问有什么用?” 裴知予被她问得一噎,有些别扭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是啊,她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奇怪的是,哪怕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连云舟很可能是因为精神问题才需要这个药物,充斥在她心头的却不是心疼或者惊讶。 而是愤怒。 连云舟就这样,擅自决定她不需要知道他就是广陌,擅自决定他可以独自处理自己的精神问题,擅自决定别人不需要,也不应该来帮助他。 第105章 她愤怒于连云舟居然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逼到了需要偷偷摸摸通过灰色渠道弄来药物,却依旧不肯向身边人开口求助。 向她求助,向并肩作战了十几年的搭档求助,是什么很羞耻的事吗? 沉甸甸的愤怒从胃底一路烧到喉咙,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如果不是她偶然撞见焚风,如果不是她多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就像如果唐希介当时没有主动找上门来,她是不是至今还蒙在鼓里,永远不知道连云舟就是广陌? 裴知予垂下头,盯着放在桌面上的那个药瓶。她感到有一股气郁结在胸口,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抒发出来 裴知予痛恨隐瞒。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按照自己此行的目的追问道:“服用这种药有什么禁忌吗?比如和什么药物冲突,或者有哪些体质的患者绝对不能使用?” 木通听她这么问也犯了难,托着下巴回想道:“大概就是常见的那些吧……能引起呼吸抑制、肝功能异常者慎用、与酒精及其他中枢神经抑制剂存在协同效应等等……” 她顿了顿,更加无奈:“这种事情你自己到网上去查呗。” 裴知予皱眉听着。她没从这段表述中找到这种药物不适合连云舟服用的直接证据。 当然,她自然不会因为她这个外行没找到漏洞,就轻易将药交给他服用。 但就目前所知,至少能确定对方索要此药并无其他意图,应该只是纯粹的用药需求—— “啊,对了,还有一点。”木通若有所思道,“我之前见过一个非常罕见的临床案例。当这种药物与某些药物同时代谢时,可能会产生异常中间产物,从而引发急性代谢紊乱。”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知予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不过,”木通话锋一转,“这些可能和它相互作用的成分因为副作用太大,基本上已经被临床淘汰了。但还是有些药会掺杂这些成分……我找找……” 木通拉开抽屉低头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了一个裴知予十分眼熟的药瓶:“啊,比如这个。” 在那个药瓶映入眼帘的瞬间,裴知予的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 那个药瓶看起来有些旧了,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裴知予绝对、绝对不会认错。 她知道这个药。 “对,就是这个药。”木通没注意到她骤变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目前针对异能过度使用引发的器官衰竭症状,因为病因不明、病例又稀少,治疗手段非常有限,基本只能依赖这种相对陈旧落后的药物进行缓解。” 她摇了摇手里的药瓶,嘀咕道:“这东西副作用真挺大的……也就是因为没多少人需要吃,药厂才没有改进的动力吧。” 裴知予死死盯着那个药瓶。 她自己也是吃过这个药的。在某几次异能严重透支之后,她短暂地服用过几周。 而连云舟必然也是吃过的。而且,她确信,这个人现在一定还在吃这种药。 “这个效果知道的人多吗?”她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心脏将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通过血液泵向四肢百骸,这个问题像是被火烧的情绪逼出口的,连她都认不出这个沙哑紧绷的声音属于自己。 裴知予紧紧盯着对方,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她内心理智的一面好像正在从高处俯瞰着这场对话,在她脑海深处发问: ……她到底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应该挺少的吧,”木通回忆着,“我记得我们医院——” 她咳嗽了两声,把暴露自己身份的话咽了回去:“据我所知,已经有相关案例报告到药厂那边了。但药厂还在进行评估,没有对药品说明书进行更改,所以应该没什么人知道吧。” 木通终于注意到裴知予异常凝重的神色,投来关切的目光:“怎么了,老大?” 裴知予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不,没什么。”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一个试探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这是一个机会。她默默想着。 ** 一小时后,连云舟家。 江与青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知予姐?你怎么这就回来了?” 按理说,裴知予这个时候应该还在污染区执行任务才对。 “他呢?”裴知予一边脱下厚重的外套,一边问道。她的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连云舟在使用过异能之后就断开了和指挥中心的联系,只传来说体力不支需要休息的消息。 江与青接过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如是回答道:“使用异能对他的消耗太大了,吐了很多血……刚刚醒来吃了点药,现在还在休息。” 她谈到连云舟的身体状况就不自觉地露出了忧虑的表情:“我不建议你现在见他。他很虚弱。” 虚弱才正好。裴知予在心里想。 江与青皱着眉问道:“有什么话一定要现在讲吗?他需要休息。” “是很重要的事情,与青。”裴知予平静道。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片刻。最终是江与青先移开了视线,不情不愿地松了口:“……那好吧。” 江与青作为家庭医生,在这个家里的话语权并不高。裴知予现在搬出了异能局机密为借口,她没有权限继续追问。 在送裴知予上楼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再次强调:“不要刺激他。我会盯着他的生理数据。如果有什么不对,我会随时打断对话。” ** 裴知予走进卧室时,宁长空和楚清歌正在心灵连线里紧急分析情况。 宁长空仍不死心,试图继续他的死遁计划:【理智上,我们不能假定她能猜到——】 楚清歌无情打断:【她已经掌握这个情报了,我们已经完蛋了。我劝你趁早滑跪认错。】 【我还有机会。】宁长空坚持道,【她没理由相信我会知道这种信息……就差一点了……】 死遁的计划就差这临门一脚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他也无论如何都不想要继续了。 这具身体晕厥过一次,再次醒来时状态还是很糟糕。颅内的钝痛持续着,衰竭感从骨髓深处透出来。他甚至不敢扭动脖颈,轻微的移动都会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他刚刚服过一次药,代谢物还在血液里,只要现在再吞下一片纳洛克斯——哪怕只吃一片——就足以从内部彻底击溃这具躯壳,带来他等待已久的,彻底的平静。 门被轻轻拉开,裴知予走了进来。 连云舟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的热切,即便他是如此希望现在就了结这一切。 裴知予在床边坐下,目光仔细掠过连云舟周身。 和上次见面时一样,他依然虚弱地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唇上几乎不见血色。靠坐这个动作似乎对他来说也很吃力,他陷在蓬松的枕头里,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但他的精神看起来似乎还好,眼底甚至带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大概是因为攻破实验室的好消息。 如此柔软又无害。她想。 连云舟故作惊讶,轻声问道:“你不是明天还要去实验室?怎么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气声。 裴知予平静地回答:“顺路来看看,晚上再回污染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没在休息?” 连云舟乖顺地应道:“用了异能之后太累,小睡了一会儿,刚醒没多久……怎么了吗?” 他微微偏过头,神情无辜又自然,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裴知予心里却涌起古怪感。这场对话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常。 “没什么。”裴知予从口袋里取出那个药瓶,握在掌心,“你向焚风要的药。” 宁长空心下一动。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系统可以对重要npc进行监控,他确信那瓶药没有被调换过。 一片——只要一片就足够了。 他的心脏激动地砰砰跳动着,身体立刻对主人的情绪波动发出了抗议,他的指尖开始发麻,头痛也更加剧烈了。 “哦,谢谢。”连云舟维持着神色如常,说着便伸手去接。 裴知予将手向后一收,避开了他伸来的指尖。她的神色陡然严肃起来:“告诉我,这药是做什么用的。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敢让你自己吃药。” 连云舟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只药瓶上了。裴知予毫不怀疑,若是此刻轻轻晃动瓶身,他的视线一定会跟着移动,像是被猫玩具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猫。 犹豫片刻,他故作吞吞吐吐地答道:“是……精神类药物。” “用于什么?”裴知予紧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第106章 她也是久居上位的人,一旦沉下脸,周身便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连云舟顺从地回答:“缓解情绪失控的。” 他眼神坦荡,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事情都结束了,”裴知予的目光愈发锐利,板着脸追问道,“你还有什么情绪上的问题?” “一直卧床,总归有点影响心情。”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随即垂下了眼睛,看起来整个人都低落了不少。 连云舟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语调,让回答显得不那么流畅,表现出一个高自尊的人在被迫坦诚时应有的犹豫与卡顿。 裴知予有些听不得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更看不得他脸上那个哀伤的笑容。 可她没有退让。 “告诉我,”她声音放低,却坚持道,“只要你老实说这药究竟是做什么的,我就把它还给你。” 宁长空克制住咽口水的冲动,强迫自己移开始终黏在药瓶上的目光。 【我不建议。】系统小姐冷淡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快穿者却坚持:【就差最后一点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我想赌一把。】 他不想要继续了。颅内的刺痛随着心跳的节奏一阵阵搏动,眼前也开始发花,他必须极其克制地控制呼吸,才能勉强忍住那股几乎要劈开意识的剧痛。 于是他刻意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示弱的轻颤,轻轻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再替我担心了,所以准备自己吃点药缓解情绪问——” 话音未落,他却闷哼一声,尾音被掐断在喉咙里。 一股熟悉而强横的精神力,毫无征兆地侵入了他的精神海。 连云舟全部心神都倾注在如何编织谎言之上,他完全忘记了,裴知予还拥有心灵探知的能力。 哪怕他在瞬间反应过来,集中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力,狼狈地重新筑起屏障,把人赶了出去,他的心灵还是暴露了很短的一个瞬间。 裴知予在那个瞬间看见了什么? 坦率的、干净的、平静的。 一尘不染的、心无旁骛的、毫无杂念的。 近乎虔诚的。 求死之心。 连云舟本就虚弱的身体经不起这般冲击,突如其来的心灵探知令他视野骤然模糊,连呼吸都窒住了几秒。 他不得不闭目凝神片刻,才艰难地恢复了对周遭环境的感知。 回过神来的时候,裴知予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你想死,是吧?” 看着眼前这个仍在闭目喘息的人,裴知予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全冲上了头顶,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有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调并没有失控地拔高,却因为低沉平稳而显得更加恐怖: “广陌——连云舟,告诉我,为什么?” 裴知予一直觉得,广陌这个人又好懂又难懂。 好懂的地方在于,这个人唯一的愿望就是发展异能局,清除污染。 难懂的地方在于,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中可以只剩下这样一个宏大到近乎冰冷的愿望? 他的愿望简单、纯粹,丝毫不牵涉个人情感。 所以当唐希介这个变数出现时,她才由衷地感到欣慰:原来广陌也是会犯错的,原来他也有关心的人。这就够了。 直至此刻,她才突然领悟到了他无欲无求的表象后,恐怖的那一面。 病人还没有从身体的不适中挣脱出来,迷迷蒙蒙地看着她,组织不出任何有效的回应。 裴知予将声音放软了些,轻声诱哄道:“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我就把药给你,好不好?” 她轻轻摇了摇手中的药罐,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床上的人目光几乎瞬间就被吸引过来,紧紧盯着那个小罐子。 可几秒后,他还是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移开了视线。他垂下眼睫,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三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对不起。” 裴知予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一股灼热的情绪从胸腔深处猛地炸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烧干。 她死死盯着床上那个人,盯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从唇齿间挤出的字句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你在,为了什么,对不起?” 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还是为了让她来见证,让来担负这条人命? 这个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温柔到不忍心让别人为自己的死亡担责任,却决绝地一定要自我了断? 裴知予握紧那个药瓶,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荒谬又可笑。 “结束了,连云舟。”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去喊人进来。” 她起身,强行压下几乎要决堤的情感,死死克制住不让更多的情绪泄露半分。 这个家里的疯子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她一个。 “别——” 连云舟猛地伸手,试图拽住她,可指尖只虚虚擦过她的衣角,便无力地垂落。 怎么办?应该说什么?他无措地想着,大脑在剧痛中一片混乱。 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有什么东西无可挽回地坏掉了。 即便理智上极力自制,即便他自己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态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情绪波动,可恐慌仍如冰冷的潮水般急速蔓延,从四肢百骸直窜头顶。 胸口骤然一紧,肺里的空气在瞬间被抽空。他试图吸气,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气流在气管里发出破碎的嘶鸣,却怎么也进不到深处。 那只伸出去的手,最后蜷缩着收了回来,无力地攥着病人自己的衣领。连云舟死死咬着牙,试图在彻底失控的恐慌感中重新掌握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的节奏。 江与青从屋外冲了进来。她一直监测着病人的实时数据,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床上的人紧紧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 裴知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慌乱地向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好我不讲了……你先别着急。” 江与青迅速为床上的病人注射了一针缓释剂。随着药效发作,连云舟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正要为他戴上氧气面罩,却被他忽然抬手按住。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不公平。”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口小口地倒着气,呼吸间能隐约听到来自肺部的杂音。 他的眼睛因为剧烈的生理不适而有些睁不开,只能微微眯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底泛着被疼痛逼出的、生理性的水光,几乎像是刚刚哭过。 “你想要的,我不是都给了吗?” 他哑着嗓子,真的像是一个过于年轻而不知所措的孩子,困惑又委屈地问道: “除了去你家那次,我不是,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吗?” 裴知予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话语确实是可以变成扎心的刀子的。 但她的心情却渐渐平静下来了,没有更多的心痛和愤怒,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沉淀了下来。 “对,我从一开始就错了。”裴知予几乎是温柔地说道。 一个解决方案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对啊,她怎么一开始就没有想到呢? 江与青惊愕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迅速低下头,专注于给病人进行治疗。 裴知予垂眸,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病人的额发被冷汗浸湿,湿哒哒地粘在苍白的额角与鬓边。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太多了,也脆弱太多了。 明明是连情绪起伏都受不了的人,明明别人说话大声些都会不舒服,却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放纵这个人任性。 应该把人关起来,什么都不要操心。 让他被温暖又柔软的东西包围,每天听到的只有开心的事情。 除了幸福,什么都不要做。 原本无比阴暗的想法在这一刻显得是如此理所当然。 裴知予一直守在床边,直到病人在药效的安抚下渐渐昏睡过去。连云舟睡着之后,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呼吸也依旧带着杂音,但至少不是那副随时会彻底破碎的样子了。 她静静地望着这张沉睡中的脸,回想起透过读心能力所见的他的内心。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世界是不是对你太残忍了?她想,没有说出口。 裴知予直起腰,神色平静: “江与青,你过来一下。我要听他的治疗方案。” ----------------------- 作者有话说:问:总感觉文案没有全部回收啊? 答:因为一章不够我发挥 第107章 问:总感觉少了几个人啊? 答:可以再读一遍本章标题……xd 初稿完成于.8.27 .9.20 修改开头,衔接前文 .10.12 修改开头,补了任务完成的描述 2026.1.15 二稿,重写了裴知予猜到的过程,并且润色两人的对峙 第59章 把他的利爪拔掉 “什么叫做寻死, 裴知予?” 赵安世提问的时候,牙齿几乎在打战。 他的思绪已不受控制地滑向最坏的深渊。 死了。 他茫然无措地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没了。 这世上都不会再有这样一个人了。 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再也不能触碰的回忆。 哪怕裴知予所描述的只是一个可能性,庞大的恐惧与虚无感依旧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几乎将他吞没。 “我骗你干吗?你现在就可以发消息给焚风,问他是不是要了药。”裴知予把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清晰的撞击声。 赵安世已经拿出手机, 正低头输入消息。裴知予注意到他打字的手在微微发抖。 而她所能感知的,远不止这些。 裴知予并不喜欢窥看别人的情绪,尤其在日常生活中。 但她很少像现在这样, 希望自己从不曾拥有这样的能力。 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情绪在房间里肆意弥漫。根本无需使用精神链接,那些汹涌的愤怒、刺骨的悲伤与冰冷的惊愕就已经将她包围, 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江与青听完了整件事情的描述,也是骇然失色, 却仍勉强维持着理智:“逻辑链是完整的,但也不能直接说,前辈要这个药就是拿来自杀的吧?” “我用药试探了他,他明显动摇了。”裴知予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再次回到那个瞬间,再次在回忆中直视那一刻的真实。 “我看到了他的情绪。”她轻轻道。 一个人的内心是无法用任何谎言修饰的。 那是她所见过的,最干净的内心。 简单,纯粹,没有寻常人纠缠的贪婪与执念。 没有恐惧, 没有留恋,无欲无求。 如果不是那吞没一切的死亡般的寂静,看到这样的心灵会让裴知予感到放松。 “毫无疑问,那是求死的心情。”她盖棺定论,“我没有立场在这一点上骗你们。” 用任何语言都不能复述她在那里体会到的所有内容, 也无法复现她亲眼所见时的震撼。 “是真的。”赵安世放下手机,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焚风回我消息了。”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最终只能颤巍巍地把它放到旁边的桌上。 “自杀是非常、非常极端的行为,”裴知予若有所思地说道,“之前有没有其他预兆?” 场面已在不知不觉中转为由她主导。 作为医生,江与青主动接过话:“根据我的临床观察,目前能确定他有抑郁和焦虑倾向。但由于他不怎么配合治疗,还没有形成特别精准的诊断。” “事实上,他之前找过方琦——就是空青,聊过这个话题。当时做量表做出来的结果是轻度焦虑。”赵安世声音低哑地补充道,裴知予注意到他脸色已经完全惨白。 赵安世断断续续道:“我记得——方琦和我说过,是因为他主动要了精神类药物,所以才顺便做了那次量表——我不确定——” 放在一旁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赵安世视线下移,僵硬地确认了消息内容,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她回我消息了。” “她说,他当时要的,就是纳洛克斯。” 江与青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这么早?” 裴知予仍勉强维持着冷静,追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赵安世努力回忆着:“今年……六月份。他刚刚出院没多久。” 而住院的原因,自然是春天那场实验室探索行动中所受的重伤。 裴知予突兀地想到了,在那场行动中发生的事。 那次,就是她亲手把过量的污染顺着链接全部传给了广陌。 指挥中心不会做如此愚蠢的调度。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舍得把异能局最宝贵的局长折进去。 但这件事还是发生了,为什么? ——因为这是广陌自己做出的决策。 “没关系,交给我就好了。”当时的他如是说道,声音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全然的信任让裴知予毫不犹豫地执行了他的命令,丝毫没有想过这背后可能代价。所以当战斗结束后,广陌在她面前脱力跪倒时,她是震惊的,甚至有一瞬间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广陌抬起脸,断断续续地用气声说,他没有力气再净化污染了,他也要堕化了。 然后他看着她,无比清晰地开口道: “——杀了我。” 那天的血色,仿佛又在眼前浮现。裴知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片刺目的红压回记忆深处。 直到此刻,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连云舟当时就没准备活着回来。 只是异能局倾尽全力的抢救破坏了他寻死的计划,把他从死神手里又抢了回来。 所以,在被无数药物与医疗异能强行续命之后,他继续在日复一日的衰竭与疼痛里,挖空心思想怎么去死。 江与青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医生小姐忧心忡忡道: “也就是说,他早在六月就有过一次自杀计划,之后一直搁置,直到现在才第二次尝试?到底是什么让他——” 她问了一半却突然停住。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要问什么,心里也都有了答案。 广陌这个人好懂的地方在于,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发展异能局,清除污染。 他的愿望简单、纯粹,丝毫不牵涉个人情感。 实在是,太好猜了。 赵安世冷笑一声:“还能是什么?他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所以就可以离开了。” 裴知予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这个答案虽在她意料之中,但赵安世话语中那尖锐的讥讽却实在让人难以忽略。 她盯了对方一会儿,突然笑出声,一针见血地道破:“你在嫉妒啊,赵安世。” “噢闭嘴吧!”赵安世猛地抬高嗓门,声音里满是愤怒,“你要在我的家里,在我的面前说这种话吗?!裴知予!” 说实话,现在并不是让他与裴知予之间那些可追溯到契刀时期的陈年旧怨爆发出来的合适时机,但他就是有点情难自己。 “你在嫉妒,”裴知予却不依不饶,精准地往赵安世的伤口上撒盐,“你嫉妒他居然能为那样一个目标就认定心愿已了,可以自我了断了,好像从未真正把你们放在心上一样。” 赵安世眼眶发红,下颌线收得死紧露出了明显被戳到了痛处的表情。 然而,他不能否认。因为裴知予说对了。 他还是难以接受,在连云舟心里,那些虚无缥缈的“责任”“大局”“未来”,居然比朝夕相处的他们还要重要。 他居然真的因为所谓的使命完成了,就干脆利落地准备自我了断,随手就把他们共同经营的所有日常、所有羁绊、所有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全都扔下了。 他们不是约定好要一起生活下去的家人吗? 赵安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这是连云舟自己的意志。他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江与青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开口,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知予姐,你对广陌前辈的病情有什么看法吗?” 裴知予沉吟片刻,语气平静地答道:“我不意外。” 她顿了顿,低声骂了句什么,才继续道:“这完全符合他给我的印象——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有点像是面对一个巨大的谜题,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你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脸: “突然,你发现了最关键的线索。然后所有碎片在脑海中瞬间拼合,一切都有了意义。” 连云舟的寻死之心解释了一切。 他那过度温顺平和的态度,仿佛能容纳和消化所有负面情绪的包容,超负荷的工作,以及毫无底线以健康为代价的自我压榨…… 都是因为,他早就想好了自己的结局。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感觉。 因为理解,所以可怕。 赵安世喉结滚动,卡顿了片刻,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何进在看着他。” 他的目光投向江与青。在他们三人现在紧急商议的时候,是何进在楼上陪护着那个随时可能再次伤害自己的人。 江与青会意,点头道:“我给他打了镇静剂,短时间内不会醒。从现在起,必须24小时有人守在他身边,不能留他一个人。” “但他现在还能使用异能。”赵安世忧虑地指出。 第108章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如果还有第二次呢?如果他这回不再用药物这样间接而隐蔽的手段,而是直接动用异能呢? “——上精神力限制器。”裴知予轻描淡写地说道,“根据当年做的实验,那东西确实能限制住他。” “我手头有专门针对罪犯的版本,他自己绝对拆不下来。”她瞥了一眼时间,“一个半小时内我能取回来。” 她抬头,询问的目光投向两人。 江与青算了下时间,点了点头:“那个时候他肯定还没醒。” “我还可以改。”裴知予叉着腰,语气平静得像是又一次寻常的技术汇报,“上更严密的锁,调整成副作用更小的版本……都可以试一试。” 她神游了一会儿,随即笑了: “之前我还问唐希介,问他要怎么关住一个s级能力者——什么嘛,这不是还挺简单的。” 都是因为之前,他们下的决心还不够大。 剥夺异能之后,孱弱的病人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所以,只要将他的能力彻底封住,问题就解决了。 江与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很高兴我们总算有一件事情能够达成共识,裴知予。”赵安世撑着桌子,直起腰。 “你不要紧吗?”裴知予眯了眯眼,“要不直接通知唐希介算了。他比你们都更有立场处理这种事情,毕竟他才是真正的家属。” 气氛又变得火药味十足了起来。 江与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有些担忧地看着赵安世抱臂,做出一个更加防卫性的姿势。 裴知予进一步补充道:“而且,我个人觉得,不管是异能实力上,还是个性上,都是他更适合处理。” 赵安世维持着理智,回应道:“那也肯定要等这一轮探索任务结束。我相信你的专业素养,但不相信他的。如果他在任务执行过程中无法维持冷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江与青轻声补充:“我也不觉得这是一个好的想法。小唐先生对广陌前辈来说非常重要。如果在瞒着他的情况下擅自告知,可能会摧毁他对我们的信任。” 她缓声道:“这有可能会引发巨大的耻辱、失败感和被背叛感,反而可能加速他的自杀行为。” 裴知予挑眉:“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强制报告给家属吗?” 江与青语气也有些犹豫:“医学伦理要求我们只披露必要的信息、只告知必要的人,并且以达到保护目的为限。就目前来看,并没有即刻且具体的危险,我倾向于优先维护和病人之间的信任关系。”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最担心的是一旦将所有事情公开,让唐希介、徐确他们都知情,连云舟最后强撑的那口气可能就彻底散了。一旦破罐子破摔,他或许会陷入更极端的自我封闭与拒绝沟通之中。 “是这个道理,我同意了。”裴知予理了理思绪,迅速进入执行状态,“那么知情范围就限定在你、我、空青,还有霍闪——何进了。” 实际上,裴知予私下只与赵安世和何进见过面。赵安世和她在公司是同事关系。何进是连云舟的保镖,霍闪经常在战斗任务中作为广陌的护卫活动,裴知予很快就将这些身份一一对应起来。 “不需要你同意。”赵安世不爽地撇了撇嘴,语气生硬。 “行吧,我先回去拿东西,拿到就送过来。”裴知予没理会他的嘲讽,干脆利落地转身,“有问题随时喊我。” “这个时候倒是有良心了,裴知予。”赵安世短促地冷笑一声,话中带刺。 江与青没兴趣参与他们的争吵。说实话,她也猜不到这两人之间为何会有如此浓重的火药味。但她还是轻咳两声,示意双方都冷静一些。 “说得好像我真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裴知予坦坦荡荡,“欠他人情的一直是你们几个实验品,我可没有这方面的债务。” 她目光扫过赵安世,字字清晰:“你要想清楚,这个人不光是对于你们几个重要,对于整个华夏异能界都很重要。” “之前没人抢着来照顾,只不过是因为没机会而已。”她微微扬起下巴,“如今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我多少要代表其他人做点什么。” 这个理由的确有道理,却也明摆着是在指责赵安世等人没能将人照顾好,十分扎心。 赵安世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此时的脸色已然难看至极。 “与青,你能给他弄点吃的吗?倒杯热水之类的?”裴知予转头问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江与青点点头,转身走向旁边的厨房。 “你也坐下歇会儿。”裴知予不由分说地按住赵安世的肩膀,将他按到沙发上,“冷静点。你和空青打个电话,先和她商量商量。如果说不清楚,也可以把电话给我。” 她顿了顿,声音少见地透出些许柔和:“这种事情急不得,慢慢商量着来吧。” 她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赵安世作为连云舟亲自选定的助手,自入职公司起就对她怀揣着极力掩饰的不满。 什么嘛,她就是在异能局没干几年便辞职跑路了,并且当年在气头上对连云舟说过几句重话而已…… ……好吧,从赵安世的立场上来看,她还真是罪大恶极啊。裴知予在心里做了个鬼脸,却笑不出来。 她的突然离开客观增加了异能局剩余人员,尤其是连云舟本人的工作量。而以那人的个性,恐怕只会默不作声地加班,拼了命把所有多出的担子都扛到自己肩上,直到把自己压垮。 想到这里,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迟来的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广陌给她的印象太过强大而耀眼,以至于他轻描淡写地说她无需为这些事内疚的时候,她就真的相信了,相信他有能力处理一切,相信他不会真的被压垮,相信自己的任性与冲动始终在他能从容应对的范畴之内。 就像是那天在战场上时,她就这样亲手把致命的污染全部传了过去。 仔细想想,连云舟现在如此病态的心理不可能是短期内形成的。这样往前追溯的话……她在真理去世之后说的那些带着刺的话,是不是也在把人往自我毁灭的方向去推?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唐希介在行动开始前和她说过的话,以及连云舟面对她的质问时,有些古怪的表现。 连云舟之前说过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耳边回响: “不会觉得太亲近了吗?你真的希望与我私人交好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她胸腔里来回碾磨,越是回忆其中的情感,裴知予就越觉得心里又酸又麻,心疼得有点呼吸困难。 唉,这样说来,她还不如焚风呢。焚风至少清楚地知道自己愧对连云舟,因此这些年一直在加倍努力地弥补。她自己却没这个意识。裴知予在心里苦笑。 但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太久,很快就重新振作了起来。 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也是她来弥补的时机了。 “我不敢相信……半小时前我还完全没有在担心类似的事情。”赵安世喃喃低语,声音里透着恍惚,“就在这间房间里,我们刚刚讨论了这么多……” 他说不下去了。想到相关的字眼就让他呼吸困难,更不要说把这些词说出口了。 “做你该做的事情,总归会好起来的。”裴知予有些笨拙地安抚道。她不擅长做这个。 “你觉得真的会好起来吗?”赵安世抬头询问道,“你又不是医生——我们的医生在那儿呢。” 此时,江与青正端着水杯走过来。 看着赵安世投向她的,隐约带着希冀的眼神,裴知予突然知道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她咧开嘴,露出今天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个笑容:“反正未来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不如乐观一点。” “而且,我们不正是为了这样的未来而努力吗?”她以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道,不知道在模仿谁。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16 2026.1.15 二稿,添加了更多裴知予的心理描写 我不知道“赵安世和裴知予关系不太好”这件事对于大家来说会不会比较意外()但就个性和经历而言,他俩彼此看不惯太正常了 第60章 忠犬发疯什么鬼(上) 连云舟再一次从昏睡中醒来时, 恍惚间只觉得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他只是刚刚睡了一场午觉。 没有自杀失败,也没有计划败露, 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撕裂般的情绪都只是逼真的噩梦。 他睁开眼,何进正守在床边。见他醒来,何进凑上前, 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醒了?起来喝点水。” 平躺着喝水并不安全。何进俯身,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他颈后,将病人轻轻揽起一些。 连云舟的身体太过虚弱, 情绪的剧烈起伏掏空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即便用了药, 他也仍未从那场震荡的余波中完全恢复过来。 第109章 才稍稍被托起一点,他就觉得眼前发黑, 头晕得厉害,不堪忍受地闭上了眼睛。 何进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适,手臂稳稳地揽着他,耐心地等他一点点缓过这阵眩晕。直到连云舟的呼吸稍稍平稳,他才将带着吸管的水杯小心地递到对方唇边。 “还想睡吗?”何进看着他小口喝水,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耐心,“医生建议你再躺一会儿。现在坐起来,可能会有些吃力。” 连云舟咬着吸管, 慢慢啜了几口温水。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没有坐起来的力气,身体沉重绵软,完全不听使唤。 如果他的意识再清醒一点,或许能察觉到何进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深处,正翻涌着某种沉甸甸的情绪。 但连云舟的精力太弱, 喝水都觉得累。他偏过头,示意不再喝了,声音轻哑:“想吃止痛。” 随着意识逐渐清晰,睡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回脑海:裴知予的质问,自己的失态,计划暴露…… 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些事情,甚至自己也竭力避免去回想,可仅是这轻微的压力就已足以牵动肠胃阵阵抽搐。 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的胃袋猛烈地翻搅着,酸涩的液体不断上涌,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痛楚。腰腹间痛成一片,像是被什么钝器从内部反复碾过,又沉又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昏昏沉沉地想:怎么早些天加班的时候没有出问题,现在一点点压力都受不了啊? 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想抽气,这个举动又激起一阵咳嗽的冲动,喉间和气管都跟着发紧、发痒。他只好勉力忍耐,整个人陷在无法纾解不适的折磨里,动弹不得。 何进这次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絮叨,只是将人稳稳揽在怀中。他腾出一只手,利落地从抽屉里翻出止痛药,嘴上还不忘问:“哪里痛?” “肚子痛……”连云舟老实地回答道。 “好。”何进应着,顺手又摸出一片特制的肠胃药,小心地喂进他嘴里。 随后,他将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连云舟抽痛的腰腹间,平稳地传递着令人安定的热度。连云舟早已无力阻止,昏昏沉沉地任由他动作。 何进的掌心贴合着对方消瘦的腰背,在那层薄薄的皮肉之下,骨节的轮廓清晰可辨,摸不到什么肌肉。他另一只手仍轻柔地覆在连云舟的腹部,能感觉到底下原本痉挛翻腾的器官正逐渐平息。 病人困倦地垂着眼睛,本能地微微蜷缩着,额头虚虚抵在何进肩侧,展现出无比依赖的肢体语言。那是在病痛折磨中对舒适的本能渴望。 何进刚刚一直守在连云舟床边,对门外悄然达成的种种共识一无所知。 他觉得把这个人关起来实在太简单了。因为他太过脆弱了。无论拥有怎样惊人的异能,他的身体都很脆弱。 当何进将昏迷不醒的人轻轻放回床上时;当连云舟每天都需要依靠他的搀扶才能勉强从床上坐坐起身时;当连云舟病得虚弱无力,连拿起东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他一口一口喂饭喂水时—— 太脆弱了。何进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像是如果没有被小心呵护就会坏掉一样。 何进等到连云舟的呼吸逐渐平稳,才小心地将人重新塞进被窝。他认真夸道:“好棒,告诉我哪里不舒服了。” “江与青教的?”连云舟身上还是不舒服,他没睁眼,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自己想夸的。”何进回答。 连云舟这才睁眼。何进依旧用那种与平日无异的温和目光注视着他,神情自然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如果不是系统的再三保证,他几乎要怀疑何进究竟知不知道他寻死的事情。 连云舟定定地注视着何进,对方脸上那温和的神情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恐怖,像是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让人不由地揣测其下到底隐藏了什么。 不应该是这样的。病人吃力地思考着。他把事情全部搞砸了,所以事情不应该是…… 他明明听到了第一只靴子重重落地的巨响,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待着另一只靴子,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堆积的情感达到了顶峰,一阵剧烈的战栗窜过他的身体,心跳随即乱了节奏,开始又急又乱地搏动着。 窒息般的恐慌如潮水般漫上喉咙,他不自觉地加快呼吸,可胸口却像被巨石死死压住,氧气怎么也进不到肺腑深处。 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放大了他情绪的敏感;又或许是因为迟迟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高悬的心不断消耗着他仅存的心力。 在外界施加任何压力之前,连云舟自己率先因为焦虑情绪失控而崩溃了。 指尖开始发麻发冷,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试图缓解胸腔中那股绞紧般的不适。可这一切只是徒劳,他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正随着那急促而无效的喘息迅速流逝。 何进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声音极力放柔,安慰着:“放轻松,没事的……慢慢呼吸,放松一点……” 这一阵惊恐发作来得急,去得也快。可任何情绪的波动对连云舟而言都是一次巨大的能量消耗。 他陷进床铺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细细地喘着气。 何进用毛巾擦去他额角的冷汗,低声安抚道:“之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害怕。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连云舟没力气回应,只是微微偏过头去,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不要怕我。”何进凑在床头,难过地小声道,声音里带着哀求。 “没有……”连云舟艰难地挤出沙哑的回应。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气息越发不稳,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不得不紧紧闭上眼,试图调节呼吸。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本能地承认对这些人的关爱。 何进注视着他,语气认真而脆弱:“我很害怕,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停顿了一下,将原本想说的“你能再教教我吗”咽了回去。 何进强迫自己稳住声音,重新组织语言,把每个字都说得又轻又慢:“你病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做最好……我们能不能一起慢慢来?” 话说出口,何进却忽然后悔了。 他不该把人放下去的,不该只是这样坐在床边。 他应该将人紧紧揽在怀里。 只有紧紧抱着,才能平息他心底翻涌的恐慌,才能确认这个人不会像流沙一样从他指缝中溜走。 连云舟可以不看重自己,但怎么能够想要离开呢? 光是想到这个问题,何进就觉得呼吸困难。后怕、畏惧、自责……种种情绪拧成一把锋利的刀刃,在他胸腔里疯狂搅动,仿佛要将他的内脏一一碾碎。 我的拯救者,我最大的幸福,怎么就意识不到自己有多重要呢? 你怎么舍得离开? ……你不是说过,我可以一直、一直留在你身边吗? ** 广陌是否需要一个近身护卫,在异能局内部是个会引起争议的问题。 拜托,那可是广陌啊,那个进污染区如入无人之境、放出精神力就能让污染生物成片倒下的广陌啊。 在大多数时候,总是默默出现在广陌身侧的霍闪,在旁人眼中只是减小广陌的战斗压力的搭档,以及日常场合多添一重保险的保镖而已。 何进自己知道,他偶尔还是会有一些很有作用的时刻。当然,这种时刻不需要和人分享。 几年前,核心污染区。 穿着全套战斗制服的连云舟立于风沙弥漫的废墟之间,抬起手。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潮水般向前奔涌。刚刚还嘶吼着扑来的污染生物群骤然僵止,紧接着,它们的躯壳开始无声地崩解、溃散,消逝在卷起的风中。 没有轰鸣,没有挣扎,只是湮灭。 连云舟放下手。在一旁警戒的何进抬腿,就要按照往常的节奏往前走,却发现他还停在原地没动。 敏锐的直觉和惯常的经验让何进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揽住那个突然软下去的身影。 他手臂环在对方腰间,能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按照过去的经验,何进不敢随便挪动他,只是低声问: “还好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另一只手握住对方的手腕,感受到的脉搏又快又乱,毫无规律,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 连云舟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跳彻底失了节奏,又急又乱,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腔。与此同时,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而虚弱。 “听得见……”他小声回答,同时轻轻挣扎了一下,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站稳,却发现完全是徒劳。 双腿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异常沉重、酸痛,像灌了铅一样。酸软的无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稍微移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第110章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低声补充道:“不行……站不起来了。” 何进心下有些不安,但他也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情况。 大概又是低血糖犯了。他在心中判断着。毕竟今天早上连云舟根本没吃几口东西,只说没胃口。 “哪里不舒服?告诉我。”何进轻声问道。 “头痛,没力气……心跳好快。”连云舟气息不稳地答道。回答的声音很轻,还带着颤抖。 头痛应该是异能过度使用导致的,至于没力气的话……何进利索地从腰包里摸出一根能量棒,递到他嘴边。 连云舟抿着苍白的嘴唇,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先坐下来歇一会儿?”何进也没逼他,耐心地询问道,忍不住又低声唠叨起来: “上一轮分实验室探索才刚结束,我就说现在开始出战斗任务太早了,你身体吃不消。” 每一次实验室探索,都意味着行动前繁重的指挥与规划、行动中持续不断的精神污染治疗,以及需要高度戒备的战斗任务。 哪怕是连山早已撤离、只留下自卫机器的分实验室,探索任务对连云舟的精神和体力仍是巨大的消耗。 由于异能的特殊性,他必须在探索任务中全程出勤。 而前期规划又因需协调的异能者数量庞大、情况复杂,变得格外艰难:一些经验丰富的老队员因战损或个人原因陆续退出;新培训出的战力虽具备潜力,但其实际能力的把握与估测却极度依赖经验;调动异能局下属人员时,还需重新统筹本就紧张的人手,以维持日常战斗任务的运转…… 这些问题除了他,目前还没有人能全盘接手处理。 连云舟并非没有尝试改善这种局面,但异能局成立的时间实在太短,指挥类人才储备严重不足,最终只能由他一人硬扛下来。 根据何进个人的记录,每一轮探索都会让连云舟掉称好几斤。而且因为日常的工作强度也很大,掉的肉几乎养不回来。 一轮又一轮的任务过去,这样的损伤不断累积,看不到转好的希望。 “这也不是我想要停就能——呕——”话还未说完,连云舟便猛地呕吐起来。何进清晰地感到自己揽着的腰身陡然一沉,带着轻微的往下挣扎的力度。 这就是为什么何进不敢轻易移动他。 这应该是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由剧烈头痛引发的呕吐反应。何进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这类症状可以通过停止使用异能逐渐缓解,但终究还是会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啧,又是养不回来的损伤。 何进的手掌覆在那过于窄细的腰上,漫无目的地思考要怎么哄人多吃一点。 过年说不定是一个好时机。往年,为了让其他异能者能回家团圆,连云舟总是在春节期间主动承担更多值班任务。 今年无论如何得让他真正休一次假。拜托崔应溪一哭二闹三上吊试试看?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何进默默在心里记住。 让连云舟趁着假期好好养养身体,哪怕只能养回一斤肉也是好的。不然下次体检时,周方琦怕是又要找他何进私下谈话了。 真是的,他一个保镖又能做什么?人家根本没胃口吃东西,他总不能硬往嘴里塞吧。何进有些走神,在心里抱怨着。 连云舟也没什么好吐的,他基本没吃什么东西。剧烈的呕吐让他浑身发抖,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腹部阵阵痉挛。他整个人几乎完全瘫软,将全部体重都压在了何进揽住他的手臂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几次向下滑落。 何进小心地支撑着他,顺势让他慢慢跪坐在地上,同时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避免他一头栽进自己的呕吐物。 待到这阵撕心裂肺的呕吐终于停歇,连云舟只能瘫软地倚靠着身后的人,不住地急促喘息,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 何进拧开手中的水杯,将杯口轻轻递到他唇边,劝道:“稍微休息一下吧。” “休息——我哪来的时间休息?”连云舟罕见地抬高了声音。 “为了给实验室探索腾出档期,能驻守核心区域的异能局战力几乎全被我调走了,这里已经空防一段时间了。”他声音发颤,却仍竭力维持语句的清晰。 尽管他已虚弱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坐直都难以做到,却仍挣扎着倾吐出一长串急促而激烈的话语。 那情形宛若即将燃尽的蜡烛,在熄灭前骤然迸发出最后一道剧烈跳动的火光。唯有将自己彻底燃尽,才能爆发出这般决绝的力量。 连云舟展现出了和糟糕的身体状态完全不匹配的清晰思路,他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根据现在的污染浓度和生物生成周期,如果不在这个时间点提前清除,等它们进一步发展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必须——”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捂住嘴,身体僵硬地顿住。何进顿时警觉,伸手欲扶,生怕他又要呕吐。 几秒后,连云舟颤抖着移开手,声音低弱下去,断断续续地夹着喘息:“没关系的,我做得到的。我只要还有体力使用异能就可以了。” 方才那股决绝的气势已然消散。他像是在说服对方,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何进现在开始讨厌异能局的面具制度了,一种本能性的隐约不安在他心头盘旋。 他想要抬手掀开对方的面具,亲眼确认那张脸上的表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从那不均匀的、夹杂着细微痛苦的喘息声中徒劳地猜测对方的状况。 连云舟的语气却在这时软了下来,恢复了往日那般温和的声线,低声说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对你发脾气。”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按在何进伸出的手臂上,借力试图坐稳。何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仍在止不住地轻颤,可连云舟的语调与语气,却已平稳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我之前收到了关于超大型污染生物的目击报告,有些放心不下。”他声音依然有些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只要能够找到它,我就可以处理。” “我们再推进一刻钟,确认完这个区域就回去休息,好不好?” 如果是全盛期的广陌,何进毫不怀疑对方能做到。那是唯一能进核心污染区如入无人之境的异能者,只要还能自由使用异能,再可怕的污染生物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抬手的事。 ——只要他还能自由地使用异能。 但是,哈,连云舟根本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他只是礼节性地用商量的语气而已。 何进知道,哪怕自己摇头,也改变不了什么。 沉默片刻,何进最终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好,我们速战速决。”连云舟的语气很自然,似乎从未考虑过何进会有拒绝的可能,“我不该在这里失控的,抱歉。没有污染侵入吧?” 在高污染浓度的区域,在没有契刀辅助的情况下,全凭连云舟持续不断地释放净化异能,才能撑开一个如同移动气泡般的净土,将致命的污染隔绝在外,庇护着其中的两人。 “没有,”何进立即回答,“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污染。” 何进有些感叹:即便在身体如此不适、几乎难以自持的情况下,连云舟竟仍能一丝不苟地维持着这样高强度的异能输出。 “那就好。”连云舟应了一声,随即很自然地朝何进张开双臂: “出发吧。我走不了路,你负责搬运我。” ----------------------- 作者有话说:【以下是删除的部分初稿片段】 可是这些情绪,他一点都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能再让对方受一点刺激。 于是何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所有翻涌的痛楚吞了回去,磨碎成最温柔的嘱咐。 他俯下身,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柔软得如同耳语: “您只要在这里,我就已经非常、非常开心了。” ** 初稿完成于.9.19 2026.1.17 二稿,主要是加入更多描写和情感渲染,并且修改了一下人物逻辑 第61章 忠犬发疯什么鬼(下) 先前报告提供的定位十分精准, 即便算上搜寻目标所耗费的时间,整场与超大型污染生物的战斗也未超过十分钟。 然而战斗刚一结束,连云舟便彻底脱力, 整个人软倒下去。 “先生——?!” 何进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人抱起来揽在怀里。怀里的人呼吸又轻又浅,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任凭何进如何急切地呼喊, 连云舟都没有做出回应。 何进魂都要吓飞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动用紧急传送道具, 直接返回异能局治疗中心,随后便被闻讯赶来的周方琦严肃批评了一通。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因长期厌食导致钾摄入严重不足, 加之异能过度使用引发的头痛与剧烈呕吐,共同诱发了急性低钾血症。 第111章 “异能过度使用后遗症导致头痛呕吐, 进而引发低钾血症,真是少见的案例。”周方琦抱臂站在病床旁,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 “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何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目光始终没离开床上昏迷的人。他并不喜欢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将情绪宣泄到自己身上。 “很危险的,霍闪。”周方琦转头看他,有点几分咬牙切齿道,“这种事会出人命的。已经上心电监护了。” 何进张了张嘴,心里猛地一沉。他完全没料到竟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要是刚才再多拖延一会儿……迟来的后怕爬上心头。他不敢再想下去,打了个寒战。 周方琦低头在自己的通讯终端上快速敲着字, 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会和楚铁沟通,请他干预接下来的排班。先生必须静养一两周。”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地补充:“体力要完全恢复,大概需要一个月。这期间他会非常容易疲劳,一点都不能勉强。” “好慢。”何进忍不住低声抱怨。异能局的顶尖战力人手紧张, 根本不可能让广陌整整一个月完全不参与工作。 周方琦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按我的想法,就算没有这次的事,我也早就建议他休息一个月了!” 她翻看着手中的检测报告,忍不住闭了闭眼,长叹一声:“他各方面的指标都太糟糕了……问题一旦爆发,就需要付出加倍的治疗和休息才能弥补。” 说完,她顿了顿。 当然,两人都心知肚明,以先生那从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性子,在像现在这样彻底倒下之前,是绝不可能主动停下的。 这份共同的认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方琦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微妙:“往好了想,低钾血症至少会让他容易疲劳。就算想逞强,他暂时也没那个力气了。” 何进很快明白了“就算想逞强也没力气”意味着什么。 昏睡了整整三天,连云舟才勉强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低钾血症抽干了他的体力,他所有剩下的气力都花在了维持自主呼吸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翻身、喝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旁人协助,坐起来更是想都别想。 何进,嗯,微妙地对现状很满意。 连云舟这下找不到任何逞强的理由,只能被安置在病床上静养,接受何进无微不至的照顾。 而连云舟对此,相当不满意。 负责呼吸的肌肉乏力得厉害,他必须调动全部残存的意志,才能完成一次有效的吸气。 昏昏沉沉的无力感已经很难受了,偏偏还要忍受静脉补钾的折磨。液体一进入血管,沿着血管走向的灼烧感便迅速升起,在体内缓慢游走。 由于稍一移动就会加剧疼痛甚至导致跑针,他整条手臂不得不维持在一个僵硬位置。 更可恶的是,身体的知觉仿佛全部集中在了这条被禁锢的手臂上,其余部分则陷在一片无力与虚浮之中,让燃烧般的灼痛更加清晰难忍。 异能局的医疗部门主要研究方向是外伤急救与污染净化,对于这种内科急症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效的治疗手段。他只能慢慢挨着。 就这样在昏沉无力的梦境与难以忍受的疼痛间反复挣扎了一周,连云舟才勉强能够被人扶着坐起来,气短地说上几句断续的话。 就在能坐起来的第二天,连云舟乏力地靠在床头。 他刚刚输完一袋液体,精神明显很差。仅仅是维持这个坐姿,就已让他呼吸浅促,再加上不时袭来的心慌感,让他不得不蹙紧眉头,缓慢调整着呼吸。 就在他闭着眼试图对抗身体内部翻涌的不适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医护人员又拿着采血的器械走了进来。 补钾治疗必须严格依据他当前的血钾水平来调整剂量,因此频繁抽血监测成了无法避免的例行程序。 守在一旁的何进注意到连云舟下意识地瘪了瘪嘴,流露出孩子气的不满,却依旧一声不吭地伸出手臂配合抽血。 连云舟本就有些贫血,看着一管管鲜红的血液从身体里被抽出来,就不由自主地觉得浑身发冷。 医护人员刚拿着血样离开,他便低声抱怨起来: “为什么就没有,那种不用抽血,就能看到血液属性的异能者?” 抽血刚刚结束,连云舟就开始觉得手脚发冷,头也晕得厉害。 这都是心理因素。他冷静地告诉自己。这种常规检查抽不了几毫升血,根本不算什么。他以前在战场上随便一道伤口的出血量都远多于这一周所有检查用血的总和。 但在轻微的不安情绪面前,这具不争气的身体立刻缴械投降。恶心感顿时从胃里翻涌上来,逼得他只能紧紧抿住嘴唇。 何进见他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软软往下滑,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肩膀和后背,缓缓将人放平躺下。 他低声回答道:“有那种异能者,不过都去私企工作了。异能局开不出那种级别的待遇。” 异能局治疗中心最高层、保密等级最高的病房是专为他们几个s级设置的,并配备了高规格的认知屏蔽装置,因此连云舟在病房内可以摘下面具,露出全脸。 何进能清晰地看到,连云舟无力地合着双眼,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明显起伏。 “啊,你提醒我了。”连云舟咕哝了一句。 他平躺了一会儿,头晕目眩的感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里渗出的疲惫感。身体如同不属于自己一般,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去医院会不会更好一点?”何进轻声问道。他知道连云舟不差钱,根本不需要考虑经济问题。 “不会。”连云舟难耐地调整着呼吸,尽可能简短地回答,“因为我会受到更多限制。” 在异能局,他有着很大的任性的空间。这个空间能有多大基本只取决于周方琦愿意坚持到什么程度。 在正经的医院就不一样了。哪个有医德的医生看到他的体检结果,都会强制让他住院修养上几个月吧。他自嘲地想着。 “在医院受限制,是因为医生判定您的身体需要更多治疗和监护。”何进忍不住反驳道。 医生再次走了进来,手中拿着新的输液袋。连云舟和何进都闭上了嘴,任由医生操作。 连云舟躺在床上,上身被稍稍抬高,他沉默地看着新的液体输入体内。已经麻木的血管迎来了新的刺激,熟悉的疼痛随之弥漫开来。 医护人员离开后,病人移开视线,目光不聚焦地落在病房里的一点。半晌,他才用气音,小声地抱怨道:“我不喜欢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积蓄了一点力气,才继续低喃道:“我的工作安排全被打乱了。好浪费噢。” 他的异能效果如此重要,应该全功率运转才对。 何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沮丧,但是当时的他尚且不知道这种心情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能笨拙地安抚道:“修养身体不是浪费时间。” 连云舟偏过头,声音更低了:“如果我没有体力去战斗,也没有精力处理文书,那我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做不了不就该停下来休息吗?”何进不解,“大家都愿意为您分担工作的。” “总有些事情,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吧。”连云舟执拗道。 连云舟话音刚落,没来由的心悸便猛地攫住了他,胸腔传来沉重的钝痛。 熟悉的麻木感从指尖往上蔓延,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被隔开,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连云舟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控制呼吸,注意节奏。这是被单,这是病房,这是病房里的电视机。 没事的,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这些都是一瞬间的事情。何进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坚定道:“那些事都可以等。” 说完这句,他注意到连云舟正盯着自己,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连云舟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不满道:“这种时候应该夸我很重要吧?” “为什么?”何进更加困惑了。他只注意到病人的精神似乎更萎靡了些,声音也听起来没力气,便坚持要连云舟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日子就在这样强制休养中熬到了第三周。楚铁那边终于撑到了极限,最终还是颇为尴尬地发来通讯,拜托广陌至少出面开掉几个撑场面的会议,局里的人手实在周转不开了。 而当时身体远未完全恢复的连云舟,以一种何进无法理解的方式,死死攥住了这个机会,执意离开了医疗中心。 ** 时间线回到现在。 何进无法理解连云舟为什么想要离开。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太笨了。他又一次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代表着幸福和未来的拼图被掀翻,小小的碎片洒了一地。 第112章 这一次,任何的自欺欺人都没有用了。他没办法把拼图再拼回去了。 所以,他必须做些什么。 何进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病人,心中涌起解脱般的自由感。 果然啊。 当时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拦不住这个人,只是因为没有下定决心。 被压抑太久的自我意志终于挣脱枷锁,猛烈地爆发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一直隐隐期待着,类似于将人打晕之后绑在床上强制休息的场景。 尽管是以自杀未遂这样激烈的方式促成的,可眼前的局面,还是让他生出一种不道德的扭曲快意。 但是,如果说所有的举措是为了对方好,那这份心情能算是报复的快意吗?何进想。 又或者说,这种掌控他人的摆布感本身就会带来某种扭曲的快乐。何进不禁想起曾经在审讯室中度过的日子。 由于冷峻强硬的个性和a级异能者的战斗力,他曾多次被派去和异能者罪犯打交道,积累了丰富的谈判与审问经验。 真是古怪啊,何进心想。明明在审讯中学过那么多手段与技巧,为什么过去的自己就是意识不到呢? ——只要自己来扮演坏警察就好了。 只要由他来扮演那个恶人,采取更强硬的措施,就能迫使先生在心理上向周方琦这样的医生靠拢,说不定反而能让他更愿意求助和沟通。 何进幻想着,如果是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在他看来,仅仅戴上精神力限制器已经算得上相当温柔的处理方式。 不过,唔,都不着急,他暂时还舍不得让先生就此讨厌自己。 何进顿了顿,继续用温柔的语调说道: “所以,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请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需要我做什么,或者说些什么,能让您觉得好过一点点的话,都随时告诉我,好不好?” 病人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只溢出了一点微弱的气流,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垂下眼睛,不适地半阖着双眼,一只虚弱无力的手艰难地抬起,挣扎着扯了扯脖子上的器械。 这个角度,连云舟虽然看不到脖子上那莫名束缚感的来源,但凭借指尖的触感——不,连那个都不需要。 只要凭借那种从身体深处席卷而上的无力与晕眩感,凭借胸腔里翻涌的阵阵恶心感,只要凭借这些,他就知道那是精神力限制器。 一定是趁着他昏迷的时候戴上的。 “是不是还是不舒服?”何进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声音依旧温和,“医生说,这个版本的副作用会比较明显。” 不经同意就被限制了力量,连云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连云舟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嗯……我头晕。” 他微微喘了口气,艰难地请求:“能,摘下来吗?” “不可以哦。”何进回应得很快,语调依旧温柔。 连云舟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挣脱这最直接的不适上,几乎是无意识地软声央求:“那,就拿下来一小会儿,等我睡着之后再戴上……好不好?” “不可以哦。”何进的声音依旧平稳温柔。 连云舟晕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他只顾着拼命喘气,试图缓解那股窒息般的眩晕。过了好几秒,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何进在顾虑什么。 他软着声音开口:“……你瞧,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我晕得想吐,我想先缓口气。” 这几乎是撒娇了,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意味。除了玩笑般的时刻,连云舟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因为别人总是会听他的。 起码何进总是会听他的。 “……”何进沉默了。 他垂着眼,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却无端让连云舟感到一种无声的压迫。 连云舟这才明白,无论如何,何进不会让他摘下限制器。 强烈的难以置信,背叛感,久违的无力感混杂在一起,化作刺穿胸腔的强烈情绪。 这感觉与他平日主动佩戴限制器时截然不同。那时连云舟知道,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将其取下。 而现在,他仿佛骤然被斩去了半身,某种与自己生命同在的东西被硬生生剥离,那早已融入本能、如臂使指的力量消失了。 他彻底失去了自保之力,字面意义上地任人摆布。 身体是囚笼,限制器是最坚固的锁。 他被困住了。 而且,而且。 【好,好吓人qwq】宁长空咽了咽口水。 楚清歌提示:【后台能看到,黑化值在涨哦。】 【更吓人了! 】宁长空悲愤道。 【你顺毛捋吧,加油。】楚清歌无情道。 而此时,连云舟早已被一阵强过一阵的眩晕攫住,昏沉得几乎失去意识。他浑身无力,连控制手指都显得勉强,更别说维持体面。 难以克制地涌出来的焦虑,混杂着无法被理智排除的恐惧,让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微微发抖地陷在枕头与被褥之间。 他知道自己没有更多机会了。这具身体早已破败不堪,只能依靠他人寸步不离的精心照料才能勉强维持一线生机。 没有异能,他什么都做不到。 ……到此为止了。 何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堪称爱怜地替他理了理因蜷缩而弄皱的被子,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去喊江医生进来,你继续睡吧。”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仿佛一句恳求,又像某种宣告: “不要怕我。” 他的语气依旧克制而温和,可在这句话之下,却仿佛涌动着某种更加晦暗的情绪。 ----------------------- 作者有话说:【以下是删除的部分初稿片段】 我的老师,再教我一次吧。他默默想着。 就像过去您教会我如何去爱,如何去关心一个人,现在也请您教会我,该如何陪伴您走出来。 何进没说出口的是:即使您不再教我,也没关系。 他会有自己的办法的。 ** 初稿完成于.9.23 非常没有医理的虐,但是爽虐 2026.1.18 二稿,主要是删了一些描写,太冗余了 作者正在严肃分析大家对于死遁成功/失败的倾向中 两种可能性我都会努力为大家呈现(只要不咕咕)所以比较好奇大家想看到的内容 第62章 这都是你教我的 连云舟自杀失败的几天后, 连云舟的卧室。 赵安世坐在床边,安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江与青说过,自杀行为本身是一次极端的生理和心理应激事件。而自杀未遂会带来“我连这件事都做不好”的深刻羞耻感和失败感。这种强烈的负面情绪会直接加剧抑郁和焦虑, 形成恶性循环。 现在,这种激烈的情绪在连云舟身上引发了身体健康的全面崩盘。他本就因之前强行工作而积累了过度的疲劳,如今更是每天睡不够一样地睡。 偶尔醒来, 他也拒绝进食,只是迷迷糊糊地问几句其他人的近况。常常还没等到回答,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最糟糕的是, 他睡下之后,便很难再醒过来。 或者说, 没力气再醒过来。他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连维持最基本的清醒都变得极其困难。 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赵安世坐在床边,伸出手, 极轻地拭去对方额角的细汗。 床上的人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像是挣扎着要醒过来。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松缓下来。 “不急,”赵安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慢慢来。” 没有催促,只有等待,仿佛时间也可以为他停留。 连云舟眼睫轻颤,呼吸依旧低弱而缓慢。 他的意识仿佛沉在漆黑的海底, 上方透来模糊的光亮。他知道那是醒来的信号,但身体像灌满了铅,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试图浮向水面的努力,都让无形的疲惫将他拖得更深。 赵安世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低声继续安抚:“再试一次, 我数到三,你就慢慢睁开眼睛,好不好? “一……二……” 随着他的计数,连云舟的呼吸似乎稍稍加深了些许。眼睫再次颤动,这一次,终于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蒙眬的视线尚未聚焦,却又下意识地想要合上。 “三。”赵安世嘴角微微扬起,温和道,“你看,做到了。” 他俯身更近一些,指尖轻轻理了理对方汗湿的鬓发,低声哄道:“醒了就好,再缓一缓,我哪儿都不去。” 连云舟的目光终于逐渐清明,虽然依旧虚弱,却已能勉强停留在赵安世的脸上。他极轻地喘了口气,像是这点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赵安世安抚地轻拍对方的手背,低声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第113章 病人晨起时格外虚弱,刚醒来总需要一段时间缓缓神。赵安世耐心地等待了片刻,才听到对方轻轻咳嗽了两声,算是有了回应。 虽然平日洗漱照料多由何进负责,但赵安世也并非做不来。他细致地帮病人完成洗漱,收好脸盆,俯身轻声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 对方困倦地摇了摇头,却并未像往常那样蜷缩起来嘟囔着“好累,还要睡”,而是静静望着赵安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哪怕病成这样,他依然敏锐地察觉到,赵安世此刻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赵安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是不是有一段时间没来见你了?” 床上的病人依旧沉默,但那平静而专注的神色让赵安世确信他在听。于是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哪怕只是试图复述他当时的感受,也让他呼吸发紧,喉咙发干,只觉得胃里像是堵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从江医生和方琦那里知道你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之后,我就开始逃避了。” 赵安世永远无法忘记,当这个完全未知的信息骤然闯入他视野时,胸中的失控感与恐慌感是如何在瞬间膨胀,几乎吞噬他的所有理智。 他从未真切体会过异能与污染初次降临之时,为他人带来的那种颠覆一切的惊惶。 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他赖以生存的平凡日常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迅速瓦解。那个曾经将他从深渊中牢牢拉起的人,自己却出现在更加脆弱的悬崖边缘。 他曾那样依赖这道光,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明亮与温暖,可如今,这光源却明灭不定,在他眼前摇摇欲坠。 而他就这样僵在原地,如坠冰窟,却连把视线移开都做不到。 不该是这样的。 在他心中,对方本该是更庞大、更广博,如山海般稳定而自我充盈的存在—— ——不该是一个需要他来拯救,甚至需要他伸手挽回的存在。 床上的病人轻轻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说出了今天第一句话:“过来点,手给我。” 说着,他将自己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塞进赵安世的手中。 赵安世和何进不一样,连云舟想着。赵安世要更加好预测一点,他应该可以应付。 嗯,或许他可以从这里重新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 “捏一下。”连云舟发出指令,“这是我从江医生那里学来的。” 赵安世低头,盯着被放到自己掌中的手。 那只手脆弱、苍白,冰凉而消瘦,仿佛一碰即碎。他舍不得用力,只是极轻地捏了捏指尖,而后小心翼翼地将整只手捧进自己的掌心。 “有好一点吗?”连云舟轻声问道。 这个简单的动作,给赵安世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感,以及难以抑制的安心。 这个人毕竟还在,而且,毕竟他如此虚弱,什么都反抗不了。 病人仰面躺在床上,抬着眼看着赵安世。他的脸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脖子上还戴着精神力限制器。 赵安世默默决定,之后一定要拜托裴知予再调整一下外观,还是做成原来那种手表形状好了,至少……隐蔽一点。 连云舟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十足的狼狈,然而,他的目光依旧表现出和脆弱外表完全不匹配的平静与从容,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看着床上的人,赵安世无可救药地意识到:即便病得无法下床,即便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连云舟却依然是上位者,依然在精神上从容地俯视着他。 赵安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端详着那只手。虽然此刻没有输液,但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未散的淤青依然清晰可见,还有些许肿胀。应该是因为这只手已经被扎得无处下针,才换了只手输液的。 现在,连云舟每天的输液量实在太大,外周静脉输液已经不能成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了。 “好啦,我就讨厌看到你这个样子。”病人说话很慢,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我一直在说,比起自己东想西想,不如把话告诉我,我们一起来解决问题。” 他微微停顿,喘了口气才继续:“告诉我,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赵安世在心里重复着对方说的话。 ——你怎么舍得问我这个问题? 前几天,从裴知予那里得知连云舟自杀未遂的消息时,赵安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气得手指发抖、眼前发黑,气得恨不得立刻冲到那个人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 ——你怎么能对我们做出这样的事? 你怎么敢? 你不是我的导师,我的拯救者吗?不是你亲自教导我该如何重新去爱、重新生活吗? 为什么你先放弃了? 那我过去付出的努力,和这一切又算什么? 这愤怒如此剧烈,如此纯粹,几乎就在它攀升到顶点的下一刻,就被另一种更为庞大、更为汹涌的情感扑灭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如潮水般倒灌入胸腔,瞬间熄灭了所有嘶喊的冲动。他仿佛站在一片无声的海底,被压得喘不过气。 我竟然在生他的气? 我凭什么生他的气? 我为什么没有更早地发现异常?错的明明是我才对。 在他的内心,取代恐惧的是一种新的愤怒。它无处可去,无处发泄,最终变成一种盘旋不去的钝痛。那痛楚持续而固执地存在着,伴随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无声地提醒着他的无力与不称职。 随着肇事者本人一句轻飘飘的提问,那原本已被压抑的怒火再次复燃。它不再如烈焰般张扬炽烈,却更像是深埋在灰烬之下、再度灼热起来的炭。 不明显,也因此无比危险。 赵安世小心地将那只手捧在掌心,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 “我在想,为什么你不对我坦诚呢?” 你的痛苦,为什么我竟毫无察觉?你又为什么连向我求助都不愿意? 明明无论多么惨痛的过去,我都血淋淋地撕开了;明明无论多么难以启齿的无能,我都坦诚向你求助了。 明明是你一直这样要求我的,我也一直如此照做的。 为什么你不这么做呢? ** 离开实验室后,赵安世其实一直深受噩梦困扰。 但关于噩梦,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而是某次惊醒时,在急促的喘息声与剧烈的心跳声中,发觉连云舟正守在他的床边。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为了维持“连云舟”这个身份表面上的记录,连云舟选择在联合大学注册入学。 尽管他本人对学业并不上心,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出勤,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异能局和污染区的工作中,但是在学校附近还是要有一个自己的住处。 于是有那么几年,他和当时已经重返正常生活、开始读大学的赵安世住在了一起。 正是这段时光,为赵安世带来了一些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私密而温暖的时刻。 比如眼下这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以及正在发生的这段对话。 “醒醒?”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抹去残余的恐惧,将赵安世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赵安世呼吸仍未平稳。他怔怔地环顾四周,借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一点点辨认出熟悉的房间轮廓,和坐在光影之中的那个人。 连云舟穿着一件宽松的棕色毛衣。那件毛衣是他上周刚买的。 是现实,没错。赵安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 “喝点水。” 连云舟递来一杯温水,赵安世就着他的手慢慢啜了几口。水温恰到好处,让他干涩发痛的喉咙好受了一些。 “你怎么……?”赵安世哑着嗓子问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与脆弱。 连云舟自己的卧室在隔壁。 “听到你大叫的声音了,就过来看看。”连云舟耸肩,语气平静。 他微微侧身,台灯的光线在他轮廓边映出一圈柔和的暖调:“做噩梦了?” 赵安世沉默片刻,终于低低“嗯”了一声。他抬手抹了把脸。 如果是三年前刚刚离开实验室的赵安世,恐怕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竟能与这个人靠得如此之近,却不感到一丝恐慌或畏惧。 甚至,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他就会莫名地觉得安心。 连云舟的语气依旧平静理性:“我以为吃药对控制噩梦有帮助?” 赵安世身体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有些吞吞吐吐地答道:“……我没吃。” 连云舟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催促,却带着令人无法回避的气质。 “我不喜欢。”赵安世干巴巴地答道,声音有些发涩。 第114章 “我知道你一直不太接受精神类药物……但我记得这个药你已经服用很多年了。”连云舟略显困扰地挠了挠头,语气依旧温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停药的?可以告诉我吗?” 话一出口,连云舟自己也清楚:这绝非一个心理医生该采用的问法。 方才那一连串对话,他也远未展现出应有的专业状态。可他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没心情在自己家里还保持精神高度集中。赵安世在他心里一直是让人放心的类型,偶尔直接一些或许也无妨。 在那样平静而包容的目光注视下,赵安世难以克制倾诉的欲望。 经年的习惯告诉他,他绝对不会被审判,不会被指责。对方一定可以理解,一定可以包容自己最混乱的念头。 赵安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让脑子保持清醒一点,我想要我的判断力,我想要更好地处理学业。我……我想帮上忙。” 对方微微蹙着眉,神情显得更加困惑:“帮上谁的忙?” 赵安世脱口而出:“你的。” “……我完全不明白。”连云舟调整了一下坐姿,“我确信我明确拒绝过你帮我完成学校作业的提案。” 他有些后悔没把咖啡从卧室带过来。他现在需要更清醒一点。被困倦钝化的大脑不太能顺利分析赵安世给出信息。 赵安世也开始困惑起来:“我以为……你希望我帮你处理灵启的事情,才让我选这个专业的。” 专业课本身并不算太难。尽管赵安世曾因被带去做实验而落下不少课程,但凭借着他过目不忘的能力,只要愿意投入时间,总归能追赶上来的。 连云舟沉默了片刻,将更尖锐的问题咽了回去,缓缓开口道:“……我没有干预过你填志愿的过程吧?” 不是你自己要读的吗?他心中浮现一个巨大的问号。 赵安世更加迷茫了:“可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说经管类专业挺好的,还和我分析了一大通,说以后如果想尝试什么职位,你会帮我安排。” 连云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选别的专业,我也会尽力帮你的啊。” 话音落下,房间里沉默了一阵。 赵安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或许他又一次让对方失望了。 即便连云舟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悦的痕迹,光是这个念头本身就让赵安世胃里沉甸甸的,呼吸发紧。 麻烦了。连云舟心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问题?是他在哪一步引导错了? 应该是他当时答应得太爽快了。他当年像个过于高效的解决方案提供商,只要实验品给他一个明确的目标,他就愿意运用自己的阅历、资源与人脉帮对方实现……他完全忘记了这些孩子还没准备好开启自己的人生,还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赵安世听见连云舟轻轻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对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让我感觉有点挫败,赵安世。” 赵安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不——我不是在怪你。”连云舟立刻注意到了他细微的反应,语气稍缓,“你想听实话吗?” 他停顿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你让我高估了你的心智健全程度。” “很难听。”赵安世小声嘟囔。 “是事实,好吗?”连云舟没好气地反问,话语里却听不出真正的怒意。 能够拥有这么情绪鲜明的时刻,或许他赵安世仍旧是特殊的?赵安世漫无目的地想着。 连云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真是错了,我不应该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某个困难户和某些小孩子上。” 赵安世猜得到指的是谁:困难户应该是何进,小孩子主要就是宋听涛和崔应溪。 “——不要走神。”连云舟的声音将赵安世的思绪唤回。 上位者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刚刚做了噩梦的人: “听我说,你不需要这么贴心的。” “如果我是你的上司,我会说:是的,我没心情猜你的心思,所以有什么诉求都麻烦你说清楚。”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暖橙色的光。上位者向前倾身,那双沉静的眼睛映着灯光的暖意,显得格外专注而清亮。 “但作为家人,我请求你坦诚——坦诚地告诉我你的烦恼、你的担忧,不要对我隐瞒。我们一起来解决问题。” 赵安世在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出神地坐在床上,望着那道曾拯救他人生的光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他努力跟上每一个字,但精神却不由自主地涣散。 反正只要在这个人身边,怎么样都好。 连云舟微微歪头,语气缓和下来:“不过我也理解,做不到也没关系,尽力去做就好了。”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不想告诉我也没事。作为家人,我承诺我会注意你的所有情绪。” 赵安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对方的目光灼灼,仿佛能照进他心底最晦暗的角落。 那样真诚的眼神让他几乎想要躲闪,却又不由自主地渴望更多。 “我之前没有做到,非常对不起。”连云舟的声音里带着清晰可辨的歉疚,“但我承诺,之后我会做到。我会在你开口求助之前就发现问题。” ——据赵安世后来的回忆,连云舟的确在之后的几年里兑现了这个承诺。往往在他思考是否要求助之前,连云舟便会刷新在他的卧室,带着温暖的食物和舒适的环境,耐心地等待一场长谈。 “所以不需要这么贴心,任性一点也可以。”连云舟温柔道。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对接下来要说的话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其实我在想……”连云舟调整了一下坐姿,轻咳一声,“有件事……” 赵安世已经觉察到了,在这个语境下,唯一有可能让连云舟感到难以开口的话题。他小声接话:“我以为你没发现……” “没发现有人在试图抢占我的注意力吗?”连云舟挑眉反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我早该想到的,毕竟是你主动要和我一起住。你明明知道我这个作息很容易影响到你。”连云舟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不过,你们几个都是这个德行,也算给了我一点启发吧。” 赵安世试探着问道:“所以,当最贴心的那个有加分吗?” 连云舟似乎还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最终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应该要看我心情吧。” 房间里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语气温和下来,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最终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而在那之前,想要怎么依赖我都无所谓。” “既然想要让我满意、想要我的注意力,那就努力去寻找自己的道路。”连云舟郑重道,“只是表面装作一切都好,并不会让我真正开心。” “我的欺骗,有让你感到失望吗?”赵安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从对话开始到现在,就是这一点一直让他悬着心。 “怎么会呢?”连云舟晒然一笑,“就算失望,也该是对我自己失望。你还年轻,犯错再正常不过,我才是长辈嘛。” “你表现得太健康,反而让我有些疏忽大意了。”他轻声补充,“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 “在生理年龄上我比你大。”赵安世忍不住反驳。 “就是因为在心理年龄上你还不如我,才会刻意强调这一点。”连云舟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偏过头极为克制地打了个哈欠。 “你刚刚没睡吗?”赵安世这才反应过来:连云舟身上穿的毛衣显然不是睡衣。若是睡到一半起身,按他习惯应该会披件外套,而非套上一件毛衣。 赵安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还有工作……”连云舟含混地回答道,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此刻他看起来确实困极了。 “太晚了,你也去睡吧。”赵安世看着他脸上的倦色,忍不住劝道。 “要我陪你睡吗?”连云舟揉了揉眼睛,语气却莫名认真,“我确信这张床足够大。如果不够,你就给我挤到角落里去。我得平躺下来,不然腰受不了。”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背部,直接问道:“别想太多,告诉我,想要还是不想要?” 赵安世几乎是立刻点了头。 连云舟的确如他所说,利落地在床的另一侧平躺了下来。这张床顿时变得有些挤,但尚能容下两人。 在这个距离下,赵安世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那呼吸并不算平稳,略有些短促。 “你的伤还没好吗?”他不由问道。 “已经好了。”连云舟的声音带着倦意,他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只是因为下雨。” 直到这时,赵安世才注意到窗外淅沥的雨声。 话音未落,连云舟便费力地侧过身,压抑着咳了几声。赵安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杂音。 第115章 稍缓过气后,连云舟才气息不稳地低声继续道:“这种事情,又不是伤口愈合了就彻底没事了。” 在安静而黑暗的卧室里,听着雨声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赵安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把异能局和公司做大做强。”连云舟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 赵安世追问道:“那我呢?” 连云舟回答的声音满是睡意,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了,但语气依然无比笃定: “做你喜欢的事情啊,还能是什么?”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19 .9.30 修改,把一段心理描写往后挪了 2026.1.19 二稿,主要是修改描写,没有动剧情和对话 赵安世属于实验品中精神状态比较烂的,因为他过目不忘xd 第63章 逐渐失控了起来 “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我们不是约定好要彼此扶持、成为家人的吗?” “明明是你教会我该如何正常地生活的, 为什么是你先出尔反尔了?” “如果你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再相信,那你曾向我描绘的那些可能性呢?难道那也都是虚假的吗?” “——如果连你都放弃了,我又该怎么办?” 赵安世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愤怒, 质问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像利刃般刺向那个本应被温柔呵护的病人。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 为什么要说这些没用的话?明明他早就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又该如何去做。为什么又要口吐恶言,伤害本就脆弱的人? 既然连云舟曾亲手将他从黑暗的深渊中一点点拉出,那么这一次, 他也可以——至少能够尝试——为对方做同样的事。 赵安世愿意用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与关怀,让对方再一次敞开心扉。 “过来。” 连云舟的声音打断了赵安世的思绪。 病人有些费力地用手肘撑了两下床沿, 试图自己坐起来,可那点微薄的气力只让肩背稍稍抬起一点, 便又软软地倒了回去。他又尝试抬起手臂,指尖也只是微微一动,便无意识地垂落在身侧。 这具身体真是太没用了…… 他在心里轻叹,重新抬眼望向愣在原地的赵安世,无奈道:“这种时候该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当然是一个拥抱。赵安世立刻反应了过来。 连云舟此刻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赵安世便主动俯身,将人轻轻拢进自己怀中。 这个姿势对浑身无力的病人来说其实并不舒服,他的重心不稳, 全靠另一个人的支撑。连云舟在赵安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 【有没有好一点?】快穿者在心灵连接中轻声问道。 【黑化值稍微降下来一点了。】楚清歌回应道。 【啊,那还是老招数好用。】宁长空满意地总结。 宁长空有些走神地想,要是现在能把手抽出来,放在对方背上安抚就好了。可惜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被动地倚靠在这个怀抱里,将下巴虚虚地搁在赵安世肩头。 在理智上,他能够理解自杀未遂这件事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多大的紧张与恐慌。 这个举动完全跳脱了常人的行为逻辑,会造成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逻辑断裂,其他人根本无从理解他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简直是克苏鲁式的恐怖,宁长空暗自想着。 上位者轻声开口,少见地服了软: “对不起,我应该做一个更好的榜样的……真的很抱歉。” 无论用多少语言去解释,都无法完全弥合理念与行为之间的断裂。即便如此,他依然认认真真地、郑重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啊啊,真是不希望让自己影响这些孩子啊。他想着。 而赵安世将人扣在怀中,能清晰地感觉到病人的体温有些偏低。 他明知道对方这样离开被子容易受凉,他却依然舍不得松手,甚至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试图想用自身的体温去温暖对方。 连云舟似乎觉得刚才的道歉还不够,又补充道:“只是生病而已,别太担心了。”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也知道,有时候就是会难以控制那些奇怪念头的。” 当然,赵安世当然知道。 被当作人体实验品是什么感受?被灌药、被电击、直到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边界是什么感受? 而你无法忘记这其中任何一个细节,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连云舟花了漫长的时间,才让赵安世能够与他共处一室而不感到紧张,又用了更长的时间,才让赵安世只要感知到他的存在,就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赵安世不由自主地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是的,是的。赵安世需要变得有用,需要想方设法帮上连云舟,而连云舟只需要幸福就好了。 他只要存在在这里,赵安世就会很安心、很幸福。 赵安世低声开口:“我和方琦、江医生都商量过了,从今天起你要开始服用精神类药物。可能会有些副作用,身体会不太舒服。” 他停住话头,没再继续,只是静静等待对方的回应。 他几乎能猜到对方会说什么。 病人轻声应道:“不用担心我,我会吃的。” ——赵安世自己非常、非常抗拒精神类药物。他的大脑缺乏自我保护机制,连最痛苦的回忆都没办法丢弃。 他每次见到这类药物,都会勾他在连山实验室的回忆,想起曾经经历的那些恶心幻觉,和意识被搅成一团乱麻的感受。 但是他知道,连云舟不会拒绝的。 赵安世继续道:“以后24小时都会有人看护你。在状态好转之前,不允许下床,更别想出门。” “嗯。” “精神力限制器用的是针对罪犯的版本,钥匙在我这儿,别想着自己解开。” “好的。” “等你身体好些,我会允许其他人来探望,但医生有权随时叫停。你要配合,明白吗?” “嗯。” 如此顺从,如此配合,几乎不像是个蓄谋自我了断的人。可这份配合,反而助长了赵安世心头那股无名火。 他将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强忍着翻涌的情绪,耐心问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只要你能好好养病,什么要求都答应你。” 连云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嘟哝道:“……你也别把自己搞太累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涌上心头。赵安世原本压抑的怒火几乎要爆发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再次发作—— 怀里的人有些紧张地轻轻挣扎了一下。赵安世顿时熄了火,清楚地意识到:病人的身心都已脆弱到了极点,再也经不起一点刺激。 他挫败地、苦涩地开口:“我以为我了解你,连云舟。” “我有真的理解过你吗?”他问道。 平静、稳定,如同遥不可及又永不倾塌的存在,广博而包容,仿佛拥有无尽爱与耐心的你。 疲惫、脆弱,不断透支自己的身体与精力,强迫自己承担本不属于你的重担,在一切结束后便迫不及待寻求自我了断的你。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别这样……” 连云舟心急地挣动了两下。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赵安世的脸。他迫切地想看清对方的表情,确认他的状态,更想伸出手去安抚他。 有什么东西正失控地滑向深渊,他讨厌这种感觉。 赵安世没有说话,只是小心地将人重新放回床上,仔细掖好被角。 怀里的人很轻,消瘦得令人心惊。前阵子为实验室探索所做的准备,又一次透支了病人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现在的连云舟,绝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一口气冲到裴知予那里了,恐怕半途就会因体力不支而倒下。 ……不,或许连那么远都走不到。如果没有别人帮忙的话,可能连下楼梯都很吃力吧。 当他把人放回床上,两人之间再无任何遮挡。连云舟脸上浮现的,是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神情。 尽管他仍在极力克制,试图维持平静,那双眼中还是流露出了不知所措。赵安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脆弱的瞬间。 赵安世抬手,制止了对方再开口的意图。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投下一片阴影,将病人完全笼罩在其中。 “不许再操心除你之外的事,”他的语气轻柔,“也不许再说那样的话。 他微微俯身,目光自上而下地锁住对方:“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管。” 整个房间的气氛陡然转变。病人与照顾者之间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倒转。 病床上的人瞳孔微微放大,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第116章 赵安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这份不安。他心头一软,忍不住又放轻了声音安抚: “没关系的……你把我、把我们,都教得很好,不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在微笑。 ** 赵安世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拦住了正要进去的江与青。 “我希望你能问出来,”赵安世语气平淡却带着隐隐的强势,“他到底为什么想要……” 最后那个词被隐晦地省略在肢体语言与暗示之中。 “我不认为现在是合适的时机。”江与青停下脚步,冷静地回应道,“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没有精力进行耗神的心理治疗。” 赵安世显得有些焦虑,眉头拧紧:“不能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他很抵触和我沟通,我不可能逼他开口说话。”江与青回想起这几天的相处。 对方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投入互动。他闭着眼,陷在枕间,陷入漫长的沉默与抗拒。 他不再回应问候,不再抬眼注视,甚至连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吝于给予。 不,绝不是说他不配合。 即便身心都已濒临崩溃,连云舟依然保持着那份不愿伤害他人的本能。他顺从地配合江与青的每一项医疗安排,按时服药,接受检查,所有要求都默默履行。 他只是拒绝开口,拒绝被看透。他把所有的痛苦都紧紧锁在自己的躯壳里,不容许任何人窥探。 他只是拒绝变好。 江与青整理着思绪,目光直视赵安世,清晰地说道:“我的观点是,如果真想要逼他开口,你们比我更合适。你们更容易触动他,引发他的回应,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会关心你们。” 赵安世的表情明显动摇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江与青知道自己说到了关键,她话锋一转:“但是,现阶段这种刺激对他的负担太大了。我还是建议先以治疗和营养补充为重点,让他的身体情况稳定下来。” 她语气笃定地补充道: “放心吧,他现在既没有体力,也没有行动力去做第二次尝试。” 她话音刚落,便注意到赵安世因“第二次”这个词微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 赵安世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做出了让步,但江与青能敏锐地嗅到他强硬外表下隐藏的迷茫与焦虑。 在她走进连云舟的卧室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安世仍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想起之前裴知予私下对她说的话。 “你以为这里哪一个人精神正常?”广陌曾经的老搭档对医生的天真嗤之以鼻,“在那地方能称得上精神正常的,一个你,一个我。” 那场对话发生在裴知予自己家中,所以她大大咧咧地手一撑,直接坐上了餐桌边缘。 她盯着江与青,语气直接:“你是没有读过他们的档案记录吗?你应该知道他们都是崔嵬的实验品吧?” “你应该能够预期到,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过一些精神上的毛病。心理创伤,你知道的。”裴知予直白地用手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 江与青喃喃道:“我能猜到一些……” 在连云舟自杀未遂之后,这个家里的氛围明显变了。即便江与青此前从未接触过类似的病例,也能察觉到其中某些情绪反应并不正常。 “好吧,”裴知予耸了耸肩,“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有问题随时找我。” 她抚着胸口自夸道:“他在朋友里最亲近的,除了楚铁就是我了。在这群神经都不怎么正常的家伙中间,我应该既有立场也有资格保护好他。” 江与青默默移开了视线,头痛地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似乎又重了一点。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2,嗨呀这篇文里真是没几个正常人 2026.1.20 二稿,主要是润色描写,没有动剧情和对话 写初稿的时候删减了一段,主要是因为赵安世的主题不是这个,但写都写了分享一下: 甚至,有一种阴暗的喜悦从中生长出来。 如果连云舟当真是巍峨的山、浩瀚的海,是遥不可及又永不倾塌的存在,那么他所有自以为能帮上忙的举动,在那份恢弘的完美面前,岂不都显得渺小、肤浅,甚至可笑? 赵安世在某个瞬间甚至觉得,他应该感谢连云舟的脆弱。正是这份不完美,让他终于抓到了机会,不再是那个永远被守护、被拯救的存在。 这一次,他会是特别的。 感觉最适合这一段的人也就是赵安世了,因为其他人没有他这么扭()但是这段心理描写不管放哪里都有点多余 第64章 晚秋,鸽子,和打水漂 【宋听涛先发现连云舟准备自杀的if线】 连云舟再一次从昏睡中醒来时, 恍惚间只觉得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他只是刚刚睡了一场午觉。 没有自杀失败,也没有计划败露, 什么都没有发生。 意识像是浸在温暖的水里,有些昏沉。身体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软绵绵地陷在床褥之间。可奇怪的是, 之前那无处不在的疼痛此刻却一扫而空。 昏睡前的回忆慢慢回到脑海中:魏鸣筝的确按照约定把药给他送来了,可就在他准备服下之前,宋听涛突然凭空刷新到了房间里, 将他人赃俱获。 ……说起来还真是倒霉。宋听涛原本是急着想从污染区前线传送回异能局总部,结果操作时太过匆忙, 手忙脚乱间竟忘了调整坐标,直接按下了默认设置。 而好巧不巧的是, 异能局原本没有给宋听涛配传送设备,最近他频繁去污染区执勤,才临时给他调了一台过来。乔思佑随手就把连云舟以前用过的传送装置给了他,反正连云舟现在也用不上。 那台设备的默认坐标,恰恰就是连云舟的卧室。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啊。连云舟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唉,想想自己竟然在小孩子面前做出这种事……实在是太混账了。他想着。 守在床边的宋听涛立马注意到了床上人的细微动静,立刻凑上前来, 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明显是哭过了,眼眶红红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连云舟弯了弯眼睛。他刚刚醒来,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只能勉强做了个口型,示意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 宋听涛把脑袋又凑近了些,抽抽嗒嗒道:“我给您屏蔽过疼痛了……一直都很痛吧。对不起,我这么晚才发现。” 他的声音里满是后怕与心疼。 宋听涛花了好多好多精神力,才把那汹涌到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剧痛一点点安抚、压制下去。宋听涛是真的吓坏了,他在污染区前线帮忙治疗时,都极少遇到如此剧烈痛苦。 一想到居然是他最珍视的人正在经受这样的折磨,宋听涛就觉得心疼得喘不上气。 宋听涛使劲地眨眼,想把那股不断上涌的酸涩感逼回去。江医生叮嘱过,先生现在的身心状态都非常脆弱,要尽可能安抚他,让他感到安全、放松。 所以宋听涛不想要哭的,哭会让先生担心。 他已经哭了很久很久了,眼睛都哭痛了,应该没有更多的泪可以流了才对。可一看到先生醒过来,一对上那双疲惫又温和的眼睛,那股委屈、后怕与心疼就又化作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宋听涛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却怎么也止不住哭泣。 果然,连云舟露出了担心的神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但宋听涛的异能副作用就是会让人感到脱力与疲惫。连云舟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被这能力一影响,更是连最后一点力气都消散了。他试着抬起手,指尖却只是无力地颤了颤,根本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张开双臂给予一个令人安心的拥抱。 宋听涛当然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动作,看到这一幕只能让他更加心如刀绞。 “对不起……”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应该多和异能局请假的……我应该陪在您身边照顾您的……”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 之前发现状况不对时,那种灭顶般的恐惧便再一次将他吞没。随之翻涌上来的是更尖锐的愧疚,像无数根针扎进宋听涛心脏。 如果我早点回来,如果我把更多的精神力花在你身上,如果我之前再听话一点—— ——你会比现在更好吗?你会不想要离开吗? 连云舟张了张嘴,苍白的唇瓣翕动着,却仍然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从喉咙里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他只好抿紧嘴唇,那双眼睛清晰地流露出了哀伤的神色。 宋听涛不想要在这张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连云舟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想。 第117章 连云舟应该要超级、超级幸福才对。幸福到让宋听涛都忍不住感到嫉妒,感到羡艳;幸福到让宋听涛咬牙切齿地痛恨自己的可悲,痛恨自己的阴暗,却又不得不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才对。 “我可以……”宋听涛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他的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也在剧烈地发抖,像是不愿把这句违背自己心意的话吐露出来: “……我可以,给您做共犯。” 如果连云舟能幸福的话,谁不幸福都不要紧,宋听涛自己不幸福也没关系的。 只要这能给连云舟带来慰藉就好。宋听涛一边和自己完全失控的嘴部肌肉战斗,一边如是想着。 就像当初唐希介回来的时候那样。他有多么嫉妒唐希介能那么理所当然地占据连云舟所有的关注与温柔,就有多么发自内心地为连云舟感到高兴,多么期待唐希介能给他带来长久以来缺失的,来自血亲的幸福。 宋听涛颤抖地吐出从心里掏出来的话语:“如果真的很痛苦、很痛苦的话……”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没关系的……我可以,带您走的。” 宋听涛不是没有去过前线。在残酷的战场上,他的作用除了消除队友的疲惫,就是镇压难以忍受的剧痛。他不是没见过被伤痛折磨到想要拧掉自己脑袋的战士。他知道,持续不断的痛苦能把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摧折成什么模样。 “吃药很痛,做别的也很痛,所以一定要记得喊我……我会帮您,屏蔽痛苦。”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却努力想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沸腾的热血在胸口翻滚冲撞,然后化作蒸腾的热气,随着呼吸被吐出来。他自己几乎要被这种热意烫伤。 “我会让您睡个好觉的。” 在撕裂般的痛苦中,在被泪水遮蔽的恍惚中,宋听涛扯出了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那样子可怜极了,像一只被雨淋透,却还想用湿漉漉的皮毛去温暖别人的小动物。 连云舟舍不得自己养大的孩子露出这样的表情,也觉得心里又酸又软,泛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但是,可不可以,再等一等?”宋听涛一边流泪一边说道。 他哭得有点打嗝,断断续续道:“我知道我会,需要送别大家……我是年纪最小的。但是,我以为,我以为会是很多年后的事情……” “我还没准备好。”他小声说道。 他看着床上那个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人,不甘地想着: 我还如此年轻、如此幼稚,什么都做不了,也还没来得及报答您。 我还没有变成,会让您感到骄傲的大人。 他用袖子擦脸,但是袖子很快就被打湿了,变得又湿又热,贴在皮肤上。话语像是止不住的泪水一样流淌了出来,将真心尽数交付: “之前,您重伤,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我也很害怕。但是,如果您在战场上离开的话,我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如果连云舟选择这样的结局作为归宿的话,如果连云舟决定为自己的事业献出生命的话,宋听涛会祝福的。 “所以,如果,如果一定要离开的话——” 宋听涛几乎是在哀求: “——不要在这里,好不好?” 不要在一个阴沉的晚秋时节,不要在这张承载过太多痛苦的病床上。 如果连云舟一定要选择如何结束这个故事的话,不要在这样一个无从选择的地方,逃过所有人的关心,默默死去。 宋听涛抬起了湿透的脸,努力让声音尽可能平稳,好像这样,他的提议就会更加有吸引力。 “我们去更加温暖的地方,舒舒服服地离开好不好?” 泪水盛满了他的眼睛,看起来在闪着细碎的光。 “——等到冬天,不,等到春天好不好?” 他知道连云舟没力气,便自己小心翼翼地把病人的手从被子里捧出来,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将那只手放在自己柔软的发顶上。 宋听涛的头发是天然卷,连云舟指尖动了动,轻轻揉了两下。 ……手感还是这么好啊。他有些感慨。 那个天然卷的毛绒绒的脑袋主动往连云舟怀里凑了又凑,带着哭腔小声道:“因为快要入冬了,我昨天,我昨天就和崔应溪在看,我们年夜饭在哪里吃。” 他吸了吸鼻子:“我就和她说,要不我们这回去更暖和的地方过年吧。” “刚好,今年你在家休养,不用去前线值班……我们终于能好好聚一聚了。” 他用湿透了的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才抬起手,将那只放在自己头顶的手轻轻地拿下来,爱恋地将它贴到自己的脸颊上。 “所以,我们一起去吧。” 绝望的、拼尽全力的挽留让人显得可怜。想要连云舟幸福,就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幸福。然而,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从宋听涛的回忆里渗漏了出来。 “我再也不会乱发脾气了……不会离家出走,不会争宠,也不和其他人吵架了。” 他紧紧握着那只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我不会任性了……所以……所以——” “——我还想和你一起出去玩。” 连云舟带着凉意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湿意,更多的泪水正顺着少年滚烫的脸颊和他的手掌的缝隙间流下。 宋听涛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眶: “对不起,我不是小孩子了……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去公园。” “我还想要去坐空中飞椅,坐过山车,买烤肠,然后我们一起去喂鸽子。” “我还想要一起和你去打水漂。” “——哥哥。” 那个久违的称呼,带着无尽的依恋,被他颤抖着吐了出来。 我还想要和你在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一起散步,在河边一起打水漂,把所有的困难和责任都甩到后面,躲在名为当下的庇护所里。 过去美好的回忆在此刻显得是这么的遥远,宋听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曾经这么幸福过。 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看不到连云舟脸上有些犹豫,又有些哀伤的表情。 以至于当连云舟终于开口回答时,宋听涛一时都没能听清,只是茫然地怔在那里。 “……我说,好。” 宋听涛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睛。他怔怔地看着连云舟,直到连云舟弯起眼睛,对着他浅浅地笑了起来,宋听涛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幻听。 强烈的、让人战栗的喜悦从心脏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连云舟清了清嗓子。他太虚弱了,说话不比因为哭泣而哽咽的宋听涛轻松多少。他慢慢地,一点点说着: “我很久没有下床了……要是可以到外面走走,就更好了。” 这半年来,他一直身体很差,经常虚弱到不能下床。即便偶尔能起身,也总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他去追赶。一时间他竟然还真的想不起来上次出门闲逛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东西属于他的劳动成果了,平静安宁的城市生活也是其中之一。 要是能够在走之前再品味一次就好了,都市异能可是他最喜欢的世界观呢。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宋听涛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让他几乎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本能地往连云舟身上靠去,毛绒绒的脑袋就这么埋到了连云舟的胸口,他还不忘把对方的手转移到自己的脑袋上。 “说好了,一起去喂鸽子。”宋听涛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却全然不见刚才的悲伤。 连云舟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细微的颤动,指尖慢慢地揉着对方的头发,缓声应道:“嗯,说好了。” “等到春天再说?”宋听涛试探道。 连云舟顿时有些犹豫:“嗯……” “那一定要叫我,好不好?”宋听涛立马屈服,退而求其次道。 连云舟也没有答复,微凉的指尖慢慢理着宋听涛的头发。 宋听涛于是连这都让步了。他伸手把躺在床上的人浅浅地圈在怀里,把脸埋进对方肩窝,小声道:“谢谢。” 谢谢你还愿意多陪我一会儿。 “小哭包一个。”连云舟轻声说道。 宋听涛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将毛绒绒的脑袋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几缕不听话的乱翘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挠到了连云舟的下巴和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连云舟笑着,气息不稳地往后微微躲了躲。 宋听涛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因笑意而传来的震颤。那震颤很轻,像蝴蝶振翅,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温暖而酸涩的涟漪。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维持着这个依偎的姿势,全神贯注地品尝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不需要太多,他只需要这个瞬间就足够了。 第118章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 2026.1.20 总之临时炒个番外给大家解解腻,原本还有一段回忆的,写不完了就没加进去 第65章 对病人应当温柔 江与青毕竟还是专业医生, 顶住了来自赵安世等人的压力,坚持让病人继续休息,而不是现在就开始使用对话进行治疗。 连云舟开始服用抗抑郁药一周后的某天, 她再次轮班走进病人的卧室。 病人仍蜷缩在床上沉睡, 苍白的面容几乎与枕套融为一体。他的呼吸平稳却过分轻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整个人仿佛正慢慢消融在昏暗的卧室里。 服用了抗抑郁药后,他清醒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江与青不认为这是个好兆头。 她轻轻将人唤醒。连云舟花了很长时间才从睡梦中挣扎出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总是清明的眼眸此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迟迟无法聚焦。他的视线在空中游离了片刻,才缓缓落在江与青身上。 “下午要做手术, 还记得吗?”她柔声提醒道。 其实要做的只是输液港置入手术。因为江与青判断连云舟需要长期进行肠外营养输液, 为了避免反复静脉穿刺带来的痛苦,才为他选择了植入式静脉给药装置,也就是输液港。 她甚至有些好奇, 为什么异能局医疗中心没有更早采取这样的治疗方案,从连云舟的身体状况来看,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选择。 也许是因为病人自己始终强烈抗拒, 又或者, 是因为他早就准备放弃治疗了。 病人轻声问道:“是局麻吗?” 江与青回答:“是的。” 他低低地“噢”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失望,之后便不再开口。 病人被扶着, 艰难地坐了起来。 他安静地靠着堆起来的枕头上,眼帘半垂,整个人如同木偶点化成人了一般,任人摆布、却没有灵智。 他异常配合地任由江与青检查各项身体指标,响应着每一个指令, 但全程一言不发,仿佛其中的灵魂已经离开这具躯壳,只剩下皮囊勉强维持着生理运转,温顺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束。 江与青查看着终端数据。虽然几项关键指标依然糟糕透顶,但输液港置入术本就是为身体状况差、需要长期大量输液的病人设计的,倒也不会造成太大负担。 “今天有感觉好一点吗?”她轻声问道。 江与青心中充满忧虑。 抗抑郁药与精神力限制器双重叠加的副作用,对这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而言,负担实在太重了。 她不确定这样的治疗是否真的能让他好转。可能这治疗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谋杀。她不知道。 江与青注视着病床上的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某个看不见的深渊正在他体内不断扩张。 情绪的漩涡持续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连药物都无法抑制这种枯竭。他的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然而最令人无力的是,她不知道如何将他从那个漩涡中拉出来,甚至无从知晓那漩涡究竟是什么。 检查结束后,到了服药时间。 病人虚弱得几乎无法自己坐稳,连抬手接过水杯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就着江与青的手服下药片,小口啜饮着温水。 他全程都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透着一股无机质的脆弱感。 “想吃点东西吗?”江与青放下水杯和药瓶,轻声问道。 他苍白着脸摇了摇头。 如她所料,不能指望病人一下子有太大起色。但至少他没有排斥她这个医生的存在,江与青对此感到满意。 江与青原本以为今天也会安静地度过。她伸手扶着病人慢慢躺下,仔细为他掖好被角。 出乎意料的是,尽管依旧一副倦怠无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病人却罕见地主动开口: “你有,和他们聊过吗?”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 “谁?”江与青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反应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在担心吗?”她敏锐地捕捉到话中的深意,一针见血地点破。 “……可以这么说。”病人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含混道。 与青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是一个理由,让他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 只要他心里还有在意的人,就始终能把他强行拉回来。 这个想法带来一丝希望的火花,却又在下一秒,让她心底发凉。 ……这太残忍了。一个因为过度关心别人而把自己拖垮的人,还要为了别人而强撑着继续活下去。 这不还是在毫无底线地向他索取吗? 躺在床上的人并不知道医生此刻内心的波澜。他垂着眼眸,轻轻喘了口气,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去了他不少力气。然后,他继续用那低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觉得,他们太紧张了。” 连云舟讨厌这种一切都脱离掌控的不安感。 上一次也是这样:他在救了唐希介之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被要求卧床静养,失去了主动推进任务的机会。 但那时他至少还保有几分威信,能逼迫赵安世允许别人来看望他,勉强维持着与外界的联系。 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了。 死遁的计划被发现,他完全丧失了主动权,轮到其他人在他面前展现前所未有的强势了——他们也确实已经这么做了。 连云舟非常、非常不喜欢这样。 即便是精神类药物,那些将他的情绪压得扁平、让他变得麻木的药物,都没能化解这团沉甸甸压在胃里的焦虑感。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焦虑在不断膨胀。 他确信,就算勉强自己进食,就算食道和肠胃能够接受食物,这团沉重的焦虑感也会将食物从身体里排斥出去。 “是不是有点害怕?”江与青低声问道,小心地捧起他一只手,将自己的手指轻轻放在他掌心。 凭借专业素养和对这几个人的了解,她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在激烈的自杀尝试后,家属的情绪很容易刺激到病人。 显然,在这里,家属们都不擅长收敛情绪,病人又对情绪过分敏感。 连云舟很快理解了医生的意图,但虚弱的身体却无法配合。他连完成捏这个动作的力气都没有,甚至想要握住医生的手都显得困难。他的手指只是轻轻收拢了一下,便无力地滑落下来。 “对不起……”他小声地道歉。 江与青心里一沉。 连云舟的生理指标一直不好看,但直到此刻,他连最简单的抓握动作都无法完成,她才充分意识到这个人虚弱到了什么地步。 “有一点。”连云舟缓缓说道,“我不应该这么焦虑的,但是……” 他就被骤然紊乱的呼吸截断了话语。病人无力地闭上双眼,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呼吸间传出破碎的颤音。 “没关系的,保持呼吸……”医生小姐立刻倾身上前,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不要紧张,放松下来……先不要说话,缓一缓,对,就这样……” 江与青最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 她宁愿他像之前那样如同木偶般毫无反应,等身体稍微养回来一些再进行治疗,也不愿看到情绪波动进一步磋磨他本就快耗干的身体底子。 ……一点点没能及时排解的焦虑,都有可能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生理平衡彻底倾倒。 但连云舟并没有听从她的引导。在勉强平复呼吸后,他自顾自地,用颤抖而微弱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我担心,他们注意到了我在害怕这一点。” 连云舟挫败地承认了自己难以克制的恐慌。 不需要楚清歌提供数值的提示,他也能从空气中嗅到那种风雨欲来的紧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自杀未遂给身边每个人的身心状态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但他绝对,绝对不应该感到害怕的。 这些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熟悉他们的性格、习惯与心理。 因此,即便在对方精神状况明显不稳定、自己又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情况下,即便在一切都明显地朝着失控方向疾驰的情况下,他也不应该感到害怕的。 毕竟,没有人会真的伤害他,对吧? “我没办法……”他干涩地开口,语气中满是挫败,“没办法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控制住自己的条件反射,所以……” 这不仅是作为快穿者对任务失败的恐慌,而仅仅是作为一个人,在毫无自保之力时,察觉到近在咫尺且无法预测的危险时,最本能的恐慌。 条件反射? 他在说条件反射吗? 江与青几乎觉得荒谬。 第119章 哪怕在本能地感到畏惧的时候,也想要为别人着想吗? 但病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抱歉……我有点……喘不上气……” 刚刚平复下来的呼吸系统再次罢工,连云舟苍白的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他的手指微微颤动,想要抓住胸口的衣料,却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的神经系统与能量储备都处于枯竭状态,任何情绪波动对他而言都是巨大的应激事件。这具身体没有足够的资源来应对,引发了呼吸困难等一系列反应。 江与青看着检测设备上狂掉的血氧数据,心中警铃大作。她迅速地将呼吸面罩扣在病人脸上。 “放轻松一点……放松……”她安抚道。 面罩下,连云舟的呼吸起初依旧短促而破碎。渐渐地,在纯氧的补充与江与青持续的安抚下,那令人揪心的喘息开始一点点放缓,拉长。 过了好一会儿,连云舟才彻底平静下来,虚弱但平稳的呼吸让在面罩内侧规律地泛起白雾。 江与青稍稍松了口气。她低头,目光落在病人脸上。 面罩下,病人唇上已毫无血色。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能量彻底耗尽,一下子就累得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依然固执地望向江与青的方向,眼睫轻轻颤动。 “我保证,会和他们两个好好谈一次。”她轻声说道,“但您需要明白,如果您感受到危险,那就是别人的问题。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您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 江与青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才意识到那双刚刚强撑着望向她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在收到她肯定的答复之后,连云舟心神一松,便毫无抵抗地昏睡了过去——或者说,体力透支,当场昏过去了。 完蛋。 真是完蛋。江与青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睡颜,心想。 ** 江与青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为此甚至将周方琦从异能局治疗中心拽了过来,让她暂时照看病人,好让江与青专心给赵安世和何进做思想工作。 在客厅里,面对着两个男人不解的目光,江与青神情严肃地开口: “我充分理解你们的担忧。我也认为,少年时期在污染区的创伤经历,以及过早承担过重压力,确实是先生的精神问题的重要诱因。” “但是,”江与青在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如果在青年时期能够从新的家人那里获得足够的支持,我不认为情况会恶化到如此地步。” “你是在指责我们吗?”听了这句话,赵安世的态度明显冷了下来。 “并不是。”江与青摇头否认,“广陌前辈很善于伪装,即便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在他不小心露出破绽前都很难察觉异常。我没有指责你们做得不够好,只是在客观分析病人的病情。” 她加重语气:“我想强调的是,你们不能成为新的创伤源。” 这个词显然太过沉重,客厅里气氛骤然一变。何进抬起眼,目光沉郁,开口道:“这难道不也是指责吗?” “是的,这就是指责。”江与青面色平静,严肃道,“我无意讨论你们过去是否做错了什么,我只想说,现在你们给病人施加的压力太大了。” 江与青想到这里就窝火。那可是最应该被好好呵护的人啊。 他以自杀未遂这样惨痛的方式暴露出伤痕累累的内心,现在正处于最脆弱的状态,应该收到的是满满的爱意、包容和守护。 最起码……最起码也应该得到对自杀这件事的谅解——无论是否出自真心——而不是指责,甚至追问。 “但不用强制手段根本行不通啊。”何进依旧显得咄咄逼人,“如果不彻底把他困住,他一定还会再次尝试的。” “我承认你们采取的手段确实没有越界,排除病人的生命危险确实需要强制性措施。但是态度呢?”江与青的火气也上来了。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不要给他更多的压力了,真想把人逼死吗?” “死”这个字一出,房间里顿时陷入短暂的寂静。 客厅里的场面此刻显得极其罕见。 江与青在此之前一直安于自己家庭医生的定位。即便她非常反对连云舟参与核心实验室探索行动的远程指挥,也还是选择服从安排。 可现在,她就这样插着腰,毫不退让地面对赵安世、何进两人,丝毫不管对方才是在这个家里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人。 由于她在当前话题上的专业性,再加上她表现出的强势态度,江与青隐隐有了与两人平起平坐,甚至地位倒转的势头。 “我没有——”何进脸颊肌肉微微绷紧,不甘地想要开口辩解,赵安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江与青步步紧逼,质问道:“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他这几天和你们独处时情绪不对劲吧?” “你们两个在发现这一点时,是不是只顾着不满他害怕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根本承受不了这种强度的情绪?” 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接下来的话,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在最该感到安全和放松的家里,时刻处于紧张状态——这种状态要不了几天就会彻底拖垮他!” 话一出口,江与青自己都怔了一下。 啊,她介入得太深了。作为职业医生的理智在提醒江与青。她应该保持专业距离,客观分析,提供建议,而不是带着私人情绪质问家属。 但她实在无法保持冷静。那可是广陌啊,曾在污染区的黑暗中如启明星般闪耀的广陌,曾经为无数人指引方向、带来希望的广陌。 仅仅是想到这样的人居然对生活丧失希望,江与青就觉得心疼 能够以平常心对待他的人太少了,至少她不是其中之一。 作为个人,她多少能理解赵安世等人激进的反应;但作为医生,她必须制止眼前这种情况。 何进的表情管理能力显然不如在商场上磨砺多年的赵安世。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硬,透露出被冒犯的恼怒。 这个表情,简直像是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不撒手的孩子。江与青心想。 在何进再次为自己辩护之前,江与青低头,轻声道:“他很担心你们。”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滞,赵安世按在何进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何进脸上隐约的怒色也骤然褪去,两人几乎是同时将目光死死钉在了江与青脸上。 她迎着那两道带着些许惊愕与茫然的目光,继续说道:“他特意拜托我,务必和你们好好谈谈,关注你们的精神状态。” 她毫无畏惧地迎上两人的视线,将来自病人的沉重牵挂原封不动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看吧,那个人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也依旧这样关心着你们。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又裹着蜜的匕首,扎进了赵安世心口最深的角落。苦涩而酸胀的滋味从他的心底弥漫开来,迅速淹没了之前所有的情绪。 那些独占的欲望,被隐瞒的愤怒,因失控而滋生的偏执……在这一刻,都像是被阳光曝晒一样顿时消融、蒸发,只剩下一片自惭形秽。 不等那份愧疚之心进一步发酵,江与青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结论是,让他继续在家休养,只会让损失最大化。不仅他没法好好恢复,对其他人——包括你们——也会产生负面影响。” “……把他送走就会更好吗?”赵安世低声问道,语气明显动摇了,“送去哪里?私人医院?” 江与青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随即移开视线,轻叹一声:“说句心里话,这件事你们没有立场介入。” 一个名字不约而同地浮现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唐希介。 “但他又是另一个问题了。”江与青无奈道。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4 只是过渡章 2026.1.21 二稿,润色描写,补了一段江与青的心理描写 第66章 无法忽略的异常 实验室探索的第一阶段刚告一段落, 唐希介便片刻不停地赶回了家。 后来的他再回想起这段日子,才隐约察觉出其中些许异样——比如裴知予在行动中的兴致缺缺和心神不宁,比如他回家那天, 赵安世与其他几人不同寻常的反应。 “我以为你今天上午到。”赵安世为他拉开房门。这是已经是下午了。 “原本准备上午到的, 但是临时有点事,去了几个医疗站点看了看。”唐希介气息还未喘匀, 一边说着一边将行李箱递了过去,“好消息是那边暂时用不上我了, 今晚我可以在家过夜。” 他快步走进客厅,连外套都来不及脱,稍缓了口气便忍不住追问:“我哥呢?” “楼上, 午睡刚起。”赵安世顿了顿, 复又补充道,“他前阵子做了个小手术,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 第120章 “什么手术?”唐希介上楼的脚步猛地一顿, 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褪去。 ** 几分钟后,连云舟的卧室。 唐希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窗帘已被拉开,午后的阳光温和地倾泻而入, 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暖色, 为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明明只是离开了一周,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此刻却莫名透着些许陌生感。 正守在床边的江与青闻声起身, 朝唐希介友好地点了点头,随即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希介……” 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唤,唐希介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明亮起来。 躺在床上的病人语气欣喜,有些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把我抱起来一点,这两天我就根本没坐起来过。” 唐希介大步走到床边。躺在那里的人面容白得近乎透明, 明明才一周未见,对方的气色却明显差了许多,甚至让人恍惚觉得他又清减了几分。 唐希介小心翼翼地俯身,手臂穿过对方的颈后,轻柔地将人揽入怀中,借着力道帮他靠上软枕,仔细调整成一个舒适的姿势。 连云舟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唐希介却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放出治疗异能,仔细探查起对方的身体状况。 随着感知的深入,唐希介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自杀未遂导致的情绪问题,以及这段时间和其他人沟通造成的精神压力,连云舟的身体状况明显恶化了不少,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虚弱。 哪怕唐希介没有被告知他自杀的事情,异能反馈回来的信息也已经足够骇人。在唐希介的异能感知之下,只觉得对方的身体仿佛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内里亏损严重,无论他如何催动力量试图填补,都像是徒劳无功。 一股酸楚的热意猛地涌上心头,让唐希介喉咙发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连云舟主动认怂,放软了声音:“我有努力休息。只是做了手术,所以没能真的休息好。” 唐希介沉着脸大致治疗了一圈,收回异能,不满道:“我走之前绝对没有这么糟的。给我看一下手术成果。” 连云舟顺从地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皮肤。那里隐约可见鼓起的一小块,那是埋藏在皮下的输液港注射座。 “去医疗中心做的?”唐希介低声问道。 “不是,他们还没这个技术。”连云舟摇了摇头,随手将衣领拉回原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那段时间几乎一直在睡……反正所有事情他们都安排好了,我也只需要睡觉就好。” 他刚开始服用抗抑郁药物,精神很差,整天睡不醒。虽然他被告知过需要做这个小手术,但最终也只是在迷迷糊糊间被人抱上了手术台。 也挺好,他都不需要下地走路了。 连云舟抱怨道:“我手术之后就一直躺着……我只是提了一句有点异物感,稍微有一点点疼,他们就不允许我起来了。” 好重的怨气。唐希介不禁失笑。不过这都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毕竟某位病人过去任性太久了,现在完全没有理由不好好养身体,有些人保护欲过剩也是很正常的。 当然,唐希介完全理解那种想要保护对方、甚至忍不住过度保护的心情。他迫切地开口,请求道:“我可以——” “当然可以。”连云舟像是早有所料,再一次微笑着张开双臂。 唐希介轻轻靠上前,极其小心地抱住了对方。怀中的人身形比自己几乎小了一圈,而且比他想象中还要瘦,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微凸的骨骼。 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可即便只是这样轻柔的、几乎克制的拥抱,也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喜悦在唐希介心底缓缓漾开,连日来的担忧和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抚平。 “结束了——都结束了!”唐希介激动地低声道,因情绪起伏而有些语无伦次。 我的命运,你的责任,都结束了。他想。 他结结巴巴地开始复盘整件事,讲自己是如何被连山拖入精神海,又是怎样挣脱出来,以及他对未来的规划。 唐希介满怀希冀,有些兴奋地计划着未来。随着连山被彻底湮灭,污染制造装置被永久关闭,他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阴影,摆脱了定时炸弹的身份。 如今,他已是异能局正式内定的下一代核心骨干,甚至是被当作未来局长接班人培养的重点对象。唐希介深信,他哥会非常高兴见到自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 连云舟很安静,没说什么话,只是每当唐希介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时,他都回以极其温柔的微笑,笑得眼睛弯弯。 就在就在这时,江与青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轻声问道:“小唐先生今晚还走吗?” “不走了,”唐希介答得干脆,“在家过夜,明天再走。” “好的。”江与青闻言把门掩上。唐希介注意到,连云舟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嘴唇微张,似乎想喊住医生,但是她已经离开了。 不一会儿,江与青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袋乳白色的营养液,走进卧室。 “可以明天再弄吗?你答应过我的。”连云舟低声抱怨,语气明显的不满,他盯着江与青将消毒用的酒精放到床头柜上。 他们原本约定好,等唐希介今天上午来过之后再进行当天的输液。然而唐希介临时调整了行程,下午才到家。 “我想小唐先生有必要知情,”江与青拿起棉签,耐心道,“我也不认为您的身体还受得了继续这样下去。”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了。”唐希介主动凑上前,“我来帮忙吧。” 这是刚刚赵安世告诉他的。长期劳累、旧伤与精神压力严重损害了连云舟的肠胃功能。尽管他还能进食,但消化与吸收效率非常差,最终不得不依赖肠外营养支持。 连云舟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但还是顺从地被唐希介扶着躺下。唐希介轻轻拉开他的衣领,江与青则在输液港上方的皮肤区域进行消毒,精准地将无损伤针刺入港体,再用透明敷料将针头与部分管路稳妥地固定在皮肤上。 唐希介帮忙将输液泵安装在输液架,随后把那袋乳白色的营养液挂了上去,问道:“大概要输多久?” “24个小时。第一次不敢太快。”江与青一边在终端上查看着病人的实时身体指标,一边温和地对病人嘱咐道,“先躺一会儿,让身体慢慢适应。” 当然,实际原因更是为了便于观察并及时处理可能出现的急性输注反应。 24个小时,这也也太久了。唐希介在心里暗暗咋舌。 连云舟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自输液开始他便异常安静,乖顺地任由医生操作,但情绪明显坏了不少。方才和唐希介交谈时他还透出几分微弱却真切的生机,现在看上去,当真像是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垂着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被单的某一处,久久没有移动,也没有焦点。 唐希介轻轻捏了捏他那双虚软无力的手,低声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焦虑,连云舟很少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这般消极的情绪。 病人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动眼睛望向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冷。” 江与青立刻抬头检查液体加温器,确认运行指示灯正常亮起。她压下了叹气的冲动,轻声解释道: “加温器已经将药液加热到接近体温了,但确实还是会比您身体的核心温度稍低一些。我帮您把电热毯的温度调高一点。” 调加温器温度是最后手段,江与青也不敢在输液刚刚开始就调整温度。 电热毯的温度逐渐上升,传来一阵阵烘暖,可连云舟却仍觉得从内而外的发冷。输入的液体虽然经过了加温,却仍带着与体温格格不入的凉意,引起清晰的异物感。 他明明正在卧床休息,甚至还在持续补充着营养,却反而感到越来越虚弱无力。身体勉强接收着外来的养分,承受着难以负荷的代谢压力。 胃腹深处升起一股莫名的饱腹感,他甚至隐隐感到有些恶心,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淤塞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了起来。 “心慌吗?还是头晕?”江与青密切关注着他的状态,低声询问。 “有一点点晕……”连云舟停顿片刻,又喃喃地补充道,“……好累。” 意识在昏沉的边缘不断下坠,异常沉重的倦意压得他连指尖都无力移动。他只想就此沉入漫长的睡眠,逃避这具连呼吸都格外费力的身躯。 “好的,好的。”江与青连忙轻声安抚,“血糖突然升高是会导致不适的,这是正常反应。我们再调慢一点速度……” 第121章 她一边说着,一边谨慎地调整输液泵的参数:“如果过一会儿还是不舒服,我们就停下。” 她实在是提心吊胆。连云舟的基础状态太糟糕了:代谢储备差,器官功能不全,极易出现代谢紊乱。可肠外营养又是目前必须采取的手段。如果再让步下去,再进行保守治疗的话,人就真的没救了。 唐希介像个摆设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目光投向嗡嗡作响的输液泵和那一大袋营养液,他的视线顺着那根细长的导管缓缓移动,落回那个与这些冰冷设备紧紧相连的人身上。 这些设备无疑极大地限制了病人的活动范围,将人牢牢困在原地。 更何况,这可是持续整整二十四小时的输液。病人片刻都不能离开输液泵,意味着病人任何行动都变得异常艰难,连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不得不依赖他人的协助。 唐希介理解这一切在医疗上的必要性,但心底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 他的视线悄悄转向另一侧,江与青正安静而专注地守在一旁。这种时候,病人身边确实离不开人。 但病人自己显然也并不享受这种被时刻注视的感觉。 他勉强清了清嗓子,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声音低弱地说道:“希介,你先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唐希介张了张嘴,想说自已留在这里至少还能用异能帮忙治疗,可在江与青严肃的目光注视下,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在离开房间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发出机械运转声音、闪烁着淡淡指示灯的仪器,与床上苍白的、安静而顺从的病人,构成了一幅近乎冰冷的画面。 如同病人本身也成了这精密系统中一个被动的部件。 尽管心中充满担忧,但真正离开那间压抑的卧室后,唐希介自己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他一转身,差点撞上不知何时蹲在门口的赵安世。 没等唐希介惊讶地开口询问,赵安世已经抢先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他怎么样了?在输液了吗?” “嗯,刚刚开始输液。有些不舒服。”唐希介下意识地答道。 “这样啊……”赵安世低声喃喃,眼神有些飘忽。唐希介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隐约的焦虑感。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唐希介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 唐希介离开后,连云舟在江与青的异能作用下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他迷蒙地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外面的天暗了下来,天空褪成一种朦胧的淡蓝色。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医疗器械规律的运作声。 输液还没有停下,流动的液体带着些许凉意,顺着中心静脉缓缓注入,那细微的寒意渐渐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他静静躺在病床上输液,在药物作用下思维迟缓,每一个念头都转动得异常艰难。 这样也挺好的。连云舟模模糊糊地、不连续地想着。 什么都不想,就不会有难受的情绪了。 赵安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扰动了病人原本平静的情绪。 “嗨,”赵安世轻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你脸色很差。” 连云舟轻轻喘了口气,小声道:“可以让别人也来看看我吗?我很无聊。” 赵安世注视着床上人那张瓷白的脸。根据江与青给出的医疗建议,必须严格控制探视频率。毕竟每次强撑着与人交谈,都在消耗病人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但先前连云舟与唐希介交谈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愉悦和眼中闪烁的久违神采,让赵安世实在不忍心拒绝。 “当然可以,”他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我会和应溪、听涛他们都说一声。” 听到这话,病人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静坐床畔的赵安世身上时,那抹笑意渐渐消散,神色重新变得勉强。 他微微抿起失血的嘴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逼迫自己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一阵细微的震颤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他条件反射地将手藏进被子里,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压制这背叛意志的颤抖,却发现那震颤顺着神经一路回溯,竟让他的牙关都开始打战。 即便说不出话,微笑也可以啊。他迷迷糊糊地捕捉住这个想法,逼迫自己再次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可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触发了体内某个崩溃的开关。他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彻底紊乱了起来。他不受控地倒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发出颤抖的呜咽声。 赵安世几乎是应声而动。他倾身向前,极力压抑住内心的惊痛,尽力安抚道:“没事的,我就坐在这里陪着你,什么都不做。” 他放柔声音,目光紧紧锁住那失焦的双眸:“别担心我……跟着我呼吸……慢一点……” 每当家人出现在身边,连云舟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要照顾对方的感受。特别对像赵安世这样清楚他精神状况的人,他更是顾虑重重,总想着要引导对方,不愿让赵安世被自己的状态影响。 可光是这样的思考,就在不断消耗他仅存的心力。 这份照顾家人的心情,又与赵安世带给他的紧张感和压力形成了矛盾。他既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克服内心来自本能的畏惧,又不愿放弃关心对方。 越是想要释放内心的关爱,就越是会被内心深处的不安所束缚;越是想要自我保护,就越是会想起对方才是那个需要他守护的人。 最终,他就像一台陷入死循环的机器,在自我矛盾的漩涡中越陷越深,精力在这样的内耗中被耗到枯竭。 ……正如江与青所说,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病人渐渐安静下来,脸色又苍白了一个度,目光却依然固执地落在他身上。 赵安世柔声开口:“你在这里,这样看着我,我就很开心了。” 他轻轻整理了下被角,声音愈发温和: “所以,就这样看着我就好。” 必须及时由外人阻断这个恶性循环,不能让他越陷越深。 提出一个明确的需求就足够了。显然,病人的精神状态尚未恢复到能够进行完整思考的程度。赵安世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要求,为那个卡在半途的思维进程提供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在药物作用下意识迷蒙的连云舟,几乎是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指令。或者说,他依然本能地响应着身边人的需求,无论这个需求是否合理。 于是病人安静下来,堪称专注地凝视着赵安世。 “我需要你注视着我。”赵安世在心底默念。这句藏在心底多年、始终未能说出口的话,居然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了。真是讽刺。 病人终究还是体力不支,稍微凝神注视了一会儿就开始支持不住。他的眼皮渐渐沉重,被无形的重量牵引着缓缓垂下。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就像是把小猫放在腿上,温柔地挠挠脸颊、摸摸耳朵,它就会很快放松下来,沉入安眠。此刻的他也是如此一点点滑向睡梦的怀抱。 “睡吧。”赵安世低声说道,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心酸。 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主动保护自己呢?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强迫自己露出最柔软的部分来安抚他人呢? ** 第二天早晨,江与青掐着时间拔掉了输液管。 她耐心地哄着床上精神萎靡的人:“输几天液,等身体有力气了,你就会感觉舒服很多。现在我们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江与青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病人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小声嗫嚅:“想吐……” 尽管他的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完全依赖营养液维持生命,但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却没有缺席。 虽然已经拔掉了输液管,但药物带来的不适仍在持续折磨着这具脆弱的躯体。 明明没有接受任何食物,肠胃还是在不安地搅动,连云舟开始断断续续地、无力地干呕。 他呕不出任何东西,正如他吃不进任何东西,但每一次徒劳的干呕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储备。腹部肌肉在剧烈的痉挛后,留下阵阵钝痛,像有钝刀在腹腔内里反复刮擦。冷汗渐渐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江与青连忙扶住他无力的身躯,防止他失去力气从床上直接翻下来。她清楚地知道,这很可能是抗抑郁药的副作用,病人恶心呕吐的症状在用药后明显加剧了。 在剧烈的呕吐过后,病人累得连指尖都无力动弹,只能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 强烈的眩晕感持续侵袭着他。即便平躺着,他仍感觉天花板在缓缓旋转,仿佛置身于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之中。 “睡觉……”他强忍着晕眩,将自己蜷缩起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呢喃道。 这显然是在请求异能辅助入眠。但江与青却没有立即释放异能,反而陷入了犹豫。 第122章 “怎么了?”病人睁开眼,盯着守在床边的医生看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语气笃定道,“你很担心。” 江与青担忧地为他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我担心现在用的药物对您来说负担太大了。您几乎一直在昏睡……总是这么累吗?” 只要没有人来探望,甚至在探望的人前脚刚走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寻求江与青的帮助,索取睡眠。 “要换药吗?”连云舟梦呓般地问道,轻轻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小半张脸压进柔软的枕头里。 他低声补充:“我还蛮喜欢现在这样的……什么都不用想,让我感到轻松。” 江与青听到这番话,瞬间感到惊讶,甚至生出一丝警惕。 用药以来,连云舟的精神状态明显变差了许多,整个人都显得陌生而疏离。 “现在这样,是什么样呢?”她尽可能温和地询问道,“能和我描述一下吗?” 说完后,江与青开始耐心等待。病人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问题,并组织回应。 服药显著影响了连云舟的反应速度。每个问题都必须先费力地穿透一层厚重粘稠的屏障,才能在他意识深处激起微弱的回响。 “嗯……”病人半阖着眼睛,声音轻缓,“很平静,很好……我喜欢这样。” 思考如同在淤泥中行走,每一个念头都粘滞难拔,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才能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什么都不用想,谁都不用理……我喜欢这个。” 药物像一层柔软的薄膜,将他包裹起来,隔开了尖锐的痛苦,但也同时隔开了鲜活的喜悦。 他沉浸在这种如同沉入深海的平静里。 很舒服,一直这样就好。他想。 “比起现在的状态,是不是更喜欢睡觉?”江与青渐渐有了头绪,轻声询问道。 “嗯。”这次病人的回答明显快了些,“睡觉更开心一点。” 没有梦境、没有知觉、时间在此戛然而止。 最重要的是,没有痛苦。 多么美好。 “有没有觉得,”江与青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不动声色地抛出这个危险的问题,“如果一直这样睡下去,也是一种解脱?” “哦……我明白了,自杀风险,你想说这个。”连云舟嘟哝了一句。 死亡是永久的“不存在”,而昏睡是暂时的、可逆的“不存在”。 江与青感到一阵无力。这个人现在已经思维混乱到渴求睡眠的镇静了,却依旧能够敏锐地听出别人话里的意思。 “我不能不担心,先生。”江与青捏了捏他无力的手,苦口婆心地规劝道,“我们治疗的目的,是帮您重新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和愉悦感。” “我累了,我要睡觉。”连云舟轻声打断道,语气不容拒绝。 江与青无奈地叹了口气。病人的身体确实需要通过深度睡眠来修复,而且让他保持清醒反而会增加痛苦和心智负担。 她伸出手,释放出异能,注视着病人顺从,甚至带着几分欢喜地接受这股异质的精神力涌入体内,接管他的意识。 在异能的作用下,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安心地沉入梦乡。 江与青却感到自己仿佛陷在淤泥中,正被缓慢地拖向水底。那种想要采取行动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紧紧攫住了她。 或许该问问赵安世寻找私人医院的进展了,她想。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这个新手医生能够处理的范围。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3和.10.5,原来是两章的被我合并了,不然有些地方节奏有点拖沓 2026.1.22 感觉没啥好修改的,稍微改了下过渡的地方 第67章 浮出水面的谜底 初冬的公墓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 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旋。 唐希介蹲在一块墓碑前,沉默地将纸钱一张张投入面前的火盆。 火焰跳跃着,舔舐着纸张, 将其化为蜷曲的灰烬。零星的火星随着热气上升, 又很快熄灭在寒冷的空气里。 徐确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他低下头, 朝手心哈了口白气,用力搓了搓手, 又抬起头,望向冬日灰白的天空。 现在的唐希介作为异能局名正言顺的未来接班人,拥有充分的权限查阅与亲生父母相关的一切资料。而在核心实验室被攻破, 连山的笔记被全部收集和调查之后, 关于唐希介生母的线索也终于浮出水面。 他的母亲名叫陈晓彬。当年她似乎是从实验室偷偷带走了年幼的唐希介,因经济来源不稳定,她想将孩子托付给沈知遥——连云舟的生母——代为照顾。她将孩子暂时寄养在福利院, 也是为了躲避连山的耳目。 然而,在沈知遥找到机会接回唐希介之前,唐希介就已经被他现在已经去世的爷爷, 一位老教师收养。不久后, 污染危机爆发,陈晓彬在动荡中不幸去世。 沈知遥后来辗转查到了唐希介的下落,得知这孩子在新家庭中过上了安稳的新生活, 她就决定不再介入。 事实上,异能局在调查连山时曾查到连山和陈晓彬的婚姻关系,但陈晓彬为逃避曾经的丈夫,早已在生活中改名换姓,所以之前在公安系统中她一直是失踪状态。 这次核心实验室探索做得更加全面, 把连山笔记中和异能研究无关的部分也都带回了异能局。根据连山笔记中留下的线索,他们顺着几个陈晓彬可能的化名一路追查,最终找到了这座埋葬着她的公墓。 这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在这个距离,徐确能隐约听见唐希介压低声音,对着墓碑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他体贴地再往旁边走了两步,直到听不清具体内容的距离。徐确转而面对着公墓里成排的陌生墓碑发起了呆。 家人啊。徐确有些出神地想。 在他们这些当年被污染抵抗阵线从实验室里救出来的人当中,每个人的身世都各不相同。有些从一开始就是孤儿,像何进、魏鸣筝和崔应溪都是如此。 有些则像宋听涛,和家人失散时年纪太小,没有太多记忆,后来也始终没能找到过去的亲人。 而徐确自己,属于另一种情况。当他终于找到家人时,双亲早已离世,剩下的亲戚也通过各种方式,或明或暗地表示没有意愿继续抚养他。 再加上找到亲人的时候,徐确已经上高中了。最后他还是决定维持原有的生活轨迹,仅仅找回了父母为自己起的名字。 幸运到能够和家人团聚,并且幸福地生活下去的,在他们之中,只有乔思佑一个人。 “嘿,走吧。” 不知何时,唐希介已经说完了话,走到了徐确身边。 “我还想去一趟我爷爷那里。” “去吧。”徐确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我开电瓶车带你。” “这听起来可一点都不拉风。”唐希介吐槽道,但心情看起来却没那么沉重了。 ** 从唐学颜——那位收养了唐希介的爷爷——的墓地回来之后,唐希介积压的情绪似乎得到了宣泄,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在返回秘密基地的路上,他忽然开口道:“我还是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徐确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电瓶车,立刻明白了对方所指:“你说家里?” “气氛有点奇怪,是吧?”唐希介若有所思地说。 之前他也曾抽空回过几次家,每次见到连云舟,对方基本都在休息或睡着。唐希介也尝试过挤出一些精神力,使用止痛和治疗的异能,但效果总是杯水车薪。 他也理解,毕竟之前的逞强工作对连云舟身体消耗极大。眼下已是秋冬之交,天气转凉,的确需要格外谨慎,好好调养身体。 绿灯亮起,电动车重新起步。徐确问道:“你昨天回去感觉怎么样?” “还是精神很差,容易走神,一直很疲惫的样子。”唐希介望着身边不断后退的街景,低声回答。 如果要让连云舟自己来解释,他会说,服用抗抑郁药极大地削减了虚弱的身体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的状态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治疗完险些堕化的唐希介之后,他刚刚出院时就是这样整天整天地昏睡,什么都吃不下。 但更糟糕的是,他现在思考都变得异常费力和滞涩。在身体硬件失控的情况下,哪怕是快穿者的心智也很难在人前维持滴水不漏的伪装,难免被身边人发现不对。 “你有检查出什么新问题吗?”徐确目视前方,秘密基地就在下一个路口左拐。 “这就是问题所在,”唐希介叹了口气,“我没查出什么新问题。都是些老毛病,慢慢养着就是了。” 他回想起昨天回去看望时发生的事。 “……哥?哥你有在听我说吗?”唐希介停下话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连云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喊回来一样,慢了半拍才轻声答道:“有噢,是在说你们考试的事情吗?” 第123章 “是的,我考得很好噢!虽然是请了出任务的长假之后,回来补考的期中考。”唐希介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着床上之人的手,仔细放出精神力探查着对方脆弱的状态。 病人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手腕,让精神力限制器沿着过于消瘦的小臂往着肘关节的方向滑落一点点,避免被弟弟察觉。 连云舟嘴上仍温和地安慰道:“放松一些。并不是病理性的问题,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在医疗站锻炼之后,唐希介的治疗水平已提升不少,现在也点亮了诊断相关的技能点。他仔细探查了一圈,确实没有发现任何意料之外的症状。 “就是劳累之后,身体一时难以自我调节。”连云舟语气软软地补充道。 虽然唐希介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解释,但眼下也找不出更合理的理由。 现在面对徐确的问题,唐希介只觉得当时的异样感又回到了心头。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抱怨道:“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协调。” 这并非因为病人的身体迟迟没有起色,毕竟连云舟的身体算是众所周知的不好,随着天气转冷,一时间状况反复也是正常的。 真正让唐希介感到不协调的,除了病人显而易见的迟钝,还有这个家里弥漫的一股难以掩饰的、自上而下的焦虑感。 而且,这种氛围与之前连云舟重病住院时还不太一样。那时,家里笼罩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紧张;而现在,却更像是手足无措的焦虑。 就像广陌是异能管理局的主心骨,连云舟无疑也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只要他不出现太大的问题,只要他还在这里,这个家应该就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车已经停在秘密基地附近一个隐蔽的位置。徐确熄了火,唐希介从后座下来,抬腿就要朝这栋楼的偏门走去,却发现徐确拿着钥匙,站在原地没动。 “咋了?”唐希介问。 “噢,没事。”徐确收回投向旁边一辆自行车的目光,摇了摇头,心里嘀咕着: ……是他眼花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偏门,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徐确掏出钥匙打开那扇不起眼的铁门,室内的灯光透了出来。 裴知行早已等在屋里。而令人意外的是,沙发上还坐着另一道身影。 ** “呀,确儿!”裴知行双手合十,笑吟吟地扭头看向门口目瞪口呆的两人,“你怎么从没提过,你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妹妹啊?” 徐确张了张嘴,好不容易组织起语言,震惊道:“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唐希介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这绝对是他见过徐确最失态的模样之一。 坐在沙发上的崔应溪咽下裴知行刚投喂给她的零食,轻快地答道:“之前乔思佑带我去她学校附近吃饭的时候,我在路边看到徐确的车了。” “你的车有什么记忆点吗?”唐希介忍不住偏头问道。 “还不是因为贴了你送的那个贴纸!”徐确几乎要跳起来了。他瞪着崔应溪,大步走上前去。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唐希介和崔应溪不算熟,他在一旁抱臂询问道。 崔应溪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问了门口的前台呀。” 她说得轻描淡写,真相当然没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的前台工作人员,没有经受过任何反间谍训练,自然比不过见过大风大浪的年轻实验品。 崔应溪不过是用自己甜美的笑容,和几句看似无心的询问,让前台相信她和这几个在地下室神神秘秘的小年轻是一伙的罢了。 “我的天哪,保密大师。”裴知行听明白来龙去脉后,鼓掌大笑。 徐确气得脸颊发烫,转向崔应溪追问:“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崔应溪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表情变得犹豫而游移。她的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刚刚那份游刃有余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低声开口: “我有件事想找人商量……是关于先生的事。” ** 崔应溪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与疑问,大概是在连云舟自杀未遂的那个下午萌芽的。 当时,周方琦刚结束与赵安世的通话,得知了连云舟自杀未遂的事。她心乱如麻,返回办公室的路上正巧遇见了崔应溪。 崔应溪并不需要亲赴污染区。她的异能是药物配制,通常只需按时到岗,在在异能局本部提供所需的药剂即可。因此,在这个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刻,她显得相对清闲。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自家姐姐身边,遛进了办公室,门一关上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再去见先生呀?” “之前一直不让我去拜访,是不是先生的状态真的很不好?”她忧虑道。 污染区的指挥工作和探索行动的准备,极大地透支了连云舟的精力。为了避免他为会见客人而强打精神、进一步消耗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禁止任何会面了。 周方琦看着这个自己最小的妹妹,再想起刚才电话里传来的坏消息,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五味杂陈的酸涩,一种浓重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她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声说道: “再等等吧,应溪。” ** 崔应溪在那之后又等了将近半个月,才终于获得许可前去探望。 赵安世在她进入卧室之前仔细叮嘱道:“多留意他的状态,别让他逞强。要是看起来有点累了,就让他躺下休息。” “最近又不好吗?”崔应溪担忧地问道,心不由得提了起来,“需不需要我调配一些新的药剂?” “我不太清楚。”赵安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 崔应溪因为赵安世的提醒而悬起来的心,没有因为见到连云舟本尊而放下来。 她推开门走进卧室,一眼就看到了正无力地靠坐在床上的病人。 崔应溪几乎从未见过连云舟如此虚弱的模样。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眉眼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连呼吸都显得轻浅而吃力。 他的头发太久没剪了,留得有点长了,黑发落在脸颊边,更衬得肤色冷白,透出一种易碎的琉璃质感。 连云舟原本就安静地坐在床上,垂着眼睛发呆。直到崔应溪走近,他才像是渐渐回过神,慢慢抬起视线望过来。待看清来人,他眼中终于浮起光亮,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绽放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有点太过热烈了,却温暖得让人忍不住靠近。 卧室里暖气很足,崔应溪已经在客厅脱了件外套,此刻下意识地又要抬手脱毛衣,却被他轻声叫住。 连云舟清了清嗓子,声音依然低弱,却带着一贯的温和:“当心着凉,你让赵安世给你找件薄外套。” 他现在慢慢适应了输液,一次肠外营养输液大概十八个小时能够输完。虽然他一天中大部分时间还是被困在床上,但他总算能在其间腾出几个小时,以一个比较体面的方式见人。 比如现在。 崔应溪把身上的毛衣换成薄外套,轻快地跳上床,病人十分配合地抱着被子往旁边挪了挪。 即便在崔应溪看来房间里已经足够暖和,连云舟还是盖着厚厚的被子。 崔应溪絮絮叨叨地说起身边发生的各种琐事,比如学校令人无语的安排,比如喜欢的老师在他们班考出好成绩后请大家喝了奶茶。说着说着,她便从包里掏出了游戏机。 我们需要指出,魏鸣筝之所以在第一次见唐希介时就送上游戏机,实在是事出有因:乔思佑属于偶尔会打开休闲手游清一清体力的那类玩家;宋听涛不怎么主动玩游戏,但也有翘课去街机厅打格斗游戏的黑历史。 顺带一提,在那次翘课被抓回来后,宋听涛转而迷上了真人格斗,开始认真学起拳击。 而崔应溪则擅长找出各种多人游戏,以及适合一起边玩边讨论的推理和解谜类游戏。总之,她喜欢的全是些能让大家一起消磨时光的类型。 考虑到连云舟的身体状况,崔应溪实在舍不得让他多费神,原本正犹豫要不要打开新买的解谜游戏,没想到病人倒是主动开口,颇有兴致地表示想玩这个。 话虽如此,实际操作仍由崔应溪负责,连云舟只是安静地凑在一旁看着,偶尔在卡关时轻声提点两句,更多时候也只是在享受着有人陪伴的时光。 但是连云舟精力太弱了,没过多久便显露出倦意。他的反应变得格外迟缓,就连喊他的名字,也要延迟片刻才有所回应。 而就算能做出回应,他也难以进行有效的思考,需要崔应溪反复提醒好几遍,才能勉强回忆起之前读到的信息,愈发显得力不从心。 崔应溪不由自主地担忧了起来,轻声提议:“要不您先躺下休息?我喊医生进来看看?” 连云舟很慢很无辜地眨了下眼:“只是有点头晕……我没事的,应溪。” 第124章 就在这时,赵安世端了些吃的走进来。崔应溪刚松了口气,正想借机缓和一下气氛,打算问问他是不是最近又闲下来了,却突然感觉到,坐在身旁的病人身体明显地紧绷起来。 她抬头去看,注意到连云舟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与来人的视线交流。 赵安世也没有主动和连云舟说话,只是忧心忡忡地端详了一下病人苍白憔悴的脸色,低声对崔应溪说:“要不你自己玩一会儿,让他先休息一下吧。” 在输了几天营养液之后,连云舟体力有所恢复,但也经不起累 病人出乎意料地听见了他们的低语,语气生硬地小声抗议道:“我没有不舒服……”但他说话间带着明显的气喘,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崔应溪看了眼连云舟,与赵安世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安世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退出了房间。 尽管赵安世已经离开,病人的情绪却明显受到了影响,一下子低落下来,恹恹地靠在软枕上。 崔应溪有心哄他开心,连忙咽下嘴里的饼干,又拿起一块新的递过去,语气轻快地说:“这个好吃!先生你尝尝?” 连云舟摇了摇头,唇边勉强扯出一抹温柔却虚弱的笑意:“你吃就好了,不用管我。” 以他现在的状态,即便勉强咽下去,恐怕转眼也要悉数吐出来。 崔应溪默默将饼干放回碟中,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吵架了?” 她可没有迟钝到看不出赵安世和连云舟之间相处的异样感。 在她紧紧的注视下,病人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却没有立刻出声反驳。 这就是默认了。崔应溪声调不由自主抬高,又不可置信又愤怒道: “他敢和你吵架?” “这是什么话?”连云舟微微蹙眉,有些不满,语气随即又软了下去,“……他们就是太紧张我了。没事的。” 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江与青略带歉意地推门进来。崔应溪知道她是家庭医生,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 江与青开口:“我监测到您的生理指标有些波动,建议您还是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崔应溪听了这话也有些不安,担忧地看向连云舟。 连云舟轻声请求:“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他随即转向崔应溪,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没吓到你吧?我最近状态确实比较差。但养病实在太无聊了,多来看看我,好吗?” 崔应溪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从前都是她缠着对方说“多来看看我”,如今角色调转,那股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怜惜的情绪一个劲儿地往上涌,逼得她鼻腔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崔应溪忙不迭地点头,接着忍不住张开手臂讨要一个拥抱。 “你都是大姑娘了……”连云舟有点为难。 “没关系的,先生是先生嘛。”崔应溪固执道,声音带着鼻音。 连云舟最终还是抬起有些无力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崔应溪则立马扑了上来,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弄疼病人。 这个拥抱对于崔应溪来说,并不像从前那样坚实有力,却依然带着熟悉的温柔与包容。连云舟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他最近是不是抱过太多人了?大概是因为,他以前就习惯用这样的方式来给予这些孩子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我可能没什么力气陪你玩游戏了,”他轻声说,“那个游戏,你想玩就自己玩吧。” “也没有那么想玩。”崔应溪闷闷道,“是想和你一起玩。” “那要多来看我噢。”他轻轻理了理女孩的头发,语气温柔。 “先生……”崔应溪抬起头,神情有些犹豫,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没什么需要你操心的。”连云舟一眼便读出了她未说出口的担忧,依旧如往常般温柔地笑了笑。 他轻声安抚道:“我没关系的,应溪。” ** 时间线回到现在,唐希介小队的秘密基地。 崔应溪花了些时间,把自己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秘密基地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在唐里,裴知行盘腿坐在沙发上,将敞开的零食袋往崔应溪面前递了递,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不太明白你想说什么,小妹妹。” 崔应溪拿起一块零食,固执道:“我就是觉得先生最近有点奇怪。” “我听说过一些,这两个家伙也提过类似的事。”裴知行又把零食袋往眉头紧锁的唐希介和徐确面前递,但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毫无反应。 她有些扫兴地把零食袋收回膝上,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 “我是说,感觉不能直接作为依据。你描述了观察到的现象,我想听听你对这个现象的解释。” 崔应溪咽下嘴里的零食,搓了搓沾着调味粉的指尖,表情依然笼罩着一片愁云: “其实我自己也尝试行动过了。你们都知道,我的异能是药剂配置,对吧?” ** 几天前,周方琦的办公室。 “我想帮先生配置药剂。” 崔应溪站在周方琦的办公桌前,双手叉腰,语气坚定地说道。 周方琦轻轻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将一张纸推到对方面前:“我写了几个目标效果,你先看一下。” 崔应溪拿起纸张认真读了起来。 她的异能并不需要具体的药物成分或化学结构,而是如同调制魔药一般,通过设定明确的目的来直接生成药剂。 所以这次的目标效果要求是……提高营养吸收、加速身体恢复。嗯嗯,这些都是很常见的标签。 改善情绪调节?这个不算太常见,但对长期病患来说,确实会有需要这种效果的时候。 但是崔应溪看了还是想要皱眉。先生会需要这个吗? 她想起之前去探望时,连云舟明显倦怠的神色,想起他那副苍白柔软的模样,就觉得心都要化了。 崔应溪顿时觉得,如果能通过吃药让他感觉好一点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些要求都很正常,崔应溪逐条看下去,将内容一一记在心里。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促进深度睡眠,提升睡眠质量和时长”。 崔应溪猛地抬起头,神色严肃起来:“我不理解,方琦姐。” 周方琦注视着自己最小的妹妹,她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了。 她和江与青讨论后一致认为,目前连云舟所用药物带来的代谢负担过重。在江与青主动提出尝试异能药物时,她就预料到了现在的场面。 江与青的异能确实能在连云舟配合下让他迅速入睡,可睡眠质量并不稳定。若非如此,之前连云舟也不会频繁因噩梦与疼痛在深夜惊醒。 而如今,他的身体状况比那时更加脆弱。别说噩梦,哪怕只是浅眠,或者稍微休息得不好,他这一天便只能恹恹蜷在床上,连起身见人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她们想要通过崔应溪的异能来增添一重保障。 崔应溪坚持道:“我必须对病人负责……哪怕是方琦姐的指令,不,哪怕是先生本人的要求,我也有权拒绝。所以请告诉我,为什么要加上这个效果?” “只是为了让他更好地恢复身体。多睡、多休息,总没有坏处。”周方琦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这确实是一部分理由,但更直接的原因,是她们对连云舟未见好转的精神状态的担忧。 一般认为,自杀念头往往源于一种极度激烈、难以承受的精神痛苦。通过镇静成分帮助病人暂时隔绝这种痛苦,使大脑和身体得到强制休息,本身也是一种治疗。 ……说是防止再次发生自杀事件的手段,也没有错。 所幸崔应溪对江与青这个家庭医生的确不太了解,没怎么留意过她的异能,不然此刻她会有更多疑问和更刁钻的质疑。 崔应溪仍不服气:“如果是这样,‘加速恢复’这个词条的效果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画蛇添足?” 当然是因为,目前看来,短暂的、受控的深度休眠,是阻止他身心崩溃最有效的方法。周方琦默默想着。 即便冒着被崔应溪察觉真相的风险,她也想为连云舟争取到这个机会。 周方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还做吗?”说着,伸手就要把那张纸抽回去。 “等——等一下!”崔应溪紧紧抓住纸张边缘,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情愿与畏缩,“情况……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吗?” 年轻的女孩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最近几次见面,先生明显虚弱了不少的状态。或许他的确很需要这份药剂。 周方琦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那我还是会做的。”崔应溪低声说道,将那张纸折好收了起来,“我晚一点给你。” 第125章 正如她能预料到崔应溪最初的不满,周方琦也早已猜到她最终会不情愿地选择服从。无论如何,崔应溪对先生的关切压倒了一切。 于是,周方琦默默目送着崔应溪拖着脚步离开办公室。 难道她该告诉她吗? 告诉这个最小的妹妹,那个她一直仰望、视为支柱的人,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困难摧折的人,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强烈的自我毁灭的念头? 周方琦清楚自己的妹妹灵魂中有着非凡的坚韧。即便如此,她依然认为此刻的隐瞒,绝无过错。 ** 崔应溪的讲述结束,秘密基地里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闷。 就连作为外人的裴知行也放下了零食,她擦了擦手指,率先开口:“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倾向于限制行动。”崔应溪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继续道:“根据先生之前做过的事情,确实有可能是因为身体状况太差,自己又太闹腾,被强制禁足了。” “但即便如此,我觉得使用药物还是太夸张了。所以我担心……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起来。 崔应溪心有疑虑,又觉得找其他更年长的人商量有些小题大做,所以才专门来找徐确和唐希介这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家人一起讨论。 “这没道理的。”裴知行转过身,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喂,唐希介,你觉得你哥的身体状况真有那么差吗?” “确实挺糟糕的,需要休息这一点没错。”唐希介皱着眉回答,他最近没少为他哥做身体检查,“但根据我所学的医学知识,一般只有icu才会使用镇静剂让病人保持睡眠,以降低代谢、减少氧耗。” “我觉得,”一直很沉默的徐确开口,“我认可崔应溪的说法,很有可能是为了限制行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和崔应溪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能是赵安世了。 也就是赵安世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唐希介反驳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哥怎么可能同意?他甚至还在为他们打掩护,每次我问,他都说自己没事,只是身体恢复不过来。” 逻辑似乎陷入了僵局:如果连云舟本人愿意配合,那其他人又为何要限制他的行动? “行啦,我不知道你们的想象力为何如此跃进,还这么阴谋论。”裴知行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我自己其实更在意别的事情……” 作为局外人,综合纸面上的信息,裴知行更在意的是周方琦给崔应溪那张纸上所列的“改善情绪”这一项。 “不过你们才是,怎么说呢,朝夕相处的家人嘛。”她语气轻松地说道,“既然你们都认为有问题,那或许我也该相信,确实有哪里不对劲。” “我的想法是,”裴知行一拍手。 “——把人偷出来试试!” 其他几人顿时被她这石破天惊的提议震慑住了。 徐确咧了咧嘴,仿佛看到了熟悉的故人身影。还真是和她姐如出一辙的惊人行动力。 “也不会出什么事啊,”裴知行振振有词,对着唐希介兴致勃勃地继续游说,“你才是真正的家属,只是把人带出来玩一圈,不会怎么样的。” 她又转向明显露出担忧神色的崔应溪:“唐希介现在有传送和治疗能力吧?万一身体出问题也能及时处理。” 没有人接话。这个提案在沉默的地下室里不断盘旋、发酵。 裴知行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我不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病人不开心的话,是没有办法养好身体的啊。” “让病人心情放松一点,你们也借这个机会和其他家人把话说开——我觉得挺好的啊!” 唐希介环视了一圈。崔应溪犹豫着点了点头,徐确则明显已被说服。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是不是太兴奋了点?” 这语气,分明是答应了。 裴知行的意图被轻松拆穿,她笑嘻嘻地承认:“啊呀,那可是连云舟连总、广陌前局长啊!这么大的人物,明明关系这么近,我居然还没机会私下说上几句话呢。” “所以在解决你们这个小问题的时候,也顺便让我圆个梦吧?”裴知行笑道。 自从连云舟上门把来找裴知予的唐希介抓个正着之后,裴知行就知道了连云舟就是广陌这件事。 说实话,唐希介觉得她接受这个消息的速度,可比自己当初轻松多了。 唐希介咧嘴:“我真是觉得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我一直知道的比你多好吗?”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家姐姐是赤侧老大的裴知行无辜地眨眨眼。 “好!来计划怎么偷人吧!” 唐希介怒:“给我注意一下用词啊喂!”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8/.10.2 .10.5 补了一段逻辑 2026.1.23 二合一,并且润色部分段落 第68章 第二次寻死尝试 第二天, 连云舟的住处。 在赵安世看来,今天是个少见的日子。三人小分队居然都来到连云舟的住处拜访。 赵安世开门的时候,还略带疑惑地与徐确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心中暗想:维持秘密基地的经费前两天刚打到徐确账户上, 几位小祖宗这是又来讨什么债? ** 这个时间段轮到何进负责照看病人。裴知行敲门时, 江与青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站在江与青房间的门口,裴知行乖巧地唤道:“与青姐姐。” “怎么了?”前来开门的江与青虽然觉得奇怪, 还是侧身让她进来。 江与青确实有些不解。按理说,裴知予有事完全可以直接联系她, 不需要通过裴知行。 毕竟连云舟显然已经知晓她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对此也并不在意。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裴知行撒娇道。 紧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江与青瞳孔一缩, 还未来得及反应, 便感到一股强烈的晕眩直冲头顶。 裴知行接着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接住了江与青突然软倒的身体。 ** 何进正守在连云舟床前时,赵安世轻轻敲了敲门走进来, 身后跟着唐希介和徐确。 面对何进疑问的眼神,赵安世轻声解释道:“徐确有话要和你说,这边先交给我吧。” “行, 先生刚吃完药。”何进答应着, 随徐确走出卧室。 两人来到走廊上,没走出几步路,何进开了口:“找我干嘛?我还要——” 他话音未落, 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徐确一记利落的手刀劈中后颈,当场软倒在地。 徐确甩了甩手腕,看着倒在地上的身影,心想: 爽。 ** 与此同时, 连云舟的卧室内。 赵安世细心地为病人整理好靠枕,转头说道:“那你们先聊吧,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 话还没说完,赵安世便被悄无声息地放倒。唐希介面色如常地接住对方软下的身体,然后随手放在地上。 他伸手接住对方的身体,不过是怕倒地的声响惊扰到病人罢了,又不是因为在意赵安世。 唐希介绕过地上的人影,走到床前,温声开口: “哥,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就在这个瞬间,他忽然错觉床上的人早已猜透了一切。 连云舟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病容,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难以读懂的暗流。他的目光在唐希介脸上停留片刻,又轻轻移开。 罕见的、带着纠结和犹豫的彷徨神色让他看起来格外陌生,仿佛有什么正在他内心深处激烈地撕扯。 “希介……”他低声唤道。 “他们对你不好,是吧?”唐希介担忧地拉住病人的手。连云舟的毛衣袖子过于宽大,将大半个手掌都笼罩其中,只露出苍白的指尖。 唐希介轻轻握住那冰冷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连云舟低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赵安世,眼中那抹唐希介读不懂的脆弱渐渐褪去。 他叹了口气,语气恢复平静:“我处理得了,不需要你们几个孩子介入。” 唐希介不赞同地皱眉,却没有与病人争辩。他只是伸出手臂,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只是出去转转。我有分寸,不会有什么事。” 唐希介顿了顿,神色柔和了些许:“我带你去我们的训练场地看看,好不好?你还没见过呢。” “还有一件事必须处理。”连云舟没有犹豫,将过长的毛衣袖子挽起。 映入眼帘的,是绑在那苍白消瘦的小臂上、显得格外突兀刺眼的精神力限制器。 唐希介瞳孔收缩,一股怒火顿时涌上心头。 他们怎么能用这个?怎么能用这种对待罪犯的方式来对待一个需要精心照顾的病人? 他强忍着不在哥哥面前发作,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我之后会找赵安世好好聊一聊的。” 第126章 连云舟轻声安抚:“其实还好,他们就是有点过度保护了。” 他招了招手:“来,扶我起来一点。” 唐希介一边听话地撑住连云舟乏力的身体,一边仍气呼呼地碎碎念道:“那也不行。你过得舒服才是最重要的……怎么可以给你用这个。” 他的语气中是明晃晃的心疼。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哥哥究竟被当做什么来看管着? 他知道赵安世他们照顾连云舟是出于报恩之心,唐希介对此心怀感激。可说到底,比起他这个血脉相连的弟弟,那些人终究是外人。如今亲眼见到他们居然做出这种事,强烈的不满便堵在了唐希介心口。 在唐希介的搀扶下,连云舟有些吃力地蹲下身,在昏迷的赵安世口袋里仔细翻找。 他用从过长的袖口中露出的苍白指尖拈起那枚钥匙,轻轻塞进唐希介手中。 “帮我解一下。” 在两人一同翻找的过程中,原本挽起的袖子又滑落下来,遮住了病人细瘦的手腕。唐希介小心地帮连云舟把袖子重新挽起,接着用钥匙打开了限制器的锁扣。 当限制器被卸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哥哥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些。 看着哥哥手腕上被限制器压出的浅浅红痕,唐希介只觉得心头一阵揪紧,胸口闷得发疼。 怎么会有人舍得给这样一个人戴上这样的枷锁?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完全不符合他对赵安世的认知。 “是不是稍微舒服一点了?”唐希介轻声问道,“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这时徐确和裴知行也处理完他们那边的事,推开卧室门在门口等候。 连云舟被唐希介稳稳地抱了起来。病人的目光落在地上昏迷的赵安世身上:“要不把他扶到床上吧?” “不要。”唐希介直接拒绝。 “会着凉的。”连云舟温和地劝道。 唐希介固执地坚持:“也不会晕太久。就让他这样吧。” “报告,与青姐姐我已经扶到床上了。”裴知行举手。 徐确假装没在听他们对话,别扭地转过头。想来何进此刻也正躺在某处冰冷的地面上吧。 唐希介将人稳稳抱在怀中,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过分,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消瘦的轮廓。 可就是这样一具孱弱的身体,抱在怀中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强压下想要把人轻轻往上颠一颠的冲动,也克制住了不自觉想要上扬的语调,开口道: “走吧。” ** 几分钟后,三人组的秘密基地内。 “先生——” 崔应溪早就在秘密基地等候多时,一见到四人出现,立刻扑上前去,给刚刚被唐希介放到地上的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是你出的主意?”连云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崔应溪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我还是担心先生嘛。” 唐希介干咳两声:“先让哥坐下来休息吧。” 崔应溪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连云舟在沙发上坐下。 “欢迎来到我们的秘密基地。”唐希介一本正经地说道。 一旁的徐确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努力憋住了。 “好厉害。”连云舟笑得眉眼弯弯。他被按在沙发上休息,手里还被塞了个热水杯暖手。 暖气早已提前打开,室内温度被调整到病人会觉得舒服的温度。唐希介贴心地准备好了毯子和外套,仔细地给他哥披好盖妥。 崔应溪不动声色地占据了连云舟身旁的位置,担忧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赵安世他们要把您关起来?” “没有到那个地步啦。”连云舟宽慰道。 唐希介冷哼一声,顺势在连云舟另一边坐下:“精神力限制器都戴上了,肯定是限制行动。” 裴知行坐在沙发扶手上,惊讶道:“限制器?” “我拿过来了,就是这个。”唐希介从口袋里取出从连云舟手腕上卸下来的限制器,裴知行接过,皱着眉端详起来。 从型号来看,这确实是面向罪犯的版本,但上面有手工修改精神力结构的痕迹。裴知行认真研究着,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发现。 “到底是为什么?”崔应溪没有让这个话题溜走,固执地追问。 连云舟早已想好解释,故作尴尬地吞吞吐吐道:“就是因为之前的实验室探索任务……” 唐希介早就分析过这个可能性,接话道:“之前的准备工作太累了吗?我记得第一天之后,哥你就去休息了,没有参与指挥啊……” 他突然灵光一现:“等一下,是不是因为第一天的那次治疗?” 这个反应正中连云舟下怀。他不愿意提到自己自杀未遂的事情,就只能用身体不适来解释。 “什么治疗?”崔应溪疑惑地问道。 连云舟耐心解释:“我私下研究出了通过通讯远程净化污染的方法,在实验室探索行动中用过一次。结果身体和异能消耗太大,就被管束起来了。” “等一下,这也不太正常吧?”裴知行忍不住插话,“就因为消耗太大,就用上这个?”她难以置信地晃了晃手中的精神力限制器。 连云舟轻描淡写地绕开了这个疑点:“也是因为我之前有太勉强自己的前科吧,家里人比较在意。” 徐确和崔应溪交换了一个眼神: 感觉赵安世干得出来。 赵安世应该会被这个理由说服。 唐希介也留意到了两兄妹交换的眼神。裴知行到底是个外人,早早弃权退出了追问。剩下的两人看上去也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 唐希介没理由也没兴趣继续向病人逼问真相。反正他之后和赵安世,和江与青都会有一场长谈的,他保证。 眼下最重要的,果然还是给他哥看他这几个月的劳动成果。 “先不说这些了。”唐希介干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从沙发上站起身,笑道,“哥,你还没参观过我们的秘密基地吧?” 说是参观,实际上连云舟一直被按在沙发上不许走动,唐希介把秘密基地里采购的各种设备一件件捧到他哥面前,如数家珍地展示。 看着唐希介这副兴致勃勃、眼眸发亮的模样,连云舟莫名联想到那些和主人玩抛接游戏时,一遍遍兴奋地把丢出去的东西捡回来的寻回犬。 他偏头,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根据彼此那强忍笑意的表情,他确信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个。 唐希介还特意启动了最新采购的智能训练机器人,想要简单展示下战斗训练功能。结果因为心思完全不在战斗上,差点被机器人掀翻在地,幸好徐确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暂停键。 “真是的,”徐确抱怨道,“躲都不知道躲一下的,异能都学到哪里去了?” 唐希介尴尬地嘿嘿一笑,和徐确合力把机器人搬回原位。 崔应溪对这里也不太熟悉,正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指手画脚地说着对哪些道具感兴趣,让唐希介拿过来给她看看。 裴知行因为自来熟的性格,再加上有她姐姐这层关系,坐在沙发另一边和连云舟闲谈,时不时扯出一些她姐姐的黑历史。 病人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只要他存在在这里,就能辐射出足以填满整个空间的安心感。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他在,一切就都不会失控。 刚刚因为限制器所引起的疑虑都烟消云散的,所有人都沉浸在温柔稳固的暖意中。 唐希介总算开完屏了,心满意足地在他哥身边一屁股坐下,喜滋滋地搓着手问:“怎么样,我们做得不错吧?” “你只是想问你自己做得怎么样吧。”徐确撇了撇嘴,同时瞥了眼沙发另一边。裴知行也露出了看傻小子的无语表情。 “挺好的。”连云舟温和地笑道。徐确看着唐希介的神色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小子乐开花了。 徐确开始怀疑唐希介把人偷偷带出来的动机了。 “噢,对了,还有一件——确儿,你应该还带着吧?”唐希介朝徐确伸出手,却根本没施舍出一个眼神,光顾着对他哥傻笑。 都不是带着不带着的问题了,他根本就没用上。徐确一边想着,一边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把手机壳扣下来递了过去。 唐希介像献宝一样将那个手机壳捧到连云舟面前,手指轻轻点了点经过改造的部分:“这是我从带有击晕效果的异能中提取的精神力结构,灵感来自带**之类的装备。” 他颇为自得地介绍道:“选择在手机壳上固定精神力结构,主要是因为它不起眼,而且随时都能使用,只要对准固定点位注入精神力就可以了。” 连云舟略显惊讶,疑问道:“不管是大学实验室还是异能局,都不会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批准你们使用用于固定精神力的装置吧?” 第127章 裴知行举手道:“我姐把以前淘汰下来的固定笔给我玩了。” 这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内的答案。连云舟忍俊不禁。好的,这很裴知予。 这时,徐确的手机嗡嗡作响。 “电话吗?”崔应溪问道。 “是的。”徐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赵安世的。” “这才过了多久?”裴知行看了眼表确认时间,离他们离开连云舟的住处不到一个小时。 “别理他。”唐希介不耐烦地说。 他暂时还不想和赵安世解释这一切。即便两人之间迟早要有一场争执,他也不愿在连云舟能听见的时候发生。 但这种时候,唐希介的话并不管用。徐确询问的目光投向连云舟。 连云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徐确拿着手机起身,朝杂物间方向走去。在接通电话前,他有些头痛地想:赵安世知道了这事,估计又要有一顿骂吧。 杂物间的门没关严。徐确下定决心要独自承受赵安世的第一波怒火,但这件事终究不是他一个人能担责的,指不定赵安世会让他直接把电话给先生。 透过门缝,徐确听到另一边,连云舟在问:“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还沉浸在被打扰的不快中的唐希介很爽快地答应了,把改造后的手机壳递了过去。 连云舟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壳上改造过的部分,问道:“它是一次性的装置吗?” “不是,”唐希介回答,“只要注入精神力就能用。” “这样啊,”连云舟喃喃道,“这样啊……” 徐确手中的电话接通了。他不情不愿地转移注意力,开口道:“是我,徐确。” 电话那头传来赵安世焦急的声音:“徐确,先生是不是在你们——” “那就这样吧。” 与此同时,徐确听见连云舟轻声道。 下一秒,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降临。 凭借多年的限制性训练,徐确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连云舟的异能直接作用于精神力,兼有查探、操纵、净化、限制的功能。 他能够直接限制他人的精神力。 后来徐确回想起这天的细节时,几乎觉得可笑。 连云舟明明可以直接给装置注入精神力让所有人昏迷,却还要先用异能限制住在场所有人的行动能力,再使用装置。 真是,万无一失的打算。 在压迫感稍稍松弛的下一秒,庞大的、定义了s级标准的精神力席卷而过。 徐确只觉得自己的精神海像是被无数细针穿刺,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入无边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隐约听见一句轻飘飘的低语: “……还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 连云舟把倒在自己身上的唐希介往旁边推了推,撑着沙发扶手有些费力地站起身。 动用异能的反噬立即袭来,炸开尖锐的头痛。他晃了晃,脚下一软,险些没站稳。 即便如此,连云舟还是对自己颇为满意,他环视了一圈室内: 徐确仰面倒在地上,崔应溪趴在沙发扶手上,唐希介被推开后侧躺在同一张沙发里,而原本坐在旁边沙发椅上的裴知行,此刻正以一种快要滑落到地面的姿势歪斜着。 整个场面显得颇为凌乱。 【你应该和我提前说一声的。】楚清歌不满的声音在心灵连线中响起。 【我也是一时兴起嘛。这种机会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连云舟哼着歌,从过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手机,【现在告诉我,这里的地址是什么?离这里最近的我的安全屋在哪里?】 谢天谢地,赵安世在没收他的手机后,今天因为需要确认某个文件的存储位置,特意把这部手机带在了身上。 谢天谢地手机还有电,更谢天谢地他从赵安世身上连带着精神力限制器钥匙摸出手机时,没被唐希介发现。 否则,他现在做事就要麻烦多了。 【打车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楚清歌在心灵连线中吐槽。 宁长空反驳:【你看我这样子还走得动路吗?而且异能局也不能够随便调到监控。就算能调到,要把这件事捅到异能局也需要时间。】 车已经叫到了。连云舟顺手在手机上切换到聊天界面:【对了,上次那个合作很顺畅的家伙……噢对他不行,还有谁做地下生意来着?】 裴知予只是在灰色地带当佣兵,而真正混黑的异能者不在少数。 楚清歌讶异道:【你又想做什么?】 【找人处理尸体啊,还能是什么?】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一件寻常小事。 不要质疑他这个,在异能领域的政商两界都颇有影响力的人的手腕啊。 ** 大约二十分钟后,唐希介晕晕乎乎地从沙发上醒来。 后来回想起来,或许是因为连云舟身体尚未恢复,精神力也不在最佳状态,而唐希介毕竟是年轻力壮的s级异能者。即便他被打了个措不及防,晕眩的效果也没能持续太久。 眼前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视野模糊不清。唐希介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才缓缓聚焦,逐渐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自己仍在秘密基地,但为什么其他人都倒在地上?发生了什么? 思维如同陷入泥沼,根本无法正常运转。他勉强撑起身体,小心避开身旁的崔应溪,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耳边传来嗡嗡的声响,他循声望去。 一部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散发着微光,还在不断震动。 就在这时,更大的声响盖过了手机的嗡鸣。 门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正在快速逼近。 有人正在下楼。 “砰!” 紧接着一声巨响,门被暴力撞开。整扇门板轰然倒地,扬起细小的灰尘。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滋滋声,隐约可见蓝白色的电光在门框边缘跳跃闪烁。 何进的身影首先出现在门口,紧随其后的是赵安世。 “得亏徐确之前告诉过我这里的地址!”赵安世一看见唐希介就劈头盖脸地怒斥道,“怎么没人接我电话?” 话问到一半,他的目光扫过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的其他人。这一瞥让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下来,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在唐希介看来,那张脸上浮现出的是绝望的神情。 一股强烈的不安顿时攫住了唐希介的心脏。 “怎么了?”他问道,感受着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怎么了?他的理智问自己。 我猜到了什么?我感受到了什么? 为什么我现在感受到了发自内心、难以抑制的恐惧? 赵安世望向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那个沉重的真相还是挣脱了束缚: “我给他戴上精神力限制器……是因为他半个月前尝试自杀。” ** 在唐希介醒来后不久,另一边。 连云舟站在自己的安全屋前,望着长长的楼梯忍不住吐槽: 【为什么我的安全屋要建在地下?】 楚清歌在心灵连线中无语回应:【我不理解你为什么非要找个安全屋去死。了结自己对你来说应该是简单轻松的事。】 宁长空振振有词道:【你要想,要是我刚刚走出这个基地就找个楼跳了,第二天不得上社会新闻?这影响多不好。】 他试探着伸腿下台阶,腿一受力就传来了钻心的痛。连云舟只好咬着牙,扶着墙往下走。 楚清歌无语:【那也有更加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吧?】 宁长空气喘吁吁地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双腿发软,心跳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这具身体有多么不中用。 【我就是担心尸体太快被发现,给他们造成太大的精神冲击……到时候黑化值又爆掉了,任务结算的时候也不好解释】宁长空低声道。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我总觉得有更加高效的方法。】楚清歌低语。 【我已经尽力了】宁长空淡淡道,转而又笑了,【不用太担心,我这不是在来的路上已经吃过药了吗?】 这个药并非他心心念念的纳洛克斯,只是路上从药店买的非处方药。不过以他现在这破败的身体状况,想死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精巧的毒药。 他已经服用了致死量的药物,此时能感到腹腔深处传来绞痛,手脚也开始一阵阵发冷发麻。 【最理想的死亡方式是,越不痛苦越好,死后留下的痕迹越少越好。】他在心灵连线里缓声道。 这个死法还是有点痛苦,但胜在隐蔽,尸体处理起来也不困难。 连云舟拖着沉重的脚步,吃力地在床边坐下。他慢慢地调整着呼吸,压制着身体里越发明显的疼痛。 第128章 还是有些不舒服,但不要紧,这就是最后了。 【真是不知道你对痛苦的定义是什么样的。】楚清歌注视着连云舟把空的药瓶随手扔进垃圾桶。 【这就是你们这种只死过一次的人对死亡的看法。】宁长空振振有词,【多死几次你就知道死亡是件多么讨厌的事了。最美好的死亡就是无知无觉的死亡。】 【药效完全发挥至少还要十分钟。我不认为你还有这么多时间。】楚清歌盯着监视重要npc的窗口回答,【恐怕你还是要采取些有知觉的手段。】 【这么快啊。】宁长空失望地应了一声,【这才醒了多久啊?速度真快。】 【是你太高估自己了吧?居然还想要打车到自己的安全屋再去死。】楚清歌反问,【你指望光凭精神力压制一个同级别异能者多久?唐希介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s级,你还是用他自己的道具动的手。】 宁长空委屈道:【你也没提醒我啊。】 【我怎么提醒你?】楚清歌再次反问,【我都没想到你贼心不死,说动手就动手了。】 【真是讨厌。】连云舟叹了口气,站起身开始翻箱倒柜,最终在安全屋里找到了一把刀。 他对着寒光闪闪的利刃咽了咽口水,嘀咕道:【我真不想要做这个。】 【用异能吧,几秒钟的事情。】楚清歌冷飕飕地建议道。 【用异能自我了断,和自己憋气把自己憋死有什么区别?】连云舟无语,【考虑一下我的心理负担啊喂!】 他又问道:【你估计一下,唐希介他们找过来要多长时间?】 现在最需要警惕、最有可能找到他的,其实也就只有唐希介。 【说不准。他有传送异能,又有追踪异能,但他的追踪水平又不是很高。】楚清歌盯着监视窗口回答,【他现在正在高频高强度传送,我分析不出他的路径。或许下一刻就能找到,或许明天才能找到。】 宁长空有些失望:【这样啊……所以最好还是不要留后路了。】 他闭上眼睛,小声道:【我真不想做这个,会让我想到上次的事。】 连云舟缓缓举起小刀。 楚清歌少见地宽慰道:【几分钟的事情,很快的。你就当扎个针。】 【……也是。】宁长空应道。 连云舟不再犹豫,手起刀落。 大动脉破裂,失血而亡就是几分钟的事情。 比药物致死还要快。 感谢人类的身体结构,像大腿这样方便自己动手的地方也有大动脉。 连云舟闭上眼睛,能够感受到意识逐渐模糊,身体的感觉逐渐远去。 他给处理尸体的人付的报酬很高,对方向来嘴巴很严,什么都不会泄露,手脚也干净,不会留下痕迹。 嗯,是的。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不要留任何痕迹,不要让人有机会看到尸体。这样是最保险,最不会刺激人的。 这样最好,谁都没有麻烦。 在失血造成的昏沉中,连云舟的感知变得模糊不清,自然也没有注意到—— ——房间里,似乎突然多了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12/.10.14 在上思政课的时候摸鱼写完了 2026.1.24 二稿,把后面的段落提到前面来,并且重写了部分和自杀有关的桥段 第69章 文案回收什么鬼 当唐希介找到连云舟时,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地板上那片不断蔓延的暗红。 在地下室的光线下,布满了大片地板的血液缓慢而粘稠的流动,泛着不祥的光泽, 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网膜。 在这片猩红绘就的残酷图景中央, 连云舟安静地垂着头坐在地板上,如同白瓷做的人偶, 他的皮肤透出一种透明的、死寂的白,与身下那浓烈得化不开的猩红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一把锋利的刀滑落在他手边, 刀刃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而他身下,那片血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蜿蜒、扩张,如同某种具有生命的恐怖之物。 这极具冲击力的骇人景象, 让唐希介心脏几乎都停跳了。 他凭着本能扑跪下去, 颤抖着双手,疯了一般催动治疗异能,淡绿色的光芒不要钱似的倾泻而出, 笼罩住那具残破的身体。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疯狂地搜寻、愈合着每一道他能触及的伤口。 唐希介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血泊中抱起,隔着被血浸透的冰冷衣物,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消瘦又脆弱的轮廓。 就是这样一具孱弱不堪的身体, 即使此刻真真切切地拥在怀里,唐希介心头仍盘踞着无法驱散的恐慌——仿佛他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捧正从指缝急速流走的沙, 无论多么用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逝。 在他不计代价的异能治疗下,一丝微弱的生气似乎被强行注入了这具濒临破碎的躯壳,让连云舟那已沉入深渊的意识,被短暂地召唤了回来。 唐希介屏住呼吸, 看着他怀里的人无力地、迷迷糊糊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然而,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淡。连云舟的眼眸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种无机质的、玻璃珠子般的死寂感。 那不是昏迷,不是痛苦,甚至不是绝望。 那是正在等待死亡的人的表情。 只要看到这个表情唐希介就知道,就算用手臂紧紧抱紧勒住,用精神力密不透风地缠住,也拉不回这个人了。 唐希介绝望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更深、更用力地按了按,他一边清醒地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一边又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无法克制自己不去这么做。 就像他无法克制地继续想下去:难道送到医院就有用吗? 唐希介检查过太多遍连云舟的身体,他清楚地知道这种程度的失血完全可以要了这个人的命。再磅礴的精神力、再昂贵的药物,也无法逆转一具濒临崩溃的身体的衰败。 尤其是一具心存死志的身体。 真的还有什么,能拉住一个已经决意离去的人吗? 一个念头在唐希介的心中浮现,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怎么做。 他知道要怎么才能够拴住这个人。 “哥?”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喊了两遍,怀里的人毫无反应。那双曾经温润的眼眸此刻空茫地散着,失血过多的病人似乎根本听不清他说话。 没关系。 他还有一招。 唐希介闭上眼睛,调动起那个从裴知行处复制而来、仍不甚熟练的心灵连线异能。 一道无形的丝线自他意识中探出,忽略那具虚弱身体的束缚,穿透笼罩着意识的眩晕迷雾,让自己的意念直接传达到对方心底。 “哥,你听得见吗?”唐希介的声音在心灵连线中响起,语气轻柔,“你必须听得见。” 然而,通过异能反馈而来的细微波动,唐希介清晰地感知到那个游走在断线边缘的意识,在彻底断线的边缘徘徊。他不敢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哥哥,你说过,我拥有你能给的,最大程度的自由对吧。” 唐希介平静道: “——我不喜欢异能局。” 唐希介在异能局下属的医疗站工作过,他见证过堆积如山的过量工作、动辄危及性命的战斗、与付出毫不匹配的微薄待遇。 他清楚,异能局的体制在某些程度上是不可持续的,甚至需要依靠木通这样本已离开体制的志愿者才能勉强维持。 这个糟糕的体系,过度依赖于领袖非凡的个人魅力,和他勾勒出的、那个足以让所有人前赴后继的崇高理想。 它和这个人一样,怀着一种过于温柔的宏愿,试图拯救视野内的每一个人。 也和这个人一样,在这条路上毫不留情地耗干了他的骨血,摧毁了他的健康。 要承认,这是连云舟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唐希介为此钦佩他、敬爱他。倘若连云舟愿意继续引领他,他未尝不愿意为这个草台班子继续添砖加瓦。 ……如果连云舟还愿意继续引领他。 这些复杂的思绪与细微的情感,并未完全化作语言,却已经通过心灵连线传递到了对方意识深处。 在思想能够清晰驾驭的范畴,在语言必须精确陈述的部分,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而我自己也有一些想法,愿意试一试。” 短暂的停顿后,他轻描淡写地打出了自己的底牌: “——我父亲的实验室,还有一部分设施可以一用。” 唐希介的异能是一个奇迹。偶尔他也想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在哪里。 如果异能是人类想象的具象化。那么会不会有让所有人都能幸福的异能呢?会不会有能够建立起秩序的异能呢? 会不会有——让死人复活的异能呢? 毕竟,连山这不是在死后还维持着某种形式的存在吗? 第129章 仿佛是对这个危险念头的回应,他怀中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两下。 如果有那一天,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连唐希介自己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当真能狠下心,与这些好不容易才熟识的家人和朋友决裂,亲手摔碎哥哥呕心沥血才建立起来的新秩序,只为探索一个建立在未知异能之上的新世界吗? 啊,那样和他爹就太像了点吧?真是讨厌。 不过,结论是——不会有那一天。 因为连云舟不会冒这个险。 就在此时,在和唐希介的连线频道里,一直沉默的另一端,传来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波动。 那个意识不怎么情愿地开了口: “……送我去洗胃。药瓶我扔垃圾桶了。” ** 多年后,唐希介会如何回忆这段往事呢? 在日后,他笨拙地试图将那个已经破碎过一次的人重新拼起来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卑劣,觉得当时应该就这样放他走,那样就不会有更多痛彻心扉的苦痛。 会觉得应该就这么温柔地抱着他,让他在家人的陪伴下,在被爱包裹的安宁中离开。虽然不知道人死前会不会痛苦,但这是唐希介能给予的最后的温暖了。 更年长的唐希介会想,如果当时能用更加温柔的方式就好了,应该再耐心一些,再柔软一些,慢慢哄着人再坚持一下。这样不至于再一次把人逼上绝路。 即便是后来变得成熟的唐希介,甚至接任异能局局长之后的唐希介,再次谈及此事时,依然会坦率地承认:倘若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挽留。 毕竟在那之后,他们确实拥有过一段幸福到让人不想放弃的时光。 ** 时间线回到现在。 在得到回应的下一刻,唐希介便发动能力,瞬间传送至异能局治疗中心,和早就准备好的周方琦交接。 昏迷的人被训练有素的医护团队迅速推向手术室。一名护士在匆匆走进手术室之前塞给他一件无菌手术衣,语速很快:“可能需要您的异能协助。” 唐希介接过衣服,动作却顿住了。 他的视线凝固在自己的双手上,那上面沾满了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自己的上衣因为抱着病人而浸染了大片暗红。裤子上更是血渍斑斑,那是因为跪在血泊里而沾上的血。 或许……或许连那几句最后的对话都是多余的。他想。 如果直接传送过来,是不是就能再抢回几十秒? 那几十秒,可能就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阵战栗流窜过全身,让他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长椅上。 事发后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大脑一直被现实的逻辑填满。此刻所有声音退去,寂静降临,现实的重压才真正扑面而来,一下子到了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 唐希介抬起空洞的视线,盯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椅,和惨白的墙壁。长廊在灯光下洁净明亮,静默地延伸向远方,干净得让他感到讽刺。 如果亲手缔造这一切的代价,拯救千万人的前提,是先碾碎这个人的血肉与灵魂,那他宁愿—— ……还不是时候。唐希介打断自己的思绪。 他没有办法在那个人尚且生死未卜的此刻,就去思考一个没有对方的未来。 掌心和指缝间的血液慢慢干涸,传来紧绷感,像是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新的壳。之而前抱着那个人时隔着布料传来的那一点点暖意,此刻也彻底散尽了。 唐希介从来不相信这种事,但是在这一刻,他闭上眼,开始祈祷。 **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长椅发出承重的“吱呀”一声。唐希介迟钝地侧过头,才发现徐确在他身边沉着脸坐下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惚地意识到,其他人已经匆匆赶到了。 裴知行醒来后,自知闯下大祸,原本也想要跟来道歉的。但赵安世第一时间喊了她家长,她被闻讯赶来的裴知予骂了一顿,被裴知予早早领回家了。 崔应溪显然已经哭过一场,她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蔫蔫地缩在徐确旁边的座位上,时不时还吸一下鼻子。 赵安世站在等候室的另一边,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焦虑的目光一次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这架势似乎有些熟悉。唐希介有些恍惚。啊,就像是几个月前,他从堕化边缘被拉回来的那一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手术室里的人情况要凶险得多。 “所以,”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在寂静的等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早就知道他有过轻生的念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起眼,平静地迎上所有骤然聚焦而来的视线。 早在赵安世先前告知他情况时,他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只是当时迫在眉睫的寻人压力,强行压抑了所有冲突的苗头。那燃烧的、因被隐瞒而滋生的怒火,被即将失去至亲的巨大恐慌彻底覆盖。 但现在人找到了。这个问题必须有个答案。 唐希介不想要再失去家人了。 “因为他不想要。” 赵安世平淡地回答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医生的建议是,既然人已经被我们拘束起来,没有了再次尝试的风险,”他在没有这两个字上加了恶狠狠的重音,“就应该以他本人的意愿为重,不能再刺激他。” 有这么糟糕吗?唐希介几乎要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但下一秒,他意识到,正是因为连云舟这段时间表现反常,他们几个才察觉到不对劲,才会提议把人带出来散心。 但是,真的有这么糟糕吗?他没有问出口,却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 那个每次见面都竭尽所能关心他的哥哥,那个甚至在出手放倒所有人之前还在温柔说笑的哥哥,怎么会…… 他感到手上没被擦干净的血迹似乎还在发烫,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理智。 崔应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怀疑的,但是……” 徐确默默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递给哭得一抽一抽的崔应溪。他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别说了。” “等个结果吧。”徐确言简意赅。 空气瞬间凝固了。等候室里的沉默变得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唐希介担忧地将手轻轻放在徐确肩上。徐确没有拒绝这份安慰,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比唐希介知道得更多,比崔应溪年长得多,这件事他责任更大。 更不要说上一次,唐希介差点堕化的那一次…… ……都是他的错。 沉重的负罪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闯入他的视野。唐希介按住了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徐确动作一顿,一点点松开死死绞在一起的十指。 唐希介把手收了回去,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自始至终,体贴地没有说一句话。 他不明白。徐确想。 唐希介没有经历过更多糟糕的时刻,没有因为先生屡次不顾身体强行出战而左右为难,没有亲手为先生包扎过深可见骨的伤口,更没有见过今年春天那次实验室探索行动之后,先生重伤濒死的模样。 徐确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试图让更多空气进入肺部,缓解呼吸不畅的症状。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同样令人心惊胆战的下午,同样在这惨白的光线下,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那时他也像现在一样害怕,害怕他生命中中最宝贵的、最热爱的那一部分就要远去了。 在任何形式的家庭聚会中,徐确都不是最活跃的那个。对他来说,只是和大家坐在一起,只是安静地聆听,也有着无上幸福。 他一直一直觉得,不管是怎么样困难的时刻,只要大家还在一起,只要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感受他们的存在,生活就依然存在着幸福的可能。 所以,我的归宿,我的幸福,我无尽力量的源泉—— ——为什么要主动离开呢? 无从消解的困惑和难以忍受的痛苦涌上心头。 徐确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对他而言,世间大多数存在都过于脆弱。哪怕在想要用力拥抱什么人的时刻,也必须时刻收敛力道,拼命克制。 但是,下一次——下一次再见面时,他不一定还能够克制自己。 他无法再满足于只是远远地看着,更无法继续那样小心翼翼、轻飘飘地将人拢在怀里,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不,不能这么做。徐确猛地从这危险的思绪中惊醒。 然而,他能感受到被长久压抑的渴望从心脏泵出,灼烧着血液,灼热的鼓动和心跳同频。 第130章 徐确默默地开始警惕自己。 ** 随着徐确的话音落下,等候室沉寂了下来。 无声的紧张与焦虑在室内弥漫,如同有形的雾霭,在天花板下盘旋、积聚。 直到“咔哒”一声轻响,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位护士走了出来。 刹那间,所有人都看向护士,焦虑的、惶恐的、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相同的问题哽在每个人的喉咙口,却没有人敢真正问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 “——云诡,”护士开口道,“你进来。” 走进抢救室时,唐希介首先注意到的是声音。 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吸引器低沉的“嗡嗡”声,呼吸机沉闷的送气声、医护人员简短的指令声……复杂的声音淹没了他被异能强化过的感官。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医护人员,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那张脸毫无血色,泛着一种死寂的灰白。冷汗浸透了他的发丝与病号服,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机械地、不自然地起伏着。 一根粗大的洗胃管从他的口中伸了出来,连接着不断注入溶液的设备。他的身体偶尔会因刺激而泛起微弱的抽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连这点力气都已耗尽。 在那堆仪器和医护人员的包围下,他显得如此脆弱。 “云诡!” 周方琦的声音猛地将唐希介的理智拽回。她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高阶治疗能力者都在外派,一时间赶不回来——” 突如其来的尖锐警报声打断了她的话。 心电监护屏幕上,原本规律起伏的波形变成了直线,伴随着仪器持续不断的蜂鸣。 “室颤!准备除颤!”其他医护人员的喊声响起。 哪怕是唐希介也能理解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他心里一沉。 周方琦也条件反射地往病床方向看了眼。 就在除颤仪电极板重重压上胸膛的瞬间,那具本已失去意识的躯体猛地弓起,然后落下。瘦削的脊背砸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清楚,洗胃的刺激会强烈兴奋迷走神经,身体极其虚弱的病人心脏代偿能力极差,无法承受这种刺激,的确有可能引发严重心律失常甚至心跳骤停。 这是正常的、符合医学逻辑的结果。她的理智告诉自己。 但那冰冷的恐惧依旧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万一……万一先生真的在她的手术台上…… 这个可怕的念头刚浮现就被她扫出脑海,她连想都不敢想完整。 周方琦猛地抓紧了唐希介的手臂,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让两人同时一震,从各自的恐慌中回过了神。 透过口罩与面具的缝隙,唐希介能看到周方琦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一点点碎裂,绝望正从裂隙中慢慢渗出。 “只有你能救他了,云诡。”她说。 向来冷静平稳的人,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她的异能已经用尽了。不管是治疗经验,技术,还是异能,她都帮不上忙了。 在其他更强大的异能者赶到之前,只能由唐希介——由s级异能者抽取出治疗这个概念进行紧急救治,用庞大的精神力弥补经验的不足,吊住连云舟的最后一口气。 ** 连云舟是在一阵尖锐的窒息感中醒来的。 他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却先一步被剧烈的感官淹没。异物入侵的触感无比鲜明,火辣辣的痛感从咽喉一路灼烧到胸腔。 胃不堪重负地痉挛着,在腹腔深处翻搅,仿佛正在试图将什么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彻底排斥出去。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周围的声音嘈杂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他能听见人声、仪器的滴答声,却怎么也听不真切。他试着动一动手指,回应床畔的人,却发现连这最简单的指令都无法传达到肢体。 感官逐渐远去,思维也变得迟缓。从那些破碎的、不成文的外界声响里,他勉强拼凑出现实的线索。现在应该是用活性炭在洗胃吧。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受这个罪来着? 在视野彻底被黑暗吞没前,一行突兀的文字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中跳跃出来: “拯救反派的孩子(0/1)” ……靠。 这是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18(?我总记得徐确的心理活动是写完初稿之后再加的?) 2026.1.25 二稿,内容重组,并且新增了两段唐希介的心理描写 死遁成功的if线理论上就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分叉,我原本还想问要不要在这章之后插一章死遁成功的论坛体番外,结果我根本没写完……到时候再说吧xd 第70章 异能局答复如下 连唐希介都精疲力竭地从抢救室里走出来的时候, 等候室内的气氛达到了冰点 年纪最小的两只未成年已经哭得没力气了。宋听涛在看到唐希介出来的时候,一看到他半身的血,脸色便刷一下转白, 不自觉开始发抖。紧接着他就被面色凝重的乔思佑拖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再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待下去, 要唤起太多糟糕的回忆,会把人逼疯的。 直到异能局下属的几位高阶治疗者仓促赶到, 抢救室里总算传来了好消息:连云舟的生命体征稳定住了。 这个好消息被宣布的那个瞬间,劫后余生般的战栗席卷了整个等候室。 尽管后续仍有一连串令人头疼的问题, 比如预后,比如漫长的康复,但至少最坏的情况不会发生了。 然而, 这件事既然已经捅到了异能局这里, 便不再只是单纯的治疗问题。 ** 连云舟被送去抢救的几天后,异能局医疗中心。 江与青不太自在地推了推脸上的面具。这是异能局的制式装备,周方琦在给她临时门卡时一并交给了她。 她对着地图找到了周方琦的办公室, 轻轻敲了敲门,意外地发现门没关严。门里隐约地传来了动静。 是敲桌子的声音。 一阵快速而用力的敲击,明显能听出当事人正处于气急败坏的状态。 从微微敞开的门缝中望去, 江与青认出那位最近一直在协助治疗的高阶治疗者。她是一位a级异能者, 能力是直接灌注生命力,江与青记得她的代号,叫做衔生。 此刻, 这位高阶治疗师正站在办公桌前,敲着桌子,声调高昂,几乎是在厉声斥责: “这实在太超过了,空青!” 周方琦的声音试图插进来:“我不知道你想要——”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对方立刻抬高了音量将她打断, “洗胃、急性失血性贫血,还有你加的那些镇静药物——这太超过了!” 那声音里饱含着连旁观者都能清晰感受到的深切痛苦,像是泣血的悲鸣,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江与青听得内心一阵发冷,不由想起第一次得知广陌有自杀倾向时的情景。那种仿佛电流窜过全身的震惊与寒意,此刻又一次席卷而来。 她这个明知连云舟有抑郁倾向的家庭医生,在得知他试图结束生命时都收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那么,对于那些始终将他视作领袖的异能者而言,这个消息会造成了怎么样的打击啊。 衔生喘了口气,嗓音微微发哑: “而且他的身体状况……比起上次离开治疗中心的时候,根本没有好转多少。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病人隐私。”周方琦冷酷道。 “你肯定知道。”衔生嘶嘶道,“空青,我知道你们和广陌私下关系很好。当年从实验室把你救出来的时候,我也在场。” 注意到周方琦的沉默,她进一步施加压力,声调再次拔高:“知恩图报一点吧,空青!” “你以为我不想吗?”周方琦脱口而出地反驳,声音里透出一丝动摇。 与此同时,周方琦自己心里也清楚:在连云舟第一次尝试离开之后,她并没有及时介入,而是把大量的决策权交给了江与青。 她因为情感上的负担,没有自信能够在连云舟的问题上维持作为医生的客观,又不知道如何作为家人提供足够的情感支持。 周方琦是所有实验品中最早独立的。她最早定下志向,最早搬出去开始独自生活,也是最早和连云舟以上下级关系开始合作的。 她的心智很快成熟到没办法像是小孩子一样依赖他。可她又始终没能学会,该如何像寻常的兄妹,甚至像年龄相仿的朋友那样,和他自然而平常地说话。 第131章 ——或许这和年龄上的尴尬期有关。周方琦在被救出来的时候,正处在会为如何和异**流而感到困惑的年龄。这份不知该如何把握分寸的困惑,让她在面对连云舟时也不自觉地隔开了距离。 而现在周方琦觉得,这样的困扰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为了宝贵的家人,她应该要咬碎这种无谓的迟疑,做得更多才对, ……如果她再积极行动一点,是不是不会闹到几乎要失去这个人地步? 她选择行医,不正是为了拯救那些被异能与污染伤害的人吗?可伤得最重,最需要她拯救的人,明明一直就在她身边,她为什么没能更早一点觉察到呢? 周方琦的话音落下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在经历了一番撕心裂肺的剖白、与自残无异的坦诚相待、互相撕开旧伤疤竞争般地展示痛苦之后,留下的只有两败俱伤的寂静。 衔生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听起来甚至有些平静:“治疗中心有义务介入这件事。他不该经历这些——他值得更好的。” “告诉我,是不是和他的家人有关?如果他的家人给不了一个安全的疗养环境,异能局来给。” 这番不顾一切要将曾经的领袖纳入羽翼之下的宣言,让江与青不禁为之动容。 周方琦犹豫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衔生冷笑一声:“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不,”周方琦摇头,“我的意思是,我确实不认为他的家庭环境完全健康。但与此同时,我也不认为治疗中心能够提供足够的支持。” “我和他的家人沟通过了,我们一致认为,应该把他送到一个更远离原来的生活、不被责任和压力困扰的环境中去休养。” 江与青有些意外。后一点确实是她与周方琦讨论过的,但她没想到周方琦会承认“家庭环境并非完全健康”这一点——她原以为,作为实验品的周方琦,会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你觉得治疗中心不适合——”衔生犹豫了一下。 “是的,我是这么觉得的。”周方琦平静地打断她,“毕竟异能局是他的心血。只要他还在意你们这些老朋友怎么想,他就不会真的好起来。” 漫长的沉默,意味着艰难的接受。 “我就当作你同意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周方琦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广陌真的死在病床上,那实在是……”衔生没有直接接话,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连最难的时候我们都熬过来了,为什么现在却……”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 衔生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面具,她心想—— ——多么讽刺啊。 正是这副面具,以及它所象征的制度,曾在污染区迷惘又灰暗的夜里,将异能局这些人凝聚在一起;却也在这个组织建立之后,促使一些人选择悄然离开。 而如今,它更成了阻碍他们紧紧抓住自家局长的无形枷锁。 他们这些老友都清楚,广陌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按得死死的。别说答应他们私下见面,就连年龄、家中有几口人、在异能觉醒前是做什么的,他都绝口不提。 就是因为这副面具,就是因为异能局无人知晓广陌的真实身份,所以他注定是他们握不住的沙吗? 多么讽刺啊。 周方琦叹了口气,没有开口劝慰。 江与青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收拾声,随后,那位她没见过几次的高阶治疗者走了出来,声音还带着鼻音: “抱歉,我忘记关门了。” “因为你是在上一个人走的时候,直接从他推开的门进来的。”周方琦扬声道。 衔生笑了笑,转身离去。江与青走进办公室,在周方琦对面坐下,开口道:“很多人来找你。” “是的。”周方琦一边在终端上调出连云舟的病历,一边回答,“局里高层都认定我和他还有私人层面的交情,这让我看起来双倍的失职。” 既作为治疗部门负责人,又作为被广陌一手救助和栽培的前实验品。 周方琦并没有摘下面具。江与青想,她大概是不愿流露出自己的脆弱。显然,她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不用多想。”周方琦看穿了江与青的犹豫,直接点破,“局里的顶尖异能者多少都带点理想主义。而这种理想主义的萌芽,基本都源于某个人的号召。” “所以情绪激动的人会比较多。”她继续平静地说道,“毕竟有资格知道广陌最近又进治疗中心的,大多正是这样的人。我能理解。”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也并不公平,”江与青轻声回应,“广陌前辈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就是他这种烂好人的性格,让我觉得最难办。”周方琦略带惆怅地喃喃道,随即自我打断: “说回正题吧。你发给我的那几家私人医院的资料我都看过了,我赞成你选的那家,不过转院的安排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转院的决定,是江与青、周方琦、唐希介和赵安世四人共同商议后一致通过的。 江与青是出于对病人状况的考虑支持转院,这能让连云舟尽可能远离异能局和过往生活的阴影,换个环境,安心调养身体。 两人又讨论了半晌,确认了最后的细节。谈话接近尾声时,周方琦整理着资料问道:“最后还是决定,住院期间禁止任何探视?” “我是这么想的。”江与青斟酌着回答。 其实她本想更坚决一些。病人的身心都太过脆弱,巨大的压力、愧疚、愤怒或悲伤都可能让病情反复。在身体好转之前,最好不要再承受任何情绪刺激。 他需要被严密地保护起来,只接触柔软、温和的事物。 周方琦曾对赵安世说过:如果再把人送进来抢救一次,她绝对救不回来了。这一次她勉强救回来了,但下一次,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了。 “不,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周方琦回答道。 ** 在离开治疗中心、转往私人医院之前,连云舟始终未能恢复长时间的清醒。他只是偶尔在漫长的昏迷中短暂醒来,迷茫地转动眼球,似乎对自己所处的境况不甚明了,随即又被虚弱的身体拖回昏睡之中,完全依赖医疗设备维持生命体征。 除了必要的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得进入病房探视。所有前来探望的人,都只能隔着玻璃窗静静看上一眼。 即便有着这样的限制,异能局的高层几乎都陆续来过了。 每当周方琦出入病房,撞见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同事时,她总忍不住想:他们究竟在看什么? 在认知屏蔽装置的作用下,他们无法记住病人的面容。能留在记忆里的,大概只有那具被管线与医疗仪器包围、消瘦不堪的身体,那具连胸膛的起伏都需依靠机器才能完成的身体。 她不由自主地想,连云舟恐怕再也不会有回到异能局工作的机会了。 哪怕投入再多的资金、异能,再怎么精心照料,他大概也难以恢复到能够承担工作的状态。而且,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也不会有人愿意再劳累他出山。 除非未来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否则,这很可能就是异能局的这些人,最后一次见到广陌了。 所以,这就是广陌留下的最后印象吗? 苍白的、脆弱的,如同倾颓的高山,又似将融的新雪。 那连云舟自己呢?他会希望给这些老朋友留下怎样的印象? 他会愿意以当年那个无所不能的局长形象,长久地活在他们的记忆里吗? 在异能局现任的高层中,最后前来探望的是楚铁。 当时周方琦正在病房里为病人的出院做准备,见楚铁到来,便匆匆走到病房外。 她站在病房外,站在楚铁面前,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 楚铁笑了笑,说道:“没事的,就喊前辈好了。” 往日里要喊他一声局长的。可如今,那位被全局上下深深敬仰的、永远的局长正躺在里面,即便是向来严谨的周方琦,也再难叫出那两个字。 周方琦呐呐地喊了声“前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楚铁毕竟是她的上级,之前向她施压之后,自然能调阅医疗记录与诊断结果。以他的人脉,得知医疗部门内部关于自杀未遂的推测,也并非难事。 周方琦沉默着,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他。”楚铁开口宽慰道。 一阵沉默在病房外蔓延开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透过玻璃窗看着病房里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接到那个消息时,是什么感受。”楚铁忽然说道。 他叹息一般地说道:“我的话,我一开始很惊讶,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合理。” 周方琦低下头。楚铁见状,轻轻笑了下:“啊,看来我们有一样的感受。” 第132章 又是一阵沉默。 楚铁推了推脸上的面具,慢慢开口: “我有些怀念,过去。” 他继续说道:“契刀离开了,她说自己不适合在异能局工作,于是去找自己的路了。” “我现在觉得,我也不太适合做这个局长。”楚铁轻声说道,“我不擅长管理,也不懂得如何与其他部门疏通关系,只能尽量不出错,做一个中庸的、四平八稳的局长。目标就是努力坚持到有合适的接班人出现。” “至于广陌他……”楚铁调整了一下站姿,苦笑道,“我没办法站在这里说他适合这个位置。他有这个能力,但这个位置只会过度消耗他。” 他望着病房内那道消瘦的身影,面具之下的眼神放空,像是望向了某个并不存在的午后。 “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想,反正他已经隐退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三个还能私下偷偷聚一聚。”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他的身体从那场战斗中恢复过来,能够比较轻松地外出了,我就想和契刀商量一下,找个能悄悄见面又不被人发现的地方。”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来的……但我还是在想。”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话,仿佛这才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一位下属,然后有些勉强地扯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抱歉,我不想给你更多压力的。” “我明白的,”周方琦轻声回答,“大家都只是情难自禁。” 楚铁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病房里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连云舟在江与青的陪护下前往私人医院疗养身体,离开了异能局治疗中心。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30 国庆回家没带电脑,在手机上写的 .10.12 润色了争吵的部分,加入更多描写 2026.1.26 增加开头过渡和中间周方琦的心理描写 我发现写代码写崩溃了之后写小说会有更多灵感,你也来试试吧! 第71章 出问题是什么鬼 按照之前的决定, 连云舟被秘密转入一家私人医院。他用假名登记入院,用加强版的认知屏蔽装置掩饰面容,用足够的资金让所有知情者对那份语焉不详、明显被精心篡改过的特殊病历保持了默契的沉默。 院方谢绝了一切可能接触病人的探视, 只有江与青以表妹的名义进行照顾。尽管主治医生根据她对答如流的表现, 能够大概猜到这是个假身份,甚至猜到她就是病人的家庭医生。 但江与青对此也不甚在意, 她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无人察觉病人先生的真实身份。 这次失败的自杀严重摧残了连云舟的健康。洗胃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应激,极大地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能, 导致术后陷入了长期的极度衰弱与意识障碍的状态。 在转到私人医院修养一段时间之后,在砸钱砸出来的药物和异能干预下,他才勉强从终日的昏睡中挣脱, 能够维持几个小时的清醒。 ……即便如此, 他的状态还是很差啊。 又一个守夜的晚上,江与青静坐在病人床头,听着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她看着病床上昏沉的人, 如是想着。 如果要江与青说,她会非常坦率地断言,这个人根本不可能完全康复了。 那干脆利落地捅在大腿上、割开股动脉的那一刀不仅差点要了他的命, 也伤到了神经和肌肉。加之糟糕的身体状况, 他最好的结局就是偶尔能拄着拐走两步,后半生注定要与病榻为伴。 接下来,就是看他究竟能恢复到什么地步。 她注视着病床上的人。病人在药物和异能的作用下睡着, 安静地陷在枕头里,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布料下隐约勾勒出消瘦的躯体线条。 此刻的他看起来几乎是平和的,只有偶尔细微的蹙眉,或是一次过于浅促的呼吸, 才泄露了身体深处仍在持续的抗争。 过于虚弱的身体把全部的能量都用在了生病上,可即便如此依然捉襟见肘。哪怕有着持续的肠外营养维持,他还是在病痛的折磨下瘦了一圈。 ……真是的,这要怎么养才能养得回来? 就在她以为这又将是一个病人在药物作用下昏沉度过的夜晚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突然打破了寂静。病人克制着没有呻吟,但是不自觉地挣动了起来。 “怎么了?”江与青立刻俯身凑近。 只见病人的手虚虚地按在腹部,连力气都用不出来。他的眼神完全是散的,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好痛。” 活性炭是细小的颗粒。虽然它能高效吸附毒物,但其物理质地对于脆弱的黏膜来说,就像用极细的砂纸划过伤口。 即便洗胃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但在疼痛额外明显的夜晚里,连云舟还是能感到——或者幻觉到一种干燥、粗糙的异物感残留在胃和食管里。 肠胃在一波接一波地剧烈痉挛、扭结,试图将根本不存在的威胁驱逐出去。腹部的肌肉随之不受控制地猛烈抽搐、绷紧,像是要将他的内脏彻底颠倒过来。 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倒气,控制着幅度,生怕稍一牵扯腹腔就加剧那翻搅的痛楚。缺氧的感觉渐渐漫上来,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黑。 江与青连忙按了呼叫铃,一股熟悉的担忧涌上心头。 连云舟的胃肠道状态本来就差,经历洗胃的剧烈刺激后更是紊乱不堪。现在医疗团队也不敢让他经口服用食物,连鼻饲都放弃了,完全依靠肠外营养来维持身体最基本的能量需求。 即便如此,被洗胃过度刺激、被毒物侵蚀的消化系统,依然会不时地陷入剧烈的痉挛与绞痛,就像此刻一样,让人束手无策。 值夜班的止痛医护人员很快便赶到了病房。她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快步来到床边,熟练地放出异能。随着异能的持续释放,病人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因剧痛而蜷缩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在昂贵的私人医院花大价钱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喊来异能者,对连云舟这具必须谨慎使用止痛药的身体进行疼痛缓解。 不过江与青猜想,医护人员每次都来的这么快,大概是因为在医护系统的内部,连云舟恐怕早已因其极端糟糕的身体状况被单独标记了出来。 病人在异能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还是有点气喘。江与青用温毛巾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俯身轻声问道:“好一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问完她就觉得不太妥当,以病人此刻的状态,恐怕很难给出清晰的回应。 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涣散地半阖着,似乎整个人还沉浸在疼痛的余韵里,意识不甚清醒。 然而,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却轻轻开合,本能地逸出一句破碎的呓语: “……可以,不要再痛了吗?” 轻飘飘的、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的一句话,让江与青眼眶一热。 ** 系统空间内,宁长空躺在他的沙发上,沉痛道:“我受不了了。” 楚清歌连眼皮都懒得抬。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不想理自己的搭档。 “说点什么啊?”宁长空啧了一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我说得够多了。”楚清歌铁面无私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完成这个任务?” “想。”宁长空答得毫不犹豫。 楚清歌声音冷静:“那么就接受我的判断,唐希介那句话必须得到重视,我判定你的任务完成度不够。” 宁长空不爽道:“他就是在威胁我。你知道他大概率不会真的这么做的。” “那么,把这句话记录在案后,你准备在报告里怎么解释?”楚清歌反问道,“放弃任务是一回事,修改任务评价标准是另一回事。” 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段对话,在连云舟的身体陷入昏迷、不得不静养的这段日子里,早已在系统空间里重复了太多太多次,多到现在两个人都感到深深的疲惫,不愿意继续。 “又想任务完成,又想死遁得轻松,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楚清歌把话摊开了讲,“我无所谓你想做什么,只要你定了方向,我就帮你制定计划,但是你得知道你想要什么。” 宁长空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痛苦是真的,想要自我了断也是真的,但他好像又不甘心让这个故事就在这里结束。 尤其在唐希介说出那样的话之后。 唐希介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喜欢的几个npc之一。如此省心的任务对象,要是就这样黑化了可就太让人伤心了。 漫长到难以用语言概括的人生经验让他在此刻有些失语,不知道内心深处那种隐隐的抗拒是从何而来。 ……话说回来,他当时是为什么决定接这个任务的来着? 第133章 委托人已经死掉,任务目标又模糊又宏大,怎么看都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高难度任务啊。 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宁长空重新躺回沙发上,侧过身去背靠着沙发靠背发呆,避开楚清歌的视线。他还顺手拽了一个靠枕抱在怀里。 “那我就当你还想要继续执行任务了。”楚清歌冷淡道。 宁长空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安静持续了片刻。最终,楚清歌调整了站姿,还是主动提起了那个她并不怎么喜欢的话题:“你知道你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对吧?” 宁长空明显地大声“啧”了一声,把怀里的靠枕抱得更紧了一点,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楚清歌趁热打铁道:“我平时不和你聊这个,是知道这种事比较私人,也相信你的自我调节能力。” 她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低头俯视着自家搭档,声音放缓了些:“但我看得出来,这个任务对你的消耗太大了。既然任务世界里有人愿意帮你,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稍微解决一下?” 她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推心置腹的话,然后盯着自家执行者紧绷的脊背看了一会儿。 ……啊,还是没动静。 楚清歌叉着腰思索片刻,终于转身走向零食柜,取出一包薯片。她犹豫地拿着袋子轻轻晃了两下,薯片在包装袋里发出清脆诱人的沙沙声。 “……你当我是小孩子吗?”宁长空无语地翻了个身,撑着沙发坐起来,用力抹了把脸。 “说实话,我不觉得这任务哪里困难。”楚清歌手里提着薯片,认真分析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几个关键npc的黑化风险。但只要你配合,不再尝试轻生,很容易就能达到最低完成要求。” 问题的关键,其实在于宁长空自己能否在心理上调整过来,用一个比较健康的状态去处理这一切。 “薯片,”宁长空把怀里那个被揉搓得不成形的靠枕丢到一边,伸出手,硬邦邦道,“给我。” 这就是整理好心情了。 楚清歌松了口气,把薯片塞自家搭档怀里:“行了,你回去卖个乖,把话说开,会没事的。” 宁长空低着头,捧着那袋薯片,委屈又颠三倒四地碎碎念道:“怎么敢恐吓我……我不是哪里都做得很好吗?怎么敢这么对我……” 瞧把人委屈的。楚清歌偏过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嘴角不要翘起来。 宁长空泄愤似的“嘶啦”一声扯开包装袋,抱怨道:“真是的,小时候多讨人喜欢,现在翅膀硬了,一个赛一个麻烦……我到底哪里没做对嘛……” 楚清歌挠了挠头。这一段话骂了好多人啊。 她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淡淡道:“想发的牢骚直接回去发吧。反正以你现在的样子,也没人敢回嘴。” 宁长空往嘴里塞了几片薯片,含糊道:“我还是有点担心唐希介的那句威胁。” 他边说边贴心地把撕开的包装袋转向楚清歌,示意她也拿几片,紧接着又忧心忡忡地补充:“我之前就有点担心他可能会黑化……” “我觉得需要担心的不止是他。”楚清歌伸手,幽幽接话。 她就说,这人还没有做好脱离任务世界的心理准备。 “不要给我更多压力了啊喂!”宁长空立刻抱怨起来,差点被薯片呛到。 ** 医院。 前一天夜里发作了一次,消耗了太多体力,第二天连云舟醒得比平时更晚些,连带着被动复健的时间也推迟了。 为了避免关节僵硬和肌肉萎缩,护工会每天帮他活动关节。此时,护工手法专业地托着膝弯,极轻极慢地完成髋关节的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连云舟半阖着眼,任由护工的摆布,但苍白的唇不自觉地抿紧,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露出了不适的神色。 一直守在旁边的江与青立刻上前,及时介入道:“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他昨天晚上不舒服,没休息好。” 即便是这样完全被动的活动,也会轻微提升心率、呼吸。这些在健康人身上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消耗,对于一具濒临衰竭的身体而言,却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必须十分小心。 护工爽快地应道:“好。” 他随即熟练地将那虚弱无力的肢体重新安置妥帖,细心掖好被角。注意到病人微微张开的、苍白干裂的嘴唇,护工又体贴地倒了温水,将吸管轻轻递到病人唇边。 他很轻地道了声“谢谢”,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顺从地含住吸管,啜饮了一小口。 护工离开了病房。几乎在房门合上的瞬间,病人脸上那一点温和的笑意便迅速褪去,整个人重新回到苍白的、自我封闭的状态,垂着眼睛发呆。 或许这说明她毕竟不是外人。江与青想。只有在面对医生、护士这些外人时,连云舟才会本能地展现出温和与友善。 几乎每个接触过他的医护人员都会不自觉地喜欢上这位病人。毕竟他年轻又有钱,谈吐间透着良好的教养,对待所有人都礼貌得体,除了需要时时费心的糟糕身体,完全是模范病人。 而且,嗯,江与青不得不承认,即便有认知干扰设备模糊面容,依然难以完全掩盖某人的俊美。 也正因如此,在每个医护人员都为他难以恢复的健康状态感到遗憾的同时,都会带着同样的困惑,私下询问她这个唯一长期在病房陪护的家属: 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闹到了自杀的地步? 是的,对于直接参与救治的医护而言,有一个信息是必须明确的:他是因自杀未遂才被送来这里。 即便没有收到正式通知,细心的人也能发现他的病房经过特殊的安全化处理。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不会出现尖锐物品和易碎品。任何有经验的从业者都不难从中推测出真相。 然而,明白这些外在的迹象是一回事,理解其背后的原因则是另一回事。 江与青因为感受到有视线落在身上而抬起头,才发现病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轻声问道。 由于情绪和身体的耗竭,这段时间病人几乎不怎么主动和她说话。即便开口,话题也总是绕不开病人当下唯一的执念。 连云舟可怜兮兮道:“我可以见人吗?我真的很需要……” 又来了。江与青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这个话题,连云舟状态一恢复之后就缠着想要见人。 江与青原本以为,那几个被明令禁止接触病人、只能每天隔着病房玻璃望一眼的家伙,他们的戒断反应已经够严重了。没想到病人自己的焦虑情绪比他们还要强,医生加了几次镇静剂药量才让他平静下来。 江与青一听到这个问题就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镇静剂的剂量不能再加了,再加他身体绝对吃不消。 她定了定神,温和而不失强硬地回答道:“现在还不可以。您的身心远没有恢复到能承受情绪波动的程度,焦虑和担忧只会进一步透支您的健康。” 她温声,重复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话:“他们都很好,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几个人昨天刚聚过一次,我也详细汇报了您的近况。我和每个人都聊过了,大家一切都好。” 江与青替他理了理被角,着重强调道:“您什么都不需要操心。” 江与青始终无法完全理解他的心理。 过强的责任心带来了强烈的自毁心理,让他日日变着法子从病骨里压榨出最后一点价值,也让他在自认为责任全部完成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我了断。 与此同时,这份责任心又让他在自杀未遂之后,身体和精神尚未恢复,就自顾自开始担心起了身边的人。 他活得如此矛盾,而唯一自洽的逻辑竟是从来都不考虑自己这一点。 “噢。”连云舟极轻地应了一声。江与青在同样的话题上拒绝太多遍了,他精神不济,连一丝争辩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江与青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快速扫过一旁生命体征监测仪。谢天谢地,这次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引发心悸、气短之类的焦虑症状。 昨晚才发作过一次,要是这会儿再触发焦虑症状,他的身体根本扛不住,接下来几天可就难熬了。所幸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 江与青趁势继续安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他们都会没事的。作为医生,我会和他们沟通您的情况。而现在,您能为他们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好好照顾自己。” 连云舟在床上挣动了两下,手指试图攥住被角,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偏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罕见的委屈: “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去。”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才继续小声说道:“我想好起来。” 第134章 江与青闻言一怔。这还真是从未有过的发言。一丝惊喜刚掠过心头,她便立刻清醒过来,告诫自己绝不能相信一个病人的脑回路。 以她对连云舟的了解,想回家这个愿望背后,恐怕依旧是为了安抚家人。 这让她想起刚来到连云舟身边工作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这样,不顾自己刚刚出院的身体,执拗而又细致地安抚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后来她才明白,那次是因为唐希介身份暴露的事情,连云舟自知理亏,才这么迫切地维护关系。 这次他大概也抱着相同的想法。但现在绝不可能再让他勉强自己。这具脆弱不堪的身体经不起进一步的情绪消耗,真的会出人命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字斟句酌道:“我很高兴您愿意这样说。能和我多聊聊您的这个想法吗?比如,当您说‘想好起来’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怎样的画面呢?” “……好刻板的问话啊,江医生。” 连云舟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请原谅我在这方面经验有限。”江与青轻叹一声,索性把话挑明,“如果您想要好起来,我希望这个愿望是为了您自己,而不是为了其他人。” 她在自己两个字上加了重音,随即又将语气放得轻柔:“如果您觉得和我沟通不方便,医院里有更专业的心理医生,只要您需要,我随时可以安排。” “……不,和你聊就好。”连云舟顿了顿,才缓缓继续,“我知道自己出了问题,我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 病人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声道: “我只是觉得,没有那么困难吧。”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消散的薄雾,其中的困惑是如此清晰、如此纯粹。 “我没有觉得我的生活糟糕到了那个地步。应该要有更加痛苦、更加难以忍受的事情,我才会……”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无力地说道: “但我还是出问题了。” 这是宁长空自己的困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过在任务后期出现精神状况的前科,但那些任务往往是更加恶心、更加残忍的题材。 在他漫长的快穿生涯中,眼前这个任务既不是持续时间最长的,也不是工作最困难、压力最大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都市异能的世界观甚至是他个人比较偏好的类型。 哪怕因为污染这个因素,让任务在刚开始的时候带上了些许末世的压抑色调,但远不该造成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 为什么就崩溃了呢? 为什么就扛不住了呢? 大量的精神类药物还是影响了他的神智,他有些语无伦次地继续道:“你看,甚至有人关心我呢,所以说为什么……” 他还是没有说下去,但是困惑的情感已经溢了出来。 他想。对啊,这也不是那种一直要提供情绪的任务啊。 任务进行过程中的反馈一直很积极,剧情人物也个个争气,没有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糟心情况。 也不是那种,过一次剧情,他就需要宿醉一次缓解压力的糟糕任务。 “我不应该把事情搞砸成这样的。”他最后只是这么说。 宁长空有点想念他在系统空间里的那个靠枕。那可是他自己亲手做的靠枕,说这种话的时候没有东西可以紧紧抱在怀里真是太糟糕了。 他轻轻地,几乎是呓语一般地说道:“没有那么难吧……我怎么就,坚持不下去了。” 就像楚清歌分析的那样:只要他坚持到最后,只要不再轻生,很容易就能达成最低的任务完成标准。 明明理智上都理解,但是为什么内心深处会如此抗拒这个解决方式? 他满怀希冀地,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病人一样把自己最真实的困惑与脆弱全盘托出。然后,他抬起眼,安静地等待着医生小姐的回应。 与此同时,宁长空还在心灵连线里邀功道:【怎么样,我有在认真求助对吧?】 【你……我……】楚清歌难得地语塞,【算了,你继续吧,我闭麦了。】 她眼疾手快地切断了实时音频传输,实在不想听江与青接下来的回应。光是预想,她就尴尬得头皮发麻。 她已经能猜到,一个正常的npc,比如江与青,会怎么理解连云舟刚刚的自白了。 ——他在说什么啊? 江与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酸涩的热意直冲眼眶,她的视线瞬间模糊起来。心口像是被一只手骤然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会觉得自己的生活轻松呢?明明就是很困难啊。 她眼前浮现出那些她从档案和旁人口中拼凑出的画面: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人生最明亮的年纪亲眼目睹至亲惨死;又因那份被命运选中的天赋,不得不用尚且单薄的肩膀,在危机四伏的污染区为身后的人撑起一片喘息之地。 他咬着牙,一次次透支自己,哪怕脏腑俱损也要从污染的侵袭手里抢下人。即便后来进入了和平年代,他也未曾停歇,而是倾注全部心血,一点点构筑起自己理想中的秩序,为他所期盼的那个未来铺就基石。 即便经历了这一切,他依然能从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中,挖出最温暖、最纯粹的情感,毫无保留地捧给需要的人,去治愈他人的创伤。 简直是,圣人一样的人啊。 于是江与青,忍着心里撕裂般的痛楚,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痛苦是不能拿来比较的。就像有人骨折了,哪怕癌症病人的痛苦更剧烈,也不代表骨折的人就不该喊疼,不该被看见。” 她认认真真地直视着这个曾经一度亲手拯救过她的人,回应道: “您的痛苦同样重要。它需要被看见,也需要被好好地、郑重地对待。” 江与青忽然想起裴知予和楚铁这些老朋友对他的评价。 即便是那些相识多年的朋友,在得知他精神崩溃的消息时,竟没有一个感到意外。甚至熟识他的每一个人都恍然大悟,说果然,他一直在痛苦啊。 可为什么偏偏他自己不明白? 怎么会觉得连出现心理问题都是不该的,觉得自己不够坚强? 又怎么会觉得,有人关心是这么稀缺的事情呢? “你还好吗,医生?”脸色苍白的病人担忧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手臂随即无力地垂落。 那细微的触感却让江与青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哭出来了。 病人对着餐巾纸的方向偏了偏头,目光里满是忧虑,犹豫地轻声问道: “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换一个和我没那么熟的医生?” “驳回。” 江与青带着哭腔回答道,语气却异常坚定。她一边擦拭眼泪,一边专业而流利地回应道: “治疗的有效性恰恰建立在稳固、信任、熟悉的治疗联盟之上。深厚的信任关系本身就是最强的治疗工具。一个不熟悉的医生需要从头开始建立关系,反而会拉长治疗进程。” 她几乎是背诵性地输出了一整段话,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气魄,这番突如其来的气势让连云舟微微一怔。 “是的,我在尝试理解你的感受时哭了。”她擦干眼泪,直视着他的眼睛。江与青的声音依然哽咽,却无比清晰: “因为你所经历的一切,本就值得被如此郑重地对待。” “那么——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她问道。 在他平静的表面下,是否也有一个部分也在为她所感受到的这种情感而流泪? 江与青看着随着这个问题落下而露出茫然神色的病人,心头依然阵阵发紧。 最让她心疼的是,他下意识地、无比依赖地抓住了她。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不禁怀疑,在此之前,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能够让他这样依赖? 是不是从来都是别人依赖他? “行动能折射出我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解释。 如果没有难以忍受的痛苦,没有无法止住的泪水,一个人怎么会尝试自我了断呢? 病人显然听懂了她的暗示,似乎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他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 “是的……我很痛苦。但是——” “这就足够了。”江与青温柔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欣慰,“谢谢你,谢谢你能告诉我这句话。” 病人似乎仍有些困扰,固执地追问:“你能帮我解决它吗?一定是我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这么痛苦的。” 毕竟这个任务没有那么难嘛。他无比自然地想着。 江与青看着他。她付出了大量的心血才让连云舟一步步退让,卸下防备,慢慢地能够主动参与心理治疗。 第135章 起初他面不改色地吞下根本无法消化的食物,即便被发现也坚称自己没事。后来他渐渐松口,开始主动寻求帮助,说出“我不觉得我能好起来了”。 直到现在,他几乎主动地将自己的苦恼与困惑捧到她面前,温顺地袒露出至今未愈的创伤,用灼热又依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她。 他期盼着她能修好他,像修车师傅修理故障的车辆那样,又或者像医生开一剂百试百灵的药方,让他能重新回到他所以为的正常生活中去。 不是这样的。江与青想。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专注,坚定道:“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但我无法给你一个简单的承诺。治疗是一个共同探索的过程。” 她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地说: “你现在很安全,不必再独自承受这一切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支持你。” 病人眼中还带着些许困惑,但是本能地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他这会儿看起来和住院之前、精神尚好的时候几乎一样了,除了消瘦得明显这一点。 江与青却板起脸打断道:“好了,现在闭眼,休息。” 她很清楚,集中精神去调动那些被压抑的情感,直面内心最深的痛苦,同样会带来巨大的生理消耗。 江与青一时间也不敢继续和他谈下去,担心连云舟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受不住,又要发烧。 “我不觉得——”病人正准备抗议。 “闭眼。”江与青故作凶巴巴地命令,甚至伸出手悬在他脸庞上方,作势要动用异能。 但她没有放出异能,只是虚张声势地停了一会儿,便缓缓收回手。 因为病人一合眼就睡了过去。 还说自己不觉得累呢,这不是已经到极限了吗?江与青暗自想着,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病人的进步总是让人心情很好啊! 江与青小心地,在不惊醒脆弱的病人的前提下,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20/10.19 2026.1.27 二稿,修了宁长空和楚清歌的互动 oh no我的存稿要用完了 第72章 家庭会议什么鬼 一个月后, 连云舟的病房外。 唐希介静立在走廊上,隔着玻璃凝视里面沉睡的人。 病人安静地睡着。在这个距离要非常仔细地看,才能捕捉到他胸膛微弱的起伏。此刻, 他全部的生命迹象, 仿佛都交由一旁的生命体征监护仪,通过屏幕上那不断跃动的曲线与闪烁的数字来展示。 无论看了多少遍, 这景象都让唐希介感到陌生。曾经守护过无数人的斗士安静地躺在那里,收敛了所有锋芒, 呈现出无害的易碎感。 但他心里清楚,这具脆弱的躯壳里有着足以撕裂这栋大楼的力量。而他同时也清楚,如果那种力量被释放出来, 首先被撕裂的应该是病人自己。 于是, 在第一次家庭会议上,所有人都沉默地一致同意了为连云舟强制佩戴上精神力限制器。即便他们心知肚明,这会拖慢他身体的康复进程。 江与青背着手站在唐希介身侧。她的目光偶尔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病房里那个沉睡的身影, 但此刻,她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身边这位年轻的探望者身上。 虽然严格禁止与病人直接接触,但这样单方面的探望是被允许的。 唐希介出现的频率之高, 已经让江与青疑心他到底要不要上学。 就算他可以把学业放在一边, 异能局那边如今应该也忙得不可开交才对。实验室探索行动可不是成功进去就算结束,还有大量的调查和文书工作要做。 就连之前来得第二勤快的何进,最近也被乔思佑硬生生拽回了异能局干活, 这一周的探望次数明显减少。唯独唐希介依然雷打不动地保持着定时定点打卡的习惯。 他是不是连睡觉的时间都节约出来了,就为了在行程里插进探望他哥的时间? 这个念头在江与青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自己摇头否定。她都想哪儿去了,要真这样也太夸张了。 “还是不能见人吗?”唐希介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 江与青回过神,答道:“身体情况还不稳定, 探望的刺激太大了。” 言下之意是,对于现在的连云舟来说,与家人见面带来的情绪负担远多于情感支持,容易把人往不好的那一面刺激。 她向来很少在家属面前透露连云舟心理治疗的具体进展,通常只泛泛谈及病人的配合程度与整体好转迹象。毕竟,治疗的细节属于病人隐私。 “他不在的话,我都不想回家了。”唐希介喃喃低语,目光仍胶着在病房里那个身影上,“总感觉,少了最重要的人啊。” 江与青默默移开视线。她知道实验品的事,于是此刻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最核心的那个人不在了,这个家恐怕也很难维系下去了吧。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唐希介问道。在医生看不见的身侧,他悄然攥紧了拳头。一股深重的无力感笼罩着他。 他和连云舟重逢得太晚了。当他终于找到哥哥时,见到的已经是一个表面温和强大,内里却早已被磋磨得只剩求死之心的人。 既然没有逆转时间的方法,就只能耐着性子修补这个精神上已经千疮百孔的人。可偏偏,他对连云舟了解得太少太少,连对连云舟过去创伤经历的讨论都无从介入。 “先照顾好你自己,”江与青宽慰道,“别太心急。如果实在想做些什么,可以研究一下治疗身体的异能。” 她几乎是在复读每次回答唐希介这个问题时的答案,又例行公事地补充:“不过医院本身就有很多治疗能力者,第二点算不上必要,最多算是为先生出院后的长期照料做准备吧。” 唐希介早已习惯了这套重复的说辞,低低应了一声,却仍不甘心地追问:“那……有没有什么异能,可以改变人的记忆?或者施加心理暗示?我是说,积极的心理暗示。” 看到江与青脸上骤然浮现的惊异,唐希介有些不解地补充道:“你是心理医生,应该听说过这类能力吧?” 江与青神色严肃地开口澄清道:“虽然医院在很多生理疾病的治疗中会运用异能,但对心理疾病进行异能干预仍存在巨大争议。关于知情同意,以及人格同一性的争议至今没有定论,就连异能局战斗辅助部门都因此备受质疑。我劝你再想想。” 唐希介不以为然地反驳:“我也没有说真的要走到那一步,现在不就是在探讨可能性吗?如果谨慎使用,这种干预和用异能缓解生理疼痛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这是原则问题,唐先生。”江与青沉下脸来。 唐希介仍不死心,追问道:“如果情况变得更糟糕呢?比如说,再次出现生命危险的时候呢?” 江与青心底闪过一丝犹豫,但不愿让唐希介察觉。她维持着专业的口吻:“根据普遍的医学伦理,那种时候应该以拯救生命为最高准则,应该会同意干预。不过真到那种境地,问题核心大概率会是生理性的,而非心理……” 说到这里,她忽然注意到唐希介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等一下,”江与青福至心灵道,“告诉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 这天刚好是周末,又是一次家庭会议——说是聚会也可以——的时间。 车子缓缓驶入连云舟家的车库。乔思佑从驾驶座下来,看见比她先下车的魏鸣筝正叉着腰,对着后备箱里买好的熟食发呆。 “干嘛呢?”乔思佑走近,“还在焦虑?” “是——啊——”魏鸣筝拖长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袖口,显得有些烦躁。 “这都第几次搞聚会了,你怎么还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乔思佑忍不住调侃她。 “一想到我差点做了什么,我就觉得……”魏鸣筝的话戛然而止,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如果当时契刀没有及时介入,连云舟真的服下她兴冲冲找来的那些药——恐怕到了现在,先生的葬礼早就办完了。 而这甚至不是他唯一的一次尝试。如果唐希介没能在第二次发生时及时阻止…… 想到这里,魏鸣筝就一阵恐慌。 “我真是想不到会有这种事……”她沮丧地低语,鞋底无意识地在车库地面上磨蹭。 从车库到推开房门的这段路,总是最艰难的。要不是乔思佑今天开车硬把她捎来,她说不定今天就不来了。 “是你自己不动脑子。”乔思佑已经懒得再安慰,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药这种东西,是能随便买、随便给的吗?” 她垂眼看向这位在所有实验品中与她最亲近的姐姐,话语却冷得听不出情绪:“你这么优柔寡断,当初就不该走。我劝过你的。” 魏鸣筝并不在意她的态度——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乔思佑在压力和愤怒下,露出的这副冷淡又尖锐的模样。这只是乔思佑习惯性的自我保护的方式。 第136章 “你自由只是因为有人给你托底,你总归有家可回。现在没人等着你了,你就开始恐慌了。”乔思佑一针见血地点评道。 “是,是,你说得都对……但我还是觉得——”魏鸣筝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语无伦次,“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查了很多资料,可我还是不知道……” 她焦虑地用双手插入发丝,胡乱揉搓着,想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个头绪。 我要怎么才能弥补呢?魏鸣筝怅然若失地想着。 要怎么才能弥补我犯下的错误?要怎么才能回报我曾收到过的帮助? 又要怎么像他当年那样,把一个人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 她面对这个问题哑口无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于是只能任由恐慌与迷失感再一次将她吞没。 魏鸣筝最后只是说:“你不一样,乔思佑,你是个正常人……你不会懂这种感觉。” “天哪,我终于听到这个家里有人承认自己神经不正常了。”乔思佑冷笑一声。 魏鸣筝毫不客气地对她翻了个白眼。 “但我们眼前不就有一个最好的模仿案例吗?”乔思佑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循循善诱道,“——他当年是怎么做到的,你还记得吗?” 魏鸣筝苦涩地摇摇头:“我记不清了……你知道的,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我连具体发生过什么都模糊了。” 然而,从那些残存于记忆深处的温暖印象里,她依然能拼凑出那位拯救者当年开出的药方:那是由难以想象的关爱、无微不至的体贴,以及深厚的专业知识共同铸就的奇迹。 而可悲的是,这三样东西,她似乎一样也都给不出来。 “放松点。”乔思佑不忍心地拍了拍这个便宜姐姐的背,宽慰道,“现在见不到人,等见到了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况且现在有专业医生在照顾,你只要坦诚点,把关心啊什么的都表达出来就行。” 她推着提熟食袋子的魏鸣筝往客厅走,话锋一转:“你和你的心理医生聊过了吗?” 心理疗愈不是单靠连云舟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尽管他确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也有人坚持只与他沟通,拒绝看专业医生,但魏鸣筝并不在其中,她是在一位在战斗辅助部门中负责心理治疗的异能者那里接受治疗。 虽然魏鸣筝现在已经离开了异能局,但是由于她这个实验品的身份实在过于特殊,她和她的医生还保持着定期联系。 “嗯?聊过了。”魏鸣筝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你什么都说了?”乔思佑难以置信地问。两人已走到客厅门口,她拉住魏鸣筝站定,决定在进去前把话说清楚。 魏鸣筝摇头:“我只是说,我差点害死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你就不觉得这个说法指向性太明显了吗?”乔思佑无语。 “噢,怪不得有人大半夜发了封长邮件,问我怎么回事。” 乔思佑扶额,有些哭笑不得,“这下好了,不光是医疗部门,连战斗辅助部门那边都快人尽皆知了……真是……” 这都什么烂摊子啊。乔思佑抹了把脸,最终还是推开了客厅的门。她进门后瞬间换上了笑吟吟的表情,对早已坐在沙发上喝饮料的崔应溪打了个招呼。 徐确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从自家姐姐手里接过了熟食袋子。 “怎么就你们俩?其他人呢?”魏鸣筝有些意外。 “何进局里有工作,说晚点到。”徐确一边把熟食从袋子里取出摆上餐桌,一边抬高声音回答。 “宋听涛在客卧写作业。”崔应溪哒哒地凑到餐桌边,探头打量今天的菜色,随口应道。 乔思佑关心的可不是这个,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江医生、方琦姐、少爷——她还是习惯这么叫唐希介——还有赵安世,全都不在。 也就是说,这个家里能管事的,一个都不在。 乔思佑的视线和徐确的相撞,她抬起手,无声地指向会客室的方向。 徐确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嘛,又开小会去了。 可问题是,他们四个在这个时间点,究竟需要商量什么? 不知为何,乔思佑觉得有些不安。 ** 乔思佑停在会客室门前,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她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来开门的是神色蔫蔫的唐希介。房间里正是那四位缺席的人。 乔思佑没有作声,只是扶着门把手,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赵安世。 “再说一遍吧,希介。”赵安世疲惫地揉了揉眼眶,对着乔思佑道,“没事,你没错过什么。刚好奇数个人的话,总能得出个决议。” ……刚刚的声音大概只是在发泄情绪吧?他们还没有开始聊正事。乔思佑想。 她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然后好整以暇地看向唐希介。光是看状态就猜得出来到底是谁惹了事。 “好吧……”唐希介不怎么情愿地开口,开始了今天第三遍复述。 “简单来说就是,我哥当时自杀的时候,我对他说——” “如果他死了,我就去走我爹的老路。” ** 会客室内,乔思佑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她知道为什么刚刚会有争吵的声音了。 江与青虽然已经是第三遍听这段话——第一次在医院,第二次是向赵安世等人说明时——但她依旧眉头紧锁,罕见地在雇主家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不赞同。 唐希介显然已经为此受过几轮责备,此刻有些情绪,张嘴就自我辩护道:“我不威胁他,他都不愿意活了。当时那个情况,不这样刺激他一下,怎么救得回来?” 乔思佑注视着这位还不算熟悉的新家人。他眼眶泛红,神情有些委屈,又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如果要她说的话,还是狠的成分比较多。 还真是有点像他爹,她在心里默默点评道。 “作为应急手段,我是赞成的。”周方琦开口,一如既往的冷静。 “当时我就在抢救现场,”她轻轻合眼,仿佛重回那个时刻,“很危险……可能就差这么一点心劲儿。”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那场漫长的抢救留下的阴影仍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唐希介几乎把自己的精神力抽干了,才勉强撑到高阶治疗者从污染区抽身赶来。后续更是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才堪堪吊住连云舟那口气。 “不过,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周方琦看向唐希介。 唐希介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嘴上却仍坚持:“我不想解除这个威胁……我不放心。”说到最后,他的气势终究弱了下去。 江与青默默望天。不就是想说,如果别的人介入了,一定会觉得有必要让唐希介收回这句话吗? 但这不就是说明唐希介觉得有必要一直维持着这个威胁吗?这句话说出来不还是讨骂吗? “所以现在是在商量,要不要和先生把话说开,解除这个威胁?”乔思佑理清思路,从赵安世那里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转头看向江与青:“那么医生的专业分析就很重要了。” “我临时咨询了院里负责先生的精神科医生,”江与青疲惫地揉着眉心,“我们都认为很难处理。” “这是明确的情感胁迫。”江与青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原则上,我们必须要求家属明确收回这个威胁。为了外部威胁而勉强自己活下来,这种想法只会不断加剧病人的焦虑、自责和恐惧,很可能导致身心状况持续恶化。” 她稍作停顿,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事实上,我们已经观察到一些相关症状。先生苏醒后一直迫切要求见人,期间还出现过几次焦虑发作。” 江与青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明确地看向任何人。 乔思佑注意到唐希介的肩膀骤然绷紧,不自觉地做出了防卫姿态。但他脸上原先的倔强神色渐渐褪去,明显的担忧与自责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但是我们都说不准这是不是一个好的时机。”江与青继续道,“他目前身心都极度脆弱,我很担心把这话说开之后,又出什么事。” “不需要担心再次自杀。”周方琦插话,语气微沉,“在确认彻底解除风险前,他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是的,”江与青认同,“但剧烈的情绪波动仍可能引发身体机能崩溃。我不敢冒这个险。” “总比一直这样拖着,让他自己拖垮自己要好。”周方琦坚持己见。 看来是两位医生出现了意见分歧,所以四个人才没有决议出一个定数。乔思佑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沉默的赵安世。 不过照此看来,赵安世应该是赞成维持着这个威胁,直到先生身体状况好转。 赵安世适时开口了:“根据希介的说法,当时他说出那句话是为了激发先生的求生意志。”他看向周方琦,“方琦之前和我提过。她当时在抢救现场,其实也是觉得——” 第137章 “——先生当时展现出的求生意志确实非常强烈,”周方琦接过话,眼帘低垂,“我认为这在抢救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唐希介的神情明显明朗了些。 赵安世调整了下站姿,抱臂道:“我还是倾向于让他再维持着这股心劲儿,但……”他顿了顿,“我也说不准。好吧,现在来看看第五票怎么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乔思佑。 乔思佑耸耸肩,摊手道:“说好的家庭会议呢?怎么又变成闭门决策了?” ** 于是唐希介被迫在一天之内第四次重复了那段发言。 把这件事放到家庭会议里谈,直接导致宋听涛当场跳起来给唐希介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而这次,平时最会阻拦宋听涛的乔思佑,与向来最袒护唐希介的徐确,却只是默默对视了一眼。姐弟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袖手旁观。 连崔应溪都面无表情地拉着魏鸣筝往旁边挪了几步,刻意拉开了距离。 最后还是江与青这个外人尴尬地介入,说这个话题必须快点结束,否则剩下的时间不够她详细汇报连云舟的近况,宋听涛才悻悻然地停了下来。 投票结果是,让唐希介解除这个威胁。 于是,在时隔一个多月之后,唐希介第一次走进了那间病房。 连云舟靠坐在病床上。护工在这个奇怪的时间点扶着他让他坐了起来,他似乎已隐约察觉到即将发生什么,神色异常平静。 在唐希介踏入病房前,护工正低声询问他这样坐着是否吃力、有没有哪里不适。 这短暂的小插曲,让连云舟迟了一瞬才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却也恰好让唐希介完整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神情的转变。 在目光触及唐希介的瞬间,连云舟脸上那抹礼貌性的、难免透着几分倦意的浅笑,瞬间变得鲜活而真切。他的眼睛里顷刻盛满了暖意,嘴角扬起的弧度也变成了唐希介最熟悉的样子。 这个笑容如今出现在苍白憔悴的病容上,给人以强烈的反差感。 “嘿,哥哥。”唐希介轻声道,怕稍重一点的声音就会震碎眼前这个脆弱的人。 连云舟没有作声,只是用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安静地等待下文。 “我之前在你出事的时候,说了些混账话。”唐希介的喉结轻轻滚动,“……对不起。我不是真的那么想,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与医生商定的方案,继续坦白: “你不需要成为多厉害的人,不需要帮助我,也不需要拯救我。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很开心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连云舟说类似的话。在那个他即将前往污染区的夜晚,他也曾这样说过。 而那时,连云舟已经向魏鸣筝讨要过药物了……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连云舟,已经准备去死了。 唐希介认真地注视着自家哥哥,下定了决心: 不管要重复多少遍,不管连云舟有多么现在能听进去多少,唐希介都要告诉连云舟,他到底是多么宝贵、多么重要的人。 他一定要把这个人的脑袋里那根搭错的弦一点点纠正回来。 “所以,”病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都不作数了?” 唐希介连忙点头:“对,都不作数了。” 宁长空都有些惊讶。 他这一个月可是什么都没做,任务居然自己迎刃而解了。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事情? 【所以说……】他在心灵连线里充满希冀地开口。 楚清歌打断他:【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走神好吗?!】 连云舟眨了眨眼,回过神,才看到唐希介因为久久没得到回应,神情已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唐希介低下头,磕磕绊绊地讲着:“真的很对不起……我当时听到你那样说的时候,就应该察觉到不对的。” 他都已经察觉到连云舟有着决绝的自毁倾向和强烈的自我物化的欲望,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只要除掉连山,一切就真的结束了呢? “我想要把事情都解决掉,是希望你能从责任里解脱出来……希望你可以,开启新的生活,去过只属于你的人生。” “所以我……” 唐希介的声音哽住了。他不想要再说出口这么自私的话语,他不想要再用责任绊住这个人。 可是——可是,唐希介在这一年里已经经历了太多成长和失去。 失去了相依为命十几年的爷爷,得知自己可能是某个邪恶计划的关键,发现亲生父亲是个死不足惜的混账,亲手给去世多年的母亲扫墓…… 唐希介不想要再一次以失去最重要之人的方式长大。 然后,他听见了回答。 很轻,却很清晰。 “谢谢。” 唐希介抬头,正好看到连云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的眼底如有微光流转,看起来几乎和住院之前一样。 即便被病痛折磨成这样,这笑意却依旧明亮而生动的,带着不容忽视的感染力。 让唐希介在顷刻间相信,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还有着无比美好、充满希望的未来等着他们。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24 2026.1.28 重新编排,删了部分设定,修改字眼,扩写了唐希介的自白 呃是这样的,这里原本要接第三次自杀的情节的,但是因为写二稿的时候我大幅度修改了宁长空的心理描写,所以我发现原来的情节走向有点说不过去了qwq 但是!与此同时!我的存稿真的要用完了qwq所以明天还是会把第三次自杀的内容作为番外放出tvt 我需要一点时间构思一下如何把这个故事好好收尾owo 第73章 第三次自杀if 【上接72章末尾】 唐希介几乎被这笑容震慑住了, 然而与此同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冷恐慌感悄然爬上脊背。 这样由衷而毫无保留的笑容,他曾经见过。 就在那个分别的夜晚。 就在裴知予发现他准备自杀的一天前。 在那样目光的注视下, 唐希介顿时语无伦次, 只能磕磕绊绊地按事先准备的稿子继续说:“一直生病也没关系,一直好不起来也没关系......都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 好吗?” 连云舟微笑着,小幅度点了点头。但这个回应丝毫没能让唐希介安心。 直到被医生带着离开病房, 说要让病人休息了,直到江与青拍了拍肩膀,示意他做得不错, 唐希介依然没能摆脱那股冰冷的恐慌。 面对江与青询问的目光, 唐希介长叹一声,压低声音: “把人看好。我感觉不对。”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没有出错。 在两个小时后, 连云舟第三次尝试自杀。 ** 得知这个消息时,唐希介和江与青甚至还没离开医院。 唐希介在说完那些话之后实在放心不下,拉着江与青去主治医生办公室商讨后续治疗方案。就在他们两人和医生确认用药细节时, 他们收到了连云舟再次尝试自杀的消息。 这甚至称不上一次真正的尝试。因为连云舟根本没有做什么计划, 似乎压根没考虑过成功的可能性。 病房里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地方都做了安全处理,即便从床上摔下也不会受伤,更有24小时专人看护。任何理智的人都明白, 这不是一个自杀的好地方。 可连云舟还是出手了。 护工后来回忆道,连云舟在被扶起来吃药的时候就明显不在状态,和他说话得不到清晰回应。病人的目光飘忽不定,却一次次地落回护工手里拿着的药瓶。 就在护工准备收起药瓶的瞬间,他猛地伸手, 试图抢夺药瓶——结果当然是失败。 下一秒他就被牢牢制住,甚至连药瓶的边都没能碰到。 当唐希介和江与青跟着主治医生匆匆赶到病房时,连云舟仍在虚弱地挣扎,但是很快没了力气。因为用力过度,他浑身都在细细地颤着,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主治医生迅速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确认没有因挣扎造成外伤。 唐希介担忧地侧身绕过医护人员,望向那个还被按着双手、以别扭姿势蜷在病床上的人。病人的眼神完全是空的,没有在看任何人。 主治医生低声对赶来的护士嘱咐了一句。江与青看见护士取出的药物,还是镇静剂。 这确实是眼下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她默默移开视线,看向身旁紧抿着唇、目光灼灼的唐希介,正想拉他退到病房外,将空间留给医护人员,却看到他大步上前。 唐希介轻柔而坚定地抓住了那只颤抖的手腕,低声唤道:“哥哥。” 连云舟涣散的目光终于凝聚了些许。他怔怔地、直直地望向唐希介,片刻之后,那双被护工压着的、紧绷的手渐渐卸了力道,放松了下来。 第138章 “没事了。”唐希介轻声道。 原本制服着连云舟的护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迟疑地看向主治医生,得到默许后,才谨慎地退开几步。 一旁已备好镇静剂的护士也犹豫地停下动作,望向医生。江与青注意到这个细节,她看着主治医生微微摇头示意护士暂缓用药,心里隐约明白了医生的考量。 连云舟的心理治疗一直进展缓慢。江与青高度怀疑,正是唐希介的威胁,才让他觉得必须尽快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连云舟展现出的状态,完全不像是个需要24小时监护的、有着自杀风险的患者。 换而言之,他还在刻意隐瞒。 而现在,就是一个窥见他真实想法的机会。 自从看到唐希介之后,连云舟便安静下来,只是在少年试图扶着他躺下的时候挣扎了起来。 “不……我……”他没有组织出成段的语句,转而像陷入刻板行为般,开始用力撕扯腕上的精神力限制器。 那限制器本来就是给犯人带的,自然纹丝不动。在他指尖磨破前,唐希介及时握住了他的手腕。 连云舟呼吸依然紊乱,胸膛急促起伏,颠三倒四地低语道:“如果没有这个的话……很快的……几秒钟就好了……我不会再犯错了……” 在那个瞬间,唐希介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要用最坚固的手铐,最牢不可破的誓言,才能束缚住这个人,阻止他再次走向自我毁灭。 哪怕最终留下的,只是一个被责任强行拼凑起来、被锁链禁锢住的破碎灵魂,他也—— “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他听见连云舟问。 “……什么?”唐希介下意识问道。 浓烈的情绪慢了一拍。当唐希介终于消化了这句话的含义,才感受到更汹涌的痛楚席卷而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而连云舟只是迫切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没有别的心愿了。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好不好?” 这个永远在无条件回应所有人期待的人,这个永远将他人需求置于自身之上的人,迫切地许下了自己的第一个愿望。 这句轻飘飘的请求,比任何哭喊都更沉重地砸在唐希介心上。 唐希介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份沉默似乎被理解成了拒绝。病人更加沮丧了:“为什么连你也不愿意……” 裴知予不愿意就算了,为什么连受他照顾的唐希介都不愿意? ——不是这样的! 就是因为哪里都做得很好,才不能放你走。 唐希介在心底呐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只能手上微微用力,把病人扣进怀里。 他甚至不敢真正抱紧怀里的人。这具身体太过单薄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受伤。 连云舟连一点点压力都承受不住,又怎能承受他那近乎毒誓的威胁与挽留? 他都做了什么啊?唐希介一边想着,一边艰涩地开口:“你哪里都做得很好,所以我——” 他哽住了。 所以我才一直任性。 所以我想要不顾一切地留住你。 病人沉默了一会儿。唐希介能够感受到,怀中的身躯传来不自然的颤抖,紊乱的呼吸节奏始终没有平复。他心生不安,几乎要动用异能将人放倒,交给医生处理。 唐希介就听到连云舟在他耳边,极其低弱地开口道:“我很难受,我不想要再痛苦下去了。” 他还有很多想说的。 疼痛很讨厌,头晕很讨厌,吃不下东西很讨厌。 吃药很讨厌;脑子被搞成一团浆糊,什么都思考不了很讨厌;打完镇静剂之后,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也很讨厌。 所以,在离开这一切的曙光刚刚出现的时候,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扑了上去,抓住它、攥紧它。 但是,仅存的理智慢慢回笼了。 他说:“啊。” “——我搞砸了。” 又一次不管不顾地任性了起来,不关心任务npc,也不关心任务能不能完成,甚至连自己能不能达到脱离任务世界的目的都不关心,只是在逃避的本能下行动了。 真是难看。连云舟想。 “没有,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这回轮到唐希介语无伦次了。他慌忙俯身安慰,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放轻松,先好好休息,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看着护士上前为病人注射药剂。在体力耗尽与药物的双重作用下,连云舟再次陷入昏睡。 那具过分单薄的身躯被轻柔地盖上了被子,看起来几乎是了无生气的。 要是爱也能像药剂一样被注射进身体该多好。唐希介不合时宜地想着。 那样,就不必再用这些苍白无力的语言反复描摹,而是直接将爱填入这具萌生死志的躯壳,再从中产生出足够将他留在人间的重力。 ** 正如江与青所担忧的那样,连云舟那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即便及时使用了镇静剂,但自杀未遂带来的应激反应仍在体内短暂肆虐了一会儿——这点时间,已足够冲垮了病人本就脆弱的生理防线,耗尽这具躯体里最后残存的气力。 当晚连云舟就开始发烧。病人陷在病床里,微微张着嘴呼吸,每一次吐息都又浅又急,带着不祥的灼热。 他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两颊烧出两抹不正常的绯红,整个人像是被这场高烧从内部缓缓蚕食,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片病榻之上。 更令人忧心的是,情况远不止高烧这么简单。 意识模糊间,连云舟开始无意识地揪住胸口的病号服,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自上次抢救后,他的心脏状态就一直不好。之前洗胃的时候心脏骤停是诱因,之后反复的感染和持续发热加速了心脏的损耗。 此刻,在发热和情绪波动的双重影响下,那颗虚弱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失控地狂跳,每一下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猛地向下一坠,仿佛就要挣脱那些脆弱的牵连,掉进虚无之中。连云舟本能地试图蜷缩身体来抵御这股失控感,却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要是这样死掉就好了,他忍不住这么想。 作为一个在无数任务中经历过各种死亡的快穿者,他认为自己有资格说:这真是比死了都难受。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吸气又短又浅,根本无法满足身体对氧气的需求。他的视野的边缘开始泛黑,黑暗一点点向中心蚕食,最终吞没了所有亮光。 后来连云舟才知道,早在自己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就已经被紧急推进了抢救室。 ** 连云舟失败的、甚至近乎儿戏的自杀尝试,还是在身边每个人的心头投下了难以驱散的阴霾。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几天之后,裴知予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毫不意外地看见江与青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江与青是裴知予当年资助的第一个学生,裴知予对她多少有几分额外的感情。若非如此,裴知予也不会向她透露自己的其他身份的,甚至把自家妹妹都介绍给江与青认识。 所以,江与青的确偶尔会刷新在裴知予家。 “情况怎么样?”裴知予随口问道,给自己倒了杯水,又顺手往江与青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江与青注视着水流注入杯中,声音沉闷:“总算退烧了,应该不会继续恶化。但人什么时候能醒……还不好说。” 裴知予听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病人连着几天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被推去抢救了两次才勉强稳住状况。难怪赵安世最近都过得魂不守舍的。就连她这个只是偶尔听一嘴消息、不必日夜守在病房外的外人,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猜都猜得到吧。”江与青抿了口水,垂眸道,“连大病初愈都谈不上,还在恢复的过程中就受这种刺激,肯定是要凶险地病一场,多吃些苦头。” 好在是在医院里发病,病人本人也不差钱,救总归是救得回来的。但身体的损耗呢?每经历一次这样的刺激,他的身体就衰弱一分——这样的损耗,未必是日后能养得回来的。 这才是江与青最忧心的。 可是,难道这个决定就是错误的吗?难道就该放任他继续沿用过去的方式,永远为别人而活?不,问题的关键或许在于时机。但…… 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医生陷入了沉默,神情明显有些沮丧,声音也比平时低了许多。裴知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江与青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之前,广陌前辈问我,是不是该换个和他没那么熟的医生。因为我在给他做治疗时……哭出来了。他觉得我受他影响太深了。” 裴知予犹豫片刻,还是放下杯子坐到她身边,尽力温柔地拍了拍江与青的肩膀。 第139章 “……每次听他说真心话,我都觉得心疼。”江与青的声音很轻,“从医学角度判断,他做出那些举动都是合理的。我本来就不觉得广陌前辈的精神状况有好转,只是觉得……” 她轻轻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治疗确实非常消耗心力,我明白。”裴知予字斟句酌地安慰道。 是的,江与青想。心理疾病患者需要身边人持续提供情绪支持,需要有人共情他们的痛苦,并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陪伴安抚。 他们像一个漩涡,持续性地消耗着周围人的关心和爱,又像是泥潭,将靠近的人往下拖拽。 所以,不应当要求亲人或好友去承担太多,倾听和支持是她作为专业医生的工作和责任。她应该要牢牢地扎住自己的根,成为一个稳定、可靠的容器,承载并消化患者的痛苦,而不是被其吞噬。 江与青毫不怀疑连云舟有能力靠自己重新爬出来。毕竟他曾经在这个漩涡中心独自坚持了那么久才被彻底拖垮。但在他彻底康复之前,需要漫长的时间。 “所以你觉得,”江与青轻声问,“他之前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吗?不断地、持续地把身边人从泥潭里拉出来……” 自己却陷了进去,被那片黑暗彻底吞没。 人心终究是有极限的。再坚韧的灵魂,也经不起那样无休止的给予和透支,不间断地为别人考虑。 即便如此,即便折磨得鲜血淋漓、残破不堪,那颗扭曲的心灵依旧拼凑出了正常的表象,依旧随时准备着切开自己,把所有的温暖与善意掏出来送给别人。 令江与青感到无力的是,连裴知予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连裴知予都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 连云舟第三次自杀失败的一周后,灵启集团总部,会议室内。 “嗯,好的,辛苦了。” 刚刚结束会议的赵安世正与陆续离开的同事们点头致意,一抬头发现裴知予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面前。 她微微抬了抬眉毛,赵安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 ,两人出现在连云舟原来的办公室——现在这里已经被赵安世当做临时办公室了。 裴知予刚反手关上门,赵安世便投来询问的目光:“工作时间找我做什么?” “关心一下同事的精神状况。”裴知予耸了耸肩,“只是觉得你这两天压力很大的样子。” 她语气轻松,目光却敏锐:“压力都往下传导到其他同事身上了,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赵安世不爽地咂了咂嘴。他看不惯裴知予的一大原因,就在于她和连云舟无论在心理上还是现实中都处于平等地位,所以赵安世在她面前永远矮了一头。 “只是为了应对股价暴跌,工作压力比较大。”他硬邦邦地回答。 赵安世直视着这位灵启集团的另一位创始人,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连云舟并非第一次因健康问题无法处理工作。以往他也曾因伤势未愈或忙于异能局事务而无暇顾及公司,那时也是赵安世临时代为接手。 但这次情况特殊,他从夏季就开始因病休养,如今已近深冬,他的健康状况依然没有起色。 连云舟在公司缺席实在太久了。即便他们刻意将消息公布的时间与广陌的自杀风波错开,想要避免被异能局的有心人察觉,也仅仅勉强多拖延了几周。 上周,他们不得不依照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硬性规定,发布了正式公告:连云舟因病卸任ceo,由赵安世接任。 裴知予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大大咧咧地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啊,我觉得你处理得挺好的。这么大的压力,也算是扛住了。” 她语气轻松地分析道:“公司内部的高层都清楚,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信。外头那些不放心的人嘛,看到我们签下新的大单子,信心自然就回来了。昨天新一代可穿戴精神力增强设备的发布会一开,股价这不就稳住了吗?” 赵安世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想想他当时那么迫切地希望我能独当一面,还因为我只愿给他打下手而生气……原来是因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根本不想活下去了。我一想到这个就……”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间挣脱出来。 裴知予默默移开视线。从当场阻止连云舟自杀后,她又何尝没有过类似的顿悟。 在裴知予从异能局实验室偷偷捡回报废的设备,在家修修补补,再和连云舟一起用这些旧设备拼搓出最初的作品的时候,在那个在灵启集团还只是个雏形的时候,赵安世就已经跟在他们身边,成了这个小团队最初的第三人。 裴知予原本也以为,连云舟当时那样手把手地教导赵安世,给他实践机会,至少在走上正轨之后会让他担任市场或销售经理这类要职。没想到最后却只让他做了特助。 她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曾有过一次不愉快,想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但是赵安世现在情绪不对,真是为了这个吗? 若真要为此崩溃,那早就可以崩溃了,在第一次察觉连云舟有轻生念头时,就该意识到某人过去的良苦用心才对。 唉,我为什么永远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裴知予烦恼地挠了挠头,不禁思考:在污染区废土上度过的青春期,和必须隐瞒真实身份的大学生活,是不是真的显著阻碍了她的社交能力发展?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默默将一盒纸巾推到他面前。 赵安世抽出两张纸巾,紧紧压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最让赵安世恐慌的,并非连云舟再次自杀这个事实本身,而是他选择的时机。 急躁、迫切,根本不像是连云舟的风格。 赵安世原本以为,第一天反而是最安全的。连云舟应该会等待一个更加出其不意的时机。 或许会拖到第二周,甚至第三周,拖到所有人都逐渐放松警惕,拖到不再强制性地用柔软的东西包围着他,甚至拖到他重新获得独处的空间…… 到那个时候,连云舟才会下手。 这份仓促的决绝只意味着一件事:自我了断对他的诱惑强烈到无法抗拒。 这个认知让赵安世浑身发冷。 “想什么呢?”裴知予讶异地问,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困惑,“赵安世,你难道没有想死过吗?” 赵安世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可对上裴知予那双坦然的眼睛,他又觉得这问题再正常不过。 这就是契刀,简单、直白、锐利。正因如此她在佣兵组织中备受拥戴,也正因如此在商场上被连云舟牢牢压在技术岗位上。 所以她就这样问出口:赵安世,你在实验室度过了这么多年,经历过这么多次实验,你难道没有想死过吗? 裴知予理直气壮地问道:“你现在难道不觉得,当时没死成太好了吗?所以连云舟也一样啊。等他熬过去,未来总会好起来的。” 通过砸钱砸异能,虽然未必能让连云舟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续上多久的命。但是等他的身体再恢复一点,能承受高强度的止痛异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冲刷的时候,让连云舟舒舒服服地过完最后的时光并非没有可能。 在裴知予看来,生理上的痛苦没有异能解决不了的。而只要生理病痛被控制住,心理上的问题便可以从长计议,总归是能找到办法的。 “是啊,现在的生活很好。”赵安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 “——是谁给了我这样的生活?是谁告诉我生活可以很美好?又是谁让我相信这一点的?”他平静道。 “我一直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他把他的观念教给了我。”赵安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如果那样的他、我所向往的他,都觉得活着太痛苦了,那是不是我也应该……” 应该让他走。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可话刚到嘴边,他就感到喉咙被什么死死堵住,呼吸也跟着变得困难,不得不把话硬生生咽回去。 赵安世为此感到庆幸。毕竟他还没有说出来。 裴知予沉默了许久,久到赵安世以为她不会回应。 赵安世正百无聊赖地猜测着她的反应时,就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出声道:“我的天哪……我要被你的逻辑绕进去了。” 裴知予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你把话说得好像你有决定权一样。还没到绝症那个地步,医院肯定主张积极治疗。” 她歪头,继续追问道:“而且你算老几啊?在医院签字出院都轮不到你,起码要唐希介来签字。” 怪逻辑。赵安世心想,但肩膀却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他嘴硬地反驳:“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就在这里!”裴知予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干嘛?还不如想想怎么把人哄好,把你这份心意好好传达出去,再想想接他出院后要怎么照顾。” 第140章 “你难道希望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这样的吗?和家人的争执,被强迫着、威胁着留下来,威胁解除了还不能离开,反反复复的生病抢救……” “结果就因为有人想通了,就施舍一样放他走——你难道就希望他对你们的印象就停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赵安世张了张嘴,可浓重的无力感堵在喉咙里,让他连这句最简单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你就不想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裴知予有些别扭地在空中比划了几个手势,哪怕是她也没办法轻易地提及那个人的死,“在那之前 和他一起创造更多的回忆吗?” 赵安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应道:“……说的也是。” 说到这里,裴知予突然记起此行的目的,生硬地把话题拽了回来:“对了,还有工作上的事,你也多上点心。这毕竟是某个人心心念念的产业。” “当然,当然。”赵安世把揉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声音恢复了平稳。 办公室内的氛围一变,好像又回到了日常的样子。 赵安世理了理西装领口,随口道:“麻烦裴小姐不要在股东会议上弹劾我不称职。” 裴知予听了这话差点翻个白眼——连云舟名下的股份早就全权委托给赵安世代持,股东会上谁能动得了他? 但看着某人重新打起精神的模样,她还是咧嘴笑了:“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 连云舟自杀失败后,系统空间内。 “我搞砸了。” 宁长空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你骂我吧。” 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低声补充:“其实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楚清歌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视线仍落在监控npc的屏幕上,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立即回应。 “你不骂我吗?”宁长空不安地追问。 “哪有人上赶着找骂的?”楚清歌终于转过身,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搭档面前,沉下声音,“说句心理话,我现在还真的有点想骂你。”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问道:“你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宁长空委屈:“我不是说了吗?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就是纯粹屈服于冲动,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了。 “不,”楚清歌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视线牢牢锁住搭档的脸,“我想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又尝试自杀。我是说上一次,唐希介带你出去的那次。” 她微微眯起眼:“我当时就问了,你那个时候到底是准备做什么?” “准备……去死啊,还能做什么啊?”宁长空满脸无辜。 楚清歌面无表情地打断道:“那你直接用异能啊。把自己撕成血雾对你来说没那么难吧?你刚刚不就是准备摘下限制器这么做吗?” 宁长空哑口无言。 楚清歌步步紧逼:“这样连遗体都不用处理,只要挑个好位置,让血被冲刷掉,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微微低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之前就觉得,你跟我定第一版死遁方案的时候状态就不对……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宁长空不说话,倔强地把脸偏开,拒绝与她对视。 “你知道我其实可以对你测谎吧?”楚清歌直起身,双臂环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我能测那几个npc的黑化值一样。猜猜看,如果我现在要找一个指标测你,这个指标该叫什么?”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宁长空不耐烦地咂舌。 他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却仍带着隐隐的执拗,反驳道:“但你不能否认我的感受。我想要离开的冲动是真实的。” 不然他也不会完全不顾后果、不带脑子地进行这第三次尝试。 “那我们现在就走。”楚清歌语气平淡,“直接强制关机,我把你的灵魂直接带走,留下一具不会再醒的身体。反正木僵状态也是重度抑郁的常见症状,符合逻辑,写报告时也能把道理讲通。” “……还能这么操作啊?”宁长空愣了下。 楚清歌无语:“我就不该指望你的记忆力。” 她把话题绕了回来,声音冷静:“你想清楚了随时叫我,我们随时强制下线。任务失败就失败,我不在乎那点损失。” 又是一阵沉默。宁长空合着眼,似乎在斟酌这个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选项。 终于克服了对熟人坦露心声的尴尬,楚清歌又别扭又生硬地再次开口,补充道: “在无限的时间里,没有什么比快乐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痛苦更令人难以忍受……所以我希望,你能做出不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她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压力超出了心智负担的极限,宁长空是不可能做出这种过激行为的。 “……谢谢。”宁长空依旧捂着脸,轻声道。 楚清歌尴尬地移开视线,正好瞥见了她的零食柜。 ……被某个蹲在系统空间宣泄情绪的快穿者扫荡一空的零食柜。 她的语气一转:“……对了,如果真要付违约金的话,记得你付大头。” “啊?这么多年搭档了!你怎么还在跟我算钱的事?!”宁长空顿时直起身子,一脸不敢置信。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28/.11.28 2026.1.29 二稿,重新编排文本顺序,重写了最后一段两人的对话 我的存稿居然只有两章正文和一章番外了,真是令人伤心()我周末努力多写点 其实我考虑过搞个木僵if的番外,但我不知道这种展开和死遁成功if有什么区别,要是有老吃家能品出不同也可以给我分析一下……我努力再炒个菜…… 翻了一下我的废稿,我居然之前写这段情节的时候还考虑过写mect?但mect给我感觉就更加无趣了xd 第74章 重新开始什么鬼 唐希介那天找连云舟谈过话之后, 系统空间内。 宁长空盘腿坐在沙发上,又开始折磨他的抱枕了。 “你不要告诉我你又动摇了。”楚清歌无语。 “你看,形势不是又发生变化了嘛, 我就……”宁长空越说越没底气。 楚清歌轻轻叹了口气。 宁长空忍不住抱怨:“别表现得你好像是我的监护人一样, 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我只是不太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楚清歌露出非常认真的神色,语气也郑重起来, “你折磨我算了,我不太愿意看到你自己折磨自己。” “嚯, 真肉麻。”宁长空别扭地把头偏到一边。 楚清歌走到沙发旁,在扶手上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你想好了我们就走, 大不了强制下线。” 宁长空反应了一会儿, 猛地瞪大眼睛扭过头:“啊?我们还有这功能?” 轮到楚清歌震惊了:“当然有啊?你不要说你忘了。” 宁长空捂脸:“……我说我完全忘记这么回事了,你信吗?” “可我明明记得不久前才帮你强制下线过一次啊?”楚清歌不可置信。 “真忘了。”宁长空扯了扯嘴角,“亲爱的系统小姐, 麻烦你查一下,我上次需要用到这个功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楚清歌认真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十五六个任务之前?那个世界有不死魔法和复活的设定, 为了避免意外, 我们只能这么下线。” “我觉得没隔多久吧?”她的尾音带了点不确定。 宁长空气极反笑:“那麻烦你计算一下,这十五六个任务花了多长时间?” 楚清歌还真的认真帮他算了起来:“有几个世界你比较喜欢,待得久了点……加起来大概一千两百多年?要算上你主动快进跳过的时间吗?” 两人对视片刻。 宁长空满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楚清歌率先收回视线, 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的记忆和你的心智强度一样不可靠。” “心智强度是没有必要提到的。”宁长空抬手制止,一脸严肃,“我还是觉得,我在这个世界崩得这么厉害,和这具身体有着非常大的关系。” 就是因为连云舟的身体各方面条件都太差了, 所以他才会这么轻易地精神崩溃,绝对是这样的。 “不,我是说这两件事是一回事。”楚清歌反驳,“就是因为你总是用这种全情投入的方式做任务,之前的记忆才容易模糊,心态也容易崩。 “全情投入是我的优势好吗?”宁长空哼了一声,又自我纠正道,“不对,不止是优势,这是我的生活方式亲。做任务就是我的生活。” “好的,那我不给你安排度假世界了。”楚清歌作势要打开终端,被宁长空眼疾手快地按住。 “咳……那个,”宁长空干笑两声,“度假还是要的。我真觉得这个任务结束之后,我得好好歇上一阵。” 第141章 楚清歌顺势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将话题拉回正轨:“说回正题,告诉我你想不想走?” 在宁长空开口之前,楚清歌又抢白道: “——抛开任务不谈。告诉我,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还有必要再待一段时间?” 宁长空瞬间就失语了。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沉默在系统空间里蔓延。许久,他才低声道:“任务已经做完了,但我还是觉得……还是觉得还有点不甘心,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宁长空把脸埋进掌心,捂着脸沉思了一会儿。 片刻,他抬头,茫然道:“该死……这个任务是我自己主动选的对吧?” 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困惑。楚清歌想。她眨了下眼,动用系统的权限拍了张照。 随后,她才用一贯平稳的语调,替他补全了那段回忆:“确实。当时没有紧急指派,总部列了5个任务让我们自己选。是你主动提出要接这个的。” “我想不起来更多了。”宁长空苦恼地抹了把脸,“这种情感上的细节我总是记不住。” 他确实曾借助快穿局的技术特化过记忆能力,但那主要针对知识类的记忆。在个人经历方面,他并未对自己做太多修正,只是锁定了最原初的记忆,让自己不至于在漫长的时间中彻底迷失方向。 而对于任务世界的经历,他的记忆能力与常人并无二致。 那些欢笑、泪水、相遇与别离,那些曾让他心头一动或辗转难眠的瞬间……他任由它们如流水般,随着一个世界又一个世界的更迭,随着成百上千年的无声推移慢慢淡去温度与细节,变成任务记录上的干瘪文字。 他时常需要楚清歌在旁梳理,才能辨认出那些忽然浮上心头的模糊情绪究竟源于何处。但比起被过量的记忆和情感压垮,宁长空情愿选择主动遗忘。 楚清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旁边挪挪,自己在沙发上挨着他坐下。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她问道。 “还行吧。”宁长空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试图用清晰的语言概括混沌的感受,“镇痛和抗抑郁药的剂量都调好了。我现在除了容易累、情绪麻木、偶尔脑子转不动之外……其他都还好。” 他停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反正这身体也就这样了,只要不浑身疼我就觉得挺好了。” “虽然我很想吐槽你对‘挺好’的标准,但算了,生命力顽强也算是你的个人特质吧。”楚清歌没忍住,还是叹了口气。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镇静道: “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的建议是:只要你觉得现在的生活还算可以,只要你觉得现在就走了可能会有遗憾,那你就继续活活看。” 说着,她竖起两根手指,在宁长空眼前轻轻晃了晃: “要是这两点里有任何一点你觉得不满足了,我们就离开。怎么样?” 宁长空盯着那两根手指看了好一会儿,肩膀一点点塌了下来。 “那就这样吧,我也不纠结了。”他答应了下来,随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往后靠进沙发里,连眉眼都跟着舒展开:“比起坐在这儿想这些有的没的,果然还是纵情生活更重要。”也更适合他。 话题尘埃落定,紧绷的气氛消散,两人的相处模式光速复位到往日的状态。 楚清歌起身,挪回自己的监视器前,随口问道: “你想知道唐希介现在在做什么吗?” “不是什么令人担心的事吧?”宁长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楚清歌盯着监控唐希介的屏幕,嘴角不明显地上扬了一些:“不是。” “那我没兴趣。”宁长空从沙发上滑下来,开始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我放风的时间到了吗?那具身体睡够了没?我可以醒了吗?” “还要半小时。你让他再歇会儿,不然醒了也不好用。”楚清歌优先回答了他的问题,然后才吐槽道,“你知道的,你如果真的想看那本书,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副本。” “但是那本有异能效果啊——”宁长空拉长了语调,“照片的现场感强太多了。我就想看实体的。” 这个空间还原的是他们俩死前所生活的世界的科技水平。想要把其他任务世界的特性——无论是异能、灵气还是魔法——带进来,都有些麻烦。 楚清歌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又想嘲笑我?”宁长空不满道。 “对的。”楚清歌坦率地承认,随即主动提议,“这样吧,我检索一下你之前在这个任务世界里的经历,看看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你没读过的书……说不定能复制一本出来,给你打发时间……” ** 楚清歌的预测还是精准的。半小时后,连云舟在昏沉中缓缓醒来。 和他睡着前一样,江与青依旧守在他床前。 按照最近的生活作息,她在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之后,,随后将病床床头慢慢摇起。 “会头晕吗?”江与青一边调整高度,一边轻声问道。 “没有。”勉强坐起来的病人低声回应道。就算刚刚睡了一觉,他的气色还是很差。 “还有哪里疼吗?”江与青不放心,继续轻声提问。 在连云舟多次抱怨过不舒服之后,江与青与院方反复沟通了许久,让主治医生同意大幅度增加使用异能为他镇痛的频率。 尽管这会干扰对病情的准确判断,并需要对病人进行更严密的监护,但维护病人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显然更为紧要。 连云舟回答道:“没有。” 在病痛被异能彻底隔绝后,连云舟的精神状态确实稳定了许多。他温顺地配合着江与青的每一个问题,乖巧得令人心疼。 但江与青敏锐地察觉到,这份顺从之下的内核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具体是什么,她却说不清。 “那……有哪里不舒服吗?”江与青倾身仔细观察,总觉得连云舟的呼吸过于浅促,担心他还有未说出口的不适。 连云舟垂眸静静感受了片刻,才轻声答道:“有点没力气。” 院方负责镇痛的异能者所使用的能力与宋听涛的异能有些相似,都带来一种被温水包裹般的舒适感。疼痛和不适确实被完全屏蔽了,可与此同时对身体各部位的感知也被一并削弱。连云舟觉得自己像浮在半空,身体不太使得上劲。 听到这个回答,江与青的心立刻揪紧了:“要躺下来休息吗?” “不要。”连说话都费力的病人固执地摇头。 江与青明白他为何如此坚持,便退让一步:“那……还要看书吗?” 这是最近这段时间里连云舟增加的爱好。所有关心他的人都为此感到些许宽慰:他终于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并且成功地将这个意愿表达了出来。 见病人轻轻点头,江与青便动手在病床上搭起一张轻便的小桌,将摄影集轻轻摊放上去。 病人安静地垂眸,一页一页翻阅着。细软的刘海垂落额前。 尽管今日仍显得虚弱,但以这段时间的标准来看,他的状态已算不错。至少没有虚弱到坐不稳身子,也没有乏力到连翻书页都需要帮助。 这本摄影集出自一位颇有名气的异能摄影师之手。他的异能能让观看者一定程度地沉浸于拍摄者或被拍摄对象当时的记忆与情绪之中。 而江与青手中的这一本,更是经由专业精神科医生精心编排过的治疗版。除了壮丽恢宏的自然风景,让病人短暂抽离个人苦痛,沉浸于天地之辽阔,书中还收录了大量充满温情的画面: 柔软蜷缩的幼猫,晒太阳的农家小狗,孩童无邪的笑脸……那些未经修饰的欢乐与幸福,透过照片直抵人心。使用类似的异能进行几乎没有副作用的情绪干预,是一种相当先进的心理疾病治疗手段。 江与青仔细留意着病人的状态。他专注地望着画页,目光缓缓流连于每一张照片上。 如果不去看他过分苍白的脸色,不留意那时而急促、时而浅弱的呼吸,这恬静的画面几乎让人错觉这是个正在享受阅读时光的普通人。 直到病人开始无法精准用指尖捻起书页,眉宇间也浮现淡淡倦色时,江与青才轻声叫停:“今天就看到这里吧。” 病人顺从地任由她将书从手中抽走。他每天能保持完全清醒的时间很短,有体力进行阅读的时间就更短,于是他的视线此刻还恋恋不舍地黏在那合拢的封面上。 江与青见了,心头一软,有些想笑。 她自己其实也翻过几次这本摄影集,同样被深深吸引,所以并不意外连云舟会对这本厚重的图册如此爱不释手。 江与青也是在十几岁的时候遇到了异能的出现,她自认是异能时代的原住民。可即便如此,这种融合了异能原理的新奇物品依然能一次次给她带来惊喜。 让她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些伴随着异能而来的污染,这该会是一个多么有趣、多么令人向往的时代啊。 第142章 “能给我几本新的吗?”连云舟轻声问道,“我想看点不一样的。” 他主要是想借机让楚清歌复制几本,让他在系统空间里也能看点东西打发下时间。 虽说他也不是不能直接加速跳过这些等待的片段……但宁长空还没有看够。 “当然可以。”江与青温柔地应道,“不过等明天再说吧,今天先休息。” 冬天的白天短,此时病房外的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嗯。”连云舟应了一声,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还有明天这件事。 病床缓缓摇下,病人恢复成平躺的姿态。方才的阅读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再加上药物的作用,连云舟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了。 他闭着眼的模样显得格外脆弱,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 江与青为他掖好被角。她注视着这张苍白的睡颜,心想: 无论如何,这都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 另一边。 楚清歌所提到的唐希介,此刻正站在裴知予家门口,和门内的人大眼瞪小眼。 “你来干什么?”裴知予拉开门,露出了牙疼的表情。江与青倒也罢了,唐希介怎么会挑个休息日来找她? “来解决我哥的精神问题。”唐希介神色不变,回答得无比平静。 裴知予烦躁地揉了揉本就凌乱的头发,侧身让他进来:“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虽然已经接近正午了,但她其实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都没梳理通顺。 “你认真的?”唐希介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你是说,你这个和他相识十几年、明里暗里双重身份的老朋友,帮不上忙?” 他跟着裴知予走进客厅,边走边说道: “论对我哥的了解,无论是我这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堂弟,还是像赵安世那样从一开始就地位不对等的实验品,都比不上你吧?” 唐希介说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愿意帮忙?” 裴知予啧了一声,抱起手臂:“少来道德绑架这一套。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前辈,放尊重点。” 话虽如此,她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飘向厨房。裴知予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还没烧水,要不给这臭小子倒点直饮水算了。 唐希介没有在沙发上坐下。他站在原地,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我听赵安世说了……我哥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就是你发现的。” 裴知予神游立马结束了,正准备去厨房的脚也收了回来。 这句话一下子把她带回到了那天。所有细节顷刻复苏。她甚至不用闭眼,就能清晰地看见那天透过异能所窥见的,连云舟的内心。 随后,强烈的不真实感、震惊、恼怒,以及酸楚到喉头发紧的心疼……混成一股滚烫的洪流,猛地冲上心头。 裴知予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由于异能的效果,她对情感的记忆还是太深刻了。 唐希介仿佛没有察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所以,你应该也和我一样,懂得那种不顾一切想要留住这个人的感受。” 裴知予转过身,与唐希介四目相对。 她在年轻人眼中看到了跳动着的、灼灼燃烧的火光。 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执念。 “不要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医院和医生身上,以为交给专业人士就万事大吉。”唐希介语气坚定,“一定有些事,是只有我们——无论是作为家人、朋友,s级异能者——才能做到的。我想为哥哥做到这样的事。” “你很上心。”裴知予微微侧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他是我的亲人,我的哥哥,也是为我开启人生新可能的导师。”唐希介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炽热的情感,“我怎么可能不上心?” 裴知予忽然觉得,怀有这种想法的人挺多的。 会为了连云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愧疚,而悲伤,而心疼的人很多,但唐希介无疑是其中最为决绝的那一个。 他执意要闯进那片荒芜的内心,一寸寸掘开板结的土壤,固执地、笨拙地、甚至有些蛮横地,想要往里面埋下一点点生的种子。 说到这里,唐希介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声音: “如果从来没有人教会他珍惜自己,那就由我来做到。这是我唯一能回报他给我一个家的方式。” 裴知予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对方仿佛一定要咬牙切齿地吞下什么东西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就在实验室行动开始的前一天,唐希介得知连云舟竟然还打算亲临现场时,脸上也出现过同样阴沉的表情。 裴知予注视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神情终于软化下来。她忽然转身,脚下方向一变:“跟上我。” 这反应出乎唐希介的意料。他怔了怔,随即连忙快步跟上。 没走几步,裴知予又忍不住抱怨:“说真的,下次别一声不吭就找上门来。万一我不在怎么办?你不是白跑一趟?” “那我就找裴知行玩啊。”唐希介答得理所当然。 裴知予一时语塞,却听见少年在她身后,年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我们这是要去——” “我的实验室啊?”她回头瞥了他一眼,一脸莫名其妙, 看到唐希介眼中骤然亮起的惊喜时,裴知予没忍住,笑了出来:“干嘛这副表情?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 裴知予向来不在意规矩。异能局的保密协议、灵启内部的禁令,她都能抛到脑后。她是唐希介认识的人里,能以最小代价提供异能装置研发设施的那一个。 她的实验室藏在地下。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 裴知予忍不住又开口问道:“话说你怎么这个点才来找我?你要是真有心,不该在刚知道某人想死的时候就冲过来吗?” 唐希介答道:“这两天刚放寒假。” 他为了实验室探索行动请了太久的假,日程被看望连云舟,复习功课,自学异能装置开发基础,精进异能,定期到异能局干活……填满了,放假了才有时间来找裴知予。 两人之间冷场了一瞬间。 裴知予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还真是,裴知行前两天好像也提过这茬。 “那你得努力点啊。”她轻轻笑了一声,揶揄道,“总得把人接回家过年吧?在那之前,你起码得搞个demo出来才行。” 楼梯走到底,映入唐希介眼帘的是一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墙壁。 裴知予伸手在某块砖缝处按了一下,墙体内传来细微的机械转动声,紧接着一整块墙面向侧面滑开,露出密码面板。她快速输入一串字符,厚重的金属门这才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好了,”裴知予站在缓缓显露真容的实验室门口,侧身朝唐希介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1.29 2026.1.30 二稿,重写了一遍,情节还是这么几个情节,内容重构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这一章为什么会写这么长……这一章的初稿大概四千字都没有 【以下是从初稿里被删掉的一段,可以配合第三次自杀if食用】 江与青刚收起书,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立刻紧张起来。 “只是觉得,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连云舟轻轻道。 这句话让江与青心头一紧,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联想。 “别往其他方面想,”连云舟打断她的思绪,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却无力地垂下,反而显得更加苦涩,“我是说,作为病人来说,我好像做得不够好。” 他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轻:“我没办法面对我自己的问题,只能一味地逃避……像现在这样。” “不,我觉得你已经做得非常、非常好了。”江与青柔声安抚,目光温暖地落在他身上,“我作为医生,本就是来帮助你面对和解决问题的。现在做不到这些都没关系,你的身体还太虚弱。” 她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愈发温和:“等体力恢复一些后,你会发现很多问题不再那么棘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为之后的治疗积蓄力量。” “……对不起。”苍白的人微微弯起眼睛,那笑意却浸满了歉意,“我还是没办法……” 没办法谈论自己遇到的问题,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那样做,甚至没办法面对自己的家人。 “不用为了自己的痛苦道歉。”江与青轻柔地制止,“相反,该说感谢的是我。” 连云舟眼中浮现出困惑。他刚想开口,说无需再为过往的出手帮助道谢,说她如今早已偿还了所有恩情—— “我想感谢您坚持到现在,”江与青抢先一步开口,她的眉眼温柔地舒展开来,“让我还有机会坐在这里与您对话。更感谢您还愿意让我继续陪您走这段路。” 第143章 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我的工作就是陪伴您度过最艰难的时刻。接下来那些您暂时无力独自面对的问题,请让我与您共同承担,好吗?” 尽管江与青发出了邀请,但身心俱疲的病人此刻还无法给出积极的回应。看着脸色苍白的人再次弯了弯眼睛,江与青开口制止道:“不道歉。” “没有道歉,”病人软软地说道,“我想休息一下。” 第75章 照顾小孩什么鬼 江与青很惊讶会在病房外看到宋听涛。 包括赵安世在内的大人对这个孩子的观感都比较微妙。年龄相近的崔应溪能够享受到长辈们全然的关爱之心, 但宋听涛很多时候没有这样的待遇。 但至少有一点所有人都是同意的:不应该让小孩子接触到这么残酷的话题。 在江与青的记忆里,崔应溪和宋听涛两个未成年人只来过医院一次,还是在赵安世亲自陪同下来的。之后无论他们俩怎么闹, 都被大人们坚决拒绝, 不允许他们迈入这家医院一次。 江与青走到他身边站定,隔着病房的玻璃一同看向里面昏睡的人。 病人现在看起来依旧很糟糕。他的脸色是一种了无生机的惨白, 身形单薄,被子盖在身上也撑不出什么弧度, 脆弱得像一捧随时会融化的雪。 说是病得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让一个孩子亲眼见到自己全身心信赖的大家长病成这样,本就足够令人担忧。但江与青知道,其他人真正担忧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们最担心的, 就是这两个孩子会产生自责的情感。 江与青正这样想着, 耳边就传来了宋听涛轻轻的、颤抖的声音: “我做错什么了吗,医生?” 宋听涛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只比他年长两岁的崔应溪早早地学会了在所有场合主动插科打诨,联络情感, 总是非常用心地维护这个家。 而宋听涛的爱恨都如此浓烈而直白,他从不为任何事委曲求全,将青春期别扭又叛逆的一面表达的淋漓尽致。 他是曾经得到了最多偏爱, 最娇纵最任性, 也是最会耍手段的孩子。就连最迟钝的何进,都会因为他过于明显的争宠表现而皱起眉头。 江与青也只是从赵安世和周方琦委婉的转述中,略微了解到宋听涛的这一面。这孩子在她面前始终表现得礼貌而克制。 “我的异能是感知屏蔽。”宋听涛眼圈通红,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想要屏蔽某种感觉,就必须先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比如视觉、疼痛、疲惫……还有快乐、幸福。” 他看着江与青,眼圈泛红, 哽咽道:“先生教会了我很多事情……所以说,所以说——” “——我能把这些都还回去吗?” 宋听涛忍不住又偏过头,目光紧紧锁在病床上那个消瘦的身影上,几乎舍不得移开视线。 把我曾贪心地想要独享的一切都拿走吧。他想着。 如果是我,是我导致你被消耗到这个样子,那剖开我的心就能把欠你的都还回去吗? 宋听涛又觉得自己不配这样长久地注视着先生,他将视线转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诚恳问道: “如果我剥夺掉所有感受不幸的能力,让他只能感受到快乐……那样会好一点吗?” 只有温柔又美好的东西才配被那个人体验到,他值得一切最好的。 宋听涛带着期盼的目光看向江与青,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药物就是起这样的作用的吧?那样的话,我能做的比所有药物都更好。” 而让他失望的是,医生小姐只是露出了柔和而哀伤的目光。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你觉得先生希望看到你这样吗?” 连云舟为这几个实验品付出了太多。宋听涛刚从实验室被救出来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因为精神力失控而高烧不退。每一次都是连云舟把他抱在怀里,用异能一点点疏导,从天黑坐到天亮。 那时连云舟白天还有繁重的工作要处理,连续几周没怎么合眼。等宋听涛终于好转,他自己却很快因为因过度透支而大病一场。 无论是宋听涛有意地索求关注,还是无心犯下的错,类似的事情实在发生过太多次。家长过于纵容,小孩子又不明事理,折腾起来便无法无天。 所以当连云舟倒下时,年纪轻的实验品就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做出过的蠢事。他们不由自主地思考,是不是自己的不懂事把这个人一点点磋磨到垮掉的? 江与青费了不少口舌,才让沉浸在自责中的宋听涛相信,将先生交给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别再胡思乱想了,”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现在能为他做的,就是先照顾好自己。” 宋听涛垂下眼,很久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江与青再回到病房时,病人已经醒了。 她顶替了护工的位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床上的人似乎有些不安,用几乎听不清的气声问道:“有人来过了吗?” 江与青点了点头。他静了片刻,又抬起眼,声音微弱地追问道:“是谁?” 医生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可迎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她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猜到了。 见她不回答,病人喘了口气,本就苍白的嘴唇愈发失了颜色,挣扎着想要嘱咐些什么。一旁的监测仪上数字随之波动。 江与青连忙哄道:“不要着急……没事的,就是小宋他……” 她简略地说了说方才的情形,又向病人再三保证,宋听涛临走前情绪已经平复,被劝好了。 可床上的人仍望着她,眼底的忧虑并未散去。 最后,江与青轻声补了一句:“小宋很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这句话落下后,病人才慢慢放松了力道,缓缓靠回枕间,没再试图挣扎着说话。 江与青静静看着床上的人。连云舟恹恹地合着眼,呼吸浅而紊乱。 他的身体现在连一点情绪起伏都承受不住。明明昨天还能勉强坐起来翻几页书的人,此刻只是稍微着急,就变成了随时都能碎掉的样子,显示出令人心惊的脆弱。 可以想见,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心神,都是需要竭尽全力才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再睡一会儿吧。”江与青轻声哄道,替他掖了掖被角。 “不要……”病人虚弱地嘟囔着,“想看书……好无聊。” 江与青几乎在这个瞬间感到了狂喜。能够觉得无聊就是好的,不再是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央求着要睡觉,要在睡梦中逃避的样子。这让江与青大大松了口气。 于是,她心里又冒出了一个主意。她用鼓励的语气提议道: “等您身体再好一点,我带您到这家医院的阅览室去,好不好?” ** 话虽如此,连云舟又休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才勉强恢复到能够稳定地坐在轮椅上,可以承受短时间外出的程度。江与青这才把他带到了医院附属的阅览室。 高级私立医院就这点好,配套设施齐全得惊人。阅览室宽敞明亮,书架整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张与木质香气,,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 他们两人走进去的时候,便有几道目光不自觉地投了过来。 连云舟实在是容易吸引视线。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柔软的驼色毯子,肤色久苍白得近乎透明,看上去像一件精致却缺乏生机的瓷器。 可偏偏他脸上又带着一点极淡的温和笑意,冲淡了那股脆弱感,反而透出一种柔和而疏离的气质,很难不引人注目。 江与青不动声色地再次确认了一下伪装身份的干扰装置还在正常工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有人过来要联系方式……她真的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终于能够下床活动,连云舟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他兴致勃勃地指挥着江与青,让她把自己的轮椅推到书架边,认真地挑选起书籍。 江与青配合着帮他取书,拿到手之后还会翻看几。一看就很专业、字又密又多的书,通通不允许病人看,直接被她重新塞回书架上。为此,她收获了连云舟不满的的瞪视。 医生小姐一边第三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塞回书架,一边在心里嘀咕着:话说回来,连云舟的兴趣爱好比她预想的要广泛太多了。从植物图鉴到古典乐解析,从基础物理到冷门历史……这个人怎么好像什么都懂一点? 在江与青的严格限制下,连云舟最后只挑了几本图文并茂、内容相对轻松的书。他看江与青抱着书有些费力,便示意可以放在自己腿上,结果立刻被江与青瞪了回来。 连云舟需要坐轮椅,不光是因为身体过于虚弱无法负担行走,也有腿部伤势的影响。 切开动脉的一刀,真的是不管不顾,丝毫没有考虑过未来,神经和肌肉都因此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连云舟想要再次站起来,需要漫长而痛苦的康复训练,而他现在显然没有那样的身体条件。 第144章 连云舟自己都忘了这茬,被江与青瞪了才迟钝地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讪讪地收回了手。 江与青小心地把病人推到了阅览室的桌子旁边,想让连云舟把书放在桌子上看。他自己不太能拿得动书,同时放在腿上又会压到伤口。 这张桌子旁边也坐着其他人,似乎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带着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孩子。 她刚停下轮椅,就听见身旁传来清脆的童音:“哇,妈妈!你看——” 紧接着,江与青便听见一声极轻的的闷哼,连云舟肩膀一僵。她心下一紧,连忙转到轮椅前面查看病人的状态。 连云舟看起来是被刚刚突然的声音吓到了,脸色比离开病房前前又苍白了一些。他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额角也渗出冷汗。 小孩的爸爸大步走了过来,和江与青一样在轮椅边俯下身,语气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连云舟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勉强地扯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声音还有些发虚:“只是被吓到了,现在好多了。” 小孩的妈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赶紧拉住孩子,压低声音提醒:“小声点,哥哥身体不舒服,别吵到人家。” 听到这个称呼,江与青走神了一瞬间。 ……连云舟的外表欺骗性居然这么强吗?说实话,连云舟比这对父母恐怕年轻不了几岁,这个小孩子要叫叔叔才对吧? 久病与疲惫在他身上留下一种易碎而纯净的气质,让人下意识地便将他归入了需要被照顾的年轻人之列。 “真是对不起。”小孩的爸爸满脸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连云舟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小孩桌面上摊开的绘本上。 “那个系列很好看。”他主动找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我家里有弟弟妹妹,我以前经常给他们读这个作者的绘本。” 江与青就这样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连云舟极其自然地与对方展开了对话。他的亲和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没过几句,话题便轻松地延展开来。 他甚至还吸引了那个孩子的注意力,耐心地听着小家伙分享自己最喜欢的故事段落,连云舟随后又微笑着推荐了几本他刚才在书架上看到的绘本。 这个时候,完全看不出他的精神问题。江与青想。 连云舟表现的和往日一样温和又成熟。与他交流的那对家长大概也只认为他因为身体不好才住院休养,绝不会往心理疾病的方向去想。 江与青像个透明人一样,在旁边默默听着,目光始终留意着病人的状态。 直到连云舟的呼吸明显变得有些急促,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她才适时地介入,温和地叫停了这场对话。 刚刚连云舟毕竟被实打实地吓到了。哪怕只是短时间的惊吓,对他这具如今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依然产生了影响。 江与青不敢再让他耗神,便准备把人推回病房了。 “哥哥再见!”他们在阅览室遇到的小朋友显然在短时间内就喜欢上了这个坐着轮椅的大哥哥,临走时还不忘热情地挥手告别。 他甚至记得这位新认识的哥哥身体不好,特意把音量控制得小小的。 江与青看着连云舟脸上露出了温柔又亲切的笑容。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连苍白的脸颊都似乎被这温暖的情感点亮了一瞬。 她心里有些感慨。这本来是她在连云舟脸上见的最多的表情。她刚刚来连云舟家工作的时候,正赶上他出院不久,那些被他庇护过的实验品们都轮流来探望过。 每次她无意间撞见探望者离开时,连云舟脸上也总是带着这样温和的神情。后来他教导唐希介时,也常常如此耐心而温柔。 可住院这段时间以来,他这样鲜活的时刻实在太少了。尽管他对医护人员始终礼貌又配合,可他露出的笑容都像是苍白的假面。 和那一家三口道别之后,江与青推着轮椅,将连云舟送回病房。 轮椅的轮子在走廊上滚动,高级定制的材质让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江与青先打破了沉默,开玩笑道:“您很擅长和小孩子相处。” “经验使然。”连云舟疲惫地合上了眼睛。他微微后仰,靠进轮椅柔软的靠背里。 他少见地在对话中放松了下来,主动开玩笑道:“让我怀念一下被人全心全意仰慕,一点都不会被忤逆的时光。” 这人还在不爽被赵安世等人强迫关起来修养的事。江与青忍笑。 当时在病中的连云舟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乖顺和配合,明明自己已经开始感到不安甚至恐惧,却还要强忍着所有不适,优先去关心身边的人。 那种应对机制完全是错误的。而现在,他能流露出这样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满,反倒让江与青又心软又高兴。主动表达自己的感受是好转的信号。 “您果然喜欢小孩子。”江与青笑着说。 “江与青……”连云舟无奈地喊她的名字。 “什么?”江与青眨眨眼。 “进修一下语言表达与沟通能力吧,”连云舟闭着眼,“我求你了。” 听到这个问题,连云舟就想到江与青之前问他是不是喜欢小孩子,不由得有些无奈:这姑娘怎么做到每次都能把正常的意思说的这么奇怪的? “好的,老板。”江与青配合地应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之后的日子里,在连云舟身体状况允许的时候,江与青便会依照他的要求,将他推到医院的阅览室待上一会儿。 倒也不全是为了读书。要看书的话,他大可以在安静的病房里慢慢读。主要还是期待遇到什么人。 比如这回。 “哥哥哥哥!”连云舟第一次来阅览室时遇到的那个小孩很快就记住了这个温柔的哥哥。 小家伙一看见轮椅出现,立刻眼睛一亮,主动凑过来打招呼。 “赞赞。”连云舟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他合上手里的书页,张开手臂轻轻搂住凑过来的小孩。 赞赞是这个小朋友的名字。 赞赞的家里人也有需要上班的时候。连云舟看起来气质温和,谈吐得体,家境似乎也不错,赞赞又格外喜欢黏着他。久而久之,那对年轻的父母便很放心地将小孩托付到他手里,让这一大一小在阅览室里作伴。 当然,小孩身边始终跟着雇佣的专业护工,不可能真的让一个病人照顾另一个病人。 连云舟低头,对着那个毛绒绒的小脑袋温声问道:“今天想要看什么书?” 赞赞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地回答道:“想看英雄的书!” “我看看……”连云舟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架,很快找到了目标。他轻声拜托江与青帮忙拿一下。 连云舟总能够在医院不多的藏书里找到有趣的内容,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温柔气质也能够快速地让小孩安静下来,沉浸在故事里。 江与青一边拿书,一边忍不住想:要不是这家医院收治的儿童病患实在太少,不然他能在这里开家幼儿园,身边围着一群喊他叫哥哥的小萝卜头。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感觉某些人会嫉妒得不行啊。 绘本到手,连云舟温柔地开口:“要我给你念绘本吗?” 连江与青能够察觉到他话语中跃跃欲试的意味。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抬头看了眼守在旁边的医生小姐。 江与青轻微地摇了摇头。她她俯下身,对着一脸期待的小孩,用同样温柔的语调轻声商量道:“哥哥的身体不好,帮姐姐监督他,让他少说一点话,好不好?” 笑话,心肺功能弱到需要每天吸氧的人,怎么可能让他读东西? “好——”赞赞小朋友很上道地答应道。他钻到连云舟的臂弯里,两个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翻看起那本冒险故事。 江与青不怎么意外连云舟最近的状态有所好转,但总觉得有点心酸。他还是需要帮助别人,需要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被依赖,才能从中确认自己的价值,才能重新找到生活的实感。 如此扭曲病态的个性,完全不擅长接受,只能通过给予来建立自己的生活。哪怕这种给予正在一点点把他自己耗干,他也要无底线地优先照顾别人的心情,将所有人的感受置于自己之上。 江与青不无悲哀地想,或许对他而言,最适合的状态就是身边一直有人需要他照顾。只要还有需要操心的事情,他就还能支着一口气,就还有一根脊梁骨撑着他。 绘本摊开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主要是赞赞自己在小声地地读着。连云舟只是偶尔在他遇到不认识的字时,才轻声提示一两个字。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眉眼弯弯地看着小孩专注的侧脸。 那样生动柔软的神情,和一两个月前他再次尝试自尽时,那种心如死灰的表情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第145章 江与青在旁边静静看着,思绪却忍不住开始飘远,开始胡思乱想: 要是让家里那些人知道,先生在这个陌生孩子面前,竟然比在他们面前更自在、更鲜活……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连云舟从照顾别人中找到生活的支点和快乐,虽然这本质上还是因为他那丝毫不为自己考虑的病态逻辑,但和赞赞建立的这种联系,和唐希介之前病态的威胁毕竟是不一样的。 赞赞只是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温柔的哥哥在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陪着他,给他念故事,耐心听他说话。即便将来离开连云舟,这孩子或许会难过一阵子,但大概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其他事吸引,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这样的关系要来的健康许多,对连云舟帮助也更大。江与青把这段关系视作暂时让连云舟感到舒适,为下一步治疗积蓄力量的手段。 ……所以,她实在是没想到,她居然是真的从赞赞小朋友身上,找到了连云舟下一步治疗的方向。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1.22 拖延症大发作,写了很久才写完 我的存稿死掉了[爆哭]但是有一个好消息!我看了下,截止2026.1.31 17:30,我这个月的稿费总收入是2992.09 也就是说我这个月稿费肯定有三千块耶!大进步![猫头]我去年一整年都没赚到三千块[鸽子] 第76章 感谢信是什么鬼 刚刚拿下来的绘本读完, 赞赞合上书页,仰起小脸道:“哥哥哥哥,我不读绘本了。我今天要写信!” “什么信啊?”连云舟微微偏过头, 声音依旧温柔。 “感谢信!”赞赞小朋友一脸认真道, “我之前进医院的时候,是一个正在出任务的异能者小姐姐直接把我抱起来, 飞到急诊室的。爸爸妈妈已经送过锦旗了,但我还想自己写一封信。” 江与青实在是没想到, 都进了医院,还能听到异能局相关的话题。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却发现连云舟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病人耐心地陪着小朋友写信, 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把连云舟从阅览室送回病房的路上,江与青依旧该如何开口。还是连云舟主动打破了沉默:“不用担心我,只是一封感谢信而已。” 江与青略略松了口气。她就担心异能局的话题给连云舟唤起什么创伤性回忆。 连云舟继续说了下去:“话说回来, 我都不知道这个业务如今做得这么大了。我当初只是随口一提。” “您不知道吗?”江与青吃惊,“我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甚至组织过专门的活动。把一个箱子放在走廊, 大家可以把想写的感谢话投进去, 之后由校方统一送到异能局。” 异能局有专门的感谢信业务,主要是因为异能局很多工作大量依赖志愿者完成,且处理的往往是突发灾难, 求助者与异能者之间常常能形成救命之恩级别的羁绊。 因此,传统的锦旗总让人觉得不够,亲手写的、能指名道姓的感谢信成了更流行的感谢形式。 想到这儿,江与青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脱口而出问到:“等等, 这个制度居然是随口一提才有的吗?” “对啊。”连云舟爽快答应道,他的眼里还浮起一点笑意,“我觉得这样做挺酷的,很有超级英雄的感觉。” 江与青顿时失语。 ……等一下,异能局整个面具和代号的规定,不会也是因为觉得酷炫才设计出来的? 但是仔细想想,污染刚爆发时连云舟和裴知予也不过是中学生的年纪,再结合楚铁早年间远近闻名的中二病剑客人设……好像这一切又变得合理了起来。 江与青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已微微扬起。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您有看过写给您的感谢信吗?我想应该会有很多人写给您。”江与青问道。 光是异能者内部因为广陌净化污染的异能而捡回一命的,恐怕就数不清了。 连云舟无所谓道:“我吗?没有。” “为什么?”江与青觉得她今天实在是震惊得有点麻木了。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病房。护工上前协助连云舟躺回病床。把病人仔细安顿好后,护工朝江与青点头示意,随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连云舟才慢慢开口:“因为我觉得我没办法给出等量的回应。” 他眉眼间难掩疲态,垂着眼睛继续道:“对于对方来说,我可能是很重要的救命恩人……但是对方对我来说,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啊。” 有时候,宁长空也觉得自己厌倦了那些太宏大的,像是救世主那样的任务。 他只是路过这个世界的过客而已,不过是凭借长生者积累的经验,才做出了些超乎常人的事。 甚至他也没有付出什么真的无可挽回的代价,又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么多npc——原住民们——的感谢呢? 他连接受唐希介的感谢都觉得尴尬,更何况那些只是他随手一救的人。 一想到那些感谢信里可能饱含的泪水、庆幸、重生般的喜悦……他觉得自己要被那种热烈的情感烫伤了,下意识地就想要退避。 ……话说回来,他当时到底为什么选择接这个任务来着? 连云舟抬眼,正好看到江与青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此刻身体疲惫,又被抗抑郁药物干扰了判断,显然无法猜到江与青心里此刻是怎么样的波涛汹涌,也无法读出那眼神里翻滚的心疼 他眨了眨眼,随即不可置信道: “你不会也写过吧?” ** 面对连云舟那满脸无辜的问话,江与青几乎是落荒而逃。 ……好吧,她的确也是写过感谢信的。 好在病人已经累得迷糊,回到病床上不久便沉沉睡去。将将连云舟交到护工手中后,江与青从病房退了出来。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着。她总觉得,连云舟的心理治疗的突破口,或许就和这个感谢信有关。 那些被他刻意回避的感激与牵挂,或许正是让他练习如何更好地看待责任、如何更温柔地对待自己的绝佳素材 可具体该如何切入,如何让他愿意正视别人的回馈,江与青一时却毫无头绪。 江与青看了眼时间,决定去裴知予那里一趟,和她商量商量。 ……江与青是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裴知予那里遇到唐希介和宋听涛。 ** 江与青站在裴知予实验室门口,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裴知予的实验室内部装潢极为朴素,基本上就是毛胚房。唯一的装饰便是墙上挂着的各式精神力相关装置。光是不同型号的防护服就悬了好几件,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 裴知予原本正俯身在工作台前,专注研究着手中的某个部件。 注意到江与青到了,她将护目镜往额头上一推,转头招呼道:“快进来。” 她起身拉了把椅子给江与青,解释道:“知行和朋友出去玩了,楼上没人,我就让你直接下来找我了。” 江与青顺势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实验室另一侧。她不确定地开口:“他们俩是……?” 在另一张工作台上,唐希介正在认真用精神力固定笔描画着什么。宋听涛则坐在他身边臭着张脸,注意力却明显被唐希介手里的东西吸引了。 “咳,这件事说来话长。”裴知予清了清嗓子。 ** 事情还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唐希介在附近的公园找到了宋听涛。一条河流穿过了公园,宋听涛双手架在栏杆上,望着水面出神。 “嗨。”唐希介走上前,停在他身边。 河面上漂着供人游玩的脚踏船,漆成夸张的明黄与亮蓝。有家长带着孩子坐在上面,笑声、水声、踏板转动的轻响混在一起,随着船只慢悠悠地荡远。 宋听涛的视线跟着一条满载欢声笑语的船走远,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低哑: “赵安世让你来的?” 不然唐希介找不到这么精准的地方,他又不知道宋听涛喜欢来这里。 “是的。”唐希介言简意赅。 宋听涛厌烦地别过脸:“帮我转告他,我不需要谁来操心我的心理健康。谁操心谁还不知道呢。” “好。”唐希介应道,却没走,只是陪他一起站在栏杆边,望向河的对岸。 正值周末,带孩子来玩的家长很多,码头那边已排起了长队。喧闹声隔着河传到了这里。 沉默良久之后,宋听涛垂着头,主动开口:“……我去医院,见了先生一面。”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了。 宋听涛吸了口气:“当然没见到他。但是我觉得……” “要是他没有救过我就好了。”他平淡道。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沮丧道: 第146章 “他值得更好的家人,应该要和那些懂得如何去爱、如何表达爱的人一起生活……而不是我们这种人。” 他们是被从非人的程序里硬生生拽回人间的残次品,连爱都要跌跌撞撞地从头学起。 学得再努力还是笨手笨脚,还是会在最不该出错的地方,面对最应该好好珍重的人,把一切都搞砸。 明明是想靠近,却总把人推得更远;明明是想保护,却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到对方。 甚至到最后把人逼到必须和家里人隔离开来,因为只要他们在场,连云舟就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会焦虑,会应激,会无法安下心来休息。 “我们连爱人都学得这么难看……凭什么要他承受这些。” 宋听涛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唐希介这才发现对方已经哭出来了。他礼节性地没有转头去看,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宋听涛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去胡乱擦了擦脸。 两人依旧并肩站着,一起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宋听涛慢慢地、颤抖地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没有我们的话,他说不定,现在就已经组建自己的家庭了。找一个发自内心仰慕他、爱护他的好人结婚,然后有了自己的孩子……” 唐希介虽然一开始被宋听涛包含深情的发言触动了,但是听到这里还是有些尴尬,忍不住吐槽道:“……倒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吧。” 以成家这个话题来看,连云舟还很年轻。 ……不过,就是因为年轻才让人觉得遗憾吧。 宋听涛低声嘟囔着:“我只是觉得……真正的家人,应该是每个人都从这段关系里得到些什么,而不是一方不断地给予。” 有时候宋听涛会觉得,他们这些实验品或许根本不该奢求太多。他们连自己都尚未拼凑完整,又拿什么去完整地爱一个人? 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唐希介之前给的纸已经被湿透了。宋听涛抬手胡乱抹了抹,声音哑得更加厉害: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切都结束了。” “他以前从来没有休过假。我以为这一次他总算可以好好休息,慢慢把身体养回来,把以前掉的体重一点一点补上……” “他可能还是放不下工作,但没关系。没办法再上战场之后,他需要处理的事情会少很多,就能腾出更多时间……” 宋听涛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腾出时间……去做什么呢? 他好像也想象不出来,连云舟不忙工作的时候会做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连云舟就像一只被拧紧发条的人偶,一刻不停地在异能局和公司的事情之间来回奔走 只是偶尔,从电玩厅把逃课打游戏的坏学生拎着衣领拽回家。他会来公园的秋千上捡一只正在发呆的小屁孩,两个人并排坐着,慢吞吞地聊上一会儿天。 然后连云舟会拍拍裤子站起来,捡起一块石头,问他会不会打水漂。 好像这就是宋听涛记忆里,那个还没有被责任与压力彻底压垮的连云舟所留下的全部印象了。 所以宋听涛只能说: “……就会有时间像这样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河流流过。” 河水还在流淌,翻涌的水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连唐希介都觉得不忍。宋听涛又错在哪里了呢? 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放在一生的维度上是均衡平等、互相照顾的。可在被监护人的童年时期——乃至整个前半生——他们都是接受照拂的那一方。总要等到年岁渐长,羽翼渐丰,才有反哺回报的时候。 宋听涛如此年轻,还没有走到那个自然而然的临界点,就被迫提前面对这一切,歉疚于自己过去是不是只是索取而未给予。 他被迫在什么都做不到的年纪,就开始焦灼地思考自己究竟能为那个人做些什么。 嗯,这句话不精准。宋听涛还是能做到些什么的。唐希介想。 可听着身旁那隐约压抑的抽泣声,唐希介开始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太像是利用了。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还是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为他做点什么?” 不需要扭头确认,唐希介当即就知道宋听涛的视线已经光速聚焦到了他身上。 宋听涛悲愤道:“你是不是每次找我都说这话?你是不是每次都知道我会答应?” ** 这就有了江与青今天见到的这一幕。 “有人想给他们家敬爱的先生研究个随身带的小装置出来,让他平时生活舒服一点。”裴知予显然觉得这个称呼十分有趣,在“先生”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她倒是一点没有为两个小年轻遮掩的意思,直截了当地把两人的目的和盘托出。 “这种东西市面上没有现成的吗?”江与青问。 “有。”裴知予回答得干脆,“但是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的功能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对面这两位加起来的功能全。” 宋听涛幽幽道:“不用算我,他一个就够了。” 唐希介刚刚屏息凝神固定完一部分精神力结构。他长出一口气,这才开口调笑道:“别这样嘛,你的经验比较丰富,知道怎么调整输出功率。” “那你就不能用你的异能想一想怎么做自适应的输出功率吗?真是的……”宋听涛没好气地伸手,把唐希介手里的半成品装置抢了过来,“给我看看现在的效果……” 江与青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笑出来了。 “所以呢?”裴知予歪头看向江与青,“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做什么?” 江与青应了一声,随后开始把她今天的见闻娓娓道来。 和江与青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的是,听到连云舟从来没有看过那些感谢信时,最先震惊的并非两个年轻人,而是裴知予。 裴知予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还不忘紧紧抓住江与青确认: “什么叫做他从来不读那些感谢信?那我写的那封他是不是也没看到?”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1 我发现在正文写不完的时候写番外会很舒服……这就是为什么我在2月的第一天早起赶更新吗?! 我明天要是写不完我就发番外[鸽子]刚好番外内容和这个情节有关,当回忆看吧 第77章 难以吞咽的 宁长空一觉起来是十一点。 他躺在床上, 静静等待视野中的黑暗逐渐褪去,才逐渐辨认出身遭熟悉又陌生的图景。 是他的安全屋。 他缓缓撑起上身,在床上呆坐了片刻。 他的头依旧痛得厉害, 分不清究竟是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 还是昨夜那些浮光掠影的糟糕噩梦导致的。 前一天的战斗透支了全部体力,浑身像散了架般酸痛, 所有关节都在抗议。 他现在一动也不想动。 “我认为这是因为你已经将近二十四个小时什么都没吃了。”楚清歌无情的声音响起。 宁长空不满地咕哝道:“我昨天晚上吃过了。” “那点分量,和没吃有什么区别?”她反问。 他从那张窄小的床上挣扎着爬起来, 拖着脚步,慢吞吞地烧了水,又逐一检查安全屋的储备物资。 没有咖啡。 宁长空骂了一声, 却连出门购买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的头依旧一跳一跳地抽痛, 整个人也昏昏沉沉的。他刚刚站直没多久就觉得双腿软得使不上劲,不得不又坐回床沿,重重喘了口气。 全封闭的安全屋只靠通风装置换气。空气呼吸起来并不新鲜, 沉重、凝滞,让他胸口发闷,隐隐有些喘不上气的感觉。 床头柜上还散落着昨天吃剩的药片。 谢天谢地, 世界上存在不是处方药的助眠药品。 或许正是残留的药物让他此刻如此昏沉恍惚。宁长空想。 他甩了甩头, 开始机械性地检查周遭环境。 通讯器放在枕头边上,手机关机了一晚上。 宁长空按下开机键,屏幕渐亮, 一连串新消息争先恐后地涌入界面。 他的目光停在某个特定联系人发来的消息上。 【楚铁:嘿】 【楚铁:你别在意契刀说的话】 【楚铁:她就是一时上头,说话不过脑子】 【楚铁:你知道她这么多年都这个样子】 看了下时间,是昨晚给他发的消息。宁长空揉了揉眼睛,开始打字。 【广陌:我知道】 他没想到楚铁居然秒回。 【楚铁:你还好吗?】 【广陌:我今天休假】 【楚铁:我当然知道】 【楚铁:没有不舒服吧?】 宁长空揉了揉太阳穴,颅内尖锐的疼痛让他有点想吐。 第147章 昨天高度紧绷的治疗与战斗对精神海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更不用说其间持续不断的指挥与决策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无论是身体还是异能,他都已濒临透支,急需休息。 但他还是回复道: 【广陌:没有】 【楚铁:你不用着急回来,多休几天也没事】 【楚铁:我回头也准备稍微停两天】 【广陌:我明天就回来】 【广陌:小孩长大是很快的,你多陪陪家里人】 【楚铁:确实很快】 【楚铁:我印象里她还是小热水瓶这么大】 水烧开了。 宁长空起身倒了半杯热水,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小的塑封袋。里面已经按每顿的剂量分装好药物,袋子上贴着日期的标签。 楚清歌的声音适时响起:“那个小的胶囊今天先别吃。” “为啥?”宁长空问道。 楚清歌:“你不是新买了精神类药物吗?这两种药不能一起吃。” 宁长空:“噢。” 他仰头喝水、吞药,每天的日程又完成一项。 此时,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 【楚铁:可恶,这个系统甚至不允许我发个人手机上传过来的照片】 【楚铁:这么点儿大的小孩,照片发出去谁能认得出来啊?】 【广陌:算了吧】 【楚铁:我很想把你介绍给她们认识】 【广陌:别了】 【广陌:我不登记真实身份是有理由的】 【楚铁:我搞不懂你】 【楚铁:你不给真实身份,上面就有理由把你炒掉】 身体的不适已不再是靠转移注意力就能忽略的程度了。视线中的屏幕开始模糊,手指也虚软得不听使唤,连按准按键都变得吃力。 宁长空低低骂了一句,仍费力地在手机屏幕上继续敲字。 【广陌:我也没兴趣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待着啊】 【楚铁:别吧兄弟】 【楚铁:你知道你不可能出去单干的】 【楚铁:你名声太响了】 【广陌:我知道】 【广陌:我就不能想要急流勇退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楚铁:你退下来之后,我们有机会聚一聚吗?】 宁长空开始晕得有点受不了了。胃里翻搅着阵阵恶心,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抖动。 要是在这里晕过去了,大概会彻底成为一桩失踪案件,直到尸体腐烂发出味道,才会被找到吧。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意识渐渐涣散。 按照这间安全屋的通风效率,究竟要腐烂到什么程度,才会有明显的气味传出去呢? 【广陌:到时候再说吧】 “长空,你得吃点东西。”楚清歌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 宁长空切换聊天窗口,顺从地应道:“好,我再给他们发一次消息,让他们顺带带个饭吧。” 他昨晚上回忆了一下,后来去混黑的异能者似乎还挺多的。于是他在睡前耗费了些精力辗转联系上其中一方,连夜下一单,托对方在今天中午之前把药送到。 消息发出后,对方很快爽快答应。几分钟后,一个商场储物柜的定位和密码发了过来:“药和饭放一起了,自取。” 宁长空依旧静静坐在床沿,没有起身。 楚清歌固执地催促道:“去拿。” “……” “别坐着不动。” “……” “去拿。” “别催,我现在就去。”宁长空不情愿地站起身。 建在地下的安全屋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出门要爬楼。 他拖着虚软的步子一阶阶楼梯爬着,才几步就渗出一身冷汗。 走到地上,推开防盗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灼热刺目,晒得他有一种自己快要死掉的错觉。 靠,已经是夏天了啊。 好热。 宁长空嫌弃地扯了扯口罩边缘。口罩被汗水浸湿,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眼前的街景,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他有一阵子没回市区了,最近他把大部分时间投入在了实验室探索计划上了,整天泡在污染区。即便偶尔有休息的空档,也是直奔公司处理堆积的事务。 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出来走走了。 他久违地提起了一点兴趣,抬着脑袋到处打量了起来。 目光上移,他便看到了对面大楼外墙巨大的led灯牌,正循环闪烁着显眼的标语: everyone is special.(每个人都是特别的。) “这是异能觉醒系统的宣传标语吧?”他在心里询问道,获得了楚清歌的肯定答复。 异能觉醒系统是异能局上一个取得大成功的项目。它彻底重塑了这个新兴异能世界近几年悄然形成的运行规则:异能,不再是需要仰赖天赋、机遇,或是在生死关头才能偶然激发的特权,而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新指纹。 宁长空的目光从高处的led灯牌上移开,向下落回熙熙攘攘的街头。 一个街头艺人正在表演。他似乎拥有某种小范围的传送类异能,一张扑克牌在他指尖倏忽出现又消失,轨迹神出鬼没,引得围观人群阵阵低呼。路过的家长牵着年幼的孩子驻足,那孩子瞪大了眼睛,看得眼花缭乱。 在这样一个异能普及的时代,那些视觉误导的传统魔术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生存空间,更加常见的是这种利用异能进行的表演。 虽然阳光很讨厌,但是看着由他亲手参与奠基的新世界中如此平凡而鲜活的一个切面,宁长空心里还是涌起了一阵暖意。 他在心里说道:“我还是做出些成绩的,对吧。” “确实。”楚清歌没有吝惜夸赞。 “真是久违的成就感。”宁长空哼了一声,收回视线,转身继续赶路。 ** 之前约定取货的商场就在附近,走了没几步路就到了。 宁长空刚停下脚步,膝盖处就传来熟悉的酸胀痛感,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我觉得是爬楼的问题。”楚清歌指出。 他撑着膝盖,低头喘了口气,才反驳:“我觉得是昨天被甩飞出去的时候,我刹车没刹好的问题。” “那我觉得是你最近锻炼太少了,”楚清歌惯常地和他扯皮,“肌肉量在降。” “我也抽不出时间去锻炼啊。”宁长空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朝凑过来想帮忙的路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他吃力地直起身体,拖着脚步慢慢挪向商场的储物柜。 “说到这里,”楚清歌的语气认真了些,“你现在的体重再降下去会很危险。我帮你把这件事调高两个重要性等级。” “这种事我也知道。”宁长空咂了下舌,刚刚好转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身体是最宝贵的武器,他一贯的目标是尽可能地用最小的代价换最久的续航。但是现在,工作、压力、食欲不振,都让这具身体越来越难以负荷高强度的战斗。宁长空抬手扯了扯略显宽松的领口。 他在储物柜前输入约定的密码,对应的柜门“咔哒”一声弹开。里面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令他意外的是,除了药品之外,其余袋子里塞着满满当当的食物。他粗略一看就能看到罐装小米粥、饭团、面包,还有几瓶运动饮料。 宁长空困惑地在柜门前愣了几秒,才注意到储物柜内部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便签纸。 他认得这个字迹,正是他拜托的那位异能者写的。 那家伙从前也是污染抵抗阵线的成员,后来跑去做些见不得光的行当。宁长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异能局当然要惩治异能者罪犯,但在明面上搜到证据之前,他没兴趣通过私人关系去追究什么。 便签上草草写了几行字,除了药品的服用注意事项,还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字里行间透着忧心忡忡。 宁长空突然觉得这事有点滑稽。堂堂异能局局长,大半夜联系已经下海的老同事,就为了让人跑腿买点处方药和吃的。 也难怪对方会这么担心。他都觉得自己有些狼狈。 “帮我记一下——”宁长空开口 楚清歌应道:“以后别找这个人帮忙是吧?我记住了。” 他提起那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拖着愈发沉重的步子挪回了安全屋。 每走一步膝盖处都传来清晰的钝痛,推开门后,他踉跄着将自己摔进床里。 坐下的瞬间,膝盖压力减轻不少,宁长空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不由自主地仰面躺倒下去。 他甚至没力气调整姿势,就那么瘫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天花板。 那么就这样—— “起来吃东西。”楚清歌几乎是在叹气。 宁长空闭着眼,抱怨道:“不想动。” 不想坐起来,不想拆包装,不想把食物放进嘴里。每一件事都好麻烦。 第148章 “……” 楚清歌沉默了片刻,幽幽道:“我要开始放歌了。” 话音刚落,劲爆的电子舞曲猛地炸响在宁长空耳边。 宁长空又是眼前一花,胃部跟着一阵抽搐,更加想吐了。 他蜷了蜷身子,呻吟道:“我有没有说过你的音乐品味真是烂啊?” 最终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撑着床垫,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床上拽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困意的作用,起来的瞬间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应该就是低血糖了。他闭眼缓了几秒,才拖着脚步挪到放着食物的桌边。 “我说,你做。”楚清歌的声音平稳,“把方便面拆开来。” 宁长空摸索着撕开了包装。他手指发僵,撕了几次才彻底撕开。 “把料包拿出来。” 他依言取出。 “把料包拆开,倒进去。” 这个更难撕。宁长空皱着眉撕了几次都没撕开,几乎想要当场放弃。在楚清歌的劲爆舞曲威胁下,他才没有又爬回床上。 他最后还是撕开了,粉末和脱水蔬菜落到面饼上。 “把水壶拿起来,倒热水。” 他提起水壶,热水注入泡面桶里,蒸汽扑上他的脸颊。 “哇,提线木偶。”宁长空扯了扯嘴角。 刚刚把方便面的盖子盖上,他就又感受到床的召唤,想要立刻躺下睡觉。 楚清歌及时打断:“这点不够,你去拆个别的东西。” 这具身体已经将近二十四个小时什么都没吃了。 宁长空恹恹地在塑料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个冰冷的饭团。 他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麻木得厉害。饭团的包装还不好撕,他抠了几下都没撕开。 “太冷了,你热一下吧。”楚清歌劝说道。 “晚啦。”宁长空笑道。 包装已经撕开了,但饭团也跟着彻底散架,米粒和馅料松垮垮地摊在他的手心。 省去了一个麻烦的步骤,宁长空非常愉快地捧着冰冷的米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散架的饭团又冷又腻,口感黏糊,宁长空刚刚咽下第一口就开始反胃。 他熟练地弓起背,将自己折叠起来,压住绞痛的腹部。他小口小口地、机械地继续吞咽着手里冰凉的米饭。 宁长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听到了楚清歌的叹息声。或许只是他又幻听了。 把散架的饭团勉强吃完后,泡面也已经软塌塌地涨开了。他用叉子卷起一些一小团面塞进嘴里,只觉得咸味混着油腻感瞬间糊住了舌根,胃里的钝痛立刻尖锐了几分。 他皱着眉调整了下姿势,腾出左手用力压进上腹,对抗内部翻搅的疼痛。 食物的气味在狭小的安全屋里弥漫开来,熏得他有些头晕,连太阳穴都跟着突突地跳。 他草草对付了两口,就实在咽不下去了,只好放下叉子。 他知道自己热量还没吃够,蛋白质也没吃够,但胃已经胀得难受。他没有心力再逼自己,只好停下。 于是宁长空开始研究新到手的药。昨天他难受得几乎丧失理智,只是跟着楚清歌的提示发了消息,自己都不记得具体要了什么药。 纳洛克斯。他默念着药品的名字。 他晃了晃瓶子,里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是满当当的一整罐药,还挺多的。 连云舟在之后的两三年时间里飞速消耗完了一整瓶药物,刚好在杀死连山的那次行动前夕全部吃完……他后来后悔过,为什么当初没多买一瓶存着。 楚清歌提示道:“吃一片就好,然后再睡一会儿。会让你感觉好一点。” “其实我建议你……”她似乎还想说什么,顿了顿,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算了。你先休息吧。” ** 宁长空这一觉并没有睡多久。 通讯器的警报声直直扎进昏沉的意识,将他从药物带来的短暂安宁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他惊醒时眼前一片昏黑,只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怦怦直跳,手脚都有些发麻。 通讯器估计已经响了一分钟左右,才会切换到这种刺耳的警报声。 他应该要更加—— 宁长空抹去多余的情感,拿起通讯器放到耳边,听到了裴知予的声音。 事情很简单:她的队伍在污染区前线被大批怪物包围了,已经有队员被污染了。她还能撑一会儿,但急需支援。 “赤侧是自营组织,生死自负。理论应该你们自己解决的。”宁长空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异能局只提供人道主义支援。” 这一觉太短了,没有起到什么休息的效果。从床上坐起来这么一会儿他就觉得头晕目眩。宁长空疲惫地用手撑住额头,等待那阵恶心和晕眩褪去。 通讯器另一头的裴知予也没在意意他话里那点嘲讽。她一手拿着通讯器,另一只手放出异能,最前方逼近阵线的几只污染生物顿时像被点燃的爆竹般,一连串炸裂开来。 她对通讯器继续说道:“我找过楚铁了。楚铁说他正在出战斗外勤,二十分钟内赶不过来,让我来问你试试。” 她丝毫没有担心过广陌会不会来。他怎么会不来呢? 宁长空把通讯器从耳边拿开,闭眼叹了口气,又重新对着通讯器说道:“五分钟。我换个制服。” 他开始找自己昨晚昏死过去之前把制服脱在哪里了。 裴知予明显愣了一下:“你没在工作?”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嗯,今天休息。”宁长空已经摸到了自己的外套,和昨晚从身上胡乱扒下来的其他装备,正一件件往身上套。 两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裴知予的声音低了下来:“昨天我话说得太重了。对不起。” 她也猜得到,为什么铁人广陌今天破天荒地请假休息了。 昨天,正是他们第一次进行核心实验室探索行动的日子。 宁长空系鞋带的手一顿。 “嗯,”他声音很平静,“没关系的。我都理解的。” “她的葬礼你会来吗?”裴知予试探着问。 宁长空低下头,看着那个只系了一半的鞋带结,手指悬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他喉咙有些发紧:“我以为……” “她的遗嘱里写了,她没有亲人操办后事,所以交给管理局办,并在葬礼上公开身份。”裴知予别扭地解释道,“我以为你知道了。” 广陌才是异能局的局长,按理说,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调阅相关信息。 “对不起。”宁长空最后只是这样说道。他把那个系了一半的鞋带结拆开,再重新系好。 “说得太多了,要不值钱了,广陌。”他能听见契刀在通讯器对面啧了一声。 宁长空垂着眼,快速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传送、紧急治疗仪……好,都带齐了。 最后,他抬手将面具扣在脸上。冰凉的金属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合皮肤。 他说:“……报点,我准备传送了,马上就到。” “好。”裴知予报出坐标,随即挂断了通讯。 就在宁长空低头操作传送装置时,另一道铃声突兀地响起。 休息不足的大脑迟滞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他的私人手机,而且这个铃声地含义是重要来电。 他不怎么情愿地抄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蒋文凤。 宁长空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按下了接听。 蒋文凤是他母亲多年的朋友。她会主动联系他,只能为了一件事。 果然,电话刚接通,对面就传来女人急促的声音:“云舟,你母亲状态不好,刚送进手术室了。你赶快过来一趟。” 宁长空举着手机,感到空前的迷茫。 说什么?他现在应该说什么? 原身和母亲的关系本就很淡。连云舟当年离开污染区,在失踪人员名单上划去自己的名字之后,沈知遥联系过他。他也只是出于义务,将连城去世前的相关信息告知了对方。 自那之后,母子二人便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关系,只在节日时互相发条信息。 然后就是连云舟自己创业,刚刚建立灵启的时候,沈知遥曾问过他是否需要帮助。沈家也是富贵人家,出钱出人出关系都不在话下。但连云舟不愿牵扯太多因果,也就拒绝了。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沈知遥重病住院。 虽然连云舟本尊在把身体转交给快穿局的时候,并未留下任何具体的愿望,但宁长空还是决定将这段因果了结圆满,尽量抽时间作为亲人去陪伴对方。 沈知遥对这个与自己早早分离的儿子,心中始终怀着亏欠。住院的这段时间里,她断断续续和他聊过许多,试图填补那些空白的年月。 此刻听着蒋文凤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讲着情况有多么严重,宁长空一瞬间有些恍惚,只觉得平时善于编织话语的舌头像是僵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第149章 他应该要说出安慰的话语,做出能够履行的允诺,让对方冷静下来,至少也应该表现出真实的连云舟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流露的情绪。 但是他打开自己的心一看,那里似乎没有他能够拿出来的东西。 麻木,安静,什么都没有。 他最后只是干涩道:“我马上出发。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就到。” 挂断通话,宁长空的目光落到一旁刚刚设置好的传送装置上。屏幕正亮着,坐标已经调至裴知予方才报出的位置。 他的大脑里只剩下最冷静的思考,思考着如何以最快速度完成对裴知予队员的治疗与污染生物的肃清,思考着传送到医院时,落点该设在哪个角落才不会被普通人目击。 他按下启动的按钮。 偶尔有一两个念头像气泡般浮到意识表面。他好像在思考这些的同时,正从某个很高的地方俯视着自己。 那一面的他感到了新奇又好笑,微弱的情绪信号被卷到意识表面,理智试图去解读这些信息,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觉得什么好笑。 他现在只觉得很平静,很空。 ——很舒服。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下去就很好。 他在手表上设下二十分钟的倒计时,然后闭上眼睛,等待传送装置放出的光芒吞没自己。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1.11 2026.2.2 修了下部分描写 我在写这篇的时候捋了一下时间线,然后发现我也捋不清楚……大概会有bug吧 第78章 无法释怀的往事 “什么信啊?”唐希介好奇地问道。 裴知予抹了把脸, 抿着嘴露出了无语的表情。这还是江与青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抓狂。 “就是早几年,真理去世之后,我们俩吵了一架。”裴知予不情不愿地解释道, “我吵完架觉得过意不去, 但当面讲又太尴尬,就写了封信送过去了……我哪里知道他完全不看感谢信啊?!” 裴知予对于离开异能局最遗憾的事, 就是再也收不到新的感谢信了。在赤侧的工作虽然自由、轻松,但大多是为了钱和资源, 不创造什么社会价值。 她哪里知道居然会有人完全不看收到的感谢信?裴知予当时想出写信这个主意时还自鸣得意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方法实在是委婉真诚又不会尴尬。 “真理?”唐希介皱眉,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啊……真理小姐。”江与青低呼一声。 宋听涛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唐希介莫名其妙:“她很出名吗?” “很出名啊, ”江与青奇怪道, “几年前她去世的时候不是闹得还挺大的吗?我记得有那种大型的纪念仪式来着……你不知道吗?” 唐希介问了问时间,又算了算。 “噢……我那时候可能在闭关冲刺中考。”他尴尬道 “有人还是小朋友啊。”裴知予打趣道。 年纪更小、甚至还没有参加中考的宋听涛瞪了裴知予一眼。 裴知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众所周知, 三巨头有四个。尽管我、连云舟、楚铁三个人是最出名的,但说到污染抵抗阵线,就不得不提到我们的四把手——真理之眼, 简称真理。” “她的异能就叫做真理之眼。”裴知予将拇指和食指指尖捏在一起, 做了个眼睛的手势,放在自己眼前,“是大范围的透视与侦测异能, 还附带看破幻境的效果。” 裴知予无比怀念地轻声道: “她在第一次核心实验室探索的过程中去世了……因为她的异能,你也知道的。” 其他两人听得有些茫然,唐希介却顿悟: 连山的异能“精神图景”,效果是将目标强行拉入幻境,而被拉入者的意识会自动排除一切不利于幻境真实感的信息。 而有了真理之眼, 这个异能就有了被快速破解的可能。难怪她会被第一个针对。 裴知予继续说道:“异能局推出的任务管理系统就是以她的能力为基础开发的——这套系统本身就叫‘真理之眼’。” “她是所有死后公开身份的异能者中地位最高的。又因为任务系统的名气比较大,再加上她的异能也被应用在很多关键的探测设备上……最后就形成了一场大规模的纪念活动,就像与青说的那样。” 聊到这里,唐希介总算从记忆里检索出裴知予曾经在他面前提到真理这个名字的情形: 【但我觉得他那段话有歧义。真理去世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异能局了。我出来单干和这件事没关系。】 那是裴知予当时对他做的解释。而之所以会有这番解释,是因为在实验室探索行动开始前,连云舟曾找唐希介谈过一次话。 在那次谈话中,连云舟提到了他曾经放弃治疗队友,导致对方污染程度过高而死去。 ……“死去”还是个体面的说法。 这类危险系数极高的行动,都要求所有参与者提前准备好遗嘱与危险情况处置建议书。其中最重要的条款,便是当事人在面临堕化风险时,是否允许他人提前终结自己的生命。 这下唐希介全想起来了。他是读过这一段的行动记录的。 真理之眼在确认自己已经没救之后,由于她的异能不具备攻击性,于是拜托身边最信任的同伴了结自己。 动手的人被明确记录在行动报告里,是契刀。 地下室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说上这么长一段,名义上是给唐希介科普,却也因为裴知予自己很怀念。她惆怅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唉,我就说了……她不该起一个这么大的名字的。” 什么都怪不了,谁都不想怪,只能怪这所谓的命运。但是指责这样虚无缥缈的对象就像对着空气挥拳一样,越是用力就越感到无力。 唐希介却从她的话语里品出了一丝异样。 他梳理着思路,试探性地问道:“所以说,你当时为了这件事,和他吵过一架——” “对,还说了几句重话。”裴知予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听到这句话,宋听涛的脸登时就黑了下来。 裴知予也注意到了宋听涛陡然加强的敌意,咂了下舌:“别那么看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就是……情难自已。” ……在明明知道还存在一线希望的情况下,亲手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是情绪一时失控,口出恶言。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唐希介叹了口气,继续梳理:“你们俩吵了一架,然后你觉得当面道歉尴尬,就写了一封信——” “但是先生从来不看感谢信。”宋听涛阴恻恻地打断,他抱臂而立,整个人已完全进入战斗状态,忿忿地瞪着裴知予。 “是的,我写了封信。”裴知予迎着他的目光,补充道,“而且我在写信之前给他打过通讯,那时候就已经道过歉了。” “但他没看那封信。”宋听涛又冷冷地冒出一句。 唐希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真的和裴知予吵起来。争吵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 沉默了许久的江与青总算开口:“你觉得他还是心有芥蒂吗?” 裴知予张了张嘴,顽强地再次为自己辩护:“我真的道过歉了。当年道过了,之前唐希介和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也道过了。” 她把目光投向唐希介。唐希介对江与青点了点头。这个话题的确因为他而被重新揭开过一次。 裴知予继续道,语气软化了一些:“……你才是医生。你怎么看?我说的话他有听进去吗?” 江与青慢慢道:“他的抑郁和焦虑问题不是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很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些症状了……他的认知上存在问题,不是说你开口原谅他,他就能够真的在心里放下的。” 她还是给裴知予留了些面子,没有把最真实的评价说出口: 对连云舟而言,做出牺牲老朋友的决策本身就是很大的心理负担。而之后来自契刀这个旧日搭档的指责,或许正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地下室内,其他三个人的目光都无声地汇聚到裴知予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本能地想要进一步自我辩护,说她做出的选择都合情合理,说这件事到底能算是谁的错呢? 连云舟判断治疗真理对他的消耗太大,他不愿意在那个时候就从前线退下来,花上以年为单位的时间休养身体。连山的威胁尚在,他不敢有那么长的空窗期无法自由使用异能。 但裴知予——亲手杀死挚友的裴知予,亲自把真理的尸体背回营地的裴知予又有什么错呢? 真正要为这一切负责的连山已经长眠于自己的实验室中,**上挫骨扬灰,精神上灰飞烟灭,死得不能再死,连让人泄愤的机会没有了。 但是连云舟之前说过的话,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在裴知予耳边回响: 第150章 “不会觉得太亲近了吗?你真的希望与我私人交好吗?” 五味杂陈的情感登时涌了上来,让她喉咙发紧。 裴知予开始后悔当时质问连云舟为什么不早点说破彼此的身份。现在看来,连云舟分明还是在觉得她还没有真的原谅他吧。 就像她自己期待着有着彼此托付内心的朋友一样,连云舟应该也对这样的关系——至少曾经——怀有过期待吧? 以他现在这个状况来看……要是早一点彼此坦诚的话,他就不必自我封闭这么久。 不必强迫自己吞下过量的压力,不用这样一直独自强撑着,直到身心都彻底崩溃,差点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啊,这不是让我差点又当上杀人凶手了吗? 裴知予闭上眼睛,试图把眼前翻涌的血色压下去。 在回忆中徘徊的是不可挽回的影子,但是现在就在眼前的人,或许她还是能抓得住的。 ……一定存在只有她能够做到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向江与青,问道:“我见他会有帮助吗?” 江与青摇头:“我觉得还是再缓一缓。他的精神刚刚稳定下来一点,暂时还是谁都不要见比较好。” 连云舟只是在一个完全隔离了过去和现实顾虑的环境中暂时平静下来了。贸然打破这片脆弱的宁静未必是好事。 裴知予的大脑飞速运转,嘴里冒出的单词却根本跟不上思考的速度,变成一串逻辑混乱的语句: “那就……呃,以文字的方式好了——对了,还是那封信!但那封信现在在哪里?要怎么找回来……” 宋听涛的声音幽幽地从旁边冒了出来:“无奖竞猜,异能局的感谢信业务,是哪个部门在管理?” “不用猜,”裴知予反应了过来,笑了出来,“是战斗辅助部门。” 在战斗辅助部门干活的宋听涛眨了眨眼。 ** 第二天,异能局存放感谢信的仓库。 江与青忙着照顾病人,所以来找信的人是宋听涛、唐希介和裴知予。 ……起码他们的原计划是这样的。 “我原本也想要自己来的,但是钥匙在他这里……”宋听涛尴尬道。 “别怪他,信件这部分本来就是我在管。”带着制式面具、身材消瘦的男人平静道。 他是战斗辅助部门的二把手,代号橘井。 “你们两个年轻人干活去吧,我们俩谈一谈。”裴知予毫不退让。 她甚至主动问橘井:“写给广陌的信在哪里?” “那面墙都是。”橘井指了个方向,声音没什么起伏,“从这头到那头,按从早到晚排列,你们自己找去吧。” 唐希介和宋听涛点了点头,埋头找去了。 “你都不问我要找什么就同意了?”裴知予问道。 橘井面无表情:“我很想不同意。但我觉得我要是不同意,你就什么都不和我说了。” “真是遗憾。”裴知予叹气,“我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人家的隐私。” “你们找出来是给他看的吗?”橘井问道。 裴知予痛快承认:“是。” “那这就足够了。”橘井平静道,“我同意了。” 两人侧过身,望向那些被主人遗忘至今的信件,那简直是一堵由时光与心意砌成的墙。 两个年轻人的抱怨声在空荡的仓库中回荡着: “这也太多了吧……你就没有复制什么能加速寻找的异能吗?” “……你觉得我会吃饱了没事干专门去复制这种异能吗?” 裴知予偏过头,闲聊道:“我之前都没机会问你,到底为什么起这么一个日本人一样的名字?” “这不是延续了医疗部门拿中药起代号的传统吗?”橘井推了推面具,语气平静却带着怀念: “异能局这种文绉绉的命名方式都快成一个特色了。离开这里的人,只要不改代号,名字一摆出来就知道是异能局背景。” “当初为什么这么起啊?”裴知予摸了摸下巴。虽然她也是亲历者,但是十几年过去了,记忆也模糊了。 “还能是因为什么啊?”橘井摆出一副抱怨的样子,没好气道,“当然是因为有人喜欢。” “实在是……幼稚、小孩子气、中二病。”他夸张地抱怨着。 裴知予听乐了:“你们对他过于溺爱了。” “我没有想到居然是你在批评我,契刀。”橘井无语。 他紧接着又抱怨道:“就是太溺爱了,才让他在身体没养好的情况下就自己回家的。结果一年都没到就送了好几次急救……” 他还在怨念广陌当时拒绝异能局医疗资源的事。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最过分的是,即便如此——” 即便他们这么溺爱、顺从,让广陌的那些小小癖好都被珍而重之地对待,成为成员们密而不发的、停留在唇齿间的隐秘话题,提起来时所有人都会心一笑。 “……即便如此,”橘井低声道,“他还是不打算留下。” 发现首领倒下之后,被留在原地的人们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比一路陪伴下来的试验品更加茫然无措。 对于这些异能局的旧部下而言,意识到广陌自杀,简直像是看到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崩裂一样。违背常理、颠覆认知,向来托付信任的根基在一瞬间消失。 橘井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些信也是……幼稚、小孩子气、中二病。” 这一整个项目本就是因为顺从首领的愿望,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哄他开心而诞生的。可广陌自己却完全没有来看过那些写给他的感谢信。 一封都没有。 裴知予无言以对。又是一阵沉默。 另一头,宋听涛和唐希介似乎已经找到了存放对应月份信件的箱子。他们将木箱搬到地上,各自拿起一叠信,迅速翻找起来。 “你和云诡见过吗?”裴知予另找了个话题。 “见过,他找我复制过异能。”橘井抬了抬眉毛,“我想应该不用问那个异能用在谁身上了。” 橘井隶属战斗辅助部门,他的能力与精神抚慰及催眠相关。 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广陌身上。 她怎么会觉得能把话题扯走呢?裴知予自嘲地想着。 “楚铁是松口了,我反正不会让步。”橘井切了一声,不耐烦道。 “把人送回来吧?”他提议道,声音里依然透着不甘。 医疗中心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人走了?广陌的家人看起来难道有好好照顾他吗? “想太多了。”裴知予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整个医疗部才多少人?那祖宗多难伺候啊,还是在外面请人方便。” “那不是很花钱吗?”橘井吃了一惊,“他拒绝登记身份,当初工资应该被压得很低才对啊。” 裴知予无语,她现在实在是没办法把没钱这两个字和连云舟联系在一起。 裴知予换了个角度,试着宽慰他:“放心,等医生说他能见人了,总归让异能局的人见一见的。” “要等到什么时候?”橘井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似乎是有些紧张。 “明年夏天吧。”裴知予随口道 橘井眼神亮了一下,似乎已经在想象那个场景:“到那时候,我们或许可以——” “想太多了。”裴知予毫不留情地打断,“不可能再放他回去工作的。” 她声音平静:“他那身体,就算再怎么精细养着,坐个三四个小时就是极限了。高强度动脑或者战斗更是想都不要想,身体不允许了。” 她知道局里很多人心中还存在幻想,总觉得眼下的情形只是暂时的。总有人觉得,等广陌身体养好了,再调整好状态,他就能重新回来,像从前那样继续引领他们。 要是当局长太累的话,做个顾问也行啊。他也不用天天来上班,只要每周过来看一眼,他们就会觉得主心骨还在。 橘井肉眼可见地心情低落了下来。 裴知予有些不忍心,但还是狠下心肠继续道: “死了这条心吧。就是医疗部门私下给你们传消息的时候把话说得太乐观了……他身体底子已经彻底毁了,保住命就不错了,甭想着再回去过以前的生活。” 裴知予有些不知道这些话说出口到底是为了是什么 到底是为了打消某些人不切实际的希望 还是为了再往自己的心上插上一道 “不用你提醒,早就回不去了。”橘井低声道,“说话一句赛一句难听……” 就在这时,宋听涛的声音响起:“找到了!” 他很兴奋地挥了挥手里的信,小心地绕过堆放在地上的信件,一路小跑过来。 “很好,给我吧。”裴知予从他手里接过信纸,“你们把东西收拾一下。小心点,这些都是人家的心意。” 不远处,唐希介的嘀咕声响起: 第151章 “整理回去的话,我好像还真有对应的异能……我想想……” 裴知予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信件,有些感慨。 她其实也不确定这封信还是不是当年的样子,因为她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但信封上的字迹毫无疑问是她的。 橘井也颇为好奇地凑过来看。看到信封上的字之后,他不可置信道:“你写的啊?” 裴知予把信往口袋里一收,平静道:“云诡、塞兑,你们两个转过去。我要打人了,都装作没看到。” 其实她也没等他们俩转过去,就抬脚踹了橘井一下。 她收着力气,橘井也没被踹疼。他被踹了一脚也没长记性,继续嘲讽道:“你居然之前还给他写过信?” 裴知予不理他,扬声道:“你们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走。” 唐希介确实从记忆深处挖出了对应的异能,眨眼间,刚刚翻出来的一堆杂乱信件就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恢复原状。 两个年轻人收拾好东西,朝裴知予走了过来。裴知予也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橘井忽然开口,声音难得有些吞吞吐吐,“给广陌看信的话……我也能写一封吗?” 广陌退下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还能回来。这次出事被送走静养的时机又实在太突然,他也攒了一大堆话还没来得及说。 ……多少话就这样从此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啊。 裴知予眨眨眼:“当然可以……?” “那我……呃……”橘井开始摸自己制服口袋,手忙脚乱地摸出一支笔——他居然还能在这种时候找到笔——然后又开始到处找纸。 “你也别着急了,”裴知予大包大揽道,“写好送空青那儿,让她送过来。” “对了,你知道有谁想写的,也通知他们一下。你们私下定个截稿时间,别让人家一趟趟跑。”裴知予继续安排道。 橘井连忙点头,但明显注意力不集中,在心里构想他那封信去了。 裴知予见了失笑:“也别太认真了,又不是只让你们写一次。” “要是不写一次,空青不是也要一趟趟跑吗?”唐希介问。 裴知予一拍脑门,半晌后一甩手:“管他呢!大不了把信件送到赤侧那边——” “异能局高层全部相聚佣兵组织分部吗?这可真是……”唐希介幽幽道。 “有了!”裴知予眼睛一亮,“用不着空青一趟趟送了。你不是有传送异能吗?你多传送几次不就好了?” 唐希介被噎住了。 当然,最后他们还是决定把所有信都存放在这个仓库里。橘井嘴上倒还在抱怨要放不下了,但心情看起来很好。 三人传送离开之后,宋听涛才开口问: “我怎么不知道,先生读完这封信之后还要读其他信?” “他不看,你就不想写吗?”裴知予反问,“读不读是他的事,写不写是你自己的事情。” 宋听涛闭了下眼,偏过头不理人了。显然,这么久见不到连云舟,他也攒了很多话,没能说出口。 唐希介跟在他们两个后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 那封信就被递到了连云舟手里。 宁长空其实有些惊讶。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关注其他npc的动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拿到这封信之后才去问楚清歌是怎么回事。 “……噢。”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无措地将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江与青也有些紧张,放轻声音道:“没关系的,你不想看就不看。我们只是想让你知道还有这件事。” 只是想让他知道很多担忧是不必要的;想让他知道,只要他愿意,就有源源不断的关心与爱向他敞开。 “不……只是这封的话还好。”连云舟摇了摇头,“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他实际上是知道这封信存在的。裴知予刚写完不久,楚清歌就把这件事汇报给他了,还问他要不要看。 楚清歌给他做过一次总结,他大概知道里面是哪些内容,无非是哪些裴知予自己也说过的陈词滥调。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没有动力去读这封信。 他看着江与青拆开那封信,抽出里面信纸,再看着那张信纸被自己捏在手里。 裴知予的信里实际上没说什么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只是一封很平淡而痛苦的信件。 裴知予坦诚了自己的痛苦。她说这封信是参加完真理的葬礼之后写的,她以为自己平静下来了,但还是没有,她还是没办法接受真理的离开。 她明确表示,她觉得短时间内她和广陌的关系没办法恢复到从前那样。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所有的一切。 但是裴知予也说,不希望广陌为此过于责怪他自己。 现在看来是广陌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而真理牺牲了。 但是当时的情况谁也不确定。广陌从来没有净化过那样浓度的污染,他的体力也已经消耗大半。如果他真的出手了,说不定结局会是一命换一命,甚至更糟。 “我同样地珍视你们两人,我没办法牺牲一个朋友来换回另一个。”裴知予在信里这样写着。 “我听说了一些事……我不希望我的离开给你带来太大的负担。我也没有期待你像家长一样给我收拾烂摊子。” “虽然这话说得很难听,但我想,既然你是为了保全自己而果断选择了放弃,那么哪怕是为了被你牺牲的真理,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哪怕你想的是,如果在这里放弃,未来可以救下更多人,可没有健康的身体,你还是谁也救不了。” “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重视自己。” 【我当时状态有这么差吗?】宁长空喃喃道。 楚清歌叹了口气:【只能说……我不太意外有人向她通风报信,希望她对你说几句宽慰的话,好让你不要那么紧绷。】 他继续看着手里的信: “我有信守承诺,遇到困难就向你求助,没有自己逞强。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随时向我求助……这和异能局、和赤侧都无关,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再一次为我之前说过的那些不过脑子的话道歉。祝身心康泰,万事如意。” 连云舟放下信,抬起眼,看向正在一旁耐心等待的江与青。 “……我以为她会指责我更多一点。”连云舟低语道,“真奇怪,她给我的印象就不是情感这么细腻的人。”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3 写晕了,但再不写更不出来了 写信是我的舒适区……吗?明明我这辈子从来没写过信,为什么两本书都安排了这种情节orz 第79章 更多信件什么鬼 从裴知予那封信之后, 江与青开始尝试着给连云舟带来更多信件。 第二封是江与青自己在几年前写的。在现在的她看来,那是幼稚得令人发笑的信件,但她还是亲手递给了连云舟。 “没有幼稚, 很可爱。”连云舟拿着信, 慢吞吞地说道。 这封信也是好几年前,江与青刚刚被救下之后写的了。内容很简单, 她在信里说自己正在异能局的医疗站做志愿者帮忙,并再次感谢广陌救了自己。 “你给裴知予也写过一封吗?”他抬头问道。 江与青还有些脸红, 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才回答:“写过。她还拿着那封信来找我,证明她就是契刀。” 连云舟笑了出来。这还真是裴知予的作风。 到这里为止, 连云舟都觉得还可以接受。 但当江与青掏出下一封信的时候, 他就抿了抿嘴,露出了明显的抗拒神情。 “这是从放感谢信的架子上拿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江与青主动解释。 “不行……我没有办法看这个。”连云舟抗拒道。 江与青看了眼旁边监护仪上微微起伏的曲线, 把信放了下来,顺从地应道:“好的,那我们就不看。” 她尽可能把声音放得温柔:“那可以告诉我, 这封信和之前的两封, 有什么不同吗?” “就是不一样。”连云舟移开视线,看向盖在腿上的被子,“那都是熟人写的信, 我也大概知道会写什么。” 他甚至不敢让目光在那信封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只要多看两眼,那些被封存的滚烫情感,就会从信封里跳出来,直接灼伤他的视网膜。 那种陌生的纯粹、炽热、毫无保留的感激与敬仰, 来自他完全不记得、却可能被他改变了一生轨迹的人……光是想想就让他害怕。 宁长空在心灵连线里喃喃道:【我没办法接受这个……】 最近他一直过得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开心。可此刻,那股久违的紧张与焦虑却再一次如有实质地在腹部沉甸甸地坠着,让他坐立难安。 江与青也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开始不对。她安抚性地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温声道:“放松一下……对,没关系的。这些信我们不需要今天看,以后永远不看都没关系……来,放松下来。” 第152章 根据经验,连云舟知道自己已经逼近焦虑发作的那根线了,可还是没办法让失控的情绪停下来。他只能沮丧地小声道: “我没办法给出等量的回应……我有点害怕。” 他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这就是在他之前每次想要拆开一封感谢信读一读时阻止他的东西。 就是这东西让他每次都在拿起信这一步就卡住,最后不得不强迫自己忘掉世界上还有这件事,任由信件堆积成山。 是恐惧。他想。 对于宁长空来说,付出是轻松的、可控的事情,过程与结果都在他的掌控中。无论需要付出的是什么,只要能帮到忙,只要他自己还不至于因此彻底崩溃,他都愿意给。 他甚至总是很高兴自己还给得出去东西。只要他还能为另一个人的幸福做出哪怕一点微小的努力,他就可以借着旁观那份幸福而继续走下去。 可接受……接受就不一样了。 那些纯粹而浓烈的情感,让他灵魂的某个角落开始震颤,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想要转身逃离。 因为他根本没办法给出同样热烈的回响。他的心已经没有这个功能了。 宁长空已经放弃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了,他现在只是恐惧。 【要我说说我的建议吗?】楚清歌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我觉得这能有效改善你那过于脆弱的心智结构。】 她慢悠悠地继续道:【又要自上而下地去给予、去同情npc,割肉放血把自己逼疯都要帮助别人,又拒绝一切回馈……这样下去,崩溃也是在所难免的。】 宁长空试图插话:【你知道的,我不能放弃同情别人,不这样的话……】 ——不这样的话,他怎么还能算作一个人呢?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要怎么说服自己:他所做的一切,不是在无尽的时间里无所事事地消磨光阴,而是真的在认真享受生活? 【我没有想批评你的生活方式。】楚清歌打断他,【我只是想说,想要活得像一个人,想要纵情投入生活,就放弃你那种居高临下的奉献精神吧。】 【你如果不接受人家的好意和回馈的话,这种过分的慷慨完全是自上而下的施舍,而不是友善的给予。】她盖棺定论道。 她没说的是,死遁其实也是某人软弱个性的写照——无法坦诚自己的痛苦,无法面对他人的难过与愧疚,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地位逆转,让别人来照顾自己。 所以只能选择悄悄死掉,再去寻找下一个需要自己帮助的对象。 【难得见你长篇大论。】宁长空低语道。 【我看不惯你这个作风有段时间了。】楚清歌轻轻地啧了一声,【你要是真的疯掉了,我就要换搭档了。那种事情很麻烦。】 宁长空把注意力转回现实。拥有舒缓精神异能的医疗人员已经到了。医生伸出手,放出柔和的精神波动,那股如有实质的焦虑感慢慢退去。 这种异能在医院里通常只用来缓解焦虑的短期症状,让身体虚弱的患者能尽可能不受精神疾病影响,专心疗养身体。 【之前好像没有这样的异能者吧?】宁长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之前在这家医院的几次焦虑发作,都是靠镇静剂硬扛过去的。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楚清歌凉凉地开口。 宁长空叹息:【不用,我还不想再发病一次。】 他大概能猜到事情的经过。应该是某些人动用了钞能力,“帮”这家医院挖过来的专门人手,条件就是一定要优先照顾他。 连云舟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位拥有舒缓异能的医生温和地确认着他的状态,轻声问他要不要先躺下来休息。 连云舟轻轻摇头,转过头,他看向江与青所在的方向。 他温声道:“给我吧……我读完这封信再睡。” 连云舟实际上是在两位医生担忧的目光下开始读信的,因为他从江与青手里接过那封信时手抖得厉害。 是很封普通的信。 只是被连云舟随手净化污染的异能者留下的信件。对方并非异能局下属的成员,只是打听到是广陌救的人,就特意写了感谢信送过来。 写信的人说,被污染怪物抓住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完蛋了,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连云舟低语:“我甚至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在他密集的行程里,被救下的人太多了。即便信上标着日期,他的大脑依然一片空白。 说这话时,他已经被轻轻扶着躺回枕间。 “看完之后有觉得好一点吗?”江与青轻声问道。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江与青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正打算起身去调暗灯光。 已经合上眼睛的病人,却在这片寂静里,很轻、很慢地开口道: “……嗯。” ** 江与青发现读信是一个很好的治疗手段。 每次拆信前,连云舟还是会有些肉眼可见的紧张。但奇妙的是,随着信纸展开,字句映入眼帘,他整个人会慢慢地地放松下来,心情也会随之好转。 只是他的身心状态仍然承受不了太多刺激,一天读一封信已是极限就是极限了,再多就会身体不舒服。 于是,这便成了他每天的头等大事。连云舟每天睡醒后,会先郑重地拆开一封信,认认真真读上一遍,然后才开始其他事务:吃药,复健,心理治疗,或者去阅览室看会儿书。 连云舟最近在阅览室里找到了一个很舒服而且安静的角落。自从赞赞小朋友出院后,他就经常在那儿一待就是大半个下午。 尽管江与青从未提出任何要求,连云舟还是会主动和她分享读到的内容。他会尽可能回忆所有与这封信有关的细节。 当然,宁长空实在是记不住这么多东西,需要楚清歌在心灵连线里给他许多提示,才能勉强拼凑出故事的原貌。 于是在江与青眼里,就是他回忆得十足详细,温温柔柔地笑着说起之前救过的每一个人、经历过的每一件事。 充满细节和情感的记述让江与青听得心头一阵阵酸软。 还说什么没办法给予等价的关心,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她暗自想着。 通过一封封的信件,江与青就从连云舟这里听了很多故事:比如大名鼎鼎的异能局首领三人组在污染区带领其他人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比如连云舟第一次试着用自己的异能净化污染的经历;比如污染抵抗阵线在绝望的废土上,那给无数人带去希望的无线电广播…… 与此同时,江与青在这些娓娓道来的故事里,逐渐察觉出一些令人心惊的端倪。 在一次看信结束之后,她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你为了救一个平民,自己挡下了掉落的建筑残骸?” 连云舟无比自然地回答道:“是的。那个时候身边没有更合适的异能,我还不太擅长用精神力凝结成屏障,所以只能用身体挡住。” “伤在哪里?”江与青皱起眉。 “我不太记得了……这里吧。”连云舟歪了下头,指尖在腹部的某个位置点了点,“有一截钢筋扎进去了。” “你那个时候多大?”江与青感受到了隐隐的怒火和心疼。 连云舟在刚才的记述里刻意略过了时间。但根据故事的内容推算,那大概率还是污染区处于完全封闭状态时的事情。 那就是十七岁?还是十六岁?江与青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别这样,”连云舟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些,“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被江与青小心翼翼地哄着捧着这么久了之后,早已不适应这种质问一样的语气,脸上透出些不高兴。 江与青光速滑跪:“对不起,我不是在责怪你 ……只是听到你受那么重的伤,我一下子没控制好情绪。” “没事。”连云舟咕哝道,“在这个话题上放过我吧,这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不需要关于未成年人自我保护的教育了。” 江与青立马转移话题,试图让刚刚的紧张感过去:“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天下午你打算去阅览室吗?” 自我保护。她默默在心里做了笔记,并标记为重点。 连云舟就是太不擅长这个了。 之后的信件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印证了这个问题。 连云舟会认真地关心部下的身心状态,主动提议让对方休息调整。可解决方法却是强行压榨自己的休息时间,去帮别人顶班。 如果他在救人的时候受伤,不管伤口有多痛、流了多少血,他都要先问对方有没有吓到,安抚对方说这点伤没什么的。 更不要说连江与青都亲眼见过的那些行径。为了从污染中救下更多人,连云舟不断把自己逼到极限,强行驱动异能净化污染,哪怕难受得想吐也不肯停下来。 每一次,他的理由都充分、合理,甚至高尚:为了更多人,为了任务成功,为了同伴安全。 第153章 可每一次的选择,都默认了他自己的安全、健康乃至生命都是可以被放在天平另一端,并且最先被舍弃的那个筹码。 甚至被救的人有时也会注意到他的施救完全是在透支自己,会在信里规劝他多多休息,不要这么拼命。 除了自我保护的问题,还需要费心处理就是接受情感的课题。 虽然江与青从不强求连云舟必须与她分享信中的故事,但她总会借着每一次读信的机会为他做认知训练。 连云舟——那个对他人意图无比敏感、总能轻易看穿别人心思的连云舟——尽管早已明白她的用意,却还是一定要等到她亲口问出来,才半推半就地,给出一个含混而简短的答案。 哪怕江与青尝试着将话题往前推一点点,他也尽可能地使用中性的词汇,将焦点完全投射在写信者身上,保持客观。 当信件中出现过于浓烈的情感字句时,连云舟还是会出现细微的应激反应。他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微微后仰,极短暂地蹙眉或抿唇。 他也承认过自己的反应不恰当:“我知道会感激,但是……好吧,我开始觉得尴尬了。” 更深层的困惑偶尔会浮上来。连云舟会忽然停下,把信推向江与青。 他指向那些被写信人浓墨重彩描绘的时刻,然后完全迷茫地问道: “为什么我感觉这些事情都不是在讲我的?” 那个在他人记忆中被赋予光辉、情感乃至神性的形象让他感到陌生。 连云舟在这方面的进步非常的缓慢。不管江与青再怎么努力,他也只是止步于对自己的行为做出客观描述,永远没办法把行为的描述和对应的情感联系起来。 只有很少数的时候,当他的身心状况恰好处在一个平缓的波峰,才会出现一个珍贵的窗口期。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露出淡淡的喜悦,会主动开口,说:“当时有救下这个人真是太好了。” 然后就停在这里,止步于为对方的幸福而高兴,将一切可能汹涌而来的自豪和温暖都隔绝在外。 江与青找了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进行商量,得出的结论是: 长期的抑郁和自我牺牲已经磨损了他接收并相信正面情感的能力。随信寄来的情感像过强的光线,让他本能地想躲回阴影里。 “也可能是情感耗竭导致的。为了承受持续不断的压力、牺牲和创伤,他进行了无意识的情感隔离,只处理在自己的安全区内的情感。”精神科医生如是分析道。 带着这个结论,江与青拨通了裴知予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裴知予的声音:“我还是不敢相信他没办法接受来自别人的感谢。” 裴知予嘀咕着:“他不是一直和那些实验品生活在一起吗?虽然我还是觉得他们一个赛一个疯,但是之所以会这么疯,还是因为他们足够感谢、足够信仰他啊?” 她难以置信道:“他从来没有直视过这份感情吗?” 裴知予从江与青的沉默里获得了答复。 裴知予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苦涩:“哈,说不定对他来说,救下这些实验品和治疗一个人的污染没什么区别呢。他都只是他在做力所能及的帮助而已,也觉得自己不需要这样的感谢。” 说不定还在为了养大的小孩太粘人,太不听话而感到困扰呢。她想。 连云舟扭曲的逻辑无法理解受助者洋溢的情感,实验品们在长久的沉默与仰望中,只能用将这份情感以更剧烈、更偏执的方式投射回去……所有人都困在这个无解的循环里。 “……我都不知道是谁比较可怜了。”裴知予低语道。 如同萎缩的肌肉无法承受剧烈运动,连云舟衰竭的情感接收功能也无法承受直接的、强烈的爱和感激。一旦让他承受这些,他就会强迫自己给出回应,然后因为无法给出等量的情感而再次焦虑发作。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样做的。江与青想。 连云舟才是拯救者啊。那些强烈的情感是实验品们需要处理的课题,他只要心安理得地接受感激和爱就可以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强迫自己响应目之所及的一切需求,自毁地压榨自己的每分价值去帮助他人,却同时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一切正向的情感反馈之外。 情感的正循环就此断裂,他也只能一路往着自我耗竭的方向上狂奔。 裴知予告诉了江与青,异能局的其他人,还有以宋听涛为首的实验品也准备了信件。但是江与青犹豫了,她说她不准备这么早就让连云舟接触这些。 直到一封特殊的信件出现。 连云舟把那封信举起来给江与青看的时候,她立刻就后悔自己没对这些信件做提前审查了。 “噢,你绝对猜不到这是谁写的。”连云舟倒是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是鸣筝。” 他的手指抚过信纸边缘:“她说学校办了活动,路过寄信箱的时候感觉还是得写点什么,所以就写给我了。”。 “她说……她有点不想去异能局了,她想试着开辟自己的道路。”连云舟抿了抿嘴,露出了有点苦涩的笑容。 “要是我能再早一点看到就好了。”他轻声说。 宁长空当然知道,魏鸣筝想要离开异能局的心思很早就有了。 但他得到的只是系统给的二手消息,只知道结论。不像此刻他手里的这封信。它用最没有效率、最迂回却也最动人的语言,细细描摹了一个人的内心。 那些犹豫与挣扎,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 江与青担忧地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连云舟失笑道:“别这样。我现在好很多了。” 脱离了以前的生活环境这么长的时间,又经过这些日子的疗养,他的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能够比较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些事了。 ** 魏鸣筝的那封信还是造成了影响,连云舟在那之后经常走神。 连云舟精神稍好的时候,他会让江与青带他去医院别处走走,不只待在阅览室里。 医院有一处小小的、玻璃穹顶的植物房。天气晴好时,他们偶尔会去那里,让病人在里面晒晒太阳。 这天,江与青就推着他的轮椅来到了这里。 时值深冬,天气很冷。前一天晚上下了雪,在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积雪。此刻,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得雪面细碎地发光。 连云舟出神地看着雪景,视线却渐渐漂移,最后停在了远处雪地里一点突兀的红上。 他定睛看了几秒,才辨认出那是医院为了迎接新年在路灯柱上系的红色装饰绸带。 连云舟抬头看了眼江与青,意有所指道:“有点新年的样子了……都到这个时候了。” 她感受到一个话题正在空气中无声地盘旋。这个话题已经在两人之间酝酿很久了,她只是在等待—— “——一定要我说这么清楚吗?”连云舟不满地开口。 江与青顿时笑了。她柔声安抚:“我希望这是您在深思熟虑后,为自己做出的选择。” “我只是觉得,我主动开口会不会不太好?”连云舟斟酌着词句,“我是说,之前你似乎并不希望我过多考虑见人的事。” 江与青无奈地抿嘴。那是因为当时有人每次提这件事都要焦虑发作。 她当然嘴上不敢这么说,只是回答道:“您目前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稳定性比起之前有了显著的改善。作为您的医生,我认为您已经具备了尝试接触外界的生理与心理基础。” 她顿了顿,将语气放得更加平稳:“但具体要不要见人……这必须,也只能取决于您自己的意愿和感受。” 现在看来,当时的那个古怪的应激状态恐怕很大程度上还是唐希介那句威胁导致的。江与青想。 连云舟一直为了那句威胁悬着心,所以见不了人就感到焦虑。 直到唐希介撤销这个威胁,连云舟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才真的开始认真思考怎么为了自己而生活…… ……虽然他的进步速度简直和龟爬没有区别。 不管连云舟的愿望有多么迫切,江与青也绝不可能现在就放他回家。 所以,要做的还是读信。 在那次关于新年的对话之后,连云舟慢慢开始看那些最近才写下的信。 首先是异能局的旧日同僚们写来的信。 有机会写信的人大多清楚广陌如今精神状态不好,其中不乏医疗部门这种本身就有医学知识的,信里都是挑好事汇报。 这些人比实验品更小心,更有分寸。他们不敢哭着喊着让他活下去,只敢绞尽脑汁地书写着那些能让他感到宽慰的事: 于是,他们讲异能局又成功处理了一起什么等级的污染事件,过程平稳,无人重伤;讲和哪些研究所有了合作,又共同研发了什么设备,在对应领域的科研中投入应用;讲训练中心的设备又换过一轮,这下新招的小年轻可以卯足了劲撒欢了。 第154章 江与青这个外人在阅读这些文字时,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情感。 他们谈到自己亲手推进的工作、亲眼所见的改善时,字里行间满溢着一种纯粹的自豪。 他们笨拙地试图将这份自己珍视的事业成就,连同那份为之奋斗的热忱,一起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全心全意敬仰的首领面前。 江与青把这些信全部读了一遍,那些抱着“这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的心态写下的信件都被她扣下来了。现在送到连云舟面前的都是更加含蓄克制的信件。 即便如此,连云舟没读几封信就有些不忍心。 他问江与青要了纸笔,颇为生疏地写了一个小纸条,说自己一切都好,正在接受治疗,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 直到最近,他的体重才开始规律地回升。他还在做肌肉复健训练,对手部精细动作的控制依旧做得不够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总感觉我之前做过类似的事情。”连云舟把纸条交到江与青手里的时候嘀咕着,“这算什么?古法冒泡?” 没等江与青回答,他自己先被这个说法逗得轻哂了一下。 “他们不会要传阅这张小条子吧?”他问道。 江与青看着他,努力绷住表情,假装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正色道:“说不定会被裱起来呢?” “不要啊,这也太尴尬了——”病人抱怨着,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4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会写hurt不会写comfort,没想到硬写comfort也是能写出来的……吗? 原本这一章是准备把写信的所有情节都写完,但是实验品们的信件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我自己也写得有点晕头转向,所以暂时停在这里了! 总之希望大家吃得开心omo 第80章 回家就会被包围 读信是一回事, 真正见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连云舟向江与青再三保证自己不会有事,江与青不敢在这方面听他的,坚持要让他提前做一下适应性训练。 所谓的适应性训练, 就是让连云舟试着和家里人待在同一空间里, 什么也不做。 第一个被允许踏进病房的是乔思佑。 乔思佑非常配合。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离病床有一段距离的椅子上坐下, 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然后自顾自地写写画画起来。 连云舟起初只是远远看着, 但过了一会儿,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让他放松了许多。 他就抱着被子朝乔思佑的方向挪近了些,试图看清乔思佑在画什么。 乔思佑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她没有抬头, 非常自然地将速写本朝他那边轻轻转了转, 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些,然后便继续画自己的。 江与青事先对双方都叮嘱过很多遍,让连云舟尽量不要说话, 只是安静地待着;让乔思佑不要提问,不要表达情感,只做自己的事。 于是,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窝在一起, 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午后。 阳光在病房地板上缓慢推移,探视时间结束,乔思佑合上本子, 轻轻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让江与青心头一松。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之后,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和连云舟相处的方式。 崔应溪带来了上次打了一半的游戏。她尽可能避免询问连云舟的想法,但在她卡关思考的时候, 连云舟会忍不住扯扯她的衣角,示意把手柄给他。 连云舟帮她选好正确答案,将手柄递还给她,自己又缩回被子里,恢复成安静的旁观者。 在这种时候,崔应溪有时候会做贼心虚般飞快瞥一眼江与青,感觉这违背了事先的要求。 连云舟倒是理直气壮。他甚至会主动迎上江与青的目光,无辜地眨眼。 江与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纵容地笑了笑。 宋听涛带来了一部节奏缓慢、对白稀少的自然纪录片。画面里是深海的鲸群和缓慢飘移的水母,光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浮动,连云舟安静地沉浸其中。 徐确带来了几本他喜欢的书籍,还带了一个书撑。他将书在病床边的矮柜上一字排开,然后自己拿了一本读了起来。 连云舟盯了一会儿那排书,被好奇心打败,伸手摸了一本书开始看。 他翻阅时,不时能看到页边或行间留有徐确用铅笔写的批注。读到某处特别犀利的见解时,连云舟会露出淡淡的微笑。 周方琦,嗯,她在病房门口罕见地停顿了几秒,才带着英勇就义的神情走了进来。她带来了自己织到一半的帽子。 她十足尴尬地从包里掏出毛线和钩针的时候,江与青才知道她有这个爱好。 江与青忍着笑退出病房——周方琦也是医生,江与青不需要待在这里陪护。 直到,好吧,何进。 哪怕是有江与青在场,连云舟还是以惊人的速度进入了应激状态。 仅仅共处了不到五分钟,他便开始无意识地蜷缩身体,扯着江与青的衣角小声说自己不舒服。 江与青心下一沉,立刻结束了这次失败的会面。 把垂头丧气的何进赶出病房之后,她臭着脸把呼吸面罩扣到连云舟脸上,让他平复那过于急促的呼吸。 连云舟勉强对她弯了弯眼睛。他的身体一点轻微的情绪波动都承受不住,这会儿他呼吸困难,喘息又浅又乱,呼吸面罩上连白雾都凝结不起来。 江与青看着他难受到失焦的眼睛,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她声音沉了下来,郑重道:“我之后得去调查一下他对您说过些什么了。” 怎么会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就应激到这种地步?江与青心疼得厉害。 接下来的大半天里,连云舟只能躺在床上休息,没有力气再说话。直到第二天,他才攒出点精神,能摘下呼吸面罩恢复自主呼吸。 江与青坐在床边,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终于将盘旋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之后就算了吧?您还是需要更多休息。” “到了春天再说吧,”她柔声道,“那个时候,天气暖和,您的身体也会好一些。” 连云舟轻轻摇了摇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哑:“可能是环境问题。” 他固执道:“没有这么安静的话,我会觉得好一些。” “您知道的,您不需要这样勉强自己的。”江与青皱着眉说。 家对于连云舟来说不是必须回去的地方。 只要他说他不舒服,说他做不到,没有办法继续和其他人见面。江与青想,那些已经忍耐、等待了如此之久的实验品们是愿意就此放手的。 他们会痛苦,会遗憾,但最终会理解,会认同没有什么能比眼前这个人的幸福更重要。 直接让连云舟换个地方居住也好,或者回到原来的住处,把其他人赶出去也好。只要他亲口说自己不想见到其他人,办法总是有的。 那样不好吗?江与青想。没有压力,没有期待,没有需要他费力去应对的情感。 主治医生和她谈过几次连云舟的身体,接下来治疗的重点可能会转向管理症状、提高生活质量。 倒不是因为那最后的日子迫近了,只是因为他的身体的确没有什么转好的希望了。所以要尽早地定下一个治疗的方针,让人少吃点苦。 江与青只希望,连云舟在剩下的几年时间里能过得尽可能的快乐。 而唯一有决定权的唐希介也同意了她的想法。 痛苦是活下来的人才需要承受的,连云舟只需要开心就可以了。 但是,面对这个江与青精心规划的的未来,连云舟反问道:“那有什么意思?” 江与青始终不理解连云舟这句话的意思。 但连云舟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医生全权代理、决定他不能见谁的危重病人了。于是,江与青压下心头的不解与隐忧,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每天的适应性训练。 或许在内心深处,她也觉得:如果连云舟能真的高高兴兴地回家,在那些他拯救过、深爱着他的家人的陪伴下,度过平静的余生……或许真的是最好的结局了。 年关将近。连云舟的状况有所起色,但并没有恢复到能在年前出院的程度。在他的坚持下,江与青答应不留在他身边,而是回自己家过年。 临行前,她仔细地向他交代安排:“我和赵管家他们都确认过了,人选就从之前做训练的时候,你比较适应的人里面出。” 她顿了顿,俯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的紧急传唤铃,轻轻放在连云舟摊开的掌心里:“因为我不在,所以你和他们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你就把这个铃拿在手里。” 江与青强调:“任何时候,只要有一点点不舒服,不需要任何理由,直接按下去。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会立刻过来处理。” 第155章 连云舟乖巧点头,江与青笑了笑。 “他们私下排了一个班表,具体的顺序我也不知道。不过,”她话锋一转,无奈又好笑道,“除夕这一天的人选,他们实在争不出来,所以我们决定换个方式。” 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沓不算太厚的信件,放在他手边: “这些信,我都提前筛选过一遍了。你无聊的时候可以慢慢看。” 江与青的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温柔:“看完了就去睡觉。等你睡醒,睁开眼睛,第二天来陪你的人就到了。”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江与青看向她照顾了这么久的病人,温柔道:“好了,那我走了。” “新年快乐。”连云舟微笑道。那笑容很淡,他的眼神眼神却清亮,让人想到风雪停歇后从云隙间露出的第一缕天光。 “嗯,”江与青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暖了一些,“新年快乐。” ** 在除夕当天,连云舟去瞄了眼给其他病人开展的新年活动,原本不打算进去的,但是其他人盛情难却,他被塞了一怀抱的来自护士和医生的小礼物。 回到病房,他睡了午觉,然后被护工带去做了复健。休息好之后,他坐在床上,开始定定心心地拆信。 江与青之前担心连云舟的精神状态,没有给他看。后来他又着急见人,把所有的情绪能量投入到适应性训练上,更是抽不出多余的心神。 一来二去,这些信江与青手里扣了很久,实验品们又写得认真,就攒下了厚厚一摞。 这些信按照时间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在第一封信里,宋听涛抱怨唐希介总是拉他去干活,但是大学放寒假了,中学还没放,他还要准备期末考试。 他的第二封信就开始吐槽复习有多么无聊。宋听涛课上在草稿纸上画画,还自己画好的大作剪下来,塞进信里送了过来。 他说他拍照给乔思佑看了,乔思佑说他画得丑,但他自我感觉良好。 第三封信的语气雀跃起来。宋听涛说他考试考得不错,臭美地把每门科目的分数都报了一遍。 他计划着要去报名参加个青少年业余拳击比赛,找了徐确陪练,结果被揍翻了。唐希介也想帮他练,但看起来只是想揍他。 宋听涛现在就希望这事千万别传到魏鸣筝或者何进的耳朵里,不然他要被更多人揍了。 能送到连云舟面前的信件都经过江与青严格的筛选,情感含量一定要保持得足够低。就算有强烈的情感,也尽量不要指向他。 所以大家都只谈生活,话里话外都在反复确认同一件事: 我们一切都好。 连云舟看完半沓信就有些累了。他放下信纸,抬起头。 病房里的电视正播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护工正坐在旁边看着。 护工是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连云舟也没关心过他,只知道他叫小吴。 小吴立马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头低声问道:“要我把声音关小点吗?” “没事。”连云舟摇摇头,“这样挺好的。” 电视机里传出的声响确实很轻,有着类似白噪音的质地。此刻似乎正演到小品,能听到录制好的观众笑声一阵阵汇集起来,热闹,却有些遥远。 “不回家吗?”连云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小吴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咧开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车票太贵啦,坐车还要坐上一整天。”他老实地说,“我今年就不回去了。” “赚的钱不够多吗?”连云舟有些疑惑地问。这里是高级医院,护工的收入应该不低才对。 他认真地、慢吞吞地补充道:“应该提前和我说。我给你钱。” 小吴这下顿时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位安静过头的病人能在之前的新年活动里收到来自所有值班医务人员的礼物了。 他苍白脆弱的外表下是本能般的温柔,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爱之情。 小吴恍惚了一瞬,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赚的钱挺多的,我是想趁着年轻,再多攒攒钱,给家里人换个大点的房子。” 连云舟“唔”了一声,像是听进去了,注意力却又被电视画面吸引走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小品在讲什么,但小品显然已经进行到了包饺子的环节。 家人啊……他想。 “你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吗?”连云舟主动问道。 “也没有那么久,”小吴想了想,回答道,“差不多一年半吧。” 连云舟轻声道:“想家吗?” 话一出口,他又抿了抿唇,觉得自己今天说话格外没水平。明明知道对方春节回不去,怎么还能这样问呢。 小吴似乎没觉得被冒犯,很老实地答道:“现在想,回去了就不想了。” 连云舟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小吴便主动解释道:“刚回家的时候特别开心,感觉什么都好。但是待久了,鸡毛蒜皮的事就多了,就容易吵架。” “……但总归不能不回去。”小吴最后如是说道。 “是啊……”连云舟低声应和。 两人没再说话,视线回到电视屏幕上,让那些热闹的声响填满沉默的间隙。 过了好一会儿,连云舟又开口道:“等与青回来之后,你不要在她面前这么说。”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周全,又认真地补充道:“也不要告诉她,你在我面前这么说过。” “我说错话了吗?”小吴紧张地搓了搓手。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是因为有自杀风险才需要24小时有人陪护的。 连云舟平时表现得太正常了,他经常忘记这一点。 小吴露出了快哭出来的表情,语无伦次地解释:“真是对不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我都是乱说的,您千万别瞎想……” 看到他这副慌乱的模样,连云舟反而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费了些力气,再三保证自己没事,才让小吴安下心来。 这一番对话下来,连云舟本就所剩不多的力气就完全耗尽了。小吴上前,小心扶着他慢慢躺下。 可连云舟却仍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清:“信……还没看完……” “没事的,”小吴连忙按住他,安慰道,“信明天还能看。今天先休息。” 连云舟迷迷糊糊地想:对哦……明天还能看。 这个念头轻轻落在他疲惫的意识上,让他安心沉入了睡眠。 ** 暂且不提之后,连云舟是如何在实验品们轮流来陪他时,故意拿出对方写的信件开始慢慢读,让对方尴尬到脸红却一个字不敢说。 也不提他们是如何自然而然地从绝对安静的共处,过渡到以就具体事务进行简短的交流——这一步比江与青想得进展要快很多。 她在惊讶之余,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连云舟在关心家人这方面简直是固执到让人火大。 暂且抛开那些不谈,我们就先谈,嗯,何进。 开春之后,天气渐渐回暖,连云舟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些,偶尔能被允许去户外待上一小会儿。 这天,崔应溪推着他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慢慢转悠。她兴致很高,一心要给他找一个晒太阳的地方。 连云舟觉得如果自己现在说看中了哪里,第二天那里就会凭空变出一张为他量身定制的躺椅。 ……他现在都有些怀疑赵安世是不是入股了这家医院。 然而,崔应溪的通讯器突然响了。异能局有急事,她必须立刻赶回去。 连云舟主动提出送她到门口。结果,走到快出口的地方,崔应溪才想起自己的笔记本落在了病房。她懊恼地一拍额头,便转身小跑着回去取。 连云舟正要让护工带自己回去,目光却在抬起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定住了。 他看到了正等在门口准备接走崔应溪的何进。 何进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连云舟。他以为对方不会出现在离出口这么近的地方,更没有想到两人会对上视线。 在目光相接的刹那,何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时间被拉长,周围的声音和景象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直到轮椅上的人对他招了招手。 何进——何进什么都没想就走了过去。 接着,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比记忆里更轻,更温和。 “能帮我推一下轮椅吗?”连云舟问,平静得像在请求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 终于,当冬天的最后一点残雪全部融化之后,在崔应溪第三次因为在病房打游戏时大呼小叫而被医生警告之后,连云舟总算做好了回家的准备。 他被接回那栋久违的宅邸,然后便在自己的卧室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两天。这两天里,除了江与青,他没有见到任何人。 第156章 这是特意安排的缓冲期,好让他的身体先慢慢适应家这个环境,再逐步接触家人,避免心理压力与新环境的叠加,让人一下子再病倒。 “这也太小心了。”连云舟不满道,“我最近好很多了。” 江与青正在给连云舟测体温。她看了眼数值,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没有发烧。这些天的精心照顾还是有效的。 然而,接下来就是最让她担心的环节了。 她忍不住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再次对连云舟重复道:“不舒服就停下来,好吗?” “你这句话说了太多次了,与青。”连云舟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与青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我们都希望你能开心的,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做任何事……控制权永远在你手上。” 她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几乎对心情做不了任何掩饰。 高兴的时候,他的精神会好一些,能多坐一会儿;一旦不开心了,或者焦虑了,那点勉力支撑的精神气就会像潮水般迅速退去,人会立刻委顿下来,坐也坐不住,必须吸一点氧,然后躺下休息。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一切以他的感受为先。 任性一点也没关系,让别人不开心也没关系。 不要在意别人的体会,你的感受最重要。 她能察觉到,在这么认真且直白的关心面前,连云舟还是不自觉有些畏缩。他的目光轻轻地游移了一下,被她握住的那只手指尖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本能地想要抽离。 但最终,那只手还是慢吞吞地,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江与青顿时笑了。她松开手,站起身,向旁边让开了位置。 门外,何进早已到了。他安静地守在门口,连门都不敢敲,生怕这点声响会惊扰到房间里那个过分脆弱的人。 在江与青无声的示意下,他这才迈步进来。何进规规矩矩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床上的人连着薄毯一起,稳稳地抱了起来。 医院把人养得很好,抱在怀里比住院前稍微重了一些,腿上有了一些肉。不过他还是处于不健康的状态。 何进希望自己准备的垫子足够软,不会让病人被自己的骨头硌痛。 连云舟刚被安放在沙发上,连何进都还没来得及调整好他背后的靠垫,原本站成一排的实验品就齐刷刷开始抢位子大战。 徐确抢到了最好的座位,是连云舟身边的位置。连云舟的另一边坐的是崔应溪。 唐希介抱怨他们兄妹俩狼狈为奸,居然在个人赛里组队,随后毫不在意地在连云舟脚边的地毯上一屁股坐下。 宋听涛别别扭扭地在稍远一点的地毯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既不想离唐希介太近,又舍不得离连云舟太远。 一时间,客厅的中心被悄然瓜分完毕,年轻些的孩子们把连云舟拱卫起来。其余人则或远或近地环绕着,形成了一个以连云舟为圆心的包围圈。 连云舟坐在原地不动,将眼前这群年轻人尽收眼底。他依旧没有说话,久违的热闹和暖意让脸上笑意更浓。 崔应溪最擅长挑动气氛。电视屏幕适时亮起,上面是她早就精心准备好的厨房合作游戏,等连云舟一落座就开始游戏。 玩家是宋听涛、崔应溪、乔思佑和唐希介。 这还真是个古怪的组合,乔思佑和唐希介都是被硬拉进来的。 唐希介第一次上手这类游戏,打得晕头转向。他被宋听涛骂了八百回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游戏进度就这样卡在了第五关。 坐在沙发扶手上围观的魏鸣筝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了唐希介的手柄。 打游戏的几个人兴致高涨,没在打的也看热闹不嫌事大,插嘴指挥,客厅里一时有些喧闹。 江与青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监护仪。这么嘈杂的环境,对连云舟的身体是个不小的负担。 但病人本人正靠在沙发里,脸上带着淡淡的、放松的笑意。他看着屏幕上那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端出一盘盘完全不符合订单要求的菜,看着他们互相埋怨、彼此打闹。 监护仪上的数据反馈平稳,江与青便也放下心来,随他们去了。她的视线从监护仪上移开,也被游戏画面吸引了。 她和周方琦挤在一张沙发上。周方琦,呃,还在做她的钩织。 不光是连云舟需要时间适应家里的环境,其他人也正在笨拙地适应着这种全新的相处模式。 虽然客厅里依旧是众星捧月般的布局,但气氛却与过去截然不同。没有人再敢像以前那样,如同孔雀开屏般,用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去争夺他的注意力。 江与青在今天之前,给每个人做了思想工作,再三告诫他们:连云舟现在承受不了太激烈的情感表达。 他们只能营造出会让他感到安全、舒适、没有压力的氛围,让他慢慢放松下来,耐心等他自己准备好。 所以此刻,尽管每个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黏在沙发中央那个人身上,但他们都只能默默把翻涌的关切和渴望吞咽回去。 离连云舟最近的徐确总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他不得不悲哀地承认,过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们都只能尽己所能地弥补。 这认知让他喉头发紧,心中泛起酸楚。 “怎么了?” 他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徐确猛地抬头,发现连云舟正担忧地看着他。 徐确心中顿时一紧。在精神类药物影响下,连云舟对环境应该不那么敏锐才是。 要这么细致地捕捉旁人情绪的细微变化,对他的心力消耗是不是太大了? 他刚想回答“没什么”,就感觉到沙发靠背后多出了一个身影。 是江与青。 她一出现,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了,所有视线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她和连云舟身上。 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注视,连云舟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江与青抬眼,严厉地扫视了一圈。其他人自觉收回了视线。 江与青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连云舟,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柔与平稳:“到吃药的时间了。我们上楼吃点药,然后休息一下,好不好?” 今天是连云舟回家后第一次正式见人,她不敢让他坐太久。 连云舟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我来吧。”徐确站起身,主动请缨。连云舟看了他一眼,默许了。 于是,徐确小心地将人从沙发上抱起来,送回二楼的卧室,安顿在床上。他又仔细地整理好床铺,端来温水,看着他把药服下。 一套流程做完,徐确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裤缝。 连云舟没说话,只是抬起眼,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徐确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无比紧张地开口:“您之前答应过我,在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让我许一个不过分的愿望。” “我现在想用掉这个愿望。”徐确坚定道。 连云舟安静地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冷静地在心里评估着徐确会许什么愿望。大概就是再次请求他要好好活下去吧。 如果徐确真的这么说,倒也不是说他会真的多失望,或者不开心,只是…… “先生?”徐确有些紧张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啊,他又走神了。连云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抗抑郁药的副作用,真是讨厌。 他定了定神,嘴上依旧温柔耐心:“嗯。是什么愿望呢?” 他等待着那句他早已预料到的话。 徐确挺了挺胸,目光异常明亮地看着他: “最近有个很棒的书展,我提前去实地看过了,真的很不错!有很多有意思的新书,氛围也很好。” “……您可以,和我一起去吗?”他小心翼翼地说出了那个真正关键的请求。 这还真的出乎了连云舟的意料,他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 面对着徐确紧张的神情,连云舟随即失笑:“那你得问江医生。” 江与青会意点头:“我之后会和他商量具体的安排,研究一下可行性。” 那就是……徐确紧张地再次看向连云舟。 连云舟迎上他的目光,笑着说:“当然没问题。” 徐确瞬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像个终于得到心仪礼物的少年。 他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离开,却被连云舟叫住了。 徐确疑惑地回头。 “不需要用愿望,我也会答应的。”连云舟温声道。 “那个,还是用一下愿望吧。”徐确扭捏道。 “什么?”连云舟更加莫名其妙了。 随着徐确伸手拉开房门,答案直接摊开在了他面前。 第157章 门外熙熙攘攘挤了一群人。崔应溪的声音率先响起:“哇!徐确,你是不是抢跑了?” “好过分……”宋听涛在旁边恨恨地碎碎念。 魏鸣筝比较洒脱,靠在墙上打趣道:“行啊你……” “好啦,安静一点。他需要休息。”江与青带着笑意的声音及时响起。 江与青驱散了守在门口的小萝卜头们,还顺手带上门,将外头那些不甘心的嘀咕和哀怨的视线都关在了外面。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与青走到床边,看着靠在枕头上的人。她对连云舟笑了笑:“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连云舟没回答,脸上的笑意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5 17:53 我以为我写不完,但是写完了!谁能想到这一整章在今天开始之前一个字正文没有写呢! 可能有些地方写得有点粗糙但我真的已经写晕了xd 第81章 出门散心什么鬼 徐确离开房间之后, 连云舟盯着江与青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有话对我说?” “什么都瞒不过您。”江与青爽快地承认了,随即转向虚掩着的房门, 提高了些声音, “你就进来吧。” 卧室门被拉开,唐希介出现在门口。 准确来说, 他是先拉开门,然后再解除了自己的隐形状态。 连云舟安静地看着他上前走到床边。唐希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从手里提着的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乍一看像个设计复杂的……护腰?但它的材质明显不同寻常,显然经过了极其用心的设计与制作。 唐希介也有些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 才慢慢开口:“这是我和宋听涛, 还有裴知予一起准备的礼物。”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江与青。 唐希介也在江与青的高危名单里面。他来医院看望的次数只比被严格管控的赵安世和何进稍微多一些。 虽然连云舟对他的反应很好,但唐希介还是担心两人独处可能会勾起病人某些不愉快的记忆或情绪波动, 就拜托江与青留在了这里,替他观察连云舟的反应。 面对他的过度谨慎,江与青抿着嘴, 努力把笑意忍回去, 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连云舟看着他那紧张的模样,反而主动从床上坐起来了一些,朝他伸出手。 唐希介理解了对方的意图, 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个腰托一样的装置环绕在连云舟腰间,仔细调整好贴合度和松紧。 卡扣闭合,发出“咔哒”一声。 就在这瞬间,连云舟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知道江与青在他入睡后会让宋听涛来为他进行镇痛,在离开医院之后, 这份工作自然就落到了宋听涛手里。 连云舟对此已经挺满意了,他现在几乎感受不到什么疼痛了,和在医院时被精心照料的状态相差无几。 他从来没想到还能更加舒服。在戴上这个护腰之后,那种如影随形的疲惫和虚弱感似乎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唐希介察觉到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唐希介开始轻声介绍。连云舟的s级精神力就这样被压制着太浪费了。他们便研究了这个装置,能将那部分闲置的精神力用于改善他自身千疮百孔的身体状态。 这个装置主要的功能是进行感觉屏蔽,大幅度调低疲惫感、虚弱感、疼痛感等等一系列debuff的感受阈值。 此外,它还能提供持续的低频治疗异能,并内置了精密的监测系统,与江与青的监护终端实时同步,避免他在丧失对自己身体体察的情况下玩脱。 因为集成的功能实在是比较多,所以这东西占地面积有点大。它不像过去的精神限制器那样,可以像是手表一样戴在手腕上。 最终,便设计成了这样一个类似腰托的结构。 唐希介解说完基本原理洁癖还是有点紧张,把自己脑子里有的东西全部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现在还在测试和适应性调整阶段。我会根据你的身体反馈,慢慢调试效果参数,在不影响你精神海的情况下起到尽可能好的止痛和治疗效果。” 虽然已经被限制了异能使用这么久,连云舟的精神海也没有恢复到能正常使用异能的程度。只能说之前留下的创伤太严重了。 “下一步的改进方向,是考虑怎么外接轻量化的精神力储备装置。这样的话就不需要完全依赖你自己来供能,让它的效果变得更佳稳定。”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说了太多,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重新将目光投向连云舟。 他发现连云舟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病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极其纯粹的笑容。 连云舟就这样微笑着,轻声道:“谢谢你。” 唐希介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一个类似的画面闪过他的脑海。上一次在医院,当他终于低头,说出那句解除威胁的道歉时,连云舟脸上也曾闪过一个类似的笑容。 混杂着酸楚与无地自容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又有什么值得感谢的呢?这是唐希介为了自己犯下的错、造成的伤害,所做出的补偿而已。连云舟只需要心安理得地收下就可以了。 不需要用这样毫无阴霾的真诚笑容来回应的。 但是,唐希介甚至不舍得为了这一点不该有的感谢去指责对方。所有汹涌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声的许诺: “……不会有更多的痛苦了。我保证。” ** 尽管给了连云舟这个装置。宋听涛和唐希介还是不放心。两人请了几天假寸步不离地守着连云舟,向他确认了两三回身体没有不舒服,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有了那个设备之后,连云舟的痛觉和虚弱感大幅度屏蔽,但他的肢体协调与控制能力却没能立刻跟上。再加上环境从医院病房换回了家里,他偶尔会把自己弄伤。 他本来身上就没多少肉能进行缓冲,一旦磕碰到就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虽然周方琦或唐希介都能提供治疗异能进行快速治疗,家里也有紧急治疗仪,但赵安世还是被吓得不轻。 赵安世连夜对家里又做了一遍安全措施增强,恨不得做到这人哪怕是从楼梯上滚下来、从床上掉下来都不会受伤。 然而,更棘手的问题在于:连云舟的身体状况比几个小孩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的体力槽很短,即便出行全程依靠轮椅,即便装置屏蔽了他的疲惫感,他也坚持不了太久。连云舟很快就会进入到轮椅都坐不住的状态,人控制不住地往下倒,只能被时刻关注着的人抱回去休息。 江与青研究了半天都没有一个很好的思路,只好遗憾对徐确道歉,告诉他:即便用了愿望,连云舟恐怕还是没办法陪他去逛书展了。 原本的外出计划全面取消,连云舟目前就完全待在家里休息。 他每天随机刷新在一个他会觉得舒服的角落里猫着,基本上还是由江与青陪着。其他人就算在家里,也还是不太敢和他单独说话。 大家都聚在一起的时候还好,可一旦需要单独面对他,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怯生生的。 他看起来太脆弱了,一上手就要散掉一样——事实上也差不多,江与青列了个长长的条子,密密麻麻写满了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说,抓着每个人全文背诵并牢记。 像是何进这种人更是被抽查默写了不止一次,搞得他现在站在连云舟面前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江与青陪病人的时候,经常看到某些人故作不经意路过连云舟所在的这个角落,脚步放得极轻,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拼命地往这边偷瞄。 有点像是养猫。江与青每次都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刚刚接回家一只怕生的小猫。第一次养猫的人有点害怕,第一次见人的猫也害怕。 人就隔着远远的距离,屏住呼吸,看着那只小猫小心翼翼地爬出猫包。小猫这里嗅嗅那里探探,然后找了个自认为安全的角落缩起来玩尾巴。 人就这样在内心尖叫好可爱,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隔着大老远偷偷拍照,一边大气都不敢喘,只敢阴暗地偷窥。 “想什么呢?”连云舟打了几个响指,试图把明显在走神的江与青的注意力唤回来。 江与青回过神,挑了个不容易出错的模糊回答:“在想您的事情。” 连云舟恨铁不成钢地打了几个响指,无奈地笑道:“注意措辞啊江医生!” 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裹在被子里。 因为他今天想要待在客厅,客厅目之所及的所有区域就几乎没人了。 嗯,几乎没人了。 “真的是觉得我瞎吗?”连云舟的目光扫过楼梯拐角处露出的衣角,忍不住和江与青吐槽道。 第158章 “他们只是希望您能待得舒服一点,不想打扰您。”江与青还是为了其他人辩护了一句,随即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要做的事。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连云舟面前:“小熊,要吗?已经洗好了。” 这是江与青很早之前在心理治疗中送给连云舟的毛绒玩具。 因为连云舟住院太久了,玩具难免有点积灰。她特意拿出来彻底清洁消毒,才再次送到病人手边。 “天呐,江与青……”连云舟脸上露出了无语的神情。他吐槽都懒得吐槽,只是闭了闭眼睛。 但是当江与青把小熊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也没拒绝。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小熊,躺在沙发上翻着书。 江与青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原本应该处理自己的工作,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沙发上的那个人。 连云舟被她看得实在有些烦了,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丢了一个眼神过来。 他抱怨道:“我没有在担心,我只是觉得这样很没意思。现在这是把我当做什么了?珍稀动物?” “我想只是大家都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江与青柔声道,“这和之前做训练的场景不一样。” 她又许诺道:“我会和其他人都聊一聊的,让大家尽量放松一点。” 不过,连云舟这回的判断,久违地出了点差错。 江与青抿了抿唇,悄悄把头偏开一点,努力不让笑意从眼睛里漏出来。 她刚才之所以一直忍不住看他,其实只是在担心他一手抱着熊另一只手拿着书不稳定,又好奇他是怎么用拿着书的那只手翻书的。 总感觉,接下来不需要做手部肌肉训练了。江与青盯着连云舟翻书的手,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不是恢复得挺不错的嘛。 连云舟抱怨完那几句,又看了没几页书,很快就累了。 没过多久,他举着书的手微微一松,脑袋也往小熊的方向歪了歪。 江与青眼疾手快地接住快要掉下来的书。病人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正准备起身去拿条毯子,楼梯的阴影里刷新出了一只何进。 他大步朝着这边走来,俯身,双臂极稳地穿过连云舟身下,连带着那只被无意识抱紧的小熊一起,稳稳当当地托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回楼上卧室。 江与青一个字没说,跟在何进后面看着他完成了行云流水的这一套,挑了挑眉。 嘛,起码病人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 连云舟在家修养两周后。 唐希介走进书房的时候,连云舟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沙发躺椅上看电影。 见他进来,连云舟瞥了一眼,没主动开口。 唐希介也不作声,默默搬了把椅子在躺椅边坐下,静静地陪着连云舟看了会儿电影。 他认得这部片子,各大电影榜单的常客,总排在前十。病人先生最近正沉迷电影,一部一部按照评分从高往低看。 其实何止电影,连云舟做什么都这样。唐希介想。某人读书要从最经典开始,纪录片也挑最好的看。 也是到了这段养病的时间,唐希介才知道原来自家哥哥的兴趣如此之广,好像不管递给他什么带有信息的东西——书、影像、甚至枯燥的报告——他都能安安静静地看进去,甚至看得津津有味。 要不是最近江与青拉着他去复健,回来后连云舟总是乏得没精神碰书,这才转而看起了电影,不然这会儿他大概还抱着那本厚重的古代史啃得如痴如醉呢。 电影结束,片尾字幕跳了出来。 连云舟按了暂停,微微偏过头,轻声问:“怎么了?有心事?” 他陷在躺椅上懒得起来,就招了招手,示意唐希介自己靠过来些。 唐希介顺从地靠近,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要说他后悔了? 后悔不顾一切地用威胁,用哀求,用麻痹神经的药物和异能把一个去意已决的人拘在这里? 把一个本可以活得意气风发、在哪个领域都能闯出一番事业的人困在方寸之地,像养金丝雀一样囚禁着一只病鹰,让他屈服于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 于是唐希介忍不住想,连云舟真的想要这种生活吗? 对他来说,这样的生活算是怎么样的? 连云舟端详了片刻唐希介的神色,随即软着嗓子道:“不用太担心我。我很擅长给自己找乐子的。” 这话实在是宁长空的真心话。他很高兴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历史、文艺、科学、技术——还有好奇心,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只要他还能维持着认知上的贪婪,他就有自信继续做这个快穿者。 况且,如今身体的病痛被大幅度屏蔽削弱,精神也在药剂作用下安定下来,他就觉得眼下的生活没有什么特别难以忍受的事情,也就总能找到些乐趣。 可唐希介无法从这个答案中得到丝毫慰藉。他沉默良久,站起身,问道: “哥,你想要出去转转吗?” “噢?你们终于打算带我出去玩了吗?”连云舟歪着头,颇为期待地问道。 然后病人又有些困惑,问道:“你们不是排了一个顺序表吗?第一个排的是你吗?” 不是,其实还是徐确。唐希介默默想。 徐确捷足先登,率先提出了出游的计划,之后其他实验品也争出了一个先后次序。只不过因为连云舟的身体,整个计划都被搁置了。 唐希介耸了耸肩,绕开了这个话题:“我有个想法,想要试验一下对应的异能。” ** 连云舟并没有想到,唐希介的出去转转指的是带他去全世界最好的博物馆。 “等一下,我们是不是没有预约,没有买票,也没有签证?”连云舟少见地语无伦次。 紧接着他低低笑了出来:“有你这样的能力,是不是去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不需要签证了?” 唐希介正低头检查连云舟身上的各种状态加持,与此同时他手里也没闲着,细致地给对方整理衣领。闻言他头也不抬地应道:“我想是的。” 连云舟低头,看着唐希介专注的神情:“我以为各国会在出入境这方面设有特殊检查?仔细想想,异能者非法越境和侵入应该很常见吧?” “恐怕没什么常规手段能拦住一个s级异能者。”唐希介语气平静,手上动作依旧细致,“况且,我手里有异能局这些年追缉异能者罪犯的卷宗……我从中学到了许多。” 宁长空这下有些吃惊了:【……这小子,要是没人拦着,在反派这行上恐怕能比他爹干得更出色。】 楚清歌深以为然。 唐希介还是不放心,又接连往连云舟身上扔了几个buff,才停下手:“好吧,我想这些应该够用了。” “那么我接下来就短暂地变回正常人啦?”连云舟问道。 “在接下来几个小时之内,是的。”唐希介越想越不放心,扯住就要兴冲冲去看展品的连云舟的袖子,“等等我再给你上个体力加成——就最后一个buff——” 事实上,一个s级异能者的精神力能够做到许多事——更正,考虑到连云舟自己还能供给一部分精神力,这里有1.5个s级异能者的精神力。 把这些精神力全部用于止痛、屏蔽不适、恢复体力、增强肌肉力量与治疗……连云舟便能在接下来一两个小时里,暂时摆脱那具病躯的束缚,像一个真正的健康人那样行走。 当然这具身体还是很脆,最好还是掐着点定时休息,也不要走太多路。唐希介甚至无法确定,这样的挥霍会不会对病人的健康再次造成损伤。 但他还是想这么做一次。 也正是因为这样奢侈的尝试,唐希介才第一次见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连云舟。 他陪着连云舟一个个展品看过去。连云舟会轻声为他讲解,声音不高,内容却扎实,涉及的知识广度和深度都让唐希介咋舌。 但不可能让连云舟一个人像导游一样作介绍,唐希介也努力跟上。他有时只是简单附和,有时则试着分享自己学过的知识。 连云舟很会聊天,无论唐希介抛出什么话题,他都能稳稳接住。偶尔聊到深处,唐希介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里有错漏,或显得太过幼稚。 可连云舟从不会直接点破,只是很自然地顺着他的思路,用提问或引导的方式,让他自己慢慢想通,然后恍然大悟。 唐希介侧过头,看见连云舟专注的侧脸。那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在展厅的柔和打光下显得异常明亮,显示出许久未见的神采。 唐希介开始理解宋听涛当时的想法了。 如果连云舟不需要背负这么多责任,不需要经受这么多苦难,他一定可以过得很幸福吧。 旺盛的好奇心,强大的学习能力,轻而易举地挖掘出生活乐趣的能力……这样的才能应该是享受生活的助力,而不是让他在病床上用来苦中作乐的。 第159章 ……连云舟本来能够拥有的是什么样的人生啊? 惋惜与遗憾在他的心头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时,唐希介提前设好的计时器响了。他不由分说地拽起仍看得意犹未尽的病人,坚持要带他去休息。 两人在博物馆里找到一间小小的咖啡厅。唐希介原本还想装一下大人,可站在柜台前,他对着琳琅满目的外文品名就开始舌头打结。 连云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失笑,伸手轻轻将他往旁边推了推,接过了点单的任务。 “我来付钱。”唐希介还不甘心,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你身上有能在这里用的外国银行卡吗?”连云舟一边低头操作手机支付,一边随口问道。 唐希介哑口无言。他还真没有,他光想着不用抢预约名额和买票,就没细想这茬。 “你为什么有?”他凑过去看连云舟的手机界面,忍不住追问。 连云舟已经付好了钱,接过小票,瞥了他一眼:“你也不想想你哥是什么人?你去占个位子,我在这儿等就好。” 饮料做得很快。唐希介这边刚找好位置,那边就已经叫号了。 他抬眼望去,便看见连云舟端着两杯饮料,分开熙攘的人群,步履平稳地朝他走来。 唐希介有点呆住了,他的视线无法从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上移开。 “怎么了?”连云舟走到桌前,把饮料放下,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我在想,我上一次看你站起来走路是什么时候。”唐希介下意识地说出了心里话。 两人认识的时机实在是太不凑巧。甚至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连云舟都是坐在轮椅上来的。 那时连云舟刚从生死线上绕了一圈回来,身体衰弱不堪,在那之后他的身体也没有过大好的时候。细细算来,竟再也没有一段他能够下床自由走动的日子。 “该死,我怎么就留给你这么一个印象?”连云舟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把唐希介点的美式咖啡推到他面前。 他自己点的是热巧克力。连云舟将那杯热饮捧在手里,低头嗅闻着甜腻的气息。 热饮的蒸汽中,唐希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今天出来开心吗?” “有问题直接问。”连云舟垂着眼睛对着杯口吹了几口气,试图让温度降下来。 呜哇,他的肺活量还是太差了。连云舟吹了几下就有点头晕,不得不立刻停下。 他抬眼,看向唐希介:“你后悔了。” 他用的是陈述句,语气笃定。 唐希介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避,迎上那道目光,坦率承认道:“是的。我后悔了。我后悔这样强行把你留下来了。” 他吸了口气,凝聚所有的勇气,才将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所以我想知道,现在的你是不是依然觉得当时死了会更好?” 连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热巧克力,似乎在认真思考。 这个问题也就是普通的npc会感到怀疑了。 宁长空自己早就有过离开的机会了,他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 当时的宁长空尚且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但是现在……他好像慢慢看到了答案的影子了。 “嗯……”连云舟轻轻应了一声,“我得想想,该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 连云舟遗憾地发现饮品的温度还是超过人嘴的承受极限,于是无奈地放下了杯子,决定等它自然凉下来。 就在这时,唐希介主动伸出手。他的掌心向下,虚虚地覆盖在杯口上方。 一股极其细微的寒意从他掌心放出,饮料蒸腾的热气肉眼可见地减弱了。 短短几秒,他便收回了手,朝那杯温度已降至适口的饮料抬了抬下巴,示意连云舟可以喝了。 “——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旁观着全程的连云舟露出了微笑,然后没头没尾地冒出了这句话。 “什么?”唐希介没听明白,困惑地皱眉。 “我说啊,我的答案是:我现在觉得这样活着也挺不错的。”连云舟拿起那杯温度正好的热巧克力,送到唇边,抿下了第一口。 他总算,总算想起来,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个任务了。 在心灵连线里,楚清歌轻笑一声:【还真是不容易,不过你应该没有真的忘记这一点吧?】 宁长空没有着急回应楚清歌。面对一脸困惑的唐希介,连云舟兴致勃勃地继续:“嗯……就这么解释吧。” 他抬起手,故作神秘地指了指身后那个只有一位店员忙碌的咖啡厅柜台,眼睛里闪烁着孩子气的亮光: “我刚刚搞清楚了,为什么这家店在只有一个店员的情况下,出餐还能这么快了。” 唐希介眨了眨眼睛,有点懵。这话题的跳跃性也太大了。 但看着连云舟毫不作伪的雀跃神情,唐希介本能地跟着放松下来,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连云舟没等他问,便自己揭晓了谜底: “那个店员的异能是操控液体,听起来很炫酷,但其实只能操控加了糖的液体。” 连云舟脸上笑意愈浓:“他和我说,他靠着这个异能当上了个小网红,然后就被各种饮品店、冰淇淋店请去做宣传。这次,他就是被请到了这个博物馆。” 怪不得这里这么多拿着手机拍视频的人。唐希介默默扫视一圈。 “啊,”连云舟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下手,“要不是他做饮料实在是太快了,我其实还想问一下他对糖的定义是什么样的?到底是甜味重要还是碳水化合物重要?” 他越讲越起劲:“就像异能战斗动漫总能拿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解法一样,异能的极限是想象力的极限,而人类的想象力没有极限。” 他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了与以往那种温和神情截然不同的神灿烂笑容,久违的鲜活生命力从中奔涌出来。他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眼底闪烁着星子般细碎而明亮的光。 那光芒如此耀眼,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让看着他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甘情愿地被拖入他所勾勒出的世界中。 如果让裴知予来看到这个笑容,她大概就会回忆起曾经的污染抵抗阵线是怎么在这个笑容的蛊惑下,搞出一套又一套哄这个人开心的制度了。 宁长空讲得意犹未尽,还在心灵连线里继续碎碎念:【又有现代生活的便利,又有定义松散、充满想象空间的超自然能力,都市异能就是我最喜欢的世界观!】 没错,他就是冲着这个世界观选的任务! 然后,连云舟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无限的惆怅和感慨,温柔道:“……我总是喜欢这种故事。” 模模糊糊的回忆似乎被这句话撬动了,可惜这些记忆碎片都只剩下成片迷离的光影。出演角色的名字、曾经有过的激烈情感、具体的悲欢离合全都像被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了。 无所谓。宁长空想。 忘掉了过去,正好可以腾出空间给新创造的记忆啊。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6 最后的对话太长了,切到下一章了 到底是为什么会越写越长的呢(沉思)我之前一直觉得我能在80章之内解决战斗的 我下次一定全文存稿再在发布时修二稿,不然我的节奏感就会这样飞掉x前文很多剧情都是被我重写一遍之后才有比较好的效果 第82章 持续至今的愿望 听完连云舟的这段话, 唐希介完全进入了失语的状态,思绪混乱成一团。 连云舟在他眼前摆了摆手,急于知道听者的反应:“怎么样?我说明白了?” “我没有完全听懂。”唐希介老实道。他能够体会到连云舟的兴奋, 但还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发现会给对方带来如此鲜活的快乐。 连云舟不爽道:“啊, 和你们这种异能时代的原住民说不明白。” 【为了司空见惯的东西兴奋的确很奇怪啊!】楚清歌吐槽道。 “不过,”唐希介捧着自己手中的咖啡杯, 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温柔,“看到你这么高兴……我就觉得挺好的。” 他想起刚才在博物馆里, 连云舟驻足于那些古老的标本前,完全沉浸于知识的模样。那时的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宁静而专注的光芒。 那是完全剥离了病痛与责任,纯粹的求知者的姿态。 而现在, 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正兴奋地分享着对异能的无限好奇的连云舟, 则展现出一种唐希介之前从未见过的特质。 唐希介隐隐感到自己触及到了这个人最核心、最本真的那一面,触及到了这个人最初的灵魂底色。 但是……唐希介抿了抿嘴,心底的困惑与沉重并未完全散去。 “我还没有解答你的问题吗?”连云舟单手托着腮, 歪头看着他,“你看起来还是很困惑。” 宁长空现在开始逐渐摸清他心中隐约不甘的来源了。 第160章 好不容易抽到的都市异能世界观;好不容易抽到了帅气的异能,建立了帅气的组织和代号;好不容易以奠基人的身份, 参与塑造了如今这个异能与现代文明奇妙交融的社会形态。 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久, 投入了难以计量的心血,眼看游戏进度条都快推到可以养老享福的阶段,居然就要干脆利落地放弃, 完全享受不到自己的劳动成果。 实在是,太令人不爽了。 他似乎又听见了楚清歌的叹息声。 宁长空不爽:【干嘛?】 【我啥也没说,你开心就好。】楚清歌对他顺毛捋,决定不提他之前要死要活的那副样子。 也挺好,这不是心情好了许多吗?楚清歌在办公椅上转了个圈, 开始盘点自己手里某人之前破防的时候录下的视频和照片。 她计划着等宁长空精神状态再好一些之后,再狠狠勒索上他一笔。 起码要把她的薯片钱都赚回来,嗯嗯,复制书籍的费用也让他报销算了…… 现实中,唐希介笑了笑,还是有所保留:“没什么。这个问题不应该我来问的。” “你是在说实验品的事吗?”连云舟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一针见血地问道。 “是的。”唐希介没有再迂回,坦率地承认了。 他注视着连云舟:“宋听涛和我说他会觉得,如果你当初没有救下他们,选择过自己的生活,会比现在更幸福……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连云舟闻言,微微蹙起了眉,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为什么你们都和江与青一个想法?”连云舟反问道,“她也和我说过,要是不想回家的话,可以不回的。” 唐希介坦诚道:“事实上,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回家面对我们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的话,当然可以不回来。” ……不过他会为此很不爽就是了。唐希介想,随即默默将这个念头压回了心底。 “好吧,暂且不提回家的事情。”连云舟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想法。 宁长空也对此也感到奇怪,他以为普通npc会比自己更加重视家人的观念。 毕竟,连云舟对他们而言,是此生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家人;而他们对于连云舟来说却并非如此。 正因为清楚地知道这份情感的不对等,正因为自己随时可以抽身,宁长空反而更加努力地去履行家人应有的责任,试图牢牢抓住这段关系。 “不救下他们的话,我就会一直一个人生活到现在欸。”连云舟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不是很寂寞吗?” 宋听涛并不是这样构思的,唐希介咧了咧嘴,还是没有把宋听涛的想法说出口。 他略略正色道:“比起和糟糕的人一起生活,一个人生活就是更好。” 这样的话的确有些过于严厉了,但唐希介最近的确会忍不住这么想。 ……倒也不是说他自己作为家人有多称职,他也有在好好反省。 “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连云舟慢慢开口。 抗抑郁药绝对损害了他的语言组织能力。连云舟有些懊恼地想。他现在好像真的有点组织不出来话了。 但好像也没有办法解释。宁长空是快穿者,他的逻辑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最需要的不是幸福,而是活着。 【或者说,感觉自己还活着。】楚清歌凉凉道。 宁长空的语气软了下来:【真是讨厌,不要揭穿我嘛。】 对于他们两人而言,死亡是既定的事实,执行再多的任务都无法让他们复生。 快穿者的选拔有着奇妙的机制。面对那些灵魂强度达标的预备役,在把人拖进这场漫无目的的旅程之前,快穿局会许诺一个愿望。 而当时,宁长空许下的愿望是永生。 【真是愚蠢的愿望。】楚清歌点评道。 【准确的原文是‘我想要活下去’。】宁长空纠正道。 但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叹:【我总觉得,就算我当时许了别的愿望,快穿局也会让我干这行的。当时就这么白白地浪费掉了这么一个机会。】 当时的宁长空刚刚脱离死亡的黑暗虚无,尚未理解快穿局这番询问的意图,就下意识地把自己唯一能想到的答案说出了口: 不甘心这样死掉,还想要继续活下去。 不过,如果现在问宁长空他一直做任务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还是会回答: 因为还想要活着。 几乎所有人类都反对永生。他们相信,生活所能给予你的一切,总会在某个遥远的时间节点让你感到厌倦。 但宁长空还不满足。 他还想要继续看下去,继续旁观这场永不落幕的戏剧,看生活还能为他提供什么。 于是他过上了现在的生活,在一段又一段的人生里积累到了足够在无数领域成为专家的知识,又丢弃了拼接起来横跨漫长时间的回忆。 “不喝吗?”唐希介的声音响起,把他的意识唤了回来。 唐希介指了指他面前的那杯热气已然减弱的热巧克力:“再不喝要冷掉了。” 连云舟失笑:“我这不是在认真考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吗?” “那还是热巧克力比较重要。”唐希介认真道,“再加热一遍就没那么好喝了。” 连云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他顺从地拿起杯子啜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虽然舌头还是有点麻木,泛着淡淡的怪味,但总的来说还是冲击性的浓稠甜味。连云舟幸福地眯起眼睛。 就在甜意化开的瞬间,某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啊,他想到了。 千千万万个世界,千千万万个故事,值得宁长空去探索的可能性比宇宙中的星辰还要多。 但只有那些他认认真真地在其中生活过的,有过沸反盈天的欢笑、锥心刺骨的悲痛的世界,才不再是一个无趣的世界编号和寥寥几行的简介。 才会让他觉得这个故事与自己有关,才会让他产生留下来的冲动。 ……即便所有鲜活的细节,所有激烈的情感,即便所有回忆都会像划过夜空的流星,转瞬即逝,但是有过那一刻就足够了。 所以,连云舟抬起眼,望向对面的唐希介,认真道: “正是因为遇到了重要的人,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才是有意义的。” 他的目光清亮,长久笼罩的迷雾终于散开,露出了下面沉静而坚实的底色。 “所以我很高兴遇到了大家,所以我不想要现在再去独自生活。” 那样就太无趣了。宁长空想。 “……我要说实话,这不是我期待的答案。”唐希介叹气,目光垂落,“我还是觉得,要是有更好的人更早遇到你,你也会像珍惜我们一样珍惜他们的……你或许会比现在更开心。” “这种事谁知道呢?”连云舟淡淡道,“起码我没什么好后悔的。”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唐希介明智地闭口不语,安安静静地喝着自己的饮料。 过了一会儿,连云舟深吸口气,打破了沉默:“不行,我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唐希介抬起头,在看清连云舟的表情后,心头微微一震。 他从未在连云舟脸上见过如此严肃的神情。 那张苍白的面容褪去了惯常的温柔,取而代之是肃穆冷硬的神色。就算是在实验室探索行动前,连云舟来告诫唐希介的那一次,他都没有露出如此郑重的神情。 唐希介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我不是你们任何人的责任,好吗?”连云舟的眼底的光芒锐利,声音清晰,“我不需要你们去思考我放弃掉的可能性。” “我是生病了,我也不想要去区分到底是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我的判断被情绪所影响……” 连云舟说得太快,说到最后气息明显有些不稳。他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口气,再继续斩钉截铁道: “或许我的逻辑被疾病扭曲了,但不代表我做出的选择就能被否定。” “——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没什么后悔的。” 说完,连云舟气咻咻地往嘴里又倒了一大口热巧克力。温热的饮料滑过喉咙,似乎也稍稍冲淡了胸口翻腾的情绪。 在家被当成易碎品小心翼翼地对待了这么久,连云舟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少有些窝火。今天把憋在心底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他感觉心里松快多了。 总感觉自己在这方面是不是变得太娇气了。连云舟有些惆怅地想着。 原本觉得每天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好了,结果还是贪心地希望别人表现得更合自己心意。 算了,谁让他们一遍遍告诉他,他的感受最重要呢。所以他稍微任性一点也不要紧吧? 连云舟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这样说完,你是不是清晰一点了?” 唐希介慢慢吐出一口气,积压在胸腔里的滞闷随着这声叹息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他还生出些隐约的敬意。 第161章 他之前所有的纠结、假设和惋惜一下子显得这么多余。 连云舟显然也看得出来他的情绪变化。他哼了一声,抬手点了点唐希介的额头:“小小年纪,替你哥瞎操什么心。” 说完,连云舟举起杯子抿了两口。他刚才那点教训人的鲜活气儿还没完全散去,眉头却又下意识地微微蹙起。 他看向唐希介,又忧心忡忡了起来:“是宋听涛和你这么说的?” 唐希介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后悔了。 他干嘛在连云舟面前提起这件事?连云舟这纸糊的身体最好就是什么事都别往心里去,一旦开始操心劳神,保不准又要生病。 连云舟自己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沉吟片刻,随即眼睛一亮,宣布道:“给你布置个任务。” “啊?”唐希介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应了一声。 连云舟露出了微笑:“把我刚刚说的话复述给所有人一遍。” “啊?”唐希介这次是真愣住了。 “难道你想要让我自己来说吗?”连云舟反问道。 他的身体条件不允许他亲自召开家庭会议。万一他在沟通中途身体崩溃,反而让所有人更加恐慌和自责。 反正比起其他实验品,唐希介就是和连云舟关系更近,也能算是比较权威的代言人。 唐希介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应承下了这个苦差事。 想到某个嘴硬小屁孩,某个经常皮笑肉不笑的美术生,某个笨蛋锯嘴葫芦,某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佣兵……唐希介就觉得和所有人一一解释清楚实在是困难到令人头秃。 这个家里的怪人还是太多了吧?! 就在他为了这个刚刚接手的任务暗自犯愁时,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声: “希介。” 唐希介立刻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向对面。 “那个,我是不是喝了太多了?”连云舟担忧地看了眼杯子里下去一大半的热巧克力液面,“不会吐出来吧?” 他最近有在做进食方面的适应性训练,但尝试的都只是寡淡无味的特制营养流食。连云舟对自己的消化系统还是一点信心没有。 热巧克力,应该也算是流质的东西吧?肠胃应该不会造反吧。连云舟试图给自己理顺心情。 不行。他越是试图说服自己,那股熟悉的焦虑感就越是清晰。连云舟不得不开始努力深呼吸。 看到了他表情里明显的不安和忧色,唐希介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立刻开口,声音放得平稳而果断,安抚道:“没关系,我们现在就回去,等你感觉再好些了再出来玩。” 唐希介说到做到,他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回家,把人直接送回二楼卧室的床上,再仔细盖好被子。全程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连云舟躺在床上,看着唐希介帮他加热被窝。焦虑情绪在熟悉安全的环境里消退了一些,他的思绪发散了出去,突发奇想道:“你是怎么让与青同意你带我出来的?” 唐希介动作一顿,解释道:“我给她编了一个不一样的理由。我就说试着带你去附近的公园稍微透透气,试验一下异能,没说要走这么远。” “如果只是去附近的公园,你不带上她不是很奇怪吗?”连云舟一针见血地反问道。 唐希介陷入了沉默,但是他手上动作没停。连云舟很快感受到被窝里变得暖乎乎的了。 连云舟低语道:“等着被骂吧。” “不是吧,哥?救我一下啊?”唐希介哀嚎道。 “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连云舟拉长了声调,语气无辜极了,“我只是一个可怜又无助的病人,受到了你的蛊惑,被带出来玩……” 说着,他翻了个身,在暖乎乎的被子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哥?”唐希介惨兮兮地小声叫他。回应他的只有床上那人变得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唐希介这才发现病人已经练就了沾枕头就睡的神技,僵在了原地。他又不敢把连云舟摇醒,怕他醒过来不舒服。 与此同时,江与青假笑着推开了卧室的门。 ** 唐希介刚刚对江与青把发生的事情交代了一半,忏悔的台词还没说到关键处,就被监护仪的报警打断了。 那杯热可可还是引发了连云舟身体的抗议——虽然他现在并没有不适的感觉。 病人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正被人半揽在怀里,腰腹处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看到揽着自己的唐希介脸色异常严肃。唐希介一手稳稳托着病人,另一只手正虚按在他的上腹部,掌心泛着治疗异能的微光。 “还有不舒服吗?”唐希介察觉到他的清醒,低头问道。 连云舟清了清嗓子试图发声,却发现喉咙里只溢出一点微弱的气流。 “没事,吃的东西不太对,稍微有点肠胃反应。”唐希介立刻安抚道,“我在给你治疗,你再休息一会儿。” 连云舟用心感受了一下,这才发觉腹腔里的器官在不规律地抽搐、收紧,心跳也很快。 但是他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被上了局部麻醉一样,躺在手术台上意识清醒地看着医生们神色严峻地围着自己忙碌,却没有任何痛觉。 江与青递了杯葡萄糖溶液过来,连云舟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小口喝了下去。 “为什么会低血糖?”唐希介眉头紧锁,一边维持着治疗异能的输出,一边低声问。 “身体不适应高糖饮食,胰岛素释放过量了。”江与青一边快速解释,一边紧紧盯着监护仪上波动的心率和血糖数据,眉头深锁,“我现在就希望不要发烧……” 有唐希介这个s级异能者在场,连云舟的症状很快就平复下来了。异常的心跳和呼吸频率慢慢回落,危机暂时解除。 连云舟又被塞回了被窝里。一番折腾后,尽管病人自己并未意识到,但他看起来更加虚弱了些。 连云舟毫无自觉地伸手,扯了扯唐希介的袖子,小声关心道:“没有累到吧?” 唐希介今天用了太多异能了。 没等唐希介回答,江与青幽幽插话:“他能有什么事?” 连云舟顿时笑了,顺从地没有进一步表达自己的担心。 “那我还想再坐起来一会儿,可以吗?”他看向江与青,又问道。 他没有身体不适的感觉,对自己的状态完全失去把握,只能遵循他人的意见。 不知道为什么,连云舟问完话后,唐希介也把请求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江与青。 连云舟有些困惑地微微偏过头,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江与青叹气,开口解释道:“是这样的,小唐先生其实还准备了一个礼物想送给您……虽然我不知道他今天会胆大包天带您跑那么远,但我确实知道这份礼物的存在。” 连云舟把疑惑的目光又投向了唐希介。唐希介这才不好意思了起来,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了掏出一封信。 连云舟这才想起来,唐希介在他住院期间没有写过一封信。 唐希介也从这一点开始介绍:“我之前没有写信,因为我想要亲手把这封信交给你。” “江医生给了我一些灵感,”他继续说道,“她和我介绍说,有些用于精神治疗的书籍会附加特定的异能,进而起到情感传递和安抚的效果……所以我去探索了一下,在这封信上固定了一些我的情感。” 他伸出手,把那封信放到连云舟的指尖能碰到的地方。唐希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保证这是满足精神卫生标准的,不带有催眠性,持续时间有限,不对人的精神状态做强行扭转。”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让对方更安心,又补充道:“内容我也拜托江医生审阅过了,绝对没有威胁,没有恐吓。” 只有关心,还有爱。 连云舟垂眼盯着那个放在被子上,近在咫尺的信封的。 他甚至不需要拆开它,就能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内容。 激烈的、热情的、毫无保留的,同时也是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情感。 连云舟咽了咽口水,无意识地蜷缩手指,避开那封信件。 这些都不是宁长空自己能够创造出来的情感。他的心已经没有这个功能了。 熟悉的情绪又在胃里聚成沉甸甸的一团。他下意识地就要把手往被子里藏,然后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这次居然没有手抖。 但他还是向江与青投去了求助的目光:“与青,我……” 讽刺的是,上次在这间卧室里,被吓到惊恐发作不止一次的连云舟都尚且能够坚持,没有向江与青求助,而是选择表达他对赵安世等人的担忧。 此刻,他却在这份可能的积极情感面前,如此轻易地选择了求助。 “没关系的。你今天已经很累了,我们之后再说。”唐希介主动找了个台阶。 第162章 他转身离开了卧室,将空间留给江与青和连云舟两人。 唐希介靠在卧室门外的墙上等待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江与青轻轻带上门走了出来。 她低声道:“已经睡着了。今天还是太累了。” 江与青看向唐希介,点评道:“你太心急了。他本来状态就不够好。” “我以为他已经好很多了——我是说在情绪上。”唐希介低落道。 今天在外面的时候,那个连云舟表现得太成熟又值得信赖了,让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对方在心理上已经做好准备了。 但还是没有。 “以他的病情严重程度来说,他已经进步很快了。”江与青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挫败,叹了口气,“你不能想着矫正他,只能想着怎么帮助他重新找回安全感。” “我只是担心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唐希介喃喃道。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7 【以下是我从草稿中翻出的原定情节风格】 我觉得重逢之后会很扭曲,会无可救药地意识到这个人其实根本没有好转。 不管嘴上说得多么好听,不管他多么自然地在其他人面前泼洒温柔和关心,自我了断对他的诱惑都大到无法抗拒。 ……有一种被迫性在里面,让人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被强行堆出来的骨架,此刻的乖顺只是为了再一次离开做的蛰伏,或者是他的再一次奉献与自我牺牲。 ——这大概是原来的风味。 【以下是来自作者的情节碎碎念】 我在非常早期的版本里是不准备写到这么长的,一开始并不准备写发现死遁之后的精神治疗章节,因为我觉得那就是纯粹的报社展开,比较阴湿xd 好吃的就是那种吃了抗抑郁药之后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现在活着到底是干什么,违背本心但还是逆来顺受的风味xd正文里也表现了这一点 后来就慢慢变成了这样越来越阳光的感觉呢!从这章开始的内容是更新到60章左右的时候才有的想法,在那之前我其实也准备以唐希介送出装置作为收尾的,但写着写着又感觉冒出了不错的想法,就觉得还是再往后写一点吧! 第83章 表达情感什么鬼 连云舟对那杯没喝完的热巧克力念念不忘, 为此烦了两天唐希介。他当时的不适感被异能完全屏蔽,自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唐希介被他念叨得没脾气,竟然真的又偷偷溜回了那家博物馆, 神不知鬼不觉地复制了那位网红店员的异能, 回家给他哥煮热可可。 江与青对那天的发作心有余悸。她亲自监督,只允许连云舟在每次进食训练结束后抿一点点。 崔应溪见状, 又给连云舟偷渡了杯奶茶,结果在卧室门口被江与青抓了个现行, 奶茶被当场没收。 然而,连云舟似乎从中找到了某种隐秘的乐趣。他开始乐此不疲地撺掇其他人给他带好喝的东西。 反正没人舍得骂他,他只需要露出无辜的神情, 江与青立刻就心软了。 与之相对应的, 连云舟的进食训练进度突飞猛进。 ** 最让人记恨的往往是他人的成功。 当唐希介硬着头皮找上门,转达连云舟那段谈话的中心主旨的时候,乔思佑慢条斯理地盘问了他整整半小时, 硬是从他嘴里把博物馆之行的真相撬了出来。 得知唐希介不仅插队,还真的成功把连云舟带出了门之后,实验品们炸了锅, 在群聊里争相声讨他, 最后直接把唐希介踢出了群聊。 唐希介对此毫不在意。这些人最后还是要回来求他提供异能,好让他们能和连云舟一起外出。 为了打破唐希介的技术垄断,赵安世出了高价请裴知予和唐希介合作, 研发集成这些功能的专用装置。 消息传到连云舟耳朵里,病人兴致勃勃地抱着被子来监工,还时不时振振有词地提出各种建议。 唐希介试着听了几条,就发现那些建议竟然大部分都是有效的,甚至能直接点破他们正在纠结的难点。项目进展因此突飞猛进。 “你确定那东西的限制效果还在吗?”裴知予暂停了手中的计算, 歪头看唐希介。 “嘿!”连云舟不满道。 裴知予觉得自己的怀疑非常合理:“你不能动用精神力,那这些建议是怎么想出来的?靠直觉?” 【是啊,怎么想出来的呢?】刚刚计算完一版方案的楚清歌幽幽道。 连云舟含糊地“哼”了一声,没接话,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图纸上。 但他的精力毕竟有限,没怎么动脑子就觉得累。 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最终抱着被子,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在他睡熟的下一秒,唐希介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到椅子旁。他轻手轻脚地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送回卧室安顿好。 等唐希介使用传送异能再次瞬移回工作间后,裴知予开玩笑:“太惯着他了。” 唐希介头都没抬,径直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不咸不淡地吐槽:“白天给他打工,晚上还在这里加班的人,没资格这么说我。” 裴知予登时破防了:“……你小子!” 不管她嘴上再怎么抱怨,手上却始终很卖力。 赵安世承诺,只要这个装置成功研发出来,裴知予将获得一次特权:她可以向连云舟提出一个带他出去的计划。 只要连云舟本人点头同意,赵安世保证会动用一切资源,确保这次出行万无一失。哪怕家里其他人都反对,他也会为她扫清障碍。 而且,作为额外的奖励,她还可以让连云舟在她那里多待上几天——当然,前提依然是连云舟自己愿意,否则一切免谈。 在研发陷入瓶颈的时候,裴知予也常常会忍不住质疑自己,思考到底为什么要答应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东西的精神力消耗量太大了,应用场景窄得可怜。放眼全世界,除了这家子实验品——唐希介的异能也被连山调整过——谁的精神力经得起这么挥霍? 赵安世给她开的价格也低得可怜。说到底,报酬不就是一次把连云舟送到赤侧待几天的机会……而已嘛! 可恶,她到底在心动什么?! 每次想到这里,裴知予都会一边抱怨着自己,一边因为再次涌出来的动力开始新一轮的调试。 ** 装置终于研发成功,投入试用。恰好天气也暖和起来了,连云舟身体见好一些。 新一轮的战争悄然打响。为了争抢连云舟每天那一小段极其珍贵的外出时间,大家开始各显神通,孔雀开屏一样展示自己的方案: 有人订好了顶级音乐厅的包厢;有人拿到了尚未公开展出的艺术珍品的内部参观资格;有人规划了风景绝美却人迹罕至的郊野路线;还有人搜罗了充满故事的古建筑,准备了详尽的背景解说…… 每个人都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叼过来给他看,把全世界的美好捧到他眼前。 连云舟也是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小家伙如今大多都已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愿意讨好a级异能者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许多人脉与资源已经悄然汇聚在他们手中。哪怕是赵安世、周方琦这种异能上不够出彩的,也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财富与社会影响力。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分配顺序? 连云舟没心力充当裁判,基本就是谁先带着方案来找他,他就答应谁。 这套先到先得的规明显对有时间守在连云舟身边的人有利,很快就有人觉得不够公平。 于是,崔应溪出了一个馊主意。她振振有词地说要靠自由竞争和市场来解决这个话题,大家各自竞价,价高者得。 这话一出,赵安世顿时后悔把自己的专业书借给她看了。 但他又突然地冒出了希望,抚掌说那我们就用钱来解决这个问题吧——反正他是这些人里最有钱的。 果不其然,赢得嘘声一片。 要用什么来做这个系统里的金钱呢?崔应溪也准备好了方案:就比谁最能哄人开心! 连云舟听了这套积分“的构想,一时哭笑不得。 他说他最不愿意被扯到你们小孩子的事情里面了,坚决反对让他来决定分数。 最终他获得了对分数的生杀大权,开心时想加多少分就可以加多少分,情绪不佳时想扣多少分也全凭心意。 至于其他繁琐的细则,比如具体什么行为对应多少基础分、积分累计与兑换规则……则全部交给了其他人去计算和拟定。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完全依靠自觉的系统居然运转得出奇顺利。明明直接关系到与连云舟相处的宝贵机会,实验品们却都自觉地遵守规则,在群聊中如实汇报,无人试图作弊。 ** 在这套积分系统里,有一个单列出来的得分项是拥抱。 第163章 唐希介一开始不太理解,以为这只是某种约定俗成的家庭传统。 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拥抱之所以是这个家里重要的沟通方式,是因为连云舟喜欢拥抱。 如果要连云舟自己来回答的话,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宁长空喜欢拥抱。 使用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过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但是通过拥抱能够感受到温暖。 感受到这一切好像还是与自己有关,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空洞虚无好像被填满了一点点。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就是这么奇妙。 被他养大的实验品也贪恋拥抱的温暖,是因为他们曾经在这个怀抱里找到过安全感和家的温暖,即便宁长空自己能获得的只是安心的幻觉。 ** 生活按部就班地继续,唐希介凭借异能的灵活使用,迅速累积了惊人的积分,久居总收入榜首。 连山给他植入这个异能的时候,一定想不到他会拿这个神级异能做这种事。 唐希介也就兑换到了最多的和连云舟的外出机会。 “你不结束异能吗?我们已经回来了。“已经被放到沙发上的连云舟仰起头,奇怪地看着站在他身旁的唐希介。 唐希介不怎么依赖被研发出来的装置,他还是靠着自己的异能维持着连云舟的状态。此刻,他依然维持着那股精神力的输出。 “我想计时计一下,”唐希介坚持道,“看一下我能坚持多久。” “别这样,希介。”连云舟轻声道。 唐希介固执地反问道:“让你舒服一点不好吗?” 连云舟抿嘴,哀伤地弯了弯眼睛。 唐希介没有退缩,追问道:“剩下的这些时间,还是属于我的吗?” 连云舟露出了一个微笑。“当然,”他低语,“……当然。” 自那以后,唐希介每次都会做这个实验,记录自己能够坚持多久,然后把时间写在记事本上。 和连云舟的外出时间还是在唐希介能保证效果的安全时限内结束。剩下时间他们用来聊天,在自家花园里慢慢地散步、聊天。 唐希介发现,当他完全不去想这件事的时候异能维持得最久。但代价就是他会和连云舟一样错过那个结束的时间点。 于是,偶尔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前一秒还在高高兴兴散步的连云舟会毫无征兆地腿软,整个人站不住要往下倒。唐希介总是被吓得手忙脚乱,赶紧伸手接住他。 有一次,靠在唐希介肩上缓神的连云舟,有气无力地开了个玩笑:“我感觉这有一点像是仙女教母的魔法,十二点钟一到就要结束。” 然后他会被带回室内。连云舟歪在沙发上,唐希介坐在地毯上,两人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聊天。 不聊未来,也不聊工作。只聊绮丽的幻想和过去的趣事,把宋听涛第一天去上学的时候哭着回来之类的事情都扯出来聊。 唐希介才发现连云舟很健谈。两人之前很少做这样的交谈。刚刚认识的时候,唐希介太拘谨,连云舟还在养病。 再后来就是平静生活的结束,实验室探索的事沉沉地悬在连云舟心上。他当时身体也不好,要榨干自己的所有精力用来培养唐希介,就没有多余的心神聊闲天。 现在,一切事情了结。他们总算可以随随便便地聊天,天南海北地闲扯。 也常常是在这样放松的闲聊里,唐希介会从连云舟嘴里听说其他人的出游计划。 连云舟抱怨道:“总感觉有些人完全没有长进啊……不用这么依赖我的。” 虽然现在大家在他面前不再是那副连话都不敢说的样子,彼此相处起来自然融洽了许多,但是眼下这种争宠和暗中较劲还是给了他太多既视感。 唐希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半开玩笑地试着解围:“能够出去玩玩,还有着不限量的预算的机会多难得啊。大家趁机享受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说得轻巧,连云舟没接受这个解释。他弯了弯眼睛,又拉了拉盖在身上的毯子,咕囔着: “算了,我也没必要操这个心了……让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话音落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唐希介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窗外,这才注意到外面天色阴沉。 室内的恒温系统和异能加护隔绝了所有的湿意与寒气,只有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证明着外面正下着雨。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连云舟开了口。 “……你的那封信,”连云舟把自己撑起来一点,侧过头看向坐在地毯上的唐希介,“给我看吧。” ** 连云舟表现得非常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但如今的唐希介现在已经能够读到那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涌动,他知道连云舟还是有些害怕。 他们回到了卧室。连云舟在床上坐下,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唐希介也上床来,离他更近一些。 唐希介依言坐下,挨着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细微的僵硬。 他看着连云舟拆开信封,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唐希介不由地开口道:“没关系的,不用勉强自己去看……不是那种需要认真对待的信件。” 他说着,自己心里也翻涌起强烈的不安。江与青不在,唐希介没自信自己能在连云舟情绪崩溃之前及时介入。 “我总归得读的。”连云舟固执道。 他此刻并没有装出来的那样轻松。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警报系统已经拉响了,心跳在加快,胃部微微收紧。 ……真正的战场都不会让他这么紧张。 信纸终于被完全抽了出来,轻飘飘的一张纸捏在他指间,让他一瞬间又想要放弃。 连云舟庆幸没有自己在更早时候勉强自己开始读。如果是在那时,仅仅是抽出信纸这个动作就足以让他躯体化发作了。 他深吸一口气,垂眼读了下去。 内容倒不是很重要,连云舟读了一遍,脑子里却没留下任何确切的印象。 真正重要的是封装在文字间的情感,那些冲击性的情感直接越过了理解和思考的环节,蛮横地灌入了他的感知系统。 一看就知道,这里情感的烈度和种类受到了控制。唐希介自己能拿出更加激烈和极端的情感——感恩、愧疚、占有欲、甚至扭曲的依赖,连云舟能够猜到一些。 但这里没有那些沉重的东西,只有一种被提纯到极致的情感—— ——纯粹的、炽烈的、无条件的爱。 伴随而来的,除了强烈的安心感,隐约的幸福感,还有坚实而温暖的安全感。 几乎像是一个拥抱。他想。 即便这光芒已经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收敛、过滤了最刺目的部分,宁长空依旧没办法直视它,就像人没办法直视太阳一样。 他无法抑制地战栗了起来。 ——不光是灵魂层面的,他想他的身体大概也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因为下一秒,唐希介就伸手将那封信从他指间抽走,然后往他身上丢了几个治疗异能。 等情绪的浪潮被异能抚平,渐渐消散,连云舟才重新找回了一点呼吸的节奏。 连云舟轻轻抽了口气,努力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天哪……我居然对你这么重要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气音很重,“我有点想不到。” 仔细想想,唐希介之前都愿意那样威胁他了,好像就足够说明自己在对方心里占据着何等重要位置了吗? ……为什么他之前就是没有意识到呢? 他还是有点虚弱,勉强自己断断续续地往下说:“他们我倒是还能理解,但我们没有认识这么久吧?到现在……一年多?快两年?” 被他亲手带大的实验品是一回事,被捡回来的时候已经思想成熟的唐希介又是另一回事。 连云舟语无伦次的继续,拼尽全力地想要维持一个微笑,但那笑容苍白又脆弱:“这么短的时间,我不明白……” 不,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说的是—— ——我曾经辜负过多少这样的真情啊。宁长空想。 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还有新的故事等待着他。 再怎么说自己想要全情投入,但不会死的话,从一开始不就没办法作为人去投入生活中吗? 没有对失去的畏惧,没有那此生仅此一次的决绝,怎么可能迸发出如此耀眼的情感? 连云舟极轻地喘了口气。疼痛虽然被屏蔽了,但他还是能够感受到心脏处的压力。 唐希介当机立断地安抚道:“今天就到这里。没事的,休息一下。” 连云舟却像是没听见,低声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怎么给你对等的东西。” 宁长空恍恍惚惚地想,到底为什么要问他要这种东西呢? 唐希介会是一个给他留下不错印象的任务目标,这不就足够了吗? 第164章 他什么都可以给,可以给钱,给地位,给资源,给无微不至的照顾,唯独给不了这样灼热的、真实的、对另一个人发自内心的…… ……这不是更加显示出他在情感上的残疾了吗 他有些犹豫,想说自己其实有在拜托人调查唐希介的生母那边的亲戚,他现在已经拿到了唐希介名义上的外公的联系方式。 他原本想晚一点再和唐希介谈这件事的,但是如果唐希介需要的话…… 连云舟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抬手捂脸,沮丧道:“对不起……我太失态了。”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将养出来的一点点血色此刻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霜雪一样的白。 唐希介垂眸看着床上的人,开始希望自己没有复制过裴知予的异能。 这样,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阅读到从连云舟身上源源不断溢出的情感了。 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呢?唐希介无法理解。 他维持着治疗异能的输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具身体的平衡,避免连云舟被剧烈的情感波动击垮。 然后,唐希介伸出手,手臂环过病人的肩膀和后背,将连云舟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一个非常有力的拥抱。 连云舟完全处于僵直状态,没有配合,也没有拒绝,只是任由自己被圈住。 “不需要你回馈我什么。”唐希介一字一句认真道,“这是我对你的回馈。” 对救命恩人,对血脉相连的亲人,对授业解惑的老师,对给了他家、资源和未来的兄长的回馈。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8 早上的我:(列了下章纲)我觉得我能在3章之内完结 晚上六点的我:真的吗? 第84章 谈论家人 玄关传来轻微的响动。唐希介刚换好鞋走进门, 就听到他哥在厨房里抬高嗓门问道:“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好的。”他随口应着,朝一旁的江与青友好地点了下头,压低声音道:“我来看着吧。” 江与青会意地颔首, 从原本的位置起身。她正要转身上楼回房间, 又被唐希介叫住了。 “对了,他的体检报告是不是今天出来了?我来看一下。”唐希介对她说。 “知道你要看, 放客厅茶几上了。”江与青早有准备,下巴点了点茶几的方向, 随后上楼去了。 唐希介将那沓体检报告放在厨房桌上,自己则站在桌边,一边低着头脱外套, 一边快速浏览起来。 “不要无视我。”连云舟不满道。 “没有, 没有。”唐希介的目光没离开报告,嘴里应着,“我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 唐希介今天去了外祖父母家一趟。自从查清生母的真实身份后, 他外祖家的背景也就水落石出。只不过他之前一直忙于连云舟的事,直到最近才腾出手来处理这段复杂的亲缘关系。 “场面有些尴尬。我的身份也挺尴尬的。”唐希介说到这里话音渐低,有点走神。 对外祖家来说, 他算是早已失踪的女儿留下的私生子, 父亲又是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这样的重逢注定充满了尴尬的沉默,冷场也是正常的。 连云舟正忙着搅和锅里的牛奶和糖,热气氤氲间他随口问道:“这回应该算是你表姐结婚吧?不去吗?” “老爷子挺通透的, 说反正大家都不熟,不去也没关系。”唐希介把脱下来的外套随手甩到沙发靠背上,腾出手将体检报告拿近了些,垂眸细读。 虽然他的专业与医疗无关,但架不住他天天被异能局派去医疗站干活。再加上唐希介为连云舟的身体操碎了心, 他现在对这些医学术熟悉了不少。 唐希介的目光落在体检报告某一行上,轻声念道:“活动量骤减导致骨骼脆弱……要补钙啊。” “把我说的像是真的上了年纪一样。”连云舟在一旁表达不满。 “没有的事。”唐希介现在已经学会了对自家哥哥使用顺毛捋的技巧,主动把语气放软了些,“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异能可以改善这个问题。” 唐希介有些走神。 现在他异能局的权限和在这个家里的地位都够了,所有的资料都向他开放。他读过了连云舟之前的病历,他骨骼强度这一项一直都不太好。 唐希介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骨骼强度不足,和长期过度劳累的消耗有关,也和青春期营养摄入不足有关。 连云舟长身体的时间段恰好是在污染区中度过的。以他那种过于自我奉献的精神自然会把本就稀缺的食物优先让给更需要的人。 代价就是身体发育的滞后,连云舟的身形比同龄男性窄瘦一圈。好在他的肩膀与胸腔还是发育了起来,撑开了基础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仍属于成年男性的体型,只是比较单薄。 连云舟把火调小了了一点,让锅里的牛奶混合物慢慢煮着,转身另取了一个不锈钢盆开始打蛋。清脆的敲击声在厨房里响起,唐希介一个激灵。 连云舟熟练地将蛋黄与蛋清分开,蛋清搁到一边。他注意到了身旁的动静,扭头瞥了唐希介一眼,调笑道:“想什么呢?” “在想下次带你去哪里玩比较合适。”唐希介随口胡诌了个理由。他不太想在连云舟面前过多讨论身体相关的话题,担心对方觉得烦。 锅里的牛奶已经煮到了微沸,奶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唐希介大步走到灶台前,问道:“这个锅要我帮你端吗?” 连云舟最近一直在稳步增重,但是肌肉力量还是恢复得不好。 对,肌肉力量。唐希介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肌肉力量不足,再加上骨骼强度不够,骨折的风险会很高……必须加倍仔细地照看。 连云舟也不逞强,爽快答应道:“嗯,刚好煮好了。你帮我往这个盆里倒……每次倒一点点,对,就这么多。” 唐希介帮忙端着牛奶锅,看连云舟用刮刀缓缓翻搅着盆里淡黄色的柔滑混合物,问道:“这是什么?” “奶油泡芙的馅。”连云舟笑了笑,“应溪说上次吃了觉得很喜欢,我就再做一次。” 连云舟的身体仍负担不了长时间的外出,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家静养。好在夏天到了,他的精神比起前几个月明显有了好转,不再只能歪在床上看书和看电影。他于是开始有些闲不住,总想找点事做。 偏偏他现在的身体还是很脆,难以集中精神做一些脑力活动。于是,连云舟开始在厨房里消磨时光,做一些甜品。 ……当然还是因为宁长空自己想吃。他相信凭借这在诸多世界累积的经验与手艺,他做的甜品恐怕比外面大多数店里卖的还要美味。 既然现在有了时间,又何必亏待自己? 江与青对此很是满意。在她看来,这不仅是重建生活秩序和意义感的好方式,对目前的病人而言也是一种强度适中的锻炼。 至于崔应溪,由于她那张嘴实在是甜,把连云舟的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溺爱且偏心的连云舟就经常给她单独开小灶,就像今天这样。 锅里的牛奶已经倒完了,唐希介帮忙将混合好的糊状物重新倒回锅中。连云舟一边用刮刀匀速搅拌着锅里的东西,一边轻声开口: “我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和那边的家人多谈谈。” 他的声音温和却清晰:“一方面是因为基因的力量是很强大的。你说不定能通过他们,对自己的一些性格特质有更深的了解。” 说着,他切了一小块黄油放入锅中,继续缓缓搅动:“另一方面,我觉得接触一些更加……平凡的生活对你还是有帮助的。” “不许赶走我。”唐希介低声道。 “没有的事。”连云舟放软声音安抚,“我只是觉得,我们家这个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嗯,我还是希望你能意识到,世界除了异能局的责任、灵启那一大摊工作之外,还有其他东西。” 连云舟希望唐希介记住,尽管他的身世如此离奇,异能如此特殊,注定是要做出一番事业……但他还是可以回过头,去过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唐希介小声嘟囔着:“你哪里有立场说我……” 论鞠躬尽瘁,没人比得过连云舟。 “噢?我听到了。”连云舟挑眉,顺手关了火,“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的?记你一次黄牌。” 唐希介乖巧地闭嘴,接着便任由连云舟差遣,帮他将锅里的卡仕达酱倒进托盘里。 唐希介小心地给托盘盖上保鲜膜。他还是按耐不住,开口问道:“那你呢,哥哥?除了我之外你应该也有其他的亲戚吧?” “我想想,”连云舟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唐希介操作,闻言回忆了片刻,“我父亲那边,你也知道的。我母亲是独生女,再往上一代的话……” “我外祖母还在世,但我和她不熟。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和母亲那边的亲戚都不熟悉。”至于那些连云舟略过的人都已经去世了。 第165章 在经历过异能刚出现的动荡之后,一个家里缺了几口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唐希介遵照着连云舟的指示,把那个托盘放进冰箱冷藏。他又问道:“那蒋阿姨呢?” 这指的是蒋文凤,沈知遥——连云舟的生母——生前的朋友,也是让唐希介识破连云舟谎言的那个人。 “节日偶尔发发消息、送送礼物吧,平时也没什么联系。”连云舟语气平淡,“我这两年身体不好,不在台前活跃了,很多交情自然而然也就淡了。” 他似乎注意到唐希介脸上隐约流露的不忍,又开口补充道:“别担心。在别人眼里,我不过是财富自由,疗养身体去了。”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唐希介想。 他脸上的心疼几乎遮掩不住,直到被连云舟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下唐希介的脸颊,他才稍稍收敛了些。 连云舟收回手,随意摆了摆:“去,帮我把巧克力和黄油拿过来,我准备做个巧克力慕斯。” 卡仕达酱要冷藏一段时间才能用,他马不停蹄地开始做下一道甜点。 当然,出于健康考虑,不可能让连云舟长时间站在厨房里。其他人特意准备了一把带腰撑的高脚椅,让他能安稳坐着捣鼓东西。坐上去就懒得挪动的病人便理直气壮地支使旁人帮忙取东取西。 唐希介顺从地按他的指示备好材料,又将称量好的巧克力送进微波炉融化。他一边设定着加热时间,一边低声开口:“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我想了解一下伯母的事情。”唐希介有些别扭地喊出了那个称呼。 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连云舟离开污染区后,仍选择继续和那些实验品生活在一起?和大多数实验品不同,连云舟明明是有家的。 是实验品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实验品。 连云舟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唐希介指的是沈知遥。 这个角色从来没有介入过主线剧情中,也就是在她临终前那段时间里占据了他的部分精力。骤然提起这个名字,宁长空也觉得有些陌生。 他只能慢慢梳理着原身的记忆,回答道:“我和她不熟悉。我父母在我三四岁时就离婚了,之后她也就逢年过节会和我见一面,我们一直不太亲近。” “噢……”唐希介应了一声,试图从这寥寥数语中拼凑出幼年连云舟的模样。 这是原身所经受的家庭变故,宁长空不想做任何价值判断,也就没再试图阻止唐希介那满溢的同情。 微波炉“叮”地一声响起,巧克力热好了。连云舟将融化的巧克力搅拌了一会儿,又切了块黄油放进去。 “只有逢年过节才见面吗?”唐希介忍不住追问。 他在心里默默勾勒着那个什么都不曾经历、也什么都还未失去的连云舟。在他看来,那样一个孩子,本应值得更多的陪伴与幸福。 连云舟示意唐希介将盛着黄油巧克力混合物的碗再次放进微波炉加热。他自己则在转椅上轻轻转了半圈,重新面向料理台,开始准备打蛋。 连云舟的语气稍稍严肃了一些:“我不太希望你这样谈论这些事,希介。” 唐希介小声说了句“抱歉”,将热好的黄油巧克力混合物端到他面前。 连云舟瞥了他一眼,就知道这小子还是心有不甘。 以唐希介现在的能力,真想查其实这些事很容易查到。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连云舟更多是不满他这种明显是带着答案问问题的态度。 他轻轻叹了口气,尽可能简短地解释:“我母亲那时候一直在生病。” 原身似乎对这件事情的确耿耿于怀,稍一回想,那些鲜明的情感印象便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恍如昨日。 连云舟把少量蛋黄倒进了巧克力糊,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在原身情感的驱使下,真相就不自觉从他的嘴边滑了出来: “她本来就有抑郁,生了我之后病情加重,完全没办法继续家庭生活,就选择了和平离婚……后来她不想见我也正常。” 说完之后,他微微皱了皱眉。 宁长空不喜欢自己表现得这样失控,但这是原主的记忆与情感,他不想做任何评价。 “……是抑郁吗?”唐希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连云舟轻轻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唐希介会往这个方向想。 “别想太多。”连云舟硬邦邦道,“这不是遗传病。就算有遗传风险,也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事。” “但是……”唐希介还是不死心。 “小心红牌。”连云舟轻飘飘地警告道,“不要让我不开心。” 唐希介最终还是屈服了。他今天已经表现得足够出格。 但连云舟说的话还是在他的心里掀起狂风骤雨。 ——如果一级亲属,比如父母、亲兄弟姐妹患有抑郁症,那么个人患病的风险大约是普通人群的2-3倍。 的确如连云舟所说,哪怕翻了倍,这个概率也没有特别高。 可这就像是一把生来容易走调的乐器,平时或许尚能奏出平稳的曲调,但只要遭遇糟糕的环境,或者重大创伤,几乎是必然的要发作。 唐希介只觉得一团郁结的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连云舟不适合过这种生活。他想。 不管是因为营养不足而单薄脆弱的骨架,还是比常人更敏感的心灵,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在身体与精神结构上就不适合承受压力。 连云舟不适合战斗,不适合过这种把自己压榨到极限的生活。 以连城在本地商界的名望与实力,连云舟本该过的是不谙世事的少爷生活。他可以从容接手家族企业,也可以自己白手起家,在商场上肆意崭露锋芒。 就算什么都不做,做个闲散逍遥的富二代也很好啊。他每天只需要琢磨自己感兴趣的学问,满世界走走停停,到一个看着顺眼的地方就住下。金钱不会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难过溢满了唐希介胸腔,然后慢慢地沸腾起来,化作了滚烫的愤怒。 ——为何命运偏偏将这样一个人抛进最不适合他的风暴中心? 他愤怒于为什么没有人更早地把他拉出来,愤怒于为什么连云舟从未学会如何对自己温柔。 而他最恨的,是两人重逢得太晚。 晚到那个人已经碎到了一点都拼不起来的地步。过去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无法修补的创伤,传到唐希介手里时只有这样的碎片,不管怎么粘合都会有裂痕。 这副被勉强粘合起来的躯体注定如此脆弱,注定被精心呵护着也会不可逆转地衰弱下去,注定没办法再活得轻松潇洒。 “想什么呢?”连云舟放下了手里搅匀的蛋黄巧克力酱,阴恻恻道。 唐希介这才回过神,语无伦次地想要给自己找补。 连云舟语气淡淡的:“我不高兴了。我要在你们那个计分板上给你扣分。”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表情倒没怎么变。连云舟往巧克力糊里撒了一小撮海盐,继续不紧不慢地翻拌。 “那个其实是积分榜……”唐希介试图插话。 “我能扣多少?”连云舟径直问道,“100分可以吗?” 唐希介压抑住自己哀嚎的渴望:“我没那么多分——” “那就50分。自己扣去。”连云舟把刮刀在碗沿轻轻敲了几下,让粘在上面的巧克力酱落回碗里。 “这么扣完,下次就不是我陪你出去玩了。”唐希介下意识地为自己争取道。 连云舟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电动打蛋器。嗡嗡的声响顿时填满了厨房,他开始打发巧克力慕斯要用到的蛋清。 唐希介明智地闭上了嘴。他认命地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群聊,自觉汇报刚刚被扣掉的分数。 果不其然,消息一发出去,群里就炸开了锅。轰炸的消息一半在嘲笑他翻车,另一半则在质问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唐希介悻悻地打字,简要概括了一下刚才的经过。 他被异能强化过的感官,让他敏锐地捕捉到江与青轻手轻脚从楼上下来了。她停在楼梯拐角,朝厨房里张望了一眼,确认两人气氛还算和谐,才又悄悄退了回去。 连云舟把做泡芙馅剩下的蛋清也顺手加糖打发了,做成蓬松的蛋白霜备用。 电动打蛋器的噪声终于停下了。唐希介也梳理好心情,小声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连云舟一边将蛋白拌进巧克力酱里,一边不咸不淡地问道:错在哪儿了? 唐希介立刻像倒豆子一样,流畅而清晰地分析起来: 错在追问了家庭隐私,越过了连云舟愿意分享的界限;错在保护欲过度,没有尊重长辈;错在忽略了连云舟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主体性,自顾自地否定他过去的选择与人生。 错在在连云舟心情不错的时候,把话题引向沉重无解的过去;错在明明连云舟已经以半开玩笑的方式制止过他几次,却还要坚持推进话题…… 第166章 分析得专业、全面,逻辑清晰,大有连云舟若还不满意,他下一秒就去找江与青做正式复盘的架势。 这长篇累牍的自我检讨都给连云舟听困了,他搅拌巧克力糊糊的手都慢慢停下来了。 等到唐希介说完,连云舟迷迷瞪瞪地盯着碗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下一步做什么。 “反省得不错。”连云舟简短点评,接着指示道,“把这个倒进盒子里,盖好盖子,拿去冷藏。” 他坐在高脚椅上,看着唐希介忙前忙后地收拾,自己则发了会儿呆。没过多久,他便被唐希介稳稳地抱了起来,送回楼上的卧室。 按照江与青的安排,接下来是病人固定的休息时间。 唐希介娴熟地将人安顿进被窝,用异能细致地调节好房间与被窝的温度,又为连云舟戴好鼻氧管。 做完这一切,他趴在床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抬眼看人:“哥哥,你看这个扣分……” 一想到刚刚被扣掉的分数,唐希介就觉得心在滴血。 那可是整整50分欸!他要给连云舟好多好多拥抱,哄着这个人笑好多好多次,才能够一点点重新赚回来。 ……啊,这样一想,唐希介又觉得可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他想到了未来可能会有的无数温暖瞬间,内心瞬间被充盈的幸福装满了。 他又觉得地久天长,岁月漫漫,有什么值得着急的呢? 连云舟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给你打个五折……25分。四舍五入,扣你30分,长长记性。” 在唐希介开口再次争取之前,连云舟提前把他的话堵了回去:“我不高兴,我要扣分。你再犟嘴,我喊医生了。” 其实医生已经在门口了。 唐希介余光瞥见门边一片熟悉的衣角。江与青正悄悄守在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也就是病人此刻精神不济才没能察觉。 连云舟在枕头上轻轻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倦意:“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和我聊一些更加轻松的话题……比如,你小时候在你爷爷身边长大的故事。” 这里的爷爷,自然是指那位收养了唐希介、与他相依为命十多年的老教师。 “嗯,那好,我下次给你讲。”唐希介应得很快,“我说了要把小时候的相册找出来给你看的,还没找到呢。” 他还有很多故事可以讲。那些曾经的奖状、荣誉,犯过的错、有过的犹豫……唐希介遇到连云舟之前的整整十八年人生都可以拿来当作素材,哄这个人开心一点,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唐希介放心不下,又用异能悄悄扫描了一遍连云舟的身体状况。止痛和感官屏蔽的效果开得太强,连云舟自己根本给不出任何能够辅助诊断的真实线索。 “午睡起来想做什么?”他轻声问。 连云舟努力眨了几下眼,试图维持清醒:“不知道……唔,那时候巧克力慕斯应该已经能吃了。但是奶油泡芙还要晚一点再组装。等应溪过来之前我再弄,不然口感就不好了。” 聊到这里,唐希介突然想起自己在出发去外祖家之前做了什么。他语气轻快地开口:“噢对了,你之前和我提到的那个可以互动的历史教材,我买回来了。” 他省略了自己是如何传送到世界的另一头,用穿墙和隐形异能直接取走了一本刚刚装订、附魔完毕的珍本,既跳过了争抢稀缺库存的环节,也绕过了冗长的快递流程。 起码他留下了十倍于市价的金额,这个价格会让所有人满意。 事实上,唐希介原本是打算复制一本带走的。可这物件做工过于精妙,内嵌的精神回路繁复异常,他一时间也没看懂结构。 这本书被附加了特殊的异能效果。它会根据阅读者的知识层次,自动调整叙述的详略,为初学者展示全景动画,为学者呈现考古现场的全息影像。 唐希介觉得这都不能叫书了,应该叫做历史教学游戏型异能装置。它和电子游戏的差别就在于这东西有4d效果。 “好……那晚点一起看好了。”连云舟软软地应道,声音含混不清。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沉入安宁的睡梦中。 光是看着这一幕,唐希介就觉得心头一片柔软,泛起扎实的幸福感。 他开始悄悄期待一会儿的巧克力慕斯了。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1.31 正文没写完,番外凑一下更新 这章的地位经历了番外变正文再变番外的诡异变化()我构思这章比构思结局还要早[鸽子] 第85章 试论拥抱的药效 连云舟非常努力地否定道:“不……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我是说, 我没办法……”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办法像你重视我一样重视你。” “我没有办法给出对等的情感。” 即便到了这个时刻,连云舟还是努力地在维持脸上的笑容, 丝毫不顾这个笑容放在他此刻毫无血色的脸上看起来有多么破碎。 ——这是什么狗屁发言?唐希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而通过异能, 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从对方身上弥漫出的悲伤。那快要凝成实质的悲伤让他感到不解。 唐希介加紧了这个怀抱。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斩钉截铁地切断了对方混乱的自责:“那种事情应该交给我来判断。我有没有被认真地关心和重视, 肯定是我自己最知道。” 唐希介慢而清晰地解释道: “在我看来,你非常、非常重视我。” 连云舟语无伦次地打断他:“还是不对……” 道理他都懂。他要学着接受别人的回馈, 接受来自之前的受助人的感谢,接受来自于赵安世等实验品的感谢。 这样才是有在尊重被自己帮助的人,这才是真的有在认真生活。 但是唐希介……天呐。 他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自己在接受情感这方面练习得还不够, 还是因为家人的身份是特别的。 连云舟能接收到的疼痛都被屏蔽了, 但他能够从手软脚软的失控感中得知自己的身体快要到极限了。 虚弱的身体无法支持进一步的思考,大脑也乱做一团。 “我是说……”连云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气音, “……我会辜负你的。” 听到这句话,混杂着愤怒与心酸的烈焰腾地一下在唐希介胸中烧了起来。 唐希介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逼回差点冲口而出的反驳。 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控制住自己, 唐希介。一句重话不能说, 起码现在不能说。 他能够感受到,怀里连云舟的身体还是有一点点发抖。 唐希介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不会辜负我的。” “哥, 你看,之前你愿意不顾自己的身体来救我,后来你也愿意为了我,放弃……放弃寻死的念头。”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哽咽了起来。 “在我看来……”唐希介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只有我可能辜负你,没有你辜负我的可能性。” 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全心全意照顾别人的人,怎么会辜负别人呢? 连云舟似乎还想要开口反驳,唐希介能感受到他的身体颤抖得愈发剧烈了。 唐希介暗道不好。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会把病人推向更危险的崩溃边缘。 转移注意力是好方法。他想。 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连云舟的思维容易陷入死胡同,被负面念头卡死掉。换一个话题他就有机会慢慢平静下来。 于是,唐希介开口问道:“为什么会想不到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呢?” 连云舟被情感冲击阻塞的cpu总算开始重新运作。他重新找回了思考的节奏,慢慢回答道: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是乘虚而入……毕竟,我是在你爷爷过世不久之后才出现在你身边的。” 不像是那些实验品。连云舟恍惚地思考着。自从遇见唐希介之后,自己好像就总在生病。 他能庇护和指引唐希介的机会太少了。仔细数一数,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值得唐希介重视的事情。 那为什么,唐希介会向他倾注这样高浓度的情感呢?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语气里带着隐约的自嘲: “而且你看,我认识你不久之后,很快就生病,变得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 “嗯?”唐希介很快捕捉到了用词上的错漏,挑眉。 连云舟学乖了,他软软地开口,自我纠正:“就是一直生病,没有办法很好地关心你。” 唐希介在心里叹气。即便已经被这样哄着捧着治疗了这么久,连云舟在描述自己时仍会不自觉使用那些消极的字眼。 时间。唐希介想。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 第167章 唐希介语气认真了起来,严肃道:“首先,你生病是因为我。”为唐希介治疗精神污染对连云舟的消耗极大,更不用提之前两人吵架的事情了。 注意到连云舟还是想开口,唐希介轻巧地岔开话题:“不过这些都过去了,我们不提。” 他慢慢道:“其次,生病的时候你也一直在关心我。那个时候我不是每周回来听你教课吗?我那个时候就觉得很开心。” “虽然你不能说很多话,但是能坐在一起,聊些琐碎的日常……对我来说,这就是家的感觉。” “最后,最重要的是——” 唐希介稍稍松开了怀抱,拉开些许距离,好让自己能直视对方的眼睛。 “重视家人,需要什么理由呢?”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实。 连云舟哪怕不为他做什么,不用一条条地罗列事实,细数付出的多少,唐希介想,自己也依然会在意这个人。 仅仅因为连云舟是他宝贵的家人。 连云舟怔怔地望了他好一会儿。随着治疗异能源源不断涌入体内,他紧绷的身体终于略微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唐希介几乎以为自己说服成功了,紧接着就听到连云舟低声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没办法给无条件的爱。我给不了这么耀眼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去给。” 唐希介静了片刻,转而换了个方向: “你之前说过,选择过这样的人生不是因为抑郁,对吗?” 连云舟点头:“嗯。” “一直帮助别人,是因为你自己喜欢这么做,对吗?” “嗯。”这是他的生活方式,宁长空想。 唐希介循循善诱:“那么,你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有没有先衡量过,那个人值不值得被帮助?” “……没有。”连云舟低声回答。 “你看,”唐希介露出了诡计得逞的狡黠笑容,“这不就是无条件的关心吗?” “你在诡辩。”连云舟小声道。 “是啊,是啊,”唐希介叹息道,“这种事情要怎么能用逻辑去说明呢?” 他注视着病人,声音轻缓:“你觉得给不了我同等的关心和爱,但在我看来,一直是我做得不够多。” 唐希介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说下去:“你一直在想能给我什么、给不了什么。你有没有问过,我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你需要什么?”连云舟抬起眼,神情有些怔忪。 “我只需要你多开心一点。”唐希介轻声回答。 他停顿片刻,才紧张地问出下一句:“读这封信的时候,你有觉得高兴吗?哪怕只有一瞬间。” 连云舟垂眸,回忆了一下。 在彻底被恐惧和焦虑淹没之前,在因为过于耀眼的光芒而被刺痛双眼之前……似乎,的确有过一瞬间的温暖。 “……嗯。”他低声承认。 “那就很好了。”唐希介立刻笑了出来,笑容明亮得连云舟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他无法直视那样坦荡而直接的喜悦。 可唐希介却执着地追着他的视线,微笑道:“对,你只要觉得高兴就够了。我做这些,只是想要你开心一点——哪怕只开心一小会儿都好。” “哪怕只有一瞬间?”连云舟不自觉地重复道。 “是的。”唐希介直视着他,目光坚定。 他想起连云舟方才那声轻轻的“嗯”,不由自主地又傻笑了起来。 对于连云舟来说,承认痛苦和承认快乐是同等重要的进步。 这弥足珍贵的第一步居然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促成的。光是想到这一点,唐希介心头便涌起一阵无言的满足与喜悦。 “谢谢。”连云舟慢慢吐出一口气。 无论注定早逝的结局,无论注定遗忘的未来。 只需要一个瞬间的温暖就足够了。 ……从二十岁的小屁孩身上学到人生哲学什么的,实在是令人无地自容啊。宁长空想。 但是拒绝改变自己的话,他是没办法继续走下去的。 “想通了?”唐希介眼睛亮了起来。 “没有。”连云舟闷闷道,“但是——” 唐希介早已读懂他未说出口的肢体语言,立刻接上话:“好的,我再抱紧一点……” 他展开双臂,再次将对方扣入怀中,给了一个安稳而完整的拥抱。 “啧,别把我当小孩子。”连云舟嘴上抱怨着,身体却丝毫没有反抗。 但是,但是——沉浸在温暖的拥抱中时,他会产生片刻错觉,好像这是属于自己的人生,好像自己被幸福一点点充盈、填满……好像这一切真的与自己有关。 “……但是,我会试试看。”宁长空低语道。 ** 在一番交心的倾诉之后,连云舟当天夜里就开始发烧。 江与青想骂唐希介都找不到机会,唐希介自己先紧张得要死,他守着病人熬了一晚上。 唐希介这次不准备把固定情感的异能做成装置了。江与青也同意他这么做,直面情感对连云舟的刺激太大了。 如果每个人都写这么一封信的话,连云舟很可能强迫自己一封封看完,然后光速发病。 不过,唐希介注意到,连云舟把那封信仔细地收了起来,似乎偶尔会避着唐希介本尊偷偷翻阅。 生活又渐渐回归平静。连云舟的日程被治疗、复健、看书、交谈、出去玩……各种各样的事情填满。 唐希介的笔记上面记录的时间越来越多。这些波动的数值有过一个小小的极大值——那是一个唐希介在许多年后都难以忘怀的夏天。 连云舟的身体恢复了许多,也就在那个夏天,他能不用拐杖慢慢地走上几步。 有一次,连云舟在家庭聚餐之前显摆一样地走到门口去等人,等着被大家轮着夸夸。 就这样来回走了没几趟,他的体力就彻底耗尽,饭才吃到一半就不得不离席休息去了。 之后一整天,连云舟都在碎碎念这件事情。 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他脸上终于养出一点脸颊肉。唐希介总忍不住想伸手捏一下,每次都被连云舟瞪回去。 当然,生活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 连云舟身体偶尔也会发出警报。触发的原因有时说不清道不明——可能是连绵的雨天,可能是外出时呛到了风,也可能仅仅是说了太多话。 即便有异能日夜温养着,这些寻常小事依然能在他身上引起一阵折腾。 每到这种时候,家里的气氛就会紧绷起来。 最放松的反而是病人本人。 反正他现在也不会真的难受到哪里去,便睁着眼睛,好奇地看别人为自己忙碌。 唐希介在给他治疗的时候,有时会被这双眼睛吸引,难以集中注意力。他便会伸手遮住对方的眼睛。 连云舟精力本就不好,被用手这样遮着,通常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睡着。 渐渐地,他也不需要唐希介刻意遮挡了。在治疗过程中,他自己就会不知不觉得睡着,或者在身体报警不久之后就直接昏过去。 唐希介开始陆续收到一些报废的装置,就是那些原本用于外出游玩的装置。 它们损坏的原因如出一辙,都是因为输入的精神力功率过高。 宋听涛不止一次抱怨,说这东西怎么这么不耐用,根本坚持不到唐希介之前设定的安全使用时限。 于是,唐希介在笔记本上又单独开了一页,用来记录使用装置能安全维持的连云舟外出的时间。 那一页没记多少就被他撕了下来,在笔记本上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装置改进方案。 ** [又是一年冬天。赵安世陪着连云舟在客厅看电视。 因为连云舟在,室内温度调得很高。 赵安世在温热的暖气不断吹拂下有些神志恍惚,视线不由自主地被视野内唯一的冷意吸引,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从去年冬天起,连云舟就不太能下床了,顶多被抱到沙发或躺椅上坐一会儿。 以前,唐希介到了这个季节都会煮热可可。热腾腾的甜腻蒸汽总能让连云舟提起一点精神。 现在也没用了。 那个曾经会嘴馋、会偷偷喝奶茶、吃小蛋糕,为了吃一口冰激凌和江与青斗智斗勇一整个夏天的人,又变回了不太能吃东西的样子。 “赵安世。”连云舟的声音将赵安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赵安世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走神了,没有时刻留意病人的状况。 恐惧爬上了他的心灵。他不敢想要是在错误的时间走神,会引起什么样惨痛的后果。 近来连云舟的身边完全不能离人。在监护终端报警的时候,病人可能已经像被切断了电源一样陷入昏迷了。 赵安世连忙抬眼去看,发现连云舟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此时病人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平淡道:“过来。” 第168章 于是赵安世顺从地过去,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地上铺着厚地毯,这样跪着倒也不觉得难受。 连云舟能够接触到的一切是柔软的。 连云舟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这才正眼看向他。紧接着病人哭笑不得道:“这个姿势是干嘛?我让你坐沙发上来。” 赵安世没吭声,只是伸出手,虚虚拢住连云舟的腰身。 电视的声音被远远抛在脑后,成了模糊的白噪音。他所有心神都集中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像在冬夜里靠近一炉温火,贪恋地汲取着此刻的一点温暖。 “……不公平。”赵安世哑着嗓子开口,“你可以如愿以偿了。” 他的手臂仍虚虚环在对方腰侧,心里却清楚地知道,不管自己怎样努力,都没办法把这个人长久地留在这里。 连云舟凉凉道:“没那么快。” “不许这么说。”赵安世不满,“不吉利,快点呸呸呸。” “凶我。”连云舟拖长了语调,故作委屈,“我要告状。” 告状自然是找江与青告状。 江与青如今铁了心,要一切以病人感受为先。她现在又有宋听禾在背后撑腰——宋听禾是亲手把几个实验品带大的,余威尚在,脸一板就没人敢和她呛声。 这么一来搞得江与青胆子愈发大了,家里上上下下几乎都被她训过。现在的江医生气急了都敢对裴知予哈气。 话说到这儿,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电视机还在播放着连云舟喜欢的节目,流淌的光影映在他脸上。 赵安世感到一只手轻轻落在自己发顶,慢慢地顺着他的头发,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头皮。 似乎是因为赵安世身上的难过溢了出来,连云舟轻而缓地开口:“怕什么?” “说句难听的,我有钱也有权。你们想请什么异能者,找什么医生,用什么药,统统搞得定。”他继续道。 言下之意是,只要他们愿意,总能把他留到最后一刻。 连云舟垂着眼睛,平淡道:“我已经过了我的身体状态最巅峰的年纪了,之后只有下落。这种事谁都改变不了。” 赵安世总觉得那平静地语气里透着隐隐的讥诮感。 太久没得到回应,连云舟便开始走神。他的目光从赵安世身上移向屏幕,那只停留在赵安世头顶上的手也停了下来。 赵安世手臂微微收紧,连云舟唔了一声,注意力才转了回来。他敷衍地继续用带着凉意的手指捋着面前人的头发。 这个环抱的姿势依然让赵安世感到不安,仿佛怀里拢着的只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他不自觉地又贴近了些。 “不要。”连云舟别扭地动了动,“压到我输液仓了。” 赵安世顺从地将脑袋换了个地方。 连云舟懒得理他,继续专注于看电视。没过一会儿,他就感到胸前漫开一片温热的湿意。 “这衣服很难洗吧。”他无奈地开口。 “我洗。我买的衣服。”赵安世闷闷地回答,带着明显的哭腔。 微凉的指尖擦过头顶,他又听到连云舟的声音从自己上方传来:“这几年不是过的挺开心的吗?” 连云舟垂着眼睛,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低语道:“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还是有很多幸福的时刻的,对不对?” 连云舟随后感受到腰间传来衣物被牵扯的触感。赵安世不敢把情绪往连云舟身上宣泄,连再加重这个怀抱的力度都不敢,于是就只能往那件毛衣上撒气。在连云舟看不到的地方,这件衣服应该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了。 连云舟极轻地叹了口气。 并不是因为怨念,连云舟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去仇恨什么都不懂的npc,而是单纯的困惑: 我不是早就承认我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吗?我不是早就承认我什么都给不了了吗? 你又在期待什么呢? 或许他又犯了同样的错误。连云舟想。他再一次高估了赵安世在心理上到底有多成熟。 又或者是因为他当快穿者太久了,忘记了很多事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有多困难。 “告诉我,你现在又在想什么?”连云舟声音轻柔,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不要又让我猜嘛,我现在是病人欸。” 赵安世想,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感觉自己又变成了很多年前的那个笨蛋。再一次因为过于栩栩如生的噩梦而哭泣,把自己塞进狭窄的柜子里,用脊背狠狠抵着内壁,在过呼吸的眩晕中拼命分辨现实与过去。 可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无法依靠睡梦逃离的,血淋淋的现实。 赵安世慢慢地抬起脸,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脸是不是已经被泪水糊的不成样子了。他嘴唇颤抖了几次,才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希望你可以……” 像是钝斧劈开胸腔的疼痛堵住了后半句话。赵安世不得不开始深呼吸,但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仿佛他的身体内部有无数细小的裂缝正在淌血。 赵安世会记住这个感受,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用力吸进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酸楚压回深处,才终于从血肉里挣出后半句: “我希望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 连云舟垂着眼,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长到赵安世以为她等不到回应。 然后,他听见那人的声音轻轻落下,带着很久没有过的温柔: “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要哭着说啊。” 连云舟抬起头,目光在客厅里寻找着什么,问道:“餐巾纸在哪里?” “你别动,我自己……”赵安世下意识想起身,他的手刚伸向茶几,就被另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于是赵安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连云舟没找到纸巾,索性低着头,拿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拭去那些狼狈的泪痕。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耐心得一如当年哄劝那个缩在柜中颤抖的少年。 “哭得可怜死了,”他的声音放得轻柔,“别让其他人看见了。” 赵安世总觉得连云舟这时还有别的想说的话。但病人最后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10 其实我写着写着也有点困惑:明明没有认识多久,为什么小唐会变得这么死心塌地xd 然后根据这个困惑写了这么一长段 【以下是部分在成稿过程中删除的段落】 唐希介对这个问题也百思不得其解。在唐希介看来,只要被连云舟划到保护范围内,他就会用全部的体贴与温柔将你包围,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就依赖上他。 这样的人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么容易被喜欢,反而显得古怪。 …… 唐希介有一点想说,说接受也是一种付出。既然想要祝福别人幸福,那就不要留下足以绵延一生的亏欠感。 但他没办法在这样的连云舟面前说出口。 在连云舟已经像自我献祭一样,强迫自己阅读这封信,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的时候,唐希介没办法再说这样的话。 …… “还是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要为别人考虑,我喜欢这么做。” 我必须这么做——连云舟想要这么说,但是没有说出口。 全情投入是他的生活方式。 “帮助别人让我觉得很开心,我想要一直做下去。” 在唐希介眼中,连云舟坦率地展现出个性中最纯粹的部分,将温柔柔软的本质一下子展露出来, “比起让自己感到幸福,让别人感到幸福对我来说更轻松。” “我明白了。你不是因为抑郁才这么做的。” 点头。 “没有抑郁,你依然会这么做。这是真实的你。” 继续点头:“对的。” 唐希介并不觉得是这样。没有人生来就应该为了别人生活,只是温柔的本质在糟糕的生活环境中,展出了扭曲的个性。 但是比起不赞同,比起思考如何纠正这样的扭曲……果然还是应该顺着病人的思路走下去。 …… “有没有既能表达你是谁,又能保护你的方式?”唐希介尽可能温柔道 如果这个人注定要过上奉献的一生,难道就没有任何的可能性,让他同时也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让他不至于过于短而爆裂地燃尽自己吗? “……我会试试看的。”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说‘我会试试看’。” —— 可以看得出来这段对话让我卡了多久了吗……2.9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想着【再不想出来明天来不及写了】,才憋出来现在的版本…… 第86章 爱与死亡与其他 “哥?” 唐希介盯着窝在书房躺椅里的人。连云舟半合着眼, 呼吸清浅,好像又要睡着了。 唐希介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电影画面和声音戛然而止。他在躺椅边蹲下身, 小声地把他哥喊醒。 第169章 连云舟没什么力气, 醒过来都费劲,又受不了什么刺激。唐希介只能耐心地等, 等他自己一点点醒过来。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长到唐希介自己的呼吸节奏都不自觉和连云舟同步了。 终于, 那双眼睛慢慢睁开来,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茫然地望向他。 “唔……怎么了?”连云舟迷迷糊糊地问道。 “我们——我们再出去走走吧。”唐希介迫不及待地提议道。 一股灼热的冲动阻塞在他的胸口, 迫使他必须把这句话说出来。 “现在吗?”连云舟被这个提议吓清醒了。他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 屋外是纷扬的大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 他们并没有走太远。唐希介推着轮椅,带连云舟去附近的商场兜了一圈。温暖的空气、明亮的灯光和人声将寒冷的冰雪隔绝在外。 连云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好奇地打量着琳琅满目的店铺,感叹说好多商铺都换掉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很快, 他就被那些招揽顾客的异能者的小把戏迷住了, 扯着唐希介给他买各种小玩意儿。 连云舟这几年细细碎碎地带回家不少没用的小玩意儿,家里专门腾出了一个房间给他堆放这些东西。 唐希介开始想:以后,这个房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们总算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家冰激淋店。 唐希介买了个甜筒,递到连云舟面前。连云舟咬了点冰激淋尖尖就弯着眼睛说自己不吃了。 唐希介没说什么,直起身,三下五除二把那个甜筒解决掉。 他的嘴都冰麻了,不得不往嘴里倒冰激淋店里提供的柠檬水。柠檬水入口都变得温热, 带出一嘴古怪的味道,唐希介皱起脸。 一直安静看着他的连云舟低低地笑了起来,说他干嘛吃冰激凌吃得这么快,又把自己的那杯水也推到了唐希介面前。 两人在冰激凌店里坐了一会儿,看落地窗外人来人往,商场里光影流动。 “最近你一直在家呢,我以为异能局会给你很多工作。”连云舟慢慢说道。 “有更重要的事。”唐希介低声道。 连云舟嘟囔着:“……算了,不提这些。” 唐希介却在这时突然站起身,在连云舟轮椅前半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表似的装置。 “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我最新做的。” 唐希介觉得舌头像打了结,喉咙也干得发痛。鼓噪的心跳声和耳畔的嗡鸣声让他没办法集中精神。 周围的景象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在他的意识里退化成遥远而模糊的一团。 他还是拼尽全力地从齿缝间挤出接下来的话:“功能还是那些:屏蔽不适感,辅助治疗,监测体征……” 几年的积累之后,唐希介在这个领域的造诣已经今非昔比。曾经需要做成护腰那般笨重的装置如今被压缩到了一块手表的大小。 唐希介颤抖地,把最关键的那句话说了出口: “但是,我把精神限制器的功能,删掉了。” 唐希介托起连云舟的手腕,先为他戴上新的装置。然后,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侧,移向那个沿用了当年精神力限制器设计的装置。 唐希介能感到浑身绷得很紧,像猎豹伏击前的静止,像某种一触即发的战备状态。 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动,清晰得几乎盖过一切。 上一次,也是他亲手为这个人解开的束缚。 在连云舟被确认存在自杀风险后的这些年里,除了唐希介曾带他去秘密基地的那短暂一个半小时,连云舟再也没有脱离过精神限制器。 唐希介此刻也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结果。 如果这就是结束……那就结束在这里吧。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就在这时,连云舟缓缓地吐出口气。 长久背负的重担只有在被取下来的那一刻才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身体里某种无形的紧绷感悄然散去,陌生的轻盈感流向四肢百骸。 “哇……”连云舟深深呼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一抹真实的笑意,“原来能够自由呼吸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情。” “感觉好一些了?”唐希介看着病人,他自己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松弛下来。 像潜入深海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压在唐希介心头的压抑和紧张散去了,后知后觉的喜悦像新鲜空气一样涌入口鼻,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连云舟还在做深呼吸,神情舒展。他轻哼了一声:“我好歹也是s级异能者。” 越是高阶的异能者,佩戴限制器的感受就越难受。唐希介自己试着戴带上过几次,那种慢性的窒息感让他记忆犹新。 他无法想象,连云舟是怎么本来身体就很衰弱的情况下这样生活好几年的。 唐希介吞咽了一下口水,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原处。 可胸腔里仍有种说不清的忐忑缠绕着,让他忍不住怯生生地开口:“你还想放弃吗?” 连云舟脸上的笑意不变,他如往日般温柔地看向唐希介。但唐希介总觉得那双眼睛里带着隐隐的哀伤。 “我也不需要再坚持多久吧?”连云舟轻声反问道。 ** 又到了连云舟定期复诊的日子。 医院,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连云舟不太愿意再去异能局治疗中心做检查,就一直在这家私人医院接受治疗。主治医生也是他当时在这里住院时的主治医生。 往常复诊后,连云舟都会被先送回家休息,留下江与青与医生商讨接下来的用药和复健安排。 直到今天。 办公室里除了主治医生,唐希介、赵安世、连云舟和江与青四个人都在。 “到了这个地步,就把话摊开说吧。”主治医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江与青身上,“江小姐,您也是医生,我不需要多解释什么了。” 江与青苦涩地笑了笑:“但您知道的,我没有资格做决定。” 到了这个份上,她也不再隐瞒自己家庭医生的身份了。 主治医生双手交握,语气平和:“我明白。所以我想听一听病人自己的想法。”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无声地转向了轮椅上的连云舟。 连云舟自始至终地安之若素。他温和地开口:“我以为我有自杀史和重度抑郁,是没办法自己做选择的。” 主治医生点了点头:“医学程序上确实如此。但我认为,您的想法依然需要被重视。而且我想,不光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 这句话无疑指向了在场的另外两人:唯一在法律与社会关系上有资格做决定的唐希介,以及作为更有经验的家人陪同出席的赵安世。 唐希介紧紧盯着连云舟,却只见病人弯了弯眼睛,什么都没说。连云舟甚至没有看向身边任何一个人,便垂下了眼帘,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还是把选择权交出来了。唐希介想。 他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感到周遭的空间仿佛被压缩,空气变得稀薄。 唐希介还是开了口: “我们……放弃治疗。谢谢。” “好的,我明白了。”主治医生坐直身体,目光转向江与青,“那么,接下来我会为你们准备一些止痛的药物……” 剩下的细节交给了江与青和唐希介去商讨,病人被赵安世带回家休息了。 两人之间一直维持着沉默。赵安世心中翻涌着各种情绪,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一直默默看着连云舟。 直到连云舟终于转过视线,迎上他的目光。 如今外出对于连云舟的负担很大,复诊的各项检查更是耗尽了他的力气,一回家就需要吸氧休息。 此时他脸上仍覆着呼吸面罩,露在外面的眼睛对赵安世轻轻眨了眨。 他仍在极力克制,但还是泄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赵安世知道连云舟想说什么。 ——“谢谢。” 赵安世想,这就是连云舟之前想说但是没说出口的东西。 ** [唐希介每次记录异能维持连云舟状态的最长时间时,总会不由自主地翻回最初那一页。 记录的时间从第一次的2个小时14分钟,到后来短暂攀升至3小时23分钟的波峰,再一路波动着下降:一个半小时,半个小时…… 给连云舟摘下精神力限制器之后,这个数字回升了一点,从28分钟弹跳回了42分钟,然后再一次下降 直到—— “就这样吧,希介。”连云舟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他,温和道: “没必要再为我做什么了。” “起码我们可以到花园里转一转。”唐希介蹲在他的轮椅边,仍想坚持。 第170章 “我真的没办法站起来了。”连云舟伸手,轻柔地理了理唐希介的头发。 他望着唐希介的眼睛,无比温柔地说了下去: “已经结束了……魔法结束了。” 之前研发的旅游专用装置早就没办法帮到连云舟什么了。唐希介凭借愈发精湛的异能技艺和s级异能者的庞大精神力,还能通过手工操作帮病人维持状态。 然而,世界上依然存在着异能无法挽回的事情。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最晚意识到这一点的。”连云舟低语着。 所有人都不得不意识到,这个人是投入了无数的资源才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他能多活一天都值得击掌相庆。然而他们终究还是要把他还回去的。 连云舟的脸上仍挂着淡淡的微笑,唐希介觉得那神情太过刺眼,说不上来是怜悯还是宣判,却还带着些微的哀伤。 ** 之后,连云舟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唐希介的实验室里——没错,如今家里已经有一间属于唐希介的实验室了。 每次连云舟来之前,唐希介都需要对实验室进行清场。 他“啪”一声按亮工作台的灯,一边调整着设备,一边随口道:“哥待会儿要过来,你要待在这里吗?” 另一边,行军床上的影子动了动,宋听涛嘟囔着坐起身:“算了……我去我姐那儿待会儿。” 宋听涛口中的“我姐”自然是宋听禾。 这段时间里,所有人都陆续回到了连云舟的别墅,房间渐渐紧张起来。宋听涛便暂时睡在了唐希介的实验室里。 宋听涛起身走到唐希介身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你觉得……” 唐希介转头看向他,平静道:“我不知道。” 他看向宋听涛。现在唐希介还是时常会忘记宋听涛已经是个和他个头差不多高,甚至还要更精壮一些的成年人 也许是因为这些年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唐希介想。 ……但没关系,他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从从容容地学习如何和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相处。 ** 在还能勉强自己使用异能的时间里,连云舟选择把使用异能的技艺统统传授给唐希介。 他总算有机会了却当年的遗憾,亲手教授唐希介如何进行精神力结构的操纵和解构。 “这可算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连云舟半开玩笑地说,“你给我好好学,全记下来。” 唐希介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连云舟指尖,看着那旋转变换的精神力结构。 如此卓越。他想。 即便唐希介已经磨炼多年,即便他拥有得天独厚的复制异能,在对精神力结构的理解与掌控上,他依然无法企及眼前这个人。 更不要说那个本就属于连云舟的异能了。那异能在唐希介手里使用起来始终少了些什么。 连云舟也趁着这段时间,细细指点起唐希介如何使用自己的异能。 唐希介能察觉到,连云舟每次施展异能时心情总是格外好。 是了。像他这样最喜欢研究异能、最喜欢推敲异能的可能性的人,在使用自己的异能时又怎么会不开心呢?唐希介静静想着。 再一次演示自己的异能使用小技巧之后,连云舟精力不济,脸色变白了一些。 唐希介熟练地取出手持吸氧器,将面罩轻轻覆在他口鼻上,示意他歇一会儿。 听着病人浅促的呼吸声,唐希介有些出神。 每当这个人没办法用声音和动作填满每一寸相处的时间,唐希介就会难以抑制古怪想法的生长,无法阻挡悲凉感的冲刷。 他低语道:“……我真的认识你太晚了。” 唐希介无数次地后悔,为什么没有再早一点遇见对方? 要是可以再早一些,去拜托裴知行通过裴知予安排一场见面……是不是他们就能更早重逢了? 到头来,留给他的只有这么一点点余烬。 唐希介只能从录影带里,从别人的复述中,从余烬的热度中想象这个人曾经耀眼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连云舟总算缓过一口气,轻轻推开脸上的面罩,慢慢道:“这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 唐希介忍不住又轻轻环抱住他。连云舟身上套了很多衣服,触手皆是柔软织物的质感,可唐希介的动作依然放得极轻,怕伤到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的人。 连云舟已经进入了最任性的时间,想做什么都可以,想要什么都答应。 可惜的是,他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 “我其实在想……”连云舟轻轻地咳嗽——他咳嗽都没什么力气。 被唐希介按着又吸了会儿氧后,连云舟才慢慢继续:“我不太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我是说,我不知道被簇拥着死掉的时候,该说什么。” 宁长空在这件事上犯了难。他的记忆里搜罗不到太多经验,他一般都会主动了结自己。 “没人知道。”唐希介低语。 “是啊。”连云舟轻轻应了一声,微微偏过头,问道,“那我可以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吗?” “一直都可以的。”唐希介回答道。 ** 连云舟最后还是衰弱得很厉害。 他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了睡眠上,要花很久才能慢慢醒过来。他醒来后也维持不了太久的清醒,往往费力说上几句话便又陷入昏睡。 唐希介偶尔会幸运地遇到连云舟醒来的时刻。 那次连云舟迷迷糊糊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不要紧的。” 病人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注意去听,就会淹没在机器嗡嗡的运作声。 那台输液泵还在运作,把营养素和镇痛的药物注入这具日渐接近死亡的身体。 如果拔掉这根管子的话,现在就会结束。唐希介不可遏制地这样想着。 唐希介慢慢开口:“我在想……” “真的不要紧的。我也不难受。”连云舟尽力弯了弯眼睛,低弱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居然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你在安慰我。”唐希介低语。他的视线从那台机器上移开,落回连云舟脸上。 连云舟轻轻咳嗽了两声,主动提议道:“那我自己来吗?” 他接着犯了难:“我不确定我现在还有没有办法使用异能……” 他的身体恐怕已经无法再支撑使用异能的消耗。 “在这种时候提议等你慢慢衰弱死掉,或者让你主动给自己一个了断……”唐希介苦涩地微笑,“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要让我感叹你真是完全没有好转吗?” “不要难过,”连云舟慢吞吞地回答,“我有很努力地学习哦……信我也全部看完了。” 原本在异能局的仓库里放了一面墙的信件总算被连云舟一封封看完了。现在这些信转而在连云舟家里垒成新的一面墙。 它们和他偶尔出门时带回来的小物件一起,堆放在一间原本空着的房间里。在他养病的漫长时日里,那个房间就这样被回忆与零星的生活痕迹一点点填满。 唐希介很想要叹气,又舍不得让这个人再担心,只能克制住自己。 “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连云舟坚持道。 在他看来,自然死亡或者他自杀,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更加容易接受的结局。 宁长空并不认为这里有任何一个人理解,送自己所爱之人上路是什么感觉。 死亡已经如同逐渐扩大的黑洞一样悬在他的视野正中心。 他并不畏惧死亡,他只希望其他人可以平稳地接受这件事。 ……或许就像楚清歌曾经吐槽过的那样:到了这种时刻,他非人的那一面就再一次浮出水面。 再一次温顺地把自己交到别人手上,任由他人决定自己的死亡,只为给身边的人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面对这个提议,唐希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不,不需要你再为我们做什么了。”他回答道。 趁着连云舟神志尚清醒时,他们一起定下了一个日期。 在那个日期到来之前的时间,被留作和每个知情人的道别。 但也没有什么话要讲了。 早在几个月之前,甚至几年之前,所有人就已知道这个人随时可能离去。 在连云舟施舍给他们的漫长悔过期中——尽管连云舟本人讨厌这个说法——每个人都通过言语或行动,将那些差点没机会传达的情感和想法都表达清楚了。 更何况现在,面对这个脆得一阵风就要散的人,谁也不忍再对他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了。 每个被请进病房的人,更多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在沉默中给予这个人自己力所能及的温暖,同时也在心里做着属于自己的回忆,与最后的准备。 直到最后。 ** 唐希介是最后一个走出房间的。 第171章 在临走前,他轻声问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其实连云舟还有很多嘱咐的话想要说,想给一个家长在临行前不放心的嘱托,想给一个旅人能够献上的最美好的祝福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似乎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于是连云舟闭上眼了。他说: “算了。最后一点时间……留给我自己吧。” ** 在唐希介离开之后,第一个走进房间的是江与青。 在江与青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连云舟非常吃惊。 他说:“我以为这不符合医生的职业道德。” 对此,江与青无比决绝地回应道:“那就让他们吊销我的执照吧!” 说完她又飒然一笑,洒脱道:“没关系,之后我回赤侧工作。那里本来也不需要执业医师证。” 赤侧本来就是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游走的组织,自然不在乎这些。 “还真是要为赤侧的医疗水平捏一把汗啊。”连云舟轻声开玩笑。 ** 江与青站在连云舟的床边,和往常照顾他时一样的位置。 “先生,”她温柔地笑起来。 江与青用着和心理治疗时一样的轻柔语气,无比自然道: “晚安。” 连云舟轻轻弯了弯眼睛:“嗯……晚安。” 江与青将手轻轻覆在连云舟的眼睛上。 然后,她放出了自己的异能。 死亡是永久的“不存在”,而睡眠是暂时的、可逆的“不存在”。 在这个瞬间,这两者的界限被空前地模糊了。 在确认连云舟睡着之后,其他所有的维生设备都会被撤除。 连云舟会在没有痛苦的睡眠中离去。 ——江与青将给予他永久的安眠。 真是奇怪啊。江与青想。 在觉醒异能的那个遥远下午,她会想到自己的异能有一天能派上这样的用场吗? 最后,她只是俯身,在他耳边轻轻低语: “祝您好梦。” ** 系统空间内,宁长空在监控器前静静看了一会儿后续。 画面一路播放到了葬礼。和他的遗愿一样,是一个安静的葬礼。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楚清歌在一旁问道。 宁长空头也不回,回答道:“你觉得能拿最高等级结算吗?” “我给了你最高等级的评价。”楚清歌耸耸肩,“具体能不能拿到,还要看评审会的决议……但我觉得我们不会需要答辩环节。” 就像宁长空不会去问,究竟从哪个时刻开始,那个“拯救反派的孩子”的任务已被楚清歌判定完成一样。 这个故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论证了,一切不言自明。 ……在下定决心死遁的时候,他有想过最后会收获这样一个结局吗?宁长空想。 “要听我的评语吗?”楚清歌歪头。 “免了。”宁长空缓缓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走吧。” “那好。”楚清歌立刻切换成工作状态,“下一个任务是——” “不是!”宁长空瞬间警觉,“我的度假世界呢?你给我申请了对吧?!” 楚清歌语气平稳:“你看,你最后这几年其实也是在度假……” “楚清歌——!”宁长空发出绝望的哀嚎。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11 17:41 我的拖延症让我战至最后一刻! 果然我还是适合写这种桥段!无可奈何的诀别,掩饰在平淡下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这两者都是我的拿手好戏xd 其实我也知道这两章的情感走向有些不太连贯,因为部分内容是在之前的故事还没有变得那么积极阳光的时候就写好的……总之还是以自己的美学处理了! 【这里应该有一段正文完结感言,但我真的已经写晕了……】 呃接下来的更新计划我还没有想好,我春节还要出去旅游(没有说 我的手里还有10个只开了头的番外脑洞,不知道最后能端上桌的有多少…… 哦还有,不用担心宁长空!他会有一两个世界的休假时间,下一个新坑和他没关系xd 第87章 热牛奶要加糖 赵安世被自己的记忆淹没。 大脑胀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膨胀。药物的怪味在嘴里弥漫,消毒水的气味灌满口鼻。 光怪陆离的幻觉浮动,视野中的世界扭曲、破碎, 又不断重组成他最畏惧的场景, 画面的细节清晰得像是重演一样。 ——以他的记忆能力来说,不需要这个“像”字, 就是与现实分毫不差。 他记得电击时肌肉痉挛的幅度,记得每一次吞服药物之后的幻觉, 记得自己绝望地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的窒息感。 似近似远,像是轰鸣又像是低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第52次实验……汇报你的反应。” 熟悉的灭顶恐惧再一次爬上脊背。他想说话,想求饶, 想尖叫, 舌头却像是僵住了一样,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丝微弱的气音。 在哪里都好,求求你, 不要在这里,不要让我——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清脆的、现实的、属于此时此刻的声音压倒了这一切。 赵安世浑身一震。 他大口喘着气,现实的漆黑慢慢渗透了进来。从呼吸不畅的感觉中, 赵安世逐渐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狭小的空间。 门外的人继续说着: “是我。我要进来了。” 那温和稳定的声音像是投进深渊里唯一的一束光。赵安世耳边的电击器嗡鸣声似乎减弱了一瞬。 赵安世慢慢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衣柜里, 他的指甲已经抠进木板的缝隙里。 “吱呀——” 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 赵安世睁大双眼,与现实无异的幻觉正缓缓褪去, 可恐慌感还在血液里奔涌流淌,浑身的震颤也没有停下。 “我要在地毯上坐下来了。就是那条印着小鸟花纹的地毯。” 赵安世的手指慢慢从木板缝隙里松开。 他开始在脑海里描绘这个房间的形状。离柜子两三米远的地板上,有人坐在那里。 有人在外面。 有人正等着他。 布料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个人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温和地说道: “如果你能听见我,你能敲一下柜子吗?” 赵安世盯着眼前那片黑暗, 幻觉还在视野边缘游移。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赵安世挣扎着伸出手,摸索着衣柜的内部,然后用打着颤的手,轻轻地敲了一下柜门。 “笃。” 他立刻得到了奖赏。 “真棒。”那束光丝毫不吝惜地给予称赞,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刚刚迈出第一步的孩子。 幻觉不情愿地退到了远处,现实涌了进来。赵安世对周围的感官终于恢复了。 他猛地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声居然如此响亮。急促的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在喘息。 衣柜外面的人仿佛能读心一般,柔声道: “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跟着我的呼吸节奏。吸气……呼气……” 赵安世试着照做。 恐慌随着均匀的呼吸被一点一点排出血液。他感受到冷汗浸湿的衣服粘在背上,感受到柜子里的空气闷热潮湿,感受到膝盖顶着胸口的压迫感。 “真棒。”连云舟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笑意,“我有一条你的毯子,听禾姐刚刚晒好收进来的。” “告诉我,你想要它吗?想要的话,你可以把柜子门打开一点点,我把它递进去。” 柔软的,温暖的,毯子。 赵安世的思绪被这个词汇吸引了。 他在脑海里想象那个触感,稳固的衣柜角落顿时不那么有吸引力,之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此刻却开始显得逼仄又闷热。 赵安世打开了衣柜,并不是只打开一个缝隙以接过毯子,而是而是颤抖着、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柜子。 房间里没有开灯,安心的黑暗挟着清新的冷风迎接了他。 赵安世带着冷汗的手掌摸到了地毯。随即,一阵微风拂过。宽大的毯子从后方和两侧展开,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连云舟隔着毯子,轻轻环抱住他。 “真棒。”连云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和而稳定。他的手隔着毯子搭在赵安世的肩膀上。 赵安世低着头,用力往下扯了扯毯子。 “不要这个吗?”连云舟困惑地把毯子轻轻松开了一些。 下一秒,赵安世扑了出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连云舟,脸埋进对方的肩窝,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一样。 温暖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 “噢。”连云舟恍然大悟,“喜欢这个吗?” 第172章 他说话时,赵安世能感受到怀里身体的震动。对方的胸腔正稳定而平缓地起伏着,带着让人着迷的节奏感,把赵安世一点点拉回地面。 剧烈的颤抖开始减缓,紧绷到极限的肌肉松懈下来,赵安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 连云舟回应了这个怀抱。 他仔细地把毯子重新盖在赵安世肩头,然后腾出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抚摸。从颈椎开始,沿着脊柱的弧线一路向下,再回到颈椎。 动作缓慢而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幼兽。 他感受着怀里的人一点点平复下来,低语道: “乖孩子。” 赵安世在这句话面前彻底丢盔弃甲。 他张开嘴,颠三倒四地拼命解释起来。 只是因为听到了震动和污染生物的尖啸,被勾起了回忆,ptsd发作了而已。并不是故意想要变得这么麻烦的,不是故意要让人担心的,他只是…… 抽泣、闷热和缺氧让他的大脑没有在很好地运转,可他依然准确地记住了这一刻,记住了毯子裹在肩头的温暖,稳固的怀抱,还有连云舟在安慰时说出的承诺。 连云舟保证,等他有时间了,就把他们都送回非污染区。 “你也会一起来吗?”赵安世抑制不住抽泣,颤抖着小心问道。 “当然,我也有在非污染区要做的事情。”连云舟笑着回答。 等赵安世彻底平复下来,连云舟把他安置在床上,起身打开了灯。柔和的暖光驱散了黑暗。 他走出卧室,又很快回来,手里端着几样吃的。 大晚上的,不方便开火烧什么。连云舟只拿了几片面包,还有…… “热牛奶,我放了点糖,你喝喝看。”连云舟把那杯热乎乎的饮料塞到赵安世手里。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赵安世低头抿了一口。 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淡淡的甜味刚刚好能安抚还在颤抖的神经。 身旁的床凹陷下来。连云舟在他身边坐下,偏过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 “……嗯。”赵安世低声应道,把杯子捧得更紧了一些。 他抬起头,这才看清连云舟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对方的黑眼圈很明显,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赵安世条件反射地道歉:“对不起……你是不是刚从小宝那边过来?” 小宝——也就是未来的宋听涛——这几天一直因为精神力不稳定而发烧。他知道连云舟照顾得很辛苦,几乎没怎么合眼。 连云舟笑了笑:“刚刚睡下了,听禾姐在看着。” 说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看着赵安世内疚的表情,连云舟温声安抚道:“不用担心我,也不用觉得愧疚。 “生病不是需要道歉的事。而且,”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些,“我很高兴能帮到你们。” 那温柔的笑意让赵安世自惭形秽,又忍不住想要沉浸其中。 他就这样被连云舟哄着吃了几片面包,吃了药,喝完了那一整杯牛奶,又被催着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刷过皮肤,带走最后一丝残留的恐惧。在全身心都放松下来的那一刻,困倦感终于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连云舟在他洗澡的时候回去看了眼小宝的情况,除此之外一直陪着他。 直到赵安世钻进被窝,被柔软的被子裹住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连云舟刚才只是看着他吃东西,自己一口都没动。 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赵安世闭着眼睛,含含糊糊道:“你也吃点东西……不要太累了……” 在赵安世看不到的地方,连云舟脸上笑意更浓。带着欣慰的笑容,他轻声应道:“当然。” “……那就好……晚安。”赵安世的声音越来越轻。 “晚安。” 赵安世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床上的重量一轻。 他这段回忆的最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吱呀声。 又是一个安心的夜晚。 ** 三年后。 连云舟正在刷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他也不觉得奇怪,含含糊糊地开口: “早上——好?” 他的声音在那个人影扑了上来的时候变了调。 连云舟被吓了一跳,差点没能撑住赵安世猛然压过来的重量。 赵安世浑浑噩噩的,只知道双手紧紧连云舟的腰。他贪婪地贴近那具温暖的身体,试图把脸也深深埋进对方身上。 “等、等我一下噢。”连云舟的声音从赵安世身前传来。虽然结巴了一下,但那声音听不出太多惊慌,依然带着令人安心的气质。 随即是漱口声和水声。 等赵安世回过神来时,连云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他面对着赵安世,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安抚道: “好的,好的……没关系……” 连云舟柔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赵安世带着浓浓的鼻音应了一声。 “没事的,你现在很安全。来,抬头……”连云舟另一只手拿起热毛巾,轻轻覆在赵安世脸上,仔细地给他擦拭未干的泪痕。 “这是热毛巾……很舒服,对不对?记住这个……” 他的声音像某种引导,把赵安世从那片混沌里一点点拉出来。 直到那条毛巾渐渐凉透,赵安世才终于从淹没一切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带着浓浓的哭腔问道: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等到了凌晨都没等到你。” “你昨天一直在等吗?”连云舟吃惊,“我记得你和朋友出去吃饭了,就工作到了晚一点。” 【你也没注意到?】宁长空在心灵连线里问道。 楚清歌无奈:【我光在帮你做研发方案了,哪有心思监控其他人?】 事实证明,哪怕是快穿者也不能时时刻刻关注到所有人。楚清歌的算力也要分配到最有效率的地方。 赵安世低语,声音闷闷的:“不是朋友……只是聚会。” 连云舟无奈地弯了弯眼睛,把赵安世额前微乱的头发拨到一边,柔声安抚道: “下一次如果做了噩梦,就直接发消息给我,好吗?我会回来的,你不用一个人扛。” 赵安世认真地记住了这个承诺。虽然他其实不需要记,他知道自己不会这样打扰连云舟的,但光是听到连云舟这么说,就已经让他很开心了。 而且,连云舟理解错了。赵安世移开视线。 并不是因为做了噩梦才想要见他,只是没等到他回来就睡着了,之后才做了噩梦。 啊,还是不要指出来好了。不然就要问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他再去睡觉了。 他不想回答那个问题。赵安世想到昨晚见到的那些人的嘴脸就又有点想吐。 赵安世没怎么睡,脑袋现在还是懵懵的。他温顺地跟随连云舟的指引,刷牙,洗脸,任由对方把自己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然后是…… “你先把药吃了,我去做早饭。” 连云舟把他安置在沙发上,匆匆忙忙地把药和水都塞进他手里。 赵安世在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前就本能地伸手接过。等反应过来时,他盯着掌心里那小小的药片,开始发呆。 ……他不想吃这个。 他讨厌大脑变成一团浆糊的感觉,会让他想到在实验室被灌下那些不知名药物之后的状态。 会让他变得没办法清晰思考,变得没用。 连云舟似乎注意到了他没动,扒着厨房门扬声说道: “我把厨房门打开一点点。你可以看到我,好不好?” 啊,他又误解了。赵安世想。 些许的胜利感在他心里升起。骗过连云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尤其在和他住在一起的时候。 但赵安世还是做到了。 赵安世低头,把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连云舟很快煎了鸡蛋和培根,做了两份三明治,又热了牛奶,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给。”他把其中一份放在赵安世面前,“没有胃口的话,不用着急吃。牛奶我加了糖。” 连云舟在赵安世旁边坐下,咬了一口自己那份三明治。 还没等连云舟开口,赵安世先问道:“你今天还有工作吗?” 连云舟抱歉地弯了弯眼睛。赵安世顿时觉得这句话是废话,这个人怎么会有一天闲下来呢? ……所以,他才想要帮上忙。 “没事,不用为我担心,我都应付得来。”连云舟三下五除二把自己那份早饭吃完,然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赵安世: “我待会儿必须出门一趟。我先送你去听禾姐那里,好不好?” 赵安世精神状态不稳定,最好还是要有人陪。 “不要。”赵安世立刻拒绝,“我不想要让他们担心。” 第173章 “他们”指的是那几个住在宋听禾那边的、年纪更小的实验品。 “那我喊方琦过来。”连云舟已经掏出通讯器。 赵安世还是想拒绝:“没事的,我好多了……” 连云舟垂下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色。 在那温和而认真的目光下,赵安世几乎是忍不住要战栗起来。 随即,连云舟温声道:“不用在我面前强撑的。” 他拿起桌上那杯热牛奶,轻轻塞进赵安世手里。 赵安世顺从地抿了一口。 连云舟应该是有固定配方,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这味道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呢?连那份熨贴的安心感都是。 “我陪你陪到她来。”连云舟安抚道。 赵安世下意识地开口:“工作……” “没事。”连云舟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都可以等。” 两人安静地一起坐了一会儿。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连云舟打破了沉默,关心道:“那个药现在没有用了吗?” 赵安世心里猛地一紧。 他知道连云舟指的是什么。之前因为频繁的创伤性噩梦,连云舟带他去配过一次药。 但是为了维持大脑能够清晰运转,赵安世全部擅自停药了。 赵安世拼命维持着平静的表象,强自镇定道:“应该还有用吧。只是今天发作了而已。” “这不是什么小事。”连云舟皱着眉,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仍旧安抚地在赵安世脊背上顺着。 他温和道:“我陪你再去看一次医生,好不好?” 说是医生,其实就是异能局战斗辅助部门的人。从连山那里救出来的实验品,理论上都是由异能局直接负责的。 “不管怎么样,”连云舟微笑着,“和专业医生聊一聊,总归是好的……对不对?” 不想要和医生聊。赵安世想。 不想被发现他还远远不够成熟,不想被发现他还是如此依赖连云舟。 就这样下去好了。虽然会有这样难以避免的阻碍,但总的来说,他都可以克服的。 但是,他怎么会拒绝连云舟呢? 不管有多不情愿,赵安世还是点了头。 周方琦很快就到了。连云舟起身去开门,然后拉着周方琦交代事情。 为了照顾到赵安世,两人特意都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赵安世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他的目光很快就被连云舟完全吸引了。 连云舟气色不太好。虽然年纪尚轻,但他身体底子不好,也不太经得起累。最近工作比较多,他看起来就难免有些憔悴。 据赵安世所知,连云舟的柜子里是有一盒化妆品的,专门用来掩饰气色。 连热牛奶都不需要,光是看着这个人,看着他站在光线里,神色温和说话,赵安世就平静下来了。 连云舟快速交代完情况,回头微笑着和赵安世道别:“回头见。有事随时发消息给我。” 赵安世点了点头,目送那个人离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早上好。” “早上好,我没用的哥哥。”周方琦叉腰站在他对面。 赵安世顿时笑了。 实验品们的生态学比较古怪。赵安世、周方琦、何进因为年纪较长,属于比较独立的小圈子。 对于周方琦来说,这个圈子的构成就是“我,我没用的哥哥和愚蠢的弟弟”。 不是说她看不起赵安世。恰恰相反,她十分敬重赵安世,并感谢他在实验室的时给予的保护和鼓励。那个时候的赵安世真的是值得信赖的兄长。 只是在离开那个噩梦般的地方之后,赵安世的确是精神状态最差的那个。连最年幼的宋听涛都比他恢复得好。 “你要回床上睡一会儿吗?”周方琦问道。 “不要。”赵安世的声音闷闷的,“在这里就好。” 客厅很亮,沙发很柔软,他把自己整个裹进毯子里,在沙发上躺下来。 周方琦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蓝皮书,又一本……又一本…… “你们期末周到了?”赵安世歪头问道。 “是——啊。”周方琦拖长了声音,开始埋头背书。 药效慢慢起来了。赵安世感到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我说你啊。”周方琦的声音让他勉强清醒了一点,“真是比我适合学医。” 赵安世低低地笑了一声。过目不忘也不总是好事。 “我也没说在这方面羡慕你啊。”周方琦淡淡道。 赵安世的思维发散了出去。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其实是感谢这个异能的。 正是因为能够过目不忘,他尚且可以通过努力,拼命追赶那个人的脚步。 尽管他也知道连云舟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他拼尽全力也难望其项背,但凭借过目不忘的能力,赵安世至少可以弥补过往在实验室荒废的岁月。 他还可以变得有用。 “其实我想问的是,”周方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为什么要选经管类的专业?” 尽管知道赵安世看不到,她还是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因为想要帮上忙。赵安世理所当然地想着。 所以不管他有多么不适应在学校读书,多么不适应这个专业的氛围,多么讨厌参与那些社交活动……他都会为了连云舟做到。 就像这些噩梦一样,只要他足够努力,就是能够应付下来的。 但嘴上,他还是回答道:“因为我想要。” 这个答案没有让周方琦满意,翻书的声音响起。 她顿了顿,又开口:“在你睡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 赵安世困倦地翻了个身:“把想说的都说了吧,我真的快睡着了。” 周方琦问道:“我想去异能局医疗部门帮忙,但是先生不答应。你是怎么让他同意你帮忙处理公司的事情的?” 显然,想要尽自己所能帮到连云舟的不止赵安世一个。 不管连云舟强调多少遍,在他们能够独当一面之前都可以尽情依赖他,被拯救的实验品还是觉得自己的现在和未来都是这个人给予的。 因此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自己配得上这份善意。 “你告诉他,你想要这么做。”赵安世梦呓一样地回答道,只要你足够想要……他就会答应的。” 周方琦显然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她“嘶”了一声:“你还真是……” 她盯着那个在沙发上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方琦想要问:你确定你适合这样的生活吗?你确定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在自欺欺人吗? 你确定连云舟会高兴见到你这个样子吗?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只是轻声说: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我没用的哥哥。” “当然不会,我亲爱的妹妹。”赵安世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 几年后,连云舟刚刚卸任异能局局长,回家休养。 赵安世站在卧室门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何进在一旁耸肩,压低声音说:“我没办法了,交给你了。” 赵安世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交给他了?好像他能有什么办法似的。 但他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房门。 均匀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那声音落在赵安世心里,激起一阵奇异的安心感。 连云舟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肩背上。 赵安世也舍不得上手摇晃他,站在床边轻轻喊了一声:“先生?” “嗯?”床上的病人立刻醒了,困倦地应了声。他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起来吃点东西。”赵安世柔声道。 连云舟这次回家之后状态变了很多。赵安世对此也表示理解:方面是连山的事情终于解决,了结了一桩心事,另一方面是……连云舟辞去了异能局局长的职务。 他能感受到连云舟身上不再有时刻要把自己上紧发条的紧绷感。不能说赵安世不为此欣慰,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忧虑。 在赵安世看来,连云舟似乎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把时间都花在了睡眠上,与此同时什么东西都不想吃,似乎连口腹之欲都被困意取代了。 如果让半年后的赵安世来看,大概能从中辨别出明显的厌世情绪。 但是现在的赵安世只是本能地感到了担忧,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不要,”连云舟抗拒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之前吃过了。” 连云舟和别人说话也懒懒的,提不起精神,倒是小孩子气了许多。 “那是2个小时前的事情了,医生说了要少食多餐。”赵安世开始头痛了,“先生——” 第174章 “我没胃口。”连云舟闷在被子里,含含混混道。他扯着被子想要翻个身背对赵安世,然后突然“嘶”了一声。 赵安世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压到伤口了吗?” 他赶紧把被子往下扯了扯,看到病人疼得脸色都白了。 连云舟缓过那一阵疼痛,小声抱怨道:“不要这么担心,伤口早就愈合了。” “又不是愈合了就不痛了。”赵安世反驳。他把手轻轻伸进被子里,嘴上劝哄道,“来,我扶您坐起来一点点。” 他动作极轻地把人从床上扶起来,几乎不敢用力。 连云舟的身体太弱了。那道差点将上半身剖开的撕裂伤在愈合之后还是隐隐作痛,让他无论坐着躺着都不舒服。 活动了容易痛,但是不活动容易恢复不好。赵安世在心里默默背诵着周方琦之前的嘱托。 必须要仔细照顾这个人才对。 他微微用力,固定住怀里的人,避免连云舟滑不溜手地缩回被子里去。 何进捧着碗,虎视眈眈地凑在旁边。见连云舟勉强坐起来一点,他立刻挖了一勺,递到对方嘴边。 连云舟抗拒地抿起嘴。 赵安世揽着他,轻声哄道:“您得吃点东西。上一顿也没吃多少,再不吃要头晕的。” 周方琦解释过:那道撕裂伤伤到了肠胃,之后吃东西会有异物感。再加上连云舟本来肠胃就不好,没胃口是正常的。 但也不能一直惯着他,让他什么都不吃。 连云舟在赵安世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但越挣扎,那些还没完全恢复好的伤口越痛。 最后他只好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认命地任由赵安世抱着,不再动弹。 他盯着碗里那勺一看就知道混了好几种食材的营养糊糊,小声抱怨道: “……不好吃。” 赵安世立刻接话:“我准备了好吃的东西,吃完就给您。把这个吃掉一点点就好。” 连云舟目光在守在他身边的两个人之间游移了片刻,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张口,吃了那勺糊糊。连云舟皱着眉含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咽了下去。 “真棒。”赵安世立马夸赞道。 连云舟哼了声,久违地勾起一点嘴角。 那一点笑意让赵安世放松了下来,但是这点愉快感很快烟消云散。 没吃几勺,连云舟就偏过头去: “不要……我没胃口,真的没有了。” 和之前如出一辙的反应。赵安世再一次感到了那种深重的无力感和忧虑。 他看了眼碗里几乎没下去多少的糊糊。连云舟这段东西吃进去的东西太少了,喂什么都没胃口。 连云舟还在伤病的恢复期,按理说需要补充更多能量才对。 赵安世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捡回来一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猫。他一点点拿羊奶调糊糊,用注射器小心翼翼地喂小猫,生怕养不活了。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赵安世也知道连云舟身体不舒服,舍不得和这个人再犟。 “等我一下。” 他把连云舟交给何进照顾了一会儿,起身离开。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热牛奶,放了糖,好喝的。”赵安世保证道,把杯子递到连云舟面前。 赵安世知道这杯牛奶一定会起作用。 温暖又甜蜜的东西,喝进胃里会很舒服,会让人觉得什么都值得期待,还有助于睡个好觉—— 连云舟凑过来,低头嗅闻了一下,随即把头缩了回去: “我不想喝。” 赵安世一下子哽住了。 他没有想过会有这种结果。在他心里,这杯牛奶应该是万能的——它一直是万能的。 情绪表现得太直白了。连云舟似乎从他脸上读到了什么,声音软了下来: “我……没胃口。对不起。” 病人尽力扯了个笑容出来,倦色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没有那么多说服力。 “没关系的。”赵安世极力掩饰内心的失落,把杯子轻轻放到一边,“不要为身体不舒服道歉。” 他顿了顿,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明天我们要去方琦那里检查,不要忘了。” 连云舟不情愿地皱起眉:“一定要——” “不能不去。”赵安世发现自己的语气强硬了起来,“医疗部答应您提前出院,但条件是您要定时检查。并且一旦情况不对,就要接受治疗。”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连云舟扯了扯被子,敷衍道。 赵安世示意何进继续守着人。在他正要退出卧室的时候,身后传来病人困倦的声音: “徐确……那孩子是今年高考吧?” 赵安世顿住脚步,回过头:“是的,怎么了?” 连云舟忧虑道:“那我出事是不是还挺影响他的?” 赵安世只觉得自己要被气得背过气去了。连云舟自己毫无鬼门关头走了一遭的自觉,居然还在担心别人。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斟酌着语句: “我们都希望您能快点好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着了,连云舟并没有回应这句话。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14 18:41 哈哈能看得出来我写的有点匆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