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同人] 家主年年换解药,修罗场炸了》 第1章 [bl同人] 《(盗墓笔记同人)家主年年换解药,修罗场炸了》作者:二号阿败【完结】 简介: 主角下+直男事业脑万人迷+无盗笔原剧情 张从宣穿成了游戏里篡位的隐世张家新任族长。 只要振兴家族,就能带着十亿奖金美美重生。可他身中奇毒,每年必须找个“解药”亲密,才能续命。 . 为此,他铁血镇压内乱,广纳人才。 沉稳发小,外家新秀,桀骜孤狼,野心远亲,双生瘟神……通通纳入麾下,顺便各取所需,配合当次解药。 . 万没想到,一次惹情债。 沉稳发小真情告白,野心远亲索要名分,桀骜孤狼俯首听命,瘟神搭档轮流上场,就连刚刚成年的外家新秀也表露仰慕。 好在,张从宣早已选定圣婴替身当继承人。 只要撑到任务完成,就能顺利死遁,完美收官。 . 然而继位当天—— 向来乖巧靠谱的清隽少年,当众攥住了他再度毒发难抑颤抖的双手,眸色沉晦。 “我不干。” “……您不准死。” . #我在搞事业,你们搞什么# #情毒后劲大,谁才是真解药我们自有分晓# 1.同人的同人,原著盗墓剧情约等于无,包ooc的。 2.为了解毒梗的醋做的饺子,包狗血的。 第1章 十天之内,坐等暴毙身亡 “……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谋权篡位,不得好死!” 晕眩之中,张从宣率先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嘶吼的怒骂。 谁啊? 他大脑还有些发胀,阵阵犯恶心,下意识捂着胃起身,想要撑住桌案缓解。 刚站起来的瞬间,张从宣眼前一黑。 匆匆弯腰低头,他捂着唇急迫呛咳起来,只觉喉间干痒难耐,怎么都停不下来。 到最后,干脆是呕出了几团浓郁暗红的污血。 血水连绵,从青年苍白指间丝缕溢落在地时,分外显眼。 “族长!” “……酒菜有毒?” “怎么回事,今天宴席是谁负责——” 议论纷纷中,张从宣余光看到,身侧忽然掠过道飞扑的人影。 这一幕,立时激起四下众人震惊低呼。 原来,就在上方青年虚弱躬身、自顾不暇的时刻,本来立于下首座中的二长老张瑞空突然暴起,豺狼般自下而上飞身朝上扑去。 他两手间露出的双匕寒光凌厉,俨然是有备而来。 下方长老席里,几人神态各异。 只不过,没等人群做出反应,下一刻,青年面前的实木桌案被直接掀起,砸向迎面而来的张瑞空。 张瑞空不及反应,倒飞几米后,重重摔落在地,当场吐血,又被桌上酒菜淋了满身满脸,狼狈不堪。 与之相对的,则是站在上方的张家新任族长。 张从宣仍轻轻咳喘着,那张俊秀的面庞有些苍白,浑身上下却是干净如初,毫发无损。 没有开口,他只一双黑眸凛然睥睨而过,让下首众人不约而同失了声音。 顷刻间胜负分明。 下首长老席里,四长老张瑞芳率先反应过来,扬声喊话。 “来人,二长老张瑞空刺杀族长,把他——” 眼看两个人从门外进来,拽住地上的人就要往外拖,张从宣及时出声,打断了这不知真伪的作态。 “不用了。” 两个侍卫犹豫地抓着人,停在原地不知所措。 喉间残存几分腥甜,张从宣微微蹙眉,随意用手背抹去了嘴角残余血迹,一边平复着激烈的心跳,一边绕开满地的杯盘酒菜往下走。 过程里,他视线无声扫过周身环境。 下列两侧,分散站着十四五个男女老少,衣饰俱为深色复古袍裙,现在神色各异,警惕地盯着这边。 四五米远外的厅中,瘫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健壮中年人,浓眉短须,很是威严。不过现在满头饭菜油腥,脸色涨紫,咬牙切齿,样子看起来很是狰狞滑稽。 即使被两个人强行架住,他嘴里还在破口大骂。 张从宣大脑急转。 篡位、族长、清末风格,再加上脑海里忽然多出的大量第一人称“记忆”……他意识到,自己像是穿到了之前玩过的一款游戏里。 在游戏里,张从宣操控的主角身份,是长寿家族张家已故的前任族长唯一遗孤,游戏任务就是通过刷取全族声望,成为新任族长,重振家族。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把号练到全服武力第一,任务反而判定失败。 一怒之下,张从宣在填写游戏结算的问卷调查时,开始畅所欲言: 失败原因?没有把碍事的npc全杀了。 策略调整?告诉他们,强者为尊,不从就死。 如果给你一个改变的机会,你是否有一份确切可行的改变计划?——趁掌权长老开会,杀进去打服他们,现场上位,公告全族我就是新任族长。 那时只图发泄一时爽。 现在,张从宣就成为了自己的游戏角色本人,那个武力上位不被认可的张家新任族长。 当下的场景,正是被他“打服”的长老和管事们,帮新任族长举办的庆祝宴会进行时。方才宴会过半,二长老张瑞空挺身而出,公然斥骂得位不正的新任族长,然后,就是张从宣刚刚经历的中毒吐血受刺…… 这糟糕局面实在不容乐观。 张从宣没细看弹出的透明系统框,低下视线,望向面前还在公然叫嚣的罪魁祸首。 见此,二长老张瑞空更是来了劲。 “张从宣,十天之内,我等着看你这个伪族长暴毙身亡!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哈……” 中气十足的狂笑回荡在厅间,衬得空气里愈发死寂安静。 挟着他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下意识望向上首青年;而其他长老与管事,听到这种明确无误的死期诅咒,也是交头接耳,或明或暗地小声议论起来。 张从宣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的影响,除了口中残血,现在他已经没了刚开始那撕心裂肺的毒发虚弱之感,只感觉到浑身充盈的力量。 这个号,可是他亲手养成的全服第一高手,天下无敌。 也许是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定定看着眼前人,张从宣那股初来乍到的惊疑茫然、方才痛不欲生的钻心苦楚、被人当面再三咒骂的恼火烦躁……此刻全部凝成了一个念头。 ——杀了这个人。 心念生出的瞬间,张从宣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身体已经自行迈出一步,抬手,精准捏住了面前人的喉咙,甚至没怎么发力,就在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里,轻松扭断了张瑞空的脖子。 犹如最忠实的下属般,完美执行了大脑突如其来的指令。 干脆利落,张瑞空吭都没吭一声就软了下去,身体还带着温热。 失神几秒,张从宣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呼吸一窒,看着自己手里还提着的软趴趴尸首,几乎是一个激灵,直接把人甩了出去。 张瑞空怒目圆睁的尸体颓然倒地。 房间里安静了好半晌。 张从宣一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袖子里攥住还有点发抖的指尖,退后一步,下意识去看原本站在张瑞空两侧的侍卫。 目光相触,两个年轻侍卫脸一下就白了,跳起来就抓着张瑞空的尸体往外拖。 那样子,唯恐多耽误一分一秒,碍了面前人的眼。 系统的弹窗忽然跳出。 【检测到宿主威望增强,地位得到稳固,主线任务稳步推进中,目前进度2%。请再接再厉~】 周围还是没人出声,张从宣原地察看起刚刚忽略的系统消息。 好消息是,游戏系统还在。 只要把“重振家族荣光”的任务进度刷到90%以上,他就能带着十亿奖金,选择在这个世界再塑身体,重获新生。 坏消息是,这具身体真的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身体机能严重受损,系统已为您进行修复。建议于能量彻底耗尽前,找到资质优异的适格人选,完成续能,以维持身体修复功能。 当前能量剩余维持时间:十天。】 张从宣:…… 真就催命开局啊。 他正思考着什么叫适格人选,又该怎么完成能量补充,一转身,忽然就被此起彼伏的系统弹窗淹没了。 【叮,检测到适格人选,匹配度92%。】 【叮,检测到适格人选,匹配度91%。】 【叮,检测到适格人选,匹配度92%。】 【叮,检测到适格人选,匹配度95%。】 …… 【在场存在多位匹配度90%以上适格人选,建议宿主尽快完成续能。每次续能,要求进行至少一小时囗囗接触,所获能量可维持三百六十五天。 第2章 注:系统能量无法累积,无法赊欠。】 循着系统提示,张从宣下意识看向四个90%所在——正是原本最靠前那几个坐席,长老们所在的位置。 大长老张胜京,一个须发全白的老爷子。 三长老张隆出,不苟言笑的黑脸大汉。 四长老张瑞芳,刚刚出声喊人的温雅男子,笑眯眯束手而立的姿态看不出威胁。 五长老张隆兴,五官虽然端正,但是眉心纹路横结,眼下青黑,看起来居然有点悲天悯人的愁容苦相。 最关键的是,这都是些男人! 年龄平均百多岁,属于张从宣的叔爷那辈! 想想系统的“囗囗接触”,他蓦地一阵头疼。 系统你是害我吧?这机制真的合理吗! 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张从宣吸口气,准备先宣布今天饭局解散,其后再回去慢慢研究。 然而,他方才看去半晌的视线,似乎被视作了征询请教的意思,这一抬手,大长老张胜京直接随之站起身。 一开口,也不愧近百年代理族长权位的气质。 “从宣,二长老多年辛劳,如今虽然行差就错,也不至于……” 这话张从宣就不想听。 刚刚中毒,差点死掉的可是自己,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没了耐心,又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系统面板,摆摆手:“长老果然宽宏,不过这几天我要追查真凶,就请长老们留下来在我院中协助,你们应该没有意见吧?” 霎时引起一片纷乱。 “你要软禁我们?”三长老惊怒。 “从宣,你这样下去……”大长老的苦口婆心。 四长老笑而不语,五长老唉声叹气,张从宣统统当看不见,扭头让人去帮长老们取衣物床铺。 倒是系统非常积极地给出了赞许。 【主线任务稳步推进中,进度+5%。请再接再厉~】 …… 一晃八天过去。 夜间小雪后,张家宅院最深处的腊梅初绽。 趁着上午阳光和煦,侍从们贴心地布置好炭盆和厚毯,供家主逗赏冬景。 张从宣没有拒绝,顺势在窗边落座。 目之所及是覆雪山岭,鼻端萦绕清雅梅香,任谁也得夸一句风光晴好。 可侍从们偷眼瞧着,只觉青年家主一双黑眸沉似凝冰,而那被雪光映衬的俊秀侧脸,简直比这呵气成冰的天气还冷峭几分。 阴云难消,侍从们人心惶惶。 毕竟,眼前青年自从打破张家数百年传统,单枪匹马强行上位后,前些日子才杀了二长老家一脉主支五人,又或流或逐本家外家合计七八口。就连其他四名掌权长老,也被不由分说囚禁至今。 新任家主的铁血手腕、冷硬心肠,现在全族上下已经人尽皆知。 身为被畏如虎的家主,张从宣本人,此刻却根本没心思顾及其他人的情绪。 倒计时,只剩两天了! 这些天来,他借着追查真凶的名义,已经走遍了张家这一片绵延十几里的族地,所获却是寥寥。 适格人选虽然找见八九个,可四位高龄长老里,一、三、五子孙成群,四长老虽是独身,但对亡妻一往情深多年守鳏;其他五个吧,三个是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一个是十五六的少年,还有个六岁小女孩…… 排除下来约等于无。 张从宣对此大为痛心:难怪需要他来振兴,张家族里这人才真是青黄不接了啊! 更坏的是,随着接近最后期限,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态在日渐下滑。 头两天还能骑马巡视,往后开始精力不济,到了今天气温骤降,变得气虚畏寒,张从宣只能裹得严严实实,缩在通了地暖的房间里。 这不是个好迹象。 在局势发展到最坏地步之前,张从宣再一次,认真思考起了之前所见的那些适格人选。 坏人姻缘有点缺德,他实在做不出来。 老少兼宜有点变态,他突破不了心里障碍。 思来想去,总是无解。幸好,张从宣穿越前后都是个孤家寡人,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大不了,也就是重新死回去…… 二十岁的青年家主,渐渐放空自己,破罐子破摔地仰倒在了靠椅上,转而思考起怎么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就在此时。 侍卫们的一道通报声,与系统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 “——家主,张崇回来了,正在外求见!” 【滴~检测到匹配度96%人选,资质优异,建议选中!】 第2章 明天,记得早些来 张从宣一怔。 先不管匹配的问题,对这个名字,他好像是有点印象? 随着念起,一些浮光掠影的零碎画面随即浮出脑海,走马灯一般快速闪过—— 从小一起训练过不少时候……十几岁时,有次意外碰到对方受伤断腿坐在谷底,正好回途,张从宣就顺带接下任务把人捎回了族地……此后也没太多交集…… 勉强算是点头之交的发小? 不同于玩游戏时的置身事外,现在第一视角看着,倒像自己真实的亲身经历一样。 顺带的,张从宣还想起了一些其他信息。 张崇,应该是大长老身前颇为看重和得力的孙辈,前段时间正好外出办事,不在族中。现在来,大概是知道了情况,想要求情的吗? 偏偏是在自己放弃续命后,突然出现。 单身、年轻、人模人样……除了性别为男,完美符合系统要求,也几乎是刚刚好踩在了张从宣的心理底线上。 他只觉,系统莫非发现了自己的消极心态? 这不,都开始送货上门了。 微微挑眉,张从宣从窗边站起身,扬声往楼下回拒了拜访。 “今天不见客,让他回吧。” 一个方脸侍从刚从楼下跑上来,闻声欲言又止,但看着青年家主毋庸置疑的态度,没敢多说什么,扭头又下去传话。 不多时,张从宣远远听到门口的声音。 来客也没纠缠,似乎叮嘱几句什么就离开了。 这种识趣的态度,倒是让张从宣有些惊讶,连带着,对侍从随后带过来的木盒都多出几分耐心,听完了转达的话。 “只是羊肉汤。张崇说,才下了雪,他听说族长受寒卧床,食欲不佳,所以亲手做了送来……说是羊肉益气温补,正适合当下时节,辅料也是之前从四长老那讨来的上好药材……” 张从宣心说,这是旁敲侧击呢。 不过羊肉汤确实挺香的,他把食盒拿到桌案上,动手揭开盖子的瞬间,热气蒸腾而出,水汽卷着鲜香,在空气中盈开团团浅淡白雾,分外勾人食欲。 侍从们隐隐有些为难。 有前些日子的下毒事件在前,他们现在对家主的饮食都是亲力亲为,哪敢再让外来的不明餐食上桌?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就要开口。 见此,张从宣隔空虚按阻止,又挥手让他们先下去。 死囚上刑场,临终前还得吃顿好的呢。 有系统在身,他毫无负担地接受了这份糖衣炮弹,重新坐下,自己动手先盛了碗鲜香浓白的羊汤。 一勺下肚,整个腹部都温暖了起来。 ……出乎意料,真挺好喝的,跟现代他在东北喝过的味道好像也没什么差别。看来还真是传承没断的百年老手艺? 自顾自失笑了会,张从宣一口一口,慢慢把碗里的喝了个干净。 擦了擦沾到油星的指尖,他站起身,不动声色吸了口气。 下面,就该去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了。 …… 张家孤儿不少。 这年代本就是王朝末年,再加上张家祖传手艺是下地和探秘,族人经常跑到各地传出奇闻怪事的偏僻地方一探究竟,死亡率理所当然居高不下。 再长的寿命,挡不住自己作死。 而这些失去依仗的遗孤,会被多次分流。首先看是否具备传承血脉,次是本家外家之分,二道拣选后,送到不同院落集中抚养。 “……您一旬内两次亲临察看,底下人肯定不敢大意,这些天要多上心照料了。” 少年笑吟吟赞道:“可见,家主真是宅心仁厚啊。” 他容貌俊美,语气轻快,又兼年少,说着这样的话也只显活泼亲近,没什么谄媚之态。 张从宣不置可否。 两人身后还跟着几名侍从,现在正往本家抚幼所去,而这少年,就是他当初发现的适格人选之一,名为张海客。 如今才十六岁,属于外家的优秀子弟,口舌伶俐,明朗大方,非常讨人喜欢。 张从宣并不打算做什么违反道德与法律的事情,但看在系统认定的资质优异上,之前还是留下礼物,并勉励了几句。没想到在那之后,少年居然又借着礼尚往来的名头,几次跑来本家大宅。 哪怕知道其下不乏投机卖好之意,张从宣看在少年的机灵劲上,也没有拒绝陪伴解闷。 第3章 对方这次自己找来,也任由跟着。 他也是半路才想起,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少年此时跑来结交,恐怕有害无益。 心里思考着等会打发人走的理由,张从宣迈入门槛,当先听到了屋后传来的一阵幼嫩哭声,以及成年人气急的斥骂。 听到外面动静,一个过耳短发的圆脸男人从屋里跑出来,当先在院中双膝跪倒行礼。 张从宣本能想让开位置,又强忍住没动,皱眉道:“起来,我不是说过以后不用跪礼了吗?” “是,是,”圆脸男人从地上起来,也不拍土,笑眯眯道,“族长如今威势日盛,我是见之心惊,情不自禁呀。” 这话听得张从宣忍不住看了眼系统面板。 ……哪涨了,家族振兴进度现在也不到十吗? 懒得理会这些不着边的话,他当先往门内走去,边问起小孩哭声的来由。听说是“孩子对前来收养的新父母陌生”,想了想,让人把小孩和预备养父母都带来。 女孩年约五六岁,小脸哭得通红,收养孩子的男女外貌都很年轻,衣着整洁,面色红润。 看起来没什么毛病。 在跟大人一起下跪前被打断,女孩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小声打着嗝,用手努力抹起眼泪。 张海客扫了眼,主动拉过女孩上前擦了擦脸手,轻声问起哭泣的原因。 迟了一拍起身的张从宣默默坐回原位。 “……我不要,不要跟他们走,”女孩带着哭腔,说话仍旧很清楚,“他们都是坏人……” 她除了这几句,不肯多说什么。 夫妻两人惊讶赔笑:“家主,小儿无知,怕是见生人受了惊吓……” 圆脸男人小声跟张从宣解释:“这夫妻没有孩子,近日要去外地出任务,临走前想领养一个,就当留了香火……” 张从宣没想到,居然还有断案环节。 大人们条理清晰,说法合乎逻辑,他不动声色听了半分钟,发现小女孩渐渐慌乱起来,下意识拉着张海客的衣角,悄悄来瞄自己这个唯一上座的人。 几分钟后,收养孩子的男女和圆脸男人也渐渐安静下来,跟张海客一起看向上方的青年家主。 “你们先出去,我劝她几句。” 张从宣说着,让侍从把成年人们带走,自己站到了女孩面前,蹲身平视,轻声问:“现在能说了吗?” 看女孩面露犹豫,他又补了一句。 “我是家主,说话算数,但你得说出合情合理的原因来,我才能帮你。” 张海客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后背,无声催促。 双管齐下,女孩左右看看,这才迟疑地张了嘴:“家主,家主不要被他们骗了……” …… 处理完事情,又见了几个管事,回去时已经到了下午,张从宣情绪不高,张海客倒是颇为兴奋:“好解气!多亏家主今日去了,竟让咱们知道这样一桩秘事,竟有人伪造身份,冒领族里身怀血脉的孩子!” “海客。” 张从宣忽然止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我乏了,你先回去吧,这事暂且不要声张。” “我一定保密。”张海客说着还眨了眨眼,一副“我懂我懂”的神气。 目送他离开,张从宣神情渐渐漠然。 今天着实有些巧合了,怎么自己刚好去,就恰巧撞上这事?自己没有提前通知,但是也没有刻意遮掩行踪,圆脸男子一副焦头烂额分身不及的模样,反而演得过头。 罚了年轻男女鞭刑各百,将离开时,圆脸男子的欲言又止,张从宣看在眼里,刻意视若无睹。 这一出戏,无论想引出什么,他不愿搭理。 左右自己没几天好活,能改善下孤儿们的待遇已经尽力;海客那里,看在这些天的相处份上,他之后也会给予本家的资源作为补偿。 轻轻叹气,张从宣转身,准备回自己住的小楼去。 没走出几步,冷不防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离开的张海客去而复返,在侍卫们警惕的眼神里,径直奔到了青年家主身前。 停下时还有些气喘,他勉强压低声调:“家主,这个,给你。” 张从宣低头看了看被塞来的一小块东西。 是个银制平安锁,触手犹温。 张海客后知后觉,把自己用过的东西送人似乎不太礼貌,开始尴尬起刚刚的莫名冲动,努力找补。 “这是我娘从五台山带回来的,大师开光,特别灵验,据说我戴上后就没生过大病……” 他话语渐渐流畅。 “听说您前些时候受了伤,近日又有些着凉,身体不适,”少年琥珀般的瞳仁闪闪发亮,郑重叮嘱,“家主就留着它吧,要好好休养,多保重身体啊。” 张从宣捏了捏这块巴掌大的小礼物,几秒后,抬眸朝少年轻轻一笑:“多谢,我很喜欢。” 顿了顿,他额外叮嘱一声。 “明天,你记得早些来我院子一趟。” 张海客难得露出几分腼腆,笑着答应完,一躬身,扭头跑了。 冬日昼短,此时已是日落西山。 他迎着薄暮的余晖脚步轻盈,心里却又想起这两天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 “二长老的话不无道理,那可是牵机剧毒。” “哼,自恃孤高强硬,不也是个早夭的命。且看他猖狂到几时!” “……忍忍吧,不是说,这两日眼看着就不行了,要不了多久……” 张海客幽幽叹了口气。 他倒是觉得新任族长挺好,至少比那些眼高于顶肆意妄为的本家人要好得多。可惜,难道说,在这个地方正常人就不能长命吗? 就像他曾经见过几面的那个小孩,后来这么多年,都再没听说过任何消息,怕是早就…… …… 小银锁很精致,张从宣装进袖袋里仔细收起,带着侍从们一路回了自家住处。 作为全服第一高手,自然是五感敏锐,资质超然。 他早知道族中流言四起,不少人盼着自己死,不过是之前忙着找人,无心理会。没想到,张海客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今日会做出这样举动。 一路上,张从宣心不在焉,思绪起伏。 快到院外时,他远远就看见了大门口站着的人。 对方显然也见到了他们,匆匆上来见礼。 又是张崇。 张从宣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借近距离仔细观察起这位陌生的熟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一身深色冬袍外罩斗篷,短发微乱,清峻的眉眼润泽柔和。 许是寒风里站久了,他脸色唇色都有些干燥发白,正不自觉把下颌靠在衣领外的厚围脖上。衣领边的毛皮处被寒气浸湿又冻结,一绺一绺刺猬样炸起。 而在侍从们眼中,张崇行完礼后,青年家主的脸色阴沉得都快滴水,并不叫起,任由对方就那样维持着姿势,垂首单膝跪在原地。 半晌,才冷不丁出声:“你是为大长老来的?” 张崇一滞,慌忙抬眼:“我并非……” “——算了。”话一脱口,张从宣自己先抿了唇。 又静默数秒后,直到他率先转身进门,迟来的后半句才沉坠坠落地。 “进来说吧。” 第3章 灯还没灭,怕是…… “是。” 张崇条件反射应声,追着前方青年,匆匆起身跟了上去。 穿过庭院,进入主楼,光线骤暗。 他下意识慢了脚步,等身后掌灯的侍卫跟上来。然而一回头,却讶然发现,前方的青年根本停也没停,眨眼已经自厅角的楼梯稳步上楼,只丢下一句话。 “张崇上来,其他人自去。” 二楼几间,是族长的起居室和书房,张崇今天才回来,但也听说了新族长性情孤冷,不爱待客的作风。 现在有幸成为第一个登堂入室的人,心下高兴之余,难免又多忐忑。 不及多想,他解下结霜的斗篷和绒帽,朝四周艳羡惊讶不等的侍卫们点了点头,打过招呼。 又跟熟识的人要来一盏灯,紧随上楼。 在书房找到人时,正见青年站在窗边,跟外面说着什么。 见他来,最后叮嘱几句,挥手让人离开,几息后屋顶响起断续几声细碎的瓦片移挪动静,复又重归寂静。 张崇明白,这是原本待在暗处的岗哨们也散去了。 现在,整座小楼里只剩下了此处两人。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是有什么大事,需要单独相商吗? 为了缓解抑不住的胡思乱想,张崇主动开了口。 “从……家主,容我先把灯点上?” 张从宣愣了一下,才从对方绷紧的肩线里意识到,刚刚应该是对方不小心喊出了旧称。 正好他还没想到怎么开口,就同意了这个提议。 暗地里,见对方没有在意,张崇舒了口气,竟不知心中是遗憾还是庆幸。 第4章 为了防止再出疏漏,他摒弃杂念,认真地一个个点亮了房中四处的大小烛台。 过程里,青年一言不发,只是倚在窗边静静看着。 说是抛开杂念,然而由现在的身份转变,张崇早记起少年时对方随口说起的天命在身、要做族长等话语,如今得偿所愿,他思忖是不是应该贺声喜? 又想到,进门前被问的大长老。 他回来后,已经托人打听过,大长老只是被留下协助处理事务,算软禁,暂时没受什么罪。如果凭借两人旧时情谊,不知能否得见一面、稍作慰问呢? 如此,周边亲族想来也能安定些。 随后,张崇又思及在族中听到的,关于新任族长的不着边传言,什么“十天短命”,当时他是不假思索驳斥了的。回过头,心里却也不是不忧虑。 如今真正见到人好端端站在这,他想要问候两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左思右想,心绪如麻。 而张从宣眼看房中逐渐亮如白昼,不得不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一声制止:“……够了。” 张崇恍然回神,急忙停手。 平时他也没这么瞻前顾后的。只是,要知道临走之前,张从宣还是不知冷暖饥饱、需要他操心生活起居的、一个特立独行的朋友;一个月时间不见,再回家,目无外物的独行侠居然变成了铁腕无情的新任族长。 言谈间,十数人或死或流,挥手下,管事长老尽皆屈从。 这巨变,着实让张崇有些反应不及。 无论如何,现在自己被允许来到这里,就证明他的朋友并没有外人所说的那样不近人情。他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试一试。 哪怕不能见到大长老,带句话,送点衣食也是好的。 轻吁口气,张崇攥了攥不知不觉发潮的掌心,大胆上前几步:“家主,我今日来,其实……” “——咳咳咳。” 又是几声低咳打断,这次,张从宣倒真不是故意的。 袖子里的小银锁被晃得窸窣作响,他尽量用意志压下喉间毛羽轻搔般的干痒和淡淡腥甜,却还是呛咳难止。于是心知,这是自己的身体状态又下滑了。 马上就是最后一天。 这个认知,让张从宣心下微沉,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拖延了。 倒不是说,突然就想为了张海客、或者抚幼所的孩子们活下去了,没那么正能量。毕竟满打满算,他们才认识不到十天,感情并没深厚到让人不舍得撒手。 更多的,也许是不甘吧。 不甘就这样莫名其妙、毫无作为地死去。 所以…… “家主,是这几天着凉受寒了么?”张崇脸色一变,不自觉上前,伸手搀扶,关切询问。 那些不着边的古怪流言,在此时再度跳出脑海,让他愈发心神不安。 张从宣垂眼没有看他。 “算是吧……对了,听说你尚未婚娶,迄今都没有心悦的姑娘吗?” “没啊。” 话题转变突如其来,张崇不明所以,脱口就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知道是知道,再问一遍才比较安心么。 张从宣清了清嗓子,进一步确认:“姑娘没有,男人呢?” “什么?” 张崇大为震撼,不自觉攥紧了手下青年的肩骨,脸色迅速涨红:“怎么可能,当然没!不是,你在说什么啊?” 嚯,还是个纯情直男。 张从宣良心有点痛,不过转念一想,谁又不是呢…… 压下心中古怪感觉,他重点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没有很厌恶,看起来就是单纯惊吓和发懵,接受程度似乎还行。 暂且搁置这一项,张从宣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 “为了释放大长老,你愿意做到什么程度?” 张崇肉眼可见已经有点混乱。 “从宣你?我其实,不也不是,我是说,我想问家主的意思是……” 张从宣叹口气。 只是说了下释放的希望,又没说还能当长老,就给人激动成这样,还真是祖孙情深。 当然,这对他的目的更有利了。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张从宣深吸口气,预备好了像个合格的反派那样,冷酷无情地抛出一个献身救人的交换条件。 然而,他刚一开口:“张崇咳咳咳咳——” “我在,我在,”眼见青年身形不稳,张崇吓了一跳,暂时顾不上思考刚刚那些古怪问题的深意,本能半跪帮人顺气,“家主别急,慢慢说……要不,我先去请医师来一趟吧?四长老医术精湛,若能……” “不用!”张从宣一把扯住他,努力平复不畅的呼吸。 这不争气的身体。 不是还剩一天,让他把话说完不行么?再者,要是多说两句话都快力不从心,还怎么做到系统要求的一个小时! “……是。”张崇答应得犹豫。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张从宣心一横,终于切入正题:“暂时死不了,倒是你,当真想知道,怎么才能让我放了大长老?” “可以吗?”张崇反而迟疑。 下一刻,温凉的什么软物在脸上轻轻一撞。 他霎时睁大了双眼。 心跳快得都要蹦出嗓子眼,张从宣强作镇定,后退一步,冷眼睨着面前这张发懵的傻脸,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果然,应该很难接受吧。 将心比心,他现在还是想不出,要怎么对一个相同性别的男人做出……做出…… 总之,哪怕事前想的再好,临到跟前,张从宣还是忍不住有点打退堂鼓了。 “家主。”张崇终于有了反应。 他脸上的表情介于“匪夷所思”和“活见鬼了”之间,梦游样摇摇晃晃直身,一张俊脸红得几欲滴血:“我,我不明白……” 张从宣已经破罐子破摔,闻言冷笑一声。 “你想救人,要先取悦我,不懂吗?” 张崇花了几秒,勉强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既想问清缘由,又想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一时有些词不达意:“取、取悦?……可为什么……” “——废话真多。” 张从宣打断他纠结的措辞,面无表情指了下门口。 “没有为什么,你同意,大长老就会无事。要觉得不划算,门在那,可以自己走。” 张崇闻声一怔。 望着青年冷淡的面庞,他却驻足没动。 片刻的犹豫,反而,张崇主动朝这边迈出了一步,眼瞳定定:“不,你不是这样的人。” 一定有原因,莫非无法对他直言吗? 虽然仍想不通,到底是什么麻烦,需要用这种方式才能解决。但如果,这是唯一能帮到对方的方式…… 张崇暗自下定了决心。 而对张从宣来说,眼睁睁看着对方给了机会都不跑,这下,是彻底没了侥幸。 “……那就留下吧。” 他低叹一声,抬手抵住靠近的人,掌心用力,把对方往角落里供休憩的软榻推了把。 出乎意料的容易。 作为自己练出的全服第一高玩号,即使状态下滑,这具身体的力量也不是常人可以匹敌。只需轻轻一推,张崇就踉跄地摔了后去,简直弱不禁风。 张从宣试探伸手,扯了下对方的腰带,也没遇到什么实质性阻拦。 这种顺利程度,让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真就这么轻松答应了? 张崇突然挣扎起来。 尽管紧张得有些晕头转向,但属于张家精英的头脑,让他仍及时留意到了一个关键破绽。 “等等,”胸膛起伏,张崇一把按住青年手背,低声道,“灯还没灭,怕是会有影子……” 张从宣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手下一松。 没了压制,张崇一手拢着松散衣襟,匆匆起身,去吹灭刚刚才被他亲手点起的一室烛火。 没灭掉几根,就被喊住了。 “等等,远处的留上些,”张从宣反应过来,急声提醒,“都吹灭了,你是恨不得全族人知道你今晚夜宿吗?” “啊,”张崇发愣,“知道……?” 话音未尽,他自己收了声,默默留下远处的几从烛台。 张从宣禁不住“呵”一声:这人刚刚是紧张傻了吧。两个人在屋子里关了灯,再待上一个小时起步,外人会怎么看还用说? 不过,对方也同样紧张得要死这点,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 黯淡下去不少的光线里,张从宣突然想起什么,匆匆把小银锁取出,塞进枕下,望向面前重新走回来的人,心里有些沉痛。 但他面上尽量做出了若无其事的神气:“知道要怎么做吗?” 张崇微微默然。 “……知道。” 第4章 不行,家主尚未起身 张崇低声应着,心下五味杂陈。 第5章 在此之前,他可以打包票说,自己算是张从宣那屋子上门最多的客人、唯一的朋友。张家没人比他更熟悉眼前青年。 但如今,这个朋友好像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他胡思乱想着,尽量缓解紧张。 之前,张崇还从没有跟任何人靠得这么近过。 近得他足以看清青年发颤的鸦黑眼睫,近得他听见两人浅浅交汇的气息,近得他心如擂鼓,莫名有点不敢直视,这张分明自幼年起无数次见到的俊秀脸庞。 如置梦中,心神摇曳。 …… 生涩的,流连的触吻。 青年的神情近乎漠然,眼帘低垂,只是下颌隐隐绷紧了些。 察觉到这点,张崇稍一停顿,没继续这不被欢迎的示好,转而进一步俯身,用发抖的指尖撩开已经纷乱的衣襟,探入浅色的中衣。 其下的线条干净流畅,触手温润微凉,在他试探的轻轻按抚里,受惊般呈现出少许瑟缩,呼吸频率渐渐加快。 张崇缓缓眨眼,抿住一丝笑意。 再要往下走,原本柔韧顺和的肌肉轮廓,突然在手下绷紧起来,随即,他的手腕被用力攥住,拦在了半途。 讶然抬头,张崇望着青年阴晴不定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 这是不满自己的表现吗? 然而对张从宣来说,此刻除了尴尬,还是尴尬……怎么跟人说,被这么碰让自己毛骨悚然,恨不得直入正题? 一阵僵持的沉默之后。 他大脑急转,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你……来之前洗澡了么?” 楼下有温好的水备用,他不介意给对方留出一点时间。 不料,张崇居然点了头。 “我今天才回来,见家主之前已经沐浴洗尘……”声音渐低,他脸颊发烫,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现在去也行。” “我也今天洗的……算了。”张从宣郁闷地放开他。 本来也只是临时找的借口,现在想想,费那功夫岂不是变相拉长了战线,不如速战速决了事。 话虽如此。 眼见对方的手又一次滑动将下,张从宣只觉脊背一震,不自觉战术后仰,避开了对方触碰重点的尝试。 迎着对方愕然的眼神,他顿了顿,恼羞成怒。 “别拿你的手碰!” 张崇沉默了。 自己是没经验,照本宣科,但也都基本按流程走的啊,这是哪里出岔子了。 不过,他捻了捻指尖新生的硬茧,若有所思:最近连日奔波,手上好像是又粗糙不少,大概是不太舒服? 静默蔓延。 见对方一声不吭,张从宣禁不住有些心虚:这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 犹豫中,对方重新有了动作。 下定决心般后退半步,张崇单膝跪倒,左手撑在青年身侧,俯身垂首,轻巧叼住了那截紧系的衣带。 偏头扯动,缓缓抽开。 张从宣看得一整个目瞪口呆。 眼见对方转回脸,松开衣带任其落下,低头就要再来一次,他当场大惊失色,“啪”一声用力捂住了对方的下半张脸。 “你、你……” 张崇茫然望着他,不明白又是怎么了。 但对张从宣来说,言语已经难以描述他此刻所受的剧烈震撼。实际上,第一个跳出脑海的想法是—— 你怎么这么熟练、这么放得开,该不会真是gay吧! 转念一想又觉得没道理,毕竟,今晚这场交易是自己主动提出的,张崇事先又不知情。再者,这做法虽然怪,也确实应了自己刚刚那句“别用手碰”。 思来想去,只能说,这人为了救大长老,可真是完全豁出去了不惜代价。 ——但都被逼到这种地步,不更衬托出,自己这个趁人之危的坏人有多蛮横无理了吗? “不是要为难你。” 松开手,张从宣缓和了些语气,用力将人拉起,回想着对方刚刚的动作,补偿一般主动抬起头,蹭了下对方的唇角。 也许是刚打理过,触感干净光洁,并不刺人。 张崇有些紧绷,但站着没动。 感觉也没那么难受,张从宣松了口气,转而拉扯了下对方刚刚就松垮的衣带。 手滑,第一下没扯动。 注视着青年莫名严肃、如临大敌的神色,张崇默默松开手,配合地主动让外袍落了下去。 又解开了保暖的夹棉中衣。 没想到如此顺遂,张从宣认真研究了下里面这层的构造,伸手试着撩起了对方腰间衣摆。 “……” 没事,没事,他安慰自己,爱好健身的小姐姐也会有马甲线和腹肌,这很正常。 何况自己明明也有,人家刚才摸起来不就很自然? 深吸一口气,张从宣压下那种难言的别扭感,努力又左右划拉了几回,强行给自己脱敏。 别说,还挺烫的,就当暖手了。 这么下来,他正渐渐适应,开始思考下一步怎么做的时候,忽然感觉手肘旁边被什么挡了下,思路顿时一断。 张从宣不由看向这突兀冒出的障碍物。 “!” 见青年死死盯着某处瞧,张崇身形笔直,整张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弱弱喊了声:“……家主。” 当下情况,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啊。 而张从宣根本没听见。 此刻他心都是凉的,用力眨了几下眼,也没成功糊弄过自己,反而看得更清楚。 这不太行…… 哪怕事先做了再多心理准备,拼命自欺欺人,真正直面跟自己一样的身体构造,他骗得了自己,也骗不过潜意识。 不行就是不行,真的做不到。 至于对方的反应,张从宣猜测,难道是早就豁出去了,一开始就突破底线,后面反而没那么多心理障碍,比较自如? 长久的心理斗争之后,他看着跟块烧红的木头样站在原地散发热度的张崇,忽然沉沉叹了口气。 “……还是你来吧。” 张崇愕然。 “听不懂话吗?”张从宣咬牙,不情不愿往后一倒,整个就是放弃抵抗的摆烂模样。 然而,张崇就是听懂了言下之意,由此才更为惊讶。 但他当然不会违抗命令。 依言俯下身,望着青年紧闭微颤的眼睫,毫无血色的玉白脸庞,他鬼使神差般低头,在那几乎绷成直线的浅色唇瓣上轻轻落下一吻。 胸前像是被悬了把无形小锤,随着耳畔清浅稍快的呼吸,在他心口边晃荡不停,制造出微微刺痛、全然陌生的连绵碰撞。 不疼,只是窒闷。 喉间有些干涩,张崇轻声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心。 “我会……取悦家主。” * “从宣,喝点水吧。” 小心翼翼把温水递到旁边,张崇好声好气,都没注意旧称一不小心从嘴边溜了出来。 不过,现在的张从宣也没心思在意细节了。 他面无表情低头,一口气喝干碗里的水,然后推开对方,又变成了一具不想说话不想动的尸体。 整个人的气场就是四个字。 ——已死,勿扰。 不光是体力耗尽,筋疲力竭。还因为,完成系统的续能之后小命得保,冲动散去,张从宣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意识到了尴尬现状。 他现在只想挖个坑,原地把自己埋起来。 偏偏有人不让他安静躺尸,一边动手换了张湿帕,一边低声提议:“要不,我还是去请四长老来……都是我不好,最后没及时、及时抽……” 还没复述完,张崇刚鼓起的勇气,已在青年冷酷的一瞥下迅速流失殆尽。 “闭嘴!” 张从宣听得来火:“我难道不是说过,一个小时就够了,让你快点完事?” 张崇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那当然不是有心。 实际上,因为在心里想着青年提出的半个时辰期限,他一直都紧绷着不敢造次。所以,突然听到催促,心切之下,反而失了分寸。 张崇自己也没想到,越着急,那种情况下反而越是没法从命…… 羞惭交加,他都快要把头低到床沿下,顺着话老老实实自我忏悔。 “都是我的错,任凭责罚。” 青年却没了回应,等他意识到不对,大惊失色去看,才发现人只是睡了过去。 体温也降了下来,不再低烧。 松了口气, 张崇在床沿坐下来,凝视着青年睡眠中也微凝的眉眼,不觉伸手想要抚平,却又半途失神。 他算是帮上忙了吗?也许。 应该高兴的吧,为友人排忧解难,哪怕做了出格的、有悖世俗的举动,也没什么不值得。即使他心知肚明,这不是一件可以公之于众的事情,最好到此为止,不应该再有任何后续。 可不知为何,心下犹存不甘。 第6章 “你怎么想?”他喃喃问青年,“这是错误吗?” 沉睡的人听不到,纠缠难理的复杂心绪翻涌许久,最终还是默默沉淀了下去。 张崇叹口气,重新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虚虚一抚便收回手,转而帮忙将被子掖得更严实了些,连带那些多余滋生的想法也一并搪塞其中。 “……我不后悔的,从宣。” 当夜无梦。 第二天。 张从宣是被窗外亮起的晨光、以及院外侍卫跟什么人说话的动静唤醒的。 像是张海客的声音。 刚睁眼,他望着头顶还有些迷茫:对了,自己昨天说过,让少年早些来一趟。那是为了,他想给这些天愉快的相处做个收尾,好安心去……去…… 思路一滞,张从宣想到昨晚的事情,霍然坐起身,结果立马轻嘶出声。 好在,比昨晚已经轻松多了。 他皱眉揉了揉,四下环顾一圈:昨晚亮了许久的烛火,现在只剩下几颗残蜡,而床边趴着的那个人影,正睡眼朦胧抬起头…… 定睛看清是谁,张从宣惊得失声。 “——你怎么还在?!” “啊?”张崇也是刚醒,茫然又委屈地解释,“昨晚,家主你发了热,我怕夜间还有反复,就留在这照看……” 合情合理。 但你留在这一晚上,想过后果吗? 张从宣大脑急转,匆匆坐起来穿衣服,一边催促:“去洗个脸,把自己打理了赶紧走。见到人,就说,你是为了大长老的事,在我这跪了整晚求情——我等会让侍卫带你去后院,可以见人一面,但暂时还不能放他走……” 一直关着,也不是办法,张从宣只是还没想好如何处理这些旧势力的代表。 权力当然要尽数收回,令出一门才能如臂指使。但自己一个人,左右支绌,很难面面俱到,暂时也还没发现靠谱可信的人选。不然,也不至于把外家的张海客带在身边观察了。 等等,说起人选…… 看着面前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张崇,想到对方的身份,张从宣忽然有了新思路。 又是自己一起长大的发小,又是大长老重用的孙辈,这个被系统送货上门的家伙,不正是作为权力过渡的天选之人么? * 另一边。 按照昨日的叮嘱,张海客早早到了家主居所外,没想到,却被侍卫在门口就拦住了。 “家主尚未起身,在此候着吧。” 张海客没有催促让人通报,一边跟人闲聊,一边遥遥看了眼腊梅掩映下紧紧封闭的小楼二层,暗自忧心不已。 家主不是懒散之人,平时这个点都该用早餐了。 昨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5章 只是卖卖力气 一刻钟左右后。 远远地,张海客眼尖瞄到,远处小楼二层的窗户突然被打开了。而很快,一阵脚步声传来,守卫跟门内的人交谈两句后,让开了道路。 “家主让你进去。” 暗自松口气,张海客道谢之后,边往里走,边跟身旁这名带路侍从攀谈起来。 可惜,对方的嘴也太严了些。 直到进入主楼,亲眼见到完好无损、容光清爽的青年本人,张海客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边打着招呼,他轻快开了句玩笑:“家主今日气色颇佳,看来,昨晚是一夜好眠?” 张从宣听得一愣又一惊。 ……前几分钟,张崇已经被提前带去了后院见大长老,两人不可能碰面才对。 稍一定神,他盯着少年明朗清澈的笑脸,也明白过来:是自己做贼心虚,有点草木皆兵了。海客这句只是随口提起,并没调侃或刺探的深意。 想想也是,昨天自己还坐待垂死,今天则刚被续上了足足一年性命,能不好么? 如此说服自己,张从宣怦怦乱跳的心才安分下去。 他简单“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察言观色,张海客稍一停顿,行云流水地挨着青年坐下,自然转了话题:“家主,我服侍您用餐吧。” “不用。” 话虽如此,张从宣并没拒绝他作陪,转头示意侍从们去做自己的事情,留两人独处。 尽管,他不太想回忆续命的具体过程…… 但经过这回,系统的确展现出了它鬼神莫测的威能。立竿见影的效果,也让张从宣真正正视起了那个“主线任务”。 ——振兴张家? 作为得位不正、威势有余掌控不足的新任族长,无论想做什么,首先,都需要一批可信、可用的人手。 望着面前尤显青涩的少年,张从宣一边随口问着对方家中情况,听对方讲些家里大人行商的趣事,一边思索。 气氛渐渐放松。 除开方才的小插曲,青年仍如往常般随和可亲,张海客眸光一转,不经意提起昨日的一件小事来:“家主不知道,昨天回去,我还差点挨打呢!” “为什么?”张从宣讶然。 “就是我爹啊!”张海客瘪着嘴,满脸委屈地告起小状,“听说我把自己用过的旧物送给家主,气得要揍我,说是这样大不敬!” 说着,他又不禁流露几分犹疑:“我也自己反省,是不是,仗着您宽容便有些不知分寸……” “没有。”张从宣矢口打断。 望着少年茫然瑟缩的神色,他又缓了缓语气,安慰道:“现在就挺好,我这里并没有那么多规矩要遵守。” 这话真心实意。 穿越以来,张从宣便已经是当下篡权暴戾的新任族长,人人战战兢兢,不欲直视。又有严苛族规约束,平时出门便是前呼后拥,却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遑论交谈闲聊。 就连昨天刚回来的张崇,作为还算熟识的发小,也是一口一个家主,克己谨礼,不无小心。 再加上后来…… 总之,多方比较下,愈发显出张海客这份大大方方、不卑不亢态度的可贵来。 至于平安锁。 张从宣此刻稍一回想,觉得可能还在昨天塞进去的枕头下面。 他也就温声告知:“晨起匆忙,我没带在身上,一会……” 话没说完,屋后传来声未完的阻拦。 “等等,家主正在……” 张从宣闻声看去,就见本应去后院见大长老的张崇去而复返。 他额上有汗,脸色微红,几步跨进门来,从怀里取出一只精致的平安锁,嗓音隐含笑意:“家主,我来告罪,刚刚不小心夹带走了这个……” 一转眼,看见青年旁边愕然的张海客,张崇顿时噤声,僵在了原地。 唇边笑意缓缓消退。 张海客已经看清那枚眼熟的小锁,面露茫然,下意识望向了身旁青年。 屋中一时颇为诡谲。 几秒后,张从宣深深吸了口气,主动上前,拿走了那枚平安锁,收入袖中,顺势警告地扫过没眼色的张崇。 “是我的东西,你捡到就捡到了,慌慌张张,贸然闯入,成何体统?” “是,”张崇应着,眼神却不自觉打量桌旁俊美少年,轻声道,“不知家主正在会客,属下刚办完事回来,一心尽快回禀……” 他办的,自然是跟大长老商量交权的事。 张从宣不由看了眼屋中的西洋钟:离对方出门才半小时不到,搞定得这么快? 不过,再怎么着急,也不应该这么冒失。 “知道了,”他冷淡应声,偏头示意人先去旁等待,“你先去书房,我一会就……上去。” 话到半途,他忽然一顿。 张崇也好似联想起什么,低着头,耳尖烫红,小声答应道:“好。” ……你平白无故脸红个什么劲? 张从宣深呼吸,收起平安锁,重新坐下,看着乖觉坐好的少年,却已经没了闲聊心思。 干脆直入正题。 “海客,我知你聪慧,昨日抚幼所的事……” …… 交代完张海客,目送人离开,张从宣心中念头转动。 之前,他看出抚幼所暗藏猫腻,有人在后推波助澜想引他注意,只是当时自觉将死,无心探究。现在既然多了不少时间,自然要看看其后招数。 明面上,张从宣决定,让已经投诚的张崇挑人来调查。 暗地里,张海客十六岁的年纪,又是外家人,不易引起戒心,很适合成为耳目。 作为才经历放野、赋纹得名的张家小辈,他目前虽然展现出乖巧和热忱,但年纪太小,还需要多历练,才能加以任用。 心思转动,张从宣回身上楼,见到了等待少顷的张崇。 重新回到这间屋子,哪怕床褥都收拾干净,窗子也打开透了半天气,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张崇神色如常,垂手在旁低声汇报。 “……大长老不是贪权之人,得知家主有心振作,还愿意任用我听命身前,老怀大慰。他跟我说起……” 第7章 现在,他娓娓而谈的样子,倒是沉稳持重,又表现出了昨日见面时那种沉静气度。 就对方的办事效率来看,年轻一代典范这个名号,也算当之无愧了。 张从宣一边听,心里念头飞快转动。 不得不说,有了可以快速接手的张崇在,很多琐事庶务都省了他自己操心……经过昨晚的交易,记忆里对方正直温和念旧情的性格再次得到确认。这样没有野心的人,短时间放在身边用着,还是很轻松的。 至于以后如何,则要看对方的能力心性再决定。 …… 另一边。 张海客揣着心事到家,正见父亲从外面回来,立时抛开了心里那一丝莫名的失落,欢喜喊人:“爹,您回来啦!” “臭小子,”张海市没好气,当头拍了一巴掌,揽着儿子往里走,“一天天的不着家,早上不陪你母亲去集市,又去了哪儿?” 集市有什么意思。 张海客暗自撇嘴,笑嘻嘻不接话。 见他这反应,张海市略回想他回来的方向,脸色一沉:“又去了本家?” “给家主请安嘛。”张海客打了个哈哈。 “净胡扯!” 张海市看出他的敷衍,脚下一转,抓着人进了内院,四下无人,这才瞪起眼训斥:“不是说了老实待着,本家是你该瞎跑的地方?冒冒失失的,万一冲撞了什么人怎么办,到时候,族规可没你爹这么好说话。” “不是您一开始说的礼尚往来啊,”张海客抱头叫屈,“家主喜欢我,愿意带着我,这是好事,我要是避如蛇蝎,那也太不给面子了不是?” 张海市憋气。 礼尚往来,是让你小子尽过礼数,随大流留个好印象就成。 谁让你顺杆爬,三天两头主动往跟前凑了? 斜了眼叛逆期的儿子,张海市换个角度,反问道:“家主刚上任,要忙的事多了去,哪有功夫陪你瞎闹。闲暇空下来,由人逗趣解闷而已,你还真觉得自己多招人喜欢啊。” 不是他想打击人,实在是,怎么看,这事根本没有道理嘛。 儿子虽然在外家这一代里还算出色,真也没到惊才绝艳的地步,又天然缺失本家天才们的血脉优势,凭什么就能被新任族长另眼相待? 作为父亲,张海市心里有着天然的警惕,不愿儿子卷入什么未知的浪潮当中。 张海客眨了眨眼,忽然正色。 “爹,我今天早上,按家主昨日吩咐去,正好赶上早饭,跟家主一起吃的。” “算你赶巧。”张海市漫不经心。 “都是些寻常样式,不算奢侈,”张海客叹气,“今天,家主的气色好多了,身体大约已经无恙。” “族长年轻,简朴随和。”张海市不以为意。 好吧。 张海客冷不丁加快语速:“……家主当真留着我的平安锁呢,不过之前不慎遗落,差点被张崇捡走。还好他及时发现,还了回来。临走前,家主还说起昨天我们一起去抚幼所的事情……” 果不其然看到老父亲变了脸色。 “等等,你再说一遍?” 张海客停住话音,无辜眨了眨自己明媚的大眼睛:“太多了,您说哪句?” 张海市真是要被不孝子气死了。 不过,以他的耳力当然不至于错漏,只是难以置信下想要确认罢了。 “张崇,”他肃容喃喃,“……家主肯见他,难道是打算放人了么?” “谁知道,不过我看人面带喜色。” 张海客说着,回想起当时场景,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古怪。 但一时也没什么头绪,便按捺不提。 半晌,张海市回过神,瞪着儿子:“这种大事,先咽在肚子里不要外传。还有,家主跟人谈话,你怎么不知道自觉点先回避,礼数学到哪去了?” “我想,家主未必喜欢我毕恭毕敬。” 张海客叹了口气,瞳眸微闪:“爹,你说自我出生这十几年,长老们踏足过咱们家半步吗?” 张海市无言。 “除了要用人办事,外家百多口,什么时候被本家放在眼里过?哪一次族中大事,人家愿意屈尊听咱们的意见?”张海客冷笑不已。 “马上又到年关,今年的贡献半分不能少,但是谁问候过咱们一句今年生意如何,慰问过半句辛劳奔波?” 敛起笑意,张海客漠然作出结论。 “……家主愿意多听多看,我就多说多走动,左右也只是卖卖力气,这有什么不好?” 第6章 更轻佻越礼的 张海市心头沉重,轻轻拍了拍少年还不够宽阔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又在嘴边止住。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不是坏事。 他在同辈中是最早成婚生子的之一,没什么大志向,对自家聪颖过人的儿子向来很喜爱,平常也不端着父亲大人的威严架子。 由此,张海客才会跟父亲交心吐真。 这会儿,张海市也是想开了:就算真闯下事来,大不了他舍掉一家多年基业,携妻带子离族避祸,到时重头再来。 正要勉励几句,忽然又觉得不对。 “等等,还有一句,你刚刚说什么抚幼所?” “哦,”张海客眼见亲爹缓和了神情,心知算是搞定,轻松笑道,“就是昨天我跟你说的,有人冒领抚幼所孤儿的事。家主今日吩咐,让我用些心思探听一番往日有无旧例……” “家主当时怎么说的?” 张海市陡然打断,厉声作色。 “就,让我留心走走看看啊,”张海客不明所以,“我想也是,他们那么大胆,过去很可能已经作恶了几回,只是还没被发现。怎么了?” 张海市踱了几步,缓缓摇头。 “我方才想起,你有个三姨叔,以前在南院抚幼所公干了两年多。你现在去支些钱,置办妥当,过了晌午去找他就是。” “那真是再巧不过。”张海客笑应了父亲的指点。 出了门,他琢磨着父亲刚刚难得流露的锐利神采,心下疑窦愈发难抑。 看来,抚幼所的确水很深啊。 那他更要亲自去看看,其下到底有何蹊跷了。 张海客可不是那种得了家主青睐,就怠惰散漫的人物。相反,他打定主意要把事情办得漂亮,让人无话可说。 不知为何,少年又想起早上见到的张崇,心下暗生出几分不自知的竟较意味来。 一时干劲十足。 没发觉,身后的老父亲驻足原地目送,许久,方惆怅地叹了口气。 …… 几天后。 这日早上,张从宣吃过饭,如约等着据说已经有了结果的张海客。 不意,来客竟是父子两人。 张海客有些怏怏,但还是拿出一叠书写好的汇总上交,简略汇报了对外家两处按照年龄所分的抚幼所的探得。然后才退后一步,给自家亲爹让出位置。 张海市没在意这孩子气的举动,恭敬一礼。 正翻着手里纸张,张从宣目光落在抚幼所少儿多有病陨、夭折的记叙上,听对方主动要禀报自家这些年涉猎的行商产出,也就随意接过了那厚出数倍的几本书册。 稍一翻动,发现居然是历年总账汇辑,他不由坐直几分,心下讶然。 这种干货都端来了,真打算赌上全家投靠? 张海市却没多表诚陈忠,面色如常地汇报起自家涉猎行业、主要经营:“……家里人手不足,多与各地商行合作,互通南北……” 张从宣一边翻看,鼓励地朝他笑了笑。 “……但主要还是在北方打转,客顾多是俄人、东洋……”张海市余光瞟着书册被翻开的位置,声音渐轻,“各地毕竟关卡重重,通行不易,家里的货最远也只到淮泗一带……” 他停了几息,听到上方青年低低“唔”一声。 “不错。” 张海市便不再多言,跳过这一节,说起近年来战乱干扰、盈利清减,又说了些祝贺讨喜的闲话,拉着儿子就此告辞。 送人到门口,张从宣转回桌前,看着父子俩呈上的一厚一薄两沓,倏地一笑。 不愧是养出聪明儿子的亲爹,一脉相承的有胆气,却又更多出些自保的谨慎。 海客的调查乍一看没什么,这年头,战乱、瘟疫、灾荒四起,幼儿死亡率高一些,似乎也很自然。 ……如果这些孩子不是在族内抚养、衣食无忧的情况下频频夭折、尸身无存! 跟张崇拿出的那份调查结果放在一起,更是触目惊心。 本家外家,十岁前的幼儿,平均折损率居然高达五成半。按理说条件更好的本家,死得还更多! 这样斩半又斩半,年轻一代能不断层么? 账册里的信息就更有意思了。作为外家有数的商户之一,张海市手下不在北方大本营深耕,居然耗费无数打通商道,把不赚钱的生意累死累活做到了遥隔千里的皖省之地,一做十几年。 第8章 难道他算不清账,就享受亏钱的乐趣? 想着张海市汇报里的暗示,张从宣霍然起身,下了楼,却没着急前往抚幼所,而是让人取来了最新修订的族谱。 张家的族规,只有十五岁完成放野,才算是成年,获得录入族谱的资格。就此得以被赋纹、激发长寿血脉,真正成为家族一员。 本家纹麒麟,外家是穷奇,以此区分尊卑。 至于从小血脉不足的,本家人这代还能拼一把,试试下一代生出个身怀血脉的,以此继续留在本家。但连续几代都不行的话,若没什么一技之长,又没有什么人脉,要么会被打发到苦寒之地留守,要么取半迁入外家,另半前往外地,为家族开枝散叶。 张从宣翻阅了半上午,之后,比照着族谱,自己手动做了份当下全族人员的年龄结构表。 从小到大,几乎是个等腰三角。 再列出,近百年新录的山海一代人员名额增减,他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近百年来,新生代的整体死亡率高得异常! 事实令人悚然。 这种横跨一代的人员损耗,跟整个家族长期被按着动脉放血有什么区别? 一直等到第二天,张从宣才找了个借口,独自踏入楼下新腾出的档案室,找到了泗州相关的情报和各类派出任务存档——这也是释放几位长老的收获之一。 按照记忆,这地方没什么出奇。 不算很富庶,也不算什么政经要地,张从宣唯一的印象,大概是只有上任族长葬身于此的模糊印象。 没想到,这一看,才叫无语凝噎。 不仅各路人马钟爱此地,就连自己穿越前身为玩家时,居然也没少做相关任务:一次是刺杀当地新任某官员,一次是剿灭流窜匪徒,还有次,是收到急令,去接应某支小队,护送回族。 对比一下其他人,张从宣去的还是最少的。 目光落在其中几页,关于张崇的语焉不详“带队发掘”的任务记录,青年微微眯眸。 …… 傍晚时分,张崇从外面回来,下了马,看着队伍卸货到一半,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被人传唤到了家主院中。 浑身风尘仆仆,嘴唇都有些干裂。 没想到看见这么一个辛苦形象,张从宣顿了顿,打断行礼,把自己手边晾了半天没顾上喝的茶水递给他。 “倒也没这么急,先歇口气再说。” “没事,”张崇自己不觉得有什么,抹了把脸,露齿一笑,“家主,恕我无状,正要回报个好消息……” 将近年关,本来都是些采购收尾的闲事。 但是长老们被放出后,张崇处理已死的前任二长老家余支的时候,竟意外获悉,有一批军火近日要在关外转运的隐秘消息。 别的长枪短炮不算什么,关键是,其中有几十挺马克沁重机枪,是之前朝廷为了战争订购的,但为了等新的无烟火药拖延日久,没等机枪运到,已经战败。 这批军火就是流出的其中一部分。 得到消息,张崇第一时间亲自赶去,周旋几日,总算谈判完毕,把其中大半份额吃到手。带回这样的好消息,也难怪他意气昂扬。 张从宣听完,也是为这份干练暗自咂舌。 作为玩家和穿越者,他很有自知之明,清楚也就是占了超前见识的便宜,再加上综合教育带来的高端理论素养,又有身体自带的武力值和身份压制。 要说起实干,他真不一定就比这些当世精英强。 望着面前含笑侃侃的张崇,张从宣心下一时略微动摇:要不要再等等?过了这几天,甚至,过了这个年再说,完全没必要在此时扫兴。 但刚生此念,那些族谱中被划去的名字,抚幼所居高不下的死亡率,如影随形般浮在眼前。 挥之不去。 这一个个逐年消减的名字、数字,其后所代表的,是一个个无人所知悄然逝去的人命! 哪怕抛开现代人的道德感……他也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 振兴一族,没有人口当然无从说起。 “是不是太无聊了?”察觉青年的隐隐分心,张崇望了眼窗外天色,恍然惊醒,“天都黑了,家主还没用饭吧,我……” “——不无聊,很精彩。” 张从宣从桌案后走出,随意搭着他肩身,温声挽留:“你这一趟奔波辛苦,不介意的话,就在这吃吧。” “……是。”张崇本能垂首。 距离太近了,他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敢直视。但肩上,属于青年手掌里的温热,隔着重重衣衫竟也能缓缓浸染,烫到了内里皮肤。 张崇忽觉喉间干渴,强令自己移开目光,看向了一旁桌上。 随后,他忽然惊觉一个令人心跳加速的细节:桌上只有一个茶碗,像是青年原本自斟自饮,那自己刚刚用的岂不是…… 青年的手忽然离开了,张崇陡然惊醒。 这种想法,未免失之轻佻,自己怎么会这么想? 懊恼于自己的狂荡,他想要甩脱杂念,却听见一道心底深处传出的细小回音——更轻佻越礼的事,难道不是也已经做过了吗? 张从宣走到门口,吩咐侍从等会再添一份碗筷,一回头,差点没看笑了。 刚刚还好端端的人,居然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用力摇头。 “做什么呢?” 他随口一句,就看对方的脸立马涨红了,张口结舌,一副难为情到无地自容的样子。 “我,属下……” 脸皮这么薄,之前究竟怎么豁得出去的?张从宣无奈,拉他在椅子上坐下,略一沉吟,开口很是委婉。 “别紧张,只是想聊些家常。我记得,你也是从小失亲,对吧?” “是,”张崇莫名坐得更端正了些,“我家中没有旁人,仰赖大长老抚养成年,常念深恩。” 张从宣闲散倚着桌案,眸光柔和:“我没有旁亲,自小长在抚幼所,这事你知道吧?” 张崇自然知道。 放在以往,他只觉两人境遇相类,因此也多有额外关照;然而此时此刻,再听青年当面平静讲出,心下却是骤然酸楚,柔怜难言,情不自禁前倾相握。 “从、家主不必伤怀,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往后亦如手足相亲。但有所命,属下必然竭力相助!” 语气斩钉截铁,其情真挚。 没想到是这么感性心软的人,张从宣打量着对方微红的眼眶,心下更多几分把握。 “……我自然相信你。” 按捺住对亲密距离的不适,他轻轻挣脱,反握住对方手腕,好声好气:“既然如此,往后私下里,你也不必这么拘谨,直呼旧称就行。” 张崇眼眸乍亮。 张从宣微微一笑,不经意般提起了真正的目标。 “……对了,听说你之前去过几次泗州,有带回什么稀奇罕见的机巧奇珍吗?” 第7章 求家主,赐下…… 张崇霎时呆滞。 短暂的惊愕之后,他脸上红润褪去,几近煞白,猛然站起身,脱口而出一声辩解。 “绝没有!” “没有什么?”张从宣神色不动,挑眉望着他,“没有去过,还是没有成果?” “我……” 像是想通什么,苦笑间,张崇头颅低垂下去,声气渐沉:“家主放心,截至目前,族长信铃应仍埋在泗州地下遗址,无人觅得。” 信铃?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张从宣愕然一刹,飞快掩饰了惊色。 那个传说中作为族长信物、安魂定神的家传奇怪铃铛,不是说,因为上任族长的死早已遗失……等等,上任族长正是葬身在泗州地下……难怪,这就说得通了。 可,这跟幼儿大量死亡的关系又在哪? 张崇盯着烛火的影子,等了好几息,才听到青年近乎嘲谑的一声了然轻笑。 “……继续说。” 方才心猿意马的思绪一扫而空,张崇心头重归清明,在脑中稍作整理,缓缓道出。 “家主也知道,前族长当时突遭刺杀,葬身泗州,同殉人员、器物、秘宝众多,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青铜信铃。没了信铃,就没法进入族长密室,接替传任更是无从谈起,其后百年,家族上下为此争斗不休。” 张从宣懵住。 什么,我祖宗是被刺杀的?族中记录的是失魂症突发而死啊。还有,原来当族长还需要信物?系统怎么从来没说过! 游戏剧情也没…… 哦差点忘了,当年他本人是个剧情全跳过党来着。 并不知青年心中所想,张崇谨慎措辞叙述:“……直到近百年前,大长老几人眼看内乱纷纷,形势衰退,联手镇压各方,重修族规纲纪,此后才稍得安稳。” “但族长缺位,始终人心惶惶,于是上下议定,每逢年节平顺,族中各家自愿推选子弟同去,发掘整理遗址,收敛前辈尸骨……也为寻觅前族长尊体,重归家族……” 第9章 张从宣幽幽叹了口气。 “理由说得过去。” 长睫一颤,张崇有心想去看他此时神色,但眨眼间,已听到青年冷嗤一声,发出了平静质问。 “……那么,抚幼所的少儿也在自愿之列吗?” “怎会!” 张崇诧极,竟忘了规矩,猛地直视上方反驳:“家主在说什么,幼童身弱体虚,尚未长成,他们去那里又有何用?”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参与泗州任务的族人,总喜欢领养一些孤儿,”张从宣从桌后抽出自制表格丢给他,“你自己看。” 张崇是见过那份本家抚幼所的汇报的。 当时他扫过幼儿折损一项,但听管事诉苦,有理有据,实在是天灾病祸,怨不得人。 此刻,拿到这份前所未见的奇怪表格,虽然陌生,但一栏一项都清晰列举,对比分明,数据精准,令人打眼一看就能知晓结论。 四个字:触目惊心! “这,”张崇心神俱震,讷然无言,“怎会如此?” 张从宣面无表情。 “这不是一人一家的错漏,是全族绵延百年的祸事。你也是学过数算的,应该推得出,这样折损下去,张家十年内就要无以为继,百年内,则全族……” ——荡然无存。 话音未尽,但张崇已在心中接上了尾音。 家族,竟会落到那种地步吗? 只稍微设想,张崇立时心惊,犹如被一股深重的寒意爬上脊骨,冻结手脚,令他恸然僵滞。只能原地怔愣望着走近的青年,眼瞳不觉微微湿润。 “不……不会。” 张从宣只当他是惊吓过头,难以接受现实了。 灭族什么的,当然是夸大的说法,没办法,想一举说服对方跟着自己干,不下点猛药怎么行? 但是把人吓坏就不好了。 缓和神色,张从宣正要趁势再加把火,冷不丁被抢先一步按住双肩,所用力道极重。 “不会的。”对方又缓缓重复一遍。 惊惧郁色犹存,但奇异的,张崇眼底深处反倒霍然亮起,如星闪动,涨潮般层层涌现出粲然辉色。 他盈盈弯眸一笑。 “因为,从宣你现在已经洞悉,决心作为。所以,那样的灾祸绝不会再发生了,不是吗?” 语气笃定非常。 默然一瞬,张从宣原本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淡然改口道:“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 “属下百死莫辞!” 张崇答得不假思索。 比想象中还要容易,张从宣备好的后续说辞连发挥余地都没,已经成了废稿。 行吧,也算是省了一番口舌。 泗州之事涉及甚广,两人主意已定,当即商议起从哪处薄弱下手,怎样阻止串联,如何取得人物证据等等。 密谈持续一个多小时,侍从把晚饭温了又温。 总算罗列好一个大概的计划,听着系统鼓励般上涨的少许进度,张从宣也不免心头火热。 舔舔嘴唇,他随手倒来桌上的凉茶水,连喝两杯半,才算解了渴意。 顺便提起件小事。 “我以为,有能者上,本家和外家这时候已经没必要那么界限分明。你说呢?” “正是。” 有刚刚的铺垫,张崇接受良好:“共处一族,合该勠力同心。” 说着话,他目光不自禁下落,觑见被捏在手里的茶碗,又凝在青年染了水泽的唇边,心思悸动。 刚刚,好像也是这个位置…… “外家的海客,你也见过的,聪明伶俐,我打算将他带在身边一段时间。要是有什么合适机会,可用他去做些事练手。” 张从宣一边叮嘱,一边又将茶碗凑近轻抿,心里快速复盘,思忖还有什么遗漏的叮嘱。 总体上,今天的谈话还是很顺利的。 对了,他说好一起吃晚饭,没想到推后又推后,叫人饿着肚子加班这么久。 恍然察觉,张从宣放下茶碗,立马叫人上饭菜。 又想起,对方是刚办完采购军火的事回来,还没来得及犒赏。这种交易惯例是有提成的,但除了钱,别的奖赏也应该表示一下才对。 刚刚相谈甚欢的气氛还在,他干脆乘兴当面问了。 “你有什么想要的,直说就行。” 心情几度起落,张崇现在心满意足,并无所需,闻声下意识就要推拒。 话到嘴边,忽然瞥见了桌上的青花小碗。 略作踌躇,他抬眼望向青年神采奕奕的如玉面庞,赧然低声:“属下,的确想求一样东西。” “噢?”张从宣好奇,“说呗。” “是,”张崇喉结滑动,“我想求家主,赐下……那只茶碗。” 他声气渐渐微弱,几不可闻。 张从宣唇边笑意一滞。 四下环顾,这间书房里摆在明面上的茶碗,也就他桌上这一只。 还是刚喝完水的。 看了几眼,张从宣忽然脸色一僵:等等,如果没记错,张崇刚进来的时候,自己好像还给对方倒过水喝。但这里也没有旁的多余茶杯…… 如遭当头雷轰,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没得到回应,张崇回过神,也觉得自己此举太过狎昵,羞愧得不敢抬头,慌乱开口找补。 “是我冒昧失言,家主不用放在心上……” 张从宣轻咳两声。 “这茶碗不是什么珍玩名物,我另外送你一套私库所藏的精品建盏吧。” 张崇当即摇头。 抿唇微笑着,他瞳色被烛火映得煦柔,轻声道:“这茶碗虽寻常,可如是家主所赏,在我心里便足胜过俗世珍奇百倍了。” 说完,他自己先后知后觉脸红起来,飞快低了头。 这近乎坦诚剖露的话,听在张从宣耳中,却是像被火星子烫到身上般,油然战栗。 他盯着面前人,只觉满心古怪。 这种话,是该对顶头上司、一家之主说来的吗? 好吧,就算迫于形势,之前发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但那不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么?直白点说,那根本就是自己趁人之危、趁火打劫、巧取豪夺…… 总之,怎么也算不上正当关系吧! 张从宣有心想问问,对方到底怎么想的。 念头在脑子里打转,绕了好几遍,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词汇组成句子……直到侍从敲门问候,告知已经可以用餐,他才从纷乱如麻的心念里暂时脱出。 定了定神,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男人,不免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 说不得,人家张崇就是觉得茶碗好用呢? 或者,是想给今日同盟做个留念。 勉力镇静一笑,张从宣还是慢慢点了头。 “……不用讲这种虚词,你非喜欢它,带走就行了。” * 过了年,两月时间一晃而过。 这段时间,眼看张崇专心扑在泗州之事的调查上,没再做出什么古里古怪的傻事,日常相处也很正常。 张从宣不由渐渐放下心,自觉多疑瞎想。 很快他也没了想这些杂事的心思。 多方调查渐渐完备。 做好计划,张从宣再度召集几位长老和本家外家十几位管事,挨个罗列参与程度及涉事罪证,质问全场。 俗称,掀桌。 第8章 正该把腿打断 哪怕有人狡辩嘴硬的,在如山实证面前,终也反驳不得。 长老们颓然失声,未做反抗。 张从宣倒也没尽数打倒,按照轻重程度不同,参考大流意见,划出戴罪立功、留任察看、族规惩处、流放驱逐等几档,分别处置涉事上下。 三个常年待在泗州、残害不少人命的,直接凌迟处死。 全族风气为之一清。 集权、正名、收拢人心,一石三鸟。 唯独令张从宣不甚明了的一处,当初那个接待自己、露出破绽的圆脸管事,居然好像并没多余意图,更没想到后续会引出这么多波折,满口叫屈喊冤,说不出更多有用的。 不过,此事大概也是圆满落幕了。 至于引发这一切的根源,泗州遗址,反正一时半会出不了成果,张从宣等族中风波平息,亲自带人去了一趟,将其暂时封存。 能找见的尸骨也做收殓,送回族中。 等泗州这边事了,时候尚早。 恰逢春日和丽,队伍中又多是张海客这样的年轻族中子弟,张从宣顺势带队沿江而下,一路途径金陵、庐阳、江城,见识不少人情风光。 五月下旬,一封电报拍到,打断了他们还要再去湘潭的行程。 是留守族中的张崇发信。 内容简短,只说有一行人马上门,自称是家主邀来的客人,赴约前来拜访。 为首的人,自报名号“张启山”。 看到这封电报的时候,一行人都到了码头边上,幸好还没登船。 第10章 尽管侍从们不乏议论,认为“不过是已被逐出族谱的丧家犬,谅他们不敢不等,无需理会”,张从宣还是立刻叫人去重买船票,预备掉头回程。 转手把电报原件交给侍从,预备存档,等人离开,他扫到一旁张海客若有所思的严肃神情,不禁挑眉。 “怎么,你也觉得小题大做?” 换船还要花费一会功夫,现在,他们正是在一片还算清净的江边空地等待。 这声问并不严厉,但四周乍然落针可闻。 张海客甚至察觉几道压低的窃窃笑语,幸灾乐祸,却面不改色一笑:“家主行事,自有缘由。我只是觉得,张启山此人既然厚礼拜见,可见仍有归附之心,胆气也不小。” 说着,他转而慨叹。 “若是他才干俱全、有心振作,以家主爱惜英杰,说不得,就给他借此认祖归宗……这运道,真是令人艳羡。” 张从宣赞赏地看了少年一眼。 这番话真是说到了点上。 再看被“认祖归宗”四个字震住、神态不一的众人,对比下,他越发觉得,身边这些回去后就可以淘汰一批了。 这批人说是侍从,其中多为族中俊彦。 要是连个十六岁的少年都看得清楚,他们却不懂,那真是年纪长到了狗身上。 离船开还有一个多小时,张从宣干脆解散了众人,到点再集合。 他自己则带着张海客漫步江边,消磨时间。 没了旁人,张海客顿时恢复了促狭快活的神气,快走两步跟上,面露好奇。 “家主是预备,以后放开通婚?” “慎言。”张从宣微微叹气。 这小子也是真聪明过人,幸好,自己没想当曹操。 “我明白,”张海客心领神会地眨眼,“家主图谋深远,有些人却目光短浅好生是非。现在私下说说而已,在外都不作数的。” 张从宣也就不多叮嘱了。 说白了,还是泗州之事的后遗症——长久失血即使被止住,也没法一下恢复。 现状就是,张家青黄不接了。 当然,家族根深叶茂,可以让各地分部拣选优质人才送来。但这样做有强干弱枝之嫌,张从宣初来乍到,跟各分部不熟,万一被有心人所趁反而恐生波折;再者,这样拆东墙补西墙,完全治标不治本。 不是不能,只是现在不适合。 那么要恢复人口,一得让本家外家流通起来,张从宣已经在做;二么……尝试放开族内外通婚。 通婚这条涉及太广,阻力太大,着急不得。 但张启山一支,作为当年祖上因跟外人私通婚姻、被逐出张家的著名案例,用来投石问路简直不要太合适。 理通其中逻辑,张海客也是暗自钦佩。 近百年掌权的长老们,难道就看不破张家势颓的根由?才怪。 只是近千年的严苛族规在那,不是谁都能有打破陈规的魄力与勇气……也不是随便谁,都像新任族长一样,能力压全族俯首听命,令出即行。 强势如斯的家主,让整个家族都变得像是打过润滑油的老旧齿轮,不情不愿动了起来。 张海客打心眼里喜欢这种变化。 “咦?” 青年突然发出一声惊叹,打断了少年满脑子的繁忙思绪。 顾不得多想,张海客跨前一步,本能就要以身遮护。 却被轻松按住了肩膀。 “不用紧张。” …… 对张从宣来说,处理掉泗州事宜,主线“振兴家族”一举涨了快二十个点;时限上还剩大半年;出门前去信张启山,原以为得等上许久,没想到对方这么快欣然赴约。 总体形势可谓大好。 心情舒畅,哪怕走在江边荒地里,他也只觉处处光景明媚,闲散悠然。 无意间扫到道边石块,都看着莫名顺眼。 弯腰捡起块脚边的扁石头,张从宣掂了掂,发自内心赞叹道:“这个看起来就很适合打水漂,是不是?” “?” 张海客原地茫然。 自言自语嘀咕一句,张从宣看着这块完美的椭圆石头,着实手痒。忍不住往江边走出几步,瞄准了江面稍平时候,斜斜甩出—— “砰通”巨响。 像是水雷连续炸开,石头落下的地方,当场激起了四五道一人多高的水柱,白练般的浪花四溅。 张从宣嘴角微抽。 阵势虽好看,但对打水漂来说,毋庸置疑是大大失败。 身边少年已经憋出了吭哧的忍笑气音。 “好久没玩,手生了,”若无其事地辩解一句,张从宣随手又捡了块,微微扬眉递出,“阿客要试试吗?” “好啊。” 这是少年们常做的游戏,张海客本就是其中老手,接过扁圆石头抛了抛,略微沉吟,忽然侧身扬手一飞。 水面点开串串涟漪,随着石块远远飙去,很快连成一道绵延几十米的漂亮白线。 他笑容顿时灿烂。 但仅仅一秒,张海客忽然后知后觉:这可不是强出头的地方,身边也不是需要争强好胜的同龄玩伴,他这手炫技,岂不是落了对方的面子? “给家主献丑了,我年少力浅,花哨不实……” 他正慌忙找补,忽然被一把揽住了肩膀。 “好啊,你还有这手绝活,”张从宣不以为意,晃了晃少年的肩膀,惊奇调侃,“阿客,以往原来是深藏不露么?” “……雕虫小技。” 张海客放松下来,坦然自谦道:“不过博您一笑。” 左右无事,张从宣干脆停在此处,当场讨教起其中诀窍。 也是此时,望着青年生动颦笑的面容,张海客忽然意识到一件被忽略已久的事实:虽然身为家主,其实,对方也只比自己大了三四岁而已。 四舍五入,称同龄也没什么问题。 意识到这点,他心中陡然生出惊天浪涛,脸颊不觉涨得热烫。 明明也才弱冠之龄,但无论身手资质、见识博闻、谈吐心胸,张海客自己,似乎都被远远甩出了一个望尘莫及的距离。 这就是真正的天纵之才吗…… 短暂失神中,冷不防身旁青年突然扭头,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凝眸望向江边乱草。 张海客猛然惊醒。 手摸向腰间短刀的同时,他嘴上厉声叱喝:“什么人,在这装神弄鬼?” 作为配合,张从宣将捡来的石子随手弹出。 草丛后传来铿锵一声,似乎是什么金属挡开了石子的动静,以及少年男子的碎声叫骂。 见势,张海客持刀在手,就要追去。 青年却按住他肩膀,原地没动,心中默数一秒、两秒…… 一道鬼魅般的灰黑影子,忽然自帷幕般的荒草后飞闪而出,快如流星,直奔张海客面门。 但有人比它更快。 风声凌厉,张海客下意识举刀劈挡,但还没挨着边,旁边青年悠散前出半步,出手如电,轻松将那形状奇特的暗器拿在了手中。 是一枚九爪钩。 看那寒光烁烁的尖端,便知道,这绝对是能让人皮开肉绽的凶器。然而此刻在那修长的指间,却像是错开了时节的花朵,乖顺地被青年含笑拢合。 变故只在瞬间,背后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察觉爪钩停住,下意识拉扯试图收回。 张从宣好整以暇捏了捏牵绳,忽地腕间用力—— 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霎时从荒草帷幕后凌空飞出,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了两人面前。 这一下摔得极重。 但对方竟一声没吭,伏身在地,冷不丁往两人方向扫出一脚,随后飞速爬起,九爪钩也不要,趁机闷头就跑。 但张海客已郁闷半晌,此时哪会干看着? 一脚从后将人踹翻,他扑上前,眨眼利落卸掉对方四肢关节,这才反制双手,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带回。 被捉的少年还在挣扎不停,像只不慎落水的旱鸭子。 “……你们这些公子哥忒不要脸,先惊了我的鱼,居然还要谋财害命!” “呸,”张海客怒极,“小贼偷袭在先,还有脸叫骂?正该把你腿打断!” 他扭头看向青年,义愤填膺。 “家主,这小水匪野性难驯,不如咱们现在给个教训,以作惩治。免得他以后还敢埋伏江边,残害良家!” 张从宣恍若未闻。 听着耳边“93%匹配度”的适格人选提示,他此刻实在惊疑惊愕难言。 ——系统,你选人到底什么标准? 第9章 传言说屈膝献媚 系统默然不语。 无法,张从宣心下低叹,转而打量起这偷袭的小贼。 也是张家外出现的第一个适格人选。 这少年约十七八,一身利落短衫,个子跟十六的张海客差不多,眼光凶鸷。眼下分明四肢关节被卸,他跟觉不到疼似的,挣扎起来颇为激烈,还有力气叫骂。 第11章 “呸,老子看你俩才是遭瘟的水匪!” 张家两人都没放在眼里。 张从宣还在观察,张海客把人绑起,拿来九爪钩,故意拎着在少年面前蹲下来,笑道:“小贼当真满嘴胡扯,喂,这是你的鱼竿?” 撇过脸,陈皮愤愤咬牙。 钓鱼当然是骗人,他今日捡到只破渔网,特意跑来江边洒下,就大摇大摆睡了。 直到被路过两人吵醒,心头火起。 再打眼瞧见是两个富商公子哥,陈皮顿时意动,打算捉来先揍一顿出气,再取他们钱财自去潇洒。 没想到遇上硬茬,这时候真是悔青肠子。 不过陈皮来江城许久,知道码头附近有军队收费卡关,暗想这些人不敢谋财害命,最多也就毒打自己一顿。 因此他打定主意,半声不吭。 张海客还在尝试问询。 “……你用这凶器,害了多少过路人性命?” “好吧,看你年纪不大,也不是不可以给个机会。但凡说出名字,就算你还有些胆气,我立马请家主高抬贵手。怎样?” “小子,家主侍卫可比我心狠手辣,一会保准你哭爹喊娘,信是不信?” 无论听见什么,陈皮干瞪着眼,就是不开口。 张从宣不由蹙眉。 少年衣裤陈旧,头发毛躁,脸手都还干净,瘦削而不乏气力;身上被搜出的仅有一柄菠萝小刀,几块铜板;九爪钩虽然锋利凶险,人血腥气却很浅淡。 这就不似水匪,倒像个独自讨命的小混混。 只是脾气倔得出奇,被人擒住逼问,居然不肯服软讨饶半句。 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耗磨半晌,家主虽然没发话,但张海客少年心性,自觉没脸,很快收敛轻蔑逗弄的架势,决心动起真格。 “……你最好一直嘴硬。” 低哼一声,他丢开九爪钩,将手按向少年头顶,决定认真审问出些东西。 陈皮本能就要闭眼,又强行忍住,死死瞪着面前的人。 张从宣面色微变,率先开口喊了停。 “家主?” 张海客不解回头,正要询问,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张家寻人呼哨。听声音,正是方才散开的侍从们,在遥遥传达讯息。 ——回程的船,马上要开了。 这也让张从宣接下来的话,显得顺理成章。 “一并带回去吧,他在附近讨生活,说不定码头有人知道名姓身份。” 张海客自然答应。 转而看向眼珠乱转的陈皮,他猜想,这小子定是肚子里另有打算。 干脆伸手,把人当场掐晕,平平稳稳地带着往回走。 …… 两天后。 狭小的木箱“吱呀”一声打开,陈皮恹恹睁开眼皮,就见一个面生男人站在跟前,见到自己,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糟糕!” 随后,陈皮终于被提出这鬼地方。 两天没有吃喝排泄,他半身已痛极麻木,并不想费力说话,任凭被人拖着走,只默默记下眼前这张脸。 杀意暗生。 花了十几分钟,涮洗干净的他,被带到了船上一间宽敞客房内。 身旁的男人自进了门,已利落跪倒,对上告罪:“恕属下来迟。家主不知,这小子凶性了得,饿了两天,居然还有力气偷袭……” 张从宣闻言看去。 被按着跟随跪倒,陈皮灰头土脸,萎靡不振,但又强瞪着一双冒红血丝的眼睛怒视四周。 果然凶性愈盛。 见此,张从宣也是无言。 之前在江城码头,海客已经问人得知,这少年叫陈皮,是城外江边一片有名的惫懒乞丐。综合来说,他游手好闲,凶戾孤僻,倒真不是水匪。 一是海客意外受袭,二则系统看中。 这个出乎意料的适格人选来得突然,张从宣不打算立刻放人,于是吩咐侍从,请人留下做客两天。 以便观察,这小子有哪里值得系统看中的异处。 没想到,侍从听过海客讲述误解,把人当成了贪财的刺客,以为是要先行关押,好带回族中处决。 现在,没看出来什么不说,仇怨还结得更大了。 张从宣略微沉吟。 “不怪他们,是我没安排清楚,让你受了罪。旁的不多说,现在已经到浙省,我们明天将在申港换船出海,要愿意,到时可以帮你买好船票,拿着备好的钱财行李回家,如何?” 说着,已有侍从在旁抱出只圆鼓的包裹。 听见青年独自揽责,陈皮面露冷笑,正要开口嘲谑,就听见浙省名号,又知随后就到申城港口,喉咙里霎时紧了一紧。 那是远东大港,必然巡守严密,官差聚集。 要知道,他正是几年前在浙省犯下大案,上了附近几省通缉,才特意跑去江城躲藏的。 哪有现在自投罗网的道理? 绝不能被他们礼送下船,现在就找机会走,报仇十年不晚! 陈皮不动声色打定主意,也不看那只包裹,望着面前青年冷笑道:“就这些寒酸玩意?” 余光里,侍从们果然现出恼怒。 就连张海客,方才看他狼狈,本来已经抵消了先前恩怨,没想到这小子势不如人,还敢嘴硬冒犯家主好意,顿时没了好气。 “给脸不要,说得好像你见过这么多大洋!” 张从宣倒是面色如常。 嘴上如此说,但陈皮脚尖朝外,显然已有离意。 觉得有趣,他顺着对方的话反问:“你看不上这些,那要怎么觉得满意?” 陈皮看过从下手狠重的小跟班张海客,又对门旁两名高大护卫皱眉,现在忽然灵光一现,看向上方神态闲散的文弱青年。 进门起,观这些人作态,对这个“家主”最是紧张敬畏。 合该从他着手。 当然,头次见面就被拽扯出去,陈皮不会小看这人,但见对方襟袖雪白、雍容清雅的贵气模样,脑筋一转,当下就有了主意。 咳嗽几声,陈皮佯作屈从,往前走出。 没人拦阻,青年沉静的黑眼珠里甚至流露笑意。 没成想这么顺利,他喉结蠕动,一边眼观四方,嘴里慢慢开口:“但凡你有诚意……” 像是久未饮水,他嗓音沉闷古怪。 眼看几人都聚精会神听自己说话,陈皮忽地咧嘴,语速加快:“大爷也不虚要,只认金银百斤——呵呸!”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运气用力,张嘴朝青年吐出一团看不清的飞影。 随即掉头就跑。 张海客大惊:“他想刺杀!” “家主小心!”侍从们也着了慌,条件反射蜂拥上前。 一片兵荒马乱里,唯有矮身往外冲的陈皮面露笑意。 自己浑身哪剩什么兵器? 这刺杀所用的,只是一口憋了两天的粘稠浓痰。 一想到,那俊秀干净的矜贵公子,被一口老痰逼得狼狈躲闪,手忙脚乱,他得意不禁,脚下如同平地生风—— 不,确实是在生风。 头脑发热的过度兴奋下,陈皮虚踩两脚,才察觉自己已被人揪着后脖提在半空,像是断了翅膀的鸭子,只能凭空扑棱。 “你本事一般,脾气可真不小。” 想起刚刚看到的那恶心东西,哪怕没沾到半分,张从宣还是浑身不适,阵阵发毛,恨不得立马洗澡换衣服去。 当下,他嫌弃地把手里的脏小子丢给侍从,再没了耐心。 “抽十鞭,别弄死了,回去再教他规矩。” 说完,青年匆匆出门去叫人送水。 侍从们惶恐的一片应和里,张海客的清亮嗓音格外高昂。 “——家主放心!” * 六月中,张从宣终于回到族地。 这已经是紧赶慢赶的最快速度,但他一到,没顾上理会等了大半月的张启山,也没工夫教育桀骜刺头的陈皮,而是先去见了泗州收殓的遗骨。 此前,张崇已经派人辨认完毕,录下名姓。 张从宣回来后,只休息一晚,正好趁端午大开祠堂,召集全族,当众祭告。又按流程停灵三日,才亲自起灵送葬,归入张家群葬之地。 这本就是张家族长的职责所在。 做完这些,“振兴张家”的任务进度一举突破三十大关,竟然比压服长老们时候还多。 侍从们的行礼称呼注目,头一次敬大于畏。 察觉到这点,张从宣失神半晌,才开口回了禀告的人:“……正好有空,请他进来吧。” 来人正是等待已久的张启山。 不过,等真正见面,这个气质沉厉的冷峻男子没表现出任何不满,言笑自若,并奉上了第二份见面礼。 雪莲山参之类不提。 张从宣打量手里礼单,很快惊讶地看到这样一串书目:《海国图志》、《天演论》、《国富论》…… 再看张启山,不由肃然起敬。 第12章 这位远亲真是关注时事政局啊,莫非,打算以后当个大帅? 有这样的前提在,等侍从去接收礼物,张从宣看着对方的目光也和气不少。 连系统提示这又是适格人选,都淡定接受了。 张启山不知有无觉察,但接着就提起,两人祖上曾是一支,虽然已经出了三代,但仍在五服内。 话是事实,张从宣并未反驳,借此问起对方这支的后来发展。 没想到,闲谈了一会,正气氛融洽时,张启山忽然瞥了眼一旁陪坐的张崇。 “……本家人才济济,实在可喜。不过,难得家主宽容,启山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这一眼似有深意,张崇忽然警惕。 还以为是要告小状,张从宣没放在心上,反正在场也就张崇这个亲信陪坐,干脆颔首:“你直说就行。” 觑着安然坐定的张崇,张启山神情微妙了一瞬。 望着上方闲适撑脸的青年,他缓缓开了口:“启山斗胆相告,崇主事受家主信重,本是年轻有为。不过,似是因为同窗身份,暗地里颇有人编排造谣,谑言其私下屈膝献媚,不惜卖……” “简直胡说八道!” 没等他说完,张崇忽然起身,羞怒喝止。 “——卖亲求宠,”张启山说完四个字,目光扫过他涨红的面庞,讶异眯眸。 “自然是无端流言,崇主事不用动气。” 张从宣原本也不由蹙眉,见此,心下兀地重重一跳。 第10章 跟人打起来啦 不及多想,他镇定驳斥。 “这种妒贤嫉能的无稽流言,你从哪里听来?” 当事人就在现场,张从宣又看向张崇:“这事你有听说么,都是哪些人在搬弄是非?” 虽是疑问,但青年瞳眸漆黑,视线冷冽,显然有些怒意。 张崇骤然从羞恼中清醒。 此时此景,要是辩解自己从没听说,显然就是让客人看了笑话;可要承认自己的确知情,却没及时处置,岂不是包庇纵容? 虽然有种种原因可以解释,但,他最担心的还是一点。 万一被看出自己心存私念,从宣,会不会对他失望…… 嘴里发苦,张崇垂首轻声:“家主恕罪,我想,不过是些落魄闲人在嚼舌。属下以为,清者自清……” 张从宣眨了下眼。 他看着面前那个温驯低垂的脑袋,一时有点怀疑自己耳朵。 不是,你真觉得咱俩清白啊? 但转念一想,人家张崇本来就表现得很正常。倒是张从宣自己,心里别扭不说,偶尔私下相处都觉得尴尬。 所以,反而是他这个现代人更想不开了? 这种你情我愿的交易,在人家真本地人眼里,压根没当回事? 想通这个代沟问题,张从宣恍然大悟。 不过现在,当着新来的客人面,他还是觉得不能放任流言继续发酵,略一思索,开口呵斥:“糊涂!” 话音落地,张崇利落掀袍跪倒。 跟这些天所见的形象气质截然不同,这种毫无推馁的听命姿态,让对面的张启山又眯了眯眼。 既不是传闻中凭同窗之谊帮衬,也非自己之前推测的被拿捏人质、要挟屈从,这位如今看来,居然是真心敬慕,忠诚不二。 可见年轻家主确实有些收买人心手段。 他走神里,听到上方青年沉沉开口:“……这样污蔑中伤,焉知不是有人暗中挑拨?再者,你是我腹心手足,质疑你本身,岂非也等于质疑我任人唯亲?” “是,”张崇愈发羞愧,“是属下考虑不周,今日起一定严惩约束。” 张启山看够热闹,也不轻不重打起圆场。 “只一桩小事,家主莫要动气。” 不开口还好,这隔岸观火般的悠哉发言一出,他顿觉,一道如刀视线凌厉刮过身上。 张启山只作不知。 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张崇还要再告罪。 但张从宣已经没了待客心思,主动走下来,温声跟好心点出流言的客人道谢:“你虽远来为客,却洞若观火,明察秋毫,更得多待些时候才行。” 察觉张崇面无表情的视线,张启山微微一笑。 “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会面出了这样的事,没多久,张启山眼看气氛冷清,知情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又安抚过再度认错的张崇,将人送走。 张从宣回身独坐,整理起对这位远亲的印象。 首先,系统提示的“95%匹配”不用理,毕竟两人真沾着亲戚的边呢。再者,张启山又不是好拿捏的发小张崇,怎么想都不可能。 抛开这条,他回顾这次见面,心里只有四个字。 绝非善类! 毫无疑问,张启山是个自信到自我自负的人物。初次见面,就大胆点破尴尬流言,丝毫没顾忌同在场的张崇颜面,完全是恣意妄为。 另一方面,这人锐气十足,颇有野心,从对方送来的礼单上就能看出来。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答应邀约,到张家来? 究竟所图为何? 心里转动着这些疑问,张从宣已经把流言的事抛在脑后。 他一开始就知道,张崇人缘很好,又被称作年轻一代典范精英,早就是族中炙手可热的明星,为人处世一直是稳重型。 这注定,对方的作风手段都相对温和。 之前掌族规刑罚的,都是已死的前任二长老,这大半年来,张家确实也缺了一个冷酷执法者角色…… 想到这,脑里竟跳出了刚刚才见过的人。 张从宣不由一怔。 ——张启山? * 另一边。 这些天,陈皮似乎被刻意遗忘了。 他没受什么打骂苛待,每天两餐都有送来,食水勉强饱腹,关押的屋子也干净宽敞,天气好还能晒晒太阳。 只是没有一个人跟他交谈。 陈皮一开始还大声叫骂,引人注意,但总是无人搭理。 五六天下来,他虽然憋得发疯,也不再白费力气,干脆躺着消磨。 好在冬天里干冷,他不至于邋遢不能见人。 等张从宣想起过来看,就见少年翘着腿躺在床上,见人都只撩了下眼皮,懒得动弹。 “人完好无损,还算乖巧……” 听看守人员正如此汇报,张从宣走到床边,看着少年无动于衷的神色,忽然俯身去掀那床被褥。 陈皮惊跳而起,又故作冷脸。 瞥着他额前异样卷曲的头发,张从宣不禁抿笑。 “下面是火炕,每天要烧热供暖的,烟熏火燎,不适合挖洞逃跑。你应该没偷偷爬进去过吧?” 陈皮冷哼一声,不说话。 看守族人愕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陈皮:“你之前那晚不慎痛叫,原来是想钻火炕逃跑?” 这下,连陪着来的张海客都噗嗤笑出了声。 “没烧成烤鸡,都算你小子走运。” 几人笑声里,陈皮脸色有些涨红,不觉双拳紧攥,怒目圆瞪。 “你们北方佬就是阴险!” 看他青筋都突突跳,马上快要气炸暴走,张从宣忍笑低咳两声:“这样吧,你要觉得之前胜之不武,今天正好再比一场。赢了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陈皮呆呆看着青年。 但只是眨眼工夫,他眼神陡然阴沉下来。 “以大欺小,你算什么好汉?” 说着,他顺手一指,点向了旁边看戏的张海客:“要比,也是我跟他比!” 正在张从宣预料之中。 被自己两次捉住,陈皮肯定不会自讨苦吃;除了个个精干的侍从们,这里唯一跟陈皮年纪相仿的,也就是还不满十八的张海客了。 闻声,张海客也是面不改色,一口应下。 等两人各自挑好兵器,对立站位,旁观的张从宣轻轻挥掌,就见两个身高身形相近的少年陡然相撞—— 结果不算出奇。 张海客在外家本就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几个月来,又有张从宣不时指点,进步飞快。现在跟野路子的陈皮相斗,说他是吊打,一点不为过。 拍着膝盖咬牙起身,陈皮脸上青白交加,犹自冷笑。 “……我被你们关在牢里,这小子在外面锦衣玉食,又算什么公平比试?” 张从宣不以为意,看向退回身旁的少年。 “逞凶斗狠。”张海客说。 犹豫一下,他丢出一根被折断的木筷,偏过头,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侧脸示意—— 张从宣定睛看清了,在他脸庞白皙的太阳穴下方,正有一块指头大的红痕慢慢浮现。 “藏在手里暴起,大概想戳我右眼——?” 张海客正随意猜测,冷不丁被青年搭住肩身,单手捧住了一侧脸颊。随即,那张俊秀如玉的脸庞急速俯低,几乎贴到了跟前。 有几缕头发掉下来,擦过鼻尖,微微刺麻。 第13章 他呼吸一滞,眼瞳陡然瞪大了。 本能想要缩身退后。 可捂在脸侧的指尖虽然温凉,却很有力,并不容许挣脱,强硬将他困在原地。随即,他被掌着不自主偏了偏脸。 耳朵被捏得发痒,像鸟雀喙尖轻轻啄咬了几下。 张海客脸颊滚烫,几乎茫然发晕。 这,家主这是做什么呢……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对方因动作微敞的衣襟,颈间一抹熟悉的银白,在领口下若隐若现……张海客眨眼辨认出,正是自己所送平安锁…… 正胡思乱想,青年却陡然直身,放开了他。 “那是想刺你耳窍。” 得出结论,张从宣放下手,转而再看陈皮,不由感叹这小子真是一股凶气。 全凭自己摸索,居然能差点伤到从小受训的阿客。 难道说,还真是个流落江湖的沧海遗珠? 想到这里,张从宣陡然起了几分兴致,叫来守卫,让他之后每天都给陈皮补一补课。隔上几个月自己会再来看,会有多少长进。 听见还要再比,陈皮臭着脸,眼神反倒悄然亮起。 居然也没再叫喊吵闹。 吩咐完,张从宣就要离开,这才发现身旁少年难得的心不在焉。 “阿客?” “……啊,”张海客猛地回神,眼神飘忽,嗓音都比平时大了不少,“家主放心,我一定得胜!” 见他除了少许脸红,一如往日活泼,张从宣只当少年还在懊恼刚刚被陈皮险些戳中要害的事情,摸了摸他脑袋,宽慰勉励。 要不说竞争是好事呢,看,阿客都更有动力了。 …… 接下来的日子,张家半点不安生。 说来,还是上次流言事件的后续。张从宣当时出于情面,颇夸了张启山几句,没成想,对方似乎因此大受激励,就此拿着鸡毛令箭,气势汹汹地开始了四处巡视。 第一周,张从宣听着对方每天报来的各处弊病,喜闻乐见。 第二周,他迎着张崇哀怨的眼神,默默拍了拍对方肩膀,无言叹气:还得整改。 第三周,第四周…… 一个多月下来,张启山热情不减,自封钦差当得不亦乐乎,张家上下则是怨声四起。 反过来告状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张从宣也是有点烦不胜烦:难怪李世民想杀了魏征呢,这也太能找事了。 人家结婚现场,都能挑剔七八处毛病,没当场丢出门去,也真是那对新婚夫妇脾气涵养够好。 但再这样下去,张启山迟早得被抓住套麻袋。 打发走又一个诉苦的,张从宣揉了揉额角,决定今天就出手,马上斩断这人上头的官瘾。 还没出门,一名侍从急匆匆跑进了屋里,迎面就开始高喊。 “——家主,张启山跟人打起来啦!” 第11章 残缺成这样? 什么,这么快? 张从宣一惊,得知地点就往过赶,路上顺便问清了缘由:倒不是真有人套麻袋,刚开始,是族长侍从里一人提出跟张启山赌斗,却不敌落败。随后,看不惯张启山的人联合出马,打起了擂台战。 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人落败。 视线扫过,在纷纷低头的失败者队伍里,有个往后躲试图藏身的人格外明显,张从宣不由多看了几眼。 从发型和身形来看,正是早上才见过的近卫侍从之一。 现在才知道丢脸? 他好笑又好气,上前精准揪出,发现对方外露的脸手还算完好,随口问道:“怎么回事?” “家主,这混蛋公然叫嚣本家无人,气焰狂妄,属下气不过就立约邀战。没想到,他耍阴招……” 男人手长脚长,单手捂着腰侧,被拎着后颈站起时自觉低头配合,神气委屈,乍看还有点可怜巴巴。 “输了就是输了。” 张从宣冷脸睨着他:“违禁私斗在前,技不如人在后,你自己说怎么办?” “三十鞭……我这就去领罚。” 男人肩膀一垮,立马蔫了下去。 看他这样,张从宣猛地抬手,“啪”一声重重拍在他后背,不满道:“输了一场就如此,你主动约战出头的勇劲呢?” 男人当即挺直脊背,但还是一股没精打采的懊丧气。 他看起来年纪跟张崇相仿,也就二十出头,剑眉星眸,只是现在耷拉着脑袋,没了每次来值守的那种神采飞扬。 情绪直露的样子,跟任何普通大学生也没什么区别。 现代…… 这个久违的念头生出,张从宣怔神一刻,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我记得你名叫,应山?” 张应山转回身,面露惊喜。 “正是本名,家里长辈去年给我取字宜川,家主记得我?” 张从宣点了点头,就见对方霍然肩也挺了背也直了,摇头抿笑,倒走出好几步,才忽然反应过来,红着脸一溜烟跑去领罚。 他不觉轻轻笑了下。 此时,场中又一挑战者落败。 旁观人群里,有韶龄年轻女子出声挑战,张启山婉拒不应,含笑拱手一圈,只道承让。 但他气息均匀,额脸只是微红,汗珠都没出,这谦辞反倒更显自傲。 身旁报信的侍从按捺不住,也要请战。 张从宣没答应,目光梭巡一圈,瞧见另一边明显也是刚听到消息赶来的张崇,抬手招了下。 不等对方近前行礼,直接开口。 “免了。我只问你,要速胜,做得到吗?” 倒不是说,张家真落魄到找不出个能胜的高手。 这场比斗的难点,在于对手相当。张启山才二十四,三四十岁比他大的不好上场,但跟他差不多的,正好是张家断层最严重的阶段。 幸好还有个门面能撑场子。 闻声,张崇眉眼微凝,应得笃定:“可以,家主放心。” 表现这么有把握,张从宣自然放心。 目送对方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进场,他扭头提前吩咐了侍从,一会结果出来,无论胜败,都即刻驱赶打散人流,免得再生骚动。 话音间,场中比斗再度开始。 两人所用都是木质兵器,张启山手持一柄环首刀,张崇则挑了一柄厚实长剑。开场几下,两人都没占到便宜。 张启山明显认真不少。 试探过后,张崇陡然肃色连攻,手上长剑如风,连点三下,先后刺向对方咽喉、心口、中腹,趁人格挡招架,蓦地提腕变刺为挑。 张启山以刀背侧劈,险险避开,随即出掌直拍,直击张崇心口。 你来我往间很快凶狠。 观看的人群都看入了神,鸦雀无声。 张从宣正默默衡量两人胜负机率,某个两人错身的瞬间,忽然见张启山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投向这边方向,勾唇似笑非笑。 这举动莫名其妙。 但紧接着,张启山就因分神被敲到小臂,十几招后,渐渐力不能支,露出了艰难应对姿态。 四周连连叫好,张从宣却看得逐渐不爽。 搞什么,这下己方就算胜出,不也有了胜之不武的嫌疑么?这人当真可恶! 对战的张崇面沉如水,显然不是没察觉。 攥了攥指节,张从宣刹那间已经做出决定,开口就要喊停:“好了,张崇——” 刚刚出声,场中陡然惊变。 似是终于力竭,张启山忽然原地踉跄了一下,重心不稳。 而对面的张崇始料未及,原本横砍向臂肘的剑招来不及收起,顿时就划向对方太阳穴,眼看要戳刺到双眼。 关键时刻,张从宣不及多想,随手拽下腰间荷包,掷向剑身。 张崇本就在艰难收势回避,握持不稳。 这一击猝不及防砰然撞到,他腕筋被震得泄劲,剑身嗡地一声,竟然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张启山则被反弹的荷包砸到脑门,失声痛呼。 这两败俱伤、不分胜负的奇妙结果,也是看呆了一片围观群众。 侍从们趁势呼喝驱赶,分流人群。 张从宣逆着人流上前,先匆匆扫了眼抿唇垂眼的张崇,确认他手腕没受伤,这才把坐在地上的张启山扶起。 “没事吧?” “劳家主相救,”张启山笑吟吟站直,又朝张崇一拱手,“也多亏崇主事手下留情。” 张崇难得神情冷淡:“你留力了。” 饶是他性格温和诚恳,此时都被惹出了几分火气,差点严词质问。只是当着青年家主的面,闷声忍下,没有发作。 “这是哪里话,在下……” 张启山眸光无辜,还要辩解。 见老实人都真要生气了,张从宣看在眼中,一巴掌拍在他额头被砸出的红包上,使劲按了下,没好气道:“你收敛点吧。” 再这么挑衅下去,被打纯属活该。 额间的力道饱含威胁,张启山依言闭嘴,眼神一闪,转而望向面前青年,诚恳发问。 第14章 “有家主在,难道还护不住我吗?” 话音落地,不远处传来“砰”一声闷响——是张崇捡起木剑,扬手将其丢回兵器架的动静。 张启山应景地颤了下。 到底在装什么啊,张从宣看得无语:刚刚连番车轮战的,难道另有其人? 看不懂,也懒得猜。 他嗯了一声,放开对方,敷衍道:“我当然护着自己人。” 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看起来没脑震荡,鉴于今天这比斗是自己侍从提出,又因张启山招摇过市引起,张从宣决定各打三十大板处理。 “你来此也有两个月,招待不周处……” “——那么,”没等说完,张启山先一步插话反问,“我如今难道还不算家主的自己人?” “……” 他饶有兴致地等着青年的回答。 顺便,余光精准捕捉到了张崇愕然神情——刚刚突变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愠怒转惊,差点把刚捡起的环首刀失手掉地。 有趣,张启山想。 虽然不显山露水,但每次他有意亲近家主时,这位出名好脾气的崇主事似乎都分外警惕关注。 是担心被外来者分权争宠? “也是,”迎着青年的打量,张启山幽幽叹了口气,“我既不像崇主事,与家主年少相知,也没有海客意气青春,能讨家主欢颜……” 他摊掌递出手心荷包,兀地露齿一笑。 “好在年盛力强,孤身无依,尚可用作披荆斩棘。家主说呢?” 这是明晃晃的毛遂自荐了。 张从宣盯着这枚刚刚被自己丢出的随身物品,没有去接。 见机,张崇沉着脸,自觉去隔开了其他侍从们。而张启山等了半晌无果,垂袖负手望天,怅然自失,倒真显出几分怀才不遇的气质。 张从宣仔细端详他几眼,神色疏淡。 “在外当你的富家少爷,逍遥自在不好?为何要来此屈居人下?” “不一样,”张启山眨了下眼,“家主锐意进取,有除旧革新之志,两月来所见着实风采出众。在下一介俗人,自不免为之心悦诚服。” 张从宣冷眼以对。 “要只是这些逢迎虚词,你明天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话音落下,张启山面上的笑容也淡下去。 寂然对立之中,他倏而叹了口气,缓缓挽起左手衣袖,袒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张从宣疑惑看着。 因气血活络,这条手臂青筋明显,颜色呈现健康的红润。而轻微的汗湿,衬得其上几道青黑纹路更为清晰—— 等等! 他忽然抬手,攥住细瞧几眼,面色微变。 ……这样式纹样,像是外家的穷奇图案,但怎么残缺成这样? 张启山倒是坦然自若,余光觑着不远处紧盯这边的张崇,低沉自嘲。 “自曝其丑,让家主见笑了。” 第12章 大半是私心,听吗 返回的路上,一起来的亲信随从欲言又止。 “少爷,你真甘愿留在张家啊?” 亲信名叫张小鱼,年纪比张启山还小些,两人自小相伴,向来和睦。 闻言,张启山乐得逗趣。 “到这里,咱们算是回了老家,”他故作讶异,“怎么,你难道不觉得宾至如归?” 张小鱼叹了口气,露出愁容。 “你当然乐不思蜀,但这个空头钦差再当下去,我怕迟早哪天,咱们走在路上就得给人蒙头刺死。” 张启山听得忍俊不禁。 “别怕,”他故作安慰,“真是那样,也有族长帮咱们捉拿真凶,慰告亡灵。” 张小鱼匪夷所思地盯着他。 “怎么?”张启山歪了歪头,冷峻的眉眼化开浓浓笑意,饶有兴致道,“族长信重,愿意让我执掌外家法度刑律,我看这差事挺好。” 张小鱼欲言又止。 “又怎么?”张启山佯怒,“你难道觉得我不能胜任?” “当然不是,”张小鱼神情凝重,“但少爷,家主面前已经有张崇了啊。人家沾亲带故,熟门熟路,你就算才高八斗,三头六臂,真争起来不也是吃力不讨好?” 张启山听得一愣。 没想到自家亲随接受得这么快,他暗自忍笑,悠然驳道:“不至于,我看家主心胸非凡,不是那种偏听偏信的庸碌之辈。” “你瞧,如今家主不是任用了我这个贤才?” 瞪大眼,张小鱼忍不住泛起嘀咕。 对自家少爷的心高气傲,他可是深有体会。别说亲爹妈管不住,就是军头高官也从来没放在眼里,怎么来了本家两个月,突然摇身一变就打算当起忠臣? 这怎么可能。 哪怕说其实是看上家主俊秀风采,为美色所耽,都比这靠谱……毕竟自家少爷之前刚推了不少媒妁之言,跑来躲清静……咳咳。 张小鱼收起了发散太广的思绪。 他尽心劝道:“少爷,你难道没听说,张崇跟家主的关系不一般?据说他拜见家主,可以不分时候不用通报;还有,听闻连茶杯都是家主特意赐下的自己旧物;当初大长老等人被囚,也是他连夜求得开恩……” 越说,张小鱼越觉得自家少爷胜算不大,不由叹了口气。 张启山几乎同时喟叹出声。 一一说来,还真是独得殊遇,可见当初的流言虽然荒谬可笑,但也并非空穴来风。而今天比斗后,张崇那种刺人的凌厉敌意,也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张启山抚了抚衣袖,淡淡一笑。 身为备受看重的长子,他却对像父祖那样的长寿并无好感,是自己主动搅断刺青赋纹的仪式。今天主动展露残缺纹身,不过临时拎出,用来博得年轻家主的同情信任。 效果不错,仅此而已。 拍了拍亲信,张启山戏谑道:“小鱼,你未免想的太多,我只是连日无聊,顺手找些事打发时间,哪里就到了什么争宠抢权的地步?” “再说了,留在这看热闹,不比回家去跟那些装模作样的富商官僚打交道,要更有趣得多?” 张小鱼夸张地松了口气,放心不少。 这下合理多了,就说嘛,少爷既没有断袖之癖,也不可能转性。 果然只是闲出了毛病。 …… 另一边。 比斗意外中断,接着,目睹张启山这样的心机深沉之辈居然被允准留下,张崇心里很不痛快。 家主亲口许诺,他不好当场反对。 但眼见对方毫无自谦,就此四下逞威,实在心中怏怏。 忍耐了些时日,张崇终于找了个由头,趁放野的事没定下,独身前往拜见。 侍从们对他很熟,问都没问一句,直接放行,并告知家主今日没有外出,应该正在休息。 张崇走进院里,对守卫的轻忽暗自蹙眉。 一没分辨来者身份真假,二没查问拜见来意,三则随意泄密行踪。 家主是不拘小节,随和宽容,自己之前怎么能没注意到? 几步内,张崇已经有了借机敲打的方案,决定这两天就腾出手好好整顿一番。随后沉下心来,在腹中打起等会进言的草稿。 刚上二楼,还没抬手敲门,却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咦,有事找我?” 熟悉的嗓音响起,张崇下意识转回头,想要如常问候。 然而,等定睛看清来人模样,他大脑瞬间一空—— 青年衣袖紧扎,脚踩长靴,近来长长了些的头发都用发冠束紧,一身利落打扮,从容缓步下楼。然而面色苍白如雪,眼尾唇边还残存淡淡血痕,脚步都有些虚浮,像是刚受了不轻的内伤。 顾不上其他,张崇本能三步并做两步疾步上前,将人扶住。 “从宣!” 离得近了,更是察觉面前人气息不稳,虚弱外露,急道:“谁能把你伤成这样,又是刺杀?” 张从宣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有点发愣。 “守卫懈怠至此,实在该罚!”张崇先是恼恨,又是自责,“还有我,我御下不力,应该当先领罚!” 试着搭脉查伤,可他凝神几秒,却发现完全静不下心。 回过神,就见他慌张失措,张从宣哭笑不得。 “没人刺杀,我没事,再说,这关守卫和你什么关系?” 张崇又惊又气又急,眼眶都烫红了,根本没听进去,一边扶着人往书房走,语气格外温言小心:“稍待,我现在让人请四长老来,一定……” 顿了下,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头皱得更紧。 “等等——难道是年前的余孽未清?” 越说越离谱了,张从宣不得不使力拽住人,并提高声音:“你清醒点,根本不是刺杀!” 本来他是觉得有点丢脸,不想说的。 现在见误会大了,张从宣不得不花点时间,解释清楚来龙去脉:没有刺客,他只是去了趟族长密室所在的三楼。 第15章 这座密室,据说是历代族长所设,内藏张家的真正机密。 张从宣住了大半年,发现族长主楼之所以占地大,除了日常起居的部分,大半其实都被特意隐藏起来了。而通往秘密的入口,就是三楼那个曲折弯绕、挂满了青铜铃铛的长长走廊。 这些铃铛每只都带有致幻作用,成千上百只一起响起的时候,踏入者保准一命呜呼。 就算侥幸逃得性命,活下来的也只会是个流口水的傻子。 不过,张从宣自恃有系统在,能量耗完前死不了,哪怕看过记载里众多惨痛案例,还是忍不住心生好奇。做好防护之后,就专门跑了趟,一探究竟。 然后…… 穿行才小半,眼看再继续下去,系统就要动真格抵扣续命的能量,他不得不鸣旗收兵。 半途而废,怎么着都不好听。 说完,张从宣仍有点不好意思:“这事还是别请四长老……铃阵果然名不虚传,咳咳。” 张崇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气氛有点尴尬,张从宣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悄悄压下喉间血气,准备让对方保密顺便换个话题。 “对了,你来这是为了什么事?” “……并不重要,”张崇抬起眼,斩钉截铁地肃色开口,“家主,属下愿往泗州!” 张从宣面露错愕。 想通对方言下之意,他霍然睁大双眼,好笑又好气:“那里才封了几个月,你是要我朝令夕改?” “再者,信铃是想找就找得到的?别东西没寻见,小命葬在里面……到时我去哪里找第二个心腹?指望萧何诈尸还魂吗!” 恼火对方的不分轻重,张从宣骂完,只觉酣畅淋漓。 心口的沉闷都消散不少。 舒了口气,他看人低头不语,又搭住肩膀,刚想放缓语气劝一劝,却听对方小声喃喃了一句什么。 “……家主过誉。” 张从宣差点被逗笑:既然过誉,那你脸红什么。合着,只听见夸自己的词了是吧? 心里正腹诽,随即,他却看见了一双格外认真的眼瞳。 张崇声音很轻。 “……与其家主亲身冒险,不若让我放手一试。” 他毫无玩笑之意,眸中只有一览无余的诚恳郑重,清峻的眉宇如刚被水汽熏蒸,润泽柔和。 张从宣哑然相望。 明明只大出一岁,但就是这种现代很少见到的笃实平和气质,让他总会忽略,面前其实是个跟自己一样的年轻人。 说是放手一试,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恍惚中,又听对方慢慢开口。 “至于其他人……张启山权智有余,可比当代陈平,但居心莫测,不可轻信……” 说到这里,张崇不由自主停下。 见青年面色古怪,他更是羞愧:明明是准备正经请命的,怎么就没忍住多说了几句,实在不合时宜。 正要道歉,忽地听见一声轻笑。 “当代陈平?”张从宣有点忍不住,调侃道,“你对张启山评价倒是挺高。” 陈平可是西汉开国功臣,就是名声有点不好…… 等等,所以这也算阴阳? 张从宣叹口气,抬手拍了下对方肩膀,语调沉沉。 “去泗州赌命的事,我不同意,以后也不准再提。至于张启山这个陈平的事……” 想到之前比斗的冲突,他略微沉吟。 “放心吧,他在外家再怎么折腾,也不会闹到你这里,更影响不了你的职权地位。我倒想看看,他这个外来的鲶鱼,能搅动出多少水花。” 张从宣没说的还有一点。 这样严厉强势的角色,对张家未尝不是好事……续命得来的一年,还剩下三分之一,目前进入瓶颈期。如果张启山折腾一通,就能推动主线进度,就比什么都强。 毕竟,自己总不能因为族人惯性行跪礼,就把人吊起来抽。 而如果新提拔的年轻人为难表示,得回家跟长辈说一声再接受,他难道还能当场逼人家立马决定? 想起日常见闻,张从宣不由怅然失神。 然而对张崇来说。 余光里是似曾相识的床榻,面前是青年神气朦胧的脸庞,在呼吸可闻的距离里,对方身上艾草般的微苦清香如此清晰,令人心旌摇曳。 他攥紧指节,几乎情难自禁。 而另一种冲动同时涌现心头:也许,应该说出来的。 说,他对张启山的厌恶不耐,并没有那么光明正大,反而掺杂大半私心;而让他在意的,也不是张启山行事如何,而是家主额外的优待放任;说,他其实最不喜张启山看向家主的眼神……还有那种自以为是的轻浮亲近…… 这些,从宣会愿意听吗? 视线描摹着青年微颤的浓长睫羽,张崇呼吸渐渐急促。 第13章 管得太多了点 恍惚中,隐约听到青年自嘲般低声喃喃。 “可惜我时日不多……” 张崇陡然回神。 听出对方话里低落意味,他想也不想,诧异驳道:“怎么会!” 见青年面含郁色,他忍不住更提高音调。 “从宣,你如今不过弱冠年纪,尚有几百年寿命可享,春秋正茂……迄今继位还不足一年,但一个泗州之事,让多少流落族人遗骨得以安身?又有多少无辜稚子就此安然无虑?族中人心提振,百年沉朽风气大有改观,这些难道不都是你的功劳?” 张从宣扯动嘴角,叹了口气。 “……你不懂。” 每天一睁眼就是存活倒计时,就是毫无头绪的振兴任务,这种负山行走的沉重压力,常人根本想象不到。 他冒险闯十死九生的铃阵,难道是吃饱了撑的? 也许是对方一向可靠可信的气质,也许是方才那无法作假无法掩饰的真诚关切,张从宣抿了下嘴角,难得泄露几分真实的颓然心绪,语气烦躁。 “无处下手,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哈?” 对方霍然起身,抬手按来。 这举动猝不及防,但身体的本能快于一切。 张从宣顷刻下腰,从靠沿倚坐的姿态往后倒去,完美避开朝自己伸来的手臂,与此同时单腿抬起,已经精准踩住对方胸膛,只等肌肉发力,立刻就能将人远远踹飞。 只是到了这一步,他突然反应过来,急忙收力。 任由张崇慢了一拍伸出的手合拢,稳稳扣住自己小腿,随即双臂上抬,以肩身卸去力道。 受力的左肩,发出了清脆微小的“咔哒”声。 因猛然抬臂,暗袋受震,袖子里滑落出一叠纸张,哗啦啦飘飞出来。 张从宣吓了一跳。 穿越大半年,他基本适应了这具超人般的身体,但一不留神,还是会被本能和身体习惯占据上风,像是触发底层代码。 这要是误伤友军,也太冤了。 着急起身,张从宣弯腰凑近,想察看伤势,然而手掌刚落在对方肩头,试探着没捏两下,就听张崇低低吸了口气。 他当即顿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过了十几秒,见对方似乎缓了过来,这才小心出声询问。 “……没事吧?” “嗯,”张崇的嗓音有点沉闷,但音气还算稳定,“只是刚刚关节扭了下,没有受伤。” 听听说的什么话。 这个姿势实在不便,张从宣不放心,尝试抽回腿,站到地面去检查。然而对方似乎惊魂未定,过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放开手,放归他人身自由。 踏实落在地上,张从宣仔细打量。 迎着注视,张崇目光低垂,袖子里的手指攥紧了些。 “抱歉,是我……” 见对方面色如常,甚至似乎因为活动和赧然,脸上比刚才还多了些红润血色,张从宣不由松口气,随意摆手道:“是我反应过激才对,你没事就行。” 张崇只是微笑着,眼眸如星。 刚刚还不觉得,松懈下来,两个人对面站着,张从宣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他刚刚怎么脑子一抽,就那样把腿搭别人身上,摸了半天?两个男人这样的姿势,真是太奇怪了,距离也近得过分……张崇应该不会觉得职场骚扰吧? 想到这,简直浑身都不自在。 万幸的是,余光瞟了眼,张从宣正好瞧见旁边散落一地的纸张,一时间如释重负。 他转身弯腰主动去捡,顺便看了眼其上内容。 “放野?也对,现在都八月了……” 张崇迟了点才跟上,一并收拢整理。 只是不知为何,关节分明已经复位,可刚刚被踩住肩头俯身凑近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这让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总有些心不在焉。 视线不由自主就流连向青年袍摆间小腿,时时留意侧目,更滋生出些许难以言述的微妙遗憾与甜蜜。 连当夜回去,梦境中都是场景重现。 只是这次,张崇梦里的青年半撑在书案上,被紧紧握住小腿时,并未挣脱,反而顺势轻轻踩在了他的胸口。 第16章 歪头看来时,黑眸如雾遮朦胧,语调含笑。 “……你在想什么,张崇?” 张崇恍然惊醒,呼吸紊乱。 心中一片茫然。 他居然在肖想自己的家主、曾经的同窗好友? 不是曾经如兄如友的纯粹关切,也不是半年前出于情谊与请求的生涩结合,而是发自本心、如男人对女人、丈夫对妻子般的亲密渴求。 他不敢深想,欲要替自己辩解。 可回首望去,似乎只看到罪证。 为什么,会索要那一只并无价值的茶杯呢?为什么,每每近身相处,便身不由己,心旌神摇?又为什么,会对同样被另眼相待的张启山生出阴暗嫉妒,暗生排斥……还有,梦到那种荒唐不经的画面…… 张崇踉跄起身,一把推开了窗子。 凉风习习。 他本想借此压下妄念,然而抬起头,望见阴云笼罩,星辰稀疏,眼前不由自主再度浮现出梦中青年皎然如月的一笑来。 刹那心如乱弦。 * 秋高气爽。 陈皮却出了一身一脸的汗,在地上瘫成个大字,浑身骨头都折了样麻木剧痛,动弹不得。 张海客就站在边上,笑吟吟地叉腰俯视。 “怎样,还敢犟嘴么?” “呵,”陈皮呸了口嘴里的泥,勉强侧了侧脸,嘴上仍不肯屈服,“怎么,说你失宠,被戳着肺管子了?刚刚,可是就差一点。” 张海客也摸了摸自己被划出红痕的脸颊,面上笑意不减。 “不错,你的确进步不少。” 他说着,随手丢出根折断的筷子,正中对方后脑勺,嘴上不客气嘲道:“反反复复就这一招,你一天不肯改,就还得败在我脚下。” 陈皮掀唇冷笑。 这养尊处优的精英少爷,话说得好听。可他要是放弃了这最顺手的杀招,岂不是更该为人鱼肉? 而且,对方今天下手也太重了些。 要不是看在这小子的确有些本事,或者说,这地方的人都本事不小,他早就…… 陈皮正想着,冷不丁被踢了脚。 “起来,别一直趴着。”张海客催促。 深吸口气,陈皮一滚身咬牙爬坐起来,一边按照之前看守所教方法活动拉伸,一边随口问道:“是因为那个张启山?”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情。” 张海客听得心烦,抬脚要走,冷不丁又原地站住。 讶异望着从另一边道上走来、正朝这边招手的青年,他瞳孔骤然一亮,脚下已经奔出。 “家主!” 张从宣朝他迎了几步,接住人,笑道:“听说你来找陈皮玩,我就直接过来了。” 这话让两个少年同时暗自撇嘴。 陈皮看着自己身上的鞋印,气得牙根痒痒:管这叫玩耍?明明他骨头都要被踹断了! 果然是没心没肺的大少爷。 要不是实在打不过…… 呼了口粗气,陈皮忍气吞声,只在心里重重刻下关于头号仇人的一笔最新账目。 且等着,十年不晚! 但张海客还是又惊又喜,问候之后,顺口谈起陈皮的训练进展,并不经意表露自己“再次获胜”的优异战绩。 张从宣自然适时夸夸,对陈皮也不失勉励。 转头想起什么,他跟张崇再次提了一句:“好了,不是说送我到这?跟张启山那边划分交接清楚,就按刚才说的办吧。” 张海客一眨不眨,紧张听着。 张从宣就是有意说给他听的,见此,解释道:“你之前要见我,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索要私账,这事是张启山冒昧,放心,随后此类事例都由张崇单独处理,不会公之于众。” 张海客禁不住流露喜悦,高兴感激不提。 张从宣也是喟叹:还得是狠人出马,瞧瞧,张启山这才上任几天,都搞起年度审计了。虽然手段有些出格,搞得到处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但,效果也着实昭彰啊。 …… 另一边。 张崇匆匆穿过本家宅院,心不在焉,直到差点不防撞上一人,这才惊怔回神。 对方倒是先招呼。 “崇主事?在下正要告诉你……” 这熟悉的声线,以及令人不喜的身形面容,让张崇陡然冷下了面色,神情漠然:“家主已经告知缘由,无需多言。” 张启山原本没在意,见他冷淡如此,倒是起了几分兴致。 “咱们都在家主麾下共事,崇主事,你难道不为家主近日谋划有成高兴?” 闻言,张崇朝他一颔首:“不错,这事是你有功,我理应感激。” 话虽如此,神色仍旧疏离冷淡。 张启山抱臂踱出几步,兀地回身微笑:“我知道了,崇主事莫非还在怪我?” “在下不过是想,值得你特意向家主讨要的茶杯该是何等珍玩,一时好奇,专程跟家主讨了壶茶喝,并借机观摩。只可惜目拙识浅,未能窥得其中妙处,家主更没有将其赐下……崇主事何故如此动气?” 张崇没忍住怒视他。 “家主的爱物,你讨要就该给么?目无尊卑!” 哟,见他袖中半拢的手掌都蓦地攥紧,青筋绽起,张启山眉头挑起,更觉有趣。 居然真为这事。 分明当时家主自己都没在意……这位同僚,是不是对上峰的私事私物管得太多了点? 第14章 觉得我该成婚? 说实话,那茶杯也就是胜在一个温润洁白,真论起品质,不过普通明制官窑水准。 张崇为此记恨,实在没道理。 关心关注过度这点,张启山倒是也可以理解:据说,这位年轻家主在还没强权上位之前,并不算多么受人重视,而当时就是红人的张崇则私下多有照拂。 年少相识,自然情谊深厚。 如此想着,张启山并未再与其争辩,做完交接便干脆走人。转身后,面色却冷了下去。 来这里几个月,他愈发厌恶张家。 这里的人、这里的一草一木,无不带着行将就木的衰朽气味,身处其中的人却毫无自知。 但外面那个世界又好到哪里去? 国乱岁凶,四方扰攘,朽木为官,遍地禽兽,社稷涂炭,生灵无望…… 像这个时代的任何普通人一样,张启山也曾努力过:幼时家中就捐赠财物,助力海军,却只得到战败消息;他也曾跟着自家商队去往京城,见过那些宣告变革的新党。在被带着跪了无数门磕了无数头之后,只有两三人看在他携带丰厚钱财上会见,在虚言安抚之后,两盏茶便起身送客。 最后随着维新失败,再无消息。 张启山意识到无力,他自小文武兼备,学成之后能做的却太少。但倘若生如蜉蝣,只能随波逐流,即使长寿如父祖,又有什么可自得的益处? 他逐渐被虚无的痛苦侵染。 来到张家是个意外,父祖对本家的邀约诚恐诚惶,欢喜又怅然。彼时的张启山,恰好厌倦了日复一日的消磨时日,便力争自己前往拜见。 那时,他心里是怀着恶意的。 张启山想看看,这个据说隐世不出却独步天下的古老家族,到底是怎么被那个年轻家主一力平定?那个新家主,竟大胆到召回早已被驱逐离开的分支,难道就不怕引起非议,为人所趁? 而这样一个比当朝还古老许多的存在,理所当然早该奄奄一息。 最好的结局,就是自相争斗分崩离析,活该被埋进土里再不见天日。 可是…… 名为张从宣的新家主,跟他想象中的一切形象都截然不同。 这个人是特殊的。 张启山留下的原因正在于此——分明生于斯长于斯,新家主的行事作风,却比自己这个离经叛道之人还要与众不同。 新家主不喜跪拜,曾宣称,除了祭祀先祖外不应行这种大礼。 新家主拒绝侍从近身,更不许在侧日夜伺候;听说一开始,连衣裳都坚持非得自己洗,不慎扯坏了数套常服才作罢,但贴身衣物仍是自理。 新家主从不因私人好恶发脾气,哪怕是上次出头挑起私斗的侍从,都在事后被送去最好的疗伤药,并强令他疗养半月到完全痊愈才归队。 族中对新家主的畏之如虎,也只是因为,新家主亲手杀了二长老,没有遵循约定俗成的那套规矩,给人体面私下自裁。 张启山听得越多,越是惊异。 要不是张从宣从小到大的身世经历一清二楚,族人皆知,张启山恐怕会以为,这是个国外留学回来的新派人士。 但又不像那些留洋派,总做夸夸其谈见多识广的高傲派头,谈起西洋,青年本人也不见向往崇拜。 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 张启山当然察觉得到对方的利用心思,但他不怒反喜,甚至为此感到好奇:一柄锋利好用的刀,注定就难以长久握持,到时候,青年打算如何处理失去用处的自己? 第17章 这个结果,将决定张启山的兴趣维持到何时。 而目前来说,作为一个旁观者,张启山很清楚地看到:张崇,已经渐渐不适宜留在家主身边。 此人的身份,一开始就代表了家主与旧势力的媾和与妥协,也注定成为新势力里,格格不入而身份尴尬的孤立音符。 有他在一天,家主就无法真正彻底地放手施展。 青年家主也许耽于过往情谊,不便狠下决心,但张启山既然看到这点,便不会无动于衷。 几天时间,他借机生出条不露锋芒的计策。 * “……成婚?” 张从宣缓慢眨眼,有些没预料到似的茫然发怔:“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你,你如今二十四,不也没结婚?” “在下只是无名小卒,而崇主事年少有为,器宇轩昂,这如何能比?” 张启山坦然自若:“最近混迹族中,恰巧得知,有位正值韶龄的小姐,暗地里对崇主事颇有情谊。在下自忖两边熟识,就自作主张,来代为告知家主了。” 张从宣还是没反应过来。 “不如……咱们就此成全好事?”张启山含笑又道。 张从宣先是下意识颔首,随即匆匆摇头,但张了张嘴,一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成全,成全张崇跟别人吗? 他从前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说到底,二十出头的年纪,放现代还是大学生呢,根本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吧! 而且……两人确实有过一次难以启齿的关系。 “太早了吧,”张从宣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似乎说了些什么搪塞的话,“这种事,也不是我应该插手的,何况,张崇家中仍有长辈……” 他勉强维持镇定,但说着说着,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为什么要阻拦呢? 这的确是大好事,张启山主动来做这个媒人,也是抱着好意和喜气而来。 身为上司,张从宣理应肯定这种团结同事的举动才对。 但不知为何,他盯着张启山笑吟吟表功的脸,莫名生出一股窜上心头的无名火,拳头有点痒痒。 多管闲事……有声恼火的抱怨冒出心头。 要替人回绝吗,张从宣想到这个念头,自己先是不由自主地心头一颤。 作为上司,为什么要管这么宽? 可如果不是上司…… 心下一惊,张从宣强忍着不自在,自我怀疑地回想了下大半年前那一晚,然后急忙打住——同样性别的别扭感,迄今还是难以消除。 他不觉得,自己真处出了什么特殊感情。 沉默蔓延。 张启山的神情渐渐显出少许意外。 发现这点,张从宣终于从自己的思绪脱离,打起精神应付道。 “这事,你我说了也不算,还是延后……” “不用,”张启山立马接话,“就我所知,崇主事惯例晚间要来一趟。等他来了,咱们就当面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如何?” 你真是有备而来啊! 张从宣更心烦了。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放人进门。他本来换睡衣准备洗漱,听说张启山这个时候请见,还以为有什么要事,外袍都是随意披上就下楼的。 而没等他想好怎么提前赶人,外间传来一声疑问。 “——什么好消息,要当面告诉我?” 话音落地,年轻男子挟着一身霜寒掀帘进来,双眼先是寻到上方青年所在,柔和一笑。 随即视线落在对方随意的衣着,眉宇微蹙,张口就是关切。 “家主衣袍单薄,当心着凉。” 转而瞥到一侧陪坐的张启山,话音立刻多了几分责怪:“不知轻重,有多要紧的事,需要如此惊扰家主?万一受寒,你来担当起责任么!” 说着,他四下看了圈,很快取来一块厚毯,铺展抖开,就要帮忙披上。 这举动其实很正常。 但不知为何,现在的张从宣莫名有些不自在,抬手挡开了对方的细心举动,自己随意接过盖在腿上。 “好了,我自己来。” 张崇放下手,没在对面位置坐下,而是退出两步,在青年身侧偏后的位置站定。 投出的目光隐带冷色。 张启山面色如常,也没在意方才被斥责,挑起眉梢,接刚才的话笑了起来。 “正要告诉崇主事,我们在谈你的婚事呢。” 张崇当下吃了一惊。 “什么?!” 他条件反射去看身前青年,可限于角度,只能看到那随意撑住大半脸庞的白皙指节。 漠然,懒散。 露出的小半下颌无动于衷。 “受人之托,”张启山说的无奈,面上表情却展露出勃勃兴致,笑意盎然,“窈窕淑女,门当户对,合该是一桩天赐良缘。刚刚家主也听说了,我们正商量,是不是得知会一声你家中长辈。” “现在正好先当面问过你,不知,意下如何啊?” 张崇根本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我不同意!” 张启山眯了眯眼,笑意不变,婉言劝道:“何必这么果决呢?其实,可以先见过一面……” 但张崇已经没再听了。 他来时步伐匆匆,一身清寒都不觉有异。现在站到暖意融融的房中,反倒因猝不及防的打击浑身发冷,僵滞难动。 “……家主。” 他失落望着沉默不语的青年,嗓音艰涩挤出,枯脆如冬日一折就碎的干柴。 “您也觉得,我该成婚?” 张从宣心不在焉,迟了好几拍才听到对方的问话,而一旦听清,那道左侧后方投来的视线,突然就鲜明得不可忽视。 听起来,似乎是因为自己没拒绝,感觉伤心? 他没忍住,借坐直,余光悄悄扫去一眼。 那过往清峻的眉宇,失却润泽的柔和,如今倒像是被扑头盖脸的冷雨浇了个湿透,黯然失色。 不经意视线相撞。 分明只有极短暂的一瞬,但那深色瞳仁里刹那间爆发出的奕奕光彩,简直亮得惊人。 满是溢出的期待。 思绪有点乱,张从宣莫名干咳了一声:“我没这样想……你的私事,当然自己做主。” 边说,他低头看了眼腿上的毯子。 厚重闷热,难怪捂得人不自在。 既然当事人已经明确拒绝,作为上司,更没了插手的必要,张从宣暗暗为此松了口气。 他转向张启山,语气如常。 “可惜,这事成全不得。倒是辛苦你,好意跑这一趟……下次若是自己有心相中,我倒可以帮你,往家中去封信说和。” 张崇忍不住对罪魁祸首狠狠剜去一眼。 就说从宣怎么会谈这种事,果然有人居中作怪! 多管闲事的小人! 张启山恍若未觉,笑容自若地起身,为惊扰耽搁了家主休息时间诚恳道歉。 被两人目送出门,他背影依旧潇洒。 然而穿行出门的前一刻,张启山回头最后回头遥望灯火明亮的主楼,唇边笑意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这情谊……真是出乎意料的深厚。 也着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呢。 * 房中只余两人。 半晌没人说话,张从宣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解开厚毯起身,作势送客:“很晚了,你也回去吧。” 张崇却没有以往善解人意。 也许,是方才惊魂未定的心悸残存,也许是张启山突出此举的挑拨恐吓,他此刻筋疲力竭,脚下无论如何抬不起来。 倒借着这股躁动的情绪,贸然追问出声。 “……假如我今晚没来,从宣,你真会答应这婚事吗?” 张崇目光灼灼。 他视线里,青年将要离去的背影霍然顿在原地。 第15章 要不要亲一下 “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会越俎代庖。” 身形笔直地站在原地,沉默几息后,张从宣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回答。 他没有回头,语气轻描淡写。 仅此而已吗? 张崇想继续追问,但深深吐了口气后,望着青年挺拔如松的身影,还是抿紧了嘴角。 ……不应该太急切的。 自从上次察觉那不端肖想,他为此烦扰许久,患得患失,数日来几乎失了章法。如果不是今日,听张启山当面突兀提起婚事,也许,自己还要踌躇许久,才能直面心意。 又怎么能苛求对方呢? 心思回转,张崇忽然笑了起来,清朗扬声:“趁今天,正好请家主知晓,我已有意中人……您知道的。” 斩钉截铁,落地有声。 这话虽然含蓄,可当此时此地,其下之意昭然若揭。 说完,他自己率先脸热耳烫,可双眸仍一眨不眨,专注盯着青年的背影。 “……” 张从宣欲言又止,强捺住回头的冲动,目视前方,维持着不动如山的姿态。 第18章 这话肯定不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对吧? 张崇前二十多年都很正常,三观稳定,神志清醒,怎么可能只因为去年那件事,就突然变弯,甚至对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性发小心怀不轨? 哈哈。 要知道这并不好笑。 可张崇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以,婚姻之事用不着旁者操心……我所求,不过与意中人相知相守,白首不离。” 在张从宣忍不住想要打断之前,对方的话音却忽然收住。 “些许闲言,发自肺腑,情不自禁……今日能为家主所知,我已经心满意足。” “天色已晚,在下先行告退。” 见青年仍旧没有回应,张崇垂下眼,掩住了舌尖微不可察的低叹。 终于掀帘远去。 房中重归静寂,张从宣攥着栏杆,半转过身望向方才站过人的空地,莫名发了会呆。 真情告白啊。 可他的确不觉得自己心生情愫。 对张崇,有来自从前的“记忆”和这大半年的相处,张从宣可以说十分亲近、信赖、倚重。除了最开始那次趁人之危,此后,他也是真心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朋友。 一直以来,张崇本人也没透露过特殊取向啊?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想不通,张从宣垂眼,仔细打量自己,左右却也没看出什么异于其他的地方,就是正常训练有素、蕴含力量的男性身体。 所以,张崇真是同性恋? 越想越是一团乱麻。 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他看向大厅里指向九的西洋钟,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纠结了太久。 气不顺,张从宣恼火地踹了脚栏杆。 ……说到底,张崇的喜欢,关自己什么事? 压下所有情绪,他抛开杂念,蹬蹬上楼,决意暂时忘掉这个莫名其妙的晚上。 洗漱,睡觉! * 第二天。 张启山午后过来,刚进院,就从往来的侍从们身上察觉到一片低气压。 他不由挑眉。 等通报进入,路过三个垂头丧气下楼的族人,又在书房看到面沉如水的青年,这才明白所有人噤若寒蝉的缘由。 家主今日心情不愉,为何? 他很快联想到昨日的事。 当时,虽然是张崇更激动些,家主却也明显心神不安,流露维护之意……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氛围着实微妙。 张启山昨晚回去后,连夜寻人,暗中再度打听了一遍之前的流言。 初来张家时,他只觉荒诞不经。可如今身在局中,再将那些不起眼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看,却不由循此生出惊人的猜想—— 当初长老们被囚禁夺权,无一人敢出言,为何,张崇一回来求情,家主就当真放人? 为何,眷恋旧情的张崇,不仅没被冷落,反而备受殊遇? 现在看来,答案很明显了。 张启山深深吐了口气,望向上首青年的目光复杂难言——所以,张崇当真是卖身求荣? 他打量着面前这张俊秀面容,只觉难以理解。 张崇也没长一副倾国倾城的貌,还是个男子,任何一个张家适龄未婚女子都比之要强出百倍……家主心性非常,可这件事上为何如此不智? 早知道,当时应该说帮家主提亲才是。 心里揣测,张启山开口就慢了几拍。 “……家主。” 张从宣对他还有些不待见,但也清楚这迁怒的无来由,面上没露分毫。 见对方进来后一声不吭,他奇怪开口。 “怎么,你有什么事报来?” “唔……”张启山低头看了眼手中纸张,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突然转了个调,“还是清查审计的事,目前已处理不法行径十三起。包括但不限于侵吞田产、贪污受贿、欺压良善……” 听到一半,张从宣的火气已经上来了。 “依法例制度严办,一个不准放过!” 张启山应是,却又面露无奈。 “我知家主心意甚决,可,其中但凡涉及本家,涉案人便大多言辞抗辩,说属于本家内务,甚至出言威胁要等崇主事出面。在下人微言轻,退让无碍,就怕误了家主交代的重任……” 张从宣听懂了。 这是来吐苦水,告小状,顺便想扩大职权的。 “嫌张崇碍了你施展拳脚?”他问得直白,笑意不及眼底,“可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你毕竟不在族中长大。如果事涉本家事宜,似乎不应探知太深?” 张启山便也噙了笑。 “家主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在下一家老小性命的担保?” 张从宣这次是真心赞叹了。 在发出信件邀请后,他就派了族人一并随同潜伏。随后张启山滞留张家,张崇更是几次加派人手,将张启山一家都放在了严密监视之下。 如果没这重保障,自己怎么敢随意给出外家执法权试炼? 可张启山明知这点,居然还敢四处出击大拉仇恨,真是胆大包天,冷酷心狠! 见青年笑而不语,张启山若有所思。 “对我想要的东西来说,当下还不够么?家主不妨直言。” 他这么痛快,张从宣也干脆开口。 “你身上那残缺穷奇纹身,准备何时补全?” 张启山沉默了一瞬。 虚无的、毫无意义的长生,他曾极力抗拒。 如今再一次面对选择,迎着青年的目光,他仍思索了十几秒,才缓缓给出回答:“……愿听家主吩咐。” 顿了顿,又紧接着补充。 “不过,得请家主答应我,事后尽量将崇主事调开段时间。毕竟,令出多门,您需要我要做的事就无法真正成行。” 俨然一片诚然为公的无私进言。 张从宣怔愣几秒,下意识瞥了眼桌案上最新收到的那份信报,也是他还没决定人选的紧急任务。 来自南部档案馆的求援。 * 张崇得知外派的消息,是在两天后。 族中这两天已经传遍,家主耗费半日,亲手替那个祖辈就被驱逐出族中的张启山补全赋纹,待之如亲故。 来通知面见的张海客声气尊敬,隐带忧虑。 张崇却堪称心平气和。 领取信牌,登记名册,他去往族长主楼的时候,已经过去不短时间。 又是黄昏之际。 他恍然想到,自新任家主上位的数月来,两人见面居然大多都是这样昏暗的傍晚和夜间时分。 到现在,连感情也同样变得模糊不清了。 张崇不觉有怨,只是,相距咫尺,望着青年烛光下柔和沉静的黑眸,最后还是忍不住哑声问了出来。 “这是家主的答案吗?” “是,”张从宣顿了顿,“也不是。” 张崇怔然。 “就当我故作玄虚,”抬手揉揉眉心,张从宣掠过他,只去看飘动不定的烛焰,“之前说过时日不多,没骗你。” 张崇喉间发涩,缓缓点头:“我信。” 他有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亟待解答。 可此刻,在青年倒映光影的漆黑瞳仁注视下,它们全都安静地按捺住了,自觉屏息凝声。 张从宣继续陈述,语气淡漠。 “……张启山很好用,手段有些激烈。但要去芜存菁就必须先剜除烂肉,你应该能理解,这是必要的剧痛。” “是,”张崇沉下声线,“属下明白。” 张从宣仍没有看去,语速逐渐变得慢吞吞。 “最后……我这人比较自私,所以,如果可以,希望你在腊月前办完事回来,最好能帮忙……”他忽然磕巴了下,含糊咬字,“再做点,嗯……就去年那羊肉汤什么的。” 张崇僵硬呆立原地,仿佛没反应过来。 过了几秒,张从宣终于忍不住,飞快瞥他一眼:“听清楚么,说话!” “听,听清楚了,属下……我……” 大脑条件反射做着应答,张崇说了几个字,忽然重重倒抽口气,兀地抬头,视线凝在桌案后青年身上。却又恍惚失神,如同身处难以置信的梦境。 唇齿愕然张合,再发不出一个音。 “怎么?”张从宣狐疑地盯着他,隐隐恼羞成怒,“你好像很不情愿?” “当然情愿!” 脱口反驳,张崇不自觉上前一步,双手撑住桌面,急促道:“我一定准时、不,保准提前回来。从宣,你真的……我是说,除了羊肉汤,其实我做别的也不错,你想吃什么,到时候我都做给你!” “别激动。” 张从宣借着桌子遮掩擦干掌心,往后靠了靠,镇定自若地反问:“你应该清楚,这关系见不得人吧?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如常人般成婚生子,光明正大,你确定真能接受?” “无碍,”张崇目光柔煦,“我无意子嗣,家中父母尊长仙逝,这点无需担忧。” 第19章 这么坦诚,张从宣都无言以对。 ……还真是同病相怜。 他现在还是有些不自在。但现实点说,眼看一年内主线完不成,年底就要找人续命,干嘛不提前找熟人谈好? 至于更深层的。 张从宣暂时只觉得对方算脾气很好的朋友,喜欢还谈不上,对方应该也心知肚明。 但人家既然不介意,他心理负担也轻了许多。 大不了以后自己努努力。 至于现在…… 看了眼面前喜气洋洋的人,张从宣忽然有些滋味难言:被单方面利用,还要拱手让权,只因为一个模糊不清的承诺,就高兴成这样吗? 原本隐隐的别扭与抵触,似乎都因为这热诚的真心舒缓了许多。 他望了眼还在朝自己笑的人,鬼使神差一般,忽然冲动开口。 “……走之前,要不要亲一下?” 说完,自己都是一懵。 但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反正之后得适应,不如,现在借机预演预演。 “啊?” 眨了眨眼,张崇满脸赧然,并十分迅速地转到了桌后,悄悄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并暗自庆幸今天来时没吃晚饭。 青年似乎也有些紧张,清亮的瞳仁睁圆,像是一轮缩小的明月。 呼吸可闻。 张崇不觉屏住了呼吸。 …… 半小时后。 张崇一改进门前的沉凝,眉眼含笑出了门,一路上心不在焉,脚下发飘如踩在云端。 第二日,他迅疾出发,只带了两三人直奔南部档案馆。 其后,张启山则被进一步扩大职权,接管了部分本家族务的处理。 一时人人风声鹤唳。 第16章 护着还来不及 如果说,原本张启山的动作,是让张家这潭静水涟漪不断。那这次的消息,就堪称一颗巨石突兀砸入水中,掀起轩然大波。 张崇是什么人? 绝对的明星新秀,当热红人。 一是大长老明晃晃的喜爱偏重,早早将人推到台前露面;二是,张崇本人也是谨言慎行,作风温和端正,为人诚恳踏实,比有些特立独行的老一辈还要沉稳可靠;三则,新上位的族长也跟人关系匪浅,颇为倚重,一派亲信腹心的亲近殊遇。 三者相加,可以说,现在张家上下就没几个不认识那张脸的。 张启山又是什么人? 百多年前,祖上就因私通婚姻被断臂逐出家族的弃子,可信度存疑的外家分支,连标志着血脉的纹身都因久离核心未得传承,残缺不全。 尤其是最后这点,能被人所知,根本就是当事人自己没藏严实,被人数次在旁窥见,可见其根本不以为耻! 最最重要的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居然一来就被家主亲自接见。肆无忌惮、搅风搅雨两个月,没被赶走不说,居然还借此被进一步看中,成了外家话事人之一! 到现在,张启山不知道给家主下了什么迷魂药,竟把张崇这样真正知根知底的自家人都被排挤走了! 张家族人对此痛心不已。 家主到底还是年轻,虽然锐意进取的心很好,但行事手段也太激进了。张启山这样的手段酷烈之辈、狼子野心狂徒,那是能执掌大权的样吗? 天天放这么个凶煞阎罗在外,张家族地这片的头顶,岂非再不见天日! 一时四下不平,人人为张崇叫屈。 张海客作为传讯人,是最先得知消息的人之一。 但首先,家主当时写令信的时候,他也在场,大概知道是南部档案馆主事人失联,眼下群龙无首、又收集到有军阀私下猎杀张家人的恶劣传闻,都快内乱了,急需上头派人去控制局面。 其次,当事人张崇得知消息后,表现得平静自若。事后听闻,被家主接见完出门也是神采飞扬,脸色红润,根本半点不像挨训受冷的样子。 两相叠加,张海客也就没再多想,以为不过是一次正常紧急外派任务。 不曾想,才过几天,听说那位张启山的战绩就飞快更新了好几个,而且这回,连趾高气扬的本家人也被铁面无私抓了去。 一时威风更盛。 这回,张海客被亲爹特意叫了去,让他下次见家主的时候,含蓄请示,需不需要家里出钱出力并在其他地方加以配合? 比如带头加点贡献份额什么的。 张海客最开始目瞪口呆。 爹你这是要大出血啊,消息万一泄露,咱们不会被群起而攻之吧? 知子莫若父,张海市一把拍在他后脑勺。 “想什么呢,我问你,知不知道之前给抚幼所置办的一批新书,居然是走的家主私库。” 这事张海客哪里会注意。 摸着脑袋,他满是求知欲:“爹,您细说说呗?” “教你个乖,如此大动干戈,必然另有所图,”张海市语重心长,“之前几年族中用资都挺紧张,估计今年用度也有些超支不足,但家主又新上任不足一年,私库又能有多少。这时候咱家还不上赶着表诚心,岂非太不懂事?” 这就是成年人的职场哲学吗! 张海客惊呆了,但想想又觉得很有道理:家里早早投靠,被家主另眼相待,现在当然也应该主动为上分忧。 于是,当晚父子俩连夜清点了余财,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第二天是个阴天。 挑了个傍晚时分,家主应该空闲的时候,底气十足的张海客正式出发本家。 一路上刻意留心,就见平日眼睛长在头顶的本家人来去匆匆,不少面露忧色,或是阴云密布。等到了族长主楼,侍从们也大多肃容正色。 其中跟张海客比较熟的一个,来引他进门的时候,还悄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叮嘱。 “……海客,不想真让张启山那个奸佞得手了!看他小人得志,实在让人生气!幸好,家主一向宠爱你,平日里若是有机会,你可要多提一提崇哥,不能让家主当真把人忘了。” 张海客:“……” 张海客迟疑:“我尽量,但应该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你不懂,”张应山惆怅叹气,“这些小人是没有底线的,为博宠爱,什么都做得出来。现在就气焰嚣张,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蒙蔽家主,总之,咱们一定不能叫他只手遮天!” 张海客只觉肩头一沉。 突然压力好大,这是让他去跟张启山争宠吗? 当然,对于家主喜欢自己这点,张海客还是颇有自信的。 同为家主的人,要是时机合适,他觉得,帮处事公正的张崇说两句话不过举手之劳,小事一桩。 …… 张从宣正在书房惯例处理文书。 短短一周,针对张崇的弹劾多了七八个。似乎对某些人来说,外派的张崇已经被认定了落败失势,迫不及待来攻讦声讨,试图在权力变动中分一碗羹。 对此,他的处理是直接驳斥。 不仅如此,张从宣还打算对张崇大半年的工作成果进行公开表扬,另外再奖赏几个对方手下的得力干将。 做出决定,他习惯性就招呼侍从,准备喊来张崇,商量细化方案。 开口前,却忽然失声。 张从宣后知后觉记起来了,对方已经不在族中,现在大概还在海上飘着,准备去南部档案馆呢。 心下莫名有些空落。 ……这就是失去贴身秘书的感觉吗?好不适应。 侍从等了片刻,忽然听到一声叹气。 他不由自我怀疑起来:有哪里工作失误了么?实在想不通啊。总不能……之前刻意给张启山上烫嘴的茶,被家主发现了? 打破安静的,还是张海客到来求见的消息。 听家主语调平常让他退下,侍从如闻天籁,同时暗地里进行了深刻反省。 大不了,下次上凉茶。 张启山那目中无人的样,一看就火气旺盛,自己好心给他败火清热而已,这不得夸一句善解人意? …… 张海客得以如愿拜见。 问候之后,他认真传达了父亲的叮嘱,诚心诚意地坦白了自家目前剩余的家底,让家主放心花! 话落,却见青年莞尔轻笑。 浓墨般的黑眸荡开清亮涟漪,替代了笼罩眉宇的阴郁,仿佛漫天云雾都刹那遁隐,山月重明。 一时辉色皎然。 张海客几乎怔愣失神。 直到青年的手掌落在头顶,力道适中地轻轻揉搓,他才后知后觉听清传入耳中的话。 “……心意领受了,我目前尚有余财,用不着如此。” 张海客下意识点头。 反应过来,他又匆匆仰头,急道:“家主不用勉强,我家为族中一员,本就不分你我——唔唔” 张从宣一把捂住了少年下半张脸。 “小声点,”他朝阿客眨了眨眼,示意对方噤声,“过来,给你看个秘密。” 第20章 张海客果然安静下来。 张从宣放开手,拉人在旁坐下,从桌案上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他自己则端了杯茶,笑吟吟等着看反应。 “——啊!” 张海客下意识惊呼出声,随即又想起家主的叮嘱,啪一声自觉捂住嘴,但还是看得双眼瞪大,惊叹连连。 爹说的一点没错,就这些汇报来看,张启山干的也太出色了吧?甚至有理有据,收缴的全是不法财产,任谁来都挑不出错。 难怪家主喜欢呢。 这么说,自己家的财力好像真就平平……张海客突然生出了一点真正的危机感。 侍从的叮嘱回响在耳边,他略作犹豫,起身拽住了青年的衣袖轻轻扯动。 “家主,崇哥这次出去……” 张从宣有些疑惑他提起张崇做什么,正侧耳倾听,下一刻,一声高昂的通传从楼下传了上来,压过了张海客的声音。 张启山来了。 他携着一本册子,行迹匆匆,刚进书房就注意到了亲密站在家主身侧的少年。 “外家的海客?” 精准认出身份,察觉少年隐隐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嘴角微扬:“据说你在各种考察都是成绩优异,一时佼佼者,少年俊才如此,难怪家主青睐看重。” 张启山对张海客没有意见。 身为打压本家傲气、提振外家人心的重要典范,这个少年自身无论天赋还是心性都立得住,无愧于家主的青睐。 想到这,他看了眼挺拔青涩的少年,忽然心中一动。 “家主,我有要事相商,可否……” 这是要闲杂人等回避,张海客接收到意图,脸色顿时微微涨红。 张启山坦然自若。 张从宣打量几眼,没从对方感觉到有多紧急,略微沉吟,拉住了不情愿退开的少年:“阿客向来聪颖,进退有度,听一听长些见识也无妨。” 张启山看了眼重重点头、明显感动的少年,微微一笑。 也好,正算半个当事人。 他的主意很简单也很直接:张海市一家既然忠心耿耿,不如这会出些力,配合他设个计策演个双簧,然后里应外合。身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张海市出面带头,绝对能把那些现在还执迷不悟负隅顽抗的一网打尽。 当然,作为里应外合的里,杀鸡儆猴的鸡,可能要受一段时间的委屈,忍辱负重。 但这都是为了大局。 张海客在侧听得心惊肉跳:虽然跟亲爹的思路有些像,但就听对方轻描淡写带过的“必要时候考虑上刑审讯以作激诱”,这位明显心狠手辣多了啊! 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可能全家蹲地牢的不是你是吧! 张海客心里泛苦。 但对方站在大义角度,说什么这样效率最高效果最好,他后脑丝丝发寒,想要辩解却又担心会被误以为另存他意。 用力咬了下舌尖,在淡淡铁锈味里,张海客下定决心,忽然出列拜下。 “家主,我愿意配合计划。只是父母近年多生疾病,而我年轻力壮,到时如要受刑,请许我一力当之,我……” “我都还没同意,谁要你受刑。” 张从宣无奈打断,一把将人拉了起来。 刚刚他有点走神,是心想如果张崇在,绝不会给出这种方案。只是短短一会心不在焉,没想到张启山口无遮拦什么话都说了。 却见少年极力低着头掩饰,可分明看得出,眼眶还是有些红了。 这次的方案的确过分。 瞪了眼罪魁祸首,张从宣想了想,单手轻轻按住少年颈骨,本要示意对方低头凑近,不想,手下直接摸到了一片潮凉的冷汗。 他顿时沉下面色,转向张启山的口吻也严厉起来。 “急功近利,类似方案以后不要再提,都是族亲,哪有人用自己手足作饵的?你执法颇严,但现在张崇不在,行事更得谨慎稳妥些。” “如查出行事不端,我定然重重罚你。” “是,”张启山面色不变,淡然道,“属下受教。” 转而看了眼有些失态的少年,他心里的评估又添几笔:还是稚气未脱,尚需打磨。 不过,既然重情义,家主如今走攻心为上的路子倒是恰如其分。 另一个人出去了。 张海客心跳还是很快,他极力眨着眼,调整呼吸,试图尽快恢复状态,不让家主看出端倪。 不是不委屈的。 但张海客很清楚,比起不理智的埋怨发脾气闹别扭,他现在更应该做的是感激家主宽容,不能流露不该有的情绪……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这不是我的意思,阿客……算了。” 顿住几秒,细微的衣料摩挲响动之后,耳边忽然传来“哗啦”几声的奇怪声音。 张海客下意识循声抬头,随即就睁大了眼瞳。 ——闪烁光泽的银白精致小锁,被人提着悬在了眼前,微微晃动。见他看来,青年挑着颈链的指尖抖了抖,银链与银锁相击,发出了好听的清脆响声。 “瞧,平安锁还在这,已经保佑我许久。还认得吗?” 张海客喉间哽塞,一时说不出话来。 心脏又酸又涩,刚刚分明已经被压下去的泪意,此时忽然按捺不住地狂涌而出,眨眼打湿了脸庞。 唉,还是个孩子呢。 张从宣放下手,用指腹轻轻抹过少年源源不断浸出湿意的眼睫,温声安慰起来。 “……放心,阿客是我的恩人才对。我护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 第17章 没事,皮肉伤 “咱们联合!” 三日后,躺在干草堆上晒太阳的陈皮,冷不丁听到了这样一声斩钉截铁的宣言。 他眯着眼,感觉自己好像没睡醒。 眼见这小子抓了抓脖子,翻了个身就要继续睡,张海客磨了磨牙,还是再次把人拽了起来。 “张启山这小子,来了没多久就盯上家主,现在排除异己毫无底线。崇哥远水救不了近火,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偷懒?” 被再三打扰,陈皮恼火地翻身坐起。 “那关我什么事?你少在这发疯。” 张海客也很憋屈。 要不是其余人不靠谱,自己怎么会找这个身份不清不楚的小毛贼? 他先找过原本玩得好的朋友们的。 没想到,有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言,有人说家里叮嘱缩着点不要惹事,甚至还有人被指证家里偷偷送礼巴结讨好张启山的……反张启山小团伙还未成立,就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内部信任危机。 看来看去,居然还是陈皮这个无牵无挂的小子身份最方便。 当然,张海客也是有备而来。 “你现在这样没名没分地混着,也不是个长久办法。” 说着,他环顾了一圈这个置放草料的旧马厩,嘴角微抽:“我都不知道,本家竟还有这种地方。但你难道就甘心天天这么四处游荡,等到哪天家主失了兴致,然后被人赶出去?” “我巴不得现在就走。”陈皮冷哼。 他这几个月也不是白混的,除了跟着一群小屁孩读书认字、被当初的守卫抽空教导,还打听到了不少关于当今家主的事情。 听说,这位从小就是镇压同辈无敌手,他心已经凉了半截;再听说,人家是一路平推靠实力打成族长的,整颗心已经凉了个通透。 居然还说什么打过他就放自己走,真不要脸! 张海客当然看出他的不服气。 腰板挺直,他循循善诱:“你既然知道家主厉害,就该知道机会多难得,干嘛不趁机多学些东西?到时候,我帮你推荐名额参加年底考核,表现好让家主高兴的话,说不定,有幸就能被改姓收养,真正成为我们张家人呢。” “那能有什么好处?”陈皮狐疑。 又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在这空手套白狼?说来说去,还不是得看人家上头的心情,前后干你屁事!” 张海客的表情隐隐危险起来。 “我可是真心想帮你在家主身前露面,确定不去?” 他面无表情地掰起指节,转动手腕,一副准备“以理服人”的架势。 见此,陈皮浑身的骨头条件反射有点发麻。 “算了算了,反正我也看不惯那大爷样。”他狠抓了几把头发,不情不愿站起身。 “说吧,打算怎么干?” 张海客这才露出笑容,哥俩好地搭着他的肩膀,到一旁共商大业。 这个计划,他推敲了许久,自认并无破绽。 具体来说,就是借陈皮明面上的孤立身份,作为卧底加入张启山手下。作为家主的眼睛,时刻监督对方是否严刑逼供,有没有以权谋私、为非作歹。 这一手叫以牙还牙。 另外,张海客自认比张启山有良心的多。 谈好之后,他就带着陈皮去见了特意约到外面的家主,把计划全盘托出。确保万一张启山翻脸,关键时刻可以把线人及时捞回来。 第21章 听完,张从宣微微沉吟。 他心里清楚,阿客是被张启山那个被否决的方案惊吓到了,心里不忿,但这个计划确有可取之处。 今天的会面不在计划内,是可以保证不会泄密的。 张启山手下当然有钉子,但陈皮的身份更加完美,作为暗中的眼线绝对没人怀疑。 唯一的问题,居然只是陈皮本身的可信度? 另一方面来说,这一去,正可以用来试探陈皮本人是否已经有心归属,还是暗藏怨恨…… 想到这,张从宣已经有了决定。 “好,那就拜托陈皮,接下来为我耳目。” 陈皮抿了抿嘴,眸光微闪。 他计划好了,这回就帮了这个忙,权当这些天在老张家吃喝学训的学费。 跟着那个据说不受待见的张启山,总比待在这让人不适应的大宅里自在,也看管更松懈。到了对方手底下,他只要搞到些证据交差,就找机会…… 不知道对方活跃的逃跑意愿,张从宣拍拍他逐渐宽阔结实的肩膀,语气轻快地开了个玩笑。 “在此之前,就委屈你暂且改名了,记得要对外自称、嗯——张海皮?” 海皮、海皮……陈皮念叨几遍,总觉得处处别扭。 忽然就听旁边张海客噗嗤笑了一声。 迎着陈皮凶恶的目光和青年打趣的视线,张海客连连摆手。 “没事,没事,噗咳咳~” 呵,装模作样,陈皮冷着脸移开目光:走之前,一定找机会先把这家伙揍一顿! …… 两个月时间转瞬而过。 十月底,张从宣已经拿到了一份清晰到人头的资产、性格、大概能力偏好清单。先族长在时,恐怕都没对张家族地一带这么知根知底。 而张启山声名鹊起,已经成了族人不敢直呼其名的神秘人。 张崇几次传讯,对南部档案馆的收整也很顺利。 这个秋天堪称成果斐然。 但与此同时,摆在张从宣案头的弹劾越来越多,除了喊冤和举报,还有族人苦口婆心进言“长久下去,家族人心不存”、“再如此恐生变故”。 不乏侍从们明里暗里提醒,年前再不压下,恐怕张启山势大难制,会变生隐患。 陈皮那里之前还报些不大不小的摩擦,最近都沉寂下去,最近一次汇报,也说跟着张启山办事的人已经开始阳奉阴违。 综合考虑,张从宣也觉得,到了收尾的时候。 腐肉剜除之后,总得给留出创口愈合、恢复底子的时间。再者,振兴张家的主线任务进度已经停滞在45%左右,半个月都没什么进展。 看来,本家能做的事已经差不多,剩下的,还需要从其他地方着手才行。 趁入冬,张从宣召回了张启山小组进入休整,并决定举办全族大宴。 族地范围内的都可以参加,宴席在祠堂前面的大堂摆开,三日不收。各家来人可以按族谱名册领到族长购置的大小年礼回去,生活特别困难的,还有冬日津贴。 这既是展示成果宣告胜利,也是安定人心之举。 虽然俗气,但是十分有效。 还没到第三天,族中上下已经每家都面露喜气。就连原来从不为年节装饰贺喜的本家诸户,都各自换上了红灯笼或是绸缎华衣,逢人和气许多。 下午时分,天色转阴。 侍从们也被轮流放假,此时三两聚集在一起,随意点评着天气,都觉得明后天像是要下雪。 一片热闹气氛里,张海客满头是汗闯进门来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见此,张从宣不动声色,示意侍从带人去一边说话,自己则花了点时间,打发走身边的族人。 等他到跟前,张海客已经缓过了气来。 但开口仍是急促:“家主,陈、趁刚刚巡守空虚,张海皮被吊在了二长老旧宅门口,已经人事不省!” 张从宣心下一惊。 顾不得许多,他示意阿客带路在前,点了几个侍卫跟上,匆匆从后门绕出就打算往过赶。 路上张海客又补充了些细节。 他路过看到后,放下人检查只是昏迷,就请同样路过的几人暂代照顾,也看守好现场,自己率先回来喊人。 一行人行迹匆匆,不料,正撞上了同样朝这边走来的张启山。 “家主也听说了?”张启山嘴角微翘,眼里却殊无笑意,“我的手下这时候出事,恐有人恶意作弄,请家主将此事交予我处置。” 张从宣摇头:“先看看什么情况,救人要紧。” 抄近路,没花几分钟就赶到现场。 只是一眼望去,陈皮居然再度被悬吊起来,头颅低垂死气沉沉,而被托付照料看守的几人都不见了踪影。 张海客有些措手不及,但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挡在了青年前面。 “家主小心,恐怕有诈!” 张从宣微微蹙眉,强行把人拉到身后,制止还要跟随的侍从们,自己独自迈步往前走。 边环顾四望,放开五感极限感知。 余光里,张启山却是毫无顾忌上前,跟一名自动出列的圆脸侍从配合,抬手把陈皮解了下来,搭脉探息。 无事发生。 张海客和侍从们隐隐松了口气。 张启山抱着陈皮起身,余光里,身旁那名圆脸侍从绕到另一边,抬手敲了敲,不等回应,已经飞快动手撬开门栓,拉开大门—— “嗖”的尖利风哨响起。 三道狭长黑影,以人眼难及的速度风驰电掣射向门口。 张启山本能试图侧过身,以手臂挥挡遮蔽心腹要害,但风声眨眼而至,让身边画面都变成慢动作:圆脸侍从拔步转身往门后奔去的身影,陈皮艰难起伏的胸膛与痛苦呓语,远处张海客几乎破音的高昂呼喊——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来不及思考的刹那,肩膀似乎被什么人狠狠拽了把,巨大的无法违抗的力量,让张启山直到快要跌落地面,才反应过来,重重撑地,挟着陈皮一并滚身到石狮之后。 这时,他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察觉,似乎并没听到弩箭命中的巨声? 不,还是有的,但倒像巨大木柴被当头折断的脆响。 循声望去,张启山愕然睁大了双眼。 圆脸侍从脸朝下伏在地上,青年站在一旁,正随意收回了踩踏对方后心的长靴,俊秀面容沉如晦云。 旁边地上,是两根断裂的腕粗长弩箭一前一后折在门槛,第三根弩箭的半截前端正握在青年手里,此刻像是瞄准了一个方向,稍一顿,就挥臂用力掷出。 下一刻,不远处传来什么重物砸落地面的砰响,伴随着痛苦的闷呼。 “是在那边!” 侍从们已经自觉分出人手,前去围捕,还有人去招呼其他同伴。 张启山动了动肩膀,这时才发现右边臂膀剧痛无比,疑似关节脱臼,幸好,只是小伤。 放开陈皮,他三两步跨上台阶,微笑想要道谢:“方才多亏……” 声音戛然而止。 “——家主!” 随着几乎带了哭腔的呼喊,张海客疾步奔来,慌张检查伤势并匆匆撕开破袖包扎止血,张启山这才看清,青年白皙面容上溅到的艳色血滴,以及随转身露出的半截染血上臂。 直到此刻,张从宣本人才迟钝察觉些微痛感,轻轻抚了抚少年的头顶,温和安慰。 “没事,皮肉伤。” 然而汩汩血流如珠如串,啪嗒啪嗒急促敲落在木质门槛上,一声又一声。 满地殷红。 瞳孔被刺到般骤然缩紧,张启山紧紧盯着那双对自己伤势无动于衷的沉静黑眸,不自觉攥掌成拳,怒意陡生。 第18章 倒计时三十天 这恼意里又还带了惊怕。 下颌紧绷,张启山垂眸似笑非笑:“……可惜。这些蠢材难道想不到,若我当真死于此地,家主正可乘胜追击?” 说着,他恶意地踢了脚地上昏迷的圆脸侍从。 昏迷的人受震弹动,手臂张开了些,张海客一个没防备,差点被惊得手抖,顿时怒目而视。 张从宣正打量门后机关,闻声,差点忍不住丢个白眼过去。 “说什么呢,倘若你人都死了,我又胜在哪里?” 张启山倏地一怔。 “真令人感动,”过了好几秒,他才移开目光,缓慢咬字,“我以为……” “——好了。” 张海客终于完成包扎,止住了血涌,几乎是立时大松口气,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又不放心提醒:“伤及血肉,家主还是尽快请族医察看为好。” 弩箭前端说不得就淬了毒。 想到这,他撕下一块衣袖,包着手把几枚折断的弩箭都尽数捡拾收起,准备等会拿给大夫看。 做完这些,又去查看还昏迷的陈皮。 被打断的张启山神思游离,没有再开口。 倒是张从宣被提醒到,下台阶粗略确认了下陈皮的情况,发现没有明显外伤,心下更加担心。 第22章 这次的陷阱实在阴险。 宴席还没收起,又特意挑在二长老的旧宅,张启山要真在今天被杀,他简直是被人踩在脸上狠狠羞辱! 三只触发弩箭一齐发出,后续还有人埋伏,难道目标就没自己一份? 张从宣面沉如水。 张启山死,自己痛失一臂;而自己若是不慎丢掉小命,在场的阿客和侍从们以及张启山恐怕也难逃一死,一石数鸟,正趁了幕后之人的意! 至于陈皮,到底是不小心卷入,还是被刻意挑中…… 单手拎起昏迷的陈皮,张从宣转头,把刚被自己踩晕的圆脸侍从交给张启山,等侍从们抓来被自己击落的黑衣人,也挥手一并让押回。分出部分侍从,两两结对看守现场,同时让人去请三长老和四长老、五长老。 当初身为代族长的大长老退位,他们三个在查清没确实没参与下毒刺杀后,职权虽然受限,但还是保留了长老名头和原先手下事务。 作为辅佐,这半年多都十分低调。 其中,三长老掌情报和刑讯,四长老领医库营造,五长老掌管族务多年。 等三人到达,张从宣分别下令。 侍从们增派人员包围封锁现场,压住消息;三长老和张启山共同追索凶徒;四长老留下诊治;五长老负责稳住外面宴席上的族人,另外再根据阿客提供的外貌特征,辨认追查“被托付照料看守却诡异不见踪影的几个路过族人”。 指令清晰,众人应声各自散去。 屋中只剩下张从宣、四长老张瑞芳和昏迷的陈皮。 “那,我先为族长查伤?” 检查过被张海客送来的弩箭,张瑞芳两手拢在袖中,笑吟吟歪头示意,一派温和自若的好脾气大夫模样:“那小子一时半会性命无虞,足可放心。” 张从宣犹豫了下。 “当然,族长特意将我几人召来,又分开各处,许是心存疑虑,”张瑞芳眨了眨眼,笑道,“或许我得先自证清白?” 张从宣叹了口气。 这种事双方心知肚明就行,说出来多尴尬啊。 不过,四长老因亡妻伤怀,醉心医术不问族务是出了名的,这一年表现也很正常,嫌疑本就不大。 还有陈皮在等着呢。 想着速战速决,张从宣没再推脱。 少顷,张瑞芳收回手。 “万幸,只是皮肉损失,未伤及骨脉筋络,无需缝合。我这就清洗重新上药,每日一换等愈合即可。只是……” 他望着青年全没血色的唇,欲言又止。 ——分明失血不多,伤不在要害,对张家人来说简直小事一桩,这位怎会虚弱至此? 沉吟片刻,他在对方催促的眼神里缓缓道:“……去年的毒,或许还是伤到族长身体底子,迄今不如常人康健。等会我写一补元益气的方子,族长每日煎服,半月后再观如何。” 张从宣没多想,随意应了,又道。 “……麻烦长老出手,尽全力保住他的性命。” 按下疑虑,张瑞芳很快处理了伤口。转而在陈皮床边落座,看了看陈皮的眼珠,揉了揉咽下喉管,又俯身搭脉查探。 半分钟后,他麻利开始施针。 没多久,陈皮忽然抖了下眼皮,张从宣在一旁还没来得及惊喜,就见四长老猛地把人拽起,一掌响亮拍在后心。 “噗咳咳——” 陈皮整个人都在打颤,受此一击,忽然埋头呕出了一团乌黑泥状物。接着,就跟溺水的人一样忽然死命挣扎起来。 张瑞芳顺势轻松把人丢开,收起银针,拍了拍手起身:“好了,没什么事,小伙子年纪轻轻,后面多睡几觉就能恢复过来。” “?” 张从宣顿感不公,明明看着比自己严重多了,凭什么这就不用喝药啊。 但四长老行医完毕,留下药方,已经挥挥衣袖出门,自觉往后院找先前住的屋子去了。 端的一派潇洒风度。 张从宣指侍从跟上照料,一转身,就见陈皮梦游一样呆愣愣坐在床边,眼神都有些涣散:“……我,我没死?” 脸蛋煞白的样子,难得没了那股凶悍桀骜之气。 心下一软,张从宣当即准备上前安慰。 然而,陈皮活动了下手脚,发现自己完好无损,立马掀身就要下床,嘴里咬牙骂道:“个狗儿的,敢暗算老子!” “老实点!”张从宣急忙按住人。 “我已经让人去追查凶手……倒是你,最近不是放假,怎么被人给抓到荒房去了?” 这话问得陈皮一僵。 去那里干嘛?当然是趁着防卫少,寻找合适跑路的地方踩点。虽然潜伏几个月也没抓到真把柄,但他可是尽心尽力了。 没想到,他好不容易发现这个所有人刻意避开的屋子,好奇钻进去想看看能不能捞点路费。结果谁想到,屋子里居然有陷阱! 谁给自己家装那么多机关啊,有病啊! 忽然想起什么,陈皮眼睛一亮。 “——对了,我在地道里有听见他们讲话:一个男的说‘弩箭不如火枪’,还有人说‘毒药去年不是试过没用’,另一个女的说‘家里在催了,不能等到明年,干脆两个一起干掉’……听着就是要害人吧?!” 他兴奋极了,想问问这能不能帮忙追踪凶手,然而一抬头,就见青年眼神定定望来,瞳仁灿若晨星,明亮异常。 “还有吗?” “没了,”陈皮恼火哼声,“我感觉不对,想着先走,没想到后面绕不出去,这才被发现的……” 没等说完,他被头顶覆上的手压得忽然失声。 力道不重,甚至有点太温柔了,不痛不痒却又怪的出奇。陈皮先是后脖子发麻,情不自禁打了一个激灵,本能身子就要往下缩。 跟撸小猫小狗似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干嘛!”反应过来,他一把拍开了头顶的手,恼羞成怒瞪向青年,“动手动脚,你当我是没出息的张海客吗?” 张从宣一点也不生气。 停滞月余的主线进度刚刚突然“+1%”,下一步方向的线索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他高兴都来不及,对陈皮不免多了十分的耐性。 “别这样说阿客……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一时没忍住。” “可爱?!”陈皮嗓门都高了。 他满脸难以置信,很想喷一句:你眼睛没毛病吧,大爷这明明是浑身男子气概! 实际上他也真这么说了。 “嗯嗯,”张从宣忍俊不禁,“是男子气概,但也可爱。” 陈皮瞅着他笑吟吟的样子,只觉白日见了鬼,后背都隐隐发毛。 “……噗,好了,跟你开玩笑的。” 考虑到他刚恢复,张从宣这次改拍了少年肩膀,叮嘱道:“旁的不说,你先在这养着,好好休息,等身体恢复再说别的。” 说着,起身就要出门。 又想起什么,认真回眸:“让你遭这番罪,是我考虑不周,有想要的什么补偿吗?” 快放我走,陈皮下意识就要说这个。 可转念一想,讲好的打赢了才行,自己可以私下偷跑,光明正大说出来却显得认输了一样,太过没脸。 仔细想了想,他厉声提出要求:“——不准再让我跟小鬼们一起上学!” 张从宣莞尔失笑。 “没问题。” …… 傍晚时分,张启山带着一身血腥味进门。 根据现场和后续提供的线索,已经陆续抓到了几个,但无一例外都是死硬不肯开口。 线索似乎就要断在这里。 但他反而被这诡谲情势挑起更高的兴致,亲身参与刑讯不说,已经跟三长老商议大概后续对策,决定好好和这伙人玩一玩。 听完汇报,张从宣忍住一个哈欠,轻轻颔首。 “就按你们的想法去做。” 见他倦意难忍,张启山想了想主动道:“家主受伤疲惫,不如早些休息,我今晚就在外间守着,也是图个安心。” 他坦然解释。 “毕竟家主身系关要,现在万不能有失。” 好一番忠臣的拳拳爱护之心,张从宣默默咽回婉拒,颔首道:“辛苦你了,今天便在外间将就休息吧。” 张启山欣然领受。 屋里多了个人,这存在感还是挺明显的。张从宣翻了几次身,倏而听见外间传来轻笑。 “家主尚无睡意?” 说着,就见人掀帘而入,自己拖了张椅子在旁坐下来,一副同样睡不着找人聊天的架势。 没有点灯,清透的月光隔了窗子,只照出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影。 张从宣干脆也坐起身,靠在床头。 “伤口有些疼,还有,我在想你之前没说完的那句话。” 张启山故作不解,“嗯?”了一声。 “别装,”张从宣没好气,“你原本想说什么?” 第23章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张启山说着说着,自己率先笑了,“大概如此吧。” “然后呢。” 张从宣睨他一眼,无语反问:“多年不联络,给你家写的第二封信就是报丧?” 张启山听得哈哈大笑。 “介意的是这个么,”他摸着下颌,半打趣地玩笑,“看来,我应该提前留好遗书托人转交,省得家主到时受累遭怨。” 张从宣反倒哑然。 够乐观啊,难道真不在乎自己的命? 他想了想,没话找话:“假如没有今天这起意外,你打算以后做些什么?有什么打算?” 张启山勾了下嘴角,笑意嘲谑。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张从宣等了会,自己接话道:“如果有意收手,我建议,让你家趁现在迁到南边去,越靠西南的越好,趁早走。” 张启山忽地沉默了。 “家主也认为会打起来么,”他嗓音低沉,“看得如此透彻,为何张家却避世不出?” 张从宣不以为然。 虽然远居世外,张家之前可一点都不安分。外家从商,本家则热衷参与朝政。作为格外长寿的族群,他们总有各种办法进入宫廷。直到上任族长陨落,没了领头羊才开始收缩势力,逐渐陷入内斗泥潭。 至于,现在他不让张家入世的原因么…… “没一个成气候的,”张从宣面露惆怅,“野兽相争,群魔乱舞,跟这群虫豸混在一起,哪里看得到国家的希望?” 张启山先是一惊,随即露出笑靥。 “原来如此,那不知,什么样的英雄豪杰才能被家主看在眼里?” 张从宣更想叹气了:“唉,还没出现呢。” 现在才民国初,距离真正在未来扛起大旗的厉害势力出现,还差了近十年呢。 不知为何,对方忽地没了声。 半晌,张从宣都以为对方坐着睡着的时候,才听到一句放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这样……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像是失望的询问,又仿佛茫然自疑。 想起对方如今年纪,张从宣忽然生出难言的心酸,仰了仰头,矢口反驳:“当然不是!” “一定会有转机的,”他同样放轻声音,却仍旧字句清晰,“来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快,都要强大,直到神州脱胎换骨,所以,绝对不能放弃希望。” 张启山瞧着青年不觉坐直的身影,微微挑眉。 “……家主看起来很有信心,可又不屑当世各方,这岂非自相矛盾?” 张从宣心说,你不懂。 “只是还需要时间,”他闭上眼,久违地、放任自己回忆起穿越前的世界,“不过百年,现在的一切就会天翻地覆。那时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九洋捉鳖,国内没人会被饿死,十亿万人衣食无忧,老牌帝国都得俯首认怂……” “听起来可真不错,”张启山轻松地笑了起来,“租界呢?洋人呢?” “当然没有租界,洋人么,也只能乖乖来做合法游客。” 青年的声音笃定无比。 “那再好不过。”张启山也闭了眼,愉快地喟叹出声。 张从宣忽然有点担心自己夸过头,把本地人吹迷糊了,跟现实落差太大更失望,犹豫地看了眼对方:“你,真信了?” 可惜太黑了,什么都没看出来。 半晌,只听到对方像是沉浸想象而语气上扬的轻笑。 “……我自然希望它是真的。” 张从宣更加无言,躺在被窝里想了半天,还是不忍心让刚才那个描述给对方美好的希望落空,闷闷道:“就是真的,放心吧。” 对方却不说话了。 他等了一会,没等到对方反应,倒是身体渐渐温暖起来,带着热度的昏沉很快压过了伤口针刺般的痛痒,让大脑没了思考的余地。于是青年埋下脸,不知不觉睡着了。 也就没看到,许久,椅子上的人方才缓缓起身。 “家主,”张启山披着越发清亮的月光,朝青年静谧的睡容喃喃低语,“要知道放虎归山,殊为不智。” “也不对。” 他挑唇无声一笑:“你才是虎,在下只是意外为虎作伥,如今……却竟有些心甘情愿了。” 微微摇头,张启山掀帘而出。 一室寂静里,张从宣睡得愈发安稳,只是周身越来越热,让他隐隐有些黏腻烦躁。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忽然听到一个耳熟的机械音。 【体温偏高,警告!】 又累又困,张从宣并不想清醒,稍微动弹了下,就闷头接着睡。 【警告,请尽快采取措施!】 “……” 【警告——】 “……” 【预估产生死亡风险,已自动扣除一个月能量,提前干预抵消。】 【倒计时已不足三十天,请宿主尽快寻找适格人选,完成续命接触!】 多次轰炸,听到关键词的瞬间,张从宣突然清醒几分。 带着满身还没散去的热汗,他猛地坐起身,茫然看着自己急速缩减的生存时间,目瞪口呆。 ——不儿,就普普通通睡了一觉啊! 第19章 ……啧 本就没沾床,只靠在椅子里浅眠,张启山听到动静,不由起身。 先是试探着低喊了一声。 “家主?” 半天没等到回应,他掀帘而入,一眼望到好端端坐着的青年,又是放松又是疑惑:既然人醒着,为何不应? 直到走近几步,这才发现不对。 往常感知敏锐连旁人目光都第一时间察觉的人,现在,居然连他进门都没反应,只是闷声不吭地自顾自坐着。 好在,他走到跟前时,青年终于后知后觉地抬了头:“张启山?” 许是因为干涩,嗓音发哑。 但,对方言语清晰,还能认得出自己是谁,这让张启山飞快排除了一些糟糕的猜测,点了点头。 “是我。” 指尖捋起汗湿垂落的散发,拽扯的细微痛感里,张从宣勉强找回些理智思考的能力。 能量已经扣掉,也就是说现在至少性命无忧。 他现在只有点头晕,估计还有些低烧,左右已经死不了人,降降温就行。正好用凉水清醒清醒,想想下面该怎么办。 列出思路,张从宣掀开被子,刚要起身,就发现面前的人还看着这里。 他轻轻吐了口气。 “惊到你了吗?不好意思。我这没事了,去休息吧。” 说话多了,喉间有些干痒。 张从宣忍了忍,还是难受地偏头,低咳出声才缓解。 不料,对方不仅没走,还靠近两步,边道了声冒犯,手已经搭了上来。 这举动着实突兀。 尽管头昏脑涨,被突然靠近,张从宣条件反射一把抓住了那只伸来的手腕。 力道没收住,张启山疼得嘶了声。 随即就被松开。 不过,哪怕短暂一碰,青年额间细汗和微微滚烫的热度,已经足够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幸好,看起来是已经退了烧。 张从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觉抿了抿唇。 活动了下手腕,张启山反倒率先笑起来:“原来是发热不适,我刚刚就在想,家主向来注重风仪,刚刚怎就打算如此起身。” 什么? 张从宣被提醒,迷茫低头,看了眼自己。 然后,他才发现丝绸里衣已经被汗浸得半湿,本来宽松透气,现在倒跟个修身款一样皱巴巴贴在了身上,难怪总觉得黏腻别扭。 也确实……有点不太雅观。 脸上挂不住,他扯着领口扇了扇,试图风干,转而就反应过来这动作无异于当场犯傻。 而旁边那个干杵着的人,也是真的有够没眼色。 知道不雅观还看,领导出丑你乐呵是吧? 还想不想干了! 放下手,张从宣恼火瞪了人一眼:“出去,我要洗澡换衣服。” “在下理应遵命,”张启山作势退后,又叹气道,“容我多嘴,此时可万不该洗澡,不然受了凉,怕是会再反复的。” 真假?张从宣半信半疑。 他从小到大,发烧出汗就开暖风冲个澡,换身衣服再睡,一觉醒来基本就能好个七七八八。 但,考虑到自己才被扣了一个月能量,小命危在旦夕,还是不冒这个险的好。 打盆热水擦擦也行。 正这样想,张从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哗啦的零碎水声。 很快,张启山又走了回来,并递来一块拧的半干的凉手帕,笑吟吟道:“家主先抹把脸,我这就去叫人送热水。” 沉默一刻,张从宣道谢接了过来。 他决定收回刚刚的话,这个下属,其实还挺贴心的。 张启山转身出了门。 等他出门叫过热水、又点亮烛台回来的时候,就见帕子已经被叠起放在床头,而青年半阖着眼靠在床边。身上明显是特意整理过,已经妥帖不少。 第24章 光影摇曳,将颤若飞蝶的浓密眼睫照得分明。 可青年的脸庞却是静谧的,俊秀眉宇微蹙,阴影沉在那双黑漆漆的眸底深处,像是一汪永不动摇的冰湖。 张启山不觉驻足端详。 真奇怪,他突然意识到,即使年纪轻轻掌控一族,可眼前青年从没为日渐稳固的权势、或是他人的崇仰敬慕有什么愉快自得,反而时而流露出朦胧难言的沉郁意气。 因为青年本身的强悍,这反而在旁人眼中更显神秘。 对张启山本也是如此。 然而此时此刻,他恍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如果能让那双郁郁的冰湖泛起涟漪,该是何种景象? 转瞬就清醒了过来。 怎么会有这种念头,自己又不是暗藏私情的张崇。 ……不过,能让张崇这样本性保守稳重的人深陷其中,想来,应该确是足以令人目眩神迷、乃至酣然沉醉的奇景吧?毕竟青年本身那样强傲,几近不可一世,这应该会很有征服的趣味……如果能得一见也不错,哪怕只是看到湖面上多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倒影……等等,他这是在想什么? 摇摇头,张启山甩掉了无来由的荒诞念头。 这细微的动作,反而将张从宣从再度上涌的困意里惊醒,一抬眼,见男人仍站在门口,不由有些奇怪。 “怎么,还有事?” 张启山本想点头,转而看到青年只着里衣姿态恹恹,反倒愈显眉眼清致,如瓷如玉,再想起等会侍从们就要进来送水,恐怕同样能够窥见这副模样…… 心念一动,已经鬼使神差般走近,解开外袍帮对方披在了肩上。 在青年不解开口之前,他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合情合理的说辞:“家主本就虚弱,还是不要再吹风受凉的好。” “……多谢。” 张从宣咽下已经到嘴边的婉拒,无奈接受了来自下属的热情关怀。 不得不说,他也是刚发现。 就是自今天那起刺杀之后,张启山的态度一下好了不少。 之前虽然听命干活,但很明显私人兴趣意味更重,磨刀霍霍只图找茬为乐;现在突然有了下属自觉,真是贴心解意殷勤备至,瞬间对比出从前区别。 这么上进,反倒让张从宣有些不适应。 这不是错觉,随后,他披着衣服准备爬起身,却被一把扶住了。 “热水还没来,家主要做什么,何不驱使于我?” 张从宣:“……” 行吧。 “铺纸研墨,我说着你帮忙写几句话,等会叫他们拿去发报。” 张启山自无有不从。 写信容易,再者需要大半夜匆匆发出的,显然是正经要紧事。 很快做好准备,他在桌前施施然落座,悬笔纸上,凝神等着青年口述这封要紧的密信内容。 这会,张从宣已经想好了措辞。 沉吟几秒,他从容开口:“给张崇,腊月——怎么了?” 刚说几个字,冷不丁听到桌前人低啧出声。 张从宣眨了下眼。 “纸花了,稍等。”张启山淡淡开口。 说着,他猛地抓起最上面那张信纸,揉乱捏做一团,丢弃在地,踢开一边,这才重新沾墨临纸。 只是攥笔略紧,眉宇沉凝,似乎因为刚刚的失误犹自不快。 张从宣没在意这小插曲。 重新说了遍自己要传达的话,他亲眼看过内容无误,这才交由张启山把纸仔仔细细压折封好,准备交给一会来送水的侍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察觉这点,张启山本已按捺的不爽再度涌起。 分明晚间还是相谈甚欢,心意相通,这时候却只顾急着叫张崇回来,又算什么? “崇主事果然独得家主信重,”他似笑非笑,“看来,我还是不足以让家主交托重任啊。” 张从宣哽了一下。 倒无关信不信重,关键,这又不是别的公务。 不过,直接说咱们不熟,会不会太伤下属的心?他想了下,慢慢开口:“其实,只是一些私事……” 张启山不傻,已经从中领会到难言之意。 几个眨眼的工夫,他忽然弯起嘴角:“一句玩笑话,谁想家主如此为难,看来当真是腹心机密,倒是我冒昧了。不过,南海距此千里之遥,事发突然,半个月时间也太紧张。家主是否再宽限些时日,以免催促过急,令人误会?” “没关系。” 张从宣心领他的好意,但没打算多做解释:“张崇一定能懂,会尽快赶回来的。” 恰好此时热水来了。 看着侍从们在外间布置好炭盆和擦洗的干巾,就自觉退出,张启山转身出门的同时,不觉眯了眯眼。 ……啧。 * 另一边。 张崇是在椅子上被吵醒的,乍一看天色,还有几分迷茫。 门外有人用指节三三两两叩着门,随意散漫的节奏,让张崇很快分辨出对方的身份,扬声问:“是张海楼?进来吧,我没睡。” 人影晃了下,推门而入。 走进来的年轻男子不过弱冠年纪,眉似墨裁,眸若幽潭,神采飞扬里莫名挟着几分肆意邪气,开口时唇边带笑。 “不愧是上头派来的精英,就是兢兢业业哈,记得劳逸结合……给,你的电报。” 轻声谢过对方带着打趣的关心,张崇接了信封。 打眼扫过完好的封口,这才打开。 只粗略一扫,他脸色陡变。 第20章 发生在三天前 尽管只是刹那,就被如常的沉稳神气掩盖下去,但这一幕还是落入了在旁的张海楼眼里。 不由被勾起好奇。 等人看信回复的空隙里,他靠墙站在一旁,边用余光打量,心里已经冒出了七八个猜测,却没有贸然开口。 如今,距张海楼和张海侠被从霹雳州召回,才堪堪一个月。 接到消息匆匆赶回的两人,还没来得及为再踏故土兴奋感动,就被迎面一连串的坏消息砸了满头包: 月前,档案馆数名干事失联,而南部档案馆的主事人、他们这一批特务的训练者与收养人张海琪,也在带人出门后无故失踪。 剩下人发现不对后,紧急联系本该是上级单位的海事衙门,但许是政权频繁交替,连着跑了数家却只得到一个冷冰冰的回复——“查无此档”。 走投无路,群龙无首。 一片人仰马翻的慌乱中,剩余的高级特务之一,忽然想起,他们培训中曾被告知过的一个神秘代号地址。 那个被严厉警告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时候,绝不允许私自联系的地方。 抱着孤注一掷的希望,他们按照回忆中所学,向对方发出了指定暗号。 万幸,这次终于得到了回复。 按照对方的回讯,众人想办法召回了所有外派人员,临时更换到了一个新的安全地点。在沮丧与希望并存的一段焦灼等待后,某日,自称张崇的神秘人士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光人来了,还带来了一份大礼。 ——前任南部档案馆主事、南洋档案馆一万大洋悬赏也未能铲除的叛徒,张瑞朴。 作为也曾领到追杀任务的特务,张海楼跟张海侠当时还曾特意挤到前面,亲眼观看辨认。 透过腌制防腐的石灰,还能看到灰扑扑大睁的眼珠子,脸上似乎犹存不甘惊恐绝望——这个高高在上的中年人,多年盘踞槟城,几乎自成一地之主,曾经动动手指就让张海楼两人一路从槟城跑到霹雳州狼狈逃命。 张海楼也跟张海侠吐槽自嘲过,觉得让南洋档案馆里目前任何一个特务去,恐怕都会当面不敌。 哦,干娘是例外,可她也没必要为这个糟老头子就漂洋过海前去搏命。 这样的大人物,此时却人首分离,被装在一只四方的木盒里,任人评论指点。 张海楼眼尖,左看右看,甚至从自称张崇的来人身后同伴里,发现了几个曾经在张瑞朴手下干活的厉害角色,这就不由更令人悚然了。 其余人显然也为其气势所慑,议论渐渐平息,最后只余沉默。 于是,在会面的第一天,这位只带了三两助手的神秘“特使”,就成功被南洋档案馆所有人一致认可,甘心俯首听命。 一切就是自此开始转变的。 尽管,这位特使与想象中颐指气使的钦差老爷并不相同,反倒…… “——嗤!” 一声摩擦的轻响,随即,火苗腾起,骤然多出的光亮,把张海楼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他抬起头,就见特使本人正烧掉那封电报。 原件和译件一并。 不等张海楼问,张崇已经起身,边往外走,边吩咐:“我亲自发信,你去召集传令,莫云高的调查结果到什么地步?董小姐最后的行踪落足可有确定?其余诸事,今夜便要给我结果。” 董小姐,是南洋档案馆主事张海琪的化名身份。 第25章 听出对方口吻紧绷,张海楼抿了笑,肃容出门传令去了。 两人在转角分开。 尽管心里翻涌着一堆事,见平时轻佻浮夸的人正经起来,神采奕奕的模样,张崇心里不由想起,曾经跟从宣聊天时谈起的,让各部档案馆推荐人才的设想。回去之后,也许……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这一晚,张崇连夜听取了几派人马的回报,并雷厉风行做出决断:莫云高继续盯住和跟进,不得打草惊蛇;张海琪这里,放弃明面追查,转为暗中悬赏线索,以及定时用新建立的电台传递汇合密语。 他已经把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与回程计划大略写成电报,发回本家,并附上了所乘船名和预计返回日期。 但莫云高居然是因被张家人所救而仇视张姓人这件事,其中另有情况,还涉及到西部档案馆的那位……当年,从宣就是为了那个孩子被破天荒重罚,想到这里,张崇面色沉了几分。 涉及现任家主,这件事,还是等他回去当面汇报为好。 处理完纷杂诸事,天色已经亮起。 张崇整晚没睡,却丝毫不觉疲惫,点了几个稳妥的人员正式升任干事,令几人联合议事,谨慎固守。随后,又留下一名本家人员作为监督和联络,简单收拾行装,便带着两名助手踏上归程。 为他送行的张海侠,是新提拔的干事之一,寡言孤僻,却敏锐有静气。 临分别时候,突然说了句语焉不详的话。 “今年天气反常,十月雨水比往年少一半不止,海边老人和出海船员都说,往后怕是有妖异。” 闻声,张崇有些惊讶。 看了眼这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他还要追问,可船只已经快开了,时间紧急,只能凭直觉相询:“你想提醒些什么?” “我自己也不确定,”张海侠摇头,“猜测居多,不敢妄言。” 张崇蹙眉。 挂念着信里青年语焉不详却又匆忙急切的催促,他只觉归心似箭,没放在心上。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稍作勉励,很快随着人流登船。 等到船上独处时,才摊开袖中一只小小的纸条。 其上,是细软的铅条画出的古怪图案。 几层椭圆套嵌,像是一只睁开的独眼,其下之意昭然若揭:有人盯上他们了。 张崇若有所思。 …… 张家。 家主受寒病倒的消息,只用半天时间就传遍了全族。 四长老张瑞芳只隔一夜就被再度请来,不免啼笑皆非,进门时语带调侃:“族长念我相伴解闷,直接开口就是,也不必如此召见。” 还没说完,见到青年苍白脸色,他心里当先一惊。 玩笑之色霎时隐没。 转而沉脸询问一旁侍从:“昨日的药渣呢,拿来我看。” 年轻侍从手足无措。 “我把这事忘了,”张从宣低咳一声,挥手解救了紧张的年轻人,无奈道,“当时觉得只是皮肉伤,无伤大雅。” 只剩下两个人,张瑞芳也没作态心思,不客气地拽过人仔细搭脉探查。 片刻无言,只额上青筋突然跳了起来。 觑着这仿佛看见绝症的复杂神色,张从宣茫然:“怎么了?” 收到了饱含怨气的幽幽一瞥。 “我半生行医,不想百多岁还要遭此命劫。” 手下脉象细弱欲绝,这分明是濒死还生之兆,凶险至极,张瑞芳不敢相信,自己昨日居然没看出半点危况? 他道心受损之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家主年纪轻轻,何故郁结至此?元气不足,内耗外损,这哪里是长寿之兆!倘若昨夜有半分差错,今日全族便得家家挂丧!” 张从宣:“……” 那可不么,全靠系统紧急救命。哪怕现在,自己也只剩下二十天可活。 一边思索用药,张瑞芳按捺住恼火,耐心劝道:“旁的不言,家主有何不平不满不忿,还是发出来的好,万不要再做内耗自伤了。” 张从宣无奈。 他这毛病,要不内耗可是就得耗别人了,比如张崇张启山阿客陈皮…… 嗯,甚至包括面前的四长老本人。 苦中作乐吐槽一句,看对方已经斟酌着开始写药方,张从宣突发奇想。 “长老博古通今,中外兼精,可知道,世上有没有那种……唔……不阴阳和谐就无法解除,甚至会一命呜呼的奇毒?” 立马就见,原本刷刷写字的人笔下一顿。 张瑞芳神情微妙,仔细打量几番面色诚恳,居然仿佛真心求教的青年,略略沉吟几秒。 “……家主姿容出尘,喜爱谁尽可放心追求,应是用不着此类偏门手段。” 张从宣几乎恼羞成怒。 “我没有!”他愤愤辩解一声,随即愕然,“你是说,还真存在这种东西?” 张瑞芳终于写完药方,长出一口气,得以腾出空应对不依不饶的青年。 “或许有,或许无。” 他淡然扬眉一笑:“我未曾见闻,但世上之大无奇不有。家族多年积存隐秘无数,家主未来若是取得信铃,可以入内一览……到时候,还望家主看在今日,也容我浏览其中藏书。” 说着,张瑞芳抖了抖晾干的药方,出门喊来侍从叮嘱起火候等细节。 张从宣狐疑盯着那道背影。 错觉吗?怎么总觉得,最后一句对方的语气有些过重。 回过神来,他沉沉叹了口气。 专业大夫的诊断,只让自己命不久矣的现实变得更清晰了些。眼下,距离给张崇的时间还有十五天。 ……终究命不由己。 垂眸间,张从宣心头不觉掠过一丝阴霾。 …… 几天后,海上。 少女狰狞的表情凝结在眼前,张崇嫌恶皱眉,甩开手里彻底没了气的尸体,擦拭干净手上污血,望向一旁:“如何?” 两名同伴纷纷表示只是小伤,不碍行动。 “把这些人模样特征发回南洋档案馆。至于这些刺客,身上没什么线索,咱们暂且藏起到船上冷库。三日后会在下个港口停驻,到时候再……怎么了?” 正交代,外间突然一片喧哗。 张崇不由疑心,示意两人快速收拾残局,自己则稍作整理后,出门向人打探。 这事不难。 很快他从一个富商那里打听到新闻:外海有洋人军舰拦截过往商船,说是海上将有风暴,所有船只得提前寻港停驻。当然,护送回港是要强制收费的。 在当下年代,这不算出奇。 但张崇莫名想起张海侠莫名其妙的话和给出的那张字条,此时再看,忽而惊觉,那只眼睛竖起再看,竟然更像是一个漩涡形状。 莫非,张海侠提前已经预知到会有风暴? 但这怎么可能! 无论如何,刚刚才经历了刺杀,张崇心存十足警惕,压下疑虑,回房通知消息。一番讨论后果断拍板,决定到港就易容,更换身份并换船。 私下里,他分别咨询了数个有经验的船客与船员,问了许多问题:例如,海上风暴会持续多久,影响多大区域,船只如果想绕行或加速离开风暴区,时间和其他耗费又是什么情况……?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一日后,船只入港,已经形象大变的张家三人分头下了船,很快隐没人群中。 此时,已经过去五日。 …… 等待总是令人不安的。 尤其,所需等待的人与自己性命休戚相关,这种煎熬更是翻倍难忍。 张从宣近日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当然相信张崇的靠谱,但偶尔,却也忍不住在这无能为力的空等里心生犹疑:万一,张崇赶不上…… ——应该不会。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耐性与日俱减,心中的焦躁也越来越壮大。 无人独处时,甚至会生出隐秘的阴暗念头。 早知道会有意外,应该坚决把人拴在身边才是,再大的公务,难道还能重过自己的生死…… 这样自私的想法,他都不敢相信是从自己脑子里出现的。 意识到这点,张从宣愈发冒火。 而对于张家众人来说,自从数日前开始,家主的身体一日日不见好转,缠绵病榻之间,脸色也是肉眼可见的越来一天比一天冷沉。 侍从们仿佛又回到了去年那个冬天,暗自心惊胆战。 而对于青年家主的心不在焉,张启山看在眼里,只觉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仅是外出几月,又不是经年不见,何至于如此牵肠挂肚? 为此郁结难解,甚至憔悴虚弱,乃至于延滞公务,就更是荒唐难言。 简直一转往日风格。 就这,在张启山忍无可忍,当面挑明质问时,却只得到了青年语焉不详的搪塞。 “……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26章 张从宣刚喝完今天的药,闻言声气无奈:“若非极紧要,先暂时延后再议吧,我现在当真没有多余心思。” “……在下自然听命。” 张启山晲着人,冷不丁俯身,随手一探额温——许是这些天日日如此,对方的反应已经很平淡——放下手时,他故意恶趣味地摩挲了几下,然而望到犹自走神不觉的青年,也只能无声叹了口气。 好吧,容后再议。 没法子,谁让家主本人确实病弱难支呢? …… 终于挨过十日,张从宣已经有筋疲力竭的感觉。 既是心理上,也包括生理上,他隐约察觉,今年的虚弱期来得更早了。而如果照此推测,后面任务时长拖得越久,这种虚弱状态也许会逐渐延长至全年,增大任务难度。 这就意味着,每次续命的间隔是在变相缩短的。 到时候,自己要么咬牙强撑,忍受成为日常的虚弱状态;要么,就得适应越发频繁的强制续命条件…… 想到这,张从宣几乎气笑了。 真是好算计,好手段。 偏偏就在此时,一个坏消息突发而至。 张崇电报里告知乘坐的那艘船,已经失事遇难,无一生还。 实际上,由于当下信息传递的速度,这事发生在三天前。 已是尘埃落定。 张海客一字字念着电报内容,语速缓慢,时不时去看床上青年的面色。 分神之中,对方似是不耐烦,直接伸手,一把夺走了电报,垂眼仔细端详。可手腕僵停间,指尖分明已经攥得发白紧绷。 “家主……” 张海客喉间一酸,嗓音禁不住发了颤。 第21章 生死不明 没有任何回应。 怕青年过度伤怀,张海客大着胆子,伸手想重新将电报拿回来,一边小声开口相劝:“千里相隔,消息不一定准确,家主别……” 张从宣并未躲闪。 顺利碰到那张薄纸,张海客还没来得及松懈,在皮肤无意相触的刹那,不由自主倒抽口气。 好冷。 这双如玉雕琢的手,往常惯是温凉的,可如今程度的僵硬冰冷,却仿佛肌骨都变作了一块真正无生气的玉石。 张海客担心不已,也顾不上电报了。 边合拢双掌轻轻搓动,试图将其捂热,他着急地连喊了好几声,才看到青年的视线重新聚焦,缓缓落回这边。 “阿客?我没事,你怎么吓成这样……” 伴随着一个未成形的勉强微笑,那双手被抽走了,可眨眼又轻轻抚在了张海客脸颊上。 还是那样冷,指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 比起安慰,反倒像是感知存在。 心脏急剧收缩,像被谁狠狠拧了一下似的酸软,张海客不得不快速眨了几下眼,压住激涌的情绪。 他才不是不懂事的小屁孩。 这时候,怎么还能让家主反过来安慰自己? 当然,张海客知道家主很强,比张家乃至世上任何人都要强大。 但此时此刻,望着青年雪白的脸颊、毫无血色的唇、以及病中不复往日清亮的眼眸,他心中油然而生的,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 这怜惜,让张海客想握住那修长的手,尽可能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慰藉;想亲昵地贴住那冰凉的脸颊,告诉对方,没关系不要难过;或许,借着站姿的高度,他应该给青年一个拥抱,像父母对幼时的自己,也像,家主曾经差点做出的那样…… 冲动驱使下,少年情不自禁站起,更往前倾身。 紧张中,他早已遗忘手里还攥着的东西,不知不觉松开掌心。 那张记录了电报传讯的纸,哗啦一声飘开。 张从宣如梦初醒。 看着站在床畔脸色紧张的阿客,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情绪混乱失控,已经失态半晌,恐怕把单纯来告知传讯的少年吓得不轻。 心力交瘁,他难受地眨了几下眼,发现视野还是有些发花晕转。 这状态显然不适合出门见人。 凭直觉握住少年仍显青涩的肩身,张从宣低声道:“阿客,现在有一些要紧的事情需要尽快布置,可以托付给你吗?” 张海客还沉浸在未及动作,就突然被抓住的惊慌,反应慢了几拍。 “啊?啊……当然,家主交给我就行。” “好,”张从宣稳住声气,将他拉近身前,快速叮嘱,“一会你出门,先让收报人带着原件到我这来。接着拿我手书去见五长老,今日起全族宵禁,本家内部戒严,无令不得外出。最后,我有话需要额外给三长老……另外告诉张启山……” 嘱咐完毕,他头更晕了,但强忍住没有失态。 一直等人走了,才放任自己无力后靠,低低喘口气后,蹙眉快速回顾,思考是否还有什么缺漏。 幸好,应该暂时都顾全了。 阿客说得对,消息太模糊,还需要等三长老联络查明进一步确认,现在不能匆忙就下定论。 感觉体温好像又有回升,说不清是躁热还是心烦,张从宣起身给自己倒了温茶水提神,微微苦笑。 看来,今天又要听四长老的唠叨了。 * 四长老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张海客还犹豫想解释,就被拍了拍肩膀,张瑞芳笑道:“好孩子,辛苦你了,先去歇一歇,剩下的我来说吧。” 听出回避暗示,少年下意识当先望向另一侧。 “去吧,”张从宣打起精神,朝他轻轻点头安抚,“今天没什么事,一会就可以提前回家休息。” 张海客这才退出门外。 “阿客这孩子确实聪慧,难怪你偏爱。” 张瑞芳习惯性打趣一句,见青年面色沉着,随即叹口气:“算了,我直说吧,这电报包括我在内只有两人经手,家主不用担心消息外传。” 是了,张从宣恍然。 虽然情报由三长老掌管,但张家的电报收发反而在四长老这,这是从前制衡格局的遗留产物。 “我已经听说宵禁消息,”张瑞芳赞叹,“家主临危不乱,在病中尚能及时反应并凛然决断,着实令人钦佩。” 这提前就按住了一批可能生乱的牛鬼蛇神。 不过说起病中…… 定睛仔细端详青年今天的状态,张瑞芳一口气梗在胸口,条件反射捏了捏眉心。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不省心的病患! “家主干脆找个棺材备着吧,”他深深叹口气,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再这样下去,我纵使华佗在世,也无药可医。” 这话,半是吓唬半是警告。 张从宣语气无奈:“如果可以,我当然想活。” 这话张瑞芳一个字都不信。 “你骗得过我,难道还骗得过自己的身体,何必自欺欺人?” 僵滞几秒,他无奈放缓语气,宽解道:“……我也听说了消息,不过实情尚未可知,再说,怀岳这小子一向命大。你忘了,他小时候跑出去掉进冰谷,都能命大地被你捡回来……” “——等等,怀岳是谁?” 突然听到陌生名字,张从宣忍不住出声打断。 ? 肉眼可见的,四长老都愣了一下。 下意识茫然作答:“当然是阿崇的表字。” 四目相望,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 沉默一直延续了十几秒,才被张瑞芳古怪的语调打破:“……我以为,你们两个当是关系不错,那小子难道从没说过这事?” 张从宣避开了对视,抿唇不语。 说过吗?也许?是在游戏期间吧,或许是某次闲聊,可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也许当时根本没留意……毕竟字啊号啊,这些在现代早已变成了课本和历史上的陈旧概念,他穿越至今都是直呼人名,并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张崇似乎也从来没主动提起过。 他当真记不起来了,这似乎只是一件小事。所以,等对方回来,当面再问也不迟吧?只是现在,对方暂时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这四个字恼人地萦绕不去,张从宣闭了下眼,只觉头疼欲裂。 “……我不记得了。” 第22章 要怎样回报? 他嗓音极冷。 张瑞芳也是后知后觉,想起另一件事:眼前青年连个在世的长辈都没,自然也没人帮忙取字,看这样子,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弱冠之年是应该有字的。 偏偏他去年已是张家族长,身为起灵人,前尘往事都可作废,哪有再另起名号的道理? 或许,张崇正是因为这点才不愿告知,以免朋友失落伤心吧。 想到这里,张瑞芳不由生出几分惭愧。 “是我失言,”他干咳一声,在床边坐下,拍了拍青年的手,“莫急莫气,许是张崇那小子粗心大意,自己忘了说,这本就是一桩小事,家主无需挂怀。” 第27章 张从宣摇头,张口欲言,又失神停住。 半晌,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四长老,冷不丁缓缓开口:“其实,那一次张崇是被人推落悬崖的。我路过的时候,他吃冰饮雪,快要冻成冰雕,见到我都以为是死前走马灯……” “什么?”张瑞芳惊愕反问。 “哪个小辈如此恶毒,真该重罚,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年从没说过!” 因为他宽宏大量,而我从没在意,甚至没多问过一句是哪些人,更遑论替人出气报仇……可现在,就算知道是谁并施以重罚,又还有什么用? 张从宣想到这,忽然想笑。 他之前只是在玩游戏啊,玩家怎么会在乎这种无关紧要的剧情呢?哪怕现在,亲身来到这世界,其实也没有什么实感。要不是阿客意外给出那枚平安锁,一开始,他就已经放弃了。而要不是张崇好脾气答应帮忙,自己恐怕早就…… 心口一恸,血气翻涌而上,刹那冲上了喉咙。 张从宣忍不住低头呛咳。 余光里,似乎有红色的液滴溅落被面,给素色的布料额外增添几分艳色。 模糊中,似乎听到四长老震惊的喊声。 但他已经无暇理会:胸腔里的气管像是拧做了一团,痉挛纠缠,怎么都不顺。 张从宣咳得眼前发黑,停也停不下来。 视野全然昏暗,就在他疑心自己该不会就这样被呛到缺氧,然后断气的时候,忽然感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沁入血肉。 喉间残存腥甜,胸腔内火辣辣地疼。 但那焦躁得令他几欲发疯的干痒终于消失了。 缓缓眨了几次眼,张从宣花了点时间,才看清那带来解脱的神丹妙药——一根寒光闪闪的细长银针。 光是看着那不知没入多深的针身,他后脊一凉,瞬间冷静了许多。 唇边忽然被碗沿抵住,热腾腾的温暖蒸汽扑鼻,张从宣下意识就着喝了几口热水,十几秒后,才感觉胸腔那股岔了路的气终于平顺许多。 耳畔传来一声怨愤的呵气。 “好点了?” 看青年缓缓点头,眼神已然重新清明,张瑞芳收回银针,捂着心口重新坐下,如释重负的同时,头一回觉得自己年纪大了。 百多岁,也已经到该颐养天年的年纪。 心情几度起伏,他现在已经整个麻木了。 “……真是个祖宗,都是我的错还不成,早知道就不该提那些陈年往事。可从宣,你虚弱至此,再不克制,难道是想真跟人殉情不可!” 张从宣面色乍冷。 出手如电,眨眼间指尖已扣住面前人的咽喉。 张瑞芳半是怅然,半是坦诚,保持着放松的姿态,纹丝不动。 对视几秒,张从宣心念飞快转动:想想对方的医术,被看出似乎也不奇怪。而既然这么久都没说,想来四长老本身并没有多嘴的意思。 实际上,这应该算善意示诚才对。 想到这,张从宣放开掌握,转而随意帮对方整理了下衣领,遮住浮现的淤青指痕,语气淡淡。 “长老误会了,我跟他并非那种关系……” “我知道,”张瑞芳眼也不眨地附和,“只是年少相知情至深处,只是家主哀恸过甚以致伤身而已。” 系统索命的事没法解释,而人既已死,再执着分说到底是愧疚还是情意又有什么必要?意识到这点,张从宣无力转开视线。 “罢了……长老想要什么?” “家主不是已经答应了,”张瑞芳依旧晏然自若,“打开族长密室的一天,容我入内一观其中典籍即可。” 说到这,他难得面露苦笑:“不过在此之前,家主还是先保重自身为要。” 张从宣先是轻轻颔首,转而郑重摇头。 “我不会死的。” 放弃是最简单的选择。 然而张崇已经为此葬身,当前进度已过半,要前功尽弃不说,还有那些聚拢在自己身边的人。无论是真心假意、投机逢迎、主动被动,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就是,自己的性命已经牵连众多,无法轻掷。 何况还有系统…… 死在这样不人不鬼的东西手里,何其荒谬?! 眸色凝结,张从宣低下头,指尖虚虚划过染血的被面,几近讥讽地一笑。 “当然,现在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 另一边。 张启山心情很不好。 接到张海客转述,家主要求加急审讯,又有宵禁的消息传出,他第一时间察觉异常。边使张小鱼外出打听,自己则率先赶去面见家主。 结果在门口就碰了钉子。 “家主正与长老会谈,任何人不得打扰。” 张启山不卑不亢地离开。 得知小鱼也是一无所获,他越发确认猜测:看来是真有大事发生了。 耐心蛰伏一夜,才再次请见。 这回,守卫的回应更加简短:“家主闭门养病,这几日不见外人。” 张启山怒极反笑。 平时是心腹重臣,真到关头就成外人了是吧? 不见就不见,他转头回去,连刑讯都暂停了。一是给半死不活的刺客们养养伤,免得真死了;二是给自己放个小假。 第三天,照旧没见到人。 这次,张启山是真的惊疑不定了。 莫非青年真的一朝病重,连正常的局势控制都已无能为力?若是如此,作为实际上的孤臣、弄臣,自己的处境可真就不容乐观。 他已经跟小鱼商量起,到底是一并卷包袱走人,还是孤身留下静观局势。 然而,第四日傍晚的一个意外来客,瞬间打断了所有计划。 “家主召见?现在?” 张启山望了望已经暗下的天色,看着门口无言伫立等待的侍从,攥着袖中淬毒的匕首,忽然笑了起来。 “好吧,劳烦在前带路。” …… 被引入主楼,踏入卧房,一眼望见独自在桌边沉思什么的俊秀青年,张启山几乎是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他只庆幸,那只匕首没有半路就用出去。 不过,走近几步,他察觉更多细节:青年的面色着实苍白,像是刚大病了一场似的;而向来清致从容的眉眼,此刻倦意难掩,神气冷漠,与往日也大有不同。 张启山不觉疑窦暗生。 往前的同时,他再度攥紧了袖中毒匕,浑身肌肉紧绷,几乎一触即发,唇边笑意则仍是温融。 “几日不见,家主可还好?” 张从宣揉了揉额角,没理会他的步步惊心。 “暗器拿稳了,我要有心,用它杀你更快……今天叫你来,只是谈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 张启山哂笑一声。 “既然真是家主本人,自然无需此物。” 说着,他随手将毒匕弃之于地,可谓诚意信赖十足。 张从宣沉吟一刻,干脆站起身直言。 “听说你给家中去言劝离,却无人听信。假如我帮忙出面说服,并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你要怎样回报?” 张启山没有回答,谨慎抛回了问题:“家主需要我做什么?” “你。” 张启山愕然,怔怔望着走近的青年。 越来越近的距离里,对方终于停步,静静看来。那视线很是专注,带着莫名的直白打量,犹如冬天里落入衣领的一簇新雪,突兀、冰冷而不可捉摸。 张启山不觉挺直身形,目不转睛盯着对方。 他全没想到如今情况,心头一团乱麻,迫切等待着青年对这个荒谬字眼的确认。 或者否定? 不可否认的是,震惊之外,这个字眼的无限暗示意味,一瞬勾起了他对眼前人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 张从宣没有让他等太久,很快再度开口。 “……就换你自荐枕席,如何?” 第23章 帮家主叫水 “期限是五年内,在我每次需要的时候,必须第一时间从命赴约。平时没有额外要求,彼此互不干涉、不得对外宣扬即可。”张从宣补充条款细节。 “当然,如果你我任一人提前死亡,交易自行作废。” 他一眨不眨留意着张启山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张从宣察觉到,第一时间浮现在对方面上的情绪,并非厌恶抗拒与难以接受。 ……难道这个也喜欢男的? 甩开无来由的揣测,他沉心静气,等待着回答。 张启山正凝眉沉思。 这交易内容,在当下堪称惊世骇俗。但对他来说,度过一开始匪夷所思的震撼冲击,现在只有满腹疑惑,以及暗自高涨的愉悦兴味。 望进青年如镜沉谧的黑眸深处,脑海里,那个曾经被理性压下的荒谬想法,已经开始热烈地回涌。 张启山绝非断袖之癖。 可由面前人提出的话,他稍作设想,似乎竟也别有兴味。 只是在此之前,还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第28章 “为何是我?” 他似笑非笑地追问,并有意提起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家主应该知道,崇主事另有一番深情厚谊,在下着实难比……” “张崇回不来了。”张从宣猝然打断。 什么? 张启山先是诧异,随即,忽然想起之前的宵禁、戒严、族长宅闭门不见外人等异常。种种联系在一起,他心下已经有了答案,很快面露叹惋。 “是三天前来的消息?怎会如此。可惜,如此英才难得……” 张从宣眸色一恍,没有回答。 是啊,那么沉稳的人,怎么会出事呢? 三长老给出的那份汇报再次浮现在眼前:该船原本已经回港躲避,后来不知何故突然深夜出航,以至于在风暴中偏航遇难……海事衙门已确认了船只残骸,并初步认定,事故起因是船上海商催逼过紧,仓促动身…… 十五天要从南海到北地,当然仓促紧张,容不得半刻迟延。 青年脸色苍白已近透明。 难得见对方流露如此模样,张启山微微眯眸,已经完全相信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说起来,今天正是发出电报的第十四日。 张崇紧急被叫回,却半路丧命,而年轻家主迟滞拖延到此时,终于彻底放弃无望的等待,所以……自己作为替代,得到了意外青睐? 这无疑是羞辱和冒犯。 思及此,张启山眸色乍暗,怒意勃然。 然而,开口之前,他抬眼时忽然留意到,青年此刻仅着一身素色单衣。 漆鬓与雪容相衬,直如寒松覆雪般挺拔俊俏。 之前,张启山只当是夜间居简,暗赞青年一如既往风度凛然。现在再看,却似乎从中额外品出了些别样深情意味。 话音顿止,他侧目打量那双掩在垂敛睫羽下的哀静双眸,几息间,心中恼意忽而消散不少。 甚至油然浮现出一种得胜般的难言得意。 情谊再深厚又如何? 一朝身死,也只会被轻易抛却脑后。 心念起伏间,张启山已经没了顾虑。只是,望着青年犹自失神的短暂游离,仍觉淡淡不快。 为此,他大胆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试探。 “承蒙垂爱,不过,我生来个性强势,家主可愿委身屈从么?” 张从宣闻言一怔。 存心恶意逗弄,张启山目光灼灼,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这样也可以答应吗,交出主动权,任人掌控欺压,无力求索,只能迎身招架……只是想一想,他竟不由生出了几分真切难耐的焦渴。 看这样的强者屈服于己,总是令人十足快意的。 半晌寂静。 看青年恍惚间垂下头颅,似是身形不稳,张启山噙笑负手,缓步逼近。 胜券在握,他不准备接受第二个答案。 而张从宣此刻正暗自庆幸。 单手按着桌面,他扫过桌下露出的酒壶,心里不觉放松几分:当初面对张崇,他犹自无法跨越同性身体的障碍,何况如今需面对的是更不熟、且仅单纯交易关系的张启山。 以防万一,他还特意从库房找了不少酒作为麻痹助兴。既然对方现在愿意主动代劳,看来是用不上了。 但张启山难道真是个gay? 他对此有点怀疑,试探问了一句,然而张启山否定得很快。 悠然偏头间,还状似无奈:“并非,但为了家主……也未尝不可。” 骗鬼呢,张从宣心说。 正常人怎么可能接受得这么顺利,说起来,在这个年代都二十四了还没结婚,不正常的一开始就另有其人吧?当然,这对于当下情况来就更有利了。 抬眸看向面前男人,他镇定颔首:“先前的问题,随你。” 张启山轻轻笑了起来。 意料之中的屈服,让他心情极好,颔首间,眸光不觉幽邃含笑:“那么,家主要我何时履约?” 张从宣皱了下眉。 还有不到七天,他自己就能清晰感觉到,仅剩的生命力正如水一样从身体里加速溜走,而倒计时早已变成红色。 明天是第十五天,然而,所有不甘不信的侥幸期盼,在之前三天里已经几乎磨灭殆尽。 人总是要认清现实的。 ——张崇没法回来赴约了。 现在,除了张启山已经别无可选。总不能对寡夫四长老,或者还年少的阿客陈皮下手。作为全无感情的成年人,就这样各取所需,彼此利用,反而省心省事。 想到这里,张从宣深吸口气,心下已经有了决定。 “……就今晚。” 闻声,张启山眨了下眼,先惊后笑。 “也是,择日不如撞日,那么……”他话音未尽,视线隐晦地望向床榻方向。 唇线紧抿,张从宣率先走向一侧。 * 进展似乎顺利的有些过分。 张从宣走神回顾今晚时,仍然有几分不真切的恍惚感,说不出心底是何种滋味。 他强迫自己分散精力,想想后续的正事。 首先,家族现在内忧外患,自己之前的虚弱外露说不得已经激起有心人注意,这说不定会让张启山和三长老的任务更容易进行;当然,过了今晚,他恢复得会很快,足以重新恢复对族中各派的威慑。 之后,也许应该去一趟南部档案馆,毕竟张崇走得太急,收尾也许仓促……当然,途经海上,就意味着会路过张崇失踪的地点,他,理应为张崇收殓起灵,这是身为家主的职责。 不错,正是职责。 张崇是为张家……为自己而死,无论出于歉疚或者感情,他怎么能放任对方葬身野外?哪怕…… “——嘶!” 颈间突然尖锐的刺痛,打断了张从宣飘远的思绪。 是狗吗?怎么咬人? 迎着他责怪的不满视线,张启山回以个并无诚意的微笑:“抱歉,第一次没经验。家主看起来无动于衷,我还以为是力道欠缺呢?” “没必要,”张从宣干脆打断,“不用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张启山挑了挑眉,意有所指。 “确定么?现在不多做些准备,一会难受的可不是我。” 是不是熟练地有些过分了,张从宣再度狐疑,忽然想起当下风气,瞬间警惕坐起质问:“你没病吧?!” “?”张启山诧异。 张从宣是认真的,他觉得,去年的张崇已经很豁得出去了,可是跟面前人一比,立刻变成了青涩初学者级别。这种游刃有余的熟稔老手感,实在很难让人不怀疑,对方到底哪里来的经验。 反应过来对方的怀疑所在,张启山愣了下,倏地埋头大笑起来。 张从宣咬牙。 “……有还是没有?” “绝对没有,”感受到身畔青年的僵硬,张启山忍着笑开口,“至于为什么如此通透……我是家中长子,长辈管束甚严,早早就教导叮嘱,以防因无知被引诱做出丑事。我年少随家人往返多地,也不乏奇趣荒诞见闻……噗,总之大可放心。” 他笑够了,转而悠然反问。 “反倒是家主,难道从未通晓人事?还是说……” 觑着青年的神色,张启山及时住声,隐去了此时不合时宜的另一个名字。 张从宣仿佛未曾听出。 轻轻点头,他语气淡然:“那就好。” 张启山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含笑施为,只是很快就发现,青年似乎在隐隐抗拒。 他是存心体贴,有意让对方舒心得趣。 然而青年那种瑟缩的回避,实在太过明显。仿佛对任何肌肤接触都避之不及,这就不免令人着恼了。 眸色微沉,张启山直白质问出声。 “家主主动邀我共席,现在难道有心反悔?还是说,实则暗存厌恶,先前所言都只是作弄戏耍?” 一片寂静。 “……没有,”张从宣寻回再度走神的思绪,沉默片刻,轻声回答道,“只是不习惯,并非厌恶,也未曾反悔。” 指尖微动,转而轻轻覆上对方按在一侧的手背,犹豫地停留几秒后,缓缓握住。 “继续吧,”他欲言又止,“我……” 虽然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但张启山低头看去,盯着自己被拉住的左手,莫名从青年虚握的指尖看出了几分示弱之意。 连带着方才的瑟缩,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也更像掩不住的矜持露怯。 恼火渐渐化为了顾怜的柔意。 “是我误会了,”张启山叹口气,反握住青年冰冷的指尖攥在手里,缓声道,“若是哪里不合,家主直言就是,我自会小心顾忌。” 缓缓点头,张从宣心下有些惊奇。 刚刚表现得那么恼火,他都以为,对方是被自己的走神狠狠伤到自尊了呢。 正在心里想怎么安慰,没想到,对方居然自己就放过了这茬,态度还变得比之前更好了。 难以理解,不过,没罢工就好。 第29章 …… 一开始,张启山只是恶劣逗弄,想试探下,之前张崇到底做到了哪一步。 只是,时刻留心着青年的反应,看着那汪凝结的冰湖逐渐融化,生动荡开层层涟漪,他早已忘却了这茬,只被激起满腹盎然兴致。 誓要倍出手段,令人极尽动情。 说起来,他从前的确被家中专门教过不少,私下里也曾无聊观览春画。可一时兴头过后,便觉得此事庸俗无趣,对婚姻也兴致寥寥。 如今亲身体察,才觉真正领会到其中妙处。 甚至按捺不住放肆言语,主动调笑。 “……家主好像很喜欢我的手?” 青年含恼忍声,只是气息早已纷乱,而一双分明的黑眸雾色泛浓,双颊生晕,朦胧烛光下,不觉映照出雾霭烟波般的迷离情态。 风致楚楚,可怜可爱。 确是动人奇景,张启山颇觉快意难言,又心生温存,忍不住抬手想揉一揉那润泽的唇瓣。 却被瞬间偏头躲开了。 他不由怔愣一瞬。 隐隐看出几分嫌弃,自己低头一看,张启山突然明白了其中缘由。忍俊不禁之外,随手扯来一旁散落的衣物擦了擦手,故作无奈。 “这可是我讨得家主欢心的证物,现在倒被反过来嫌弃?又不是旁人的东西。” 张从宣匆匆喘了几口气,充耳不闻。 系统倒计时纹丝不动,他便恍然明白,这种擦边钻漏洞的方式并不被认可。 情绪霎时低落了一瞬。 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实际上,目前的准备已经很充足,张从宣如此想着,飞快瞥去一眼:不错,对方看起来也完全准备好了。 他腕间用力,立马按住了那只犹自游弋的手。 迎着对方噙笑意足的眼眸,张从宣顿了顿,冷声催促:“别玩了,快点。” 含义非常直白。 “家主心急如焚,属下当然从命。” 张启山含笑应声,貌似恭敬,尾调却刻意拖长了几分,愉快非凡。 * 这次,张从宣充分吸取了之前的教训。 稍作休息,他回过神后,第一时间擦掉了腰后滑落的污腻,扬手把脏了的衣服丢进炭盆,并早早提醒歪在一侧的人。 “歇够了,记得早点走。” 张启山正暗自遗憾,方才最后关头被陡然推开,又忍不住侧目欣赏遗留。冷不丁听到对方用完就丢的冷酷发言,一时不爽至极。 抬手沾取几滴滚落的晶莹汗珠,信手在青年润红的唇畔抹开,他悠然做着猜测。 “我想,家主现在定要洗身沐浴,一解疲乏?” “你来了一趟,我就深夜无故叫水,岂不是无端让人生疑,”张从宣没好气打开他的手,“炉上洗漱的热水将就用,擦洗一下还是够的。” 至于床褥衣物,去年还是张崇带走销毁的,如今…… 他明天打发开侍从,就统统烧掉! 张从宣正想着该以什么借口,就听张启山不紧不慢开了口:“倘若我说,有法子光明正大帮家主叫水呢?” “不过现在为时尚早,不妨再……” “用不着,”张从宣懒得纠缠,果断打消他蠢蠢欲动凑过来的小心思,“你早点走就是。” “家主当真无情。” 张启山故作失落,耸了耸肩,眸光有意无意流露暗示:“其实只要……” “我真累了。” 张从宣没心思再跟他打机锋,干脆直白相告,往后靠向床头,闭了闭眼摆手:“恕无能为力,你且忍着回去吧。” 他耳畔还染着未褪的鲜妍血色,眉若远山,面如晕月,此刻纯然一副倦极懒动的姿态。 爱怜顿时压过旖旎,张启山禁不住抬手轻抚,沉沉叹气。 “好吧,”他妥协道,“我自想法子,不过……” 听还有不过,张从宣真服了他这软磨硬泡的劲头,都不想开口,只懒散掀了掀眼皮权作回应。 阴影就在这刹那突兀落下。 并非蜻蜓点水的碰触,相贴的瞬间,对方几近热烈地强势施压,让张从宣连敷衍无视都做不到,呼吸差点难以接续。 反应过来,他立刻发力将人推开,神情骤冷。 “你发什么疯?” “只是告别吻而已,”张启山无辜抿了下唇角,主动起身走下地面,环顾一圈,“对了,之前我见家主备酒不少,可否借来要水一用?” 张从宣恍然大悟:“你要装醉?” 启开一个中型酒坛,张启山低头嗅了嗅,颔首间,唇角微微上扬。 …… 临近亥时,一道身影挟着满身酒气走出了主楼。 内院守夜的侍从认出是先前被召见的张启山,虽然诧异,也没有阻拦,不料,对方反倒主动朝他们走来。 “我与家主对饮多时,怕是屋中酒气浓重,劳烦送些热水上去,以备家主沐浴清洗。” 他虽醉态盎然,口齿倒还清晰。 侍从们没想太多,对视一眼,就要领命而去。 “对了,”张启山忽然再度喊住两人,额外叮嘱,“家主今晚心情不好,你们不要入内惊扰,热水送到门外就是。” 这要求莫名其妙,不过,大不了就是在门口多问一声的事。 两人虽然不耐,还是先后应了声。 * 夜色漫漫,也到了尽头。 黎明时分,山脚下的镇子里来了一位行色匆匆的客人。 来人孤身而来,不要食酒,不做休息,只让店家帮忙更换健壮马匹,并灌满水囊,随即便再度出发。 行至一片山坡时,初雪陡然纷扬而下。 年轻男子自薄皮帽下抬头,任由冬袍外罩的斗篷在熹光中翻飞而起,清峻柔和的眉眼遥遥相望远方,笑意浅盈。 “……下雪了啊。” 第24章 只是个死人 雪下了整夜。 张从宣本以为自己会睡不好,但也许是完成续命后,系统能量充沛的缘故,居然整晚昏沉无梦。 等一觉起来,之前的虚弱感彻底没了踪影。 洗漱完毕,早饭前他随口问起侍从雪况,这才发现居然下的挺大。 想着现在的糟糕年景,张从宣随便吃了点糕点,就叫了几个熟知人情的侍从出门,查看全族各家情况。他自己则先是去抚幼所,挨个走了一遍,确认冬衣厚靴棉被不缺,这才放下心。 其实前几天就有大雪预兆了,张家应付起来很有经验,一应事物和物资储备都井井有条,还有余力对外接济。 一切都在掌控中,没什么好不安的。 如此安慰着自己,张从宣深深呼吸,看着团团白雾显现又消散,心里那种无来由的烦躁终于消散了些。 等侍卫们从各个地方回来集合,太阳都升了起来。 大早上就被自己派出去东奔西跑,被冻得偷偷搓手跺脚,样子着实辛苦。 看在眼里,快到主楼前的时候,张从宣就停下脚步,准备让他们提前解散,交接下手头的事情就回家休息。 只是开口前,他忽然留意到,不远处门口那个背对这边站着的人。 对方呼吸的白雾很浅淡,似乎等待很久,却仍旧一动不动笔直站着,身形静默又坚定。 此时此刻,这一幕几乎与去年冬天完全重叠了。 “张崇?” 张从宣情不自禁脱口,乍惊乍喜,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你什么时候……” 侍从们离得最近,听清那个名字,一时面面相觑。 实际上,没等张从宣说完,那道人影似乎注意到动静,也转过身,朝这边看来,露出一张冷峻沉鸷的英俊面容。 满身凛冽,在看到前方青年时才柔缓下来,含笑唤了声“家主”。 张从宣剩下的话一下噎在了喉咙里。 僵硬几秒,直到对方快走到跟前,他才回过神,哑声开口。 “……怎么这么早过来,有事吗?” “只是看望,”张启山坦然自若,“家主仍在病中,却心系公务不顾自身,实在令人没法放心。” “我没事,你——” 张从宣下意识就想打发人走,见人目光始终停在自己身上,似乎有话想说,顿了下,忽然想起交易的事。 对方已经履约,自己这边却还未完成。 所以,这是来催债的吗? 想到这里,张从宣转头解散侍从们,点点头,招呼对方跟进了楼中。上了书房,他点头示意对方坐下稍等,自己则站到了桌后,挽袖铺纸磨墨。 张启山毫不见外。 顺手倒了杯热茶放在青年手边,他主动上前,接过研墨的工作,边好奇询问:“什么事这么要紧,让家主都没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当真罪大恶极。” “不就是你的事?” 浓墨很快化开,张从宣做好准备,随口一应,略微沉吟几秒,已经蘸墨下笔。 也就没见,张启山怔愣一瞬后,眸底笑意愈浓。 第30章 “其实也没那么紧要……” 他轻声嘀咕一句,见青年已经进入状态,专注书写,也不再出声打扰,只静静偏头欣赏。 张从宣之前就想好思路,草稿都已经打完。 现在稍微斟酌言辞,简直下笔如飞。 不多时,他收笔检查一番,把最后一张纸在旁晾开,示意对方自己来看,自己则去旁洗刷收拾。 目光随意掠过信纸,张启山初时不以为意。 “家人亲朋各执己见,很是顽固,令人头痛。家主虽然为尊,若只是寻常遣书,不一定有用……” 他嗓音骤停,霍然睁大了眼眸。 “有用吗?”张从宣故意反问。 张启山没有作声,一目十行地快速从头看完了这封劝告信。越看,心下越是惊奇。 为避难背井离乡迁居远方,他家里肯定是很难同意的,张启山都想不到要怎么做才行。总不能族长下令重修族谱,让他们家这一支重归族系,以此交换俯首听话? 但这对族中可不好交代。 这也是他昨晚没有拒绝交易的原因之一,张启山很期待,年轻家主到底要如何解决这个棘手的麻烦。 现在,那个答案就摆在了眼前。 ——协助组建中部档案馆。 这不算正式的归宗,因此不会太触及本家的敏感神经;然而却又是毫无疑问的依附归顺之举,只要答应,就意味着重新回到张家这个庞大势力的体系之下。张启山笃信,家里那些人一定无法抗拒这诱惑。 两难自解,轻而易举。 几分钟后,他长吐一口气,直起身望向面前青年,发自内心赞叹抚掌。 “家主真是出手豪阔,启山敬服!” 张从宣微微一笑,欣然领受。 这不算难猜,毕竟,只看到张启山这一代,都已经被逐离本家百多年,居然还坚持私下刺纹。就能推测出,他们家这一支始终对血脉传承念念不忘。 想想也是,长寿不老的好处,谁不想要呢? 说起来,当年张启山祖上一支被逐出,正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祖宗、上任族长张瑞桐死后。这其间不定有什么明争暗斗呢…… 分神一瞬,张从宣很快收起发散的阴谋论。 收好笔墨,擦了擦手,他认真跟对方解释起其中用意。 “南北万里相隔,路程太远,总归往来交通传讯都不便。以后三足鼎立,西部、南部、中部就能互为依仗援助,更添底气。” 张启山正仔细聆听,忽然就见青年抬眼望来,随意相询:“对了,现在人选未定,你愿不愿做第一任主事?” 他顿时心下一惊。 现在? 隐隐怀疑这是某种形式的明升暗降,张启山稍一思索,怅然叹了口气。 “自然愿意效劳。只不过,眼下暗处危机四伏,我还是留在家主近侧身畔护卫,才更安心些。” 说着,他口吻不无遗憾。 “随你,”张从宣并不勉强,只道,“现在先得把架构搭起来,空悬也不好看,你先遥领吧,之后遇到才能出众的再推荐上来。” 张启山含笑应了。 三两句给自己扣了个好听的空名头,又给举荐名额,却偏偏没给实务处置的职权。示恩之外,不乏制衡,这位家主恩威并施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说话间,有侍从通报后上楼。 苦涩的药汁气味远远就飘了过来,张从宣猛然扭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盛得满满的邪恶托盘。 他真是昏头,怎么忘了取消最重要的这件事。 续命成功,这药不喝也罢啊! 侍从犹自严肃汇报:“家主,这是今早的药,客少爷新送了新鲜柑橘和蜜饯,您尽快服用吧。” 张从宣镇定地答应了。 等人一走,他端起碗四下看了看,三两步走向刚刚洗完笔墨的污水桶,手一翻就要把药倒掉。 张启山一把握住青年手腕,险险拦截。 他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幸好及时跟了上来,现在看着青年这光明正大的举动,不免头疼起来。 “家主平日里,原来都是这样喝药的?” 平时当然不敢,张从宣心说,这不得多谢你昨晚的无私奉献。 啊,其实是有偿的才对。 “我没事,”他越发理直气壮,“现在已经不用喝药了。” 张启山打量几眼,觉得气色确实好转。 但这又不是能开玩笑的,他苦口婆心劝道:“良药苦口,家主如果不喜,不妨先忍了这次。之后再请四长老来重新开方……” 这事真说不通。 张从宣懒得再费口舌,趁对方不备,腕间用力直接挣脱桎梏,眨眼把药汁倒了个干净,随即面露挑衅。 “……” 张启山缓缓放下手,神情微妙。 难得的,忽然就明确感觉到了,年轻家主其实比自己小好几岁的事实。 他什么都没说,就静静看着。 这么平淡的反应,让张从宣反而惊觉自己刚刚行为有多幼稚,抿了下唇,脸色隐隐有点挂不住。 “……唉。” 僵持中,张启山率先叹气转身,揉了揉额角,若无其事地走开几步:“我许是昨晚喝多了些,今天不光宿醉头疼,现在都开始眼花了。” 张从宣默默把药碗放了回去。 踌躇十几秒,觉得还是应该大人有大量,主动揭过这事。 结果一转身,就见人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只是手还放在额角揉捏,眉头紧蹙,好像真挺难受的样。 “真的假的?”他半信半疑,“又没真让你喝。” “自然是真。” 张启山叹道:“家主的侍从们个个心细如发,不足够逼真,如何让他们相信是对饮酒醉?” 转而望向青年,欲言又止。 “恕冒昧请求,家主若是不忍,可否帮忙稍作揉按缓解……” 张从宣不太乐意:“你找族医开点解酒汤不是更快?再说,我也不会。” “无妨,”张启山笑了起来,“其实很简单,我来给家主示范即可。” 示范什么……? 张从宣茫然。 直到被按在椅子上往后靠去,感受着太阳穴上的力度,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注意到青年的脸庞渐渐放松少许,张启山无声笑了笑:“小时候母亲有偏头痛,我自告奋勇帮忙,母亲还夸是比丫鬟们都有力气呢,后来慢慢就琢磨出技巧了……家主记住这个力道了么?” 张从宣无言。 别说,是挺舒服的。但你还真在教啊? “我学不会的,别费心了,”他果断拒绝,“虽然很舒服,但别指望一会帮你按。” 正借居高临下仔细打量青年颈项间,察看衣领遮掩是否严密,闻言,张启山低声叹了口气。 “……知道。” 幸好,这方面年轻家主还算谨慎。 为对方松一口气的同时,他忽觉异样:手边是掌心与脸颊温热相贴,视线里低头可见如玉颈项肌骨,而青年本身毫不设防地松懈背对……便是本来无意,这么亲密的距离,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猿意马。 清了清嗓子,张启山艰难移开视线,没话找话。 “这平安锁样式精致,挺好看的……昨晚怎么没见家主佩戴?” 话音刚落,他心下立马惊觉不妙。 昨晚都没穿什么,往哪佩?当然,他是不介意对方颈间只留着一个银锁……可现在直白说出,就太过狎昵轻佻了些。 果然就见青年身形一滞,猛然站起,转身时攥指成拳,面沉如水,耳畔都因怒意染了些许热度:“你什么意思?” 唉,万不该一不留神吐露心声。 张启山心下懊恼,面上却不动声色,转眼笑道:“最近家中有亲朋添丁,我正不知该送什么贺礼。今日一见家主的平安锁,心里很喜欢,不知能不能借走用作打样?” 见青年面色稍缓,立刻补充道。 “我看,这个锁已经有些旧了。不如我请金匠打做两件,到时用金抵了家主的银,算作交换,可好?” “算了,你找别的参考吧。” 一口回绝,张从宣摸了摸颈间小锁,不觉流露微笑:“这个还是阿客之前赠我的,虽是旧物,一番诚挚心意最难得,千金也不换。” 张启山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锁,若有所思。 旧物,贴身旧物吗? 说起来,张海客已经老大不小,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贴身物件意义非凡不能乱送。还是说,其实是居心不良,另有所图…… 想到这,他忽然勾了下唇角。 “海客也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纪。说起来,我正知道族中有合适的姑娘,过几天有空,可以给他介绍彼此相看。” 张从宣满心莫名其妙。 “他还没到十八岁呢,现在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早了,”张启山听他长辈般的口吻,放下心来,老神在在地解释,“先是相看,接着才到两家议亲,走完流程下来一年都打不住,正好年龄合适。” 第31章 张从宣不理解也不尊重。 “看不出你私下还有当媒人的爱好。不过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年轻人说不定不吃这一套,顺其自然再看吧。” “家主说的也是。” 就此带过这个话题,见青年正漫不经心整理刚刚被弄乱的头发,张启山束手看了会:“家主的头发长长了些,再过段时间,怕是会有碍视物。” 他当场毛遂自荐。 “如果要趁此机会打理,我正可帮忙。” 张从宣也觉得有些长了,毕竟,上次自己剪短还是去泗州之前,张崇突然提起来帮忙的……想到这里,忽然便怔了一怔。 恍神中,察觉身旁的人走过来,随手捉起几缕头发比划长度,他猛然一震,下意识打开了对方的手:“别动!” 就见人立时捂住手,轻嘶一声。 “……我是说不用了,”张从宣有些歉疚,但坚定抿了抿唇,“现在还行,等之后碍事的时候再说吧。” 张启山缓缓颔首。 心知肚明,方才的青年茫然失神是因为想到谁,他心下倍感不快,很快又强自按捺了下去。 只是个死人而已……这就意味着,他有充足的时间去替换另一个人留下的存在与痕迹。 另一边。 张从宣有些后悔:刚刚写完信,其实就该端茶送茶,自己一个人待着。 三番两次下来,他终于后知后觉,对方不知为何,似乎表现得有些殷勤得过分了。 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 张启山果然是个gay么,怎么突然就态度大变……不过也许对有些男人来说,小头一旦上脑,其实只是想找人睡觉,并不分对象性别美丑…… 两个人各怀心思,房中一时无人说话,安静得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哗声。 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张从宣初时并没在意。 他只当是今日戒严放开,族人放肆聚集嬉闹发泄。 可过了会,喧哗声不仅没有消失,居然由远及近涌动而来,声音还渐渐变得更大了。 张从宣不由转眸看去,微微蹙眉。 “我去看看吧,”张启山主动迈步,面色严肃,“似乎都到了门口,说不定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未尽,外院的欢呼喧闹忽然低了下去,几秒后,门口转而传来了一声分外喜气洋洋的传告。 “——家主,崇主事归来求见!” 第25章 你情我愿,就在昨晚 什么?! 张从宣一瞬间如遭雷击,大脑全然空白。 猛地推开桌案站起,白玉镇纸掉落滚出的刺耳声响里,他不由自主往窗边走了两步,手指搭上窗框。将要推开的瞬间,却又忽然顿住,咬唇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全没注意,脚边就是巴掌大的白玉镇纸。 “小心!” 张启山眼疾手快,阔步上前,一把握住青年肩身避免摔倒。 察觉到手下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眉头紧蹙,心下却是五味杂陈。 这几个眨眼间,张启山已经明白过来当下情况——被面前人亲口判定已死的亡者,现在居然死而复生,众目睽睽之下回到了族中——自己被骗了! 原本当是恼怒交加,兼觉荒唐可笑。 然而此刻,望着面前魂不守舍的青年,他那满腔冰冷怒气瞬间便像被丢入火盆的冰,眨眼消失无踪了。 来张家半年,无论何时,年轻家主总是从容沉静不失锐气的。哪怕昨晚提出那样匪夷所思的交易,有求于己,黑眸中也不曾失却锋芒。 张启山何时见过对方此等失态狼狈? 紧紧握着青年的肩身揽在怀中,冰冷如抱冰捧雪的体温,反而让他越发怜念难止。 从宣又有什么错呢? 而既然非是有意欺瞒,只是被人所误,阴差阳错下走投无路——现在木已成舟,生米都煮成熟饭,难道要他再把已经到手的拱手让人? 绝不可能!张启山冷冷地收紧掌控。 “荒唐!” 厉声低骂一句,他起身就要推窗朝楼下侍卫开口训斥,只是还没开口,就听到了楼梯处急促如鼓点的轻快脚步声。 这声响,刹那惊醒了原本混乱失神的张从宣。 意识到身上桎梏,他茫然一瞬,条件反射将人推开,自己扶着桌案站稳,心烦意闷地扬声。 “你……” “——家主,张崇前来复命!”张崇欣喜的呼唤先人而至。 随即,挺拔高挑的身影大步流星走进,男人目灿若星,笑意盈盈,一进门,眼里便只看到了站在桌边的青年。 见对方似是正起身欲迎,他更抑不住满脸明亮与喜悦:“从宣,我……” 兴奋过头,直到走出好几步,张崇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杵在旁边的多余人影,顿时尴尬停步。 定睛看清是张启山,他下意识蹙眉:“你怎么在这?” “崇主事何出此言,”张启山从容理了理衣襟,微微挑眉,“来家主书房,当然是商谈要紧公务。” 说着,他特意看向青年求证:“家主说呢?” 张从宣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书桌案上,就见那封未落款留印的书信,下意识点了点头。 实际上,他现在还有些恍惚。 看着面前完好无损的张崇,张从宣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喜悦迎接,为对方的平安归来高兴并慰问。然而实际上,他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所淹没了。 脚下突然没了实感,像在悬崖边一脚踩空,正往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无限坠落。 是在做梦吧? 也许,其实昨晚的续命并没成功,现在正是死前幻觉……不,说不定早在受伤发烧的那晚上就已经失败,往后都是梦里情形也说不定…… 心神失守,他不觉喃喃出声。 张崇听着这梦呓般的自语,既高兴对方如此期盼重逢,又心疼让人牵挂至此,心潮起伏下,早已顾不得旁边的张启山。 上前一步,他主动捉住青年的手按在自己脸庞,又重重捏了捏。 “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张崇嗓音温柔,眸色几要化作春水:“从宣,是真的,我如期回来赴约了……可惜,路上没买到好羊肉。” 见青年怔怔不语,他不由赧然,低头乖觉告罪。 “我怕路上误期,后面赶得太急了没顾上,你别生气,现在采买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张从宣终于打断。 没理会男人瞬间的慌乱,他打量着对方完好无损的模样,自顾自颔首开口。 “第十五天,你活着回来了……很好。” 说着,张从宣嘴角扯动了下,试图露出微笑表达高兴,只似乎不太成功。 他分明该高兴的,的确是高兴的。 但在那之外,又情不自禁生出更多怨忿: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不先告知还活着的事情?为什么迟了一步? 张从宣心知,这想法太过无理。 其实不怪张崇,对方没有失约,没有迟到,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反倒是自己,哪怕有一万种理由,仍旧做了失信违约的一方。 这要怎么解释? 对方一旦得知真相,又怎么可能毫无介怀? 望着这双真挚热忱的含笑眼眸,张从宣唇线紧抿,心如乱麻,几番组织言辞,都想不到如何才能开口告知。 似乎有哪里不对,张崇隐隐不安。 见到自己,从宣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而且,为什么“活着回来”很好?难道以为路上有什么危险? 回顾进门后族人们一如往常的招呼,他想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左右思量,张崇只能推测,也许是南部档案馆那边传回了自己遭遇刺杀的消息? 说起来,房中一股不知哪来的涩苦药汁气味,自进门就萦绕鼻端,青年的面色也有些苍白……难道,最近又生病了么? 想到这,张崇心下一紧,下意识握住青年手腕,就要细细查探追问。 张启山站在一旁,见此眸色陡深,冷不丁响亮咳嗽了一声,语调沉冷。 “崇主事,是否已经有些旁若无人、不分尊卑了?” 暗骂一句碍事的货色,张崇清了清嗓子:“烦请阁下回避,我有要事,现在需单独回禀家主。” 张启山回以轻蔑的一声嗤笑。 “崇主事风尘仆仆,想来一路是费劲周折,才赶在电报约定的十五日返回,着实不易。” 对方居然知之甚详,这让张崇有些惊讶。 “崇主事想问我怎么知道期限?”张启山好整以暇,“无意隐瞒,那封电报内容正是家主命在下亲手所书,交由发出的。” 可恶…… “跟你无关,”张崇冷声催促,“请阁下尽快回避。” “如果有必要的话,当然。” 张启山虚虚一拱手,忽然面露恍然,好意提醒道:“对了,还没恭喜崇主事平安归来,大难不死。只是,记得最好先跟族中做个澄清,省得五长老丧仪都备齐了。” 第32章 “丧仪……” 张崇惊愕又茫然:“我人还没死,备什么丧仪?南部档案馆到底传了什么消息回来!” “据说,你乘的船偏航失事,无一生还。” 张从宣忽然出声,紧紧盯着他:“……这全是假的么?” “不知……”张崇说着,不由面露愧色。 “是我失察,平白让家主担心了。船上杀了刺客之后,以防万一,我跟其他人靠港后即刻便易容分散换船,他们应该还要过两天才到。一路匆忙,实在无心……” 他没能说完,忽而听到青年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那声线与往常截然不同,带着奇异的飘忽尾调。 这次,张从宣终于成功露出了笑容,一字一顿地判定了最终真相:“所以,根本只是个误会……” 话没说完,他眼前骤然一黑,身形不稳。 没理会旁边伸来的两只手,青年踉跄地扶住了旁边桌案站住,因气血翻涌晕染出绯色的颈项低垂下去,闭目微微喘息。 因这动作,被整理妥帖的衣领敞散少许。 一枚银白小锁恰时掉出,链锁相撞,发出叮当的清脆响动,无端引人注意。 张崇已本能上前,关切扶住青年肩身,抬手轻拍帮忙顺气。 不料,另一边的张启山毫无惹人嫌的自觉,竟也腆着脸凑近,十分自然地摸了摸青年脸额,又转而握住了那枚银锁,要放回衣领内。 张崇怒火中烧。 断然截住那只趁机冒犯的手,他正要呵斥,开口前,余光冷不防瞄到了什么异样。 话音顿止。 张崇怔怔盯着那处。 狭长的小片嫣色,其实并不起眼,像是落在光洁白雪之上的一处炽红梅瓣。但因坐落在青年散敞的领口之下,便变得鲜艳异常,难以忽视。 大脑嗡地一声,似乎有片刻意识缺失。 回过神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张崇心神恍惚地站在原地,呆怔望着一旁青年唇齿张合。 好半天才听清,对方正让张启山出去。 而张启山正有意无意瞥着这边,见他看去,嘴角微微上扬,转而看向青年,故作委屈惊疑:“这才一天,家主就要始乱终弃?” 张崇的心跳忽而漏了一拍。 后脊生汗。 …… “昨天还连夜呼我,今日就要铁面赶人。” 张启山不情不愿地迈步,怅然叹道:“我是守节不移,家主却当真无情……那么,昨晚的交易还作数么?” 头疼得厉害,张从宣实在没心力跟他在此掰扯,避而不答,冷声道:“答应你的书信已经写好,三天内就会发出……我现在要处理私事,走吧。” 张启山心知,再待下去,说不定适得其反。 出门前,再次望了眼后方的张崇。 在男人如刺的凌厉目光下,他心下确认,对方已经接受到自己给出的所有暗示,眉梢顿时舒展。 送走张启山,张从宣原地沉默了几秒。 房中呼吸可闻,另一个人安静得过分,仿佛魂魄游离已不在此地。 他忽然便生出某种预感。 “……你不问问,我跟张启山做了什么交易吗?” 猛地抬头,张崇三两步上前,扶着青年肩身匆匆开口关切:“什么交易?想来是公务上的一些商谈……那不要紧。从宣,你病了,我之前竟没留意,是最近又受寒了吗?四长老怎么说……?” 他语速很快,音调略高。 除此之外几乎与平常无二。 张从宣一眨不眨地看着,却很快发现,对方的目光总是躲闪的,眨眼很快,仿佛唯恐与自己对视。 他扯动唇角,平淡反问。 “你觉得是公务?” 张崇手心全是汗,连擦拭都不敢,喉结重重一滚,勉强镇定道:“当然是公务,我想着,还能有什么。” 话虽如此,张从宣看得分明,对方额角都沁出细汗。 忽然有种难言的疲惫。 到这种地步,还在做什么无谓的挣扎,而张崇居然也愿意配合,世界上怕是再没有比他们两个更可笑的骗子了吧? 原先准备好的解释、长篇大论的说辞忽然不翼而飞,张从宣叹了口气,没有留出缓冲余地,干脆、直白地挑破了那层窗户纸。 “就是各取所需你情我愿,就在昨晚。” 他直直望着对方身侧的空地,语气很轻,咬字却清晰分明:“……你其实猜到了,对吧?” 张崇浑身一震。 第26章 未免还是碍眼 他已说不出话,身体颤抖,不得不紧紧咬住下唇压抑声息,哪怕咸腥铁锈味弥漫也不曾松口。 猜到了吗,也许。 但张崇不愿往最坏的结果去想。 怎么会呢,他茫然地想,只是一天而已。日夜兼程,归心似箭,跨越万里回应呼唤,他已经赶上了不是吗? 但另一个声音同时在心底回荡,细小又幽沉地尖声嘲笑,环响不绝。 ——事实摆在面前,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答案。 ——并非无可替代,所以,为什么要等? 不不,张崇无意识甩了甩头,仿佛想把这恶意昭彰的心念甩出脑海:一定是有原因的,毕竟,毕竟自己的死讯不知为何传回,从宣信以为真,这么做也是…… ——自欺欺人,那声音冷酷道。 ——只差一天而已,为什么转头就另寻新欢?为什么不到约定的最后一刻就做出决定?为什么非得是向来不合有嫌隙的张启山?承认吧,你只是没自己想象中那样重要。 是这样吗?张崇恍惚地想。 是这样吧,本就不够分量,所以……没有自己,别人也可以。 妒火与绝望激烈交织,他疑心周身空气都凝成了冰,费劲全力,也只能呼吸到带着冰碴的窒闷空气。胸腔里无时无刻都疼得钻心,简直像被生生割裂了每一寸柔软的脏腑肝肺。 可这本也不是两情相悦,张崇想。 从宣需要,他甘心,一开始就是如此,现在依然。只是从宣被死讯误导了,才被张启山趁虚而入,至少现在,自己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望着青年冷淡如冰封的脸庞,张崇回过神,迟缓摇了摇头。 “没关系……” 他干涩吞咽着,试图让语调轻快些:“是我回来迟了,误期失信,让你为难……以后,以后我不会再随便离开……就还和之前一样……” 对方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张从宣已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长久的沉默后,居然会听到这样的话。 心绪惊乱,他几乎愕然失声。 “你难道能把自己栓在我身边,寸步不离?那根本不现实。何况……” “我可以。”张崇忽然打断,语气坚决。 “你可以什么?”张从宣冷然低呵,想到系统苛刻的续命条件,只觉他天真得可笑,“是人就有失误意外,而只要任何一次缺失,我就必然会寻别人,这样也能接受?” 说完,他自己先是一愣,懊恼咬住了舌尖。 张崇瞳仁一颤,混沌的大脑如梦初醒:任何一次……难道这种事还要提前计划次数? 正要追问,忽而想起了压抑很久的那个疑惑。 去年冬日,青年新临权位,正是志得意满时候,为什么突然用放人的事要求他配合取悦? 明明并非重欲之人,此前也从未流露多情端倪。 而族中传扬新族长被二长老以剧毒谋害,命不久矣,传言者个个笃信十足,他都信了七八分,提心吊胆,忍不住前来看望确认。 可青年本人后来却奇迹般化险为夷,平安无事。 现在又是冬日,回来一路上,也多有听到族人念叨家主身体有恙多时,幸好今天露面时气色无虞……房中现在仍旧浸染浓郁药汁气味……还有突然提前的腊月之约…… 电光石火之间,张崇忽而冒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如果,当初二长老下的并非牵机剧毒,而是更阴险而诡异的奇毒,比如,某种情毒……且当初的余毒其实未曾清除,至今还会不时发作…… 他瞳仁陡然亮起。 …… 半晌沉默里,张从宣沉下心,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回答。 “那么……” “——这当然不是你的错!” 张崇急声开口,抬手按住青年双肩,眸中满是愧痛自责:“从宣,我明白了,这次……只是个意外!我已经谨记于心,如果以后还犯这种失误,那也该全是我的过错才对!” 张从宣怔然回望。 就看到男人眼眶还红着,可字字斩钉截铁,像是暗自下定决心。 他愈发茫然,几乎不知该说什么。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们真正相处,也就一年时间不是吗?之前那些漫长的游戏时光里,身为玩家,张从宣对这个总是出现的npc关注寥寥,几乎只在心情好的时候或者被缠的紧了才应付几句,平时大多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第33章 毕竟游戏里的升级探险,哪一样都比跟npc聊天更值得耗费心思。 只是短短一年的相处,除了趁人之危的那次要挟亲密,牵手约会根本没做过。最多不过临走前尝试性的一吻,也掺杂了让对方甘心交权离开的安抚算计…… 何至于突然深情至此? 张从宣想不通,更无法理解,甚至为这种无底线的包容感到心惊肉跳。 “你怕不是疯了唔……” 温热的亲吻落在嘴角,掩住了未完的话。 青年整个僵住了。 “……对不起。”张崇嗓音有些哑。 唇瓣,脸颊,耳畔,他低着眼睫,沉默又虔诚地一一柔和吻过,仿佛无声的安慰和问候,又像是哀伤的致歉。 分明没有用力的浅浅的亲吻,落在皮肤上,竟然烫得足以将人灼伤。 张从宣疑心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对不起,”张崇鼓起勇气,终于与他抬眼直视,“是我没做到……之前的约定继续,可以么?” 张从宣直勾勾盯着这双眼睛。 难以置信的,他从中没发现半分怨怼,只看出纯净的近乎无私的温柔包容。 这似乎比怨恨和怒火还要可怕。 张从宣呼吸顿停,只觉胸腔里的五脏六腑全错位了似的挤在一起,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悄然制住要害,几近令人窒息。 这汹涌的陌生恐慌,让他几乎难以维持身形直立,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反应过来这动作的露怯意味,张从宣猛地别开了脸,喉间迸出生硬的一声冷笑。 “继续……我随时都能找别人,这又算什么关系?” 张崇哑然失声。 是了,他一心情愿,觉得张启山只是趁虚而入,这次只是无关紧要的意外。却没想过,从宣或许并不这样觉得呢? 他知道的,从宣一开始就很欣赏张启山,不然,也不会冒险放权,甚至亲自赋纹接纳……自己不也正是为了拱手让贤,才被调离远派…… 瞳仁里的光亮几度摇曳,还是黯然下去。 见他说不出话,原地寂然呆立,张从宣终于松了口气,说不出到底是失落还是轻松。 果然,怎么会有人能忍受这种不确定的可能。 疲惫的释然下,他才发现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攥得发麻,而全身肌肉绷紧太久,骤然泄气,霎时几乎虚软无力。 “就这样吧。” 沉沉叹了口气,张从宣低声道:“是我该道歉,以后……各不相干。如果你愿意,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如从前。” 他没等对方的回答,转身就走。 明明没过半天,怎么好像比一早上巡视回来还累,他现在半点力气都没,只想转头倒下就睡,可头脑又清明得活跃胀痛。 “我愿意,”身后,张崇忽然提声,“从宣,如果……” 张从宣脚下一顿。 但两三秒也没等到如果的下面,他陡然惊醒,暗骂自己也是莫名犯傻。 如果什么?世界上根本没有如果。 何况,系统的存在就不允许假设。张从宣心知,这具身体本就无法支撑太久,到那时,他会在系统的安排下脱身……所以现在谈什么都不切实际,还平白耽误别人。 像张启山这样,只是出于单纯的交易与欲望,彼此各取所需,干净利落才是最好。 想到这里,他再无回头之意。 …… 目送青年毫无留恋的背影离开,张崇原地默立许久,直到楼下侍从们午时送餐的轻快响动传来,才沉重拖步下楼。 另一个人居然还在。 见他出来,张启山偏头打量几眼,在男人微肿泛红的眼睑停留几秒,微笑放下茶碗,亲热起身来送。 “崇主事已汇报完了要务?真是辛苦勤事。” 张崇漠然无视,只加快了步伐。 “听说你跟家主年少相知,真是其情可叹,”张启山不紧不慢,故作遗憾,“只是可惜造化弄人,到底晚了一天……” “你根本不懂!”张崇终于止步,冷冷回以一瞥。 对这人洋洋得意的卖弄暗示,他实在厌烦至极。 无论从宣出于什么心情寻了张启山,本质上都是情毒所迫……哪怕真是两情相悦,对那么骄傲矜持的青年来说,心里一定很不痛快。 何况,当真是两情相悦么? 一念至此,张崇忽然扭头,肃然询问:“你当真对从、家主心悦有情,此心不移?” 张启山眸色转冷。 喊得还真是亲热,不过被抛弃的失败者而已,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问长问短? “与你无关,至少,昨晚被夜召入幕的是我。” 张崇脸色霎时一白。 …… 已经尽量避开,可这里的侍从都是从前同僚甚至同窗,张崇一个不防,还是在门口被人搭住了肩膀。 “跟家主久别重逢,就哭成这样?” 听到张应山打趣的调侃,张崇浑身一僵,反应过来后,轻描淡写侧过了身。 “……风吹的。” “就装吧,”张应山满脸看透,嘿嘿笑着用力拍了他一把,“谁不知道你跟家主关系好。别说,前几天死讯传来,我都不敢相信……听说家主当时哀痛欲绝,在四长老面前当场吐了血。唉,我换洗床褥的时候都看得害怕,你是没见到那血染的样……吓死人了。” 他没说的是,自己也没忍住,跟着偷偷掉了眼泪。 现在想起来还怪肉麻的。 “吐血?我的确不知道……”张崇终于回神,喃喃一声,按捺不住焦急追问,“后来呢!四长老怎么说?” 张应山回想起来,顿时唉声叹气。 “后来?四长老都快在楼里住下了,可总也不见好……不对,今天早上一下好多了,家主还出门巡视呢。就是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差点把张启山认成是你……” 他实在话多,一股脑念叨不少。 张崇努力辨认着有用信息,听到这不由惊诧:“——什么叫认成我?” “就认错了呗,”张应山不解地重复一遍,恍然大悟,“等等,难道说,那时候家主就知道你还活着,快回来了?” 张崇无力摇头:“应该不是。” 他此刻也悔恨不已,但凡在路上的时候,想到要回讯……转而却又想到,回讯又如何?也许从宣当时便已煎熬至极,无法再等。 是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难怪!”张应山却是已经认定,高兴拍了下手。 “这下你回来了,总算张启山没法再那么猖狂,大家都好过得多。” 张崇唯有苦笑。 不过,知道青年之前伤恸吐血,他心下不免有些担忧,又想到,这种奇毒闻所未闻,难道竟无法可制?而如果说,张家有谁可能有办法…… 他远远望了眼族长住宅旁,那座属于四长老的住所。 * 另一边。 目送失魂落魄的张崇离开,张启山冷然嗤笑,放下心后,顿时生出几分尘埃落定后的难言愉悦自得。 不懂又如何? 家主果然做出了选择,预料之中。 张启山当然不至于因一场共枕就情根深种,爱得无法自拔,那太不现实。想到要跟青年谈那些无聊的情情爱爱,做些昏头的蠢事,只会让他觉得荒唐可笑。 各取所需,这四个字真是精妙无比。 他缓步上楼,漫不经心地做出了定义:不过是他期待年轻家主所看到的未来与施展作为,而对方亦需要他这柄无所牵挂的刀刃斩除沉疴,去弊革新。 至于昨夜欢愉,不过某种捆绑更紧的私密联结,纵使他恋恋滋味,也只看作锦上添花。 饶是如此…… 听着门内青年吩咐侍从致电南部档案馆,又派人接应迟于张崇的随行同伴,要求问清楚刺杀和遭遇船难的假消息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启山步伐放缓,刚刚获胜的喜悦忽然淡了下去。 旧情难舍,未免还是碍眼。 倘若张崇真死在了海上……该有多好。 第27章 可要好好奖赏 足等了一天,落雪的第二日,张崇终于等到了采药回来的四长老。 “……不寻人疏导发泄,就煎熬难忍乃至亏耗身心的奇毒?不限男女?” 张瑞芳刚坐下,就听到这种古怪问题,刚喝进嘴的热水没忍住噗一声喷了满地,无语至极。 “难道我看起来很闲,值得你们轮流消遣?” “轮流,”张崇神色一定,眉头陡然舒展,又不禁急声追问,“还有人向您咨询过这种奇毒,难道是从宣吗?” 四长老张瑞芳淡然瞥了眼他。 “这话我可没说,倒是你小子,居然当面直呼家主故名,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真该现在就拎去刑堂受三十鞭!” “是我失言。” 张崇已经得到答案,下意识应声,悲喜交加之中,又觉满腹酸楚茫然:“请长老解惑,这种奇毒诡异难除,长久害人,难道就没有解法吗?” 第34章 张瑞芳心道,见都没见过,怎么解。 第二次听说世界上还存在这种毒,还说的煞有介事,简直让他怀疑自己多年的医术全都白学了。说起来,他们张家就是整天跟奇闻诡物打交道,天知道是否真有什么东西会具备这样的毒性…… 想到这,张瑞芳认真了起来。 “是在何处见到、沾染的?”他蹙眉细问,“可有残块带来?能不能描述出大概外形气味?有人已经尝服发作么?症状几何,可有记录?” 张崇声气顿弱,一时说不出话来。 “亏你还是曾经跟我学过医理的,”见此,张瑞芳难得大怒,“光说不见,我难道要凭空给你变出解药?” 张崇心虚无力,这,总不能直言说是家主啊。 “自然不是,”他苦思冥想试图提供线索,又担心猜测不准误人,说的磕磕绊绊,“不过,此毒应非野物,而是前人早早所制成待用,这只是我的猜测……” 张瑞芳定定看着他,半晌,忽而转开视线叹了口气。 “这样虚谈我可没法,但若是族中遗存旧物,也许,族长密室里会有记载。” 打开密室,就需要信铃,而信铃还在泗州地下遗址……张崇不由顺着想起,上次自己提出要去泗州却被当面责骂的情形,心头不由掠过甜蜜,转而想到当下,又很快化作了满腔酸苦。 “只有这一种办法吗?”他低声自语,“泗州……” 张瑞芳没说假话,族长密室记载着张家千年来收集奇物,倘若真是张瑞空拿出的东西,肯定在那有所记载。 只是见这小子痴样,他忽然心头一跳,想到昏了头的傻孩子万一铁了心独身闷头跑去泗州,族长追根溯源起来,怕不是得当场掐死自己。 “咳咳,”张瑞芳立马改口,“其实还有个地方。” 迎着张崇半信半疑的视线,他淡定颔首:“你知道,西部档案馆设立之初,就是作为备份留档存在。而且之前每任族长都会亲身前去,盘桓时日不等……就算那边没有,要知道这一任德仁身份特殊,悟性非凡,说不定能给你指引寻求方向。” 张崇讶然。 * 张海客终于再次踏入了族长宅。 昨天就听说张崇回来,他去时,正见青年站在院中梅树下,望着含苞的满树花枝出神。 容色生辉,更胜花树雪光。 虽然还是抱着暖炉,但肉眼可见的,清远眉宇里先前缠绵的病气已去了八九分。这明显转好的状态,让他悬了许久的心一下落回腹中,神采骤然明亮。 “家主,您好多了么?” 张从宣闻声回顾,见他满脸掩不住的欣喜高兴,也是不由弯眸,含笑招了下手。 少年喜不自胜,当即提速小跑冲来。 那看也不看脚下的肆意飞扬,让张从宣都怕他脚下一绊,当场摔了。 而不出意料的,临到跟前,少年也没成功减下速来。眼看对方似乎是刹不住车,张从宣下意识抬手,想要拦护接住。 没想到,下一刻撞到身上的,不是想象中收不住的巨大冲力,而是一个张开双臂的紧紧拥抱。 张海客语调高昂的兴奋声音一并传入了耳中。 “太好了,我就知道您会没事!” 哪怕看不到脸,话意里的诚挚情真意切,张从宣顿时松缓了在突然接触中绷紧的肩身,由着人埋头倚靠,只反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身,温声安慰。 “那也多亏阿客帮了我的忙,瞧,如今是好全了。” 张海客顿时低了声。 “哪里,我都没帮上什么忙……!” 鼻端萦绕着青年身上清冽香气,像是清苦的艾草味道,他不自觉深吸一口,眨眼分辨出,其中还掺杂了些许残余药汁的焦涩辛辣。 唉,家主哪里都好,体质怎么这么差,一到冬天就…… 正胡思乱想,张海客忽然感觉肩膀又被拍了拍。惊觉自己已经就着拥抱耽搁许久,他慌忙放开手退后,脸颊飞快发烫起来。 “我、我忘形了,家主恕罪……” 张从宣一开始也有些尴尬,但见少年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目光躲闪,手脚都不知怎么放的局促模样,欣慰好笑下,反倒放松了许多。 毕竟年纪小,这几天闭门没见,估计给孩子吓得不轻,现在高兴下冲动行事,很正常。 揽着少年尚且单薄的肩膀晃了晃,他故作玩笑。 “罪什么,没你这些天送的柑橘,那药我可是早就喝不下去一口了。” 张海客隐隐松了口气,又面露懊恼。 “家主喜欢吃柑橘么,早知道该多买些的,唉,回去得打听一下上次的货商去了哪……这东西储放不易,得另外想想法子……” 他自言自语念叨起来,少年老成的神色,看得张从宣颇觉有趣。 单纯的热忱关心,总是叫人分外熨帖。 察觉注视,张海客忽然抬头,牵着青年手腕严肃叮嘱:“放心,柑橘一定还有,家主可要好好喝药,才能身体康健。” 张从宣怔了下。 “嗯……倒无需费功夫,我只是随口一提,”他轻咳一声,转开视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皮还在这边住着呢,阿客要一起去看看他吗?” 张海客才不觉得是随口一提。 喝药是件苦差事,家主厌烦也是正常,要是柑橘甜蜜能让青年没那么难受,他一定会设法备好。 可恨,要不是雪封路不通…… 他心不在焉的,又不低头看路,张从宣提醒两句见没反应,干脆牵着少年一并去了后院。 陈皮已经在这住了半个月。 先开始是为了养伤,后来局势紧张,张从宣担心这不服管教的小子一不留神再被人利用设局,干脆一直没放人走。只让侍从们轮流辅导功课,最多在院里锻炼活动。 也是因此,乍见陈皮,张海客觉得他整个人白皙不少,一时大为惊讶。 “你怎么捂成小白脸了?” 陈皮双眼无神,蔫头耷脑,整一个被关着硬生生补了半个月课的憔悴模样,闻声简直气炸了:“你以为是我情愿在屋里做窝孵蛋?这狗日的地方老子真受够了,明天就……” “咳咳,不准说脏话。”张从宣严肃提醒。 实际上第一眼看到人的时候,他险些都没憋住笑:陈皮终于舍得丢掉了原来那身短打,不知被谁换了身侍从们的小号厚外袍,围着毛围脖,戴着厚皮帽,锦缎裘衣却仍是一副桀骜姿态,富贵是有了,却半点不像斯文少爷。 桀骜炸毛的模样,倒活脱脱一个小号座山雕。 “你笑什么,”陈皮眼又不瞎,见青年嘴角不住上扬,满腹火气顿时有了方向,“说话跟放屁似的,前面不是答应不叫我上学了?!” 张从宣故作凝重:“我说过这话吗?” 见陈皮拳头都攥紧了,当场冲过来就要拼命,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单手轻松抵住对方肩头,配合地躲了一下:“噗,好了好了,我当时答应的明明是,不让你跟‘小鬼们’一起上学,课当然还是要上的。” “没点本事,随便再被人抓走了怎么行?” 见陈皮还要挣扎,张海客无语地一把揪住他从青年身前扯开,没好气道:“我发现你这人好赖不分,难道看不出,家主这是为你打算?” 侍从们都是族里优中选优的精英,哪怕比不上家主,随便指点那也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吧! 陈皮抱臂冷哼,别开脸抖了抖肩膀。 感觉半年是长进不少,但他才发现,对方只要有心,自己连身都近不了……这还赢个鸟…… 见他安分下来,张从宣说起正事:“之前为着阿客的计划,潜身隐藏立下大功,又被人所害差点丢命,着实该嘉奖你的。听说你之前无亲无故,那可愿意被族中收养,以后就留在这里?” 这是之前就定好的想法,无论如何,陈皮确实误打误撞帮了大忙,正式接纳是应有之义。 陈皮陡然愣住了。 大功,什么大功,之前他偷听到的那几句闲话?仅凭这个,就能被当成自己人了?……不对,什么自己人,他明明只是假意顺从配合,还准备找到机会跑掉呢!就这么人家收养了算怎么回事…… 瞧着他挣扎模样,张从宣微笑添了把柴。 “之前那些人还没抓干净,把你害得那么惨,难道就不想等逮住仇人,亲手出气雪恨?”他故作恍然拍了下手,“唉,想来是心里发怯,没了胆量。也是……那我就让阿客到时替你出头代劳……” “——谁怕了!” 陈皮一下憋不住,脸色红涨:“你就是故意激将,难道以为我看不出来?!” “那……”张从宣无辜眨了下眼。 陈皮心里火气翻腾,回想起众多不顺心的地方:这破地方规矩忒多,一堆死人脸看着让人厌烦,还冷得发毛,冬天出屋子都打颤……饭也不顺意,连抓个螃蟹鱼虾尝鲜都没地去…… 第35章 但,仔细回想这些天,真不能昧着良心说人家对他不好。 衣食不缺,送他念书还指点打斗,他最近都觉得自己长胖了不少……哪怕之前受审遭罪,也是他自己私心误闯……张海客时不时来找打着实烦人,但一次也没真下狠手让头破血流断手断脚…… 在破庙里争地盘时候,乞丐们之间那可都是要见血动刀的,这真不算什么。 几回张嘴又收住,最终,陈皮捏着拳,愤愤甩开张海客搭在肩上催促的手,恼火嚷道:“我可不改名!” “那就是答应改张姓咯?” 张从宣做出合理推测,见陈皮瞪着眼不说话,一副被恶势力所迫的憋屈模样,却站在原地没动,心知这是肯了,于是笑着摸了下他脑袋。 “放心,只是族谱上记作张海皮,你自己喜欢现在名字,日后接着用就是。” 陈皮哼哼着嘟囔,满腹牢骚,却到底没有强烈反对。 这不就是嘴硬嘛,张海客暗自不屑。只是想到,反张启山同盟日后更加稳固,还是勉强认了这个后天的族人。 不过,在此之外,他又悄悄观察了下陈皮对家主亲近举动的反应。 ……好像没什么反应。 张海客暗自怀疑,觉得他一定是鼻子不灵敏,外加心思粗糙迟钝。不然,明明离得那么近,怎能闻不到家主身上香气,不会跟自己一样觉得脸红心跳? 等等,家主怎么好像真挺喜欢这小子,半天摸了好几次脑袋了。可恶,给脸不要脸,居然还敢躲—— 张海客脸色忽变,果断上前一步,借势把扭捏作态的某人挤开一边。 青年似乎并未察觉异样,顺势搭住了他的肩膀:“……阿客,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家主安排就是。” 张海客故作镇定地答完,暗自吁了口气,忽而感觉香气再度萦绕周身,如影相随,顿时有点说不出的脸热。 或许,之后采买柑橘,也可以顺便买些香料来…… * 不知是不是错觉,续命得到能量之后,张从宣忽然觉得身边人事节奏再次舒缓下来。 也许是下了雪,道路不通,又进腊月的缘故。 张启山虽然不时来刷下存在感,但似乎最近发现了新的线索,整日里都神采奕奕地忙个不停。 张崇转头来详尽汇报了南洋一行的经历,提及被反杀的神秘刺客,并着重感谢夸赞了提前给他预言提醒的张海侠。 派去打听的人传回消息,当初那一船的确在风暴中迷失,死伤惨重。 至于莫云高的事情,听起来像是农夫与蛇,只是不知为何,张崇居然说这事还跟自己有关:因为,根据莫云高自己透露的救人一事里那张家人形象,再加与西部档案馆确认,之前救人的应该是前任圣婴。 “这事没有记档留存……当年,因为送走前任圣婴的事,你放野失败,受罚颇重。我很是担心,边照料你边缠问许久,但是长老爷爷不答,而你最多只说‘去做了个隐藏任务’,就不肯理我了……” 言罢,张崇不由流露几分委屈。 张从宣怔了一瞬:隐藏任务,这个久违的游戏术语,此时听来竟然有恍然隔世之感。而细一想,游戏剧情向来是被跳过的部分,现在更是没半点头绪。 他只能垂眸叹道:“我已经记不清之前的许多事了。” 张崇忽觉失言。 “毕竟后面几次天授,这不怪你,”他轻描淡写带过此事,转而请命,“想不起来也无妨,我去西部档案馆走一趟,当面问询就是。” 张从宣下意识脱口。 “这才回来几天,难道族中没有其他能外派的人,事事只靠你劳碌奔命?” 话落,见对方动容莞尔,他莫名有些不自在,又匆匆补充:“……就是旁人见了,也要说我苛待下属。” 张崇却将其下紧张听得分明。 “没关系,”他整个心暖融融的,望着青年柔声道,“反正现下没别的要忙,这次我一定谨慎处事,不让你再担心……” 不是,你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谁担心啊。 张从宣恼羞成怒,兀地开口打断:“你想多了,我是说现在大雪封路,等开春再去!” 这已经足够,张崇心满意足,情不自禁笑应了。 “好,我开春再走。” 还是很尴尬,张从宣正思忖说些什么打发人走,忽然听楼下通传一声,张启山冷不丁掀帘进来,见到张崇也在,面露三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崇主事也在?真是巧。” 张崇面无表情。 张启山也不在意,似乎累得不轻,环顾一圈,随手端起桌上茶杯仰头喝了干净,全当没看见青年的欲言又止,以及张崇陡然阴沉的神色。 随手放下茶杯,他俯身坦然讨赏。 “家主这次可要好好奖我。不妨猜猜,今日从那些人身上得了什么?” “只要我办得到,”张从宣被勾起好奇,下意识起身,“不过前提是,你当真收获颇丰?” 张启山噙笑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看就知……家主可要说到做到。” 第28章 还很主动呢 看到那块还沾着血的古怪皮质时候,张从宣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正是活剥的人皮。 他蓦地涌起一阵作呕冲动。 但无论是先后到来的长老们,还是带路的张启山和跟来的张崇,全都是一副如常姿态,甚至凑上去认真研究起其上图案。 这种见怪不怪,反倒衬得原地不动的张从宣格格不入。 他只庆幸这里并非行刑当场,而半地下的设置使得光线不足,自己的异样不会太明显。 小心呼吸了几口阴冷的空气,踱步到一边。 花了好几分钟,努力压下心中不适,张从宣同样打量起这块人皮:能被张启山特意拿来邀功的,一定不会是单纯显摆剥皮技术才对。 何况,主线任务突然推进,瞬间超过了50%,这简直是系统明晃晃的暗示。 抛开本能厌恶,这一看,顿时觉得十分眼熟。 “凤凰?” 沉吟几刻,张从宣扫过几人,轻声状似自语:“除了图案,手法与族中赋纹所赐别无二致,我怎么不知,族中除了麒麟穷奇,还另有这样纹样?” 他说得不算重。 但青年话语冷冷落地的瞬间,三、四、五长老和刚到来的大长老、包括张启山、张崇一并单膝跪地,口称疏忽该罚。 张从宣一默,无声叹了口气。 “起来吧,偌大张家,竟被人偷梁换柱鸠占鹊巢也半点不知,我何尝不是心惊!此事关乎全族存亡,万望诸君尽心。” 众人纷纷应声,但皆是肃容正色。 长老们彼此相熟的,已经接头交耳,讨论起了记忆中可能的相关记载,以及随后不惊动过大下逐个排查族中可疑人士的办法。 这时候,就衬出张启山的不同了。 迎着青年的注视,不仅神色不变,甚至主动上前一步,将发现端倪到意外试出的经过侃侃道来。 张从宣面无表情地听完,只觉得这人真是干刑侦的一把好手。 本就是巴掌大图案,又跟张家本身纹身一样遇热才显,一般人哪里找得到这种玄机。 吐槽归吐槽,他瞥到一旁长老们的眼神转变,心知这是张启山这个外来人被接纳的重要开始。不仅要赏,还得是重赏,公开地赏。 张启山听到询问,却只是微微一笑。 “全赖家主赏识,同僚相助,在下微末功劳,不足挂齿。家主若是非要奖我……” 他似是为难地停顿,无奈道:“就赐我私藏的好酒一壶,如此足矣。” 话落,几位长老的眼神简直肉眼可见和蔼起来。 张崇惊疑不定地盯着他,实在很难相信,这个向来自负傲慢的家伙会临时转性。 对种种反应,张启山概不在意。 他只是一眨不眨盯住了神情冷淡的青年本人,似笑非笑:“不知,家主意下如何?” 张从宣无言以对,点了点头。 其他长老们看来的眼神俱是赞叹,似乎很惊讶,这惹事精居然还有这么知进退的时候,佩服家主真是管教有方。 但不知为何,张从宣心里总觉对方另有所指。 错觉吗? …… 并非错觉。 张从宣看着直跟进自己卧房的某张姓启山,只觉对方演都不演的架势,未免太过理直气壮。 揉了揉额,他随意指派了一名侍从去拿酒单,房中顿时只剩下两人。 “家主为何如此看我?” 张启山再无顾忌,缓步上前,笑吟吟在青年身前停步,低声道:“我是来讨赏的,您难道不欢迎?” “你要的酒一会就来,随便挑选,”张从宣冷声,“此外另有百斤金银财物,以及三块可延年益寿的血玉,明日由侍从给你送去。” 血玉是给张家血脉不足的人补亏,哪怕普通人服用,也能延寿过百,是真正的赏赐重点所在。 第36章 张启山明白其下的千金赏马骨之意。 却并不知足。 原地单腿跪下,这个本该显示臣服的礼仪,因他笔直的脊背和昂然仰首的打量,不仅毫无卑态,甚至额外显出几分错位的居高审视。 俨然不恭。 “那是明面的赏,”张启山握住青年的左手,拇指摩挲着腕侧肌肤,露齿轻笑,“私下里,家主不是应了还要‘好好奖我’,可还作数?” 张从宣蹙眉回想起,对方事前讨要的那句话。 险些暗骂出声。 谁能想到,就随口一句话还另有玄机啊! 对当下充满暧昧暗示的氛围,他隐觉不适:说好平时互不干涉,按照交易来说,难道不该是根据自己需要,在一年后再次进行?现在这根本是耍赖吧! “别开玩笑,交易条款可没……” 掌心被轻咬的轻微刺痛,让张从宣声线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人。 张启山坦然眨眼。 “没忍住,”他故作无奈,都没收笑,“家主应该知道,我生性古怪,偏爱咬人?” 骗鬼呢! 张从宣一把抽回手,霍然起身低喝:“张启山!” “家主,”外间忽然传来呼喊,“酒单和酒样拿来了,是送进去还是……” 张从宣深深吸了口气,扬声道:“拿进来。” 他不信,张启山真就脸都不要,打算这么当着外人面跪上一晚。 侍从应声进来,左右看看,在博物格上依次放下大大小小四五个盛满小酒壶的托盘。 随后,又恭敬递上薄薄一册。 张启山已经起身,倒是面无窘色,一派自在地踱步过去,偶尔还挑出几个品尝滋味。 等侍从们退出,房中已经荡开酒味。 张从宣随手翻动几页,感觉没什么好看的,随手抛了过去,让人随意看。 自己则眼不见心不烦,打算站到窗边去呼吸新鲜空气。 不料,即刻被人从身后一把扯住了,男人原本低沉的嗓音,此时压得更低,几近喑哑:“家主难道要失信于我?” 见青年回头,张启山自然逼近一步,毫不掩饰目光里炽灼意味。 “我为家主尽心办事,守身如玉,如今立下大功,竟一点慰藉都求不得么?” 见青年蹙眉不语,他怅然低叹。 “家主对我,未免太苛刻。” 纯粹胡搅蛮缠,张从宣反而笑了,只是笑不及眼底:“那么,你想要如何?” 他突然意识到一点。 不是谁都是张崇,会因过去情谊愿意独自隐忍一年。 张启山一开始就不像个贞洁烈男的样,现在提出这种要求,并不算出乎预料,只是让张从宣更认清这场交易的本质。 出于利益与野望的各取所需,这样直白,不正是自己所求? 不过,他的容忍也是有底线的。 “四檐还有暗卫守夜,”张从宣看了眼合拢的窗户,直白提醒,“你想好了再开口。” 张启山遗憾叹了口气。 眼看青年并没有清场的打算,他转瞬倒是也想开了,唇边含笑,无声地再次握住青年的手。 只是这次,稍微一顿,就顺势握着滑落下去,贴住了身体。 感受到清晰形状,张从宣瞳孔一颤。 察觉青年霎时绷紧的手腕,张启山往前凑了凑,让青年的掌心愈发贴合的同时,低低笑出了声。 “那就有劳家主,辛苦动手抚慰了。” * “……不对,再缓些……很好……家主学得真快……” 张启山好整以暇,还有心思指指点点。 面无表情地盯着床帐,张从宣已经开始思考,等会洗手的时候正好用上那些高度酒,狠狠洗个十遍才行。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一开始就应该给他捏爆了才对。 “嘶!”张启山忽然抽了口气,沉声提醒,“家主已经走神了三次,再不留神些,下次我怕是连如愿赴约不能了。” 张从宣手下一顿。 甚至认真思考了下,假如控制下力度,四长老那里治不治得好。 半晌暂停,张启山简直要被这不上不下折磨死了。 撑身坐起些,他带些不满地咬住青年嘴唇,厮磨催促:“不妥……家主难道忘了,我当时是如何施为,急不得,缓不得,最重要是停不得……” 要求真多。 张从宣也不是不理解他这难受,但是…… “都十几分钟了,我手累,”他干脆松开,稍微活动了下腕关节,很是不解,“你满嘴这这那那的,既然这么懂,怎么不自己来?” 其实干坐着也蛮累。 反正对方左右都不满意,张从宣干脆往后一瘫,仰头闭了闭眼,嘴上给人虚空鼓劲:“加油,你先自便吧,熟门熟路地努努力,肯定比我从头摸索来得快。” 他放弃得毫无负担。 一开始出于维护交易关系的敷衍妥协,在真切的麻烦过程面前,已经散的七七八八。 张启山真给气笑了。 满腔不得发的沉沉火气郁积,他居高临下觑着青年懒散敞怀姿态,眸色不觉转深,挑眉一笑。 “家主真让我自便?” 张从宣本能觉得他语气不对。 还没睁眼,下一刻,就被突然加身的重量压得一闷,最重要的是……就在……间。 他眼瞳一下睁大了。 察觉一只手正随之游移而下,张从宣迅疾抬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了男人的咽喉,语气生冷。 “滚下去。” 张启山没有动。 在被巨大力道捏碎喉骨之前,他加快语速澄清道:“家主不是让我自己来?总得调整一下。” 调整什么? 张从宣半信半疑,决定三秒内他要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活该被丢出去,视运气而定断几根肋骨。 “唉。” 喉间逸出一声叹息,张启山飞快完成了手动调整,随即,低头轻咬住那只正令自己几欲窒息的修长手腕。 温润衔在唇间,他缓缓抬眸,意有所指地一笑。 “家主可不要失手才好。” “失手?”张从宣只觉得他故作玄虚,渐渐失去耐心,“你还真是不怕死,我——嗯?” 他眼神忽然晕了一瞬。 回过神来,几乎惊乱:明明隔着衣服,什么也没做,怎么这样都会……? 这刹那瞳孔颤抖的恍惚失神,以及颈间松脱力道的钳制,已经足以张启山确认方才碾压的反应。 不出所料,青涩得感人。 “怎样,”他低头亲吻,满意又恶劣地含糊开口,“这样家主既不用受累、亦能得七分趣味吧?” 不等回答,下一次愉快的倾轧再次到来。 张从宣有些说不出话。 身不由己的颤栗之中,他甚至感到了一阵发自内心的困惑迷茫。 到底……到底谁才是那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啊…… * 第二天。 张崇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青年正侧坐着,低头揉手腕的小动作,似乎隐隐不适。 见他出现,忽然顿住,若无其事地端正坐直了。 “你来了?坐吧。” 张崇尽量让自己专注于汇报长老们初步列出的讨论发现,然而早上遇见时,张启山那些莫名其妙的得意言语,忽然浮现脑海。 “……崇主事没睡好?唉,我倒是一晚好眠,家主昨夜所赐的好酒着实尽兴。” “……家主虽然年纪小,倒实在疼人……还很主动呢……” 张崇当然不会全信这些偏狭扭曲的言论。 但可以推测的是,张启山定是借昨日大功在身,让从宣答应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以青年的性格,此刻几乎不会拒绝……家主年轻心软,难道就是给他以公谋私以下犯上的?! 这样逼人为难、轻浮肆意,别说对家主,又哪有半点对两情相悦之人的怜惜尊重? 早知道是这样…… 恼火越燃越高,几乎凝成了实质性的杀意。 张从宣渐渐觉得氛围不对。 没等开口询问,却见张崇蓦地抬眼,只是并没有什么愤愤怒气,反而语调异常平静。 “……家主,张启山离家甚久,将近年关,我想也是时候该回家团聚了吧?” “正好,中部档案馆的选址也需要再做商谈挑选。” 第29章 走之前,要不要抱? 这提议有点突兀。 不过,“大过年的”四个字总有别样说服力。 张从宣思忖,先前写好的的信已经发出,再加上刚好给出了一波奖赏,张启山要是现在回家,也算锦衣归乡。 “好,”他当即应了,“我一会见到便问问。” 张崇对此并不急于求成,上前一步,将视线落在青年撑着的脑袋上,换了话题:“家主的头发长长了些,马上又该打理了。” 这话有些耳熟,张从宣怔了一瞬。 第37章 “前面和两边需要修短,免得挡眼,看书写字也不方便。” 没被反对,张崇俯低上身,指尖熟练地虚虚比划:“今年确实长得快了些……” 这举动他做得自然而然。 毕竟,之前十几年里,这些事几乎都是张崇在做:根据季节订做衣裳,及时提醒添衣减衣;检查屋舍砖瓦是否破漏,更换被褥日用;关注行踪和出行时日,以防冷不丁天授降临突然走失…… 在看着对方成为新任张家族长之前,他已把张从宣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随手捉住夹在衣领里的一截发尾,他小心抽了出来,习惯性握在手中以指节丈量时,蓦地瞥到了一抹淡淡沁染的红。 阴霾霎时再度遮蔽心头。 卑劣小人张启山!这样肆无忌惮,难道没想过倘若为人所见,家主该如何自处? 突然涌入的冷意,让张从宣本能瑟缩了下。 反应过来,他猛地后仰,一把按住了那只贴扶在颈后的手,无奈道:“暂时不用动,现在这样就行。” 怎么一个个都碰他头发。 干脆谁也别动手,他自留还不行? 张崇没有坚持,指尖轻轻掠过一点,随即顺从地放下手,轻声提醒:“张启山自负才干,家主却不能过度纵容,以免乱了上下尊卑。” 张从宣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 等人走了,他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劲,忽而灵光一现,自己找了面镜子扭头察看,这才发现后衣领边缘那道耀武扬威似的印痕。 难怪张崇欲言又止,委婉提示…… 镜面承受不住越来越大的握力,终于在“咔嚓”一声悲鸣里,彻底宣告报废。 破裂成无数小片,却仍清晰倒映出青年面无表情的俊秀脸庞。 想到自己差点不自知地带着这东西出门见人,张从宣只觉满腔气血翻涌,恨不得手下攥碎的不是镜子,而是张启山脆弱的小命。 ——昨晚真应该给他捏爆! …… 当天中午,正把玩欣赏血玉的张启山突然接到通知。 “回家?今日即刻动身?” 他起身迎接传令侍从,满心莫名其妙:“劳烦,现在正是大雪封路,不便通行,家主怎么会……” “在下只是传令,如何得知家主深意。” 侍从满不在乎地开口,打断他的追根问底。他外貌约三十出头,面容秀气,举止却很是洒脱爽朗:“对了,家主还说,雪后天寒,特命我来为你以酒壮行。” 说着,他拍手让人把随同带来的东西搬了进来,咣一声放在地上。 是一只半人高的巨大酒瓮。 张启山嘴角轻抽,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听家主说,你生性嗜酒,海量远超常人,一般烈酒都难以尽兴。” 侍从舔了舔嘴唇,爱怜地抚摸着酒瓮感叹:“我这人也是自小好酒,号称不倒,沾启山兄的光,竟有幸尝一尝这百年的私藏珍酿……你我相见恨晚,今天定要不醉不归才是!” 张小鱼懵,不由自主看了眼旁边自家少爷。 百年佳酿?不醉不归? 这怎么听着不像送行,倒像索命啊。 张启山干笑一声:“这,也许……” “诶,你就别推辞了,家主可是亲口叮嘱过的,一滴都不能剩,务必要让你尽兴,”侍从豪爽地一挥手,“对了,启山兄莫要客气,叫我的字堪杯就好。” 亲口叮嘱?张启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默默把视线投向了一旁。 正探头观望的张小鱼突感一阵恶寒,收回所有好奇心,火急火燎起身就跑。 “少爷,我现在就收拾行李去,不打扰你们了!” 张启山:“……” 疾风知劲草,小鱼靠不住啊。 “启山兄?” 张堪杯已经迫不及待开封,给两人倒好酒后,率先举碗示意,明媚微笑以示友好。 “——请。” * 张启山勇战族中酒蒙子、不敌惨败乃至延误归家的故事,很快传遍了张家上下。 三天后。 张从宣心平气和地露面,亲自送别自己的新晋能臣,并好意劝告了酒色伤身的道理。 张启山对此表示虚心听取,引以为戒。 一场风波就此落幕。 新年前,张从宣收到了个好消息:来自长老们对凤凰纹身的大讨论,终于有了初步成果。 这事,说来要追溯到几百年前的明代,张家人还处于入世期,在外活跃走动的时候。 当时灾荒连年,突然盛行起大疫,俗称五斗病。 张家本家世居山海关外,原本受影响不大。然而,当时的皇帝突然下了一道旨意,说瘟疫是异星落于人世造成的灾祸,必须找到有着长手指特征的灾星转世,血祭以谢上天。 于是各地朝廷按图索骥,开始大肆搜捕相关人士。而张家人个个从小练习发丘指,完美符合条件,想当然首当其冲。 在莫名其妙又焦头烂额的举世追杀之中,当代张家族长颇觉此事诡异,大胆潜入皇帝身边悉心打探。花费不少功夫后,终于得知,这事的起因,正是当时的钦天监主事,一个名为汪臧海的官员上书奏请。 中间过程不得而知,总之,根据记载,后来皇帝还是听从了谏言,召集天下名医研制出相应药方,瘟疫就此平息。 汪臧海则遭贬谪,后来被打发去市舶司,再无消息,据说是出海后失事身亡,尸骨无存。 而这位搅动一时风云的钦天监官员汪臧海,据说是先秦周朝姬姓一支流传下来的后代,出生时家中就有神鸟盘旋啼鸣,得宠时,被皇帝亲赐“青凤”之号,并以此自称。后来民间相传,并未死于海上,而是被凤鸟降世迎接而去。 年代久远,说起来更添玄奇色彩,张从宣初时听得半信半疑。但,扭头一看主线任务“+1+1+1+1”的进度…… “不错,定是此獠!” 他当场拍案而起,毅然下令:“今日起,全力调查汪臧海一族后来去向,加急加快,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自信果断,掷地有声。 众长老为之所感,精神一振齐齐应声:“是!” 张从宣心满意足。 ……主线任务55%,达成! 调查的事情有了方向,清理门户的事情也没落下。 趁着还在过年,各家人员齐全,以张崇为代表的各小队分头出发,借着礼节走动,挨家挨户验起了纹身。 先是本家,轮完一遍,就扩大到整个族地诸户。 张从宣受到启发,还特意派人看了看之前被张启山清查的几波人马,小有收获。 作为主力,张崇名声骤降。 幸好,在他差点沦为不受待见的张启山第二前,花了两个月时间的自查行动终于缓缓收尾。 对汪家的调查则还需时间。 仲春时分,第二个好消息接踵而至:之前失踪的南洋档案馆主事张海琪,于日前平安回归。 考虑之后,张从宣决定前往南洋一趟。 一是带人帮南洋档案馆完成内部自查,二则慰问素未谋面的张海琪,弄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三则,派人接近权势更盛的莫云高,如有必要,将抢先下手扼杀威胁。 张崇顺势提出同行一路,其后按计划前往西部档案馆。 面对青年的再度拒绝,他难得坚持己见,争取到了允准;张启山得知,也提出要顺路一起去,为筹建中部档案馆选址。 一行人就此出发。 * 五月入夏。 天色仍旧朦胧黯淡,但晕船加上失眠,张从宣辗转反侧,只觉在船舱里待得窒闷难耐。 没有惊动侍从,他独自早早到甲板上散心。 四面都罩在晨雾之下,看不分明。 前方就是港口,他们将在此分开。之后张崇将逆流而上,前往藏原,张启山则沿江考察各个城市,而张从宣自己继续南下,前往南洋档案馆。 青年久久驻足,出神眺望,似乎未曾察觉身后悄然出现的身影。 直到对方终于迈步靠近。 “……其实没必要。” 张从宣头也不回,突然朝身后人开了口。 “又不是非得你去,那些事换做旁人也没关系。正好之前你来过一次南洋档案馆,跟他们接洽起来,还更熟络。” 张崇先是一惊,听完却仍旧摇头:“南洋之行,不差我一人。” 他不松口,张从宣也无可奈何。 不得不说,穿越一年多,张崇从来无所不言,尽责尽力。 这让对方比任何人都显得可靠可信。 然而一旦铁了心不肯转圜,就真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守口如瓶。张从宣不理解对方如此执着的缘由,心里却隐隐觉得,也许这是在跟自己赌气。 因为还在介怀张启山的事吗? ……要是这样,似乎更没什么理由挽留了。 凝望着厚重翻涌的云雾,张从宣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第38章 他当然不想放弃这个朋友,但已经发生的事没法抹去。现在还要强行让对方拴在自己身边,不准离开,未免太自私无耻…… “走之前,要抱一下吗?” 张崇突然开口。 见青年循声看来,一双黑眸莹然生辉,却只抿唇不言,他喉结滚了滚,尽量勾起一抹还算轻松的笑容,低声道:“只是告别,我想,作为朋友应该不算过分?” “……不过分。” 犹豫一秒,张从宣抬手轻轻回应了对方的揽抱。垂眼想了半天,还是涩声挤出句最寻常的祝福:“一路顺风,多保重。” 将要后退时,却被发力按住了后脊。 “等等!” 原本,张崇只想凭此得到些慰藉,可怀中温度转瞬即逝,他反而再难按捺心潮起伏,几乎不受制地脱口。 “从宣,奇毒的事不用担心,我此去一定尽力为你寻求解法!” 张从宣霍然抬头。 奇毒……船身颠簸带来的晕眩似乎加剧了,胃里翻江倒海,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花了好几秒,才从搅成浆糊的脑海里翻出之前跟四长老随口说的那个玩笑,但却越发混乱茫然。 解法?系统机制哪来的解法? 话一脱口张崇便已后悔。 迎着青年逆光难以看清的眼神,他越发忐忑,不觉收紧手臂:“对不起,我不该私自揣测打探……” 张从宣心乱如麻,半晌才听清他在说什么,怔然几秒,兀地摇头轻笑。 “猜错了。” 说不清,此刻心中涌动的究竟是怒火还是恐慌,青年急促喘了几口气,声线不觉拔高:“你不明白,这东西无药可解,除非我去死——” 话音未尽,肩后手掌忽然重重按下,几乎是不容拒绝地将他重拉入怀,以拥抱掩没了声息。 “没关系,没关系。” 大脑一片空白,张崇条件反射拍着青年颤抖的脊背顺气安抚,眼眶酸涩,声线却越发温柔:“反正,我就一直陪着你……”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冷嗤。 张从宣陡然僵住,下意识想要挣开后退,却未能成功。 张启山步步逼近,却见青年无动于衷,而张崇紧紧揽护中竟不闪不避地直直回视,一时不禁怒极反笑。 “——两位真是好兴致!” 第30章 管他俩打生打死 “注意你的态度,张启山。” 张崇寸步不让,漠然一瞥间语带不满:“家主提前为我送行,你不在船舱中自己待着,反跑来出言不逊,究竟所为何事?” 张启山被他激得火气愈盛。 都抱在一起半天,是送行还是叙情,自己有眼睛,难道看不出来? 抿唇快步上前,他一把攥住张崇臂膀,就要分开两人。 张崇当即反手相制。 眼看斗嘴马上要升级成一场肢体冲突,张从宣忍无可忍,按捺下烦乱心绪,一手一个同时扯住、把他们分别朝两边用力甩了开来。 场面顿时一静。 深深吸一口气,青年警告地扫了眼还要过来的张启山,逼他停在原地后,率先看向一旁晦暗低头的张崇。 “……现在,你既知道它无药可解,已经用不着去。” 张崇一顿,缓缓摇头。 “这样,倒更值得去试试,”凝视着青年不赞同的神色,他眉眼越发坚定,笑意清浅,“为自己的朋友两肋插刀,是应有之义,为族长的烦扰尽心尽力,是我职责所在。还请……家主首肯。” 张从宣无言以对。 还能说什么,对方是有手有脚头脑清明的成年人,现在决心凛然,他难道能当真把人拴住寸步不离? 最后,还是慢慢点了头。 “路上小心。” * 分别前,张崇想起什么,最后多说了两句。 “……南洋档案馆众人资质参差,其中,张海楼张海侠算一时佼佼。家主若是有心施为,可堪一用。” 张从宣认真记了下来。 其实就算不提,看在提前示警、让张崇幸免于难的恩人这个身份上,他也会对张海侠另眼相待的。 现在多了个有潜力的张海楼,也就是捎带手的事。 一路匆匆穿过走廊,回到船舱,张从宣心不在焉地进了自己房间,正要随手关门,就感觉有人闪身跟了进来。 是张启山,莫非还有事……? 念头刚刚冒出,还未脱口,就被突如其来落下的亲吻打断了。 其势迅烈,如焰舐身。 对方今日似乎格外心切。 被强势贴近纠缠,差点往后撞到门板时,张从宣不由如此想道。 思及对方可能有些受刺激,他暂且忍耐了。 但当亲吻表现出不依不饶的架势,对方越发执狂投入、甚至伸手尝试探进衣襟,青年眸色骤然转冷。 毫不犹豫地发力推开打断。 “……够了。” 张启山脸色尤显阴沉,胸膛起伏,凝视着青年蹙眉间流露的冷淡,忽然呵笑一声。 捧着脸颊的手下移少许,指腹碾抹过犹存润泽的柔红唇线,他低哑反问。 “是这就够了,还是方才已被喂足胃口?” 这话暗示意味太重。 “张崇现在也是我的朋友,别妄加猜测。” 听出其下带刺的讥嘲,张从宣越发不耐,攥住那只放肆作弄的手拿开,沉声警告:“……本就是彼此互不干涉,你再无理取闹,也该有个分寸。” 张启山只觉好笑。 分寸?朋友?哪个朋友天天绕着人打转! 没有挣扎,直勾勾盯着这双漆黑浓眸,他咬牙讽声:“那哪是死心的样子,分明是以退为进徐徐图之。家主目光如炬,难道竟看不出?” 张从宣也是火气陡升。 说张崇仍存旧情,他尚且半信半疑,但要说人以退为进故作姿态…… “少污蔑了,”他断然不信,“张崇才不是那样的人!” 瞪着青年坚定姿态,张启山发现对方好像当真如此认为,一时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他今天才发现,有些人睁眼说瞎话偏听偏信的本事如此高妙。 当场咬牙挤出声冷笑。 “怎样的人?我方才亲眼所见,一个不防,他便要借送行搂搂抱抱。若是无人打断,家主怕不是打算接下来就动情吻别,乃至相拥回房一诉衷肠……” “——啪!” 极响的一道脆亮声音。 见这人越说越难听,恶意揣测得没了边去,张从宣再难忍耐,果断抬手给了一巴掌。 没有收力。 看着对方偏过脸去,脸上红印浮现,瞬间没了声息,他空攥了下隐隐发麻的掌心,冷冷呼出口气,拎着衣领迫人抬头。 “能好好说话了么?” 张启山死死盯着青年清明依旧的眼眸,几乎难以认出,里面那个狼狈失态、激促喘气的熟悉倒影竟是自己。 忽而清醒几分。 唇齿间溢开一丝咸腥味道,怕不是刚刚磕破了哪里。他用舌尖抵住那道细微伤口,在越发清晰的刺痛之中,转瞬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表现简直堪称失了章法。 因目睹一个拥抱妒恨如狂,张启山怎会是这样的人? 不,其实也谈不上妒恨。 只是不忿于张崇的藕断丝连,愤懑于青年的盲目偏袒,也对这牵扯不清的旧情腻味厌烦……无关情爱,只是他自有傲气,事涉颜面,心性难忍。 不错,正是如此。 也仅是如此。 闭了闭眼,他抬手重重揉开眉间,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如常神气:“家主可以放开了。” 见男人表情冷却,张从宣依言松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平复着呼吸,张启山放下手,没有再看向青年,慢慢斟酌字句:“是我方才失态失言了。在下只是担心……家主跟崇主事毕竟年少相知,又心怀有愧,万一旧情复燃,到时又置我于何地?” 从中听出几分难得服软示弱意味,张从宣盯着他红艳的侧脸,也随之缓下了神色。 “不会。” 事已至此,他早没有后悔余地,淡淡叹了口气:“既然与你达成交易,足以各取所需,再另寻他人岂非我自找麻烦。” 交易,张启山咀嚼着这两个字,忽而感到可笑。 肌肤相亲,本是最爱昵不过的举动,居然也可以用这个冷冰冰的词汇包容概括。不过,当下多事之际,这样也正合他所求。 “……家主知道最好。” 他不再自讨没趣,最后甩下一句,转身便走。 送走张启山,张从宣正要躺下睡一会,忽然听到门被敲响,阿客犹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家主睡了吗?” “……没有。” 眼看天将亮未亮,张从宣懒散应了声,很快就见少年推开门直扑过来,面露担忧:“我刚刚看到张启山、呃,脸色难看地过去,是他惹家主生气了吗?” 第39章 他说得委婉,张从宣却瞬间明白。 对方还顶着那个巴掌印呢,居然也不遮一遮,这样招摇过市,难怪阿客不放心过来探问。 “没事,已经说过他了。” 张从宣放松下来,困意忽然上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随口问道:“倒是你,怎么起这么早,是船上住的不适应?” “……还行。”张海客支吾难言。 怎么可能住不惯,他十岁就跟着家里人出过海了。原本,是想着今天崇哥离开,家主怕是不舍难过,唯恐张启山此后生事,特意揪着同居一室的陈皮连夜讨论对策的。结果后来…… “算了。”见他犹豫,张从宣也没多想,只当两个少年闹了别扭,拍了拍人指向身边。 “你要是不想回去,在我这凑活会也行。” 张海客霎时赧然,但见青年着实疲惫困倦,抗拒的话难以说出,半推半就地被拉着一起睡下了。 僵着身体任由肩身贴靠,在萦绕不变的清苦艾草香气里,他耳畔忽然又响起陈皮不屑的声音。 “——你费那心思做什么,管他俩打生打死,家主难道会应付不来?” 不! 近在咫尺的距离,哪怕光线淡淡,张海客侧脸打量时还是轻易看出了青年眉眼间难言倦意,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 原本的自疑动摇忽而坚定下来。 ……不是为了张启山或者别的什么人,其实,他只是不想再让家主为谁伤神……乃至再像之前生病那些时候,整日虚弱憔悴…… 这是属于张海客的,不足为道的些许私心。 * 分道扬镳后,又过几日,终于到了厦门。 “家主,有人来接咱们。” 刚下船,还没走出港口喧嚷的人流,张从宣忽然听到一道轻声提醒。 来自之前跟张崇到过南洋档案馆的人之一,张峻庭。 身后侍从们已自动分流,大半围拢而来近身护卫,几人则不动声色散入人群,接近暗中注视目光的来源。 “有易容,但错不了,南洋档案馆的人都戴寄居蟹图样手表为信物,”张峻庭越发笃定,“这块是银白表链,看着像张海侠。” 张海侠? 这个从张崇那里几次听过的名字,让张从宣微微讶异,忍不住再度瞥了一眼让侍从们生出警惕的陌生年轻人。 不得不说,张崇眼光不错。 即使有做掩饰,也看得出年轻人眉眼清正,肩背挺直,是那种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的沉稳后辈模样。 目光相撞,却见对方原地一怔,撩起左腕看了眼时间后,眸光闪动,主动朝这边方向微微颔首,信步走来。 张从宣不由缓和了神情,正要微笑示意,就听到一声系统提示—— 【滴~检测到匹配度97%人选,资质优异,建议选中!】 第31章 新找的小男人? 青年笑意一僵。 怎么偏偏现在,不对,关键是又来…… 本能生出几分不受控的烦躁,但又很快被他理智压下。 张从宣不由转头,看向身后的陈皮和随着自己停步正疑惑看来的阿客,在两名少年不明所以的回视中,沉沉吐了口气。 只是系统提示而已。 即使符合资质,掌控权仍在自己手中,未必就非要跟对方发生点什么。更何况,现在有和张启山的交易托底,他不必担心年底到来。 正常相处就可,自乱阵脚反而可笑。 种种思绪飞逝而过,只是很短暂的刹那,张从宣再度抬眸,就见散开的侍从们已经围到年轻人的七步之内,而张峻庭主动前出,仿佛路人般匆匆往前走去。 在吸引到年轻人的目光后,他仿佛不及闪避,猝然撞了上去,与此同时,两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挟住了对方。 “哎呀,表弟,你没看到我吗?” 被带着转向,身体受制,张从宣明显看到,年轻人肩背肌肉有一瞬绷紧,又在几秒后重新缓和。 而张峻庭悄然松开了一只手,垂在裤边小幅度比出双指,示意身份确认。 接头成功。 前后离开港口,到了人流稀疏下来的街道,确认没有尾巴和暗中窥视,张从宣主动跟年轻人打起招呼。 “张海侠吗?张崇专门谈起过你,听说上次帮了他不少忙,真是感激不尽。” 犹豫一秒,张海侠握住青年伸出的手,一触即收。 余光将其他人默契放缓脚步等待的举动收入眼底,他再度拔高了对这位上头特使的地位猜测,答得谨慎:“前辈不嫌我见识浅薄才好,些许猜测侥幸能帮上忙,正是在下荣幸。” 是个非常机敏的人呢,张从宣心想。 “咱们年纪相仿,不用这么客气,”看出对方拘谨,他语气特意轻快几分,闲谈般聊起,“对了,上次的事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说,你在船出航前,就已经预料到有人会借海上风暴生事?” 张海侠眨了下眼,没想到这位特使如此直白。 之前上头几次细问,都是关乎张崇离开前后的事情。这次特使到来,也只口不提南洋档案馆,却对上次的事颇感兴趣,其他人居然丝毫不觉为奇。 这就说明三点。 一,张崇在上头地位极高,或许属于核心人物;二,来使跟张崇不仅关系密切,且交好得光明正大人尽皆知,到了无需掩饰的地步;三,上次的纸条,或许起到了比自己预料还大的影响。 这种好感,会对南洋档案馆很有利。 心念电转间,他神情转瞬柔和,做出了应有的惊喜亲近姿态,腼腆摇头:“您实在过誉。” “我只是自小待在海边,见的多了,对不便出航的坏天气提前能预感,送行时又隐隐直觉被暗中窥视。要说能提前得知有人生事,那也对我太过高看……” 张从宣立刻打断这自谦。 “明见万里,智察秋毫,这难道还不算厉害?” 张海侠抿唇一笑,颇显赧然。 这种属于年轻人的羞涩内敛,反倒让张从宣更忍不住想多夸几句。 目光落在对方毫无异样的生动面容,他正要再赞这易容技术精妙,目光在对方松敞的衣领流连一圈,却忍不住惊咦出声。 “你的易容挺独特,是自己琢磨的?” 张海客方才就觉家主对此人友善过分,心下暗自嘀咕,此时闻声,顿时定睛看向张海侠。 打量半天,目光停在对方比正常高些的领口。 他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不是吧,易容居然可以做到这里? 一般来说,易容主要是指更易容貌,无论精细微调还是整脸变样,无一例外都集中在脖子以上。不是不想做延长,而是再往下的脖颈起伏与皱褶都很多,易容材料无法维持频繁活动……所以,一般应对易容的最好办法就是撕扯脸周,这是易容术天然的缺陷所在。 如果能把易容范围延伸到锁骨…… 皱了下眉,这次再看着面前张海侠,张海客正色许多:还真是不能小觑天下英才啊。 实际上,对于青年的一口点破,张海侠更意外。 “……不是我。” 定了定神,他按捺下好奇,发自内心微笑起来,坦然澄清:“是我的朋友张海楼,他之前独自研制改进材料,我只是近水楼台坐享其成而已。” 又是一个熟悉名字。 想起张崇的推荐,张从宣越发满意:“你的朋友巧手慧心,理应因此被记大功才对啊?” 张海客下意识点头。 是啊,有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不告知本家呢? 张海侠默然。 对方着实比想象中还要友善许多。这点,应该同样是出乎其他人的意料的,从其他人脸上就能看出,而青年身后的少年更是已经几度侧目。 这既让他不安,又在此时稍松了口气。 “没有。”如实相告,张海侠切实流露些许苦恼。 “过程太繁琐了,就是张海楼自己,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一……我这次也是代为试验最新改进,才被允许动用的。” 稍有夸大艰辛,这是干娘和他一致的决定,毕竟制作材料太费张海楼,最好不要引人贪念。 要不是被意外看出,他不想贪墨功劳,其实一开始就不该说的。 觑着青年若有所思的面容,张海侠不动声色引开话题:“……对了,张海楼与我资质相当,身手很不错,偏向于灵活应变,总能打破常规破局,在我们这一批里其实都很出彩。” “只因之前我们待在马六甲,所以他声名不显。” 张从宣现在是真的十分欣赏他了。 聪明,敏锐,知进退。 分明看出自己自己异乎寻常的亲和与感激态度,却毫不居功自傲,只尽量借此为自己朋友争取一个被正视的机会。 就凭他这份澄澈品性,哪怕之后见到的张海楼名不副实,张从宣也会多几分爱屋及乌的顺带青睐。 第40章 前提是……对方不能真的太差劲。 想到这里,到达南部档案馆,张从宣在其他人去置放行李的时候,招手喊来了陈皮,轻声叮嘱几句。 现在理应称作张海皮才对,不过对方更乐意用这个名字,他也就听之任之。 听完,少年紧拧着眉,但还是点头应下,转身离开了。 “家主果真对此人好奇,召来一见就是,”张海客有些狐疑,“不过让陈皮去……他行吗?” 南洋档案馆现在的据点,是张海琪假身份的海边住所,占地面积极宽阔,说是豪宅也不为过。 张从宣倒没太在意。 既然已经是自家人,总得锻炼起来。传话而已,他这边又不着急。陈皮最多迷个路,半途多花点时间,左右也耽误不了什么吧? * 跟张海琪的见面有些出乎意料。 张从宣这边只带了张海客,对方则留下了张海侠旁听,除此再无旁人。 张海琪长相精致,短发灵动如精灵,外貌很年轻,一开口,却充分让张从宣体会到什么叫性格豪爽。 “族长还这么年轻,去年竟能力压一众老头子上位,这也太解气了!” 青年一默。 要是他没记错,这位还是四长老的侄女亦或外甥女?跟那位总是温雅有风度的斯文舅舅比,这外甥女的气质简直太两极分化。 旁边阿客都已经被震得麻木了。 “也是前辈们承让,”张从宣轻咳一声,“今日得见,海琪、姐一人稳掌偌大南洋,真是风采出众。” 张海琪叹了口气。 “是啊,正好族长你来了……我就直说吧,等这几年风波过去,请族中尽快派人接手这边,我得去处理些私事。族长能提前答应我么?” 显然张海侠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闻声难掩诧异。 张从宣:“……” 第一面就如此直言不讳,这是否太过不见外? 不过,张海琪话虽然说的轻松,神色却很是严肃,眉头不自觉蹙起的样子,像是遇到什么棘手事。 稍作沉吟,他委婉劝道:“你心不在此,到时留下也是勉强,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人……” 张海琪眼前一亮,就要看向旁边。 “张海侠除外,”张从宣果决打断,又不放心地补充,“……张海楼也不行,至少得让全族上下口服心服。” 张海琪顿时塌下了肩膀,叹道:“家主真是严格。” 张从宣只当没看见,随即谈起了这次的正事之一:会有数个本家人外放到此,而部分档案馆人才将被带回本家,此后形成定时轮换机制。 其后,他要跟莫云高见一面,最次也要得知对方的三日内精确行踪。 至于凤凰纹身的事,他还要观察两天,再决定如何开口。 旁边的张海客早已经一头雾水。 看了眼张海侠,感觉对方也难得有些不在状态……到底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家主是怎么还能跟这位南洋主事顺畅对话的? 他痛苦地放弃了跟上节奏,选择专注盯着青年本身的言谈,一时只觉字字清晰、简洁明了,入耳如闻仙音。 但因为事前多少了解过,听着听着,目光焦点不自觉从读取唇齿张合动作,转为了关注青年的脸部细节。 往常张海客就知道,家主生得很好看。 现在认真端详,脑子里顿时跳出一堆古书里的描述,什么肤若凝脂,漆鬓修眉,明眸顾盼,鼻若悬胆……总之,就是哪里都生得赏心悦目。非要仔细挑出一点不足的话,恐怕就是唇色浅淡,稍显血气不足。 思及此,张海客忽而一愣,想起来前几日船舱里的近距离相处。 那时候,家主的唇色好像就比平时要红润一些。 就连揽着他留下的时候,可能是原本就要入睡的原因,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都比平时要高。也或许,是那天张启山真的惹恼了家主…… “渴了?” 耳畔忽然响起青年的低声询问,随即,一只干净的茶盏被随意递来,正停在面前几公分。 这个高度刚刚好。 张海客正心不在焉,想也没想地一低头,直接就着那只手喝了几口。 直到大脑后知后觉,冷不丁一个激灵。 ——好像有哪里不对? 见他视线久久停驻这边,张从宣本来只以为他想喝,随手把杯子递过去,没想到,少年自然地就着自己的手喝了起来。 这举动前所未有,他当即吃了一惊。 还好手腕够稳没有洒,庆幸之余,他看着少年毫不矫饰的自然亲昵举动,倒是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欣慰感慨。 这也是真把自己当自家亲近长辈了吧? 别说,其实有点可爱。 顺手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张从宣过足手瘾,这才转回身去,继续聊。 “……对了,可以透露的是中部档案馆将立,到时,更有施展余地……现在族中风气还算清正,内外都是有能者上,你跟四长老联系时,可以向他求证这点。” 低头半晌,见青年没了其他举动,张海客终于悄悄松了口气,懊恼不已……他这是怎么了,竟然这样大胆无礼。 刚刚绝对是鬼迷了心窍! 另一边。 “我舅舅居然都愿意掺和这种事了?!”张海琪神情愈发唏嘘,“真好奇族中现在变了什么样……能让他这种早死了心的百年老树都动弹起来,家主真是手段了得。” 她也是利落性格,当场就斟酌起合适的人选。 “那边接触到的事务会更繁杂,更宽泛,”张从宣望向一侧静立的年轻人,语气轻描淡写,“如果海侠愿意,之后可以跟我回去……” 【滴~检测到匹配度97%人选,资质优异,建议选中!】 他忽然噤声,扭头间眉宇沉凝。 与此同时,张海琪和张海侠几乎一致望向了门口。 张海客仍在走神,慢了一拍跟上,还不忘余光去瞥其他人。 ……奇怪,张海琪和张海侠看起来也不像忧惧危险,倒更像是担心和紧张……家主看起来好像有些生气啊? “——干娘,我不同意!” 伴随着突然响起的大喝,房门忽然被一把推开,木板“哐当”重重撞在墙上,而一道人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门,直奔张海琪而去。 “干娘——你又要丢下我们吗?我们二十多个虽然年纪还小,但就算要饭也会养你的,这次不要再离家出走啊!” 闯入的男人年约二十出头,眉似墨裁,眸若幽潭,神采飞扬里莫名挟着几分肆意邪气,一开口,却完全不顾俊俏形象。 张海客目瞪口呆。 陈皮、陈皮到底传了什么话啊,不过收拾人的事之后再说,目前这场面也太石破天惊,他得先护着家主…… 张从宣仍怔在原地。 系统音的提示还没散去,他下意识站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来人。 ——这是,张海楼? 张海琪已经脸如黑炭,要去动手扯人。 下一刻,张从宣就觉一道视线飞快扫过,随即男人精准转向、直扑到自己腿前,紧紧抱住的同时,哭喊声震天。 “呜呜呜,你难道就是干娘新找的小男人?长得……也就脸还能看,怕不是中看不中用吧?呜呜呜干娘你不能光看外在也得看看质量啊!” “——张、海、楼!” 瞥着一旁年轻家主的古怪脸色,张海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逆子啊!知不知道丢脸怎么写!何况这还是在新任族长面前……她现在就让这死孩子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听到被抑扬顿挫喊出的全名,张海楼顿觉不妙。 刚想夺路而逃,就见被他抱住的青年居然半点不恼,低下头,反而眸色奇异地朝自己笑了一笑。 张海楼大吃一惊! 后果就是,他脚下慢了一拍,被张海琪饱含母爱的一拳重重砸在头顶,天旋地转,当场就原地晕趴了。 满天小星星转呀转。 五光十色的星星,围拢簇拥着陌生青年的脸庞。那雪玉堆簇的脸噙着笑,一眨不眨望着这边,眸色清亮,辉彩熠熠,仿佛被他逗乐得很是开心。 张海楼嘴上哼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蹦出五个字—— 蓝颜祸水啊! 第32章 倒像急着捉奸 他一进门,就知道这是那个自称张海皮的小子所说,特意来见干娘的正主。 让干娘直接动手维护,这祸水到底是什么人呢? 张海楼忽然后知后觉生出几分紧张。 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仔细确认了青年的确是被逗笑而不是气极反笑,张海琪心下庆幸这小子的好运,脸上却怒火更盛。 “张海楼,今天什么场合,我难道没说过我要接待贵客,谁让你进来搅和的?我看你是想扒了皮去海里清醒清醒。还有……以后再让我见你冒失闯祸,也别回马六甲了,就滚南非自生自灭去!听到没?” 第41章 张海楼懵然咋舌,瞬间认怂滑跪。 觑着一旁青年饶有兴致的神色,张海琪心念转动,接着冷笑吓唬道:“虾仔都被看中,马上要被提拔去本家了,你还在天天这胡搅蛮缠不务正业……” “什么?”张海楼大为震惊。 自从虾仔陪他一起按下卖身契,去南洋那鬼地方混了这么些年,两个人早处得跟真正兄弟不差什么。现在乍闻噩耗,他真是有点慌了。 “我不……我也要跟虾仔去!” 想到上次两人被发配马六甲的经历,张海楼瞬间改口。 他一边余光去看张海侠,确认真假,同时抱住张海琪手臂,毫无心理负担地撒娇缠道:“这是看考核还是什么?干娘,也给我个名额嘛,我保证绝对不让您丢脸的!” 张海侠犹豫中,就被张海琪一个锐利眼刀扫过,抹杀了通风报信的可能。 他也心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样对当下是最好。 另外,干娘真的想让他和张海楼离开? “我说了可不算,”张海琪佯作冷笑,“这得看族长的意思才行。” “本来还想要不要给你名额的,但,就你今天的表现……啧,悬!” 张海楼如遭晴天霹雳。 什么? 等等,这话里的意思——他僵硬扭头看向一旁悠然看好戏的青年,难以置信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族长?” “是哦。”张从宣微笑点了点头。 张海楼眼前一黑。 昏暗无光的前途里,只有一旁陌生少年从鼻子里哼出的嘲笑格外清晰,张海楼犹不死心,绝症病人般颤抖地抬起手:“族、族长,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太戏精了,张海客都懒得再看。 张从宣忍俊不禁,但存心想看看他还能怎么编,故作严肃叹气:“这……” “我可好用了,什么都学得快,比驴能干比鸡睡得少,做饭洗衣杀人放火样样都行,”张海楼极力推销自己,“真的,族长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对了,还有我特别精通易容,能演能表现,虾仔可以证明,对吧?” 张海侠配合地严肃点头。 被眼巴巴瞅着半天,张从宣都有点不忍心逗人了,犹豫地轻轻点头:“好吧,那就……之后看你表现?” 张海楼眼前一亮。 气氛和乐融融,只有旁边的张海客心情复杂,既觉得家主对两人过于宽容,又忍不住暗自磨牙。最后,干脆把憋的所有气一股脑倾泄到了传错话的陈皮身上。 ——看看他办的什么好差事! * 话虽如此,还是半个月后,张海楼才真正找到机会,拉着张海侠上门毛遂自荐。 “……听说,那个莫云高出门总带着一个姓白的相好,家主孤身前去,一对二怎么行?虾仔当小厮,我可以易容扮成家主的爱妾,挡酒接话之外,还能帮您额外从这个姨太太身上套话呢!” 青年只怀疑自己听错了。 “爱妾?” “是,”张海侠见怪不怪,闻声淡定佐证,“张海楼很擅长扮女人,除了酒席应对,到时如有万一也方便近身护卫。” 对面情况未知,到时候一明一暗,会更周全些。 张从宣沉默了。 最近南洋档案馆忙着查内鬼,别说族长侍从,连张海客和陈皮都被拉去当起了借调临时工,他身边的确缺人,正考虑要不就自己一个去见莫云高。 初步计划是假装外地富商,以资助军费的名义,在长沙城外约见莫云高,视情况决定套麻袋装走还是当场干掉。 现在两人找过来,肯定也有张海琪的默许和推荐之意。 但是,当真需要牺牲到这种地步吗…… 察觉青年的犹豫,张海楼好奇歪头:“家主是怕我说大话吗,还是家中另有藏娇,担心后院起火?” 他跃跃欲试,当场就小露一手。 清了几下嗓子,张海楼嗓音瞬间变得娇柔起来,眼波流转间生出几分难掩的顾盼风情。 随即,在青年茫然的注视下,他脚下骤软,哎呀一声,半边身子就顺着前倒在了青年身前,而双臂眨眼已软蛇般紧缠上去,绵绵依偎间,开口如泣如诉。 “冤家,难道还想着外头的那个……” 真叫个柔若无骨。 张从宣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身高都没变,但是这语气身姿,恍惚间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韶龄女子。 “……怎样?” 放开僵硬的青年,张海楼恢复如常,拍着胸脯自卖自夸,信誓旦旦:“家主要是不喜欢这种,别的性格也行,只要您说,一定保准满意!” 方才矫揉造作的样瞬间没了踪影。 被这么一眨不眨盯着,张从宣莫名压力山大,迟疑说了实话:“……演得很好。” 关键,对方看起来半点不为难,完全乐在其中。 他现在倒是不担心对方的演技了,只是,一想到之后要这么见人,他总觉得分分钟就是风评被害的节奏。 其实真没必要如此入戏的! 但话音落地,张海楼已经视作允准,瞬间活力满满地发出欢呼,扭头就跑。 “那就我和虾仔就陪着您去,哈哈,先告诉干娘这个好消息——” 尾音还在风中,他人已经跑出了十几米。 张从宣:“……” 张海侠歉意朝青年告罪,得到一个无奈的摆手,这才沉稳地紧随追上。 而青年站在原地,纠结踌躇,左思右想,最后终于沉痛地下定了决心。 ——到时候,还是易容成张启山去吧! 反正他那张脸在这边没人认识,社死就社死……反正,根据之前汇报的行程,对方当前应该在汉口才对,借来用一用也不会冲撞什么。 对了,到时候还需要借下张海楼的自研易容材料。 他当天一定得把易容焊死在脸上! * 莫云高很可疑。 几天后,见到果如约定中带着白姓美人前来,面瘦眼长的中年男人,张从宣再度回想起来西部档案馆的一条回报——当年,那位前圣婴虽然出手救人,却并未告知张姓身份。 所以,这位西南军阀,到底从何得知要找的目标应是张姓族人呢? 而张海侠迎着白姓女人打量,面不改色地收回了目光。 鼻端还萦绕着那种像是防腐剂,又像是什么药酒的刺鼻气味,他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厮般乖顺低头,站在了几步之外,预备随时为主客奉酒添菜。 闲谈之中,自称白珠的女人突然拿起酒壶,主动倒满了两杯酒。 手腕一翻,那杯多出的递向对面青年。 “这……” 张从宣不太想接,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莫云高。 但这位军阀居然大度笑眯着眼,还主动催促:“最难消受美人恩啊,从兄弟,不妨先跟白珠喝上三杯?” 白珠不过双十年纪,貌美惊人。 此时笑靥如花,举杯相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抬头看向青年时便格外专注,舌尖轻舔嘴唇,姿态愈发含羞带怯。 张从宣莫名觉得古怪。 他确认自己还是更欣赏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也并没有因为之前的那些事抗拒正常接触,但对方的眼神……这无关男女性别的问题,老实说,简直跟要把自己拆吃入腹一样。 犹豫中,他想了下目前剩余系统能量,还是准备接下酒杯。 大不了水来火挡! 没想到,半途忽然被一双手挽住臂弯,打断了动作,而身侧有人笑声如银铃,娇滴滴道:“讨厌,家主怎么能喝别人倒的酒呢?您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只有我喂到嘴边的,才能喝啊~” 说着,“她”自顾自挤开了白珠的手,倒了一杯新的递在青年唇边,亲昵又自然。 暗地里,眼神却恶狠狠地瞪了对面女人一眼。 “可不像有些人,分不清谁才是自己服侍的爷。呸,下贱!当然,我是说后院那些不要脸的坏胚子……白珠姐姐可别误会呀~” 俨然一个争风吃醋的内宅高手。 白珠笑意一僵。 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青年,她深深吸了口气,在微不可察的刹那迷醉之后,眨眼压下怒气,重新露出了笑靥。 “没关系,”她站起身,柔柔走上前,“从少爷,酒不重要,大帅只是想看看诚意,您说呢?” 酒杯再次递到面前。 莫云高已拔出腰间手枪,旁若无人地擦拭起来起乌黑的枪口。 含义很明显。 敬酒不吃,接下来吃的是罚酒,还是枪子,就看表现了。 没想到开场就是一言不合,望着旁边莫云高含笑期待的神色,以及白珠柔媚如花的面容,张从宣缓缓眨了下眼,抬手迟疑,虚握住了女人那只递酒的手。 “既然这样……” 手指攥紧,张海楼后背冒汗,一眨不眨盯着那只凑近青年的手,心跳如雷。 第42章 注视着这幕的张海侠身体已然绷紧,然而某一刻,他忽然扭头,眯起眼凝神眺望了眼窗外四处。 错觉吗,今天的日光似乎格外灼亮。 …… 另一边。 “少爷,咱们这是被人抢了先啊!” 张小鱼小声嘀咕,百思不得其解:“咱们临时更改行程,今天才到,你怎么又会在莫大帅那里呢?不过,这席面看着真不错。” 当然,更不错的是这位假少爷的待遇。 对面一个白衣服美人柔美羞怯,连连劝酒,身边一个绿裙子小妾作态的美人娇滴滴风情万种,拈酸吃醋,缠闹撒娇。 没见旁边小厮都受不了,一副没眼看的避讳模样。 “……呵。” 张启山没心思回应,冷冷嗤笑一声,眼神始终盯着那道身形无比熟悉、此刻却顶着自己脸身前一个旁边一个、尽享莺燕环绕的某人。 看着青年起身,一手握住了对面美人的手腕,另一手,则亲昵按住了身侧“爱妾”的肩膀,轻轻摩挲。 看着青年坦然就着那只手仰首饮尽,任由对面白衣女人顺势抚上脸颊,指尖流连,掠过耳畔、颈侧、绕过下颌后,才若无其事般一笑将其推开。 看着那个打扮妖娆、举止风骚浪荡的陌生女人,毫无半点端庄模样,大半个身子贴在人身上,还要没皮没脸地蹭来蹭去,几乎快坐到了青年怀里去, 看着…… 窗户忽然被砰一声关上了,掩去了内里无限美景。 然而眼睛看不见,想象反而越发在脑海里疯狂滋长……张启山指节已捏得泛白,胸腔剧烈起伏几次,终于没控制住力道,“砰”一声捏裂了手里专程买来、原本预备给某人一个惊喜的西洋千里镜。 笑意阴冷地挑了下唇角。 “小鱼,有人竟胆敢假借我模样在外寻欢作乐,肆意败坏声名……你说,该怎么处置?” 张小鱼噤若寒蝉。 心下却忍不住暗自腹诽:少爷这话怎么说得酸气十足,不像要去揭破骗局,反倒跟急着捉奸似的。 张启山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冷笑一声,转身率先下了楼。 “走吧,咱们现在就去会会这个冒、牌、货。” 最后三个字,被咬得格外重音。 第33章 反正小鱼在外面守着 酒楼内。 “……不是汪家人。” 仔细检查过两人全身,都没发现凤凰纹身的痕迹,张从宣遗憾叹口气,转头收起了特意带来能让纹身显影的药酒。 地上一男一女,正是莫云高与白珠。 只是现在双眼紧闭,全没了意识反应,而且只剩下贴身衣物遮羞,宛如砧板上两块任人摆布的鱼肉。 “没有家主要的东西吗?” 闻声,张海楼也有些失望,但转而就扬起笑容,干劲满满地拍了拍手:“好,接下来就交给我,一定让他俩把肚子里的货倒个干净!” 青年刚才简直神兵下凡,一手一个眨眼撂倒俩人,都没给他和虾仔发挥余地。 看呆之后,张海楼转而越发觉得紧迫:要是什么都让家主干了,他只当个没用的挂件,这不是更没法去本家了吗? 接下来审问环节,自己一定得好好表现才行! 张从宣正要鼓励这份勇于任事的热情,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了乒乓的动静。 为了善后,之前张海侠紧急易容成莫云高的样子,下楼去打发警卫了。按理说,这应该很顺利才对,怎么会突然动起手来?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顿时严肃。 手势示意张海楼看住两人,张从宣不等回应,率先起身推门出去查看。 一楼是酒楼大厅,视野宽敞。 环顾一圈发现没看到莫云高的警卫,也没有枪声,张从宣心里狐疑,在楼梯处往下看去,一眼就望到了正近身赤手打斗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正是易容成莫云高的张海侠,似乎稍处下风。 而另一人…… 见到那张与自己易容一模一样的脸,张从宣不由怔愣,下意识摸了下现在的假面,隐隐有些心虚。 不是说好最近几天去汉口的? 不及多想,既然都是自己人,当务之急是阻止内斗。 张从宣踩着栏杆半空跳下,一个滚身卸力,眨眼奔到面前,果断分开两人。 “我看到来人模样,以为是家主相识,”张海侠低声告罪,“本想让人进来谈话,没想到关门后,对方突然动起手来……” “知道了,这不怪你。” 张从宣目光扫过他手腕淤青,还有易容假面掩盖也难掩肿起的脸颊,顿时生出几分火气。 看到张启山的这张脸,虾仔有顾虑不会下狠手,张启山肯定能看出来这点,怎么不仅不收手,还专打脸上? 这不纯欺负人么! 心下不快,张从宣拍了拍肩膀,将人拉到身后,这才皱眉看向对面男人:“不是说去汉口,怎么来这露面了?” 被劈头盖脸气恼质问,张启山更是冷笑。 “自然因为……” “——虾仔!” 一道惊呼打断了他没出口的话,张启山循声看去,就见方才远远看到的绿裙浪荡女人身后拖着两人,面露担忧,疾步如飞地朝这边猛冲而来。 抓住张海侠,连连紧张打量关切。 其音清朗,却很明显是低沉男声,哪还有半分娇滴滴作态。 张启山陡然沉默。 目光落在地上被一路拖过来也没反应的一男一女,他很快认出,这不正是莫云高,还有之前酒桌上跟青年推杯换盏亲密交谈的白衣女人? 后知后觉的,他意识到哪里不对。 所以,方才所见青年与两女相伴亲密场面,一个是虚与委蛇的敌方爪牙,另一个,还是男扮女装打配合的手下? 转而张启山又忍不住想,男人,男人也许才更危险啊…… 尴尬的静默里,张从宣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转头给双方介绍身份,澄清误会,并责令立马道歉。 张海侠当场摆手,表示不介意。 张启山已在几息间找好了合情合理的说辞,故作埋怨:“家主用我的脸玩得高兴,怎么也不告知一声?” 张从宣的确心虚了一瞬,但作为上司怎么能软,立刻理直气壮反问回去。 “怎么,难道我用不得?” 没了误会引发的怒火,张启山冷静下来,倒是渐渐咂摸出点别的味道:用谁的脸不是用,分明对张崇更熟悉却选择自己,不正说明,青年潜意识已经对自己更为亲近? 有时候,真是对年轻家主这轻易撩拨旁人情绪的功力又爱又恨。 直勾勾盯着青年双眼,他重新露出惯常的似笑非笑来,语气故作失落:“家主要用我,自然任凭使用。我原本要去长沙,听说莫云高在这边才匆匆赶来。原想着能替家主筹谋打探,没想到,意外撞见自己的脸,担心为奸人所利用设下陷阱,这才特来查看……” 张从宣微微迟疑。 这……听着好像是有些伤下属的积极性了……但,这也不是你一言不合打伤海侠的理由啊…… 察觉青年神情缓和几许,张启山怅然一叹,负手背过身去,恰到好处地将方才被踹踢沾灰的腿侧展露出来。 “到底意外搅扰,家主怪我多事,也是应当。” 张海楼瞠目结舌。 不是,这也太心机了吧,搞得好像刚刚咄咄逼人的不是此人一样。还是说,本家勾心斗角已经到了这种斗争强度,习惯成自然? 看了眼正低头轻轻揉脸的张海侠,他顿觉身负重任。 没办法,豁出去了,到时候总不能让虾仔吃亏,以后他俩的地位就由自己来亲手争取! 而张从宣自然瞥到了旁边不怨不言,只仔细检查易容是否完好的张海侠,见他竟半点不为自己辩驳,心里的天平立马又倒了回来。 张崇临走前主动推荐的潜力人才,本该好好培养照顾的,这刚跟自己出门就被人打了,又算怎么回事? 想到这,张从宣立马有了决定。 “……就你有理,”他拽着肩膀,强行把人掰回来面朝张海侠,没好气道,“勤于任事很好,我不仅不怪还得赏你。可不分青红皂白冲动动了手,你难道不该跟人赔礼道歉?” 当着外人面,张启山还是给面子地认了错,并表示随后会给予伤药和财物补偿。 心里却把张崇的名字狠狠嚼了几遍。 人都已经认输离开,远走天外,居然还要刻意留下这两人挑拨离间,来碍自己的眼……真是可恨至极! 事情解决,张从宣的心思转回正事。 “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他扫过地上被制服的莫云高两人,匆匆下令,“先带他俩回去。” * 为了安全,三人之前包下了一处临近江边的西式别墅。 张海楼此刻正表现欲满满,主动要过了审讯的活,抓着逐渐转醒的两个俘虏,和张海侠一头扎进了一楼浴室忙活。 第43章 一身酒气,张从宣也不见外,让两名客人自便,先独自上楼洗漱换衣服。 张小鱼正新奇打量这间大房子,扭头却见自家少爷匆匆跟上,前后脚进了家主那间屋子,只简短丢下一句“有结果再来报”。 明明刚才还黑着脸要去着急捉奸,真见了人,没几分钟又变回这副殷勤备至的腻歪样,简直翻脸如翻书。 张小鱼暗自吐槽几句,扭头忽然发现,偌大空间,居然只有自己一个被剩下无所事事。 好在,他早习惯了望风的同时自娱自乐。 …… 察觉有人进来,张从宣不用回头,也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很快身后响起男人声音。 “家主用着我的脸,之前可是跟女人玩得开心?” 张启山闲庭信步,悠然观赏着青年的房间,嘴上不依不饶道:“哪怕情形所需,那个张海楼也着实有失分寸。今日是我在此,若是不知道的看了,怕是还以为家主常驻风月欢场、多情无禁呢?” 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正撕易容面具的手一抖,张从宣无语。 “满脑子龌龊,你能不能少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当谁都喜欢男的啊!” 张启山呵声不答。 把假面丢到一边,张从宣懒得理他,自顾自掬起一捧水准备洗脸,低头的瞬间,却差点没被身后贴上来的人惊洒了满身。 用力抹了把脸,他气从心头起。 转身怒视,骂人的话却被亲吻堵了回去。 仅此而已也就算了,问题是,没亲半分钟,张从宣就感觉腰间被不安分地贴蹭了下。心里顿时忍不住飚出句脏话—— 艹,怎么又来! 一掌拍开人,他恼火不已:“你想干什么?” 被无情推开打断,张启山也不恼,低头笑吟吟啄着青年润湿柔软的脸颊,笑意愉悦:“家主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张从宣也真服了这旺盛精力。 “发囗情也分分时候,海楼海侠和小鱼还在呢,随时可能拿着情报过来,”他语气不耐,“之前告诫酒色伤身的道理,你是一点没听进去么?” “戒酒当然容易。” 指腹抹匀青年脸颊耳畔的水珠,张启山坦然一笑:“可正当年轻气盛,有些事在所难免……家主难道就没有长夜漫漫、辗转反侧的时候?” “我自己就能解决,”张从宣不屑他这歪理,“难道你那手是长来当摆设用的?” 张启山相信这是真话。 看来,之前张崇在时也未必能日日如愿,这让他心里松快不少。 但既已领会知味,再压抑自己就变成了寡淡难熬的苦差。更何况眼下两人单独相对,青年本人又是衣衫单薄,正秀色可餐…… 耐下性子,张启山哂笑出声:“我的手是不是摆设,家主难道不知?” 张从宣不觉脸热,一时恼羞成怒。 “你——” 刚发出个音节,就感觉猝不及防被拿捏到,他后脊一紧,整个人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攥住那只手,脱口的剩余话音已经变了调:“嘶……你、你能要点脸吗?!” 挟周天子以令诸侯成功,张启山好整以暇。 欣赏着青年羞恼又不敢妄动的为难模样,他不紧不慢撩拨,嘴上悠悠开口:“我知道家主矜持,担心被人所知……那可千万要忍住声才是。” 权衡几秒,张从宣恼火别开视线。 在系统不断推出新人选的现在,他反而越发抗拒这种天赐一样的安排,宁愿继续耗费心力,稳住跟张启山的交易。 但即使不去看,感知依旧难以忽视。 之前酝酿的酒意在有意催化下逐渐上涌,让人热得口干心燥,又像是发烧了一样头昏脑涨,昼夜难分。 偏偏有人坚持在旁聒噪不休。 “……为人家臣理应排忧解难,无论公私……那两个乳臭未干的愣头青恐怕尚未通晓人事,家主何故反而偏心呢?” 张从宣抿唇不答。 但对方不肯罢休,还要缠着亲吻。 “唉,到底还是年轻莽撞,思虑不周,”张启山低沉喃语,状似无意地诱导,“家主早该把此事交予我来办,何必亲身涉险……反而令人担忧呢?” 张从宣喘了口气,微微蹙眉。 “废话真多,总牵扯海楼海侠做什么,”他不太待见对方这自以为是的样,挑刺道,“快点吧……你难道没感觉,自己最近手上茧子都长厚了?” 张启山手上一顿。 他还真没在意这种小事,乍一听闻,忍不住低头看眼掌心,又仔细检视一番手里,没发现什么明显刮擦破皮,不由迟疑道:“硌得厉害吗?” 张从宣看着他姿态说不出话来。 反应过来,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到洗手台,差点语无伦次:“还行……够了,没让你盯着看!” “那就好,”张启山看得忍俊不禁,故意道,“我还以为,家主是想尝试一下口舌之妙呢?” 张从宣脸色瞬间涨烫。 正要澄清,却见男人顺势半蹲思考了几秒,煞有介事道:“其实,也不是不行。” 啊??? 张从宣简直难以置信……这也行?不是,你真的没下限得有点太过头了吧! “我一定尽力而为,”见青年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张启山失笑补充,“不过,既然是各取所需,想来家主也不能光让我一个人……唔唔唔。” 啪一声手动给他消音,张从宣有气无力道:“你快闭嘴吧。” 想什么呢,绝不可能! 张启山闷声笑,心里居然有点意动:只是听到就臊成这样,要是真的被制住体验,怕不是会羞愤欲绝…… 心下难捺悸动,手上便格外温柔小意起来。 青年很快再次说不出话,一双黑眸水气泱泱,绯色在白皙脸颈铺陈开来,美不胜收。而抓着他手臂的指尖几度陷入衣褶,死死紧扣不放,直到最后一刻才骤然脱力,松开滑落少许。 沉陷乖觉的模样落在眼中,张启山心里因之前目睹场景而萦绕不去的不快终于平息少许。 又不禁蠢蠢欲动起了念头。 难舍流连地吻过青年俊秀眉眼,他嗓音低缓,亲昵柔声道:“……时间还长,反正小鱼在外面守着,有事会来通报……数日不见,恰逢相遇,家主难道要让我继续受这煎熬之苦……?” 他一边说,已经难捺地紧紧贴上。 神经懒洋洋地提不起精力思考,张从宣难得有些动摇:还有半年时间,以张启山这样,好像真的有些忍不下去了……一直让对方干熬着,或许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无论公私,张启山还是挺好用的。 张启山已自觉将沉默视作许可,偎着青年轻轻试探抵触间,情不自禁喟叹出声,匆匆就要去解…… “咚咚” 张小鱼被门板和空间阻隔变得微弱的声音,伴随着重重叩击,冷不丁传进了门来。 “——少爷,我洗了几个苹果,味道还不错,要给你们送一盘进去吗?” 第34章 什么叫“也”闻得到? 张启山只觉当头一声霹雳。 “快滚,”他简直怒不可遏,扭头高声骂道,“谁要你自作主张来多事?” 门外的张小鱼:“……” 得,他多余问这一句。勤快贴心点还要被骂,就该渴死这阴晴不定的大少爷! 不过紧接着,属于青年的声音就好听多了。 “……好意心领,不过我们这里有茶水,解渴也够了,倒是烦请你给海楼海侠送些,多谢。” 听听,什么才叫人话! 张小鱼直恨不得当场弃暗投明,爽快应声,脚步声很快远了。 …… 门内。 松了口气,张从宣此刻再想起方才动摇,只觉得鬼迷心窍:今年他还打算观察一下虚弱期是否会提前,真要提前,还怎么确认猜测? 好险就被蛊惑! 说起来,现在房间里的味道有些重了,感觉身上都沾染得全是。他等会非得洗个澡不可。 再看向对方,张从宣虽然抱歉,态度却坚定下来:“今天就……” 方才觑到青年瞬间清明的眼神,张启山就知道万事皆休,一时恨不得把张小鱼塞回娘胎里去回炉重造,面上却惨然一笑,仿佛失魂落魄:“难道,家主当真要我等到年底么?” 说着,他拉过青年的手掌贴近自己,切身展示煎熬程度,无限委屈不言自明。 张从宣:“……” 张堪杯的酒,当时绝对还是灌少了。 但对方总这么见缝插针地拱火,纠缠不休,其实他也没好受到哪去。 烦不胜烦下,张从宣认真考虑了下时间的问题。 倒也不是不能提前,比如去年,就因为伤口感染引发风险,被动消耗了一个月能量;之前去探密室,在铃声大作的时候,系统也提示了,如果还要再待下去就要消耗能量…… 第44章 可见,能量除了自然耗损,还可以用于抵消性命攸关的危机。 如果想物有所值,也许可以去趟泗州?但那样不一定要耗费多久……干脆再去一趟族长密室,或者,别的什么高风险高收益行动…… 见青年不仅无动于衷,甚至自顾自走了神,张启山磨着后槽牙,直接按住那只还在自己身上的手重重揉了揉,不满催促。 张从宣被烫的一惊,条件反射缩回手,飞快瞥了眼对方全不肯消停的样子,轻咳转开眼:“别吵,你先自己解决下,我考虑正事呢。” “——至少得给个准话吧!” 张启山脸色阴沉得几欲滴水,不仅没退开,反而更往前进逼一步,分寸不让。 也不是就非今天不可,但青年本人眼看都差素的出家当和尚去了,频频推拒,这样下去,还得忍到什么时候? 等待的几息间,他已经忍不住怀疑起,这位家主是否还暗中私会过其他人,当即连声质问。 “……怎么,家主另有新欢旧爱,或是私下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角色?男女不分的张海楼?腹有玄机的张海侠?年纪不大心思不小的张海客?那个被捡回来逗养的张海皮?还是整日陪伴身边的侍从之一……” 越说,只觉举世皆敌,满腔火气越发冲天。 张从宣都听无语了。 合着在对方眼里,自己身边就没一个清白关系是吧? 在被列出更多有的没的名单之前,他抬膝警告性磕了一下没自知之明要迎过来的东西,严厉沉声打断:“根本没有这样的人,你少胡乱攀扯!” 张启山吃痛受创,紧紧抿唇。 “别整天心急上火的,”张从宣揉了揉额角,见他虽然兴致大减,却别上劲了似的绷着身体不肯动,想了想,拉着人低头仓促亲了下,缓声安抚道,“我总得回去后做个确认,再告诉你结果。” 听起来至少是有了计划。 张启山这才勉强舒了口气,又觉他这安抚全无诚意,索上去凶狠追要,直到差点再生风波,才不情不愿地收势作罢。 “……有时候真是怀疑,家主从前主动邀我共枕的热情去了哪?” 有了盼头,他压下心中焦躁,重新浮现似笑非笑的沉稳神气,只嘴上还不肯放过:“没有也就算了,要是真有那不知好歹的,到时家主自然无恙,我却一定会将那胆大包天的狂徒抽筋扒皮,以解心头之恨!” 这话说得霸道十足。 张从宣却莫名觉得古怪,淡淡瞥了他一眼:“别忘了,说好的互不干涉。” 生理需要帮个忙也就算了,处于他能理解并勉强容忍的范围,但这人以什么身份什么口吻说出这种话的?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互不干涉?”张启山眸色深深,“家主可真是好气度,难道没想过,我正当壮年,不定哪日就跟人说定婚约……咳咳咳!” 青年出手如电,快得根本不及抵挡,眨眼将他扼跪在地。 “——怎么,你还打算违约?!” 想到自己为了交易关系的稳定忍了半年,这人转头就能说出反悔不认账的话,张从宣简直气得想吐血,抬眸间杀气四溢。 怎么,觉得自己的便宜是好占的? “你尽管可以点头,”他挑起唇角,笑意森森里全无温度,“我也可以当场就让你所有的腿再也直立不起。” 张启山一声不吭。 掐住咽喉的那只手温度不高,也没有用力,只牢牢按在了那块喉结软骨,指尖敲击的力度精准而危险。 他却恍若无觉,只是仔细端详面前人当下模样。 青年唇线平平,半边脸庞被阴影覆盖,俊秀眉眼便立刻染上了冷酷的阴鸷,向来漆深的黝黑眼瞳漠然睨来时,足以让任何被看到的人心惊胆战。 张启山却看得很是专注,视线半点都没有挪移动摇,像是忽然反应迟钝,对外界失去感知。 以致于,连青年的再度质问都没听到耳中。 直到张从宣失却耐心,转手拎着他狠狠撞在身后墙上,才后知后觉一般回神,却仍是魂不守舍的样子,犹自摇头,断断续续低笑起来。 “家主……附耳过来,我就告诉你……” “还有遗言?”张从宣瞧着对方古怪莫名的神气,心下不由狐疑,但左右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挑眉靠近了些,“说吧。” 冷不丁,对方突然仰头,直直撞在嘴角。 一旦咬住,简直跟碰上水的气根似的气势汹汹,丝毫不肯退让,全不顾脆弱的脖子还在自己手中。 简直是不要命的架势。 张从宣人都懵了,急忙松手免得真把人掐死,但随即就发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策,因为,对方没了钳制更加肆无忌惮,整个人瞬间压倒过来。 被重新掐着脖子丢开的时候,居然还在笑。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张启山丝毫不在意颈间险些勒死自己的指痕,抬手抹开唇边血色,声气低哑,却笑得眉眼舒展,难掩快意。 “……见过家主姿容,凡间俗不可耐的婚姻嫁娶又还有什么滋味?” 张从宣无言以对。 扫过对方还流血的嘴唇和异样兴奋的状态,他越发觉得诡异:不是,差点死在自己手里,难道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纯变态吧! “你自己最好心里有数。” 刚刚滚在地上,手上好像摸到了自己的……一想到这,张从宣就难受得浑身不自在,冷声警告一句,紧急转向水池开始冲洗。 张启山噙笑偏头看着,仍屈腿坐在原地。 脊背后靠墙壁,凉意丝丝渗入皮肤,消解着被再度搅出的心火,舒服得让他一时有些懒于起身。 唇边残血与青年的气息仍存,舌尖舔过时,有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忽而冒出。 世间伦理难违,可如果是眼前人,光明正大结成婚姻宣告他人也未尝不可…… 但也只是一瞬,张启山转而自觉可笑。 情爱算什么? 张崇忠心不二,倒是情意深浓,然而一朝身死,年轻家主转头便寻上了自己,可见其惯来无情。 张启山可不会让自己沦落成那样。 与其卑微乞求哀怜施舍,不如将人控入掌中握紧。他要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权势利益纠葛,让青年于公于私都再难割舍,只能乖顺俯身折服…… 这才是万无一失的手段。 …… 哪怕洗了好几遍,又快速冲澡换衣服吹了吹风,张从宣还是觉得有味道。 上次,他是用了好几瓶高度烈酒擦洗,又冲了半天,可这边是临时住所,几乎没什么能代替的东西…… “我看看。” 张启山倒是很自在,发完疯之后情绪重新稳定下来,又是笑吟吟模样,还有闲心过来帮忙整理衣领,顺便凑近青年配合地嗅闻几下,不以为然摇头。 “哪有什么味道,我看家主是做贼心虚。” 是吗。 张从宣知道自己五感比张家其他人更敏锐,听他这样说,心知普通人大概闻不到,勉强得到些安慰。 但转头想到罪魁祸首是谁,顿时更恼火了。 在族地不说,办正事途中还偷偷摸摸瞎搞,着实有点突破他底线。 绝对没有下次! * “……所以,这个叫莫云高的军阀之前不断猎杀张家人收藏……这个叫白珠的女人,是吃……吃张家人尸体……?” 张小鱼话没说完,已经扭头到一边,难忍反胃。 张海楼一反常态的面无表情,安静坐在旁边发呆,不知道走神到了哪里。 还是张海侠镇定接话:“大约如此。” 不过说是镇定,他其实也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偶尔掠过张启山,余光又时而忍不住落在身侧青年周边,飘忽不定。 张从宣则面沉如水。 当下虽然国破战乱不断,但真也还没到普通人全活不下去的程度,何况莫云高还是一地军阀,衣食无缺。 也就是说,对方和白珠做那些事,纯粹出于喜好和乐趣…… 念及此,别说张从宣胃酸上涌,几欲作呕,一旁原本事不关己的张启山都脸色难看下来。 好半晌青年才定下神,吩咐起后续处理。 “把你们审问得到的情况整理出来,发报给档案馆,趁现在莫云高在外地,尽快调派人手前往北海,准备组织营救和捣毁。” 他想了想,补充道:“可以先探查,如果有条件救人出来也行,仔细搜查的事不要心急。毕竟是一地军阀老巢,还有白珠来路成谜……我等会也问问西部档案馆,有没有外派人员在附近,能帮上忙的最好。” 张海侠张海楼先后应声。 张从宣没让张启山掺和这事,随后就把他和张小鱼打发走了——经过这事,只说明建立中部档案馆、加强对南方地区情报收集的举动十分有必要。 等忙活妥帖,跟南部档案馆和西部档案馆联络完,已经到了八九点。 第45章 张启山难得贴心,离开之前,特意招呼张小鱼留下了城中有名酒楼买来的酒肉好菜,安抚众人亏空的五脏庙。 今天都是累得不轻,所有人风卷残云吃完,就准备去休息。 张从宣有些可惜没问到张崇的行踪,或许是还没到地方,现在进藏区到底太过麻烦。 西部档案馆主事答应了会留意。 转头看见张海楼一副游魂般心不在焉的样子,上楼时差点踩空,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喊住人。 对了,说好要给海楼的药浴! 十几分钟后。 “……家主对我真是大大的好。” 二楼主卧浴室里,张海楼趴在大浴缸边缘,被水汽蒸的满头大汗,但全身关节都已经舒缓下来,惬意无比,恨不得当场睡过去。 可惜,冷酷无情张海侠一巴掌就拍飞了他的困意。 “淹死在这里面,我可不救你。” 张从宣看得直笑。 空气里满是热腾腾的水汽和药味,冲淡了下午遗留的所有痕迹,最后残余的那一丝气味若有若无,估摸除了自己没人再能闻出来。 这让他暂且把张启山抛到了脑后。 放松下来,张从宣也是忽然注意到,海侠的白色手表习惯戴在左腕,海楼的蓝色手表则一般戴在右腕,除了颜色和左右区分,两人连佩戴位置都别无二致。 说是发小,跟同胞亲兄弟也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两人是互相扶持,不像当初的傻子张崇,居然对隔着屏幕的玩家掏心掏肺…… 截断不该有的念头,张从宣强行令自己回到当下。 “海侠是担心你一旦睡着,等会泡晕了也看不出来……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啊。” 张海侠抿了下唇,赧然却未否认。 “那是,我跟虾仔从小一起给干娘收养的,”张海楼坦然承认,又好奇歪头望向青年,“家主这么厉害,身边应该有很多朋友才对吧?” “……猜错了。” 下意识脱口,也许是因面前真挚情谊心中触动,也许是两人身份简单跟本家那些纷扰毫不相关,张从宣没什么隐瞒的念头,垂眸轻声:“我算得上朋友的人,有且仅有一个而已。” 张海侠心中立刻冒出了相应的名字。 “嗯?”张海楼也听搭档说过一些,此时故作好奇,“我猜猜,是上次来过这里的其中一位吗?” 张从宣轻轻点头。 “你们应该见过,我的朋友名崇,字怀岳,他……是个温良心软,诚恳谦和的人,脾气很好。” 话音落地,张海侠和张海楼同时愣了下,面面相觑。 温良心软,诚恳谦和? 被悬首示众的死不瞑目张瑞朴人头,还有那两个多月被铺天盖地工作催得陀螺般旋转的南洋档案馆所有人,见到的真是这个叫张崇的吗? 半晌,还是张海侠率先接话:“听起来,家主跟崇主事关系很好,也是从小相识吗?多年情谊,着实不易。” “……是很不容易。” 想到远走天边的人,张从宣不自觉攥紧指尖,在两人还要继续问些什么之前,忽然起身,抬手试了下缸里水温,转开话题。 “海楼再泡十分钟就可以了,过犹不及。” “好啊,”张海楼仿佛若无所觉,语气亲近地跟着换了话题,“对了,还没问过家主,之前是怎么看穿我给虾仔做的面具的?有哪里破绽明显,需要改进吗?” 他对这个真的抓心挠肺很久了。 听虾仔的描述,分明根本没有接触,究竟是怎么仅凭目视就看出了易容范围? 随即,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气味和声音?” 张海楼惊讶重复一遍,扭过头,果然见张海侠的脸上也有些发怔,飞快看了眼青年,垂眼间显得有些犹疑不定。 他嗅觉远超常人。 这是个除了张海楼加张海琪以外,再无人知道的秘密。 不过,张海侠现在的犹豫并非不信任,而是…… “——要想去除材料里添加的鱼鳔气味,应该很费劲吧?你们能做到现在的地步,已经尽善尽美,一般人哪怕凑近闻,也会被掩盖在正常体味之下才对。” 完全说中了! “您竟也能闻得到吗?”张海楼这下是真的相信,惊喜赞叹之余,望向青年的眼神不觉多了几分惊喜与亲近。 余光里,见张海侠不动声色小幅摇头。 但张海楼觉得,这又不是什么疾病,面前还是他俩以后上司兼虾仔从小到大遇见的第一个同类,干嘛羞于启齿扭扭捏捏的。 激动一拍水面,水花四溅里,张海楼高兴朝张海侠喊道:“虾仔,原来还有其他人能闻到怪味,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狗鼻子的矫情毛病了!” 张海侠难得脸色一黑。 张从宣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至于声音……因为有面具阻隔,跟常人咽喉颤动的发声相比更粘滞些。不过像我这样的人极少才对,瑕不掩瑜,你们已经做得很好。” 说完,他忽然从张海楼方才的话里品出一丝不对。 什么叫“也”闻得到? 想到某个可怕的细节,张从宣脸色陡变,急声反问:“等等,莫非海侠也是天生嗅觉超常?” 第35章 是不是还要重温旧情 “对啊,干娘也知道的!” 张海楼比当事人还兴奋,一口承认,转头朝自家搭档扬了扬下巴:“虾仔,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呀,你不是一直跟我说这不是毛病是天赋,gift from heaven吗?” 张从宣心口骤然一跳。 满浴室的水蒸气仿佛突然温度直升,熨得他脸直发烫,几乎不想回头去看身旁站着的另一个人。 这么说……下午的时候,虾仔就坐在自己身边,那时脸色很是奇怪,该不会……不不,说不定没那么巧,再说本来味道就很淡了……可是……万一呢…… 千头万绪,最后通通只浓缩成一声怒骂。 ——都怪张启山个祸害! “张海楼有些夸大了,”张海侠默立几秒,忽然望着地面声线如常地开口,“平时没什么出奇,其实只是开阔地比常人能分辨多些,跟家主恐怕差得远。” 张从宣半点没觉得被安慰到。 说了还不如不说呢,欲盖弥彰啊,自己难道不清楚,能闻出易容面具材料异味的嗅觉到底有多逆天? 就拿他自己举例吧,刚来那几个月是冬天还好,等到天气开始变热,他们又去了泗州和其他几个南方城市,那真是惨绝人寰,天天躲着人走……幸好当时临近端午,到处都是的强烈艾草气味救他一命。从那次回去,张从宣干脆让侍从们给自己衣服床褥的熏香全安排上了干艾。 所以…… 张从宣绝望地闭了下眼,心知,对方很可能已经发现了下午的事。 这真不难猜,两个人单独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出来时身上和浴室都染着男人某种状态后会出现的气味……到底干了什么,难道不是一目了然? 他的一世清名—— 而且,海侠该不会误会自己是个公私不分,会对下属随便下手的变态上司吧! 张从宣整晚都没有睡好。 他当然愿意相信,张海侠不是那种到处宣扬的口无遮拦人士,但人性经不起考验,万一酒后失言呢? 或许可以把人打发到西部档案馆或者什么偏僻地方去,但嗅觉灵敏这是天赋,又不是人家自己愿意知道这事的,突然被流放,岂不是无妄之灾。 张从宣甚至认真考虑了封口费。 就张海琪的意思,明显是想让两人前往本家,而张海侠明显很在乎他干娘和张海楼。用张海楼或张海琪做质,让对方同意闭嘴应该没问题……但这样威逼利诱,自己成什么人了?! 那么,还是按原定计划,把人带去本家,留在身边观察一段时间……? 想来想去也没太好的办法,张从宣恶狠狠盯着枕头,恨不得现在去把张启山抓回来再揍一顿。 还提前,这提个鬼啊! * 另一边,今晚的张海侠也有些心神不定。 这只是个意外,但却相当致命。 这次跟着家主前来会见莫云高,是干娘特意拖住族长亲信、专门给两人制造出的机会,就是要他帮着张海楼好好表现,给家主留下个好印象。 干娘心生退意,想要离开南洋档案馆,这是提前为他俩以后打算,用心良苦。 可如今,家主却很可能因这个意外对自己心生猜忌,有意冷落疏离…… 说不定,连干娘都会受到影响。 扶着关节刚恢复的张海楼回了房,张海侠没立刻离开,站在旁边踌躇了片刻,直到张海楼不明所以地问是不是缺了什么东西,终于迟疑开口。 “张海楼,如果……” “怎么啦,”张海楼困得哈欠连连,不明所以抬头,“虾仔,你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第46章 张海侠早已下定决心。 ——绝不能让这个秘密为其他人所知,更不能牵连根本不知情的张海楼。 于是他字字斟酌,轻声发问。 “如果,你现在得知了一个人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对方也知道这点。该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接受,且相信你不会说出去?” 这个问题,还真是出乎张海楼预料。 “得看对象是什么人吧?”他瘫在沙发上,稍微设想了一下,突然兴致勃勃地坐起,“如果是个长得好看的姑娘,那我就跟她告白!” 张海侠的表情难以言述。 “你这什么眼神?我只是用最擅长的方式解决问题。” 张海楼振振有词:“听起来不好用强,也不能威逼利诱,那就就演个对她死心塌地别无所求的舔狗,爱得死去活来没有自我的那种,隔一段时间再装没有希望跳海自杀,留封遗书卖个惨,对方这下肯定能彻底放心。” 完全突破张海侠想象的办法。 “简直胡来,你难道没想过,假如姑娘真的被打动……算了,”他无奈反问,“假如对方不是姑娘,怎么办?” “那就跟他交朋友呗。”张海楼不以为意。 “请他喝酒吃饭,混熟了趁机结义拜把子,最好制造个什么机会救人一命。有了过命的交情,那还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情?” 听起来合理了些,但…… “对方地位不凡,身手高强,我恐怕没有这样的机会,”张海侠叹了口气,“还是难以达成。” 张海楼眯眼看着自家搭档。 这几轮对话,其实已经透露很多了。 性别为男,地位不凡,身手高强,还是近期跟他们接触较多的人…… “虾仔,你莫非是抓到了家主的小辫子?!” 失声惊呼一声,张海楼瞬间忘了关节还酸胀麻软的事情,猛地坐直,然后又哎哟一声跌了回去。 酸爽得面目扭曲,也压不住满腔八卦欲望。 张海侠:“……” 他既然跟张海楼寻求建议,除了真正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本身,倒也没打算完全隐瞒。但对方的反应…… 果然是不知者无畏。 他越发坚定地摇头,拒绝了告知。 “好吧,”张海楼悻悻倒回去,小声嘀咕,“跟我竟然还卖关子……” 如果对方是家主,那些办法还真不能用。 这次,他苦思冥想半晌,才犹豫道:“其实有个办法,就是用秘密交换秘密。你去跟家主坦诚一个自己的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样,家主手里捏着你的把柄,自然相信你不会随口胡说。” 这个听起来靠谱多了。 但张海侠再度沉默:“我并没有足以交换的秘密。” 张海楼:“……” 两人面面相觑,张海楼无能为力地一摊手,表示自己也已经无计可施。 幸好,他们还有点时间。 * 莫云高这样一个军阀在本地失踪,还是有些轰动的。 花了三天处理首尾,又故布疑阵,六月中,三人终于动身,带着莫云高和白珠返回厦门。 回去的路上,张海侠突然找上门,请求单独交谈。 这架势,让张从宣当即警惕。 莫非是来要封口费的?如此想着,他谨慎地在心里快速划定起什么能答应什么不能答应,没想到,张海侠犹豫几秒后,一开口分外直白。 “我无意窥得隐秘,过莫大焉,今日特来向家主请罪!” 张从宣哑然。 说完,张海侠深深低头,只抬手露出掌心一枚药丸,轻声解释。 “这是之前干娘给我们以防万一的毒药,若是服用后一段时间无解,必定暴毙身亡。家主回去后可以跟干娘求证……” 话音未尽,他干脆地抬手就要丢进嘴里。 张从宣一眼认出,这就是之前二长老给自己下的同类剧毒,当场吓了一跳,电光石火间匆匆出手截住。 不儿,真不至于啊! “……空口无凭,”张海侠还在认真解释,“如此,请家主信我,绝不会泄露机密,让他人得知。” “用不着这么夸张!” 没想到他看着内敛沉稳,行事居然如此刚烈,张从宣也是无奈,死死按着对方、随手打落那粒药丸,这才飞快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身边近卫之前放出去一批,正缺人手,如果你愿意,之后可以先留在我身边做事。” 张海侠霍然抬眸。 “海楼也可以去,”本就是打算好的事,说着,张从宣瞥向不远处看着行李跟人搭话的张海楼,“不过,我是想让他去情报那边历练段时间。” 他挑眉反问:“就是不知道,你们两个愿意么?” 张海侠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这才相信,居然真就如此简单地被放过了这茬。 “……多谢家主厚爱!” 他心下为年轻家主的宽宏感激,欣喜于未能连累他人,却又不免为青年的轻信升起几分担忧。 也许,以后应该多在这方面留心些。 另一边。 张海楼遥遥看着张海侠郑重下拜、中途被扶住,被青年拍着肩膀正说些什么,心知虾仔的计划已大概经成功了。 首先当然是满怀欣慰。 然而除此之外,又还有些难言的感慨和少许酸涩。 唉,家主果然很欣赏虾仔。 就算没有这档子意外,虾仔恐怕也能去本家,反倒是自己还在考察……跟小时候一样,这小子总是比别人都强! 不过张海楼转而便摩拳擦掌起来。 等着瞧吧,他一身手段还没发挥呢……肯定也有自己被家主赏识,反过来提携虾仔的一天! * 两人都是笃定应声,毫无推却,张海楼还额外表达了几句感激仰慕……总之,张从宣稍微放下了点心。 不过,南部档案馆大半人员都已前往了北海。 回去后,面对的就是个空架子档案馆,全靠自家侍从撑着场面,张从宣也不得不佩服张海琪这魄力。索性暂时没什么事,干脆留下等他们回来,顺便试着从白珠这里继续深挖情报。 半个多月时间,小有所获。 莫云高吐露,他多招揽民间奇人为自己所用,其中,有一个驱蛇的男人,养一种很毒的黑毛蛇,令人印象深刻。有次他接到亲信密告,说对方会把刚孵化出的小蛇养在身体内部,是个被蛇操控的怪物……后来,这个侍卫就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而白珠则承认,她和妹妹白玉从小就被一个姓汪的女人养育,因着不时能吃到些特殊的肉脯和药酒,力大无穷。前段时间,妹妹白玉被派去执行一个暗杀任务,随后一去不回,她正是为了寻找妹妹,才跟着莫云高出来这趟的…… 两人的供词相互印证,勾勒出了位于西沙海上,一个疑似汪家人活跃的岛屿。 张从宣一边整理这些信息,一边让人从渔民、水手们口中收集相关情报,预备等张海琪等人回来,休整后准备充足,再探这个地方。 顺便指点最近格外有上进心的阿客,以及被拖着陪练的陈皮。 可惜张海琪走的匆忙,没有提前约好联络方式,也不知道行动进展如何…… 又是几日转瞬而逝。 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张从宣就被外面喧闹的人声吵醒。听出之前离开的人的声音,他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且惊且喜。 ——张海琪等人回来了? 掀身起床,匆匆洗漱出门,果然在一堆来来往往的人里找到了正交代什么的张海琪。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听说救人和搜索都很顺利,对方却神色肃穆,没有半点喜色。 这点疑虑,在片刻后得到了答案。 在临时腾出的房间里,张从宣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短发微乱,清峻的眉眼润泽柔和,脸颊看起来消瘦疲惫了些,但唇边一丝温柔笑意与往常别无二致。 “张崇?”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床上昏迷的人影:“西部档案馆不是说,没见到他吗?怎么去了北海?” 张海琪低声解释来龙去脉。 “许是未透露真实身份……我们的人去踩点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那里,因为有些人认识他,很快确认身份。据他说,是正好在附近准备回去,是接到求援赶过去,随后一起行动……莫云高那个姓陈的副官留了一手,提前打开了密室里的毒气,等我们发现,杀了他也已经迟了……” “目前看来,只是嗜睡,”张海琪叹道,“可时间越来越长,情况恶化得厉害,没人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先带人回来见族长了。” 她特意带回了毒气样本。 这里根本没有合适的大夫,张从宣跟本家拍回电报给四长老,但光凭口述,四长老也只能猜测建议,先用血玉激发血脉自愈,随后带回本家治疗。 但一时半会,张从宣也没带在身边。病急乱投医,想到之前才给过张启山几块,便去电问他有没有携带。 第47章 没想到,张启山竟当天就赶来了。 他随身倒是带了血玉,不过,在拿给张崇服用之前,先指出了一点张从宣全没注意的细节—— “家主,崇主事似是比上次见时要苍老不少?” 的确,这些天张崇清醒时刻很少,几乎只是沉睡,可竟然连白头发都长出了十几根。 张从宣如醍醐灌顶,当即把这个情况告知了四长老,随后得到的回复则笃定许多:几乎可以确定,张崇是血脉出了问题,血玉正对症! 然而即使服用血玉,似乎也只是减缓了恶化。 不过,这已经争取到了时间,张从宣当即决定带人返回本家。并叮嘱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探查汪家人所在岛屿的计划暂时以收集情报为主,不要轻举妄动。 一路颠簸。 好在,四长老不负所托,在拿到毒气样本并跟张崇亲身见面之后,很快给出了可行的办法。 “……麒麟竭?” 张从宣这半个月没怎么睡过整觉,脑子几乎都是麻木的,时而停摆,现在听到这个词,一时居然想不起究竟是什么东西。 “对,至少得是百年以上品质,再配合其他药材辅佐,”张瑞芳叹了口气,“但这东西世所罕见,我活了这些年只见过一次,除此之外就是在前族医们留下的医案上,可惜现在……” 张从宣大脑里的齿轮终于吃力运转起来。 “你既然能在医案上看到,可见族中之前是有的,那密室中很可能存留,方案把握大么?”他缓缓补充,“把东西描述清楚,画个能辨认的大约模样给我。” 张瑞芳猜到一些,不由微微苦笑。 “六七分把握吧。家主要去泗州?现在就算去寻信铃,怕是一时半会也难以寻得……” 张从宣摇了摇头。 他现在的情绪有些麻木迟钝,但思路已经恢复了清晰:要开密室,未必需要那只还不知在哪的信铃。 现在是张崇需要救命,身为已经亏欠良多的朋友,别说需要张从宣消耗本就打算提前用掉的能量,就是要他再多预支几年寿命,也都得办到才是。 “我自有办法。”青年简短道。 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张瑞芳听在耳中却当场怔愣,嘴唇张合几次,有些不知从何劝起:“从宣,我知你向来无有敌手,可这次不是身手高低能解决的。族长密室外的那铃阵九死一生……” 张从宣只是摇头:“我见过,有把握。” 张瑞芳简直感觉在听天方夜谭。 什么把握,送命的那种吗? 之前两百年又不是没有贪心之徒贸然体验过,铃声大作之中,他们几人闻声赶去,亲眼所见,尸体死的那可是叫一个惨不忍睹。 正想再劝,却见青年已站起身。 “长老不必再说,我心已决。怀岳是我的朋友,既然有六七分把握能救他,就值得为此……” “值得什么?” 一道嗓音忽然从外传进,带着汹汹难抑的怒气。 张瑞芳闻声看去,就见这两年的家主身前红人掀帘露出身形,脸上阴云密布,大步走了进来。 他正思索要不要回避,却见对方旁若无人,径直快步到了跟前,一把抓住了青年的手臂,满脸的怒色毫不加以掩饰,音调高昂。 “家主当真要为了张崇不惜九死一生,倒是好一个深情厚谊,可还记得答应我的约定?” 张瑞芳脸色微妙了一瞬,立刻起身决定走人。 毫不理会他的动静,张启山只是一眨不眨盯着身前青年。 张从宣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话。 “——那是一条人命!” 他觉得张启山简直冷酷得可怕,但现在全没有心情跟人掰扯,何况四长老还没出去,当即沉声反驳:“张崇是我的朋友,此刻性命悬危,我当然要先救他。” 张启山攥紧拳头,手背青筋展露,几乎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救人为先,那家主之后打算如何呢?是不是还要重温旧情,再续前缘?” 都什么时候了,还阴阳怪气。 张从宣真是烦透了这胡搅蛮缠。等四长老离开,他一把甩开情绪激动的男人,冷声砸下话语。 “别忘了互不干涉……等人脱险,我自然会决定何时履约。” 张启山一时脸色铁青。 第36章 你劝我多试几个? 张从宣瞥着这姿态,兀地蹙眉,油然生出几分怀疑。 他即将进入密室,与外界失联一段时间,但就面前这人的这咄咄逼人的表现,真能安分地坐着干等么? 实在难以让人放心…… 思绪转动,张从宣无声叹了口气,忽而缓下神色,状似无奈:“真不明白,你究竟在害怕些什么,难道我这一去就必定横死?” 张启山冷冷看着他。 刚才决定要由公到私全盘掌控,让人离不开自己,又好不容易让年轻家主考虑起早日温存,转眼就出了这事,他难免有些杯弓蛇影。 何况,连族中长老都讳莫如深的险地,这人却为六七分把握毫不犹豫要去闯……他难道不该阻拦? 却见青年忽地弯起眉眼,嗔怪一般招了下手。 “别疑神疑鬼的行么,过来。” 最近半月他要么沉凝严肃,要么走神恍惚,此时乍然流露从前般笑容,张启山脚下不由自主便近前几步,嘴上仍是冷哼:“家主当我是张崇,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话音未尽,他忽然感到青年的手搭上肩头。 颈后骤然一痛,他眼中惊色怨愤不甘交织,但挣扎不到一秒,还是颓然闭眼,脱力直直朝前倒去。 张从宣稳稳捞住,没让人正面砸地。 他对那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自己吃了的眼神没什么反应,只是感觉,张启山有时候嘴也挺硬的。 唉,其实自己能这么大胆消耗能量,还要多亏跟对方有交易保底。 这么一想,对方那强势自我的脾气,还有时不时的小头上脑似乎也可以再忍耐几次了。毕竟,就像他之前所说,张启山真的很有用,方才的关心也不似作伪。 ……前提是,别拿性命攸关的事情无理取闹。 搞定这个不安定隐患,其他事就好安排了。 拎着人在一楼找了个房间放下,张从宣想了想,干脆给他堵上嘴捆起来,这才转身出门,让人叫来张海楼和张海侠。 张海楼擅长应变,头脑灵活,正适合在楼下守着,跟侍从们打配合,掩饰自己行踪。 理由很好找:又病了,闭门休养。 张海侠沉稳心细,正适合看守张启山。最重要的是,他对两人关系知情,哪怕张启山借着喝水上厕所时机胡言乱语,也不用担心听到了会出去乱说。 张从宣只叮嘱他,一句也不要理会。 最后,他转身去了后院。 为了方便就近接受治疗,也是让就在族长宅临近居住的四长老能及时反应,回来后张崇就被安置在这边。 张从宣过去的时候,撞上最近频频跑来探望的张海客也在,手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削着苹果。 只是就坑坑洼洼的表皮来看,心思早不知跑到哪里去。 他走到快跟前,对方都没察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苹果死的好冤。”张从宣不由好奇。 “家主!” 张海客乍然惊喜,三步并作两步下意识上前,闻声才想起来手里苹果,低头一看满地乱皮,脸顿时燥红了。 下意识往身后藏,他支吾道:“您,您怎么来了……” 说到一半,脑子忽然反应过来。 到这当然是为了看望昏迷的张崇,不然呢,难道会是专程来看自己怎么削丑苹果? “还是老样子。” 瞬间敛了笑意,张海客垂眼告知完,觑着青年神情,又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安慰:“您别难过,四长老总会有办法的,可千万不要拖垮了自己,崇哥他不会想看到那样的。” 他又像话烫嘴似的,飞快含糊补充了一句。 “还有我……我们也很担心您。” 张从宣听得失笑。 “我知道,”他抬手揽过少年的肩膀,轻轻撞了撞,话音难得轻快,“如果说全族谁是真的希望我好,阿客一定名列前排。” 毕竟是在自己立足未稳时,凭几天相处,就善意送出平安锁的好孩子。 张海客却不满纠正。 “不是前排,我肯定第一关心家主……最多只能让崇哥跟我并列。” 这么计较更显执拗孩子气了,但计较的居然是谁最关心自己,诚见其赤忱真挚。张从宣感受着少年暖融融的体温,只觉先前争吵的疲惫仿佛都被熨烫得消散了许多。 他忍不住侧过脸,蹭了蹭少年发茬柔软的脑袋,轻轻微笑起来。 “好,那我也第一喜欢阿客的关心。” 张海客眼瞳猛地瞪大了。 脸颊刷地热烫,心脏如同坠入软绵绵的云端,飘忽不知所处,脑子里只剩下几个大字回旋跳跃。 第48章 家主说,第一喜欢自己? 当然,他也是受之无愧了,不过…… 哪怕后面还有三个字,对于此刻的张海客来说,也已经足够受宠若惊了。 晕乎乎的兴奋持续许久,直到被带到屋子里,看到床上虚弱沉睡的张崇,以及青年欲言又止的沉重神色,张海客的心才被猛地扯回身体里,渐渐冷却。 ——是了,关心家主的人那么多,他年未弱冠,功名不显,又算什么? 刚刚还狂喜火热的心,此刻似乎又被劈头盖脸淋进了水沟,皱巴巴地拧作一团。 情绪如狂潮起伏,张海客难抑地木然呆立。 张从宣来这里,倒没什么要做的。 只是想来最后看一眼,让自己安心……而阿客和专程被拨来照料的侍从做得很细致,张崇虽然昏迷,身体和床褥都干净整洁,看起来安详如同沉睡。 只坐了几分钟,他倏地起身。 张海客被从自己的思绪惊醒,就听青年流畅地叮嘱了一连串,像是早考虑了很多。 “我该走了,这几日还有事要做,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阿客,其他人被禁止探望,你要是有空可以多过来几趟……如果感觉不对,不要犹豫立马喊四长老……” “是出远门吗?”张海客小声问。 “……是取一样救命的药材,”张从宣顿了顿,没有隐瞒,顺手亲昵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所以,还要请阿客帮我多看顾这边。” 这是举手之劳的事。 但张海客看着青年清透的黑眸,不知为何心里又拧了一下,慢了几拍才点头:“一定不负所托!” 眼见青年还把手放在自己头顶,他顿时找到那个理由,别开脸,故作沉声。 “我已经长大了,家主不应该再如此轻慢。” “嗯?” 张从宣放下手,对少年郑重的腔调有些惊讶,但意识到对方一年多来增长不少的身高,又不免生出感慨欣慰:“是,你的确变成大人了……” 话音未尽。 他忽然察觉另一个人的呼吸频率有了变化,匆匆扭头,盯着看了几眼,就见床上的人悠悠转醒,神情犹自有些恍惚。 “——你醒了,怀岳?!” 这些天跟人喊惯了这个代称,张从宣此刻几乎是脱口而出。喊完,才从男人愣住的脸色里察觉不对,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从宣,”张崇简直感觉如置梦中,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你竟记住了我的字啊?” 他显然满腔惊喜。 张从宣顿时说不出话来。 听起来,自己这个朋友做的也太不合格了点。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老实坦白:“不记得了,四长老告诉我的……” 突然余光瞥见还站在一旁的阿客,他兀地想起之前才说要走,抱歉地朝人笑了笑,示意稍等。 少年什么都没说,转头去了外间门口。 听到门口很快传来啃苹果的细微脆响,张从宣大概确认,这距离,已经足以让正常音量以下的对话不易被听清。 但只剩下两人,张从宣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原本,他也只想来看一眼就走的。 安静中,张崇再开口时,声音蓦地低了下去:“对不起,这回是我的错……” 张从宣立刻蹙眉。 “说这些做什么,”他正色驳斥,“你本来就是我的朋友,又是为了南部档案馆的公事受伤,我身为族长,理应拼尽全力救人。” 张崇苦笑摇头。 “不是这个。” 他低下头,清峻的眉眼便落入碎发遮掩下的阴影中,声气仿佛也随之幽沉下去。 “那位圣婴出门采摘藏海花,不在西部档案馆,我只能留下书信让他人转交……但,我其实见到了德仁喇嘛,只是私心作祟,一直没告诉你结果。” 张从宣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他。 “怎么说?” 张崇要问的,是自己身上系统续命机制的解法,如果什么都没得到,对方只会安慰并继续坚定寻觅,不应该是这样的表现才对。 那就是……比没有答案更坏的结果? 咔嚓咔嚓。 苹果果肉被咬下、咀嚼的声音,以某种固定频率机械地断续响起,明明从外间传来已经很细微,此刻却像是每一口都噬咬在张从宣的心脏上。 “说话。”他不耐催促。 用力咬了下唇,张崇的脸色蓦地难看起来,喉结来回滚了几次,才哑声吐出四个字:“七,为满数。” 空气骤然一静。 就连外间的张海客仿佛也受其感染,短暂沉默。 听起来非常莫名其妙,但张从宣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什么七?” 七年?七次? 还是七……个? “关键还有一点,”不过短短一句话,张崇看起来简直费劲了全身气力,手背上青筋都绽露出来,咬牙切齿从喉间挤出声音,“必须,必须在最后期限前,找到……那个对的人……” “够了!”张从宣猝然打断。 咔嚓的细响骤停。 外间突然传来少年嘶的轻声抽气,仿佛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想起阿客还在外面,张从宣勉强按捺住火气,重新低声,音调却已冷了下去。 “什么叫对的人?我又怎么知道谁才是那个人?难道要一个个试……” 他说不下去了,转身来回快速踱了几步,怒意很快转为了刻薄的讥讽。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难道还打算劝我多试几个验证一下?不愧是我朋友,很贴心哈!” 仿佛被眼前人持利刃当胸刺中,张崇猛然打了个激灵,眼眶迅速红了,音调骤高。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37章 累的走不动了 都这么说了,还能是什么意思? 深深吸一口气,张从宣躁得心烦意乱,抬手一把扯松了衣领,忍耐已久的怨气随之爆发似的狂涌而出。 “……现在迫不得已一年一次就够人受了,张启山简直是个祸害……要是以后沦落到为了活着就不管不顾,那还不如第一年就死了算了,反正本来也不是我的责任——唔唔唔!” 张从宣瞪大眼,怔怔望着突然爆发扑过来捂嘴的张崇,对这人山神附体般难以抵抗的巨力匪夷所思。 简直医学奇迹啊! 不对,千万别是回光返照吧? “别随便把死挂在嘴边,”张崇先是急促打断,转而回想起刚刚听到的话,脸色陡变,“张启山?张启山做了什么,他难道胆敢犯上不敬?!” 张从宣犹自出神。 短暂被打断情绪,让他也冷静不少,此刻终于想起找罪魁祸首兴师问罪:【系统,什么七个人七次七年的,你怎么解释?】 而系统反应来得极快。 【系统续命机制规则早已明示宿主,不限制次数,也从不指定人选或强制执行,更没有潜规则条款,请宿主不信谣不传谣。维护和谐宿统关系,人统有责!】 掷地有声。 张从宣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系统的职业道德的。毕竟到目前为止,系统暂且都没做过什么坏事,反而尽心尽力保住自己这条性命。 松了口气,他再想起张崇口中的话,灵光乍现,突然想到了另一种方式解读。 对的人,这么说来,系统的适格人选,不就是推荐出的正确选项吗? 至于七,则很可能是七年。 目前如果他的猜测不错,虚弱期是会逐年翻倍的,第一年是十天,第二年是二十天,今天如果很可能是四十天……这样下去,在第六年,虚弱期已经延长到了三百二十天。也许撑不到第七年,这具身体就将彻底崩溃。 六年,以目前进度,主线完成绰绰有余! 这么说来,大师还是有点能耐的。都是张崇,不知道之前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己吓自己不说,把别人都给带跑偏了! 想明白怎么回事,张从宣狠狠瞪去一眼,掀开还抓着自己不放的人,直身站起。 “我已经知道了,那什么喇嘛的话根本不是你理解的意思!” 方才的爆发似乎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张崇这下很轻易就被挣脱开来,虚弱地重新委顿下去。 闻声,他乍然抬眸。 “我理解错了?”张崇迷茫喃喃,“可是,我分明听到,你之前曾说过,自身时日不多……” 青年自嘲般低落神情犹在眼前。 而他当时并不理解,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因为随后亲昵与半夜梦惊对这一天印象分外深刻。直到与德仁喇嘛对话,随后,忽然便清晰记起曾经对话…… 张从宣回想了会,才想起来自己还真说过。 当时只想着怎么一年内搞定,眼看进度慢得像蜗牛爬,简直心急如焚,难免有些口不择言。 “胡说的,”现在他也只能若无其事混过去,“用你的话讲,我不过弱冠年纪,尚余几百年寿命可享,春秋正茂,有什么可担心?” 第49章 “可是……” 心念纷乱,张崇踌躇不定,忍不住虚弱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比先前还白几分。 张从宣满腔怒火忽然就浇熄了。 盯着对方这副样子,他终究心有不忍,郁闷地深呼吸几次,重新坐下来,帮人拍了拍背顺气。 “……算了,总之我就当没听到之前那些……你现在的情况也别想那么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现在,首要的是拿到麒麟竭救你小命。” “麒麟竭?” 张崇喃喃重复着,眼神转而惊诧,显然知道这东西,语气又拔高了几度:“这东西仅存的都在密室,你没有信铃,怎么进……” 他眼前已不由自主浮现出上次青年内伤虚弱模样。 “那是我的事。” 张从宣矢口打断。 余光瞥到外间夕阳残照,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耽搁太久。干脆利落把人按倒躺卧,给被子拉高,随后不容置疑地做出指令。 “……至于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养,配合四长老的治疗方案,其他的之后再论。” 说完,张从宣转身便走。 “等等从宣,不要冒险,我——” 张崇急声连喊,就要起身。只是爆发后本就虚的身体全不听使唤,反而险些掉下床去。 青年停都没停,头也不回很快转出门去了。 张海客过了会才进来。 “家主走了,”望着床上男人忧急神色,他不由凝重试探,“我之前听他说,这几天有事不见外人,莫非真的要去什么险地……?” 面对少年,张崇很快收敛神色如常,只是嗓音仍显力竭后的沙哑。 “对一般人来说是险地,但家主身手高强,自有决断,想来,定能平安回来的。” 他衷心如此希望。 也只能如此希望。 若是万一事有不谐……张崇不动声色扫过身侧少年,心想,到时也许可以利用张海客行事。据他所知,四长老那是有一种能令人短暂振奋的虎狼之药…… 张海客同样也正暗暗打量。 方才他在外间,声音忽高忽低的听不分明且零碎杂乱,但隐约透过光影和动静就能窥见,两人相处极为自然亲密,几乎没有上下尊卑之分。 是因为,张崇是家主亲口承认的“朋友”吗? 所以,从前与人亲密无间,时常同进同出;所以,现在愿为人亲赴险地,不顾生死。 张海客羡慕、不,简直是嫉妒这样明晃晃的特殊待遇。 良久,他低声开口。 “……家主其实很关心崇哥。” “是吧,”张崇忧心如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闻声只勉强一笑,“毕竟,我从小就认识他了,海客应该也有这样的朋友吧?” 张海客点点头,又用力摇头。 那不一样。 那些朋友都不是家主,他也不想要家主当自己的朋友,更没有想代替张崇。其实他只是想…… 要能离家主再近一些,就好了。 * 另一边。 趁着余晖尚存,张从宣缓步走上三楼。 本就没有设计照明,因为日暮,长长走廊深处更显黝黑无光。 无数肉眼几不可见的细线交错,串起朵朵六角铜铃。布置从外到里由稍疏至极密,密密麻麻封锁了整个走廊,将通行的道路切割成无数个零碎小块,像是一张要将任何来者吞噬嚼咽的恐怖蛛网。 最后检查一遍自己,张从宣定定注视着这条死亡通道,呼吸渐渐变得匀长平稳,清浅几不可闻。 直至最后的躁意也尽数被沉静代替。 青年主动踏入了蛛网之中。 * 夜深人静时分,张启山迟迟醒来。 四周的家具杂物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一张床,还有他自己身上的绳子和塞嘴布团。 见他醒来,旁边席地而坐假寐的张海侠随之起身,又保持在一个足以随时控制的距离。 察觉自己身处何地,又遭受怎样对待,张启山异常冷静,只是扬起下颌点了点,朝张海侠示意要解手。 家主只要求看守,但允许正常需求。 这半月已经知晓对方地位,张海侠并没打算把人当囚犯羞辱。此刻沉默上前,将绳子调整出少量活动容量,带人去到地方。 等出来,又拿了些糕点和清水供人吃喝。 张启山接受得坦然,也没有逃跑或者挣脱的举动。快速塞了几块糕点,填住空空如也的肚子之后,他便放慢了吃喝速度,借着能说话的空隙,跟人旁敲侧击起来。 “他已经走了?” 张海侠沉默着,并未进行目光相接。 “你不说我也知道,”张启山冷笑,“他倒是惯会使唤,让你们两个傻子留在这瞒天过海,自己就敢不管不顾地为了旁人徒然搏命。” 张海侠安静站着,面不改色。 只是在听到“徒然搏命”四个字时,眉梢极轻地蹙起一瞬,随即立刻又舒展开来。 张启山转而换了方向。 “张崇也是个废物点心,让他去做事,不知有几分成效,人反倒先病恹恹地回来。看着就惹人烦……” 张海侠呼了口气,淡然如老僧入定。 而张启山忍不住恶毒地想。 ……怎么当初,张崇就没真死在刺杀或海上呢? 已经死了的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埋进地里,而不是诈尸还魂再跑回来,平白给活人添乱! 原本三分假意,很快变作了十分怨气。 想到这,张启山不由自主咬牙嗤声:“呵,嘴上说着什么朋友,一颗心早不争气地扑在人家身上。” 张海侠稍侧了侧身。 重重咬字,张启山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一个痴心不改藕断丝连,一个三心二意旧情难舍,真是当全族上下都瞎了眼看不出么!” 这话简直是指着鼻子骂不在场的两人了。 偏偏一个是收拢南部档案馆,让张海侠张海楼重回厦门再见干娘,并一报张瑞朴追杀之仇的恩人;另一个,则是刚见面就对自己多加关照,欣赏青睐,且为人宽谅又不失果断,令人钦佩亲近的年轻家主。 张海侠还是听不下去这无端污蔑,沉声反驳。 “家主与崇主事两人年少相识,情谊深厚,却根本没什么逾距之举。何况现在家主是为了朋友赴汤蹈火,重义轻生,你出于私心阻拦情有可原,但何必恶意揣测!” 这正是张启山想要的结果。 不过,他从这话里又听出一些别样意味。 “竟然知道我跟他的事?还真是了不得的宠信,”男人玩味地偏头扫过,神气似笑非笑,“那你的家主难道没告诉你,更早之前,他曾跟张崇勾搭过一年吗?” 张海侠难掩眸中错愕。 怎么会,家主居然还跟……难怪当时提起,似有难言之隐。 但他很快跳出了对方刻意施加的暗示。 两人现在已经做回朋友,有前情又如何?拿这种事来评头论足地诋毁,只显得其人卑劣。 看出对方的确不知,张启山笑得更肆意。 他可没宣扬两人之间的交易,只是跟知晓部分内情的张海侠聊一聊家主与张崇的往事,想来也不算违约。 “是啊,很难想到吧?” 张启山目光落在虚空,语气幽幽:“家主这么个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私下里倒滥情得很。张崇对他自是深情不改,连被赏了只茶碗都当宝贝供着,恨不得成天摇着尾巴跟在人身后……可就算这样,当初一朝死讯传来,头七都没过,家主就连夜召我前去夜会……” 说到这,一丝早有的疑窦忽然钻出。 是啊,为什么当初会那么着急,多一天都无法等待呢?分明就这一年看,年轻家主几度推拒,对欢事何止不热衷,简直冷淡得就差要立马出了家去。 但面上,张启山只朝沉默的张海侠喟然一叹。 “……瞧瞧,这就是我们家主,人前光风霁月,暗地里可是无所顾忌。现在你可算知道了?” 张海侠一言不发,目光却清明。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凡有违常理之处,必存隐情。而就被含糊隐去的几处看来,张启山的话里不乏添油加醋。 他只淡淡问了三个问题。 “那照此说来,家主既无情,又滥情,启山兄长岂非自相矛盾?” 张启山皮笑肉不笑一扯嘴角。 “还有两点说不通处,”张海侠从容不迫地道出疑点,“其一,如果家主真是言行不一,无情无义,现在又何必冒险为崇主事舍生取药?” “其二,如果家主当真滥情无度,你又为什么要对这样一个纵色恣欲之人执着不放?” 张启山蓦地哑然。 是啊,为什么,他偏会对这样一个三心二意,旧情难舍的优柔寡断之人执着不放呢? 也许因为,对方超脱凡俗的行径视野? 第50章 也许,是曾被救过一命,老土俗气地以身相报? 也或许,是因为竟没被鸟尽弓藏,又被对方所描述的美梦迷了心窍,竟期待起见证对方所看到的未来;并为能压过张崇一头暗自得意,又食髓知味而恋恋难舍…… 大约是这些,但又似乎并不止这些。 随着回忆,飞快掠过眼前的,分明更多是青年折弩后溅血却不以为意的含笑面颊,病中倦怠虚弱仍镇定处事的沉静面容,被逼无措时朦胧雾染的羞恼失神,还有居高睥睨下满含杀意的冷酷眼瞳……一言一笑一举一动,不知何时竟已被记得如此深刻。 这就是爱憎牵于一身的滋味吗? 张启山忽然失却挑拨离间的心思,怅然叹了口气:“……很简单,因为张从宣这个人就是又滥情、又无情。” 他面无表情地勾起嘴角。 “好心警告你和张海楼,最好提前留心,平时自觉躲得远点,否则小心哪天就引火自焚。” 张海侠沉吟半晌,缓缓摇头,伸手拿起了一旁新换的干净布团。 “……你的确不该再说话。” * 天还蒙蒙亮。 入了夜,家主生病不见外人的消息大概已经传出去,几乎没什么客人再来拜访。 侍从们自去巡逻守夜,张海楼关上一楼正厅门,心知虾仔就在拐角房间里看着张启山,也没心思回去再睡。干脆随手拖出几张椅子,坐下后把腿高高搭起,凑凑活活闭眼养神。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晨曦的光晕渐渐落在眼皮,某一刻,张海楼突然被无形的预感刺中,冷不丁惊醒,警觉地抬头四顾。 一眼就望到了正怀抱木盒,倚着楼梯靠在高处阶上的青年。 漆鬓雪容,风姿如昨。 “家主这么快回来了?”张海楼且惊且喜。 见他抬头看去,青年低垂的眼睫抖了抖,缓缓抬眸的同时,唇边少见展露出明亮而欣快的笑意,声气却极轻而微弱。 “你在正好,这个,拿去给四长老……” 张海楼没多想:“好啊,我现在去。” 家主之前就告知要去取一样药材,现在看来,不定是塞到了什么犄角旮旯去,这才翻腾连夜找出。瞧瞧,这累的满头是汗,说话都虚了。 他小跑奔过去,一把从青年垂下的手里接过那不大的古朴木盒,转头就要依言离开。 只是刚下了几个台阶,张海楼忽然顿住。 后知后觉察出异样来。 从方才到现在,青年除了动嘴,竟然手指都没抬一下好把东西递过来,这实在有点奇怪。说起来,这边离自己睡觉的地方才多远,但凡开口喊一声,自己早该被叫醒…… 累的走不动了? 转回头,他蹬蹬又跑了回去,一手夹着盒子,一手试探性去扶青年,嘴上笑道:“家主没事吧,要不,我先扶您到楼下喝口水歇歇。” 就见青年眼神迷蒙,好几秒,才迟缓地朝他摇了下头。 “不用,我……” 这分明再细微不过的举动,此刻,却像是骤然打破某种已濒临极限的平衡,让剩下的话音戛然而止。 突兀嗅到一丝血腥气,张海楼顿时心知不妙。 但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下一刻,青年似是再无气力支撑,身形一晃,几乎是直直朝他身上软倒下来。 清苦艾香混着甜腥血气,霎时萦绕鼻端。 张海楼条件反射抬手接住,低头看着怀中这张雪玉堆簇般的清致脸庞,眼睁睁见到自青年眼下耳中嘴角溢出的丝缕殷红,大脑一片空白。 “家主——” 第38章 怕张崇突然醒来 恍惚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幽远回荡的铃声终于远去,张从宣从无知无觉中渐渐恢复意识,发现已是天光大亮。 第一个感觉,疼。 脑袋像是被劈作过两半又勉强缝合装回,两眼涩滞,而耳膜尖锐刺痛,连带心脏也跳得急忙匆促,浑身出汗后的发黏闷得人烦躁……总之,没一个地方是让人觉得舒服的。 “……醒了?” 身侧似乎有人正俯视看来。 张从宣怔怔盯着头顶,好半晌,才回想起自己身处何地,先前又发生了什么。 看来,即使有系统能量可以抵消致死伤害,仍受限于人体的承受力,不能太过肆无忌惮。 这次进密室,消耗了三个月能量,而现在是七月下,再过不到十天,自己就可以验证之前对虚弱期规律的猜测了。 心里翻涌着这些念头,但张从宣无需转头,床边那道人影的直勾勾注视、与不容挣脱握在腕间的力道,合在一起已经极具存在感。 奇怪在,对方难得一言不发。 十几秒后,张从宣终于还是转过头去,目光扫过绷着脸刻意避开了对视的人,心知这是憋着气,便也先不理会,只扭头看向站在稍远几步的年轻人。 张海侠当即会意。 “……四长老来看过家主一趟,带走麒麟竭后就开始闭门施救,已经两天不许任何人打扰。” 张从宣不由松了口气,随即隐隐恍惚。 被刻意无视,张启山愈发不爽,但摩挲着掌心里青年手腕,忽而收敛起情绪,面上挂笑主动开了口。 “……我已经让海客回去休息,又指派了侍从们轮流前去看守,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救治。家主现在首要做的,是顾好自己,安心休养。” 张从宣“嗯”了一声。 说到正事,他顿时提起几分精神,费力撑身坐起:“阿客现在也长大了,该正式做些事练手。之后我打算看他意向,是加入侍从,还是外派历练,你那里要有合适的任务,记得帮忙留心。” 其实,本来张从宣是打算让张崇带一带的,但现在……只能搁置再看。 腕上力道又不满重了重,张从宣忽然觉得这人也挺别扭,无声叹口气,扭头盯着一旁冷峻端坐的男人看了几秒,嗓音放缓下来。 “……之前情况紧急,我出手重了些,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现在还痛吗?” 张启山淡淡看了他一眼,答得生硬。 “没有。” 随即便察觉,握在掌心属于青年的手腕转了转,只这次不是试图挣脱,而是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抚。 呵,敷衍。 张启山对此示好的小手段不屑一顾,冷酷道:“家主心中自有打算,何须向我解释。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提。” 知道这就是不计较的意思,张从宣朝人轻轻笑了笑,算作和解。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明事理嘛。 抬眸见青年绽开的浅笑,哪怕心知这是怀柔手段,张启山还是勉强放过了这茬,转而瞥向一旁张海侠。 “家主可是挑了个死脑筋的好人选,都到了现在,还是寸步不离跟着我。难道不知,我跟在家主身边可比这小子早得多?也就是看在他一片诚心,又是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 嘴上抱怨,张启山心里却松了口气。 张海侠的这种呆板,反倒令他安心不少,毕竟这样迂腐木讷的人在色之一字上定放不开。 反倒是那个跳脱活跃的张海楼,张启山觉得,往后需得多加注意才行。 之前他被外间动静惊动,挣断绳索冲出去要接过昏迷的青年,张海楼最开始居然还抱着不肯放,一副昏了头的紧张样子,着实可疑。 这小子被安插在三长老手下,不会天天凑到跟前来碍眼。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再多加些工作量。 临走前,他还不忘叮嘱门外侍从,让准备些好克化的肉粥送来,这才匆匆离开。 屋中只剩两人。 张从宣记得海侠一直没什么好用的武器,除此之外,在意的应该就是张海琪和张海楼。 “……你和海楼初来乍到,想来总有诸多不适应,之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是。年前给你们这批交换来的会放一个月年假,也别拘束,是想回厦门还是想出去逛逛都随心意。” 张海侠乍然动容,俯身而拜。 他完全听得出,其中是真正替自己考虑的心意,远比金银财宝贵重得多。这样体贴入微的家主,又怎么会是张启山口中的无情人物? “没必要这么隆重,我这不时兴大礼。” 见他真挚感激,张从宣也心情松快了些,随即想起件险些忘记的事—— 之前答应四长老,要让他一览密室中藏书,这回顺便带出了四五十本,送去也算是完成了部分承诺。 张海侠沉稳应是。 但家主如此守诺,更让他觉得张启山之前所言不实。 眼见青年显露倦意,准备重新躺下休息,张海侠谨慎开口。 “之前,张启山曾说了些涉及您名誉的无端言辞。还编排家主和崇主事情谊,我本无心听闻,但实在难忍他污蔑中伤……” 张从宣愣了一下。 当场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反骨仔,自己的提防果然没错,张启山绝对是个不安于室的权臣角色! 第51章 把这些不相干的事抖露出去,很有脸吗? 对选择直言的年轻人更多几分好感,张从宣招手示意近前坐下,拍了拍对方肩膀,面上直白流露几分苦恼。 “海侠,你既然已经知情,我也不隐瞒了。之前,我的确跟张崇做了些越礼的事情,但之后……总之,他现在只是我的朋友。你跟海楼情同兄弟一起长大,应该能明白,这种情谊很难割舍。” “至于张启山……” 说好互不干涉,但张从宣渐渐觉得,对方简直恨不得给自己立座牌坊摆头顶上。 好用是真好用,烦人也是真烦人。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无奈道:“可能在人家眼里,我身边就没什么清白关系,真不知道这疑神疑鬼的劲头从哪来。” 张海侠不由蹙眉。 “既然如此,为何……” 话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问,及时噤声。 但张从宣已经听出话音。 “为什么维持现状?” 他自嘲抿唇一笑:“那时候,他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到现在也的确帮了我很多。自己做的选择,没什么好反悔的。” 不过,这种事还是不能姑息。 送走若有所思的海侠,等侍从来送粥,张从宣直接让人传令:张启山不谨口舌,出言不逊,责令尽快前往刑堂,自行领罚三十鞭。 …… 虽然被家主指为近身秘书,但眼下大多事务被张启山揽去,张海侠手上其实没什么事。 他也不急不躁,等家主歇下,干脆认真清点了一遍要送给四长老的书,仔细检查有无虫蛀破损。 “——真解气!” 张海楼从外面进来,径直冲到他面前分享:“虾仔,你听说吗,张启山刚被狠狠罚了一顿,好多人跑去看了。简直大快人心!” 张海侠默默瞧了他一眼。 “张启山本来就是族中实权高层,现在家主受伤,崇主事昏迷,咱们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再起冲突。” 说到这,张海楼立马来了兴致。 “虾仔,你是不知道,这张启山根本就是先靠心狠手辣拼出名头,随后趁着家主因张崇死讯无心公事趁虚而入骗取信任,导致家主和张崇疏远。结果这小子不以为耻,反倒借此更进一步,简直是个奸臣!” 话音落地,他才意识到张海侠的奇异神情。 “怎么啦?” “……没事。” 张海侠心说,如果真像这样,当初张启山在醉酒后趁虚而入,骗取的更可能不是信任而是……此后,家主和张崇可能也真是因此分手。 但这自然不能为他人所知。 因此,他只是面色如常地摇了下头:“你这故事,揣测编造成分太多。家主身手高强,理应不会被胁迫。” “可家主这么年轻,”张海楼昂起下巴,摇头道,“听说从小在族里也是独来独往,不一定怎么擅长人情世故。何况就算再聪明,也难免有被人哄骗的时候吧?” 张海侠想到之前自己得知秘密后,轻易被宽容接纳的事,对这句话倒是隐隐赞同。 “……家主是年轻,近日又受伤行动不便,我会多留心的。” * 休息了一天,张从宣觉得恢复不少,再加上四长老那里终于结束救治,他便准备过去看看。 没想到,某人非要跟着。 这几天对方以侍疾名头光明正大搬了进来,日夜都待在主楼,出门总避不开。实际上,哪怕才受了鞭刑,体力不支,昨天晚上还非要抱着睡,说是怕自己病情加重,又怕一眼不着再替人受伤,硬要留在旁边。 考虑到不到十天就能验证猜测,再加上他承诺绝不动手动脚,张从宣也就忍了。 幸好他还真的算老实。 但现在出门都要跟着,张从宣难免有点耐心告竭,一路都没理他,自顾自去看了昏迷但体征平稳的张崇。出来后,对新长出几根白头发的四长老深深躬身。 张瑞芳疲惫摆手。 “现在是没了性命之虞,但中毒多日,难免会有血瘀残留。这个说不好,还要等怀岳醒来才能知晓。” 总归保住命就是万幸,张从宣仍然郑重道谢。 跟看守族人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等人去煎药,张瑞芳自回去休息。张从宣注视着床上人事不省的张崇,叹了口气,挥手让侍从先去院中等候。 他想一个人安静发会呆。 但站了没半分钟,张从宣就感觉,有人不识趣地站在了身侧,顿时有些烦躁。 偏张启山跟没感觉一样,忽而说起被罚的事。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可谁想这两个外家小子初来乍到,就得家主如此宠爱信任,能知晓心腹私密。我难免慌乱,这才有意出言警告。为了赔罪,不如,我介绍两个族中同龄女孩……” 又来,张从宣无语至极。 “外派到哪就要在哪结婚不成?你有这心思能不能干点正事。” 张启山似笑非笑低头,若有所指。 “在这里,家主想我有什么非做不可的正事不成?” 抬手轻轻摩挲了下青年的肩线,他语调低沉,余光瞥着床上无知无觉昏迷不醒的张崇,以及年轻家主忧色难掩的专注端详,眸中忽而变作了晦暗漆深。 还有什么,比最开始年轻家主自己亲口提出的交易要求更算得上正事?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霎时占据了张启山全部思维,再加上此时此景此地,顿时将十分兴致变作了一百二十分的难捺执狂。 “……此时此地,倒也合该做些正事。” 张从宣初时没心情跟他打嘴仗。 但没过半分钟,他忽而被某种熟悉但是此刻堪称疯狂的掌控笼罩,同时为对方忽而贴过来的炽灼心思震撼,一时简直脊背发凉。 “你干什么?” 张启山歪过头,亲昵触吻青年的侧脸,好整以暇答:“自然,是做家主要求的正事。” 张从宣满心只充斥一个念头。 根本是疯了吧! 别说对方此时还带着伤,就说这是什么地方!张崇在面前躺着,侍从们在院子里站着,看护族人随时就端着熬好的药回来……再是小头占上风,也得分分场合地点和时间吧! 他满肚子脏话差点喷薄而出。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别在这乱来!” “有什么好担心,”张启山眯起眼,语气幽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搭着掌中弱点,“侍从们不会无端闯入,族人回来必定通报,那么,家主难道是怕张崇突然醒来,看到你我情至深处?” 张从宣:“*******” 就说,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被劈头盖脸地这么骂,张启山不但不怒,反而微微一笑,偏头当没听到的同时越发我行我素。 感受着对方愈发没脸没皮、甚至像是要动真格的动作,张从宣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还真是……因为之前几次成功,让对方自信膨胀了么?觉得自己必定会再一次屈服? “松手!” 神情陡然冷冽,张从宣猛地捏住那只撩入衣摆的爪子,猛地拽出丢了开来。 然后他瞬间眼前一黑—— 没想到青年突然真的怒极动手,张启山也是惊怔,吃劲瞬间疼得嘶声,手上把握的力道就没能及时收住。 下一刻,眼睁睁看着青年踉跄扑了过来。 吓得他心跳顿停,顾不上小臂剧痛,急忙接住人蹲身小心打量:“没事吧?” 张从宣又疼又气,眼前一片模糊泪意,根本说不出话,盯着明知故问的男人浑身阵阵发抖。 但凡此刻还能抬手,一定掐死他! 见青年眼眶都烫红了却一声不吭,脸庞青里透白,目不转睛死死盯着自己,杀气四溢,张启山心知这次绝对把人得罪狠了,等会指不定就有一两百鞭罚等着自己。 但此时抱着如遭摧折而颤栗不止的青年,却抑不住前所未有地觉得怀中人万种可怜可爱,直恨不得揉入骨血里去。 “……别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属下任凭责罚,”他柔声劝哄,握住青年手掌贴在脸侧轻拍,仿佛具备无限耐心,“家主要是不解气,打我几下出气也好,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唔嘶!” 话说到一半,在青年猝不及防的狠狠一肘里,突兀转为了声压抑的痛呼。 张从宣甩开他爬起身,虽然疼得还有点发晕,但是见男人弓身伏腰站不起来的样子,顿时禁不住快意冷笑了一声。 “你自己说的,随后再领一百鞭去!” 要不是此刻疼得吸气,张启山一定忍不住为这句略显孩子气的话微笑起来,但此刻,只能目送青年的身形毫不留情地快步走开。 实际上,张从宣满腔怒气刚冲到门口,就跟一个人撞了满怀。 是张海侠。 对方今天似乎心不在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匆匆就要行礼。 第52章 只是低头的瞬间,张海侠视线稍顿,忍不住在青年仍泛红的眼尾、润湿清亮的眼瞳及不自然的捂腹动作略略停留,随即又瞥到了房中张启山即将翻身追来的半边身影。 张海楼那个荒诞拼凑的故事,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关于张启山是如何卑劣无耻,而年轻家主似是阴差阳错遭受蒙骗…… 原本还半信半疑,可此刻亲眼所见不难分辨。 短短一刹,张海侠忽而便有了决断,稳稳挡在门口,转身抬手扶住了青年,在对方讶异的视线里快速出声。 “——属下有要事告知,请家主随我来!” 第39章 今夜无事,记得备水 听到有正事,张从宣立马压下了被撞见狼狈一幕的尴尬,正色点头。 “好……” 张海侠转而扭头,朝院中侍从们叮嘱不用跟,一会送张启山回去就行,这才拉着青年绕开屋舍,从侧门离开了此地。 却没有着急先回主宅。 腹间方才的钻心痛楚渐渐散去,张从宣却一直没等到对方所说的要事汇报。不仅如此,他忽然注意到,对方步速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且似乎有意走了较往常更偏僻无人的路线。 灵光乍现。 海侠刚刚该不是有意在替自己解围吧? 半是对张启山再一次害自己丢脸的恼火,半是对海侠正直仗义的品行感动,张从宣扯住了身侧年轻人,坦诚直言:“海侠,我已经没事了,方才多谢。不过,其实一开始就没什么要务吧……?” 却见对方却出乎意料地摇了头。 “确有其事。” 张从宣闻声一怔。 就见张海侠抿着唇,停步转过身来,忽然极为正式而郑重地低头拱手一礼。 他本是极为轩昂英气的长相,又身形挺拔,此刻端正姿态,面色庄严,顿现出一种磐石般坚定不移的凛然气度。 “家主,请允属下斗胆进谏。” 张从宣不由自主站直了,同样严肃起神情,双手扶住年轻人的手臂将其搀住,沉声道:“你尽管说,我一定认真对待。” “是。” 张海侠坦然望向青年一双漆透黑眸,直言不讳道:“属下以为,家主不该再对张启山如此宽纵。” 怎么都没想到他说出的会是这事,张从宣不禁恍惚了一瞬。 “就这个?” “就这个,”张海侠其实也有些忐忑,但今日所闻,实在让他难以视而不见,喉结稍一滑动,言辞越发决然,“张启山固然功高劳苦,家主宽待殊遇理所应当。但其借私情几番进逼试探,如今竟敢当众令家主为难……可见居心莫测,家主万要多加防范。” 张从宣欲言又止。 见此,张海侠咬了咬牙,轻声道:“家主可是碍于私情,还是另有难言之隐?我曾听说,当初是张启山趁虚而入,难道他不止借酒醉对家主无耻冒犯,还做下了旁的……” 啊? 张从宣只是犹豫该怎么回答,没想到一眨眼功夫对方已经想歪到这里。 这简直是个被连环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海侠只知部分,不知全貌,又阴差阳错撞到了两次自己狼狈时候,为人还聪敏内敛,正直心善,难免会多思多想,替自己担心。 张从宣对这份好意十分感念。 不过以海侠现在新人身份,跟张启山对上没什么好处,何况本就是个误会。 他斟酌了下言辞,艰难澄清道:“当初的事还真不能怪他,其实……其实当初是我主动叫他过去的……之后种种,我也有未能坚拒的过错。” 张海侠定定望着青年,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主动,是说主动叫人对饮解愁吧;过错,大概是指醉酒迷乱认错了人? 张从宣努力搜挂着好话。 “不用替我抱不平,张启山虽然霸道、小气、阴晴不定、经常小头……咳咳,但他工作上向来勤勉尽心,果决干练,秉公行事,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听完,张海侠几乎是眨眼解读出其下未明言的难处—— 家主虽然心怀不满,但立足未稳,根基不实,人手欠缺,因此还需勉力与之周旋,不能妄动。 他这次的确冲动行事了。 思及此,张海侠凝眉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家主放心,属下不会贸然与之敌对。初来乍到,正应该先做好分内之事,壮大自身,蛰伏待时。” 张从宣隐隐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但看着年轻人坚定的神情,还是勉力了几句:“不错,你和海楼都是世间难得的栋梁之材,只要安心做事,未来坐镇一方不成问题。” 不过,鼓励也不能光靠嘴说。 海侠已经多次证明了自己的诚实可靠,如今大胆进谏,愈显正直不屈,张从宣略一考虑便下了令。 “现下我病中不能视事,张启山又被罚,你既为我腹心,便在我楼下厅中代为梳理送来的文书吧。之后我会宣告全族,没有你的允许,任何人再不准随意涉足二楼起居及书房机密处。” 这是毫无疑问的信任托付。 张海侠当即俯首应声。 “是!” * 之后张从宣又去看望了阿客,并巡视几处,直到晚上才回去。刚进门,一眼看见背对门口直身跪在一楼厅中的身影。 张海侠起身相迎,并低声汇报:“下午便来了,跪了三个多时辰……” 受了一百鞭,还能跪这么久,体质真就强悍如牛? 一边听,张从宣仔细打量过张启山上下,却发现对方衣裳完好,除了之前已有的,身上全无新增血腥与药气,顿时生出几分恼火。 好啊,还敢阳奉阴违了! 他顿时没了好脸色,扬声冷笑:“我当是什么人,不去领罚,怎么还敢来我这惺惺作态?” “因不欲家主名声受累。” 张启山没有回头,略哑的嗓音吐字分明:“时隔一天就被加倍重罚,我甘愿领命,可无法公布缘由难免为人所猜疑,怕是有损家主威信。因此属下斗胆来此……” 话音未尽,他挪膝转过身来,俯首奉上了怀中物什。 是一柄崭新的坚韧长鞭。 张从宣狐疑端详几秒,上前接在手里挥了下,发现居然是实打实的刑堂出品,没有一点偷工减料。 觑着青年神色,张启山这才说出了后半句。 “……非是求情,而是想让家主亲手责罚,既解心头恶气,也不会有损宽仁声名。” 张从宣没理会他的暗捧,冷冷扯唇。 “行啊,正好我现在有空。”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事禀明,请家主听完再罚,以免耽误了正事。”张启山加快语速道出请求。 说着,扭头跟张海侠示意退避。 明显是卖关子,张从宣好整以暇地看着,打算听听这人准备了什么用来脱罪。他这回非得…… …… “——汪家族地?!” 青年瞳孔震颤,不觉上前一步,遗忘了手里的长鞭。 “是,目前只是线索,我已派人前去查验,两日天当有消息传回,”张启山胸有成竹地解释,“但把握很大。” “我想着,汪家既然对张家虎视眈眈企图鸠占鹊巢,那么很可能就待在卧榻之侧。干脆洒出人手,就在三省之地打听汪姓人出没……原来是想着等到确切消息之后……” “现在正好!” 张从宣看着突然跳动的进度条,眼神发亮,按捺不住来回走了两步,笃定道:“我直觉这次八九不离十了,千万小心谋划。” 张启山应着是,遗憾叹了口气。 也就是今天着实把人惹得够呛,不得不提前拿来抵罪消气。否则,以他的习惯,必然得等到确认无误,再拿来邀功讨赏,到时顺理成章…… 面上,他只慷慨请命。 “所以,还请家主宽限些时日,等我确认无误,亲手将其剿灭。到时再罚,属下一定毫无怨言!” 张从宣半信半疑。 但是,万一错过这次,下次再逮到敌方老巢还不知什么时候;要是临时换人,保不定张启山私下留手搞点小动作…… 踌躇几秒,他还是舍不得眼看到手的关键进度。 “最多半个月,”张从宣肃容睨他,“若是拿不出成果来,罚数就再翻一倍。” 张启山很是为难一般,犹豫半分钟才应下。 却又特意要了两个承诺:其一,是之前族中购回一批的机枪和炸药等军火;其二,功过分明,若是时限前完成任务,他虽领罚,也要原本该有的奖赏。 这要求不算过分,张从宣尽数答应下来。 * 第二天清晨,张启山已经组织人马,装上军火带队离开了。 这次是保密行动,大多数族人并不知情。 张从宣一边庆幸之前还没来得及把他赶走,一边真真假假洒了些消息,装作人还在主楼养伤的样子。 主线进展再次到来的振奋也只持续了几天。 第53章 随着时间流逝,他越来越担心还没醒的张崇。自己几乎每天都去看,也下令一旦有消息无论何时何地率先报来,可总也没见到起色。 四长老说,身体无虞。 作为家属的大长老前来看望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怨怼言语。 但站在床前,一日日看着昏迷的张崇逐渐消瘦,哪怕再多保养补身还是掩不住苍白的脸色,张从宣很难不自责。 ……对方是为了自己跑去西部档案馆,才会变作现在这样的。 他很后悔,后悔分别时出于愧疚逃避,竟放任对方前去寻求无望的解药;后悔再往前那么沉不住气,在期限到来之前,就慌忙另寻人选;而最不该的是,一开始把人拖下水后,没有及时划开界限,导致对方不知何时误入歧途。 如果张崇还能醒来,张从宣一定吸取教训,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耽误对方。 他早应该跟人说清楚,彻底断绝瓜葛的。 …… 一晃到了八月。 “……所以,别只看他们打来打去,其实都是牵线木偶,为各帝国操纵驱使,流的却全是自家人的血。” 轻轻咳了几声,青年随手卷起地图敲了下桌面:“好了,今天就到这,下回咱们分析欧洲战争。” “是,我回去一定好好做功课!” 张海客积极应声,脑中还残余几分意犹未尽,手上已经先于思考地转身去提了热茶倒好,熟练地在青年面前放下。 “家主润润嗓子,”他眼瞳灿亮,明媚地朝人一笑,“这些天费心教导,着实让我眼界大开,简直不知该怎样感激回报才好。” 张家自然是有时政课的,但在青年口中,那些仁义道德君君臣臣的遮掩尽数散去,露出了本真面貌来,枯燥乏味的宏论立刻变作了鞭辟入里的本质剖析,句句振聋发聩。 对于张海客来说,这半月除了时而担心家主伤怀影响身体,简直堪称梦幻一般的日子。 “这些不算什么,本就是看你感兴趣才多说几句,”张从宣轻轻微笑,“要是对理论感兴趣,我等会列份书单给你……” 话音未尽,一阵嘈杂声到了院外。 张从宣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惊疑不定地吸了口气:是张启山回来了,但这么重的硝烟味,难道已经动了手? 正想着,一道深色人影大跨步走入庭院。 察觉楼上投来的视线,张启山忽然停步,仰头眯眼看清二楼窗边长身玉立的青年,唇边已不觉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气来,扬声高问。 “——家主可备好庆功酒?” 张从宣听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问这自信从何而来,就见对方将样巴掌大的东西扬手抛出。 接在手中才看清,是一枚刻着“汪”的方寸小印。 而张启山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笑语,慢了一拍才随风传入耳中:“……汪家族长的印章,权给家主留个纪念。” 毕竟,此后再无汪氏家族。 仰首欣赏着青年乍惊乍喜的笑靥,张启山只觉近日奔波与厮杀仿佛都化作云烟消散,意气风发负手之中,又不禁哑然失笑。 借一族性命,讨一人欢心。 ……没想到,自己竟还有些昏君的潜质。 * 倾听汇报,清点收获,论功行赏,这些在几位长老的协助下并没花费多少时间。而公开之前被偷梁换柱潜入挑拨长期阴谋分裂的汪家事迹之后,全族人顿时生出同仇敌忾到大仇得报的后怕与兴奋并存。 对财物声誉全不在意,张启山一心一意期待着自己应得的那份奖赏。 并没等太久。 两天后的晚上,傍晚时分来了人传召,说是家主私下筹宴答谢,他当即欣然赴约。 迈入一楼厅中时,正见张海侠还没走。 “今夜无事,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张启山今天兴致高昂,难得对人和颜悦色,“记得备好热水,待我们随后清洗酒气。” 望着他春风满面的飞扬神采,张海侠神色不动,只无声加快了手上整理文书的速度。 “差不多了,我过几晌便走。” 张启山微诧挑眉,却也没把这固执古板的小子放在眼里。甚至轻佻地想到,对方若是留在这里,等会不知能不能听到楼上动静? 找到正在书房的青年,拥揽亲昵时,他随口说了这件事逗趣。 “……” 张从宣只觉他今天真是得意忘形,面无表情瞪去一眼,自己走到一边推窗看了眼楼下。 院中灯火已熄。 一道挺拔人影正如常走向院外,背影是惯来的可靠沉稳,似是察觉到楼上泄出的光亮,忽然回头望来。 张从宣弯眸温和一笑,又挥了下手,示意让他安心回去休息。 黑暗中,看不清那张年轻面容上的神情。 倒是身后有人肆意贴近,毫不顾忌地抬手揽上来,又“砰”一声落下了窗扇。 指尖撩进衣摆,张启山单手扶住青年脸颊迫使转向自己,绵吻间隙里低笑沉沉。 “总算走了,这下家主尽可放心。” 气息相接相缠,他紧紧揽着青年求索,不时拂过流畅的脊线,贴移间,毫不掩饰炽灼逼人的野蛮妄念。 强势得几乎不容抗拒,张从宣不由蹙了下眉。 但虚弱期的猜测已得到验证,在今年九月中旬前本来就得再次续命,提前一个月解决,后面会更轻松。 又想到,对方是斩草除根后携胜归来邀功,得意些似乎也合情合理。再加上,自己的主线进度现在都一举跳到71%,他终究没说什么……反正,之后还有百鞭惩处等着。 转回卧房,一切顺理成章。 时隔近一年,张从宣几乎已忘却对方之前的做态,但令人意外的是,对方这次并没流露丝毫急切,反倒竟表现得极有耐性。 那惯来敏锐的观察力,用在此时简直像是开挂作弊,几乎是轻而易举就把人推至极限边缘,却又恶劣地在此停滞,空悬不前。直到长久的厮磨堆积到极限,再也无可忍耐地破堤而出,瞬间冲毁了一切现存的感知…… 缓过神,张从宣差点没骂出声来,抬手按着那只悠哉旁观的后脑勺恶狠狠砸在硬面上,引得咚一声闷响。 “你当是刑讯逼供么?” “怎敢,”张启山就着这姿势埋倒在青年肩侧,没理会霎时红了的额头,只难掩快意地轻笑,“属下分明一心讨好家主。” 不过,倘若眼前人真能为他所囚…… 只稍作设想,张启山再也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念,压腕在侧,一边细细地吻过青年薄红血色未褪的柔腻脸庞,一边稍作调整,准备真正进入正题。 因先前作戏,此时几乎没受到什么强烈抗拒。 他浅浅地揣度着对方难测的心意,几乎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倾注了全部思绪,也就没能及时注意到,楼梯上响起的急促脚步声。 直到遥遥一声属于张海侠的禀报兀地冒出。 “——家主,崇主事醒了,而且……” 他忽然顿了下。 房中已霎时静寂,针落可闻。 张从宣猝然抬眸,不及开口询问,就见张启山眼底泛着红撑身,扭头间,怒意勃然的幽沉嗓音先一步重重砸落在地。 “让他滚!!!” 第40章 只打算玩弄取乐 对方已是满弦挽弓,张从宣虽然也能理解这份暴躁,但对他平白撒气的行径很看不惯。 “海侠好意来报,我还没问情况,你凭什么对人发脾气?” 张启山胸廓起伏,闻声几乎压不住冷笑。 “醒便醒了,自有医师照顾,值得大惊小怪地冲来这里告你?明日再去又能如何!” 张从宣不由皱眉。 “是我自己说有了消息第一时间传讯的。再者,怀岳不止是我的朋友,也是族中中流砥柱,为公事伤成这样,身为家主难道不该及时看望?” 说着,他稍坐起,转向门外扬声:“海侠,你方才说而且什么……” 话虽如此,张从宣心里暂且有些举棋不定。 是得今晚去,但未必非得立马去。眼看只需一个小时就能完成续命、换取接下来数百天轻松,都到了这一步再半途而废,下次不是又得重头再来…… 迟疑中,忽然感觉眼前阴影再度覆来。 亲吻继续,愈发势急,张从宣被这如焰的心切迫得猝不及防后倒,撞出了“砰”一声闷响。 门外,张海侠忽然提声。 “——而且,据说崇主事失忆忘事,现在识不得任何人了。” 张启山像是完全忘记了外面还有一个人在等回应,且一改先前不疾不徐耐心十足的作风,一边紧紧掌控,一边严密相逼,当场就要不管不顾沉下囗囗。 张从宣本就出神沉思,此刻骤然遭受,顿时嘶地吸了口气,鼻尖沁出汗来,下意识用力推开他。 深呼吸几次平复不适,他这才注意到海侠的话。 第54章 “失忆……” 这两个字宛如难懂天书,令张从宣立时心惊肉跳,喃喃重复着,几乎忘却了刚被张启山行为引发的羞怒恼火,直身坐起失声低喊:“怎么会?!” 他,他是想过跟张崇再无关系,以此让对方能安稳度日,但这绝不包括眼下这种……这样始料未及的情况…… 张从宣一阵头晕目眩。 从自己还是玩家时就总在身边的张崇,在穿越后濒临绝境时奇迹一般出现的张崇,即使心灰意冷也愿意继续作为他朋友的张崇…… 如果这些被铭记的过去全都不复存在,张从宣于这个世界,岂不真的只剩下孤身一人?! 再顾不上任何复杂的考虑,青年掀身就要下地。 还未站起,手腕忽然被用力拽紧。 身后有人咬牙低喝:“站住!” 张从宣茫然回头,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好几秒,才想起之前被打断的事情,歉疚地朝他摇了下头:“抱歉,改天吧,或者……总之我现在得去看看,等会回来再说。” 即使有些不好预感,真正听到这话,张启山还是立时怒不可遏。 “今日是家主召我酬功,现在却为一道消息就要匆匆离去,可曾想将我置于何地?” 张从宣移开视线,不再看男人怒极冷凝的眉宇,轻声道:“是我的错,真的很抱歉……” 前所未有的低姿态,只让张启山脸色愈发难看。 “抱歉?” 他紧紧攥住青年手腕,将人拉近眼前直至呼吸可闻,鼻尖相抵,开口时,字字像在齿尖重重嚼磨而出。 “家主说的可真是轻巧,难道忘了,是谁这两年为你立下汗马功劳,为你声名狼藉在所不惜,为你铲除生死仇敌别无所求……我做了这么多,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无能无用的张崇?” 切切质问,掷地有声。 这样近的距离,张从宣终于无法回避。 可一旦直视这双盛满怒火、失望、嫉妒与阴沉欲念的浓暗眼瞳,看到对方面容上前所未有直白倾泄的情感,他忽而明了了其下之意。 随之,就是一阵几近骇然的慌颤。 张从宣从未想过对方何时有了如此执念,一时语不成句:“你怎么……不是说好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张启山冷冷默念这四个字,这一切的开始与往后所有纠缠的源头,胸口剧烈起伏几次后,兀地发出一声嗤笑,再次迫近。 “是,可我现在反悔了,想要张从宣这个人,家主又待如何?” 青年眼瞳骤缩。 冲击一个接一个,张从宣现在耳边嗡嗡直响,比之前身处铃阵时候还要头昏脑涨,张了几次嘴,但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见此,张启山忽而再度软下语气。 “是害怕有人说三道四?”他抬手抚上青年苍白温凉的面颊,柔意流连之中,沉哑保证,“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光明正大站在家主身边……只要从宣你同意,我一定全部办妥,不会让族中生出半点乱子。” 青年宛如定身,木然一动不动。 爱昵难忍,张启山一边温柔地落下轻吻,一边劝诱。 “……你知道我不在乎外物,只论心意。只要今日点了头,此后,我只会比从前更加尽心尽力,但有开口无事不允……绝不让你再为俗务烦扰半分,如何?” 张从宣心慌意乱,下意识转脸退躲。 “你冷静点……我从没想过这些,就各取所需不好么?” 话音落地,只觉手腕上力道骤然加重。 “没想过?” 张启山第一时间是难以置信,接着,怒气快速上涌,很快变作了将全身血液都灼燃的汹焰,几乎焚尽了他的所有理智。 “——难道家主从没想过以后如何?只打算玩弄取乐,准备等我没了利用价值,就像张崇似的一脚踢开?” “你想多了!”张从宣终于无法忍耐腕间剧痛,一把甩开他的桎梏。 对这指控,他满心觉得无稽。 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为了主线任务而来,剧毒潜身,根本没以后,怎么会有心思谈情说爱?何况现在已经明确,这具身体剩下时间最多不过五年。 看着已经被冲昏头脑的男人,张从宣皱起眉,转身捡起自己的衣服,一边穿,一边重复了遍当初的交易内容作为提醒。 “我一开始就说过,只有五年,之后随你。” 张启山定定望着他,忽然问:“张崇呢?” “什么?”张从宣不明所以侧目。 “假如今天站在这的是张崇,”张启山眼中熔岩般的炽盛柔情,终于寸寸熄灭,转为了一种似讥似嘲的冷色,“家主难道也会这样待他?” 张从宣瞬间又想起刚刚收到的坏消息,心情直降谷底,顿时失了耐性。 “……这关人什么事,怀岳现在只是我的朋友……” 话没说完,被一声高昂冷笑压过。 “对,朋友,”张启山几至怨愤地挑唇,语气轻蔑,“跟家主上囗的朋友,离别要搂搂抱抱不知检点的朋友,让你九死一生冒险求药的朋友,使族长为他甘心向长老躬身低头的朋友……不愧是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朋友,真是情深义厚,哈!” 桩桩件件地清点着,他忽而心灰意冷。 哪怕一开始就明白,这位年轻家主能在用情至深的张崇头七没过时就另寻新欢,是个怎样无情之人,也心觉对方提出的自荐枕席堪称羞辱,但他当时仍是欣然领受。 张启山惯来自负矜傲,不在意花费时间心意与人耗磨,也笃定终有一日将得偿所愿。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并非如此。 ……那么,为什么当初又要开口招惹,致使自己陷入今日狼狈失态无法回头的局面? 盯着面前青年一如当初无情漠然的俊秀面容,张启山轻声地,缓慢地,最后问了一遍。 “从宣,你当真不愿……与我名正言顺?” 想到对方描述的那种发展,张从宣浑身发冷,不由自主摇头退了一步:“你的要求,我不可能做到,我还有自己的……” 话音未尽,张启山转头就走。 他一身凌乱,竟然就要这样往外走,张从宣错愕一瞬,急忙捡起手边衣服丢出抛盖:“等等,你要这样去哪?” 就见对方反手接住飞来衣物,一把拉开房门,任由门扇在墙上撞出砰然巨响,自顾自大步往外走,看也不看地径直推退了下意识过来的张海侠。 “滚开!” 眼看无辜的张海侠猝不及防被推摔在地,张从宣心头火气顿起,顾不得穿上外衣,匆匆过去扶人起来,并对离开的那道身影怒目而视。 “你对旁人发什么火?” 张启山停也不停,只回以一声嘲谑冷笑:“……家主自可以多情安慰,再成一段好事。” 这话简直轻佻过分。 张从宣额角直跳,气得也不想再理会他,只压住心火,跟无端被扯入纷争的年轻人道了歉,又温声叮嘱:“辛苦你来告知这趟……这里气味太杂,难为还待了这么久,稍等,我洗漱换衣很快就下去。” 低垂的浓密眼睫轻轻一颤,张海侠无声摇摇头,顺着搀扶站起,应声退离。 只是,哪怕房门再次关闭,来自青年身上被体温蒸腾的清苦艾草香气,却越发鲜明萦绕鼻端。 只需刹那出现,便已瞬间压过其他一切杂乱的、烦躁得令人几欲退避的部分。 张海侠搭着木质扶手,一步步缓缓走下楼梯,眸色在夜色遮掩下越发深浓。 目的达成了,反而更生出满腔不安。 因着青年之前那宽慰似的目送,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他倍感担忧煎熬。因此,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报讯,私心想要打断那人进犯……也的确如愿。 但现在,他隐隐担心—— 自己今晚也许弄巧成拙,做错了事。 * 另一边。 眉宇清峻的年轻男子虚弱靠坐,此刻一言不发,静静偏头听人讲述。 正是张崇。 而张海楼上身前倾,正聊得热情洋溢。 “……所以,张启山就是这样,趁虚而入占了你的位置……” 一边听,张崇不动声色打量眼前据说是南部档案馆来的族中新人。 年纪轻轻,长相俊俏,眉眼间却不知为何似挟着几分肆意邪气,他隐隐觉得,恐怕对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一样跳脱外向。 对方口中的那些,更是没有让张崇生出丝毫实感。 他对这些复杂的权争毫无兴趣,以前应该也是出于情分、才帮一帮那位据说属于旧时同窗的家主。如果对方有了更合适的辅助人选,理应拱手让位才对。为什么会针锋相对,让自己落入那么尴尬的境地? 除此,还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然后,家主就去了南洋……” 张海楼越说越来劲,某一刻却感觉,对方看着自己的目光定了几瞬,不由疑惑回视。这下,却见对方匆匆别开视线,脸色也变得古怪莫名。 第55章 “怎么啦?” 他奇怪地摸了摸脸,但什么都没发现……明明还是一如既往帅气嘛。 张崇若无其事摆手:“没事,是我不小心走神了。” 心下里,他几乎苦笑。 可以确认了,自己对正常男人并没有特殊的癖好。但是之前昏沉之中,不知为何,却总是梦到……梦到一些……绮色画面,而且,对方很明显是个跟自己一样的男子。 张崇感到既困惑,又迷茫。 自己怎么会喜欢男人?断袖之癖虽然古来有之,但是根本不合礼法,自己先前也没有任何走入歧路的迹象……这根本绝不可能! 正惊疑不定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打开院门和脚步匆匆的动静。 “家主来了!” 张海楼忽然跳起,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新任族长吗?张崇不知他为何这样紧张,暗忖莫非是个严肃古板之人,需要严阵以待。 外间的屋门发出“嘎吱”轻响。 张崇莫名有些忐忑,坐直起身,掀身就准备下地行礼,同时,余光悄然扫向了进门的人影。自下而上快速掠过匆匆步伐、挺拔身形,直到意料之外过分年轻的俊秀面容…… “砰”一声巨响。 他裹着被子硬生生摔到了地上。 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张海楼离得最近,此刻急忙弯腰侧身去扶摔在地上的男人,关切连连,唯恐当着家主面出了什么差错。 然而张崇恍若未闻,只一眨不眨望着进门的为首青年,心跳不安分地越跳极快。 …… 还没进屋,张从宣远远就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 张海楼活跃跳脱,而另一个人虽然反应时而迟钝慢拍,话也不多,但吐字清晰声线平稳,听着状况还不错。 他忽而便有些近乡情怯。 越到门前,越是忐忑,张从宣很难形容自己此刻抗拒又想要确认的心情,几乎是刻意看着地面走近跟前,才终于抬头。 然后就见,张崇像看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一样,呆呆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眸中满是惊诧与陌生的恐慌,还带着强行压抑的躲闪。 被张海楼悄悄扯了好几下,才茫茫然勉强地开了口,声气仍是恍惚不定。 “你……家主?” 虽然称呼没变,态度却已与从前大相径庭。 张从宣缓缓深吸一口气,忽然偏开视线,用力而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 第41章 现在没力气动手 忐忑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沉没冰水中。 真正面对这个几乎全然陌生的张崇,张从宣几乎生出立刻拔足离开此地的冲动。 理智却控制着身体,一动不动停在原地。 因青年没有回应,张崇不由无措,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张海楼。 随即忽然反应过来,当即结结实实翻身跪倒。 “我……属下无状,请家主恕罪!” 这一下大幅动作,当即惊得张从宣回神,下意识上前,跟匆匆弯腰的张海楼一左一右抓着手臂,将人搀扶回床。 张崇仍有些紧张似的,只低着头,时不时悄悄往身侧飞快瞄一眼。 见此,张从宣难忍酸楚,强压着如常坐下,主动握住对方缓声宽解。 “……这算什么无状,你是因着公事中毒受伤,才会虚弱至此,现在刚醒,应该好好休息才是。是我没说一声就过来,惊扰了病患。不用紧张,你本就是我的……” 话意忽然顿住。 想起之前再无瓜葛的决意,想到张启山怒气冲冲的指控,心脏犹如被钢针猛地刺了一下。张从宣瞳仁轻轻颤抖,后面几字不觉失了气力。 “——我的同窗好友,因此,不用拘束。” 张崇终于从青年的唇上移开视线——他总感觉那色泽像要比平时更为润红些——慢了几拍才听清青年的话,忍不住惊讶脱口。 “同窗、好友?” 得到青年的点头肯定,他反手轻轻抓住了腕上温凉的手指,有些赧然地谦让:“其实,我刚刚也听海楼说了一些。能帮衬到家主一二,乃是属下之幸……” 话没说完,却忽然听到年轻家主无声吸了口气,似是吃痛。 张崇瞬间心下一紧。 暗恼自己怎么会如此鲁莽……他小心收了力道,匆匆低头就想借着烛光卷起衣袖查看,却立刻被轻易推却开来。 “没事,是刚刚在桌子上磕了下。” 张从宣不动声色垂下手,任由衣袖垂落掩盖了疼痛处。 张崇抿了抿唇。 烛火摇曳,青年俊秀的面庞也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如釉暖色,可行为却疏离冷淡,与绮色画面中的亲密可说天壤之别。看来,那些大概只是昏迷时胡思乱想的梦境…… 想到这里,心里竟有些落在空处的酸涩惘然。 下一秒,他陡然惊出一身冷汗。 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尤其,绮梦的对象还是张家崇高无二的族长——哪怕只是梦,自己也该一丝不剩地全忘掉才对啊! 想到这,张崇下意识用力摇了摇头,仿佛想将这狂悖轻佻的心念远远甩出脑海去。 这一幕颇显傻气。 张从宣不由想起之前某次,嘴角轻微上扬几分,很快却又因想到现实处境重新落下。 转头,他跟张海楼细细询问起四长老的诊断。等听到只是血瘀滞气、随着时间自己就会恢复,这才松了口气。 张崇还好端端、清醒地坐在这里,比起之前昏迷数日毫无生机的模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其他…… 试探着问起,随意几个问题,张从宣就确认了,对方的确已经忘却先前的一切,只是行为习惯处事性格没变。 这双眼里,已经没有了近一年那些复杂压抑的爱愧缠怨,此刻一如最初相见纯粹透亮。 他抿了抿唇,心说,这样也好。 再次瞥到,张崇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怎么抬起直视的头,张从宣心知,作为“同窗好友”与“上司”,自己已经滞留得有些久了,理应尽快离开……但今晚实在心力交瘁,站起来的刹那,甚至有轻微晕眩。 好在来得快去得快,没被任何人发现。 张海侠暗暗蹙了下眉,等青年告别完往外走,跟两人分别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就急忙跟上。 见此,张海楼想起年轻家主先前的伤势,顿时坐立不安起来,下意识就要追上。 起身的瞬间,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家主他,应该没有生我的气吧?” 话虽对自己说,张崇眼睛却看着门外渐离去的两人,见此,张海楼不禁狐疑。 “你记起来什么了?” “……还没有。”张崇略显遗憾。 随即,他忽然起身,就在床上认真地朝对方拱手一礼,诚恳俯身请求。 “劳烦海楼,再多说些从前的事吧,尤其涉及家主相关……既然我以前为其辅佐,这段时间生病恐怕耽误不少公务。如今没有大碍,应该尽快回去为族长分忧才是。” 张海楼犹豫一瞬,无声叹了口气。 “好吧。” 想来,家主也希望这个唯一的朋友能尽快恢复如初。毕竟张崇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张启山的最好制衡。而以虾仔的责任心,如果家主真有事,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却忍不住又往门外看了一眼,心里蠢蠢欲动。 ……唉,张海楼是很喜欢情报啊阴谋啊八卦啊这些啦,但,要是也能在家主身边做事,就好了。 * 第二天清晨,张启山来的很早。 一进来,张从宣就闻到随风飘来的新鲜血腥气与浓重药味,目光落在男人艰难站直的身形,还有难得苍白如纸的面容,忽而便意识到怎么回事。 “一百鞭罚已领。” 张启山低着头,脊背却傲气地坚持挺直,声气低沉恭谨:“属下自知犯下大错,今日,特来跟家主自请外放……只求一地容身,此后潜心用事,为家主专职打理中部档案馆。” 这一番话,让不远处侍立的张海侠都为之侧目。 定定看了他几秒,张从宣忽而微微笑起来,抬手倒了碗新茶递出,道:“细说听听。” …… 张启山顺利被批准了外放计划,地点是刚选址长沙、目前还只是个空头的中部档案馆,由先前的虚领转为实职主事,全权掌管。 没有在意青年养好伤再走的礼貌挽留,他如来时一样,带着张小鱼和几个被指派的手下,当日便雷厉风行地离开了族地。 临行时,张启山忽然远眺身后连绵山势。 “少爷,”张小鱼的称呼自始至终没有变过,此刻比往常还活跃些,积极提议,“正好快到七夕,要不,咱们这次回去多待些日子,等伏天过去再去长沙吧。省得到时候,水土不服再热出病来。” 家里的媒婆都要踏破门槛了,大少爷可以不管不顾,压力可全在他这肩上呢。 第56章 张启山漠然瞥了他一眼:“你自己歇着去吧。” 说着,率先打马奔出。 猎猎风声之中,胸口的窒闷之气却没有丝毫消散迹象……如果当真把这次南去当做拱手认输,那就错了。事已至此,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正好,之前汪家一战本还有些意外收获,未来得及送出,现在合该为自己所用。 感受着怀中青铜沉坠质感,张启山眸色晦深。 既然那人无情,往后便再无妄念好谈……但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就是强取豪夺,他也势要将人控入掌心! * 送走人后,张从宣转头找来了三长老。 “之前埋的暗桩如何了?” 三长老张隆出,为人阴鸷寡言,此刻说到自己本职却霍然神采奕奕。 “……多是杂事仆役,进不得内院,他们不爱用外人。目前进展最好的,是因手艺精巧,被作为梳头娘子留在老夫人身边的一人;还有一个,被他家亲信管事看上收养,现在已经被当做府里家生子……” 张从宣目光陡然一厉。 “被收养,那就是派出去的时候还没成年?” “是,”想起这位家主之前因抚幼院大动干戈的事情,张隆出多解释了几句,“不过这孩子身世特殊,是家里人都死在战乱,心性早熟,早早被带出去培养定型的……他当时自愿继续外驻做事,加上这回只算乙等任务,就没调回。” 张家的任务体系,分甲乙丙三等,以及在此之上的天地令级。 丙等一般没什么风险,譬如看守护送,普通传讯,或者族地操持俗务的族人按一年表现定下;乙等则有对敌风险,像是获取情报、潜伏待动、驱逐盗匪;甲等风险与难度较高,比方指定刺杀、探知机密、消除异动、下墓发陵,基本上就得要长老安排合适人选。 张从宣回忆着这些,心知,这算是被钻了规则不完善的漏洞。 到这一步苛责已经无用,他打算回去后就着手完善,同时,当场跟三长老吩咐:“三个月内,安排这个孩子跟我见一面,以他那边不碍为先。对了,这孩子叫什么,我之前见过吗?” 闻声,张隆出惊异地扫去一眼,又在青年察觉前匆匆收回。 “叫白山,家主应当见过的……若是记载没错,当初正是您将他从战场抱回家中。” 张从宣倏地一怔。 * 半月后。 “……家主,家主……” 被忽大忽小的喊声从梦中唤醒,张从宣恍惚睁眼,好半晌,才认出上方熟悉面容。 “海侠?怎么……” 话音未尽,张从宣已从周身未退去的黏热汗意里明白过来发生什么,感受着酸涩的四肢,不由疲惫闭了下眼:“又来了?” 说的是夜间高烧,张海侠轻轻点头。 在青年沉默的间隙里,他已经借着被置放一旁的烛台换过了对方额间半干的温热巾帕,又端来药碗,轻轻搅拌晾凉。 这样的时日,已经持续了五六天。 张从宣下意识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眼,发现没被自动抵扣能量,顿时松一口气。但随即,因这习惯成自然的战战兢兢,又霍地生出满心烦躁。 直接抓住药碗,凑近一口气喝干,他强压着心底火气,朝还等着的人勉强扯出抹笑意。 “没事了,我这下会注意的,你也去休息吧。” 这些天不少人来看望,张崇虽然还没恢复记忆,但已经迅速上手接过了大部分公务;海客隔一天就会准备新玩意来逗趣;海楼经常说些南洋和海上的新奇见闻,引人发笑;连向来桀骜的陈皮,都吭哧地跑来,送了张自己打的貂皮做成的帽子…… 这其中,张海侠什么都没说,却自此默默承担起近身起居,无微不至地关心,乃至夜不能寐,衣不解带。 张从宣感谢他们的好意,却无法说出真相。 ……治疗本就是无用。 现在表面上来说,虽然族中时有暗流,但任务进度已经过了三分之一,形势良好。然而续命倒计时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平时可以凭催眠自欺欺人,但日期越近,便越是显露出其狰狞本性。 他也曾问过系统,如果没有及时续命会怎么样。 系统的回答机械而冷酷:【检测到周围存在数个适格人选,宿主可以任选其一补充……】 没等说完,青年已经关掉了系统界面。 手腕上突然灼刺的热感,引得张从宣微微皱眉,从思绪中脱离,就见面前人已经主动帮忙挽起了左腕衣袖。 指痕从一开始的殷红变作深紫,如今大部分已转为暗黄,却始终留在腕间,迟迟不肯彻底消退。 见对方皱眉仔细端详,张从宣忽而有些烦躁,手上用力就要抽回。 “不用……” 脱口的语气有些冲,意识到这点,他缓了缓声调:“不用管它,等我病好了,它自己就会不见。” 张海侠却没有松手。 迎着青年惊讶的视线,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瞳在黯淡烛焰下忽而显得有些幽深:“那么,家主的病何时能大好呢?” “这我怎么……” 张从宣正是无奈,就听对方紧跟着开口。 “是因为崇主事与张启山?”张海侠低声道,“可您亲口告诉我,并非心病滞累,那么……” 将要出口前,他忽然自己住了口。 平时刻意放缓的语速,突然恢复了正常甚至更快,张从宣眨眨眼,有些混沌的脑子尚且不明所以,就见对方沉默几秒,忽然原地跪倒了下去。 “家主,”张海侠咬咬牙,俯身请求,“若您允准,属下想去见张启山一面,为之前贸然行事致歉赔礼……” 张从宣蓦地坐直了,瞪大眼瞳看着面前年轻人,满心莫名其妙。 “跟他说什么道歉?当天的事本来就是他对你无端迁怒。再者,你应该听到一些,他嘴里什么乱七八糟名分的,我本就不会答应……” 他忽然自己停住了。 是啊,这些海侠必然一清二楚的。那么,此刻突然提出要上门找人赔礼道歉,又是为了什么? 沉寂之中,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张从宣忽地挪开视线,定定盯着火苗下只剩小半截的残余蜡头,平淡无波地率先开口:“讲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海侠一动不动跪着,宛如已与地面融为一体。 “——喀拉!” 近半分钟没听到任何声音,张从宣烦躁不耐至极,随手拾起一旁的药碗砸在旁边地上。 碎屑四溅中,他急促喘息几口气,却并没有感到半分快意,反倒忽然觉得悲哀。 这么乱发脾气,迁怒旁人,跟张启山有什么区别? “自己起来吧,”青年深深叹气,小幅摆手,“你知道我现在没力气动手……” 张海侠却俯首更低,忽而轻声开口。 “如果没有猜错……家主非是疾病,而是,中毒,需以特殊方式……按时找人相解,”张海侠全没了平时的体贴,喉结几番滚动,语速越来越快,“所以,之前崇主事和张启山都是因此……” “够了!”张从宣忽然低喝打断。 声音戛然而止。 但他浑身气血涌动,只觉热度重来,而衣袖下双拳已经紧攥,冷冷盯着地上的人看了几秒,忽然伸手重重捏住了年轻人的下颌,强令其抬起头来。 张海侠顺从抬高下颌,只仍低着视线。 头顶,青年的话音轻而沙哑落下:“怎么,特意到我面前来说这些,来验证你的聪明敏锐明察秋毫?” “不是!”张海侠骤然急声,又立刻压了音调辩解,“属下只是不忍,再眼看您病情加重……” “你觉得我可怜得让人同情,”张从宣面无表情打断,语调平淡,“是么?” “没有。” 张海侠终于抬起眼,与青年居高临下望来的漆深视线不闪不避,语气低而坚定:“属下是想……自荐为您分忧。” 话音落地,握在他下颌上的那只手倏地一紧,几秒后,却又无声松了力道。 张从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42章 跟张启山截然相反 虚弱期过半,离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二十天。 这些天,张从宣当然也不是纯然坐以待毙。理智上,他绝不愿自己这样颓废地死于自弃,因此,之前已经在身边适格人选里圈定两人:陈皮和张海楼。 一个审时度势会屈于强权,一个看似跳脱无忌但重情轻信。最关键的是,两人都根基浅薄,如同当初孤身到来的张启山一般无牵无挂,即使出了岔子也易于掌控。 这些天,哪怕在病中,张从宣也始终允许外人探视,正是默默观察,忖度该以何种方式、何种尺度进行试探……一时还没下定决心。 但在最初,他第一个就排除了张海侠。 之前离开长沙时候,对方主动服毒以表诚取信的那一幕太过惊人了。之前得知自己跟张启山的纠葛,也始终是隐隐不赞同的态度。 第57章 张从宣稍一设想,觉得以海侠这么严肃自矜正直刚烈的性格,怕不是听说当场就会乍然变色,乃至自刎反抗…… 可是现在,张海侠就跪在自己面前。 还主动提出了这样匪夷所思的请求。 又是一次出乎张从宣预料的惊人之举,他盯着面前人,完全想不通对方这样做的逻辑,甚至觉得面前人都变得陌生几分……只因为,之前无意引发了张启山的出走,就能做到这一步吗。 “……为什么?” 张海侠直身跪在地上,仰首相望,轻易便分辨出青年眸中骤然多出的冷静审视色彩。 理由,应该是有很多的。 最初,是不想看家主这样郁郁寡欢,想为自己之前的错赎罪。于是他为此从头收集了家主与张崇、张启山两人的纠缠起始,试图从中寻觅到可着手的切入口,然而沿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溯,最终可以推出的那个猜想简直令人悚然。 原本,张海侠听闻年轻家主不到三年来的种种作为,已经是心生佩服,甘愿效命。可现在恍然得知,也许从一开始,青年就已经被人所害,始终忍受着这样的奇邪毒症,却仍将家族一手扶持至此。 年轻家主本人厌恶被同情。 张海侠也没有说谎,拼凑出真相的刹那,激昂回荡在他心中的绝非同情怜悯,而是一声足以惊动千里冰封的隆隆春雷。 雷声之后,春草一样迅速萌发的未知情绪他自己都无从分辨,自然更无法当面诉说。 于是,张海侠定定凝望着青年的脸庞,良久,只说出一句妥当而不出错的虚言—— “张家不能没有家主。” 张从宣始料未及般挑了下眉,神情犹自不信。 但余光里,张海侠很快捕捉到青年由紧攥变为虚握的手掌,微微垂眼,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若无家主慧眼,一开始幼儿根本无法长大,族中有孩子的父母,对此都是十分感激……干娘早就告诉我们要敬爱家主,她说,不是谁都能压过长老们一力推行变革……家主不拘一格提拔人才,无论崇主事、张启山还是我和张海楼,都因此受益,得以脱颖而出……” 零零碎碎,居然说了好几分钟。 张从宣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逐渐有些不好意思,听到最后,海侠连之前得知私事被宽恕的事都拿出来讲,硬扯说这堪比楚庄王绝缨不究……他实在没忍住,好气又好笑地出声打断。 “——好了好了,我听明白了。” 所以,海侠是对自己这个上司很满意,很希望自己继续掌权,为此不惜献身相救? 张从宣不理解,甚至觉得十分离谱。 但是再看一眼还板正跪着、一脸从容平静的张海侠,不得不承认,对方可能真是这种人。 最后,他只能失笑如此评价。 “起来吧……你还真是一心奉公。” 张海侠想说,其实也有私心,但是凝注着青年轻松弯眸、神情里已然消散的疑虑与戒备,辩解的想法忽然就烟消云散。 家主怎么样想自己都好,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听到想要的回答—— “……我会考虑这提议的,”张从宣偏开视线,没再看地上的年轻人,语气重又恢复了平淡,“都这个时辰,你先回去休息吧。” 顿了几秒,他听到对方轻声应是,缓缓起身,打扫了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后才转身退出。 门扉合拢后,脚步声却未曾远去。 显然,张海侠仍像之前时日一样留在了外间,预备按时进来探查与看护。 张从宣独自坐着发呆。 半晌,忽然深呼吸几次,翻身一倒,闷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密不透风地捂住,双眼紧闭。 可恶,怎么就还剩这么百分之二十九的进度。 ……到底差在哪里…… * 不知不觉睡去,睁眼时,屋里一片漆黑。 张从宣只当这一觉睡得短,但高烧退去后,忽而有些饥饿,让他忍不住起身,想找点糕点之类先填填肚子。 伸手不见五指,摸索着下地时,没留意扯翻了床边什么东西,顿时响起一阵哐啷咣当的噪音。 对感知敏锐的人无异于酷刑。 伸手揉了下吵得发疼的耳朵,张从宣听着闯进屋冲来的属于张海侠的熟悉脚步声,心里叹口气,无奈道:“先点灯吧。” 脚步声霎时顿住了。 张海侠望向床边被打翻的烛台,又扫了眼窗户,最后,终于将视线定格在青年循声望来的疑惑瞳眸。 夏日白天来得快,此时已是太阳初升,明亮炽烈的光芒透过窗扇将房中照得透亮。 ……可那双清透黑眸定定望来时,却仿佛对满室光明毫无所觉。 张海侠没有立刻回应指令,闭上眼,胸膛忽然深深起伏了一下,又一下,仿佛强忍肺腑剧痛。 短短几秒,张从宣已觉异样。 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抬手细细端详,然而视线里仍旧是一成不变的漆黑,他忽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并随即想起之前进出三楼密室时,铃声大作中,伴随着满心躁意逐渐模糊直至伸手不见五指的视野,随后,系统提示很快就响起…… 当时只以为,是濒死时意识模糊的幻觉。 现在看来,大概是像最初二长老的剧毒一样情况。系统虽然能抵去致死伤害,但无法抹消已经造成的无可逆转的身体损伤,只能用能量弥补缺空、维持假象。 当然,也不排除,是让自己不断增加对续命能量依赖的利诱手段。 张从宣不乏嘲谑地勾了下嘴角。 张海侠的脚步声终于到了跟前,开口时,嗓音仿佛压抑着什么一样有些发哑。 “……家主。” 听出对方的担忧,张从宣笑意微敛,眨眼却重又扬起,朝对方摇了下头:“看来,不用再考虑了。” “就今天吧,”他轻描淡写,“不过,一晚上睡得浑身是汗,我想先冲个澡。” 终于得到允许,明明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张海侠望着青年愈显苍白的面容,只觉整颗心犹如被利刃搅动,将满怀哀怜痛惜都混在一处,疼得他几欲窒闷。 沉默几秒,方轻轻应声:“……是。” * 水声淅沥。 张海侠站在屏风外,一边时刻留神着内里的动静,一边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他已经叮嘱了侍从们,家主才退烧昏睡,上午不见客,当不会有人过来打扰。 明明才八月的伏天,屋里已经摆上了炭盆,窗扇也全部密闭,还用了布帘遮挡风口。为了避免气燥烦闷,屋里还点了根艾香,以清神静心。 张海侠穿的不多,可也很快被热出一身汗。 往往汗珠刚刚冒出一层,他立刻就转身打湿巾帕拭去,并不时轻嗅,唯恐生出异味来。 房中渐渐浸透属于艾草的清苦幽远香气,但张海侠嗅着这与青年身上无二的味道,反倒心中越发难安,忍不住来回踱了几次。 后知后觉,忽而觉出异样来。 ——屏风内的断断续续水声,似乎已经停了好几分钟。 因为家主之前还在发烧,送来的水温不算低,张海侠心下很是担忧青年窒热晕倒,一时提高嗓音,连喊了四五声询问情况。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顾不得许多,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屏风直往里冲。 一抬眼,正跟背身擦着水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似乎察觉动静,青年忽而拧眉回头。 张海侠如遭雷击般顿住,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呆了好几秒,反应过来,脸上霍然羞愧得滚热。 猛地偏转过身体,面朝墙壁,他匆匆告罪后解释道:“我以为,家主出了什么事……” 身后几米处,青年的嗓音响起时,显得疑惑而戒备。 “海侠?怎么突然进来……你听到了?” 张海侠身形一定。 听到,听到什么……他仔细回顾,想起在失去声响之前,有一声格外突兀的闷响,似乎是青年刻意砸了下水面……等等! 身后,青年已经谨慎而主动地走近。 一个接一个坏消息,张从宣现在反而毫无波澜,凭直觉朝之前的发声处步步往前,还能冷静剖析当下情况。 “失明、失聪……看来铃阵比我感知到的还要厉害,接下来不知道还会有些什么,只能麻烦你尽快帮忙了。” 他摸着黑,终于碰到了年轻人的肩膀。 轻轻拍了拍示意,张从宣正要转身,忽然感觉触感不对——对方僵硬得也太过了,简直像块原地深深扎根的石头。 “后悔了?” 沉吟几秒,他轻轻笑了起来,有些可怜这第一次经历竟落在自己手里的青涩小年轻,语气不乏调侃与释然。 “事前想的再好,总归跟现实不一样,现在走还来得及。不用担心我,还有其他人……唔?” 第58章 猝不及防的亲吻。 像是为了表明未曾后悔的决心一样,张从宣察觉,年轻人随即张开手臂、紧紧拥抱过来,圈揽十分牢固。 却又小心翼翼控制了力道,没什么压迫感。 他忽而有点想叹气,为这赤忱献身的年轻人,也为居然已经不再想开口质疑对方是否是gay的自己。 “不用勉强,一个小时就能解……我的毒。” 无意摸到对方腕间不离身的手表,张从宣在金属的沁凉里收回心神,没忘了轻声告知。 张海侠立刻瞥了眼当下时间。 七点十五分。 心知言语不会被听到,他再度贴近,几乎是面贴面地点了点头,唇齿张合。 “好。” …… 说到做到。 一个小时后,张海侠盯着手表上不知何时已转过一圈的指针,喉结轻轻滚动了两回。 理智知道应该起身,但他目不转睛凝视着青年急喘难平、微微偏转的颈项,晕染绯色如薄怒般绮丽鲜明的脸颊,只觉完全动弹不得。 指尖甚至下意识将囗囗扣得更紧,像是难舍当下彼此贴合的温暖慰藉。 ……这不对。 家主是信任自己,才会愿意多次宽谅,甚至容许他自荐枕席,张海侠不想让这份信赖落空……更不想看到青年眸中浮现出,之前如对张启山时的冷漠之色。 想到张启山,他余光忽然瞥到青年腕侧尚未完全退去的淤青指痕,霍然心神一警。 趁此清明,骤然利落起身。 张从宣犹自有些失神,过了好几秒,才从神经末梢的激烈余震中回到现实,有些茫然地扭头梭巡一圈,不解道:“怎么了?” 时间还没满,续命到一半,突然撂挑子怎么行。 等等,该不会已经…… 一个激灵,张从宣猛地坐起身,但丝毫没察觉身上有什么异样。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没有闻到突然多出的另一个人的味道。 他转而怀疑伸手摸索了几下,很快在另一头摸到正套衣服的人,目标精准地探出手,试图确认猜测。 很好,成功找到了,嘶…… 下一秒,在突然的跳动里,他飞快甩开了这烫手山芋。 但张从宣不由更迷惑了—— 不是,既然没有早早收势,也没什么其他毛病,看起来还很意犹未尽,那到底是什么问题?难道就是存心想锻炼自己的忍耐力? 关键,他还没续上呢啊! 从这一系列举动里,张海侠后知后觉察觉青年的疑窦,从艰难的忍耐中抽出心神,轻声道:“时间到了,我不该再因私欲继续……” 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青年现在听不到。 旖旎心思忽而被更细碎的柔软情绪压过,他低下头,在青年温热的掌心里一笔一划认真写了出来。 强压焦躁等对方写完,张从宣睁大眼,感受着腕上没有松开的虚握,心知对方大概是在等自己的回答。 回忆起方才那烫手的温度,以及兴致未减张扬几欲嚣动的势头,他心中油然而生一阵复杂的古怪。 居然这都能忍得了? 能把自己的身体掌控到这种程度,跟张启山对比起来,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张从宣现在是真的信了海侠之前那番话,对方绝对不是gay,真就是为了大义挺身而出!他甚至忍不住猜想,对方现在的神情,大概也还是如先前直言相谏时那样,冷淡而严肃吧? 为了帮自己忙,委曲求全,勉为其难做到了这种地步,想来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可自己居然还要继续勉强人家。 想到这里,张从宣不由良心有点痛。 “不好意思,之前我没说清楚,应该不是你那样计算的。” 惭愧归惭愧,已经到了这地步,一事不烦二主,他还是拉住了对方。 “时间还没到……我觉得可能还得……三十、也可能二十分钟吧……应该不能再少了。” 张海侠沉沉呼吸着,怔然凝视青年涨红的面颊。 半晌没等到动静,张从宣一咬牙,摸索到对方的肩膀,闭眼硬着头皮推了把,随即膝行近前,艰难开口。 “海侠,你要是实在觉得为难,我自己……” 他发誓,今年,就今年,务必得把那个百分之三十解决掉! 张海侠骤然惊醒。 歉意吻了吻青年渐渐泛红的眼尾,他没有继续放任对方的摸索,重新将人揽紧入怀,很快以行动做出了回答。 “……不为难的。” 第43章 为家主说媒牵喜 “小鱼!” 张小鱼正监督力工搬运货物与行李,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喊声,紧接着,有人三两步走到了身边,急急开口:“从张家走之前,我让你给几个人备的东西,都送去没有?” 正是张启山。 跑了好几处才找到这边,此刻他站在烈日下,衣衫后心都被汗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只一眨不眨盯着自家随从。 “啊?”张小鱼也忙的头晕,好几秒才想起来是什么事,疑惑道,“都按少爷你的要求送了啊,怎么了?” 张启山瞬间蹙眉,转口就想让人跑一趟电报房。 但盯着张小鱼满头大汗、两眼发晕的样,嘴里的吩咐忽然咽了下去,从怀里摸出一瓶药丸丢过去,自己摆手离开。 “算了,只是想提醒下张家人七夕将至,我自己去无妨……你把这个吃了,先去阴凉地歇歇,当心中暑。” 张小鱼茫然看着他火急火燎离开,满腹莫名其妙。 下意识打开瓶子封口闻了一下,他当即被冲鼻的藿香味呛得反酸扭头,心里却竟有点欣慰。 ……好吧,有时候,少爷还是略通人性的。 * 张家。 再醒来已经临近中午,身边没了艾香和蒸腾水汽,闻着像是书房而不是卧房,张从宣只迷茫一瞬,很快就从身侧坐着的人影想起之前的事情。 连续高烧,底子还是有点虚,居然连换了个地方都毫无知觉。 好在续命成功,听觉视觉已经恢复,身上也挺清爽,没有黏糊的汗意。 张从宣由衷感激对方的体贴,翻身坐起,正想说点什么,然而稍微一动,残余疲惫带来的身体乏力顿时涌现,让他嘶地抽了口气,差点重倒回去。 被及时扶住了。 “还酸吗?” 张海侠一边询问,已经循着之前按过的地方再次轻轻揉按。 这感觉又麻又爽,张从宣后脊一抖,下意识反手抓住他腕侧想要制止,却无意握住了那块仍存余温的表盘。 两个人都是一愣。 张海侠很快垂下眼,面色不动,继续按揉乏累的肌肉,心中却忍不住想到……之前,青年也是如此全程紧紧攥握、直到昏睡都未曾放手。 同样想到这块表盘几乎烙进掌心的手感,张从宣轻咳一声,若无其事移开几寸,转而按住了对方的手背。 “没事,现在好多了,海侠,我正想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到这,他有点不好意思看对方。 “……你知道,这毒之后还会发作,”张从宣不自觉放轻声音,“咳,所以,如果可以,下一次我想你是否愿意……当然,不行也没事,我知道这次已经很为难你。所以,不用勉强……” “不会,”张海侠忽然打断,简短应道,“并不勉强。” 不等青年犹疑,他飞快续上了下一句。 “……家主安好,张家无恙,属下便已心安,余者别无所求。所以,并不为难。” 短暂的微妙氛围,迅速被这番话打消抹去,张从宣笑着朝他道了声谢,心底不禁生出几分放松的安定。 终于才感觉到饥饿。 等侍从送来些清淡肉粥,吃饭时,他顺势跟对方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海侠,以你看来,目前张家距离振兴还差些什么?” 张海侠怔了下,谨慎答道:“属下看来,家主行事有度,除弊革新,已经一转族中之前颓朽风气,暂时未见缺漏。” “一定还缺了什么,”张从宣越发苦恼,不禁自语喃喃,“作为一个合格的家主,现在我还能带给张家些什么呢?” 还差什么?张海侠望着青年专注凝思的眉宇,由衷投入了这个问题里。 人?家主对年轻一代的关爱呵护有目共睹;财?家主手握张启山这把利刃,过去一年多堪称大刀阔斧精简肃风;威?之前无论张崇还是张启山,虽各出风头,但都是被一手提拔的亲信,只会更添年轻家主识人用人的超卓本事。 只要青年延续目前方向不动摇,几乎是稳居高位,根本无人能撼其锋芒……等等,延续…… 张海侠忽而抿唇。 “你想到了?”张从宣本就留心他的神情,此刻不由好奇前倾,“快说说,我正为这个发愁……”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动静。 很快,有侍从高声通报起来,叩响一楼大门的声音从窗扇缝隙传入两人耳中时,显得有些模糊。 第59章 “——家主,崇主事、客少爷、张海楼前来求见!” 张从宣略微惊讶。 旁边的张海侠已经本能起身,匆匆开口:“我让他们回去。” 欲要走到窗边,开口呼喊侍从时,却被青年从身后急声打断:“不,让他们进来!” 张海侠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可……” 张从宣轻轻摇头。 “去吧,这些时日一直没闭门,突然不见反而令人生疑,尽快应付了就好……等会还要你多配合掩护。” 张海侠后退一步,终于低头顺应。 * “家主,今天看着气色好多了哎……猜猜我找到什么!” 等了十几分钟,门扉终于打开,得知青年在书房接见,张海楼当先冲上楼梯,抢入门中。 一眼便望到只着单衣靠在榻边的青年。 临到跟前,他将手中抱着的箱子砰一声放下,嘘寒问暖之后,故意语气轻快卖起关子。 眼看激起地上一片细小灰尘,张崇微微色变,下意识三两步转到跟前,挡在直冲青年而去的方向。 边不快蹙眉:“小心些。” 张海客已经眼疾手快将箱子踢远几寸,点头附和道:“就是,咋咋呼呼的,冲撞了家主怎么办。” 不过,他也留意到青年今日脸庞多出的浅淡血色,还有不复昨日苍白的唇。 ……奇怪,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嘿,臭小子装腔作势起来了,张海楼先跟青年道歉,正要回怼,忽然注意到连一旁张海侠都瞥来责怪视线,不由怔愣刹那。 青年带着笑的疑问忽而响起。 “所以,带来了什么?” 还没弄清楚的一丝异样稍纵即逝,张海楼眨了眨眼,倒也没太在意,转而热情介绍起了箱子里的内容——属于家主的任务档案! 原来,张海楼自觉有义务帮一把张崇,哪怕张启山已经出走,还是没忘记帮对方恢复记忆这遭。 正巧前段时间才整理完去年的档案,他灵光一现,决定拉着张崇一起翻找之前的任务记录,看看能不能借此激出点什么……结果,在一堆卷轴里,他们竟意外发现了一箱未曾署名的任务记档。张崇坚持说,应是属于家主的。 如果真是,那就应该和其他的档案一样作为机密留在主楼。商量之后,两人干脆将其送来主宅定夺。 一想到,家主还不是家主的时候那些事情,从这里也许得以一窥,张海楼就莫名激动——这听起来也太有吸引力啦! 可恨死板的张崇,居然死压着不让看! 张海楼对他这种小气作风很是鄙夷,现在见到家主时,立即当面请求一睹内容。 张海侠暗暗攥拳,已经心念电转。 一看那装满大半箱的卷册,张从宣顿觉眼晕,揉了揉额角:“这事的确蹊跷……不过现在我有点头疼,见不得带字的东西,你们要看就看吧,之后先留在这边就是。” “头疼?”张崇下意识重复一遍,不自觉看向张海侠。 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心底隐隐有些不适。 其实,他身为同窗好友,之前也提出过可以轮流看护家主,但从宣想都没想就矢口否了……失落之中,张崇慢了几拍才注意到,自己竟又在心中直呼起家主的旧名。 这毫无疑问又是逾越,但相比一天比一天清晰的荒唐绮梦,却又根本算不上什么了。 张崇只麻木地警告自己,切忌一不留神当面真喊出来。 “……早上是有些,不过半夜已经退了烧,没有大碍。”张海侠一如既往明了回答。 他顺势倒了杯热茶,确认好温度适当,才递在青年手中。 闻声,张海客主动请命。 “我给家主念出来吧,不需费眼,”少年笑意明媚,积极性高涨,眼瞳带着晶亮的期许望向青年,“很少听说家主过去的事情呢。” 其实我也记得不多了,张从宣心说,朝少年微微笑了下颔首。 得到允准,张海客顿时欢腾,绕开张海楼,从箱中捡出一卷来。为了读给家主听,回头理所当然就在青年身侧挨着坐下。 翻开的瞬间,眼瞳不由睁大些许。 “……甲级任务,十三岁?” 张崇原本正盯着少年直接坐在榻上的举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几欲把人拉起,闻声顿时蹙起眉心,扭头盯向那薄薄纸页。 惊诧一瞬,张海楼赞叹不已:“不愧是家主,从小就这么厉害!” 察觉张海侠一直站在青年半米外身侧,似乎总也不放心似的侧眼打量,他心下又提起几分。 趋前俯下身,张海楼偏头打量青年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指腹试探性碰了碰额角,轻轻揉动。 “是这里难受吗。” 他做的太自然,满面关切,张从宣下意识摇头道:“没事……” 随即忽然反应过来,不动声色躲了下。 “就是这些天躺得有些多,腰腿乏力难受,过几天自己就……你在做什么?” 察觉左边脚踝被轻轻握住,张从宣一下坐直了,惊诧地瞪着走开几步后冷不丁动手的张海楼。 另一边,却又诡异地从手法上感到种熟悉。 而张海楼大喇喇在榻尾地上盘坐下来,指尖灵巧抚揉同时,茫然回视:“给您按按啊。” 他兴致勃勃说起话来。 “……躺久了确实不好,我现在正好没事,这样可以稍微缓解下。当然,最好还是能多出去走走……这还是我在南洋时候跟街头老中医一起学的,当时闲得无聊,也会跟虾仔经常互相按揉解乏……挺管用的,是不是,虾仔?” 比起回答,更像是随心所欲的自言自语,听起来声气活泼,一如既往。 这倒是解答了为什么两个人手法相近的问题,张从宣心想。 张海侠则心中低嗤,除了刚学会那段时间,张海楼手痒总拉着自己想练,什么时候还“经常”了? 对方的随心所欲行为,他并不意外,但不知为何,此刻放在青年足踝上的那只抚动的手,仍显得分外碍眼而难以忍受。 “起来,”他转开视线,沉声道,“你这样坐在地上,要让旁人看见,怕是会以为家主苛责。” 话一出口,却忽而惴惴。 ……家主自己都没反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语出不逊? “这里又没外人,”张海楼不以为意,手下轻轻顺着青年紧绷的膝腿,理直气壮辩解道,“再者,干娘不是说,要把家主当她一样敬爱,我这不是就在彩衣娱亲嘛?家主,你说,是不是还挺舒服的?” 转头,他对着青年轻快眨眼,惯来幽深的浅瞳此刻顾盼生神,又带了几分眼巴巴让人不忍拒绝的期冀。 “是很管用,不过坐在地上多难受啊,”张从宣朝他安抚颔首,不动声色挪开了腿,微笑道,“海侠说得对,快起来吧!” 语气宽慰如劝哄,耐心十足,张海侠不由瞥了眼欣然扯来椅子坐下的张海楼。 ……也许是因为初见时闹出的乱子,家主对人倒是一再宽待,并不见外。 张海楼面上笑意分毫未变,仍眉飞色舞地跟青年说话:“……这几天燥得让人心烦,不利养病,等天气凉下去,家主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啦!” 另一边,张海客却渐渐忘了念出声的任务,沉下面色,扭头看向一旁张崇,语带质疑。 “……怎么家主十三岁放野之后,不是任务就是任务,短暂的休息就是天授?他一个人甲级任务的量,加起来比我们这一届前五名加起来都多了!” 这声音,顿时吸引了所有人。 旁边的张海楼和张海侠对视一眼,心下都是惊诧。 张崇茫然张了张嘴,慢慢点头:“这不正常。” 才想起他已经不记得事,张海客气恼地别开头,看向一旁循声沉静望来的青年,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委屈,哽塞道:“……本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家主对他们也太宽容了!” 他气得眼圈耳廓都是通红一片,这纯然愤懑,却十成十都不是为了自己。 张从宣下意识要抬手,想到对方之前的话又放弃,只挑眉半开玩笑,有意宽慰。 “张崇可还在你旁边哦?” “确实过分,”张崇却出声附和了那话,望着青年的视线惭愧惋痛,“是属下之过,之前竟未能觉察,无有作为。” 张从宣:“……” 搞什么,海客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是被抢任务时候挨打轻了吗? 身为一心刷等级刷战力的玩家,怎么可能拒绝送上门的任务。当时他不仅来者不拒,谁敢抢就揍谁,还对任何高等级任务虎视眈眈,谁敢不给就揍谁。 双管齐下,战力刷刷地涨;声望,声望也是刷刷地掉…… 至于天授,当时应该是游戏里的死亡惩罚副本,强制参与的,不去都不行啊。 哦,对了,张崇现在还真不知道。 第60章 见所有人都一副心有戚戚的惨淡模样,张从宣无奈叹了口气,用一句话终结了这个话题。 “……我已经成为张家族长,所以,那不过是来时路。” 张海客哑然。 张海侠并不赞同这样轻描淡写带过苦难,但心知青年不愿多提,便只是沉默。 “帅啊!”张海楼率先出声,两眼放光地望着青年,“这句话说的好有风采,家主,我之后能不能化为己用?” 张崇正蹙眉望着青年,冷不丁听到这句没心没肺的话,不由瞥去一眼,随即却听,青年居然笑着答应了下来。 ……家主对这两个南洋新人确实宽容有加。 如此想着,他半是试探地夸道:“海侠稳重可靠,海楼心思机巧,两人各有所长。难怪家主喜欢他们两个,打算以后一直在身边留用吗?” 张海楼与张海侠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笑意不改,张海楼对自家搭档轻快抛了个眼神,只不知道为何,对方却很快移开了视线。 “暂时是这样,”张从宣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全不记得的男人,好笑提醒道,“说起来,他们两个还是你去西部档案馆之前推荐给我的,记得么?” “我?” 张崇先是讶然,但很快接受这点,夸赞变作了发自内心的欣喜,望着青年柔声道:“如今他们既能为家主分忧,属下便心满意足了。” 分忧……张从宣忽然呛咳了一下,有点不敢看旁边的张海侠。 正想找点什么转移话题,忽然又听楼下通报,几个族老来见,顿时松了口气,点头允准。 然而,很快他就为这个决定后悔起来。 “介绍、什么?” “正是来为家主说媒牵喜,”其中一人捋着泛白胡须,上前一步道,“多亏张启山提醒,最近恰逢七夕,我们这次来是带了一些合适的姑娘名册,看族长什么时候有空相看的。” 一片寂静里,张海客惊愕的声音显得格外高昂。 “——现在?!” 第44章 不想推开我吗 一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笑了。 “海客今年也有十八了吧,要是心急,下次也帮你寻看一番。” 张海客瞬间涨红了脸:“谁急了,你们少操闲心!” 少年的羞怒并不被看在眼里,甚至有人转头招呼起旁边沉默的张崇:“巧了,小崇你也在,正巧你与家主自幼相识,年轻人眼光差不多,正好帮着家主掌掌眼——” 被喊到名字,张崇只是面无表情回看一眼,就让这自以为相熟的中年人不自觉噤了声。 “我没空,”他冷淡道,“现在家主尚在病中,要全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各位便先请回吧。” 气氛霎时一冷。 “……对啊,家主还在病中,”瞥见青年蹙眉,张海楼舔舔唇,笑着站起身附和,“那什么张启山,竟在这时候用这种八字没一撇的琐事来打扰家主,真令人怀疑到底是何居心?” 一边指桑骂槐,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示意搭档跟上。 然而毫无回应。 稍稍偏头,张海楼才瞥见张海侠毫无所觉地垂着眼,似乎正不知想些什么,慢了好几拍才做出反应。 “……我向来觉得,咱们张家长寿乃是上天恩怜,若跟普通人一样困于俗礼,岂非可惜?再者,家主今年方弱冠之龄,年华正茂,哪里就到了要着急婚姻子嗣的问题?几位族老虽是好心,却也着实急切了。” 他向来沉默寡言,此刻骤然说起这些长篇大论的道理,言辞客气让人跳不出错,又给了台阶。 几位被接连冷嘲热讽的族老,脸色终于缓和几分。 眼看一旁家主始终冷眼旁观,不见笑意,他们面面相觑,很快顺杆下来,打着哈哈放弃了这个话题。又寒暄一番家主气色好转、早日康健的话,便陆续离开了。 张海楼贴心下楼送客,顺便摩拳擦掌地跟上,准备看看这些老家伙到底是收了张启山什么好处,居然主动给人当枪使。 等人离开,张从宣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看来,张启山还是太闲了,”他转头吩咐张崇,“把之前新定下采买军火的事转交吧,正好,之前也是他把你买来的那批都耗了个干净。” 张崇神情凛然,利落道:“我现在就去。” 即使如此,张从宣仍觉不解气。 这什么相亲本来也是要拒绝的,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然而一想到,如此恐怕正如了张启山的意,他不免对远在天边还要搅风搅雨的某人牙痒。 早知道,当初那一百鞭就应该亲手来打,省得这家伙居然还有力气给自己挖坑! 转头看到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少年,张从宣对无辜牵连被一阵调侃的海客有些歉疚,轻声询问。 “吓着了?” “啊,”张海客一个激灵,眼神莫名有些躲闪,“没有……我只是不想这么早就谈婚论嫁……明明都还没来得及为、为族中做些什么事……” 察觉几分未能完全掩饰的慌乱,张从宣顿时正色,双手按住少年肩身,强制让人直面自己,沉声给出承诺。 “不用理会他们,阿客,你的婚事只需自己做主。我今日跟你保证,就是你父亲也不能干涉你的意愿……相信我么?” 握在肩头的力道,又温柔,又坚定。 张海客说不出现在满溢的慌乱究竟从何而来,没头没脑转动几圈视线,最终,目光忽而定在了青年领下影影绰绰可见的银锁之上。 无处着落的心仿佛终于藉此寻到归处。 “……当然,”他缓缓点头,渐渐恢复了往常的机敏,抬眸朝着青年灿然一笑,“家主的话我都信!” 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句。 “要是再不生病,以后都平平安安的,就更好了。” 张从宣不由被这话逗笑了。 “那就借阿客吉言。” 张海客看出青年眉眼间几分倦意,知晓家主这半会已经应对好几拨人来访,怕是颇为消耗心力,匆匆起身告退。 临走前,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微笑目送的青年。 ……那枚平安锁,原本只是寻常样式,当初随手相送,没想到,家主竟珍视佩戴至今。 张海客后来几次后悔,总想该用更好的金玉材质换回,然而每次开口前,左看右看,不知为何竟也能从旧物上瞧出几分从前未有的简洁精巧之美。 或许,家主这样的人,本就佩什么物件都好看。 冒出这样念头,让张海客羞于吐露,又忍不住暗暗心跳不已……摸了摸自己早就空下的颈间,转而又忍不住想,其实,当初的工匠还在,也许他可以照样打一份新的来佩戴…… 少年脚下踩着风,步伐不觉更轻快几分。 房中却是骤然安静。 终于送走其他人,张从宣松弛下来,顿时有点压不住上涌的疲累与困意,偏头打了个呵欠,走到窗前时语气都有些含糊。 “……好了,后面暂时闭门吧。” 其他人都将青年的疲惫当做了病中煎熬,张海侠却心知肚明,那好转气色下难掩的倦累究竟由何而来,此时不由心生歉疚。 轻声应了,他没急着走,转头取了毯子来,将青年从肩头到身体都细致裹入其中。 本该立刻放手的。 然而,望着青年闭眼毫不设防任由施为的面容,张海侠喉结滚动,忽而开口。 “家主。” “嗯?”张从宣昏昏欲睡,只闭眼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在听。 “婚姻,其实亦为助力,也不全是坏事。” 张海侠轻声地、缓慢地开口,明明是八月,他却仿佛感觉口中正呵出了阵阵属于冬季才会有的冰冷细雾,卷着他自己的私心一同在阳光下消融殆尽。 轻笑一声,张从宣不置可否:“我不需要这种助力,也能达到目标。” 喉中不知何时像被填满了棉团,张海侠此刻发声艰难,一字一词都像是格外费力似的轻渺。 这让他不得不越发凑近。 “不止如此……” 心头春雷正隆隆回荡,声声震耳欲聋,张海侠却充耳不闻。 他只是低下头,将嘴唇小心贴靠在青年细碎的脑后发梢,仿佛想从那绒软温柔的细微痒意里汲取到道出剩余话语的气力。 张从宣耐心听着。 然而张海侠手上动作与嘴里的话突然一起停顿,仿佛正为难斟酌着言辞,他等了两三秒,忽然从这犹豫里意识到,当下的姿态未免太过轻慢。 对待海侠的话,应该更郑重些才对。 心神霍然一齐清明,张从宣睁开眼,就想转过身更为正式地进行倾听与交谈。 然而在此之前,来自楼下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响起。 辨认出来人身份,张从宣有些惊讶,率先掀开窗,看向去而复返的身影:“……怎么又回来一趟?” 张崇没有立刻回答。 第61章 目不转睛盯着青年疑惑神色,几秒后,他转而望向了旁边一如既往安静恭敬俯首的张海侠,眸色冷凝。 眼中不住浮现出的,分明是窗扇撑起的瞬间,猝不及防撞入眼中的那一幕。 ——张海侠贴近半揽,几乎将青年拥入怀中,低头埋首间的姿态堪称亲昵至极。 哪怕瞬间就若无其事放手退开,张崇还是疑心骤起。 可现在再看,张海侠又还是原来那样,沉默地站在家主身后一步,谨守本分,似乎方才只是如常为家主披了件薄毯,姿态毫无异样。 是自己看错了? 出于谨慎,张崇按捺住心中古怪,依旧只提起了原本返回的目的:“家主,是关于军火清单的事,需要核对部分德语原文,属下想选几个人手帮忙核对。” 张家人从小都会选修其他语言,他自己当初学的是英语和法语,近些年热门的是俄语和日语,德语还真是个小众选择。 ……从宣当初就是选的热门两项。 忽而冒出这个念头,张崇慢了几拍,才听到青年已经应允。 再无理由停留,他转身步步离开。 那个令人生疑的瞬间,却仍萦绕不散……直到夜间。 绮色梦境一如既往到来。 现在,张崇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周围环境,还有青年俊秀白皙的面容。 正在白日里张海客坐过的那张榻上。 模糊的月光中,青年紧紧蹙着眉,表情似是忍耐,又像是抗拒,黑眸掩在睫羽下偏向一侧,唇线紧抿,不肯泄出哪怕一声虚弱声息。 张崇意识到,对方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事情。 当然,以他现在看来,梦中的自己实在有些太紧张,磕磕绊绊的,手脚都像是第一次长出,时而就忘了该如何使用,只是本能地碰触抚过、试图让青年放松一些。 但从宣一点也没有责怪。 青年完全容忍了张崇的所有试探,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躲闪回避。只是极偶尔时候,那双漆透眼瞳才会飞快掠过一眼,呼吸稍稍急促,有些仿佛不知身处何处的迷茫。 张崇几乎不舍得移开眼。 他很清楚,在那之后,梦境的末尾与清醒后的现实,青年便会回归不假辞色的冷淡,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那亲密共眠,便像一场落空的镜花水月,就此荡然无存。 然而这次,甚至没到结束,张崇只是眨了下眼的工夫,面前忽然一闪,多了一道不讨喜的人影——只需一眼,他立刻认出,面前站着的另一人,就是张海楼口中,趁虚而入让自己外放失权的罪魁祸首。 张启山。 此刻,同样是书房,对方正一手牢牢握紧青年肩头,亲密拥揽之中,轻巧握住了那枚银白平安锁。 张崇只觉,那眼神与笑意像是一把被恶意抛出的锐利弯钩,深深扎刺着胸口,引他不由自主落下视线,看到青年微敞衣领下的那块狭长小片嫣色。 大脑嗡地一声震鸣。 “!” 梦境碎裂,张崇骤然坐起,抓着衣襟大口呼吸了数次,才缓过那阵猝不及防的心悸刺痛。 “张启山……” 重重念着这个名字,然而梦境很快退去,他脑中想起的,却还是白日里,立于院中抬头望去的那一幕。 浑然无觉的年轻家主,匆匆后退的张海侠。 循着直觉将两个人身形牵连,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忽而难以遏制地涌上张崇心头,几乎引发一阵强烈的发寒战栗。 这一晚,再难入眠。 那种说不出又挥之不去的糟糕感觉沉在心头,张崇心神不安许久,终于还是再度前往主楼。 然而几度斟酌,却又无法道出真正缘由。 ……说什么呢,因为他疑似看到,张海侠趁着在家主身边时没分寸地紧紧贴着?因为他直觉,张海侠与梦中那个阴险狡诈的张启山有些相像,怕是对家主别有所图,需要多加制衡防范? 张崇心知肚明,虽然有着同窗好友的名义,家主对自己的态度却总像是隔着一层般,对张海侠却要更为信任和松懈些。 思来想去,最后,他还是只做出了一个简单请求。 ——以后,每日直接将公务带到家主书房汇总处理,随后顺势请家主过目,不再额外搬运。 如今家主状态好转,归权是应有之义,他的提议果然没被拒绝。 * 吃午饭前,张从宣忽然想起楼中今天多了个人。 从早上进去,到现在都没见出来,什么公务需要这么不吃不喝地拼命? 懊恼居然提前忘了让侍从们多准备一份饭菜,他端起自己那份托盘,转身去了书房。 ……结果只是睡着了。 自失一笑,张从宣放慢脚步走到跟前,没有惊动人,将托盘放在了一边桌上。转身离开之前,却忽而想起当下天热,放的久了怕是饭菜要变味。 于是他还是回身,轻轻拍了拍对方手臂:“醒醒,起来吃饭了。” 张崇闻声睁了下眼,很快又闭上了,一副睡意惺忪不想醒的样子。 “……从宣?” 他自然而然就喊出了这个久违的旧称,一如之前亲近,张从宣不觉心底一酸,轻声应道:“是,我——” 话音消弭在突然消失的距离里。 在对方自承身份的瞬间,仍闭着眼的张崇突然抬臂,反手握住腕侧将青年骤然拉近眼前,一边亲吻,一边含糊嘟囔了声:“……这次好快,我还没跟你说……” 他忽然察觉不对。 柔凉的触感,竟然如此真实,脸侧还能感到青年骤然乱了拍的清浅气息。 张崇陡然睁开眼。 直直撞入了青年近在咫尺的漆透眼眸,此刻睁得圆亮的瞳仁里,倒映出的正是他自己怔愣神情。 那张属于年轻家主的面容,此刻错愕惊讶有之,古怪复杂有之,唯独没有的,却是任何想象中会出现的嫌恶排斥之色。 “从宣,”张崇轻声地,几乎宛如置身梦中一般飘忽开口,“你……不想推开我吗?” 年轻家主似是终于反应过来,骤然推开了他直身,神情有些慌乱。 但张崇已经彻底清醒。 几乎是立刻站起,再次握住了几欲后退的青年肩身迫近,双眼亮如灿星,语调止不住地轻快上扬:“你看起来并不生气反感,是不是,从宣?” 张从宣迅速冷淡了面色。 “……因为只是个意外,我不会当真,你最好也是。” “当然只是意外!”张崇沉浸在喜悦之中,全然忘了外界的一切,只是弯眸循着追问。 “……可你没有否认……从宣,我以前也曾这样呼喊吗,是家主特许的权利?” 张从宣暗道失策,思绪飞转,一把挥开他,正想着如何解释,却见张崇忽然偏头往不远处门口方向看去,咬字有些难言的古怪。 “……张海侠?” 第45章 他才是真正趁虚而入 张从宣心下一惊。 下意识循声看去,就见,一道属于年轻男子的身影正提着什么东西在门口默然静立。那英气五官与挺拔身形,不是张海侠又是谁? “我……” 他张了张嘴,有些难言的尴尬。 还没想好怎么化解这个丢脸的场面,张从宣忽然感觉身侧一晃,是张崇上前一步,有意无意般挡在身前,沉着道:“我跟家主还有事商谈,你先回避……” 张海侠没有说话,俯首就要从命。 “不行!” 匆匆出口打断,在两人一惊讶一平静的视线下,张从宣眉头微拧,朝门口的人抬了下手。 “……没什么好回避的,海侠,你进来。” 几息间,他已经理清思路。 方才张从宣稍稍失神,既是猝不及防未及反应,也是被对方举动引起了从前类似场景的回忆……但张崇显然并没恢复记忆,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冲动,但自己不会为此动摇之前的决定。 让对方知难而退,才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张从宣主动迎上顺从走近的张海侠,扶着年轻人肩身,直言开口:“海侠,我不想你误会,方才的事不知道你看到多少,不过,那只是一个意外。” 没去看旁边张崇茫然神色,他坦然道明。 “……我原本是来送饭的,但张崇醒来时,也许把我当成了旁的什么人,贸然冲动……我想,他只是睡昏了头,所以方才正在宽慰他不会将此当真。” 张海侠望着青年极快的眨眼示意,已然明白过来。 “是,”他轻声道,“家主向来宽宏,崇主事不必记挂在心。” 顺势提高了点手里食盒。 “……我本也是想到侍从们恐会疏漏,特意将饭食备好,不料恰巧想到了一处……现在崇主事已经醒来,但家主病愈不久,尚且虚弱,还请回去尽快用餐吧。” 说着,张海侠自然搀住青年手臂,欲要扶人离开。 第62章 什么叫心有灵犀啊! 跟聪明人配合就是爽快,张从宣对他的体贴感激不已,当即点点头,就要顺势离开。 两人对话不多,然而正是这样的寻常姿态与自然互动,透露出一种不言自明的亲密无间。 望着青年毫不留恋就要离开的背影,张崇说不出满心笼罩的细密刺痛从何而来,下意识一把抓住了对方手腕。 然而面对这张俊秀却冷淡的面容,所有的话都似乎无力。 他甚至油然生出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假如,将自己那一日比一日清晰的荒唐梦境说出,把那不知真假的张启山对峙挑衅场景如实描述,青年的脸上是否会有半分动容? 纠缠难理的复杂心绪翻涌许久,然而张崇垂下眼,最终低声吐露的,却只是一句与此刻毫不相关的询问。 “从宣,我们还是朋友,对么?” 张从宣顿了几秒,不闪不避地抬眸与他对视。 “……是,”他毫不犹豫地坚定承诺,语气低柔,“怀岳,只要你愿意,就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张崇缓缓放了手,没再阻拦。 这次,张海侠顺利地与青年离开此地。 但望着身侧青年不觉抿紧的唇,以及身后始终未曾偏移、如芒在背的那道视线,心里那点隐晦的喜悦很快淡去。 取而代之的,曾经听过的那些零碎语句,此刻声声清晰回荡耳边。 是青年含笑的话。 ‘……算得上朋友的人,有且仅有一个。’ ‘……怀岳,他是个温良心软,诚恳谦和的人,脾气很好。’ 是张启山暴怒的叱喝反问。 ‘假如今天站在这的是张崇,家主难道也会这样待他?’ ‘……跟家主上囗的朋友,离别要搂搂抱抱不知检点的朋友,让你九死一生冒险求药的朋友,使族长为他甘心向长老躬身低头的朋友……不愧是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朋友,真是情深义厚,哈!’ 张海侠不知不觉攥紧了手掌。 掌心传来的阵阵刺疼,在此刻心脏如被肆意揪扯的混沌空茫之中,变得如此微不足道。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家主原本无需考虑旁人。 ……假使之前张崇就已经恢复了记忆,恐怕家主根本不会看到自己。 也许,自己才是真正趁虚而入的那个人吧? 沉默中,已经回到卧房。 “刚刚多谢了,海侠。” 张从宣松了口气,认真道过谢,此刻才有心情仔细去看对方新带来的食盒,深吸一口气:“好饿,你带了什么……咦,跟我那份不一样啊,你吃过了吗?” 边说,他迫不及待动手打开了盒盖。 张海侠没有回答。 知道不应该,但毒汁一般的酸苦滋味翻涌喉中,让他止不住地问出了声。 “家主,崇主事的确情深义厚,您为何……” 张从宣端起盘子的手顿住,没有抬头,自顾自轻笑了一声。 “——觉得我无情?” “没有,”张海侠心知自己失了分寸,匆匆补救道,“只是觉得,崇主事虽然失忆,却仍记得过去情分,也许哪天就会恢复记忆,到时……” “到时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张从宣冷冷打断:“海侠,如果觉得勉强,随时可以直言,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推拒。难道你觉得,我会是纠缠不放强人所难的人吗?” “属下绝非此意!” 见青年脸上没了笑意,言辞断然,张海侠知道他是误会了言下之意因此恼羞成怒,利落就要屈膝俯身。 却被青年伸手强行抵住了。 “不准跪!”张从宣气得声线都有点不稳,胸膛起伏,满腔里涌上的既是失望又是委屈,“海侠,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一言不合就要迁怒下属,折磨人出气? “属下……”张海侠眼见青年颈项泛红,显然已经气血上涌,当即乖觉改口,“是我的错,先是擅自揣测,后又旧习难改,还请家主万勿为此动气。” 张从宣深深吸了口气,放开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说这个,”他忽而没了胃口,站起身,背对着人开口,“但是海侠,我跟……张崇,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也从没想过与人谈情说爱,婚姻延嗣……这些一开始就不在计划之中,对我、对对方也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怎么会呢?张海侠定定望着青年的背影。 无论是先前的张崇、张启山,还是……想来都会对此求之不得,欣然领受。 先前书房里,短暂的光明正大的相拥与圈揽触感仿佛还残存指尖,张海侠垂眼盯着地面失神几秒,忽而察觉几分异样。 ……家主身中奇毒,按理来说,建立一份稳定持续的感情关系才是最优选择,怎么反倒对情爱避如蛇蝎? 不合理之中往往隐藏着真相,他坚信此点。 直到下楼离开时,张海侠犹自出神。他快速回顾倒推着记忆,试图将种种先前未曾深思的异样一一整理。 ……铃阵比我感知到的还要厉害,接下来不知道还会有些什么…… ……作为一个合格的家主,现在还能带给张家些什么呢? 你的要求,我不可能做到,我还有自己的…… ……一开始就说过,只有五年,之后随你。 最后的最后,是张启山无意中喊出的那句厉声质问—— 难道家主从没想过以后如何? 脚下霍然踩空了一阶,踉跄中,张海侠匆匆抓住手边栏杆,站稳了身形,却已经被激出了一身冷汗。 心口余悸未平般狂跳不已,久久难息。 * 另一边,书房。 张崇独自站了很久,分明没有流泪,眼眶却酸痛难忍,连带着额角脑后一起扯动,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并不是为年轻家主的无情。 他根本不相信方才两人的作势:以从宣这样面薄矜持的性子,倘若真跟人有了什么,定然会藏得不露分毫……专门在自己面前讲那些似有似无的话,反倒才显得刻意。何况一开始的亲吻里,青年那样的眼神做不得假。 现在,张崇才真正对那荒唐的绮梦信了八分。 但倘若如此,分明曾经那样亲密无间,从宣现在又为什么表现得那样疏离,甚至不惜借用张海侠来让自己退却呢? 第46章 家主真是秀色可餐 这些答案,张海楼的讲述里没有,任务档案里不会有。 ——只有找回之前的记忆,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真正破解这种古怪僵局。 想到这,张崇最后望了一眼这间与梦中景象几乎重合的书房,决然离开了此地。 * 八月末是连日阴雨。 好在,随着九月的晴天到来,张启山那里安静下去不说,南部档案馆还有额外的好消息传回。 莫云高与白珠终于吐完了所有情报,在病痛交加中死去。而拿到张瑞芳提前制好的解药后,南部档案馆在张海琪带领下,以精英小队行动,成功捕捉到岛上活动的汪家人,并得知了汪臧海的墓就在那一片海底沉船上的消息。 因为是水下行动,还需要探清水路、另调船只后再行动,目前正在筹备。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曾经搅动时代的皇帝近臣,最后竟把自己的坟墓选在了如此出人意料的地方。 该不会,是专门为了躲张家人的掘墓手段吧? 张从宣不乏好笑地如此想道,吩咐张崇和张海侠,准备根据南洋档案馆先期传回的详细汇报联手先定一份论功行赏的名单。 等汪臧海沉船墓之行结束后,只需稍作增补就可。 除了奖金,这次行动里表现出色、考核优秀的,可以考虑给予赋纹,真正成为张家一员。 两人应声离开,前去四长老处等待电报传回。 屋里只剩下三人,张海客上前一步,抓住青年手臂好奇发问:“那个叫白珠的女人,就是家主之前所说……?” “对。”张从宣没隐瞒。 “都是些什么怪物,”张海客嫌恶不已,忍不住道,“这些人冒渎族人尸身,百死难赎,若是叫我遇到,定然将他们剁碎了喂狗!” 到底少年意气,张从宣反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与语气一并重了几分。 “我已经让几位长老把此事宣扬到各家各户、再通传各地分部……阿客你也是,以后出门在外,千万多加留心,不要逞一时之气,更不要脱队行动。” 张海客有些不甘,但还是点点头。 又愤愤骂道:“也不知是怎样恶毒心肠,竟然想得出这种法子……同类相食可是天下大不讳,第一个这么做的人,难道是猪油蒙了心吗?” 旁边坐没坐相的张海楼忽然懒散接话。 “说不定,人家就是觉得或许好吃,所以尝了口试试?” 空气里突兀一静。 张从宣不由循声投去一眼。 第63章 就见男人眉似墨裁,眸若幽潭,笑吟吟勾着嘴角,稳稳横坐在只有三足立地的椅子上,搭在扶手上的腿时而还抖动几下脚尖。 看起来既惬意,又散漫。 像是根本没察觉,自己刚刚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张海客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在说什么鬼话?” “诶,这就年轻了吧。” 见他脸色难看,眉头紧锁,张海楼反倒来了兴致,“咯噔”一声落下椅子,坐直了些挑眉反问:“你都没吃过,怎么就知道不好吃呢?” 这下,张海客简直是脸色铁青了。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 人类的身体,吃,只是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都让他觉得胃里阵阵泛酸,恶心几欲作呕了。 要不是顾忌还在家主面前,张海客真想一拳揍在这个以此玩笑的家伙的脸。 偏偏此人还大言不惭地在那振振有词:“……知道么,吃这个可是很有讲究的。说到底,人跟畜生根本上也没什么区别,同样是红白肉相间、同样有心肝脾肺四肢五体……” 眼看阿客马上就要忍不住冲上来揍人,张从宣按住心中几分异样,无奈开口打断。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看过水浒传的人。” 转头把少年往身边揽了揽,他温柔摸着脑袋顺气:“阿客也是,别跟海楼计较,他就是无聊逗你玩呢,开玩笑的。” 张海客攥着拳头,闷闷嗯了一声。 他自然不会抗拒青年的安抚,心里却忍不住对旁边张海楼暗骂出声。 真是个满身邪性的轻佻货色! “开个玩笑嘛,就是聊聊水浒传而已,”被年轻家主用力斜了一眼,张海楼笑嘻嘻起身,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少年肩膀,“得,刚刚是我不对,别生气啦?” 张海客愤愤瞪了他一眼,转头跟青年告辞。 上午的课已经结束,他本来只想再留下跟家主多待一会,现在却被搅得气氛全无。不如早些回去,看看自己的新银锁制成没有。 等少年离开,张从宣揉了揉额角,随手在凑来的张海楼脑门上重重拍了一掌。 “看看你干的好事。” “好痛!”张海楼捂着脑门,故作委屈,“家主,我不是都跟小朋友道歉了嘛。” 这没心没肺的作风,简直是滚刀肉。 张从宣回到桌后坐下,没好气道:“还不是你,好端端的,突然提那些事情吓唬他做什么……” “不是哦。” 张海楼顺势跟过来,此刻撑着桌面,上身朝桌后青年俯低了少许,嘴角玩味噙笑:“我可没吓唬人,怎么,家主以前难道没听说过这种事吗?” 这倒不奇怪,他懒散地想。 毕竟是自小出身在本家,哪怕年少就为人驱使,至少衣食无忧,从不知晓饥寒何种滋味。 张从宣平静地瞥了他一眼。 “我不仅看过水浒传,还看过史书,当然知道这些事情。以前还曾听说过一件奇事,说是滇地有个老头,把杀害的人当鸵鸟肉卖给客人吃……事发后,当地许多人再不能闻见荤腥。” “竟然还有这种事。” 张海楼嘀咕一句,歪头盯着青年波澜不惊的眼瞳,笑意不减:“远在滇地,家主想来是没尝过的,但难道就没有一点好奇?” “没有。”张从宣不动声色望着他。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身边的人也能永远不要去尝试其中滋味。” 张海楼难捺地舔了舔唇,知道自己在做一个很危险的试探。 临至此刻,他仿佛正站在悬崖边。 碎石滚落,荡出阵阵空远回声,风声呼啸,随时都有将他带落失足的风险……张海楼当然恐惧坠落,却又享受着这样濒临死亡的难言飘然。 以至于分明没有发烧,却心躁昏热,连浑身血液都狂烈地冲激了起来。 “假如……” 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张海楼整条脊椎都忍不住兴奋战栗,目光大胆地直勾勾盯着桌后青年:“……假如已经有人做过尝试,家主,对这个人会怎么看?” 一片沉默。 糟糕的预感终于得到确认,张从宣不由站起身,以前所未有的复杂目光端详面前人。 还是那样的俊俏面容,轻佻神气。 然而,真正看见这副跳脱浮夸表象下的冰山一角,他仿佛头一次明白,对方那些异于常人之举的真正根源。 “……怎么,家主莫非也被我吓住了?” 见他不语,张海楼笑得反倒越发开心,眉宇邪肆,懒洋洋张开双臂,毫无诚意地叹道:“那还真是抱歉,不然,来个爱的抱抱安慰下……?” 他话还没说完,张从宣一口答应了。 “好啊。” 说着,他绕过桌子走到对方面前。 等了几秒,见张海楼跟没反应过来似的停在原地,张着双臂一动不动,张从宣干脆主动抬手,坦然地抱住了对方。 张海楼重新站回了平地上。 然而浑身动弹不得,僵硬麻木得像变作了一块笨拙的石头。 原本还只是大脑空白,现在,连手脚身躯都没了知觉,没出息地屏住了呼吸,任由自己陷在温暖干燥的柔软衣料间。 听见耳畔青年的嗓音,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 “……如果一个人生在乱世之中,要去吃草根树皮吃土乃至于食用同类才能活下来,不仅没有像白玉白珠一样引以为豪,甚至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至今……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对这个人大言不惭?” “所以,谢谢你的拥抱安慰,海楼,”他似乎试图笑一下,然而吐出时像是在叹气,“还有对不起。” “……不用谢。” 张海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干巴巴道:“不过,我可没开玩笑啊,家主。” “我明白。”张从宣闭了闭眼,手下用力按住了他隐隐往后挣脱的意图,眼神有些空茫。 对方大概不理解自己的道歉从何而来,只有他自己清楚,在听到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的头一阵冲击之后,涌上心头的,竟还有少许共情。 靠着同类的尸体活下去,跟借着他人的亲密举动活下去,说起来又有什么高下之分? 不同的也许是,张从宣自己至少还有摆脱的希望。 这样的比较,像是潜意识的自我开脱与自我安慰,然而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瞬间,张从宣替自己感到反胃。 “……对不起,”他再次喃喃重复,手臂不自觉收紧了几分,仿佛想以此汲取到些许温度,“海楼,你比我强多了。” 张海楼果然不动了。 身边满是艾草的味道,清苦的,很好闻。 依言老实埋脸在青年肩侧,张海楼浑浑噩噩间,忽而难以遏制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所以,家主天然就克自己这样的邪祟之物吧? 回过神,他忍不住噗嗤一笑。 肩头抖动中,张海楼忽而冒出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于是他立刻将身体用力后仰,拉开了少许距离。 张从宣稍一犹豫,无声松了手。没想到,对方被放开却并没有后退,而是歪过头,旁若无人地就这样近距离认真端详起来。 下一刻,男人忽然再度凑近。 如蛇直立昂首后突然发起的进攻,一切都在眨眼间结束,张从宣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退后一步,重新露出了笑容。 脸颊后知后觉感到了细微的刺痛。 张从宣情不自禁摸了好几次,忽而反应过来自己被咬了一口。这幼稚的举动,让他有些茫然又有些好笑好气,方才低沉积郁的心情都被冲散了不少。 “——张海楼!” “在呢~” 欣赏半晌青年白皙面颊上自己留下的齿痕,张海楼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唇,语气真挚地感叹:“其实,从第一面我就觉得了,家主真是秀色可餐。” 张从宣仍揉着脸,闻声莫名其妙:“现在呢?” 现在嘛…… 狡黠眨了眨眼,张海楼忽而兴致勃勃地提议:“家主,我给你做一副脏面面具吧!” “?” 这话题跳跃得突兀,指尖拥抱慰藉的体温却仍旧残存,张从宣望着他恢复如初的笑脸,情不自禁跟着弯了下嘴角。 “好,那就拜托你了。” 脏面面具,是一般张家人准备干脏活时为自己准备的特殊面具,多狰狞古怪近似恶鬼,以作恐吓。 然而,几天后最终放在张从宣面前的,却是一张格外与众不同的假面—— 柔和的洁白色泽,再加上孔面低眉闭眼的神情,怎么看都不算恶鬼。 倒更像个敛目菩萨。 除此之外,还有之前来说亲几个族老还有其他几人收受张启山礼物的证据与几人诚意忏悔愿为张启山反间的血书保证,被一并放在精致的盒中,宛如精心献礼。 “……虾仔也有帮忙,我亲自操刀,”张海楼笑吟吟地,一语带过了这部分,“家主还满意吗?” 第64章 张从宣缓缓合上了盒盖,声色不动,沉着反问。 “海楼,这是什么意思?” 第47章 老古董终于想开了 “难道我下手太轻了?”张海楼跪坐在案几对面,下颌抵着桌面仰起脸无辜眨眼,若有所思,“也是,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理应多吃点教训,早知道,动手的时候应该避着虾仔些的……” 张从宣嘴角微抽。 合着是半点都没反省啊。当然,这件事自己倒不是完全不知情。 之前张海侠提过一嘴,说是海楼查出了一点张启山的手笔,请示需不需要进行控制……他没多想就点了头,当时只以为是监视,谁知道,是直接把人策反的这种控制…… “家主不肯收吗?” 见青年神色未有动容,张海楼把装着面具与血书的盒子小心又往前推了推,眉头压低,一双泉下卵石般漂亮温顺的浅褐色瞳眸眼巴巴眨了又眨。 “家主不能做、不愿沾、不忍目睹的那些事,只要交给我就可以,无需污眼脏手,这不好吗?” 他信誓旦旦保证:“我一定比张启山听话得多,绝不惹您烦心。” 张从宣哭笑不得。 怎么说呢,张启山最让人烦心的地方可不在公事上……算了,这有什么好比的。 起身绕了几步,他伸手轻松把人拉起,按到了椅子上坐好,语气缓和地询问:“这跟他没关系,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做?是觉得现在在三长老手下待得不顺心吗?” “也没啦,”张海楼答得轻快,“我只是觉得,这样会对您更有用些。而且……” “而且?”张从宣挑眉。 “我也想跟虾仔一样,待在家主身边做事啊。” 张海楼坦诚说着,自然伸手抱住了青年腰身,拱着脑袋撒娇一样蹭了蹭,话音怅然:“当然,家主要是觉得现在的位置更合适,我会乖乖留下的。不过,我以后还是继续帮您盯着张启山,好不好?他人都滚到了长沙,还想在这边做手脚,也未免太过分了……” 分明身形与面容都是毫无疑问的成年男子,这样亲昵撒娇的举动竟然做得半点不违和。 但张从宣再一回想起当初鸡飞狗跳的震撼初见,以及对方如假包换的女装扮相,心情陡然就平和了下去。 ……大概是被不拘小节的干娘养大,再加上经历原因,自身早就对正常的边界失去了感知,所以海楼行为举止会比常人出格些。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对方开心就好。 至于张启山,前后大小数个战绩足以证明能力,如今海楼有心跟其远程较量,成与不成都能够磨炼一番,无需阻拦。 这样想着,张从宣顺手撸了一把对方看起来就很蓬松柔软的头毛:“好了好了,起来吧,也没说不答应你。” 张海楼眼前一亮。 刚要欢呼,就听到了青年刻意压沉的下一句:“不过,手里原本的事也不能耽误,做不到的话……” “做不到就发配非洲!” 张海楼轻快接话,俏皮抛了个眼神:“您就看好吧,三个月时间,我一定让张启山知道什么叫水泼不进!” 他干劲十足地走了。 安静下来,张从宣这才慢慢翻过那一叠以血写就的反间书,看到其中紧要却不起眼的几个职位相关名字,眉头不由蹙起。 海楼有一点说的没错,张启山太不安分。 静坐半晌,他让人叫来了陈皮。 * 陈皮来时还带着一头汗。 迈入门中时,被斜照进来的阳光刺到眼睛,下意识眯了下眼,随即,就感觉什么东西迎面飞了过来。 他迅捷闪身,随后用脚尖踢回,这才看清,是一块半潮的干净布巾。 “擦擦汗,”青年微笑赞许,“不错,身手长进许多。” 陈皮没吭声,低头抹了把脑袋。 “……听说你之前跟人争执,说自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总有一天要做些出人头地的大事,”张从宣踱步近前,施施然反问,“是真的么?” 清晰见到,如今桀骜不改的那张脸僵了一瞬。 “是又怎么样?”陈皮别开脸,闷声闷气,“反正还是打不过你,难道我私下里抱怨两句也不行?” 张从宣眉梢微挑,轻轻笑了。 “当然可以,不过,我原本还说,最近你沉稳不少,或许可以出去做些事情,比如,从军,”觑到对方霍然瞪大的眼瞳,他拖长了音调摇头,“现在看来,倒是我自作主张了。” 陈皮脸色都涨红了:“你说真的……” 这些天究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瞄着青年似是微恼转过身去的背影,他犹豫几秒,上前笨拙地单膝跪倒,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低下了头。 “家、家主是为我着想,若有所命,属下必定,必定……赴汤蹈火去做!” 虽然还有些生涩,确实算是俯首听命的姿态。 张从宣望着那个只露出发旋的毛茸茸脑袋,嘴角轻扬,难得感到一阵毫无杂念的单纯愉快。 所以说,真的是挺有意思的性格嘛。 “平时用不着这么郑重,”他轻松地单手将人拉起,扶着对方双肩,这才道出详细安排,“既然你有意,事先说好,这是得抛头颅洒热血的凶险路子,临阵退缩可不行。” 陈皮只轻蔑地哼了一声,足显对此行径的不屑。 …… 不到二十分钟,陈皮精神抖擞地离开了主楼。 家主承诺,他只需打拼搏杀、筹谋如何获取军功。其余升迁打点之类的琐事自有人为其操心,绝不会被人贪功或是压了风头去。 这两三年,陈皮亲眼见识张家人无论山头怎样变换都稳如泰山,行商过路办事从来跟自家似的畅通自如,对这话的效力自然毫无怀疑。 虽然明面不露山不露水,但家主开口,要帮自己铺路绝不会是一句虚言。 真要比拼自身实力,他难道会比任何人差? 这个念头,让陈皮心头火热,步履匆匆中,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建功立业风头无二的喧嚣张扬。 张从宣从楼上往下俯瞰,正微微出神,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道贺。 “……恭贺家主,麾下添一勇将。” “嗯,海皮很有潜力,”见对方换完茶水还没走,他心知这是有事要汇报,主动开口,“怎么,有人说了些闲话?” “是,有侍从私下议论,以为此去各地军中的名额本就少,还要让外家野小子抢了先,反倒是他们这些本家人被拘得厉害……” 张海侠低头望着地面,嗓音淡漠,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地简单复述:“该名侍从家中兄弟落选,想是心中有所不忿。” 年轻家主闻声一笑。 “你下次见到他,替我问问他愿不愿替他兄弟去,不愿的话,就扣掉三月俸禄小惩大诫吧。” 张海侠沉沉应声:“属下领命。” 心里却已经知晓答案:身为家主侍从,每日迎来送往的都是实权人物,过两年就能跟前辈们一样被外放历练,以后无论留守还是调回都必然能被高看一样……对方不傻都知道该怎样选择。 那些抱怨,也只是觉得自家理应得到特殊优待罢了。 张从宣对此抱怨并不在意,却额外跟待在自己身边掌握枢机的海侠多说了几句:“最近十年内时局不稳,做事往往事倍功半,这些年先让年轻一代多历练不是坏事。等时机到了,他们外放也不至于无从着手。” 最近,张海侠总是对年轻家主随口道出的时间词汇格外留意。 此刻闻声抬眸,低声提议:“……家主到时合该把这道理当面讲给他们听,免得一片苦心白费。” “那倒不用。” 张从宣给自己倒了杯茶,莞尔道:“我做这些又不是想听别人说我好话的,再者独断专行阻人志向,难道还不准人家抱怨几句出出气么?随便他们怎么想吧。” 十分轻巧的回避,若是寻常,张海侠大概会就此为止。 现在,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家主明见万里,规划长远,怎么对自身常常倏忽慢待?” 张从宣微微一怔。 低下头敛去神色,张海侠只留下一句“属下失言”,很快又恢复了如常端正姿态,恭谨退离。 ……好像只是寻常关心? 没多在意,张从宣回到桌后,很快处理起剩下的公务,并特别批复了一份由张崇递上的人事调动文件——这次空出的族中管事职位,需要给外家留出三个以上名额。 他没说假话。 大多数时候,自己这个独行其是的家主,在族人尤其是本家人眼中,大概早就没什么好形象了吧? * 对张海客来说,家主简直再英明不过。 “……管事?” 他惊讶瞪大双眼,紧接着,又听到了一个更震撼的消息。 “不仅如此,”张从宣神色淡然,“年底我预备改组长老层,你回去提醒你父亲提前准备。如无意外,到时候外家可以推举几人作为代表,参与年末与年初议事及预算商讨……暂定,每个代表可携带一位助理,辅助记录。” 第65章 他意有所指地拖长了尾音。 当然听得出其中暗示,张海客激动难忍,张臂用力抱住青年,嗓音努力压抑,却还是泄出几分沉闷的鼻音:“我一定转告父亲……” 他已经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心头沉甸甸的,既高兴,又有些担忧。 “名额多了阻力会很大吧?要不,这次机会就让给其他人吧,反正我爹尽心尽力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张从宣莞尔失笑。 “哪有这样说的,你们家向来是外家最得力、最尽心,要是这次没有名额,怕是才说不过去,”他拍了拍少年肩臂,“好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漏了风声。” “一定守口如瓶!” 张海客抱着青年手臂,细细询问过昨晚睡眠、饮食,放下心来,不禁想到这周就能拿到的银锁,眼角眉梢顿时挂上了几分雀跃的欣喜与期待。 “……我新打了一个银锁,”他脸颊发烫,眸光闪动,难得羞赧低声道,“等完工之日,能不能带来请家主替我戴上?” 新锁? 张从宣下意识望了眼自己颈间,有些歉疚没能早些想到赔个新的给人,当即一口应允下来。 “没问题。” 回头,还是再打个金饰送给阿客吧。他想起正好去年收到块红宝石,一直在库房放着,搭起来做个项链或者吊坠应该会很好看。 就是工时会变长…… 张从宣稍一琢磨,觉得倒是正好作为新年的年礼。 * 第二天,流言忽然满天飞。 先是不知从何流传起一个说法:张海客一家向来讨家主欢心,被格外看中优待,怕不是他们这一支要被提进本家。 这种闲话,一开始根本没人在意。 但短短几日的光景,流言打着滚往上翻,逐渐变得有鼻有眼,甚至程度一涨再涨,很快已经到了——“什么,你还没听说?家主体弱多病,正打算过继张海客做养子,以后栽培起来寄予厚望呢!” “他家单传,也没有麒麟血?张海市还不到百岁,只要靠着儿子先进了本家,再多多开枝散叶,总能撞个奖品的。再者,家主手段强硬,以后下本钱强行扶持,总能……” 到了这种程度,已经足够具有煽动性。 张从宣再不姑息,直接让张海楼和张崇两边出动,各自抓了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 按族规,诽谤族长就是一百鞭起步,上不封顶。 被吊在门口挨个啪啪地抽了一顿,再叫来家长领回,顿时没了四处造谣的热情劲,蔫头蔫脑地被拖走了。 这还没完。 没几日,张海楼抱着一叠书信文件,咚咚咚冲上楼,俊俏的脸愤愤不平紧绷着:“……家主,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了!一定要严惩才行!” 这么大的动静,引得随侍在侧的张海侠都循声看来,面色一如既往沉肃端谨。 “什么事?” 那目光不算严厉,但张海楼随之望到一旁青年苍白面容,以及房中萦绕的药味,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 这几天,家主又有些着凉咳嗽,才被叮嘱了需要静心顺气…… 但再想到自己拿到的东西,越发气上心头,忍不住狠狠磨牙——这些杀千刀的,就该个个打断腿丢去非洲! “没事,拿来我看看吧。” 张从宣顺势放下药碗,十分轻快地主动上前,接过了那封起的木匣,打开细看,顿时明了了把自家心腹气成这样的缘由。 ——这竟然是一份提议选备继承人的联名上书。 “……经年多病……后继无人……” 扫过信中内容,又见落款处的数人签名,后面连人选都给出了七八个,张从宣心中大概有了数。粗略一番,看到后面还有些没签字的。 这大概还是未完成版本,不知怎么就被海楼眼尖逮到了。 张海楼十分不平,甚至开始无差别扫射。 “这么大的事,张崇那里居然一无所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亏他还是您的昔年同窗,如今既不能尽职掌管人事族务,又连日神出鬼没,难道是吃干饭的!” 这就纯是迁怒了。 张从宣心说,人所众知张崇是自己的亲故,这事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再者,失忆到底也不是毫无影响。 一旁的张海侠眸色清冷。 “话不能这样说,张崇上次当众折了族老的面子,已然表明立场……但,家主如今不过二十有二,年纪轻轻,又尚未、婚娶——” 话音一顿,他情不自禁望向专注阅览的青年。 却正跟另一边的张海楼撞了个正着。 两人俱是一愣,张海楼匆匆别脸,莫名清了清嗓子,而张海侠缓缓敛眸,只是声音蓦地低沉几分。 “……本不该如此急切,只怕是另有所图。” 这刹那的小小碰撞,并没引人注意。 张从宣翻看着那些被推荐的人选资料,头也不抬,还有心情开玩笑:“是啊,估计看我年年生病又迟迟没死,等不及了吧。” 旁边张海侠搀扶的手顿时一紧。 “家主勿要玩笑!” 嗯嗯应声,张从宣漫不经心翻过几张,视线忽然定格在其中一页的熟悉名字——张海客? 外家的人也入了选,老古董们是想开了,终于放弃守着古板的内外之别? 不,应该没那么简单…… “家主!” 又一道脚步声匆匆上楼,大概是张海侠不在楼下,张崇急匆匆直冲上了楼,人没到声先至。 “张海客在路上遭遇刺杀,失血昏迷,如今已被送到了四长老那。刺客当场自首,宣称海客没有麒麟血不配进本家,我已将人押下急审——” 张从宣思路一断。 未及细想,熟悉的灼痒自肺腑中钻出,顷刻涌上喉间,他抑不住攥着桌案俯身,剧烈呛咳起来。 张崇慌得急忙上前,却被本就更近的张海楼张海侠一左一右抢了先,怔愣中,不觉古怪瞥了眼急切不相上下的张海楼。 “……我……知道了。” 胸腔起伏激烈,张从宣的眸色却冷如沉冰。 难怪、难怪会推选海客为继承人候选之一——这是以退为进,两面夹攻。 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张海客的凶狠杀局! 第48章 冲击太大,短路中 张海客恢复意识时,室内一片昏暗。 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让他重新闭了眼,缓了好半天,才从腰腹间的尖锐痛楚联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但身下已经从冰冷地面变成了柔软的床褥,想来是自己被带回到家中救治了。 身处温暖安全的被子里,昏沉之中,他忍不住模糊地咕哝了几声,发泄疼痛。忽而又想到什么,匆匆往身边胡乱摸索起来。 很快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张海客瞬间将其捞在枕头边,紧紧攥住,心里那口气顿时松懈了下去。 太好了,锁没丢,自己还没带给家主看过呢…… 庆幸吐气之中,有人匆匆走近,撩起床帐,停顿刹那后,俯身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疼的厉害吗?” 低柔清越的嗓音十分熟悉,张海客一边觉得安心,一边忍着疼迷迷糊糊中哼笑出声:“哼哼,他不比我好受到哪去,我那刀可是瞄准了肺——” “咳咳咳!”一阵威严的咳嗽突然打断。 这声音张海客可太熟悉了,以往他偷溜出门回来撞上老妈气头,亲爹就是这么给他发暗号的。 但,如果亲爹在另一边,这明显又不是亲妈属于女性的手,那么…… 张海客下意识反手一把抓住握住自己的人,循着感觉仔细摸了摸,又认真摸了摸。 触感温凉,细腻如玉,但是掌心又不乏薄茧。 这是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十分温柔的手,奇怪,会是什么……人……呢? 下一刻,张海客一个激灵,猛地坐起了身。 正与坐在床边的青年直勾勾对视。 余光里亲爹和亲妈果然就在一旁,烛光下,正一个比一个拼命地使眼色,而方才慌乱中扯到伤口的地方,也疼得他直抽冷气。 但张海客根本已顾不上这茬,只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来:“家主,您怎么——” 话没说完,忽然觉得身上凉飕飕,这才发现缠着绷带的上身根本什么也没穿。少年顿时脸色涨红,忙丢开手里的盒子,匆匆要去扯被子遮盖。 一番手忙脚乱。 张从宣实在看不下去,不得不单手按住了他肩膀,强行将人扶倒回去,边叹道。 “你再这样,尊父母怕是要恼得再不许我来了。” 肩膀被温凉的掌心贴着,张海客整个人和心脏像是陷在一泓湖水里,朦朦胧胧地漂浮了起来,一时间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只是望着青年带着嗔意蹙起的眉,完全一动不敢动,乖巧地任凭动作。 看得张海市也是啧啧称奇。 第66章 ……这臭小子,自从十岁后哪还有这么安分听话的时候?果然还得家主出手啊! 然而这窘迫紧张的无措,落在张从宣眼中,衬着还沁着血的包扎绷带,只让他心底对掀起这场风波的幕后主使更憎恶几分。 对少年却越发放缓了嗓音。 “这次的事对你完全是无妄之灾,阿客,”他帮少年将被角掖好,漆黑的瞳半掩在浓密睫羽之下,冷色深深,“放心,刺客已经抓到,该付出代价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话是说给张海客,更是说给旁边少年的父母,这是张从宣的决心与承诺。 张海客忽而口齿笨拙,讷讷道:“我没吃亏,家主千万别为此再生气伤身……” 青年微微笑了笑,随即把手落在了他脑后缝隙里。 是想摸摸头吗? 要是平时,张海客怀着别扭的不甘再被当小辈看待的心情,多半是要严正声明婉拒的。然而此刻,他心神荡漾,鬼使神差般就乖乖闭上了眼,等待着青年的安抚。 然而,那只手没有揉搓,而是轻轻使力抬了下他的脖子,同时,青年的呼吸眨眼贴前到了极近处。 嗯……嗯? 张海客几乎屏住呼吸,身体却很诚实地、大气也不敢喘地僵在了原地。 他一边忍不住想到,旁边的亲爹亲妈可还眼睁睁看着呢,这样,这么快恐怕不太好吧;一边却又甜蜜而羞涩地微微仰起脸,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 轻巧地单手解下颈间银锁,张从宣眨眼间迅速给绳子在少年颈后绕了圈,将链扣搭上,合拢,这才直起身。 “好了,”他认真地说,“阿客,这枚平安锁效果很好,我现在返还不为别的,只希望你日后都能平平安安。” 张海客眨巴着眼,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脸上火辣辣地烧红得厉害。 是礼物被退回,为此感到难堪吗?张从宣摸了摸少年的脸颊,另一手拿起了那块被置于盒中的新锁,安慰道:“无论如何,你的心意我早已经知晓,就当我用旧锁换走了这块新的,好不好?” “没,没事,都可以……” 张海客心虚得不行,现在都不敢抬眼直视青年,哪还顾得上什么新锁旧锁,满脑子只剩下刚刚误会的尴尬了——天啊,家主只是按照承诺帮忙戴锁,自己刚刚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呢?! 他恨不能原地打个洞把自己埋了! ……声气都很微弱,显然,伤势不轻,尚需疗养。 人家父母还在一旁看着,张从宣也不好一直霸占位置,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便起身让位。又转头吩咐族医这些天就留下来,悉心照料,等阿客全然恢复再回本家复命。 出门时,脸上却已经殊无笑意。 张海侠迎上来时,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被青年握在手中递来的崭新银锁,发现样式与从前无二,不由疑惑开口:“家主,这是……” 这块银锁,完工的当天就妨碍了主人,张从宣只觉得它碍眼,所以特意将其带走。 原本想交给海侠额外放置,转念一想,却忽然改了主意。 “帮我戴上吧。” 抿了抿唇,张海侠没有多问,依言上前,轻轻撩起脑后长长的发梢,双手绕过颈后,认真将绳链扣系完成。 “好了。”他退后一步,平静垂眸。 面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青年略快的呼吸轻轻吹过的感觉,像是二月柳叶拂过般的柔和痒意,让张海侠不自觉眼睫闪动了几下。 “多谢了,海侠。” 出了门,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张从宣边往回走,边略带讽刺地评价:“这些人还真是费尽心机,不惜将无辜的海客牵扯进来,立为靶子。是觉得张启山不在了,我手下就无人可用?”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张海侠沉声摇头。 请立张海客为少主,这一招着实狠辣。家主这些年本就被认为打压本家,扶持外家,重用外家人才。此时若不答应,必定大失外家人心;但要是顺水推舟,血脉问题摆在那,必定引发火山喷发般的激烈争端,再也别想做成任何事了。 何况,家主固然威望隆重,那些人估摸着会将全部火力转向张海客,到时,这个刚满十八的少年才是真正落入腥风血雨…… “太早了。” 青年忽而叹了口气,路过高墙的阴影下时,仿佛自言自语般含糊嘀咕了一句:“倘若再有十年……” 张海侠的心脏重重跳落。 激得耳边“嗡”一声响起杂音,像是血管不堪重负下力竭的哀鸣。 回过神时,两人已经走回了主楼附近。 张崇正在门口候着,见到他们回来,迎上禀报了一件事:西部档案馆传讯,前圣婴,现今名为张海官的少年,听闻家主想要了解当年详情,已经跟着今年来送藏海花和金银产出的队伍出发,即将前往本家亲身来见。 隔了好几秒,张从宣才想起这件事的缘由。 下意识看向旁边,却见张崇的神情并没什么波动,甚至有些疑惑。 青年于是微微叹了口气:“好,让他到时直接来见我。” 张崇却没立刻退下。 “属下不知道为何这样一件小事,会被四长老特意传话,告知到我这边来,”他深色的瞳眸,在月光下闪动出反射的细碎光亮,轻声询问,“但左思右想,大概是跟家主有关的要事,因此从前额外关注与叮嘱吧?” 张从宣不动声色避重就轻。 “可能吧,你向来办事是尽心的……现在时辰不早,没有别的事了,该快些回去休息才是。” 张崇定定凝视了好几秒,忽而微笑颔首。 “是,属下告退。” 他看都没看张海侠,径直转身要离开。 张从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觉似乎有哪不对,匆匆叫住人,打量几眼没看出异样,又凝神轻轻吸了一口气,顿时蹙眉反问。 “身上什么时候沾了血,你受伤了?” 张崇有些诧异的模样,自己也抬袖闻了闻,却没有发现,茫然抬眸:“莫非是下午去牢狱,染了血气么?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可能是什么时候了。” 合情合理,张从宣说不出那种异样感从何而来。 盯着对方眼下阴影和眼白上的血丝多看了几眼,也只能挥手放人:“行了,回去还是好好休息,看你这黑眼圈重的。” 张崇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有些讪讪。 转过身,走出主楼可见视线之外时,却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摸了摸眼角,心中暗暗警醒。 这两天请大长老用了太多辅助铃阵激发幻境,记忆混杂不清,夜间多梦失眠,哪怕他仔细掩饰,但总有疏漏。 也许该想个办法“病”上一场,顺便加快进度。 ……停下是不可能的。张崇无法忍受,之前那样被人私下串联逼迫家主而自己浑然不觉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这比眼睁睁看着其他人亲近青年,更让他觉得痛苦难忍。 如果不能帮上从宣,自己哪怕能凭着旧情博得几分怜悯宽待,却有何颜面自处? 仿佛按捺不住心中迫切,男人匆匆加快了脚步。 * 张从宣是真的感到可惜。 倘若再给十年,不,哪怕七八年,身份和血脉又算什么问题?他有足够把握,能顺顺利利将看中的人推上族长之位。 心性、能力、眼界,这些阿客分明不比任何一个本家孩子差半分! 偏偏……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 现在强行扶持,无异于拔苗助长,只会让阿客陷入可怖的争斗旋涡。 张海侠端来离开前已经被温在炉上的药,试了试碗身温度正好,便要放在桌后沉思的青年面前。 忽然听年轻家主开了口。 “——传我令,即日起允许本家、外家、各部档案馆及各地分支各自推选,凡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少年,不分性别,皆可前往本家,于三月后共同进行选拔。其中优胜之首,经过考察合格即提名为下一任张起灵。” 张海侠指尖一抖,原本平稳放下的药碗忽而磕绊,在木质桌面上碰出了一个发颤的咯噔重音。 被青年及时抓着手腕稳住了。 望着像是惊讶极了的心腹,张从宣余光里瞥到系统进度条忽而的跳动,嗓音里有兴奋的沙哑,更多却是如渊的沉静笃定。 原来如此,欠缺的,是符合这些条件的继承人? “……既然是族人的意思,就给他们一次机会,”他眸色嘲谑,嗓音里不觉噙了笑,“我倒想看看,推举到我面前的是什么样少年英才。” 张海侠默然怔立。 大势已定,又获得了下一步主线的方向,张从宣放松下来,终于注意到鼻端萦绕的药味,顿时忍不住嫌弃地抱怨出声。 “……又喝药啊,闻着就发苦,四长老的药方真得改进改进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习惯地憋着气强行咽了下去。 第67章 然后瞬间又灌了整杯茶水冲味,还是苦得吐着舌头呼气,忍不住吐槽:“我每次都感觉,自己喝的不是中药是毒药,天天这样真是生无可恋……唔嗯?” 青年蓦地睁大了眼瞳。 眼前是自家心腹近在咫尺的脸,英俊的眉眼微微垂敛,神色一如往日公务中严肃而冷淡。 但是,张从宣分明能感觉到,唇上的柔软触感,以及,对方正像是寻觅品尝着残存药汁一般,温柔又细致扫过口腔内部每一寸的舐吮…… 冲击力过大了,以至于他大脑短路中,忍不住怀疑人生地想:莫非自己是在做梦? 几秒钟、也许是十几秒。 张从宣忽而惊醒,用力将人推开,惊魂未定地望着突然爆发的心腹,心跳快得几乎冲出嗓子眼,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你……海侠……” 直起身,张海侠专注低头凝望,平静无波的嗓音几乎与平时别无二致。 “果然很苦,我之后一定向四长老说明。” “不是!”张从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cpu整个发出了高频爆鸣,“为什么——” 张海侠摇摇头,指腹轻柔地帮青年拭过唇上水渍,语气堪称淡定:“属下任凭责罚。” “……但生无可恋之类的话,还请家主不要再说了。” 第49章 没一个靠谱的 这语气着实太过镇定。 要不是方才的事情还没过去五分钟,光看这副恭谨姿态,张从宣定会把这句话当做对方的又一次关切进谏。 不儿,谁家属下会用这种办法谏言啊! “属下只有一点不明,”但在他开口之前,张海侠率先抬起眼,眸中情绪翻涌几欲溢出,沉声反问,“家主如此年轻,哪怕要保护海客,何必早早抛出继承人之位为饵呢?” 张从宣心口忽然一惊。 近些时候海侠的反常掠过眼前,他暗暗警醒,心道莫非最近行事急切了些,在海侠面前也未曾留意言语,被猜测出什么端倪? 毕竟是能仅凭线索收集独自推测出,自己需要“解药”的聪明人。 倘若如此,方才那个吻,如今看来倒是颇含怨气——是对自己隐瞒身体状态接受效忠的小小报复么? “属下冒昧失言,即刻自领三十鞭惩戒。” 沉默中,张海侠低头告退。 张从宣盯着离开的人,大脑飞速运转,设身处地代入对方视角想了下:被顶头上司看重欣赏委以重任,正以为君臣相得,却发现上司有隐疾定时发作。硬着头皮献身以救,以为这就没事了吧,结果突然发现上司本来就活不了多长是个短命鬼? 别说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这下怕不是上司一死,自己连带兄弟都要被清算啊! 天塌了,这搁谁恐怕都会被活活气死吧? 这么一想,自家下属这脾气真是也太好了!张从宣既惭愧,又心虚,起身急走几步追上把人拉住:“等等!” 张海侠被直接扯得倒退几步,有些狼狈地踉跄了下。 是嫌责罚太轻了吗? 他心里如此想着,对此并不意外:无论有何缘由,自己方才的举动说是以下犯上毫不为过,重罚是应有之义。只希望家主能就此消气,万勿将自己视作张启山那样的野心之臣。 下跪恐会惹家主不喜,张海侠深深低下了头颅,躬身轻声道:“不知家主心中,何种刑罚堪抵我罪?” 一股巨力硬生生将他托起。 “没人要判你的罪,海侠,”年轻家主的嗓音急促,又带着几分歉疚似的轻缓,“你……我的确身体状况不佳,你生我气是应当,但这绝非刻意隐瞒。我更不会突然哪天就撒手不顾,让你们难做的!” 张海侠无论如何也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话。 下意识抬眼看去,就见青年恳切相顾,面上似是懊恼。 “别误会,我的确是看好你和海楼的潜力才着意培养,现在起意选出继承人,也是想提前让你们熟悉、早日磨合。总之,我是真心想振兴张家,无论如何也会安排好一切才安心放手……难道在你眼中,我会是那种半途而废、不虑后事的人吗?” 对这种聪明人,含糊应付绝对会被觉察的,所以张从宣真是掏出肺腑之言了。 他恨不得举手发誓:自己是真心搞事业的,绝对不会让海侠这样的忠臣一番苦心白费! 然而一番诚意坦白下,却只见对方怔愣盯着自己。 忽然察觉几乎要面贴面当下的暧昧距离,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张从宣急忙放了手,尴尬地不敢看对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 “所以,也别领罚了,海侠。但我希望你无论猜到什么,之后也能替我保密,可以吗?” 张海侠抿了抿唇:“……属下明白了。” 这次,目送他安静离开的背影,张从宣终于得以松懈下来重重坐靠回椅子上,拎起衣领扇风解凉的同时,长长吁了口气。 好险,其实,刚刚他差点就自作多情了。 万幸,海侠看起来只是没控制住火气,单纯小发一下雷霆。哈,想想也是,这才认识几个月,又不是张崇过往沉没情分太多,又不是张启山那种欲念驱使,海侠这样的正经人怎么可能突然就……这也太自恋了,对吧? 成功说服自己,张从宣埋头趴倒在桌上,疲惫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半晌,忽然扭头气势汹汹戳开了系统。 【——你真没借着我续命的时候偷偷搞事?】 【宿主多虑了,】系统听起来很是无奈,【系统只想帮忙完成任务,绝不会、也没有能力操纵适格人选的感情。】 呵,张从宣勉勉强强信个七八分吧。 【最好是这样!】 * 不出所料,公开继承人选拔这件事一旦传出,霎时在整个张家砸出了场轩然大波。 第二天一早,几位长老都久违地联袂来见。 对此,他早有准备,将那些被海楼带来的血书纷扬拍在桌上,环顾几位长老或愕然或凝重或沉思的面容,以一句凛然反问堵住了所有人的质疑。 “……族人渴切推举,我便顺水推舟,长老们莫非觉得应对失措?” 顺水推舟钓鱼是吧,四长老张瑞芳一边暗自腹诽,一边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家主行事自有度量,是我等多虑了。” 五长老虽然跟他关系好,但心知他是个万事不存心的看客,此时真心忧虑发问:“此举是阳谋堂正之道,按说并无不妥。只有一点,家主尚且年盛力强,早早推出下一任张起灵候选,怕是……往后恐生不谐。” “长老所虑是极,”张从宣朝他笑笑,好声好气,“但诸位都算是长辈,我在此也不隐瞒,这两年的确时觉智浅力薄,颇有举步维艰之感。” 张瑞芳听得不住失笑。 嗯,听着好难啊,是说让张启山把碍事的全当石子碾过铺路以免脏了鞋底的那种艰难吗? 上首的年轻家主还在侃侃而谈。 “……因此也是真有心扶持后进。当然,若是志同道合的绝世英才,日后托付也未尝不可……” 昨天海侠的反应,还是提醒了张从宣一件事。 既然不几年就要死遁撒手,现在就有必要提前铺垫了,不过也不能太着急惹人疑心。因此他轻轻一点就收住,转而笑道:“……总之,除了自身资质出众,也需心性坚定,这不是小事,我会多番考察后再做打算的。” 听起来胸有成竹,五长老也就不再多言。 至于改组参与议事的中高层成分一事,在家主居然要选继承人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面前,居然都没惊起多少波澜。 说白了,年轻家主这两年折腾得太多,一件接一件让人目不暇接。中高层不是没有非议,只是打又打不过,讲理也不听,只能非暴力不合作地摆一摆烂表示态度……不然还能怎? 一个强横无匹权力稳固的张家族长,就是这样随心所欲无人能当。 …… 散会后,张海侠特意出门相送,并额外留了下四长老,提起了一件私人请求。 “……给家主改口味更好的药方?” 当面迎来的竟然是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张瑞芳转念一想就猜到源头在哪,当场气不打一处来。 “是有人跟你抱怨嫌苦么,从……家主难道不知他那体质?本来就受不住药性,我都是斟酌给的减半分量,唯恐轻重不合增补失措。还要再改善口味,那不如天天喝糖水算了!” 张海侠声色不动,深深躬下了身。 “无关家主,是晚辈私自冒昧相求,还请长老见谅。我只是想,病中本就心气不畅,日日苦药加身,难免不耐生厌郁愤更甚……长老是仁心医者,见多识广,想来应不乏两全之策,晚辈在此拜谢了。” 姿态谦卑,话也讲得好听,张瑞芳勉强给了几分面子。 “起来吧,我想想办法……你这小子,自己也年纪不大,怎么为人这么老成拘谨?” 第68章 张海侠依言起身,却是不依不饶地再度追问。 “长老刚刚提到体质,难道家主除了当年残毒遗患,还有其他症结?可有救治之法?” 嘶,张瑞芳心下倒抽了一口冷气。 小年轻耳朵倒是蛮好使。 但上一个费尽心机想救人的人,自己可先给搭进去了,他哪再敢多说。再者,就看在青年进密室还不忘带出的那些古籍的守诺,他也不会违背年轻家主自身的意愿,向他人透露实情。 因此只含糊搪塞道:“这事说不好,也得看运气,说不定哪天我就能从那些旧医术里翻出什么奇方……” 本以为,这明晃晃的敷衍能让人知难而退。 没想到下一刻,年轻人忽而屈膝跪倒,在地面诚恳俯身:“长老,请您教我。” 两人说话的地方就在回张瑞芳自家的路上,没什么人路过,但抬头就是那座四下悬着青铜铃铛的三层小楼。一想到可能被家主居高看到这一幕,张瑞芳霎时汗都出来了,急忙弯腰去扶。 张海侠低头间巍然不动,只是轻声再次重复了一遍。 “……请长老教我。” * 长沙。 “……怎么突然就到了继承人的地步?” 听到最新消息,张启山难得失了从容,自己接过电报一字一句又看了几遍,仍存满腹疑窦。 哪怕身在长沙,但之前近两年在本家掌权的遗留仍在,他对本家最近的风波几乎一清二楚,甚至不乏推波助澜。却怎么也没想到,年轻家主的应对会是这样…… 匪夷所思。 想来想去,唯有这四个字能表达张启山此刻的心情。 他之前用媒妁婚约之事逗弄并逼迫表态不错,但如今这事太古怪了……年轻家主如今方二十有二,远未到需要考虑后代的年纪。再者,就是挑人收养,也都是襁褓婴孩或者不知事的幼儿,哪有挑半大小子直接要当便宜老子的? 敲着桌面沉吟半刻,张启山忽而舒了口气,自失一笑。 当真是关心则乱。 以年轻家主不喜胁迫的性子,不定只是被刺杀手笔激怒,针锋相对地与人杠上了呢。 最近新购下一处房产,张小鱼正忙于监督动工改造,以更方便中部档案馆未来办事。张启山也没打扰,随口吩咐下去,让人从这回带来的手下与家属中找来了一个少年。 “白山?” 他打量着身量瘦削的少年,神情和蔼地嘘寒问暖几句,话题忽而一转。 “……冬日回族,你便跟我一起回去吧。” 张白山瞳孔一颤,但面上只露出几分惶恐,噗通跪倒哀求:“少爷,是我哪里做得不合心意么,往后一定再不敢犯,您饶了我这回吧!” “哈哈,”却听面前男人朗声哂笑,弯腰将他扶起,温声解释,“小小年纪心思倒重,放心,你做的不错。只是这回家主要看看族中年轻才俊,不求你头名,但要一展所学……可有信心吗?” 原来如此,张白山霎时镇定下来。 想到此番可以光明正大见到年轻家主,心中说不出的情绪如滚水沸腾,翻涌不息,让他开口时的声音几乎微微颤抖。 “少爷放心,我一定竭力争先!” 张启山只当他是少年心气,拍了拍肩膀安抚几句,望着少年轻快离开的背影,想到数月后的重逢,心中不由浮现出久违的愉快。 虽然不是找不出其他人,但家中子侄,与自己一样天赋出众的少之又少,就算带去也是滥竽充数。不如只带白山一人,正好显出中部档案馆新建的弱势来,以便再从族中挑选些新人带回。 之前虽然置气离开,但交易没有废弃,又是一年冬日将至,张启山当然还是会依言履约。 顺便需要将几处失联的棋子重新布置。 这些天,他有日日派人留心,知道自己虽然离开,张崇却也没能有什么额外进展……呵,竟然让南洋的两个毛头小子凑到跟前去,着实无用!也幸亏,张海侠是那样木讷性子,张海楼虽然跳脱,但疯癫出格,恐怕不会为年轻家主所用。 张启山站在窗边,悠然抬手握住了桌旁被下人送来欣赏的一枝盛放金桂。 将花瓣在指间恶意碾揉,像是将某人令人恼火的唇以此封缄,直到眼看桂花不堪忍受浸出浅薄可怜的透明水光,他终于满意放手,自顾自轻笑出声。 “现在我可不会那么温柔了……从宣。” 这次能以石破天惊的继承人选拔救张海客,但是其他人,乃至下一次呢? 张启山不会放过站在年轻家主身旁的任何一个人,无辜?敢长出不该有的心思,就应该付出代价。 * 张从宣正看着面前一叠公文沉思。 南部档案馆最新传讯,汪臧海费尽心思隐藏的沉船墓葬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不得不说,这老小子却是有两把刷子,竟然在墓室中隐藏了通向长白山的线索。 只是那座山并没什么,但问题在于,山下的地下石窟深处,隐藏着张家的最大机密,一扇古老而神秘的青铜大门。门内是什么,断代许久的张家人自己也说不出,但对此一如他们对其他奇事异物的态度—— 这些东西,绝不该轻易现于人间! 以防汪臧海在长白山还留了什么后手,张从宣准备组织人手专程去一趟,仔细查探。只是暂时还没定下人选。 海楼海侠都是才来的,对青铜门所知甚少,难以服众。何况,最近海侠沉迷医术,天天下了值就去找四长老,不好打断学习热情。身边侍从固然听话忠心,但是关键时刻能顶住事,随机应变挑头担重的,却难找。 思来想去,张从宣起身去见了连续几天称病的张崇,想听听对方有什么推荐。 去的时候,不巧对方正在午睡。 左右时间还早,张从宣也不着急立刻把人喊醒,就在旁转悠打量一番。 他还真没怎么来过对方的房间。 此刻新奇地环顾,很快发现了被特别放在书桌上的那枚明制茶碗——看起来没怎么用,但保养的很好,光洁干净。 默默放下,张从宣突然觉得这样有点偷偷摸摸嫌疑,回身重新走到床边,弯腰伸手拍了拍对方胸口,准备把人叫醒尽快问完就走。 这回,对方醒的很快,在张从宣刻意保持的距离下,也没搞什么突然袭击。 不过,对方给的人选也就差强人意。 张从宣心中默默思考,实在不行,把海楼也带上?情况诡谲未知,但论随机应变出奇制胜这方面,他是觉得对方绝对可以胜任的。 正走神中,冷不丁感觉手腕被握住了。 张崇语调怅然:“其实,我最近时常做梦梦到一些事情。总觉得,你我不该这么生疏才对,而是就像……” 话音未落,张从宣霍地抬头:“就像什么?” 张崇望着他毫无笑意倒似凝重的眉眼,到嘴边的话忽然咽了回去。 “就像小时候一样,”他眸光澄澈,“你救了我,自那之后,我总觉得总该为你做些什么。” “先养好身体再说吧。”张从宣没好气。 余光里,对方突然快速伸出手,如电探向自己颈侧。 这举动简直破天荒,他猝不及防下,几乎是完全本能地侧身后倒,同时反手抓住他两臂交叉合拢,眨眼就要将人背身反锁用力按倒在床板上。 张崇“唔”地闷声低呼。 这疼痛的反应,让张从宣陡然从本能防御中惊醒,心知自己又反应过度了,顿时手上泄了力,同时却不妨,对方抽出手臂,忽然再度张开拥紧—— “哐当”一声,两人几乎是失控地滚到了床铺深处。 对方脑袋磕到的那下太过响亮,张从宣吓了一跳,然而手肘撑起,昏头昏脑地伸手去检查撞到的地方时,居然听到身前传出了一声压抑的低笑。 “?” 他瞪着在乱糟糟一团的局面里居然笑得开心的男人,倏地收回了手,惊疑不定:“你是把脑袋撞傻了吗?” 张崇极力忍着笑摇了摇头。 不是不疼,就是看着青年衣冠凌乱难得的狼狈慌乱模样,不知怎么,忽而觉得当下场景里的对方分外朝气鲜活,只是这样看着,胸膛都像是被吹饱了气一般被涨得闷痛。 ……想亲一亲他。 像离开去南洋之前在书房里那次一样,不管不顾地缠绵吻下去。 但张崇心知,这个念头实施的瞬间,恐怕就会被人直接丢开。于是在青年离开之前,抢先把话题转回了公事上—— “对其他人都不放心的话,我去怎么样?” 随即,感觉到身上人霍然僵住的身形。 “开什么玩笑?”张从宣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惊诧瞪着他,“你这些天不是都病的起不来床,这才有好转,怎么能……” “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张崇收紧手臂,将人轻轻圈揽入怀中,轻声道:“从宣,不管记忆有没有恢复,我都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助力,不是吗?” 第69章 “用不着。” 张从宣冷酷无情地回绝,并随之聊起了随后的安排:“你要是想工作,马上继承人选拔难道还不够忙的?海侠毕竟资历浅了些,到时候,少不得得有人带头压阵,跟那些族老分庭抗礼……何况张启山还要来,我看他是最近被动了太多人坐不住了……喂?” 说着说着,冷不丁才察觉,耳旁人的呼吸不知何时竟然沉静了下去。 居然是就着这么个再别扭不过的姿势睡着了? 张从宣难以置信地盯着对方看了几眼,但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将人甩开,起身打理了凌乱发裳,这才面无表情走出了门外。 真是……没一个靠谱的。 决定了。 青铜门一行,还是叫海楼陪自己去吧。 第50章 多喝鹿血,发发汗 “……就这些?” 迎着青年的注视,中年族医不免有些局促,点头答道:“回家主,崇主事近日的诊疗记录都在这里了。就是天凉偶感风寒,伴随咳嗽、低烧、嗜睡、乏力等症状,不算严重。” 张从宣放下手中簿册,微微沉吟。 不错,无论是用药还是症状都对得上,但回想起之前张崇的情况,他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太过劳累,导致病情拖延吗? 如此想着,之前那几句轻描淡写语气寻常的话语却突兀响起在耳边—— ‘最近时常做梦梦到一些事情。’ ‘不该这么生疏……而是就像……’ 就像什么呢?对方只提了救命之恩,但那个拥抱里透露出的熟稔,怎么看也不像是对救命恩人的敬重感激态度。 张从宣抿了抿唇,突然有些难以确定,对方后来当真是在拥抱中困倦到睡着了吗? ……算了,何必深究。 就算对方想起所有,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自己早已经对系统机制不再抱有任何天真幻想,更没有余力去沾染麻烦的情爱。何况一开始,也不是什么天真烂漫你情我愿的浪漫故事,而是趁人之危的胁迫与妥协。 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张从宣再度考虑起正事。 首先,张崇如果渐渐恢复记忆,属于极大利好事件。别的不说,这次查看青铜门及那座地宫情况的行动,会获得更大发挥余地。 现在,他才真正考虑起了亲自去的选项。 关系到青铜门这个属于张家的绝密之地,张从宣不希望出现任何闪失。当然,也不乏少许好奇心——需要拉来自己这个穿越者极力振兴的张家,所守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 张海客的伤在侧肋。 这是个十足惊险的位置,好在运气够好,当时中刀居然险险避开了内脏。静养几天,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但不知为何,这次他表现得格外激进。 张从宣过去看望的时候,好几次撞见少年满头汗地从后院或者训练场匆匆回来。 这一次,干脆直接是牵动了才长好的伤势,被族医找到主楼,狠狠告了一状。引得张从宣难得摆出了严厉姿态,跟人正色讲道理。 “仗着年轻就胡作非为,不好好恢复,是想要以后伤病缠身吗?” 生怕不够有说服力,他拿出自己的例子现身说法。 “你看过那些任务档案了,应该知道我以前比你还不当一回事,瞧瞧,现在不就吃到苦头了?不吸取教训,是想要以后也变成病秧子,动不动什么都不能做……” 话音未落,被气势汹汹打断了。 “不准这么说!”张海客气得一下弹坐了起来,疼得嘶嘶吸气,还是坚持抓着人不放,瞳眸圆睁较起真来,“家主可是天下第一厉害,才不是那什么……” 他怎么也说不出那个词,眼眶不觉已经红了。 但俊美的脸庞霎时紧绷,向来毫无阴霾的少年,罕见露出了危险的阴沉:“谁敢这么说您,是有人私下嚼舌根吗?” 张从宣眨了眨眼,有些吃惊,有些感动。 “……没有,我随口说的。” 仔细盯视半晌,张海客勉强信了这句话。 肩膀松懈下来,后知后觉感觉到肋间伤口的剧痛。迎着年轻家主神情温柔的注目,他突然有点难为情,干脆顺势往前一倒,偎着蹭来蹭去,连声呼疼。 张从宣纵着少年恢复如常的撒娇,心里却已经有了猜测。 “这次的选拔,阿客也要参加吧?” “……是想。” 张海客犹豫几秒,还是承认了,抬眸望着青年平静的侧脸,匆匆解释:“我不是真想当什么继承人,只是,家主对我这么好,我也想证明给所有人看……到时候,绝对不会给您丢脸的!” 揽着少年的肩膀,张从宣清晰望到对方眼底烈烈决意,只觉心中那股遗憾愈发翻涌不甘。 倘若阿客生在本家…… 这次参选,既是破解阴谋针对的保护,何尝不是他私心之举。如果能在选拔中光明正大地胜出,明面上,任何人都将对这个选择无可置喙。 但这些只是张从宣心底的些许情绪,他并不打算说出,也没打算让这个孩子为自己的谋划额外背负上莫大压力。 放缓嗓音,张从宣温声劝解:“我对你好,是因为阿客值得,原本也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 张海客抿着唇,无声张臂抱紧了面前青年。 就是因为这样。 所以,他才更不想输给本家任何一个人啊! “……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张从宣轻柔拍着少年脊背,含笑激道,“前提是先把身子养好,能答应么?” “好吧。” 张海客应得毫不犹豫,抬起头来,笑容重又恢复了往日明媚毫无阴霾的模样:“但到时候,家主有空就要来看我的比试,好不好?” 点点头,张从宣答应了这小小的请求。 闲聊半天,他又说了之后要出门的事,叮嘱对方这些天有事找张崇,不要顾忌麻烦。 不久,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张海客倒回床上,珍惜地隔着衣襟摸了摸怀中平安锁,回想着方才所见青年领口下崭新的银锁,不觉笑意盈盈,浑身都像是充满了说不出的力气。 连先前脑中挤满的、患得患失的隐秘心事,在这样前所未有的强烈胜负欲面前,都被暂且压入了心底。 如果能压倒所有人取胜—— 他想,自己大概才算是初步具备了,向家主袒露心意的资格吧? * 烛光点亮了房间。 张海侠心事重重洗着手,没有理会那道不知何时自黑暗中浮现出的熟悉身影,但对方反倒主动开了口。 “虾仔,你觉得,家主有可能接受男人吗?”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你不去准备跟家主出行的行李,跑来说些什么浑话?”张海侠没有回头,语气却陡然冷了下去。 见状,张海楼挑眉一笑。 “跟我还装什么呀,虾仔,你也喜欢家主,对不对?” 他碎碎念叨:“我之前就觉得你不对劲。哼哼,没成想你小子不显山不露水,什么时候也有了这份心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海侠沉声打断,“更不会向家主索要什么,如果你有什么额外的非分之想,还是早些歇了心吧。” 张海楼面上的笑意忽而淡了下去。 “假如你真没那份心,怎么会知道那是非分之想?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真以为瞒得过我么。” 他站起身,挺直的脊背没了往常漫不经心,平时轻佻浮夸的人正经起来,周身气质陡然一转为幽深。 “虾仔,咱俩一起长大的情分我不会忘,亲兄弟也比不过咱俩更亲,但是这回……我不会听你的,更不会拱手相让。” 说着,张海楼上前两步,强拽住往日搭档还没擦干的手抬起,自己左手迎上去,在半空响亮一击。 张海侠像被蛇咬了口似的猛地抽回手,盯着掌心,眉头不由紧皱。 正要问没头没脑做些什么,就听张海楼振振有词道。 “往后各凭本事,但无论结果如何,咱们都愿赌服输,不能断了兄弟情分。” 他说的嚣张,心头却有点发虚,一眨不眨望着自家发小,强撑着坚持追问道。 “……怎么样?” 终于回身直视,张海侠盯着面前这张似是跃跃欲试的面容,唇齿间恍惚又泛上几分带着辛味的苦涩药味。 情不自禁喉间滚动了几次,他眸色却更冷,脱口的话头一次彻底没了温度。 “幼稚,你以为家主是什么人物,可以任你我争夺?” “嘿,”张海楼忽而扬起下颌,“虾仔,你虽然比我抢先一步站在家主身边,但别以为这样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家主对我也是特殊的,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算了,你怕是都不明白那种感觉。总之,我不会放弃的!” 确实不一样,张海侠心想,估计家主这辈子都还是头一次被人抱着腰腿满地撒泼吧? 第70章 无论如何,对方这样自投罗网,恐怕只会让家主更添头疼为难。 然而不等他开口,张海楼已经自顾自下了结论:“好,不说话就是默认。那等我真成功了,可不能小气不认啊……反正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亲兄弟!” 话丢在地上,人已经风一样蹿出了门外。 张海侠反应过来,匆匆追出,却见院中早没了人影。 “……” 跑那么快,看来自己也知道这话多么欠揍? 无奈叹了口气,张海侠揉着额角回房,不由再次回想起之前书房中场景,一种难言的焦灼的忧虑与悲切霎时将他整个人淹没。 在这样的忧切面前,张海楼那竞争宣告简直显得天真可笑,宛如胡闹。 张海侠心中只忍不住想……倘若家主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又是抱着何种心情支撑至今?又是如何做到,心平气和地眼睁睁看自己走向注定末路? 慧极不寿,英才命薄。 低下头,张海侠定定望着手背残余水痕所倒映出的跃动烛焰,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一双挥之不去的恳切黑眸,专注凝视人的时候,清亮如同盈满漫天月辉。 因着体弱,脸庞唇色总是浅淡,因此稍有情绪波动,便会被充盈血色染上绯意,鲜活得让人难以移目…… 闭上眼,张海侠自嘲地想:恐怕也就家主会觉得自己是奉公忠臣了吧。 会私下肖想主君的家臣,也配称忠吗? * 张从宣终于挑选好了此次出行的队伍。 因为他自身的突然加入,队伍人数精简许多,挑挑拣拣,最后也就带了连带张海楼在内的八个人。于十月初的晴朗气温中离开族地,前往长白山所在。 留守人员中,四位长老为辅,张海侠为咨询,张崇则统筹而决,关键时刻,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族中整体以维稳为主,兼做接待四方来人的准备。 …… 整个十月,就在心思各异的等待中度过,没了锋芒毕露的年轻家主,整个张家仿佛进入了风平浪静的稳定期。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前夕。 一行人迟迟未能归来,而就在某个平常的晚上,山间忽降大雪,一夜之间冰封千里。 张海侠推开窗子,才看到窗外满目洁白。 想起队伍一行出门时才初秋的清爽天气,以及根本未曾携带冬衣厚靴的简单补给,他怔然半晌,霍然披衣而出。 匆匆奔向主楼张崇所在。 …… 同一时间,无名山下。 石洞中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就是洞口处的火堆,此刻融融散发着光与热。在门口封石的遮挡下,与外界呼啸的风雪严寒恍如相隔两界。 火堆旁边,躺着一只半人高的硕大公鹿,空气中血腥味弥漫,几人低声商议着怎样分解烤了来吃。 只是望向旁边时,面色丝毫不见喜悦,反而忧心忡忡。 ——即使身处火光最暖的地方,重重厚袍如被褥裹紧,年轻家主的脸色仍旧苍白几近透明。双目紧紧阖着,呼吸又沉又快。 俨然状况不佳。 宰杀取肉的事自有人做,张海楼没有凑热闹,而是隔着遮盖的重重衣物遮盖,小心地环肩揽着青年,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免得为石壁寒意所侵。 脸上神情早已没了平日轻佻,浑身凛然肃色,倒让人觉得仿佛仍置身冰天雪地之中。 一抹阴影在眼前落下。 张海楼抬头看了看,发现是队伍中少数的隆字辈之一,好像叫做张隆景的。此刻俯身看了看青年状况,察觉张海楼隐含戒备的神色,也只宽和一笑,抬手放下只不大的小酒壶。 “鹿血酒,驱寒暖身的,这时候喝一点很不错……注意不要过量。对了,后面还有个温泉,等会可以带家主去泡一泡,发发汗……那些人都死完了,咱们现在不急,可以等明天风雪过去再走。” 张海楼生长于南疆,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狂暴的突来风雪,也是第一次见到现取的新鲜鹿血。 居然就当场洒入酒中饮用的吗? 摸了摸青年额温,确定没有烧得太厉害,张海楼这才小心端起刚被送来的鹿血酒,自己先尝了几小口。 入喉腥辛古怪,不算什么好滋味。 但没等半分钟,确实有暖流自腹中升起,流入四肢百骸,连带着浑身疲意似乎都散去了许多。 张海楼这才轻柔托起青年下颌,小心捏开唇齿,倾着瓶身扶喂进去,嘴上自言自语般低声哄道。 “这个喝了会暖和点哦,家主,乖乖的。” 因对方正低热,张海楼心想该多发发汗,陆陆续续喂进去小半瓶,眼看青年面色肉眼可见红润几分,才停了动作,给人细心擦拭过嘴角。 随后,跟其他人稍作嘱咐,便带了青年走向藏在洞穴深处被清理出的小温泉,准备依着张家本地人的老成意见行事。 然而,泡在水中没多久,他后知后觉察觉几分不对。 “热……” 青年无意识低喃着,眉头紧蹙、面色泛红,鼻尖双颊已经沁出一层雾蒙般细汗,连浸在水中的半身,也像是欲要挣脱束缚般挣扎起来。 是发汗了吗? 张海楼欣慰地想,于是一边低声安抚,一边扶着青年靠近自己,准备再喂些在池里化开焐热的干净雪水。 然而仅半分钟后。 感受到青年不断主动试探挨挤着自己、腰间本能寻求贴贴蹭蹭的动作,张海楼晕乎得几乎分不清眼前到底是水还是汗的弥漫蒸腾,脸色通红似烫熟虾子,而浑身几乎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这个这个…… 难道说,也属于发汗的正常反应吗? 第51章 这次可全是意外 另一边,张家。 屋檐不时飘落些细碎的冰末,纷纷扬扬如未尽之雪,落在皮肤上触感微凉,落在头顶发间,则会很快化作蛛网般细密的连片水珠。 这对于生长在海边、后来长期待在南洋的人来说,无疑算是一幕奇景。 只是张海侠此刻毫无欣赏闲暇。 片刻行走,他的眉毛眼睫已经凝结了一层半化的霜色,发间“蛛网”密结,鼻尖耳廓都冷得发麻。但却恍若无觉,踩着没过小腿的厚厚积雪,步履匆匆,几分钟就赶到了家主宅的外院。 找到张崇时,满院子人忙碌来往,对方正拿着张地图,似乎跟人在讨论进山的路线。 ……看来,自己想到的,对方同样没有疏漏。 这让张海侠松了口气,但是望到周围来往族人面上的凝重,渐渐又重新蹙起了眉头。 “海侠,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有个不情之请……” 张崇终于腾出空,过来见他,但还没开口,就被一口打断了。 “我也有个请求。” 摇了摇头,张海侠抬眼恳切直视他,眸色格外清明:“崇主事见谅,这次,请务必留守族中,让我去接应。” “你?”张崇愕然。 想也不想的,他矢口驳斥:“勿要玩笑。我只问你,可知附近山势地形,近道小路?知道这样天气如何追索寻人?清楚如何跟本地庄农猎户熟悉问话?” 从昨晚就感觉不好,等到夜间降雪,张崇眼看着雪一寸寸积累,天不亮就开始准备了。 这种时候,他不可能把从宣的安危交由他人。 面对三连问,张海侠果不其然只能摇头。见此,张崇和缓了些语气,就要做些离去前的叮嘱,不料,对方眨眼间再度出声。 “这些事,任何一个向导都可以去做。但崇主事的职权,又该交由何人手中?” 男人清峻润泽的眉眼忽地凝起。 张海侠紧紧盯着他,言辞如刀直白。 “……家主离开时没有避人,这次出门接应,恐怕也很难瞒得过有心人。只是我一路过来和院中所见,就已经不少族人心思浮动。但越是人心惶惶时候,越需要足够分量的人物坐镇族中,确保及时镇压所有乱子。” 论资历论情分论职权,只有一个人能胜任。 “……全族有目共睹,家主全权交托的可信之人只有你,”道出这个事实,张海侠指尖不由攥紧几分,眼睛却与声音一般平静无波,“崇主事,可愿为大局留守?” 平时沉默寡言的人,此时长篇大论起来,竟然别有几分慷慨激昂。 话说到这种地步,张崇再是不甘,也无法说出不顾被交予的责任放任私心的话来。他沉沉瞥了眼这个曾被自己举荐的年轻人,忽而颇觉陌生。 “……我头次知晓,你巧言不弱于海楼半分。” 话虽如此,却已经算作应许。 张海侠稍稍松了口气,然而望向远处混沌天色,心弦始终紧紧绷着,不曾轻快半分……他几乎不敢想象,这样气温骤降下,年轻家主此刻的处境。 只希望,张海楼万要帮上些忙才好。 * 第71章 山中,温泉。 几度挣扎无果,张海楼终于还是扶着人,在较浅的一边靠坐了下来。 他已经竭力尝试拉开距离了。 但无人打理的野泉本就湿滑,水深直到腰肋,他一旦松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年滑落将溺,这当然不行。可只要肢体仍有接触,哪怕他极力伸长手臂后退,也抵不过对方藤蔓一般的主动挽缠。 此刻,年轻家主就正将脸靠在他臂间,昏沉无力地倚着。 在无意识的齿尖擦摩中,原本浅淡的唇早已变作殷色。水汽泱泱,打湿额发缕缕贴在脸侧,连雪玉堆簇般清透俊秀的脸庞,也被蒸腾出了一层晕红的柔软光泽。 张海楼不由自主轻轻掐了把,都没敢用力,却霎时引得一阵蹙眉。 惊得他急忙松了手。 但低头再看青年本人安静垂敛的鸦羽浓睫,思绪忽而生出些许混乱,喉结滚了几滚,上身不自觉俯低几分。 想要—— 距离愈发挨近,青年忽然急促而低沉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般的短暂畅快,轻轻吐息之间,始终凝沉的眉宇都暂时稍稍舒展。 张海楼整颗心仿佛都随着这口气重重颤了一下。 所有思绪转瞬不翼而飞,近在咫尺的距离,他望着青年很快重新难耐蹙起的眉,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盘绕不去。 家主现在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扶着人的手臂难以自控收紧,张海楼恍惚中想到,也许,自己不该这样袖手旁观,其实可以做些什么…… 他理应为家主做些什么的。 至少,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对方不得解脱吧? 心念一定,张海楼低下头,定定望着腰间充涨活跃的黏人纠缠,迟疑伸出指尖,轻轻抚了抚。 随即便听到了又一声低叹。 青年甚至主动侧了侧身,往他手里递了递,唇齿间倏地逸出几句零碎不成句的音节。像是不满的抱怨,又像是某种含混的邀请。 张海楼的心,忽而咚地重重砸了下去。 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将对方控在指掌间,正轻轻一下一下劝哄着。仿佛要以当下温柔,尽数抹去被方才毫无章法的磕碰所带来的一切难过与委屈。 就反应来看,青年本人对此似乎极为欢迎,眉眼间萦绕的躁郁都为之舒缓了下来。 张海楼做了一次最后挣扎。 “很……难受,是吗?”明知对方听不到,他还是低声说起话来,“我不做旁的,就帮一帮家主……好不好?” 没有回应。 当然不会有回应,但张海楼仿佛说服了自己,一边将人拥得更紧了些,一边抬手紧紧捂住了青年的嘴唇。 “且忍一忍。” 仿佛难以看清般眯起眼,他目不转睛注视着指隙下时而轻微翕张抿合的柔红唇线,感受到随手上力道或轻或重的鼻息,越发低哑着嗓音柔哄。 “这样,外面就听不到了……家主放心。” …… 水流汩汩,不知疲惫地冲刷着坑洼石壁。 在青年骤然脱力的滑落下,张海楼终于停下动作。 喉间压制已久的焦渴几欲焚灭所有,他就着亲密拥抱的姿态,低头看了看早已急不可耐的冲动,浅亮的瞳孔里晦焰明灭。 寂静持续了大半晌。 直到青年从急促的呼吸中缓缓平复,眼睫细微颤抖着,逐渐又重归平静,张海楼终于缓缓低头。 用尽所有的力气,再度将人扣入怀中。 抬起头,朝面前漂亮流畅的肩胛线条凑近,他忽地张口,叼住了一小块皮肤。 却又舍不得用力,最终,也只是在齿尖碾磨几个来回。 又安抚般在轻微压痕上柔柔吻过,才放开。 呼出口气,张海楼咬牙移开视线,转而伸长手臂,极力将青年扶坐得远了些。 …… 无止境的给予终于到了尽头,张从宣得以从混乱中缓缓落地,低低喘了几口气。 只是之前拖着一群人翻离冰洞的疲惫仍存,骨子里冷飕飕地麻软,他不甘心地尝试几次,颓然发现,无论四肢还是大脑,仍像是沉入水底般毫无反应。 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如此无力。 感受着身后沉沉掠过颈间的呼吸,以及那说是啮咬,更像是绵舐的微刺痒意,张从宣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 身体尚且沉溺于未消散的欣快,清醒的意识却几近绝望。 眼下,虽然之前在青铜门消耗了三个月能量,但离倒计时开始还早,根本没到时候……而且,自己绝没有再掰弯一个的意思啊! 何况面前的,还是海楼。 好不容易愿意对自己袒露真正一面,信赖有加的张海楼。 ……如果因为这种事将无辜的海楼拖下水,回去之后,他该怎么面对已经献身解救、对海楼如兄长爱护的海侠? 焦急之中,张从宣恨不得将系统从面板上扯出来。 【这种情况,难道就不能用能量抵消么?现在立刻马上!】 【宿主确定?】系统的声音难得犹豫,【如果强烈要求的话……】 近在咫尺的温度忽而退开了。 感觉到被放开圈揽、扶到旁边浅水坐下,张从宣犹自有些迷茫,甚至一时不敢相信。但很快,便感觉到了被水流推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沉沉气息。 对方没有走,只是稍微离远了些。 伴随着模糊的细微响动,拼凑出画面并不难:所以,是独自去一边解决问题了? ……海楼真的只是单纯帮忙。 意识到这点,张从宣脑海里原本几乎绷紧到刺痛的那根弦忽而就松弛了下来,啪地挥开了系统面板。 劫后余生般骤然脱了力。 心头却油然生出满腔羞惭,让他几近无地自容。 跟张启山那种,明知几十米外还有同伴,也会想方设法自己先尽兴的类型全然不同。到这种地步也控制着自己,不因形势或欲念偏移,海楼虽然看着外放,本质上其实跟海侠一样,完全是可靠可信的好人啊! 这种人,怎么可能趁人之危? 张从宣为自己之前的猜疑感到歉疚,同时,终于放松下来之后,强行维持的一线清醒意识很快被困倦重新反扑。 渐渐模糊了对外界感知。 这次,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全身心放下了对周边环境的警惕。 ……也就浑然不觉。 一旁的张海楼气息不稳,神情晦暗不明,视线却始终落在青年雪玉堆簇般的白皙脸庞,往复流连,恋恋不舍。 直到最后一刻骤然靠向石壁,也未曾偏移半分。 * 醒来时天光大亮。 昏沉与发力尚未退去,但体温降下来之后,张从宣总算有胃口吃点东西,又强撑精神听了会之后的路线规划。 最后拍板,再休整一晚,明天加速返回。 “家主,喝点水吧。” 张海楼自然地在旁边挨着坐下,打量着青年面色,又抬手试了试额温,小心询问:“家主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厉害吗?” 僵硬一瞬,张从宣若无其事摇了摇头。 “没事,”他轻声道,“就是病中多梦烦扰,多亏你们细心照顾,现在已经好多了。” ……梦? 张海楼耳尖突然泛红,有些欲言又止。 他想问问,家主是不是也是有些许感觉的,或者,残存了些许模糊记忆?哪怕只是一星半点,这样,自己就有理由提起之前的误会,先试探一下对方态度……然后顺理成章…… “还记得么?之前我差点进入青铜门深处,多亏海楼你及时援手。” 张从宣忽然换了话题:“其实,我当时得到了一些启示,涉及家族隐秘,还需要回去后仔细斟酌。” 思绪骤然一断。 张海楼懵了几秒,才完成话题切换。 紧接着就是时隔许久仍未消失的惊魂未定,让他下意识紧紧抓住了青年手臂,嗓音忽而低落:“当然记得,当时吓死我了,家主当时简直像着了魔,一心要往里走……” 失去的恐惧久久难平,他慢了好几拍,才意识到青年话音中的重点。 “——什么启示?” 想到自己被那些奇异红花渐渐掩埋的奇诡画面,张从宣眸色微凝:“现在还不确定,但拜托你先对一趟的经历保密,对任何人暂且都不要提起,可以么?” 这一趟?那岂不是今早的也…… “对家主呢?”张海楼眨了眨眼,声线紧张,“也不能提吗?” 青年毫不犹豫:“包括我自己。” 张海楼霎时跟被霜打了茄子似的,整个人气势一泄,半是难以置信,半是极致不甘,指节攥得死紧。 “可是——” 迎着青年肃色沉沉的注视,他张口几回,到底没法直接说出温泉中发生的事。 最后还是有气无力地点了头。 第72章 “……好吧。” * 张海侠是第三天晌午找到一行人的。 张崇指派的向导很是好用,对自己的思路也会仔细讲解,这让他飞快吸收了不少经验,很快便能举一反三对判断进行调整。 第一眼,便直直落在了年轻家主身上。 ……瘦了,下颌都变尖了点,张海侠忍不住懊恼,出门在外,果然最是磨人。 “虾仔!” 随着呼唤,他留意到亲昵站在青年身侧,正欢快招手的那道身影。 目光不由在两人间被刻意拉开的距离停留几秒。 见他走近,张海楼随之想起之前各凭手段的宣言,高兴之外,忽而生出几分后知后觉的心虚。 这次可全是意外。 虾仔就算知道,也不能为此跟自己小气计较的……对吧? * 另一边,张家族地。 家主不在的第二十七天……张海客再次画下一笔,退后一步打量着日历上填满的圈圈,惆怅叹了口气。 原来这就叫度日如年吗? “——阿客,出来见见远来的贵客。” 发呆之中,冷不丁听到门外亲爹的喊声。随手把日历翻倒朝向桌面,张海客简单打理过自己,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奔出门,匆匆冲入厅中,却见到了一张分外陌生却又隐隐眼熟的面孔。 是个十六岁左右的清隽少年。 第52章 这地方滑的紧 少年眉眼淡然,是一种张家少见的纯净平和气质。 分明是容貌完全不同的两人,第一眼看到时,为那独特的周身气质,张海客竟恍然幻视了数日未见的青年。 但仔细看过,却很快觉出不同。 这少年的静,是独成一体的疏淡,站在那像是处遗世独立的自然山水风景;然而年轻家主的静,却是透着冷的沉郁,不言不语之时,仿佛随时会凝结为一道只肯留在时间里的剪影。 胡思乱想之中,亲爹的叮嘱也只听了个大概。 “这是西部档案馆来的……家主点名要见,崇主事念着你们年纪相差不大,就临时安置在咱们家……这些日子正可做个玩伴。” “张海官。”少年如此自我介绍。 张海客甩开无端思绪,好奇地打量着这张清隽面孔,不知为何总觉出几分似曾相识,嘴上也就很是自来熟。 “张海客,你看着比我小几岁,叫客哥就行。” 少年看了他一眼,眉眼微动。 “……客前辈。” 一板一眼的,倒是挺有意思,张海客笑吟吟想,可能乖小孩就格外让人想逗? 作为“前辈”,他当仁不让接过了招待任务。 十六岁,正好在这次选拔的年龄范围,不过从藏原千里而来也太远了吧?如此想着,张海客直接领人去了登记族人那。 有他出面打招呼,少年没带名帖也只是个小问题,第二天去补交就行。 出来的时候,张海客犹自咂舌:“你们西部档案馆怎么这么草率……对了,其他人选呢,他们难道没人告诉你一声要准备的东西?总不能只来了你一个吧?这是继承人选拔,你们难道连四五个人都凑不出来?这么轻慢可不行……” 张海官猛然收回了视线。 “什么继承人选拔?” 他认真道:“我只是来见一个人……听说,他已经是现任家主。” 张海客:“!!!” * 张从宣是在回来的第二天,才听说了这件误会。 阿客平时机灵,竟也会稀里糊涂办了错事,他忍俊不禁的同时,特意让两人一起来见,有心想将之大而化小。 不想,两人尚未进楼,比侍从传话先响起的,竟然是系统的播报。 【滴~检测到匹配度99%人选,资质优异,建议选中!】 张从宣倏地一怔。 久违的提示,以及前所未有的高匹配度,让他隐隐有些不安。连对着头一次见面的陌生少年,都不由生出几分谨慎。 然而真正见面后,这份隐忧很快消散。 少年固然生得清隽灵秀,但身形尚且单薄,再一细问,比阿客还小两岁呢……怕不是自己死期将至,这孩子都没成年。哪怕张从宣底线再低,也不可能到那种百无所忌的地步。 这让他迅速放下了提着的心,一视同仁将这个也当做了小辈,温和放任了两人的闲聊。 “奇怪,真感觉像在哪见过你的。” 张海客左右来回打量,有些苦恼:“但我可从来没去过西部档案馆啊……” “或许认错了吧。”张海官面不改色。 听到这,张从宣倒是想起什么。 作为前任圣婴,小时候当然是在本家的,按张崇的说法,还是自己把人送走的呢……不过那个身份已经被指认为假,想来海官后来的处境不会太好,这事不提也罢。 见张海官,最初是因莫云高的事牵起,后来莫云高被擒,张崇却依旧对被遗忘的那段记忆留了心,才促成今日对方亲身来见。 兜兜转转,竟是已经近一年过去。 张从宣终于从另一位当事人口中,听到了当年的渊源。 “……家主当时年纪尚轻,听父亲说,是某一日误闯入他所在的地牢,阴差阳错得知了我的事情,义愤填膺。随后,先是放走我父亲,又找到我,独身千里送往藏原……” 张海官一边回忆,不免回想起当年场景。 当时,带离自己的少年,也不过将将成年男子胸腹高度,脾性古怪,又不知寒暖疲累,连增减衣物都需要特别提醒,时而自顾自不理人……但一路艰苦跋涉,那份将自己护在怀中的温度十足真切。 到达藏原时,他尚且完好无损干净整洁,那少年却快变成了不修边幅的野人。 等见到父亲,确认身份将他推过,竟然毫不犹豫转头就要走。被生生强留,才终于用合身衣服替换了一路上抢来随意上身的奇装异服,又补足了食水伤药…… 记忆里少年模样与面前人渐渐重合,讲述来到尾声时,张海官郑重地跪身一礼。 “多谢家主大恩,让我和父亲得以远离囚牢重得自由,一家团聚。海官铭感五内,这些年从不曾忘怀,惟愿得以亲身回报。” 不等说完,他被面前伸来的手强行从地上扶了起来。 “说什么报不报的,我差点都不记得这件事了。” 张从宣真心实意地感慨:“当年你们那种情况,叫任何人见了,恐怕都忍不住要伸出援手……如今族中风气一清,万望再也不要出现类似情况才好。” 心里却留意到一点。 一家,张海官和父亲都被困张家,母亲却始终没见,莫非不是张家人?亦或早逝? 总归是人家家事,不便深问。 …… 张海官正低头看着托在自己腕间的双手。 这双手,远比当年尚且稚嫩的少年的手要有力得多,以张海官如今气劲,竟然分毫不能抵抗。 但因皮肤触及到的温度,他情不自禁惊怔。 再联想到,整座主楼早早烧起的地龙、随处可见的厚帘、还有这间房内混着艾草香味的微苦药气,得出结论并不难。 年轻家主的身体状况,恐怕有些欠佳。 望着青年浅淡的面庞与唇色,张海官愈发确定猜测。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家主年纪轻轻,就突然考虑起继承人的事情——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惊疑困惑。 离他们分别,也不过十年。 十年前,面前的年轻家主闯地牢、私放囚犯、朝全族鄙弃的假圣婴直白伸手,其后更是远行千里独身相送……行事何其肆意? 然而面前的青年,虽同样是那样俊秀眉眼,甚至比以前强大得多,然而却看不出丝毫年轻权重所应有的愉快自得。相反,这双黑漆漆的眸底深处,真正沉积的只有一片寂冷索然。 像是汪永不消融的冰雪之湖。 亲眼见到这判若两人的气质变化,怎么可能不心生疑窦——也是因此,在年轻家主随口提及,之后会帮他解除参选的时候,张海官兀地摇了头。 “……原本的确只想见一见恩人,可如今机缘巧合,我也想试一试自己跟其他同龄人相比若何。恳请家主成全,容我再多待些时日。” 张从宣有些意外。 面前少年话音平淡,比起阿客满怀亲昵,几乎显得简洁淡漠,全然听不出话中要跟同龄人一争高下的胜负欲。 不过,如此倒是正好可以跟阿客作伴。 “参选本就面对全族,有什么不行的?”他走近了些,鼓励般温和拍了拍少年的肩身。 “尽管放手去试。” 张海官缓慢眨了眨眼。 随着距离拉近,青年的心跳与呼吸忽而变得格外清晰,一下平稳有力地持续,顿时彰显出鲜活的勃勃生机。 莫名心情松快几分。 莹亮的眸弯起少许,他终于抿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第73章 * 夜深人静。 昏暗中,张海楼闭着眼,呼吸紊乱,许久,忽而蹙眉重重喘了一口气。 几秒后,全身似脱力般彻底松懈了下去。 身边没有清淡的艾草香气,只余一室冷寂。他什么都没想,大脑空茫地躺了好几分钟,终于懒散坐起身,随手拽来条毛巾缓缓擦过。 分明已经疏解,可那幻觉般的感知却还是挥之不去。 水流汩汩,不停不歇冲刷着山壁的声音。 一轻一重的不稳的气息。 时而不经意沾擦过指腹的唇,早被水汽浸润得软柔,轻易便将一个人的心弦尽数撩乱。也让他情不自禁生出几分恶劣念头,刻意将捂压的指端低了些,促入齿隙间,放任薄茧被艰难承经的青年反复衔磨。 更在内里的舌,却过分羞敛怯弱,只肯偶尔点触。 ……如此,到最后抽开手时,不免带出些藕断丝连的过甚牵连。 色泽清亮。 他挣扎许久,才压下低头亲自舐去的念想,只忍不住在擦抚时额外平添了几分着重的力道。 …… 然而,在不知何时悄然浮现的近日种种面前,这些亲密,越发像是一场触不到摸不着的虚幻梦影。 并不难察觉的。 递交文书时,只轻轻搭着远端的指尖;近身相处时,被刻意维持在一臂外的距离;哪怕情不自禁下的突袭拥抱,得到的也只会是温柔却坚决的推拒。 “好了,快起来吧。”青年如此叹气。 “有时候总像是小孩子脾气……在我这倒是没什么,但让其他人看到,你的帅气形象可就保不住了哦。” 可,张海楼何曾在意过别人眼中的形象如何呢? 从第一面起,青年分明就知道这点的。 因此,哪怕年轻家主竭力维持了表面上的如常,但张海楼怎么可能粗心到忽视那些不明言的疏离举动? 往昔的宽纵默许一朝荡然无存,年轻家主信手划出不许跨越的界限,凝望来的眸色清冷。 无法拒绝,无从抵抗。 连质疑反对都缺失资格。 说到底,不过是被家主骤然提拔的小小卒子,得额外青睐,才能跟无数本家精英一并站在这里。恩赏与冷落都任凭上位心意,自然无需解释。 胸膛急促起伏,张海楼不觉用力将手里毛巾攥紧几分。 察觉这点,忽而又重重丢摔在地。 一双浅亮眼瞳,在此寂然无人之时平添了幽深,跃动的烛火倒映其中也不见光亮,倏忽闪动间,反倒更像是条焦躁晃动的毒辣蛇信。 又是半晌,他终于将满腔逐渐习惯的不甘忍下。 将毛巾捡起丢入盆中,水温冰冷,张海楼却恍如无觉,面无表情地即刻搓洗起来,任由指节渐渐僵红。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些天无数自问,早已将缘由追溯分明,唯一的可能,也就是那次温泉中逾越分寸的触碰。 这是应得的惩戒。 哪怕张海楼从头到尾都不曾落下亲吻,最难捺的时候,也只是肌肤触贴,咬了那一口,再隔空贪攫安静睡容来完成宣泄……即使什么都没有做,却似乎已算最不该的错事。 他承认,自己不乏借着慰藉名头携染的私心。 因此,对于青年的避之不及,张海楼全盘接受。他反省、自责、痛定思痛,再不敢泄露分毫情念,在白日里做回别无二心的乖巧卒子。 夜里,便将仅有一次的亲密千百次反刍回味。 只是极偶尔、被抑不住的心绪折磨到筋疲力竭之时,也忍不住会冒出一个念头。 ……早知道,当时也许就该不顾一切…… 那当然是令人不齿的趁人之危。 ……会留下些许痕迹吧?即使日后消退,在那样的耻辱面前,至少,年轻家主再也不能将那一晚就这样轻描淡写抹去—— 张海楼倏地咬破了舌尖。 阴暗的不甘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口中溢开的淡淡咸腥血气,无端令人反胃作呕。 扭过头,他将一口混着血的唾液用力呸了出去。 眸色依旧晦沉。 * 花了些时日,张从宣总算完成了避嫌。 他尽量在日常工作里维持了从前的随和相处,主要是小心肢体接触的回避,这需要适应,好在,海楼看起来还算习惯。 除此之外,他也没忘记之前一行的事。 之所以出门耽搁这么久,主要是离开青铜门后,意外发现在长白山的东夏陵内竟还躲了几十个汪家人,像是从前就到来,在此侥幸留存的一股。张从宣带人就是去销毁汪臧海的遗留痕迹的,撞上即开战。 对方人多势众,血性极强,全程顽固抵抗。先是借着地形将他们诱入培育怪物的药坑,又设计将一行人炸入冰谷,最后走投无路被追到青铜门前,甚至唤醒与巨型蚰蜒共生的沉睡万尸王,打算同归于尽…… 几番折腾下来,倒是爆出不少战利品。 其中最特殊的还是枚战国时期的鬼钮玉玺,这东西,算是张家开启青铜门的钥匙,不知何时流落到了汪家手中。 虽然张从宣另有好几个一样的,如今失物回归,总是让人高兴。 剩下的问题,还是那个幻境。 一朵又一朵红花落在身上,将所见的一切渐渐遮蔽,身上仅存的温度也渐渐被身下冰层剥夺,如同魂魄与生机一同冻结…… 种种逼真感觉,至今想起都叫人毛骨悚然。 偏偏其他人没感到丝毫异样,这就更诡谲难说了。张从宣也不知那是单纯幻境,还是某种预言,却的确因此生出不少紧迫感。 对当下的继承人选拔,不由越发上心。 具体流程和考核设置原本是张崇负责总掌,只需定时交上汇报就可。但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忽然多出的关注,他最近频频来分享手里的进展,不分大小,颇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今天是后山的改造进度。 “……已经腾了出来,到时候,原先的训练场可以再扩一倍……山腰这里……” 张崇边说,在经过一处积雪化冰的陡坡时,特意伸出手,拉住了身旁边小口喝水,边循着指点远远眺望的青年。 “小心,这地方滑的紧。” 这里没其他人,但突然摔一跤也不是好玩的,张从宣格外谨慎地走过去后,忍不住感慨地呼了口气。 “你说的不错,这地方人多了真不方便,海楼海侠恐怕真会摔跤的。” 乍然听到其他名字,张崇不觉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掌心,面上却只微微一笑。 “是啊,就咱们走着就好。” “说不定,我还能想起来什么过去经历的事情,记忆恢复得更快些……你说呢,从宣?” 第53章 虾仔……也在啊? 恢复更快…… 张从宣又想起出门前,听到的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此刻顺势转身看去。 “你现在想起多少?” 他暗忖,应该还没到张启山那部分才对,否则态度怎么也不该这么平和。 但羊肉汤那件事会不会已经…… “——还不太多。” 张崇答得失落,转而想起什么,没有留意青年暗暗松懈的神情,难得语气显露不忿。 “最近见到那位故圣婴,突然想到了放野那时候的事,没想到,当年你一声不吭走了,竟然是专程将他送去西部档案馆……你那时再如何也年少,二长老不顾劝阻,竟然亲自动手罚一百鞭,实在失当!” 张从宣眨了下眼,不太在意。 说起来当时还是玩家,被罚就罚了呗,反正他后来挑着动手的人挨个揍回去了,罪魁祸首二长老更是一把火…… 正回忆自己的丰功伟绩,忽而被揽入怀抱。 隔着厚实的冬衣,说不清那只手的力道属于按抚还是轻拍,张从宣稍觉不自在,正想挣开,就听到对方忽而沉沉叹了口气,眸色愧痛。 “要是我早些察觉他的歹心就好了,这样,至少能帮忙掩饰转圜,不至于让你后来被罚得那样重,又……” 话音戛然而止。 张从宣没在意未尽之言,怎么说,这还真怪不了二长老。 为了刷战力,他之前练号可是把时间压榨到了极致,有任务抢着接,没任务就用训练堆满,主打一个不能闲着。体质意志远低于常人算什么,感知90武力99的含金量放在这,懂吧? 那时候谁又能想到,自己后来会穿进游戏账号呢…… “那倒不至于,”叹了口气,张从宣主动开口澄清,“别多想,主要是我当时自己没有分寸。” 张崇忽而喉间泛苦。 他怎么能不多想、多怪责? ——家主初上位,正需可信可用之人,自己却在紧要关头外出不在,致使二长老成功下毒陷害;后来,又在明知族中提前来信、必有变故的情形下,耽搁日久,致使张启山趁虚而入。 第74章 先是十日,后来是一晚。 总是赶不及。 好在…… 男人呼吸压抑着,手臂也不自觉收拢更紧,倒是越发显得暖意腾腾,张从宣稍稍侧眼,才发现这不是错觉—— 一样的雪地,自己冷得脸庞都发麻刺痛,对方竟然热得连颈间纹身都浮现了少许。 他略感无语,终于抬手把人推开。 “……后山这边没什么问题,就是现在有点晚了,咱们回去吧。” 说话间,张崇没错过青年抬手轻揉脸颊、活络舒缓的动作,自己伸手一贴,果然触及一片冰凉。 顿时暗恼自己大意,忙解下自己的斗篷也给人披上。 已经见识到对方优越过人的体质,张从宣毫不客气地接过裹上,又原地跺了跺脚,才感觉好受些。 现在也顾不上原路返回,干脆就近下山。 没有走走停停时而驻足讲解商谈,张崇几乎是拉着人疾奔下山,唯恐停留久些,让寒气过多侵扰。 等到达族地边缘的时候,才过去不足两刻钟。 这么高速的体能消耗,一身冷意都全跑没了,无端让人觉得痛快,张从宣小口喘了几次气,本能快速平复着呼吸。 下意识扭头去看旁边,就发现张崇额上也出了汗,颈间领口的纹身已经完全显露,脸庞都微微涨红着,风度全无。而原本清峻沉稳的眉眼,现在被冷气化作的水珠笼罩柔化,润泽朦胧,平白显出几分阴柔来。 他突然有点忍俊不禁。 “其实,你现在真的很像那个,那种……” 张崇自己低头看了看凌乱衣袍,也觉得狼狈,顿时有些羞愧紧张:“属下失态了。” “不是,”张从宣努力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迟疑道,“就,看着怪可怜的,像个那种……被欺负了的小白脸?” 张崇愕然。 刚说完,张从宣自己都觉得有失轻佻,又想到现在用白脸这个词,该不会被对方误会成指戏曲里的奸臣吧? 他急忙摆手补救。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个词,其实是夸人长得俊,都够吃软饭的……当然也不是说你该去吃软饭……” 张崇一言不发,脸上罕见没了笑,绷着神情走近。 眼看像是真生气了,张从宣不由有些后悔。 跟谁开玩笑不好,干嘛要惹老实人呢? 主动上前一步,他同样收了笑,真挚道歉:“对不住,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别放在心上,行不行?” “不行。” 迎着青年怔然的目光,张崇抿了抿唇,往前更近半步。 足够清晰对视的距离。 张从宣茫然看着男人稍稍转开视线,站姿笔直如松,而神情前所未有严肃,心口不由因这架势提起几分,思绪飞转,快速想到了数十种糟糕的后果。 完了。 这是觉得刚刚道歉诚意不够?要补偿?要骂回来?要问小白脸从哪里听来的?要打人……等等,该不会是要罢工吧! 他眸色陡然一凝。 走神中,肩膀忽然吃重,而对方的脸骤然放大在眼前。 “我知道小白脸的意思,是说人长得俊俏,适合当相好……”张崇很有些难为情,但强忍忐忑没有闪躲,视线一眨不眨注视着面前青年,语气分外认真。 “所以,从宣是觉得,我还算生得俊俏吗?” 张从宣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对方不是要罢工,很好,等等,这个词原来现在不是形容,是个等式?小白脸长得俊俏,等于能当相好,所以,对方突然询问是否还算俊俏,意思就是—— 他思路突然卡壳了刹那。 张崇终于鼓起勇气,直视青年漆透的黑眸。 “其实,失忆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当时就想起了一些……亲密的画面……就在那间书房。” 他嗓音不觉轻柔。 “从宣,我们之前,曾经远不止是朋友,对么?” 张从宣说不出话,下意识想要后退。 “……你说只是朋友,却忘了,其实在此之前,一直记不得我的字的。” 张崇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用力握紧了青年肩身,执着不放,神色哀恸:“我们约定好的,只是因为我回来迟了,让你不得不去寻张启山,所以你生了我的气,是吗?” “你都想起这个了?”张从宣总算回神,乍然听到这个,顿时忍不住难以置信反问。 “既然已经知道……怎么还说这种话!” 真是见了鬼,这人的反应居然一点没变。 张崇用力摇头。 “我不知道过去为何没能坚持,但想来必会后悔,现在张启山已经离开,我不能再错一次。” 余光瞥到朝这边走近的人影,他喉结滚了滚,语速忽而加快了些。 “过去都是我的错,但往后,我以后一定做到寸步不离。从宣,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倘若你愿意,我……” 话音未尽,他被人从后重重一扯。 虽然核心稳住了脚下没有移动,但身子还是偏开少许,因怕扯到青年,不得不及时松了手。 张从宣惊讶盯着来人:“海侠?” “属下来迟,让家主受惊了。” 张海侠如此说着,先从怀中将备好的手炉递出,随即毫不客气地拍开张崇仅剩那只手,低眸将被拉拽滑落的厚实斗篷拢紧了些,语气冷冽。 “不知崇主事为何事急切失态,但当场咄咄相逼,岂非让家主为难?” 因鼻端陌生的气息,他眨眼认出了额外斗篷的主人。 手下一顿,随即,他望着年轻家主残余微红的鼻尖脸颊,还是继续了动作,只是探手将青年斗篷上原本落在身后的厚实帽子扯出,严实地覆在了发顶。 清淡的艾草香气,顿时压过了那阵陌生气味。 人来的突兀,但对张从宣来说真是再及时不过。拢着手炉无声喟叹一声,他借着突然多出的缓冲,终于得以有空构思婉拒的理由。 张崇看着这一幕,眉头不觉压低。 他对保暖之举没有异议,但对张海侠的态度极为不满。 就算得宠,被家主提拔喜爱,难道就忘了先前的举荐之恩?何况对方虽然得以跃升,却仍属于侍从里的暗卫行列,单论职权,还在自己之下数阶。 顺带,他还想起了之前书房对峙,以及不久前被扯着虎皮抢走出门接应机会的事情。 当时还可以说是为了大局,急切失礼,现在呢? 当面无视,连行礼问候都没有,简直全无尊卑上下之分了! “我与家主自有要事商谈,倒是你,”张崇冷声质问,“冲撞上位,当面不拜,礼数又在何处?” “属下之后自去领罚。” 张海侠并不争辩,沉声道:“但还请崇主事以张启山为戒,勿要以私心功绩自傲凌迫。” 说着,俯身恭敬请示。 “家主恕罪,属下现在先送您回去,随后请容告假半日,公务延期半日再交回。” 张从宣颇觉无妄之灾。 不是,秘书心腹当好好的,干嘛平白要去领罚? “为这种小事,哪里就那么严重了,”他头疼扶人起来,“不过一时疏漏,你……” 三言两语怎么两个人就这么僵了,真是不知从何说起。 不知为何,张从宣总觉面前的张海侠似乎比平时更为强硬许多。该不会,把张崇也当做张启山那种人了吧? 青年话音未尽,但脸上已没了笑。 张崇心知,这是觉得平白被耽误了公事,心里觉得麻烦呢。 对机心深重的张海侠深恶痛绝,他上前一步,与青年一并抓住张海侠,手上不动声色使了力拽拉,嘴上缓和道:“家主说得对,礼数不过小事,你何必作态?” “我只是提醒你,身为家主近身侍从,在外务必言行谨慎,别因为自身过失牵累家主声望!” 这会儿,张从宣已经把地上的人扯了起来。 眼见张海侠还要言语,生怕对方刚正的性子继续发作,非要领罚不可,他强行搂着肩膀,带着过分忠诚的下属一并往回挪步。 “张崇不是张启山……乖,下次别冲动了,咱们先回去再说?” 顺势给张崇丢了个暂且延后再议的眼神,看着人怔愣后微笑颔首应下,这才松了口气。 真是一团乱麻,回去挨个解决吧。 不料,刚跨进本家范围,几人迎面就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一道人影。 是满头大汗的张海楼。 一眼望到居中当先的年轻家主,他眼前顿时亮起,三步并做两笔冲近前来,低喊传告。 “家主,我刚收到消息,张启山——” 在一臂距离外险险停住,张海楼顺着就看到旁边张崇,以及,被青年抬手半揽臂间、姿态亲昵的张海侠。 话音一顿,笑意险些维持不住。 “虾仔……也在啊?” 第54章 该不会看到了 第75章 心口像是被毒蝎猛地蛰刺,疼痛难忍。 低头看着自己与青年间不知何时已习惯的、间隔开的一臂距离,张海楼匆匆移开视线。可分明没有再看,但方才那一幕还是抑不住浮现脑中。 肩臂交揽,如此亲密的姿态,两人却都显得随意又自然,仿佛早已这样做过千百次。 “——张启山发讯。” 他不想放任这份阴暗的比较心思,强迫自己将手中译好的电报递出,思绪浑噩地复述起来:“告知将于后日抵达,请求面见家主……还提交了中部档案馆的推举人选,只有一个,名叫张白山,男,年龄十五……” 没等他说完,张崇兀地沉了脸。 “之前不是说月底?” 张从宣松开了已经恢复沉稳的海侠,此刻同样错愕,却不是因这人出其不意的提前到达,而是为听到的那个名字。 ——白山? 之前才听三长老说已经安排好了会面,没想到,竟然是以这种形式回来见面的。他随即想到,能被带来参选,看来白山已经得到了张启山的信任看重,这样,如果要把人带回来,恐怕难度更高了……当然,办法总是有的。 这都不是问题,先等见了人问过白山意愿,之后再看怎样解决就是。 眼看青年垂眸沉吟,半晌没等到下一步指令,张海楼再是心绪翻腾,也只得黯然转身离开。 换做从前,他可以理直气壮挤去家主身边,自然地黏上去;但温泉那日过去这么久,他早知晓自己已失去了从前所有的默许与宽纵,现在再要缠上去,只会自取其辱。 才一月不到,现在再想起从前被偏爱殊遇的自以为是,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即使心知这点,张海楼转身前,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掠过安然站在青年身侧那道身影,不甘地暗暗攥拳。 为什么,虾仔就不会被推开呢…… “海楼!” 眼见他要离开,张从宣回过神,忽然想起件事,急忙喊人停步。 未曾想,对方竟然跟没听到似的,直愣愣往前走。 他不得不匆匆追上,直接扳着肩强行拉住,这才成功让对方茫然回头。 “对了海楼,后天需要麻烦你临时来侍从里顶个班,到时出面接待张启山,可以么?” 张海楼此刻心跳不止。 不自觉盯着眼前色泽浅淡的张合口唇,他模糊想到,现在,好像已经越过一臂之内了。 两人几乎紧挨着站立,中间只隔了一层衣物……也许是冬衣厚重,青年抬手按在肩身的力道不重,无端让人觉出几分温柔的挽留,就像…… 张海楼忽而狼狈移开视线。 强压下不受控浮现的画面,他胡乱点了点头,嗓音不觉变得干巴巴:“家主有命,属下哪敢不从。” 说完,再不敢多留,大步离开。 张海侠却从中看出几分狼狈,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却见青年若无所觉般转身,朝他们微微颔首。 “走吧,咱们先回去。” * 总算回到主楼。 跨进门槛,年轻家主稍作沉吟,忽而开口让先去书房稍坐。 闻声,张崇眼瞳透亮,点点头顺从应声。临走前,还借着衣袖遮掩,伸手过来轻轻攥了下青年冰凉的指尖。 在其他人察觉前,又自觉松了手。 “……我等着你。” 目送他心情颇佳地转身上楼,张从宣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忍不住叹了口气。 忽而感觉肩上一轻,随即,身后响起低声询问。 “之前是我贸然打断了么?” 现在一楼没有其他人,张海侠借帮年轻家主解下两件厚实斗篷的时机发问,便已觉懊悔,不等回答,率先道了声“失言”。 主动退了一步,他转身去挂起衣物。 张海侠觉得,现在不太像平时的自己,他说不出心中难言焦迫从何而来。 也许,是之前那趟无从知晓详情的温泉之行;也许是张海楼与家主之间太过刻意的疏离;也许,是今天望到张崇急切而期盼逼近的姿态;或许,是因那道张启山将归的消息……说来说去,总归是私心作祟。 这本不该诉诸于口,更不应泄露分毫,只因年轻家主一旦得知,恐怕就将收回所有宽待信赖。 为此,张海侠刻意忽视心中灼痛,背对着青年,低声开口:“崇主事一往情深,家主若是有心,亦可……今日重圆……” 张从宣正斟酌,如何澄清张崇跟张启山不是一种类型,突然听到这句,顿时哭笑不得。 “怎么会。” 他无奈揉了揉额角:“别人就算了,海侠你是清楚我什么情况的,也要说这种玩笑话么?不过,你今天确实误会了,张崇不是那种重权欲的人,他……” “何出此言!”张海侠突然打断。 什么克制与私心,在听出年轻家主似乎已然妥协认命的平淡态度之时,尽数化作了一阵席卷脏腑的汹涌烈焰。 他陡然上前,直视面前这双静沉黑眸,嗓音不觉发沉。 “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四长老和我都在着手寻找延续寿命之法,家主却作此生无可恋颓态,难道要未战先降?” 张从宣不由发怔。 什么,不是说对医术感兴趣,才跑去跟四长老混在一起?等等,他这次根本没有—— 意识到的瞬间,已经来不及。 似乎在心中认定了明知故犯的错处,便再不容分说,年轻家主眨眼的工夫,来自自家心腹的亲吻已如期而至。 依旧平静无波、宛如处理公务的冷淡神情。 以及堪称放肆的举止。 不同在于,这次纠缠要短暂得多,张从宣反应过来的刹那,只觉嘴角微微一麻,而对方早已松了轻衔的齿尖,从容退开身去。 “柳暗花明未可知,请家主勿要轻言。” “?” 张从宣茫然目送他坦然走出门外,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真心觉得这场面很奇怪。 谁家忠臣是这么劝谏的啊! 但是再一想,自己之前都接受了人家的献身以救,难道就算什么正经上司?不过,死期这件事,对时刻能看系统倒计时的人来说,可从来不是什么未可知啊…… 门外,匆匆离开的张海侠,却不似表面镇定。 又一次失控,他想。 现在,只要听到或提到那四个字,似乎自己平日里的冷静就全不翼而飞,以至于冲动冒犯…… 家主没有追究,但他却无法不憎恶自己怒火下的无能之举。 张海侠此刻愈发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为五内俱焚般的汹涌情绪找到一个出口。什么都好,只要能够将那视生死为无物的青年挽留半分,只要,别这样束手无策地徒然等待—— 他忽而脚下一顿。 说起来,这些天已被指点翻阅不少医书,可俱是无用。但,四长老似乎从没提过,之前被家主从密室带出的那些古籍……他问过一次,只听说里面都是禁术…… 张海侠眸色微沉,即刻转向属于四长老的小楼所在。 * 上楼没几步,张从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猛地抬头,这才发现,张崇居然没有去书房,而是就倚在楼梯的尽头低眸等待。 见他上来,这才转身朝书房方向走。 心下忽而一跳。 这个视角,对方刚刚该不会看到了吧? 但看到了又怎样,张从宣无奈想道,倒是正好免了自己再刻意拉海侠编造些什么假话……省事不少…… 一前一后到了书房。 沉默中,还是张崇率先开了口。 “从宣,”他仿佛刚刚回神,抬眸间,语气温和,“你要告诉我什么答案呢?” 身在此地,张从宣望着他一如既往模样,莫名幻视了一秒数月前的场景。 回过神,却早已物是人非。 “刚刚不是都看到了?”定了定神,他平静移开视线,“如你所见,我……” “别拿张海侠搪塞我。” 张崇忽然开口,面上不知何时没了笑意。 第55章 该不会毁容吧? 想好的台词被看破了。 但只迟疑一瞬,张从宣迅速稳住神情,面不改色反问:“用这种事来搪塞,你未免想太——” “唔唔!” 被手掌精准捂在唇边,张崇茫然眨了下眼。 意识到发生什么的瞬间,他并没有挣扎,只是自胸腔内沉沉呼出了一口郁气,眉眼陡然低落。 ……这不公平。 难道,现在就只允许张海侠么? 张从宣并没立刻放开。 口鼻间的热息不时掠过指端,痒痒的,对方的样子看起来也颇有些可怜,但他可不会忘记,对方刚刚突然凑近的那个动作。 一天两回突袭,真当自己不长记性的吗? 想起之前这人跟海侠针锋相对的话,张从宣没好气地睨去一眼,当场挑眉奉还。 第76章 “我看你的礼数也不怎么样,这是对家主应有的态度?” 男人无辜眨下眼,低低呜了两声。 同时,张唇抿住了一小片掌心皮肤,仿佛讨好道歉般轻轻贴蹭。 微微温濡的感觉。 愣了一瞬,张从宣见了鬼似的用力抽回手,没管被推得狼狈摔倒的人,匆匆在衣摆擦了好几回,还是禁不住阵阵头皮发麻。 转头见人仍坐在地上,几乎有些恼羞成怒。 “能不能正经点!” 仰首看着青年生动面容,张崇忽而扯了下嘴角,语带自嘲。 “在这里吗,在眼看着张海侠做出那样的事之后?” 眼看青年抿唇不语,他微微苦笑了起来。 “我做不到,从宣。” 他没有站起,低头疲惫地叹了口气:“没人比我更了解你,哪怕现在还没记起张海侠是如何……他怎样不提,但你显然敬多过爱,只是这样勉为其难也可以么?我实在心有不甘。” “至少,这绝非实情。” 没想到会从对方口中听到那个词,张从宣眉心一跳。 勉为其难。 居然连外人都看出来了,海侠其实是在勉强配合自己维系这段关系么? 除去之前提前消耗的能量,下次虚弱期开始在明年二月,也许,自己应该再询问一次海侠的意愿……如果对方不愿意帮忙,也能提前做好找其他人解决的打算。 心里定下这点,张从宣再看面前神情哀伤的男人,态度不由更复杂了几分。 “你真想听实情么?” 张崇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就见青年无声叹了口气,随即,缓缓半蹲下来直到高度持平,正色相对。 因这郑重姿态,他莫名屏住了呼吸。 “实情很简单,也曾跟你说过的,”距离任务完成已不遥远,张从宣也就坦然直言,“记得么,我说过自己时日无多,就在这间书房里。” 张崇第一反应是迷茫。 “……什么?” “我说,自己时日无多,”张从宣耐心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清楚了些,“少则一年,多则三年,必然寿终身死,无可回转。” 如坠冰窟,张崇猛地打了个激灵。 仔细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俊秀面庞看了又看,可无论如何打量,都没能从中看出半分玩笑意味。 “不,不可能。” 他听到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正怪异地拔高:“别说胡话了,从宣。你如今不过弱冠年纪,尚有几百年寿命,春秋正茂……” 青年只是微笑着,似是无奈,又像认命的妥协。 张崇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因为二长老的毒么?早该将他挫骨扬灰!” 咬牙猜出可能的罪魁祸首,他杀意骤然暴涨。然而本能催促着他,率先膝行上前,一把攥住那双惯来冰凉的手按向怀中,低头安抚般落下轻吻。 “没关系的,还有时间,咱们可以再想办法……” 张从宣闭了闭眼,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别白费力气。” 他轻声地,近乎冷酷地告知事实:“奇毒无解,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能清晰感觉到的,这具身体已渐渐走向极限。 张崇没有说话。 可青年宛如判决的嗓音还在继续,字句清晰。 “……所以,当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选出合格继承人,然后安心放手……怀岳,你能帮我么?” 张崇眼眶酸烫。 些许腥甜,刚上涌到喉间就被强咽了下去,他没有出声,只无声收紧了拥抱,用力点头应下。 又倏地匆匆摇头,坚定开口强调。 “……最重要,是你。” 张从宣倏地失笑。 “当然,没有交接之前,我还是现任家主。” 总是这样避重就轻,张崇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开口强调这无关家族的事。 三年么,倒是也够了。 若非从宣,他十年前就早该丢命的,现在居然有幸能魂梦同归,岂非比行尸走肉般游荡余下百年要好千万倍? 眸中情绪几番涌动,面上,张崇只轻“嗯”了一声,顺从附和:“也好。” “有了继承人,你可以把诸多事务交付,只需要高屋建瓴把控方向,这样能轻松很多。” 张从宣不觉嘴角微勾。 想的还怪好,交位不交权,当太上皇是吧? 他半身早就发麻,此刻见人似乎已经接受事实,核心发力,干脆一把带着对方站了起来,松手后退一步。 对方眼眶还有些红,除此之外,跟往日似乎并无不同。 莫名就松了口气。 似乎察觉这份无声的打量,下一刻,对方忽然换了话题。 “继承人……从宣是看好海客么?” 张从宣短暂愣了一下。 “算是吧。” 他跟阿客相识许久,多有关切,这件事族中几乎人人都知道,瞒不了也不用瞒。 不过,张从宣也没有因此就存心偏袒,或是故意打压的意思。 “选拔前中段我不会参与评判,只是旁观,”他特别提醒了一声,“如果有什么人私自揣度,做了任何额外的事情,你到时无需避讳,直接处理就好。” 无需叮嘱,张崇向来明白年轻家主的好恶。 只是一旦提起名字,他随之很快想起,最近几次偶然撞见时,张海客状若无意、却每每精准将自己隔开的格外热情扑拥,以及在青年身边时,很难让人忽视的不时红透的耳尖。 他忽然开口。 “……说起来,海客也十八了,行为举止有时却总还稚气未脱,不够沉稳。” 闻声,青年眼神立刻古怪起来。 “怎么,”张崇轻声反问,“家主也觉得是这样吗?” 张从宣迅速摇头,若无其事笑了一声:“还好,其实他这两年确实长大不少。” 这个话题还真有些尴尬。 他总不能说,上次遇到的时候,还在阿客身上闻到了……嗯,青春年少的遗留气味,不定是真的有了心上人。可惜,自己恐怕很难看到成婚的时候。 只能提前多筹备点礼物了。 …… 对被家主特别关照,经常彼此陪练、互相交手的张海官来说,张海客身上的异常就更为明显。 训练中途再度察觉对方的心不在焉,他终于忍无可忍。 “回神!” 脑中不住浮现的画面终于消散,张海客陡然惊醒,下意识低头,这才发现手里本应留下活扣的绳索,差点被自己打成死结。 一边拆解,他颇觉惭愧地心虚道歉。 “咳咳,方才失态了,对不住。” “你最近总在傻笑。”张海官没有轻易放过。 虽然尚且年少,但早前几年就被父亲提点,他知道对方最近身上偶尔出现的味道属于什么。那些本地部落里最常追着女孩犯蠢闹事的少年,往往就是这样。 他对张海客的私事不感兴趣,但想到家主每次到来时对张海客毫无掩饰的关怀重视,不由微微拧眉。 “你看上了什么人?” 张海客脸腾地红了,眼瞳瞪大,羞恼驳斥了面前话语直白的新认族弟。 “哪、哪有!” “不管你为什么人犯蠢,”张海官语气平淡,“再不调整状态,之后恐要一败涂地。” ……被后辈批评了。 张海客还有些赧然,但知道他是好意,闻言重重颔首:“放心,之后我一定时刻提神,不会再掉以轻心。” 张海官再度提醒。 “家主多番关照,对你寄予厚望。” “我自然不会让家主失望,”张海客垂下眼,似是想到什么,郑重神情里泄出几分难抑羞涩,喃喃自语,“何况,只有取得胜利,才有资格……站到他面前去。”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不可闻。 张海官听清了。 抿了抿唇,他看着不知不觉又沉浸在奇异亢奋中的张海客,没有再劝,只是轻轻攥了攥自己的手掌。 先前是想多留些时日,现在看来倒是误打误撞。 假如张海客当真落选也没关系……无论如何,他必定会全力以赴。 * 张启山带着人马如期而至。 作为精挑细选出的招待人选,张海楼显然再合适不过。 没有张崇和张海侠那样曾跟人正面冲突过的经历,哪怕动手拔钉子也是幕后对招,这就让当面冲突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似是因此,张启山自进门起,一路过来也没生出什么风波。 还算是良好的开始,张从宣对此十分满意。 寒暄几句,他视线自然掠过跟在一旁的小少年,确认对方至少生活上不算糟糕,于是放心让侍从将沉默跟着的张白山带下休息。 屋中顿时只剩三人。 对方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变化,张从宣如此作想,扭头看了眼旁边身影,眼神示意该过去上茶了。 第77章 张海楼循之出列,就要上前。 自见面起,张启山目光始终没离开年轻家主周身,望着这张与之前毫无变化的俊秀脸庞,心中爱怜与浓烈欲念始终翻涌不息。 见他此刻淡漠作态,开口时不觉便带了几分沉哑。 “一别数日,家主可有为我辗转反侧?” ? 张从宣忽然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快速打断道:“闲话少提,我以为你此来,是为中部档案馆……” “闲话?” 张启山冷嗤一声站起身,走近的同时,逐渐展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暧昧神气:“冬日又将至,家主难道忘了当初契约?如今,我正是为赴约而来。” 张从宣:“……” 察觉一旁海楼变幻莫测的神情,他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还是该叫海侠来的。人够不要脸的时候,真是什么都敢直说啊! 他瞬间没了好声气。 “契约当时便已作废,勿要再提。” 望着青年不为所动的脸庞,张启山神情冷下,眸中柔情骤然转为挟着狠意的沉厉。 “短短数月,家主莫非已另找了旁人?” 他睨了一眼旁边端着茶盘停步,眼神隐晦却锋锐如刀剜在自己身上的年轻男人,语气陡然阴沉。 “不过如此。” 话落,却是骤然朝一侧抬手,袖间铮然弦动。 张从宣面色陡变,猛地跨出一把将旁边的海楼拽到身后,同时迅疾探手,凭空截住了那支朝着人突兀发动的小型弩箭。 生受冲力,掌心瞬间热麻刺痛。 其力道强劲可见一斑,而这样的近距离偷袭,一旦命中要害…… 越想越是替被无辜针对的海楼后怕不已,张从宣忍不住瞪着面前男人,扬声厉色质问:“发什么疯?!” 张启山面色古怪。 也是这时,张从宣忽然留意到,对方面颊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浅淡血线。 “你……” “失手了,家主恕罪。” 张海楼突兀出声,就着被青年主动拥揽的姿态朝男人轻轻挑眉,浅瞳弯起,无端透出几分张扬邪气,嘴上却故作无辜惊讶。 “哎呀,这么大的疤,怎么办,启山主事该不会毁容吧?” 第56章 我不信,他人呢? 张启山恍若未闻。 他抬手自己摸了摸,没在意面颊伤口火辣的刺痛,首次正眼看向这个由张崇举荐、被家主任用的南洋新人——方才,就是对方口中骤然迸出数枚寒光,锋锐刀片如利矢破空,凶狠直飞向自己面上、颈侧、下路三处。 他躲开其中两道,却被最后猝不及防分出的一道逼得刹那狼狈。 之前,只觉这小子跳脱又张扬,过于轻佻,注定难堪大任;如今看来,自己倒是有些走了眼。 不过,到底还是年轻气盛。 “是啊,”张启山没再看张海楼,随意捻了捻指尖血痕,自语般幽幽反问,“伤在面上,万一毁容怎么办呢?好在,家主亲眼所见,想来足可还我个公道。” 边说,他还特意侧过脸,向青年仔细展示出伤口所在。 张从宣微微蹙眉。 毁容当然是不会,刀片薄而锋利,伤口细长却很深,以至于现在还在溢血……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过分。 先撩者贱! 还敢倒打一耙,再罪加一等! 但看着这一幕的张海楼忽然意识到了问题。 今天所有人都知道张启山回来拜见家主,一路礼节全足,恭顺诚心,而现在转头出门,脸上居然就多了这么明显一道伤。外人不知是自己动手,只会看到,人家回族第一天,家主就狠心惩戒! 想到这里,他忽而有些惶然,下意识抓紧了身前青年的手腕,声气忐忑。 “家主,我……” “别理他,”张从宣反手安抚性护住被牵累的下属,同时警告性朝人加重了语调,“看来之前那一百鞭还没让你吃足教训,不如先解释解释,私自携弩拜见究竟意欲何为?” “海楼,给我卸了他的弩。” 说着,他轻轻一拍无辜受害者本人,鼓励示意。 眼神相触,领会到言下之意,张海楼陡然恢复了底气与活力,从青年身后绕出,三两步上前就要动手。 “——滚!” 张启山兀地喝止,腕间一旋,直接将那把小弩抛出,趁张海楼肩膀一晃想去接住的空隙,人已闪到了年轻家主面前,倏地抬手。 随即就被两方同时制住。 方才张海楼根本没有去接弩,而是即刻跟上,一把扯住了突兀袭前的男人肩身,此刻眸色阴沉质问。 “你要刺杀?” 与此同时,张从宣也抬手牢牢攥住了面前伸来的这只腕骨,力道毫没留情,足以让人动弹不得。 可想而知,其后必会留下淤痕。 然而张启山竟像是毫不在意疼痛,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自顾自端详着青年警惕冷淡的神情面容,几秒后,忽地莞尔。 “……放心,我当然不会意欲弑主。” 最多也只会如之前所说,杀了那个胆敢腆颜攀附的贼。 俯低几分,他注视着这双清透漆眸,耐性十足地温声:“滥情或无情都是本性,又算什么大错呢?我早知家主是怎么样人,怎么会对你生气,何况,咱们曾经亲如鱼水……” 话落,霎时察觉,钳制在肩上那只属于张海楼的手掌无声重重施力。 看来不是啊。 张启山忽而对这个空有贼心的小子没了兴致,但转念一想,还是偏头望去一眼,面上无端显露几分惊奇。 “怎么,你原来不知?我还以为,你那个亲如兄弟的搭档既然知情,也会一并告知……” “闭嘴!” 面色瞬间涨红了,张海楼胸腔起伏,瞪着他的目光已转为阴冷:“你也配挑拨我跟虾仔?” 张启山还要再逗弄几句,兀地眼前一花。 听着这人一句比一句嚣张的发言,张从宣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甩坐在地,冷冷居高俯视。 “我看你确实忘了先前教训。” 张海楼不是新欢,张启山放下些心,但随即想到许是张崇,亦或其他人,心中那股浓烈妒恨就几欲化为活物破腔而出……新欢还是旧情复燃,尚需再探。 当然,最好还是查无此人。 而当下,听出对方真的动怒,他揉了揉腕骨,压下翻涌情绪,仰首只无奈一叹:“久未逢面,跟年轻人做戏试探,说几句闲话而已。我并非存心宣扬,只是当真以为,家主既然带此人来见我,必是信任有加,熟知你我旧情……” 觑着青年脸色,张启山适时噤了声。 “当然,家主要为此恼了我,属下也绝无二话,自去领罚。” “旧情,难道不是你自荐枕席换家人平安?” 张从宣真是要气笑了。 刚刚那么嚣张,现在就一口一个属下了,真是怎么说都有理。合着,要是罚了,还成自己不分青红皂白了是吧? 瞥见愧色低头沉默的海楼,想到刚刚那一箭,他陡然对张启山冷了语气。 “罚,当然会罚……私自携弩入见,当面出言不逊,你自己清楚,按族规当怎样罚吧?至于脸上的伤,是偷袭海楼被反击,属于受激自卫,不再追究。今日念在你远道而来,另有先前劳苦功高,鞭刑暂记,只禁闭三日小惩大诫,但要对海楼当面赔礼——即刻执行。” 张启山倏地一愣。 已经做好一视同仁受罚准备,闻声,张海楼错愕眨了眨眼,有些忐忑。 当众赔礼? 虽然表面上分毫不让,但他心里清楚,两方地位根本不对等。张启山已经是一方主事,干娘那个级别的高层了,自己跟虾仔却都是权重位轻,这事哪怕落在外人眼中,逃不过一个以下犯上。而对方错也只会是错在冒犯家主,而不是戏弄自己。 本来就是自己惹起的事,吃几鞭子不算什么,只要拖着张启山一起就行。 张海楼并不怕承担后果,却怕因自己让家主落得徇私声名。 “要不算了吧,”他小心扯了扯青年手臂,低声道,“家主厚爱,属下铭感五内,但……” 张从宣朝他笑笑,便转回头盯着地上笑意全无的张启山,沉声提醒。 “现在执行吧,还是说,你要叫侍从们都过来围观?” 男人终于起身,沉鸷的眸定定与年轻家主对视几秒,终于还是率先低了眸,挺直脊背,拱手朝着张海楼的方向一礼。 “错在我先,望楼兄弟见谅……” 张海楼有些不自在,正要侧身避让,忽然感觉后背一重,下意识侧头看去—— 是年轻家主的手,不知何时悄然搭扶,以近似半揽的亲昵姿态,不容抗拒地让他接下了这一礼。 似是察觉注目,青年偏头转眸,蓦地微微一笑。 “现在出气了么?” 从指尖到后脊都在轻微战栗,张海楼完全没听张启山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只胡乱点了点头,几乎失神地凝望着这个久违的亲昵笑容。 第78章 哪怕极力强撑着没有露出分毫端倪,心跳却一声比一声更为激越,宛如擂鼓声声。 直到青年又跟张启山说了什么,并喊来其他人将其带下送去禁闭,而他跟着回到主楼,得以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交接,张海楼还是迟迟有些回不过神来。 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踩不着地的梦境。 今天对他来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家主真的接受男人……张启山霸道又狂妄,到底哪里被家主看在眼中?真是让人眼红妒忌的好运道。万幸,他已经被甩了,而自己也不是全无可能。 至少,家主愿意站在自己这边,还替自己出气,说明也没有因先前温泉那件事全然厌弃了自己,对吧? 嘴角上扬,张海楼仰躺着,不自觉抬手来回摸了又摸肩膀被碰到的地方,跟吃了蜜一样笑不自禁。 随即却忽然又想起之前望到的那一幕。 犹如当天一瓢冷水浇下,甜味忽然变作了七分酸涩,连带着,张启山那句话仿佛都再度回荡在耳边,冷冷嘲谑。 用力摇了摇头,张海楼大叫一声,猛地翻了个身。 可恶,张启山知道什么? 虾仔其实早之前有在长沙那次暗示过自己的,只不过碍于家主声名,不好直言……竟妄想挑拨离间自己,真是痴心妄想! * 张启山初一回族就被关了三天禁闭的事,果然掀起波澜。 也只是波澜罢了。 哪怕禁闭结束,张从宣也没掉以轻心,干脆调了两个侍从全天陪同,省得对方再东游西逛惹是生非。 张启山本人当时倒是毫无异议。 结果没两天,张从宣就从海楼口中听到了族中议论,据说,还是来自张启山本人的亲口说法。 “——家主爱我,愿以高半格礼遇相待,能得此殊荣,我岂敢不尽心?” 本没放在心上,还是去看阿客和海官,又远远看过其他参选少年的时候,张从宣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现在是自己在任,因着实力加了解还能压制张启山,但是,如果之后下一任接手,直接就要面对这么个能干却跋扈的下属…… 这一刻,他忽然就无师自通了朱元璋的心情。 倒不是说立马就要大开杀戒,只是,他不得不额外留了几分心思考:张启山本人到底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在数天后得到了回答。 …… “可以进去了。” 终于被放下踩到地面,又解开了蒙蔽视线和听觉的头罩,得以重见光明,张白山小小吸了口气,转身躬身一礼,口中道着谢,快速打量起自己当下所在。 空气干燥温暖,面积不过一间内室大小,这间密室应该并不位于地下。看摆设倒是像间雅室,处处不乏精巧,但显然也不常启用的,也许只是为了自己来才特意打开…… 当张海侠退出,屋中顿时只剩下少年一人。 张白山并不想显露急迫,自己低头整理起袖口衣襟,同时再度回忆起了之前跟着见过几面的年轻家主。 漆鬓雪容的青年,固然俊秀好看。 只是也许有了新的更清晰形象,记忆里那个一身狼狈漆黑的少年身影最近都被覆盖了过去,逐渐变得愈发模糊。这种可能遗忘过往的恐惧,让他心下有些不安。 如今,对方已经是张家族长,再崇高不过的所在。 而张白山只是个自小就被培养为谍,混迹三教九流长大的孤儿,是被张家投出无数散落民间的普通暗子,若无意外,恐怕就会这样平平无奇地长大成人,直到某一日被启用……为什么,家主会突然再度注意到自己呢? 胡思乱想中,密室的墙壁一边忽然响起机关动静。 随即,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张海侠正低眸快速交代着:“走的后院密道,一切保密……张启山早上出了门去寻崇主事……后续也已经安排好了,到时会有人作证,今晚白山另有去处……” 天时地利人和,不过如此。 轻轻颔首,张从宣已经打量起终于来到自己面前的那枚“暗桩”。 少年身形清瘦,被一身宽大连帽斗篷罩住了身形,只露出一张清秀面容。此刻站在张海侠身侧,哪怕矮了一截,但腰板笔直,姿态端正,表现很镇定。 唯有绷紧的下颌不慎泄出几分紧张。 察觉这点,等张海侠退出在外守候,张从宣主动伸出了手,轻声打起招呼:“晚上好?” 张白山谨慎地把手放了上去。 率先感觉到的,是凉意,但握住他的力道很温柔。 没了跟在自家主事身边看到的那样凛然可畏,他仰头看着青年温和弯起的眼眸,莫名觉得,此刻的家主似乎分外……可亲? 张从宣现在的确心情很好。 从第一面开始,担心的系统播报音并没有响起,这让他对白山的态度也得以全无顾虑,只剩下纯然的怜惜。 “……别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在张启山身边感觉如何?生活上、待遇上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还要再跟你确认一次,真不要回来么?……对了,听说你之前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时而还会疼痛,连肩膀有时都抬不起来,能靠近些让我看看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关切。 提前整理准备好的情报与汇报甚至来不及开口,张白山本能做着回答,脑袋忽而有些晕乎乎的。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靠在了青年身侧,被小心地探触着伤口所在的一侧肩颈,不时回答着被碰到的感受。 鼻端香气清苦,他悄悄地深吸了一口,仔细分辨。 ……原来是艾草啊。 干燥的,温暖的,浅淡却真切的味道。 没了血和硝烟的笼罩,当年那个人、现在的家主,居然会是这样的气味与感觉……这么多年替他夜夜驱逐梦魇的记忆中那道身影,仿佛终于落在眼前,变作了可以触碰的存在。 鬼使神差般,张白山忽而被催生出一种难抑的冲动,不假思索地猛然前倾,张臂抱住了面前青年。 太过仓促,甚至听到青年似是闷闷一声吸气。 张从宣捂着胸口,头一次感觉斗篷的帽扣居然这么锋利,就这么狠狠剐过去,疼得他差点喊出声。 “……白山?”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冒犯举动的刹那,张白山呆呆仰头,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青年领口处逐渐显出的那道断续通红擦痕。 脸孔煞白,他一时惶恐难忍,几乎本能噗通跪倒,就要伏身请罪:“我……” 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扯入了青年臂间。 家主难掩怒意的嗓音忽而响起,却并非朝着他。 “——难道张启山平时就是这么对待你们的,动不动打骂责罚?张小鱼呢,也是这样吗?” 没有回答。 张从宣耐心等了几秒,没有催促,但眼睁睁看着少年眼圈红了,大口喘着气,如破旧风箱一般挤出了几声接近于咳喘的压抑抽噎。 “没,少爷对我们还好……就是习惯了……呜,家主……” 少年蓦地再次扑了上来,这次再无畏缩,双手紧紧抱着青年腰身,将脑袋埋在颈间,近乎放声大哭起来。 张从宣陡然慌了神。 …… 临到侍从们解散的傍晚,主楼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张启山脸色铁青匆匆而来,直言要见家主,哪怕听到侍从们已经闭门的告知也充耳不闻,径直要往里闯,被阻拦时,甚至不管不顾动起手来,硬是撞开了一楼大门。 没过几分钟,张崇也来了。 对于侍从们来说,这无疑是看到了救星。 然而,眼见张崇上前相对,张启山居然冷笑连连叫骂起来,说些什么“你分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时候,连问都不敢问一声么……”“废物,果然无能无用无为,怎么,就打算这么眼睁睁看着……” 后面的话,侍从们被迫提前下值快速解散,没能听到。 但走之前不少人看到了张崇冷喝让人闭嘴时少见难看至极的脸色,以及之后两人带着真火的动手相搏,还有眼尖的,望到了楼上窗子微微抬起的缝隙。 家主还在密室内。 蹙眉等待时,张海侠本以为张崇会把人带走处理。 但纠纷持续了好几分钟,楼下张启山还是不止不休,他不得不意识到,对方这次是动了真格,难缠棘手,绝不会像以往几次般适可而止。 拉动直通向密室的报信暗铃,他匆匆下楼,拦住了在一楼大厅几番来往大肆破坏的两人。 “两位主事可还记得这是家主居处?勿要惊扰!” 一想到此刻青年可能正找了其他什么人,比如迄今不见踪影的张海楼……只是稍微设想,张启山已经妒恨如狂,连一分一秒都无法忍耐下去,对着面前碍事的两人也控制不住面露杀意。 “滚开!” 张崇一开始没想到他会来真的,左臂猝不及防被匕首划伤,此刻相搏太久,已经渐渐发麻吃力,又被觑着伤处连连刺攻,手腕都快要没了知觉。 第79章 他也不自觉看向张海侠,忍着躁动心绪解释:“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发疯,海侠,你有看到张海楼或者家主任一去处么?至少先制住他,随后交由家主处置……” “我今天一天都在楼内值守。”张海侠拔刀配合他围攻,联手逼住欲要上楼的张启山,嘴上却只简单含糊地回答。 “家主当下正沐浴,不便见人,稍安勿躁。” 张启山兀地冷笑,手下攻势愈发狠辣。 “我不信,他人呢?我现在就要见家主!张从宣——” “咚”一声闷响。 “……吵嚷什么?” 张崇几乎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道白影闪过,随后,原本还蛮斗耍横、纠缠不止的张启山忽然狼狈飞出,一连滚出了好几米远。 原来是一块圆润的香皂。 心口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抬头望去,霎时就睁大了眼瞳。 一道身影终于从楼梯尽头浮现,从容迈下阶来。 青年神情肃冷,一身气质凛然,只是鬓发犹沾着潮气散落、面庞血色未退,衣裳不整,只在里衣外匆匆披了件宽大外衣蔽体,肉眼可见是刚沐浴后情态。 最关键的是—— 张启山趴在地上,死死仰头盯着青年未来得及合拢的衣领处,那抹惹眼的殷色异痕,只觉全身血液都刹那倒转逆流,喉间腥气不住翻涌。 头晕目眩地撑身而起,他闭着眼,生硬挤出了两个字。 “是、谁?” 第57章 还是个闷骚呢 张从宣脚下一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什么是谁?” 说话间,他一眼望到张崇血迹斑斑的袖口,此时拽来扯起袖口细看,顿时为臂间几乎见骨的刺伤皱起眉。 “到底怎么回事?” 说着,他直接伸手,在对方身上稍作寻摸。 任由青年从自己怀里翻出伤药和纱布止血包扎,近距离之下,张崇越发清晰地看到了那道位于领口下的殷红痕迹,视线梭巡几回,渐渐觉出不对。 这应该不是那种……再者,从宣对这方面向来很注意,应该不会允许在这种地方……还明晃晃展露在外…… 定了定神,他低声作答。 “我原先也不知道,只是刚刚听他叫骂什么……去年今日,大略猜测,可能是他误会家主寻了张海楼单独接见,一时被冲昏了头脑……也怪我未能及时拦截……” 他说得隐晦,张从宣却听出了没明说的言下之意。 指尖动作微微一顿。 ——去年今日,不就是张崇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当时,自己以为对方已死,眼看倒计时临近不足七天,无奈下,找来了同样符合系统要求的张启山…… 肩头忽然加上的重量,打断了思绪。 张从宣偏头看去,就见海侠不知何时取了门边挂着的厚斗篷来,帮忙披上身的同时,连衣扣都严密地粒粒系好,又细心帮忙整理起凌乱夹杂领间的发梢。 “刚刚进了风,家主小心着凉。” 再转头望向满面沉鸷的张启山时,他神情霎时没了柔和,只余冷漠:“启山主事何出此言?” “今天只有我在此值守,除了二位不请自来的主事,再未有旁人来见。而家主事务繁忙,今日难得借沐浴小憩片刻,竟也要被闯入打探,主事可还清楚臣下本分?!” 虽然只掷出一只香皂,但精准砸在额心的情况,张启山还是眩晕了好半晌。哪怕强撑起身走近,这会也不得不紧紧抓着栏杆闭目喘息恢复。 没成想,突然听到向来沉默寡言的张海侠率先开口。 他睁开眼看去,却见对方披好了斗篷后不仅没有立刻退开,居然还低下头,搭着青年白皙颈项再度贴近,几乎耳鬓厮磨。 姿态堪称亲昵至极。 而年轻家主本人竟似恍若无觉,动也不动地顺从任由施为,低头间,领口那道嫣色越发鲜艳得刺眼。 “张、海、侠!” 张启山猛地掷出手中短剑,不顾自身也晃了一晃半跪在地,眼神始终凶狠锁定,几乎恨不得用眼刀生生将这个之前从未放在眼中的木讷新人撕碎。 “竟然是你——” 话音戛然而止。 在短剑飞来的瞬间,张从宣条件反射直接挥手将其打飞,却对再而三动手的张启山再忍无可忍,直接上前一步,扯着领子将人拎到了面前,眸色沉沉。 他早厌倦了被这人阴晴不定的情绪裹挟,手下用了力将对方喉间锁紧,一时声色俱厉。 “当我面还敢动手,你是嫌自己活太长?” 张启山定定望着青年面容。 怒火炽烈难抑,几乎烧红了双眼,也让他再压不住喉间翻涌腥气,喉结滚动几次,当场直接呕出了一口黑红鲜血。 正溅落青年雪白里衣心口处。 张从宣陡然怔愣。 呛咳难止,张启山身体打晃,连站都有些站不住,却忽而抬起手,反手扯开了被血染红的衣襟处,让那片嫣红愈发展露。 “家主另寻他人,如今,连遮掩都不肯么?” 薄薄一层衣料几乎没什么隔绝作用,张从宣本来正皱眉看向衣襟沾染的一团还带着温度的热血,又下意识要扶住对方,冷不丁被这么一扯,几乎当场襟怀大敞。 他大惊失色,下意识将人甩开,匆匆合拢领口,几乎恼羞成怒。 “你耍什么混账——” 忽然意识到对方上一句话的意思,张从宣自己低头一看,察觉那道狭长红色伤痕,忽然明白过来对方突然再度爆发的缘由,怒意瞬间直冲而出。 “你脑子里就不能有些正经事吗?这是被扣子擦伤的!” “呵,”张启山半点不信,踉跄几步扶住栏杆稳住身形,唇畔还沾着血,断续笑声几近讥讽,“家主是说,独自沐浴时,平白被自己的衣扣划伤,留下了这样痕迹?” 张崇陡然抬眸,瞳仁缩了缩。 一直空悬的心却似乎终于悄然落地,他为此感到羞愧,却无法不承认那难言的欣喜。 “爱信不信!” 张从宣早对张启山疑神疑鬼的毛病大为光火,此刻反唇相讥:“别忘了,哪怕契约没作废也只是各取所需,如今你是用什么身份质问?心中可还有半分上下之敬畏?” “各取所需。” 张启山冷冷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暴戾几欲噬人。 “家主真是好记性,那么想来也没忘记,当初是谁连夜相招,亲口相邀共枕……” “住嘴!” 话音未尽,张崇猛地前跨一步,半挡在青年肩身前,怒视今天发了疯一般不管不顾的张启山,愤然驳斥:“你知道什么?家主身中奇毒,当初是误以为我死了,不得已才……才……” 心口陡然刺痛,让他根本说不出下面的话。 但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让张启山原地惊怔,几乎茫然。 “什么奇毒?” “家主当初被二长老所害,这事主事应该知晓,”张海侠紧接着附和,同样上前,隔开了频频出言不逊的张启山,肃冷叱喝,“毒发煎熬,家主本也是迫不得已,你既已出走自弃,何必这么再三重提旧事自寻难堪?” 张从宣揉着额角,深深吸了口气。 眼前两个当然是好心,想帮忙反驳,但是,这事他还没考虑好要不要告知张启山的……幸好还算有分寸,没爆出自己活不长的事情。 “倒是一唱一和起来了。” 尽管脑中还未消化什么奇毒的事情,但张启山瞪着忽而站到一处的两人,只觉荒谬可笑:“说我不要脸,我看你们两个才是犯贱,怎么,被利用完就踹掉听着很光荣?” “家主对我信赖有加,”张海侠神色不动,“主事慎言。” 张崇只觉张启山嘴脸丑恶,愈发冷声:“本就是你趁虚而入,还在这里大放厥词,当初早知你是这样人,我根本不会……” “够了,都闭嘴!” 眼看他们都被带偏话题,还越说越来劲,张从宣终于咬牙开口,喝止了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够?”张启山不依不饶,嗤笑道,“家主当初招花惹草时候,可曾想过会有……” 随手抽出海侠腰间之前被自己赠送的长鞭,张从宣转腕抬手挥出,以实际行动压制住了今天格外躁郁抽风的下属。 “——啪!” 极为清利的一声脆响。 他缓缓道:“这一鞭,是为你公然无状,不分轻重。” 张启山闷哼一声,根本不及躲闪,嘴角刹那再度溢出了血色。而背后冬衣明显开绽裂口,可想其下血肉遭受何等重击。 “这一鞭,是为你再三打伤同族,不肖不伦。” 依旧风势强烈,力道极重。 “这一鞭,是为你无理犯上,强闯要地。” …… 其实总共也不过十鞭,但一片静寂之中,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等张从宣终于抛还鞭子的时候,张启山身上冬衣早已从破损处沁出了道道血色来。 第80章 张海侠随手收起,顾不上擦拭沾染血迹的武器,只看着青年不自觉的低咳和苍白脸色,心下忧虑:“家主……” 张崇则看着地上伏身不动的人,皱了皱眉。 侍从们都解散了,这个样子恐怕爬都爬不回去,等会还是自己亲自送走吧。顺便宣告此人方才自作孽冲撞主楼的重罪,省得到时族中再传些什么闲话…… 一番动作,张从宣没出什么汗,倒是因斗篷飞扬带起的风察觉几分冷意。 随手将衣服裹紧了些,他蹲下身,单手掐住后背已经鲜血淋漓的男人下颌,强迫对方抬头看向自己,淡漠开口:“桩桩件件,我已多次容忍,而今数罪并罚惩你十鞭,可服气么?” 张启山咬唇没有吭声。 “还记得曾经你孤身来此,心气昂烈,问我意向在何?当时我说,一为族群振兴,二为家国图存,”张从宣沉而缓地吐字,“如今我的志向依旧,启山,你呢?” 张启山忽地瞳孔微颤。 “……别忘了,你母亲这些年一直多病,今冬听说哮症又复发了几次,正需照料。而你是家中长子,一支兴旺尽数托付与己身,行事本该最是稳重,”张从宣低声提醒,“再有下次,就是我愿意念着过往情分与功高容忍,族中长老与下一任张起灵到时恐怕也无法再留你。知道么?” 这次,似是心中触动,张启山喉结滚了几滚,终于低哑吐字:“是……” “我言尽于此,这些天就静心养伤,之后赶在年关前早些回家吧。” 张从宣松开手,朝一旁张崇点点头示意:“怀岳,劳烦你送他一趟,稍后再请族医去看看伤势。” 张崇应喏,扯起地上的张启山提着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却忽然回头,望着青年欲言又止。 “怎么了?”张从宣不解。 今天是场误会,但下次需要,是不是还会找张海侠呢…… 话在嘴边打转,但张崇张口数次,最终也只勉强扯出了个微笑,低声道:“今天乱糟糟的,侍从们有些被打伤了,我一会就去看望安抚,家主无须担心,早些休息吧。” 叮嘱完,转头走入院中,他步伐忽而匆匆。 只是行不多远,因北风如刀冷厉,不知不觉就迷了眼睛。 张崇自然看得出,张海侠看向青年的眼神绝不纯粹,但是他之前坚信,从宣并没有回应。那只是因为之前自己昏迷失忆,才被人侥幸趁虚而入…… 然而,亲眼目睹张海侠与年轻家主间无需言说的亲密氛围,以及再自然不过并肩站立的举止,这自欺欺人的麻痹似乎也随之碎裂了几分。 心口犹如被毒匕反复刺搅。 可是,是自己在最需要的时候没能帮上忙,又该以什么资格对张海侠生怒呢?难道要像张启山胡闹发狂…… “你果然废物。” 被提重物一般扛着,此刻觑见他通红眼眶,张启山顿时侧眼冷笑:“明明不比我好受,刚刚怎么不敢当面哭?” 张崇不觉攥紧手上纱布,低头间,深深吐了口气。 “你懂什么?” 他绝不会让从宣为难半分。何况……只剩下不到三年。 张家人寿命悠长,几百年也只是寻常,可恨天妒英才,竟只肯给从宣这么少的时间…… 没再理会张启山的挑衅,张崇收敛起所有情绪,原地驻足片刻,直到再无异样,随即加快步伐到了张启山居处,直接把人甩下,只留下一句警告就出了门。 “你好自为之。” 张启山整片前胸后背都火烧一般灼痛,一路上疼得浑身大汗都只强忍着,不肯在张崇面前露了怯。 这会没了外人,终于沉闷地低头咬住被角,身体无声松懈些许。 没半分钟,就听到白山和几个随从在门外的小心请示。 张启山埋头用力喘了几口气,很快恢复了往日沉冷声线放人进来,听到此起彼伏惊诧的低声吸气,也面不改色,只吩咐道:“帮我去拿伤药。” 心中却有些遗憾,这回没带用得最熟的张小鱼来。 侍从们面面相觑,随即,张白山主动上前,轻声告知张崇刚刚已留了药,得到允许后,这才轻手轻脚帮忙拉开已经残破的外衣,小心处理起来。 他时而留神,却发现张启山始终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伤口粘附的布料被扯开,药粉洒在血肉。 若非身体时而紧绷,似乎已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痛苦。 先前张白山还有些担心,是否因为自己给家主带来麻烦……这会渐渐放松下来,才有心注意到鞭伤纵横的惨烈。他看得皱眉,直到退下时,心下除了震撼,却更多对先前发生的事生出几分疑惑。 他不觉得家主会无端严惩。 听张崇说,是强闯了主楼,冒犯家主。如果是这样,只罚这些,还是被手下留情了。但主事看起来神志清醒,并不像得了失心疯,那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不敬之事? 也许,这就是家主需要自己的原因吧。 …… 房中,张启山咬着牙,无声将年轻家主的姓名反复在齿尖碾磨,恨不得将其吞进腹中,融入骨血。 心中滔天爱恨交织难分,远比身上伤口还要磨人神魂。 说什么一开始就是毒发逼迫,所以,只有自己自作多情,将其当了真? 呵,既然当初敢招惹,就别想轻易甩脱。 继承人,倒真是来的及时。他记得,族长传承信物至今下落不明,据说是在泗州,倒是离长沙不远。既然家主现在就为继承人早早打算起来,想必也会很乐意花些力气寻来,以求名正言顺吧? 转而想到家中母亲,张启山忽而又泄了几分力气。 ……罢了,再稍待些时日就是,至少,先等过了这个冬天。 他又不是等不起。 * 主楼内。 终于再次清静下来,张从宣闭眼深深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多事。 刚才,他送走平复情绪后汇报完的白山,衣服已经皱的不能看,干脆直接往一条通向地下热泉的密道里洗了个澡。正要换上衣服,就听到铃响,从二楼便听到楼下乱糟糟打成了一片,赶紧披了件外衣就赶过来…… 听张启山吵吵了半天,现在都还有点钝闷的头疼。 刚想着,额间就覆上了一只手。 这动作太熟练,张从宣抓住了这只手,握着轻轻晃晃,睁眼看向面前神情严肃却难掩关切的下属,摇了摇头低声安抚:“我没事。” “等会我让人熬姜汤送来。” 张海侠量完温度没异样,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转而拉住青年手臂上楼:“这边损坏的门扇遮帘和桌椅文玩,我等会就喊值夜的侍从来清理,定损后直接送报二位主事,家主早些安歇。” “张崇那份就算了,走我的账吧。” 张从宣随口说完,看着格外可靠的心腹,忍不住感慨道:“刚才我还以为是白山被发现了踪迹,正吓了一跳呢,还好有你在外安排接应,又及时拦挡掩护……今天要是没有你,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属下分内之务,家主谬赞了。” 张海侠一如既往沉稳。 但张从宣侧头看去,忽而发现,对方耳面隐隐泛起点热红……还是个闷骚呢,看来以后得多夸夸才是。 眨眼回到房中,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能丢开原本该外穿的厚重斗篷,他低头沉吟几秒,感觉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出门必要,再加上也没外人,干脆连外衣也一并丢开。又扯下被张启山吐血弄脏的上身衣服,径直走向衣箱,准备新翻出件干净的来套上。 张海侠眼睁睁看着青年旁若无人的举动,生生在原地愣了几秒。 反应过来,他隐隐口干舌燥,立刻低头不敢再看,转身就要告退。 余光觑到他动作,张从宣却忽然想起,之前被张崇提醒要确认下一次续命的问题,当下丢开了手里的衣服,三两步追上扯住了要走的人。 “等等,海侠,还有件事。” 气息与体温一同贴近,张海侠霎时心乱,额间生汗,难捺僵硬地慌乱躬低了几分。 “就是那个,”张从宣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不自觉低下视线盯着对方背脊,语速加快道,“呃,还是之前说的,下一次帮忙的事情……” 第58章 怎么会是口脂 不说还好,一提起来,张海侠顿时只觉无数记忆开闸涌现。 记忆中画面,青年近在咫尺的气息,还有此刻一如当时合拢攥握的温凉指尖……层层累加相叠,使本该冰凉的腕表都似变作足以烫伤皮肤的红铁,催逼难抑,而衣物再无法遮蔽本该压下的冲动。 张海侠越发不敢回身,只哑声简答。 “任凭家主吩咐。” 话虽如此,张从宣却明显发现他肩背都僵硬,脊线绷得厉害,还有细微吞咽的动作,怎么看像是紧张极了,不由微微蹙眉。 “你要觉得勉强为难——” 第81章 “属下并不为难,请家主无需忧虑。” 察觉对方似乎要强扯让自己转身,海侠心下简直惊惶失措,径直打断追问,使足了力气抽出手,几乎是快步冲出了房间。 怎么看,都有点像落荒而逃。 “……” 张从宣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不为难,跑这么快干什么,莫非是提到这种话题害羞了?他还没来得及问,之前答应海侠要放的一个月年假打算怎么休呢。 但是,这也算确认会答应了吧。 转而又想到很快就能脱颖而出的继承人,他不自觉松了口气。 快了快了。 虽然不知道系统承诺的转生是真是假,如果张家真能被交到可靠的人手中,至少,自己这几年辛苦也不算太过白费。 …… 另一边。 张海侠直冲到楼梯边,确认身后没人追来,终于停步,泄力地重重背靠到墙上。 不用低头看,也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狼狈模样。 他用手背挡着眼睛,急促喘了几口气,竭力平复着紊乱呼吸。可无论怎么努力,身边仿佛还是盈满了那样清冽微苦的香气,萦绕鼻腔,也扰动心房难安。 更别提,方才亲眼所见,青年除去上衣后自然敞露的…… 呼吸越发急促,张海侠闭了闭眼,任由后脑仰撞向冰冷墙身,手掌早已被攥得发紧刺痛。 然而身内惊雷滚震依旧,迟迟回荡不平。 许久方息。 * 许是真的被十道戒鞭唤醒久违初心,张启山这次养伤,难得老实了许久。而随着十一月即将过去,各地参选的少年们陆续到齐,已有七八十人。但张崇伤了手臂,哪怕他坚称不影响办公,但还是被强行压缩了工作时间。 左右筹备已到尾声,选拔方案已经完善。 其中既有天文地理经略问策的笔试,也有包含甲乙丙从低到高的任务执行,乃至自由结队的团体项目……按累计分制,高分前十名将进入最后阶段,通过个人比试与考察再定胜负。 因白山旧伤疼痛的肩臂,张从宣稍作联想推测,觉得来处不同的少年们,可能不少都带着类似训练或境遇留下的暗伤旧伤。 他跟四长老商议一番,最后特别安排了族医一并挨个检查问诊,也是提前消除人群聚集可能产生的隐患。 顺便把正式选拔开始的时间定在了12月最后一天。 长达一个月的适应与恢复,足以让外地的参选少年们可以调整状态,适应水土,不至于在起跑线就被族地的选手们拉开差距。 * 12月底,选拔终于正式开始。 流程方案都是早就确认好的,族长侍从全程巡查监督,几位长老轮流坐镇,总体上推进得有条不紊。 今年冬天实在冷得出奇,天寒地冻的,张从宣干脆交给张崇总揽全局,自己除了挑时间应诺去观看阿客的比试,平日里更多斟酌起选拔结束后的事情。 尤其是,该如何安置这些被各分支精心挑选、送来露脸的潜力股们。 少年们主动被动带来的各分支真实情况,早有专人收集整理,大体上有好有坏,不乏亮眼。走的时候,务必也该带去些本家刮起的新风气才是。 不过在此之前,率先迎来的是年关。 张启山进了腊月没多久就动身返回长沙,留下白山参选,张从宣只希望,他这回是真的把自己的劝诫听进了心里;随后离开的还有张海楼,以及南洋档案馆之前轮换来的一批人员。 这是早就答应他们的年假,算上路程耗费足有一个多月,完全够游子们回家团聚。 霍然回首,这已经是张从宣已经穿进游戏的第三年。 这两年张家也渐渐有了些年节味道,今年还更添几十个半大少年,张从宣私下送了阿客制好的颈链,对其他人也没有忽视,干脆再次豪气摆出流水席,再加上给各家各户的年礼赠送,一时族地里热闹如沸。 没有刺杀,没有血腥,连主线进度都在继承人选拔开始后小跳了两回,很是给面。 欢腾一直持续到年后。 直等到南洋档案馆已经陆续有人归来,张海侠被再三催促后,终于交接手里的事情,告假启程返乡。 离开时,张从宣亲自去送。 也许是相识后头次分别,平时沉稳冷静的海侠,竟然也没忍住感性了一把,站在雪地里目光四下流连,隐隐踌躇不舍。 看得张从宣忍俊不禁,主动张臂抱住他,轻拍打趣。 “回来还能看雪的,放心吧,早去早回。” 拥揽之中,身边艾香萦绕,张海侠安静贴靠着青年近在咫尺的温凉脸颊,忽而忍不住闭了眼,轻轻叹出口气。 “……汝知影我心意无?” 本是情不自禁,话一出口,却立刻后悔了。 幸好,年轻家主并没有听懂,闻声,只是莫名其妙地抬眼投来迷茫注目:“什么?” “没什么。” 终于压下方才那股无来由的冲动,张海侠心跳急促,不得不暗自庆幸没有酿成更严重的后果……分明知道的,家主根本没有这方面心思,一旦奢求更多只会连现有的也尽数失去……自己刚刚是疯了么? 鬼使神差的冲动之举,实在是太过惊险。 他不敢再停留,松开手,主动后退一步垂眼轻声:“家主放心,我一定尽快回来,定不会误了下一次……的时辰。” 被快速带过的两个字,似乎像是“帮忙”。 目送他转身离开,张从宣略感无奈。 地域之分在这时候还是很明显的,平时海楼海侠都有在迁就地放慢语速,加上官话都算标准,还不觉得什么。但关键时刻两人一旦情绪上来语速一快,他总要因这轻快吐字反应慢几拍。 不过,回去的路上张从宣又仔细回忆了下,忽然发现,海侠突然说的那句好像也不是官话。 听语调,倒像是厦门口音。 等海楼回来,之后有时间的话,也许可以…… 暂且抛开这个小风波,新的一年,张从宣正式落实了之前商定的中高层改组事宜。 以张海市为首的外家代表,首次以正式身份参与议事会议,这显然让本家的老古板们颇为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偏偏张海客就在旁边站着,有这么个格外优异又得家主青睐的儿子,肉眼可见以后只会越发气盛。 一场会开完,众多本家中高层凭空生出满腹憋屈,等回了家,干脆尽数倾泄给了自家子孙——继承人选拔,难道真要被个外家小子压过风头? 那就真再无翻身之日了! 而作为别人家孩子的张海客本人,此刻却没什么喜色,走在回家路上,更是揪住了自家亲爹疑惑质问。 “……我早上就想说了,爹,今天参会你怎还学人涂了显眼口脂?太张扬了,没见所有人都一直盯着咱们吗,我都快糗死了!” 顺带,张海客忍不住跟之前几回意外撞见的家主模样做了对比。 啧,同样都是男人,家主唇色浓红的样子简直生香活色,而亲爹涂了嘴唇,怎么就显得那么别扭古怪呢?说起来都快百的人了,哪怕好打扮,也不该是这么个法子啊。 听得张海市老脸一红。 窘迫干咳几声,他故作镇定地挥了挥手,敷衍儿子道:“你懂什么,这不是口脂,是你妈爱的鼓励……小孩子少打听这些,等你有了心上人,自己就知道了。” “少唬人了!”张海客瞪着已经高度等齐的亲爹,不忿脱口,“你怎么知道我没——” 声音戛然而止。 “哦哟?”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张海市顿时兴致盎然地揽着儿子套话:“什么时候,谁家的啊,跟爹说来听听呗?” 张海客直勾勾盯着亲爹,电光石火之间,脑海里宛如有一道惊雷劈下,轻易破开了那道本就薄薄一层的窗户纸,让他明悟了言下之意。 几乎陡然石僵在原地。 是啊,口脂,怎么会是口脂呢?家主从来没有抹粉涂朱的习惯,他明明知道这点的……那分明是唇齿相依才会造成的亲密遗留……如果往这方面想的话,船上那次几乎可以确定是张启山,但这怎么可能…… “爹你先自己回去吧我去一趟本家不用等了。” 匆匆甩出一句,张海客霍然转身,拔足猛地直奔方才会议所在的方向。 幸运的话,家主也许还没离开—— 远远望到那座围墙高大的建筑,张海客却逐渐慢下了脚步,直到最终恍惚停步。 仿佛忽然清醒了过来。 就算恰好家主没走,就算再追上去……又能怎样呢?哪怕家主没有介怀被过问隐秘私事,但,这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自己即使知道,也没法改变任何事…… 怔怔站在原地,张海客仿佛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横亘两人间天壑般遥远的距离。 身份、地位、年龄。 ……还有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的,家主身份之下,属于“张从宣”这个名字的青年本人。 第82章 * 刚回到族中的张海楼,几天后,突然接到了一个来自家主的意外请求。 “学……闽南话?” 第59章 刚刚还在想你 一头雾水中,他眨着眼,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没问题,这个不难的,包在我身上!” 自上次跟张启山交手后,好不容易才破冰回暖。 现在,张海楼几乎无有不应。 再者,这虽是件小事,但不去找虾仔,也不找南洋档案馆的其他人,不正说明家主还是更愿意跟自己相处吗?而既然家主主动提出要学,这就代表几乎每天都能单独见面……送上门的好事,不两手接住还等什么! 转眼间,他颇有些跃跃欲试,甚至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虾仔回来前率先巩固位置! 不过,教学进度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家主事务繁忙是一方面,再者,进了三月,本就体质稍差的青年似是不耐春寒,渐渐精力不济,半个月后甚至害上了热病。 头疼咽痛,饮食懒进,夜间时常低烧。 四长老第一时间被请来看了,但只说是风邪入体,因着什么不宜过度用药,只开了些寻常祛邪扶正发汗解表的方子。 倒是张崇有事没事来晃悠问候,但张海楼直觉,家主每次见人情绪都不是很高。好在,三月的选拔就得选出最高分的十名,比试正是局势激烈,确认情况不算严重之后,对方身为总览全局的人很快事务缠身,忙得脚不沾地。 张海客和张海官先后来了几次,但同样的,参选紧要时刻他们为避嫌也不能长久停留。 长沙那边最近还算安分,张海楼借着教学方便的名义,特意跟家主要来了个临时的名头,至于侍从制服……他跟虾仔身形本就差不多,干脆打了声招呼直接借用,也就心安理得整日待在了主楼。白天近身陪伴,天黑后待到七八点,再回去加班处理一下手头事务。 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但再一想,虾仔之前每天都能这么亲密地陪在家主身边…… 张海楼从里到外都快酸透了! 好在,现在趁着虾仔放假回家,正是他后来居上的大好机会。 …… 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亮澄澄的夕阳直到六点多才依依不舍落下。吃过饭,张海楼把窗子关好,点起烛台,边随口跟家主汇报着最新送来的当下积分实况汇总名单。 “张白山在第十名。” “……张海客领先……嗯,张海官只是相差仿佛……” 半晌没有回应,张海楼不经意一回头,才发现青年不知何时正端着药碗发起呆来。 许是病中精力不济,年轻家主现在非常容易走神。 一开始还很短暂,被轻喊提醒就没事了。但这两天,甚至好端端的突然就停下动作,漫无目的地望着一个方向发起呆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仿佛凭空丢了魂魄。 毫无生气的样子,看得张海楼心里发慌。 问起青年,只说这是早有的毛病,过段时间就好,不用担心。并严令不许告诉任何人,一旦发现,在外就找借口帮忙遮掩,如果是在主楼,只需要让他自己安静待着即可。 张海楼半信半疑。 此刻忐忑走近一看,药倒是喝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了碗底浅浅一层。 虽然说是放着不管就行,但看着眼前这幕,他怎么也放不下心,弯腰去拿开药碗,同时轻声问了一句。 “家主……现在要休息吗?” …… 张从宣正对着眼前纯然无声的黑暗发呆。 距离倒计时不足三个月,虚弱期过去三分之一后,能量匮乏的影响,导致之前几次的死亡后遗症渐渐开始浮现。 以闪回的方式,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降临,时间已经从最初的几秒、几分钟,延长到了现在的几个小时。包括但不限于乏力、胃部烧灼幻痛,发烧,死亡幻觉…… 这些还都可以忍受。 最麻烦的,还是上次硬闯铃阵进密室的后果。失明一旦发作,随后很快必然跟着失聪症状,为了不让人察觉端倪,张从宣只能被迫放下所有事情,尽量避免跟外人接触。 如果只是病中虚弱,外人尚且忌惮余威。 但一个又聋又瞎浑身破绽的家主,只会变成人尽可欺的软柿子,再跟最近的继承人选拔联系起来……有心人很容易想到,现任家主可能命不久矣。到那时,别说什么平稳交接给下一任,他自己恐怕都会麻烦缠身。 张从宣只庆幸海楼最近来得勤,在对方帮忙下,目前还没什么人察觉异样。 暂时也没有被对方发现真实症状。 ……那么问题来了,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手里这个药碗该怎么处理? 正纠结时,张从宣莫名手里一轻。 察觉近在咫尺的呼吸,他不由幻视起之前张海侠几次冷不丁的突袭,心下一惊,情不自禁后仰躲了下。 “——小心!” 张海楼眼疾手快拿开了倾斜的碗身,另一手稳稳托住了青年险些撞到床柱的后脑,先轻柔将人放下,随即紧张地连连发问:“怎么突然坐不住……家主头晕吗?哪里不舒服?还是药不对?” 说着,他自己抬起碗,小心尝了一口,在舌尖抿开仔细分辨。 “……山楂、冰糖……陈皮……应该没问题。以防万一,要不还是请四长老来看看?” 动作的瞬间,张从宣下意识握住了对方的手腕,随即就从这只属于右腕的手表反应过来,面前的是海楼,不是海侠。 自己反应过度了。 有点尴尬,不过如此倒是正好,他干脆顺着被扶躺下的姿态直接闭上了眼,装出昏昏欲睡的样子。 逃避可耻但有用。 很快,对方就没了动静,像是跟平时一样离开,这让张从宣不由松了口气。 翻了个身,不免想起此时应该远在南洋的海侠。 有之前那次的教训在,这回他没有催促,也决心绝不动摇。只是之前还可以把选拔的事交给张崇总揽统筹,但最近快到了最后阶段,很多事都需要家主亲自过目批复,这样的状态渐渐变得无法忍受。 张从宣有些后悔,没有趁海侠离开前解决。 更担心,以后如果都是这样,虚弱期的时间几乎是被平白浪费的……下次,提前就应该消耗掉部分能量才是。 幸好,按照海侠告假的天数来算,也就只剩不到一星期了。 …… 张海楼轻手轻脚收拾好杂物,退出门外的时候,犹自有些恍惚。 其实,因着心中辗转不安,他之前私下拿家主这种发呆症状问了几个本家人,又假借干娘的事托问过族医的。 于是听到了一个想都没想过的词—— “天授?” “很多张家人都有,不算什么大事,等自己恢复就行,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出门……不过,天授的人真要做些什么,也是拦不住的。” “这种情况会发作很多回吗?”张海楼故作好奇追问。 族医本不以为意,忽然想到什么,瘦削的脸上露出几分微妙:“近些年的确有短时间多次的频繁案例……但这太罕见了,一般人应该不会。” 张家族长,算是一般人吗? 再问下去恐怕就会违背了家主的命令,张海楼不敢再想,只在一次闲聊时半开玩笑地试探问了一次。 “天授?” 当时的青年抬手戏弄般揉乱了他的发顶,只轻轻一笑:“当然不是,别担心,很快就会好的。” 轻描淡写的带过,显然是不想再提,张海楼哪怕有满腹疑问,也只好配合地就此憋住。 他心事重重下到一楼厅中,准备离开时,冷不丁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虾仔?!” 情不自禁快步上前,张海楼用力拍打着近一月不见变得风尘仆仆的搭档,又惊又喜:“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没有多待几天?干娘之前还抱怨,你小子怎么没有跟着一起回去过年呢,这下可该清楚不怪我了。” 寒意料峭,年轻男人从外进来时,英俊的眉眼都似笼着层霜气,步伐匆匆。此刻闻声见到发小跟前搭档,这才松缓神情,露出少许惊喜。 只是几秒的情绪流露,又很快恢复往常严肃。 想到之前听到的消息,张海侠也不跟他客气,直入正题:“公务在身,再者,我听说家主又病了,四长老怎么说?” “说是风邪侵体。” 并不意外他问起这个,张海楼塌下肩膀,沉沉叹了口气:“可这都几天了还不见好,真叫人放不下心。早上还发烧呢,刚刚看了会公文,喝过补汤又睡着了……我正好也准备回去做事,你要见的话,还是等明天早上再来。” 张海侠微微凝眉,沉吟几秒,忽而注意到他身上明显属于侍从们独有的服制——想来正是之前跟自己借的那套。 不由微微蹙眉提醒。 “还我之前,记得洗干净。” 第83章 “就你毛病多,”张海楼知道这是南洋那段时间留下的坏印象,但他早改过自新了,此刻脸不红心不跳,底气十足地保证,“今晚回去我就洗晾出来,行了吧?” 抱怨归抱怨,到底一个月没见,他兴致勃勃提议:“现在还早,一会要不要买点酒菜,给你接风洗尘?” 张海侠从楼上收回视线,闻声摇头。 “改天吧……一路上赶得急,没怎么换洗,我现在得先回去好好洗个澡。” “也是,这边什么都好,就是天太冷,出了门什么都不方便,”张海楼叹了口气,很是感同身受,转头忽而注意到对方腕间白色表盘的异样,“等等,你那表怎么回事?” 张海侠低头看看,发现指针早已彻底停转。 随手摆弄了两下也没反应,他无奈解释:“在船上遇到大风浪,大概是内部进水,零件生锈卡住了。 路上又不想为这点小事耽搁,就放着没管。 “这还不简单?拆开看看就知道了,或者去找外家那个谁……” 张海楼随口说着,看对方面露迟疑,心知这是怕损坏又不认识人,干脆直接伸手帮张海侠解下坏表,随手扣在了自己空着的左腕,又解下自己右腕的蓝色手表,随手塞给了对方。 他轻快眨了眨眼。 “算了,我去找人……喏,这几天你先用我的,等好了再换回来,就当之前借你衣服的报酬了,行吧虾仔?” 两只手表都是南洋档案馆出品,除了颜色本就一模一样。 他都这么说了,张海侠也就没再推辞。 虽然心里担忧楼上现在的情况,但想到自己刚回来,要是贸然带着一身外来的浊气去拜见,怕是一个不好,会再使家主病情加重。 想到这,张海侠干脆也不再多留,决定先回去,洗漱打理一番再上楼探望。 抹平了借衣服的事,张海楼心情高涨地出门,走出好几分钟,才忽然一顿。 ——差点忘了,刚刚家主批复的几份公文还得带回去呢! 这会儿正是两班侍从们交接,张海楼唯恐再因此被拖延半天,借着熟门熟路,直接走了后院由暗卫把守的小门,直冲上二楼。 临到门口,方才放缓声气推门入内,只点了一支小蜡烛。 饶是如此,从桌上摸到那几张纸的时候,还是惊醒了刚睡着不久的青年。 “海楼?” 带着朦胧睡意的嗓音有些低哑,张海楼忽觉不妙,随手放下蜡烛在旁,跨步冲上前就探出空着的左手去量额温。 这仓促举动,似乎让青年有些不自在,轻轻抬手抓住了他的腕,偏了偏头:“没事……嗯?” 话音戛然而止。 一片昏暗里,张海楼只见,青年眉头微蹙,忽而凑近了些。 而温凉指尖搭在腕间细细摸了又摸,微痒的触感,像是某种柔软缠人的藤蔓,几乎让人生不出丝毫躲闪抗拒的力气,不,简直是让人想自投罗网。 脑子有点卡壳,他紧紧盯着青年近在咫尺的面容,不觉松开了手里的公文,喉结轻轻滚动。 “家主……?” 下一刻,骤然听到了对方惊喜的低呼。 “——太好了!” 对张从宣来说,这只属于海侠的表身,触感实在太过熟悉。 哪怕原本还不敢相信,但摸了几次得以确认,他瞬间激动坐直身,抬手就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回来得真及时,我刚刚还在想你……” 第60章 别忘了分寸,海侠 “想我?”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张海楼心跳飙升,背脊瞬间僵成了块铁板,而喉咙像是塞了团棉花,干哑得厉害。 但脱口瞬间,他自己就后悔了,急忙清了清嗓子干笑补救。 “……想,家主是想说,提醒我忘了东西……对吧?” 青年眸里莹莹地含了笑,烛光下,近日总显苍白的脸颊被镀了层柔晖,霎时少了冷清,多出几分可亲可近的柔软鲜活来。 被盯着也没有回答,只是偏了偏头。 随即,张海楼视线里光影一晃,只觉有什么温凉柔软的东西,轻轻贴在了嘴角。 绵得像朵落下来的云。 被这前所未有的冲击震慑,他瞳孔剧烈震颤。 仿佛瞬间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张海楼瞬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接住这朵飘忽的云。 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收臂锁困,颊面相贴,张唇勾绞。 心间意如燎原火,烧得张海楼头晕目眩,全副心神都只顾倾注在一处,牵缠难舍。以致于,连青年的喃喃低语都变得断断续续。 “……又到了……麻烦……明天不……帮我……” 帮? 某个字眼落入耳中,张海楼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猛地从几乎沦陷的混沌境地中惊醒了过来。 ……太像了。 这陌生又熟悉的主动,仿佛迫不及待般的贴近,一如上次在温泉里情景重现。 犹如冷水当头浇下,他瞬间清明几分。 拉开距离,张海楼喘着气,定定望向面露茫然青年。 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又是这样。 毫无前兆、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 上一次,张海楼天真地将其当做突如其来的幸运,其后才从年轻家主未曾明说的隔阂与疏冷里,知道了什么叫这辈子最酸苦的滋味。 这次呢? 如果他当了真,顺水推舟,是不是紧随其后就是又一次轻描淡写的“病中多梦”,又一次不明言的冷淡推拒,又一次隔绝的一臂距离…… 摔得那么惨,还要重蹈覆辙么? 张海楼自嘲轻笑,再抬眼看向面前人时,嗓音已冷静少许,伸手按住对方肩身凑近了些,沉声开口试图唤醒对方。 “家主,你现在不清醒,别——唔。” 仿佛自投罗网。 张海楼偏开头,让触吻落在面颊,极力克制自己保持清醒与克制,用最严厉的语气试图加以阻止。 “这算什么……家主,还认得清我吗?” 话落,心口忽地一凉。 那只手正挑开衣襟,半晌摸索之后,眨眼轻巧探了进来。 张海楼终于发现,无论他说什么,青年都根本充耳不闻,只是睁着一双清透黑眸迷蒙回视,手下自顾自进行动作。这会儿,已经解开侍从制式衣裳的系带,径直向下寻到了…… 心跳陡然停了拍。 比上一次还要直白得多的举动,让他从身到心猛地一震,心慌意乱之中,隔着布料,手下用力直接按住了那目的明确的探索,声线隐隐抖索。 “——不行!” …… 被按住了手背,这个动作里的拒绝意味太明显,张从宣顿时愣了愣。 “怎么了?” 下意识低头看向手里的方向,哪怕眼前昏黑,什么都见不到,但烫手的触感很是鲜明。 张从宣不由生出几分迷茫。 不是都已经准备好了么,这时候突然喊暂停……难道是想反悔不成? 黑暗中听不到回答。 对方没有继续,也没起身。 这个不上不下的状态持续十几秒,张从宣有些尴尬,抽回手,设身处地替对方想了下拒绝的理由……海侠应该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所以……对了,对方也是刚出差回来,可能本就很累了,只是想来看看,现在并没有精力应付那种事? 怎么说也是一个小时呢。 感受到对方似乎正进退两难,他想到这,善解人意地主动推了推对方,帮忙开脱窘境。 “不行就算了,不用勉强的。” …… 青年的嗓音还带着点病中闷哑。 颊面生晕,像是又起了低热,闭着眼开口时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轻快与散漫:“之后可以再找别的……嗯?!” 后面的话语被堵在了嘴边。 纠缠太过凶狠,以致于他很快有些喘不上气,本能往后仰颈,似是想要摆脱这几如溺于水底般的亡命之吻。 张海楼却紧随不放。 眼眶发烫,他原本琥珀般浅亮的瞳,此刻在烛光下幽深得恐怖,一眨不眨的视线,仿佛要将面前人生生吞噬入骨。 别的? 简单两个字仿佛化身利箭,一举洞穿了张海楼的胸膛,碗大的破口渗着寒意……他先是迷茫,回过神,发现青年居然神情分外认真,似是立刻已考虑起其他人。 显然全忘了,此刻两人衣衫与身心仍叠复相贴。 又是这样…… 明明对方才是先主动的那个,随后却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般轻易甩脱,徒留下自己沉陷泥沼。 温柔主动是他,冷淡疏离也是他。 被冒犯了也只宽容置之一笑的家主是真的,拥抱接纳不能为世所容的邪祟的家主是真的,为自己这个小小卒子逼迫暗弩伤人的张启山低头的家主是真的……可,这样的家主,为什么会在撩扰后随意抹去一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呢? 第84章 张海楼终于结束了这堪称漫长的吻,撑起身,怔然望着青年雪玉堆簇般的脸庞。 “……就算是家主,也很过分。” 心口那块被击碎的破洞越来越大,漏出的冷冷风声,不知何时已变作轰然嗡响。 “弄巧成拙,真的好不甘心啊。” 低叹一声,张海楼眯起的瞳仁窄窄锁定了眼前这张面容,握住那只温凉的手掌,轻轻放在胸口,坦然展露自己一声急过一声,几乎要不堪重负般发出悲鸣的心跳。 “……是因为,我上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才会被您那样轻描淡写抛弃吗?” 全部没有得到回答。 青年大口急促喘着气,神情似是怔愣,漆透的眸中氤氲水雾,而眼睫湿敛,让人无端想到被打湿的鸟羽。 柔密,轻软,抖索地发着颤。 张海楼情不自禁低头落予爱怜的昵吻,同时再不忍耐,重重收紧双臂,将人压向怀中。 任由压抑许久的冲动破笼而出。 “……这回,我不会犯第二次错了,家主。” * 张海侠再次踏入主楼,已经是近一个小时后。 自从进入暗卫序列,他执掌内卫,按照家主的心意对各处旧制做出改变,如今主楼外紧内松,内里除了四檐驱逐鸟兽的铜铃外再无他物。 这固然清净不少,但直到此刻,张海侠才察觉某种弊端。 太安静了,一个人行走其中,几乎显得寂寥。 轻轻呼出口白雾,他心里思索着如何增添些生气,没留意发梢因未擦干水汽凝出的细小冰晶快速融化,落入颈间,带来丝丝凉意。 倒是意外冲散了几分因屋中热气生出的躁感。 察觉这点,张海侠微微蹙眉。 虽然洗澡时提前过设想过某种可能,以致于清洗格外仔细,但此刻步步上楼,他还是再度告诫自己,绝不能生出妄念,更不能被私心驱使。 只需要等待家主的需要。 话虽如此,转瞬跨过一楼到二楼的距离,想到时隔数日马上就能再次见到青年,张海侠的步伐便止不住轻快起来。 临到跟前,却又隐隐多了几分紧张,仿佛近乡情怯。 他想到自己之前用乡言吐露的心意,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张海楼和其他南洋档案馆的人都能听懂,万一青年拿去问……不,当时家主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没听清吧? 心不在焉地一路到了卧房门口,盯着透出昏暗的门扇,张海侠咽了咽,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轻轻抬起手。 落下叩击的瞬间,却忽然顿住。 声音。 属于青年本人的声音,虽然隔音极好,但是因为尾音突兀的拔高,还是透过门扇缝隙,泄出了一丝隐秘。 “……我说够了!” 张海侠霍然惊怔。 反应过来的瞬间,迷茫与恐惧一同涌上心脏,让他几乎本能就要上前,撞开门疾奔入内,去到青年身边。 但随即,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更为沉闷含糊,几乎听不清词句,只是低低笑了什么,随即换来青年近乎咒骂的语调,又很快婉转转低。 鼻音浓重,似乎羞恼,又像是某种柔软的抱怨。 “……呜……起来……” 犹如万道雷霆直落头顶,张海侠悚然一惊,忽然就明白了门内正在发生的事情。 …… 房内。 是软玉。 也是温柔乡。 终于松口,张海楼舔了舔唇,心满意足撑起身,望着面前青年。 原本白皙的面颊此刻因血色充盈,容光生晕,早已不复平日沉静,而被水光冲濯透亮的的瞳孔此刻睁得极大,茫然似是仍落在高空,只虚虚映出远处桌上一苗金黄的火舌。 摇曳的光色微弱,青年极缓地眨动眼睫,眸色空茫。 明明近在咫尺,却不像看着他。 张海楼不喜欢这样,于是俯身张臂困住了青年,覆缠上去,用细密的吻驱散了这刹那虚无的气息。 对他推挤的充涨,青年只蹙了蹙眉就再次容许。 吻却被偏头躲开了。 张海楼方才兴奋上头,想也没想就做了,此刻回过味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见此心知,家主必然是有些嫌了。 有些委屈,他抱着侧转的人依依撒娇,试图卖乖以混过被迫分开去漱口的冷遇。 也刻意次次寻着好处去。 如同工匠精雕细琢上好璞玉,只待最终奉予讨得欢心。 只是似乎又殷勤的太过了些。 张从宣最初还能尽量维持着无动于衷……这次简直让他想起了张启山,虽然除了一开始再没那么强势霸道,但实在是太风格多变了,而且还吞了…… 稍微一想,他简直无地自容。 真的很难想象,平时冷淡严肃的海侠会做出这种事情,难道回趟厦门,还有激发潜藏爱好的作用? 这会儿也是,最开始还能轻缓,只维持浅浅丈量,但几分钟里很快没了把控。然而张从宣刚刚才...现在立刻就再次被频频触犯,骨头里都还是麻软的,本能就生出几分抗拒。 “停……等等……” 对方似是没有反应,又或许说了什么,但总之落在行动上,就是充耳不闻。 倒是颈侧微微刺痛。 这个位置不太好遮掩,张从宣有些恼火,再加上对方越发过头忘形,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摸索着攥住了旁边左腕。 才发现,金属表盘不知何时已熨得温热。 恍惚一瞬,张从宣指节收紧,头次语调严厉地低喊出对方的名字作为提醒:“别忘了分寸,海侠……” 话音脱口的刹那。 身后的人忽然原地顿止,停住了一切动作。 第61章 ——张海楼?! …… 另一边。 大脑不知何时陷入了一片混沌的空白,感知全然消失了。 许久,反应过来时,张海侠才发现,自己已经冲出了主楼,正恍惚游荡到了一间宅子门口……夜色中唯有此处大宅深沉无光,仿佛被人间舍弃的黄泉之地。 迟钝的大脑,许久才认出自身所处地点。 前二长老、张瑞空、被家主亲手扼杀的罪人废宅……也是让年轻家主毒性缠身、寿命折损的罪魁祸首。 是的,毒。 如同剧毒蚀骨,钻心的痛楚让张海侠陡然攥住衣襟,不受控地俯身剧烈呛咳起来。 他终于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自己提前回来,洗去一路风尘赶来,却在门外听到,家主找了旁的人—— 不,不,张海侠强制自己运转思绪,寻找着解释:也许,是因为什么意外毒发提前,在自己不在的情况下,家主迫于无奈,所以,所以不得不找了别人……这是有先例的,张启山那次不就如此么。 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张海侠只能辨认出属于男性的低沉。 但还会有谁呢? 自从恢复记忆之后,张崇始终步步相逼,不曾丝毫松懈,此刻只怕乐意至极。而毒发煎熬,性命所迫,难道只为他轻飘飘一声应诺,就要让家主为之强行等待忍耐,承受本不必要的千百痛苦? 未免太过无理,也着实高看自己。 “……哈。” 低低呼出口气,在腾起的白雾之中,张海侠喉间逸出几近自嘲的轻笑。 慢慢弯下腰,他瘫靠着砖墙颓然坐倒。 曾亲眼目睹过张启山的下场,他本应该清楚,在年轻家主心中只有张家的一族兴盛,连自身生命都不放在眼中,更何况无足轻重的情爱。 不过是自己妄念。 竟因些许殊遇爱护,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张海侠与其他任何人,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分明都只是可以随意取用的一味解药。 仅此而已。 …… 楼内。 仿佛时间刹那陷入了凝滞。 对方身体还停在原位,却突然再没了动作,张从宣终于得到短暂契机,闭上眼,低头急促喘了几口气,试图挥去那种幻影般仍笼罩心头的失重感。 空悬半空,无所凭依,也难以自控。 宛如被推至高崖再陡然跌坠,比起刹那快意,后知后觉的更多是接近死亡的恐惧。 心有余悸,哪怕明知续命时限的要求还没完成,张从宣短时间内也实在不想再试一次。 尽量平复着过于激越的心跳,他忍不住有些庆幸。 大概因着只是帮忙的原因,虽然这回有些风格迥异,但海侠在这方面还是依旧很贴心的,自制力也很强—— 嘶! 张从宣忽然重重倒抽口气。 似是一道惊雷顺着脊身滚上后脑,猝不及防受袭,一并覆加于身的除了温度与重量,更关键的是…… 强势难抵的急陡拔升,让他整个人几乎猛弹而起,又因那稳固的强行按制动弹不得,眼眶霎时润湿了几分。 声音与呼吸一并破碎。 第85章 “海侠……” 近在咫尺的距离,张海楼轻轻捧着青年温热的脸庞,眼眶烫红,定定俯视着这双朦胧迷茫的眸,几乎分不清,倒映其中的那道人影究竟为何。 第二次了。 自己没有听错。 明明舌下刀片早已取出,张海楼却仿佛被无形利刃割破喉舌,开口僵硬含混,如哽塞满口鲜血。 “家主……我就在这,怎么、怎么会是虾仔呢……” 青年仍旧茫然地睁着清亮的眸。 仿佛疑惑、又像是带着点薄嗔地蹙了眉,似是察觉到面前人不稳的呼吸,攥在表盘的手紧了紧,原本抿起的唇张合,有些犹豫地再次开口:“海……啊!” 尚未出口的字,转瞬变作一声压不住的低呼。 接着便再不成句。 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张海楼慢了几拍地低头看着被死死攥紧的左腕,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下继续发生的事情。 心如乱麻。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刚刚就应该停下的,分明已经知道,这根本是个错误,家主认错了人,现在在这里的应该是虾仔……虾仔从没透露分毫端倪,但是,他们难道也曾这样幽会……这样身心如一……虾仔早比自己更快地,早已见过这样的家主么? 张海楼为自己的无耻猜想感到羞愧,但却难以自制地去揣测,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无论如何,虾仔绝对没做到自己这种程度,因为在…的时候,家主一开始很是惊愕抗拒……不过,至少自己还是做得很好不是吗?这样看,就连张启山恐怕也没…… 张海楼猛地咬唇,痛恨起自己的阴暗卑劣。 这是比较的时候吗?现在,他就应该立刻起身退出,把家主交还给真正等待的…… 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他甚至忍不住想,总归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多一会少一会,又有什么区别? 贪心地注目面前脸庞,张海楼不舍得移开半分视线,而腕间属于青年的指尖仍紧紧攥握,藤蔓般紧紧缠绕,不肯放开……于是那个念头越发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如果这就是人生最快乐的最后时刻,为什么不抛开一切放任沦陷呢? 已犯下如此大错,无论如何,张海楼之后必定会被虾仔和家主共同厌弃。他愿意为自己无可饶恕的罪孽承担一切后果……负荆请罪恐怕难抵,这回,也许真的要一个人滚去非洲了。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的确侥幸窃取到了世上最甜蜜的幸福滋味。 悔意如雪山崩摧,而张海楼无处可逃。 绝望下,他几乎自暴自弃,一次比一次更为急迫,逼进更切,仿佛要将余生在此尽数挥洒耗尽,纵意执狂。 ……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微明。 张海侠恍然抬头,在刺眼的晨曦之中迟缓眨了眨眼,许久,终于拖着僵冷的躯壳起身。 独自返回居所。 进门后,他才发现修好的手表已被放在桌上,底下就是浆洗烘干好的衣服。 不知张海楼何时进来放下的。 过去一看,对方屋里空无一人,于是张海侠只把那枚暂借的手表搁在了桌上,转身离开。 他此刻全无心力再去关心其他,只是麻木地洗漱,整装。随后,一步步走回了家主主楼所在。 作为近身侍从,今日,应该率先拜访家主。 随后,就是回归所属序列,如同任何一名普通侍从般,完成应有的值守职分。 过去时,年轻家主刚从楼上下来。 原本浅淡含笑的俊秀面容,见到他时忽而没了笑意,浅淡的唇抿起,变作了一道平直的线。 即使整晚麻木,见此,张海侠还是骤然刺痛。 强压情绪远远停步,他沉下心,恭敬俯身问候:“属下昨晚回族,今日特来见过家主。不知可还……安好?” …… 张从宣今天起得有些迟。 昨夜的麻软仍在骨髓中残存,幸好,续命完成后随着能量补充体质也好转许多。恢复不少后,现在他已经行动自如。 只是光身上肉眼看到的印痕来判断,大约还要再一两天才消下去。 现在张从宣都想不起来昨晚最后怎么睡着的,更不记得有动手擦洗,好在身上还算清爽,便估摸也许是对方完成了后续处理。 因此吃过早饭后,倒没那么气恼了。 转而设身处地地想,男人这方面有些时候就是本能占上风,他自己不也因此吃过张启山的亏?海侠虽然平时沉稳,到底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偶尔控制不住,也可以理解。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决心要严厉提醒一番。 下不为例! 只是对方刚一开口,沙哑的语调,听得张从宣霎时忘了原先打算,下意识走近几步扶住他:“起来吧……你嗓子怎么了?” 张海侠视线并没有抬起。 “无碍,也许是昨夜吹了……” “——咳咳不用说了!” 忽然反应过来,张从宣差点没岔了气,急忙咳嗽几声打断他,心虚地佯怒喝止:“自作自受……难受了自己去找族医看看,还要我教么?” 张海侠沉默了一下,轻声应是。 气氛隐隐有些生疏和尴尬,张从宣握着跟昨夜毫无二致的熟悉表盘,莫名觉得眼前人跟昨晚相比,像突然换了个心窍似的。 怎么回事,现在才知道后悔了? 但对方已经摆出下属应有的姿态,他也不好再计较昨晚些许冒犯,犹豫几秒,忽然张嘴冒出了一句问话。 “敖早!食飽未?” 熟悉的话音,让张海侠蓦地抬眸。 张从宣一眨不眨望着面前人,隐隐忐忑。但对方这毫无笑意甚至比以往更为沉肃冷峻的神色,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惊喜,倒像是凭空受了场惊吓。 被这么直勾勾盯着,他脸颊霍然发烫,尴尬地自我找补起来。 “……说的很差么?哈哈,早知道不献丑了。” 想想也是,才一个月能学出什么名堂? 都是海楼给的信心太足,非说学得很快,搞得他还以为挺标准呢。现在看来,好悬没丢脸到外面去。 “……说得很好,不像初学者。” 张海侠定定注视着青年神情,嗓音不觉压得低缓:“家主,怎么会这个?” 又是何时学会的? 如果之前就…… 眨了眨眼,张从宣心说,还不主要是为下次能听懂你说话,免得万一被当面骂了都不知道。 但他面上只轻描淡写移开视线。 “就是之前突然觉得,或许会有用。” ——果然。 张海侠怔然望着青年垂敛回避的眼眸,心脏与后脑如被无形铁锤敲击,一并疼痛起来。 如此说来,也许就在一个月前还心怀侥幸的时候,早已经被觑见了不该有的私心,因此被家主厌弃。 ……而自己却竟浑然不觉,犹自沾沾自喜。 他今天实在走神的厉害,张从宣隐隐察觉几分异样。 “状态这么差,是不是昨晚都没怎么睡?” 蹙眉盯着昨天回来后就格外奇怪的心腹,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对方额温,随即就被冰凉的温度吓了一跳:“海侠,你……” 刚吐出音节,余光里觑到了门口人影。 是刚跨进门槛半只脚的张海楼。 似乎没想到会撞上这样情形,对方原本迈步进来的动作忽然绊住,脸色白得像纸,“噗通”一声,竟是在门口踉跄地直接摔跪了下去。 嗓音重感冒一般沙哑得惊人。 “家主……虾仔。” 张从宣循声看清,不由好笑又好气地将他扶起:“怎么突然行此大礼?快起来!” 旁边的张海侠却陡然身形一震。 这个声音。 低闷的、沙哑的……与昨晚门内那道含糊笑意如出一辙的声音。 如同利箭穿心,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门口那道躲闪不敢抬头的身影,额角跳动不止,攥紧的拳头不觉青筋显露。 “——张海楼?!” 空气一时死寂。 张从宣看了看臂间僵如石雕隐隐发抖的张海楼,又望向陡然变色间海侠前所未有的盛怒模样,不由张了张口,但还没来得及出声问怎么回事,就被门外突然传来的高声传告打断了思绪。 “家主,崇主事前来求见!” 第62章 道一声恭喜吧 张崇是来汇报请示继承人选拔的事宜。 进门后,他第一时间习惯性就要问起身体情况,只是目光落下,望着青年面容间明显好转不少的气色、以及一旁站着的昨晚才回来的张海侠,眨眼间飞快意识到了什么。 脚下一顿,原本润泽清峻的眉眼霎时黯然。 张从宣忍不住暗自腹诽。 就说系统这补充能量后一夜回春的效力也太不遮掩,但要真在海侠回来的第二天就突然不见人,岂非更是欲盖弥彰? 第86章 “有什么事上去说吧。” 顾虑到这里还有不知情的海楼,他叹了口气,主动带人去转移到二楼书房。 走之前,他特意把海楼海侠拉到了一块叮嘱。 “你们从小相识,一起长大受训,跟亲兄弟也没什么差别了。多年情谊来之不易,无论闹了什么矛盾,难道还不能给彼此一次说开的机会么?” 刚踏上楼梯,张崇闻声忽然一顿。 ……多年情谊。 他咀嚼着四个字,忍不住微微苦笑起来:是啊,分明多年情谊,为什么从宣却宁愿再度去找相识不久的张海侠呢? 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误信了自己死讯,被张启山趁火打劫;上次是因为张启山突然翻脸不认,而自己恰好失忆;可这回,没有任何因素干扰,毒发的虚弱绵延日久,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公务迟滞……从宣却还是要坚持等到张海侠返回。 这叫张崇如何甘心。 许是冬日气闷,再加上近日家主病中不适,书房里没有新点艾香,药味更重了些。但踏入瞬间,扫视着几年里未曾变动的摆设,属于青年独有的气质仿佛扑面而来。 无形中已让人心神动摇。 一边汇报,张崇目光不觉落在桌后的年轻家主身上,久久停驻。 这么明显的视线,着实叫人很难忽略。 “……个人比试就能决出最终胜负了,我会尽量抽空去的,”张从宣收起他带来的文书,终于无奈回视,“怎么这样看我,是有事要说?” 就见男人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看着今日颇有好转,想来不几日就能康复,属下恭贺。” 神情真挚,看着是真心为自己病情高兴的,张从宣微微笑了下,刚要道谢,却听他换了称呼,突兀提到另一个名字。 “从宣,你很看重张海侠?” 这问题来的莫名其妙,心腹秘书当然看重。 张从宣下意识答道:“当然,海侠虽然年轻,但是沉稳能干,自从来之后,帮了我不少忙……” 话音未落,腕间突然贴上温热的掌心。 “不是重量的重,是中意的中,”张崇一笔一划写了出来,抬眸凝着面前人,轻声道,“你觉得,他比我生得更俊俏、更合你心意吗?” 看着对方格外严肃的神情,张从宣忽而无语。 真说起来,族地这边几乎人人都生得五官端正,张崇作为纯正主支,难免也更秀气俊俏些;海侠作为南部档案馆收养来的外家人,长相则是偏英气俊朗。两人类型根本不同……不对,自己为什么要真的关注起这种问题啊! 想到这,张从宣果断按住了对方凑到面前的脸。 “长相都是爹妈给的,我不论这个。” “那论什么?” 年少出名,张崇惯来通达情理,很少这样不依不饶,此刻却难得再三追问,瞳仁发颤:“从宣,为什么这回就偏偏非他不可呢?你莫非当真对张海侠……” “——没有!” 呼出口气,张从宣没有看他,揉着额角斟酌道:“这无关什么情爱,你知道我时日无多,实在没有心力再去做些多余的事。只是海侠上次就答应了帮忙,仅此而已……他和我都不会有那种心思的。” 对此张崇半点不信。 真没有心思,上次为什么要突然打断自己的询问?又为什么,回来后要突兀做出亲吻之举? 但从宣这样认为也好……没有心思最好。 “是我失言了,”低下头,男人眼睫低敛,面上终于泄出几分心底压抑许久的自嘲,“只是之前看你病卧在床,体虚病弱的样子,忍不住就会想到,之前那年下了雪,你是不是也曾这样难熬……” 他没有再说下去,抬起头,瞳眸晶亮地浅浅笑了。 “好在,他比我要及时啊。” 张从宣蓦地哑然。 对方并没有纠缠,很快告退转身离去,他盯着背影,却总觉得对方像是藏了什么话没讲。 忽而生出几分难言的不安。 “等等——嘶!” 张从宣下意识就要追上问清楚,只是起身的瞬间,原本放松倚坐的麻软骨肌骤然受力,触电般就僵了一下,刺得他眼前发花原地倒抽口气,差点没站住。 按着桌沿借力平衡的短暂刹那,张崇已经匆匆回身,一手相搀,一手揽扶着紧张相询。 “哪里不舒服?头晕?” 说话间,发丘指已探到掌下肌肉的僵硬,他忽而福至心灵,手里施了点力轻轻旋揉。 ——立刻被一把甩了开来。 酸的要命,张从宣几乎无法自控地怒视他:“别碰!” 此时要是还看不出是什么情况,张崇就是傻子了。但酸苦滋味之外,他还想到,过去了一晚,以麒麟血强悍程度现在都还没恢复…… 眸色陡然沉暗。 “本以为张海侠好歹还算心细稳妥,怎么如此孟浪?家主对他太过纵容了,眼里哪还有半点尊卑!” 说着,竟然就气势汹汹地大步往外走。 张从宣条件反射扯住他,察觉对方身体紧绷姿态,差点吓了一跳:“我又没事……不是,你干什么!” 行动力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张崇神色愈发哀恸。 “……如此犯上忤逆之人,家主还要袒护吗?” “你想什么呢,”张从宣真头疼起来了,又有点啼笑皆非,瞪了他一眼,“我只是病了不是废了,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提醒没用,忍无可忍下,他昨晚当场就给了人一肘来着,并严加呵斥了对方'今天半点不像平时!'。 估计力道没收语气也有点重,直接给人打骂哭了。 天晓得,当时热热的液体忽然就滴在脖子里,张从宣第一反应是给人肋骨打折,骨茬扎到内脏吐血了,差点把自己没吓死,气得直骂人不要命。 幸好,一番折腾之后发现没什么事,就是他真有点身心俱疲。 看出他不想说太多,张崇偏开了视线:“……你总是心软。” “倒也不是。” 不想对方为此对人生出芥蒂,张从宣叹了口气解释:“毕竟海侠当初是因着我……毒发,出于不忍和公心才提出帮忙的。本就是勉为其难,这次又麻烦他,怎么再好苛责?” ? 张崇猝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人,一时只觉如听天书。 “勉为其难?只怕他是心怀不轨!” 年轻家主似是怔然。 “张海侠就是这么跟你说的?”握紧青年肩身,张崇一时气得差点口不择言。 “真是见了鬼!谁逼他勉为其难上赶着把自己送到家主床上?谁逼他勉为其难绕在你身边天天打转?谁逼他提前半个月急忙忙不眠不休赶回来?还有那个张海楼……” 张从宣原本听得半信半疑,到这总算有点忍不住脱口打断。 “别乱扯行么,这又干海楼什么事!” …… 楼下厅中。 地龙烧得暖融融,但两人间却似比窗外严寒更冷僵三分。 张海楼惯来肆意飞扬,但沉默持续片刻,终于忍不住主动靠近,低声下气地拉住了发小兼搭档,小声道:“虾仔,我找了一整晚,真没找到荆条,这次全是我的错……” “负荆请罪?” 张海侠脸色冰冷,看也不看他:“怎么敢劳你这瘟神屈尊。” “我一开始也没想到,真的,”张海楼愧得心慌,嗫嚅道,“但是家主主动拉我抱住,还亲……我……我就以为……” “住口!” 深黝瞳仁因怒意扩张几分,张海侠手背早已青筋攥露,冷笑声声:“以为什么?家主只是病中煎熬难忍……你凭着自以为是便趁人之危,还要我如何?!” “我没有!” 哪怕做好被打骂准备,听到这,张海楼还是没忍住委屈反驳:“我要是真趁人之危,上次就在——” 反应过来,他兀地噤了声。 但张海侠何等敏锐,从他慌张神色中已窥出端倪,再结合记忆倒退,很快猜到最可能的时机,怒声瞪视。 “是去青铜门那次?你还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被精准点破,张海楼想起之前被疏冷的那些天,眼圈霎时泛红几分,“那次也是家主先拉我,他喝了酒然后突然主动……” 张海侠失望至极,难得拔高音量低喝。 “你也知道家主是醉了酒,怎么能不加自我约束?这跟张启山有什么区别?还说不是趁人之危!” “什么!张启山原来是在家主喝了酒的时候趁火打劫?” 张海楼猛一拍掌,后悔不迭:“那他还敢腆着脸说亲如鱼水,我当时真应该对准了他下路,狠狠出刀!” 说完,却又骤然敛了气势,忐忑看向张海侠。 “对不住,虾仔,我一开始真不知道……” 张海侠闭了闭眼,心头郁火仍旧烈烈如焚,但看到张海楼这样小心翼翼想要辩解的姿态,让他越发感到一阵无力。 第87章 什么时候知道的,还重要么? 家主选择了张海楼,这件事明晃晃摆在面前……也许,早在自己赶回之前,就已成定局。 那么,即使没有张海楼,可能也会是张崇,甚至张海客…… “你说得对。” 迎着张海楼的谨慎打量,张海侠年轻而英俊的眉眼低垂,隐隐苍白的面容上忽而失去了所有表情,声音淡淡道:“家主主动选了你,无可置喙,我不该如此发怒。这是你的荣幸,我反倒应该道一声……” 戛然而止。 道一声什么,恭喜吗? 盯着面前张海楼面上慌乱神情,张海侠无动于衷地转开了视线,用力攥紧手掌。 却已经感知不到任何痛楚,唯有深入骨髓的冰冷。 识趣辞让的话,如同根横亘喉间的硕大鱼刺,吐不出,咽不下,大脑用力鼓动也无用,反倒只让它在一片模糊血肉里越陷越深,耀武扬威般昭显存在。 ……原来,早已这样私心浓重。 “哈——” 他扬起唇角,忽地轻轻笑了起来,一声又一声,笑得呛咳,笑得不顾张海楼如看疯癫般惊愕扑来的大呼小叫,笑得头昏脑涨几乎踉跄跌摔在地。 直到青年带着疑惑的嗓音自楼上传来。 “你们怎么回事?” 空气忽然一静。 张海楼缓缓扭回头看向楼梯,没半分钟,就见年轻家主跟张崇一前一后走了下来,脸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其中,张崇临走时的眼神尤其不善。 第63章 这胜利是你期待吗 但张海侠对加诸己身的所有打量恍若无觉,自顾自告了礼,转身就要去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办公。 虽然刚刚还笑得楼上都能听到,但从他的反应和海楼忐忑的表情上看,张从宣总觉得哪里不对。 想到方才张崇声声质问,到底还是有些胡思乱想。 瞥了眼不知为何站在几步外满脸欲言又止的海楼,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率先走到了海侠身边。 在去族医面前丢脸的糟糕选择面前,张从宣还是妥协,让张崇帮忙缓解了片刻。现在来找海侠,是另外有一个问题想问。 踌躇几秒,他抬手按在桌面侧身,压低声线道:“昨晚的事,你应该知道……” “还请家主勿要再提!” 即使心知肚明会发生什么,真正被当面亲口道出,张海侠还是心痛如绞。 不该意外的。 自己本就不是被选择的人,相反,不过是借着家主毒发孤身的时候趁虚而入,才被无可奈何下妥协接受。 死死低着头,他拼尽全力才能从喉中艰难挤出声音,宛如梦呓般一字一顿念出了无可挑剔的回答。 “家主自任凭喜好,属下一心……奉公,绝无怨言。” 每个字都重重咬紧,神情更是苍白至极,一如之前听到自己说出闽南语时那种全无笑意的冷淡抗拒。 张从宣抿了抿唇,不由轻声道:“你不用如此,其实本来就是我的问题,不该勉为其难,之后……” “属下失态,今日补汤还未送来,这就去催促一番。” 霍然起身,张海侠低着头疾步冲了出去,没理会张海楼的呼喊拉扯,几步就消失在了门后。 是少见的匆忙失态。 低头怔然看着自己按在桌面的手,少顷,张从宣忽然闭眼轻笑了一声。 ……张崇的话真是胡说八道,这哪像是心怀不轨?续命已经完成,他现在不聋也不瞎,可以清晰看到海侠的屈辱和后悔。 说起来,其实早有端倪的,昨晚对方分明几次表露僵硬躲闪,只是他当时看不到,也听不出。而世界上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自作多情,自己果然也不例外。 这样见不得光的古怪关系,不想继续也很正常,毕竟本来就是自己强人所难,海侠随时有拒绝的权利。 ……反正大概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样也好。 理智如此告诫自己,张从宣呼出口气,定了定神,才留意到旁边僵立在几步外的人。 …… 越发坐立不安,张海楼忍不住站起身向年轻家主走近几步。 但望望门外,又望着青年凝重神色,只觉一颗心都坠向了深渊。 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明明已经跟虾仔坦白,家主其实是把自己认作了他,才酿成错事,可对方声嘶力竭下,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也是,这种事难道是轻飘飘认错两个字就可以释怀的吗? 那么对家主来说,是不是也会像虾仔所说,无论缘由为何,都会将自己视作趁人之危的小人再度冷落……不,这次恐怕会直接把自己赶得远远,再也不见不烦吧? 可笑的是,分明上次那样难以忍受无事发生般的后续,现在,他居然忍不住希求这次也能被当作无事发生。 白日做梦。 这次,恐怕连虾仔都会一并失去了吧…… “好痛!” 被忽然抓住手臂,隐隐作痛、估摸着淤青还没下去的右肋被牵扯,张海楼情不自禁打了一个激灵,低呼出声。 张从宣也吓了一跳,急忙松手,转而按住他肩身。 “没事吧?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刚刚在这觉得海侠有没有胸口疼痛或者举止不便的样子?” 男人呆愣半晌,僵硬干笑了一声。 “大抵没有吧。” 对方看起来很是失落沮丧,张从宣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凌乱的低垂发顶,叹气安慰:“别难过,海侠他只是……因为昨晚的一些事心情不好,不是真的生你的气。” 落在头顶的力道亲昵又温柔。 萦绕鼻端的清苦香气让张海楼难忍心荡,情难自禁盯着青年光洁颈项间看了好几秒,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话里的意思,霎时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心绪。 家主,真的很喜欢虾仔啊。 心头酸涩滋味浸染,他低头盯着脚下地板,声音越发微弱了下去。 “那,假如是我真错了呢?辜负了重要的人的信任,惹得虾仔生气……可能也再不会理我了……” 鼓起勇气,他虚虚握住了青年的手腕,故作随意地歪头回视。 “如果是您,要怎么才能原谅我呢?” 张从宣于是蹙眉,认真帮忙思考起来:“哪方面的错,会伤害到很多人吗?牵涉人命的那种?” “没有,绝对没有!” 张海楼赶紧摆手,想说点什么又懊丧咬唇,一双浅瞳幽亮地眼巴巴望着面前青年。 看得张从宣莞尔失笑,又用力揉了揉他。 “不知道别人怎样,至少对我来说,生死之外无大事。人力有尽,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也就不会遗憾了吧?” 譬如,他现在只想尽快见到继承人选拔的结果。 这段时间,因着积分排名前列一半是本家以外的人,榜首更是张海客牢牢占据,张从宣不是没听到酸里酸气的怪话。攻击年龄,攻击血脉,攻击对方的家支……但没关系,只要名正言顺压过众人夺胜,他一定借最后这段时间,全力为对方铺好掌权之路。 无论是谁胆敢阻碍,他一定让对方见识到什么叫冷酷无情……正好这次虚弱期160天,提前消耗几次能量也不算什么。 回神看到面前海楼还有点呆呆的样子,张从宣突然想起某个最不安分的刺头。 “张启山最近在做什么?” “……啊?” 张海楼目不转睛望着面前人,眼前恍惚中全是方才那个近乎出尘脱俗的轻盈微笑。与昨夜含雾般柔和的空茫截然不同,却一样动人心扉,激得他体内某种躁意都要剧烈叫嚣起来…… 直到被问起张启山,他猛然回神,急忙清了清嗓子。 “在长沙跟本地势力打交道……对了,最近三五天,张小鱼一直没出现,线人还在打探详情……” …… 泗州。 循着张小鱼的指引,张启山停下马,抬眼望到不远处那片荒草不生的低矮小山包,饶有兴致地勾起了唇角。 “这就是咱们要找的地方?” “是,”张小鱼翻身下马,走到前头以指圈点,“按照少爷你给的线索,最后勘定大概是在那座山下。这一片地老早就长不好庄稼,所以附近不少人家在这里立坟,不过最上面那块,是附近土豪马家自己的祖坟,所以这一片时不时就有人来巡逻检查……要想下手,有点麻烦。” “用不着,咱们不动手。” 张启山下了马,负手来回打量几圈,很是悠哉地转头就走,看得张小鱼目瞪口呆。 不是,又不动手,那让自己派人辛辛苦苦潜入村子打探,又亲身几番勘探,吃土受累为的那般? 仿佛察觉他的疑惑,张启山翻身上马,蓦地开口。 “不会白费的,这趟大活到时自有人来做,咱们只需搅动风云,远远地助一助张家浪潮……到时,自有一番计较。” 第88章 张小鱼悄悄瞄了眼他,恍然大悟。 懂了!少爷这是嫌自家认祖归宗太轻松,打算再叛族一次? 果然老夫人去世,再也没能管束的人…… 浑然不觉自家心腹活跃的脑补,张启山隔着衣襟摸了摸怀中怪异狐面般青铜面具,冷峻的眉眼轻挑。 汪家缴获的奇物,当初没能给家主一览,着实遗憾,好在现在还有机会。 一边带头往回走,他语气也变得不紧不慢起来。 “小鱼,你知道么,这里可是张家的险地。上一任族长,也是现任家主的先祖,正是在此处旧疾发作,丧命殒身,连带着将历代族长传承信物也丢失在此……你说,咱们现在这位家主到时在地下重蹈覆辙,尸骨无存,是不是也很合情理?” 想到曾经见过几面的那锋芒不敛的俊秀青年,张小鱼嘴角微抽,不知自家少爷这强烈信心从何而来。 愁人。 到时候被按在地上打死,自己可真救不下啊! * 另一边,张家族地外围。 终于进入单人比试部分,张海客看完公布的后续比试方案,扭头揽住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少年,用力晃了晃,难得恢复几分过往明媚意气。 “这下可就是竞争对手了,就算你现在改口叫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啊。” 张海官低着眼专心走路,声音淡淡。 “你最近变了很多。” “你也感觉到了吗?难怪家主之前还宽慰我,压力不用太大,尽力而为即可。” 张海客说着,不由自主想起了那时场景。 年轻家主近几年来似乎都没怎么变过,眉眼依旧俊秀如画,带着冬日里惯有的几分苍白,连萦绕周身的混着药气的清苦艾香也没变。 只是如今,张海客已经不需要仰视,也就一眼便望到了,青年稍异平时,淡红柔润的唇线。 可能太多了。 而他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海官啊,”张海客突然开口,认真地盯着身边比自己矮小不少的少年,故作深沉,“你之前问我,是不是有了心上人。假如你有一个这样的人,却突然得知,他之前几次好容色是因为有了别的情人,会怎么办?” 少年终于停下脚步,皱眉抬起了头。 看着他隐带困惑的神色,张海客忽然意识到,面前还是个跟当初的自己差不多的小孩呢,讪笑两声转了话题:“算了,这话题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早了?咱们还是早点回……” “所以你打算放弃?”张海官冷静打断。 “怎么可能!”张海客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瞬间浑身一震大声反驳,又叹气道,“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能做的太少……就算当真能够获胜,站到他面前去,又能怎样呢?他那么厉害,恐怕不会将我这心思放在眼中。” “先赢了再说其他吧。”张海官兴致乏乏。 “真是胆子大了,小看榜首?”张海客嘁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回走,边嘟囔道,“不过无论如何,本家那些人都被咱们踩了下去,家主肯定很高兴的!之后……” 虽然时而多愁善感,时而斗志昂扬,但张海官看着他的背影,不得不承认,目前力压众人的张海客确实对得起家主的重视与注目。 不过说到好容色,代表着那个心上人原本气色浅淡,身体不好? 张海官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了年轻家主俊秀却有些苍白的脸庞,以及浅淡的唇色。又不由想起,上次见到时,青年病体痊愈,容色生辉,的确气色好转不少…… 忽然反应过来,他蹙眉挥散了想象。 真是被张海客带偏了,家主固然体弱,却是个男子,绝无可能跟张海客的心上人牵扯关系。 自己只要认真完成比试就够了。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场比试结束。 胜负分出。 就是张海官,也没想到族中竟会把群葬之地作为最后一场的比试场所,机关、毒虫、陷阱……中间几次还不得不放血自救,直到最后费力爬出出口地道时,饶是他身怀血脉体力比同龄人充沛,也已经筋疲体竭,勉力强撑着才没有倒下。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边。 张海官眨掉额上掉落的汗水,本能四顾了一圈,却没看到本该在此的张海客身影,怔愣许久,才在骤然爆发的欢呼鼓舞声中回过神来。 ……自己赢了。 有人已起哄喊出了参见少主的呼号,他向来冷静的头脑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远远看向十几米外高座上的年轻家主。 却发现,青年虽然也起身鼓掌,眼神似乎并没有看着这边,而是落在了自己身后,先沉下脸呵斥了一个挂笑凑近的中年族人,又偏头跟身旁侍立的清峻男人说了些什么。 一颗汗珠流到了眼眶里,些微的蛰刺让张海官眨了眨眼,没有看清那口型。 掌声和欢呼声都像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地吵嚷着,他循着年轻家主的视线落点慢慢回头,就看到了身后不远处——正是刚爬出出口,一身是血,全身发抖地徒然跪倒在地低头喘息的张海客。 作为第二名,对方无疑输了。 但从年轻家主始终停留的视线里,张海官后知后觉地,头一次意识到了那个真正棘手的难题。 ——自己的胜利,会是青年所期待的结果吗? 第64章 这么快再毒发? 出神之中,人群不知何时簇拥向这边。 一席玄色衣袍落在身前,意识到家主到来,张海官刚要低头行礼,冷不丁被肩上突然多出的重量打断。 是家主的玄色狐皮披风。 沉甸甸,内里还带着体温,如今已是四月末,饶是山中也早去了棉袍,张海官猝不及防被带着暖意的清苦艾香包围,身上不由隐隐生出汗意。 想抬手调整下领口,却被按住了。 “别动。”张从宣说。 少年生着一副清隽灵秀的面容,神情却多是平淡,饶是此刻被人群包围,万众瞩目欢呼簇拥里,也不见什么狂喜失态。而身上的伤都不在要害,简单处理后早就止血,只是一身血和泥,衣裳半潮脏污,白皙脸蛋还有剐蹭破皮,形容狼狈。 拿出块干净棉帕,青年细致擦拭了几回,这才觉得顺眼了些。 张海官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又想到方才对方的注目,他借着此刻近距离的空隙,仰首直白发问。 “家主,是更希望客前辈得胜么?” 张从宣愣了下。 眼神不自觉再度望向几乎被人群掩盖的方向,在那里,阿客正背对着这边,还在被族医处理伤势。许是伤痛,脊梁弯了下去,不见往日挺拔。 “我可以让出。” 察觉这点,张海官平静道出,毫无不舍。 张从宣错愕望着他。 “本就是为了往日恩情才多留下,什么身份在这并不重要,”张海官顿了下,继续说,“这些天寄住在张海客家中多受照顾,我本也无意相争……” 不轻不重的一拍忽然落在头顶。 前所未有的举动,让张海官思绪一断,茫然眨了下眼。 “你自己取得的胜利,拱手相让是看不起谁?再不可如此轻佻。”张从宣沉肃声线,郑重相告。 众目睽睽皆是见证,怎么让?又凭什么!他挑眉看着面前清隽少年,再想到方才主线进度一举冲到了百分之八十三的系统提示,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开始是意外,一路从选拔中赢到现在,难道还能是意外? 谁会真正甘心将胜果无条件转手与人呢,但这个孩子的话里却全是为别人着想,实在有点乖巧过分了。 张从宣又检视几眼,只见披风玄色的宽大对襟合拢,轻易遮掩狼狈,脸上血污也被擦净,少年沉静的脸庞,此刻更添几分无形威势。 于是他温和地拍了拍少年肩膀,刻意提高几分音量,含笑将对方推向了人群簇拥之中。 “去吧,现在海官就是名正言顺的少主。” 人群骤然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欢呼,最前排不少是年轻人,围拢靠近后,在兴奋下没了平时稳重拘谨,七手八脚地就把新任少主高高架上了半空。 张海官很不习惯,但心知这算是一种热情的表达,也不扫兴。 被避开伤处高高抛起、失重坠落的瞬间,无数目光被隔在身后的刹那,他借着腾起的高度再次看到了青年身影—— 匆匆而去,年轻家主独身背对着热闹人群,在张海客面前低俯下身,给出了一个轻柔的拥抱。 …… 热闹散去,张从宣迎来不少琐碎事务。 先是少主的安置,以海官现在身份,继续住在海客家未免不成体统,还是得另外在本家置办一个单独住处。 主要意见分为两派,有人觉得,如今库银充盈,应该另起新宅作贺,这才衬得上百年未有喜事;有人则觉得,平地另起耗费日久,不如将前二长老的废宅翻修整新,规格更高些。 第89章 两派针锋相对争执不下,最终不得不一并望向上首青年,等待决断。 张从宣将两方心思看得透彻。 一方面是主宅周边的地盘早就各有其主,无人肯让;另一方面,新选出的少主虽声势浩大,但还没被这些手掌实权的中高层放在眼中,或者说,还不敢太殷勤地放在眼中。 要知道,当初自己强行上位后,百年尘封的家主楼也只等了一天一夜就焕然如新,直接可以拎包入住。 看着吵得不可开交,这是都等着看自己态度呢。 “就住我那吧。”张从宣说。 音量不高,但下座数人顿时鸦雀无声,十几道视线齐刷刷望向上首的年轻家主,竖耳将一字一句听得分明。 “……东阁几间都腾出来,”青年直接点了名,“张崇,这事交由你牵头,不要吝惜花费,如何布置皆倚着少主本人的意思去做,务必合心适意。” “是。” 张崇闻声而起,朝主管内库、财库、采买等几位相关主事拱手示意。 三长老紧随其后严厉发言。 “西部档案馆那边,应当尽快传讯训诫,免得有人生出妄念,威福由己,再酿出祸事。” “先贺喜,”张从宣依旧答得轻快,“少主年轻,万一觉得被离间至亲反倒弄巧成拙,一切如常即可。只劳烦长老费心,未雨绸缪些就是了。” 桩桩件件下来,众人不由意识到一个事实。 对这个几乎从天而降的少主,家主居然是认真地准备要当自家人扶持? 要不是年纪相差才六岁,恐怕就要叫人疑心起,这两人是否有些不为人知的血缘关系了。饶是如此,不少人心里已经盘算起,回去后跟熟知旧情的老人打探一番了。唯有三位长老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不免由此回想起曾经一些十年前的往事。 会后,张崇特意留了下来,表露少许担忧。 “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情况,我只怕时间太短,”对他没什么好瞒的,张从宣不欲多提,转而问起了另一个话题,“出结果前,你来跟我说要汇报关于海侠被人私下举报的事,怎么说?” 说来有点离奇,张海侠被人举报对前二长老张瑞空多有同情,似是怀怨在心、对家主行事不满。 先不说,二长老人都死了好几年。 就算往前追溯到二长老被张从宣亲手杀了的时候,张海侠人也远在南洋霹雳州呢,这怎么扯上的关系? 因为太离奇,反而让人猜测起其中隐情。 张崇没有轻忽,之后就专门花了一番功夫弄清其中缘由。 “……那应该是上月二十九日。张海侠回来那天,有侍从撞见他夜间在二长老门前枯坐许久,失魂落魄,颇有哀戚恸然之色……” 原本漫不经心的张从宣,忽然坐直了。 二十九号? 不就是续命那天晚上么,这么说来,海侠说不定是从主楼离开后,追根溯源想到一切全是因二长老当初的毒所致,因此才特意跑去…… “此人自称看得分明,随时都可带来,家主可要当面垂询一番?”张崇低声问道。 “算了。” 张从宣尴尬移开了视线:“两个人本就不可能扯上关系,多问也无用,这事你弄清楚了就好。” “……是。”张崇低下头。 “还有件事,”张从宣另外叮嘱,“这次一并把二楼的西阁也腾出吧,我之后去跟海客家里说,让他来陪海官一起住段时间。” 想到如今已长成的张海客,张崇不由皱眉。 “这……怕是不合适吧?他如今年岁,成婚都只在朝夕,已不算小了。” 张从宣不以为意。 “我自小时候看到现在,跟自家子侄也不差多少,他又是男孩子,难道还有人怀疑我心怀不轨?……再者,怎么也是我授过课的弟子,就是落选也不该被人看轻了去,搬来小住些时日,省得再有人平白生出些怪话来。” 张崇只想叹气。 话说到这份上,也只得依从。只是,他自然相信从宣人品,却担心心怀不轨的另有其人啊。 此时,他难得有些庆幸起青年的迟钝来。 …… 张海客现在有些郁闷。 虽然被家主正式承认关门弟子,每天依旧能继续跟着上课,下午等家主小睡起来,还能荣幸得到亲身指点,但他并没法单纯高兴。 原因在于,平白多出了一个人。 与从前独享教导的偏爱不同,现在,他眼睁睁看着张海官搬进来后,家主嘴里说的眼里看的就此活生生多了另一个人。跟自己的暂住不同,海官从此以后都可以跟家主住在一起,每天一起吃饭,抬头低头就能看到彼此……这些,还都是光明正大的。 甚至连家主洗澡,这小子都能跟进去擦背! 站在走廊上,张海客怨气十足地抱胸盯着刚关门出来的少年,一想到刚刚这小子就站在里面,跟毫无防备的家主近身相处……一颗心顿时酸溜溜的,简直像泡进了醋缸。 分明是他自己先拒绝的,现在却又眼巴巴这么盯着,张海官不由疑惑回视。 “你想进去?” “没有!”张海客差点被呛到,脸一下憋红了,“我是……我就担心水凉了,想看看需不需要给家主再送些热水。” “水很热。”张海官简单答完,转身便要回去。 “等等,等等,”张海客赶紧拉住少年,犹豫几秒,压低声音问道,“家主他,有提到我吗?语气有没有生气的样子?” 真不是他拿乔。 自从搬进来后,朝夕相对,这固然是求之不得的美梦,但张海客很快才察觉这情形的糟糕所在。 太近了,太容易碰到了。 哪怕青年只是在教导时贴近几分、亦或交接东西时手指相触,亦或只是夜间换了寝衣又去书房拿东西……分明是再日常不过、微不足道的小小举动,却能轻易在张海客心中掀起一阵骇人浪潮。 他光是压制自己不合时宜的心猿意马,就已经焦头烂额。 也是因此,方才青年随口想问能不能帮忙擦背时,张海客几乎是刹那间思绪就自顾自想象出了画面,鼻腔发热,心神动荡,差点当场失态,哪还敢应下。 可拒绝之后,又抓心挠肺地后悔。 张海官初来乍到,年纪又小,到底不够细心体贴,万一让家主受了凉,可怎么办才好? “你最近训练总走神。” 少年淡漠的声线,打断了张海客的胡思乱想,眼神似是探究:“又在想你那心上人么?” 不等张海客回答,属于青年的声音忽而闯了进来。 “心上人?” “原来如此,”年轻家主只穿着单薄寝衣,倚着门,笑吟吟挑眉,“阿客,倒是我打扰你们相见了么?真是罪过,作为补偿,需不需要帮你提亲?” 张海客瞬间垮了表情,只用力摇头。 “没有的,不需要!” 匆匆拒绝这份好意,他没敢细看青年此刻模样,匆匆告退,扭头便直冲回房间,扑倒在床上,一时悲从中来。 更可恨的是,他自己心知肚明这一切缘何而起。 都是因为自己输给了海官,是自己没达到家主的期望。 连原本争取资格的微弱可能都破碎了。 哪怕悔青肠子,又能如何呢? 从前,张海客从未觉得自己低于何人,对麒麟血脉也不屑一顾,只因他觉得那些人不过借着投胎的好处,无甚真本事。 可亲眼见到张海官之后,似乎才知道什么叫天之骄子。 明知不该,他仍生出了难抑妒心。 阴暗念头不时滋生,他甚至头一次忍不住地设想起来,假如,当初比试里自己也能有血脉之便……也许胜负犹未可知。那么,自己便可以如先前预想中那样,坦然站在家主面前,直言道出…… 张海客把脑袋深深埋进了枕头里。 …… 一下搬来了两个少年,再加上最近许是跟海侠闹了矛盾、时不时跑来的海楼,原本就在这边办公的海侠,每日都要来汇总公务的张崇……张从宣瞬间觉得原本冷清的楼中热闹许多。 倒是正好方便教导两个孩子。 几天下来,他也发现了不少问题。 海客容易上课开小差,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走神,那心上人的事哪怕极力否认,也让人半信半疑;海官呢,则是生性淡泊,对于所有教导照搬全收,虽然乖巧省心,却未免有些太过顺从。 张从宣随即想起,海官本就是意外参赛,黑马夺胜,还有过说想让给海客的表态,哪怕一开始说些什么“想看看自己水平”的话,但实际看起来,确实不太有这个年纪孩子的正常胜负欲,更别提对权力的热衷了。 这种淡然平时还好,但身为继承人,却未免令人担忧。 他很担心,若是这样无欲无求下去,等一年后自己脱身离世,本就年轻的海官会压不住场面。 第90章 还是得逼上一把。 拿恩情相逼就落了下乘,张从宣思来想去,觉得不如坦然相告实情,也许能让海官意识到些情况危急……时不久待,再一年左右,张家这摊子,马上就会落到这个不满十八的少年身上。要是没有充分准备,结果未必会如人所愿。 唯一的问题是,有系统帮忙支撑,除非虚弱期到来,张从宣的真实身体情况单从表面根本看不出来。 为此,他专门从四长老那拿了药来辅助。 提前几天制造出“废寝忘食一心公事”的好形象,计算好时辰,感觉准备得差不多,张从宣刻意在惯例送汤药来的时间支开海客,又提前服下了最后一颗药。 药效来的很快,似乎有什么堵在了肺腔里,让呼吸变得有些费力。 张从宣先试了试。 “……咳咳,咳,”他轻轻呼出口气,有些惊讶,“还挺咳咳,逼真咳……” 灼痒的感觉在气管里蔓延,仿佛顷刻就着了火。 这感觉好像隐隐熟悉。 楼梯处响起了脚步声,不及多想,张从宣顿时不再压抑,一手推开面前文书,一手轻轻揉了揉心口正中,立刻感觉那火跟凭空添了锅热油似的沸腾起来,涌动的气血在心肺里横冲直撞,立刻引发一阵剧烈呛咳。 身体震颤得太厉害,让他几乎要错过了叩门的声响。 不得不说药效真好。 ……可别再把人吓着了吧? 几息间额角都生出汗来,张从宣发现自己手有点发抖,下意识按住了桌沿,勉力撑坐起身,深深吸了口气。 “咳咳咳,进——唔!” 尝试压制喉间痒意的瞬间,心口那阵淤感忽地上涌。 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窒息感浮现脑中,张从宣猛地俯身,死死按着胸口,拼尽全力一阵猛咳,终于将呛在气管喉间的那异物吐了出来—— 几乎暗色的污血溅在桌上,带着铁锈的腥气,在作为衬垫的雪白纸张间浸开一片红。 也溅在两边伸出的两只手上,温热地淌漏在地。 这效果实在有点好得离奇,张从宣从眼前发黑的晕眩中回过神,下意识闭眼抓住了右手边的人:“咳,海官……” “我在,家主。” 声音在面前响起,接着,张从宣就见两只手探过桌面伸来,一边拿开染血的文书,一边用温热的棉帕帮自己擦拭起嘴边残余血迹。 抬头望去,只见少年上身前倾,一张清隽脸庞上淡然无存,神情前所未有严肃沉重。 “……我明白了。” 专注凝视着比重逢时还要虚弱的年轻家主,他兀地轻声喃喃。 明白就好,张从宣还没来得及欣慰,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等等,海官在对面,那身边一边一个扶住自己的手又是谁的? …… 本来是汇报张启山新动静,没成想撞到如此一幕,张海楼人都傻了。 本能直冲到家主身侧,发抖地将人揽扶在臂间,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又回到了站在楼下望着楼梯上五窍流血家主的时候……好半晌,回过神来,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应该先探脉查看情况。 同一时间,张海侠已经收回了手。 “脉息紊乱,邪火冲犯。”他望着青年苍白脸色,几乎情不自禁想到了那个最糟糕的结果,浑身战栗发冷,不自觉将惊疑痛楚的心声吐露了出来。 “——难道这么快就再度毒发?” 第65章 要我杀了他么 这话霎时引来了其他两人不约而同的注目。 张海官攥紧了染血的棉帕,紧紧盯着张海侠。 但对方似乎自觉失言,已不再开口,连手上的血都来不及擦,一边帮犹自低头咳喘不止的青年顺气平复,一边凭空呼出了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利哨音。 “等等,虾仔,你说清楚,什么叫毒发?还又?” 张海楼盯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忽略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心怦怦直跳,偏一时想不透彻,整理思路般喃喃自语着,语调又快又轻。 “家主近些年也没听过中毒受伤的事情啊,唯一一次不就是二长老那次……可是都过去三年了,难道毒性太烈,一直余毒未清?而且什么叫这么快,意思是上次毒发也没过多少时候?我这些天都在,怎么没发现——” 声音戛然而止。 男人脸色霎时雪白,徒然张了张口,一时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张海侠睫羽发颤,抿唇不言。 只是目光落在自己搀扶着青年的左手腕表上,指间力道不自觉紧了紧。 几秒时间,窗子被从外敲响。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张海侠扬声吩咐暗卫。 “去请四长老来,快!” …… 四长老张瑞芳来得很快。 查看过桌上被特意保存的血污,再探视搭脉,一种熟悉的躁郁之感突地涌上心头,让他脸色瞬间铁青。 张从宣见此就知道不妙。 一屋子的下属都还盯着呢,要是大庭广众下被骂也太丢脸了,他低眼虚虚咳嗽两声,转头让人先都出去。 等屋里没了人,张瑞芳瞬间爆发了。 “家主怎么会做如此蠢事!” 他连一贯的端方文雅形象都绷不住了,起身暴躁地走了几圈,怒声斥骂:“之前剧毒入体却不死,不过是血脉强悍强行压制,加之你体虚弱质,寒热相冲勉强相抵。千叮咛万嘱咐不听,本就小命堪忧,还敢吃这种要命的寒物,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凭空给人添麻烦了,张从宣也不还嘴,老实任他骂。 心里真觉得有点冤枉。 他又不傻,就是拿不准怎么效果更好还不死人,所以提前特意让侍从咨询过族医的嘛。 了解体虚之人不能服用的一般禁忌之后,张从宣才特意挑了这个。据说误用会“损伤肺气”,他想着应该也就咳嗽两天……谁想到威力这么大。 现在肺里面都还火烧似的灼刺发痛,仿佛吸进去的每一口不是空气,是红艳艳的辣椒粉。 等对方骂骂咧咧地发完火,熟练地下笔写起方子,张从宣这才撑身看去,心平气和地解释。 “长老觉得,我难道还有百年好活?这次是冒险了点,但无伤大雅,倒麻烦您辛苦一遭。” 落笔的手顿了顿。 “好在还有点自知之明。”张瑞芳没好气。 “……血脉再强也不是这样耗的,再来两回,家主就等着英年早逝吧!” …… 从刚才起,张海楼就游魂似的失魂落魄。 张海侠客气地请他们去茶室稍坐,自己转身收拾书房去了,张海客左右看看,选择抓住了此刻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张海官。 “到底怎么回事?” 刚回来就见四长老来,他本能觉得不对,刚刚要不是家主的眼神示意,都不情愿出来。但没想到,这半晌,其他几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的。 被抓住肩膀拉到一旁,张海官不答反问。 “家主初上位那年,究竟是什么情形?” 话题太突兀,张海客想着或许跟四长老来的事情有关,还是努力回忆起来。 “……家主当时已经很强,虽然有些无关紧要的异议,但是总体上也就是族里冷清了些。当时本家还不像现在这么轻快呢,人人都要板着脸来去,跟谁生来就欠他们似的,只有家主愿意涉足外家,亲身去了好几次当时的抚幼所,还掀起后来……” 说起家主带来的变化,他情不自禁振作些许,乐得多跟海官多分享些。 说起来,当时家主身边也没这么多人呢,可惜,自己要是当时就抓住机会…… 被毫不留情打断了浮想联翩。 张海官眸色沉凝:“家主当时中了毒,你知道么?” “啊,”张海客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下意识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事?当时二长老是下了牵机剧毒,族里还传出不少风言风语说他命不久矣,连我都信了七分……” 隔着衣襟摸了摸怀中平安锁,他嘴角轻轻扬起。 “不过恐怕让他们失望了,家主也就些许不适,之后不到半个月就已恢复如初,风采如故……” 张海官面无表情看着他。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张海客眼瞳一震,几秒后,骤然睁大了圈,声音不觉拔高几分。 “不会吧,难道这次就是当初的毒性复发?!” 张海官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还需要等里面的四长老给出答案。 他想起方才张海侠的神情,那种切实的忧惧惶恐根本装不出来的,所以家主并非旧疾或伤病导致虚弱,而是早年被人毒害、且至今难愈? 这些天,张海官没少听到从前的事情,但多是听到家主如何厉害、如何运筹帷幄如何识人之明。当初二长老下毒刺杀的事情自然也在其中,但详情多被人一笔带过,只津津乐道张瑞空奸计落空、年轻家主将计就计将人一举灭杀的锋锐果决…… 第91章 可若是当初的毒症至今还会不时发作,当初的情况之凶险,又怎么可能真的那么轻松解决? 张海官蓦地生出几分惭愧。 如此境地下,家主对继承人一定寄予厚望,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其下深远,反而时常莫名留意起家主对张海客的偏重……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驱使着他,之后,独自拦在了返回的四长老身前,认真仰首询问。 “残毒可有解?” 面对尚且年幼的少主,张瑞芳脸色缓和了些,却也无奈:“这个问题,不止一人曾问过我。” 答得很隐晦,张海官听懂了。 却不甘心。 “本家千年积累底蕴非凡,就没什么延缓的办法么?” 想到方才对话,张瑞芳流露明显苦笑:“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只可惜,家主自有想法,未必肯依言行事。他向来有主意得很,谁劝怕是也不会听的。” 张海官沉默了下来。 见他没有旁的要说,几秒后,张瑞芳继续迈步向前。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却被紧紧拉住了衣摆。 循着看去,就是少年深深俯低的身影。 似曾相识的举动,让张瑞芳不由自主恍惚了刹那,随即,就听到了与当年的张海侠如出一辙的请求。 “……请您教我。” * 这件事最大的坏处,张从宣是几天后才意识到的。 之前,虽然搬来就在同一层住,但海官是个很安静的性子,除了上课吃饭等之外,大多还是习惯自己待着看书。然而现在,却像是陡然换了个性子。 虽然性子依旧淡泊,但一下子跟发了狠似的,除了上课就是训练。 张从宣劝劳逸结合,他只说想早点帮忙分忧,转头照旧。 回来就跟海客一样黏在身边,又不知怎么跟海侠说的,无论药饭都换他亲手送来,还比海侠更过分,非得眼睁睁看着喝下去才行。 哪怕现在口味没那么古怪,但药总好喝不到哪去,张从宣对此十分抗拒。 真快死了,不还有系统能量抵消么。 但惯来百试百灵的拖延大法,居然失效了。他但凡稍有推辞,海官虽然不会劝太多,但往那一站,也不离开。 “不喝药,会再难受。” 简简单单七个字,但配上那清凌凌的黑眼睛,就这样略带谴责又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像是千言万语都说尽。 张从宣不自觉就回想起那天书房里场景。 这事……总共是自己做错了。 他本就知道海官是个好孩子,怎么脑子一昏就想着逼迫过甚呢?血呼啦擦的一片,连海楼海侠都吓了一跳,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年怎么会不怕。看看,这下给孩子吓出心理阴影了吧。 其实也就憋口气的事。 做好心理建设,张从宣仰头灌了下去。 放下空碗匆匆漱口,抬眼看到海官轻轻抿起一点笑,清隽眉眼舒展,他心里仿佛也随之跟着松快几分。 算了。 虽然效果聊胜于无,哄孩子开心倒是也值。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被连着送了三天药,张从宣终于意识到不对,在下一天毅然决然顶着那道盯视,把药碗随手放到了边上。 “太烫了,过会喝吧。” 静默几分钟,少年低头告退。 还没等张从宣松口气,片刻后,海客就敲门钻了进来,东扯西扯几句后,自然而然伸手摸了摸药碗,然后夸张地低呼出声。 “药怎么凉了?我给您热热吧。” 转身的瞬间,眼圈就已经红了,从来明媚的脸上泪光盈盈,低落哽声道:“原来余毒一直未清,要不是这回,我竟还比不上海官了解您……家主……” 看着真是好委屈,张从宣无奈了。 “其实平时也没什么影响……好了,为这点小事,哪里就值得你哭一场?拿过来吧。” 斗智斗勇的日子太过艰险,以至于时间都过得挺快,等终于被允许停药,已经到了五月。 绵绵细雨中,被满身泥点衣服湿透的人找上门时,张从宣真是吃了一惊。 “海楼?你这是刚回来,不是说……” “我去了泗州。” 话语简短,张海楼低头看看身上在雨里沾来的泥泞潮湿,随手扯开外套丢在地上,就这样仅穿着一层半干里衣大喇喇上前,在青年腿边跪了下来。 张从宣兀地蹙眉抓住他,就想把人拉起。 即将发力的瞬间,却感觉膝上忽地多了什么温热的重量,低头看去,男人闭着眼的眉宇没了往日轻佻,难得流露几分疲惫。 他手劲不由松缓几分。 察觉这点,张海楼嘴角轻轻勾起,但一想到数日前发生的那件事,些微得意便霎时消散,口吻都低了下去。 “……我查清楚了,之前张小鱼去的就是泗州。” 偏脸贴着青年冰凉的关节处,张海楼就这样别扭地蜷着,深深呼出一口气。姿态柔顺,下一句话却利得像锋刃凭空飞出。 “家主,张启山狼子野心,要我杀了他么?” 第66章 好……家主~ 杀了? 正拿出自己备用毯子给他披盖,就听到如此直白的言语,张从宣被刺得眼皮一跳,下意识脱口:“张启山还罪不至死吧?自上次劝诫后还算安分……” 他蹙了蹙眉,没再说下去。 真是安分,又怎么会派出心腹张小鱼掩人耳目去泗州。海楼不会无缘无故指证,必然是手握切实证据,才这样说。 作为埋葬了无数族人、上任族长及传承信铃的禁地,自从借着抚幼院一事挖出张家幼儿被持续残害乃至采血至死的事情,张从宣便三令五申,禁止任何族人私自前往泗州遗址。现在张启山这么明知故犯,说没存了异心,谁信。 但对方怎么会突然对泗州遗址感兴趣,莫非因上次被当众罚了十鞭,怀恨在心,于是想拿到信铃威胁反击? ……总不能真打算篡位吧? 年轻家主眸色明灭,张海楼见此,有心想问问那个“上次”又是什么时候,又怕贸然打搅了思绪。 干脆裹紧肩上薄毯,就这样依偎在青年独有的清苦香气之中,安静等着回答。 张海楼很珍惜现在失而复得的默许宽纵,更忍不住悲观地想到,等自己说出真相后,这样的日子怕是就再也不会有了吧? 安静持续片刻,有人在门外敲了敲。 门本就是半掩,张从宣霍然惊醒,开口让人进来,见到是拿着叠公文的海侠,条件反射就准备抬手接过。 然而刚踏入门中,对方却忽然脸色一变,直接背过了身。 张从宣不由愣了愣。 这样的刻意回避模样,让他后知后觉想起方才被海楼随手丢了一地的外衣,以及现在撒娇般跪坐腿边的依偎……自己是知晓海楼跳脱性情,得知过往后不介意对方偶尔出格举动,再加上见海楼之前对他干娘也这样,还以为这就是一种撒娇习惯呢。 现在,却不由有些怀疑人生。 原来真的很奇怪啊,那海楼怎么做得这么自然……? 原本偎身的张海楼见此,也是骤然弹身而起,手足无措地走出几步,想要解释:“虾仔,你别误会,我刚刚从外面回来一身泥水,怕弄脏家主,才把外衣扯下丢开到一边的……” 张海侠没有应声。 听到两人分开的动静,他才重新转身,目不斜视地走上前,将手里的公文放下。 又恭敬垂首,递上了一封译好的电报。 “长沙来讯,中部档案馆汇报,泗州遗址所在近日被盗墓贼光顾,因淋雨松软发生坍塌,询问如何处置。” 话音落地,张从宣本能想到了刚刚听到的话。 张海楼作为亲去追索确认线报的的人,更是反应极快地笑出了声:“搞什么,还打算贼喊捉贼?” 他再次请命。 “家主,交给我吧,一个月内定把他提回族中受审。” “那可是一地主事,”张海侠收敛情绪,并不赞同他这么粗暴的处理,沉声道,“所有人都知道张启山是家主一手提拔,若不能明正典刑,恐反生非议……” 其实,数次冒犯族长,已是足以凌迟处死的悖逆大罪。 但张海侠十分明白,面前这人怕是绝不会动用权力威压去处置感情纠葛的私事,哪怕这样会轻松数倍。 在某些方面,年轻家主惯来底线坚决。 “海侠说得对。” 几息间,张从宣已经有了决定,轻声道:“何况,目前张启山到底是不是真的动了手脚、又到底准备做到哪种程度,还尚未可知。也许,他只是派小鱼过去缅怀祭拜了先族长呢?咱们不该想得太坏。” 他以视线阻止了看起来还想说什么的两位下属。 “说来,先祖葬身于斯,信物也失落已久,迄今未能寻回是后辈的过错。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传我令,五日后,我要去泗州一趟。一为先辈起灵敛骨;二则,寻觅传承信铃。” 第92章 哪怕因搬来的少年们温和许多,此刻一旦凛容肃声,年轻家主字句间,不经意便流露出些许近日被刻意收敛的锋芒。 凝视着这张意气昂然的俊秀脸庞,张海侠不觉眸色柔和几分,嘴角微扬。 青年的目光忽而落来。 察觉这点,他匆匆敛容垂首,低声告退。 “……是,属下这就去拟文行令,稍后带来供家主落印。” 目送海侠如避蛇蝎般大步离开的背影远去,张从宣轻轻攥了攥指尖,有些说不出的郁闷。 当晚有数次机会可以拒绝的。 自己分明也做了让步,说过累了不想的话可以改天。当时坚持继续的是对方,过后畏之如虎的也是对方,是不是有些太精分了? 张从宣无奈叹了口气。 望到这一幕,张海楼原本打算去捡起衣服穿回的动作顿了顿,眸色微黯。 心口如万虫噬咬。 半是不甘,半是愧痛,他突然生出难抑的汹涌冲动:就在此时,就在此地,为何不直接告知真相呢?至少,家主应该明白那天晚上被留下的是张海楼,其后亲密相依、无间纠缠的也是张海楼,任何人都无法抹去这个事实。 踏前一步,他直勾勾望着青年面容,呼吸隐隐急促起来。 哪怕希望渺茫,但万一呢? 趁此机会,其实,张海楼还想问一句藏了很久的话…… 留意到他走近的动作,张从宣正想劝告换上湿衣小心着凉,但忽而想起之前被举报的事情,忍不住开口相询。 “——海楼,你跟海侠住得近关系也好,知道他三月末有天晚上心情不好去二长老废宅外待了整晚,是为的什么吗?” 清越的声线,如一桶冰水迎面浇下。 迎着青年真诚不解的困惑视线,张海楼原本呼之欲出的强烈心念忽然就冷却了下去,层层凝冰。 “我……知道。” 他听到自己飘忽的回答。 理智回归后,先前得知家主身受遗毒残害后的所思所想又重新浮现脑中,毫不留情将沸腾欲迸的渴望压回了冰层最深处。 “我知道。” 犹如刚学会走路的幼儿一般挪步走近,张海楼踌躇着,越走越慢。最终,更是脚下踉跄不稳似的一个滑绊,张臂摔在了伸手搀扶的青年臂间。 水性最好的人,此刻却只知死死抓紧面前浮木。 “求,家主,宽恕,”张海楼低着头,惯来轻佻邪肆的俊俏面容上没了飞扬,声声低沉,却越说越是发哑,“容泗州事毕,再听我当面道出……要怎么处罚都行,属下一定全部接着。” 张从宣隐隐迷茫看着他。 说出海侠心情不好的真相,为什么要自己受罚。 ——难道说,海楼真捅出了一件自己迄今还没发现的大篓子?! 终于说出,张海楼有种说不出的少许释然,缓缓站直身,轻轻扯了下嘴角。 “到时,还想告诉家主一件……我自己的私事。” 他实在生了一双极流畅漂亮的眼睛,瞳仁清幽,迎着光时宛如透亮的浅色琥珀。此刻轻快眨眼,蕴着不自知祈求的姿态,更像是某种小型猫科动物在袒露柔软肚腹,令人不忍拒绝。 张从宣也不例外。 “好大胆,如今跟我还卖起关子了?” 一边佯怒地沉下脸,手上,他却直接把指掌落在眼前这颗看起来格外好摸的脑袋上,就在男人茫然无觉的眼神里,狠狠揉了下去。 张海楼本能歪了歪头。 “这就是处罚,”张从宣拖长尾音睨着他,“你确定要反抗?” 果然感觉,手下人僵了僵。 但在初时错愕后,真的半点没有反抗,甚至更低了低头,任由作乱。这么乖巧,让张从宣都不好意思了,只几分钟,就松开手。 但已经足够制造出一颗鸟窝般的脑袋。 “好了,”青年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我之后会告诉海侠处罚完毕的,再视实际情况看要不要追加。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争取当事人的原谅,弥补过错,知道么?” 张海楼目不转睛望着面前人。 半晌,忽地发出一声自嘲轻笑,张臂抱紧面前青年,弯了弯无端酸涩的双眼。 ……就是这样啊。 所以,哪怕明知是错认,哪怕跟亲如兄弟的虾仔渐生隔阂,张海楼也还是这样没出息地越陷越深。 不想松手。 …… 写好文书,张海侠本该即刻上楼请印的。 然而手表指针滴滴答答过去,他始终像是被黏在了椅座般无法起身上楼,逃避什么一般枯坐原地,只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反复检查着面前这份不算复杂的族长令。 方才那一幕却始终浮现在眼前,让本该肃正的公文字里行间都像是多了画面,看得人心浮气躁。 十几分钟后,楼梯间终于传来脚步声。 张海侠忽地回神,刻意等了几秒,才小心收起早已写好的公文,不动声色起身,绕过下楼的人准备往上走。 “虾仔!” 被喊住了,他恍若未闻,自顾自迈步。 张海楼不得不小跑几步跟上,匆匆扯住了人,急促张口:“那天都是我做错了事,其实,其实家主对你——” 被一把挥开。 见他踉跄抓着栏杆才稳住,张海侠抿了抿唇,低头继续要走。 “我知道,现在怎么做你都觉得我虚情假意,”张海楼苦笑一声,抓着他,不得不加快了语速,“但虾仔,我只想补偿自己的错……等替家主铲除张启山,我一定自行回南洋去,或者非洲,总之滚得远远再不碍你的眼……你信我,行么?” 张海侠终于开口,淡淡瞥了他一眼。 “家主既做出选择,你不必如此作态,让开。” 张海楼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楼厅门口的帘子被掀开,新任少主从外面走了进来,闻声探究地看向这边。 只好偃旗息鼓,暂且离开。 思考着方才所见可能的缘由,张海官稳步上楼,先回去换掉了沾染泥泞的衣物,稍作擦洗打理,这才去见家主。 这才得知,之后居然要去泗州。 所需有侍从负责打包准备,这方面他们经验丰富,张从宣只叮嘱少年带上换洗衣物和必要随身物品,又仔细询问这次临时任务的感受,检查过人没有受伤,便放他回去。 顺便让海官转告阿客一声,可以搬回家里住了。正好休息几天跟父母团聚,愿意去的话,等出发前再跟上就行。 目送近日越发挺拔的清隽少年离开,张从宣后靠向椅背,稍稍放松几分。 目前为止,海官无论能力心性资质都是顶尖的。 乖巧又靠谱。 简直是天降的完美继承人,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系统的眼光十分毒辣,也更生出要尽可能帮对方平稳继承的心思。 而,要论快速建立威望,还有什么比对比更快?如果到时候,自己这个直系遗脉、现任家主都没收回的信铃,少主却能凭自己取回…… 张从宣轻轻握了握指节,眸色沉凝。 为此,他只希望,张启山最好不要真的动什么不该有悖逆心思。 更不要,试图把手伸到海官身上。 …… 据家主所说,张海客应该就在房间。 主宅比寻常楼阁要宽阔不少,张海官心不在焉地快步穿过走廊,一路到了对方房门口,就要叩门而入。 门没有关严。 然而还没抬手,似乎因为开了窗的缘故,门扉忽然慢悠悠转动,开的更大了些,让张海官得以从门缝里一眼望到了桌边正翘着腿仰面后躺、就这样闭眼睡了过去的人。 也听到了那与平时不同、更为急促而纷乱的气息,以及对方口中偶尔逸出的模糊呓语。 空气里都隐隐染上几分不寻常味道。 在做梦么,张海官脸色微妙了一瞬,霎时停住,就要放轻动作将门扇拉回关上,准备稍待片刻再来。 然而下一刻,那难以辨认的梦呓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名词。 “家主!” 蹙眉呢喃着,张海客的声音似痛楚,又像昵缠,脊线发颤地低低又喊了一声。 “好……家主~” 门口的张海官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神情刹那变作了全然的空白。 第67章 我也想跟家主一起 足有半分钟,张海官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拉上了门,退出几步开外。 门扉隔开了视野,可方才所闻却像是仍在耳边回荡。 像是天外陨石砰然砸落,在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他下意识就想尽快离开此地,转身低头沿着走廊匆匆就往外走,正见年轻家主一边跟手捧着一份公文的张海侠说着什么,一边推门而出。 见到他,张海侠低头一礼转身离开,张从宣则挑眉露出了温和笑意。 “回来了?” 想起先前在门外听到的那痴狂呓语,再望着面前这张浑然不觉的俊秀面庞,张海官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93章 动荡的余波未平,他脑中一片混乱,似乎比选拔胜出那天更为无措。 张从宣微微敛了笑。 轻轻按着少年的肩头,他揽过人到身边,缓声问询:“怎么这样表情,是阿客不愿去吗?” 但如果只是这样,海官应该不会表现得这样为难,该不会,两个人争执了几句? 如此想着,他当即就要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猝不及防被一把拉住了。 “没有,”迎着青年狐疑的视线,张海官张了张嘴,低声道,“只是客前辈还在睡觉,我没有转告……” 感觉脑袋上被轻轻压了一下。 “这样啊,不着急,那就随后再告诉他吧。” 张从宣没在意这件小事,叮嘱他回去休息,自己转身去书房准备找些泗州的资料来看。结果一回头才发现,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他有些讶异。 “我要找一些泗州的资料,海官要来帮忙吗?” 张海官下意识就跟了进来,闻声,顿时轻轻点头……他还是没想出该怎么做,但本能觉得,这时候应该留在家主身边。 于是张从宣也分了他两卷书册,并简单交代。 “不论水文地理,只要是言之有物的相关记载,就叠起书角,之后我会一一看过。” 看着少年点点头到一旁坐下,他自己也翻起书来。 没多久,张从宣就发现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眼神有了飘散,飘散很快变作了肉眼可见的困倦。再几分钟后,少年持书的手不知不觉落在了腿上,脑袋也低垂下去。 这副可爱模样,看得他忍俊不禁。 临时任务虽然不难,但跋涉数日极耗费体力,回去大睡一觉都是常事。这孩子虽然逞强,到底年纪放在那,身体需要恢复。 就是这么靠在椅子上睡容易落枕,张从宣干脆把少年抱到了角落里小榻上安置,又给他盖了条薄毯。 刚做完这些,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击。 …… 因着下雨,张海客难得偷了个闲,没有去训练,而是缩在房中看着闲书,惬意地小睡了一个下午。 梦中旖旎风光无限。 这样的梦此前还能自欺欺人,可随着近日搬来后接触越多,已经渐渐骗不了自己,没到关键时刻,他便已自行醒来。 盯着房顶呆望了半晌,张海客恹恹起身。 这才发现门缝里被人塞进一张纸条,是海官的字迹,说明了搬走和即将去泗州两件事情。 张海客大为吃惊。 一是,海官什么时候回来的?二是,泗州当年的事他算半个亲历者,目睹家主亲口下令封填了泗州遗址,不准任何人私下前往,如今怎么突然一下转了想法? 满头雾水地去了书房。 敲门进去后,就见年轻家主正在案后,只是除了青年,连张海官也在,此刻正裹着一席薄毯在角落里小榻上蜷卧。 见他愣在门口,特意压低了声音叮嘱。 “轻些,海官刚回来,又帮我整理了会资料,才睡着。” 张海客近到跟前,果然见到桌案上摆着不少图纸和笔记。其中一张上面勾勒着个蝎子形状,还涂画了许多注释,他谨慎地匆匆移开目光,没有多看,只张臂扑拥住面前青年,语气委屈。 “泗州我当然去……您现在要赶我走么?” 这算是胡搅蛮缠吧,他心知肚明,却仍不肯松手。 甚至张海客一想到,这就要搬回家去住,可能没法再这样朝夕相处,顿时心都似拧成一团,三分假意也成了十二分真不舍。 “舍不得~” 浸在充盈周身的清苦香气之中,他只是压制住躁动心念就已经耗费了莫大精力,松手简直犹如登天之难。 “想天天看到您,”借着拥抱看不到表情,张海客肆无忌惮地流露出任性贪恋,“明天再走好不好,不,后天,要么……不回去其实也可以吧?” 其实,这两年他长高了很多,已经有了足以平齐的高度,还像以前一样扑在怀里,张从宣稍微感觉有些奇怪。 也许是因为,这一年来时不时就能嗅到换洗后仍残存的某些气味。虽然不算重,但这无疑昭显着面前人已经渐渐成熟的事实。 但听到这样孩子气的话,似乎又什么都没变,面前还是那个一心赤忱孺慕的少年。 莞尔失笑的同时,张从宣不由心软了几分,好声好气地跟人说话:“过来住了这些天,不想回去跟父母团圆吗,他们应该也想念着你。再者马上要出门,可能要一两月不见,得好好告别才行。” “而且,这些天我要看泗州的资料,就算留下来,可也没时间给你们单独上课了哦。” 张海客自然明白,家主是为自己着想。 “好吧……” 慢慢点了头,他松开手,故作委屈地低垂下眼睛,本想说两句大度得体的话,然而视线里,那柔红的浅淡唇线近在咫尺,勾的他鬼使神差话音一转:“那,今晚上可不可以跟家主一起睡?” 青年明显一怔。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太过逾越,张海客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是反应过来,顿时心念大动——当然,他不敢也不会做什么逾越的举动,可如果能借此更亲近一些,不比什么都强? 趁热打铁! 心念一转,他埋下头,不住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着青年侧脸,低落的语调,不觉带出几分认命的自嘲。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到,海官可以一直留下来……这当然不怪他,是我自己输了比试。可,有时候也忍不住想,同样都是外家出身,海官却能有麒麟血,这是不是天命注定我就没那个资格呢……或许,您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张从宣听得渐渐不忍。 原来如此,阿客这股缠人的架势,与其说为的是搬不搬走陪不陪自己,更多的怕还是自少主选拔后纠缠的心结。 想想也是,虽然通过公开承认弟子身份,避免了一些流言蜚语,可阿客家庭和睦天资优异,从小在外家就顺风顺水,此前又被家主勉励看重,一朝落败,恐怕对方自己心里那关才是最过不去的。 “怎么会,”他抬手轻拍少年的后背,语气笃定,“你不相信我的眼光么,阿客?” 张海客扯出几分勉强笑意,继续说:“最近下雨天寒,您又嫌炭火太闷,铜壶太烫,我是想,不若趁最后留下来这天为您暖床解闷……我睡相很好的,一定不会打扰您……这是不是太冒犯了……” “快住嘴吧!” 什么暖床的话都出来了,张从宣啼笑皆非,忍不住推开他,轻轻拍了下对方脑袋打断,心里却还真有些动摇。 解不解闷另说,趁机能把阿客这心结解开也好,省得人一天到晚胡思乱想。现在连天命都出来了,以后还不定怎么,要是就此失了心气一蹶不振,这岂不是自己的疏忽。 转头看去,阿客还是低着脑袋怏怏模样。 罢了。 张从宣叹口气,轻轻颔首:“说什么冒犯,反正我这也就自己一个人,你要是不介意,今晚就在这……” “——不行!” 另一道声音猝然打断了未尽的话。 榻上的张海官早在被换了个地方时就醒了,只是随后张海客进来,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干脆假寐。只是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猝然起身,打断了眼看就要得逞的张海客。 之前在门外听到的声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原本也是意外撞到,倘若只是私下有些不轨心思,张海官尚能暂且压下混乱心思隐而不发。毕竟,也许只是梦中一时糊涂,醒来后可能自行就会清醒。 然而他发现,对方根本没有为之羞愧懊恼;相反,清醒时的张海客根本就是恬不知耻。 想起对方之前关于“心上人”的言论,张海官看着张海客的眼神越发警惕——家主看起来对此完全不知情,而这人心怀不轨,还敢明目张胆讨要共枕,是准备做什么? 难道完全忘了家主现在余毒未清,体质虚弱吗! 他向来清隽淡然的脸上面无表情,一双沉静黑瞳冷得慑人。 被这样看着,张海客莫名感觉内心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全都被一眼看透了似的,不由生出心虚。 “海官醒了啊,”他若无其事一笑,“不过,你说不行,是为什么?” 见青年也循声望着自己,似是疑惑,张海官微微咬牙。 张海客的心思太过肮脏骇人,恐怕说出来也不会被相信,但要是说不出个理由来,恐怕无法阻止。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家主被蒙骗? “我,”当着两人的注目,张海官忽而抬手,一把抱住了青年手臂,只是动作跟语气一样僵硬生涩,“因为……数日未见,我也想跟家主一起睡。” “?” 张海客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什么看透什么心虚都丢了个一干二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呼之欲出—— 第94章 这小子要抢人! 第68章 那天晚上,是我…… 最后的结果,是三个人都挤在了一起。 两个年轻气盛的少年,说是两个活生生的火炉也不为过,张从宣难得一次在梦里都热得出了汗,被挤得早早醒来,干脆自己先起床去工作。 泗州古城,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直接埋于地下的,这么多年,张家始终没放弃从中寻找当时死于其中的时任族长张瑞桐。为此不惜把一茬又一茬的族中子弟送入古城遗址中,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度过数年,甚至最后,已经发展到对族中怀有血脉的孤儿动手。 至于,一并失踪的信铃在其中占了多少份量,这不足为道。 这些旧事,导致张从宣传令下去后,短短几天里就得到了大量的资料作为参考。稍作整理汇总,在出发前已经得到了一份详尽的遗址图纸,标注了四通八达的甬道及已探明区域和未知区域标,看起来一目了然。 留守的人不做二选,又是张崇。 提前已经派了人打点,一路上还算平静,大半个月就到了泗州城里。 在这里,张从宣见到了张启山派来接应的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高瘦男子,年约三十岁左右,属于丢进人堆里很难找到的平平无奇长相,但办事很是精干。 据他所说,这事的起因,是当地的土豪马家进山打猎,结果意外发现了一截塌陷的坑道。往下挖掘一米多,发现疑似是个盗洞,怀疑是自家祖坟被盗,于是派了几个家丁准备一路掘进去看看情况。 如今马家老爷已经被请去做客,张家的队伍可以直接入驻马家,一应供给都可以找马家人。 听得张从宣颇为微妙。 事已至此,他也没法苛责张启山的手段,只能要求他好好照顾马家老爷,之后再给人补偿些财物。转头也没入驻马家,而是带着队伍驻扎入了山林中,只留下两个张家人跟去马家,协助张启山的手下控制马家人不要乱跑。 这次行动,除了海楼海侠、海官海客、四长老和少数族医,自愿报名的人为数不少,张从宣严格筛选后一口气带了三十个族人,本家外家比例堪平。 齐心协力下动工,很快就挖开之前填上的土石。 遗址被多年掩埋,位于地下四十多米处,整体轮廓如一只首尾相接的巨型蝎子,长长的入口是蟹尾,而之前来过的张家人都猜测,信铃也许就在蝎子心腹或是脑袋的位置。只是地下环境太过复杂,再加上内斗争乱,百年下来,也只探索到蝎子胸腹。 暗无天日狭小闭塞的环境,再加上大多数甬道里还充斥着含有水银和吸血虫卵的恶心淤泥,需要具备麒麟血的族人放血来辟虫驱邪,这就更艰难了。 考虑到这样恶劣的环境,分批轮换就变成了不得不为的事情,每次待在地下的不超过二十人。 好在有马家这个本地土豪的采购渠道,物资还算充备。 半个月过去,又一次轮换之后,再度进入又前移了不少的停驻处,张从宣忽然脚下一顿,匆匆发问。 “有听到铃铛的声音吗?” 旁边陪同的张海楼闻声茫然:“铃声?” 张海客有些犹豫,但张海官看了看左前方,很快抬手明确指道:“那个方向。” 这样看来,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幻听。 张从宣仔细问过这次下来的其他十几人,发现除了海楼外,几乎所有人都有听到,但本家人尤其是身怀血脉的族人听得更清楚些。 这下,所有人都惊喜起来,带上干粮清水,沿着忽大忽小的铃声方向走了一整天。 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艘巨船。 哪怕陷在淤泥中,船上部分已经被压垮大半,但船舱部分和整体骨架居然保存还算完好。目测之下,船身约百多米长,宽四五十米,而仅剩的船舱部分也高近十米。 在这里,铃声回荡越发清晰,简直就像在耳边晃响。 无疑,那枚至关重要的信铃就在其中了。 张海客按捺不住喜形于色,下意识就转头寻找着青年的身影,只是这一看,眼瞳顿时睁得极大。 其他人都不知去了何处,这里竟只剩下两人。 不,他自己虽然站在原地,却像是魂魄出了窍,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身体像是中了邪一样,不受控地步步向前,径直将青年拥入怀中,热烈亲昵。 触感如此柔软、清甜,哪怕只是吻,也幸福得就像…… “啪!” 一个耳光重重拍在张海客面上,打散了所有让人脸红心跳的想象。 属于青年俊秀柔和的白皙面庞,转瞬变作了张海官冰冷的巴掌。而这小子此刻正以一种看傻子般隐隐烦躁的眼神俯视看来,语气凉凉:“清醒了么?” 张海客猛然回了神。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还在,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满地躺着闭着双眼本能哀号的族人,但基本还挺有中气。除了面前完好无损站着的张海官之外,只有两个人满身染血—— “家主!”他失声惊叫,强行挣脱张海官的手,踉跄扑了过去,“您身上怎么这么多血,您……” 张从宣抹了把溅在面颊颈间的温热血水,勉强朝他笑了下。 “不是我的血,刚刚多亏海楼……” 想起方才刚一回神看到的画面,他说不下去了,将身上的张海楼撑起放到边上,撕开对方腰腹的衣物,果然看到利刃造成的穿透伤。 血肉模糊的一片,惨不忍睹。 边抽出随身药包紧急止血,张从宣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扭头扫视四周,最后重新落在了面前两人身上。现在还算清醒的,也就他们四个,海楼还已经重伤,保有行动力的,也就这两个少年。 想到先前的计划,他眨眼有了决定。 “海官,海客,”张从宣一边动作,边沉声道,“你们听我说,现在信铃就在里面,但我受幻觉影响太大,刚刚差点……趁再次陷入幻境前,我必须带其他人离开,现在,只有你们能……” “我去喊人来。”张海客忽然开口打断。 张海官定定望着他,眸色涌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感动啦?” 抹了把脸,张海客朝他眨眨眼,又扭头朝神情犹豫的青年露出了一个全无阴霾的笑容,凑到风灯跟前,展示了下脸上还红着的巴掌印所在。 “刚刚海官打得好痛的,幻境对我也有影响,留在这里恐怕没什么用,不如帮家主喊族医来。” 不等回答,他俯身轻轻抱了下青年,嘴唇状若无意碰了碰温凉的面颊。 迥异于皮肤的触感,让张从宣怔了一瞬。 然而眨眼工夫,阿客已经站起身,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开,几息间没了人影。 身为旁观者,张海官看清了刚刚张海客以唇相触的举动。 那毋庸置疑是一个吻。 他轻轻攥拳,暗自下定决心,等出去后一定要找张海客说清楚,无论对方有心也好,无意也罢,至少,不应该继续这样蒙骗家主。 抛开此事,他大步上前。 “家主。” 属于海官的声音,让张从宣随之压下些微异样,收回思绪,继续包扎起来。 冷不丁额头被温热的脑袋轻抵。 他听到少年低声却坚定的承诺:“我一定为您拿到信铃。” “错了,”乍然听到这样一句,张从宣不由沉凝了面色,腾出手一把将要走的人扯回,紧紧盯着少年的眼睛纠正,“是你一定平安回来。” 直到少年乖巧重复一遍,这才松了口气。 又取出块怀表,外加身上食水一并给他,叮嘱道:“遇险保命为先,不要逞强,一个时辰后就撤回休息,否则我定冲进去找你,知道吗?” 张海官一一应了,最后深深望了眼半跪在地的青年,这才转身离开。 铃声渐渐弱下,似乎到了又一次短暂的间歇期。 张海楼的伤处不止一处,最重的在腹部,这都是自己人留下的伤——刚刚张从宣醒来时,就是被对方温热的血溅了半身半脸,而那把要命的匕首还握在自己手中,旁边的海官则正努力引开七八个红了眼扑杀的族人。 可笑的是,他打晕所有深陷幻境的族人后才发现,伤的最重的,居然是一直在保护自己的海楼。 紧绷心神,张从宣以最快速度一一检查包扎了所有伤口,只是对方的呼吸仍旧越来越弱。 直到渐渐难以探知。 回头望去,通道处一片漆黑,族医还没有来。 “海楼,醒醒,海楼……” 呼喊无应,张从宣闭了闭眼,转头毅然将男人平躺放倒,解松了对方衣物,擦了擦面颊上半干血水,然后一手抬起男人下颌,吸一口气后,深深吹入了对方嘴里。 人工呼吸。 这个世界有长寿之人,有那么多奇物诡道,但张从宣此刻才发现,到了这种时候,自己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居然还是来自现代上大学时的急救培训。 第95章 有点好笑,但他笑不出来。 穿越到这里开始就与死亡相伴,可直到现在,他盯着面前这张失却飞扬、毫无血色的俊俏脸庞,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竟对死亡如此恐惧。 不能死,不要死…… 自己这具身躯本就快到穷途末路,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惜,但是海楼还有海侠、还有他干娘……至少不该,不可以因自己的错误死在这里。 一颗汗珠滴进了眼眶里,蛰得刺人,张从宣无暇理会,努力眨了几次眼,眼前却越发湿漉得看不分明。 心中计时也早乱了节拍。 一旁照明的风灯被风吹倒,晃了晃熄灭了,一片昏暗中,张从宣机械地按压和吹气,唯一鲜明的感知,似乎只剩下嘴里发苦的咸味。 恍惚中,连耳旁微弱的询问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梦吗?” 直到捏着对方下颌,再次准备吹气入内,张从宣忽然反应了过来。 轻盈的气流擦过指端,很微小,但确实存在。 难以置信地愣了好几秒,张从宣反应过来,径直伸手在对方脖颈边探了又探,又把手掌贴在胸腔外,俯身侧脸,任由心跳搏动的频率又一次跳响在耳边,一动不动感知着隔着皮肤传来的每次珍贵震动。 “你还活着,”他喃喃出声,语调骤然扬起,“海楼,这不是梦!” 张海楼啊了一声,微微苦笑。 “我现在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家主,别浪费时间,我可能很快就会死——唔呱。” 张从宣直接拍了下他嘴巴,狠瞪去一眼。 “闭嘴!忘了么,你还没告诉我海侠心情不好的理由,而且,不是说,还有私事要跟我说?” 黑暗中,对方忽然再度安静了下去。 这安静令人心慌,张从宣忍不住又想摸一摸他的脉搏,只是手刚放上去,就被握住了。 力道很轻,对方的手指近乎冰冷。 眼眶有些泛酸,张从宣反握住他,正要厉声呵斥对方这吓人的行为,就感觉,指尖被拢着,碰到了一个冰冷却柔软的东西。 是对方的嘴唇。 他骤然僵在了原地。 “对不起啊,家主,本来想做完……帮你杀张启山这……这件事之后再说的,”张海楼再度开口,声气微弱,语调却刻意一般扬得轻快,“现在看来,好像说了大话……” “真没用啊。” 他低低叹了声:“虾仔恐怕很生我的气。” 四周族人哀哀的声音不知何时弱了下去,也许是已经昏迷。 黑暗中,张从宣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下意识反驳:“不会的,虾仔一定想你好好活着。” “哈,”男人忽而笑了起来,语调前所未有温柔,“家主啊……” 气流引发呛咳,他像是想说什么,但咳得厉害,于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咳喘带动整个胸腹都在震动,张海楼能感觉到身上什么地方裂开了缝隙,温热的液体从其中漏了出去,也带走了他所剩不多的犹豫。 感受着背脊上被匆匆拍抚的力道,张海楼摇了摇头,尽量坐直了些,再次抓住了青年的手掌。 那个盘旋已久的真相,终于倾吐而出。 “家主,那天晚上,是我……” 窒闷没有减轻,反而越发堵在心口,张海楼很感谢此刻黑暗,让他不必看到青年的任何表情——想来那必然充斥着厌恶而憎恨,亦或冷淡而漠然,这正是他最怕的画面。 话落果然感觉到,手心里,属于年轻家主惯来稳定的手腕,骤然颤抖了一下。 随后这颤抖刹那传遍了全身,几乎犹如一个绵长的寒颤。 这让随后青年脱口的发问都变得轻而模糊,虚幻得像一个即将破碎的气泡。 “怎么,可能……” “对不起,”心脏位置重重一拧,张海楼难以遏制地感到了一阵揪痛,下意识伸手去触碰青年的面颊,“家主,都是我的错,我……我后来听到了你喊虾仔,但是我没停下来……别哭,我该死,是我将错就错做了混账事,你别伤心……要么再刺我一刀出出气吧……” “这就是你那个,私事?” 张从宣一把攥住他手腕,嗓音沙哑地反问。 困惑、震动、茫然、混乱……近两个月所有的异常似乎都得到了解释,而此时此地,张从宣已经全然无力再想太多。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无力追究,只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算了,等出去说吧,我再给你包扎……” “——不是的!” 不知从何生出的力气,张海楼忽然大声打断。 话音太急,以至于又咳嗽起来,但这会他硬生生压下了喉间痒意,尽量挺直身形,端正地望向青年方向。 “那件私事,其实是……” 通往这边的甬道传出了人声,越来越近,想到再扭捏可能死也没法说出口,张海楼一咬牙,闭着眼,抱着死就死了的心情大声说了出来。 “数念的人,汝知影我心意无?” 张从宣瞳孔震颤,怔怔望着他,脸色刷地雪白。 下一刻,暖黄的光线忽然亮起,刹那照清了此处空间。 张海楼兀地扭头,警惕舔了舔舌下刀片,只是还没来得及用最后的力气发刀警告,就见位年轻英俊的男子带头从中走出,一双仿佛永远冷静的眸幽邃难辨,遥遥朝这边望了眼。 正是张海侠。 第69章 是你动了手脚 作为留守的人,张海侠此时本该待在地面营地。 之所以来得这么快,还是因为之前收到报讯。得知信铃疑似出现。在这前所未有接近曙光的时刻,他身为留守负责人,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带着具备行动能力的十三名族人一并提前赶来支援,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守卫保护营地。 正好撞上回身去休息区找族医的张海客。 听说队伍不少人受伤的消息,张海侠几乎是一路飞奔在了最前面,将大部队都拉开了距离。也是因此,得以在甬道出口听到两人对话,在听到张海楼那句似曾相识的话语。 直到眼看队伍即将追上,他不再犹豫,率先提灯走出,打断了正在一处的两人。 光亮下,张海楼的脸色很是复杂。 “虾仔?” 条件反射喊了人,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还被青年抓着手腕。他不自觉舔了舔唇,低下头,讷讷喊了声:“家主……” 张海侠对此还算平静,只是稍稍移开视线。 张海客却是按捺不住,下意识走向离得极近的两人,暗戳戳刺了几眼浑身是血的男人,嘴上却轻巧跟青年道:“族医找来了,家主。” 可恶的张海楼,都站不起来了,怎么还有心思搞东搞西! 其实无需他开口,眼看十好几个族人陆续涌出,张从宣已经强制自己压下所有情绪,放手撑着地起身让开位置,朝张海客只一点头示意,便匆匆移开目光。 扭头朝赶来的族医报出伤势,口吻异常清晰:“腹腔穿刺伤,失血过多,刚刚有呼吸停止症状……” 看清中年族医满头大汗的模样,他微微一怔。 虽然按惯例,跟随的族医可以在上一处休息区等待并留守,直到先行队伍确认安全,才会向前转移。但身为张家人,族医的体力身手还是达到基准线的,寻常赶路怎么也不至于累成这样。 而现在看队伍里,步伐带喘的居然不在少数,可见身心消耗之大…… 不会是近两天都不眠不休吧! 终于从那种嗡鸣的晕眩中清醒几分,张从宣此刻忽然意识到,海侠能这么及时出现,是怎样一个极限的奇迹。 而面对这样似乎如常的态度,张海客终于放下些许忐忑。 刚刚……也许还是太冲动了,还好,看来家主并没有发现…… 竟不知心中失落还是庆幸更多。 另一边,张从宣现在心无旁骛,专心等待着族医们的结论。 刚刚海楼说的那句是闽南语,话意不难听懂。 只是,在震动之外,这个似曾相识的语调和发音,不知为何让他想到了年后雪中送别海侠的那次……那句当时没听清的轻促告别。 会是同样的话么? 可如果不是勉为其难……压着目光,张从宣低头看着地上再次昏迷的海楼,还有半身满手的暗色血迹,心脏像是沉甸甸坠在了半空。 这重量如有千钧,扯得他喉间发紧,几难开口相问。 好在族医的回报很快到来。 “……有些凶险,只能保证情况暂时不恶化……最好还是尽快返回物资药物齐全的地面营地,预防不测。” 一旁的张海侠闻声面色更冷肃几分,即刻深深躬身。 “请诸君竭力相救性命,在下铭感五内,定有后报!” “这伤,是我失手误伤所致,”张从宣没有避讳,同样朝众族医弯腰一礼,“请各位施展所学,尽量保住海楼性命,此事过后必有百斤黄金与额外私礼答谢。” 第96章 这无疑是极丰厚的诚意了。 话落,众族医正要继续救治张海楼,忽然听到铃声骤大,让人本能恍惚一瞬,紧接着就是眼前一花,随后传来“哐啷”的金属撞音。 武器掉落的声响。 也许是疲惫状态下,抵抗意志更弱,有两个本家族人已经受到影响。 见此,张从宣再不犹豫,即刻下令,让医术最好的三名族医带着两名族人先行将海楼送回地面营地,又喊来阿客陪同。 张海客明白其中的托付之意。 没有拥抱、没有拖延,他只是朝青年露出了笃定自信的微笑,轻快应下了这道命令。 “家主放心。” 似乎与从前无二,又像是哪里不一样了,此时此地,张从宣没心情再多想。 目送他们离开,转头就告知了族人铃声幻境的事情,要求其他人、尤其是感觉不对的本家族人,立刻带着地上昏迷的那些一并撤回甬道后的上个休息区。 等这些布置完成,已经花了不少时间。 张从宣独自靠在离船身稍偏的一处岩块,下意识想摸出怀表看眼还有多久,刚抬手,才想起自己的那个已经给了混乱中遗失怀表的海官。 这个停顿的动作,却似乎令人误会了什么。 “伤口疼吗?” 张海侠不知何时走近,凝眉询问。 “没有,只想问问时间,我没受伤……”张从宣下意识摇头,想说身上血都是海楼的,自己好得很,现在连幻觉都没再出现。 只是还没开口,就被精准抓住了左腕。 张海侠随口报出时间,手上动作又轻又快,眨眼间将外衣与内衬的袖口一并挽起,露出了其下几道透出斑驳浅红的纱布。看到这,他英气的眉宇顿时沉下,抿着唇。一声不吭开始解旧纱布。 果然见到几道新鲜刀伤。 并不出乎意料,身怀麒麟血的族人要放血,年轻家主不肯做特例,没少过一回。偏青年伤势愈合比旁人慢不少,回回都是拖到轮换完,才能好全。 ……然后再添新伤。 手腕上握着的力道忽然重了几分,几乎捏得腕骨生疼,张从宣不得不从“还剩小半时辰”的焦虑里回过神来,看向面前安静低眸上药的张海侠。 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忽然转了音。 “……我现在知道,当初那句话是什么了。” 话落的刹那,就见男人虽低着头,原本不急不缓的手却肉眼可见一抖,将半数药粉径直洒在了伤口下方。 呼吸都乱了拍。 张从宣忽地有些想笑,哪怕不合时宜。 以前怎么就能半点没发现呢? 海侠的演技分明不算很好,他早该知道,哪有一心奉公的家臣,会荒谬离谱地以吻来进谏主上? 只是对方大多时候都表现出这样严肃而冷淡的神情,张从宣哪怕狐疑,最终也觉得怕是自作多情。 只是到了现在…… 视野上沿,就是青年微微勾起的浅淡唇线,笑意很轻。 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张海侠喉结滚了几滚,沉声颔首应了下来。 “是……属下冒犯。” 年轻家主不置可否,像是没听清一般,微微偏了偏脸。 没有回答,但张海侠却忽而从中获得了某种勇气,再次开口时,嗓音有些紧张的沙哑:“刚刚,我也听到张海楼所说……家主对他何意?” 他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握着青年腕侧的手却稍稍松了几分,想要掩饰沁出的些微汗意。 太过紧绷,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这样的郑重姿态,张从宣不是第一次见,只是仿佛直到此刻,才看清对方那份无来由的忐忑究竟为何。 ……也更清楚地明白了,自己曾如何踏碎一颗真心。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一错又再错,哪怕有再多这样那样的理由,张从宣也无法再为自己辩解,更厌烦极了这样受制于人、身不由己的苟延残喘。 这一切早该结束了。 “……我不打算耽误任何人,”他望着面前低着头仔细整理纱布的男人,语调沉沉讲清,“海楼的事,主要是我的责任。一开始错认他确有拒绝,是我煎熬难忍,不管不顾强要逼迫,这件事怨不得他。” 男人正打结的手停了下来,仿佛缓缓接受。 一口气说完前因后果,张从宣并没有觉得舒服多少,甚至觉得空气里更沉闷了,后脑莫名钝痛。 “事实就是这样,随你怎么想。” 抽回包扎好的左手,他自己边整理袖子,边直起身,打算换个离船更近些视野更好的位置待着。 只是还未迈步,就被抓住肩身。 男人的手掌温度很高,隔着衣服都透出热意。近在咫尺的距离,足以张从宣看清对方绷紧的英俊面庞,一双沉黝的深色眼瞳与睫羽发着颤,正一眨不眨直视看来。 从来少有的强势姿态,语气却低柔。 “……既然是错认。”张海侠专注望着面前青年,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不太真切,这让他咬字越发缓慢,力图让对方听清话语。 “家主,可允我弥补?” 瞪着对方执着眼眸,张从宣心里顿时冒出说不出的烦躁,蹙眉睨着他,语气不耐:“你听不懂话么,还是记性不好,难道忘了我……” 余光觑到对方嘴角,话音忽然戛然而止。 反应过来潜意识中留存的顾忌,张从宣沉默一秒,直接挥开肩上那只手,嗓音更冷了几分。 “事已至此,还要弥补什么?” 没有再看对方表情,他径直离开,随便找了个族人借来怀表,发现距离跟海官约好的时间,只剩下一刻钟不到。 他霎时压下了所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情绪,只专注盯着指针转动。 一圈。 两圈。 ……铃声忽大忽小,一个时辰的时间转瞬即逝,少年的身影仍未出现。 这艘船太大了,也许是路上耽搁?张从宣强忍着躁意,又等了几分钟,可始终没见到有人出来。 不能再等了。 当初死在这里的不仅有张家族长,还有不少精英,他们来的路上,时而就能见到张家人的骸骨。所谓麒麟血、发丘指,说到底也仍是肉身凡胎,未必就能次次幸免灾祸。 定了定神,张从宣组织起休息半晌状态好转的七八个族人,准备进入船舱找人。 这是艘明制海船,不知为何停在了泗州,又被掩埋这么多年。颇显沧桑的船身破损不止一处,他们随着刚刚海官进去的硕大破洞钻入,入目的就是诸多狭窄舱室。 扫过队伍众人,张从宣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来不及往下深想,他视线忽地一动,循着细微动静望向头顶前方。 “在那边。” 他丢下一句,便径直踩着一块倒塌的木板跳起,直接攥拳砸开了头顶木板,在四溅木屑里翻身跳上,眨眼不见了踪影。 等张海侠带着其他人匆匆追上,已经是半分钟后。 空气里尘灰多得令人窒息,灰蒙蒙的空间里,少年正用膝绞拧掉僵硬的尸体脑袋,年轻家主身边放着个不大的木盒,正踩在一堆小山似堆起的酒瓮顶部,空手敲开泥封,扯住探出的黑毛蛇头砸晕。 见他们出现,还随手将一枚洁白如玉的石块丢了过去。 “接着。” 张海侠下意识抬臂,到手里才发现,这竟然是枚蛇卵。 满地七零八碎的发绿横尸,还有几个软趴趴的不知道什么生物,其他人极有眼色地各自收尸打扫占领高处,张从宣腾出手,直接从高处跳了下来,卸力落地,直奔向正喘着气后靠墙休息的海官。 见对方清隽脸蛋上又是灰又是泥,满身狼狈,右臂都软软垂了下去,脚踝处也有点肿,他顿时心疼不已,忙揽着人上下检查。 好歹除了骨折,没有其他严重伤。 张从宣不由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说了就一个时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知道吗?这次不行下次再来……” 说着,就想把人打横抱起,先离开这里再说。 被按住了手背。 循着看去,只见少年将另一只布满擦伤和泥灰的手举了起来,张开,让一枚赤金色的硕大铜铃掉落了出来。 铃舌震动,发出了一声格外轻盈的脆响。 扑簌如鸟雀振羽,极为动听。 犹如血脉深处不可抵挡的本能,刹那间,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凝聚而来,定定落在了少年手掌间的六角铜铃之上。 无法移开,无法动摇。 张从宣也不例外。 只是在【主线任务稳步推进中,目前进度为百分之八十七,请宿主再接再厉~】的系统提示音里,他清醒得很快。 蹙眉扫了眼四周,却一无所获,他不由望向面前的海官。 少年原本白皙的脸上泥灰交错,花猫似的,但唇边笑意浅浅,一双瞳仁清亮地闪动着,仰首认真望来时,犹如盛满了最璀璨的莹莹星光。 第97章 “家主,我拿到了。” 惯来平淡的声线,此刻染上无形雀跃,难得显露出属于这个年纪同龄孩子应有的活泼意气。 心口犹如被什么重重一剜。 铺天盖地的浪潮打在心头,又像是万道雷光迎头落下,张从宣从未有如此一刻,清晰认识到自己的卑劣——是自己逼迫着这个年方十七岁的少年,从原本心性淡泊的清闲日子,变作不得不为的继承人,承重万钧。 步步艰辛地日益蜕变。 匆匆低头,他紧紧抱住了面前长高不少也尤显单薄的少年,竭力不让喉间酸涩影响了应有的欢欣。 “是……你拿到了。” 张海官下意识循声偏了偏头,却根本无法看清,那张属于年轻家主的面容此时该是何等神情。 只隐约瞥到低敛眼睫下,眼尾一抹掩不去的淡红。 很浅,其实并不起眼。 但落入眼帘的这一刹,忽然就像是无数凛冽风声呼啸掠过心头,吹开漫天阴云,露出藏在其后的明净天光。 几欲刺人落泪。 目眩神迷,以至于过了好几秒,张海官才迟钝地听清那道落在耳畔的,家主轻声而郑重的声音。 “……很快,海官会是真正的张起灵。” 这是唯有张家族长能担当的名讳。 张海官霍然清明了几分,隐隐有些不安。可青年随即抬起头来,面色如常地微微笑着,抬手帮他将伤臂固定,扭到的脚踝复位,最后,仔细擦干净了污脏的面颊。 是一如既往沉静从容的姿态。 但张海官望着面前的年轻家主,心头总印着那抹不起眼的淡红。 比血淡,比泪浓,分明转瞬即逝,却像是被死死烙在了心口皮肤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向血肉里渗得更深。 这代表着什么? 想不通为何会这样在意那一瞥,张海官下意识又望向面前青年。像是头一次留意到年轻家主生得如此模样,细细端详之中,眨眼的频率不觉慢了下来。 后知后觉这举动,他越发困惑。 “……好了。” 处理好伤势,又稍作整理,张从宣这才放开他,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里尸变的什么人都有,但能追海官到这里的,基本都是张家人。他对此一视同仁,刚见到的几个统统按惯例掰了发丘指所在的手装盒,准备之后带回张家。 现在信铃既已到手,其余物件财宝都无关紧要。 略一沉吟,张从宣扬声朝其他人下令:信铃复现世间,如此大喜,理应由亲手取回此宝的少主尽快知会其他人,并准备即日起全部撤出此地。 不能带走东西的需要尽快销毁,比如这艘船。 目送其他人簇拥着频频回头的少年离开,张从宣笑意淡了下去,原地静静站了几秒,忽地抬手,掐住了身后悄无声息靠近的人影。 对方一开始还强忍着不开口。 但他这回是动了杀心,下手的力道极重,几秒内就将对方扼得难以呼吸,本能挣扎着断续呛咳起来。 “家、主。” 听到这道再熟悉不过的声线,张从宣盯着眼前被青铜面具遮掩的脸,面无表情掐得更紧了几分。 “方才我就奇怪了,按照族中记载,青铜信铃的铃音幻境,只会让人沉陷心中所求的美梦才对,为何包括我在内的其他族人竟会自相残杀起来?更奇怪的是,海楼受伤这件事……我想杀谁,居然还需要动用利匕?现在看来,是你在中动了手脚吧。” 他冷冷吐出了面前人的名字。 “张启山?” 第70章 还会吃了你不成 像是要将脖颈生生捏碎的力道。 窒息的感觉中,张启山首次感受到了年轻家主如此强烈而不加掩饰的杀意,凛冽如冬日寒风,势不可挡。 嫉妒如毒蛇,撕扯噬咬着心脏。 “家主当真、要杀我?” 他紧紧攥着扼在咽喉的手腕,难以置信地摇头,借着青年力道稍稍松缓的间隙,从喉间挤出的嘶哑声音音调骤高:“那个轻佻张狂的张海楼才跟你几天,跟我的功劳相比又算什么?家主竟然要为他杀我?!” 张从宣本来是想起海侠所言“明正典刑”,强压下杀意,准备带人出去审问的,没想到突然听到这个。 额角青筋霎时跳起。 一把将人摔撞在墙边,他怒声反问。 “海楼险些丧命!你现在还在这跟我提功劳?我要不念过去劳苦功高的往事,早该杀了你这个祸害,不至于到今天反而害了无辜!” 话落,反而见对方忽地捂着脖子,嗤笑出声。 唇畔弧度几近讥嘲。 “家主自说自话,仅凭臆测就已给我定下罪过,还要我如何。今日才知道,原来在家主眼中,我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滥杀同族的阴险小人?” 似是说得越发心灰意冷,张启山放下手,一边呛咳着,干脆仰头直接袒露出还带着青红淤痕、纹身逐渐浮现的咽喉要害,紧紧闭上了眼。 “既如此,家主任凭打杀就是。” 安静了几秒。 张从宣缓步上前,弯腰再次抬手捏住了对方咽喉,边紧紧盯着这人神情。然而这回,窒息般的痛楚里,男人却真的没有再做任何挣扎。 哀莫大于心死,这态度,反而让他拿不定了。 松开手,张从宣回想了下对方刚才的话语,沉吟几秒,答道:“原本,我以为你是很清醒有远见有抱负、也不乏做事手腕的一个大好青年,否则,为什么要为你赋纹,又亲手提拔?只是后来你……” “后来?” 别开脸,张启山嘴角轻扯,语调幽幽:“是啊,我自己都觉得不再像自己了。可,家主难道不知,是谁让我变成如今这样令人不耻的模样?” 张从宣抿了抿唇。 有迹可循的,张启山的变化就是在那个阴差阳错的契约之后……这也是明明身为家主,却频频宽忍冒犯的原因。他始终觉得,张启山变成现在这样,与当初轻率做出决定的自己分不开关系,理应负起部分责任。 “你对我不满理所应当,为什么要牵涉无辜?” 虽然依旧厉声,但杀意已经消散许多,张启山不动声色感受了下有些灼痛的咽喉,轻叹道:“我虽厌憎张海楼,却何曾想过杀他?” 他低下眼,仿佛因迫不得已自证清白倍感屈辱。 “……方才,是家主被张海楼挡在身后,突然拿出匕首对准自己,像是将要自裁,我心下惶恐,又不敢暴露身份,只好用石子打偏了刀尖。没想到,张海楼恰好听到声音回头,就这么撞了上去……” 张从宣半信半疑,又问:“那为何其他人会自相残杀?” 闻声,张启山眸光微闪。 他可没做什么,只不过是借用青铜面具,趁其他人落单时做了些短暂的谈心……可惜,张海楼和那两个小子总在年轻家主身边寸步不离,让他未能寻到机会,否则刚刚混乱本就是最好的…… 如此想着,张启山面上却流露几分无奈。 “家主着实高看于我,这岂是人力能办到的事情。” 不知为何,今天的他看起来分外坦诚而可信,让张从宣一再动摇了怀疑。 莫非真的与对方无关? 说起来,这边淤泥里还含有不少水银,虽然他们会穿戴防护,但空气里不定挥发了多少……重金属中毒? 正胡思乱想,就听对方冷不丁开口。 “按家主所说,那铃音幻境是心中所求的美梦,难道家主的美梦就是挥刀自尽?” 张从宣反应慢了半拍。 揉了揉额角,他蹙眉下意识反驳:“当然不是!” 什么自尽,那大概是幻境里的自己把主线任务进度推到了90%以上,准备脱身呢……听起来倒还真算是美梦了。 张从宣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我原本是要问你,鬼鬼祟祟跟到这里,意欲何为?” 也许是沉船里待得太久,他感觉呼吸隐隐有些不畅,站起身,随手松了松领口。 张启山的目光随之停留了几秒。 “原本,只是想看看,让家主如此大费周章的,究竟是何等要务……” 他模仿着青年的语气,笑意却有些阴沉。 没想到的是,竟看到了不少“好戏”。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年轻家主倒是自在依旧,煞费苦心为那号称少主的毛头小子铺路,跟张海侠拉拉扯扯,跟张海客搂搂抱抱,还跟张海楼主动…… 回想起亲眼所见所闻,张启山恨恨咬牙吐字。 “——属下特来此,请家主赐婚!” 掷地有声。 莫名其妙的话,让张从宣原本混沌迷惘的大脑都清醒几分,睁大眼看着他:“开什么玩笑,族中现在婚姻自由,我这不包办。你看上哪个,都需要自己争取对方同意才对吧?” “是啊,”张启山答得轻松,“我这婚事,必须您来同意才行。” 第98章 “?” “家主有意招婚吗?”张启山抬手,轻轻摩挲着青年脸庞,笑意晏然,“属下自愿入赘。” 张从宣甩开他的手,见鬼似的后退了步。 他现在觉得,不是对方疯了,就是自己疯了。但头疼之外,心里仿佛总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 从刚才到现在,他好像都在顺着对方的思路继续。 说起来,张启山刚刚怎么出现的? 仿佛窸窣风声掠过耳边,下一刻,仿佛天旋地转的晃动感中,张从宣来不及动作,视野霍然暗了下去。 本能让他第一时间抓住了袖间短匕。 虽然不知道张启山到底做了什么,要脱身最快的办法,就是拔刀自尽……系统自行抵消死亡危机后,身体状态将随之恢复到最佳。 腕骨偏转,发力之前,张从宣忽然顿住。 据张启山所说他全程都在旁,但一路上,食水供给与队伍行进却毫无异常,这要是孤身一人,绝做不到把痕迹抹消得如此干净。一定有个人,在队伍里全程配合才对。 钉子埋到自己身边来了? 手劲一卸,张从宣松开了短匕,任由意识坠入黑暗……海侠说得对,私下处置张启山太便宜也太取巧了,必须明正典刑,才能避免给海官留下什么后患。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道极细微的铃声。 …… 张启山精准伸手,稳稳接住了突然昏迷倒下的青年。 青铜狐面遮盖了大半面庞,只有眼部与嘴唇显露在外,这看起来很是怪诞,他低头拢紧怀中终于乖巧下来的青年,忍不住轻轻啧了声。随着动作,额间悬坠的珠粒般大小的铜铃再度摇晃起来。 声音细小如微风,丝毫不引人注意。 这两样都是从汪家缴获的致幻之物,看工艺与张家同出一辙。面具迷魂、铃声催幻,两者结合起来,便能够在接触瞬间制造出极为逼真的幻境,就算是张家人,也会一个不防栽了跟头。 只是张启山没想到,年轻家主对自己的戒备竟如此深重,幻境中也不肯轻易松口。 好在,这下他们会有很多时间。 随意望了眼这个乱糟糟的舱室,张启山将青年抱起,转身不紧不慢向外走去,边自语般低喃。 “……那个位子劳心劳力,有什么好?” “你倒是看重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惜亲身为他铺路,既然如此,就让我帮你推他一把……” * 另一边。 方才,家主说,他要履行身为起灵人的职责,要在船舱里多待一会,再看看是否还有遗落的族人尸骨。 这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哪怕张海官直觉似乎并非真话,也无法劝告什么。某种程度上,他同样明白家主想要让自己先带去喜讯、以两百年再重现的信铃扬声名,便更没法辜负这份苦心。 只是,胸口总像悬着一口气,隐隐不安。 即将走入甬道前,张海官步伐越来越慢,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那艘历经沧桑仍巍然伫立的巨船。 ……家主,还没离开么? 其他族人同样回身停步,面面相觑,而张海侠同样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船身,定定两秒,忽然后退一步,轻轻颔首示意。 “我去看看,少主无需担忧,其他族人还等您传去好消息……” 巨船的方向,忽而自内部发出了一道犹如震雷的巨响。 “砰!” 张海侠神色倏地一变,脱口而出。 “火药?” 下一刻,一声巨响再度响起,这次越发剧烈。 “内部爆破太危险了,”见船身入口处仍旧空无一人,张海官忽而生出不好的预感,迅速拔步就要奔去,“家主还未脱身,我……” “轰!” 第三声巨大轰鸣里,巨船也随之晃动了几下,摇摇欲坠。 “拦住少主!” 张海侠看也不看其他人就低喝出声,心急如焚,本能追了上去,视线却一错不错盯着入口所在,再顾不得其他,即刻扬声高喊起来。 “家主,先离开船——” “轰隆隆!” 这次,不再是爆炸的声音,而是巨船本身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随后,这艘历经数百年的硕大巨船,当着数个张家人的面,如同高温下消融的雪堆般原地寸寸塌陷了下去,掀起浩大烟尘。 …… 两天后。 远在张家的张崇,收到了一封来自泗州的最新电报。 阴云如晦,房内早早点起了蜡烛,他迎着光轻吸口气,还未拆开译好折叠装封的电报,忽然注意到一旁传讯族人失魂落魄的忐忑神情,不由失笑。 “没有结果也正常,别紧张,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第71章 直接亲了……? “一派胡言!” 张崇重重将那张纸砸在了桌案上,蓦地变色站起。 瞬间的震动,直接将右手边银制烛台带得砰一声倾倒,火苗浸入蜡水,嗤地暗了下去。 有几滴蜡水洒出溅到了手背。 烫得惊人,然而比起此刻心脏剧烈收缩所引发的窒息痛感,却是那样微乎其微。张崇低头急促喘了几口气,才缓过那种眼前发黑的眩晕感,然而重新清晰的视野里,薄纸上的墨字再次映入眼帘。 短短几行,竟是天书般难以认清,无法理解。 张崇看了五六遍,却总不解其意,惊茫的视线凝滞许久,忽而抬头看向面前人。 “你来说说,什么叫……生死不明?” 随着发问,原本站立的族人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戚低喊。 “主事,是家主,家主他——” “什么狗屁混账话!”张崇忽而怒视打断,“家主好端端的,怎么就寻觅无果生死不明了?这不尽不实的消息谁发回的?!” “……张海侠,还有……” 地上的族人忽然犹疑,仿佛不知该不该说。 张崇轻轻笑了。 “怎么,你想为之隐瞒?” 平日里总是温和的人骤然冷厉下来,分明带笑,却叫传讯族人半点不敢抬头直视,仓促开口道:“不敢,不敢,主事细看落款就知,少主亦署名在上。” 屋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样压抑的气氛,每一秒仿佛都变得漫长无期,传讯族人越发心惊胆战,但想到先前受到的嘱咐,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电报是我收译后,亲手封存送来,原件和译文内容除四长老外再无人得知。现在长老就在院中稍候,主事……” 四长老? 听到这个消息,张崇心神陡然清明,紧绷的脸庞线条稍稍松缓,但随即重新沉下脸,大声喝骂起来:“没眼力见的东西,怎么能让长老在外等待?还不快请进来!” 传讯族人匆匆出去了。 短暂的空隙里,张崇忍不住再次拿起那张电报,这次强令自己跳过最上面看了数遍的一段,读起下面内容。 这次总算好懂起来。 因铃音幻阵里众人自相残杀……张海楼被家主重伤,由张海客带人率先送回…… 张崇攥了攥指尖,眉头不觉蹙起。 信铃是张家族长信物的象征,铃声也再清正不过,旧籍记载及族中老人的口述来看,铃声只会定魂清心,从没听说过还会引发混乱争斗的啊。 他继续往下看,就是要求再派人手增援,说是要仔细搜寻地下及周边……怀疑天授可能? 犹如晴空一道霹雳正中胸口,肺腑焦焚。 怎么,怎么会忘记呢? 明明知道的,从宣比旁人更容易受到天授影响,甚至,对方那位身为时任张起灵的先祖就是身死泗州。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内情,他当时怎么会任由对方孤身前去? ——是猪油蒙了心么! 胃袋翻江倒海,酸液地一股脑涌上,张崇忽然重重呛咳,扶着桌案弯腰,难以控制地干呕起来。 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看着地上那块脏污愣了好几秒,如梦初醒般匆匆扶着桌沿想要直身,却差点踉跄扶了个空。仓促之中,只来得及拎起旁边熏炉里的干艾灰烬倒在上面盖住,而四长老的身影已经自门口屏风后转出。 “长老、咳咳咳。” 开口问候时,张崇才后知后觉嗓子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只这么稍微牵扯,喉间就干疼得像吞了口火炭。 而对张瑞芳来说,有些昏暗的烛光下,这张惯来打理干净的面容此刻苍白得吓人,即使强打精神,也掩不住清峻眉眼里的疲惫憔悴。 原本的告诫忽然就堵在了嘴边。 “……喝口水吧。” 他叹了口气,帮忙倒了杯水递过,语气不由和缓几分:“你也别心急,怀岳,我这边至少还能瞒两三天。而既然生死不明,孰知从宣不是像你当初情况一般,很快柳暗花明?” “瞒不住的。” 第99章 茶水冲过的喉间,酸苦与腥气犹存,张崇涩然开口:“这次跟去泗州的几十人,固然对家主忠心无二,可哪个背后没有一家一户乃至一支扶持?” 他理智还在,这让张瑞芳放下几分心,直入正题。 “最糟糕的在于,如今已有少主,这种情形下一旦消息走漏,必然有人存心投机拥立新主……” 张崇霍然厉声。 “从宣还活着!家主尚且在位,他们要拥哪门子的新主?” 心知这斥责的无力,他咬牙来回走了几圈,很快有了决定,沉声宣布:“我要去泗州,看看那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张瑞芳满心里觉得荒谬。 然而盯着对方泛红的双眼,此时此刻,任何劝诫苛责的话仿佛都再难以出口,他只能叹声提醒:“你走了,族中该如何?” 对此,张崇紧紧咬牙,只回以七个字。 “我要请出大长老。” 张瑞芳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你想好了?”他用力摇头,止不住提高了声音,“从宣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到时候他真的回来,你要怎么请罪?而他要是……” “没有而且!” 四目相对,顿了几秒,张崇逐渐低下音调。 “大长老含饴弄孙好几年,现在不会恋栈权位,而且……”他声音很轻,“我走的时候会带走族长印,没有它,任何命令都无法下达。” 这绝非长久之计,张瑞芳蹙眉还要再劝,眼前却兀地飞来了一枚玉印。 “侍从调令。” 盯着下意识将玉令接在手中,却像是没反应过来的四长老,张崇刻意放慢了语速,咬字格外清晰。 “有它在手,族长侍从尽数听您调控。这些人多是家主亲手提拔,前程性命系于上位,不会轻举妄动,只听令行事。我只请求长老一件事,就是护住外家那几个,等我传回确切消息。” 话语流畅,显然,瞬息间他已想好了全盘计划。 张瑞芳温雅的面庞终于没了惯来从容风度,一时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瞪着他,就要矢口拒绝。 “——长老,”张崇率先开口,低声问,“从前跟现在,很难选吗?” 张瑞芳沉默了。 那个他无路可走寸步难行的从前,那个让妻子香消玉殒、却无处讨问的从前,那个让他冷心冷血、灰心懒意不问俗世的从前……还是,幼有所养、连普通外家人都可以轻易跨进本家门槛的现在? 在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此处,难道还不算答案么。 迎着小辈执着的注视,他终于苦笑起来。 “不难……但,你总得给我个期限吧,要是拖个一年半载的,我岂不是成了族中罪人。” “两个月。” 张崇恳切俯身:“请长老等我两个月。” “你最好快些,”张瑞芳攥起那枚玉令,收入怀中,加重语气强调,“过了时限,我便会带领族长侍从,亲自奉迎少主继位。” “是。” “你也是懂医理的,气逆血涌怎么做,不用我亲自开方吧?” 这次,张崇的回答慢了数拍:“……是。” 目送人离开,他终于松懈下来,靠着桌沿什么也没想地站了好半晌,才忽然想起,应该请大长老尽快来一趟的。 吩咐完侍从,从外面进来,张崇后知后觉发现屋子里竟这样暗。 想要点起灯来,只是手抖了几次,都没成功。 看着自己明显不稳的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天,自己好像也是在这里亲手点起了一室烛火,没多久又慌张吹灭大半。当时自己的手大抵也这样发了抖吧,对方有没有发现呢…… 想起从宣,他面色温柔几分,又很快黯然下去。 “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这是我的疏忽,”张崇轻声自语,有些无措似的垂了眼,“但两个月后要是还找不到你,少主继位,到时我怕是再无处容身。怎么办呢,从宣?” 烛火摇晃着,猛地拔高,飞快噬了下他的指尖。 张崇嘶一声,下意识蜷紧手指。 钻心的灼痛里,他看着自己轻微发红的指端呆怔半晌,倏而像是想通了什么,无奈弯起嘴角。 “……脾气真坏,好吧,就罚我留在那里永远陪着你,好么?” * 泗州。 虽然是树林里搭起的帐篷,但多日整顿下来也是一应俱全,几人面前摆着的茶碗还在冉冉冒热气,然而半天坐下来,竟然没一个人先开口。 寂静中,张海客主动看向上首,第一个打破沉默。 “少主召集我们,是有事吩咐?” 这无疑是抛出话头的善意之举,张海官看了看他,也直接开了口:“地下找不到……” 话音未落,饶是张海客都忍不住乍然攥拳,用力瞪着他,但还没骂出口,旁边敞开胸怀露出伤处纱布、原本坐得最没姿态的张海楼当即起身,转头就往外走。 “家主可能还在那等着我们呢,我不想在这浪费时间……” 话音未尽,张海侠直接喝止。 “站住!” 张海楼下意识顿步,只是随即眼前仿佛又掠过这两天偶尔听到的窃窃议论,以及无意撞见有人单独去找少主的画面,这让他心里仿佛存着一把火,开口时语气都冲了。 “怎么,你也打算图个从龙之功?恕我不奉陪!” 这话说得难听,在场几人都不由沉了脸,张海侠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张海楼!你……” 张海官抬手拦住他。 抿着唇一一看过几人,少年沉静的眼瞳像冰裂的湖面,郑重地再次强调:“家主还活着,我相信这点。” 张海客本就憋着火,闻言直接朝门口的张海楼嘲讽出声。 “少说丧气话,不想待着可以早点滚,没人留你。” 张海楼回过神来,霎时冷笑回头。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张海侠不得不大步上前隔开两人,对着跟小辈较气的张海楼难得直言呵斥:“这里没人想放弃!你之前伤的是肚子不是脑子,好好想想,家主失踪前有什么异常端倪?” 张海楼原地愣了几秒,忽然用力抬手揪住他衣襟,牵扯到刚长好的伤口也不管不顾,只是带着希冀连连发问。 “虾仔,你这样说是发现了什么?家主他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家主当然还活着!” 张海客条件反射反驳,视线却忍不住转向了上首少年,强行按捺了伸手去握住平安锁的冲动,一眨不眨忐忑盯视:“家主根本不是贸然自尽的人,你们找到证据了,对么?” 回答他的是张海侠。 “……现在回想,当时沉船明显是被火药炸塌的,那是精心设计的引爆,甚至引起了甬道的部分坍塌,以家主的性格,怎么会不顾其他人死活说都不说一声就径直动手?” 张海客怔怔听着,手里被塞了东西都迟了几拍才反应过来。 “这是……” “族中传回的电报,”张海官颔首示意他们传看,没什么表情,“按照记载,信铃从未有引起自相残杀的案例,这足以佐证之前那起混乱是有人刻意挑起。张崇已经带人来支援……” 没有说完,他顿了顿,直白道:“我怀疑,之前有人混入地下。” “——张启山?” 话音落下,张海楼忽然脱口。 迎着其他人的视线,他这才咬牙解释,之前家主之所以决定来泗州,本就是中部档案馆传讯引起。何况,当时他才从泗州回去,发现张小鱼提前去过泗州一趟…… 张海官霍然起身,扭头看向张海侠。 “人还在马家?” 这是说张启山派来的那个,张海客想了想,率先答道:“在,这些天,人每隔两日都要来运送咱们采买的物资。因为家主之前允诺,这趟取到的金银财物上缴后当日登记完就可以根据各人出力分下。这些天不少族人已经发了利市,有些稀罕的愿意带回家去,也有的普通物件便乐得直接变卖图个轻松……他慢慢就也收购起明器和古物……” 说着,张海客眨眼间已有了主意,主动请命,承诺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把人带回。 张海官答应了。 想了想又说,对方送来的食水物资,也需要细细查验。 被暗中推了把,张海楼迎着少年的目光,忽然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匆匆应命。 帐篷内很快只剩下两人。 张海官摸着怀里大如牛铃的青铜信铃,自顾自发呆似的出了回神,好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眼张海侠。 柔和已经自眸底隐去,只余沉晦。 “……那些人迄今没醒来吧。” “没有。” 不出意料,张海官沉静开口:“我会再去一趟,确保他们短时间不会醒来……今日晚饭前,请再帮忙召集其他族人,安排告知信铃现世的事情,到时我会点明,信铃已被突然遭遇天授的家主带着离开,请其他族人竭力搜寻……” 第100章 听着这一整套成形的安排,张海侠望着面前沉着发号施令的清隽少年,恍惚中,不由再度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沉船塌陷,家主失踪,他当时刚要提醒,就见少年第一时间转头控制了那些陪同进去的族人,掩藏了信铃现世的秘密。 现在想想,难道那时对方就为现在做好了打算? 他庆幸的是,这位少主并没有太大野心,或者说,对家主的感情同样极为深厚,几乎不弱于自己几人……想到这,张海侠领命离开前,不动声色地再度仔细看过少年认真叮嘱的青涩眉眼,心下有些复杂。 会是第二个张海客么? * 另一边。 张从宣醒来时,头痛欲裂。 这颠簸感,像是在一个船上的房间里。他坐起身,看着全然陌生的四周以及面前嘘寒问暖的冷峻男人,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张启山?” 对方点点头,自来熟地在床边坐下,语气很温和:“我去晚了,找到你时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有哪里不舒服么?放心,现在去我那里,族里追杀的人被甩掉,咱们很快就安全了。” 所以,现在是逃命状态? 张从宣思考未果,没贸然开口,于是只做出睡意朦胧的迟钝样子,并不答话。 “我知道你怪我上次跟你赌气,可是从宣,咱们为这个吵架也不是一两回,家族百年沉疴,想变革哪有那么容易呢?他们不理解你的苦心,还要害你,乃至使出暗杀的阴私手段……一次两次,让我怎么能不替你担心?” 这段信息量太大,张从宣揉了揉额角,一边消化,一边试探反问。 “又刺杀我?” “是啊,”张启山低着头,怜惜地握住青年掌心,轻轻揉了揉,不住放在嘴边轻吻,神情失落自责至极,“要是我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怎会让你被逼无奈,要去找劳什子的信物取信于人,结果却……” 他像是想起什么,戛然而止,愤愤别开了头。 只紧紧抱着青年一声不吭。 张从宣反复追问,他才不情不愿似的,抱着人慢吞吞开口,声线阴沉:“我花了两天时间才找到你,本想悄悄送你回去,谁想到——其他人早簇拥在少主身边,巴巴地叼着骨头献媚讨好!” 他越说越是怒气勃然,脊背都气得发抖。 “他们简直巴不得你葬身地下,可恨!可杀!我心都要疼碎了,从宣……他们要是得知你还活着,怕是会不择手段接近你,骗你回去送死,但你放心,有我在一日,必然不叫他们奸计得逞!” 不得不说,听起来逻辑还挺通顺。 张从宣看着眼前穿模的半透明倒计时,若有所思。 看来,对方并不能看到这个东西啊……【距离下次续命倒计时开启剩余两个月】,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再抱下去就要被勒死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努力安慰道:“行了,反正我现在没事,你也别……” 张启山终于抬头,却并没有退后,而是就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一动不动,目光流连在青年有些干燥的柔软唇线上,仿佛定定出了神。 怪怪的,张从宣被看得有些不适应。 再次推了下对方,正想说点什么,下一刻,就见男人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了数倍。 直接亲上来了……? 这画面加动作太有冲击力,张从宣愣了好几秒,大脑一时短路,但在对方不依不饶地还要深入钻研的姿态里,终于反应过来,条件反射重重给了人一巴掌。 立马见到男人的脸偏了开来,肿起五道指印。 下一刻,居然发出了笑声。 完了,怕不是招惹到神经病了……用手背重重擦了把嘴角,张从宣犹自有些惊魂未定,紧张盯着对方,正思考应该如何应对,却见男人缓缓转过脸来。 虽然在笑,眼里却闪动着泪光,喃喃的语气懊悔至极。 “我知道,你是怪我没有早点带你走,对么?” 张从宣有些迟疑。 短短几个瞬间,对方仿佛已认定了事实。 闭上眼,张启山把脸往前主动递了几分,又握着青年的手按在脸侧,毫不设防,一副任凭打骂的卑微姿态。 “……要是这样能让你稍微出气,也好。” 第72章 现在轮到他自己 超乎寻常的容忍度,简直匪夷所思。 张从宣不动声色抽回手。 “没怪你,我就是不太适应……”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注意到,对方这个仰脸的角度无意露出了颈间一片青紫,顿时讶然:“等等,你脖子上这是怎么弄的?” 男人欲言又止,目光有些躲闪。 忽然意识到什么,张从宣看了看那隐隐可见的指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下脸色都变了。 “是我?” 张启山立刻抬手按住了青年的唇。 “当时太混乱了,”他故作无奈,“没关系,其实你认出我就很快松了劲,不疼不痒的也不算什么。现在你能好端端地坐在我身边,已经是万幸。” 再混乱,也不至于自己见人就动手吧。 推开他的手,张从宣微微蹙眉,禁不住将这联系起刚刚获取的信息,一并思考。 看来当时的情形真的很严重,旧势力的反扑,居然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最终阶段。反过来说,这至少证明自己在位的时候真的掌握实权,也切实做了不少实事。 想到这,他不由困惑了。 “既然想要做事,我难道就一点都没培养扶持自己的心腹势力?” “当然有,”张启山低下头,不动声色藏起了眸中暗色,语气幽幽,“家主一心变革,曾力排众议提拔我、任用我为族中主事,我亦未曾辜负家主信重,潜心用事。然而后来……小人作祟,众人非难,我不愿从宣你为难,便自请去了长沙。” 听得张从宣心情复杂。 要真是对方说的这样,这也太心酸了吧? 他忍不住追问:“其他人呢,除了你之外,难道就没一个指望得上的?” 闻声,张启山嗤地冷笑,狠狠咬牙。 “其他人?呵,看似忠厚的实则奸猾,刻意奉迎的别有用心,以前看着木讷呆板的,后来我才知道早就心存不轨!” 随着叙述,张从宣脑中隐隐闪过几个模糊的身影,却怎么也看不分明,更难以喊出对应姓名。 而张启山不欲多说,话音很快一转。 “一群无耻之徒,没什么好说的,此刻,这些人应该都已经得知音讯,簇拥少主回去继位,怕是都已改称新族长……” “应该还没。” 看了眼进度条,张从宣下意识反驳。 就见对方兀地愣住:“哦,何以见得?” 张从宣不想主动说系统的事,于是简洁道:“只是直觉。” 话落,只见男人唇畔弧度刹那回落下去,笑意敛起,直勾勾看来的眼神幽深得难以看清。 “直觉啊。” 霎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张从宣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但是眨眼间再看,对方却又恢复到了原来那样温柔的神情,轻轻摇头,显出些许无奈:“罢了……你才刚醒,定是腹中饥饿,想吃些什么?” 江上旁的没有,河鲜倒是多的是。 张从宣没什么胃口,听对方提起船上的特色鱼饭,顺水推舟利落点了头。 见人出门去找伙计,他终于有空仔细检视起自己。 刚刚就发现了,对方只穿了件时下很流行的改良短装和西裤,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做工精良的内衫;对比之下,张从宣总觉得,自己身上这件同款就没那么合身,更像是临时借用了对方的。 八月的天,又是在船上,潮闷更甚。 好在这会像是傍晚日落之后,没那么热得人心慌。张从宣本就只穿了一件,也许是因此,身上并没什么汗,暂时还算清爽。 就是领口总有些不习惯。 像是颈间缺了一样东西,于是衣襟怎么整理都不顺,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有些心浮气躁。 左右翻看都没见什么贴身物品,张从宣不免奇怪,难道自己被带到这里来时,身上一件东西都没? 正想着,房门已再次发出了嘎吱响动。 一进门,张启山下意识就望向床上,看到青年讶异抬头看来,他这才露出笑容,心情很好似的端着托盘径直回到旁边坐下。 “等久了么?” 见对方点点头,手上还是摆弄着领口,他忽然想起什么。 “不适应么,”张启山低笑道,“之前从地下带你出来时,衣服已经破损,一时也找不到现成的合适成衣,暂时就拿我的衣服换洗……知道家主爱洁,都是干净的新衣,放心。” 青年点点头,对此没流露太多抗拒。 这顿时让张启山更愉悦几分。 心情极佳,哪怕接下来青年拒绝了喂饭的请求,吃过饭漱了口更是坚持要自己去送回餐具,又去了甲板散步,他也始终笑吟吟地全程陪同。 第101章 回去的时候,还主动说起后面的安排。 “咱们沿长江而上,明天早上到金陵,到时候可以下去走走,晚上再换船上路……” 跨入门中,青年忽然停步。 日头落下去,房间里一片昏黑,张启山也不着急点灯,踱步上前四下看了看,明知故问:“怎么了?” 张从宣不知道怎么说。 之前还可以说是因为自己昏迷,需要对方照顾;现在自己意识清醒、手脚健全地待在这里,对方居然还是毫不避讳地跟了进来,明摆着要同宿…… 如果真是对方所说的关系,自己似乎不应该表现出异常。 但张从宣一想到刚刚发生的那个吻,总觉得对方不会止步于此,顿时就有些抗拒再次接触,话也说的直白。 “我不习惯跟人一起。” “可船上房间已经订满了,”张启山挑眉,故作惊讶为难,“去长沙还要好几天,从宣,你要赶我去甲板吹风受冻么?” 那不是还有地板吗,张从宣腹诽。 正想着,就听对方很是遗憾似的叹了口气。 “可惜,这里也没有多余床褥,看来咱们只好将就在这里挤一挤。” “……也行。”张从宣妥协了。 直到洗漱躺到床上后,他才意识到,那句话竟真是字面意思。 闭着眼,感觉对方先是毫不见外地并肩躺下,半晌,又侧过身朝着这边直勾勾看了半晌,最终,更是跟演都不演了似的,一只手摸索着就往自己身上来…… “别乱碰!” 张从宣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重重甩开,以实际行动表达不欢迎。 男人陡然轻嘶一声。 “从宣,”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无辜又疑惑,还带着几分委屈,“我没想做什么,只想抱一抱你,这两天你一直不省人事,我……难道你还是在怪我么?” 他语调忽然沉了下去。 “难道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另有了旁人?”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张从宣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稍撑起身,对着旁边身影的方向低声开口:“不好意思,是我之前没说清楚。其实我根本不记得之前多少事,更不记得咱们之前居然是这种关……系?”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蓦地惊扬。 原来说话间,对方的手不知何时再次搭了过来,这回更轻巧滑落几寸,精准又危险地轻轻把控。 “还是这么怕羞。” 对手下一如既往的反应颇觉有趣,张启山挑起唇角,在昏暗中朝青年缓缓露齿而笑:“咱们做过最亲密的事不止于此,现在记起来了吗,从宣?” 话音熟稔,流露出暧昧的亲昵。 张从宣霍地变色,用力捏住了那只肆意的手腕,语调转冷。 “放手。” 心头仿佛掠过某种模糊的熟悉的怒意,他眼瞳不自觉睁大一圈,盯着昏暗中男人模糊的轮廓,忽然很想把人丢出去。 江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在张从宣把想法落到行动上之前,对方已经先一步放开了手,难以置信般扬声反问。 “真不记得了么?” 昏暗中,青年轻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怎么会这样,”张启山失魂落魄般喃喃几秒,兀地想起什么,乍然露出几分惊喜,“可是从宣,你最开始就清楚喊出了我姓名啊?” 这…… 张从宣也想起来,醒来后,好像随着看到人就第一时间出现在脑中的名字,不由迟疑。 下一刻,张启山猛地扑了过来。 “太好了,这就够了,从宣……”他仿佛对此很是心满意足,翻来倒去地念叨了好几遍,声线里噙着笑,却又几欲落泪哽咽,“没关系,没关系,咱们现在已经脱离族中,以后有的是时间待在一起,想不起来也没什么。” 如此情真意切,大起大落中,张从宣听得怔然,忽而有些怀疑自己先前那莫名其妙的抗拒。 是啊,唯一记得的人,怎么说都很不一般吧。 之前感情真就很深厚? 他犹豫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脑袋,试探道:“我累了,咱们现在先睡觉,行不行?” “行。” 话虽如此,对方重新躺回去后,却并没放开手。 缠得太紧,不可避免产生碰触。 察觉对方毫无自觉蹭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张从宣闭了闭眼,努力默念,这应该是目前唯一记得的人和关于记忆唯一的线索了,需要友善对待,至少,怎么也不能动不动就朝人发脾气…… 他尽量心平气和地提议:“要不,你自己解决下?” “不用。” 昏暗中,对方开口的语调低沉而毅然。 “从宣,我并不急于一时……早些睡吧,明早去金陵,我已经重金托人约好了英国名医,到时去找他帮忙做个检查。你许是忘了,之前被刺杀后中毒,族医束手无策,咱们去看看西医,也许会有什么好办法……” 居然还有这事,张从宣心情复杂地点头答应了。 这一打断,他也不好再提什么解不解决的事情,只能自己默默挪开少许,尽量无视了旁边偌大一个人形热源。 昏暗中,张启山抬眼看了眼身侧青年,唇角微勾。 还真是好说话。 果然,张崇也不过占了先机的便宜,体贴小意,再仗着家主心软念旧情而已。只是现在轮到自己成为特别的那个人,张启山忽然就发现…… 这种感觉,竟是如此美妙。 当然还是有些难熬的,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是,以当下境况,想来距离青年心甘情愿交付身心也不会太远。 为此,张启山愿意暂作忍耐。 * 泗州。 一应器具都是正常的,没有做任何手脚。 唯有当所有人的食水防护摆在一起,那藏于其中的异样才终于显露——这以防万一而提前多备下的余量,均摊到每人头上时,竟多出了两人的份数? 随手把所有东西再次打乱,张海楼大步冲出帐篷。 正要去跟海侠和少主汇报,走到路上的时候,却冷不丁听到了一声惨叫。 有些熟悉,像是……张启山那个下属? 脑子里瞬间蹦出了杀人灭口四个大字,张海楼心下一惊,跳起来掉头就往声音的来源冲过去。 是座存放杂物的的帐篷。 一掀帘子,才发现少主和虾仔已经在了。 而张海客被从两边强行扯开,居然还不依不饶,冲着地上被绑起腿、脸色涨红大喘着气的人怒目而视,喝问间堪称咄咄逼人。 “我问你,这银锁哪来的?!” 第73章 知道什么,快说! 银锁? 张海楼蓦地惊怔,视线不由看向张海客手中。 熬了一夜酸涩干疼的眼有些发花,他眨了好几次,才看清那东西模样——的确是一枚银锁。上雕麒麟兽首,祥云纹托出“岁岁平安”四字。从形制到纹样都很是寻常,唯独色泽润亮,看得出年份不久,用的也应当是上好银料。 几个呼吸间,张海楼看向地上人的眼神同样阴冷下来。 “是家主的东西,怎么在这?” 差点真被掐死的中年男人涕泪横流,脸色青红,此刻正惊魂未定地抓着身前清隽的少年,语无伦次为自己辩解:“我不知道,我就是从其他人手里收到的啊,这不就是个普通玩意儿?也就是保存得还行……” 张海侠冷不丁开口:“你从谁那收来的?” “就前两天,你们的人里那个常冷脸的高个子找上我,自己报的价,我看他还算诚心,就照常收了,”虽然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中年男人说这话时却没怎么犹豫,神情懊悔,“早知道这东西不干净,我说什么都不会要的啊!” 话落,张海侠立刻退后一步,俯首请示立刻动手审问。 虽然不明所以,张海楼主动站出申请要帮忙,又上前附耳汇报了刚刚自己关于额外食水的发现。 听完,张海官毫不犹豫朝张海侠点了头。 顷刻间,张海客隐隐直觉,这两人似乎知道些什么没明说的秘密。但他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跟着离开一直到走出帐篷十几步外,才猛地拉住了对方,面露狐疑。 “怎么回事,我看他也没说几句就要审问,这样滥刑是不是太过专横?” “不会,”张海官很是笃定,“他说了假话。” 张海客盯着他一如既往沉静的清隽脸庞,发现这人居然没再多说一个字的意思,转身就要走,顿时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拉住对方时,音调骤高。 “家主生死未卜,所有人都急得要死,到现在,你还要打哑谜?” 张海官被扯得皱眉。 但看了看对方同样一晚没睡浮现血丝的泛红双眼,他还是沉声作出回答:“没有打哑谜,只是那族人之前被我所制,不可能去过马家。” 第102章 “怎么回事?”张海客一愣,下意识追问。 事涉家主安危,信铃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张海官无意透露更多,语气淡淡:“关系重大,你无需知晓,随后听命行事即可。” 这次,他顺利挣脱了张海客,匆匆离开,准备亲自去审问那个被张启山手下指控的族人,以防万一。 被留下的人站在原地,半晌,慢慢攥紧了拳。 无需、知晓。 张海客用力咀嚼这四个字,只觉心头几欲滴血。 他恨自己不中用,为什么生下来就少了那份血脉?为什么关键时刻就慢了那么半刻钟?辜负了家主的期望不说,现在,连过问至关重要的线索都没了资格。 明明……自己才是最早站在家主身边的那个。 牙关咬得太紧,很快泛出一丝铁锈气,咸腥的滋味让张海客清醒几分,重重攥了下拳,忽地掉头大步回转方才帐篷,泛红的眼中决意冷冷。 不就是审问,自己难道没学过? 这几年,成日顺风顺水地活在家主庇佑之下,以前被本家视为草芥的记忆渐渐遥远,真是懈怠不少。身为外家子弟,从小就需要极力争抢和表现才能拿到好东西,这个道理,居然还需要再领会一遍才能清楚么? 好在,现在也为时不晚。 …… 另一边,船上。 天色熹微中,张从宣缓缓睁开眼,感受着身体时而不稳的轻微摇晃,一时有些不知身处何处的茫然。 奈何,身旁那道视线太有存在感。 他转过眼去,就见原本睡在一侧的人早不知何时醒来,此刻正侧身支肘撑着脸侧,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眸色幽晦不明。 一瞬间,张从宣有些说不出的心惊。 不动声色反问。 “醒的好早,怎么不叫我?” 闻声,却见男人似笑非笑地往下投去一瞥。 “正看从宣跟我打招呼呢,难得见你这么有精神,就忍不住多看了会。” ? 张从宣先是迷茫,自己下意识跟着低头看了眼,瞬间脸有点烫,匆匆扯过被子朝墙翻了个身,才羞恼低骂出声。 “就你长了眼睛,难道自己没有!” 这样遮敛,落在张启山眼中,只觉满是含羞带怯情态。再望到青年无意蹭起的那截衣摆下显露的流畅腰线,更是心头一漾,喉头发紧。 话语便也更肆意几分。 “我自己的见多了,从宣的却稀罕,”他笑吟吟坐起身,故作促狭调笑,“许是昨晚未曾尽兴,现今正意犹未尽,瞧着是难受的紧,不若让我帮一帮忙?” 回应他的,是一只直砸脸面的竹枕。 “滚!” 张启山朗声而笑,有心还要再逗几句,却见青年已经反抓住了第二只竹枕,手背上青筋都绽起少许,眼看着真要气狠了,这才遗憾熄了念头,下地转身往浴室走。 拉住门把手时,他还是忍不住含笑回头。 “何必呢,咱们又不止坦诚相见一回,最开始还是从宣你主动相邀……” “——砰!” 第二只竹枕紧随而至,砸出了一道重重闷响。 翻坐起身,张从宣盯着闪电般霍然关上的门板,轻轻吐了口气,一时有些郁闷。 手快了,早知道应该等人说完再砸的。 …… 下船时,江上起了雾,辨识度很低。 这让青年暗自松了口气,察觉这点,张启山揽着他肩身低低安慰:“放宽心,你已经戴了易容面具,现在保准没人认得出来。” 张从宣对此很不赞同。 “你我的易容手法几乎一致,可见都是族中传下,怎么就知道追兵里没有浸淫此道的高手?小心为上。” 男人听完,只是埋头笑个不停。 这种轻浮态度,让张从宣很不舒服,其实从醒来到现在,对方说是躲避追杀,态度上却当真一点都没有紧张感……逃命还坐什么豪华客轮头等舱?当旅游呢! 而且,倒计时也就两个月,这神神鬼鬼的东西,其他人看都看不到,怎么解决?说不定,自己到时直接就是当场暴毙。 昨晚还不太清醒,现在,他反应过来,连什么英国名医都不想去了。 早些跑路,至少还能自己选个好坟地。 张从宣这么想,问了追兵详情,发现规模居然很可能从一二十人到百人不等,干脆也是这么跟对方说的。 不料,这一次张启山头回变了脸色,执拗异常地追问:“家主不信我护得住你?” 除了一开始,他难得再次喊出这个称呼。 “……没有,只是直觉这毒应该没那么简单。” 事关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张从宣只能再度如此搪塞。 话落,却见男人脸色铁青,低低骂了句什么。 张从宣想想有些不好意思,变革失败被人暗杀出局本来就挺失败的,还让人家冒着风险白白跑来一趟。 觑着对方脸色,他干脆直白说了。 “你救下我,一旦被发现后果会很严重是不是?要不,你现在走吧,把我随便……嘶!” 腕骨上力道突然一重,疼得他直吸气。 “你赶我走?”张启山强行将人拉近面前,紧紧盯着青年俊秀的脸庞,眼神阴鸷。 “别激动。” 张从宣一把甩开对方,皱眉活动了下手腕,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想想看,既然我已经到如此地步,干嘛要再连累了你呢?” 见男人似是怔愣,他有些无奈。 “别这么轻率做出决定啊,你看样子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现在一时昏了头想亡命天涯,以后不定怎么后悔……” 话音未尽,忽然被用力拉入了拥抱。 这还在大街上呢,张从宣顿时不适应地推开人,有些恼火地瞪去一眼。 “说正事,能不能正经点!” 初时的怒气早就荡然无存,张启山此刻半是好笑,半是柔意,看着青年只是笑。 “知道从宣这么担心我,情难自已啊。” 低头间,他这才看到明显青了的几道指印,顿时慌了神,心疼地握在掌里轻轻捧起来,懊悔道歉。 “我没留意,从宣,你疼得厉害怎么不吭声的?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 眼看对方真就要在这大街上哄小孩似的折腾,张从宣一把抽回手,没好气道:“不用,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当然听了!” 张启山斩钉截铁:“字字珠玑,如闻仙乐……咱们现在就去看医生!” 说着,真的大步拉着人匆匆加快了步速。 张从宣只觉一阵无力。 麾下主力,变革先锋,竟然是个这种货色,自己输得真不冤啊。 …… 两个小时后。 极力婉拒了英国名医的洗胃+泻药硬核治疗,张从宣有些劫后余生的泄气,直到中午吃过饭,还有些提不起精神。 察觉这点,张启山渐渐停步。 “都是这个医生学术不精,”他跟青年柔声保证,“洋人名医不过如此,咱们在金陵多待几天,之后一定能找到更靠谱的医生。” 张从宣却乐观不起来。 更对这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决尤为不解。 “我变革失败,让你被流放边缘,现在更是自身难保,怎么看都无能至极,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救我么?” 他其实更想问:你到底喜欢我哪点? 同性相恋,在这个时代绝对算是天大的罪过了,张从宣自己又不是什么男生女相雌雄莫辨的中性美人,怎么看,对方这非伊不可为爱亡命的架势都让人想不通啊。 望着青年迷惑神情,张启山反而忍俊不禁。 这会走在小巷里,没什么人,他干脆直接朝人摊开掌心,偏头示意。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在意,主动寻到青年的手握住,举在唇边柔柔一吻。 “我看值得很。” 回忆起曾经往事,他微微眯起瞳眸,唇畔不觉噙了笑:“你不记得了,刚见面时,我曾以为你会是个老古板,腐朽陈旧,因此特意带了不少维新变法的书,打算当面羞辱你一番。不想,你见了那些书竟很是高兴,还托我再订几批来……真是,反倒衬得我浅薄不堪。” “后来呢?” 他头次这么详细提起往事,张从宣听得很认真。 “后来,我问你讨了鸡毛令箭,想看看你这新族长的能耐,”张启山很是坦然,“不想,你当时那么年轻,却居然很沉得住气,眼睁睁看着我折腾两个月才出手。一开口,却居然敢直接让我执掌法度刑律,实在大胆……若非如此,我后面也不会一再留下。又因刺杀被家主救下一命,然后就被你相邀度夜,共赴……” “这个就不用说了!”青年兀地打断。 “家主当时可是要我自荐枕席,”张启山莞尔挑眉,“后面几次为我私下酬功,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怎么那时就能大胆如斯?” 第103章 更大胆的是,青年竟敢放言直道未来百年,那些惊世骇俗的话,怕是说出去也只会被当做疯癫。 ……偏自己竟真的愿意信。 被这么盯着,张从宣尴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移开视线。 “我又不记得……这段跳过。” “好,不说了。” 往日种种如在眼前,张启山轻笑一声,转而抬手抚着青年脸庞,语调低沉:“只是想咱们志同道合,一见如故,又曾相得相依一如鱼水……后来却为奸人所阻分隔两地,让我不能同甘苦,又险些失去你,天道何等不公?” “如今既然重逢,没了族中阻碍,谁也别想再让你我分离。安心留下来,好么?” 张从宣抿了抿唇,微微迟疑。 见此,张启山抬手轻揽。 “追兵都交给我解决,生活上也无需忧虑,”他拥着青年,眯眸低喃,“从宣,你到底不放心什么?” 张从宣自己也不知道。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张启山确实都算是情深义重,自己现下也的确没有更好去处,过往又是那样关系,接受对方顺理成章……他着实不明白心中惘然从何而来。 似乎有个词呼之欲出。 像扎在肉里的刺,越是想忽略,越是疼得钻心。 额角隐隐作痛,顷刻已生出冷汗,张从宣强忍着心中难言惊悸,坚持不肯放弃。饶是如此,一直到晚上上船后,才终于成功逼它现出轮廓,一字一顿将其从脑海中剜落嘴边。 “少……主?” 脱口的瞬间,他莫名肯定这个人一定很是关要,抓着铺床的男人,语速不觉快了几分。 “他,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知道。” 张启山讶异盯着青年有些苍白的面庞。 到了这种地步,对那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倒是念念不忘。 转而想起白天里收到的讯息,眸光闪了闪,他忽地低下头,流露几分不忍之色:“我知道,你惯来心软轻信,总愿意把人往好处想,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他……唉,手腕太过狠辣,我只怕你会伤心。” “不会,”青年目光执着,一把抓住了他衣襟,“你知道什么,快说!” 推扯几回,张启山袖间不慎滑落一个信封,被青年拿住。 见此,他大惊失色,伸手欲夺。 张从宣却已经拆了信封,转身走出几步,匆匆低头去看上面的内容。字句古怪,似乎是什么密语,但他竟莫名一眼看懂了。 信上写的是—— 【公告各馆、所、分支……今因家主失魂,相携无踪,信铃出世再失……如有所闻,即刻回报,重赏……】 “信铃?” 张从宣迷茫自答:“我没有拿啊。” 张启山垂眼掩去眸中笑意,语调沉痛,神态愤慨至极:“是啊,子虚乌有的事,这小子却不惜栽赃陷害,说什么你夺宝而逃,难道非得要赶尽杀绝才舒心?!” 第74章 来追杀我的? 张从宣本能想要辩解。 总觉得,对方应该不是张启山口中的意思。 可电报放在这,空口白牙怎么说都像是狡辩,他抿了抿唇,勉强低声道:“我变革失败,现在又下落不明,他年纪轻轻,想掌权不得不使些激进手段,也是情有可原。” 话落,不料对方竟跟着表示了赞同。 “也是。” “他说不定比你更合适张家,这倒也算件好事,”张启山叹了口气,柔声宽慰道,“如此,往后再没了族中事务纠缠烦扰,你总算可以静心休养。” 张从宣说不出话来。 “别看了,”见他还攥着那封电报,张启山施了些力将其拿开,重新收回袖中,很是懊恼的样子,“早知道你会伤心,我还是不该说的……” 他话音一转。 “从宣,往后你再无需顾忌族中诸人,只需为自己而活,岂不悠游自在?” 这话说得十分动听。 张从宣终于回过神,轻轻扯唇自嘲。 “我现在落败亡身,不过一介游魂,还需要怎么活?” 他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张启山定定凝望着此刻的青年,只觉那双漆透的眸中迷惘愈浓,瞳仁连带鸦羽般长睫都在不自知地轻轻发颤,唇线紧抿,面上更是半分血色都无。 胸口如被利爪狠狠穿刺,将爱怜痛惜的百般滋味都打散了混在一处,难以分辨。 紧紧揽住青年,他心疼地连声轻唤。 “从宣,从宣……别这样说……” “你至少还有我,”触及冰凉的脸颊,张启山忍不住将掌心紧紧贴捂,捧着这个人,恨不得直揉进自己骨血中去给人暖热,流连昵吻中,嗓音几近哀楚,“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想去哪里都依你,就咱们两人惬意度日,这样不好么?” 张从宣偏开头,无奈叹了口气。 倒计时还在眼前日日夜夜消减不停,他直觉那是死期将近,这又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这种情况下,不如讲清楚,让对方多为他自己打算些的好。 人家这么真挚,再隐瞒下去也太自私。 想到这里,张从宣干脆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后事也有人接手,反正我当真没多少活头了,你还是……” 张启山顷刻如坠冰窟。 ——张家一族,难道就当真如今关要么,没了那劳什子的家主之位,竟然会让青年心灰意冷至如斯地步,了无生念? 这绝非他所希求的结果! 咬了咬牙,张启山心一横开始解衣服,速度飞快地丢开外套,又扯掉衬衫,迎着青年惊疑不定的注视,忽而原地单膝跪了下去。 一把抓住下意识退后的人,他低下头,强扯着那只手放在了自己肩上,语调沉沉。 “你来看。” 这举动莫名其妙,张从宣甩手就要挣脱。 然而掌心触及不同于正常皮肤的粗砺质感,让他心口一跳,不由自主低下目光。 看清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痕,兀地抽气。 “这,鞭伤?” “是啊,”见他错愕神情,张启山反倒笑了,“怎么,很难看?” 张从宣摇了摇头,转开半步,弯腰蹙眉细细端详。 淡粉或浅白的伤痕密密麻麻分布在整个脊背,旧疤叠着新疤,肉眼可见怎么也有上百道,一眼看去真是触目惊心。 “看着就很疼。”他不觉轻声。 “当然疼,”张启山自己也转头看了眼,懒懒道,“我好歹也是长房少爷,从小到大虽被压着读书习武,却没挨过打,也就是来了本家族规森严……” 他没再说下去,勾唇云淡风轻一笑。 “万幸,行刑的人老练,几乎没伤到筋骨。” 张从宣下意识觉得,这被含糊带过的惩罚似乎与自己有关,忍不住顺着追问:“看起来都是近五年内留下的伤,你到底做了什么,至于被这么重罚?” 闻声,张启山只是苦笑。 “做事难免要吃苦头……族中人多口杂,有时候你也是迫于无奈,我从没为此怨过。只是从宣,哪怕看在你我过去情分的面上,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握紧青年的手贴在脸侧,男人仰首间,神情几近哀求。 “没有你,我真不知往后该如何自处,不如一同去了干脆……是你一开始先招惹我的,如今就当为了我,也一定好好活着,成么?” 张从宣预备好的坦白霎时堵在了喉间。 真会有人,将另一个人看重到这种地步吗?他实在想不出,但看着眼前累叠的鞭刑旧伤疤,似乎头次对对方口中简单的“失败被逐”几个字,有了真切的概念。 “抱歉!”他忽而脱口。 张启山一怔。 随即,就见青年半蹲下来,低垂的面容难掩失落愧意:“都是我没用,连自己的心腹都无法相护,才让你沦落长沙,如今,又要你拼死相救,还要被我连累……” 实情当然并非如此。 某种微妙情绪隐隐滋生,然而冒出的瞬间,就被张启山无情掐灭了苗头。 强求也好,欺瞒也罢。 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还有回头路可走?何况,心上人当下正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伸手可及,只这一点,他就绝不会后悔。 “说什么连累。” 凑近轻吻,张启山及时打断了青年的自责话语,含笑回望:“我是你的人,赴汤蹈火都天经地义的。以后安心留在我身边,好么?” 他眸色几如灼燃,炽烈得直白。 只是这样被专注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张从宣已经觉得要被烫伤,禁不住稍稍偏开了目光。 “可……假如我的毒真的无药可救,死期将近呢?” 张启山不假思索。 “生同衾,死亦同穴!” 顿了顿他凝起眉,狠狠低骂:“竟然拖到如此严重?族里那群废物点心,这么大的正事在前,成天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第104章 转头骂起白日里的英国庸医。 简直无差别扫射,完了又转头跟张从宣保证,一定遍访名医来,要求不到最后一刻万不得已,绝不放弃。 眼前只剩不到两个月的倒计时明晃晃。 张从宣望着面前神情偏执的男人,犹豫开口:“顺其自然吧,其实我觉得……” 迎着男人虎视眈眈的逼近,不得不临时改了口。 “好吧,我尽力配合。” 也太强势了,明明自己才应该是上司身份吧?张从宣越想越觉得刚刚弱了气势,敛起神情,没好气睨去一眼:“这下行了么,赶紧起来。” 这样久违佯怒的鲜活神态,落入眼中,几令人意动情生。 张启山只觉整颗心都刹那软作绵绵春水,一骨碌从地上起身,凑过去重重吻在青年唇畔,随后,喜不自禁地抬手环住人腰侧,兀地向上托举而起—— ! 悬在半空无处着力,张从宣下意识想揪住对方衣领,却落了个空,只能匆匆捞住对方脖颈保持平衡。 心悸未平里,直接踢了下对方股骨,难得有些气急败坏。 “你发什么疯?放手!” 张启山恍若未觉,自顾自埋首在青年薄薄衣衫里,深吸了口气淡去不少的清苦香气,眼眶酸烫,喉咙中却溢出闷闷的笑来。 “……不放。” 不仅不放手,他再度收紧手劲,在这不痛不痒的抗拒里,油然生出一阵飘然的欣快来。 从宣,从宣。 张启山不知疲惫般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心口涌动的情绪滚涨如沸,似要随时撑破肉身血肉……毕生所求已在怀中,死又何妨呢? 他已心满意足。 …… 泗州。 四人再次回到帐篷内时,或多或少都染上了几分血气。 这气味加上闷潮,并不好闻,但张海侠只皱了皱眉便强自忍下,目不转睛盯着面前展开的地图。 “海客做的很是干净,刚刚又派了人易容顶替,短时间内,张启山应该不会察觉……他最可能还是回长沙。” “自投罗网?”张海楼冷笑。 “毕竟中部档案馆是他一手筹建,”张海客低下头想了想,“之前派回本家的张白山,听说都是他家的家生子,这种程度,要私下藏个人太容易了。” 张海侠攥着指尖,若有所思。 若是这样反而好办,他记得,张白山应该是三长老早年埋下的人手,或可使用…… 他转头看向一旁半晌沉默的少主。 忽而发现,少年一双黝黑眼瞳始终停在地图上,额上不知何时已沁出汗珠。似是察觉注视,忽而抬起头,语调笃定。 “去长沙,兵分两路。” 原本争执的张海楼和张海客都停了下来,听着他的决定。 张海官的计划是,一路走西边陆道,换马日夜不停直奔长沙,明牌坐镇中部档案馆,断了张启山可动用手脚;一路则自东而下,走水路,发动沿途张家情报线及三教九流力量广撒网。 “天这么热,家主哪经得起马背颠簸,”张海楼小声嘀咕,“我觉得水路可能大些……” 张海客已经去细看地图。 “不如直接去江城……到长沙必过那里。不过我之前听陈皮说过,江城多水匪,他们也许会乘火车……” 他们两人都倾向于东路。 张海侠没做什么争执,跟身旁张海官对视一眼,沉声道:“我与少主带人去长沙,这边已安排人手在电报局,稍后若有与马家联络的电报来定能悉知。” 张海官只补充了一句话。 “每日午时,记得传讯联络。” * 到江城,已是登船离开金陵的第四天早上。 连着几天坐船,哪怕江上没什么大风浪,张从宣还是阵阵反胃,从昨晚开始饭也不想吃。见此,张启山干脆也不急着今天走,稍作休息,带人去江边提前租下的一栋宅院小住。 一应用具都很齐全,到的时候,聘来的厨娘连饭都烧好了。 张从宣早好奇起这逃亡路上的顺遂。 见此,顿时按捺不住好奇心,问起背后帮忙接应安排的人。 回应的是递在嘴边的汤勺。 “特意炖了鸽子汤,滋补养身的,”张启山笑吟吟示意,“哪怕胃口不好也喝一点,喝完再告诉你。” 他这几天越来越喜欢亲力亲为,很是乐在其中。 张从宣却并不想配合。 有一就有二,他已经发现了,这人只会得寸进尺,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干得出来。敷衍点点头,干脆自己利落盛了碗汤来喝。 对方倒也不恼,又转而殷勤布菜。 只是张从宣一碗汤都没喝完,一个小厮匆匆敲了门。 清秀的脸庞莫名眼熟。 不知带来什么消息,张从宣注意到张启山开门瞬间变了脸色,转头过来时,却又是若无其事的笑:“从宣,我得出去一趟,吃完饭先在这里歇下吧。明后日咱们再过江,坐火车回长沙。” 张从宣自无不可。 却又见男人匆匆转身回来,正想问还有什么事,眼前阴影一晃,温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刚喝过汤,他下意识蹙眉想避开,但没来得及。 余光里,那小厮似乎正睁大眼看着这边,神情很是古怪,张从宣霎时赧然,随即抬眼看到罪魁祸首,瞬间生出恼火,一把推开了不分场合缠上来的人。 “你……” “在这里等我回来。” 双臂将人困在椅子间,张启山凝望着面前青年,想到刚刚听到的消息,眸光不觉幽深:“从宣,你答应过留在我身边,还记得吗?”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看着似乎消息不利,居然还在这拉拉扯扯,张从宣无奈叹了口气,安抚道:“是,你快去吧……万事小心。” 只四个字,张启山绷紧的那颗心,奇迹般缓缓落回了原位。 暗暗自嘲这如履薄冰的时刻多心,他眨眼重新恢复了惯常似笑非笑神气,又讨要来一个吻,这才恋恋不舍起身,大步关门走了出去。 这一走,就是两个小时。 这宅子就在江边,却远离码头,连个路过的船只都没有,张从宣只好百无聊赖站在窗边看江水。 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下意识在等人回来。 这些天对方几乎形影不离,现在突然离开,张从宣难得有了余暇,竟有些不适应……然而刚刚连问都没问一声去处,现在除了等,似乎也无事可做。 这个认知,莫名让他后脊发冷。 没了对方无时无刻精力旺盛的缠人,不需要应付那种直白过头的浓烈情感,张从宣茫然盯着江面,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前的自己,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这个想法,令心跳错了一拍。 张从宣发现,自己其实有些想见见那些人:张启山口中那些追杀者,或者族中来人,或者任何一个从前认识自己的故人。不是急着回去寻死,只是他真的很想知道,从前的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能看到属于自己留下的痕迹,无论好坏,似乎都足以作为存在过的某种慰藉。 如此想着,余光里却忽然留意到江面上某种东西。 像具……浮尸? 随波逐流着,眼看很快就被越来越近,似乎随时要随着江浪拍到岸边。但这里的江岸并非缓滩,而是比水面高出好几米,一旦那尸体撞上来,必然粉身碎骨。 犹豫了一秒,张从宣抬手按着窗子翻出。 站在了窄窄的岸沿上,他盯着脚下哗啦来去的浑浊浪涛,后知后觉,才意识自己的举动还是冲动了些。 贸然跳下去简直是喂鱼。 应该找根竹竿,最好是绳子来的,圈住套上来……等等,张从宣盯着好像动了下的浮尸,眼瞳一下睁大了:居然还活着?! “浮尸”忽然翻了个身,沉入水中。 死人跟还能救一救的活人可不是一个分量,张从宣不觉提了口气,下意识蹲了下去,想看得更清楚些。 下一刻,“哗啦”声响起。 水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湿淋淋的短发脑袋,抬手抹了把水,不住四顾张望,像是寻觅着能脱身上岸的地方。 “你没事吧?” 张从宣提高声音喊:“需不需要帮忙?” 闻声,那脑袋立刻仰首看来,随后突然调转方向,眨眼已随着浪到了岸边,三两下抓住了岸边一块突起的石头,得以让半身浮出水面。 张从宣这才看清,居然是个面容俊俏的年轻男人。 阳光下,对方一双浅瞳清亮地弯起,仰首间,大喇喇拍着胸口道:“没事,我跟虾仔都是从小在水里泡大的,这点小风小浪根本不算什么!” 配上那格外灿烂的笑容,像是自卖自夸。 张从宣好笑又好气,朝人伸出手时,忍不住顺带斜去一眼。 “是,知道你能耐大,赶紧上来。” 第105章 话落,自己率先就是一愣……跟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么说话,也太没分寸感了,今天怎么回事? 恍惚中,手腕已经被对方一把抓住,借力翻了上来。 张海楼上来才发现这岸沿窄得不到一米,再看向青年,顿时皱起眉:“太危险了,怎么在这里看风景?” 边说话,他扫到背后的窗户,更是吃了一惊。 “怎么还跳窗出来的?” 话落瞬间,他自己顿时反应过来,面色大变:谁看风景会跳窗,这显然是逃命来的!而不走正门还能因为什么?显然是外面看守得紧啊! 该死的张启山,居然把家主逼到这种地步,不知道家主水性不好,万一自己来迟,不慎落了江…… 张海楼越想越怕。 不敢拖延,他一把抓住了正沉默打量的青年手腕,语速加快焦急道:“时间紧急,家主,现在直接跟我走吧!咱们……” 话没说完,手被一把甩了开来。 张海楼诧异望着突然退后、姿态警惕的青年,下一刻,就听到对方沉声反问。 “——你是来追杀我的?” “什么?”张海楼有点晕,眼瞳都瞪圆了,不由自主上前一步,语无伦次解释,“什么追杀,家主,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啊……少主和虾仔……” 没等说完,他见到青年面色陡变,忽地抬腿扫来。 猝不及防之下,张海楼只来得及仓促抬臂交叉作挡,但根本压不住那山一般压来的庞大力道,不到一秒,便凌空飞起,径直掉进了半步外的江里。 再好的水性,受这么一遭,都连呛了好几口水。 肋骨断了根。 竭力踩着水上浮,张海楼捂着剧痛的腹间,遥遥望着水面,大脑一片混乱,几乎分不清刚刚发生的是真是假……家主,对自己毫不留情动了手? 还有那个追杀—— …… 岸沿。 方才站立的年轻男人已经落水无踪,张从宣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几欲蹦出嗓子眼。他缓缓低头,看到自己手中正攥着一只寸长的弩箭,因拦截时冲力过大,掌心都明显刺痛。 尖端寒光幽幽,一看就是能真要人命的凶器。 大脑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然而一道人影顷刻已翻窗而来,是张启山。对方大步走近,袖间弩机显露在外,本就冷峻的面容此刻满是寒霜,看来的视线里满是被背叛般的汹汹怒气,语调少见高昂。 “从宣,你居然帮那个追兵?!” 第75章 婚礼怎么办? 物证就在手中。 张从宣下意识上前两步,想说点什么。 “那个人,看着不怎么凶恶,也没动手,我想……也许是可以从他那得知一些……” 他说不下去了。 见青年再度低头看向手中弩箭,神情迷茫,并不像恢复记忆的模样,张启山忽而心气稍缓。后知后觉,才感到肩臂后侧火辣辣的痛。 脚下不自觉踉跄一晃。 天知道,他刚刚从围攻中脱身,连伤势都顾不上一刻不停就往回赶,生怕迟了一步便被人乘隙而入……张启山恼恨自己,怎么能如此大意,离开前竟没有多叮嘱一句呢? 然而,推门不见,又在大开的窗外见到人时有多么欣喜若狂,望到亲密站在青年面前的张海楼时,就有多么肝胆俱裂。 刹那间冰火两重天,心神俱碎。 遗迹中青年前所未见的主动亲吻犹在眼前,而今对方竟还敢主动上门纠缠,滔天恨意里,张启山打开手弩,毫不犹豫地对准了站在岸沿落汤鸡一般的男人。 眸色冷凝如铁,杀意凛冽。 唯独没料到的是…… 这明显的动静,当即引来了张从宣的注意,循声扶住对方,关切询问,很快发现了背后和左侧划破被多处划破的衣服。 最明显的一处伤,从颈侧斜至肋下。 莫名的熟悉感,让他看出对方是直奔后心去的,下手精准,只是不知为何,那致命的一击没落下去,好悬只算轻伤……但已经足够凶险。 “对不起。” 张从宣一边帮忙包扎,一边为自己方才的动摇感到惭愧:“我刚刚不小心放走了人,暴露位置,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等说完,被一把攥住手腕打断。 “是我大意,险些被调虎离山。” 初时的怒火突然熄灭后,张启山看起来有些疲惫,语调低沉,却并没表现出任何怨怼与责怪,只是道。 “放心,我以后再不离你左右,咱们今晚就回长沙去。” 张从宣却并没有放下心。 既然追兵能找到这里来,再次追过来也是迟早的事,他们躲得了一时,难道躲得了一世吗? “……这样下去不行。” 给手上的包扎工作收了尾,张从宣沉吟两秒,忽地抬眸:“咱们或许该主动接触几次那些追兵,看看他们是什么人,着手逐个击破几股,这样以后至少不会再这么被动。” 他微微笑了下。 “你说他们的目标是我,那只要稍微抛出饵料,应该很大概率成功吧?” “不行!” 张启山盯着青年跃跃欲试的模样,矢口否定。 见到一个张海楼已经让张启山心惊肉跳,何谈再让从宣见到其他人?这怕不是羊入虎口! 然而觑见青年蹙眉神情,他不由又缓了几分语气。 “从宣,我怎么舍得拿你冒险……” 垂眸间情真意切。 张从宣见他这般就头疼,又不忍驳了人一片真心,只好压着性子苦口婆心劝道:“因小失大殊为不智,你难道就甘心,一辈子被这么撵着疲于奔命?” 张启山只作哀色。 “从宣,我险些失去过一回,已是悔青肠子,现在只想与你形影不离。” 张从宣无语。 今日未解之谜,之前的自己究竟什么眼光? 搞职场恋爱就算了,怎么还真对这种恋爱脑委以重任的啊! 吐槽归吐槽,虽然很想晃着对方肩膀让人清醒一点,但毕竟是自己挑的人,张从宣深呼吸几次,还是率先退了一步,妥协道:“好歹,先挑一个试试呢?” 见男人看来,他不死心试图说服。 “就试一次,我自己动手你看着就行,不会很麻烦的。如果真全是硬茬子,我没有把握就立刻撤退,然后咱们再按你的来……行么?” 话落,却见张启山不解反问。 “可是从宣,这样多此一举,又是为了什么呢?” 说着,他扬眉示意了下门外。 “我已经安排他们收整行李,咱们换个地方,很快就可以回长沙,你本就无需费这些工夫。” 张从宣抿唇没有说话。 “从宣……” 男人似乎幽幽叹了口气,过来熟稔搂住肩身,就要婉言劝哄。 然而张从宣此刻心烦意乱,不等那只手搭稳,就侧身任其滑脱下来,忍不住脱口质问:“你从前也这么自行其是吗?” 察觉到,身旁的人闻声一愣。 这话有些指控的意思,他隐隐后悔,却又不想收回——事实如此。 张启山竟没有生气,反倒笑了起来。 “哪有,以前不都是你指哪我打哪,言听计从。只是如今你不记得很多事,我才尽量多考虑些。” 他流露几分无奈。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等会就离开,到了长沙,你想听什么我一定慢慢说来。乖一点,相信我,这一切都会得到解决的。” 刹那间,张从宣火气又上来了。 “你总这样等以后等以后!” 扭头盯着笑吟吟的男人,他压着声,一字一顿:“我有手有脚不是残废,你不能指望我鸟雀一样安分被关在笼子里,什么也不做地等死!” 这次,张启山真的有了几分讶色,神情受伤。 “我只想尽我所能好好照顾你……从宣,你怎会这么想?” 简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张从宣彻底心累,别开脸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过于激越的心跳,半晌,忽然开口。 “你走吧。” 他没看到,男人的脸色瞬间暗沉如水。 “一开始就是我连累了你,”张从宣低声道,“这么多天下来,算是仁至义尽,没必要非继续跟着我吃苦……”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赶我走?”张启山几乎难以置信。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张从宣沉默了下,轻轻摇头:“我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当个累赘,如果能解决完这些追兵当然最好,之后我会再去找你的。如果不成大不了一死,至少可以帮你争取到些时间……” 肩膀忽然被抓住,吃痛中,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跟那些人回去?” 张启山早没了笑意,牙关紧咬,一手握着青年肩身,一手扶住脸庞令人与自己对视,逼近质问。 第106章 “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有我,从宣。衣食住行我处处细心,一路照料寻医不曾疏漏,你不记得了不愿亲近我都忍着,你笑一笑我就欢喜不尽,为了你我连故旧旁亲都不要,一心跟你亡命天涯……为什么还是要离开我?” 四目相对,张从宣清晰看到男人晦暗发颤的瞳仁,恍惚之中,不觉忘了立刻挣开。 就这些天来说,对方的确妥帖至极。 “不是要跟你一刀两断,”他眼睫垂敛,轻声道,“这些天多谢照料,我感恩于心,可这不是你一意孤行的理由。现在把我留下,你正好落得轻松,两全其美。” 没有再说话,张启山沉默走过来,抬起手。 这像是个告别拥抱的姿态。 张从宣松了口气,又有些歉疚,无声回应了这个过分用力的拥抱,低声致歉:“过去是我做的不够好,但我想也许……还、有……机……” 颈后劈下的力道,如一道平地惊雷。 青年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瞳,然而昏暗骤然降临,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 最后的视野里,是男人沉在阴影中的沉冷面庞。 他终究不甘地闭上了眼。 “……你哪里都很好。” 张启山及时收紧双臂,将软倒的青年紧紧拥入怀中,挨着对方乖顺依偎的身体,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从宣,为什么就不能一心一意留在我身边、只看着我一个人呢?” 分明,他已经在尽量克制自己。 “是不是只有把你关起来,才会乖乖地再也不想离开?” 浓烈情绪如山崩泄洪。 齿尖将这总不讨喜的唇反复碾磨,张启山盯着面前这张疏淡的面庞,悲哀地发现,哪怕是此刻,他仍会难忍心中悸动。 脑中鬼使神差般冒出来一个念头。 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死在这里,就永远都会是他的,一个人长久独有。 心念愈深,原本捧在脸侧的手不知不觉握在颈间,而手掌渐渐攥紧。 “从宣,你当真无情。” 张启山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会走到这一步,最重要的是:“……倘若真的对我没有半点情意,当初为何要主动招惹?” 眼眶泛红,他忍不住去想起那一个个名字,越是如此,越是不甘,咬牙切齿也不解其恨。 “他们能比我为你做的更多?懦夫、伪君子、小人……你难道偏要拿这些人与我置气!他们哪一点值得你另眼相待,哪一个比我更低声下气?” 几番尝试,都没法狠心掐死眼前人。 张启山终于松开手,原地怔然坐了半晌,仿佛渐渐想通什么。 “是了,事到如今,纠结于这些又有何用呢?总归,你现在已经是我的……” 是自己的错才对,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抱有妄想,而是应该先不管不顾得到人再说。面前人的心如此不可捉摸,然而身体,却总要诚实得多。 低头望去,青年沉静阖眸的俊秀面庞近在咫尺。 再往下,是因托举微微仰起的修长颈项,雪白的衣领,因方才争执敞松少许,呈现出小片沿颈线交汇的漂亮骨棱,再然后…… 眸色幽邃,张启山低下头,逐一落吻。 这些天青年的衣裳都是他一手挑选、准备,每一寸细节熟记于心,此刻指尖流连而过,挑散起来似乎也很简单。 没有打扰,没有抗拒。 临到跟前的最后一步,张启山自己却忽而停了下来。 再度衔摩着青年润红的唇线,轻轻挨抵之间,他眸光明灭了几次,仿佛犹疑。 …… “——少爷,车马来了。” 近半小时后,敲门声忽然在门外响起。 半晌没人回应,面容清秀的小厮犹豫几刻,轻轻把门推开了一道缝隙,随即就因面前所见猛地睁大了双眼:“少,少爷……” 迎面而来的是一道阴鸷扫视,及暴怒喝骂。 “滚出去!” 青瓷花瓶碎在脚边,张白山匆匆关门,直冲到了院子里,恍惚之中,眼前却仿佛仍闪动着方才一幕—— 衣衫叠复,漆鬓雪容的青年阖着眸,面色晕红地蹙眉,唇色一线都变作了润泽殷红,颈项间也泛起了大小不一的深色斑痕……落如雪梅……而男人覆如沉着山影,正亲手敛合衣衫。 张白山不是不知人事的幼童,他大致明白,刚刚看见的画面属于哪种情况,因此,也就更为焦急。 家主……怎么会…… 没有接到任何联络和任务交代,他该怎么做? 不等想出什么,几分钟时间,张白山很快等到了房门打开的声音。 男人若无其事吩咐,准备立刻离开此地回长沙。 还是惯常的语调,不知为何,此刻听起来比往常更为低哑,张白山心下越发不安,忍不住回头,却看到对方怀中的人完全变了个模样。 这是又易容了。 临出发时,张白山下意识抢在前头,坐上了驾车的位置。 心事重重地低着头驾车,张白山忍不住用余光和全副心神留意着帘内,倏而,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莫名其妙的吩咐。 “……到地方后,去打听一下,现在时兴的新式婚礼怎么办?” * 另一边。 张海客拖着伤,急匆匆找到张海楼时,对方正叼着烟坐在岸边,一身衣服像是泡了水又晾得半干,失魂呆坐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落魄叫花子。 留意到对方腹间草草捆起渗血的布料,他有些吃惊。 “不是去踩点,怎么成了这样?” 第76章 不是他的手,那…… 不等回答,张海客迫不及待提起了今天的重大发现:“我知道张启山是怎么带走家主的了!他有一个挂着青铜小铃的面具,铃声会催人入幻……家主可能不慎中了招,得需要信铃才行,我已经告诉了长沙那边!” “什么?” 张海楼猛地跳起,激动下烟头从嘴边掉落,烫得他一激灵,满身颓然瞬间变作怒色:“靠妖,我就说,家主怎么可能自愿跟张启山走?这头壳长脓的坏种,臭臊烂面的菜猪,他怎么敢的!” 骂完,才注意到张海客肩上也带了伤,而且先前跟去的族人一个不见。 总不能全死了吧? 被狐疑看着,张海客嘴角抽了下。 “张启山的秘密武器看谁谁倒,其他人现在还晕着,我把他们暂且安置了来汇合的。倒是你,怎么半死不活,”他忽而恍然,震惊起身,“是家主?!” 没法否认,张海楼含糊哼哼了一声。 毕竟腹部肋间被踹出的大片青黑明晃晃在那,他刚刚连遮都没遮,然而对方上前查看过伤势,嘴里忽然蹦出来一句。 “伤成这样,他不对吧……” 张海楼当即变色,不高兴地大声反驳。 “怎么说话呢?家主只是被张启山迷惑了不知事,误以为我是追杀的人才出手的,再说,我这顶多算旧伤发作!” “你激动个什么劲。” 张海客不耐烦瞥他一眼:“我当然知道家主现在可能不清醒,活着回来算你命大。我是猜测,家主既然没下死手,那时候,说不定其实认出了你……你亲眼见到人了,具体到底什么情况?” 张海楼懵了一下。 是吗,家主也许认出了人,所以有刻意手下留情? 先前只跟到附近,他们猜测张启山应该是在江边这片落脚,因此张海客带了大多人手设计诱出伏击张启山,张海楼则捡了水性好的几个,分散沿岸游荡搜寻。没想到,竟那么巧当真遇到了想找的人……更没想到会被家主动手打伤。 现在随着描述当时场景,张海楼渐渐联想起更多先前忽略的细节,大大松了口气。 真是着了慌胡思乱想,倘若真是为之前的事情厌了自己,当时青年直接一脚落在心口岂不更干脆? 千错万错都是张启山的错! 雨过天晴,一时间肚子里绞断肠子般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许多,他不自觉勾起嘴角。 然而下一瞬,张海楼又蔫了下去。 “……我后来浮起有远远再看,但他们有了防备守得很紧,等我上岸绕回去,宅子里早没了人……” 话没说完,张海客一把拽起他。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水匪堵了航道,他们唯有坐火车。咱们现在就去火车站!” * 另一边,金陵车站。 张崇此刻早没了在族中的风仪姿态,脸颊都明显消瘦了下去,形容憔悴,沉默随着人流离开,最后回头望向铁轨上的那个庞然大物时,眼神隐隐有些恍惚。 接到泗州来讯后半路迅速转向,一路奔波,他花了三天到津门,但从津到这里只用了不到两天。 如果三年前能这么快—— 青年含笑的清朗嗓音仿佛还在耳边。 刚起步而已,你信不信,百年后,咱们从最北到最南也只需要不到半天? 第107章 “我信啊,你比我们看得都远,所以总是对的,”张崇轻轻扯了下嘴角,低声自语,“这个世界在日新月异地改变……张家也一样。” 所以。 张启山更是该死!! 窒闷的疼痛淤塞心口,稍一缓步便会带起阵阵眩晕,然而张崇胸膛深深起伏了几下,转回头,却只朝着身后请示的族人漠然道出了一句话。 “备快马,即刻去长沙。” …… 长沙。 已是傍晚。 “张启山连带中部档案馆的所有产业已经搜寻过两遍,城外则太过混乱,不适合藏身,”张海侠眉头紧蹙,向来沉敛的语气都开始浮现出焦躁,“难道说,他们没有来这里?” 张海官盯着面前长沙城的舆图,以及其上压着的崭新电报,眸色不动。 “张小鱼?” “还是照常,”张海侠话语简短,“往来书信公文都没问题,一直盯得很紧。” “收网吧。”张海官言简意赅。 这简单三个字,却让张海侠愣了一刻——张小鱼是张启山指定、族中认可的主事副手,对他强硬动手,无意算是跟现下还算配合的中部档案馆撕破了脸,这无疑将备受诟病,当真要如此吗? 本能想要劝谏,然而那些大大小小的顾虑,嘴边滚了一滚便尽数消融,最终只变作了一声坚定应喏。 说到底,那些后果在家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转身瞥见少年仍显单薄的背影,临出门前,张海侠忽而顿了一步,轻声开口:“少主放心,长沙我曾跟着家主来过一趟,也不算完全不熟,城外鱼龙混杂,妖邪横行,他们应当不会……” 话音未落,忽然被高声打断。 “等等!” 张海侠条件反射噤了声,疑惑望去,随即就见这些天格外老成而沉稳的少主,几乎是踉跄飞奔过来,抓住自己的手臂,急促发问。 “你说之前跟家主来过一趟,当时,你们为何到此地?” “是莫云高的事。” 少年清隽的眉眼蹙起,紧紧盯来。 张海侠觉得自己可能这些天是睡得少了点,关键时刻,脑子竟然发起木来,迷惘之中,下意识一板一眼答道:“当时,多有疑点的莫云高作为桂系来此会见上峰,兼做祝寿,家主前来试探,我和张海楼跟随一并前来……” “……家主扮作张启山模样,租了栋临郊别墅落足。” 终于寻到线头,张海侠越说越流畅。 “而张启山为中部档案馆选址,恰巧来到长沙……其后铲除莫云高,当时所得私产均交给张启山处置以筹措资金,其中不乏宅院房产!” 福至心灵一般,笼罩心头的厚重云雾忽而消散。 心潮起伏,张海官攥紧掌里的手臂,眸色沉肃,而不等他开口,张海侠已低下头去,发狠地咬了下舌尖,嗓音难得高昂。 “属下这就去查!” 目送他匆匆关门离开,张海官深吸一口气,方才察觉后背衣服这会都被热汗浸得有些湿了。 因这灯下黑般的新线索,心头思绪如麻翻涌,躁动难抑。他忍不住轻轻攥了下拳,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次,却始终静不下心再去看那舆图。 迟疑少顷,拿出怀中信铃悬在桌边,抬指一拨。 扑朔如飞羽的细微声响霎时回荡房中,带来一片掺着凉意的清明,置身其中,连夏日的闷热仿佛都随之散去几分。 张海官轻吐口气。 倘若家主当真在长沙城中…… 他只希望这铃声能如遗址中时,再次穿透千万阻隔与距离,传去青年耳边。 然而深深凝注着这牛铃般大小的奇异铜铃,张海官蓦地再度想起,泗州遗址里家主那句不明所以的话。 很快,就会是真正的张起灵么? “……我只要您看着我。” 他低声自语。 话虽如此,眼前仿佛再度浮现出青年低敛的眼睫,还有那抹分明不起眼,却又格外有存在感的淡红。 心跳异样地空悸了一拍。 发呆般盯着空处静静出神了半晌,张海官倏地惊醒,匆忙再次拨响。 这次,清幽的铃声经久未停。 …… 张从宣悠悠转醒。 梦中景象太过纷乱,他一时分辨不出当下身处何地,又是否还在梦中,潜意识却总觉得仿佛忘记了什么。 但来不及顺着想下去,忽然就感觉呼吸不畅起来。 近乎窒息的憋闷里,求生欲瞬间占据上风,张从宣本能睁开眼,想要挣脱这危险的境地。然而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就是男人一动不动凑得极近的脸。 烛光下,本就阴影深重,一双漆郁的眼珠定定看来时,几如某种恐怖故事里的怨灵。 张从宣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但随即,他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再加感觉身上异常无力,眼见对方自顾自俯吻姿态,愤怒刹那压过了惊吓,抬手径直给了对方一耳光。 “你暗算我?!” 这一下受得结结实实,张启山被打得偏开脸去,面庞火辣辣浮现出红来。他抬手摸了摸,回头看着青年怒气不减的俊秀面庞,忽而“啧”一声,语气却异常平静。 “生气了?” 张从宣没好气瞪他:明知故问! 要不是身上没劲,只这一下的反震就酸得他抬不起手腕,心慌气促,绝对立马给人一个对称的。 “不错,”张启山直起身,似笑非笑,“我当时被你打晕,亦是恨得这般怒发冲冠。咱们这下也算扯平了,是不是?” 他叹口气。 “罢了,今天的日子不说这些。” 说着,男人放下手上擦面的布巾,转而拿过旁边衣服来。 一件件都是红艳艳的色。 张从宣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眼,确认才过去了一天多。于是强自压下情绪,快速扫过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又换了地方,现在所在是个全新的房间。而这里的布置…… 他震惊地盯着那醒目的大红蜡烛和双喜字,简直头晕目眩。 “你又发什么疯?!” 话一脱口,更觉古怪,但张从宣甩了甩脑袋,失语半晌,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下境况。 “发疯?”张启山笑了,指腹托着青年脸庞压向自己,暧昧地轻轻碰了碰唇,口中话语却阴鸷下去,“从宣,看清楚,咱们是要成婚了。” 张从宣抿唇不语。 他深刻怀疑,眼前这个人现在到底还有几分清醒。 说好逃命的呢?画风突变啊。 不……回想起先前种种,以及江里出现的那个“追兵”,青年眸色隐隐发沉。 “你骗了我,”他倏地开口,“那个人不是追兵,是不是?为什么要直接对他下杀手,你怕我跟他接触?你说的到底哪些是真的?” 盯着男人怔忡后忽而摇头失笑的面庞,张从宣心中忽而升起一种模糊的不安。 ……该不会,逃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 被他一眨不眨盯着,张启山反倒生出几分耐心,低头为青年系好衣裳,踩上靴子,站起身左右看了看,油然赞叹:“很配你。” 话落,他朝外面扬声喊了句进来。 转头半抱半扶着人到桌边坐下,自己挽着手坐在另一边,朝推门进来的清秀少年扬了扬下颌,话却是看着身边青年笑说的:“瞧,咱们的证婚人来了。” “不知你喜欢旧式,还是新式的,只好都备上。” 他说得温柔,却是不容抗拒,从少年手中接过两份早就写好的文书摆到面前,检查无误之后,便动手研墨,一副将要提笔签名的模样。 张从宣冷冷盯着他侧身姿态。 准确说,是怀中隐隐露出轮廓的匕首位置。 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鬼东西,他现在状态太差了,恐怕无法发力压制,需要更谨慎些。最好,还是能拿到武器,先给自己来一刀激发系统自保机制,然后…… 思绪忽然断了一瞬。 宽袖下方,张从宣攥起的指节间,不知何时触到了一只手。 张启山仍在右手边端正坐着,唇畔带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两只手为了提笔写字现在都在桌上。不是他的手,那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 低下头,张从宣无力支撑般靠向桌沿,余光却不动声色瞥了眼身侧,那进门后始终乖巧顺从的清秀少年。 对方此刻也低着头,只是身体稍稍倾斜,状若搀扶。 然而袖中,张从宣清晰感觉到,那只温热的,属于少年人有些纤细的手掌,近乎发颤地抓住了自己。 仿佛某种坚定的支撑。 第77章 ——放开家主! 拉着自己的那只手,隐隐沁出些凉的湿意,对方显然不是不紧张,然而掌心相握的力道仍旧坚定。张从宣强忍住了去看身旁少年的冲动,但似乎想象得出,此刻那张清秀面庞上平静低敛的表情。 第108章 真是奇怪。 分明是一直跟着张启山的亲信,此刻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近似善意的举动?是试探陷阱,还是当真于心不忍?要赌一把么? 眨眼间,张从宣已经有了决定。 麻软的腕还有点不受控的发抖,他反掌抓住少年的手,艰难控制指尖,将对方掌心摊平,快速而潦草地划出了一个字—— 刀。 掌下少年的脉搏忽然快了几拍,随即,倏地抽回了手。 张从宣等了几秒,余光里,旁边的张启山已经砚好了墨汁,轻轻蘸墨,眨眼间就将写好名字,重新留意到这边,而少年目前还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不知道是胆怯还是后悔,但无论哪种,在此时都很要命。 他有些失望,但更清楚对方本就没有任何义务要冒着风险帮自己,轻吸口气坐直了些,同时转眸看向张启山。 “你……” 话音忽然顿了下。 就在这一刻,张启山循声看来的瞬间,张从宣忽然觉察掌心被塞进了一个冰凉的、寸长的物品。 是把带鞘的匕首。 还残存着些许属于人体的微弱温度。 条件反射攥紧短匕,就见张启山专注朝这边望来,眼神如水,口吻柔意:“从宣,等我签完这个,再让白山宣读婚誓,咱们再按下手印,就算礼成了。” “是么?” 张从宣不动声色将匕首收入袖中,看着男人似乎很有兴致的样子,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 “我看不过两张废纸,除了你没人会当真。” 话落,身旁少年搀扶在肘间的手立刻紧了紧,不知为何,似乎比当事人还要忐忑。 然而张启山并没生气。 反倒突然来了兴致,坐近了些,将其中墨迹未干的一张拿起平举在青年眼前,耐心指点:“怎么会,你看,这是公署签发、盖了大印的正经婚契。有了这个,说破天咱们也是真的……” “嗤啦!” 张从宣抬手一扯,就将这张薄纸撕破半截,揉在手里。 低头看着墨色瞬间透纸沁开,染污小片字迹,他挑了挑眉,故作惋惜:“啧,看来不太结实啊。” 说着,又状似无意看向旁边少年。 “还有多的么,你们总不能只准备了一份吧?” 事发突然。 张白山觉得家主所为应有深意,下意识拾起那半张纸,嘴上应着,眼神看向旁边张启山,起身已经准备去取。 “有的,我这就……” “不用了,你下去。” 看也没看地摆手,张启山盯着青年的脸庞,忽而笑了起来。 “既然从宣不喜欢,那就作罢……新式的确实草率,不尽人意,我之后得跟认识的朋友提一提改进。”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大红床帐。 “既然如此,咱们今天先按老式的来,之后再补上,也一样的。” 张白山额上瞬间出了汗。 下意识看向青年,却见对方居然也朝自己点头示意照做。 想起先前在江城宅里看到的那一幕,两人纠缠间、家主闭目昏迷时的模样,明知不该,他停在原地,根本挪不开脚步。 抢在张启山怀疑之前,张从宣率先开口。 “说起来,你这个小厮长得清秀,我总觉得,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 当然见过,还是自己带去本家的。 但见到青年目不转睛盯着白山,似乎尝试回忆的样子,张启山还是心弦骤紧。转头对着自家手下时,顿时沉了脸色。 “没听到我的话么,出去!” 他平时还算随和,但治下严厉,绝不是能容忍属下当面违抗命令的类型,这一声呵斥已经是警告。 张白山顺从低头。 ……如果现在暴露,就再也派不上用场,还会连累家主担心。 想到之前收到的那封密讯,他咬了咬牙转身,惶恐一般快步走向门口。 合拢门扉的瞬间,隐约听到院外传来一声喜鹊的鸣叫。 …… 屋中。 顺利把疑似友方赶走,张从宣松了口气。 转而试着攥住袖中短匕,立刻发现手还是发麻不稳,使不出多少劲,就这样,拿着刀偷袭怕是也伤不到对方。 还是先给自己来一刀更容易。 靠系统面板的自保机制——这次醒来之后,张从宣莫名就知道了倒计时面板的名字,还知道了该怎么做才能脱困。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才能暂时支开对方,寻到动手空隙。 他盯着张启山,看对方随手将那两份婚书放到一旁,转而就来扶自己,余光不断扫着这间旧式布局的卧房,思绪飞转。 最后,目光落在点着红蜡烛的高大烛台之上。 张启山同样注意到这点,噙笑摇了摇头,扶着青年在床边落座,低头间,从怀里取出了一把精致的小金铐。 眨眼将人双手锁困。 “麻醉剂还要好几个小时才失效,现在你肌肉麻痹,根本做不到缩骨脱困,对不对?” 他摸了摸青年的脸庞,即使被怒瞪着,心情却很好。 “迎亲,咱们都无父无母,已经不必;拜堂只需拜天地祖先,年年祭祖未曾少缺;现在便只需对拜了。” 张从宣没心情帮他纠正这缺斤少两的流程。 这老式的宅子,显然隔音没做到位,他攥着金铐的链,竭力侧耳倾听着院中渐近的动静,不确定对方是没听到骚动,还是真的自信满满。 “你没听到?” “……什么?”张启山也望了望外面,微微蹙眉,面色不变,手上平稳地沏了两杯酒。 “不要紧,来,咱们先喝了交杯酒。” 这种佯作如常的平静,反倒让张从宣察觉异样,没有理会递到嘴边的酒杯,眯眸轻声:“你千方百计不想让我见到追兵,可他们还是找到了这里,是么?” 澄清的酒水洒出少许。 望着眼前被酒液润湿的浅淡唇线,张启山禁不住低头,却被别脸避开了吻,他没在意青年的动作,低声笑了笑。 “那得他们先活着走进来才行。” 伴随着话落,院外轰地响起了一声剧烈爆炸的爆鸣声响。 “外面布满了雷,踏错就是死,我的人手里还有好几挺之前新购来的机枪,”望着青年骤然发颤的瞳孔,张启山怜惜地抚着他面庞,叹气的嗓音很是轻柔,“喝完这杯酒,我让他们停手,咱们马上离开,就不会有任何人受伤……如何?” 酒杯再次被塞入手中。 这回,张从宣盯着澄澈的液面,沉默了一秒。 房外响起了第二声爆炸。 紧接着是第三声,有什么人在高声打着呼哨,听起来很是焦急,还有偶尔十几声沉闷而规律的“哒哒”枪击动静。 张启山看起来气定神闲。 对视几秒,张从宣率先低下了视线,指节用力,将酒杯慢慢端到了嘴边。 张启山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下一刻,“砰”一声,什么东西打破窗子飞了进来,重重砸落在地,同时吸引到两人目光。 张从宣定睛看清,是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锁扣没扣紧,这么一撞居然轻易松了开来,盒盖翻开,里面的东西铛地掉落在地,是一枚硕大的铃铛,色如赤金,很是漂亮。同时掉出的,还有几块灰烬般的粉末,像是铃铛内原本的填充物。 原地打了个转,六角铃铛随即在地上骨碌碌滚动起来,窸窣的细微声响蓦地回荡在空中,扑簌如飞鸟振羽。 清脆,悦耳。 落在张从宣耳中,却像是一声平地雷霆,长鸣警钟,震得他脑子嗡地一响,整个人抑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精瓷酒杯哗啦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从宣!”张启山模糊的声音,似乎在问些什么。 但是张从宣现在根本顾不上理会,被强行压抑的、蓄积沉淀的某些东西暴烈外涌,无数陌生的画面如泄闸之洪铺面冲来,他头痛欲裂,反胃作呕,脸上半点血色都不见,额头鼻尖一并沁出汗来,站都站不住。 喘气间,浑身都止不住地战栗,勉强被扶着抓住床沿支撑,才不至于跪倒在一地碎瓷片上。 张启山强自搀起人,扶着坐回去。 见青年瞬间无力伏倒,近乎虚脱昏迷的痛苦模样,一时简直五内俱焚,恨不能以身替之。 再看向那犹自晃荡作响的硕大铃铛,杀意暴涨。 几乎是不假思索起身,大步上前,想也不想地将其踩住,拾起就要丢出窗外。 余光里忽然察觉不对。 匆匆扭头,映入眼中的,就是一抹森白的锋利刀光。 …… 张从宣看着自己的手。 如此无力,抓握很勉强,刚刚连端着一个轻飘飘的酒杯都不稳,现在攥着刀也是不停打颤,像个提前得了帕金森的病人。 ……令人厌恶的软弱。 无法忍受。 第109章 无数记忆在脑子里打架,过去的,这些天的,混乱不堪也来不及分辨,只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摆脱当下无能为力、受制于人的状态。 腕骨偏转,刀尖对准了心脏位置。 铐链叮当作响,在张启山被这动静吸引、脸色大变的瞬间,张从宣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刺了下去。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刀尖刺入血肉,磕在骨节的声音。 预想中的痛苦却没有出现,而且无论如何用力,刀锋也不得寸进。 虚弱似乎没有消失。 张从宣眨掉了睫毛上的血珠,这才看清,自己握刀的手被对方紧紧握住了手背,牢固拦阻;而另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正贴着心口外侧挡在刀尖前方,此刻被锋利的寸长刀刃完全刺穿,皮开肉绽。 淋漓的血沿着刀身往下淌,浸红了大片衣襟,黏腻的血渗过布料沾在皮肤上,凉意森森。 男人漆深的瞳一眨不眨,犹如深潭,脸色却煞白。 他仿佛是在笑的,然而弧度苦涩,唇齿张合间,发出的声音却微弱模糊得不比一只蚊子的哼哼更大声。 “从宣……” 额头上的血流了下来,滴落眼眶,刺痛蜇人,张从宣不得不闭了下眼,视野短暂黑暗了一瞬。 下一刻,门窗破开的巨响乍起。 光线如瀑陡然倾泄,满室亮堂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有什么人随着陡然亮起的光冲了进来,怒然低喝。 “张启山——放开家主!” 第78章 对我真有过…… 突然的变故让张从宣有一瞬的茫然警惕,本能眯起眼,试图在一片刺目的光里辨认出什么。 张启山反应很快。 挡在青年心口处的手瞬间发力,将人按倒护在身后,他余光扫到一旁地上滚落的信铃,看向闯入几人的同时,已经从怀中摸出曳着小铃的青铜狐面,就要快速覆上脸庞。 然而,在张从宣眼中,迎面飞来的寒光比他动作更快。 血肉被穿透的嗤声,男人低沉忍痛的闷哼。 青铜面具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殷红的血啪嗒滴落。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张从宣的角度,只能看到张启山兀地踉跄扑摔向床柱,似是不敌落败。紧接着,有人直直朝这边冲了过来——其中一个,正是那天被踢入江中的“追兵”。 男人没在意地上硕大的铜铃,嘴巴像是连珠炮似的动个不停,口中不时射出一道寒光,俊俏的脸颇显狰狞。 到了跟前,当先就当面重重给了张启山一拳。 剩余的画面被遮挡,眼前落下黑影。 肩膀被人抓住,扶着臂间搀扶坐起,张从宣本能紧绷了刹那,扭头,就看到了一张格外熟悉的年轻英俊的脸。 恍惚之中,脑中不由自主冒出了一些画面。 张口却不知道该喊什么。 “属下来迟,家主。” 对方轻声开口,脸庞绷得很紧,面上半分笑意都无,低头间,沉凝的眼神正落在…… 循着低头见到腕间金铐,张从宣眼前一黑,脸颊骤然发烫。 真是有够难堪的。 他下意识拧动腕骨,尝试着挣脱,然而麻软的肌肉并不配合调动。用力之下,腕骨迅速被磕撞擦破了皮,泛起鲜红,金铐倒是仍一动不动,甚至贴腕锁扣得更紧了些。 咬牙狠心,张从宣不甘地准备二度尝试。 然而眨眼间,一只手不知何时紧紧攥握在小臂,让他根本没法发力。 “?” 青年抬眸间,不解里隐藏警惕。 张海侠被看得一窒,胸口深深起伏了几下,才能极力将神情控制在不让面前人感到威胁的温和。 “……别伤害自己,家主。” 潜意识里,张从宣觉得这应该是熟人,只是持续的铃声中,现在头痛欲裂,实在没心力理清混乱在一处搅动的那些画面。闻声无声点了点头,看着对方小心捏住金铐,轻轻转动露出锁眼。 但本身铐环就极为贴合,刚刚挣动之后腕间青肿破皮的地方被再次擦压,顿时刺痛得像刀割火烧。 不想露怯,张从宣垂眸间,忍着没有作声。 然而对方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转为轻轻揉按舒缓。 一直留意着这边,张海楼此刻脸色更是难看得要命,一把拎起张启山,俊俏飞扬的脸绷得沉凝:“钥匙呢?” 边审问,已经自行翻找起来。 循着张启山微微下瞥的眼神,很快,他从腰间搜出一枚指节长的小钥匙,匆匆丢向张海侠。 “——咔哒。” 腕间锁铐被拧动间忽然收紧,张从宣不动声色吸了口气。 利落卸下金铐丢开,张海侠仔细察看着擦破被勒的地方,蹙眉飞快翻出药来涂抹,动作尽量放轻。 张从宣却并没好受到哪去。 分散注意力般移开视线,他这才发现,张启山刚刚居然是被几枚刀片连腕钉在了床柱上,两手受伤被制,这会儿已经鼻青脸肿。不知有意无意,对方被制服跪地的位置,正在一地碎瓷片上,这会,膝盖附近已经见了红,却迄今没作任何求饶服软。 似乎察觉注视,忽而转脸,朝这边看了过来。 青年匆匆别开视线。 “从宣,”张启山嗓子有些沙哑,忽然极力前倾,语速像是要确认什么般急切,“我以为这几天,你也该是对我有情意的……” 话没说完,张海楼一拳打偏了他的脸。 想想刚进门看到的那一幕,他现在都后怕不已;而看清房内布置,尤其是青年衣领间若有若无的印记,简直是血气上涌,直恨不得把面前人千刀万剐。 “你把家主逼得差点自尽,还有脸说!” 力道极重,张启山唇角霎时溢出血缕来,目光却不偏不倚。 对方的目光犹如实质,让人很难忽视,连带着衣襟处的殷红血色仿佛都忽然变得存在感鲜明,凉意黏腻。 衣领擦磨时,之前被吮出的印记还有些刺麻。 张从宣垂下眸,没有泄露丝毫动摇,声音很轻。 “……情意?” 似乎又有人影进门。 从破损门窗里漏进来的风,刮得骨髓都发冷。 张从宣头晕目眩,几乎难以呼吸,看向被毫不留情按倒在地的男人时,神情却越发漠然得分明。 “你想多了。” 话音落下,张启山面色霎时灰暗。 他环顾着房中红烛、双喜,以及桌上被撕碎的婚书,惨然一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张海楼并没再好心给出机会,直接捏晕了他。 转而望向脚步匆匆先后进门的三人。 张从宣同样听到动静,只是逆着光,看不清人影。 不大的房间再次变得拥挤。 扯开雪白纱布给青年腕间裹起,张海侠察觉掌下紊乱的脉搏,面色微变。搭着脉,兀地面无表情转头看了眼正拖开张启山的张海楼。 “他还给家主用了药,问清楚。” 张从宣想说,应该就是麻醉剂。 但张启山被拖曳间,无意碰到地上掉落的青铜面具,其上小巧铜铃一晃,铃音再次回荡,声声清脆。 像锋利长针密密刺入脑中。 无数画面与场景再度强势翻搅起脑海,暴烈而混乱……张从宣刷地推开旁边人,躬身匆匆撑在床边。 晕眩之中,他只想把胃里的东西统统吐出来,连带着心口沉甸甸的憋闷一起。 然而喉咙间什么都没有。 张从宣闭着眼,真恨不得现在把自己掐晕过去。 下一刻,清幽细碎的另一种扑簌声响,兀地响起。 瞬间吸引了青年的目光。 张海官一手摇动信铃,快步拾起了那个带铃的青铜面具,眼神一眨不眨盯着青年瞬间放松下来的姿态,稍稍舒了口气。 咬了咬牙,张海客径自上前。 …… 额角和后脑都突突跳个不停,冷汗涔涔。 察觉又有人靠近,张从宣条件反射攥住了面前伸来的那只手,力道毫不留情。 抬头看清,是白山跟一个陌生年轻人。 精致俊美的脸庞还沾着黑灰,身上硝烟味很重,似乎是刚刚经过了大量爆炸区域后留下的。 脸上的笑灿烂明媚,似曾相识。 …… 青年的目光里不乏警觉审视,张海客没在意被攥得发青的手腕,面不改色蹲下身,张开五指,把攥在掌心的东西展露出来。 是一枚银白的平安锁。 “不会疼的,”他声线低柔,几如劝哄,“我想把它给家主戴上,物归原主,可以吗?” 这一刻,所有人情不自禁看了过来。 张海官蓦地攥紧了手中硕大铜铃,唇线抿紧,瞳眸定定。 张海客都听得到耳边心脏砰砰直跳的震天动静,只是看似镇定地耐心等待。 指尖按捺不住轻轻发抖。 屏息凝声之中,青年蹙起眉,盯着银白的平安锁打量半晌,慢慢抬手,迟疑将其拾起,攥在掌心。 第110章 张海客僵滞如石像,一动不敢动。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度日如年,分不清过了多久。 直到他腿脚发麻,笑容都快维持不住的时候,忽然听到青年声气不稳地吐出了两个字。 “……阿客?” 张海侠不自觉攥住了青年的手臂,眸光闪动。 同样大气不敢喘地等了半天,激动之下,张海楼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险些手滑,把提着的张启山摔在地上。 张白山大大松懈下来,侧过脸,想欣喜说些什么,却发现身侧属于少主的那道身影肩背仍然绷得笔直,一双深黝瞳眸黑漆漆的,看不出神情。 “——是!” 张海客应得响亮,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扑了上前,紧紧张臂拥抱,眼眶忽地就红了:“是我,家主。” 居然让家主变成这样,他恨不得把张启山千刀万剐。 更悔恨自责。 如果自己没有沉溺幻境,如果能更早察觉不对……他用力吸了口气,在心底严厉告诫自己,再也不能重蹈覆辙了。 这是个过分紧密的拥抱。 虽然不同于张启山的强势,但一样热烈,张从宣有些不适应,抬手落在对方肩上想要推开的同时,却感觉相贴的脸颊渐渐被什么湿润的感觉浸染。 掌下年轻人在不自觉地打着颤,哽咽如泣。 “家主,我……” 亲昵的呼喊之中,体温紧密相依,张从宣心里那口绷着的气忽而一泄,随即才察觉到铺天盖地浮现的倦意。 “没事了。” 他久违地摸了摸这颗不复少年时绒软的脑袋,轻声开口,扭头扫过旁边的“救兵”…… 不,是海楼才对。 一一看过身边,那些暴烈的混乱的记忆似乎逐渐在变得清晰,让他足以辨认出,身边扶着自己继续包扎手腕的青年是张海侠。 远处神色隐隐艳羡的白山。 还有,正攥着信铃安静望着这边的清隽少年,是海官,也是自己的继承人。 数日前,那封被张启山拿出的电报内容再次浮现,然而这回想来,字里行间的意味分明变得截然不同……对方这十几天,究竟是怎么稳住队伍,又做主带队找来这里的? 五味杂陈,张从宣说不出欣慰还是心疼更多。 迎着柔和的注视,张海官忽而上前,在青年和张海客面前停步俯下身。 张从宣想要撑起身,坐得更端正些,然而稍稍一动,就觉按在床沿的手被人拿了起来,握住了个冰凉的金属物品——光凭触摸也能认出,就是那枚硕大的赤金信铃。 与此同时,少年抬起的手落在脸侧。 温热地轻轻擦过,仿佛想拭去什么脏污。 对方面上神情沉静得淡然,并没有任何邀功讨赏的意思,张从宣越发不忍怜惜,从拥抱中后撤,勉力动了动唇角,想说点什么夸赞的话。 但是太累了,竟寻不到什么措辞。 看着面前主动低头凑近的海官,他大脑宕机半晌,略微前倾,闭眼轻轻抵了下少年的额头,发自内心道:“还好……” 还好? 温凉的体温挨着脸额,近在咫尺的距离,张海官看着面前这张染了血尤显苍白的俊秀脸庞,一时有些失神。 胸膛里似乎鼓动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他心神不安。 ……并不好。 别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 掌心搭着青年的手背,张海官不自觉收紧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想让对方更仔细感觉那枚硕大的漂亮铜铃——代表着张家至高权力的信物。 那只手却彻底无力松滑开来。 “家主!” 半揽扶住青年软倒的身体,张海客声音慌张得陡然变了调:“怎么——” 张海官兀地回神,盯着青年紧阖的双眼,声气急促。 “之前请的大夫到了么?” “在院外,”张海侠蹙眉起身,“先离开这里。” …… 意识浮沉。 仿佛做了场极为深沉又漫长的噩梦,张从宣在一片昏暗中醒来时,闷出了一身冷汗,全身上下都酸得厉害,喉咙发苦。 是中药的味道。 立马就感觉被握住了手,有人给他喂了水,低声说着什么。 “……累了就再睡一会。” 听到这个熟悉的男性声音,张从宣反而忍不住睁开眼,看清了面前身影是谁,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讶然脱口:“张崇?” 话音脱口,看着对方难掩疲惫的消瘦面容,忽然有点哑然。 他都有些想不起来最初相见时,对方曾经的样子。但总觉得, 该是很意气风发的吧? 张启山最初到来时也是如此。 “在这呢。” 张崇浅浅弯了下眼,帮他拢了拢松开的衣领,低哑应声:“大夫说你不能着急起身,先缓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青年眸色恍惚,有些还没回过神的样子。 伸手撩开对方额间几缕汗湿的碎发,张崇有些担忧,正想再问几句,却被青年下一句话陡然钉在了原地。 “……在三年前那一天之前,你对我真有过什么情念吗?” 第79章 要对家主做什么? 系统倒计时就在眼前。 某种阴暗的念头纠缠不去,张从宣终于脱口问出那句疑惑很久的话。 他始终觉得,这些人的执着来得太过离奇。 而现在张崇迟疑的表情,无疑算作一种回答。 “我,我未曾想过……” “你当然没有,”张从宣偏头看着他,叹了口气,“所以,一开始明明只是被我用大长老威胁就范的,难道不觉得后面变成这样很奇怪?还是说,因为……张启山的事情,始终觉得不甘心?” 他早怀疑,这个续命机制有问题。 目前都没出现过适格人选拒绝、导致续命无法完成的情况,甚至陆续先后告白,这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与之相对的,之前被送走的陈皮看起来就很正常。 除了时不时寄点小玩意回来,今年还学会了写信,时而讲些什么剿匪巡逻的小故事,看起来完全沉浸在建功立业的成就感中。 还有,张启山。 执着到要同生死的地步,是否存在了外力影响,才让欲念变得那么扭曲而难以割舍呢?对方自己恐怕都说不清吧。 这个答案,至少在摆脱系统前…… 正如此作想,张从宣忽然感觉,掌心被重重攥了一下。 “干张启山什么事!” 这个名字,让张崇骤然气促,不觉收紧交握,拉回对方偏移的注意力认真纠正:“也不是一晚,咱们很早就认识,同窗同伴十余年情谊,你忘了么?” 迎着青年复杂难辨的注视,他有些赧然。 但还是坦诚道。 “算不得威胁。那天之前,我从未想过……但是,因为是你,我一开始就甘心愿意的,从宣。” 其心诚挚。 “……是么。” 张从宣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差点忍不住就想反问:你怎么就知道,后来的感情不是某种被影响的结果呢? 但这也不是对方能控制的事情。 眸光闪了闪,他转开眼没看人,撑身坐起点,打量着四周同样属于旧式的房屋格局,思忖大约应该还在长沙。 日光透过纸窗还算明亮,现在应当是下午。 压下那些阴暗的念头,张从宣换了话题,挂记起正事:“族里,现在如何?” 明显听到张崇轻轻一叹。 张从宣心知这样避而不闻,并不是个长久的办法,但是也只能习惯性当没听见。 毕竟倒计时还有一个多月,既然不打算再次续命,按惯例,今年年底自己就会陷入能量不足导致的机能受损阶段。 在此之前,他会尽快安排权位的交接。 而等死上一次,顺利摆脱这糟糕的续命机制,张从宣心想,到时候没了系统的影响,也许这些人就会自行重回正轨,并为此时的鬼迷心窍后悔不迭吧。 几秒后,张崇还是轻声回答。 “我请了大长老坐镇……” 张从宣一边听,快速随着涌上的记忆梳理着状况,对大长老这个名字略感警惕。眉头微蹙间,忽然感觉掌心多了一份冰凉。 方寸大小,玉质的光润手感。 熟悉到无需低头就能辨认的安心重量,应该是族长玉印。 “侍从调令留给了四长老……这下放心么?乱不起来的。” 张崇方才光看他神情,就知道年轻家主在担心外家那一批新提拔的小子,又是无奈又是泛酸。假如这人能把这份心思用到私事上,何至于—— 但转而想到一连串心怀不轨的各色人物,又不免悻悻知足。 没什么心思,都这么招人了,真有点念头还得了? “……嗯。” 职业病发作,张从宣有些惭愧刚刚隐隐升起的疑心,抿唇朝他笑笑。视线扫过,这才头一次仔细打量对方面容。 第111章 霎时就吃了一惊。 不止脸色苍白惊人,张崇整个人都消瘦得厉害,下颌显出几分尖削,衣裳都宽大很多。比起这些天好吃好喝衣食无忧的自己,对方看起来,才更像是大病未愈的那个人。 “你这是……” 话一出口张从宣就觉得多余,本该在吉省坐镇的人一眨眼飞到这里来,有多不容易,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而一想到这,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毕竟,全是因着自己意外失踪,才累的人千里奔波,担惊受怕。 “抱歉,”他干巴巴地说,“辛苦你……” “这算什么辛苦。” 张崇不以为然地打断,闭了下眼,苦笑低语:“我只是觉得,报应不爽。你瞧,当初我让你担心一遭,如今便原模原样地受了回来,老天爷难道替你记着仇么?” 察觉属于青年指间微凉的力道,他轻声问。 “这下扯平了,之后咱们谁也别犯第二回,行么?” 张从宣欲言又止。 看着面前的倒计时,这种假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为难间,对方毫无预兆地沉沉倚了过来,额抵着肩,身躯轻微的颤动里,喉咙里忽而滚出几道闷闷的叹息来。 又像带着点说不出的笑意。 “从宣啊……” 无声抱紧了臂中青年,后面的话,没等到嘴边,张崇自个便咽了下去,轻轻揽着人晃了晃,亲昵又幽怨。 干嘛不骗一骗自己呢? 他很好骗的,只要说出来就一定信。 可偏偏有些时候,张崇的心上人诚实无比。从前是如此,现在亦然,连半点掩耳盗铃的可能都不愿给出。 张从宣并没催促。 只是在对方似乎准备就这么睡过去的时候,冷酷抬手,精准把人拍醒了过来。 “回去休息……顺便帮我叫海侠来,写份公开信。” * 张崇毛遂自荐要代笔的行为被一口驳回。 张海侠来得很快。 推门进来时,张从宣明显闻到一阵属于食物的香气,不自觉眼前一亮。 刚醒来被张崇问的时候,胃里还有点泛酸,这会缓过劲,食欲忽然就复苏了。 不过他还记得正事,抬手制止了海侠要摆饭的举动。 转而先跟人复述了一遍大致要求。 “是我先放纵张启山在先,又大意中计……多亏少主临危不乱,统协内外,力挽狂澜,又有张崇居中坐镇,你们几个及时举措,配合无间……” 张从宣简单说着思路,朝人笑了笑。 “这次倒是祸福相依了,有这个功劳在手,海侠,你也不用继续拘在我这里,之后要回南部档案馆么?你干娘问过好几次,想要你回去帮忙呢。” 张海侠流畅落笔的手倏地一顿。 墨痕浓重洇开。 床上虚弱倚靠的年轻家主犹自不觉,还在继续说下去。 “大概就这些内容……海官比我所想的还要可靠,没什么需要继续考察的了,我想把日期定在年后元旦,新年新气象。剩下——” “家主!”张海侠忽然高声打断。 张从宣循声看去,发现他起身间手掌将笔攥得死紧,喉结滚动,英俊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无,而深黝的眼瞳睁得很大,呼吸异常急促。 是难得的惊慌神态。 对于一个内敛的人来说,这实在很不寻常。 接收到青年的目光,原本怔然呆立的张海侠像是被激活了某种开关,忽然甩开笔纸,大步上前,俯身在床边半跪了下来,试图握住青年冰凉的手指。 倏地顿了一下,像是才回过神。 但随即,张海侠直起身,更低地俯下,轻轻亲吻那过分浅淡的唇,仿佛想要借此传递温度。 却丝毫没察觉,自己的手脸乃至亲吻也并没温暖到哪去,整个人简直是在打着冷战。 “家主……” 他低声喃喃着,眼神专注,带着全不像平时的炽烈冲动。 张从宣惊异于这格外激动的反应。 转而想到,以海侠的聪明,恐怕不难看穿这些举动背后的交接之意。 这种足以破障的敏锐,曾一度让他赞叹,并隐隐依赖于对方因此延伸出的沉稳性格。但此刻而言,这似乎也提前造成了某种冲击。 按住他压覆的肩身推开少许,张从宣语气放缓了些。 “放心,之前答应你的没有变,我一定安排好剩下的事情。至少还有小半年时间,你可以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小半年?” 张海侠重复着,面上浮现几分恍惚。 “对,”张从宣还想说点什么,“大概……” 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匆匆敲了两下门,便迫不及待推门而入。 “家主,我带——” 瞪着将大半身子压向青年的男人,张海客几乎是想也不想疾冲过去,一把将人掀翻在地,侧身紧紧遮护在年轻家主床前,转头怒不可遏地厉声质问。 “张海侠,你要对家主做什么?!” 第80章 不想用他们?我可以 怒火中烧。 张海客从没有一刻感觉到这词语的贴切,这灼燃的凶焰,似乎已经在胸膛里闷烧许久,此刻见风长起,几乎不可遏制。 某种更为黑暗的念头逐渐滋生。 尽管已经猜到,家主身边从来不乏爱慕者,甚至张海客自己已经大致猜出那几个名字,在没开窍时还曾无意中亲眼目睹过青年与人亲密后的姿态。 但,知道某些情敌的存在,和亲眼看到心上人跟别人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冲击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现在,张海客盯着地上慢慢起身、面无表情的张海侠,只想往那张人模人样的脸上再补一拳。 明知道,家主之前才被张启山逼迫,又被蒙蔽记忆,本就心力交瘁。 张海侠这时候竟还动手动脚…… 道貌岸然的败类。 伪君子。 思绪如电光石火闪过,张海客攥紧拳头,拧了拧腕,按捺不住要上前动手时,却被人从后一把抓住了肩身。 无法挣脱的力道。 “阿客,住手。” 那音量不算高,但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定在原地,张海客下意识循声看去,正见青年正揉了下额角,眼眸里尽是无奈:“别冲动。” 忽地就泄了劲。 他顺着拉拽的力道摔坐回去,安分没了动作,却还是有意无意地挡在张海侠一侧前方。 这种暗含警惕的作态,张从宣看在眼中,有些熨帖又有些啼笑皆非,然而等视线落在慢慢站起身,闷不吭声低着头的另一个人身上,就更多变作了头疼。 一向沉稳内敛的人性子起来,真是叫人措手不及。 他叹了口气。 “海侠,到我跟前来。” 话音落地,张海客身形蓦地僵硬,双眼一错不错盯紧了站在几步外的男人。 察觉这利得几欲剜人的视线,张海侠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只是步步走上前,最后,重新在床边跪了下来。只是这次,换做了双膝点地。 低眉敛目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属下失态。” 余光的视野里,青年忽而前倾几分,扬起的手落下影子。 心知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么轻狂无礼,张海侠抿着唇眨了下眼,克制住看清与躲闪的本能,一动不动。 那力道却只是落在了肩上。 跟青年温和的语气一样轻缓。 “不是要赶你走,”张从宣认真直视对方似乎开始感到窘迫而微微涨红的面庞,斟酌着措辞,“只是要你从现在开始,多想想自己。” 顿了顿,他语气更低几分。 “……别忘了,你还有干娘,还有海楼,还有很长的寿命,不应该一直耗在这里,止步不前。” 这次,男人蓦然抬眼,眸光闪烁间,似有触动。 张从宣耐心地等了几秒,便听到男人开了口,语气缓慢得几乎吃力,像是某种被逼到绝路的黯然无望。 “这一次……” 张海侠凝视着青年没什么血色的面容,喃喃问道:“原来的办法没用了吗?” 也许顾忌着旁边不知情的张海客,他言辞含糊。 张从宣无声摇头。 没有回答,他扭头示意阿客把落在桌边地上的那些纸张捡回来,拿在手中看了一遍,迎着透窗照来的日光微微眯眼。 “无需删改,拿给海官也看一看,之后就安排发报公告吧。” 把公文递给面前的张海侠,张从宣看着对方仍旧执着不移的视线,忽然弯起嘴角,半开玩笑:“一挥而就之才,可不能浪费。海侠,要是还不想回厦门,你愿意留下来继续帮海官么?” 张海侠接过公文的手指微微一顿。 迎着青年郑重的视线,张海侠静默许久,深深吸了口气。 “……是。” 第112章 “放心,”张从宣仿佛没听出声线的不稳,望着他,轻轻笑道,“我这些天也会处理一些,不会让你到时太难做的。今天就先这样吧。” 张海侠点头起身,步伐如常地离开。 门在身后合拢。 快步走出这段廊道,他攥着那几张已经被捏得软皱褶皱的信纸,忽地停下步来,用力闭上了眼。 青年方才的话音犹在耳边。 避而不答,已经是答案。 张启山强行为之的挽留与欺骗,也许算是引子。但张海侠曾经整理过这几次毒发的细节,并没有忽略,随着毒发次数不断缩短的时间间距,只是之前始终不愿想的太糟糕。 可看家主如今状态,显然最坏的猜测成了真。 也许,每次的解毒本就是饮鸩止渴。 每季、每月……以后也许将变作每日,到了那时…… 这种情况,张海侠没有任何立场,去劝家主为了自己的私情委曲求全做出忍耐。 然而他睁开眼,望向走廊之外的庭院,看着不远处院中夏日争妍的花草间蓬勃可亲的苍郁生机,忍不住便替房中青年生出满腹不甘。 总要试一试的。 他还有干娘,还有张海楼,还有被托付的包含南部档案馆的整个张家。理智上明白,无计可施时便该听天由命,把心思放到公事上来,不辜负家主的信任。可…… 若是当真清醒自制,张海侠又岂会在当初自荐枕席、走出最不该的那一步呢? 呼出一口气,他将公文收入怀中,大步离开。 好在,还有最后一段时间,好在,信铃已经回归。张海侠在四长老那里翻阅千书万卷,并不是没见到些许关于延寿改命的只言片语,却大多记载缺失。 他只希望,族长密室里那些从未有人翻阅的旧籍古书,能给出一个确切的解答。 …… 房中。 张海客如遭雷击,几乎是愕然望着身侧青年,脑子里像是刚刚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爆炸,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都炸做了一片白地。 整个人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原来如此…… 惊怔茫然中,感觉微凉的指尖搭上了脸颊,青年的脸庞凑近,上下打量几眼,有些无奈似的弯了眸:“吓到了?” 张海客匆匆扭头,胡乱抹了把酸烫的眼眶。 见此,张从宣叹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下一刻忽然被张臂紧紧扑拥,被压得情不自禁往后一倾。 面颊相贴,少年浓烈到溢出的不舍溢于言表。 灼烈得难以忽视。 然而鬼使神差般,张从宣忽然由此想起了地下遗址前分别时的那一次,当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 说起来,阿客跟张崇张启山一样相识最久。 莫非也受到了某种影响?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重重咯噔一响,几乎瞬间头皮发麻。 好在,张从宣随即就回忆起了另一件事,在来泗州之前,有次洗澡出来他好像听到海官跟阿客在说心上人的事情,当时还随口逗了一句呢。而阿客居然没多反驳,而是恼羞成怒转头就跑走了。 应该是确有其人的。 定了定神,张从宣拍拍少年的后背,揶揄扬眉:“别担心,也不是三两天的事。比起这个,出来这些时候,你那心上人怎么样了?” 张海客瞬间一愣。 什么心上人,自己的心上人不就在眼前…… 等等,家主好端端怎么提起这个! 反应过来,他直觉某种不知属于风险还是机会的时刻降临,垂下眼,嘴角自然扯出一抹自嘲笑意,余光瞥着青年神情,嗓音沮丧道:“恐怕没有后来了。” “怎么?”张从宣语调好奇。 “本来打算比试之后趁着获胜,再告诉对方心意的,”张海客小幅摇了摇头,喉间微哽,“但是……” 哪怕不用说,张从宣也能补全下面的话,后来不就是海官异军突起,一举夺胜。 事业爱情双双受挫,难怪那段时间海客怪怪的。 今天还被自己提起这桩伤心事,二次受创,这可真是…… 察觉对方像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似的,又把头埋低了些,张从宣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他后脑,组织起安慰的措辞:“两情相悦不在地位高低,真心就够了,你不曾再试试,就要轻言放弃么。” 张海客紧跟着追问。 “家主有跟谁两情相悦吗?” “没有。”张从宣不假思索。 话落,隐约听到对方似乎忍俊不禁,压着嗓音闷闷笑了一声。 惹得他瞬间就没了安慰人的心思,推开人,没好气瞪去一眼:“对我来说,现在能把张家交到合适的人手里才是最重要的。还有你,阿客,以后行事万不能这么冲动,谨言慎行,知道么。” 张海客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个毒?” 张从宣无声颔首,算作默认。 眸色晦暗一瞬,张海客不等青年回答,忽地直白抬眸相问:“张海侠说的原来的法子,当真再没用了吗?” 没想到他会对此生出质疑,张从宣回答慢了一拍。 “……是啊。” 哪怕只是刹那掠过的奇异惊色,但对一眨不眨盯视的张海客来说,根本无法忽略。 他顿时瞳眸亮起。 这不是一个适合的时机,张启山的作为实在过分出格,哪怕记忆恢复,但某些残存的影响犹存。就算家主自己不说,张海客也看得出。 然而此时此刻,迫在眉睫的生死沉甸甸横在面前,什么踌躇不定的纠结,仿佛都变得轻飘飘不值一提。 脑海中掠过无数画面:大前年,家主刚上位的某天里,被张崇误带走的平安锁,以及忽然没了影的短命之说;前年,某一日之后突然解除的宵禁,家主忽然痊愈的虚弱,还有船舱中张启山顶着巴掌印离开后,家主润红的唇线;去年,连日阴雨中,张海侠贴身照顾后的某一日,家主突然气色大好的午后…… 是啊,为什么,这样后知后觉呢? 真心。 默念着这两个字,张海客轻吸口气,大胆反问:“倘若还有用……家主觉得,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寂静。 心跳陡然错了一拍,张从宣别开视线,轻描淡写一笑:“不行的,阿客,你恐怕根本不清楚——” 声音忽而消匿在唇间。 是张海客忽地前倾。 青年近在咫尺的眼睫几乎停止了眨动,清亮瞳眸扩大,几乎足以看清自己倒映的身影。这种被专注注目的体验,着实令人心跳如雷,飘然如坠。 而且这次,真的不是做梦啊。 一瞬难以自抑的恍惚与喜悦之后,张海客并没有贪心,在对方反应过来重重推开时,顺从地仰身后退。 声线有些发抖,但他不闪不避,直白偏头反问。 “……您现在相信我清楚了么?” 留意到青年呼吸急促,然而手掌在身侧无声攥紧却并没有扬过来,张海客仿佛得到某种无声的宽纵,紧绷的肩线悄悄松懈几分,情不自禁弯眸,朝人露出了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 “如果家主不想用他们,我也可以。” 第81章 第一个下手的就是你 张从宣只觉心脏砰的重重撞了下肋骨,一口气窒闷在喉间,愕然看着面前少年。 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此刻眼眸晶亮,目光灼灼,微微涨红的精致面庞一如既往鲜明夺目,像一幅被午后晴朗色泽晕染出的夏日油画。 然而对张从宣来说,这一幕却无异于某种洪水猛兽。 某种最糟糕的猜测还是得到了应验。 他闭了闭眼。 “……阿客。” 激烈搏动的心脏几乎有些不堪重负,张海客隐蔽地吞咽了下,重重点了下头,不想让声音泄露无法掩饰的紧张颤抖。 头顶被一只手温柔地轻轻压住了。 张海客仰了仰脸,眯起眼,鼻尖亲昵地蹭了蹭眼前温凉的手腕,不等偏头看清对方此刻神情,就听见,青年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 下一句话随即如利刃迎面刺来。 “别开玩笑。” 张海客兀地惊慌,条件反射想要辩解:“我不是……” “这次的话,我就当没听见。”青年声音很温和,然而吐字清晰,话语里满是无可转圜的坚决。 “以后也不要说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刹那凝冰,将张海客整颗心冻结,再击碎,他僵木在原地,动弹不得。 头顶的手下滑,似乎轻轻捧在了脸侧。 青年的嗓音越发温柔。 “不要盲目做出决定,阿客。知道么?你父母一直视你为骄傲,族人里无数年轻人将你当做榜样,海官也很信任你,你未来一定会有无数很好的选择。” 张海客想也不想猛地脱口。 “可我不要其他选择!” 第113章 视野里,青年仿佛摇了下头,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微微笑了:“你向来聪明,哪怕现在被冲动驱使,过上一年、两年,到时再想起现在的话,自己就会悔青肠子的。” 张海客设想过无数反应。 然而,此刻不属于先前预料中的任何一种。家主的态度半点也不严厉,温柔又耐心,轻而易举掀过了他的冒犯之举,像包容一个不成熟孩子的荒谬异想。 这比打骂责罚与严厉呵斥更令人刺痛。 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张海客深深呼吸着,迎着青年平心静气的眼眸,忽然就意识到,此刻任何辩解,恐怕根本不会被放在眼中。 家主并不在意。 这个认知,几乎在心脏中引发了一阵剧烈收缩的窒息。 垂眼掩去眸中晦涩,张海客反握住脸庞属于青年温凉的手指,拉到唇边掩住自己下半张脸,偏了偏头,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 “不是玩笑哦。” 张从宣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少年下半边脸被遮住,反倒愈显眸色熠熠,随着话音,唇齿间细密温热的小团吐息自然流泄,像在掌心里瞬间蓬起一朵绒绒的蒲公英。 不等消匿,随即又是一朵。 “我心悦家主。” 张海客诚挚坦言,脸色虽然发烫,字句却仍旧清晰缓慢:“所以,没办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现在说出来,也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想让您知道,我同样是选择。” 反应过来,张从宣触电般即刻抽回手。 攥指间,眉头不觉蹙起。 只是似有若无的阵阵潮气,甚至无需擦拭,但他总觉得凭空仿佛残余异样,然而看着神情无辜毫无所觉的少年,张了张嘴,又不知如何开口。 看起来不像有心撩拨。 错觉吗? “阿客,”他心神不定,加重强调,“我刚刚的话,你明白了么?” “明白,就当没发生过。” 眨了眨眼,张海客率先起身,扭头看向一旁,自顾自嘀咕道:“桌上的饭好像都凉了,我去帮家主热一热再端来吧。” 他当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镇定就推门出去了。 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 张从宣忽而生出种打在了棉花上的虚弱感,揉了揉额,心烦意乱间,真的很想把系统扯出来狠狠揍一顿。 有完没完了! * 吃过这顿没滋没味的饭,张从宣直接把人支开,倒头睡去。 再次醒来,已经到了晚上。 仿佛做了一场美梦,尽管睁眼的瞬间就忘了内容,但还是觉得轻松很多。然而等扭头看到,本该放在枕边的信铃不知何时悬在了床帐轻晃,张从宣瞬间支身坐起。 转头看清不远处桌边,那道面容沉静的清隽身影,才松一口气。 “是海官啊,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不想扰您清梦。 张海官没有把回答说出口,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近,轻声询问,是要吃点东西还是出门走走。 这会像是快下雨了,屋里又潮又闷。 张从宣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 “明年元旦?” 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张海官哪怕心里有些猜测,却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嗯,应该不算太紧张。” 已经决定尽快放手,张从宣不想再浪费仅剩的时间。 对于要加快接手这一摊子的人来说,恐怕有些猝不及防,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这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中部档案馆的清查和张启山本人的调查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咱们可以先回族中,早些开始筹备……你现在做的很好,到时候也只是走个过程,不用担心。” 张海官看着面前青年,眼前浮现的,却是之前所见,对方梦中也蹙眉难展的难舒倦意。 话音脱口而出。 “您之后还留在本家吗?” 四长老只说毒性顽固,需要静心休养,但更多的却守口如瓶,只说还得看家主自己。之后没了这些琐事烦扰,想来家主也能彻底安心休养,去哪里都当然任凭心意。 可张海官私心里,还是希望能将人留下来。 抿了抿唇,他低声道:“我担心,毒会再次发作。” 张从宣转开了目光。 “那不要紧,”他看着脚下的影子,声音温和,“怎么也要看着你接手,我才放心。” 他不打算告知毒发身亡的事。 因着之前的渊源,海官本就额外有几分感激与亲近,又向来乖巧内敛,如果知情,难免多生不少忧虑。而一死一生,总容易引发某种糟糕的联想。 张从宣不想横生枝节。 因此,他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换了个轻松的问话。 “这算是一件大事,你父母和其他亲朋到时要来观礼吗?” 张海官答得平淡而笃定。 “他们不会离开。”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张从宣有些惊讶,小心打量了一番少年的表情,确定没有什么伤痛的回避,这才轻声开口问:“能说说吗?” 青年当年本就参与其中,张海官没有避讳什么。 “……我母亲是当地部落的女子,当年藏身之处被找到,要被族人献祭给阎王。她不甘于此,决然自尽反抗。之后,寺里的喇嘛按照约定,将奄奄一息被葬于冰层的她带回庙里藏了起来。直到我父亲回去,将自己的生命分给她,才重新苏醒。” 他很少说这么大段的话,顿了顿才继续。 “母亲的身体现在也承受不起太多负担……但她尽量在冬天沉睡,好在其余的日子陪着我们。” 至于,每年需要大量的藏海花来维持体内药性这小小缺点,张海官只觉微不足道。 讲述这些时,他面容恬静,眼眸自然流露柔和。 是一种无需明言的满足。 仿佛被空气中浮动的温情感染,张从宣不由随之想起一对中年男女的脸庞。 被单调黑白凝结,相框里的人微微泛黄。 这个念头浅浅掠过,但只一瞬怔愣,很快被习惯性压了下去,他无声朝少年弯了弯眸:“你的父母都很坚强,看得出来也很爱你。” 少年浅浅笑了笑,有些赧然。 “我的荣幸。” 他转过身,神情转而变得郑重,张从宣忽而生出某种预感,直觉踏出一步,及时扶住了将要俯身道谢的人。 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 “……其实我根本没想到,当年随手做的一件事后面会引发这么多后续。” 他轻轻给了少年一个拥抱,坦白相告。 “不过,很高兴帮到了你们一家,让我能遇到现在的海官。” 话落,张从宣察觉到,耳畔少年似乎动了动唇。 但那声音太过微弱,不等听清就已经消散风中。 “好啦,回去吧。” 张从宣没在意,放开有些不适应般些微僵硬的少年,伸手感觉到凉风渐起,猜测真的快要落雨,便当先转头往回走。 可没几步,心念忽而一动。 “……生命还可以共享?” “嗯。” 张海官凝神回忆:“父亲未曾明言,如果家主想知道,我……” “不用!” 匆匆打断,张从宣顿了顿,嗓音缓和些解释:“我就是随口一问,这样的秘密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岂不是乱了套。” 少年似乎被说服了,无声颔首。 回去路上两人都没怎么再说话。 落后一步跟在青年身后,张海官莫名想到白天里失神离开青年房中的张海客……他敏锐察觉,现在,关于之前无意撞见对方的那件事,似乎已经没有了再说的必要。 地上两人的影子并肩向前。 张海官盯着看了半晌,微微抬了抬手,让两人身影重叠了部分。 随即为这举动怔了一下。 若无其事地蜷起手收回身侧,他抬头看向身边青年俊秀宁静的白皙侧脸,眼睫闪动了几次,翻涌起的少许深色很快重新回归平和。 ……现在这样,也很好。 * 决心已定,没等到第三天,张从宣已经带人踏上归途。 为中部档案馆后续的清查和整顿处理,一半人手被特意留了下来。这还需要段时间才能出结果,到那时,张启山的下场才会真正落定。 但张从宣已经有了思路。 对方虽然行差踏错,但是这件事也有自己的部分责任……当初意气风发带着革新书籍到来的英才,就这么死于内斗的私刑,未免可惜。不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流放到青铜门禁闭十年,之后鞭刑三百驱逐出族,送入军校。 到时也快战争开始,对方还能为国效力,不枉当年志向。 这些天张启山时而求见,但张从宣直到即将归族的前一天才应允,告知决定。 得知处罚草案,对方居然很平静。 第114章 只是提出,张小鱼这次没参与太多,请求网开一面放人走,另外,他想见一面安抚对方。并知情识趣地提出,会主动说服手下接受记忆抹除。 张从宣答应了。 之后,听说张启山表现得很是安分,只跟张小鱼托付了家人。 张海楼说这事时,对张小鱼那种任劳任怨的性格也是啧啧称奇。张从宣不置可否,转而问他,之后要不要尝试接手中部档案馆。 男人不由一呆。 “不急,慢慢考虑,年前告诉我答案。” 没再多说,张从宣拍拍他肩膀,对此留出了充足的考虑余地。 * 回族已经是九月中,再见到四长老,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对方坐在流水潺潺里的秀致亭榭间,整个人却显出几分有气无力的憔悴,很有些怨念的样子,看得张从宣忍俊不禁,主动道谢:“辛苦长老留守。” “不辛苦,命苦。” 话虽如此,张瑞芳交还族长侍从调令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顺便提了嘴这些天的不妙迹象。 之前时日里,两方剑拔弩张,现在眼看着外家反倒是更抱团起来。 对此,年轻家主倒是淡定。 “外家目前刚刚势起,人心未定,难免多想,等年底海官继位,他们就该放下心了。” “怎么日期都定好了?!” 四长老张瑞芳大为震撼,盯着青年脸色看了几眼,二话不说,直接拉过人搭了脉,随即瞬间严肃了神情。 “从宣,不能活和不想活可是两回事。” “……我没不想活。” 被来自大夫的严厉目光盯着,张从宣心知对方是好意,叹了口气,坦诚道:“只是忽然发现,之前做错了不少事情,如果从源头解决,也许一切就能重新回到正轨吧。” 身为整个张家对年轻族长身体状况最了解的人,几年下来,张瑞芳早猜到某些情况。 他真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前些年被天授过多,现在矫枉过正,反倒从没心没肺走向了另一个优柔寡断的极端。 此刻难得言语直白。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但是从宣,情人众多算什么大事呢?你选谁都行,都选也行,都不选也行,只需问心无愧,咱们家又不讲究这些。” ? 张从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匪夷所思地盯着面前的四长老,感觉自己对老一辈的认知似乎哪里出了问题,下意识提声反驳。 “我没有众多情人!” 张瑞芳着实不解。 “哪来那么多道德戒律,有又怎么样,就算再多几个,你难道还怕谁说三道四不成?瞻前顾后,这可不像当年杀进议事堂的张从宣啊。” 说的轻巧。 恼羞成怒瞪着他,张从宣蓦地咬牙,呵笑一声:“长老知道么,我要没有这瞻前顾后的道德戒律,当初第一个下手的就应该是你!” 张瑞芳挂着温雅笑容的面容霎时一僵。 果然事情不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分量,张从宣看得很是解气,故意让澄清多等了几秒,以欣赏对方莫测变换的面色。 瞬息间,倏地见对方偏开视线,咳嗽一声,往一侧抬手招了下。 “怀岳来啦,是找家主的?” !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张从宣匆匆扭头,果然见最近恢复气色的张崇就安静站在不远处的走廊转角,也不知何时来的。此刻被看到,才回过神一般快步上前,低声开口:“我之前请长老通融,从旧年笔札中找一份安神方子。从宣……” 咬了咬牙,仿佛下定决心,张崇没有看旁边的四长老,忽地含糊吐出一句话。 “当初那个七,我试过了,可以。” 第82章 唯一想做的事情 七? 对方的话神神秘秘的,张从宣不明所以,看着神情复杂的张崇,下意识反问:“什么七,你试什么了……?” 张崇欲言又止。 没有接话,反倒又接起了刚刚的话题。 “从宣,你方才,是在跟四长老商量……下次解毒?” 说话间,他看向旁边的四长老张瑞芳,头次没了惯来对长辈的尊敬姿态,流露出几分审视,心绪翻涌不息。 四长老本就是几位长老里最年轻的。 虽然已百多岁,但成年后张家人身体的衰老极其缓慢,外貌停留在盛年。也就是说,对方看起来的确跟二十多岁的人没什么区别,斯文白皙,墨发懒散。 惯来一副温润清雅的皮相,再加上多年行医,这几年没少待在年轻家主身侧。假如日久生情,也不是不可能。 张崇痛恨惊诧于自己的迟钝。 为老不尊! ……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图谋不轨的? 刚刚年轻家主的玩笑惊吓还没平复,突然又被当面丢下一枚惊雷,张瑞芳按着胸口,努力劝自己别跟俩孩子计较,紧接着却感觉到一道饱含警惕的视线落在身上。 憋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好在,年轻家主善解人意地当即进行了澄清。 “你听到了?别误会,刚刚长老在劝我放宽心,是我言语不当,有所冒犯。” 张崇半信半疑,但还是低头致歉。 现在他就是个昏了头的傻小子,张瑞芳懒得理会,也无意站在两人之间碍事,挥挥袖,干脆把两人一并请了出去。 这倒是让张崇没了顾忌,等踏出门槛,终于回答了方才青年的问题。 “是德仁喇嘛的那个预言。” 张从宣恍惚了刹那。 那还是去年的事情,当时,张崇在南部档案馆的行动里重伤昏迷,回族后突然说起,得到了一个解决“毒”的方向。 “七为满数?”他低声喃喃,“那应该是七年吧。” “也或许是七个人,或者,连续的七次。” 经过刚刚那遭误会,张崇一鼓作气的劲早也泄了不少,此刻只敢低头看地,耳尖到脖子都红了一片,讪讪小声:“我之前试过了……可以的。” ? 听懂他在说什么,张从宣两眼一黑,脱口坚拒:“我不可以!” “而且,你没想过万一真的是七个人的可能?” “……刚刚的四长老也算么?”张崇脸色霎时苍白,但深吸了口气之后,攥着手掌,仍旧艰难咬牙,“海客算么?还有……不管什么人,我帮你把他绑来。” 愕然扭头看着堪称顺从的人,张从宣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无比确定的念头。 “你真疯了吧?!”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宣,”张崇答得毫不犹豫,尽力扯起的唇角弧度却苦涩,嗓音几近哀戚,“怎样都好,只要你能活着。” 张从宣反倒升起一股无名火。 “你觉得自己很高尚?我用不着!” 迎着那只伸来想要搀扶的手,他才察觉自己从肩到手正无法抑制地发着抖,却只闭了闭眼,径直挥开了对方。 口吻冷漠。 “多谢好意,不过免了。我早受够这么受制于人下去,不如一了百了,还落得轻松。” 张崇脸上已经全无血色。 “不!” 张崇只恨自己言语笨拙。 不是不知道,这样被迫通过其他人来延续生命的法子有多么残忍,他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实在为之痛惜不甘,难免想着万一。 万一……真的就有用呢。 见青年恍若未闻转身要离开,他霎时慌了神,匆匆扯住对方肩身,语无伦次地挽求:“是我太自私昏了头,从宣,别说这种气话……” “哪里。” 被拉得身体一偏,张从宣没有回头,冷冷哂笑:“你最无私了不是?可惜我这人最不识好歹,白费崇主事一片苦心。” “啊,忘了,听说大长老最近在帮你寻摸人家?” 他轻轻挑眉,刻意拱手作态道贺:“这杯喜酒我是喝不上了,到底曾是同窗,要提前给你随礼么?” “从宣……” 青年眼神嘲弄,落在身上宛如利剑穿心,张崇刹那红了眼眶,艰涩摇头:“绝没有什么人家,你知道我只有你,怎么可能另寻他人?” 他神情惨淡,却忽然笑了。 “……我剖出心来给你看,好么?” 说着,张崇毫不犹豫抬手,干脆从臂间袖下拔出短匕,眨眼拨开衣襟,露出心口要害所在。 张从宣重重咬唇。 血气的咸腥,反倒让他忽而清醒过来,意识到怒火的无端:张崇不过提出一个建议,自己做什么这样置气,甚至拿出人家的亲事作筏讥讽呢? 总归自己要离开,对方若是想得开另起姻缘,本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才对。 本就是因为系统影响才发生的交集。 说不出心中翻搅的陌生滋味为何,张从宣下意识想,也许,是因为有些失望么?毕竟张崇算是自己的朋友,他以为…… 恍惚中,映亮的刀光打断了思绪。 第115章 张从宣兀地惊醒,下意识伸手,堪堪将刺下的刃锋及时按在指尖,一把丢开。 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由怒视对方。 “——胡闹什么,谁要看你的心了!!” 张崇顺从点了点头。 攥住青年夺刀的手检查了遍,没发现什么伤口,放心下来,一时间满腹里半是酸楚,半是欣然。 “从宣,我只想让你信我。” 张从宣看着他,有些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知道你不喜人要死要活作态,”男人低眸苦笑,“可这颗心本就有了归处,由不得我。” “还有半年?” 自语一声,张崇渐渐平静下来,抬手轻轻碰了碰青年温热的脸庞,无声笑了:“也好,到时候有我陪着你,路上也不会寂寞 的。” 张从宣脑子顿时嗡了一下。 反应过来,他望着面前似是已有决定的人,急促提声:“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不同意!” 不假思索的驳斥,让张崇眼神微黯。 “我是认真的,从宣。” “不行!”张从宣几乎抓狂,恼火皱眉,抓着对方肩膀严肃提醒,“你清醒一点,下一任族长尚且年少,你要让他孤身面对那些人吗?而且,大长老对你寄予厚望,现在的张家根本离不开你……” “关我什么事。” 张崇语气漠然,迎着青年惊怔的眼神,温柔而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要陪在你身边就够了,从宣。去哪里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看着你,跟你在一起……” 他坦然低声。 “这就是张崇唯一想做的事情。” 第83章 无需汇报少主(重写加量版本!) 那句话已经冲到嘴边,却又在最后关头匆匆收住,化为犹豫的停顿。 张崇并不追问未尽之言,只是笑。 “生既同衾,死亦同穴。” 话音入耳,在对方炽烈如燃的灼灼眸光里,张从宣耳边不知为何突然响起了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生同衾,死亦同穴!” 呼吸猛地一滞,又瞬间加速,胸腔里那颗心骤然乱了节律,砰砰急撞,慌得像要从胸腔里闯出来。 张从宣条件反射后退,重重摇头。 “不……” 青年面上陡然没了血色,张崇失却笑意,本能上前靠近:“从宣,怎么了?” 张从宣极力摇头,想甩开那莫名的幻听,然而耳畔另一道男人的声音仍旧清晰,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忧切悲伤的哀楚。 “从宣,从宣……别这样说……” 身体阵阵发冷,大脑却发烧一样滚热,冰火冲激,张从宣眼前发花,突然看不清面前这道近在咫尺身影的脸。 周围低调沉默的青灰墙瓦,刹那变作了斑驳的巨大色块,旋转漂浮,忽远忽近。 “太好了,这就够了,从宣,”谁的声音喃喃在念,声线里噙着黏缠的笑,却又几欲落泪哽咽,“没关系……你至少还有我。” 情真意切。 ——骗子。 “咱们志同道合,一见如故,又曾相得相依……谁也别想再让你我分离。安心留下来,好么?” ——虚情假意。 溅上面颊的血温热,猩红一片里,男人的面目变得模糊,唇齿张合没有声音,张从宣却仿佛重又听到了那不紧不慢的独特轻笑。 “从宣~” 不觉咬紧牙关。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根本没有“同甘共苦、天涯亡命”的同伴,有的只是一个满嘴谎话的无耻小人张启山! 耳畔是不知谁大声呼喊。 “——家主!” 刺目的光里,面前穿着染血喜袍的张启山刹那扭曲了面容,消散如烟。 …… 无边的黑暗。 像埋头在水底憋着气,沉闷得几欲令人窒息。 张从宣想抬一抬头,或者以手撑地借力脱离这可怕的处境,然而浑身上下怎么也使不上半点力气。 虚脱一般深深的疲惫。 是刚刚晕过去了么?想到这里,他有种说不出的羞耻感,简直不敢想张崇的反应……好端端的就突然这样,怕不是直接给人吓了一跳。 明明对方根本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闭着眼,张从宣一时有些不太想面对现实,正纠结里,隐约听到外间断续交谈的人声传来。 “虚火亢盛,心力交猝,本就夜间少眠……受惊下气机逆乱……” 四长老语调严肃。 “是我不好,”张崇的声音压得很低,模糊不清,“……明知道之前因为张启山……” 听起来很是自责失落,但这事其实对方没做错什么,张从宣本应立刻苏醒,睁开眼,云淡风轻地解释安抚。 身为同窗好友和家主,他当然不想让张崇无辜殉死。 然而不知为何,身体一动不动。 那样浓烈直白的激烈情感,只是看一眼都烫得惊人,对方生死相随的誓言,无疑是给出了毫无矫饰的一颗真心。 然而…… 张启山幻境中信誓旦旦的深情姿态犹在脑海,反转之后,只剩下令人反胃的悚然。 难言的重量沉甸甸坠在胸口,连带着身边世界都仿佛染上了一层荒谬虚假的扭曲滤镜。 真心如此沉重,又脆弱如斯。 更何况,他总觉得,现在这些人浓郁真挚的情绪,等自己死后,就会随着系统任务的结束而尽数化为乌有…… 正胡思乱想中,好半晌,张从宣才反应过来,外间的交谈早没了声。 一道熟悉的脚步声渐近。 暂时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张崇,他有些发僵,下意识闭着眼,将呼吸维持在原本的节奏,佯作熟睡。 察觉到,对方在床边坐了下来。 一片静寂。 没有任何逾距的举动,也没有黏着不放的深执注视,连俯身凑近都不曾,若不是呼吸声还在,张从宣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离开。 他终于还是睁开眼,望向身边人。 张崇似乎并没察觉方才的回避,温和关切里,神情颇为惊喜:“醒了,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逃避总不是办法,张从宣望着他,低眸叹了口气:“之前你说过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张崇慢慢点头。 “也好,四长老说了,你现在不适合多思多虑。” 话虽如此,他眸色笃静,神情平淡,俨然没有改悔的半点迹象。 左右说不通,张从宣瞪着面前油盐不进的男人,只觉阵阵头疼——自己有系统在不会真的没命,但对方死了可就是真没了。 这算什么,单方面殉情?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心里那股火倏地高高窜起,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傻的吗?” “万一我转世重生,到时候你不就白死了!” 话落,就见男人的神情瞬间凝固。 张崇脑子跟心里一样空白,瞳孔紧缩,眉睫发颤,喃喃重复了遍这两个字。 “转、世?” 反应过来自己冲动下说了什么,张从宣倏地闭嘴,懊恼地重重咬了下舌尖。 张崇条件反射用力摇头,眉头紧紧蹙起。 “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就算有和你长得一样的人,那不过是另一个陌生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话语戛然而止。 转世一事无从考证,没法证明一个人死后还会重新再活一世。何况,来生重活,就有了新的父母,新的朋友,新的经历,所有事情都会发生改变,怎么能等同原来那个人? 但,从宣无缘无故提起这话,是为什么…… 张崇忽然想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假如,是保留记忆转世呢? 附身他人? 或者,也许根本不是彻底的死亡?死后回魂? 无论哪种可能,都算得上“重生”。而且,没了一切纠葛,可以干干净净的从头再来……也就是说,如果自己能在重生的起始就找到人,就再没了多余的碍眼角色…… 为这大胆的猜想,张崇呼吸陡然急促。 脑海里乱作一团,他干脆不做多想,只是本能紧紧抓住了青年温凉的手攥在掌心,顺着追问:“从宣的意思,是要跟我再约来生吗?” “没有!” 还以为他没听清呢,没想到刹那反应灵敏地想到了这里,张从宣有些无端慌张,半是懊恼,半是后悔,下意识别眼看向旁边帘帐,瞬间咬牙改口。 “只是让你少讲些寻死觅活的蠢话……” 原本还只是疑心。 见他如此反应,张崇反而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血气上涌,眼眶霎时酸烫得泛了红。 “是啊,我这人愚不可及。” 他紧紧凝着青年低敛的双眼,深眸尽力弯起,想要表现得镇定一些,然而难抑哽塞的嗓音沙哑得微弱:“所以从宣,能不能大发慈悲,再说一遍刚刚那句话?我好像,没有听清……” 第116章 “我胡说的还不行吗?!” “啪”的一声。 没好气打开他,张从宣愤愤甩出一句,骤然转向里侧,心烦意乱地闭上了眼。 “出去!我要休息,没工夫陪你聊天。” 他很少摆出这样不耐姿态。 然而对此刻的张崇来说,这种反常的回避,简直无异于天降福音,让他半点感不到手上被拍红的疼痛,只是恍然如梦地望向床上青年。 唇齿几度张合,反倒只能干巴巴道了声“好”。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从宣……我都陪着你。” …… 张崇终于走了。 千头万绪纠缠不清,渐渐耗尽了残存心力,张从宣闭着眼发呆,不知何时再次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日暮黄昏。 一道身影静静倚在床尾坐着,眨了眨眼,等看清还是让人安心的清隽少年,张从宣不由自主感到一阵放松的松懈。 “海官?” 随即生出羞愧,匆匆转眼。 自己竟然在一个还差几个月才成年的孩子身上寻求寄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少年倒是毫不犹豫起身,走近的同时点头回应,宁静的眸光带着关切:“家主好些么?” 压下方才一瞬里过分软弱的丢脸心思,张从宣定了定神,努力撑身坐起,这才发现自己手脚虚得厉害,全身酸麻,肚子里更是空空荡荡。 四下里看了一圈,倒是还在卧房里,张从宣扭头相询:“还好……我这是睡了多久?” “两天,刚刚退烧。”张海官如实回答。 这两天高烧下来,所有人都没怎么闭眼,心惊胆战,几乎寸步不离守着人事不知的青年。哪怕今天终于转危为安,也一直坚持守到下午,确认没有再反复,才被赶去休息。 迄今仍旧感到难以放心,张海官抿着唇,忍不住一眨不眨望着青年苍白的面庞,细细端详。 口吻却沉静平和。 “家主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颔首间,张从宣忽而想起什么,趁对方去吩咐饭菜的间隙,匆匆唤出系统面板看了眼。 果然抵消了一个月能量。 再次进入了下次续命的倒数阶段,好在还是初期,能量不足的症状暂时不会显现。 不打算续命的现在,张从宣对此已经没有多余想法。 吃过饭,他跟海官聊过这两天的情况,发现消息被封锁,整体还算平稳,不吝对成长极快的少年给出真心夸奖。 “胸有韬略,处变不惊,海官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风范了。” 张海官赧然弯唇,眸色清亮。 “您过誉。” 微微摇头,张从宣半开玩笑。 “就是现在交接也没问题吧,我都迫不及待想退休了,趁此之前,想要我帮忙的事情可要尽管开口。不然等大权在手,只能自己来做了哦?” 张海官微微凝眉。 想做的事…… 他望着面前青年俊秀面容,心潮忽起,脱口问道:“您想回藏原一趟吗?” 屋里静了一静。 反应过来,张海官忽然想起,家主已经十数年未曾前往,再加上如今体质虚弱,怕是根本耐不住高原酷厉,这话只怕平白引人伤怀。 他很是懊恼方才忘形。 没想到,面前反倒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好啊。” 游戏里经历不算,张从宣本人的确从未去过藏原,此刻见海官有些慌乱的样子,忍俊不禁下,反倒当真生出兴致来,一口应道:“之后肯定去看看。” 少年错愕抬头。 向来沉静如水的黑眸睁大,耳廓微微泛红,唇角努力压了压,还是不觉牵起,眸光闪动间,难得流露出这个年纪同龄人应有的鲜活姿态。 见此,张从宣也忍不住随之弯眸。 话虽如此,怎么也是死遁之后,换具身体再去。 到时候海官恐怕已经是张家族长,长居族地,倒是没了撞上的顾忌。 作为前任家主,退位后就应该死了一般不再出现,这个道理他懂,到时候绝不会出现在张家附近,多做打扰的。 * 十月前半,张家风平浪静。 张白山作为久违回归的暗桩,考虑到本人意愿,休息一段时后,就可以再度回到中部档案馆去。只是这次,重新整顿后的中部档案馆再度起步,机遇会更多。 他没有去见过张启山。 对方回族后,先是单独关押,等十月初中部档案馆那边清查结果传回,便被做出了正式处罚决定。宣读罪状后,当众抽了三百鞭整。 现在等着伤势养好些,就会被押去流放之地。 作为家主亲口承认的弟子,张海客这些天倒是颇为活跃,不仅每日请见家主,还有精力东奔西跑,很快跟外家先前交好的一帮子弟恢复了热络联系,时而小聚。 身为少主的张海官露面更勤。 他的悟性是毋庸置疑的,只是现在,要逐步上手公务处理,不求样样精通,但至少不能被糊弄;之前关于世界局势和时事政治的课不能停,这是大局观培养;除此之外,每日半天的体术指导雷打不动—— 毕竟张从宣亲身验证,武力值高了很多事都会变得轻松。 这种连轴转的情况里,赶在十一月到来,大雪落下之前,派人带少主去巡查作为北部档案馆的本家管辖内多处分支和据点这件事,都居然显得像是休假。 带队人选,张从宣点了张崇。 对方之前的话犹在耳边,现在每次见面,对方眼神里都像是带着某种欲言又止,他看得烦心,干脆把人扔出去,指望人自己消停。 总归,离最后期限还有段时间,到时候再决定也不迟。 比起这个,随着海官离开数日,族中竟是渐渐流传起一阵质疑少主风声。 ——是否忘了自己的外家出身,偏重本家,反倒对外家严苛? 这件事张从宣也知道,是外家的弟子因贪图财物导致那个任务逾期失败,海官处理的没有任何问题。这样的风声,显然是有人刻意引导,他不免心生警惕,即刻下令调查。 没想到,在侍从递上疑似串联的名单,竟看到了一个分外突兀的名字。 ——张海客。 …… 方脸侍从单膝跪地,低着头,看到属于青年的影子定定映在侧墙,一动不动静滞许久。 少顷,终于有了动静。 却是将那份记载着名单的情报单独抽出,轻描淡写拿在了一旁。 年轻家主语气淡淡。 “这件事,无需汇报给少主,我之后亲自跟他说。” 第84章 我来之前喝了药 “张启山最近还算安分么?” 张海楼踏入门中,便迎面被砸来了这样一句开门见山的直白询问。 他不假思索作答。 “老实着呢,成天吃喝睡觉晒太阳,我看他待得都有点安逸了,现在就送去青铜门也没问题。” 年轻家主不置可否,从桌后推出了一张薄纸。 “看看这个。” 这似乎是一份人员名单,行云流水的笔迹很新,大约是家主重新抄录。张海楼很快从其上认出几个是涉及本家外家的数人,眨了眨眼。 他有些沮丧。 之前被家主提过中部档案馆之后,主动被动接触的都是那边的事,对族中最近的风波有所耳闻之后,已经尽快着手,没想到还是被人抢了先。 “这……家主已经准备动手?” 好在,青年随即否定。 “这份名单我也是才拿到,目前只是可疑,还需要再监视排查。” 张海楼立刻抖擞精神,主动请命。 “交给我来吧,家主!” 这就是张从宣叫他来的目的,作为独立于本家外家的一支力量,海楼在这方面天然占据客观立场,可信可用。 只是等领命,对方却没立刻退下。 反倒欲言又止起来。 “家主,近些天,是不是您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之前听人说,这可能是天授,很危险,”张海楼只停了一秒,偷偷觑着青年的脸色,支吾开口,“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 张从宣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话落,张海楼即刻哑然,嘴巴开合几次,委委屈屈低了下头去:“好吧,属下告退。” 这么老实乖巧,简直不像他。 迟疑几秒,眼看对方马上要跨出门去,张从宣突然开口喊住了人。 “之前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 这是问去长沙主持中部档案馆的事。 大惊大喜又大落,张海楼捂着心口,望天深深叹了口气,轻扯嘴角自嘲。 怎么总自作多情呢。 没有立刻转身,他闭着眼,步步倒退回去,在即将碰到桌子前方轻快转身,俊俏散漫的面容,少见浮现出几分郑重。 “家主信我,那便去得。” 第117章 不等青年反应过来,郑重眨眼消匿,化作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山高路远,走之前,家主可以给我张照片留念吗?” 这要求来得突兀。 按理说也不算什么,张从宣迟疑了下,缓缓道:“我没照过相片……” “那我给家主画幅小像,好不好?” 脱口而出一句,迎着青年诧异挑眉的注目,张海楼后知后觉才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学过什么高雅艺术的事实。 他面不改色现场开编。 “您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有当个画家的梦想,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唉。但是干娘都夸过天赋异禀呢,现在不过重新捡起来,我这回去就立马找人再学!绝对给您画的分毫不差,惟妙惟肖,天仙下凡……” 眼看他滔滔不绝起来,张从宣无奈。 说到底,只是画肖像。 见对方一边长篇大论,眼神不时带着期待闪动偷瞄,又渐渐丧气地低了声音,颇有些可怜巴巴的灰暗模样,他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了,我答应就是。” 张海楼眼前一亮:“真的?!” 下一刻却立时噤声,抬手紧紧捂住嘴巴,唯恐不小心多蹦出不合时宜的多余废话来,再惹人厌烦,乃至后悔作罢。 “真的,”张从宣叹了口气,“不过别太晚,最好明年开春前挑个时间……” 话没说完,脸上忽地温热。 定定望着年轻家主一如从前无奈弯起的透亮眼眸,张海楼恍惚刹那,仿佛被某种冲动驱使,想也不想撑身前倾,吻在面前未曾变过的俊秀脸颊。 一触即分。 回过神来,他口干舌燥,心跳飙升,一时之间根本不敢看青年何种神情,慌乱丢下一句,跑得飞快。 “——就说定了,家主不准反悔哦!” 飞扬的话还留在原地,人已经一阵风似的眨眼刮出了门外。 他久违再这么有活力,画面似曾相识。 张从宣短暂失神,条件反射摸了摸脸颊,却并没有感到任何被齿尖所制造出的刺痛印记。 真是…… 哭笑不得,又有些五味杂陈,他并没有起身追上去,而是闭眼靠回椅背里。 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 被传见的张海客来的有些晚。 即使心里有所把握,左右没等到传令侍从回报,张从宣还是不免有些心神不定,如常药浴时都心不在焉。被海侠在门外问起,才反应过来耽误得太久。 又过了一刻钟,海客请见的通报终于响起。 差点手一抖,把正擦头发的干巾掉地上,他轻轻吸了口气,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总算重新落地。 放下半干的头发时,已然声线如常。 “带人上来吧。” …… 张海客被带到门口的时候,还在想,刚刚楼梯上张海侠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君子,可欺之以方。”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对方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转头就走。 心中杂念翻腾,张海客正胡思乱想,叩门进去后,一眼看到桌旁散发闲坐的年轻家主,却是瞬间怔住,忘了所有之前准备好的措辞。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即刻冲了过去。 “头发怎么没擦干?这样会着凉的!” 左右张望几眼,很快在架子上寻到块干净的布巾,张海客一把扯来,匆匆转回青年身边,帮忙擦拭起来。 熟稔又自然。 这反应倒叫张从宣措手不及,看着少年紧张关切的面容,先前种种疑虑忽而就尽数压了下去,微笑道谢。 “劳烦阿客。” 张海客干巴巴应了一声。 也是真正站在这,他忽然才意识到,家主是刚刚洗完澡这个事实。而一旦留意,染上水汽后若有若无的清苦艾香顿时变得分外清晰,让人顿时心乱。 青年甚至主动放松靠向椅背,方便动作。 于是从张海客的视角,轻易便能从侧窥到静静半垂的俊秀脸庞,而那抹伏于衣襟的银白小锁,时而映着烛光闪烁,愈衬颈项如美玉光润无瑕。 他几乎不敢多看,余光里,却又总忍不住匆匆瞥过一眼。 手上动作也多出几分僵硬小心。 花了好半天,才将手里半带着潮气的发丝打理好。布巾随手搭在一旁,手上麻利而轻巧将头发束向一侧肩头。 尽管动作很轻,扯动间,张从宣还是惊醒回神, 气氛一如从前温情融洽,着实令人舒心,但那份情报在前,无论如何拖延,还是得面对才行。 抿了抿唇,他开门见山。 “……阿客,我刚收到一份情报。” 张海客骤然定住。 一张写满了人名的名单被放在面前。 看到那些名字的刹那,他并没流露多少吃惊,堪称轻松地扬起一个笑容:“没想到,家主已经知道了啊。” 张从宣盯着少年的脸。 恍若未觉,张海客转步在青年面前蹲身,娓娓道来。 “……哪怕什么都没做,很多人已经把我当成“外家的旗帜”了,用我的名义结党聚群。与其被人当枪使,不如自己来当那把刀。我有在收集证据……” “愚蠢!” 听到这里,张从宣忍无可忍骂出声。 “你还有个办法,就是察觉不对的时候第一时间来找我,或者海官。难道以为再拖下去仍能干净脱身?想没想过,有了你这个靶子在前,那些人只会越发嚣张。” “岂不正好。” 眯起眼,张海客笑得分外明媚。 “到时候,家主当先处理我,罚重一点让所有人都看到,所谓杀鸡儆猴……舍我一人便能斩草除根,真是再划算不过。” 张从宣愣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 看着面前神色从容、坦然自若的少年,仿佛生出一瞬幻视。 在他记忆里,阿客似乎总还是那个赤忱的少年,会因为听到自己短命的流言就特意赠予从小戴到大的平安锁,会在遇险的瞬间第一反应挡在自己身前,会因为任何夸赞和鼓励而赧然得意,仿佛永远都都可以是阳光自信的明快模样。 变化像是刹那之间,又似乎日积月累,早有端倪。 参加继承人选拔,在落败之后?被刺杀那次?亦或者更早之前,被张启山差点当做随意牺牲的棋子时…… 心头微涩,张从宣语气缓和了些。 “这次调查串联人员很是顺利,好几个都是因你暴露,阿客,你在有意暗中配合么?” 虽是疑问,口吻很是笃定。 “配合?”张海客无奈歪头,眉眼弯弯,“我只是推波助澜了一把,诱导他们把阵势搞得更大些。” “毕竟,我自己也有私心……” 不等说完,张从宣冷冷睨去一眼。 “当我瞎了么?你要是真想争权夺利,还不至于做的这么破绽百出。” 他说着越发恼火,质问的声音不觉提高。 “为什么要自污?你知不知道,这是在自毁前程!” 这话怒气凛然,口吻几近呵斥,张海客却听出其中不言的深深痛惜,霎时犹如被炭火烫到般紧紧蜷了下掌,眸色黯然。 却没有反驳,只轻轻笑了。 “自毁前程?家主更想说自甘堕落吧,真是着实高看我了。” 似乎蹲累了,他转为单膝而跪,倚在青年腿边仰头,真挚发问:“您以为,张海客是什么人?” 父母的骄傲,年轻一代的典范,少主的朋友与师兄。 张从宣立刻想起自己上次的赞誉。 正因如此,他始终无法相信,阿客这样的聪明人竟会头脑一热就做出如此傻事。 同样回忆起那些字句,张海客不觉弯唇,然而,下一刻吐出的字眼却毫不留情。 “……不过是有点小聪明的儿子,是资质尚可勉强入眼的普通子弟,是从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外家草芥。” “阿客!” 张从宣肃声喝止。 然而少年恍若未闻,仍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才是我,说到底,把您赠予的一切通通还回,张海客算个什么?” 鸦雀无声。 一片寂静里,张海客听到面前青年似乎深深吸了口气。 垂下眼,他微微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真话。 “……没有您,我本来就该是这种样子的。” 并非惊才绝艳,没有宏大志向,更算不得稀罕珍贵,不过是个自视甚高却无力改变的稚弱少年。 只有家主说,阿客是天才。 垂爱青睐,让他站在比那些血统高贵的人更贴近的位置;教导鼓励,让他甚至生出自己可以肖想族长之位的野心……张海客能步步走到如今,全是青年一手造就,如今怎么可以接受,这个人要轻飘飘撒手离去? “您罚我吧。”他突然开口。 抬眼望着面前怔然垂眸的青年,张海客平静至极。 第118章 “是我思虑不周,自行其是,让家主为难了。这件事我深涉其中,看得清楚,张启山的旧部不少知情,他们还心存侥幸,不杀鸡儆猴恐怕无法平息……就由我带头认罚。” “你当然该罚!” 回过神,张从宣重重叩了下面前脑袋。 手感略潮,像是出了汗,可见也不是不紧张,装的倒是怪好。他忍不住没好气道:“妄自菲薄,现在竟还是执迷不悟,就该重重地罚。” 对错且不论,这做事的方式跟谁学的? “你现在是外家标杆,一举一动都难免被人放大,虽然不必为此自我拘束,但至少应该有所考虑。这件事难道没有别的处理方法?将威胁扼杀于微末,不比这样自伤八百更好?自毁根基,蠢不可及!” 张海客毫无动容。 紧紧抓住青年温凉的手,按自己心口,他执着请求:“既然犯了错,那已经什么都不是,您现在可以放心使用我,解缓毒性。” 隔着衣襟,真心触肤灼人。 张从宣毫不犹豫抽手,攥住了仍温的指尖。 语重心长。 “别胡闹……我命不久矣,以后你跟海官彼此扶持,难道遇到事就舍身入局?这样胡来,八百条命也不够造的!余者不论,之后我跟你父亲商量,立刻去南部档案馆一趟,观摩学习,年底再回来。” 张海客兀地直身,声音高了八度。 “又是这样!海官海官,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语调几近怨愤。 惊讶看着他,张从宣表情严肃起来,沉声强调:“那是你师弟和少主,全族未来的新任起灵人。” 分不清这点,绝对会出大问题。 张海客陡然反驳。 “我知道他未来会是起灵人,可现在的族长是您!” 俊美脸庞微红,他越显不甘。 “我从来没计较多出个师弟,人家比我胜出一筹,我也服输认败,甘愿俯首。可是您!自从那孩子出现,为什么时而就展露出万事皆可托付,心愿已了的态度?” 见青年恍然不语,却又心疼起来,忍不住膝行近前。 “……都怪我,怪我们大意疏忽,没护好您,让张启山小人得逞,骗您欺您……可是……” 酸热已久的眼眶终于难堪重负。 在仰慕又年长的心上人面前掉眼泪,一点也不成熟,简直丢脸至极,张海客下意识抿着嘴,埋头极力掩饰。 然而嗅着布料里熟悉气息,心中委屈忽而汹涌冲溢而出。 “——难道这大好世间,就没有半分再值得您留恋吗!” 他嗓音哽咽,张从宣叹了口气,正想要安慰,却忽然察觉,膝盖衣物上落下了什么温热的液体。 眨眼被打湿一片。 又犟又傻的人不肯抬头。 “别哭么,我命如此,这又不怪你。”青少年情绪实在多变,张从宣无奈揉揉他脑袋,想要安慰几句,却见人哭得肩头都发起抖,俨然伤心至极。 顿时无奈。 “……你知道,解毒只是饮鸩止渴,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吧?” 张海客不假思索。 “我就想您活着!” 半颗水珠还挂在颊侧,他面色通红,眸光含泪:“哪怕是只是多一段时间也好……万一,后面就找到别的办法了呢?” 张从宣不想跟他辩解这个。 只是刚搭住肩膀,要搀人起来,忽然察觉异样。 这心率未免有些过高了,说起来对方从刚刚就很热的样子,脸色越来越红……他即刻皱眉反问:“你发烧了?” 张海客忽而语塞。 在青年关切打量下,他刚刚直起的身形陡然僵滞,跪在地上的左边膝盖不自觉挪开一点。 根本无法遮掩。 他终于破罐子破摔。 “我来之前喝了药。”抱着青年冰凉的手捂在脸侧,张海客眼神迷离,自嘲扯了扯唇角。 “本来是想当最后杀手锏的,没想到,发作得这么快……” 张从宣刷地站起身。 “在这等着!” 眼前发黑,他气得发抖,一句话也不想再说,闭了闭眼,大步就往外走去,准备去叫点凉水来。 要不是顾忌这小子的面子,就直接叫四长老了! 然而刚走出几步,蓦地听到背后“锵”一声出鞘的轻响,下意识回头一看,瞳孔霎时震颤。 少年拔出刀来反手握着,刀尖停在半空,神情凛然决绝。 ……看架势,是要自伤威胁? 最厌恶为人所挟,张从宣冷眼看着,攥拳停步,第一时间居然没有上前。 没想到。 下一刻,刀尖骤然下移,张海客直直对准自己双膝之间,闭了闭眼,像是下定最后决心—— “!” 脑中嗡地一响,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回去。 短刀被打落在地,“当啷”一声。 张从宣犹自心悸未平。 这太荒诞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居然还能亲眼见到自愿净身现场,刚刚但凡自己反应慢一点,这小子真得残废……有用脑子想过后果吗?! “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脸反正已经丢完了,察觉腕间重重攥紧的力道,张海客闭上眼,别开脸故作轻松笑了起来。 “——反正您不要我,这东西就没用了,现在去掉也一了百了,家主何必在意?” 张从宣恨恨咬牙。 如果可以,他真的特别想掐死这小子,这难道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情?但是,一想到对方如今费尽苦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怒火仍存,更多却仿佛只剩下无力。 昂首等待半晌,却没了后续。 半晌,张海客终于感觉攥在腕间的手收了回去,皮肉一定青了,火辣辣生疼,但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 “……过来。” 站在一步之外的青年抬起眸,轻声开口。 第85章 ……刚刚,是师兄? 平淡到毫无波动的语调。 传入耳中,却霎时让张海客霎时心颤,恍惚如坠梦里。 松口来得太轻易,他大脑一片空白,还在努力尝试理解,身体已经鬼使神差般应声而动,跨步上前。 青年浅淡的唇近在咫尺。 情不自禁失神凝视之中,余光里忽然落下一道阴影,无需扭头,瞥到对方抬起手臂的瞬间,张海客脑中警钟乍响,整个人想也不想全力扑上,将那只手紧紧圈按在了怀里。 动作间,衣襟里的平安锁掉出,发出哗啦的轻响,尖利刺耳。 委屈不已,他忍不住睁大眼哑声指控。 “您骗我,打算先假意妥协,趁我放松警惕,就把我打晕送回去,对不对?休想!” 张从宣:“……没有。” 他尝试着抽手,但稍微一动,少年抱得更紧不说,眼睛不自觉就看向了刚刚被丢在地上的短刀。 “真没有!” 着实怕了这股不要命的劲,张从宣熄下念头,无奈看向他,视线下滑少许,放轻声音。 “都这样了,不难受吗?你既然用了药,不尽快解决怕是伤身。” 张海客被看得身子一僵。 难受,当然难受。 何况面前站着的还是自己的心上人,不是幻境,不是梦里,而是再鲜活不过的本人亲身。此刻烛光下,青年面容清透泛晕,浅淡的唇因方才沐浴残留水汽润泽柔红,一双黑眸更是潋滟生辉……只是这样面对面站着,他已经心神不稳。 但张海客更明白,此时此刻,是自己在强求。 “是我狂悖冒犯。” 心口酸涩,他没有松手,咬唇低眸反问:“解毒,应该怎么做?” 说话间,咬字已然显出艰难。 “没有,”张从宣看这渐渐落汗的样子,想也知道药效催发极烈,语速不觉加快,“一个小时就行。阿客,你到底吃了什么?” 说着,就想搭额查看。 刚刚抬起,另一只手也被一并抓住。 “我没事。” 张海客已经被憋人的热闷得恍惚,用力摇了下头,怀疑地盯着青年双眸:“一个小时?家主该不会还在骗我吧……” 说话间,脸色已经从过度的红润里显出些苍白,这显然是某种不妙征兆。 张从宣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抽出手,干脆利落伸向对方腰间,匆匆拽拉开外袍衣带,就想察看情况。 却被再次坚定挡住。 “张海客!!” 提声喊出全名,他真是被气得没脾气了,咬牙看去,很想把这顽冥不灵的小子骂醒。然而刚喊出名字,却见少年眨了下眼,连串眼泪刷得就掉了下来。 “还没有亲呢。” “应该先亲的,”抬手揽住青年,张海客尝试着把干燥的嘴唇贴了上去,声音含糊却执拗,“不能直接开始……我看过书,这样您会不舒服……” 温热的气息在面上柔柔拂过。 第119章 对方举止生涩,堪称笨拙,说是亲,其实更像是啄,没什么章法,就是单纯地一寸一寸挪蹭。 但因此刻体温极高,只是这样相拥,都像要把人生生烫伤。 相贴的面颊尚且沾着残余眼泪的湿意,潮气腻人,张从宣闭了闭眼,指尖攥了又松。 余光里,那把刚刚被丢开的短刀闪得晃眼。 半晌,他最终还是败给对方不肯罢休的倔强,抬手捧住少年滚热泛红的面颊,缓缓开口。 “不是这样的……” * 一片昏暗里,银锁晃响的声音格外清脆。 细碎的声响断断续续,在黑暗中格外扰人心神。张从宣忍不住伸手握住那枚锁,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然而,另一个人像是被牵引到一般,立刻低下头。 昵缠之中,嗓音近乎哀求,像是犹存不安:“家主,喊我的名字好不好?” 张从宣闭眼没应。 对方不依不饶,一遍又一遍,呼唤渐渐急促。 “……阿客,”催迫太切,他不得不伸手抵着肩膀把人推开几寸,蹙眉缓了口气,“慢慢来,别冲动。” “好。” 短暂得到满足,张海客安分下来。然而只是刹那停歇,那种难以言说、难以消散的恐慌感再度涌上,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即使此刻亲密如一,也没有半分缓解。 时间早超了一个小时。 但……只是这样,真的就能缓解让四长老都束手无策的奇毒吗? 家主所说一个小时,有没有骗人? 说不定隐瞒了什么条件,或许,是别的方面要求? 他被各种各样的念头折磨,自己也知道恐怕疑神疑鬼过分,内心天人交战之中,最后忍不住斜身倒下,从身后紧紧环住了青年,埋首贴近。 手下则隔着腹间轻轻柔按丈量,流连反复。 听到青年气息变得纷乱,很快,贴移的手被一把按住了。 “消停点。” 察觉对方有些重新来劲的意思,张从宣忍不住再次强调:“毒真的已经解了,睡吧。” 再烈的药性,这么久怎么都该挥发完了吧? 身后的人闷不吭声。 张从宣等了半分钟,没听到什么,于是拉着把那只横亘的手放回去该有的位置,闭上眼准备睡觉。然而没几分钟,对方耍无赖般卷土重来。 本就累得倦极,他真有点恼火了。 猛然翻了个身,正要开口骂人,就感觉对方径直靠过来,近距离之中,嗓音很轻。 “这次解毒,是不是至少接下来一年都不会有问题?” 张从宣顿生犹豫。 这沉默的意味不言自明,对方仿佛发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随即倏地噤声。 几秒后,仿佛退而求其次,小心翼翼改口:“至少……有半年吧?” 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然而对方如雷心跳下几乎屏息的期冀紧张,张从宣听得分明,顿了顿,轻轻点头。 “是啊。” “那就好……太好了!”对方的声音结巴了下,很快如释重负般松缓下来,冲动下,凑过来响亮地落以一吻,随即又摸索着紧紧交握。 掌心相贴,这次终于老老实实安静了下去,低声道晚安。 张从宣反倒没了睡意。 ……半年,吗? 现在不过十一月中旬,而这次的倒计时只有四十天,也就是说,几乎是刚过元旦,能量不足的弊病会再次袭来。 主线进度,现在距离90%只差最后一点。 另一个人的体温安静倚在身侧,提醒着今天的荒唐。张从宣忍不住想……到时,还是趁状态良好提前离开准备后事,会更稳吧? * 第二天,张从宣早早送人到门口。 “南部档案馆还是要去,”拍了拍有些恋恋不舍的少年,他提醒道,“后续的事情你不要再掺和了,记得走之前,跟海官聊一聊。” “……是。” 已经争得多出的半年期限,张海客此刻无有不从,认真应下:“我知道家主是为我好,一定领情的,等海官回来就跟他讲清。” 见青年神情冷淡,唇色残存润红,气色已然好转许多,眸光闪了闪,忍不住抱着腰凑上前,跟人撒娇卖乖。 “家主,我已经把那份名单补充完整了,之后您要少劳心……我年底一定按时回来,到时候……” 不等说完,下半张脸被精准捂住了。 张从宣没好气瞪他一眼:“不吉利的话少说。” “好嘛,”张海客无辜眨眼,含含糊糊地叹了口气,“我就是想说,客随主便。” …… 又磨了几分钟,总算把格外腻歪的人送走。 肩身瞬间垮了下去,张从宣倚着门没动。 虽然能量再次获得补充,虚弱消失,但就是有点说不出的疲惫。而昨晚初步的想法,现在已经变作了一个坚定的设想。为避免重蹈覆辙,提前离开的确很有必要。 一想到年后就能解脱,他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有些庆幸。 “还好……” 走廊里,突然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什么还好?” 张从宣吓了一跳,霎时站直身,差点下意识警惕地往门内退去,然而等意识到声音属于谁,又生生止住动作抬头。 脚步声渐近,很快,本该还在路上的海官竟然从东廊方向走了出来。 晨光里,清隽面庞几如往昔沉静。 只是一双眼眸深黝漆黑,望着楼梯方向时,似乎藏了什么看不分明的情绪。 “……刚刚,是师兄?” 第86章 从头至尾不信我 这话问的寻常。 奈何张从宣本身心虚,闻声,心口立时咚地一沉。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确信昨夜直到睡前并没听到异常动静,兼早上起来已经打扫干净,这才镇定答话。 “对,最近发生了些事,阿客昨晚回来报备并做小住……海官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山中突然落雪,我们深夜赶着回来,看到家主熄灯安眠,就未做打搅拜见,”张海官说的坦然,“不知师兄所为何事?” 他惯来是个礼貌体贴的孩子,张从宣很是欣慰。 正好见到人,之前阿客的事情提早过个明路也好,他没有隐瞒,随口轻描淡写道出之前族中风波等事宜,只说海楼已经去查,海客虽被架起,也将计就计掌握了不少串联人员。 之后等调查结果出来,海客也被派出,便一举收拾了这群。 说这些正事,张海官一律没有异议。 应该说,自见到他起,张从宣几乎没见他有什么强烈欲求亦或不满,心性淡泊,性子有时堪称和软柔顺。 但自己失踪那段时间,对方果敢凛然,应对之中很有主见,并不乏决断。 简直判若两人。 思来想去,张从宣只能认定,是这个孩子性格太好,在自己这个恩人兼长辈面前不愿违背吧……还好,自己不会变成那种贪权栈位的老不死,真是普天同贺! 想到这里,他不免对乖小孩更耐心几分。 “处理这次之后我尽量不再插手,你刚开始,难免疑虑烦心,要是有什么尽可来问我或者其他人。” 得到点头,张从宣摆手放人离开,准备回去补觉。 被突然拉住了。 回首望去,少年黑眸如凝。 指腹在青年温凉腕间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无意。 似乎是想问些什么的,然而张海官抿了抿唇,眸中波澜最后尽数只化为一句轻声。 “家主今冬身体无恙,实为幸事。” 张从宣一怔。 …… 张海楼的绘画才能没见展露,倒是调查结果不到三天就递交回来——张海客的指证不错,背后掺和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张启山旧部。 但除此之外,外家的、分支的、其他档案馆的,不乏在这个时候默默搅浑水。 这一点不难理解,作为在当初张启山大刀阔斧下手厘清后幸存并得益的个群,这两年先是见到革新派中坚被流放长沙,随即目睹对方几次受罚,而今更是眼看张启山一朝落势……不得不随之惶惶,并做些举动试图探知上头态度。 ——接连犯错还不杀,只是暂且关着张启山这个首犯,是不是意味着家主有心宽释,需要他们出面作势转圜? 本家也是小有下场,隔岸观望。 ——先处置张启山,其后革新要如何?家主会迷途知返,终于意识到本家才是他永远忠实不二可为交托心腹的老巢吗? 对于外界种种猜测,张从宣心知肚明。 也没那么复杂。 留着张启山养伤数日,没真正落实流放,一方面是因为白山还在,他不想让这个对自己极为信服依赖的半大少年恩义不两全,被迫夹在其中煎熬难做。 另一方面,就真是钓鱼执法了。 第120章 网撒得差不多,等休息了两个月的白山重返长沙,不几日,张从宣亲自送行海客往南。 众目睽睽下,张海客哪怕再是心有千般意,当着父母家人一众人的面也得收敛,只作出离别不舍多抱了青年一会,就恋恋不舍地主动放开。 张从宣一如既往,只做些寻常叮嘱,让他留心安全。 这种平淡寻常,反倒是显得别扭不如往常亲热,张海客自然明白其下缘由,更心知,自己先前逼迫悖逆手段恐怕真正伤了对方的心。 也就是家主心软,这样还肯为自己着想,出面送行。 想到这里,他原本作戏的伤怀变假为真,眼眶却是真的酸楚烫红几分,强忍着半转过身,认真朝少主作礼。 这一举动,直接让人群中某些人变了脸色,张海客只做不知,借着近距离,朝清隽少年轻声叮嘱了什么。 张海官不动声色望他一眼,不吭声。 但这对张海客来说已经足够,他知道,这位师弟是个重信践诺的,必然已经听在心里……没办法,对付家主这样消极抵抗的顽固分子,就得来软的管用,少主身份更是绝杀。 赶在午前山里温度起来,终于成行。 亲爹格外又亲身相送送。 张海客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走出几里地才反应过来,只当老爹戏瘾上来了想表演父慈子孝,顿时没滋没味地摆手:“爹,我又不是第一回出门,怎的还突然搞这套?” 张海市欲言又止。 “少贫嘴,”打马上前,他看着养了快二十年早就不由人的儿子,冷不丁叹了口气,“儿啊,咱们家可是一代单传。” “我又不急。” 张海客破罐子破摔,摊手望天:“反正您跟母亲还年轻,努力再生一个也来得及。” 听到前面,张海市一点不意外,但听到后面,瞬间神情复杂。 “这么说,你莫非要当韩嫣之流不成?” 啊? 韩嫣可是汉武帝宠臣,此时此地拿来作比……张海客莫名其妙:“我要当也是当卫青啊,家主心胸开阔,自有志向,难道还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这怎么一样。”张海市狠狠瞪眼。 他很有些一言难尽的样子:“卫青专心朝政,又没想替姐姐当皇后!” 张海客大为震撼。 张海客发出尖锐爆鸣。 “我是说当卫青那样凭实力得青眼位极人臣的宠臣,您想什么呢!”他差点没一头从马上栽下去,脸色涨红,“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朝臣啊,您看了什么野史!韩嫣什么时候想当皇后过,我是男人,当什么皇后——” 张海市摇头不语。 “这又没外人,你就说,真不想吗?” 张海客立刻安静如鸡地沉默了下去。 迎着亲爹似是看透的目光,也面不改色,马头一斜,就凑了近前,一声“爹”,愣是喊出了九曲十八弯的亲热。 喊得张海市最近新蓄的短胡子都抖了几抖。 ……瞧瞧亲儿子这点出息! * 另一边。 用过午饭,张从宣如常陪着海官训练完毕,眼看天色不早,擦洗后换了件衣裳,便叫上最近时常跑来汇报工作兼寻求作画灵感的张海楼出了门。 去见张启山。 一路行色匆匆,临到门口,张海楼望着青年漠然的侧脸,憋不住劝道:“家主,我一定给人做的干净,何苦让您脏了手……” 他态度很是小心翼翼。 连里面那个的名字都不敢提,唯恐惹人难受。 张从宣蓦地莞尔。 “海楼,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他微微挑眉,“气势汹汹跑来杀人灭口的吗?” 张海楼话也顾不上说。 这不是个灿烂的笑容,甚至仍残存些许心事,可已经是数日来年轻家主难得的笑意盈盈,浅淡如江映春月,反倒更平添几分雾遮云掩的朦胧。 ……好想立刻回去画下来。 其实刚刚来的路上心不在焉的家主也好看,人好看,怎样都是好看的。可要是能无时无刻把人记录下来,就好了。 想东想西,以至于“砰”一声门扉震响,才慢了一拍反应过来家主已经当先踏入。 并明确表达了不欢迎旁观。 怔愣几秒,张海楼退出几步开外,靠在阴森冰凉的粗糙石墙上,突然摸了摸口袋,久违想点支烟来。 …… 门内。 这里是刑堂为重犯单独围起的监牢,说是有太阳,不过是地面上半扇窗子偶尔斜照进一缕。 张启山此刻就正靠坐墙壁,坐在这难得温煦之中。 门口没什么隔音,他刚刚就已听出年轻家主的脚步与声音,此刻却非要故作未闻,诧异眯起眼,盯着门口进来的人肆意调笑:“哟,家主大驾光临,怎么,今日还是不打算杀我?” 手脚皆有精钢镣铐,沉沉拖在地上稻草间,目前还是直不起身,脸容自然更是憔悴狼狈。 唯一所幸,因之前上了药,背上伤势刚长住,不至于散发出什么腐烂的恶臭来。 自嘲如此想着,张启山望着四下新奇般打量的青年,倒是越发轻佻。 “也是,咱们可是有过合欢之亲,又兼天涯同沦落,婚契都曾立得,交杯酒也饮得。家主倒是念着情分的,罚也罚了,此时改主意还来得及……” 却见年轻家主终于正眼来瞧。 那张沉着俊秀的面容上,居然当真陷入几分恍惚模样,指节却不觉缩回袖下,想必已是气急攥紧了。 张启山笑意越发盎然,歪头啧声。 “这么说,家主果是对我也有情意吧,不然,怎么这么多天未曾动手……?” “情意?” 张从宣忽然打断,望着对方极尽言语挑衅的嚣张姿态,沉吟几秒,倒是平静给出了与当日截然不同的答案。 “如果你想听实话,有过。” 话落,男人如遭定身,竟是倏地生生僵滞在原地。 嘴唇张合几次,茫然不知所言。 “从、从宣?你骗我,你,对,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让剩下那些人安分,不,这不值得你多耗心力才对……那为什么,为什么……” 他恍然如同梦醒,骤然亢奋扑前。 不顾铁链拉扯拽跌倒,挣着往前挪移,双眼熠熠。 “当真吗?我没有听错,从宣,从宣,你为何不早些言语,早知道……”终于想起发生过的那些事,张启山兀地脸色煞白,脊身抖索,几乎卑微跪求,“我不是有意伤你,我那时已然慌了,悔了,怕你弃我而去,情急之下昏了头……” 这般颠三倒四表现,怎么看怎么像发疯说胡话。 却终于解答了张从宣某个苦思不解的疑惑——关于对方为何做出那么些昏了头的极端行径,乃至最后强自胁迫。难道自己真的处理不当,做错了什么吗? 他之前不想承认这点,承认似乎就代表着的确受到影响,承认自己居然会被那漏洞百出的谎言骗到,可笑,轻信,蠢不可及。 怕是做局的张启山本人,都要听了得意非常,并被逗得发笑的。 所以,之前张从宣对谁都未曾泄露分毫,只作如常。 但是如今真正冷静下来,看着面前哀哀作声忏悔发誓的男人,那些羞耻与不甘,似乎也不过如此了。 思及此,张从宣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编了那么多差点以假乱真的谎话,原来,你从头至尾不信我。” …… 屋中只有张启山颠三倒四嚎的大声,青年话少声也低,张海楼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都没听出什么,冷不丁一下,嚎声骤然安静。 心里七上八下,他正要冲进去,门却自主打开,青年缓步从内踏出。 打量下来,神气很是沉静,似乎未受影响。 “收网吧,十二月之前打扫干净,别碍了少主大事。” …… 被交托用青铜面具消除张启山记忆这件事,张海侠毫无疑虑,应得干脆沉稳。 只是接了令,却没有立刻离开。 难得见他踌躇欲言犹豫不定,张从宣原本尘埃落定的放松心情乍然紧绷几分,疑惑道:“莫非还有要事?” “是。” 深深望了眼青年面容,张海侠吸了口气,忽然垂眼低下身去,双手托出一本黄旧薄册来:“家主,我近日翻阅旧籍得见一延寿增命的奇门偏术,特此献与。” “其名,同生契。” 话落无声,他没留意,年轻家主微微变色之中,竟不自觉率先看了眼屏风遮蔽的内室。 第87章 撞见他梦里喊…… 延寿增命?同生? 面前海侠仍端正俯着身,眉眼遮映阴影之下,看不分明,托书的双手与脊身却始终稳如泰山,虔诚相奉。 张从宣略感头疼。 他现在的全部指望就是尽快完成任务,摆脱眼前无时无刻矗立的倒计时和这具脆得掉渣的身体,还有当下已经乱成一团乱麻的人际关系。 第121章 续什么命,增什么寿,显然都是多此一举。 偏偏,海侠显然费了不少心力才找到这样的东西,而海官还在内室没走呢,直接拒绝太不近人情,且生硬可疑。 “竟还有这样的稀罕东西?” 伸出手,张从宣朝人温和笑了笑,直接就想接过那薄薄的古旧小书,准备起身:“劳烦你费心了,海侠……四长老一定喜欢这样救人性命的偏术,我明日先送他一份抄本,再看怎么存放吧。” 轻轻扯了下,对方却没立刻松手。 迎着青年不解注目,张海侠眼睫抖了抖,嘴唇紧抿又张开,却始终无法说出什么强势话语。 最终开口时,嗓音已近低哑。 “请您,多替自己考虑……哪怕是为了少主。” 话落地,他似是有些脱力,再托不住那本轻飘飘的泛黄书册,双手垂落身侧,低头顿首深深作礼,随即沉默退了下去。 原地的张从宣欲言又止。 半晌,无声叹了口气,将书册放在一旁桌上。 转身才看到,里间的人不知何时走出,清隽面容平静——正是之前来听张启山一事的后续处理,刚刚未曾离开的张海官。 显然是听了个全程。 张从宣望着少年平静神气,一时欲言又止。 寂静中,反而是张海官率先出声。 “……延寿增命是好事,这样秘法,不知有什么代价?” 边说,他同样把目光落在一旁书册,目光征询同意后,主动拿起翻阅起来,边诵念出声。 “同生契,又名血契,同心契……以一方血玉为引,牵连命脉……契成,则如连理并枝,寿途相连,福祸结系,生死与共……” 一目十行扫到下一页,声音忽地顿住。 半晌都没了声,张从宣从纠结中回神,好奇看去,就见少年蹙眉盯着书页,像是有些恍惚。 ? 起身凑近,他循着对方视线落点看去,就见—— “……夫妻一体,情至深时,心意相连,魂梦互涉……” 喃喃念出记载者的描述,张从宣没瞧出这段哪里值得看这么久的,轻咳了下:“这契确实有些古怪。你如今马上十八岁,明年就是族长,少不得以后要考虑人生大事。这同生契本也是先代族长为妻创制,等你成了婚,再想用它也不迟。” 张海官双眸定定,望着青年缓缓颔首。 又倏地摇头。 “我是在想,”他终于回过神一般,轻声道,“海侠前辈寻来此种法门,的确一心为家主考虑。” 张从宣有些尴尬。 主动替人澄清道:“海侠向来忠心奉公,细致聪敏,以后相处多了你就知道,他是真君子。不过,这东西确实不适合我,明天还是送给四长老吧。” 张海官顺从放下书,“嗯”了一声,垂眸静立。 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轻吸口气,张从宣终于按捺不住,提声喊住沉默的少年,旁敲侧击:“海官,你……” 叫人来,实质上当然也不光是为了张启山的事。 他这几天总想起三天前,海官早上离开时那句若有所指的话,然而几天下来,对方竟是再没任何表示,宛如那天早上的撞见从未发生。 这意味着什么? 是顾忌到自己跟海客的名声颜面,还是单纯是出于对救命恩人与长辈的爱护,亦或真的单纯未曾觉察——总之,这种态度让张从宣原本已放下的心再度提起,忍不住怀疑起,海官是不是已察觉了什么端倪? 现在当面看着人,却又不知无从说起。 顿了顿,张从宣还是从熟悉的公务开口:“……最近事多繁忙,可还适应吗?” “尚可。”张海官答得沉稳。 “嗯,”张从宣将他往身边拢了拢,安慰道,“不用担心,慢慢来。我最开始的时候,也是摸索着来的,做错了也无人置喙,几年下来也成熟手了不是?再说,还有那么多可用之人。” 说着,随口举例。 “比如张崇……” 话一脱口,想起对方之前“关我何事”的直白发言,自己率先沉默了。 这个他还没想好怎么解决呢。 要说,张从宣已经开始后悔,一开始就告诉张崇自己时日无多的事情了,不然少主上位后任务完成,自己随便找个借口外出离开不就行了? 而大概为了防止钻漏子,脱身的条件方式系统至今没给出,估计是得等少主继位后进度达到90%才会知道。 这让张从宣连提前预备都不行,只能干着急。 察觉这较长的停顿,张海官偏了偏头,似是不解。 “咳,他有时候也是个死脑筋,”张从宣找了个借口,面不改色接上道,“再比如几位长老,海侠和侍从们,还有海楼海客。对了,你跟阿客相处得久,关系也好,要用他的时候可别客气,知道吗?” “家主是想让我多关照?” 张海官反问着,静了静,倏而自答:“您无需担忧,我明白轻重远近。” 这无疑算作承诺,张从宣大为欣慰。 却也没忘了正题,点头后缓缓开口:“是也不是,我是想问问,你之前提过,阿客有一挂念的心上人……” 话音未落,被猝然打断。 “我未曾见过那心上人。” 张海官眸色深深,望着青年凝神而微抿的唇角,不觉沉声:“只偶然撞到过他睡梦中曾连声喊起家主,就在去泗州之前。” 第88章 小混蛋不可能连着出 将这匿藏许久的秘密道出,他蓦地感到一阵轻松。 自己终究不是圣人。 然而这怀着微妙指控意味的话语落地,迎着青年怔然注目,张海官忽而回过神来,心绪翻涌。 这算什么,告状吗? 去泗州之前,他尚且可以自觉毫无私心,决心为家主挡开这违伦犯上的不轨情愫;然而,泗州之后,地下昏暗无光的沉船之中,那抹不见消退的红迄今烙在记忆里未曾淡去,日夜炙烤心脏,如焚如凿。 同样都是心怀不轨的后辈,张海官有什么立场再去指责张海客的白日梦? 不过阴暗私心作祟。 话虽如此,眼前却不觉浮现那日,准备出门拜见家主时,亲耳听到张海客从内步出,在门口抱着人歪缠厮磨的字字句句。 稍一回想,张海官拳掌不觉紧攥,面颊隐隐绷起。 他从刚到本家,便多次见到家主对张海客的亲近厚爱,对此早已习惯,只是心里难免艳羡。然而,那天所见所闻,却仿佛将这竭力压制的自欺念头一竿子全然打翻搅乱。 ……竟被允同居吗? 也是,去泗州之前那次,若非自己横亘插足,家主本就要答应张海客的非分之请的;此后,要是张海客故态复萌,青年想必也不会过多推拒。 ……自己提前返回便恰巧撞见,难道这会只是一次两次的偶然? 长沙那次,张海官亲眼见到张海客失态,本以为那次就是邪念暴露后被打消落空。可,假如家主其实一直并未察觉其下阴险,只是被假意诓哄如常相待,却因此受欺—— 有意无意的,他竭力回避了某种可能。 假使家主已经知情,却仍旧允准乃至同样有心?甚至已经情投意合水到渠成—— 张海官用力闭了闭眼,猝然截断了不受控的心念。 几天来,那虫蚁啮咬血肉般的苦痛时时刻刻纠缠煎熬,无休无息。他才头一次知晓,真正的嫉妒,竟是如此激烈愤懑滋味。 不甘,不平,焚如野火不熄。 不想被察觉这难看的心思姿态,少年微微低头,干哑开口,试图为刚刚直白言语补救什么。 “我……” 不等说完,忽然被揽着肩膀拥到了近前。 几乎面贴面的距离,青年的脸庞近在咫尺,少许散碎发丝柔柔擦着耳廓,微凉的体温隔着衣料清晰可知。可最为鲜明的,却还是充盈周身的清苦香气,掺着不明显的药味,眨眼如绵密纱幔细致裹缠入骨,难以逃脱。 张海官脸颊陡然泛起热意,溜出嘴边的呼唤低得更像梦呓。 “……家主?” 所以那时候突然非要挤在一起,是出于这个缘由么?张从宣乍然想通了之前那件事,为面前少年的细腻心思与善良体贴触动,禁不住抬手揉了揉这颗柔软的脑袋。 “海官,你实在是难得的心思纯粹之人。” 察觉到手下少年骤然僵硬,似是害羞无措。 真是乖小孩,张从宣感叹,羞惭竟被小辈照顾之余,更不免更对自己这个立身不正的坏榜样感到恼愧,轻轻拍了拍将人放开,正色相对。 “此事虽小,为阿客将来计,还是你知我知即可,好么?至于阿客……” 沉默一瞬,张从宣尽量轻描淡写。 “我想他本身并无他意,只是那段时间压力太大,胡思乱想多了些,过后自己便会忘却……放心,他平时虽然肆意,关键时刻绝对知道轻重是非,不会给你添乱。” 第122章 这是暗示之前离开时,张海客当众对少主俯首居下的事情。 “……我明白了。” 迟滞几秒,张海官无声颔首。 在最初乍然一闪的尖锐之后,他重新变回了平时少言模样,既不深究,也不好奇,俨然可称一个沉稳淡然的可靠继承人模样。 张从宣轻轻松了口气。 虽然并不觉得海官是什么心狠手辣之人,但为了彻底表明阿客的无害无争,他略一沉吟,又额外多说了几句。 “未来战事将起,族中最好是十年内进行迁徙,南疆山中、藏区高原都可以。到时候,重心由北转南,除了中部、南部档案馆外最好再设一部,预定是港城,阿客这次随队往南也有探路的意思……” “我明白。” 同样的话,这次,张海官应得十分干脆。 垂眸帮青年整理了下刚刚被自己弄乱的衣襟,他唇角微微抿起,淡漠清隽的面容竟透出些许柔和:“家主愿意在侧看顾是我之幸,一定从命而行。” 张从宣愣了下,顿时不好意思摆手。 “那怎么行,现在多跟你叮嘱几句也就罢了,以后还恋栈不去天天待在这指手画脚,那岂不成了专门讨人嫌的。再说,我……” “求之不得!” 瞬间脱口,察觉青年愕然神色,顿了顿,张海官低声解释:“我毕竟年少智浅,有您在侧,只觉安心。” 这话合情合理。 哪怕少年身形已经不再单薄,如今难得显露忐忑,霎时让张从宣记起对方如今年纪与猝然受任的事实,不由心软几分。 “当然,”他坚定保证,“年后我怎么也得再待些时日,为你助力援手。” 张海官于是浅浅笑了下。 瞳眸明亮澄澈的模样,惹得青年也随之莞尔。然而告退出门十几步之后,少年回首望向身后主宅侧影,面上的笑意很快消散,转为了一片淡漠的冷色。 他并不贪多。 只要家主愿意留下来,哪怕只是为了张家或者什么又如何?时日长久,情爱终究短暂,而张海官、未来的张起灵恰巧有足够恒心去等待另一种答案。 张海客能借着昔日情分得寸进尺,自己难道就不能凭近水楼台水滴石穿? 不过各凭手段。 …… 屋内,张从宣心情愉快地洗漱起来。 解决了阿客的名声隐患,还与继承人达成了未来张家发展方向的共识,他现在完全心满意足。 万事俱备,只等退休! 趁热打铁,连转头进入密室,坐到书桌前拉开卷轴下笔时,都像比平时多了几分干劲。 作为穿越者,最需要传承遗留的反倒不是外物,而是这份超前到惊世骇俗的眼光。 自到这里起,张从宣就在有意识记录后世的事情。 刚开始是无人倾诉,苦闷时自娱自乐发泄情绪,后面经历越多,关于以前的记忆越模糊,记得就越发勤快,不知不觉攒了几大盒。 现在自己要脱身,这些东西无疑得交给海官,以此发挥出最大效用。 只是预知这种事太离奇,哪怕德仁喇嘛也是单对个人,还含糊其辞遮遮掩掩的……而这可是几乎未来百年发展史! 张从宣还没想好,怎么合情合理找个由头拿出来。 怎么也得等海官正式接手之后。 实在不行……当遗物? 苦中作乐地开着玩笑,他只能希望,新任张起灵会有一颗足够承受的大心脏,到时候别惊吓过头。 * 进入十二月,随着继承仪式的筹备再不遮掩,少主要继位的消息彻底进入明面,整个张家轰动一时。 要换天了! 虽然这才是现任族长上位的第四年,但张家承平日久,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人,偏偏还没人拦得住……对于族地几百口人家来说,可比过去两百年都精彩得多。 现在,更为年轻且声名欠缺、又无劣迹的少主被一举推向前台,各方难免心思浮动。 而年年到冬天就趴窝的某人,今年难得一反常态,连连动手。 出头的一削到底,即日滚去西部档案馆悔过;投机的连敲带打,顷刻夺权闲置坐上冷板凳;知情识趣的则另有少主出面安抚谈心,择才任用。 一番表演下来,不消半个月重新落得清净。 进度都半点没耽误。 几位长老都是提前谈好的,反而不急,张从宣先带着海官见过族地现任的主事、管事、各支各部派来送贺仪的话事人物,如旧发放年礼,基本完成了日常事务的交接……直等到腊月末最后几天,才挨个拜见各位长老。 出门时,落照昏红里,已有碎雪纷扬拂面。 凉意一触即化,清爽得醒神,张海官凝眉望了望,没有理会身后伫立目送的那道身影,专心替心不在焉的年轻家主戴上兜帽,牵手并行数步,忽而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随即,手里攥着的温凉指尖微微一动,似是欲挣。 他抢先一步蓦地开口。 “刚刚大长老私下说了什么,惹家主不快?” “……没有。” 被打断思绪,张从宣习惯性先回答了他的问题,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怕因方才大长老病床前恳切交托的事情,表现得太过明显。 他敛起情绪,避重就轻道:“大概是看见大长老如今肉眼可见衰颓难振的样子,一时有些感伤。” 张海官轻轻“嗯”了一声。 “家主若担忧,日后可以多来探望。” 话里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张从宣转而忽然想起,当年海官假代圣婴、一家分离的事情,正是当时代族长权责的大长老主导铸就。 迄今不怨不憎,已是心性宽容非常。 他顿时打住感慨,转而换了个轻快的话题:“离元旦没几天了,紧张么?” 张海官本要摇头的。 然而脑中忽而闪过白日里看到的、张海客即将不日返回的电报,动作鬼使神差就慢了几拍。 如同默认。 张从宣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即将第一次上任,哪有不紧张的?还不如再给人预习下流程。 “……祠堂前的那个仪式就是最后明面做给人看的,没什么要紧。早上起来咱们拿着信铃去一趟三楼密室,出来后,入棺等族人为你起灵送归入群葬之地……” 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 张从宣顿了顿,细致讲明用意:“他们为你送这一回灵,此后就都指着你替他们敛骨下葬。张家起灵,是代称,也是权职一体。” 反手相握,他安慰少年道:“莫慌,到时候我也在旁……” “——今晚我能跟家主一起吗?” 张海官蓦地脱口,眨了下眼,补充道:“就像去泗州之前那晚。” 这话来得突兀,张从宣耳边嗡地一震,大脑差点当场宕机。 他盯着海官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清隽的面容找到玩笑的痕迹,然而少年猝然低头,耳尖都泛起红,赧然却没有改口的意思。 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青年心里瞬间打鼓一样惊跳起来。 不不不,不对,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情况。这可是海官,不是海客,年纪轻轻,离家万里,只是岗前焦虑压力太大找自己这个熟人寻求点心里慰藉……不然呢? 无理撒泼闹净身的小混蛋,总不可能连着出两个! 但是,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哪怕张从宣再怎么不想承认,但这可是“99%”的适格人选,系统什么尿性,别人不清楚,这么几年下来自己不知道吗?万一悄悄搞了什么暗箱操作呢。 左右互搏之中,眼睁睁看着少年面色不变,眸里却显出几分黯然。 “是我冒昧,家主无需为难。” 这么乖巧懂事的样子,看得张从宣良心生疼,略一犹豫,坚决压下了心里那道疑神疑鬼的胡思乱想。 “……左右这几天也没事,算什么为难?” 第89章 这觉一点也不安稳 话虽如此,现在跟泗州前的情况毕竟不同。 鉴于某个不点名小混蛋的糟糕前例,由不得张从宣神经过敏。好在,海官真的是个乖孩子,除了睡沉之后会下意识握住身边的东西寻求安心这点,几乎整晚都没什么动静,堪称安分老实。 早上起来,还主动帮忙整理了床铺。 表现这么正常,张从宣最初提着的那口气不知不觉松去,等人第二天不请自来时,也没了什么意见。 岗前焦虑么,他理解的。 刚穿越那几天,突然发现自己这个从小到大最高职位也就班干部的普通人,一下变成了封建大家族里掌管成百上千人的最高家长,亲手杀了不少人,头上还顶着个神秘莫测的系统任务,简直压力山大。 现在却匆匆把责任推卸给才来一年的海官,张从宣扪心自问,自己此举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 所以总想安排更周到一些。 第123章 最好的方案,当然还是张崇能留下辅助交接。 说曹操曹操到,很快人自己找了来。 除去外罩厚斗篷后,男人凌乱短发上还沾着来不及掸净的霜气,因单膝跪地的姿态,清峻润泽的眉眼低垂,显出几分无害的顺从。 扫了眼面前造型眼熟的羊肉汤,张从宣总觉这场景似曾相识,挑眉打量间,冷不丁出声。 “是为大长老来的?” “是,”张崇主动请罪,“从宣,大长老的事我才知道,这事都怪我约束不力。爷爷他今年自入了冬时常昏聩,最后的念想就是我们这些小辈,之前有人求上门,他也是糊涂一时……我已经把那些人从重处理,你放心……” 张从宣直接打断了后面的话。 “大长老的确放心不下小辈,但没提什么别的人,只跟我说了些你小时候的事情。” 余光里,那道身影忽然僵滞。 “你知道的吧,”他转开视线,反问的语气平淡,“给你取的字寓意很好,大长老是本对你寄予厚望的;族里尤其本家,很多人信服你;下一任张起灵根基薄弱,也正需要你这样的股肱为梁柱支撑……” 类似的话,张崇不是第一次听。 坚定或柔软的誓言已经说的太多,他只垂下眼,轻轻却坚定地摇头:“那些不重要。” 话题再次走入了死胡同。 一时没有人开口,张崇安静而耐心地原地等待,几乎已推演出后续的发展:从宣会轻描淡写带过这个纠结不清的麻烦问题,下一句恐怕开口就会是公务了,或者少主?也许元旦继位仪式的什么—— “怀岳。” 青年似乎叹了口气,语调低而无奈。 落入耳中,仿佛凭空有布满密刺的荆棘生出,扎得张崇胸腔里那颗心脏陡然畏怯紧缩,几乎不敢抬头相望。 “羊肉汤要凉了。” 他兀地出声,顿了顿,嗓音有些沙哑:“从宣,我只希望能看着你,就作为朋友也好,别丢下我。” 张从宣想说的话都被堵死了。 “……只是提醒你,别做傻事。” 他上前强行把人从地上拽起身,拍了拍,没好气道:“我可不想给自己的朋友送终。” 张崇想说点什么让他安心,话到嘴边又再度摇头,只是弯起眼眸,露出了一个清浅柔和的笑容。 “不会的。” 话虽如此,他俨然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 想到下个月就能知道系统的方案,张从宣犹豫几次,直到送他离开,最终什么也没说。 自己必然是要离开张家的。 拿到确切结果之后再说吧,也许,最终真的不用轮回转世呢? 离元旦还有两天,张从宣心里莫名有种急迫感。 恰好路过海楼的住所,便做了回不请自来的客人,随口问起目前的进度,不出所料见到了一脸难色。 “快了!” 张海楼飞快扯下块布把画面盖得严严实实,紧张地清了清嗓子,语速不觉加快起来,拖延道:“就是神采很难描绘精妙,屡战屡败,我现在有些没信心落笔了,家主再宽谅些时日,容我更精进些画技好不好?” 怎么看怎么有些心虚。 “要不还是找个照相机来,”张从宣也不揭穿他,转而提议,“照相应该比学画简单吧?” 吭哧几下,张海楼坚持道:“真的快了,过完年去长沙之前,我一定拿给您看!” 言之凿凿。 似乎看在本就没多久时间的份上,年轻家主没有再说什么,闲聊几句就转身离开。 张海楼悄悄松了口气。 等人走了,他拉开遮布,盯着这幅近日来最像样的作品出神——画上人身影已经有了轮廓,只是最重要的脸部仍一片空白。 单看画面,似乎还算写实。 然而跟方才活生生的青年一比,只让人想到“云泥之别”四个大字,恨不得将这拙劣画作撕碎烧毁。 有时候,张海楼真想回到过去,给当初那个不自量力的自己剖开脑袋看看,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哀叹一声,他最终还是扬手扯下这张废品,整个人自暴自弃地仰面向后倒去,任由纸张飘落,盖住脸上晦暗神情与低涩呓语。 “根本难得真人百一风采嘛,可恶……” * 张海客是在元旦的前一天回来的。 既然老爹已经猜出部分,他也懒得遮掩,冲澡换衣去了风尘,径直一路飞奔冲到了主楼,通传后很快被允进入。 一楼坐班的张海侠今天难得不在。 不过等上了二楼,走廊里,自某道没合拢的门内传出的零星语句,张海客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所在,并随之放慢了脚步。 听起来,好像是在说四长老诊脉结果不错,所以新改了补药的方子。 难怪远远闻到一股药味。 想起那半年的时间如何得来,张海客隐隐心虚,又发自肺腑地为家主好转的状态高兴。同时忍不住腹诽,这张海侠私下跟家主说话竟然也是一板一眼的,好不客气。 不知道家主是吃软不吃硬吗? 他正苦恼思索,要不要返身下去让侍从们取些果脯柑橘之类的来,下一刻,房内断续的谈话声兀地消了声。 随即,有人快步走出,一把拉开了门扉。 年轻男子沉稳藏锐的面容与张海客直直相撞,四目相对,英俊眉宇霎时蹙起。 “既然已至,为何徘徊不入?” 对方是家主心腹,惯来帮忙迎送往来的,这样姿态似乎是出于职分。 然而张海客左看右看,只觉道貌岸然。 “我这就进去。” 他也不多费口舌,单手将门推开得更大了些,擦着对方径直踏入,望到桌后站起身的青年时,脸上霎时浮出灿烂明媚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张臂飞扑上前。 “家主,我好想你——” 被稳稳接住了,又后退放开。 张海客有意无意丢掉了敬辞,年轻家主似乎并没察觉异样,倒是话落之后,背后的张海侠立刻投来注目。 与此同时,他却也留意到桌上已经空了的药碗。 ……这回喝药竟然挺干脆? 哪怕旁边还有杯空了的蜂蜜水,这也称得上少见的爽快,张海客心下诧异之余,不免懊恼起以前疏忽,眨眼已经想到明年该多收些各色蜜样来。 面上,对多余的人只作无视,满心热忱要跟家主分享见闻和赠礼。 港城之行是这趟的要事。 跟海侠交代的事情早已经说完,目送对方带着对新式酸苦口方子的反馈离开,张从宣又灌了杯茶水,随即打起精神,听海客的汇报。 总体与预料大差不差。 作为新立档案馆的立足地,还有人提议澳城和沪城,但作为知道后来局势的人,张从宣还是偏向于几乎全程不经战火的港城,现在更是确定了念头。 思绪转动间,没留神被少年凑近上来。 “这次去港地还学了几句当地话呢,挺好玩的,我学出来,家主听来猜是什么意思,好么?” 这就开始为以后外派做准备了吗,张从宣颇觉欣慰,也不想扫他的兴。 “好啊,我试试看。” “我好挂住你呀,”张海客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流畅得像是练习过成十上百次,“你咧?有冇小小挂住我先?” 话音脱口,他也不禁有些脸红,眸光却晶亮如星般望向青年有些茫然的面庞。 满含期待。 张从宣顿觉压力,更有点头疼。 这什么叽里呱啦的囫囵过去了,半点也不比闽南语好懂啊。 推广普通话太有必要了! “怎么样?” 等了几秒没得到回答,张海客忍笑清了清嗓子,一一本正经道:“好吧,其实意思很简单啦,我再用官话来说一遍,要听清楚喔——我好想你,家主有没有一点想我啊?” 张从宣:“……” 出去一趟净不学好,能不能把心思用在正事上。 眼见青年眼眸眯起,似乎有些不善,张海客迅疾转换策略,抱住人埋头蹭了蹭,耍赖卖乖起来:“是想让您开心一点嘛,港城本身是很有趣,等元旦之后,家主卸了担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本来,这么撒娇是挺让人心软的。 但蹭着蹭着,张从宣明显感觉打在颈间的那道呼吸渐渐发起烫来,声音也越来越黏糊,顿时一把推开了毫无分寸的小混蛋。 顺便冷酷无情婉拒了度假提议。 “再说吧。” 经过自家亲爹的隐晦指点,张海客彻底领悟了脸皮的多余和恒心的重要,毫不气馁,身体顺势退后一步,面上却是随之软了声气:“可是……” “咚咚” 平稳规律的两下敲门声之后,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轻缓脚步声响起的瞬间,张海客忽然感觉背后被轻轻一按。尖锐的刺麻感觉,迫得他身不由己站稳站直几分,表现出了得体恰当的应有端正姿态。 第124章 瞬息间,张海官的声音和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家主。” 他手上还抱着几件叠好的衣裳,似乎是刚从外面拿回来,见到张海客时明显惊讶了一下:“……师兄回来了?” 随即却也没有在意回答,转头跟青年说话。 “家主昨天换下的衣服都洗烘好了,我帮您放回去……只是,这套少了其中一件。” 说着,他已经自顾自打开衣箱熟稔整理,眉头微蹙间,清隽面容顿时流露几分苦恼。 听得张从宣也愣了愣。 一套衣服就那几件,他当时本来按惯例等侍从来拿走统一洗掉,海官说自己也要去,就让对方捎带走送洗去了……这怎么还会少的? 等等,如果说被送洗的少了什么,该不会是,被自己提前挑出手洗的贴身衣物吧? 不,应该不是。 张从宣面色隐隐古怪。 他现在的思路有些不太对劲,好像总是疑神疑鬼……关键就算真是,这连澄清自己已经处理了,都不太好直白说啊。 唇边忽地温热。 思绪一断,张从宣扭头看去,却见身旁人已经淡定别开了脸,正抱着自己手臂若无其事靠过来。 “少主马上要继位,事务繁忙,做这些琐事怎么说也不太合适吧?” 张海客笑吟吟倚着青年开口:“还是交给我这个师兄,近身服侍也使唤得惯,家主觉得是不是?” 立刻迎来师弟的淡淡一瞥。 “没什么做不得,我也算家主的弟子,”张海官沉声道,“倒是师兄奔波千里风尘仆仆,时辰不早,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张海客还要开口,却被暗中敲了下肋骨强行噤声,疼得嘶声吸气,随即,就见青年轻松抽开被抱紧的手臂,站起身来。 “海官说得对,阿客,你离开这么久,理应早些回去跟父母团聚。别误了明天参加大事。” 张海客顿时心下哀怨。 “好嘛,”他嗓音低下去,委委屈屈道,“那我之前说的事,家主要好好考虑哦。” 青年不置可否。 垂下眼,张海官“砰”一声合上了衣箱。 “……家主,”等张海客离开,他抿了抿唇,转头看眼座钟,轻声提醒道,“快到药浴的时辰了。” * 明天就是元旦。 “重振家族荣光”的主线进度只差最后一点就达到了90%,这意味着,少主即位的瞬间,张从宣这前后四年的辛苦终于有了结果。 系统的最终奖励近在咫尺。 ——带着十亿奖金再塑身体,重获新生。 临门一脚的时刻,张从宣难得有点睡不着,一会想着已经被转移到书房密室的“预言”卷轴,一会又忍不住考虑起系统完成承诺的形式,许久,才昏沉闭了眼。 这觉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最后干脆是被热醒的,迷糊往窗子方向看了眼,发现天都还是黑的,估摸时辰还早。 至于这么热的原因…… 身后的海官不知何时往前挤靠,一手还虚搭了过来,两人挨得近,加上夜间地龙烧得高,床帐里几乎有些闷人了。 现在对方还在沉睡。 身前位置挺宽敞的,张从宣无意把另一个人惊醒,于是轻缓往旁侧过身,又略撑起往前平挪了一寸。 随着距离拉开,对方的手自然掉了下去,发出声极轻的闷响。 他满意闭上眼,准备继续睡—— 对方忽然含混不清地轻声咕哝了句什么,手臂在梦中无意识循着追寻了上来,紧紧收拢,身体也自觉前移埋上,重新填住了那一寸距离。 比之前更为紧密、无隙的相贴,导致再度笼上的除了闷热,囗囗间还多出了某种古怪的…… 更清晰具体的热度。 大脑发懵,张从宣睁着眼,花了几秒时间调动混沌的思维,试图想出那是什么。 “……” 下一刻,他像被闪电当面劈中,本能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万分。 全身血液宛如凝固,身体石雕般僵滞原地。 黑暗之中,身后的人似乎也因此被惊动,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变了节拍。 第90章 您会怎么做? 寂静之中,一时没人出声。 身后的人明显是醒了,但暂时还像是梦游似的没有任何动作,实际上,张从宣也是惊怔半晌,才从一团混乱的思绪里勉强理出了大概思路。 “……有些热。” 他自语般叹了口气,掌心稳稳按住了身上那双环拢的手拿开,仿佛没察觉到少年霎时僵硬的身躯,轻声喊道:“海官?” 同时,张从宣前挪几寸,侧身姿势转为拉开距离的平躺。 身旁少年终于反应过来,猝然退开些,难得现出手忙脚乱的紧张样子,嗓音不明显地绷紧了:“我……” 只吐出一个音节,便哑然无声。 罪证俨然在列,张海官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指尖心头还残存方才半梦半醒间极亲密相拥的满足充实,惊悸拙涩与迷离甜蜜交织,如梦如醉。 他心跳如狂。 浑然不知,对面的年轻家主正紧紧掐着指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系统果然还是暗箱操作了,毋庸置疑,张从宣就说,那99%的数据绝对有问题!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这个尴尬局面。但是要注意方式方法……这种意外情况,张从宣以己度人,心想自己这个有经验的成年人都免不得震惊恍惚了半天,对青涩懵懂的少年来说,恐怕更是不知所措。 海官明显不是故意的,没必要严厉呵斥,但也不能什么也不做,放任发展。 张从宣轻轻吸了口气。 这次意外虽然突兀,说来倒也是个机会。 阿客的例子近在眼前,显然,系统的影响也不是一蹴而就。在最坏的结果最终爆发之前,是会有这样一个生理上的异常征兆,作为前期阶段出现的。 之前的自己分明留意到了,却没放在心上,没能做到正确引导,才让阿客自己憋着胡思乱想,最终误入歧途。 好在,这次还来得及补救! 坚定了心念,张从宣再看向黑暗中少年模糊的轮廓,莫名就升起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是我冒犯。” 张海官不是瞻前顾后的人,几息间,已然下定决心借此道出心意,嗓音因口干有些沉哑:“家主,我……” “——是睡糊涂了吧,这很正常。” 不等他说完,张从宣笃定打断。 昏暗中,少年蓦地一怔,闪动着莹莹光彩的眼瞳像是没反应过来言下之意,迟缓眨动着重复了遍。 “正、常?” “你还年轻气盛,早上这样是正常现象,没什么奇怪的,”张从宣尽量无波古井地放平声线,表现出长辈应有的沉稳可靠,隐晦提醒,“时间还早,要出去醒醒神么?或者趁天没亮再睡一会。” 说着,他体贴收了收被子,让出足以通过的余地。 少年却没有动。 “家主呢,”张海官语调很低,带着一种不确定似的迷茫求证,“您也会这样吗?” 张从宣瞬间噎住了。 作为没有身体缺陷、功能完好的成年男性,答案是当然。 但是,这两者根本不一样好么。 察觉少年循着询问偏头朝这边看来,似乎想要打量比较的疑惑视线,他一瞬间尴尬得头皮发麻,差点忍不住就要支起单腿膝盖,挡住关键。 好在海官的目光一瞥就收回,没有过多停留。 昏暗中,听到身旁人自顾自嗯了一声,似乎相信了这个解释。几秒后,窸窣的微小动静响起。 同样转为平躺,少年再度安静下来。 呼吸仍旧比平时快而轻,仿佛刻意压抑着什么一般。 帐子里仍旧热得窒闷。 这算是说服成功? 但没等张从宣松口气,对方的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如果是您,”少年语气真诚,仿佛当真在向信任的长辈咨询隐秘烦恼,寻求经验,“这时候会怎么做?” 张从宣沉痛闭眼。 一个谎言,就会导致接下来的无数个谎言,他刚刚怎么就没想到更好的借口呢? 沉默持续几秒,身侧少年似乎误会。 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单音,张海官撑着靠近了些,偏头打量,像是想要确认身旁青年是否已经睡着。 有刹那,张从宣真想直接装睡混过去。 但方才确定的坚定信念立在心间,很快压倒了逃避的可耻冲动,逼迫着他转动大脑,去思考如何合理而得体地回答问题。 “冲个澡吧。” 简单四个字落地,张从宣只觉脸颊瞬间着了火似的发烫起来,好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让他还得以维持镇定的表现:“要不要叫水来——算了。” 说到一半,他自己就觉得不妥。 冲个澡,无论快慢,剩下的时间就别想睡了,白天肯定会精力不济。 第125章 偏偏今天就是元旦,无论是上午的起灵仪式,还是中午面对族人的当众交接,都要面对无数外人。 但现在显然也不是能平心静气再睡一觉的状态。 思忖几秒,张从宣甚至已经考虑起,要不要自己起身去书房待一会,给人腾出空间? 不料,刚撑身想起来,就被从后匆匆攥住了手腕。 “不用,”张海官开口急促,顿了顿,才恢复轻声解释,“我好多了。” 真假?张从宣下意识就往他身上扫下去一眼,但因为少年所处里侧,阴影浓重,什么都没看出来。 只有握在腕侧的掌心温度烫人。 定了定神,他就当信了,没有强行挣脱腕上的锁攥,嘴上随口提起了之后的话题,帮人平心静气。 “……差点忘了,印信还没收起,应该在之后一起交予你的。等会我得提前起来,去趟书房。” 张海官没有接,倒是突然提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您之前说去藏原的话,还作数么?” 张从宣不由凝眉。 但也只是一瞬便舒展,答得笃定:“当然。” …… 天光熹微。 张从宣坐在书房里,看向面前处处涂改的半张信,顿了几秒,再次提笔,用力打了个叉,丢到一旁。 这已经是废弃的第三份。 另一张崭新的信纸紧随着被铺开,这次,张从宣思忖半晌,开门见山把“预言”卷轴的事情简单交代,并特意说明,本身很可能有错漏和误记,只能作为大势方向的一个参考,不要拘于细节。 又叮嘱了几件公务上的注意事项。 再往下,写到自己可能要离开去往别处,不过两行,落笔却再次顿住了。 从来没想过写信会是这么难的一件事,青年沉沉吐口气,肩膀瞬间垮了下去,脱力般后靠向椅背,仰头盯着房梁,什么也没想地发呆了半天。 但没过多久,房门就被轻轻叩响,推开。 姿态沉稳的张海官走了进来。 “家主。” 晨光下,他清隽面容呈现出一种从容坚定的沉静:“我准备好了。” 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座钟,张从宣恍然惊觉,这夹缝里挤出的半个小时时间竟然就这么过去了。一边应声而起,他面不改色收起桌上散落的几张信纸。 在少年走近前,尽数塞进了手边信封里。 考虑到现在再开启密室未免多此一举,他将信封随手叠了下,揣进袖子的暗袋里,决定等系统的脱身方式出来,再重写一封。 又从桌角提起信铃,系在腰间。 做完这些,张从宣迈步上前,主动带头在前,领着已与自己齐平的少年朝外走去,踏上前往三楼密室的楼梯。 出门前,张海官不动声色扫了眼青年袖口的方向。 那个时候,虽然信封被极快收起,其实他远远扫到了一点文字——虽然被划掉大半,还是能清晰辨认出其中的“官,亲启”几个字。 似乎,是封将要给自己的信? 第91章 我不干,您不准死 起灵仪式之前,先要进入族长密室。 这一遭,在过往据说都是老族长带着新族长一并进入,讲解秘传与告诫心得,两人在内待上十天半个月的都有,而最终离开密室的,只会有新任族长一人。 从没听说哪任族长要在壮年时候放着位置不要,心甘情愿拱手让贤的。 这大概也是消息传出时,族中轰动的一个缘由之一,张从宣回想起,几位长老最初听到自己要让海官上位时候那个匪夷所思的表情,迄今仍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自己打破旧俗何止一个两个? 要真说起来,当初上位,他不也是在没有信铃传承下强行火并,直接坐上位置的么。可见规矩都是死的,张家人也没那么食古不化。 边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情,张从宣带着人谨慎穿行。 有信铃在身,这次密如蛛网的铃阵虽然再次被触动,落入两人耳中,也只是清脆醒神的普通铃声。与信铃风拂林叶般的簌簌声响交相应和,甚至显出几分幽静韵律。 与之前几次凶戾逼人的险境简直判若两地。 张从宣暗自嘀咕,这有信铃和没信铃的待遇太过双标。 没想到,旁边海官耳尖听到,竟然很感兴趣似的转过了头来,主动提起话题。 “我听侍从说过,您之前无需信铃便能出入自如,族中历代前所未有。” 全然仰慕诚挚的语气,听得张从宣脸热。 然而回想起当时境况,神情不觉沉凝,转而跟人严厉告诫。 “铃阵不容小觑,我那次是因为当时崇主事受伤中毒,症状奇诡非常,需要麒麟竭才能解,人命关天,顾不得许多,只能强行来闯一闯。也受了不小内伤,修养许多天的,千万别瞎学,知道么……?” “——内伤?!”张海官音调骤然高了几分。 指尖攥紧,他蹙眉间紧紧盯着青年身上,双眼不住仔细梭巡,仿佛想凭以此找出伤势所在,语气沉沉接连追问:“伤在何处?可有遗患?” 纯然关切的模样,看得张从宣心中熨贴不已,忍不住朝他扬唇安抚一笑。 海官心思澄明,他一直知道这点。 所以,暗箱操作的系统实在可恶! “全好了,放心。”张从宣看向少年,眸色柔和。 “如今你已经寻回信铃,以后来去自如,也犯不着跟我一样冒险。” 张海官看着身周密集包围、瑟瑟摇动的铃铛,却有一刻情不自禁出神。 光看着这些无隙可乘的铃阵,他几乎无法想象,当时的青年究竟如何才能完好通过、成功脱身……因救人心切,便能不顾己身独身踏入这困局,只为一线生机? 张海官后知后觉意识到,张崇在族中被艳羡又尊敬的独特地位来由。 有此经历在前,任何人都该明了,此人实为家主的手足心腹,不可轻慢。 他握紧身侧青年的手,兀地出声。 “……家主也是。” 张从宣怔了一下,不解其意。 “不要冒险,”迎着青年诧异注视,张海官抿了抿唇,慢慢坚定开口,“为您,我亦不惜生死。” 寂静蔓延几秒。 是张从宣率先转开视线,随即,打趣般亲昵地捏了捏海官的脖颈,伴随着轻快笑叹。 “假如是你遇险,亟待援救,我也会不惜一切。” 看着少年下意识睁大的乌黑双眼,他莞尔补充解释:“你自己之前不还说,也是我的弟子。既然如此,难道老师还能在你需要的时候不管不顾?不是都说,一日为师,终身……” 后面的话被几声沉闷叩击盖了过去。 “到了。” 少年放下手,看向面前貌不惊人的平常木门,脸上流露几分沉思:“是机关?” 正事要紧,张从宣愣了一瞬,立刻收回了扯远的话题,回忆着口头提醒。 “对,用发丘指……” 门扉很快开启。 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室幽暗。 少年波澜不惊的眸中荡起轻微涟漪。 “让你失望了是不是?”张从宣看着他微妙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 被这样重重铃阵与机关掩藏在内的主楼三层,内里与正常房舍并无不同。跟二楼的差别,也就是这里格局、布设均为明式。 仿佛任何长时间无人进入的老房子,不可避免落了许多尘埃,到处显得灰扑扑的,让原本精致典雅的华贵摆设装潢都看不出来一丝光彩,反倒阴森陈旧。 张从宣提起两盏灯,点亮后,带着少年穿过外间厅室,来到了书房所在。占地不小的高大书架上,堆着无数厚薄不等材质不同的各色书册。 大致可以分为经史子集、史书传记、市集杂书等。 他也只来过两三次,因此大概清楚书籍的排布,但要说当真瞧过多少……那就太高看人了。因此也没多停留,径直走向最后一排书架中间的长幅明代山水画后,寻到通往下一层的入口。 大概对应着主楼一二层的位置,其内储藏非常实在。 黄金砌成的地砖和墙体,银制的柱梁,哪怕纯度不如现代工业产品,但是这样占地几百平的粗暴数量堆砌之下,其豪奢足以令人目眩。更别提外界罕见的玉宝、珍玩、古董,在这里纯粹是库房清仓一般随意分成了几堆,只有少数精品才被展示般放在了一个紫铜博物架之上。 张从宣大略扫过,就看到其中好几个眼熟的,像是未来流散海外各大博物馆的绝世珍品。 余光里,旁边的海官则对这些眉毛都没挑一下。 他心性惯来淡泊,张从宣对此不算意外,只是暗自赞叹这份金山当面不为所动的强大心性。毕竟自己头一次来时,可是差点眼花缭乱,要不是救人心切,怎么也得流连忘返个半天。 这些都是以后可以慢慢看的部分,既然海官不感兴趣,张从宣加快步伐,带人真正进入了地下。 第126章 …… 哪怕一路走马观花,两人从出口离开时,也已经是红日高升。 出口位于后山,一座朴素的小屋。 院外雪地中,停放着一口半人高的巨大棺椁,隐约可见已经有不少人围拢等在了那里,其中不乏熟人。主持仪式的五长老也在,看到他们出来,赫然是松了口气的欣慰样子。 到这里,张从宣终于停步,侧目看了眼身旁海官的神情。 那双漆黑的瞳眸清澈明亮如故。 因为这停顿,少年似是不解,然而转瞬就明白过来,回首注视着身旁止步不前的青年,蓦地弯起了嘴角。 一个浅淡的笑容。 弧度微小,却像经由雪地倒映折射的洁白闪光,纯净而平和。 张从宣蓦地心头一酸,忍不住张了张唇。 然而不等他把声音从生锈枯涩的咽喉里挤出,少年已然松开相握的手,低下眼帘,转身径直走了出去。灿烂明媚的阳光里,很快按照提示,饮下药酒,躺入了棺椁之中。 没有一丝犹豫动摇。 …… “——等等!” 棺盖缓缓合拢,眼看仪式走上正轨,所有人都要放下心来的时候,平地惊雷般响起一声低喝。 熟悉的嗓音,让棺中渐渐昏沉的张海官蓦地睁眼。 不等他做出反应,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扑在棺侧,很快俯下身来,不由分说给予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拥抱。 四周似乎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呼、亦或议论。 张海官全然没注意这些,偏过头,全副心神都凝在了眼前近在咫尺的俊秀面容,一眨不眨望着那浅淡双唇的张合。 “你会得到最好的,”青年声音很低,笃定道,“一切。” ……也包括您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的当口,对方已然直起身来,随着温暖离去,张海官这才察觉,有什么沉重、冰冷的物体方才被留在了他的右边掌心——是那枚青铜信铃! 他急忙伸手,一把拽住了流云般拂过身侧的那只衣袖。 布料的触感似乎比平时硬括些。 不及多想,张海官匆匆开口:“家主……” “家主!”五长老突然上前一步,拉住年轻家主另一只袖子,压低声音无奈提醒,“起灵的时辰已经到了。” 张从宣明白他的意思。 那碗药酒是具备特殊效力的,喝下去很快就会发作,便于新任起灵人在封闭的棺中完成转变——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身上的麒麟纹身正烧灼般发起烫来,海官现在大概也是这样。 他只好对棺中的少年歉意摇头。 然而似乎太过紧张,抓着青年衣袖的那只手重而执拗,让他一时都没法轻松抽出,可海官,或者说,马上就要改口叫张起灵的少年竟恍若无觉。 “别怕,”张从宣拍了拍少年的手背,温声应诺,“不会有事的,我在那边等你。” 这是他大出血花能量跟系统交换来的保证,万无一失。 四目相对,仿佛被青年眸中温柔的笑意安抚,少年默然抿了抿唇,终于缓缓松开手。 张从宣看着他闭上眼,顺势后退几步,把空间重新留给了等待已久的抬棺人们。 棺盖立刻被推落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重响。 “起灵——” 五长老的长呼之中,队伍大步向前。 沉沉吐了口气,张从宣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来不及感慨,在久违主动闪出的半透明弹框里,就被狠狠呛了下,当场原地俯身咳嗽起来。 “吹到风了?”张海侠匆匆搀扶,很是紧张。 听到耳畔那道一如既往平淡无波的系统播报,张从宣来不及回答,怔然盯着眼前雪地。 【主线任务当下进度97%,目标已达成,恭喜您!】 【请于90天内到达以下几处地点之一,自行选择方案,完成躯体重塑与奖金领取。详细内容请展开详情查看……】 * 棺中。 阴暗,无光,空气里都是死寂腐朽的味道。张海官闭眼躺着,感到一阵全然沉溺死亡般的平和与安静,外界的一切,此刻在他心中前所未有纤毫毕现。 可以听到人流行进的脚步声,轻轻踏碎厚雪。 被风吹动的空旷荒地里,只有零星几个族人还站在原地,有谁似乎在呼喊什么。 然而与此同时,张海官本身似乎变作了一滩化开的油墨。全身血液沸腾着鼓动,四肢躯体却动弹不得,如同被粘稠昏暗的滚烫泥沼包裹着浮沉,坠入无底深渊。 混沌之中,掌心轻轻一震。 不知从何而来的飞鸟振羽声簌簌发响,回荡周身,让他似乎凭空生出几分力气。 本能张开指尖,猛地握紧了掌心里那枚晃动的铜铃。 随着这举动,身前某种残存的清远草木香气忽然清晰,掺着少许复杂沉重的苦涩药味,无端让人感到少许温暖。 熟稔的安心感,霎时驱散了深渊般的阴冷感觉。 紧闭的眼睫轻颤,张海官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想要借此将独属于青年的余留气息尽数珍藏。 然而这次,吸入肺中的,不知何时多出少许纸墨腥气。 黑暗中无法视物,他疑惑蹙眉,尝试着摸向身侧,这才发现手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信封。指尖仔细抚过信封上干涸墨迹,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几个字—— [海官 亲启] 是年轻家主行云流水的熟悉笔迹。 心底绷紧的那根弦仿佛被无形之手嗡然拨响,张海官霍地五指紧攥,用力抓住了这封薄信。 * 因花了点时间看奖励详情,加上海侠坚持要换件厚披风,张从宣慢了几分钟才跟上队伍。 一路心不在焉。 几年的辛苦终于有了结果,马上就可以彻底解除那要命的续能机制,解脱的欣喜不必多说。哪怕花了几个月能量跟系统交易,虚弱期再次到来,张从宣此刻也半点没把那倒计时放在心上。 然而,理智回归,理不清也说不明的千头万绪一下就涌了上来。 重塑身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怎么跟其他人解释,自己可能要独自出趟远门,这段时间不要来找? 还有,给海官的信得重写一份…… 恍惚中,张从宣下意识摸了摸放着信的袖口,打算等会就把废稿烧掉。 然而这一摸,空落落的手感,瞬间让他打了个激灵。 惊吓中,瞬间什么感慨都没了。 ……那封信呢? 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青年神色陡变,兀地转身,下意识看向来时路。 察觉异样,就在身后的张海侠条件反射凑近询问,然而听清丢失的内容后,也是不由一愣。 “写给少主的秘密信件?” “对。”努力回想无果,张从宣后背都沁出阵阵凉意来。 想想自己都写了些什么,“百年预言”卷轴,跟少主建议继续弱干强枝、迁移族地、布下迷阵、参与战争和战后重建…… 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事情,万一落在外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偏偏起灵仪式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当众交接信印,张从宣现在是绝对脱不开身的。 眼看此时前方已经落棺,他吸了口气,抓着海侠匆匆叮嘱:“可能是落在路上,或者后山庙里了,我实在想不起,麻烦你,现在就返身去找寻……务必确保没有遗落在外!” 张海侠望着青年凝重眼眸,沉稳颔首应声。 目送他悄然从侧门转出,还拉走了张海楼一起离开,张从宣原地顿了几秒,转过身时,已经恢复如常神色,从容步入祠堂。 清隽少年正从半开的棺中独自坐起。 循声望来时,一双漆黑的眸深潭般幽邃不明,直勾勾的注视里,莫名透出种慑人心魄的凛冽之感。 愣了下,张从宣快步迎上,朝人伸出手的同时,唇边不觉露出一丝微笑:“还好么?我……” “啪”一声。 手腕被重重攥握,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被拉得前倾俯身。要不是反应过来稳住重心,差点撞到少年身上。 张从宣眨了下眼,迷茫看着面前眸色泛冷,气质几乎有些陌生的人。 “……海官?” 起灵仪式还会导致失忆么?他想到这个问题,下意识瞥了眼一览无余的棺内,见到正陷在少年衣物里的青铜信铃,微微蹙眉。 不应该呀,他专门花了好几个月能量问过系统的,又有信铃在旁定魂,海官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才对。 想着,张从宣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对方额头。 也没发烧不是? 百思不得其解,好在,几次眨眼后,少年的神情自行恢复了惯常的淡然,眼眸低敛下去,重新变回了熟悉的张海官。 只是开口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您可愿与我缔结同生契?” 因为半晌棺中封闭,张海官嗓音有些发闷喑哑,脸色也罕见苍白,然而望着眼前青年的脸庞,字字吐得沉晰:“此后性命牵系,家主不会如此体弱,可以随心……” 第127章 “不用。” 张从宣打断了未尽的话。 这具身体已经油尽灯枯,眼下都活不过半年,这么干不是拖累人么?何况,还有三个月,系统就要给重塑身躯……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他还是婉拒了好意。 “你这辈子刚刚开始,以后还长着,干嘛跟我绑在一起?再者,之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说着,张从宣抬手拍了拍少年肩身。 “走吧,咱们该到外面去了,现在你已经是张起灵,记得么?族人们都在迫不及待等着见你呢。” 青年并没有发觉,他此刻语气里,全然是一种即将交托的心安。 新任的张起灵,深深望了张从宣一眼。 他没有抗拒,顺从地被青年引着离开了棺椁,向外等待的人群走去,只是无声再度攥紧了袖中那封未完的信件。 ——或者说,亲笔遗书。 * 信铃被系在少年身侧。 随着走动,那簌簌的轻微声响几乎引起了所有下方张家人的热切注目,而新任起灵人的诞生,无疑是一件足以令人热泪盈眶的喜事。 不知是谁带动,人群中渐渐响起了“张起灵”的呼喊,一遍又一遍。 越来越整齐,越来越狂热。 这种喧嚣的声浪里,高处阶上的两名新旧起灵人却都面色不变,镇定自若地按流程进行着交接。 黑红礼服的式样肃穆华贵,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挺拔。 张崇端着古朴的檀木托盘,等少年将其接过,就退后七八步,目光落在背对而立的青年身上,不觉蹙眉。 总觉得,从宣的脸色不是很好……是因为天冷么? 台下代表外家站在前列的张海客同样注意到这点,捂着怀里提前备好的手炉,越发忍不住期盼,这仪式能快些结束。 另一边。 玉印与铜铃碰撞,金石相击的声音悦耳。 许是因为寒冷,青年动作间有些抑不住的僵硬,指尖几次微颤,张起灵垂下眸,轻轻压住了腰间那只修长的手掌。 手背皮肤被暖意覆压,瞬间激起了阵细小的战栗。 张从宣不由一惊。 随即意识到自己是有些慢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加快手上速度:“稍等,马上好了。” 四面的风像是带着寒意吹进了骨子里,冷得要命。 他全神贯注,也花了几分钟,才把这全套属于张家族长的印绶依次悬系在了少年腰间。终于完成时,几乎情不自禁舒了口气。 抬头看着面前名实俱全的新任张起灵,四五年来,头回这么轻松。 少年倒是从刚刚到现在一直神色沉肃,见此,张从宣不禁莞尔打趣:“别紧张,把张家交给你,我可是放了一百二十个心。你尽管放开去做,无需拘束……” “放心了,”张起灵忽然抬眸,漆黑的瞳仁似是不解,“所以,您想要就此离开?” 张从宣笑意一滞。 没等他回答,少年兀地摇了下头,日光柔和地映亮清隽的面容与眉宇,却照不进那沉沉的深黝眸底。 “我不干。” 他音量不高,然而落入耳中的刹那,张从宣几有种雷霆乍落的轰隆震感,眼睫闪动几次,仍有些不明所以。 “不……什么?” 阶下,无数张家族人期盼注目着台上两人,难得迸发出如痴如狂的如火热情,不断喧嚣呼喊,乃至本能向前靠近。 张从宣迷茫凝视面前少年,同样期待着一个否认。 然而张起灵只是上前一步,扯下那只青铜信铃,连着它一起,将袖中那封温热的信一并握在了青年手掌间。 眼睫垂敛,神情语气堪称平和。 “我说,您不准死。” 青铜铃铛质感冰凉,轮廓硌人,但比这突兀举动更让张从宣心惊肉跳的,还是手里那封尤带体温的信——它怎么会在这! 不,重点是,海官难道已经看了内容? 稍微一设想,张从宣几有种想要晕眩的感觉,可能的确也有一刹没站稳,因为身后张崇声音听起来紧张得要命。 而只是瞥了眼阶下人群,他敏锐发现,众目睽睽之下,有少数人神情渐渐转为惊疑,似乎已从突发变故察觉异样……继续僵持,新任起灵的仪式必然为人非议,这绝非自己的本意! 两害相权取其轻,张从宣刹那间思绪电转,已然决定全力把锅拉到自己身上。 掌心里,信与铃仍被少年紧紧相握,执拗不放。 他无奈闭了闭眼。 下一刻,所有人就见到,高阶上脸色苍白的俊秀青年突然身形一晃,体力不支般踉跄退了半步,猝然无力向后倒去。 全场哗然。 第92章 明知后果,主动为之? 张瑞芳进门的时候,被屋子里满满当当的人惊了一下。 刚想开口呵斥让不要这么聚集,然而定睛一看,顿时有些哑然。 张崇,本家主事,属于家主、现在是前家主死党,从前唯一能代留守族中的地位,信重毋庸置疑,众所周知的心腹。 张海客,前任家主亲口承认的关门弟子,哪怕近一年有了正式少主,也是宠爱不减,风头极盛。 张海官……现在该叫张起灵,新上位的张家族长,当下印绶跟信铃礼服一应俱全,刚刚全族共奉的声势还热乎呢。要知道这里是族长主宅,当下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站在这里不成? 得,四长老无语心想,合着这里就自己一个外人呗。 也就是张海侠、张海楼两个不知跑到哪里去,那同样都是前任家主亲自提拔任命,分别是现任暗卫首领和下一任中部档案馆主事,也是妥妥亲信近臣……不然怕是这里还要更热闹些。 懒得理会这些人彼此的眼神机锋,他径自走到床边,一眼望到青年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心下顿觉不妙。 “刚刚不是还好端端,怎么突然这样了?” 嘴上按惯例问着事先有无可疑征兆,张瑞芳拉过青年手腕,一手推高了宽大的衣袖,同时双指已经搭上了白皙腕侧,习惯性查看起脉象。 余光里,青年小臂间已经泛出带着青黑的纹路。 这标志着对方本身体温的异常,怕是比平时已经升高不少,而如果连手臂都已经浮现出纹身,身体腹心上的温度只会更高。 想到这里,张瑞芳头也不回地随口吩咐:“你们谁,去摸一下头上,看看是不是有些发热……” 话音未落,数人随之做出了反应。 但本身就在旁的张崇还是第一个抢占到先机,却没着急,而是先快速搓了搓双手。 因冬日天气有些凉的手掌,在这样快速擦摩下眨眼泛红发烫起来,并先摸了下自己的脸额,记住此刻温度,这才轻柔搭上青年的脸庞。 停留数秒后,张崇眉头蹙起。 “我觉得有些,难道是在外面路上被风吹着,发了烧,刚刚才会突然虚弱晕倒?” 今天虽然天朗气清,但堪称呵气成冰。 张海客深以为然,想到青年本身的体质,忍不住攥紧了手里还有余温的手炉,沮丧叹了口气。 “其实刚刚出来的时候,家主看起来就不大舒服,我当时却没想太多……生病了精力不济也正常,早知道昨天就应该把新制的裘袍拿来的……” 身旁的张起灵忽然发出一声疑惑的单音。 没等其他人做出反应,他转过身,避开张瑞芳诊脉的那片小心地攥住青年衣袖,然后卷着袖口拉高几寸,把整个右边小臂都露了出来。 其他几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但下一刻,张瑞芳当先发现不对,“咦”出声的同时,下意识凑近细看;张海客惊疑不定,踮脚在侧伸长了脖子;而原本站在床头的张崇,稍一转眼仔细盯着几秒,很快也察觉了那异样所在—— 青年手臂上,属于张家族长独有的、位于左侧形状乖张栩栩如生的麒麟纹身,在此刻因热度尽数浮现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悄然啃噬过似的,清晰呈现出几块大小不同的缺口。 “这?” 咬了下牙,张崇忽然回身,轻轻托着青年脸颊转向一侧,露出同样浮现小半纹身的颈项。 但,此处并无例外的缺失,只让在场四人不约而同心下一沉。 “原来如此。” 张瑞芳面沉如水,放下手,起身有些焦躁地来回踱起步来:“难怪情况恶化得这么突然,族长之位的继承,竟会导致血脉受损?这才是历代从未有新旧起灵人共存的原因?也是,往常都是老少相接,一死一生也是寻常,从没人会想到这处……”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觉噤了声。 等等,那些过往的起灵人当真不知情吗?族长传承可是口口相告,指定培养,若非心甘情愿,难道那些秘密还能自己长出嘴来代代流传不成? 这么说来,从宣他本身究竟清楚几分…… 想到之前失踪再从长沙回来后,两人关于“不能活和不想活”的讨论里,青年本身曾隐约透露的言语—— 第128章 ……如果从源头解决,也许一切就能重新回到正轨…… 还有比这更能解决源头的么?人死了,自然百债全消,落得一身轻,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张瑞芳暗自呵呵几声,再觑着青年此刻模样,心中已经有了无言的偏向。 张起灵瞳孔轻颤,喃喃重复:“一死一生……” “怎么会这样,”张海客难以置信地用力晃了下脑袋,犹自有些恍惚,“家主亲口跟我说过的,不说一年,至少半年之内不会有事……这才两个月不到……” 他心神动摇,一时没察觉,随着这话,旁边的张崇和张起灵不约而同投来冷冷注目,神情莫测。 这左右夹击,看得张瑞芳嘴角微抽。 暂且不计较新任张起灵是怎么回事,海客这傻小子,这么久了难道还不清楚从宣是什么人?说好听点是藏而不露、外柔内刚,说难听点,那叫嘴上一套做一套,我行我素! 然而再看向床上沉沉阖眸的青年,顿时就很想叹气。 真是尽给他出难题。 先前不知怎么捣鼓出那个奇毒,他已觉匪夷所思,绞尽脑汁尚且只能竭力维持。如今直接上升到了张家血脉传承上的隐疾,历代族长的隐秘,这种东西,是他一个小小医者能顷刻想出办法的吗? 几人沉默间,床上青年悠悠转醒。 “……怎么都挤在这?” 打量着四下属于自己卧房的环境,张从宣现在还有些茫然晕眩。 他记得,自己本来就是想演一下,解决突发变故可能引发的骚动,实际倒下去的时候都收着力呢。但也许空气太干燥了些,被冲过来的海官接住的瞬间,两人皮肤相触的时候,他只感觉一阵电流穿透皮肤,轻微刺痛里就忽然没了知觉。 总不能,是被静电当场打晕了? 或者大量消耗能量之后,各方面供应不上有些亏电? 心里嘀咕着,张从宣一边整理袖口,下意识扫了圈屋内几人,目光落在一旁清隽少年身上,忽而想起,海侠海楼怕是现在还在外面找那封“丢了”的信呢。 想起那封信,顿时就想到之前海官的叛逆宣告。 他暂时有些不想面对这个麻烦,干脆若无其事转过头,朝当下就站在身侧的海客招了招手,叮嘱道:“麻烦你,阿客,带人去来时路上寻回海侠海楼他们,就说是我说的,东西已经找到,辛苦他们奔波一遭,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话落,却见人没动。 “这是怎么?”他讶异挑眉,这才迟钝留意到房中几人如出一辙的阴沉神情,茫然之中,瞬间为某种最糟糕可能坐直了身,音调骤厉。 “外面莫非出了乱子?因为刚刚的事?!” 被目光扫到的张崇一声不吭,拳头却几乎要攥起青筋,目光哀婉。 “无事。”张起灵意简言赅。 还是张瑞芳叹了口气。 “族里还好,出乱子的是你才对,从宣……” 张从宣越发不解。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他循声看去,忽然就被一道身影张臂扑了上来。 仓促间,听到对方生生在床沿上磕出“砰”一声闷响,但人自己却浑然不觉。分明如此慌张,环上肩头的力道却十分克制,简直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瓷器—— 额头轻轻抵着青年脸庞,张海客哑声求证。 “家主,您先前亲口答应我的,明明还有半年时间,对不对?” 坏消息,只有九十天。 好消息,即将迎来的是大复活术! 本就要想办法告诉他们离开的事情,张从宣眨了下眼,强忍住再看看系统倒计时的冲动,面不改色点了头:“当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不过是……” “不过明知后果,主动赴死?” 薄薄信封早已在袖里捂得温热,张起灵胸口隐隐起伏,望着青年镇定恍若无事的眼眸,忽然沉声开口。 张从宣听得愣了下,矢口反驳:“怎么会……” 手臂被面前少年紧紧攥住,示意般托举高了些,刚刚拉下的袖口霎时滑落,将其下情况展露出来。 这举动堪称冒昧,然而此时无一人开口指斥。 就连张从宣自己,循着看清部分残缺的纹身之后,都不由放轻了呼吸,仔细打量。 “仪式后才出现的。” 张起灵抿了抿唇,将自己的手臂同样挽袖并列。 光洁小臂之上,此刻正隐隐浮现出部分原本该位于右侧的青黑纹身痕迹来,连样式也从外家穷奇渐变为麒麟模样。 心口如同被人握住用力拧折般,窒闷紧缩。 不再看青年恍如诧异蹙起的眉宇,张起灵低下发颤的浓黑眼睫,嗓音轻缓,语气压得几近自嘲。 “您特意留书,又不肯结契,是因为早知如此么?” “没有!”张从宣倏地收臂。 做完,才反应过来这动作此刻只显出心虚,然而想要辩解反驳,一时居然都不知道从哪驳起,顿时更觉头疼无力。 房中鸦雀无声。 寂静里,唯有门外传来的一道重重吸气声,分外突兀响亮。 第93章 三月内能到么? 不等张崇喝问,门外霎时已经闪进一道如飞的人影。 因太过急切,进入里间时还踉跄绊了下,最终几乎是摔扑到床前被几人拦住的,然而张海楼浑然不觉,只顾大声问了出来:“什么后果?什么叫家主主动赴死?” 他身后,神色沉肃的张海侠紧跟着步入。 目光相撞,张从宣心口漏了半拍,干巴巴咳嗽一声,低头看向地上的男人,无奈道:“起来,海楼,你这是做什么?” 一屋子人沉着脸不发一言。 这种沉默简直让人心惊胆战,张海楼小幅膝行近前,已然泫然含泪。哪怕极力扬起一个笑容,开口第一个字就哽得沙哑。 “我……” 张从宣只觉头越发沉了。 揉着额角,他禁不住叹了口气:“都一副这样表情做什么,现在还只是无凭无证的猜测而已。我未必真会死,也不是说立马就死——” “家主!” 不等第三个死字吐出,张海客一把拽住了青年的衣袖,顿了顿,高昂的音调打着颤低了下去:“……别这么说。” 张从宣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欲言又止。 还是改了口。 “好吧,哪怕真没了我,族里还能不吃不喝不动了?都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何必在这里空耗……谁知道以后如何,也许,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气氛着实有些沉凝,他说到最后,难得吐露几分真心。 可惜,似乎没起到什么效用。 张海侠率先转开目光,看着一旁隔着房顶仰观天象的四长老 ,兀地开口相询:“长老,难道同生契不行吗?” “没用。” 论起这个前段时间就被送到自己面前反复钻研的禁术,四长老一想到此刻乱局,也是烦的冒火,没好气道:“现在情形,用上就是双双送死,跟殉葬有区别么?” 张海侠默然攥紧了手掌,指节隐隐泛白。 “就没有别的办法?”张海客哑声反问,“难道就这么看着……看着……” 他说不出口。 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张从宣扫过其他人,心中立刻冒出了一连串安排:海侠海楼刚刚辛苦在后山雪地里搜寻,袍角都已湿冷,此刻该先回去换衣休息,喝碗姜汤驱寒恢复;阿客才回来,正该回家陪伴父母,兼做休养;张崇作为本家主事,理应安抚族人,封压消息…… 总之一句话,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只是如今既然交接了名位,就显得有些越俎代庖了。 张从宣瞥眼身侧新任张起灵,见对方像是发起了呆,暗中轻轻拍了拍攥着自己的那只手,眼神示意该说点什么。 定定望了他一眼,张起灵抿唇起身,平静开口。 “家主需要静养,请诸位下楼再行商议。” 又转向四长老,郑重躬身作礼:“望长老对症施药,为家主维持生机。” 张瑞芳牙疼般嘶地吸了口气,双手托住了少年的动作,迎着四方瞩目,一时苦笑。 “唉,族长信重,我理应尽力而为……” 他捏了捏眉头,率先转身在外间坐下,铺陈纸墨,慎而又慎地思量起用药来。 眼见其他人恍如没听到般原地不动,张从宣握拳在脸侧,重重咳嗽了一声,凝神扫过房内几人,脸色微沉。 被他沉静目光扫到的其余人,终于回魂般,纷纷有了动作。 张崇此刻居然堪称最平静的一个。 “遵族长令。” 没有看任何人,他弯腰帮青年调整了下背后的靠枕,目光相碰一瞬,嘴唇无声动了动,随即率先转身往外走去。 出门前,又忽然想到什么,回首朝床上青年轻轻点了下头。 “族中未曾生乱,只是族人们也很关心你。” 第129章 张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我先下去,随后……”张海客张了张嘴,想说自己随后就搬回来照顾,只是倏而想到以眼前青年的风范,既然卸位,怕是不愿在此久留。 他咬住唇,便没说下去。 只起身去把怀里那只揣了许久的手炉换了新炭,这才走回,塞给青年身前。 “家主好好休息,其余的交给我们就好。” 张海侠垂眼间难得失神,几乎是被张海楼拉着走,尽管,张海楼自己也是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又忧心忡忡。 前后虽然不乏磨磨蹭蹭,但很快,房中还是空荡下来。 张从宣叹了口气。 纹身消失的事情是个意外,但是,早在任务完成的时候,之后的事情已成定局。 他斟酌几秒,抬眸看向一旁少年,准备主动提起搬走的事情:这里是族长住所,他既然已经卸任,就不该再厚颜留在此处—— “倘若我死呢?” 张起灵忽然转向外间方向,语气平淡:“敢问四长老,如此可行么?” 外间倏地静了下去。 笔杆不知撞到了什么,清脆“哒”的一响,在白纸溅出无序墨点,宛如张瑞芳此刻错乱愕然的杂乱心情。 “我是为报恩情而来,”张起灵神情淡然,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如今却反而连累家主,那本就不该活着。” 张从宣猛地坐直了,难以置信瞪着他。 “你说什么?” 张起灵清隽的脸庞没什么表情,垂眼轻声:“当年,您也许不该救我。” 轻飘的话音,落在心头如坠巨石。 张从宣只觉一股火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想也不想咬牙低喝:“荒谬!你想没想过,张家连续失去两任族长会变成什么——你是要我死不瞑目吗!” 想起当年圣婴失踪的旧事、以及某人被重罚的惨状,四长老张瑞芳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往门口挪去。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从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沉厉,而被他注目的张起灵站在原地,既不反驳也不辩解,活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半点也看不出少年该有的意气风发气概。 凝视眼前这张尚且青涩的、属于少年的面庞上,全然陌生的执拗神气,张从宣只觉满腔怒气都憋在了喉间,而胸口正中如被利刃刺搅,揪心地疼。 他何曾想过,当年的随意之举,会铸成今日之果呢? 分明只是玩家的一次心血来潮,隔着屏幕,救人,送走,返身,一切转瞬即忘。 却被人放在心里记这么多年。 难以言明的情绪翻涌着、抑不住地冲上喉间,张从宣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梗在咽间的酸涩滋味,朝少年招了招手。 “海官,你过来。” 青年迄今仍然唤着旧称,张起灵恍惚留意到这点,身不由己地,顺从迈步到了跟前。 被一把攥住了左边手掌。 肌肤相贴,他因搭在手背的温凉触感感到些许痒意,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 耳畔,青年的嗓音没给他动作的机会。 “就按你的报恩之说,”张从宣敛起情绪,盯着少年淡然灵秀的眉眼,一字一顿,“海官,现在在此发誓,你以后绝不再说这种话,也不会轻生自弃。” 张海官蓦地抬眸,唇线抿紧。 这行为近乎无理逼迫,张从宣心知如此,面上却毫不动摇,再次催促。 “你保证。” 少年面庞乍然浮现出淡淡薄红,眉紧紧蹙了起来,漆黑的眼瞳颤缩着,但抿着唇一声不吭。 这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张从宣无奈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转开眼,自顾自并指举起手接了下去:“那我代你说……若违此誓,便叫张从宣死无葬身之地,神魂俱灭。” 听到开头,张海官已然惊怔慌神,但想要阻拦的双手被青年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誓言已成。” 顿了顿,张从宣松开手里少年攥紧的拳,放缓了语气:“此后便该谨记,你活着才是对我好,知道么?” 张起灵缓慢眨动睫羽,动了动唇,仿佛想要回答。 然而一张口,倏地有殷红细流沿着嘴角滑了下去,留下一道色泽刺眼的血痕。 张从宣心都停跳了拍。 “海官!”他脑子轰然一震,身体比思绪更快地,手指已经搭上少年脸庞,焦急追问,“怎么回事,你……” “无事。” 张起灵摇头,看了眼青年指尖属于自己的血,面不改色道:“只是无意磕碰。” 张从宣才不信。 但少年自身半点不在意,任由对方捧着左看右看小心翼翼检查咬破的唇齿,沉墨般的瞳仁闪动了下,倏地问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家主之前答应,要去藏原看看,可还作数么?” 张从宣愣了一瞬。 系统给出的地点有好几个,最近的是长白山青铜门,远的也有西海、南疆、藏原好几处,他原先当然是准备挑近的,比如青铜门。而且,本来打算脱身后再去的。 但是现在—— 被揩去血痕后,少年下颌上只剩下一点淡红,衬着雪白脸色与近一年褪去稚嫩的脸颊,几显孱弱。 心口如被锋锐长针深重刺痛,张从宣猝然闭了下眼。 “……这个时节,三月内能到么?” 唇角微扬,张起灵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轻轻颔首。 “可以,我来安排。” 第94章 父母很期待见您 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其他人,傍晚之前,张从宣已经得到了准确消息。 三日后启程。 他没有恋栈不去的意思,也不用侍从帮忙,晚饭前就把卧房的衣服等私人物品整理了下,准备给新族长腾出空间——只是左等右等,再没等到张起灵回来商谈。 晚间饭后,海侠如常来送药。 对方一进门,张从宣霎时循着那股甜锈的气味投去了视线。 药里有血。 意识到这点,那本被特意送来的旧书内容径直跃入脑海,他脸色变淡几分,看着被递到面前的深红药汤,没有伸手去接。 “海侠,这是什么药?” “是同生契。” 出乎意料,张海侠答得坦诚。 停在半空的手腕被青年推开了点,他并不意外,也没有僵持,顺从放下药碗,神色如常:“您不喜欢,就算了。” 这么好说话,让张从宣有些吃惊。 “不是喜欢不喜欢,”他斟酌着言辞,“上午你也听到四长老的话了,这东西,现在对任何人都是有害无益。难道真拉着人给我殉葬不成……?” “那也很好。”张海侠泰然接话。 张从宣哑然了一瞬,盯着他:“别开玩笑,海侠。” “如果分量足够让您留下来的话,我会的。”张海侠语气隐隐自嘲。 看到青年欲言又止一刹,忽而抬手抓住了自己。 他没有抗拒,任由袖口被撩起查看,低头盯着药汤氤氲的热气,轻轻扯了下嘴角:“只是小伤。” 的确。 张从宣在掌侧找到那道刀口,细长的,很有分寸,现在只剩愈合后结痂后的浅粉,证明伤痕曾经存在。 他缓缓吐了口气。 “别再这样做了,海侠。” 张海侠低下眼帘,抬腕,将一旁药碗再次端到了手里,然而扣住碗沿的瞬间,青年温凉的手指瞬间压住了他腕身。 “我并非为了族长赴死,也不是生无可恋,”张从宣忽然开口,并没有看他,“只是,这是我早就知道的路,走到头,或有生机。” 话音脱口,他自己都愣了下。 但这憋在心底的沉甸甸秘密稍一松脱,竟有种松了口气的释然,他禁不住用余光留意对方的反应。 张海侠瞳孔骤然一颤,紧紧凝缩。 “生机?” 迟疑几秒,张从宣避而不答,只攥了攥握住他腕侧的手,语调加重几分:“望君自珍。” 胸腔如同被吹饱了气,呼吸间涨得涩疼,张海侠指尖抑不住发抖,那一碗药汤也随之荡动,不慎洒出了几滴。 落在手背,颗颗晶莹似血珠。 青年侧脸望去的刹那,他兀地抬手,将药汤整碗倒进了自己口中。 太急,太快。 深红的药汤沿着嘴角撒了出来,很快打湿了衣襟领口,沁出一片深浅交错的红,湿淋淋,狼狈不堪。 而张海侠全然不顾,丢开碗,近乎粗鲁地用袖口抹去唇边水渍,上身稍前倾了一下,直勾勾注视着青年讶然动容的面庞,深色眼眸一眨不眨。 喉间滚出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后会……有期?” 本能想要闭眸躲闪,然而迎着他亮莹莹的殷切注目,张从宣无声叹口气,终究还是轻而又轻地点了头。 第130章 “是。” 张海侠嘴角轻颤,几乎要上扬起来,但未待成型,他蓦地重重阖眸,任由那弧度转为自嘲的下落。 “家主不必如此,我自听任族长调遣,留守族中。” 话落,他转身干脆站起,抬步就往外走。 背影一如既往挺拔,静默。 张从宣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对方言下之意,只觉空气里残存血气扑面冲进鼻腔,烘得他眼眶酸烫,咬牙提高了音调:“张海侠!” 那道往外走的背影微微一顿。 对方似乎回了头,年轻英俊的脸庞模糊半没在影下,明暗不清。 “……我信。” 目送他眨眼转出门外,张从宣呆坐半晌,深深呼了口气。 但好歹张海侠的人品放在那,对方既然这么说,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算是得到了一个保证。 新任张起灵还没回来。 时辰已经不早,张从宣干脆自己转去了书房,洗漱安歇。 …… 下午跟众人告知决定后,张起灵独自返回了二楼。 按照那封书信中所指,他进入书房密室,打开被单独存放的铜箱,就见到了满满当当的卷轴。 小心扯开其中一份,初一扫过其上按年份流畅排列的事件名目,心头如遭巨震。 “这是……” 脑海中飞速掠过诸多猜测,最终,落在一条近年几被人遗忘的旧年趣闻——前任家主年少时候,曾多次遭遇天授,非同凡俗可比。 原来如此! 天机岂是常人轻易能窥? 手边卷轴横堆成排,张起灵一一看过,只觉刹那想通了很多事情。 关于年轻家主过分孱弱的体质,关于近年来的多病劳累,也关于,那项沉疴难除耗人心血的奇毒。 而一旦拿这些与遗书所言相对照,便可知,确是不留余地交托。 张起灵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翻阅完这些卷轴的,离开时,恍然才觉窗外天光熹微。而心中如沸鼓噪,汹汹似火冲天,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站在青年床边。 帷帐中人睡容沉沉。 他几忍不住想脱口质问。 ——为张家,就值得您命也不要?! 然而望着青年睡眠中也雪玉皓白,不见丝毫血色的俊秀面容,那问话便如荆刺卡在了喉间:对方不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么? 垂首静静注视,良久,他悄然叹了口气。 俯下身,指尖在睡梦中也未能舒展的眉心轻轻拂过,轻如一丛飘落飞絮。 “……好梦。” * 送别出乎意料简洁。 族中明面上的说法,是前任族长身体状态不佳要去南方疗养,现任族长则新官上任三把火,准备出门巡查,先从自己老家所在的西部档案馆开始。 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至于,张崇带了队人马先出发打前站,作为本家得用的主事,这显然算作分内之务。 张海楼外派中部档案馆?风声早就传出,他趁着新族长的势头年后即刻赴任,可见乖顺。 离开前单独前往主楼汇报,属于应有之举。 唯独来去都抱了幅不离手的画轴,侍从们议论半晌,也不知道是有何深意。 张海侠留守的确出人意料,以他出身被重用至此,只能说新族长偏重外家毫不遮掩,算是值得本家警惕、外家提气的一个微妙风头。 临近年节,张家族地热闹如常。 一片纷杂里,张从宣离开的消息被压制在小范围内,并没激起多少波澜。 视野里,送行诸人渐渐化为白雪覆盖的山影下一个小点。 张从宣坐回马车内,边呵气,边下意识去找自己的手炉,探出的手指却被一把攥住了。 僵冷的双手被捂着细致按揉,指节渐渐温热,另有递在膝上的手炉热气一烘,简直熨帖到了骨子里。 他瞬间抽手,蹙眉婉拒:“不用如此,你如今身为族长……” 张起灵神色不动。 “您认我为弟子,这些便是分内之务。” 这还是之前,张从宣觉得自己既然退位,还被“家主家主”地喊未免容易让下属难做,对新族长的威势建立也不利,干脆提议让人喊老师。 张起灵接受得无比自然。 要是从前,张从宣大概会很欣慰少年的不见外,并把这种亲近视作孺慕之情下的接纳与认可。 师徒身份,此时本就仅次于亲缘关系。 奈何,元旦那天早上的事情至今还历历在目。对方称呼上再一丝不苟,落实到行为,总让他有些不自在。 张起灵转身倒了杯热茶,双手奉上,像是对青年的欲言又止毫无所觉。 “老师,为何不同意师兄跟来?” 思绪被打断一瞬,张从宣随口道:“父母在,哪有跟着老师远游的道理。” 心中却说:当然是因为,阿客有前科。 这趟虽然是为了完成系统重塑,但是不保准出什么意外,哪怕没有意外,万一耽搁两年三年的怎么说。总之,还是让人留在他父母身边受约束,更能放心些。 为此,他不得不答应几个无伤大雅的小要求。 比如按时回信,再比如…… 话音落地,张从宣忽然想起,身边的海官同样是父母健在,却因着“报恩”,就独身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张家,又以十八之龄,就被推上了族长之位。 谁还不是独子了? 他面颊瞬间发烫,匆匆改口:“我是说,年节里,正该一家团聚。你这次算是回家访亲,他就不必跟来了。” 张起灵凝视他闪动的眸光,微微失神。 他没在意方才话音,只是想起,于青年本人来说,在这世上早就无亲无故,唯一还算五服内的张启山……还不如不提。 是否因为如此,在那使命般的位置交替之后,对方才会再无恋恋? * 对张从宣来说,这一路同行说不出滋味。 四五年来始终悬在头顶的系统任务,就这样完成了。 压在肩头的一族事务责任,连带续命的倒计时同时消失,忙碌四五年,这种失去目标骤然清闲的日子,都有点让他不适应。 成为张起灵的海官对他没说的。 处处细致照顾,说要安排,就当真揽过了全部出行事宜,没让再操心半点。 月余过去,之前能量流失的后遗症在渐渐浮现,他没吭过一声,反正左右也就是那几样,早习惯了。 但朝夕相对的张起灵不需要被告知。 他每日跟随队医师检查药量,监督饮食,观察纹身,坚持夜里留在身侧,只要这边稍有动静就会即刻转醒——张从宣有理由怀疑,这睡眠质量十足堪忧。 只是劝也劝不住,又没法眼睁睁看人整天睡地铺,最后只好妥协,把位置分人一半。 除此之外,新任张起灵很好说话。 张从宣一再声称,是枕头不合适让他睡不好,于是每到一地,莫名就多出了一个新枕头。直到他主动开口叫停,没让各种材质各种样式的枕头真堆满车厢。 表面上看,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乖巧继承人的时期。 哪怕张从宣心知早已不同,但在三个月的最后期限面前,实在很难抵抗维持一个和谐相处美好表象的诱惑,多数时候顺着人来。 本就是答应对方才有这一程,这一路漫长,难道要整日愁眉苦脸? 此时边地与藏区并不受控,但张家暗中经营西部档案馆许久,又有去过一趟的张崇全程在前打点,路上堪称顺遂。半个月内,队伍已经由陇入川,预备进藏。 之后的路才是考验。 他们在当地暂且休整,更换马匹,补充物资。 这个时节,远远都能看到雪雾随风弥漫,根本不适合进山,张从宣盯着连绵险峻的山脉远眺,脑海中随之想象起,当年游戏里的自己竟然带着小不点的海官翻山越岭…… “不知者无畏啊!” 胸膛涌上一阵后怕,他转头忍不住扯过张起灵,把完好站在自己身侧的少年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确认完好,仍心有余悸:“幸亏那时候没让你出事。” 张起灵眨了眨眼,不明白这感慨从何而来。 “您把我照顾的很好。” 他天生早熟,记事很早,后来年岁渐长,回忆起来更明了当时一路跋涉的艰辛。 印象最深的一次,跨越山口时,他们俩体重太轻被暴风雪吹跑了帐篷,只能在凹陷岩窝里躲避。风声呼啸凄厉,他被少年揽在怀中、严实藏在身下,竟然不觉得冷,就那样昏昏沉沉睡去。 睁眼已是天明,身周温暖如火炉,鼻端舌上一股腥膻气味,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只母羊肚腹之下,硬生生被羊奶喂到了撑。 旁边趴着的少年看到他醒来,惊喜交加睁大眼,向来漠然的脸庞难得展露微笑,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 “羊奶还有呢……再喝些。” 第131章 浑然不觉,少年自己脸色已然青白,而眉梢发鬓的冰霜连成一片,随着话音,一簇一簇晃动,不时掉下冰碴来。 日子清廖,可两人彼此相伴,比在族中的日子好上千百倍不止。 所以…… 风有些大了,身旁青年闷闷咳出几声,张起灵不假思索将人拉近,低头一丝不苟系好了厚重斗篷,又从怀中取出温热水囊递过。 一系列动作熟稔于心。 张从宣看的无言,默默压下还想多看会风景的想法,主动拉人回了帐篷。 少年顺从转身,只是最后回头看了眼远端雪山。 出发前,张起灵跟张崇单独告知了当年的事情,让对方先一步去藏原,督促西部档案馆按照要求准备大量藏海花,自己则带人随后到。 就像当年父亲救回母亲一样,他要把眼前人留下来。 为此,不惜一切。 * 到达最后一个休整点,是在三月中的下午。 几间简陋的矮屋子,半埋在山壁里,远处看几乎难以分辨。好在门窗尚在,屋后暗门还有似是被遗漏的物资柴火,一群人安置下来,对此心满意足。 生起火后,寒意消散许多,侍从们忙碌着烧起雪水预备做些热食,并供之后擦洗清洁。 聘来的本地向导站在门口,对远处压低的云层用藏语指指点点,面露忧虑。 张从宣凭借路上跟海官学来的基础,努力分辨着零星词汇。 好像,是在说“白色的风?” 系统面板上,自昨日进入这座山的范围,领取奖励的图标就已经悄然发亮。按照提示,他现在只需要寻到一个安全的无人处,等待十秒钟,系统就会把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回收重塑。 预估里,需要三天时间。 当地人口中的白风,大概就是高原雪域的暴风雪,一旦降临,至少需要三天才能过去。 “……这里很安全,”留意到青年沉敛的神情,张起灵放下整理好的床铺,走过来轻声解释,“等风雪过去,翻过这座山,那里的寺庙就是西部档案馆所在,七天内能到。” “也算回你家了,对吧。” 张从宣压下心绪,打趣地瞥去一眼:“到这里,有没有感觉近乡情怯?” 张起灵没有反驳,微微笑了笑。 神情自然,似乎并没什么额外意味,张从宣心里那说不清的怪异感只升起一瞬,就被自行挥散。 这几个月,海官并没有过逾矩举动,他暗忖,看起来元旦那天的事,不过少年血气上涌一时冲动。如今一路正经确切的师徒名分灌输下来,大概对方自己就想开了吧。 真是再好不过的离开时机。 至于大复活术之后,到底要去哪里……张从宣对此暂且不急。 到时怀揣系统里十亿巨款,这个问题足可以慢慢考虑。先在这附近逛一段时间,给其他人写几封信证明还活着,等海官离开,再去拜访对方家里也来得及。 如此想着,他轻快答应了少年的邀约。 “好啊。” 张起灵看着青年的眼睛——柔和而坦然的笑,弯眸时,清亮如辉的光一直漾到瞳眸深处。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用力攥紧指尖,捺住胸腔中急促鼓动,嗓音仍悄然带出几分柔意。 “……我父母很期待见您。” * 风雪在半夜席卷而来。 暴风比预想的还要狂乱,所有人第一时间聚拢进完全处于山壁内、最坚固宽敞的两座屋子,纷乱中,向导之一慢了几步,险些被滚落的巨石砸中。 张起灵拖着人回到屋里,扔在火堆边,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一时间将视线扫向众人,寻觅晚间就起了烧、理应裹着厚褥沉沉昏睡的青年。 没有。 他脑子里嗡的一震。 “家主呢?”他抓过看护侍从沉厉质问,神情慑人。 对方吓了一跳,很是迷茫惶恐地递出半张纸来:“方才族长、前族长说要出去一趟,还给您留了——” 张起灵没有听完,更没有接那张字条,转身冲进屋外风雪。 第95章 走不了了,放心 另一边。 张从宣并没有走远,他下午逛过驻扎的这片石崖,早寻觅到百米外一个入口半塌的洞窟。 方才趁着人多眼杂,给海官留下“日后相见”的讯息,他便悄然独自离开。 这场暴风雪是最好的掩护,临时失踪一个人太正常了,没人会怀疑,没人会追上来。 风雪猛烈,即使被山壁隔绝大半,还是冷得人心颤。额间热度没退,烧得脏腑憋闷,张从宣靠着石壁喘了口气,闭目缓了几分钟,抬手缓缓伸向半空——系统半透明的光屏发出幽幽蓝光,确认键亮得分明。 只需按下去,十秒后万事大吉。 可…… 风中的人形被雪幕裹成一个模糊的灰影,呼喊的声音在洞口裹挟而过,几乎难以听清。 唯独簌簌铃响持续穿破风啸,清晰入耳,昭显着来人的身份。 张从宣呆了几秒,眼看那道人影在雪地里艰难伏身,就要蹒跚走远,终于反应过来,疾步冲出抓住了对方。 花了半分钟,才把人拉回了自己所在洞窟。 对抗狂风着实让人力竭,他拽着人往里走出十几步,喘口气的工夫,忽然打了个寒颤,眼前一黑。 两人瞬间一起摔坐在地。 张从宣吓了一跳,撑起身,急忙把人扯到眼前细看。 “没事吧……?” 另一个人满身素白,只有两双眼睛黑漆漆露在外,好半会不眨眼也不动,几乎像个硕大的雪雕。 张从宣越发忧心,抬手大力拍掉雪渣,黑暗中看不清脸色,于是又凑近贴了贴对方脸颊:“海官,海官,失温了吗,听不听——唔唔!” 猝然撞上来的唇,冰凉。 少年力气惊人,箍在张从宣腰间那只手勒得死紧,拥抱不容挣脱,一双瞳眸近距离下亮得几欲烧噬肌肤。然而像是眼睫上的雪因两人呼吸热气融化,一颗一颗变作水珠,啪嗒砸落下来,在两人相贴的面颊上制造出一片凉意。 张从宣僵立原地,心头仿佛也随之被这泪硬生生砸穿了去,一阵寒悸刺痛。 唉,海官。 “……您没事就好。” 半晌,反倒张起灵率先松手,若无其事打起火折子,检查起四周。 雪下的越发大了,把原本塌陷的洞口都埋住了半边,天色昏黄发紫,外面迷蒙一片,来路早已不见。 没膝的雪深已经掩盖了来路,这时候再顶风出去,找不到方向瞎跑无异于自寻死路。 好在,洞里地上四处散落着枯枝和碎石。 在四周寻了些石头垒起,张起灵很快堵住剩下半边,又捡了些枯枝回来,勉强生了一小堆火。 张从宣心不在焉看着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正飘在半空,全无着力,身上几乎没什么知觉。火光亮起时,酸涩的眼皮被刺痛一刹,情不自禁闭合了几秒,几乎不想再睁开。 撑到现在,能量真快耗尽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走的原因:总不能,真病死在自己人面前吧? “海官,”他哑声开口,“你等雪小些回去,跟其他人……” “不。”张起灵意简言赅。 他无法容许将青年独自留在这里,更疑心对方会寻隙再次离开,干脆不再听任何言语,自顾自将两人被打湿的斗篷扯下,挂在洞壁上晾烤。 又解下水囊,打湿布帕,帮青年擦拭降温。 但手下的皮肤在火光中愈发灼烫。 张从宣感觉到熟悉的寒意从骨头里在往外渗,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不死心地扯住了少年。 “海官,我不会死的……” 察觉那极力压抑的隐隐战栗,张起灵停了一瞬,转而解开外袍,试图把体温分给另一个人。 张从宣喉间几乎涌上腥气。 “回去,海官,”他几近无力,“张家需要你,族人离不开你,你父母还在等你,活下去——” “那您呢。” 张起灵忽然开口,抬眼望着面前青年,嗓音平静地反问:“您要我活,自己却寻死?” 张从宣哑然苦笑。 “没有,我当然想活下去,可是……” 死而后生,这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情,实际上,一路他已经多次深感后悔:少年心意诚挚,几度让他险些松懈动摇。这是一个危险的征兆,早知道,他也许不会答应这趟出行。 话音没能顺畅吐出,喉间再度涌上腥甜。 张从宣匆匆偏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那股异样感觉,虚脱仰靠向岩壁。闭眼调息间,感觉少年微凉的手在喉间轻轻抚了抚,停顿几秒后,下落在衣襟处。 心下一惊,他霎时按住了对方。 麒麟纹身这几天收缩极快,已经只剩下胸口一片残存,看了恐怕越发让对方多想。 第132章 “我没事。” 张起灵神色不动,指尖依旧顽固停留。 叹了口气,张从宣眨眼寻到一个借口,诚恳道:“真的,这次只是……毒发,好几年的毛病了,你之前不也见过么?” 少年神情微变,倏地缩了手。 好说歹说,他总算没再要看纹身,张从宣把自己的水囊和干粮解下放到旁边,靠着墙琢磨怎么把人支开,迷糊中,不知何时意识就断了片。 朦胧听见有人喊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还伴随着大力摇晃。 他挣扎几回,终于不堪其扰睁开眼。 “……家主!” 身后的手将他扶坐起来,面前是张起灵的脸,只是此刻少年脸色苍白,见他睁眼,语速又快又高:“我现在带您回去,别睡。” 张从宣下意识看了眼外面。 洞口处仍然昏暗,看不清是否天亮,然而风声凄厉如鬼哭狼嚎,哪怕隔这么远也听得清楚。 “不行,”他断然否定,“现在出去,你是不要命么?” 张起灵怔怔望着他。 “我……” 身为独断专裁的前任家主,张从宣打定主意,抬手推开他自己跌回了原位,坚持道:“真没事,你等雪停再回去求援。我就在这……” 话没说完,张起灵忽然倾身。 额头相抵,鼻尖贴触,唇温热地挨在一起,张从宣缓缓眨了下眼。一秒,两秒,对方却始终没有退开,更深地偎了过来。 他霍然意识到什么,睁大了眼。 “……官……唔……” 少年清透的黑瞳,没了火光映衬亮色,平和不见,漆深如渊。 “是该这样为您解毒吗?” 他手指温凉,沿着领口挑入时,青年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张起灵察觉到这点,有意安抚般停留了几刻,才继续探向更里端。 动作很轻,像解开裹缠绸布后,细细盘摩匣中精心藏放的白瓷杯盏。 又像是触摸一团火。 “海官……” 张从宣愕然难言,极力扬声呼唤少年姓名。但音调缥缈,即使语气严厉,也没起到什么阻拦作用。 四肢沉得像灌满了铅,指尖麻木僵硬,不听使唤。 身前,张起灵的声音哑而缓慢,随着指尖抚过沉沉落在心口,蔓开一片温热的力度。 紧密相依,他动作生涩,却足够固执,一心一意将人拉向自己。 “……恨我也好,只要您活着。” 虚弱与疲惫反复拉扯,终于将张从宣仅存的意识坠向昏沉深处。静默半晌,他抬手摸索着揉了揉那只柔软伏低的茸软脑袋,压抑轻叹。 “不会的。” 怎么会恨,这惊吓后的失措挽留呢? 他只是没想到这少年如此决绝,如此执拗,阴差阳错还是走到这一步,因而感到无可奈何。 * 张从宣在曦光中醒来。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滩暗色无温的余烬,空气里渐渐泛起冷意。 侧躺在旁边的少年呼吸清浅,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映出一片淡青的阴影,手臂紧拢着,睡得很安静。 看了十几秒,张从宣抬手无声搭上颈侧。 张起灵毫无防备,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刹那便陷入了更深的沉眠。 两人的衣物还算完整,张从宣坐起来,把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斗篷全堆到少年身上,想了想,走到洞窟门口,朝队伍驻扎的方向打出了一声高昂的呼哨。 第二声时,便得到回应。 很快就会有人来寻找,张从宣放下心来,没有再回去,就靠着洞口石壁,打开了系统面板。 【是否即刻领取奖励、启动重塑?】 【提示:预估重塑流程需要72小时,完成后,将选择宿主已知范围内安全区域投放。】 张从宣忍住回头再看一眼的冲动,指尖点按。 【请稍候,十秒内,即将回收宿主当下躯体。】 洞外一片白茫茫,视野远处,山壁边逐渐传来了彼此呼应的人声、越来越大,正朝这边而来。 【三、二、一——】 最后一刻,张从宣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了什么动静,只是不等回头去看,意识瞬间沉了下去。 …… “——族长!” 侍从们循着哨音寻来,钻入洞口时,只见到了独处其中的少年首领。 衣裳有些凌乱了,周身完好无损,可脸色沉得几欲滴水。 几人对视一眼,最后,其中一个上前躬身请示:“族长,雪停还要几天,请回营地安置吧。”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腰包里取出那张字条,双手奉上。 “前族长所留,说是让咱们先行离开,他随后会在档案馆赶上汇合。” 然而张起灵视而不见,转身看了看外面飘着小雪的阴沉天气,嘴角微抿,忽然在洞口坐了下来。 “暂时无法启程,你们回去吧,我在这里等。” 等? 侍从们面面相觑,简直匪夷所思,之前不是说急着要去档案馆办事么,再者这天寒地冻荒无人烟的地方,有什么好等的? 可少年族长铁了心执意为之,他们劝阻不得,也只能听之任之。 毛皮送去不受,火炉递去不接。 看似清隽淡然的少年,像是跟这鬼地方较上了劲,一连三天,不吃不喝不动,老树扎根一样在那平平无奇的洞口日日枯坐,从夜到明。 前两日,有人在旁挡风看护,脸色看起来只是白了些。 第三日又下起雪来,到傍晚时,张起灵已经被白雪覆满全身,僵坐如石雕,阖上双眼时,呼吸清浅得几乎难以观测。 侍从们越发忧心忡忡。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非冻伤不可……” “族长在等什么?西部档案馆还去吗,我还从来没到过这边,没想到跟老家一样冷……晚上冻死人了……” “嘘,小声点,再看看,再过半个时辰,说什么也要把族长搬回去……你们几个机灵点,先回去烧点热水,烤一烤被褥……” 张起灵全部听在耳中,费力眨动了下眼睫。 他明白侍从们的周全考虑,也知道如此堪称刻舟求剑,只不过,心中如焚荒野,汹汹总是难平。 额息不知何时有些发烫,心却像是被雪同化,平和地静了下去。 至少等到夜半……到这一晚结束,张起灵告诉自己。 要是那个人还不来,到时再去档案馆,寻德仁喇嘛询问方向,他不会轻易放弃,分明…… 一只手忽而碰了碰他的脸颊。 久违的暖意,碰触时哪怕力道温柔,落在皮肤上也像是一团火球,烫的他眼睫一颤,恍惚的思绪重新凝聚几分。 是侍从们采取行动了吗?不,张家人对族长的尊敬深刻骨髓,绝不会如此无礼,此时此地,也许只有…… “唉。” 熟悉又无奈的轻声叹息,伴随着恨恨低骂:“你是疯了吗,海官?” 张起灵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刹那停滞之后,是不顾一切的强烈搏动,奋发如狂,几乎要冲破胸腔高高跃起。 他动了动唇,可枯涩干涸的喉间已完全发不出声音。 “如果我不来,难道真要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那人似乎蹲了下来,正发泄一般重重搓揉他的脸颊。可力道轻得温柔,一点点化开僵寒,捂融了满面霜雪,只嗓音仍是含气愤愤:“知道吗,我原本可是打算一走了之,再不回头,你就不怕真变成冰雕?” 张起灵没有睁眼,只是迟缓地、竭力抬起手臂抱住了身前青年,没有说话。 怕,他当然怕。 正因为怕,所以才要赌,赌这个人并没离开,赌这个人会为之心软。 “可你回来了,”他轻声说,“不要走。” 张从宣任由他靠过来,双臂用力,小心半揽将浑身如同冰封的人从地上扶起,心疼又恼火。 然而闭了闭眼,最终却只低叹口气。 “……走不了了,放心。” 第96章 崇峦雨过碧瑶光 藏海花是一种特殊的、具备神奇效力的花朵。 张家有专人培育、采摘、炮制,每年西部档案馆的队伍送往本家的,除了金银和当地产出,就是为了维持本家对这种药材的需求。 饶是如此,张从宣第一次见到新鲜盛放的花株。 被奇异红花渐渐掩埋的感觉渐渐远去,他出神地望着面前蔚蓝辽阔的天空,只觉触手可及晴空。而周身压倒花枝沁出的微涩枝液气味丝丝渗出,清新、馥郁,凌厉却不呛人,在皮肤上留下微刺软柔的控诉痕迹。 高原的风依依拂面,哪还有半点风雪里凶恶势头? 重塑的身体力量稍弱,除此外跟从前似乎没什么差别,新生的活力遍涌全身,张从宣很快意识到,这是健康所带来的久违轻盈。 他握住一片掉在眉间的鲜红花瓣坐起身,环顾这片目测无边无沿的藏海花,心中一时有些迷茫。 第133章 系统这是把自己投放在了哪里? 看起来是一处谷底,峭壁挡去了高原严寒,提前到来的春天般温暖催生植株早发。然而如果没人精心打理,不可能会有这样整齐规模……难道是西部档案馆的药田? 一切疑惑,止于望到不远处错愕起身的那个人为止。 “从宣……?” 某张家知名不具本家主事原地呆立,四目相对的瞬间,不假思索丢掉采了半筐的花枝,拔步狂奔而来。 毫无稳重之态。 …… “我不认识你。” 张从宣面无表情走在前方,对身后尾巴似的人表现出了十足的抗拒。 奈何,对方像是没有脸皮这种东西,紧随不舍。 “我知道,”方才已经趁其不备把过了脉象,在生机再复的奇迹面前,张崇半点不恼,甚至自顾自含笑摇头,“果然是你会做的事,置之死地而后生,对么?” 还挺自得其乐,张从宣叹了口气。 “你担心族中么?”张崇流畅接话,“放心,现在有小朋友们撑着,咱们闲下来游山玩水也不错……啊,差点忘了。” 想起刚刚摸到的骨龄,他忍俊不禁。 “从宣,按你现在年岁,也算是需要照顾的小辈了呢。” 张从宣终于忍不住无语停步,回头瞥了他一眼。 “你的习惯,是跟陌生人自说自话吗?” “当然不是,”张崇几步追上抓住青年小臂,得逞般挑起眉峰,笑意盈盈,“你看,这不就已经回我的话了吗?” 张从宣无言以对。 …… “因为当年的救命之恩?” 硬甩不掉,张从宣寻了处缓坡坐下,决定跟人认真谈谈:“你要知道,我当时带你回族,本身就有自己的目的和私心。何况之后你帮了我那么多,早已经报答过度了。” “是,”张崇清峻的眉眼压低少许,“你帮过很多人,我知道自己在其中没什么特殊,也不值得挂怀。” “但于我而言,这从来不一样。” 唉,死心眼。 “你有没有慎重考虑过以后,为经年旧事,值得把自己搭上吗?” 张从宣撑着脸,看向远处已经变成视野里一块不规则亮色的花海,平铺直叙道:“把太多感情倾注在一个人身上,这不是件好事……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只是难舍当时被拯救的感动,为此美化了记忆?抛开那些光环,我的本质,也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本质?”张崇不明所以。 “我其实不算是很有责任心吧,”张从宣客观给出自我评价,“个性懒散,悲观主义,耐心缺乏,容易半途而废,比起无私为人更注重自保……” 他边想边说,半晌才发现旁边的人笑个不停。 被他发现,张崇居然毫无遮掩的意思,反倒噗嗤一声,整个人笑倒了过来:“抱歉,我没想到……” 他是真的高兴,高兴到少见有点得意忘形。 张从宣沉下脸,毫不客气地屈指敲了他一声。 “梆”的清脆一声,红印浮现。 张崇嘶地吸了口气,揉了揉那块,有些委屈地喊了声疼。 “疼就对了,”张从宣并不为所动,冷酷挑眉,“我这人脾气不好,可能还有些暴力倾向。” 这故作凶恶的模样,反倒越发像是点中张崇的笑穴。 他憋不住埋在青年肩侧又笑了一声,整个人都忍得发抖,总算在对方彻底恼羞成怒之前,得以补救开口。 “没关系,我天生皮糙肉厚。” 空气里突然没了声音,静谧之中,只有风声依旧。 半晌,还是张崇首先开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从宣,”他摇摇头,神气平和,“可是,你很早之前就改变我了,或者说,我每个人生节点的改变本来就是你带来的……” 张从宣心知肚明,这是指四年前那一晚。 他收了下肩膀,抱臂往后倒去,仰躺在了柔软的草甸上。 “就当没有发生过,不好吗?你现在回去,还可以做人人敬仰的崇主事,做大长老的好孙子……没有我,那才是你本来该走的路。” “不。” 张崇矢口打断,认真纠正:“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埋没于兄弟姐妹的排挤里,默默无闻;死在天寒地冻的荒郊冰谷深处,无人问津;甚至,死于族中勾心斗角的争端……唯独,不会是现在的张崇。” 迎着青年诧异的视线,他弯起眸,轻轻扯动嘴角。 “从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这样一个孩子,他出生后一年,父母就双双死于泗州城下的内斗之中。万幸,因为家里长辈的怜悯,没有被送去抚幼所,而是被长辈留在身边亲自抚养……真幸运啊,对吧?” 听起来是这样。 但张从宣想了想,不免迟疑:“大长老年事已高,又是代行族长,恐怕没太多精力亲自带孩子吧。” “是啊,”张崇笑意更深,扬眉颔首,“不过,有保母在,他也没缺衣少食,就这样平平淡淡长大了。他天赋不错,虽然在兄弟姐妹们不算最好,但长辈慈爱,处处都没落下他。因为并非长孙,也不会被长辈督促考校……除了孤单些,比起同族中那些孩子,他算得上快乐无忧。” “后来呢。” 张从宣有些好奇:“你、他怎么还是去了抚幼所?” “后面就遇到了你啊,”张崇眨了眨眼,“因为发觉前族长遗脉处境不佳,长辈送他去了抚幼院,教导他要跟对方交朋友,看顾着族弟。” “……这是第一次,他被交代重任,在兄弟姐妹里那样与众不同;也是因为那个孩子,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别的同龄人不需要循规守矩,可以肆意而为,他交到了很多共患难的朋友……只是,那个孩子并不肯成为他的朋友之一。” 什么共患难,张从宣听得无语。 合着你们的友谊还是被我揍出来的,受害者联盟是吧? 张崇沉浸在回忆之中,浑然不觉:“后来,也是因为这个特立独行的朋友,他险死还生,从此际遇非凡……” “打住,”张从宣眯了下眼,“你本来就是大长老的爱孙,没那次意外,也迟早会被重用的吧。” 张崇学着他躺了下来,嗓音轻快几分。 “长幼有序么,也许,原本会在长大后得到些差事历练吧。但因着手足相残、被推下冰谷,他反倒因祸得福,先于兄弟姐妹们得到了历练的机会,作为补偿和安抚……” “锥处囊中,总会自己冒头。” 张从宣对这个故事里的发展有些不爽:“大长老只要没糊涂,难道看不出,谁是真正可堪造就之材么?” 再转头,见旁边的男人只顾笑,更是生出阵火。 “笑笑笑,以前都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恩将仇报的圣人啊?” 突然被骂的张崇神情无辜。 能压着众人坐稳本家主事,又不是真因为脾气好。一个再直白不过的例子:大长老一支,除了他之外已经近十年没有旁的小辈冒头,难道是真的后继无人? 不过…… “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小心握住青年手指,张崇低声道,“再者,我受你信重,怎么能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张从宣似笑非笑。 “这么说起来,在我这个任人唯亲、刚愎自用的家主手下做那些离经叛道的事情,岂非严重违背了你这道德君子的良心?” “怎么会。” 猛地重重摇头,张崇坚定反驳:“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比我们所有人看得更清楚,深谋远虑,为家族计迫不得已取名位自用,也是理所应当。” 张从宣干咳了声。 “其实,当时我成为族长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败不馁,胜不骄,坚韧如松,”张崇眼也不眨地接话,话音真挚,“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你真的做到了。” 张从宣硬生生被他逗笑出了声。 “硬夸,是吧?” 没等张崇回答,就见青年率先坐起身,欲要起身,心中不禁一跳,几乎想也没想一把抓住了对方。 他力道不算大。 但猝不及防下,张从宣硬生生被拉跌了回去,哪怕对方抢先垫在下面,又匆匆滚身卸力,还是让他脑子一懵。 反应过来,撑身要爬起,却被腰间的手压得死紧。 结结实实的、几乎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拥抱,手臂缠绕,气息温热扑在领子里,无端让人生出一阵古怪痒意。 “松手!”张从宣扬起脸,颇没好气。 “你刚刚发什么神经?” “我……” 张崇喘了几口气,手抖的有些不听使唤,实际上,他整个人都在不停打着寒颤。 哪怕拥在怀中,哪怕紧密相依。 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似乎已渗入骨髓,控制了他的全部心神,让他此刻只想将人留在臂间,切实感知。 第134章 紧紧抓着人,张崇失神喃喃:“我害怕你再消失……” 张从宣不由噎了一下。 说的这么可怜做什么,这话听起来,好像他是什么随时消失的孤魂野鬼似的。 不过,算了。 对方有小心收力,重量还在承受范围内,现在虽然闷声不吭地趴着,却并不扰人,张从宣动弹不得,也就权当自己在做心理疗愈,放空心神去看天。 还有变换不定、大团大团飘散的绵白流云。 一分钟……十分钟…… 对方像是睡着了。 好气又好笑,张从宣“咚”地敲了肩侧那只脑袋一下:“喂,醒醒,你还要抱多久?” “永远也不够。” 张崇抬起头,眼眶隐隐泛着红,只是眸光异常明亮:“我想能这样一直看着你,陪着你,可以吗?” 还真是没变的,张从宣嘀咕一句,不置可否。 “……你就没别的可做?” 当然有。 张崇目光下落几分,停在青年像是染了花汁的淡红唇瓣,喉间不觉滚动了下,嗓音低下去:“我还想……” 顿了顿,他倏地吸了口气,大胆相询。 “从宣,我能亲一亲你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发烫的热度一路从脖子冲上耳根,红得几欲滴血,清峻润泽的眉眼躲闪着不敢正对,却又锲而不舍地执着相望。 张崇紧紧凝视着面前人。 看到,青年唇边的笑意蓦地停了一停,似是恍然,又像是怔忪,然而几瞬变化之后,只是轻轻啧声。 “我还以为,你就是不求回报的圣人呢——” 戛然而止。 心跳骤然加快,暴烈的收缩与舒张几乎撞得他肋骨生疼,张崇珍惜地捧起眼前面庞,指尖在鬓边微微发颤,呼吸早已乱了节拍。 神魂如荡,他全然想不起身置何处。 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 张从宣忽然察觉,对方在某个间隙里停了下来,额头相抵,哑声轻唤。 “从宣,族长是否知道,你在这里?” “不知道吧,”张从宣眯眼思索,不禁叹了口气,“我之后会给他写信的,现在没了性命之虞,族中也应该有所交代……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崇嘴角微扬,话音温柔。 “没什么,我想,等你写完信咱们就离开这里,好吗?” 听起来一如既往,但张从宣忽然觉得,现在这人变得有些捉摸不透起来,忍不住挑眉追问。 “那要是知情呢,又如何?” 青年清透的眸有些氤润,但视线专注,像很是好奇自己的回答,张崇沉吟几秒,故意皱了皱眉,做出为难之色。 “要是知情……” 他蓦地翻身而起,打了个呼哨,在骏马远远踏尘而来的声响之中,朝面露惊讶的青年伸出了手,语气笃定。 “那咱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顿了顿,神情还是泄出几分忐忑。 “……从宣,你愿意吗?” 张从宣对海官并没有意见。 不过,眼看着那匹高大神气的骏马越来越近,他稍想了想,就微笑握住了眼前那只手。 “走吧。” ———— 附带个彩蛋。 张从宣:“首先明确一点,以后不能动不动就跪下来,我又不是你祖宗,折寿。” 听到前面一句,张崇还在想,其实,私下里青年每次那种带点窘迫的不自在表情很有趣,听到后面一句,更想反驳,正式场合对族长行跪礼理所应当。 可是,如果从宣不喜欢…… 张从宣看着人沉默半晌,面色变来变去,抱臂准备静听对方有什么高见来反驳。 没想到,就听到一句—— “在榻上的时候,也不能吗?” “……” 第97章 官事归来衣雪埋 厚毯裹起带人回了屋,张从宣在火堆边脱掉少年早冻得硬实的斗篷和外袍,借着光仔细查看。 果然发了烧。 侍从们早搬来院子里原先有的一个存粮食的大缸,已经洗干净,倒满了烧好的热水。他蹙眉环视一圈,还没开口,就听到身边少年压着涩哑的嗓音,缓缓发令:“请诸位稍作回避。” 一眨眼工夫,侍从们全推攘着去了另一间屋里。 跑什么,倒是来个人给族长擦身照顾啊。张从宣不禁有些想扶额,然而转头,就对上少年带着倦意的面容。 “不能让他们看到,我……” 张起灵想解释,是因为,之前风雪夜在洞窟里的时候,两人接触时,身上不可避免留下了少许痕迹。 他知道青年不想为人所知,故而驱赶旁人。 但是,开口之前,忽地意识到,恐怕虚弱时被趁人之危这件事,青年同样不愿意再想起。 张了张唇,他转而轻声提醒。 “我可以自己来,老师,医师也在隔壁房中,正可为您诊脉。” “说什么傻话,”张从宣皱起眉,很不客气地戳了下少年的脑袋,“你现在烧得路都走不动,丢下你一个,这是当老师该做的么?” 虽然……不该做的也做过了。 唉,他一想起这件事就头疼,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说好要引导人回心转意的,结果又一次重蹈覆辙,这算什么? 哪怕重塑身体之后,所有残存感知一扫而空,恢复健康的身体再没了虚弱与病态,但此刻单独相对,张从宣心里还是有些难以言喻的尴尬。 里层衣物都湿透了,体温冷得发冰。 虽然没有冻伤,现在这样直接进去泡澡显然也不行,他思索几秒,准备先用热水打湿毛巾,给人擦遍身。 发烧的人现在倒是听话得很。 让抬手就抬手,让仰头就仰头,配合无比,然而张从宣已经看穿了这乖巧表象下的任性,深以为,当初的自己真是被迷惑得够深。 擦拭到腹部,再要往下,忽然被抓住了手。 张从宣循着看去,就见少年眸光闪躲,白皙脸庞上泛着不知是高烧还是羞赧的热度,一时不禁挑眉:“现在才知道害羞了?” “不怕羞。” 胸膛起伏,少年压抑着喉间痒意,安静地轻轻摇头,浓黑的眼瞳因发烧显得格外温润,低哑嗓音有些迟疑。 “只恐情难自禁,失态出丑。” 直白坦诚,反倒张从宣忽然一滞,不知该如何作答。 顿了顿,他若无其事抬手拉来毯子,帮对方遮住半身,干巴巴咳了声。 “那这块你自己来。” 张起灵默默点头,顺从接过了重新打湿的布帕,低着头,耳尖还是泛着显而易见的红。 张从宣刻意避开视线,望着房门,但耳畔窸窣声还是太过清晰。 这静默前所未有尴尬。 “别多想。” 这么避而不谈也不是个办法,张从宣叹口气,温声劝道:“是我立身不正,误了你,就当一切从未发生。以后……” 没等说完,张起灵蓦地抬眸。 “——以后,只要您安危无虞,我再不会自作主张。” 像是为了证明,他掀开毯子,咬牙自己翻身踩地,朝水缸走去。 听动静不对,张从宣不由蹙眉,下意识循声看去,就被撞入眼帘的情形狠狠震了下。 瞳孔地震。 不是,说归说,怎么就这么……这么赤诚坦然下了地啊! 这么一看,居然臂上还有淤青,肩膀上也有……难道是因为低温,血脉不通? 不等张从宣细细打量,少年像是膝腿僵硬未活泛充分,突然踉跄跌出一步。 他想也不想冲上前,想接住人。 没想到少年在半途便自行稳住重心,伸臂抓着缸沿一个借力,径直跃起,翻身落入了热水之中。 不等张从宣松口气,便被反手抓住了手腕。 少年浓密的长睫因水汽柔软黏连,垂落下来时,像是一片飘落的鸦色碎羽,几乎显出几分忧郁。 “……您总是这样心软。” 张起灵的嗓音却很平静,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深沉意味。 “我以为,在那件事之后,您恨我自作主张,才情愿不告而别,可如今看来,您连这也不记挂在怀。” 他细细打量掌中属于青年的手腕。 青色的血管脉络,自腕间淡淡延伸而上,没入肌骨之下,比起之前,这双手如今倒是多了几分气血润泽,不再总是温凉……这无疑属于好转迹象,值得欣喜,也让他恍然。 “……已经解决了?”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将死之人变成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看出来也不奇怪,张从宣坦然点头。 “对,所以,你不需要再为此觉得需要补偿,或者其他……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所有还要脱口的委婉劝阻,被一个轻盈的吻尽数封存。 “我心如此。” 第135章 张起灵专注凝望青年的脸庞,神情认真。 “非一时之念,非外物所致……矢志不移。” 静默几秒,张从宣报复般重重揉乱了他脑袋,抬手把少年往后推了点,很是没好气:“冥顽不灵。” “马上要去见你父母,你想没想过,到时在他们面前,要如何吐露你这大逆不道的心意?” 张起灵抓住那只手,眸色霎时亮起。 “您同意我告知么?他们一定会为之祝贺的。” “……不行!”张从宣没想到他真敢接这话,无语又郁闷,忍不住暗自腹诽,祝贺什么? 哪怕自己是前任族长,恐怕也会被狠狠揍死的吧。 像是看穿青年心思,张起灵低头吻了吻青年指尖,沉静摇头:“您不必担忧,我父母当年冒族中大不韪相恋,并生下我,本身就并不在乎世俗目光。” 张从宣心说,这能一样吗? 他果断换了个话题。 “我真要走,你难道还能强留?” “当然不会!”张起灵语调高了几分,抿唇顿了顿,缓声恳请,“我只想确定您安全无忧。” 张从宣趁热打铁,果决脱口。 “好啊,我会给你、给族里写信的。既然已经退休,我想先游山玩水独自旅行几年,没问题吧?” 眼睁睁看少年犹豫了半分钟,轻轻颔首。 “……自然随您心意。” * 张从宣说到做到。 既然暂时说服了对方,西部档案馆就变得可去可不去,不过想想海官父母,犹豫几天后,他还是跟队前往做了拜访——亲眼看到当初游戏里的“隐藏任务”真切拯救了一家人,这种感觉着实令人安心熨帖。 留下要送回族中的信,离开档案馆,他跟闻讯赶来的张崇恰巧撞上。 得知要出门,对方主动提出同行,只是张从宣稍作考虑,便婉言谢绝,最终仍是独自离开。 他不是不知晓对方的感情。 只是,那样浓烈到不惜奉献自己的情感太过沉郁,中间又隔了太多跌宕,总让人觉得难以承受。 离开藏区,他先去了川地,盘桓了几个月,见识到了不少此时风物人情,有好有坏,所见人物不胜枚举。 临近冬日,门外却忽然多了一个熟悉的来客。 是张起灵。 对方带来了一些年货、酒菜,还有银两,活像个来走亲戚的。看在上门礼的份上,张从宣也没有把越发挺拔清冷的张家族长拒之门外,就当来了友人,任由对方留下歇息。 这一留,就是两个月。 年后他估摸川地都走了个遍,转头去了旁边的山城,准备为以后战起置办家业,做些准备。顺便探望了张启山的家人,还远远看到了没怎么变的张小鱼。 这次呆了大半年,没等年节,中秋张起灵就来了。 对方什么也不多问,不要求,只是前来探望,张从宣也处之自若,不驱赶不挽留,气氛居然还算和谐。 四五年下来,渐渐成了心照不宣的定例。 张从宣渐渐意识到,对方丝毫没有改变念头的想法,甚至其实没怎么遮掩过——谁家亲戚客人回回来,都非得挤一张床啊! 这两年分明都特意留了客房。 然而看着已经具备成人身形,却还是安静静默如初,从来没主动开口申明关系、要求进一步的男人,质问的话,脱口反而有气无力。 “不后悔吗,说不定要被我就这样耽误成老头子了。” 闻声,张起灵歪了歪脑袋,似是不解。 “耽误?” 他从窗边转过身,正对青年,认真否定:“老师不厌烦我多年打扰纠缠,我当心怀感激。” “那倒也没……”张从宣气弱。 对方每次离开时,都会留下最新的张家各处据点分支名录,方便支取情报物资等,待遇上真是拉满了规格。 个人行为也是克制端正,从未做过什么迫人举动,每次来必定把各方面都打理得周到,对他任何举动都不阻拦,只是在一些可能涉险的地方提供支持……将心比心,张从宣时常觉得惭愧。 张起灵便只是攥住青年指尖,轻轻晃晃。 “看。” 倏忽的亮色照映夜空,明暗之间两人都看不清彼此,张从宣庆幸一刹的心念动摇收敛及时,惊喜感慨一声,立刻偏头避开了对视,仰首去看:“放烟花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窗外,下一朵烟花砰然炸开。 他却已经来不及看。 面前这双水一样静沉的眼睛,此刻涟漪层涌,裹藏着柔蜜热意轻轻闪动,而交错的气息就在咫尺之间。 比烟花离得更近,也更缠绵辗转。 第98章 楼上黄昏欲望休+完结感言 海楼的番外,只有一个大概思路,早就想好了,只是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恐怕没法补全,就简单给大家聊一下吧,不然总觉得怪遗憾的。 海楼最后画出了初见时的从宣,听年轻家主说相约日后再取,他心知是安慰,也愿意相信,将画精心珍藏,自己带走了画像的照片。 前往中部档案馆,跟张白山配合,一正一副重新运行起档案馆。 为了掩藏身份,也是为了长久经营,张白山谋求政界身份,张海楼则以“张海妍”的名号另开了座影楼,日常女装,作未亡人打扮每天坐在茶楼里,跟人讲自己跟丈夫的一千种恋爱故事。 要是人安慰就大哭,有人说丈夫不对就拍桌大怒,问他出远门的丈夫什么时候回来就说快了,有人调那个戏就跟对方回家关起门狠狠教训(被他跟回家的人无一例外全失踪,其实是被狂性大发的小张哥吓跑了) 中部档案馆的人都觉得主事成天胡言乱语,是为了方便获取情报做的伪装。 然后,某天,从宣来了长沙。 …… 后面海楼给点力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因为楼他这个性格,真的会是从宣比较喜欢的那种。上本写楼番外的时候,就突然意识到这点了,呃,不仅是写的顺,更早点西王母那里有写到,从宣梦里的西王母长着小张哥女装的脸…… 是的,上本从宣好感最高的女性,是“民国大小姐”版海楼。 易容后清丽的外貌是基础好感,面对坏人扮猪吃老虎反击,带点邪性,有底线有勇气,出人意料的初遇简直就是一见钟情的范本啊!奈何……一见面从宣就认出是楼了,好感死在没发芽。 正文是纯直男宣啊,遗憾摇头。 不过这个未亡人版本的走向会很有意思,毕竟这时候白山已经长大了,海侠几年后应该也转南部档案馆接替早就退休的海琪,路过或者公事到来…… 如果想热闹点,还有陈皮,嗯,被调动到来之类。 啊,还有更热闹的,就是之前作话说过的那个可能。十年二十年后张启山出狱(x)报考军校,然后因为张家暗中操作没去正面战场,去日那个军里搞谍战潜伏了。 然后从宣发现后怒而刺杀,结果发现另有隐情,于是放弃,而被留下的张启山春心大动(x)结果之后偶遇从宣,发现对方已为人夫……大修罗场! 聊得开心,但是写是写不出来的,悲。 之前对我来说,最大的阻碍一是腰肌劳损,二是睡眠不足。腰痛没法久坐,但不断氪金疗养后还能控制缓解;至于睡眠,熬夜惯犯无所畏惧,大不了请假补觉……总之,一直我都觉得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这本书,从头到尾只告诉我一句话。 勉为其难。 像是在做一件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所以从头到尾都是咬牙硬撑,半年时间,已经把亲友打扰到无力了。 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只是钻了牛角尖,走出来就好了。但是我真的,实在无能为力啊。 从第一章 就在卡,之前说过这本只是解毒梗延伸的番外,所以预定篇幅也就四五万。大概规划是,开头直接时间就在楼侠错认第二天,少主选拔的最后阶段。 我现在还留着当时章纲,草稿如下。 选少主,少年们谈论家主形象传闻及部下(冷漠高傲难以接近的家主,以及能干精明的心腹楼,和忠诚可靠的暗卫侠),交代少年们形象,客官对话,随后切镜头。 屋子里,楼正在跟从宣撒娇,侠进来汇报少主人选带到,从宣推开楼,交代出差事宜。楼侠对话暗藏玄机。 当晚,从宣毒发,此时少主官前来想要拜访,从宣想到脱身计划,决定跟少主培养感情,于是强忍难受让人进来。一段错位互动,少主离开后,从宣不支,侠现身伸手触碰。 —— 想象很美好,唯一的问题是写不出来。我后来猜测,这样主线是在两个少年客官身上,其他四个崇启楼侠必须靠插叙,要以短篇篇幅完成六个感情线塑造,确实太考验功力了。 所以,最后按时间线重做大纲,换了现在这个开头和发展。 第136章 就是这样,也从第三章 就开始卡文,习惯了也还好,毕竟每次要么是写得太急要么是哪里不对。总之,我认为卡文是写作直觉的自我修正,一直并没当回事。 这个天真的想法持续到三月,体检后,断续低烧了十几天。 大概是脑雾了,真的写不出来。 难受,很难受,现在仍然被困扰。我尝试了很多办法:散步、晒太阳、补充各种维生素、钙铁锌、镁和辅酶(不建议瞎吃,我体检后根据结果买的),褪黑素都吃到了第二瓶,作息也有调整,棕色噪音,什么清理负面情绪的音频,出门旅游更换环境……从好像有用到毫无波澜,也就一个多月。 我写文基本是按自己喜好来的,我就是自己的第一个读者,写完我先看,旧文我每次点进去都能爽吃……可现在,我自己尝不出味道了。 现在说起来都有些恍惚,但是每次对着屏幕,那种无力感真的哭都哭不出来。 没招了,就像瞎子去画画和聋子创作音乐(对不起贝多芬),跟自己的文字隔了层玻璃,对面的一切模糊不清,试探着落脚,盲目的前行渐渐令人畏怯。 不好意思地说,我大纲很是粗糙,基本是有个大概思路就开写,很吃情绪和手感,也经常灵光一现。但是现在,情绪像是没了底的玻璃瓶,存不住,捞不起来,再想要赋予文字时,总觉木然。 ……好像说了很多负能量的话,不好意思。 我当然还是很喜欢这本书,可以说做了前所未有的尝试,本身的故事也足以让我满足……这本经常日六日九的,本身也是在写自己期待的东西,但是开心跟疲惫不冲突。 爱是常觉亏欠,我很遗憾,没能做的更好,也很高兴,能尽其所能去描绘这样一个故事,让大家度过了一些愉快的阅读时光。 关于盗笔,想写当然还是有很多想法灵感的,只是,在自身的困境面前,停步休整,也许是我更好的选择。 真的哦,原本写到一半的时候,想到一个有意思的开头(不行了完结感言怎么越写越长还跑题啊不管了) 从宣网恋女装楼,见面后发现是男的大惊失色被强吃,第二天早上起来人没了,以为被骗色自认倒霉。结果进公司遇上总裁客,手机掉下去被客看到楼女装照片,客借口说好像见过,跟从宣套话留下联系方式,随后接到楼帮忙找人的电话敷衍同样套话……稍微一想,也是个修罗场呢。 但是,果然还是先休息吧。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感谢大家喜欢从宣,喜欢我笔下的所有人物,喜欢我的故事。爱你们,我这样三分钟热度的人,如果没有反馈和支持,恐怕已经没法坚持到最后……相逢何必曾相识,大概就是这样了,很幸福遇到大家,同行一程。 这漫长旅程,也终于到了终点。 晚安,后会有期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