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户女奋斗日常》 第1章 [穿越重生] 《北宋小户女奋斗日常》作者:企鹅汤【完结】 简介: 唐照环终于实现了毕生理想,穿越。 阎王拍胸脯保证:家是地主,爹有功名,阖族齐心奔小康,妥妥躺赢剧本! 落地北宋神宗末年,她傻了眼。 二十亩薄田养不活三口人,秀才爹空有名头不值半文钱,亲戚们齐往坑里跳。 唐照环一拍大腿:靠人不如靠己!才十岁怎么了?绣花、织布、做衣裳,挣钱养家我在行! 可怎么跟她看过的种田经营文不一样啊? 她熬夜织布,第一桶金刚捂热乎,里正敲锣打鼓来劝捐。 咬牙拖到家里添丁进口,官差立刻摊派新劳役。 万般无奈,唐照环祭出终极大招。 “我订亲了!宗室赵燕直!” 根据记载,北宋宗室身份尊贵但无用,非旨不得离京、不得为官、不得从军、不得经商,活在她嘴里正合适。 效果显著,压力顿减。 直到某日,一纸飞书打破了她的算盘。 “听闻小娘子假借某未婚妻之名行商贾事?容赵某入个空股?” 落款:你那没有俸禄的未婚夫,赵燕直。 唐照环:工具人怎么活了? 这日子怎么越过越像叠满debuff的地狱模式? 阅读指南: 1.男主可视为女主随身老爷爷。 开始想夺舍没成功。女主去皇陵当绣娘,男主是她上司,下很难完成的艰巨任务,被女主三下五除二解决,还被忽悠去干大事业。 后面折服于女主的科技伟力,成为女主最大的金手指和守护灵。女主开店他出钱,女主缺客户他去拉,女主被人诬陷他去找证据查真相。 忙前忙后出钱出力,只求女主回头看他一眼。 2.因资料缺失或剧情需要,会魔改个别社会要素。 3.非传统种田,没有路人震惊,没有烧玻璃搞青霉素,主打北宋小户挣扎求生。 4.本人已经无断更完结2本超70万字,坑品有保证。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欢喜冤家 种田文 经营 宋穿 主角视角唐照环赵燕直配角唐守仁溪娘唐鸿音 其它:穿越,种田,经营,致富,没有金手指 一句话简介:穿越致富不忘挣扎求生 立意: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第1卷 永安县 第1章 等榜 元丰五年,农历三月初九,日头已然升得老高,明晃晃地悬在东天,将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一棵年轻的枣树努力地伸展着枝条,虽自腊月起便没见过雨雪,显得比往常要蔫些,枝头也倔强地冒出了点点青绿的叶芽,透出勃勃生机。 灶房顶上,炊烟袅袅飘散,食物香气隐约传来。 一个身穿粗麻短打的小女孩像只小雀儿似的,从更深处的里院跑了过来。 她脚步轻快,小布鞋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然而刚跑到通往前院的门,光顾着张望,一个没留神,脚尖重重绊在凸起的门槛上。 “啊!” 她惊呼声刚出口,身体已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前扑倒下去。膝盖和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泥地上,剧烈的痛楚瞬间火辣辣地蔓延开来。 唐照环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角,但她并未声张,而是缓了缓神,撑着身边的地面站了起来。她顾不上看自己身上受没受伤,专心拍打衣服上沾上的污迹。 娘亲溪娘在里院听到她的惊呼声,又叫了她几声没反应,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连忙赶到:“环儿这是怎么了?” 唐照环本没觉得难忍,被她柔声一问,终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撒娇:“娘亲,我疼,呜呜……” 溪娘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温柔地抚摸着唐照环汗湿的额发,轻声哄道:“没事了环儿,娘给吹吹,一会儿就不疼了。好了好了,今天可是喜日子,不能哭,来,昨天娘教你的吉祥话,还记得不?说给娘听听。” 唐照环被娘亲温言软语地哄着,又被喜日子三个字提醒了正事。 她努力吸了吸鼻子,强行止住哭声,小肩膀还一抽一抽的,赶忙从娘亲怀里退后一步,用脏兮兮的袖口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对着溪娘,像模像样地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认认真真行了一个万福礼:“孩,孩儿失礼了,拜见娘亲,祝……祝娘亲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溪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和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环儿什么时候学的这个礼?再说不年不节的,行这么大的礼,为娘可受不起。” “肯定是上次主家请先生教导琴姐儿规矩的时候,咱们小娘子也跟着学了几招。等会儿咱家二郎高中的喜报来了,以后咱也是官人老爷的家眷了,这礼数可不就用上了么?”随爷奶在田庄帮佣的李妈妈跟着笑道,身子伸出门外四处探望,“我家那个一大清早就去县衙门口等榜了,怎么都这个时辰了还没个动静?” “科举功名哪那么容易,多少读书人考了一辈子呢。哪有第一回 赶考就中榜的道理。”溪娘嘴上这么说,瞟向门外的眼睛里也带着期盼。 唐照环抬起还带着泪痕的小脸,斩钉截铁断言:“爹爹这回能中。” 要是不能中,等我哪天再去阎王殿,非得好好跟那个老骗子掰扯掰扯!唐照环在心里愤愤地想。 唐照环,一个根正苗红的二十一世纪新人类,不知打哪儿来的迷之自信,从小就对“会穿越能成功”这事深信不疑。 为此,她熟读二十四史,钻研过古代纺织机的构造图,背诵过绫罗绸缎的制造流程和各类繁复的绣法,甚至连算账,做饭,基础兵法和野外求生都囫囵吞枣地学了个遍,就等着哪天穿越了,好大展宏图,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 结果呢?等她过了中二期,终于灰心嘲讽穿越梦想不可行了,她一闭眼再一睁眼,发现自己居然到了阎王殿。那阎王老头儿还一副我看好你哦的表情,拍胸脯跟她保证,给她找了个能完美施展一身屠龙技的好去处。 世道太平,家是地主,爹有功名,亲戚齐心奔小康,前途一片光明,就等着她去了。 她当时被忽悠得晕晕乎乎,乐呵呵得在生死簿上按了手印,再睁开眼,成了另一个唐照环,一个生活在北宋元丰元年(1078年),虚岁六岁的小丫头片子。 刚穿过来那会儿,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溪娘守在她床边,见她终于睁开眼,激动得大喊一声“我的儿!”,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力气大得让她喘不过气,死也不肯撒手。 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浓烈的母爱,烫得她灵魂都跟着颤了一下。 唐照环当时搞不清状况,只能假装自己大病初愈脑子还不灵光,愣愣傻傻地任由周围一圈亲戚邻居探望。 她从那些充满同情和庆幸的只言片语中,艰难地拼凑出这个家的真实情况,然后,心凉了半截。 被阎王坑惨了! 家是地主,但是是二十亩薄田,丰年也仅够勉强糊口,养不活三口人。 更别提她穿越过来那年,她生活的永安县先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水,又爆发了可怕的瘟疫。 为了治病救命,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花得精光,连大伯和年幼的弟弟也没能扛过去,撒手人寰。 爹是有功名,可惜这个秀才不值半文钱。 北宋的秀才可不像明清,能有各种优待,此时的秀才连官方称号都算不上,只是民间对于曾经通过过某一级科举考试的读书人的客气称呼。 科举考试三年一次,当年在州府考过了解试的读书人被叫做举人,有资格在第二年二月进京参加礼部主办的省试,省试通过者称为贡士,贡士才有资格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殿试后按成绩排名,这才叫进士。 北宋的读书人,只有进士才真正具备了做官的资格,而且因为僧多粥少,大部分进士还得排队等上三年才能捞到个实缺。 至于那些省试和殿试落榜的?对不起,一切归零,三年后从解试重新再来吧您呐! 每次走完解试-省试-殿试这一套流程,最最最节省的花销也得几十两银子,唐照环记得自己穿越前看过相关研究论文,家里能支持子弟每三年都去考一次的,那必须真正的大地主,家里至少三百亩良田打底。 这次爹爹能去参加省试,还是爷爷豁出老脸,向主家借了二十两才凑足了路费盘缠,万幸永安县城离州府洛阳和汴京开封都不远,借得不算多,省吃俭用几年还得起。 阎王那老头儿当初信誓旦旦保证“家是地主,爹有功名,亲戚齐心奔小康”。 地主?虽然只有二十亩薄田,还遭了灾,但好歹名头是实打实的,算他勉强过关。 亲戚齐心?爷奶慈爱,爹娘勤恳,自己被宠,日子还算过得去。 既然前两条都算应验,那最关键的功名,怎么着也该兑现了。 她爹现在只是个连官方认证都没有的秀才,阎王指的“功名”,必然是进士及第,金榜题名啊。 第2章 她已经在这北宋的乡野小院里,眼巴巴地等了快五年了。 这次省试,爹爹必中! 溪娘见唐照环眼神发直,半天没动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拍了她后背好几下,才把她从纷乱的回忆里拉回来。 为了今日放榜,爷奶特意昨日天黑前从主家田庄里赶了回来。 奶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平日舍不得上身的半新褙子。旁边的爷爷同样精神抖擞,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旧长衫,精神头十足。 全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丰盛的早饭,溪娘拉着唐照环往自己住的东厢房走:“这满身的土可不能见人,刚主屋那边传信过来,琴娘一会儿就到。娘带你回去换身干净衣裳。李妈妈,劳烦您看着点,要是琴娘来了,喊我们一声。” “好嘞,溪娘你放心,老生盯着呢。”李妈妈爽快地应下。 奶奶担忧地问:“怎么了溪娘?环儿没事吧?” 溪娘忙回道:“娘,没事。就是环儿刚才在门前摔了一下,衣裳脏了,我带她回去换一身,免得失了礼数。” “哦,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快去吧,小心点脚下。” “是的娘。” 回到东厢房,溪娘先把唐照环身上沾满尘土的外衫,袖套和领套都一一解下来。本想只换下脏的外件,但里衣的袖口和膝盖处也蹭上了灰土,实在不能见人。她无奈地摇头,打开墙角漆色斑驳的木柜,在一叠叠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总算找出一件鹅黄色细麻布衫子,今年过年刚做的。 “换上这个。要是再摔了,娘可得让你穿打补丁的旧衣了。” 唐照环配合地抬起胳膊,任由娘亲摆布,小脸绽开一个狡黠又笃定的笑容:“嘿嘿,才不会呢。等爹爹高中了喜报传来,咱家还怕没新衣裳穿?肯定多得穿不完。” “小点声。”溪娘赶紧捂住她的嘴,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还没影儿的事呢,话可不能说得太满,小心让人听见笑话咱们轻狂。” 哎呀,反正喜报等会儿就来,早说一会儿有什么了不起。唐照环心里的小人儿撇撇嘴,对娘亲的谨慎不以为然。 她脑海里已经开始畅想美好的未来,等爹爹中了,先请族里给爷爷增份例,让辛苦了大半辈子的爷爷不用再下田操劳,从主家庄园搬回来,就在这小院里养养花,种种菜,安享晚年。 爷爷从年轻起就是替家族里唯一出过进士的二祖爷家管理田庄的庄头,后来大伯成家后交给了大伯,谁知天有不测,大伯早一步先去,本来该轮到爹爹接手,可爹爹是家族里面这一代读书最有希望的苗子,为了不耽误他念书,年近五十的爷爷又默默把庄头的担子重新扛了起来。 这时代,五十岁的人都可以摆寿宴庆祝了,爷爷还得顶着日头下地监工,实在太辛苦。 然后嘛……唐照环仿佛已经看到络绎不绝的贺客和堆满院子的贺礼。她一定要挑几块最鲜亮的好料子,偷偷央求娘亲先给自己缝一块漂亮的小手帕。 就照着上次见到的,琴娘用的那种精致样式做,看谁还敢笑话她们家穷酸。 对了对了,爹爹中了进士,那就是官身了。本县的县丞大人,肯定也会亲自登门道贺吧?哇,想想那场面,前呼后拥,官威赫赫,左邻右舍那些平时爱嚼舌根的三姑六婆们,还不得羡慕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唐照环美滋滋地设想未来,任由溪娘给她换好新衣,又细致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刚被娘亲牵着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尖利刺耳的嗓音像锥子一样刺了过来。 “哎呦,瞧瞧,这可真是要发达了啊。不愧是要中举的主啊,见主家的小娘子还要巴巴地换新衣服,怎么就没人给我们娘儿俩新衣服呢,哎呀也是,我们这没依没靠的,可不就配不上新衣裳么。” 不用看,唐照环也知道是谁。 寡居的大娘柳眉倒竖地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还拽着怯生生躲在她身后的琼姐。 她是爷爷管的田庄佃户的女儿,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人,大伯当年在田庄跟着爷爷学管事,一眼就看中了她,死活非要娶回家。虽然自家已经是唐家分支,比不上本家显赫,但娶一个毫无根基的佃户女儿为正妻,在当时还是惹了不少闲话。 看在大伯铁了心的份上,爷爷奶奶最终还是点了头,风风光光地把她娶了回来。可惜成亲十年,只得了琼姐一个。虽然二老嘴上没有说什么,她自己心里不可能不明白,那些背后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她多少也能听到一些,所以人变得越发尖酸刻薄,等到伯伯去世以后这种趋势更加明显。得理不饶人,见谁都像是欠了她几百贯钱,总要刺上几句才舒坦,生怕自己吃了半点亏。 溪娘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依旧平和:“嫂嫂你这话说得不对。刚才环儿在门口摔了一跤,灰头土脸的,我只是带她回去换身衣服,免得在主家小娘子面前失了礼数,让人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大妈脸色发青:“装什么装,别以为有男人撑腰……” 她刻薄的话音未落,前院传来李妈妈刻意拔高的招呼声:“琴姐儿来了,这边请,大家都在屋里盼着您呢。” 爷爷奶奶立刻从主屋快步迎了出来,溪娘也顾不上再理会大娘的阴阳怪气,拉着唐照环的手也赶紧跟上。 大娘还在嘀咕:“装什么读书人,穷得一分嫁妆也出不起,没毛的土鸡一个。” “你可闭嘴吧。”奶奶瞟了她一眼。 黑着脸的大娘闭上嘴不吭声,狠狠拽了一把想往后缩的琼姐,低声斥道:“没出息,跟上。” 母女俩不情不愿地缀在了队伍最后面。 第2章 落榜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在李妈妈的殷勤引领下,袅袅婷婷地跨过前院的门槛走了进来。 少女眉眼弯弯,带着主家小姐特有的矜持笑意:“我在主屋那边实在是等不及了,可不要怪我唐突。” 她目光扫过众人,在唐照环身上崭新的鹅黄衫子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 奶奶迎上前,亲热地拉住琴娘的手:“九娘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快到屋里坐。” 琴娘莲步轻移,从唐照环面前走过。 唐照环垂下眼帘,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见过琴姑母。” 见她的动作虽显稚嫩却努力做到标准,琴娘脚步微顿,对她含笑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唐照环行完礼便乖巧地退到溪娘身后,借大人说话的间隙,悄悄打量这位主家最受宠的小娘子。 九娘是四爷爷的老来子,年纪跟琼姐差不多,辈分上倒是跟爹爹同辈。唐家男女分开排行,她在姐妹中行九,自家人唤她琴娘或九娘,下人们则尊称一声“琴姐儿”。 她有着一张养尊处优,被富贵滋养出来的白嫩娃娃脸,因为尚未及笄,乌黑浓密的头发梳成两条精致的辫子,用一支精巧的攒花金簪别住。 身穿一件水绿色繁花软缎的对襟褙子,料子光滑柔软,随着她的动作流淌着细腻的光泽。袖口微抬时,隐约能窥见腕子上一个剔透的琉璃镯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更显晶莹。下身一条驼色妆花蝴蝶纹的百褶长裙,针脚细密,图案栩栩如生。腰间系条半月水波纹的网绦,上面挂着一个精致的银丝线绣莲花荷包,针法繁复,一看就价值不菲。 不愧是主家捧在手心的娇娇女啊,吃穿住行,用的都是最好的。 唐照环在心里感叹,目光紧紧黏在那些精工细作的衣物饰品上。这几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一身像琴娘新年时穿的那样体面又鲜亮的衣裳。 可就算爹爹这次中了……兴奋的念头刚起,就被现实的冷水浇下。刚开始为官,品阶必然不高,俸禄有限,人情往来和官场应酬更是花销巨大。只怕好几年内,家里也供不起这样华贵的衣料。估计真要等到自己准备嫁衣的时候,才能第一次名正言顺地用上这么好的大块料子吧。 琴娘在主位上落了座,李妈妈手脚麻利地给众人奉上粗瓷茶杯。 九娘象征性地微抿一口香气略显寡淡的茶汤,便把茶杯放下,问道:“不知等榜的人去了多久啦?” “一清早便出门去了,只怕快回来了。”奶奶连忙欠身恭敬回答。 琴娘微微颔首鼓励道:“从三爷爷中举算起,家族里头已经有整整二十七年没再出过进士了。要是哥哥这次真能高中,那可是咱们整个唐氏宗族的大喜事。如此一来,叔公叔婆养育教导有功,可算是大功臣。” 奶奶激动地搓着手,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才好。 溪娘见状,赶紧欠身接过话头,声音温婉:“琴姐儿言重了。我家二郎能有机会进学读书,全仰仗大官人为官清廉,造福乡梓,得了朝廷嘉奖,百姓称颂。大官人不忘根本,回乡大力资助县学,我家二郎才得以蒙学,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都铭记在心。” 第3章 琴娘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推辞神色,连声道:“嫂嫂快别这么说,都是自家人。” 可她嘴角上撇,瞒不住满心得意之情。 三祖爷中了进士,他的大儿子,也就是琴娘的父亲,唐照环的四爷爷得以荫补为官,在各地知县的位置上辗转了十几年不得进,但给永安县县学捐了一大笔钱,因此在永安县被尊称为“唐大官人”。 气氛看似融洽之时,一个尖锐又带着浓浓酸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大官人官做得那么大,钱肯定也少不了拿。但是就说今年元宵送的节礼,也太小气了吧。俺听人说,隔壁县的李大官人,元宵节礼里头不光有点心,还有上好的酒呢。做人可不能这么抠抠索索,有钱也得给自家人花花不是?带到棺材里能有啥意思?” 说话的正是一直黑着脸坐在角落的大娘。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琼姐脸色煞白,又羞又急,赶忙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大娘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或者根本不在意自己有多失礼,肩膀一耸,用力甩开了女儿的手,下巴抬得更高,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琴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冰冷。 她目光如针般刺向大娘,毫不掩饰地讥诮道:“今日见到嫂嫂真是意外,我还以为嫂嫂上次嚷嚷得连在主院的我都知道的改嫁之事成了呢。不过在我家吃穿不愁,不用下地,又不计较生不生男,这样的人家对嫂嫂来说,确实不太好找。” 大娘的脸由青转紫,又由紫涨得通红,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要爆发。 李妈妈像是掐准了点,猛地掀帘子进来,说道:“我家老头子回来了,在院门口呢。” 琴娘收敛了脸上的讥讽,换上端庄得体的表情,率先站起身来:“快请进来吧。”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来人佝偻着背,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先朝着琴娘的方向,有些木然地躬了躬身,哑着嗓子含糊道:“见过琴姐儿。” 然后转向爷奶,动作迟缓地抱了抱拳,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庄头,庄头家里的。” 爷爷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强压下心头的焦灼,指着桌上的凉白开,尽量让声音平稳:“不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老张头端起碗,仰头咕咚灌下去大半碗,然后放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 爷爷实在是忍不住,跨上前问道:“老张头,中了没?榜……有咱二郎的名儿不?” 老张头叹了口气,避开爷爷灼热的目光,对着众人,又是深深一揖,用浓重乡音说:“老头儿听县衙门口管事的差爷说,今年俺们州府解试过关后,去京城赶考的一百多号人,一个都没取上啊。” “啊?!” “天爷啊……” “一个……都没中?” 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在小小的主屋里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失落。 奶奶捂住了嘴,溪娘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地扶住了自己的肚子。大娘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撇得更厉害,眼底闪过近乎恶意的果然如此,把琼姐吓得往李妈妈身后缩了缩。 然而,谁也比不过唐照环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怎么会这样?!她只觉得脑子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阎王殿里的信誓旦旦,自己穿越后的笃定规划,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所有憧憬,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现代人的思维飞速盘算。常科三年一次,今年元丰五年(1082年),这分明是神宗皇帝在位时的最后一科取进士。三年后官家驾崩,年幼的哲宗继位,按遗诏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为了清除新党,她给朝廷大换血,因此那年的进士录得特别少,也不知道爹爹能中不。 再等一两届,万一爷奶在这期间有个三长两短,爹爹作为儿子,必须丁忧守制。 本朝以孝治国,丁忧期间别说考上不能选官,是连考场都不能进的,这一守就是整整二十七个月。 这么说,短则三年,长则十年,爹爹都可能无法获得实职。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唐照环的心脏。 无法做官,就意味着没有俸禄。爹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能继续依附主家,靠那点微薄的份例过日子。娘亲肚子里还有个弟弟要出生,要养育。那日子,岂不是要比现在还要紧巴十倍百倍?! 更可怕的是,没有了官身庇护,爹爹作为家里的成年男丁,还得承担劳役和沉重的赋税。就爹爹那副文弱身板,下地干活?修河堤?运粮草?想都别想!最后只能咬牙花钱雇人代劳,每年又一大笔雷打不动的支出。 更别说自己和琼姐的婚嫁,唐照环的目光扫过脸色灰败的琼姐。她虚岁已经十四了,在这个时代正是开始议亲的年纪。 现世道,婚嫁最看重的就是门第和嫁妆。自家穷成这样,若爹爹有官职在身,还能凭借官家小姐的身份,勉强说一门过得去的亲事。若爹爹始终是个白身,琼姐和自己的未来……唐照环不敢再想下去。 她越想心越沉,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双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硬木椅子上,根本无暇分神关心在场的其他人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胜败乃兵家常事嘛,”琴娘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点,失望掩饰不住,但语气还算温和,“今年咱们州一百多号人去考,一个都没中,说明这题是真难,非战之罪。哥哥只管安心温书,重振旗鼓,三年后再考便是。” 就在这时,一声轻佻的口哨声伴着拖沓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声音与此刻屋内的悲戚氛围格格不入,显得尤为刺耳。 “哟!今儿个这么齐整?都在呢?”一个油滑腔调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穿件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的长衫,晃了进来。 他身形瘦高,脸色蜡黄,头发随意地绾了个髻,插着根磨秃了头的木簪。 此人跟唐照环父亲和琴娘同辈,在族中行三,名叫唐守礼。 琴娘看到是他,眉头蹙起,毫不掩饰厌恶地侧过身去。 “三弟。”溪娘强打起精神,勉强应了一声。 爷爷奶奶连话都懒得说。 唐守礼仿佛没察觉到屋内诡异的气氛,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自顾自地走到堂屋中央,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笑容,对溪娘道:“二嫂,忙着呢?这不,家里揭不开锅了,眼瞅着青黄不接的,娃儿饿得直哭。先借点米应应急?不多,就一升半升的,等秋粮下来,一准还上。” 他这话一出,屋内本就压抑的气氛更降到了冰点。 青黄不接,借米?唐照环只觉得一股邪火蹭地一下从心底冒起。她死死盯住唐守礼浮肿油腻的脸,穿越当天刻骨铭心的一幕又从她的记忆里浮现。 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间,听到院子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和哭骂。 奶奶的声音悲愤到极点:“孽障,你这个孽障啊。你爹娘留下的三十亩上好的水田,全让你这个赌鬼败光了,一文钱都没剩下啊。如今你连你侄女救命的粮都要偷?你还是不是人?!是不是人啊?!咳咳咳……” 接着是溪娘带着哭腔的阻拦和爹爹压抑怒火的低吼:“三弟,放下,那是环儿病中仅剩的一点细粮了。” 然后是唐守礼无赖的腔调:“二哥二嫂,话别说那么难听嘛。什么叫偷?我这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先挪挪。等我手气好了翻本,双倍,不,三倍还你们。” 最终是爷爷将唐守礼死死攥在怀里的小布口袋夺了回来,里面是家里仅剩的,准备给高烧不退的小照环熬点细米粥的一点救命粮。 唐守礼只是撇撇嘴,嘟囔着溜走了。 他如今还敢腆着脸,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借米?还说什么青黄不接,娃儿饿得直哭?他连媳妇都没娶,哪来的娃儿?! 唐照环的小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努力控制自己,才没有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上去质问这个无耻之徒。 溪娘显然也想起了过往一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怀孕而有些笨重的腰背,明确地拒绝:“三弟,实在对不住。你也看到了,家里刚送了二郎去赶考,花销甚大,如今这光景,我们自己也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米缸早就见了底,实在是匀不出来。三弟还是另想办法吧。” 唐守礼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没想到一向还算温和的二嫂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他,尤其在琴娘这个贵客面前落他面子。 “二嫂,你这话说的。”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再怎么着,二哥也是个秀才,家里还能没点余粮?一升半升的米都舍不得?至于吗?” 第3章 李大官人 第4章 奶奶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唐守礼的鼻子骂道:“你给我住口。你还有脸提秀才,当初你爹娘也送你去了县学,你用心学了没有?!留给你的三十亩上好的水田,够你活几辈子了,全让你这败家子填了赌窟窿,一文钱都没剩下。 如今倒好,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你不想着帮衬一把,倒有脸来打秋风?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她的话,爷爷连忙上前给她拍背顺气,看向唐守礼的眼神,充满了痛心和彻底的失望。 唐守礼被当众揭了老底,尤其在琴娘面前,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地梗着脖子反驳:“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提它干嘛。我现在不是改了吗?我就想借点米……” 奶奶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喘着粗气,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但凡有点骨气,就该踏踏实实找个营生,你倒好,整天游手好闲,东游西荡,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整个唐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爹娘在天之灵要是知道,棺材板都压不住!” 琴娘在一旁冷眼旁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里的鄙夷和厌弃更浓了。 唐守礼被奶奶骂得哑口无言,又被琴娘眼神刺得浑身不自在。他意识到,在这里,他不仅借不到米,连最后一点脸皮都被撕得干干净净。 一股邪火和怨气直冲脑门。他猛地一甩袖子,指着溪娘,声音尖利地嚷道:“好,好!秀才娘子了不起,一升米都舍不得。行,算你们狠,小气忒小气,秀才家也这么抠门,活该考不上!” 他恶毒地将矛头指向了刚刚落榜的二哥,仿佛这样能让他扳回一城,发泄心中的怨愤。 “你混账!”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手边的笤帚就要打过去。 唐守礼见势不妙,顾不上什么体面,转身狼狈地窜出了门,那件破旧的长衫下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引来大娘毫不掩饰的嗤笑。 唐守礼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令人作呕的口哨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显得格外气急败坏和虚张声势。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空气中还残留着唐守礼带来的无赖气息和那句恶毒的“活该考不上”。 奶奶气得直抹眼泪,爷爷握着笤帚的手还在颤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溪娘扶着桌沿,脸色苍白得吓人,腹部传来一阵不适的紧绷感。 唐照环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冷又沉。爹爹落榜的打击还未消化,三叔这无耻的闹剧和那句恶毒的诅咒,如同在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 阎王许诺的太平盛世,地主之家,亲戚齐心奔小康,此刻听起来像个天大的讽刺笑话。 琴娘看着这一地鸡毛,也失去了再待下去的兴趣。她站起身,脸上最后一点敷衍的温和也消失了:“叔公叔婆,溪嫂嫂,我先回去了。方才说的话,你们多想想吧。” 她让唐父重振旗鼓再考的话,此刻听起来,显得那么的遥远和不切实际。 溪娘强打起精神,轻轻推了推唐照环的胳膊:“环儿,醒醒神,琴姨母要走了,我们得去送送。” 唐照环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娘亲拉起来,脚步虚浮地跟着众人,把琴娘送到前院停着的小轿旁。 琴娘临上轿前,又对着溪娘和爷爷奶奶说了几句场面话,脸上也难掩失落之色。 唐照环连琴娘的轿子走了都不知道。她惊恐地想,爷爷年纪大了,万一身体扛不住,不能再管田庄,主家给的份额会不会减少?爹爹那时候也年过三十了,科举无望,心气会不会磨平?只能在县学里挂个名,当个清贫的教书先生,拿着微薄的束脩。 那他还会继续考吗?弟弟将来怎么办?只靠县学那点基础和爹爹闲暇时的随意指点,岂不是一辈子当个平头布衣的命?! 这个可怕的连锁推演,让她不寒而栗。 送完琴姐,一家人沉默地回到堂屋,无言地对坐。唐照环觉得大娘铁青的脸色更黑了几分。 县里另一家富户,以为爹爹这次能中举,已经事先接触过大娘,在相看虚岁十四的琼姐了,如今爹爹落榜的消息传开,这门原本可能攀上的亲事怕是要悬了。怪不得大娘此刻的不悦和怨气,简直要化为实质。 眼见众人都没有说话和吃饭的兴致,奶奶干脆让散了,回屋早点安歇。 溪娘挺着肚子,疲惫地靠在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油灯如豆的火苗,也没心思再管女儿。唐照环默默地爬上自己的小床,没有脱衣,只是掀起那床半旧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薄棉被,一股脑儿地蒙住了头脸,将自己与这个冰冷而残酷的现实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被窝里一片黑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巨大的失望,对未来的恐慌以及身体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阎王你个大骗子。 她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被角。然而,身体的疲惫终究战胜了精神的煎熬,没一会儿,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蜷缩在被子下沉沉睡去。 三月的天,亮得一日早过一日。 唐照环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屋内尚有些昏暗,窗外的天色已蒙蒙亮。 她下意识伸手往身边探去,触手一片空凉。溪娘素来起得早,此刻床边已空空如也。 心里再怎么难受,该干得活也得干。 她一个骨碌爬起来,快速抓起枕边放着,缀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套上,趿拉上娘亲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踢踢踏踏出了房门。 厨房门边放着半人高的竹筒,沉甸甸的,里面是拌好的谷糠麸皮。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弯下腰,用还没抽条,像藕节般圆润白嫩的手臂环抱住竹筒,憋着劲儿使劲一提。她小脸微红,抱着竹筒,迈着小碎步,略显笨拙地挪向后院的鸡舍。 她费力地拉开笼门,用水瓢挖了一大瓢鸡食,哗啦一下撒在笼前铺着干草的泥地上。趁母鸡出笼,她熟练地猫腰钻进鸡笼,小手在角落的草窝里摸索,摸出几个尚带余温的鸡蛋。 接着谨慎地将鸡蛋拢在怀里,先送回厨房,踮起脚尖,将它们放进高处铺着厚厚干草的篮子中,再码放整齐。 最后把空了的竹筒拿到井边冲洗干净放回原处。 溪娘瞧见女儿,便伸手:“环儿,来,跟娘去请爷奶起身用饭。” 唐照环自打有记忆起,就住在这座二进的院子里。虽不宽敞,却处处透着生活的气息。 爷奶住在坐北朝南三间主屋的东侧,寡居的大娘带着琼姐住西厢,连带西头一间做厨房。自己和爹娘则住在东边的两间厢房。院子中央是一棵老槐树,虬枝盘曲,浓荫如盖,粗壮的枝条下还挂着爹爹亲手扎的简易秋千,是姐妹俩平日的乐园。 前院则种着一棵刚长成的枣树,那是爹爹和娘亲成亲那天种下的,如今枝桠已有些模样。枣树左边是李妈妈和张大爷每年年根,跟着爷奶回来结算时借住的屋子,门口挂着李妈妈惯常喜欢的靛蓝色粗布门帘。右边是柴房,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 溪娘走到主屋门前,理了理鬓角,这才抬手,用不大不小的力道叩了叩门:“爹?娘?” “起来了。”屋里很快传来奶奶中气十足的回应。 溪娘曾私下里跟唐照环提过,按常理,儿媳妇该伺候公婆穿衣起身。可爷奶都是勤快惯了的性子,手脚麻利,从打最先进门的大娘起就没让儿媳妇动过手,到了溪娘这里,自然也依老规矩。 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奶奶已坐在堂屋正中的大椅上,爷爷正弯腰系绑腿。 前天晚上老两口原本打算昨天吃完早饭就回田庄,毕竟庄子里离不开人。但耐不住溪娘再三恳求,说二郎明日怎么也该到家了,总得见上一面,这才决定多留两日。 两个儿媳妇和两个孙女很快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主屋大桌。 桌子依旧满满当当,只是那盘专门为喜日子准备的炒鸡蛋不见了踪影。唐照环的目光扫过桌面,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用过早饭,主家临时说来了贵客,人手不足,让爷爷去帮忙。 剩下的五个女人搬了小凳,聚在院子东墙根那片被槐树荫遮蔽的阴凉地里。溪娘手里拿着针线,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奶奶和琼姐拨着青豆,大娘纳着鞋底,唐照环则拿一把蒲扇,驱赶偶尔飞来的小虫。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自然围绕着东家长西家短展开。唐照环两辈子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心思早飘远了,只留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地听着。 忽然“生病”两个字飘进了她的耳朵,唐照环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专心听大娘眉飞色舞地讲述。 “这李大官人家啊,可真是邪门了。好好的天,不打雷不下雨的,他家老娘和娘子前后脚都病倒了。请了好几个有名的大夫,诊金花得流水似的,灌下去的药汤子怕有几大缸,愣是不管事。” 第5章 “哎呦!”奶奶手里的豆子差点掉地上,“莫不是什么传人的症候?你可谨慎着点,别往他家跟前凑,也别收他家的东西。” 经历过瘟疫的人,对此格外敏感。 “不传人,不传人,就这两个。”大娘连连摆手,“家里上上下下,老爷少爷,丫鬟仆妇,都好好的没事。你说怪不怪?” “现在怎么样了?”溪娘也忍不住停下针线,关切地问。 大娘撇撇嘴:“听去过的大夫私下嘀咕,能熬过这几天就好了,要是熬不过啊……端午前就得办七七。” “哎,这日子过的也真糟心。”奶奶长长叹了口气。 “我看啊,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俗话说,男人过了三十,就盼着升官发财死老婆。要是这次两个都一口气没了,李大官人肯定趁热孝,马上娶个如花似玉的二老婆。”大娘说到这,眼睛都亮了些,“这二老婆嫁过去又没有了正经婆婆在上头压着,只要把老爷伺候舒坦了,那日子,啧啧,自在着呢。” 看你那副羡慕的样子,不会是自己想嫁过去吧?唐照环腹诽,小嘴不受控制地溜出一句:“大娘到时候可以试试嘛。”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人家哪能看得上我。”大娘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浮上一层恼羞的红晕,没好气地摆手,“人家要的是水葱似的黄花闺女,我凑什么热闹。 要我说啊,小姑娘与其嫁给他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还不如直接嫁李大官人呢。二婚头不用准备那么多嫁妆,过去就是当家奶奶,穿金戴银,呼奴使婢,那才叫享福。”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好的预感,若真有机会,大娘不会想把琼姐嫁过去吧,李大官人可比大娘的年纪还要大上好几岁呢。 “哎呦,快住口。”奶奶脸色变了,手里的簸箕重重往地上一放,“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不是卖女儿嘛。哪个当爹娘的能狠下这心肠,造孽啊。” 唐照环深以为然地用力点头,没有忽略大娘脸上飘过的一丝愠色。 大娘也注意到了唐照环的目光,不敢朝奶奶发火,便把这股邪火全撒在了唐照环身上,狠狠剜了她一眼。 这种小事自然影响不了唐照环的心情,她眼皮一撩,目光轻飘飘地滑过,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院角的槐树,完美地将那不善的视线挡了回去,只留大娘自己憋一肚子气。 第4章 孙大娘 稍晚些爷爷回来了,众人见此,纷纷忙起来,为晚饭做准备,唐照环蹲在灶房门口,帮溪娘择着刚从后面菜地里拔出来的小葱。 前院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壮硕的妇人闯了进来,脸上燃烧怒火,手里高举一件揉成一团的藕荷色物事,气势汹汹直奔灶房而来。 她住在唐照环家隔壁,姓孙,人称孙大娘。她男人钱贵在县衙大牢里当牢头,是个能让人腿肚子打颤的人物。孙大娘平日里就仗着男人的势,在左邻右舍间横行霸道。 “溪娘子,看你干的好事。” 她庞大的身躯堵住整个门框,吊梢眼扫视屋内众人,最终狠狠钉在溪娘身上。 溪娘疑惑不安地起身:“孙嫂子,您这是?” “少跟我装傻充愣,这就是你干的活儿。” 孙大娘一口唾沫啐到地上,将手里的物事狠狠抖开。 那是件缎子裙,靠近下摆处确实有一个用同色丝线精心缝补好的小口子,针脚细密整齐,几乎看不出痕迹。 在这块补丁上方几寸的地方,赫然印着块刺眼的深褐污渍。 “我好心好意才把这活计交给你,想着让你赚几个钱贴补家用。” 孙大娘唾沫横飞,“你倒好,不仅补得歪歪扭扭,还给我弄上这么大一块洗不掉的污糟。这可是我走亲戚才舍得穿的好裙子,你说怎么办?” 溪娘的脸色瞬间白了。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修补时万分当心,补完还仔细检查过,裙面绝对干干净净。 她急忙辩解:“孙嫂子,这可不是我弄脏的。” “不是你,难道我自己吃饱了撑的往新裙子上抹脏东西?分明就是你手脚不干净。或者是你家这破地方脏,耗子爬过沾了脏东西。” 孙大娘叉腰,“老娘今儿个把话撂这儿,要么赔我五贯钱,要么赔我一条一模一样的新裙子,否则,我就让我家那口子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五贯?” 溪娘倒抽一口凉气,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大娘忍不住阴阳怪气了句:“好大的威风,你这裙子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镶的?当我们冤大头呢。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在外面不小心弄脏了,跑来讹人。” “你闭嘴!”奶奶厉声呵斥大娘,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大娘被奶奶的厉色吓了一跳,悻悻地闭上嘴。 奶奶放缓语气:“娘子先缓缓气,灶房里乱糟糟的,恐脏了您的身子,咱们去主屋说。” 孙大娘叉着腰,趾高气扬地进了主屋,一屁股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 爷奶陪着笑,站她面前。 一个身影从溪娘身后钻了出来,是唐照环。 她刚才一直盯着那条裙子,属于现代人的思维在飞速运转。那污渍的颜色和形态,让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她记得穿越前看过的古法生活小窍门,其中就有处理类似污渍的方法。 唐照环用属于十岁小女孩那种怯生生又好奇的眼神看向孙大娘:“孙伯娘,能看看裙子吗?” 孙大娘很是不耐烦:“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捣什么乱。跟你娘一个样,晦气。” 唐照环没理会,继续往下说:“这污渍像是……像是肉汁混了灯油?” 孙大娘脸上闪过心虚,随即用更凶悍的表情掩盖:“放屁。老娘裙子怎么会沾那玩意儿,少胡说八道。” 唐照环心里冷笑,这妇人反应这么大,此地无银三百两。 更何况,这污渍的位置很蹊跷。如果是缝补时弄脏的,污渍应该在补丁附近或缝线处,而不是隔着一段距离。 唐照环不理她的呵斥:“我听人说,这种污渍用点醋,或者碱水揉一揉就能去掉呢。” 孙大娘嗤笑道:“说的轻巧,弄坏了怎么办,卖了你都不够赔。” “让她试试。” 一直沉默的爷爷开口,“钱贵家的,环儿一个小孩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让她试试又何妨?若真洗不掉,我们认赔。” 孙大娘冷哼一声,把裙子往唐照环面前一扔:“行,老娘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洗不掉,五贯,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唐照环捡起裙子放桌子上,然后跑进厨房,掏了一大把灶膛里的草木灰,再撒了点发面的碱面,一起用水泡化,端着碗回到主屋。 她先用手指蘸了水,轻轻点在污渍边缘不起眼的地方,观察布料是否褪色。确认无误后,她才用布角在碗里沾湿,聚精会神地对着那块深褐色的污渍中心,由外向内,力道均匀地轻轻打圈揉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溪娘紧张地捂着肚子,奶爷屏住了呼吸,连一脸刻薄的大娘都暂时忘记了幸灾乐祸,伸长了脖子看着。孙大娘则抱着胳膊,一脸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奇迹发生了。原本顽固的深褐色污渍,颜色竟真的开始变淡。 唐照环不慌不忙,又换了一块干净的软布,沾上清水,将揉搓过的地方轻轻拍打清洗。深褐色的污渍随水流被带走,布面渐渐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孙大娘一把抢过裙子,凑到屋外对着光一根根看,脸上写满了惊讶。 唐照环补刀:“孙伯娘您也知道,我家穷,平日吃不起肉,这肯定不是我娘弄的。” 奶奶对着脸色铁青的孙大娘,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恭谨地说:“这裙子环儿侥幸给您弄干净了,修补的活儿,溪娘也尽了心,针脚都在。工钱我们不要了,权当给贵娘子虚惊一场赔个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孙大娘见奶奶姿态卑微,又见裙子被弄得干净,胸中恶气虽然未消,却也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由头。 “算你们走运,晦气。”她恶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气冲冲地扭着壮硕的腰身摔门而去。 小院重新恢复了安静,气氛比她来之前更加沉重和压抑。 大娘犹自愤愤不平,对着孙大娘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一个牢头家的泼妇而已。” “钱贵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牢头,可他是是衙门里的人,想捏死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今天要不是环儿机灵……” 奶奶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满眼的悲凉和后怕。 最后一束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小院,将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娘被奶奶的话哽住,她心知奶奶说的是实话,所以心头更难受得要命,憋了一肚子气,饭也吃不下了。 她索性进了灶房,随手抓了两个冷冰冰的粗粮窝窝头,塞进琼姐手里,径直回屋,砰一下狠狠关上了门。 第6章 奶奶见她如此不敬的举动,正想发火,爷爷拉住了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把她往主屋里拽:“别跟老大家的太计较,她孤儿寡母的不容易,难免心有邪火,让她发出来顺顺心。” 片刻之间,刚才还满满当当的小院,只剩下溪娘和唐照环两人。 溪娘默默不语,把灶上摊着的家伙什一一收好,让唐照环小心把火灭了。 在这令人难耐的沉默里,院门被人敲响,温和也带着浓浓倦意的男子声音响起:“我回来了,开门。” “爹爹回来了。”唐照环顾不得拍掉手上的碎灰,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院门。 溪娘也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扶着腰站起身,眼含期盼。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清瘦的身影立在暮色中。来人身姿颀长,肩背略显单薄,风尘仆仆,出门前新做的青衫在身上随风晃荡,手里提着一个简陋的藤编书箱,箱角磨损得厉害。 来人正是赶考归来的唐守仁,唐照环的爹。他面容清癯,眉目如画,虽满面风尘,却掩不住那股子书卷气。只是眼下一片青黑,显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 “爹爹。”唐照环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几天没见,环儿又长高了。”唐守仁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发顶。 溪娘快步走来,眼中含着泪光:“相公。” 唐守仁对溪娘深深一揖:“娘子辛苦了。” 爷奶闻声,也打开门从主屋走出。 “拜见爹娘。”唐守仁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等他说完,奶奶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好多,路上可还平安?” 唐守仁没有立即回答,将书箱轻轻放在地上,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撩起长衫前摆,直挺挺跪了下去:“儿子无用,寒窗十数载,耗尽家中钱粮,却名落孙山,未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奶奶心疼得立刻上前扶他:“傻孩子,快起来。” “儿子愧对二老的养育之恩,愧对列祖列宗。”唐守仁没动,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得更低了。 爷爷见状,二话不说,直接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强行往主屋椅子里一放:“男子汉大丈夫,跪什么跪,考不上就考不上,有什么大不了的。琴娘那丫头都说了,今年咱们州一百多号人去考,一个都没中,说明题是真难。” 奶奶拍打他身上的尘土,声音哽咽:“爹娘供你读书,是盼着你好,盼你有出息,不是指着你非得当大官。你这些年用功读书,爹娘都看在眼里。这次,这次没中,那是老天爷还没开眼。” 爷爷接口道:“是啊,一次没中不打紧。你还年轻,身子骨熬得住。歇息几天,缓缓精神,再回县学好好温书就是。三年后,咱再考。” 溪娘也走上前,默默站在丈夫身边,无声传递力量。 奶奶点头:“听你爹的,你打算接下来咋办?” 唐守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儿子准备明日便去县学。” 奶奶和爷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和无奈。 奶奶叹道:“也好,你回来了,我和你爹也能放心回庄子了。那边离不得人,主家的事耽误不得。老张头和李妈妈明儿个一早套好车,我们就走。” “爹娘……”唐守仁闻言,眼中愧色更浓。 “行了,不说这些了。”爷爷摆摆手,“赶了几天路,饿坏了吧?快让溪娘给你弄点吃的。” 溪娘连忙扶腰向外走:“环儿,帮娘生火。” 唐照环跑去灶房,麻利地引燃了灶膛里的柴火。溪娘则打开锁着的柜子,从最里面轻手轻脚地捧出一个粗布袋。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雪白细腻的面粉。 这可是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过年都舍不得多吃。 溪娘轻柔地舀出小半碗面粉,和面,揉面,擀开,再用刀切成细长均匀的面条,下进滚水里。 很快,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白面条被端到了唐守仁面前,飘着油星和葱花,还卧着个水煮荷包蛋。 “何必,家里也不宽裕。”唐守仁看着这碗面,喉头又是一哽。他深知家中境况,白面太奢侈了。 “快吃吧。”溪娘把筷子塞到他手里,“一路风餐露宿,考试又费心神,人都瘦脱形了。再省也用不着省你这一口吃的,没到那份上。” 唐守仁还要推辞,唐照环已经爬到他膝头,掰手指细数:“爹,娘说得对。您看,从汴京回来要走五天,一天两顿饭,您至少十顿没吃好了。” 唐守仁看着妻女充满关切的眼睛,心中酸涩难言。 他不再推辞,低下头,拿起筷子,默默吃完了承载家人全部心意的白面条。滚烫的面汤暖了胃,也暖了他那颗被失意冻僵的心。 饭后,溪娘又忙去烧热水,唐照环帮把家里最大的木澡盆搬到厨房角落。 溪娘兑好温水,试了试温度,对唐守仁道:“热水备好了,去好好洗洗一身的尘土,解解乏。” 唐守仁眼中水光闪动,最终化作一声感激:“有劳娘子和环儿了。” 他褪下那身沾满尘土和汗渍的青衫,露出清瘦挺拔的身形。长期的案牍劳形让他显得有些单薄,但骨架匀称,肩宽腰窄,浸入温热的水中时,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唐照环瞧见爹爹腰间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想是路上为省钱,连车都不舍得雇,硬用肩膀扛着书箱走回来的。 溪娘见状也是一愣,随即背过身去抹眼睛,不忘把唐照环赶了出去,让她早点回自己小床上睡。 第5章 赶集 话说,很快又到了永安县每月逢二和逢八的市集,唐照环家日子过得紧巴,若非需要添置些实在的大件儿,轻易不去赶那热闹。 可溪娘瞧家里近来闷得慌,心疼相公唐守仁整日埋头苦读,便提议这次全家一起去赶集,顺道去城外山寺上炷香,散散心。 没想到,连往日总推说家里离不得人,支支吾吾不愿动弹的大娘,竟也破天荒地点头同意了。 唐照环心里乐开了花,开心得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爹娘还没醒,她就一骨碌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穿好衣裳。掀开门帘,正巧看见对面琼姐也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来。 唐照环跑过去,拉住琼姐的手:“走,咱俩先去把活干了。早点干完就能早点出门啦,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琼姐抿着嘴羞涩地笑了笑,细声应道:“嗯。” 两人心里揣着事,手脚都比平日麻利了许多。喂鸡,洒扫院子和起灶火,平日里要磨蹭小半个时辰的活儿,今天竟飞快地做完了。等大人们陆续起身时,她俩已经把灶火烧旺,锅里煮上稀粥了。 离早饭还有点时间,两人便在后院聊起这次定要看的热闹。 清晨一缕金黄的阳光穿过院墙边的老槐树枝叶,打在琼姐的脸上。唐照环发现,自己这位堂姐,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柳叶眉弯弯,杏仁眼水润,身量还未长开,已有了纤细的骨架和修长的四肢。 爷奶私下曾感叹,琼姐跟琴娘没差几年,琴娘周身大家闺秀的气度,琼姐却被大娘养得畏畏缩缩。可唐照环看来,琼姐更有一股子惹人怜爱的风情。 “姐姐,你要是好好打扮一下,一定特别好看。”唐照环真心实意地说,“我知道一种扎绢花的法子,这次去集上,咱们找找有没有便宜的碎布头卖,买点回来,我教你扎。” 琼姐低头在腰间的小荷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塞给唐照环:“买布总要花钱的,我这里还有几个铜版,给你拿着。” “这怎么可以。”唐照环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把铜板推回去,“我的零花钱够用,不用你出。” “这不太好吧……”琼姐无措地捏着铜板。 唐照环叉着腰,一副小大人模样:“就这么定了。姐姐不必多礼,听我的就是。” 看到唐照环的态度坚决,琼姐这才红着脸,把铜板一个个地收回荷包,细声道:“好,听妹妹的。” 吃过早饭收拾停当,一家人出了门。走了不消半个时辰,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集市到了。 大娘停下脚步,对溪娘道:“你们先逛着,我跟琼儿自己走,晌午后在寺院山门碰头吧。” 溪娘心知大娘定是要拿琼姐和自己做的女红去换些私房钱,加上大娘性子泼辣吃不了亏,便笑着应下:“好,大嫂你们当心些。” 她们来得早,集市上的各家店刚刚开门迎客。茶馆和客栈的小二精神头十足,一边吆喝一边擦着锃亮的桌子板凳。卖杂货的店铺把货物在临街的柜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掌柜的还得时不时探头出来,呵斥那些摆摊的小贩别挡了自家的招牌。小摊贩们更是使尽浑身解数,推着车挑着担子左右腾挪,争抢人流多的好位置,一旦占住便像生了根,怎么说也不肯挪窝。 第7章 一时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被挤到的叫骂声、扁担箩筐的碰撞声……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嗡嗡地灌满耳朵。 唐照环兴奋极了,像条滑溜的小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这边摸摸新奇的竹编小玩意儿,那边嗅嗅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也不理摊主不买别乱动的白眼。 她兜里有平日积攒下来的几个铜板当零花钱,不过她还牢记得早上跟琼姐约好的事情,便强忍着什么也没买,专等着下午晚些时候去布料店,捡别的客人裁布后剩下的布头,便宜买一包回去。 看看日头,差不多该去寺院了。三人向城外山寺走去,与大娘琼姐汇合。 这小县城外的寺院规模不大,算不得什么名刹古寺,但因主持是从洛阳白马寺来的高僧,听说佛法精深,因此香火倒也旺盛,前来祈福还愿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上完香,从后殿转出来,唐照环眼疾手快地拉住琼姐,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问道:“姐姐,方才看你跪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的,许了什么好愿望呀?” 琼姐的脸颊一下红透了,眼神躲闪:“没,没什么……” 唐照环看着她那副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前世积累的看人经验瞬间上线。 这小妮子,心里绝对有事儿。 “难道说,少女怀春了?”唐照环打趣道。 “没有,妹妹不要再问啦。”琼姐羞赧地扭过头去,“娘亲和婶婶她们听到了会误会的。” “好吧好吧,不问了就是。”唐照环见好就收,一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坏笑。 离开寺院山门,天色尚早。唐守礼看着妻女,温言提议道:“难得今日一家子都出来了,不如就在外面用过晚饭再回去,也省得回去还要生火。” “好啊。”大娘点头道。 大家便寻了一处干净的小食摊坐下。爷奶不在,两房的花销自然由溪娘一并付了,唐守仁给各人各点了碗汤饼。 外面食摊做的汤饼,汤头浓郁,撒了葱花芫荽,还飘着几点油星,味道自然比家里清汤寡水的强多了。唐照环吃得小嘴油汪汪,把碗里的汤饼捞了个底朝天,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刚放下碗,就闻见一股浓郁的甜香。定睛一看,大娘正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铜板,从一个挎着篮子叫卖的小贩那里买下了两个油亮亮的大号糖面果子,跟琼姐两个人热乎乎地吃着。 浓郁的糖香味飘到鼻子前,唐照环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可怜兮兮地转头,用渴望的眼神看向溪娘。 “给孩子馋的,正好我也想吃,来三个?”唐守仁悄悄对溪娘说。 溪娘面露难色,压低声音:“买一个吧,你掰开分点给环儿尝尝味儿就好了。” “娘子近来操持家务辛苦,也该吃点好的甜甜嘴,还是一人一个过瘾。” 溪娘为难道:“别忘了要买盐,还有给你练字的纸。县学虽刚开,笔墨纸砚总是省不了的。” 唐守仁摆摆手:“无妨,这几日功课不多,我用沙盘和水写布练练也是一样的,纸少买两张便是。” 溪娘犹豫片刻,终究不忍拂了丈夫和女儿的心意:“那买两个吧,环儿人小吃不完一整个,我同她分一个。” 唐守仁笑着点头,招手叫来那小贩,利落地付钱买了两个,三人分了分。唐照环捧着自己的半块,小口小口珍惜地咬干净,感觉幸福得冒泡。 “大嫂,等会儿准备去什么地方?”吃完饭,溪娘客气地问道。 大娘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脸色阴沉下来,硬邦邦道:“布料店。” 溪娘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见面前她们母女已经单独去过了:“好的,正好我也要去,一起走吧。” 女人们进了布料店,就像鱼儿入了水。尽管囊中羞涩,买不起那整匹光鲜亮丽的绸缎,但眼睛却像黏在了那一垛垛摆放整齐,花色各异的布料上,怎么也挪不开。 唐守仁吩咐道:“你们慢慢逛,我去前面的书坊转转。” “唐家两位娘子来啦?这次又有新绣品要出手?”店小二是个伶俐的,一眼认出溪娘和大娘,热情地招呼道,眼睛在她们和柜台上的布料间来回逡巡。 溪娘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递给小二:“这是近日我们绣的花片,还请您看下,给个好价。” “没问题。”小二接过花片,熟练地展开,对光专注地看了看走线和配色,又摸了摸料子,嘴里啧啧称赞,“两位的花片在咱们县里可是出了名的好,一个花样设计清雅有韵味,一个绣工扎实针脚密实,这样的好货色,绝对不容错过。这片是琼小娘子绣的吧?尽得大娘子真传啊。” 唐照环没太在意他们的讨价还价,正盯着柜台上摆放的一方丝帕,若有所思。自己之前幻想爹爹中举之后,求娘亲给自己绣手帕的料子就是这个,可惜现在爹爹还是个白身,不但买不起,按照律令,全家也不能用丝绸的东西,真是造化弄人。 正想着,眼前的丝帕被小二拿在手里。 唐照环回神,听到大娘气愤的声音:“别的就算了,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看看,这么用心的走线,针脚又密,颜色又多,花又大,你们收回去拆了线,做一条褙子都够了。居然才开这么点钱?你个黑店当我好欺负是吧?!” “哎哟,我的唐大娘子,您消消气,真不是小店压价。这张花片,铺底和绣线都是最普通的那种,我们收进来,也只能配些同样普通的料子卖给乡下人家。买这种料子的人家,哪里懂得欣赏针脚密不密,颜色多不多?有个花样子贴上去就不错了。” 小二陪着笑,把大娘的花片和手中的丝帕同时摊开,对比着亮给大娘看。 “像这种就不一样了,别看它小,这可是正经的定州软缎。您要是用上好的丝线,再加上您这手顶呱呱的功夫,哪怕只在这帕子上绣个小小的兰草,也至少能翻一倍的价。” 大娘一把抢过那丝帕,翻来覆去地看,又用力甩回给小二:“少拿这话唬我。你们收绣品,向来是先付一半钱,另一半等卖出去了再给。如今这光景,能买得起这种好料子的人家能有几个?就算绣好了,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卖出去。别跟我瞎扯别的,这花片至少再加五百钱。不然我不卖了!” “哎呀呀,唐大娘子,真没法加啊,行情就这样……这样,看在您是老主顾的份上,我再给您添三百钱,再多掌柜的回来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大娘气呼呼地一把夺回花片,作势要走:“呸,就欺负老实人是吧,河里的淤泥都不如你们心肠黑,真是心肝肺都烂得透透,我不卖了!” “诶诶诶,别急别急!”小二连忙拦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样吧。这方丝帕,我们店里最低也要卖两百五十钱,我再给配十几色上好的绣线,总价绝对超过四百钱。您要是同意了,我就做个主送给您,权当交个朋友,您也给我个面子,成不成?” 大娘想了想:“不行,这些我不要,折成四百钱给我。” “要不,十两丝线也成。五月要交夏税,这几年官府越来越喜欢用绢代税,两位家里应该还没准备够吧。这丝线现在店里卖五十文一两,下个月可就七十文起了。” 又用绢代税了,唐照环在心里直骂官府忒黑心。这会儿每年的税收两次,六月头上的夏税按人头和差役量收,十月底的秋税按家里的财产和地产收。 唐照环家七口人,二男三女五个成丁,两个没成年女丁,夏税按钱计价得交两贯四,官府非要按一匹绢顶400文钱来收,如果全用绢代税得交六匹。可市面上买一匹绢得一贯二,往年允许一半交钱,一半交绢,今年万一全交绢的话,活生生变成了要花七贯二的钱。 谁受得了啊。 还有一种法子是出丝线和加工钱请有织机的人代织,一匹绢织稀疏点用六两丝线计300文,工费差不多也这价,所以一匹买回来花600文,六匹三贯六。 大娘嗤之以鼻道:“我家又没织机,我买这劳什子作甚。难不成还指望我现学织布?这些东西我不要。” 小二还想再劝,一直默默在旁边听着的溪娘突然出声:“理事的,您刚才说,若是用这丝帕配上好丝线,再有好绣工,您愿意五百文收回去?此话可当真?” “那是自然,不过也得看绣工,得是像您二位这样顶好的才行。” 得到小二肯定的答复后,溪娘扭头:“大嫂,我出四百钱,你把丝帕和绣线都让给我吧。” 大娘惊讶地上下打量她道:“好呀,你有钱吗?我可是要现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抵给我。” “好。”溪娘应道,伸手去解腰间的荷包。 大娘按住她要付钱的手:“还有,要买你就自己出钱,不许拿公中的,回头补也不行。” 溪娘的手顿住了,面露难色。 第6章 打骂 第8章 唐照环知道因为自己年幼,还没开始做女红贴补家用,娘亲又要供爹爹花费,手头当然没有大娘宽裕,平日即使再精打细算,估计也一下子凑不齐那么多。 大娘得意地笑看溪娘,手里有意无意地摇晃自己沉甸甸的荷包,唐照环知道,她就等着娘亲开口求她了。 趁人之危,不要脸。唐照环在心里气哼哼地顶回去。 溪娘沉默片刻,低声向小二商量,想预支一部分绣品未来的尾款。小二起初连连摇头,两人来回拉扯了好一会儿,溪娘又主动提出将这次卖出的绣品价格再压低几十个铜板,小二这才勉强点头同意。 总算凑够了钱,与大娘交割清楚,小二便带着溪娘去一旁挑选配色的绣线了。 在外面等候的唐照环听到大娘呸道:“真是傻子。钱放自己口袋里才是真,买那些不当吃不当穿的无用东西,怪不得她老子一辈子攒不下钱,一分钱不给嫁女儿。老子女儿一个样。不晓得攒点家底,我看将来还有谁会娶你女儿。” 这怎么能忍,反正溪娘这会儿不在,批评不了她不尊敬长辈。 唐照环学她的语气阴阳怪气道:“哼,我娘本事在身能赚钱,有人就只会盯着钱袋和嫁人这点事看,小肚鸡肠。我将来有没有人娶,关她什么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她的话没指名道姓,内容也无法辩驳,大娘不好主动出头认领,只能涨红了脸不说话。 等溪娘挑好,唐照环牢记和琼姐的约定,早已眼疾手快地在一堆布头里挑拣好了几块颜色鲜亮,大小合适的碎布,用手帕平整地包好,揣进怀里,对溪娘道:“娘,时候差不多了,我去找爹爹。” 大娘低头在琼姐耳边,用炫耀的语气大声道:“你也去,给你钱,回来的时候再去买两角枣泥糕一同带回来。” 琼姐点头收下钱,随唐照环出门。 唐照环看了看天,建议道:“不早了,前面街上有两家书坊,不如我们各去一家,节省时间。” 琼姐点点头,两人分头行动。 唐照环运气不错,刚走进书坊,就看见爹爹唐守礼正站在书架前,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她走过去拽了拽爹爹的衣袖,才把唐守礼从书中叫回过神。 唐守礼温和一笑,牵起女儿的手,一同去另一家书坊寻到了琼姐,然后跟其他人汇合。 一家人踏着暮色回家,洗漱收拾停当,大家各自回屋准备休息。将将躺下,对面大娘的屋子传来好大一声动静,像是有人把凳子狠狠掼在了地上。 唐照环还以为是对面大娘或者琼姐不小心碰翻了什么,便翻身准备接着睡,爹娘倒是上心了。 “这是怎么了?”唐守仁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 大娘的咒骂声立刻顺着窗缝冲了进来:“……作死的小蹄子!我养你有什么用!白瞎了我的钱!” “这么晚了发什么脾气呢。”溪娘想起身。 唐守仁拦住她:“别去,她那性子,总是要骂两声才舒坦的,估计一会儿就好了。” 谁曾想,大娘的骂声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高,话语也越来越不干净,什么“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赔钱货”……琼姐压抑的抽泣声也隐隐传了过来。 “还是去看看吧。她那脾气上来没轻没重的,别真把孩子打出个好歹来。”溪娘起床匆匆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往对面走去。 唐守仁不方便干涉别人家事,但也放心不下:“你小心,若实在不像话叫我。” 唐照环想了想,怕自己娘亲性子软,说不过那泼辣的大娘吃亏,连忙也穿上衣服,趿拉着鞋子跟了出去。 溪娘走到大娘门口,轻敲道:“大嫂?开开门,有话好好说。” “滚回你自己屋子去,少多管闲事。”大娘恶声恶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溪娘脸色一变,还是耐着性子继续敲门:“小孩子不懂事,你别气坏了身子。” “滚,我管教我自己生的孩子,打死打残都是我的事。” 话音未落,屋里又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琼姐忍受不了疼痛,闷哼一声。 你个疯女人,还蹬鼻子上脸了。唐照环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她往后一退,铆足了劲儿,抬起小脚狠狠踹向门板,想把门踹开。 可她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个十岁小姑娘,力气小,门板纹丝不动,反震力却让她脚趾生疼,膝盖也撞得发麻,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揉揉膝盖,准备再来一次。 结果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唐守仁沉着脸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抬脚用力一踹。 “哐啷!”门栓应声而断,门被猛地踹开。 唐守仁一步跨进屋内,眼疾手快地抓住大娘的手往旁边一甩:“琼儿也是我们唐家的孩子,我这个做二叔的,总有理由管了吧?” 趁着唐守仁挡住大娘的瞬间,溪娘和唐照环立刻冲进去,把蜷缩在地上哭泣的琼姐扶了起来,搀到床边坐下。 溪娘轻缓地掀开琼姐的衣袖,借着昏暗的月光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那细瘦的胳膊上,赫然交错着好几道新鲜的红肿印记,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天爷!这也太狠了吧!怎么下得去这个手!”唐照环看得心头火起,忍不住脱口而出。 大娘被唐守礼甩开,正踉跄着站稳,闻言狠狠瞪了唐照环一眼:“死丫头片子,滚一边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唐守仁撇了眼琼姐的伤口,眉头紧锁道:“我也正要问。大嫂,孩子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你要这么打她?” 溪娘吩咐唐照环:“去打些水,再取条干净的布巾给琼姐冷敷。” 唐照环点头,拿着盆出门。待到她端着水进门,一个东西正好落到她脚边,似乎是本书。 大娘指着地上的东西吼道:“就算今天我自作主张把她绣的花片卖了,当娘的替她管钱有什么不对。再说我让她去买点心,她就给我买这破烂玩意儿回来。” 哈哈,唐照环心头一乐。 爹爹是最爱书之人,大娘这么说他必定不开心,她本来还担心他会不会碍于身份不便深管,这下他肯定要管到底了,你完了。 果然唐守仁说话的语气更硬了些:“大嫂大字不识一个,又如何断定这是破烂,若此书是孔孟圣贤之书,或是朝廷颁布的黄历和农书,你这‘破烂’二字,便是亵渎圣贤、藐视朝廷。告到官府,是要治大不敬之罪的,砍头亦不为过。” 大娘被他严厉的语气和话里的砍头吓住了,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强辩道:“我就是顺嘴那么一说,哪有那么要紧。再说了,她个小孩子家家的,哪懂买那些正经书,说不定是些不三不四的淫书也不定啊。” 趁着两人说话的间隙,唐照环已经把书拿到手翻了翻,便翻出一页彩绘的花鸟图样,高高举起,亮给众人看:“你别诬陷人,睁大眼睛看看,明明是描花样的画集,上面都是花鸟鱼虫。不认字,画也看不懂嘛?” “好了环儿,不可以对长辈不敬。”溪娘制止道,“琼姐,你是不是想买回来描图样用的?” 琼姐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衣襟上。 唐守仁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大嫂,不是我说你,这你做得就不太合适了,平日里你觉得女孩儿读书无用,不让琼姐跟我启蒙认字,我也便罢了。可这女红技艺,乃女子持家立身之本。为女子者,理家也,咱们又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多学上进总是正理。你非但不予支持,反而因此责打于她,是何道理?” 大娘被他一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索性心一横,猛地一拍桌子,骂道:“好啊你们,看我没男人撑腰,联合起来欺负我是不是。” 说着说着,她居然坐地上哭了起来:“我的命好苦啊,死了男人还要被人看不起啊,不仅别人欺负我,连女儿都胳膊肘往外拐啊,我这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缝缝补补,操持这个家,辛辛苦苦都是为了谁啊。我不活了……” 琼姐见状赶忙站起身,顾不得胳膊的疼痛,蹲下去扶她,乞求道:“娘,您快别哭了,是女儿错了,是女儿不好。那家,那家看不上我是我没那个福分。地上凉,您快起来吧。” “我不起来,你去把他们都赶走,快点赶走!”大娘哭嚎着,用力推搡琼姐。 琼姐只好缓缓起身,含着泪走到唐守仁和溪娘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声音细弱:“二叔,婶婶,对不住,还请几位先回去吧。” “要不然,今晚到我那里去睡。”溪娘对琼姐道。 “不用了,我……我放心不下我娘。” 唐照环看这情况,心里明白,大娘这么一闹,估计今晚也没力气再打琼姐了。 溪娘也这么想,便打圆场道:“大嫂,快别哭了,多哭伤身啊。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谁瞧不起谁的道理?把话说开了,误会也就解开了。这书既然买了又不能退,依我看,从明儿起,让琼姐拿着书到我屋里来,我教她描花样,顺便也认认上面的字。” 第9章 唐守仁看着哭天抢地的大娘和满脸泪痕,满眼哀求的琼姐,知道今晚也只能到此为止。 他深吸一口气:“天色已晚,都歇了吧。环儿,回去了。” 唐照环一边答应着,一边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把那本惹祸的花鸟画集捡起来,悄悄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回到东边屋里,三人重新脱衣躺下,溪娘道:“今早上大嫂似是跟之前相看人家的媒人见面了,表达了结亲的意思,但是人家把亲给拒了,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是以下午大嫂才气得把琼姐辛苦绣的花片硬给卖了,想来那花片本是打算送给对方夫人表心意的。” 不嫁也好,唐照环心里想着。她听说了,那户人家的儿子是个有名的纨绔,在外面花天酒地惯了。琼姐性子这么软和柔顺,哪里管得住?别刚成亲没两年,男人就把身子掏空了,到时候琼姐还得伺候个病秧子,那才叫苦海无边。 唐守仁在黑暗中闷声道:“大嫂也是。明明心里有琼姐,想着她最近赶工辛苦,给她私下添食,却又控制不住脾气,一动手把孩子打成这样。” 爹爹你可把人想得真好,她那是控制欲作祟。唐照环在心里不以为然地腹诽。给点甜枣再打一顿,好让琼姐更死心塌地地听她摆布罢了。 “琼姐性子好,既孝顺,又肯学,真是可惜了。”溪娘叹息道,“往后我多寻机会劝劝大嫂吧,只盼她能听进一两句。” 第二日清晨,西厢房依旧没什么动静,想来昨晚又闹腾了许久。唐照环一家起床洗漱时,那边还房门紧闭。 唐照环便趁着这空档,抱着救下来的花鸟画集溜进爹爹的书房,坐在门口小凳子上欣赏。 书页有些粗糙,印刷还算清晰,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花鸟鱼虫图样。有趣的是,在每幅图样的空白处,还用小楷工整地题写一首相关的诗词。 唐照环一边翻看一边在心里感慨,还是宋朝好啊,风气开放。这给闺阁女子描花样用的画集,还能大大方方地附上时兴的诗词。等到了明清两朝,书商生怕诗词里带点闺怨和相思相关的字眼,被扣上教坏闺阁的大帽子,画集里就只剩下干巴巴的名字和描述了,无趣得很。 正翻着,琼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眼睛还有些红肿,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还好。 “姐姐,这本画集好有趣。书商应是东坡居士诗词的爱好者,你看,里面选了好几首他的作品。” 唐照环翻到一页画着月亮和琼楼玉宇的图样,旁边题着一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指着那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用小孩子能懂的话解释。 “这词儿写得多好啊,就像在说,这人呐,有开心的时候也有难过的时候,有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也有分开孤孤单单的,就像那天上的月亮,有圆滚滚亮堂堂的时候,也有弯弯细细,被云遮住的时候,都是常事,看开些就好啦。” “这个东坡居士也是个奇人。”唐照环兴致勃勃地继续卖弄,“听说,听说啊,他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殿试应答被好多应举文书收录,风靡一时。之后一路平步青云,成了最年轻的知州,写的文章不过一月就能传遍大江南北。” “如此厉害,”琼姐听得入了神,向往地说,“想来将来必定能当个宰相吧?” 第7章 夏税 唐照环没吭声,她总不能说,苏东坡虽然厉害,但性格太耿直,在官场上得罪人太多,新旧两党都不待见他,最高也就做到尚书,离宰相还远,很快就被贬官了。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结束了话题。 琼姐看着画集上清秀的字迹,又看看唐照环侃侃而谈的样子,羡慕道:“二叔果然会教人。妹妹如今懂得这样多,明明几年前还是跟我一般,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而已。” 唐照环吐吐舌头,她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穿越端倪,装小白装了好久:“姐姐如果也想识字倒也简单,不如我来教你吧。”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琼姐担忧地问道。 唐照环摇头:“爹爹说过,如能把先生教过的内容用不同的方式重复出来,才能真正明白其义。姐姐要是过意不去,就教授我女红好了。” 琼姐看着她真诚的笑脸,使力点头道:“那是自然,多谢妹妹了。” 溪娘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环儿,来帮忙。” “就这么说定了。”唐照环小跑出门。 溪娘坐在院子墙角阴影处,面前摆了个小凳子,上面是她昨日在布料店豪掷四百文得来的软缎丝帕和十几色绣线。 她拿起一缕极细的绣线,用指甲劈开:“趁日头好,过来帮娘劈劈线。这手啊,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嫩了。年轻那会儿,一天能劈出绣一大幅屏风的线。如今做点饭食,洗几件衣裳,再碰这精细活,就得格外当心,一个不留神就勾花了。” 唐照环学溪娘的样子,用小指甲的尖端将她递过来的绣线分出更细的一股:“娘的手哪里老。” “这帕子得尽快绣好。小二说了,好绣工配上好料子好丝线,他能出五百文收。咱们得赶在夏税之前,多攒下些钱粮。”溪娘笑了笑,没接女儿的话茬,“绣个小花就行,但要精细。绣完了赶紧送回店里去,不能耽搁。这丝缎娇贵,在咱们手里放久了,万一不小心磨花蹭脏了,店里不收或是扣钱,那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夏税。这两个字像小锤子敲在唐照环心上。 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娘,昨天那个理事的说,五月夏税要全用绢抵税。我记得绢价平时卖一贯二,官府收税时只按四百文一匹收?” “嗯,是有这话。绢帛轻便好运输,比铜钱更得官府的喜欢。”溪娘手上动作不停,眉头蹙起,“官府收税,向来如此,吃亏的总是咱们小民。” 唐照环家里没有织机,往年得想法子买绢,或是高价请有织机的人家代织,所以溪娘才这么急。 唐照环心里的小算盘开始噼啪作响。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溪娘:“我记得二爷爷家有织机呀,咱们能不能去借来用用?趁着夏税还早,织几匹绢出来,比买绢划算,说不定还能多织点卖钱呢。” 谁知溪娘听了,劈线的手猛地一顿,脸色严肃了几分:“快别提这个话头,且不说主家也要用织机,就算闲置着,也万万开不得这个口。这里头还牵扯你十二叔的一桩糟心往事,心里头还窝火呢。” 唐照环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十二叔是谁?他怎么了?” 溪娘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丝线,回忆道:“你十二叔唐鸿音,今年才十六,比你爹小一轮。那孩子,打小就脑子活络,爱琢磨些商贾营生。去年,也不知他从哪里踅摸来一台二手的立织绫机,想学人家开个小作坊,听说比寻常织机更快更省力,能织出好料子来。” “这是好事呀。”唐照环不解。 “好事?”溪娘苦笑摇头,“开头是挺好。他花了不少钱把那织机弄回来,也请了懂行的师傅看过。可没曾想,那织机最要紧的部件,叫什么‘综片’的,磨损得厉害,织出来的绢布总是出岔子,不是跳线就是断纹,根本出不了好货。” “找人修啊?或者换新?”唐照环追问。 “谈何容易。”溪娘道,“立织绫机本就稀罕,懂它门道的匠人少之又少,工钱贵得吓人。更糟心的是,要正经用织机织绸缎贩卖,还得去官府办个什么机织许可。那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还要打点。你十二叔一个半大孩子,哪里应付得了这些。” 唐照环听得眉头紧锁,这唐鸿音也算个有想法的,可惜时运不济啊。 “机器没修好,许可又没办下来,等于花大价钱买了个废疙瘩回家。你二爷爷气得够呛,差点把你十二叔腿打断。那织机就一直扔在后院空屋里,再没人动过。” 太坎坷了,从雄心勃勃创业到血本无归,古代版创业悲剧。 “跟咱们家,跟三叔又有什么关系?”她追问。 溪娘尴尬道:“你十二叔机器坏了,不甘心,四处找人想办法。你三叔嘴上没个把门的,说认识州府里的能工巧匠,能修那劳什子综片,还认识路子能办下那个许可,哄得你十二叔又是塞钱又是请吃饭。 结果呢?钱是花出去不少,事儿一件没办成。你十二叔气得差点跟你三叔打起来,后来还是你二爷爷出面压了下来,但两家心里这疙瘩算是结下了。 所以啊,那织机,现在就是二爷爷家的心病,更是咱们家的忌讳。借机器的事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知道吗?” 唐照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溪娘如此紧张。三叔唐守礼不仅没本事,还坑了自家族弟一把,把关系搞僵了。那台织机,如今就是个不能碰的禁忌。 那台立织绫机,真就彻底废了吗?唐照环心里的小火苗并没有完全熄灭。 她前世虽然不是专业学机械的,但物理和材料力学的基础还在,加上对各种古代机械复原图的兴趣,对立织绫机的结构原理还算了解。 第10章 竹木不行换铁木复合结构?改变受力点?办法总比困难多,她可舍不得让一台可能改变家庭命运的机器烂在仓库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她需要亲眼看看那台织机,尤其是损坏的综片。 “娘,”唐照环扯了扯溪娘的袖子,大眼睛忽闪忽闪,使出小孩子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劲儿,“那织机长啥样啊?我就远远看一眼,开开眼界行不?保证不提借。” 溪娘推脱:“这事娘做不了主。那是主家的东西,更是你十二叔的心病。要看,也得你爹出面去说,而且未必能成。” “那我去求爹爹。”唐照环立刻道。 第二天下午,唐守仁从县学回来得早些,唐照环像个小尾巴似的黏着他,软磨硬泡,说想去主屋那边看那架传说中的大机器,长长见识。 唐守仁被女儿缠得没法,又想着主屋离得不远,带女儿去认认族亲也是应当,便应承下来:“好吧,带你去。不过记住,只看,别乱碰,也别多嘴,尤其别提借机器的事,免得惹你十二叔不高兴。” “嗯,爹爹最好了!”唐照环欢呼雀跃,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父女俩刚走到主屋院墙外的小路上,唐照环眼尖,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侧面的月亮门闪了出来,怀里似乎还揣着什么东西,往后院方向溜去。 “爹,快看。”唐照环赶紧扯了扯唐守仁的袖子,压低声音,小手指着那个背影,“是三叔。” 唐守仁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只见唐守礼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褂,缩着脖子,脚步又轻又快,神色慌张,眼神四处乱瞟,活像一只偷油的老鼠。 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干好事。 “他这是要去后院?那不是堆放杂物和那架坏织机的空屋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父女俩心头。 “爹,快跟上去看看,别让他又干坏事。”唐照环小脸绷紧。 “嘘。”唐守仁示意女儿噤声,脸色沉了下去,“小心点,别被他发现。” 父女俩立刻放轻脚步,远远地缀在唐守礼后面。只见唐守礼熟门熟路地绕到主屋后头一排低矮的厢房前,其中一间屋门虚掩着。他左右张望一番,迅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闪身钻了进去。 唐守仁和唐照环对视一眼,加快脚步,悄悄摸到那间空屋的窗外。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正好方便窥视。 屋内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杂物,落满了灰尘。最显眼的,就是屋子中央那架蒙着厚厚灰尘的庞大立织绫机。虽然破败,但骨架犹存,能看出曾经的复杂与精巧。 唐守礼站到织机旁边,拿出一把小凿子和一把锤子,对着织机上一个闪闪发光的铜质部件使劲,嘴里念念有词:“反正也是堆废铁烂木头,主家早忘了。撬下来这个铜轴套,还有那几个铜扣环,能值不少钱,够翻本了。” 唐守仁气得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虚掩的屋门,厉声喝道:“三弟,你在做什么!” 唐守礼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凿子锤子哐当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看到门口一脸怒容的唐守仁和旁边的唐照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二哥?你,你们怎么在这儿?”唐守礼结结巴巴,下意识试图挡住自己刚才撬动的地方。 “我还要问你呢。”唐守仁大步走进屋内,指着地上的工具和被撬出痕迹的铜件,痛心疾首,“你糊涂啊,这可是主家的东西,你怎么敢偷拆了去卖钱?你这跟贼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你误会了。”唐守礼强自镇定,眼珠乱转,试图狡辩,“我就是看这机器堆在这里落灰可惜,想看看能不能修。” “修?用凿子锤子修?”唐守仁气得冷笑,“你当我眼瞎吗?” 眼看被戳穿,唐守礼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嚷道:“是又怎么样,这破玩意儿摆这儿除了占地方还有什么用?十二弟自己都当它不存在,我撬点废铜烂铁换点钱花花怎么了,总比烂在这里强,你少管闲事!” 唐守仁被他这混账逻辑气得说不出话。 在兄弟俩争执的同时,唐照环已然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那架庞大的立织绫机旁边。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她迅速在织机复杂的结构中找到了综片。那是一排排悬挂着的薄片,材质看起来像是竹片和某种硬木的组合,上面布满细密的孔眼,用来穿引经线控制提花。 好几片综片边缘已经严重磨损开裂,甚至有一两片完全断裂,散落在机架下方。 竹子的韧性不错,但硬度和耐磨性在这种高强度和高频率的工况下,显然力不从心。 唐照环想到了,用硬木做综片的主体框架,保证基本的强度和形状稳定性,在承受摩擦和拉力的关键部位,嵌入薄而坚韧的铁片加固。这样既保留了木头的轻便和韧性,又大大提升了关键部位的硬度和耐磨性。 成本不会太高,工艺相对简单,街口的铁匠铺应该就能加工。 “别吵了,我知道这织机为啥坏了。”唐照环看准时机,大声叫喊,成功吸引了两个大人的注意。她指着那些损坏的综片,小脸满是兴奋,“是这些综片磨坏了,不结实,换掉它们就能修好。”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十二弟请的老师傅换了多少个综片,该坏还是坏,你别添乱。”唐守礼嗤之以鼻,他现在只想赶紧脱身。 唐守仁心中一动,环儿自从上次痊愈,就有些不同于常人的机灵劲儿,或许…… “环儿,你说怎么换?”唐守仁问道。 “用更结实的木头,在容易磨坏的地方加上小铁片,比这竹子耐用多了。”唐照环把自己的铁木复合综片构想,用小孩子能理解的话说了出来。 唐守礼眼珠一转:“你看环儿都这么说了,去找十二弟说啊。他要是同意修,你们就修呗,反正这破机器搁这儿也是占地方。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趁着唐守仁分神思考女儿的话,把地上的东西往怀里一揣,头也不回地冲出空屋,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唐守仁看着弟弟逃跑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空屋里只剩下父女二人,还有那台蒙尘的织机。 “环儿,你刚才说的有把握吗?” “爹,试试总行吧?”唐照环这会儿不敢打包票,“万一成了,咱家绢税不用愁,主家也能挽回点损失。” 唐守仁看着破败不堪的织机,又想起沉重的夏税,咬了咬牙:“爹带你去见你十二叔。不过成不成,全看他的意思,你可不能乱说话惹人生气。” 唐照环用力点头:“晓得。” 第8章 织机 父女俩在主屋的偏厅找到了唐鸿音。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面容继承了唐家人的清俊,就是没什么正经坐样,正抱着一条腿的膝盖,拿着一本账册模样的东西在看。见到两人进来,他懒懒地抬了下眼皮,连把腿放下的意思都没有。 “二哥有事?”语气淡淡的,没什么热情。 唐守仁有些局促,搓了搓手:“鸿音啊,打扰你看账了。是这么回事,环儿这孩子非闹着想去看看后头空屋里的织机,我拗不过她,就带她去了。结果撞见老三在那儿……” 他把唐守礼想偷零件的事简单说了,略过了唐照环发现综片问题并提出方案的部分。 唐鸿音听到织机二字,眉头就蹙了起来,再听到唐守礼又打那破机器的主意,脸色更阴沉了几分:“呵,那堆废柴还有人惦记?三哥倒是好兴致。二哥你拦他作甚?让他拆,拆光了正好腾地方。” 这话说得唐守仁脸上火辣辣的。唐照环却不怕,她上前一步,仰着小脸,清脆地说:“十二叔,那织机不是废柴,它坏的地方我知道。” 唐鸿音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丫头片子:“哦?你知道?” “综片坏了。”唐照环毫不畏惧地迎他的目光,“特别下面那几片大的,竹片子都磨烂裂开了。所以提线的时候有的线升上去,有的线卡住升不上去,或者掉下来,布就织坏了。” 唐鸿音脸上的不屑僵住了,心中暗自惊讶。这小丫头,居然真说到了点子上,不是瞎蒙的? 唐照环语速飞快,生怕他不耐烦:“竹片子太脆,不耐磨。换成硬木头的,在特别容易磨坏的地方,嵌上薄薄的铁片,就像……就像给木屐钉上铁掌子,又结实又耐磨。你让我试试做个新的换上,花不了多少钱。” 她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虽然用词稚嫩,但核心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更换材质,关键部位铁木复合加固。 唐鸿音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片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而且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歪理? 硬木加铁片加固,好像从未听那些修织机的师傅提过。他们要么说竹片是祖传工艺没法换,要么就说换全铜的全铁的代价太高不划算。 第11章 他沉默地看着唐照环。小丫头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孩童的胡闹,写满认真和笃定,让他想起了当初自己踌躇满志搬回这台织机时的样子。 那台织机,确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死马当活马医?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反正那堆东西在他心里已经死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几块木头,一点铁片,能值几个钱,就算全糟蹋了,也不过给那堆废柴再添点分量罢了。 他烦躁地合上手里的账册,丢在桌上,目光在唐照环充满希冀的小脸和空屋方向来回扫了几次。 “行吧,想折腾就随你去折腾。木头和铁片,需要什么样的,跟库房老刘头说一声,就说我应了。” 成了!唐照环心中一阵狂喜。她强忍着没跳起来,用力拉了拉还有些发懵的爹爹的衣角。 唐守仁也回过神来,连忙低声道:“还不快谢谢你十二叔。” “谢谢十二叔。”唐照环清脆地道谢,拉着爹爹轻快地退出了偏厅。 光阴似箭,十日弹指而过。这天下午,唐照环怀里抱着一卷整整齐齐的布卷,脚下生风,直奔主屋。 唐鸿音正百无聊赖地倚在廊下,嘴里叼着根草茎,望着天边流云,心思早飞到了后院空屋。 见唐照环抱着匹布似的物件闯进来,他哼了一声:“别是把家里被褥拆了来糊弄我。” “用咱们的新织机织出来的。”唐照环将布卷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展开,雪白素绢如月华倾泻而出,细腻光洁,色泽均匀。 唐鸿音嘴里叼着的草茎掉了,他猛地站直身体,几步跨到石桌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俯身便凑到绢面上。 他屏住呼吸,沿布边一寸寸细细查看,搜寻哪怕一丝一毫的跳纱,断头,稀密不匀或是污渍。然而,绢面经纬交织得紧密均匀,别说瑕疵,连根多余的线头都寻不见。 这品相,别说交税,就是拿到州里最好的布庄去,也绝对能评个上等。 成了?!真成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疑虑。这小丫头片子,莫不是怕牛皮吹破,从外头买了匹好绢来诓他? 这念头一起,少年心性里的执拗和冲动便占了上风。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后院奔去。 “哎,等等我。”唐照环只得迈着小短腿急急跟上。 推开熟悉的木门,屋内景象让唐鸿音又是一怔。昔日蛛网密布的破败空屋,如今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那台曾被他视为耻辱的立织绫机,被擦拭得露出原本的木色,静静立在屋中。 他冲到织机前,目光急切地扫向综片位置。只见原本磨损断裂的几片大综片已被更换,主体是坚韧的硬木,但在最易磨损的下缘受力处,镶嵌着打磨得光滑锃亮的薄铁片。铁木之间咬合紧密,结合得天衣无缝,泛着冷硬而可靠的光芒。 旁边那些用于提花的复杂小综片,仍是原来的旧竹片。 “怎么就换了这几个?”唐鸿音疑惑地看向气喘吁吁跟进来的唐照环。 唐照环匀了口气,解释道:“十二叔,夏税急等着交的是绢,绢是最简单的平纹织物,用不着那些提花的复杂综片。我把织绢最要紧的这几片地综,按我的法子换了,先把要的税绢织出来。提花的事儿,且往后放放吧。” 她说的条理分明,合情合理。唐鸿音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少年人的那股子较真劲又上来了。 空口白牙不行,眼见也未必为实。他必须亲眼看着这机器动起来,亲眼看着好绢一寸寸从这铁木综片下织出来才作数。 唐鸿音一拍大腿,吩咐道:“现在当着我的面,用这机子,给我织一匹绢出来。丝线我出,绢归你。” 唐照环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一匹绢啊,从早到晚不停也得织上四五天,家里还一堆活计等着我去干呢。” 唐鸿音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从今儿起,到你这匹绢织完,你们家的饭食,我唐鸿音包圆了。顿顿有肉不敢说,米面管饱管够。你爹娘那儿,我去说,你就给我安心待在这屋里织布。” 看他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样,唐照环知道推脱不过,只得苦着小脸应承下来:“那好吧。” 于是乎,这间屋子成了唐照环临时的战场。唐鸿音果然说到做到,每日两餐准时送到门口,虽不是什么珍馐美味,但热饭热菜,份量十足。 溪娘得了空闲,也会过来看看女儿,心疼地摸摸她有些发红的小手,唐守仁则默默地把家里的杂活都揽了过去。 织机吱呀作响,单调而规律。唐照环小小的身子端坐在高高的机杼前,双脚踩踏着踏板,双手轮番投梭打纬。 到了夜晚,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火下,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老长,伴随机杼声和偶尔的哈欠声。困极了,眼皮打架,她便掐自己一下,或是用凉水拍拍脸,继续埋头苦干。 唐鸿音也常常跑来看。他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逐渐增长的绢面。 整整四天三夜,除了吃饭睡觉,她都钉在了织机前。最后一寸绢织完,唐照环剪断线头,累得几乎要从凳子上滑下来。 这一次,唐鸿音检查得更加仔细。他一根丝一根丝地看过去,从布头看到布尾,又从布边摸到中心。指腹传来的触感均匀一致,目光所及之处,绢面光洁如初,经纬分明,毫无瑕疵。 这匹赶工出来的绢,竟比五日前那匹还要更匀净一分。 “好,好好。”唐鸿音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抬起头,看向累得脸白,眼下一片青黑的唐照环,用力拍了拍织机,“环丫头你真是神了。这织机,活了!” 验证了机器的可靠,唐鸿音心中的商业头脑立刻活络起来,豪气干云地道:“机器只要你不嫌累,尽管用,想用到什么时候都成。织出来的绢,除了你家自用交税,多出来的,十二叔我全按市价收了,绝不让你吃亏。”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唐照环眼睛一亮,累意都消散了大半。自家夏税要六匹绢,光靠她和娘亲用点绣活攒钱买绢,简直难如登天。如今有了这能下金蛋的铁鸡,怎能放过? 她立刻想到了好帮手,琼姐心灵手巧,性子又沉静,学织布定是极快的。 她跑去西厢房,不管大娘探究又狐疑的眼神,拉着琼姐就把事情原委和好处说了。琼姐听能帮家里省下买绢税的大钱,还能自己挣点体己,怯懦的心里生出一丝勇气,用力点了点头。 自此,这间后院空屋彻底热闹起来。两个小姑娘,一个教得用心,一个学得刻苦。很快,琼姐也能熟练操作换了关键综片的织机了。 白日里琼姐多织些,唐照环帮忙打下手,处理丝线。夜里唐照环便接过梭子,挑灯夜战。织机吱呀声昼夜不息,成了唐家后院日常背景音。 日子在梭子的穿梭中飞快流逝,两人轮流干了快两个月,直到夏税开征。 最后一匹雪白光洁的绢被细致地卷好,摞在那堆已经颇为壮观的绢堆上,两个小姑娘累得腿脚都站不稳,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喜悦和自豪。 她们不仅织够了自家需要的六匹税绢,还额外织出了足足二十匹品质上乘的细绢。按照唐鸿音承诺的市价,这二十匹绢,收到了二十四两银子。 唐照环捧着这沉甸甸的钱,在爹娘惊愕又欣慰的目光中,昂首挺胸走进了主屋正堂,将年初为爹爹赴京赶考向二爷爷借的二十两银子,连本带利,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 二爷爷看着银子,又听闻由后院废机所出,惊愕之余,望向唐鸿音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唐鸿音挺直了腰杆,只觉得扬眉吐气,胸中块垒尽消。 眼见织机如此好用,唐鸿音心思又活络起来。他自掏腰包,请人按唐照环的设计,将织机上所有综片,无论地综,花综,全部换成了崭新的铁木家伙。 机器焕然一新,唐鸿音兴致勃勃地拉着唐照环:“试试提花绫锦,若能织出提花料子,价钱可又翻上几番。” 唐照环爬上织机,尝试操作复杂的提花装置。然而,花综数量繁多,升降顺序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既要脚踏踏板控制地综形成底纹,又要手动提拉花综控制图案,还要引梭打纬,一心多用,手忙脚乱。 试了半日,不是图案错乱,就是经纬纠缠,织出来的东西惨不忍睹。 “不成不成。”唐照环懊恼地从织机上跳下来,小脸皱成一团,“这提花太难了。光有结实的综片不行,得懂花本,得会挽花,还得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我……我自个儿瞎琢磨,实在弄不明白啊。” 唐鸿音也皱紧了眉头,抱着手臂在屋里踱步,紧抿着唇。 忽然,他脚步一顿,猛地一拍脑门:“我怎么忘了这茬。永安县毗邻西京洛阳,又兼皇陵祭祀所需,官办的洛阳绫绮场特在咱们县里设了个分支绣艺坊,专培养织绣熟手,过几天要招学徒。” 第12章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 “我听说,过了考校的合格学徒包吃住,给发月钱,若能入选学提花织造,还有宫里退下来的老供奉亲自指点。你和琼丫头一个脑子活络点子多,一个性子稳当手又巧,天生一对的织机好搭档。 这学费和考校前的嚼用,十二叔我出了。只要你们学成,回来能织出上好的提花锦,咱们唐家,说不定真能靠这织机,闯出条新路来。” 第9章 绣艺坊 唐照环得了唐鸿音的金口玉言,要供她和琼姐去官办的绣艺坊学艺,心头那份欢喜似三伏天喝下冰镇酸梅汤,又似腊月寒冬揣了个暖烘烘的小火炉。 她脚下生风,恨不能肋生双翅,立时飞回家中,把好消息告诉爹娘和琼姐,连带路旁的歪脖子柳树都显得格外顺眼。 推开家门,一股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爹爹正坐在堂屋窗下的小杌子上,捧着一卷书册皱眉,显然又陷在某个经义难题里。娘亲坐在堂屋门口,继续她的小衣缝制,大娘手里纳着鞋底,针线拉得呼呼作响。琼姐手里捏着块绣绷,指尖翻飞。 “我回来了,我有好事要说。”唐照环压不住嘴角,雀跃地叫道。 唐守仁闻声抬起头,见小女儿满面红光:“何事如此欢喜?可是你十二叔那边有了好消息?” 溪娘笑盈盈地:“看你这汗,好好喘匀了气,慢些说。” 大娘闻言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哼,她能有什么好事。风风火火的,没个姑娘家的稳当。” 唐照环才不管大娘那点刻薄,几步蹦到院子中央,一口气将唐鸿音的打算倒了个干净:“十二叔说了,洛阳绫绮场在咱们县里的分支绣艺坊,过几日要招学徒。若是学得好,能学那提花织造的本事,不仅包吃住,发月钱,还有宫里头退下来的老供奉亲自指点。 十二叔还说了,我和琼姐是天生一对的好搭档,脑子活络配手稳当,只要我们去学,转正前的嚼用和学费,他全包了。” 唐守仁放下书卷,和溪娘对视一眼,欣喜道:“这倒确是好事,十二弟有心了。绫绮场乃官办,能入其中习得技艺,实乃难得机缘。环儿机敏,琼儿手巧,若能学成,日后也算有一技傍身,终身受用。” 溪娘更是喜得拍手:“你们可要争气,好好学,等下我去把房梁上挂的咸肉割一小块下来,再添个鸡蛋,给孩子们庆贺庆贺。” 琼姐捏着针的手都忘了动,眼睛亮晶晶,脸上满是憧憬。能去学艺,还是官办工坊,简直是她梦里才敢想的事情。 大娘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像泼了一层浓墨。她把手里的鞋底重重往笸箩里一扔。 “学艺?说的轻巧。”大娘斜睨着溪娘,满是讥诮,“她俩走了,这一大摊子家务谁来做?喂鸡浇菜,打水劈柴,洗衣做饭,还有绣花做活,全指望我一个人?” 溪娘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又堆起更柔和的笑,软声道:“嫂子消消气。十二弟不是说了,他继续包吃,省下家里的嚼用。两个小娘子只是去学艺,又不是卖身,总能回来帮衬帮衬的。 再说了,能进官办的绣艺坊学本事,那是多大的体面。将来议亲的时候,人家一听,哟,是在官办场子学过宫里本事的娘子,身价可不一样,说亲的门槛都能抬高一截,找个殷实些的好人家,不比在家苦熬强?” 这话算是戳中了点大娘的心思。她虽刻薄,对琼姐的前程却是实实在在放在心上的。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溪娘:“当真?进了那绣艺坊,议亲能涨身价?” “千真万确。”溪娘见有门,赶紧趁热打铁,“邻县那个朱木匠家的,去绣艺坊学过两年,嫁给了洛阳城里的殷实户。” “哼,说得天花乱坠。”大娘语气软了下来,“琼儿去学,也不是不行,但家里的活计不能落下太多。还有,环丫头,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毛手毛脚的,去了也是白费钱,不如在家帮你娘干活。” 唐照环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挤出十二分乖巧,眨巴着大眼睛:“大娘,那种厉害的织机得两个人操作。我要是留在家里,琼姐一个人去了也学不全呀。” 唐守仁见状,承诺道:“学个正经本事,孩子们终身受益。家里的事我多担待些,熬过这一阵,待她们学成,家里进项多了,日子自然松快。” 琼姐扯了扯她娘的袖子,小声说:“我想去学。我保证,下课回来,该干的活加倍干完,绝不偷懒。” 大娘被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没了脾气,心里那点不情愿终究抵不过对前程的盘算。 她烦躁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道:“罢罢罢,一个两个都这么说,倒显得我是那恶人。要去便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去学艺是好事,学归学,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该守的规矩要守,别跟那些眼皮子浅的丫头片子学些歪门邪道。身子骨要紧,学那精细活儿费眼睛,要是熬成了瞎子,看谁还要你。” “是,娘,女儿省得。”琼姐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脸上绽开了笑容。 溪娘松了口气:“事情定了就好,我去加菜。” 眼见大娘总算同意,唐照环心理开始盘算要准备些什么,却听大娘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她: “既是你十二叔出的主意,那学艺要用的家伙什,什么针线篮子,练习用的素线,白布,还有描花样的纸笔,你再去跟他说说,让他一并出了。” 唐照环一听,心里的小火苗噌地冒起来了。大娘真是算盘珠子拨得精,十二叔已经仁至义尽出了大头,这些基础的东西本该学徒自备,值不了几个大钱,她竟还想着去薅他的羊毛,他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小脸一绷,刚要开口顶回去,却见溪娘悄悄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冲动。 “嫂子,这……”溪娘正要打圆场。 一旁的琼姐抢先一步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难得坚定:“娘,不用问了,这些该咱们自己备的。我有平日攒下的零散铜钱,不够的话,我先跟二婶借点,等进了绣艺坊,发了月钱,定一文不少地还回去。妹妹帮了大忙,她那份也该算在我头上。” 溪娘忙道:“哎哟,琼儿说这话就见外了,什么算不算的,那些零碎值当什么,婶子先给你垫上。等你挣了钱,请婶子吃块枣糕就好。” 她这话说得既全了大娘的面子,又解了琼姐的围,更显得亲近。 大娘见女儿自己表了态,溪娘也大包大揽,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做了坏人,便撇撇嘴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鞋底,只是那针脚明显比刚才更用力了。 趁有集的日子,溪娘领着琼姐和唐照环去采买。 琼姐花了不下半个时辰时间,认认真真挑选素线,仔仔细细比较白布的厚薄,又在一堆粗细不一的绣花针里反复挑拣,终于选定了三根大小不一的,郑重地付了账,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进怀里。 见她如此细致,溪娘也不自己挑了,直接原样照搬了一份给唐照环。 看着她捧着宝贝般的珍重劲儿,唐照环真心觉得,她哪是买针,简直在买房啊。不过她又忍不住想笑,看来琼姐是真的把这次机会看得比命还重。 也好,有个这么认真的搭档,说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来。等学成了,一定要让家里人都用上最好的丝线,再也不用为这点针头线脑发愁。 终于到了招人日,攥着唐鸿音给的银子和盖了族长印章的荐书,唐照环和琼姐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位于县衙西侧的绣艺坊。 朱漆大门虽不十分阔气,却透着股官府的肃穆劲儿,门楣上悬着“绣艺坊”的匾额。 队伍不算长,多是些九十岁到十二三岁的姑娘家,由仆妇陪着,个个衣着体面,脸上或紧张或期盼。相形之下,穿着寒酸,只有姐妹俩互相作伴的唐照环和琼姐,显得格外扎眼。 琼姐下意识往唐照环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唐照环倒是不怵,好奇地四处打量,琢磨官办工坊里头该是什么光景。 正等开门,一个穿着水红色褙子,头上戴着亮银丁香簪的圆脸姑娘,在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陪同下,也到了附近。如果认真看,还能看到她被褙子遮挡大半的下裙,偷偷散发丝绸光泽。 圆脸姑娘瞧见两人,先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浮起毫不掩饰的轻视。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唐五家那俩丫头吗?”声音又尖又亮,引得周围人都侧目看来。 她是与唐照环家一墙之隔的钱贵家闺女,钱福妞。钱贵是县衙的公人,担任牢头,在永安县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福妞作为他的掌上明珠,在街坊孩子堆里,一向是横着走的。 福妞走到近前,上下扫了唐照环和琼姐一遍,嘴里啧啧有声:“稀奇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家不是穷得叮当响,连进京赶考的银子都是借的吗?往年交完夏税连锅都揭不开,怎么,还有闲钱来绣艺坊凑热闹?” 第13章 她故意把“凑热闹”三个字咬得极重。 琼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几乎要缩进唐照环的影子里。 唐照环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回视:“绣艺坊招学徒的招子上,又没写谁家不能来。我们怎么就不能试试了?” “试试?”钱福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就凭你们?环丫头,你会拿针吗?琼娘子绣工是还凑合,可你们家那点绣活,卖几个铜板我还不知道?攒得够这绣艺坊的束脩?骗鬼呢。别是想着进来白吃白喝,偷学手艺的吧?” 这话误打误撞说破了两人的目的,琼姐当即顿住,头埋得更低。唐照环真想大声告诉她,是十二叔唐鸿音给两人出的钱,我们靠自己织绢还清了债。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行,织机修好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传出去,眼红人是非多,别给十二叔惹事。 唐照环脸上挤出讽刺的笑容,故意把声音扬得高高的:“够不够就不劳你操心了。我和琼姐平日里绣些花片帕子,省吃俭用攒钱,虽然比不上福姐你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多,但凑个入门钱,还是够的。” 她把“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几个字咬得特别重,暗讽钱贵挣黑钱。 福妞被她半是顶撞半是打岔的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福妞冷笑一声,重新找回气势:“前些日子,有天晚上,你家西屋那位闹腾得可欢实。我在隔壁听得真真儿的,好像是因为琼娘子拿钱不买吃食点心,偷偷买了什么‘破烂玩意儿’的书?吵得跟闹贼似的,我们家想睡个安稳觉都不成。你们俩可别是偷跑过来,等过两天那位发现了,再大闹学堂要退钱。” 大娘打骂琼姐那晚的动静,竟成了别人嘴里的笑料。唐照环心头火起,这小贱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脸上笑容反而更甜了:“福姐耳朵真灵光,连我家晚上吃什么点心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呢,我家的事,不劳您费心。” 钱福妞被她这软钉子一顶,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她气得哼了一声,眼珠一转,又换了种方式刁难。 “环丫头,别怪我没提醒你。”她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绣艺坊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入学十日第一次大考,要交指定的绣品,针法、配色和构图都有讲究。 考不过,立刻卷铺盖滚蛋,束脩一文不退。到时候交不出绣品,或者绣得跟狗啃似的,被人撵出来,连带着你们唐家的脸,都得被你丢光。”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绣艺坊要求的指定绣品,肯定复杂不少。十天时间,既要适应新环境,还要突击完成一件高要求的绣品,难度是有点大。 但她觉得不用太担心,来报名的多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总不能第一次考试便把所有人赶出门。 唐照环学着大人的样子,对钱福妞拱了拱手,脆生生道:“哟,原来还有入学考这回事?多谢福姐提醒。您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呢。回去可得让我琼姐姐好好教我,临时抱抱佛脚也好呀。” 钱福妞被她的态度噎得够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轮到她们登记了。 “下一个。”门房里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管事,头也不抬地喊道。 钱福妞狠狠剜了唐照环一眼,趾高气扬地抢先走上前,递荐书和银子。那管事扫了一眼荐书上的名字,又掂了掂银子,脸上挤出点笑容:“哦,钱牢头家的千金?进去吧,左边第二间找吴教习登记。” “有劳管事。”钱福妞得意地扭着腰进去。 轮到两人,琼姐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缓缓把荐书和银子递过去。 管事接过荐书扫了一眼,对上面的内容不以为然,掂了掂银子,分量倒足。 “绣艺坊的学徒,可不是光交钱就能当的,得有真本事。”管事抬眼打量了下眼前两个衣着寒酸的小姑娘,慢悠悠开口,“定期考校是硬规矩。考不过,天王老子保荐也没用,银子也不退,你们想清楚了?” 唐照环甜甜笑道:“管事伯伯,规矩我们懂,多谢您提醒。银子交上了,荐书也在这儿,您看是不是能让我们进去了?本事嘛,考了才知道,您说是不是?” 管事自认该提醒的提醒过了,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左边第一间找王教习登记。” 琼姐如蒙大赦,拉着唐照环赶紧往里。 绣艺坊的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几排整齐的厢房,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娘子们的说笑声。环境清幽雅致,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 管事口中的左边第一间并不难找。门口挂着块小木牌,写着“录名处”三字。唐照环深吸一口气,和依旧紧张得手心湿滑的琼姐,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第10章 王教习 长条桌后端坐位中年妇人,穿着素净,面容清癯,眼神平和,想来这便是王教习了。 听见动静,王教习在两人的粗布衣裳上掠过,并无半分鄙夷或惊奇,只如同看到最寻常的事物一般,平静无波。这让姐妹俩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松。 “姓名,籍贯,荐书。” 唐照环连忙上前,双手奉上族里的荐书和银子:“教习安好。学生唐照环,堂姐唐照琼,俱是永安县人。这是族中荐书和束脩。” 王教习接过,直奔主题:“既来学艺,规矩当先。绣艺坊分入门与进阶两班。入门,授基础针法、配色和构图。进阶,授更精妙针法及小幅花鸟绣样,难度颇高,考校间隔短。 考校不过者,无论哪班,皆须离坊,束脩不退。你二人据实以告:识字几何?平日做绣活多寡?技艺如何?莫要夸大,也莫要妄自菲薄。分错了班,于你二人,于教习,皆是麻烦。” 话说得实在。唐照环和琼姐对视一眼,略微安心,遇到明白人了。 唐照环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回教习的话。学生唐照环,今年十岁。识字尚可,《千字文》《百家姓》能通读,些许诗词也认得。只是女红一道,实在粗疏。平日在家,只帮娘亲劈线,缝补些破洞,正经绣花做得极少。” 王教习听着,面上无波,只在听到识字尚可时,眼中微光一闪。 轮到琼姐,她声音细若蚊蚋:“学生唐照琼,年十四,会……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平日在家做活贴补家用,常绣些小花样,请教习过目。” 她鼓起勇气,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正在绣的花片,双手递上。 图案是折枝梅花,针脚细密匀称,花瓣用深浅粉线晕染过渡,构图寻常,干净利落。 王教习接过,特别查看了针脚和配色,将花片递还给琼姐。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温和了一分:“嗯,底子尚可,针稳。” 她沉吟片刻:“唐照环,你识字多,然手上功夫生疏,强求花鸟小品,恐难成器,反易损了心气。留在我的入门班,打好根基要紧。” “唐照琼,”她转向琼姐,“你手上功夫扎实,虽识字少,于运针走线已有章法。进阶班的吴教习,最擅教导有根基的学徒,于细微处点拨,你去她那里或可更进一步。考校虽难,也是一番磨砺。” 琼姐一听要去那听起来就吓人的进阶班,脸又白了,看向唐照环求助。 唐照环思索一番,觉得王教习的安排合理。琼姐有基础,去试试未必是坏事。她悄悄捏了捏琼姐的手,示意她安心。 “多谢教习指点。”唐照环拉琼姐一起行礼。 王教习提笔在名册上分别记下,递出木牌,上面刻着不同编号和班级:“拿着,去课室安顿。唐照环,你的课室就在此院东厢第一间,明日辰时初刻开课,莫要迟了。唐照琼,你的课室在西跨院第二间,先找吴教习报到。” 姐妹俩再次谢过,拿着木牌退了出来。 按照王教习的指引,唐照环找到了东厢第一间课室。推门进去,里面已坐了大半,数量约莫有十个出头。屋子宽敞明亮,靠墙放着几架空着的绣绷,前面有教习用的长案和一块挂花样的木板。 她一进来,立刻吸引了不少好奇打量,甚至还有轻慢的目光。唐照环只当没看见,四处张望想找个空位。 前面几排位置都坐满了,只有靠后还有几个空着的绣墩。 她正想往后面走,目光不经意扫过第一排正中间。 水红色的崭新褙子,亮闪闪的银丁香簪,不是钱福妞是谁。 钱福妞显然也看到了她,满脸惊愕和羞赧。 唐照环心里嗤笑一声。 呵。说得自己多有能耐,牛皮吹破了天,不也跟我这不会拿针的丫头片子一样,蹲在这入门班里打根基,从穿针引线学起。 她懒得理会福妞刀子似的目光,昂着小脑袋,目不斜视地从第一排走过,径直来到最后排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那位置虽然偏僻,光线却好,还能看到窗外一角绿意。 第14章 刚坐下,就听见钱福妞故意对旁边一个全身穿绸缎衣裳的小娘子炫耀:“唉,入门班的东西,我在家早学腻了。我娘特意请了绫绮场退下来的老绣娘教过我呢,要不是我爹说绣艺坊的名头好,将来能……哼,我才懒得来这从头学起。十日后那考校,闭着眼睛都能过。” 她这话,像是说给旁边人听,更像是说给后排的唐照环听。 唐照环撇撇嘴,自顾自地整理带来的小针线包。里面只有几根最普通的针,几束素线,一块练习用的粗布。跟周围那些带着精美小绣绷,各色丝线,甚至还有小银剪的小娘子们比起来,真是寒酸得可怜。 但她心里并不慌。十天?不就是一次小考嘛,还是开卷的。她唐照环上辈子什么硬骨头没啃过?物理公式不比这针头线脑难?她就不信过不了。 一刻钟后,再无新人入内,王教习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方才还有些喧闹的课室,瞬间鸦雀无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前方,便是钱福妞也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收起了骄矜。 王教习行至长案前,沉甸甸的目光扫过全场,压得人不敢造次。 “既入绣艺坊,当知坊内规矩。”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其一,尊师重道,教习之言,须得谨记。其二,勤勉刻苦,针线功夫,偷懒不得。其三,同窗和睦,不得口舌相争,更不许恃强凌弱。其四,洁身自好,坊内器物,一针一线,不得私藏,亦不得损坏。”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个衣着格外光鲜,面前摆着精美针线包的姑娘脸上停了停:“坊内学艺,一应用度自有规制。明日辰时初刻开课,只带寻常针线和素布即可。那些描金绣银的匣子,镶珠嵌玉的顶针儿,就不必带来了,免得分心。” 这话一出,钱福妞和旁边几个姑娘讪讪地将手边的小玩意儿收了起来。 “凡有违者,”王教习语气转冷,从袖中取出一把乌沉沉的戒尺,亮在案上,“轻则戒尺责掌,重则逐出坊去,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姑娘们连忙齐声应道。 “今日且散,明日辰时初刻,莫要迟误。” 王教习言罢径直离去,留下满室的姑娘们,过了好一会儿才敢低声议论起来。 翌日辰时初刻,日头刚爬上屋檐。东厢第一间课室里,十来个小娘子已坐定。钱福妞端坐第一排正中,下巴微抬,显出一副早已精通的得意模样。 门帘一掀,王教习走了进来。她一身靛蓝布衣,步履沉稳,目光如静水深流,在屋内缓缓扫过。 她径自走到长案前,拿起一束生丝:“今明两日,我只教一样,劈线。” 劈线?这谁不会?众人惊讶得窃窃私语,连后排的唐照环都瞪大了眼,心道这也太基础了吧? 王教习恍若未闻众人的惊诧,只拈起一根丝线向上,手指灵巧如蝶。只见那原本一根细线,在她指尖轻轻捻动,分拨,均匀地将线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十六。 唐照环经常帮忙劈线,知道溪娘平常用分成十六分的丝线刺绣,成品已经很精致,别人家也有只用八分的。 王教习并没有停下动作,直至将一根丝线分成了六十四分。分出的细丝,比手指上的绒毛还细,根根分明,毫无纠缠。 “市上所售,皆是这般成束的丝线,使用时再劈开。你们知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做?”王教习捻着分好的细丝,“染色匠人,需将这成束的生丝,浸入滚烫的染缸。若丝线太细,太单薄,一入滚汤,受不住那冲撞拉扯,立时便断。唯有数十根合为一股,有了筋骨力道,方能经得住染缸锤炼,染出鲜亮均匀之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待染好晾干,到了我们手中,需依绣品所需,将这成束的丝线,再行劈开。要十六分便劈十六分,要六十四分便劈六十四分。劈得越匀,越细,绣出的花瓣叶脉,才越显灵动逼真,不起毛结团。这便是劈线的根由,非是匠人懒,实为工艺所需。” 原来如此,唐照环恍然大悟。一根丝线背后,竟还有这般门道,怪不得娘亲劈线时那般仔细谨慎。 “现在,穿针。”王教习取过一枚特制钢针,针鼻极小,“线劈得匀细,穿针引线方能顺畅。线头需抿得尖细,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气息稍乱,线头便散。心神不定,针鼻难入。” 她示范了一次,动作行云流水。接着让众人各自练习,要求至少劈出三十二分,且所有的线都能单独穿过针鼻。 一时间,课室内只余下细微的呼吸声和丝线摩擦的窸窣。有人轻松穿过,面露得意;有人捻了半天线头,急得额头冒汗;更有人线头散开,越捻越乱,懊恼不已。 钱福妞果然手法熟练,几下就劈出十六分,穿好了针,故意将穿了线的绣针别在袖口,左顾右盼。唐照环则屏住呼吸,学着王教习的样子,小心捻尖线头,对准那小小的针鼻。 一次,偏了;两次,线头散开;第三次,终于穿了进去。 她悄悄松了口气,抹了把额角不存在的汗。 整整两个时辰,众人在劈线、穿针、再劈线的枯燥重复中度过。王教习缓步巡视,时而指点一二,话语依旧不多,总能切中要害。唐照环渐渐摸到了些门道,虽远不如福妞熟练,也劈出了勉强能用的三十二分细丝。 放课的钟声敲响。唐照环收拾好自己的小针线包,立刻跑向西跨院寻琼姐。 琼姐正等在院门口,眼里闪着疲惫却满足的光彩。 “琼姐姐,那吴教习凶不凶?课难不难?”唐照环拉住她的手,急切地问。 琼姐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衣角,小声道:“吴教习看着严厉,说话也硬邦邦,教得极细。针怎么起,怎么落,力道如何,线怎么藏头都讲得清清楚楚。 确实难,比我在家绣的那些花样难多了,针法多了好几样,我听得晕乎乎的,手也笨……” “不怕。这才第一天呢,琼姐姐你底子好,肯定能学会。”唐照环一副要替姐姐出头的小老虎模样,“你只管专心学,要是班上有人欺负你,或者笑话你,你一定告诉我,我去找她理论。” 琼姐被她逗得抿嘴一笑:“没有,吴教习很有威严,大家都不敢吵闹。只是我坐在那里,看别人都比我强,心里慌……” “慌什么,咱是来学本事的,又不是来比高低的,学到就是赚到。”唐照环给她打气,“走,回家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拿针。” 日子在穿针引线,辨识丝理和练习针法中飞逝。 白日上午,姐妹俩各自在课室苦练。下午,挤在自家院子角落互相交流心得。晚上有空了,还要跑去唐鸿音的后院,教会他从唐家里寻来的其他可靠亲戚,如何用立织绫机织出细密的平纹绢和纱。做为酬劳,唐鸿音除了出两人的学费和工具钱,也包下了唐照环一家的吃食。 唐照环识字多,对王教习讲的构图配色理解得快,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琼姐听。琼姐手上功夫扎实,指点唐照环如何拿针更稳,如何劈线更匀。 转眼便是第九日。 课毕,众人正欲收拾东西,王教习示意大家安静。 “明日,你们入坊已足十日。按坊规,将行首次考校。” 众人心立刻提了起来,坐直了身体。 “考校内容是,自明日起,放假三日。三日内,每人需独自完成一件女子贴身小衣。形制不拘,或抹胸,或主腰,皆可。唯有一则,其上须有绣花点缀。绣样大小、内容和颜色,自定。” “啊?”底下响起一片惊呼。做小衣?还要带绣花?三天? 王教习忽略惊讶声,继续:“此物一针一线,必须由你们亲手缝绣,不得假手他人,亦不得用坊中或家中现成之物充数。三日后辰时,携成品于此查验。” “莫要存侥幸之心。每人手上功夫深浅,针迹如何,力道怎样,我皆心中有数。若有成品的针脚绣工,远超出平日水准。”她目光如炬,在几个平日爱耍小聪明的娘子脸上掠过,“或者针法构图,非十日所学能企及,我一眼便可识破,立判其考校不合格!”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王教习不再多言,留下满室心思各异的学徒,转身离去。 唐照环坐在后排,不得不佩服王教习的出题水平。 独自完成一件带绣花的小衣,针脚绣工还不能超出自己目前水平。这不仅考手上功夫,还考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识。为了防止他人代劳,利用女孩的羞耻心,刻意选了贴身小衣。 好高明的考题。 放了课,她本想找琼姐一起回家,没想到进阶班的考校居然一大早就开始了,没做完不许走。 她只好跟琼姐比了个加油,揣着满腹的考校题目,脚步匆匆先回家。 第11章 填房 后院里,溪娘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借天光缝小衣裳,肚子已经鼓得老高。 第15章 见女儿回来,溪娘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 “环儿回来啦?学得……”话未说完,她轻呼一声,手抚上肚子,眉眼间全是慈爱,“这小家伙,又踢我呢。” 唐照环立刻忘了烦恼,小跑过去,蹲在娘亲膝前,好奇地把小手轻轻覆在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果然,掌心下清晰地传来一股有力的顶撞,一下又一下。 “嘿,小不点,知道姐姐回来啦。”唐照环对着肚子打招呼,“在里头闷坏了吧?再忍忍,等瓜熟蒂落,姐姐给你做好玩儿的。” 溪娘笑着拍开她的手:“净胡说,小心吓着他。饿了吧?灶上有饭,今早你十二叔打发人送来的,有肉有菜,快去吃。” 唐照环这才觉出饿来,她跑到灶间,掀开锅盖,里面一碗小米饭,上面盖着勺油亮的臊子,还有翠绿的青菜。 这伙食,可比自家平日好太多了。她心里记下十二叔这份情,捧起碗狼吞虎咽。 吃完饭收拾好,唐照环坐到溪娘身边,眼睛忍不住又瞟向她那快八个月的肚子,圆滚滚像揣了个大西瓜。 “娘亲,家里有啥活计要我做不?劈柴?打水?喂鸡?” 她怕自己接下来三天埋头做小衣,顾不上家里。 溪娘笑着摇头:“傻丫头,你十二叔包了饭食,省下家里多少功夫。如今就喂喂鸡,扫扫院子,轻省得很。你安心琢磨绣艺坊的功课,旁的莫操心。” 唐照环把王教习出的题目一五一十说了:“要做件小衣,还得带绣花,限三天,自己一针一线弄,不能绣得太好,得跟平时水平差不多。” 溪娘听完,立刻明白了出题人的意思。 她鼓励道:“难是难了些,可咱环儿机灵,总能想出法子,用心做便是。” “嗯。”唐照环用力点头,小拳头一握,“娘你放心,我就是赖,也要赖在那绣艺坊,非把本事学到手不可。至少也得待到你安安稳稳把肚子里这小家伙生下来,坐完月子。” 十二叔答应的,只要她还待在绣艺坊,家里的饭食就不会断,她一定不能让溪娘挺着肚子做饭。 这话说得又实在又暖心,溪娘眼眶微热,嗔道:“浑说什么赖不赖的,快去想你的法子。” 唐守仁还没回来,唐照环征用他的书房,将块素白细麻摊在书桌上,托着腮帮子,发愁。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心里的小人儿疯狂挠墙,“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不该装得那么‘笨’啊。” 她并非像表现出来得那样,对女红一窍不通。上辈子她为了穿越做准备,可是认真上过好几个刺绣班,缝纫机也用得很是顺手。理论,图样甚至一些讨巧的针法,脑子里存货更不少。 她本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不经意展露点天分,就像小说里的主角,扮猪吃虎,一鸣惊人,震惊四座,从此被教习奉为天才,扶摇直上,多痛快。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王教习不按常理出牌。 第一次考校,竟要求不能超常发挥。 这可好,她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既不能暴露真实实力,又要在这限制下,做出点能让王教习觉得惊喜的东西。 难,难于上青天。 绣什么好呢?既要简单,又要有点意趣,还得是她这水平能勉强解释得通的。 花?太普通,鸟?太复杂,字?不行,露馅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想起溪娘之前为了绣那方软缎丝帕上的兰花,配了好多绺不同深浅绿色丝线。后来没用到那么多,还剩了些。 唐照环眼睛一亮。 对啊,绣竹子。 那些丝线染得极好,从嫩柳黄绿到深沉墨绿,过渡自然,正好可以用来表现竹子的新老枝叶和光影层次。 竹竿笔直,只需简单的直线和略带顿挫的竹节,最基础的直针和长短针也能勾勒出竹叶形状。 关键意境好,竹子清雅挺拔,比绣花有格调。而且寓意也好,虚心有节,正合初学者想要努力向上的心境。 她翻出溪娘的宝贝线匣,打开一看,剩线还在。 嫩绿如初春新芽,翠绿似盛夏碧玉,深绿如幽潭沉璧,还有一绺青黄。 唐照环心中大定,立刻拿出炭笔,在布上浅浅比划起来。哪里画竹竿,哪里点缀竹叶,疏密如何安排。在她手下,一丛生机盎然的竹子逐渐成型。 待到日头偏西,琼姐带着过了考校的好消息回家,唐照环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按照自己的身材做好了件抹胸,只剩完成图样,就可以开始劈线了。 院门在这时被敲响。 “应该是来送饭食的。”唐照环抢先朝大门跑去,“娘你别动,我来。” 她快速抬起门闩,一个身影晃了进来,居然是三叔唐守礼。 他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衫,脸上堆着那种市井里打磨出来的圆滑笑容,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 “三叔来了。”唐照环心下咯噔。 这三叔无事不登三宝殿,更少见他这般提着东西上门,别是黄鼠狼来给鸡拜年了吧? “找你大娘说点事儿。”唐守礼含糊一句,眼神就往西厢那边溜。 正巧大娘掀帘子出来倒水,一见唐守礼,那平日里总带着三分刻薄的脸上,竟罕见地挤出朵花来:“哎哟,他三叔,快进来坐,大热天的劳你跑一趟。” 那热络劲儿,活像见了财神爷。 唐守礼嘿嘿一笑,顺势把油纸包塞给大娘:“给孩子们带了点麻糖。”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西厢房,大娘还特意把琼姐从屋里打发出来,关上了门。 唐照环竖起耳朵,也只听得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大娘的声音时而拔高,时而又压低,絮絮叨叨什么难处、指望。三叔的声音则更低,多是应和,偶尔夹着几声放心、包在我身上。 这私聊,竟聊了小半个时辰,日头都快沉到屋脊后头去了。 唐照环心里那点不安像水里的泡泡,越冒越多。唐守仁从县学回来,溪娘把事跟他一说,两口子也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 三弟和大嫂,几时这般亲近了? 更奇的还在后头。 门帘一掀,大娘满面红光地走出来:“溪娘,多添副碗筷,今儿留三叔在家吃晚饭。” 唐守礼搓着手讪笑:“叨扰二哥二嫂了。” 晚饭摆上了小方桌,气氛起初还算融洽,唐守仁问了问他最近的营生,唐守礼含含糊糊说给人跑跑腿,混口饭吃。大娘则不停给他夹菜,那份殷勤,让溪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饭吃到一半,大娘放下筷子,眼圈说红就红。 她先是一声长叹,接着用帕子捂住了脸,哭开了:“我的命苦啊,守义他走得早哇。” 这一哭,桌上顿时静了。 唐守仁和溪娘面面相觑,唐照环也停了筷子,心里暗道,来了。 “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守着点薄田破屋,风吹雨打。家里没个顶梁柱撑着,早晚让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大娘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一起下。她擦了擦眼泪,话锋一转,指向隔壁。 “就说钱贵家那姓孙的,仗着男人是牢头,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天天处处挤兑我,欺负我没男人出头,憋得我心口疼。” 她猛地抓住旁边低头不语的琼姐的手,力道大得她一缩。 “琼儿,我的儿,娘给你寻了条活路。”她声音陡然拔高,激动地看向闷头扒饭的唐守礼,“他三叔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唐守礼被点名,忙不迭点头:“是,是。” 大娘脸上放出奇异光彩:“隔壁县李大官人,你们知道吧,顶顶殷实的人家。原配娘子和老娘上个月没了,家里缺人主持中馈,想趁着热孝续弦,寻个知根知底,性子柔顺的填房。” “填房”二字,她咬得格外重。 “李大官人说了,聘礼丰厚,不要嫁妆。他三叔人面广,认得李大官人府上管事,已经答应过两日就派人过来相看。”她用力摇琼姐的手臂,“你给娘争口气。过了门,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看那孙婆娘还敢不敢斜着眼睛瞧咱们。”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饭桌上死一般寂静。 琼姐的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往下掉。 唐守仁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大嫂你糊涂。”他素来温和,此刻声音充满怒意,“琼儿才十四,那李大官人比我哥年份还早,传出去,我唐家的脸往哪搁。” 溪娘也急了,连忙温言劝道:“是啊大嫂,使不得,日子艰难咱们一起想法子,你卖女儿,不,做填房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琼儿在绣坊好好学,将来未必没有好出路。” “出路?站着说话不腰疼。”大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指着溪娘和唐守仁骂道,“你们两口子恩爱,守着环丫头过安稳日子,肚子里还踹着一个,哪里晓得我们孤儿寡母的苦楚。没有靠山,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绣花能绣出个金山银山来?能挡得住恶邻欺辱?” 第16章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填房怎么了,那也是正头娘子。总好过在这破屋里,跟着没用的娘,受人白眼,吃了上顿没下顿。守义啊,你睁眼看看,不是我心狠,是这世道逼得我没活路了啊。” 眼见大娘撒泼,哭嚎声震得屋顶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溪娘眼角余光瞥到唐照环,生怕吓着孩子,更怕她说出什么火上浇油的话来。 她捂住心口:“哎哟,环儿,娘心口疼,馋那后院老桃树上的酸桃了,你去摘几个来,要顶上被日头晒得最红最透的那几颗。” 娘您都八个月的肚子了,早过了嗜酸的月份。 唐照环抬起眼,看了看娘亲递过来的眼色,明白了她的暗示,乖巧地放下筷子,应了一声:“哎,我这就去摘。” 小小的身影跳下凳子,掀开门帘离开。 晚风吹过,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唐照环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枝繁叶茂的歪脖子老桃树。树梢上,几颗半青半红的桃子,在昏黄的天光里若隐若现。 她走到墙角,熟练地搬来几块垫脚的石头,小小的身子灵活地攀上树干,朝着枝头爬去。 枝桠晃动,几片叶子簌簌落下,她的手,稳稳地伸向了那颗看起来最饱满的酸桃。 她刚摸着桃,正待用力一拧。 冷不丁,钱家那扇对着桃树的大窗户被猛地推开。 “挨千刀的小贼,敢偷老娘的桃。”尖利刺耳的叱骂在耳边炸响,正是钱贵的婆娘孙大娘。 她胖硕的身子堵了大半窗口,吊梢眼瞪得溜圆,动作快得惊人,骂声未落,人已经像颗点着了引信的炮仗,手里抄着一根足有丈把长的晾衣竹竿,冲进自家后院。 “小贱蹄子,给我滚下来。” 孙大娘手里的竹竿带着风声,恶狠狠朝着还攀在树杈上的唐照环戳了过去。那架势,哪里是赶人,分明是要把人捅个对穿。 唐照环吓得魂飞魄散,她这十岁的小身板,挂在树上本就摇摇晃晃,哪还顾得上桃子,慌忙手脚并用往下溜。可那竹竿来得又急又刁,她身子刚挪开半分,硬邦邦的竿头狠狠怼在她小腿肚子上。 剧痛传来,她登时失了平衡,像只断了线的纸鸢,惊叫着就从一人多高的树杈上栽了下来。万幸树底下泥地松软,又刚浇过菜,她只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可手里死死攥着的那颗酸桃滚出老远。 身上火辣辣钻心疼,心里惊吓委屈,唐照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又尖又亮,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唐家堂屋里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喊惊动,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后院顿时挤满了人。唐守仁一眼就看到自家闺女坐在泥地里,小脸糊满眼泪鼻涕,裤腿上沾着清晰的泥印子。 溪娘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检查她的身上四处,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的儿啊。” 大娘叉腰指着孙大娘就骂:“好你个泼妇,敢打我唐家闺女,反了天了。” “孙氏,你想杀人吗。”唐守仁目眦欲裂,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孙大娘杵着竹竿,站在两家后院那道之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的篱笆旁,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把胸脯挺得更高:“敢偷我家的桃,我打她应该。” 第12章 摘桃 “偷你家的桃?” 唐守仁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主干分明在唐家院内的老桃树,“桃树是我唐家祖辈栽下的,长在我唐家院子里。我闺女摘自家树上的桃子,碍着你什么了?你竟下如此狠手,你,你还有没有良心。” “呸!” 孙大娘把竹竿往地上一顿,一口浓痰差点啐到唐守仁脸上,“唐守仁,少你娘在这儿放屁,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枝桠伸到我家地界。它长在我家头顶上,吸着我家的风水日头,结的果子自然是我家的。这小蹄子鬼鬼祟祟来偷摘,老娘赶贼天经地义。没打断她的腿,算老娘心善。” 钱福妞也闻声跑了出来,一看是唐照环摔了,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拍着手直笑。 “活该,娘,打得好,就该打死这小贼。” 她添油加醋,“她家不止偷桃,你看后院靠着墙根堆的柴火,都伸到篱笆这边。还有鸡窝也挨着墙,臭味都飘咱家来。这老桃树更是祸害,枝枝杈杈全压在屋顶上,掉叶子砸瓦片,早该砍了。依我说,这树冠罩着的地方,都该归我家。” 钱福妞这话一出,孙大娘眼睛亮了:“听听,听听,孩子都懂的道理。姓唐的,你也甭废话了,这桃树必须砍,从根砍,省得它枝杈乱伸,碍眼又生事。你要是不舍得,以后这树冠影子罩着的地方就是我钱家的地界,你们唐家往后少往这动土。” “你胡说八道,强词夺理。” 唐守仁被她气得眼前发黑。若依她这般算法,唐家后院怕是要去掉大半,简直明抢。 “树是我家的,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后院也是我唐家的祖产,岂容你们红口白牙就占去大半?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孙大娘嗤笑一声,满脸横肉都透着不屑,“在这永安县,我男人说的话,就是王法。”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 唐守礼清清嗓子,挤出点油滑的笑容,往前凑了两步:“哎哟,钱家嫂子,福妞儿,消消气,消消气嘛。都是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几个桃儿,值当动这么大肝火。小孩子家不懂事,摔也摔了,哭也哭了,我看这事儿要不……” 他话还没说完,钱家后院临街的小门被打开,钱贵回来了。 钱贵生得五大三粗,满面阴鸷,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衙门号服,手里提着长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汉子。钱贵本人更提着一杆磨得锃亮的长枪,枪尖闪着寒光。 他往院中一站,杀气腾腾,顿时让周围几家扒墙头看热闹的邻居全缩了回去,门窗紧闭,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大娘立刻找到了靠山,竹竿指向唐守仁和还在抽噎的唐照环:“当家的,你回来的正好。唐家的小贱蹄子偷咱家树上的桃,被我抓个正着,唐二还要跟我们论理呢。” 钱福妞也扑过去抱着她爹的腿告状:“唐照环偷桃摔下来活该,唐二叔凶我娘。” 钱贵看都没看唐守礼,只盯着唐守仁,用枪尖点了点地上的酸桃:“唐守仁,管好你家的人。再敢把手伸到我钱家地界,就不是摔一跤这么便宜了。” 孙大娘指着唐守礼的鼻子再骂:“唐老三你少在这儿充大瓣蒜,你算哪根葱。我可听说了,你又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苦主跟我男人衙门里的兄弟熟得很。他们可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真闹起来,你这身板经得起几棍子。” 这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把唐守礼浇了个透心凉。 那些兄弟的手段,他可是门儿清,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自己要是落到他们手里…… “误会,都是误会。” 唐守礼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对着钱贵和孙大娘连连作揖,“钱大哥,钱大嫂,您二位大人大量,别跟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我这就说说他们,说说他们。” 他嘴里胡乱应付,身子像泥鳅一样,贴着墙根,飞快地溜出了后院,转眼就消失在暮色里,比兔子还快。 唐守礼这一跑,唐家这边气势顿时矮了一大截。大娘气得直跺脚:“没用的东西,窝囊废。” 钱贵很满意这效果:“唐守仁,我婆娘说的,就是我的意思。这树,碍事。枝子,越界。罩着的地,不清净。给你三天,自己砍了,把地清出来。” 他掂了掂长枪,后面的话没说,比说出来更瘆人。 唐守仁挺直了腰杆,目光如炬,盯着钱贵:“钱牢头,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桃树是我唐家祖产,有地契为凭。你婆娘不问青红皂白,殴打我女,更口出狂言,妄图强占我家地界。 我唐守仁虽是一介白身,也认得几个字,懂得律法。明日我便去县衙击鼓,请知县明鉴。先查看地契存档,再判定这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产,殴打幼女的行径,到底该当何罪。” 这番话掷地有声,钱贵的脸终于变了变。 唐守仁在县学里出了名的刻苦,学问扎实,颇得几位夫子看重。知县前些日子视察县学时,还特意问过他的学业,言语间颇有期许之意。这事钱贵是知道的。 若真闹到公堂上,知县对唐守仁有好印象在先,再翻出地契存档…… 他当然知道自家这些年借着篱笆易动,是怎么一点点挤占唐家院墙根的。真要把官司打到县衙,当堂验看地契,自己这边根本不占理,他这牢头的位置,怕也坐不安稳。 孙大娘是个泼辣的,更是个精明的。她一看自家男人眼神闪烁,枪杆微松,就知道他怂了。 这怎么行?今日若退了,以后还怎么压着唐家。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计上心来。 她捂住心口,脸上瞬间做出痛苦扭曲的表情,手里的竹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第17章 “哎,哎哟,我的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话音未落,她作势要往地上瘫。 钱福妞尖叫了一声,慌忙去扶:“娘你怎么了,唐家人把你气晕了。爹,快救娘啊。” 钱贵正愁没台阶下,见状立刻借坡下驴,一步跨过去搀住自家婆娘,对着唐守仁恶狠狠地吼道:“姓唐的,你把我家婆娘气晕过去,这笔账老子记下了。再有下次,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我们走!” 他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七手八脚抬起孙大娘,退回屋子,重重关上了门。 一场闹剧,以孙大娘拙劣的晕倒暂时收了场。 大娘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去管泥地里的侄女,只是走到唐守仁身边,脸上显现近乎病态的亢奋。 “看见没?你们都看见了吧,这就是没靠山的下场。姓孙的敢这么嚣张,就因为她男人是牢头,手里有棍子,衙门里有兄弟。唐守礼为什么怂成那样?因为他就是个没根底的浮萍,谁都敢踩一脚。” 她越说越激动,目光落在琼姐惨白绝望的脸上。 “这世道,弱肉强食,光会绣花顶个屁用。能挡棍子?能吓退钱贵那样的豺狼? 琼儿,听娘的,只要你做了李大官人的填房,成了官绅娘子,看这对狗男女,还敢不敢拿竹竿捅我们唐家的人,还敢不敢说我们占了他们的地。见了你,他们得跪着叫奶奶,把吞进去的地界,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唐守仁和溪娘望着状若癫狂的大娘,再看看被恐惧笼罩的琼姐,只觉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琼丫头是守义大哥的骨血,是我的亲侄女。就因为钱贵家这等腌臜泼才欺上门来,你就狠心把她往火坑里推。” 唐守仁斩钉截铁地拒绝。 “就算钱贵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就算他把这后院全占了去,我也断不会让你卖了琼丫头。这门亲事,我死也不同意。” 三日假晃眼就过,唐照环腿上的青紫也消得差不多。 她拿了包袱,在课室坐定,瞧见旁边小伙伴眼下一圈黑青,又看前排一身绫罗绸缎的钱福妞愁眉苦脸地摆弄着手中不成形的布料,再低头打量自个包裹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心下顿觉不妙。 好像……太熟练了? 对呀,自己明明现在才十岁,入门班的小娘子们刚开课,连剪刀都拿不稳当,哪能做出这般完整的小衣。 想来王教习本意就是让她们尝尝这女红的苦头,明白其中不易,压根儿没指望真能做完。 唐照环左右一瞄,飞快地把小衣掏出来,也顾不得找剪子,麻利地寻了小衣上的线头,悄悄拆开几处,又用针线故意歪歪扭扭地胡乱缝了几针。最后将布料揉搓出几道褶皱,把完美的手工硬生生弄得像个糙活。 王教习板着一张脸走了进来:“时辰到,把你们做的小衣拿出来,摆在面前案上。” 唐照环学着他人的样子,装出一副忐忑模样,扭扭捏捏地不肯拿。 王教习柳眉一竖,用戒尺在长案上重重一敲:“拿出来,莫要让我再催第二遍。” 众人吓得一哆嗦,只好将功课摊于桌上,供王教习检查,只见布料扭曲,线头乱飞,针脚歪斜,真正是惨不忍睹。 王教习缓步走下讲台,挨个查看。她面上无甚表情,只在看到特别离谱的针脚时,眉头紧蹙。 果然她并未追究何人做完何人未完,只是边走边说:“想来各位也都明白了,只是做个最简单的小衣就如此辛苦,若要做一整套里外衣裳又该耗费多少心血。 我知你们中许多人,来此不过为博个‘绣艺坊学过’的名头,好回家议亲。 日后为人妇主中馈,四季衣裳,阖家穿戴,哪一样不得你们张罗?若是有幸嫁入高门大户,掌理内宅,上上下下几十甚至上百口人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千头万绪。 依我朝风俗,女子十五六便要定亲,开始缝制嫁衣,供十八出嫁之用。成亲之时,男方亲朋好友,家中下人,无不从各位嫁衣的针脚评价新妇能否持家。若被人当做绣花枕头,评价差还是其次,最怕强仆欺主,这其中的猫腻可就多了去了。留予各位的时光已然不多,还望努力学习才是。” 听完王教习的话,众人皆羞愧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唐照环眼风里瞥见王教习的皂色裙角走到了自己跟前,她赶忙低下头,避免与她目光相触。 只见王教习将她的小衣拿起,端详良久,徐徐开口道:“这竹子针法意境和缝制不在相同水准,是否有人助你?” 来了。 唐照环对此早有预案。 她故作声若蚊蝇道:“回教习的话,此小衣完全出自学生之手,只是竹子刺绣确实受了他人指点,但动手皆是学生自己来的。” “无妨。以你这般年纪,做到这等地步已算超出常人。若今后肯下苦工练习,倒可当一技傍身。”她指着竹子问道,“这竹子是谁指点的?你娘亲?” 唐照环正欲点头,灵光一闪,娘亲如今肚子大了不宜动针,万一两人相遇提及此事便不妥当了。脑中迅速盘算一番,她计上心来。 “回教习,是我堂姐。” “唐照琼?”王教习目光一凝,语气半信半疑。 “正是。前日她来寻我,见我尚未定下花样,便指点了几句。”见王教习神情疑虑,唐照环眼珠一转,添油加醋道,“我堂姐可厉害了,只是她不爱表现。前几日,她绣好的一整套褙子用的大花片,卖了好几两银子呢。” 王教习眼中似有光芒闪过,不动声色地放下绣品,转身继续授课去了。 唐照环长出一口气,总算过关了。 岂料放课后,王教习竟唤住她,令其随自己去进阶班,说是要当面询问琼姐此事是否属实。 唐照环心中暗叫不妙,趁着王教习与吴教习交谈之际,赶忙溜到琼姐身边。 “琼姐救命!” 她拉着琼姐的袖子,急切地小声道,“教习要考你关于竹子绣法的事,你只管说是你教我的,千万别露馅儿。” 琼姐声音发颤:“我会害了你的。” 唐照环见她又要缩手缩脚,忙不迭道:“你平日里绣的竹子我可是见过的,只是人不知道罢了。” 琼姐想到平日唐照环对自己的维护,心一横,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课室,王教习将那幅绣着青竹的小衣在长案展开,直言问道:“唐照琼,你堂妹坦言这竹子刺绣是你指点的,可有此事?” 琼姐紧紧攥着衣角不敢抬头,唐照环在一旁给她使眼色,暗暗点头鼓励。 琼姐手心全是冷汗:“回,回教习的话,是的。” 王教习尾音上扬:“那你且说,这竹子该如何绣法?” 第13章 备用绣娘 琼姐犹豫着开口:“这,这竹叶宜用藏针法。” “大声些。”王教习道。 “竹叶宜用藏针法。”琼姐一惊,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低下头去,“竹节须留白,针脚要紧密些。” 王教习目光微沉:“只此而已?” 唐照环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就见琼姐抬头,声音虽轻却渐渐流畅:“教习明鉴,竹子虽简却最难在神韵。竹子清瘦,构图需留白,方显其挺拔萧疏之意。色彩以套针由浅入深层层晕染,叶根处则需破线捻入墨绿老线,方能显出由新及老的层次。” 王教习又问了几个刁钻问题,琼姐娓娓道来,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不仅完美回应了唐照环所说的指点,更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扎实功底。 原来这丫头真有几分才情,只是被怯懦性子埋没了。 王教习对琼姐赞赏颔首:“嗯,说得不错。你且留下,我有几件绣样想请你看看。莫要总是畏畏缩缩,好手艺不该藏着掖着。” 琼姐如蒙大赦,赶紧行礼。 王教习转向唐照环,依旧板着脸,语气已截然不同:“唐照环,你堂姐指点是真,但你投机取巧亦是不假。罚你今日留下,将拆坏的地方按规矩重新缝好。针脚若再歪斜,明日加倍罚过。” 虽是惩罚,更像督促。 “是,教习,学生知错了。” 唐照环赶紧应下,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冲琼姐眨眨眼,暗自得意。这关闯得值,不但保住了自己,还替她寻了条出路,一石二鸟。 干完教习交代的任务,日头还老高。唐照环没急着回家,小脑袋瓜里转得飞快。 这几日大娘虽没再当众提填房的事,可保不定她私下推动。 不行,得找帮手。 想来想去,三叔唐守礼成了她眼下唯一能撬动的棋子。 她迈着小短腿,熟门熟路地往坊市那边溜达。永安县城极小,茶馆赌坊都在一条街,往那边走准能遇见。 果然没走多远,就瞅见唐守礼正蔫头耷脑地蹲在墙角,对着地上的蚂蚁唉声叹气。 “三叔。”唐照环脆生生喊了一嗓子,小脸上堆起天真无邪的笑容,把一个喷香的芝麻饼塞了过去,“我娘让我买的饼,还热乎,分您一个。” 第18章 唐守礼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她,卸去了提防,接过饼狼吞虎咽开啃:“你爹还好吧?” 他想起那天自己临阵脱逃,脸上有点臊得慌。 “还好,就是惦记着琼姐的事儿,愁啊。”唐照环顺势在他旁边蹲下,小大人似的也叹了口气,“三叔,您别叹气了。我知道,您那天说李大官人的事儿也是好心,想让琼姐过好日子,少吃点苦头,对吧?” 这话算是挠到了唐守礼的痒处。他正愁没人理解他,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环丫头,你是明白人。李大官人虽说年纪大了点,可人家正经富户,家里田产铺子,手指缝里漏点都够你琼姐吃香喝辣一辈子。过去当填房夫人,又不是做丫头,总比在家天天挨你大娘的骂强。三叔我不也是心疼琼丫头,想给她找个好去处吗?”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真是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唐照环心里冷笑,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实三叔不用担心,绣艺坊的王教习可看重琼姐了。 您没瞧见,今儿早上,琼姐在教习面前论起针法绣理,那叫一个头头是道,把教习都听呆了。 教习说,琼姐天赋是她这些年见过拔尖儿的,只要好好学,将来在绣行里必是头一份的人物。说不定,还能进宫当供奉呢。” “真的?”唐守礼眼睛瞪大了。他虽然不懂绣花,但“宫里供奉”四个字的分量,他还是懂的,那是泼天的富贵和体面。 “千真万确!”唐照环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就算不进宫,只要琼姐被王教习收做了关门弟子,绣一幅大件,也能值上百两银子。 三叔见多识广,人面又熟,到时候十二叔做东,开个绣庄啥的,不得请您去帮忙打理采买,做个体体面面的大掌柜。” 她绘声绘色地给唐守礼画了一张充满诱惑的大饼。 唐守礼听得心头发热。 穿着绸衫,在气派铺子里指派人手,可比介绍个填房赚点牵线钱诱人多了。 但是,他狐疑地看着眼前才十岁的小侄女,总觉得这话从一个娃娃嘴里说出来,有点不真实。 “环丫头,你说的当真?王教习真那么说?”唐守礼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追问道。 “我还能骗三叔不成?”唐照环见他意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抛出真正目的,“三叔,李大官人再好,咱们也得弄清楚。他家大业大,什么样的好女子寻不着?怎么就巴巴地看上咱们家琼姐了?还这么急吼吼的。” 唐守礼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想:“自然是琼丫头,呃,名声好,模样周正。” 唐照环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您得打听个实底儿,李大官人,到底是真心实意要娶琼姐做填房,还是只想纳个妾。 真做正头娘子,也算门好亲。可要是做妾,琼姐这辈子毁了,唐家也跟着没脸。就算最后事没成,琼姐以后出息了,知道您曾经牵线让她去做妾。她心里怨您,体面的大掌柜可就……” 唐守礼被唐照环童言一点,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啊,李大官人何等人物,真要娶正头填房,周围几个县多少体面人家的小娘子等着,怎么就轮到他唐家这没爹的孤女了。 若真是做妾,不说二哥家生撕了他,族长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看着小侄女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唐守礼第一次觉得这丫头片子不简单。 他咽了口唾沫:“环丫头,你脑瓜子灵光,三叔差点被蝇头小利蒙了眼。是填房还是做小,一定给你个准信儿,事儿包在三叔身上。” “三叔您真好。”唐照环甜甜道谢,“大娘那边催得急呢,我等您的好消息。” 她站起身,拍拍灰,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唐守礼蹲在墙角,望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半晌才喃喃自语: “丫头了不得啊,唐家怕是要出人物了。” 花开两朵,第二日,绣艺坊陡然掀起一阵惊涛。 这日授课刚毕,王教习并未像往常般立即离开,而是将所有人带进了进阶班。 吴教习面色端肃,郑重地说:“肃静,有要事宣布。” 课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方才得东京绫锦院和洛阳绫绮场传讯,下月十五,宗室贵胄将亲赴永厚陵祭祖。此乃朝廷大事,丝毫马虎不得。我绣艺坊承蒙信重,负责部分祭仪所需绣品。为保万全,除原本定下的资深绣娘外,特从进阶班中,征调三位备用绣娘随队听用。”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进阶班的小娘子们个个眼睛发亮,呼吸急促。若能入选,不仅工钱丰厚,更是履历上金光闪闪的一笔,日后无论嫁人还是自立门户,身价能水涨一阶。 就连入门班的小娘子们也满眼艳羡。 “十五日后,于坊内进行考校。考校内容届时公布,择优录取,只看本事,不问出身。望各位勤加练习,莫失良机。” 两位教习公布完消息,径直离开。 唐照环站在最后一排,心比旁人跳得更快更响。她敏锐地捕捉到,宣布消息时,王教习的目光在琼姐身上停留了一瞬。 琼姐的机会来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唐照环的小脑袋瓜里成型。她强压下激动,亲亲热热地挽住琼姐的胳膊,跟她说自己有事,让她先回去。 她故意磨蹭绕了一大圈才到家,路上一直在脑中完善计策。 刚进家门,就听见大娘又在指桑骂槐地数落琼姐动作慢,白吃饭。琼姐低着头,一言不发。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比晚霞还要灿烂的笑容,故意提高了嗓门,冲着琼姐喊道:“姐姐快来,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这一嗓子,成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琼姐茫然地抬起头。 唐照环几步跑过去,一把拉住琼姐冰凉的手:“刚才王教习私下偷偷问我话了。” “问你什么?”琼姐不安地小声问。 “问你呀。”唐照环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更大了,确保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王教习说,她特别特别看好你,说你这几日突飞猛进,是块难得的璞玉。” 大娘听到这话,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脚步也悄悄往这边挪了挪。 “教习还说啊,只要你能顺利通过十五日后祭陵备用绣娘的考校,她就,她就……”唐照环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用夸张的表情继续说,“她就考虑收你做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琼姐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这词儿她懂,意味着师父最看重,愿意倾囊相授,将来要继承衣钵的人。 “是啊,关门弟子。”唐照环用力点头,小脸激动得发红,“教习说,包吃包住,一年光工钱就有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在凑到跟前的大娘眼前晃了晃。 “三十贯?”大娘倒吸一口凉气。 数目比李大官人许诺的聘礼少了许多,但胜在年年都有,而且琼姐吃住都在绣艺坊,家里不仅白省一个人的嚼用,她平日里还能随时做绣活贴补家人。 唐照心中冷笑,面上担忧地说:“可是教习也说了,关门弟子的规矩可多了。第一条,做了关门弟子,就得守贞五年。” “这是什么意思?”大娘听不懂。 唐照环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圣旨:“就是整整五年要心无旁骛,专心侍奉师父,钻研绣艺,绝对不能谈婚论嫁,否则就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不仅要被逐出师门,名声扫地,永世不得翻身,还得赔给绣艺坊一大笔钱。听说要赔上百贯呢,咱家倾家荡产都不够。” 她故意说得煞有介事,末了还打了个寒噤。 一连串的新鲜词,狠狠砸在大娘见识不多却敬畏权威的心坎上。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白,精彩纷呈。 巨大的诱惑和巨大的风险在她脑子里激烈交战。她越想越乱,心慌气短,只觉得眼前发黑。再看琼姐,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大娘狠狠剜了琼姐一眼:“什么关门弟子,八字还没一撇呢,考得上考不上还两说。别以为攀上高枝儿就忘了本,该干的活计一样不许落下。” 她骂骂咧咧地往屋里走,咣当一下,用劲关上了门。 琼姐眼中蓄满泪水,心头松了一口气,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妹妹,谢谢你。” “快别说这些。”唐照环握紧她的手,“眼下最要紧的,是十五日后的考校,你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只要过了,王教习那里咱们再想办法。” 琼姐用力点头:“我这就去练。” 她找到了主心骨,迅速钻进了前院柴房,拿出针线布料,全神贯注地练习起来。将所有的恐惧和希望,都倾注到手中的针线里去。 刚半下午,大娘就堵住了唐守礼。 “他三叔,李大官人家的事,你到底问清楚了没有?赶紧安排人来相看啊,可别耽误了。”大娘一字一句重复唐照环说的话,“琼儿在绣坊里是有点名堂了,可那什么关门弟子,规矩也太吓人了。等五年,黄花菜都凉了,万一不成还得赔钱。我看啊,还是赶紧定下李家的亲事稳妥,聘礼到手才实在。” 第19章 唐守礼面上堆起惯常的油滑笑容,拍着胸脯保证:“大嫂放心,我这就去催,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您等好消息吧。” 等大娘离开,他脚下拐了个弯,直奔坊市买了包卤豆干,等在县学门口。 前两天,他找到了在李大官人府上二管事手下做小管事的酒肉朋友,几杯浊酒下肚,又塞了几十个铜钱,终于从对方半醉的吹嘘和抱怨中套出了实情。 环丫头全说中了,什么填房,分明是拿琼丫头当个玩意儿。 他唐守礼是油滑,是贪小便宜,可还没丧良心到坑害亲侄女的地步。但是吧,他也要面子,说不出口实情。 散学钟响,看到唐守仁走出来,他赶紧堆起笑容迎上去。 “散学了?辛苦。”唐守礼殷勤地接过唐守仁手里的书卷,“走,咱兄弟俩找个地方喝两盅,我请。” 唐守仁诧异地看着这个平日里躲着自己走的三弟,但见他态度诚恳,也不好拒绝,便找了家干净些的酒馆坐下。 几杯酒下肚,唐守礼脸上泛红,话匣子也打开了。他先是唉声叹气,自责不已:“前些日子,那钱贵家的事,还有李大官人那茬。兄弟我唉,是真糊涂。” 唐守仁默默喝酒,没说话。 “哥,环丫头不一般啊,真让她说着了。那李大官人府上,水浑着呢。”他含糊其辞,绝口不提自己确认了对方只想纳妾的事实,“环丫头说得对,咱们琼丫头是有大前程的,不能糟践了。” 唐守仁抬眼看向他。 唐守礼与有荣焉地关心道:“绣坊的王教习听说可是宫里出来的老供奉,手艺通天。琼丫头跟着她,将来还愁没好前程?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百倍?” 他意有所指,没提李大官人,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唐守仁觉他的话虽显几分刻意和算计,但那份想要亲近的态度是真的。 他心中那点芥蒂也消融了些,端起酒杯:“你能这么想就好。” 唐守礼赶紧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二哥这关,算是暂时过了。 第14章 吉星纹罗 唐守仁从三弟那边得知,大娘依旧催逼他去联络李大官人府上,显是贼心不死,只等考校结果便欲出手。 他心头忧虑如同滚水煎熬,思前想后,觉得唯有请动族长出面,以宗族之力彻底压服大嫂,方能绝了后患。 但是,他从族长家回来时,温厚的脸上布满了阴云,脚步也沉甸甸的。溪娘迎上去,只看他脸色,心就凉了半截。 “族长不肯管?”溪娘递过一碗凉茶。 唐守仁接过茶碗却没心思喝,重重叹了口气:“族长说,大嫂是琼丫头的生母,为女儿议亲,天经地义。又不是去做妾或者卖身为奴,他身为族长,强压着不让母亲嫁女,传出去不像话也于礼不合。只含糊答应会劝劝大嫂,莫要太过急躁。” 溪娘气得眼圈发红,但也无可奈何。 大娘得知族长态度,腰杆子又硬了几分,对着琼姐骂道:“听见没?族长都说了,你的婚事,娘说了算,别以为攀上个什么教习就翅膀硬了,该你的路跑不了。” 琼姐脸色惨白,捧着绣绷的手指颤抖。 唯独在里屋温习绣艺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唐照环听了爹爹的转述,小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她早知族长如老狐狸靠不住,要破局,须得另寻他途。 这日午后,她提着一小篮新摘的脆桃,熟门熟路地溜达到唐鸿音的小院。 唐鸿音正对着书案上一卷圣贤书抓耳挠腮,见小侄女来了,立刻眉开眼笑:“稀客啊,可是又有什么事找你十二叔?” 唐照环笑嘻嘻地将桃子奉上,顺势在他对面坐下:“看您说的,后院的桃子熟了,给十二叔尝尝鲜。” 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话题自然转到了绣艺坊的盛事上。 唐照环认真地说:“马上考校备用绣娘了,进阶班现在都铆足了劲儿,琼姐可紧张了,日夜都在练呢。您说这次宗室祭陵,要是琼姐的绣品入了贵人的眼,该多风光啊。” “琼丫头有希望?”唐鸿音来了兴趣,“她手艺真那么好?” 唐照环坐直了身子:“何止是好。我跟您说,王教习都亲口夸赞,动了收关门弟子念头的。她绣出来的东西,跟活了似的,可惜啊……” 她话锋一转,小脸上满是愁容。 “可惜什么?”唐鸿音追问。 “可惜家里拖累。”唐照环愤懑地踢了下椅子,“您不知道,我大娘为了点聘礼,一门心思想趁着隔壁县李大官人热孝,把琼姐卖过去做填房。族长爷爷说这是家务事,不好管,可琼姐要是真被逼着嫁了,她那身惊天绣艺全毁不说,王教习的关门弟子也泡汤了。咱们唐家,白白损失一个大绣娘啊。” 唐鸿音年轻气盛,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对大娘的泼辣短视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竟到了卖女断前程的地步。 “大嫂怎地如此糊涂。琼丫头有这前程,不比嫁个老头子强百倍,族长他老人家也真是。” 他到底没敢非议自己亲爹,但不满之意已溢于言表。 唐照环见火候差不多了,抛出酝酿已久的惊雷:“我悄悄跟您说,别告诉旁人。琼姐不仅绣得好,她还能用后院织机做吉星纹罗。” “吉星纹罗?”唐鸿音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环丫头,你莫要唬我。那玩意儿可是官家夏季爱用之物,仅几处官造工坊能出,琼丫头?她怎么可能?” 唐照环早有准备,飞快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方帕子:“这是琼姐前日绣的,您看看这功底,这灵性。” 唐鸿音接过帕子,仔细端详。他虽然不精绣艺,眼光还是有的。 确实非同凡响,针脚之细密,配色之和谐,意境之灵动,绝非寻常绣娘可为。 “绣工是极好,可纹罗是织造法,与绣艺无关啊。”他依旧难以置信。 “织绣不分家。我在绣艺坊,偷听到来此准备接驾的织罗工匠议论,说纹罗的关键,在于挑经显纬和绞综之法。”唐照环立刻接上,声音压得更低,“我和琼姐琢磨花本,觉得他们其实在说,经线的特殊分组和提综的时机力道,经线需用弱捻熟丝,绞眼的密度需依图案走势,七十二梭一循环,多一梭则板,少一梭则散。” 她将现代对古代纹罗技术的部分理解,伪装成偷听和研究来的秘闻。 罗的基本原理是像编麻花辫一样,每三股经线为一组,每遇到纬线就交缠一次,而纹罗的意思是用两种不同粗细的纬线,通过提花技术,控制不同粗细纬线在表面组成图案。吉星图案像是不断循环的三角形拼接,算几何纹里面相对简单的花样。 最简单的平纹织物绢已经做过了,同为绞经,只是稀疏的纱显得很普通。 难度再往上一等的便是罗。 为了换取唐鸿音的帮助,没有花纹的素罗显得不够有说服力,必须上有花纹的罗。 唐照环尽管没上机实操,但是她对此有信心。 唐鸿音听得呼吸都急促起来,挑经显纬,绞综,弱捻熟丝,这些词,绝非一个小丫头能凭空捏造。那台立织绫机,当初就是靠这环丫头,神乎其技地修好的,他对她,有着超乎寻常的信心。 源源不断的财富和名气在向他招手,瞬间点燃了唐鸿音年轻的心。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唐照环:“环丫头,此话当真?你和琼丫头,真能做出小样?” 唐照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要琼姐能安心学艺,不受打扰,我们姐妹必在考校结束后十日内将吉星纹罗小样奉于十二叔面前。若不成,任凭十二叔责罚。” 她停顿了片刻,抛出了条件:“但请十二叔出面主持公道,以家族产业复兴之大义,彻底压住我大娘,保障琼姐学艺自由。” 唐鸿音一拍桌子,震得书册都跳了一下:“一言为定!只要你们按期拿出吉星纹罗小样,证明此事可行,你大娘那里,我自有法子让她闭嘴。家族利益当前,岂容她为一己私利,断送我唐家崛起之机。” “多谢十二叔。”唐照环心中大石落地,郑重行礼。 离开唐鸿音的小院,唐照环脚步不停,又寻到了正在与人吹牛的三叔唐守礼。 她将三叔拉到僻静处:“琼姐考校在即,我怕大娘心急,自己跑去寻李大官人府上的人。万一言语间冲撞了贵人,或是催得太急,惹得对方不快,反倒坏了事,也连累三叔的面子不是?” 唐守礼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他心知肚明那李大官人只想纳妾,万一真让大娘这泼辣货自己找上门去,捅破了窗户纸,事情可就闹大了。 “环丫头放心,你大娘那里,三叔我看着,保管让她安安分分在家待着,绝不去添乱。”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我这就去跟她说,李大官人府上管事的亲戚传话了,说他们老爷这几日带着得力人去州府办事,过些日子才回,让她耐心等着,保管把她稳住。” 第20章 唐照环要的就是他这份怕事和站队的心思,甜甜一笑:“全仰仗三叔啦。等琼姐出息了,您的好处,环儿都记在心里呢。” 看着小侄女离去的背影,唐守礼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转身就朝她家走去,准备用老爷出门的说辞,好好安抚住心急火燎的大娘。 绣艺坊内,空气绷得如同上紧的弓弦。考校近在眼前,进阶班的小娘子们个个铆足了劲儿。 吴教习板着脸,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绣绷,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子:“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这祭陵的绣品,一丝一毫的差池,丢的是绣艺坊的脸,更是你们全家的脑袋,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琼姐埋首在绣架前,几乎与繁复的花样融为一体。指尖翻飞如蝶,丝线穿梭似流云。几日特训下来,她那本就扎实的功底愈发精纯,对色彩和构图的掌控更是突飞猛进,隐隐成了进阶班中拔尖的那几个,连吴教习严苛的目光扫过她的绣绷时,都会略微缓和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散学,琼姐刚走出绣艺坊大门,便被一人堵在了墙角。 “这不是未来的大绣娘唐照琼吗?”钱福妞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攀上高枝儿了,眼睛就长头顶上了,连答应人的事儿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琼姐本就胆小,被她一吓,声音更弱了:“我答应你什么了?” “装什么糊涂。”钱福妞逼近,“前些日子可说好的,你要是侥幸考上了那备用绣娘,助手的位置得归我。怎么?现在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反悔?信不信我让我爹去跟教习说道说道?” 她刻意加重了说道说道四个字,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琼姐嘴唇哆嗦,被堵得说不出话。助手可随行祭陵,增长见识,她怎甘心让给蛮横无理的钱福妞,可钱贵的气势又让她心生恐惧。 进了绣艺坊,发现人人比你强,没法耍威风了就拿我们俩出气啊。 唐照环气愤上前,如同护崽的豹子般挡住琼姐:“好大的威风。什么答应不答应,我怎地没听过。助手人选自有教习定夺,你爹是牢头不假,可绣艺坊还轮不到钱家说了算吧?不行我现在就去请两位教习出来,咱们当面问问,这助手的位置,能不能私下买卖,强取豪夺。” 钱福妞再蛮横,也知两位教习最厌恶这等歪门邪道。她看着唐照环那毫不退缩的眼神,又瞥见远处似有教习的身影晃动,顿时气焰矮了半截,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牙尖嘴利,走着瞧!” 一跺脚,扭身走了。 琼姐看着唐照环无比坚定的背影,鼻子一酸。 “别理她,咱们走。”唐照环拉起她的手,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眼下,还有更要紧的大事。 唐鸿音的后院,十几盏油灯把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两人熬红了眼睛,纤细的手指在细若毫发的丝线间穿梭,挑动,绞合。 汗水浸湿了额发,指尖被丝线勒出深深的红痕,甚至磨破了皮。困倦如潮水般袭来,便互相掐一把胳膊,或用冷水激一激脸。 时间,在飞针走线中无声流逝。终于,在考校前两日的深夜,一截巴掌长短,凝聚了姐妹俩全部心血与希望的吉星纹罗小样,出现了。 两人累得直接吹灭油灯,和衣在后院地上睡了一宿,好在天气炎热,倒没有受凉。 天刚亮,唐照环将小样放在唐鸿音的书案上。 唐鸿音一把抓起长长的布片,走到院子,举光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抚过精妙绝伦的纹路,感受绞综触感。 “简直是神了。”他激动得在院子里打转,没忘了自己的承诺,郑重地说,“你二人只管去上学,剩下的交给我。” 送走了两个小丫头,唐鸿音冲进父亲的书房。 族长正闭目养神,被儿子风风火火的样子惊动,不悦地睁开眼。 “咱们家出人才了。”唐鸿音把小样在他书桌上摊开,简单把事情一说,“我知道吉星纹罗不少见,南边几个大的私家布庄也在私下出货。可这两个小丫头进绣艺坊不足一月,只用台立织绫机就搞定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族长倒吸一口凉气,老脸上满是震撼:“此话当真?” 能出货的无论是官造还是私人工坊,无不配置了占满几间房的大型花楼机,价值数千贯。操机的绣师哪个不是有二十年的老经验,家传丰厚或者被常年培养。具体的织造技术更是不外传,每家都靠自己摸索。 “千真万确!”唐鸿音抓住时机,慷慨陈词,“环琼俩丫头有此惊世之才,乃我唐氏先祖庇佑。但是,琼丫头生母周氏,目光短浅,为一己聘礼之私,竟欲逼嫁。此等行径,无异于自毁长城,断我唐家崛起之机。家族利益当前,岂容妇人短视误事。您身为族长,当以雷霆手段,护我家族瑰宝,绝其后患。” 族长摩挲手中意义非凡的小样,再听着儿子这番掷地有声,关乎家族未来的陈词,心中那点家务事不便管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这哪里还是家务事?这关系到唐氏家族未来,绝不能把琼丫头拱手送给他人。 老族长再无半分犹豫:“传话下去,召集相关人等,到祠堂偏厅议事。” 第15章 入选 唐家祠堂偏厅,灯火通明,族长端坐主位不怒自威,唐鸿音侍立一旁气势凌然。 唐守仁夫妇,三叔唐守礼依次坐着,脸上满是疑惑和期待。大娘被这阵仗弄得不安,强撑着坐在下首。琼姐和唐照环则垂手立在角落旁听。 “人都齐了。”族长威严开口,“今日召集,只为琼丫头的去留前程。” 大娘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开口辩驳。 族长根本不给她机会,目光如雷电般射向她:“你且先听老夫把话说完。” 族长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琼姐。 “琼丫头在绣艺坊的表现,老夫已有耳闻。王教习青眼有加,言其天赋卓绝,乃可造之材。” 他顿了顿,唐鸿音立刻会意,躬身将吉星纹罗小样捧到父亲面前。 “吉星纹罗算不得稀世奇珍,但仅凭鸿音后院那台老旧立织绫机,短短十日内,琼环二人靠天赋悟性琢磨而成,非寻常绣娘可为,这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活花楼’。” 族长放下小样,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她的前程,绝非嫁入富户做填房可比。你若再敢为一己私利,提什么卖女之事,便是罔顾家族根本利益,与我唐氏全族为敌。族规在上,休怪老夫届时翻脸无情。宗祠之内,自有公断!” 那声冰冷的自有公断,比直接说出逐出宗祠更让大娘胆寒,她太清楚族长的自有公断意味着什么了。她瘫软在椅子上,嘴唇哆嗦,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家族利益的帽子下,她个人的意愿和那点聘礼的诱惑,显得如此渺小。尤其族长点明了琼姐低成本高产出的核心价值,让她连纹罗不稀罕的借口都彻底堵死。 唐鸿音适时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嫂,爹爹所言句句肺腑。琼丫头有此惊世之才,是我唐家之幸。您作为母亲,当以她长远前程为念,而非眼前蝇头小利。扶持她成才,将来她光耀门楣,您才是真正的脸上有光,受益无穷。” 三叔唐守礼眼看大局已定,立刻跳出来锦上添花:“族长英明,十二弟说得太对了!咱琼儿就是那文曲星,哦不,是织女星下凡,李大官人算个啥?土财主一个。等咱琼儿把这本事练成了,开个大绣庄,把吉星纹罗卖遍天下,那才是真正的体面。到时候,大嫂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族长颔首,对唐守礼的帮腔表示满意,也为这次家族会议盖棺定论:“此事就此定论,琼丫头安心学艺,家族自会为你扫清障碍。散了吧。” 众人起身恭送族长。 琼姐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听着那决定她命运的天籁之音,看着娘亲彻底灰败失神的脸,再望向身旁紧紧握住她手,给予她无声力量的唐照环,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唐照环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剧烈颤抖,也用力回握,小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欣慰的笑容。 最艰难的一关,终于闯过去了。 十五日期满,绣艺坊进阶班内,气氛凝重得如同三九寒冬。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也压不住内心的汹涌。 十数名小娘子端坐绣绷前,个个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指尖的方寸乾坤。 琼姐坐在靠窗的位置,摒弃所有杂念,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绷紧的素缎和五彩丝线。指尖翻飞,银针穿梭,动作行云流水,指定的《松鹤延年》底稿,在她手下渐次鲜活,松针苍劲,鹤羽飘逸,意境高远,灵气逼人。 吴王两位教习背着手,在课室内缓步巡视,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过每一幅作品。 待踱步到琼姐身后,两人脚步皆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第21章 她熟练运用多种技法层层晕染,将松的坚韧和鹤的仙逸展现得淋漓尽致,让阅品无数的教习心中也忍不住暗暗喝彩,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与满意。 考校结束的铜锣声敲响。 经过讨论,吴教习肃立,召集入门班和进阶班一同宣布结果:“本次考校,择优入选备用绣娘三人。入选者为唐照琼,刘月娥和陈玉娘。望你等三人勤勉自持,不负此行。” 琼姐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 她强忍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朝着教习的方向深深一福:“谢教习栽培,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眼见教习要走,钱福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猛地站起来,尖声道:“教习,助手呢?唐照琼答应过让我做她助手的。” 她情急之下,竟将私下威胁之言当众嚷了出来。 王教习眉头一皱,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一旁的吴教习沉声开口,声音压下了所有骚动:“肃静。助手人选,并非由主绣娘指定,亦非今日决定。 助手之责,首重劈线。线劈得匀、细、韧,方能成就上品绣作。为保线质,五日后,将由入门班当众演示劈线,以手上功夫一决胜负。” 此言一出,入门班几个家境优渥的小娘子顿时觉得胜券在握。 劈线水平大家都差不多,决胜之处便成了手的细嫩程度,越嫩的手越不容易把线磨花。这几日尽心养手,助手之位自在囊中。 人群散去,王教习单独留下了琼姐。 僻静回廊下,王教习语气前所未有温和:“唐照琼,今日考校你做得很好。沉着,专注,技法纯熟,意境更佳,没让我失望。” 琼姐深深垂首:“全赖教习平日教导有方。” “不必自谦。”王教习打断她,“你的天赋,万里挑一。此次祭陵,是机缘更是磨砺。你性子虽怯,但心思灵巧,望你借此机会,磨砺心性,开阔眼界。你的前程远不止于此,好生把握。” 琼姐重重点头:“学生谨记教习教诲,定不负教习期望。”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全县。 钱福妞在家摔盆砸碗,哭闹不休。 钱贵阴沉着脸,呵斥道:“嚎什么丧,没出息的东西。劈线而已,还有五日,给老子在家好好养手,敢涂那些花里胡哨的膏子,老子给你剁了。 那唐家丫头入选就入选了,那边刚来了信儿,李大官人填房人选定了,是邻县一个富户家的嫡女,跟她家没关系。以后收拾的机会有的是。” 唐家这边,溪娘喜极而泣,唐守仁激动得连声道好。大娘两个消息同时得知,消沉与欣喜在心头交织,寻了个由头躲屋里生闷气。 最兴奋的莫过于三叔唐守礼,他喜上眉梢,走路都带风。 “我就说嘛,琼儿是织女星下凡,备用绣娘而已,手拿把攥。”他殷勤地围琼姐转,如同在看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回头想吃啥跟三叔说,吉星纹罗有空多琢磨琢磨,这可是金饭碗啊。” 琼姐感受家人的喜悦,望向唐照环的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感激。若非她步步为营,智计百出,她此刻恐怕早已深陷名为填房实则火坑的泥沼,哪有今日这般光明前程。 唐照环回以一个温暖的笑容。 忽听得院门外车马轻响,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 唐鸿音一身簇新的宝蓝直裰,意气风发地当先踏入,身后跟着好几个提沉甸甸多宝大食盒的伙计,身上和食盒上皆有县里最大酒楼醉仙楼的印记。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侧那位小娘子。 身着鹅黄地缠枝莲暗纹的褙子,下衬月白百褶裙,身姿娉婷,步履从容,自带一股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正是唐家最受宠的琴娘。 “十二弟,琴妹妹,稀客稀客。” 唐守礼第一个迎了上去,脸上笑开了花,目光忍不住往食盒上瞟,“怎么不提前派人通传一声,我们好去门口迎接。” 唐鸿音朗声笑道:“琼丫头高中备用绣娘,乃我唐家大喜事。小弟特从醉仙楼订了全套席面,与诸位同贺。” 琴娘行了个礼,声音清越悦耳,如珠落玉盘:“各位安好。照琼大喜,我与十二哥同来道贺应当。些许薄馔,聊表心意,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这如何使得,太破费了。” 唐守仁连忙道谢,“两位快请上座,能来便是赏脸,怎么还带这么重的礼。” 唐鸿音侧身,让伙计将食盒抬进院里。溪娘眼瞅着堂屋桌子上放不下,招呼伙计把家里所有桌子都搬到后院中央,拼成了块大的。 伙计们把食盒打开,手脚麻利地将菜肴在大桌上铺陈开来,顷刻间摆得满满当当。 顿时香气四溢,水晶肴肉、芙蓉鸡片、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珍馐美馔,此刻在唐家小院里熠熠生辉,更添喜庆。 大娘也被这阵仗惊动,讪讪地从屋里挪出来,看着贵客和满桌的佳肴,再想想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脸上臊得慌,缩在角落不敢言语。 三叔唐守礼早已按捺不住,搓着手:“哎呀呀,醉仙楼。这可是咱们永安县头一份的排场,十二弟大手笔,琴妹妹贴心。 今儿咱们家可真是双喜临门,不,三喜临门!琼儿高中是一喜,十二弟琴妹妹登门二喜,这席面,就是三喜。” 他这歪理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气氛顿时轻松热络起来。众人忙请唐鸿音和琴娘上座。 众人落座,琴娘坐在溪娘身边,夹了一箸放到溪娘碗中,柔声道:“二嫂身子重了,更要多吃些好的补补。说来,今年虽则二哥科场稍有不顺,但东方不亮西方亮,可见咱们唐家今年,运道是极好的。照环又聪慧灵透,二嫂您啊,就等着享福吧。” 溪娘听得心花怒放,真心实意地回夸:“琴姐儿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说到底,琼儿能有今日,环儿能帮上大忙,还得多亏了十二叔慧眼识珠。要不是他出钱出力,送她俩去绣艺坊学艺,哪有今日这份体面。两位就是我们家的贵人,得敬两位一杯。” 唐守仁连连点头,举杯敬向唐鸿音和琴娘:“二哥敬一杯,这份情记在心里了。” 唐鸿音被夸得脸上微红,豪爽地举杯一饮而尽。 “都是一家人何分彼此,琼环两个丫头有出息,也是我唐家之幸,这钱,花得值。” 他放下酒杯,转向琼姐,“琼丫头,此番随行祭陵,用心多学多看,莫辜负王教习的期望,也莫辜负咱家的期盼。” 琼姐连忙起身,郑重应道:“是,十二叔,琼儿定当竭尽全力。” 见琼姐在绣艺坊待了一月有余,连待人接物也比之前通透大方,众人更是开怀。 席间气氛愈加热烈。唐守礼几杯黄汤下肚,谈兴大发,他把筷子一放,比划起来。 “咱琼儿的前程杠杠的,这才哪到哪。等祭陵回来,身价倍增,再跟着王教习把那身本事学全乎了。”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画圈,“我全都盘算好了,琼儿和环儿负责织绣,我负责跑腿,找路子,采买上好的生丝,联络州府的大客商。 咱们不贪多,先小打小闹,专供那些讲究的官宦富户。价钱嘛,自然不能低了,等打出名头,攒下本钱,咱们也盘个铺面,开他个唐记布庄。 到时候,我唐守礼就是唐大掌柜。走出去,谁不得高看一眼。琼儿环儿,那就是咱们的摇钱树,哦不,是镇店之宝。” 他的这番宏伟蓝图如此市侩和天马行空,听得唐守仁夫妇面面相觑,哭笑不得。琼姐更是听得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接话。 琴娘掩口轻笑,唐鸿音直接笑骂:“你酒还没喝几杯,倒先做起大掌柜的美梦来了。” 唐守礼羞赧地转移话题:“大嫂,你怎么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一声不吭,可不像你平时的做派啊。” 大娘眼神慌乱,挤出笑容:“我说话不中听,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不扫大家的兴了。” 溪娘心肠最软,主动递了个台阶过去:“大嫂见外了。琼儿还不是从小靠你给她打的底子,基础打得牢,才有她今日出头。要我说,琼儿的功劳簿上,头一份就该记你。” 大娘顿觉腰杆硬了,主动夹了一块看起来最贵的蟹粉狮子头:“她小时候笨手笨脚的,可没少挨,没少费我心思教。确实,女红啊底子最重要,底子打歪了,后面再好的师傅也难扳正。她能有今天的出息,我这个当娘的费老鼻子劲了。” 小小的院落里,酒香菜香弥漫,笑语喧阗。 第16章 募捐 喜气儿还没在小院里捂热乎,第二日晌午刚过,刺耳的铜锣声由远及近,砸碎了唐家的安宁。 “哐!知县有令,为敬奉先灵,彰显孝道,即日起征纳神道修缮募捐,各家各户,共襄盛举,速速缴纳,不得延误。哐!” 第22章 来的是本坊里正魏老蔫,一个平日里还算和气的中年汉子,此刻一脸苦相,身后跟着他两个同样愁眉苦脸的儿子,一个抱账册,一个挎褡裢。 唐守仁闻声出来,眉头紧锁,溪娘也扶腰挺着肚子跟到门口。唐照环和琼姐则躲在两人身后,警惕地盯着来人。 “魏里正,这是?”唐守仁拱手,心里已猜到几分。 里正停下锣,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唐秀才,实在对不住,上头的差遣。下月十五宗室贵人要来永厚陵祭拜,这神道啊,碑亭啊,都得拾掇拾掇,光景瞧着体面些。官府摊派下来,咱们坊里各家都得交,你家五贯,算是募捐。” 五贯?顶自家三月花销了。 唐守仁岂能不懂,募捐不过是借宗室祭陵的名头,行摊派勒索之实,永安县每每借此敛财,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他强压怒气,据理力争:“里正明鉴。我唐家虽贫,该纳的正税和役钱,分文不少。修缮皇陵自有朝廷专款,亦有地方常例支应。何故再行摊派,重累小民?此乃额外加征,于法不合。” 魏里正脸更苦了:“咱小门小户的,哪敢跟官府掰扯道理。上头一句话,咱们跑断腿。您家如今日子见好了,琼丫头还在绣艺坊出了头。行行好,体谅体谅小的难处。” “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铁塔般的身影堵住了院门,钱贵一身皂色公服,一步三晃地踱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手持水火棍的狱卒,活像一群刚下山的恶虎。 钱贵走到近前,在所有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唐守仁脸上,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怎么着?唐秀才不肯捐? 家里出了个绣艺坊的大才女,入选了备用绣娘,主家心善,连饭食都包了,天天有人送饭上门,省了家里多少嚼用。这前程似锦的,怎么连为皇陵尽点心力的募捐都舍不得掏? 啧啧,莫非是看不起宗室贵人,还是觉得给官家修陵,辱没了你唐秀才的清名?” 他故意扯上看不起宗室和不敬官家的大逆罪名,字字诛心,恶毒无比。 唐守仁气得脸色发青:“钱贵休得胡言,此等摊派分明是盘剥小民,我唐守仁虽人轻言微,却也不惧据理力争。” “争?你跟谁争?跟知县争?还是跟宗室贵人争?”钱贵嗤笑一声,脸上横肉堆起,显得愈发凶狠,“唐守仁,你清高,你有骨气。你不交是吧?行。这钱,按规矩,里正替你垫上。 可魏老蔫家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他垫得起吗?垫不起。按我大宋律例,里正无力垫付,又催缴不力,便由里正和欠缴户主,一同承担衙前役。 押运修缮神道所需的石炭正缺人手,百十里山路,烟尘漫天,一趟下来,壮汉都得脱层皮。你这小身板,还有魏老蔫这把老骨头,经得起几趟折腾?半道上交代了,正好给皇陵添点人牲。” 唐守仁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钱贵说的没错,押运石炭是有名的死役。他要借刀杀人,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魏老蔫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老泪纵横:“唐秀才,救命啊,我家里还有婆娘和几个娃儿要养活啊。” 唐守礼脸上堆起油滑笑容,凑到钱贵跟前,点头哈腰地套近乎: “钱头儿消消火,都是老街坊了,和气生财嘛。您看这事儿能不能通融通融?两贯也够了。小的跟县衙的张押司,可是过命的交情,您看在他的金面上,抬抬手?” 钱贵像拍苍蝇一样,把唐守礼一掌拍开:“张押司?哪个张押司?你说下个月就要夹着尾巴滚去邻县管河沟的张麻子?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管得了你这摊烂事。唐老三,少在这儿攀扯你那没影儿的交情。再废话,连你也要交。” 唐守礼脸上的笑容瞬间冻僵,他最大的依仗,平日里吹嘘的衙门关系,竟如此不堪一击。在钱贵鄙夷的目光和狱卒们毫不掩饰的嗤笑声中,他灰溜溜缩到墙角,像个被戳破的皮球,再不敢吭半声。 钱贵还不罢休,目光落到溪娘的肚子上,故意大声笑道:“这募捐,是按户按丁,看的是家底厚薄。 唐秀才家缺人口,要是溪娘子肚子里的小崽子马上给我哇一声落地,喘上气了。那好说,按人头摊派,减半就减半。两贯,我钱贵做主收了。 可要是他赖在娘肚子里不肯出来嘛,那就算不了数,五贯一文不能少。里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钱贵笑够了,脸色猛地一沉,如同阎王变脸,凶光毕露地盯着唐守仁:“唐守仁,少废话,交钱还是跟魏里正一起去西山拉炭车,选!”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来。 唐守仁看着魏老蔫绝望哀求的眼神,再想想可怕的衙前役,悲愤夹杂无力感涌上心头。为了妻儿,为了刚见起色的家,为了无辜被牵连的魏里正,他别无选择。 “爹不能给。”唐照环再也忍不住,小小的身子挤到前面,仰头怒视钱贵,眼中喷火,“今日捐路,明日捐庙,修桥补路要捐,龙王打醮要捐。这募捐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给了这次,下次他还能变着法儿来要,咱们家哪还有活路。” “环儿住口。差爷息怒,小女无知,求差爷开恩。”溪娘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女儿死死拽回怀里,捂住她的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相公认了吧,民不与官斗,秀才顶不过官差锁链。认了,就当破财消灾。” 唐守仁挺直的脊梁被无形的重锤砸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认命的灰败和刻骨的屈辱。 他脚步沉重地走回屋内,捧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布包走了出来。 他一层层打开布包,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五贯铜钱,是他和溪娘省吃俭用的全部积蓄。 “家里就剩这些了。”唐守仁的声音干涩嘶哑,将钱递向魏里正。 魏里正如蒙大赦,抢过去紧紧抱在怀里,连声道:“够了够了。唐秀才,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啊。” 他生怕钱贵再要生事,抱上钱带上儿子,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钱贵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满意笑容,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故意用穿着牛皮靴的脚,碾了碾地上掉落的一枚铜钱。 “唐秀才,这就对了嘛,你们读书人不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如猫戏老鼠般戏谑道,“五贯钱,买你一家老小平安,买魏老蔫一条老命,太值了。 不过嘛,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咱们来日方长。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嚣张至极的大笑,带着爪牙扬长而去。 那枚被踩扁的铜钱,孤零零地躺在尘土里,映着唐守仁失魂落魄的脸,溪娘无声的抽泣,琼姐惊恐无助的眼神,以及唐照环那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小拳头。 大娘坐在门槛上,终于忍不住懊悔,小声嘀咕:“早知道还不如应了李大官人,好歹落下几十贯聘礼,钱也少交点,哪像现在,鸡飞蛋打,一文不剩。” 这话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上。 唐守仁蹲在墙角,背影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唐照环,眼中满是愧疚道:“环儿,对不住你了。听说别家小娘子为了劈线考校,昨日都去买香喷喷的桂花油膏和羊脂膏护手。爹原想着,就算买不起那些金贵物事,好歹下午去割块肥肉,熬出猪油给你抹抹手。如今连这点都……” 他说不下去,无力地叹了口气。 溪娘挺着肚子柔声道:“相公莫说这些。咱们人还在,手脚还能动,不缺指望。我这里还有几块素净的好料子边角,针线也还够用。我今晚熬一熬,赶工绣几个香囊,明日一早拿去市坊寻识货的货郎,总能换几个钱,买块小肥肉应急。” 琼姐主动请缨:“婶婶说得是,算上我一个,我也有几块好料子,一起绣。” “慢着。” 唐照环清脆的声音响起。她站起身,小脸上不见悲戚,反而闪烁异乎寻常的亮光,像黑夜里的星子。 “娘,琼姐,买油膏熬猪油的钱,咱家眼下确实没有,但谁说护手非得花大钱。” 她走到灶间,指着角落里一个破瓦盆:“娘,每日的淘米水,您是不是都倒这儿了?” 溪娘不解:“是啊,留着浇菜或是喂鸡鸭都行,怎么了?” “借我用用。”唐照环语速飞快,思路清晰,“姐姐,劳烦你去找三叔,让他领着去肉铺低价赊点猪胰脏回来,就说咱们喂猫。猪胰脏腥臭,处理困难,肉铺多半愿意,他定能弄到。” 琼姐虽不明所以,但对她有近乎盲目的信任,立刻点头去了。 唐照环进屋,翻出件穿了很久,补丁叠补丁,洗得薄软的旧衣,递给溪娘:“娘,劳您用这个,给我和琼姐缝两副手套,手指头要分开的,能套进去就行,针脚细密些,我俩睡觉时戴。” 溪娘和唐守仁都愣住了,完全跟不上小女儿的奇思妙想。 第23章 唐照环也不多解释,只道:“爹,娘,你们信我。这法子是我在绣艺坊,听一个南边来的老工匠私下里提过一嘴的土方子,说是官造工坊早年没那些花哨油膏时,老绣娘们用的笨办法。咱们试试,总比干等着手糙了强。” 她心中暗道,淘米水富含维生素b群,能软化角质,保湿肌肤,skii的pitera半乳糖酵母样菌发酵滤液就是这么宣传的。 猪胰脏含有天然脂肪酶和蛋白酶,能温和分解老旧角质和油脂污垢,虽说唐代孙思邈的《千金要方》就记载了用猪胰脏制皂的要点,可据她观察,这会儿还没那么普及,更别说用猪胰脏制护手霜了。 把猪胰脏的污血洗净,去掉脂肪的部分用来去角质,撕下来的脂肪加上保湿抗菌的蜂蜜和含花青素抗氧化的桑葚,就是纯天然的滋润霜。夜间厚敷戴上手套,形成封闭环境,促进吸收,白天自由用手,不沾染浪费,别人也闻不到腥气。 成本?近乎为零。 不多时,琼姐果然捧回一小盆腥气扑鼻的猪胰脏。 唐照环指挥若定,琼姐负责将淘米水煮开静置,她清洗猪胰脏,剔除筋膜,溪娘则去主家要了一勺蜂蜜和很多熟透的紫黑桑葚。 夜幕降临,唐家灶房里弥漫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唐照环将洗净的猪胰脏脂肪、一小勺珍贵蜂蜜和一大把桑葚果肉混合,装在洗净的粗瓷碗底,耐心反复地捣碾捶打。 琼姐和溪娘在一旁看她小小的手握着粗重的石杵,一下,又一下,将那堆腥腻的混合物捣成稠厚的黑膏,膏体触感油润不黏腻。 “成了。”唐照环抹了把额头的汗,将膏体小心地舀进几个琼姐刷洗干净并晾干的小蚌壳里,盖上另一片蚌壳,用细麻绳系紧,“这就是咱们的护手秘宝。” 睡前,姐妹俩用温热的淘米水仔细净手,擦干。唐照环用小竹片挖出厚厚一坨膏体,均匀涂抹在两人双手,尤其是指腹和关节处,一股混合着蜂蜜甜香和桑葚果酸的腥气散开。 涂好厚厚一层,再戴上溪娘赶工缝制的软布手套,将手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琼姐醒来,迫不及待地摘下手套。只见双手非但没有想象中的油腻脏污,反而异常柔润,连指腹上因常年做活生出的一点薄茧都似乎软化了些许,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惊喜地找到唐照环,对方也正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是了然于胸的笑意。 如此这般,姐妹俩白日里依旧正常上学,帮衬家务时格外小心,尽量戴旧布手套或用手帕垫着。夜间则雷打不动地执行秘法,淘米水净手,厚敷自制猪胰膏,戴手套入睡。 几日下来,琼姐的手保养得更加莹润,唐照环那双本就因年幼而细嫩的小手,更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般,指腹柔软,指甲圆润,毫无瑕疵。 第17章 助手入选 五日光阴,转瞬即逝。劈线考校之日,绣艺坊入门班课室里气氛比进阶班选拔时更为紧绷。 所有小娘子都伸出双手,放在案上,等待教习们的审视。 王教习亲自巡视,吴教习紧随其后,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掠过一双双或白皙或微黄的手。 许多小娘子家境优渥,十指不沾阳春水,手自然是好的。但仔细看去,指腹因练习针线难免有些许破皮,或因夏日汗渍泛红起皮。更有家境普通些的,指关节处能看出薄茧,指尖也略显粗糙。 行至唐照环桌前,王教习目光落在她摊开在案上的那双手上,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十指肌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窗棂透入的天光笼罩其上,映照一层柔润的莹光。指腹饱满柔软,毫无练习针线或做粗活留下的任何薄茧,红痕或粗糙感。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红。 与钱福妞那虽白嫩,但指腹明显有破皮,指甲缝里还残留丹蔻颜色的手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王教习眼中闪过惊艳,她甚至伸出手指,拂过唐照环的手背和指腹,感受温润如玉,毫无滞涩的触感。 王教习探究地问:“唐照环,你这手是如何保养的?” 她对前几日县里发生的事也略有耳闻,在唐家刚捐了募捐,理应更加窘迫的情况下,她本以为唐照环根本无钱保养,更不会呈现如此柔嫩的状态。 唐照环神态恭敬地起身回话:“回教习的话。学生深知此次考校关乎劈线之质,更关乎绣艺坊颜面与贵人差事,不敢令手有半分损毁,唯恐有负所托,可家中清贫,无力购置市售油膏。只得绞尽脑汁,寻些土法笨方,日夜小心养护,不敢懈怠。” 她只字未提具体方法,只将心意表达得淋漓尽致。 这番应对入情入理,既解释了手部状态极佳的原因,又隐晦道出家境艰难依旧恪尽职守的态度,听得王教习连连点头,心中夸赞她是能沉下心做事的苗子。 看出王教习的赞赏,妒火中烧的钱福妞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来,尖声叫道:“教习您别被她骗了!她家穷得叮当响,哪有钱保养手,定是偷了别人的钱去买上好的膏子享乐。如此品德败坏,手脚不干净的人,怎配做助手侍奉贵人。” 这番偷钱指控,如同毒蛇吐信,恶毒至极。 课室里瞬间哗然,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唐照环身上,有怀疑,有惊讶,更有幸灾乐祸。 唐照环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声音依旧平稳:“教习明鉴。学生家贫,人所共知,且刚被强征修陵募捐五贯,家财尽去,一贫如洗。此事,里正与钱福妞之父钱牢头皆可为证。试问,学生家中现今连买盐钱都需精打细算,何来余钱偷去买动辄上百文的油膏?” “我没说你偷家里的钱,我说的就是你偷别人的钱。”钱福妞脸色微变,立刻抓住漏洞。 唐照环冷笑,从容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麻绳系紧的蚌壳,当着两位教习和满堂小娘子的面,轻轻解开麻绳,打开蚌壳。 蚌壳内装着不堪入目的黑色膏体。不仅如此,一打开盖子,一股混合着甜和酸,难以言喻的腥臭气息飘散至课室每个角落,几个富家小娘子忍不住,皱起眉,拿香帕紧紧捂住了嘴鼻。 “这便是学生所用的护手膏,非金非银购得,乃学生自行费心捣制。成本不过几文,功效自问不输市售之物。若说偷钱买膏享乐。”她看向钱福妞,眼神清澈坦荡,骄傲地说,“福姐家中豪富,用的自然是上等香膏。可曾在哪家脂粉铺子里,见过这等粗陋土膏出售?”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那散架的蚌壳,难闻的气味和里面一看便是手工粗制的黑色膏体,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不仅彻底洗清了偷钱的污蔑,更反衬出她在逆境中自力更生,用心钻研的聪慧与坚韧。 课室里鸦雀无声。钱福妞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膏气味难闻,请各位体谅,我这就收起来。” 唐照环施施然用麻绳将蚌壳重新绑好,放回怀中,课室内那股难言气味才小了许多。 王教习回忆蚌壳里的膏体,再对比唐照环完美无瑕的手,心中激赏万分。此女不仅天赋心性上佳,更有急智,懂变通,能在绝境中另辟蹊径,这份心志和巧思,远非那些只会依靠家世,娇生惯养的富家娘子可比,最适合担任贵人差事。 她立即与吴教习低声言语几句,最终以威严之音宣布:“唐照环心思灵巧,于困境中不忘本分,钻研护手之法,效果卓然,其心可嘉,其行可勉。且应对质疑,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更显品性端方。此次劈线考校,非只看手嫩,更重心诚志坚。唐照环,选为唐照琼助手。” 谁都没想到,王教习竟会将一个用土法制膏的贫家女,选入了明眼人一看就是为了镀金的助手队伍。 这不仅是劈线助手的身份,更代表绣艺坊的认可和期许。 她顿了顿,无视钱福妞不服气的目光,同时朗声宣布其他助手入选名单。 唐照环与其他入选的二人起身,朝两位教习深深一礼:“谢教习信任,学生定不负所托。” 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四面八方射来的复杂视线,心中一片澄澈。 该出发的日子已到,天还未大亮,绣艺坊门前,两辆漆皮斑驳的官车已蒙好了青布,套好了马。拉车的老马喷着粗气,蹄子不耐地刨着地上的尘土。前面则停了四辆坐人的马车,车厢两侧,一边一个,挂上了永安县和绣艺坊的标记木牌。 绣艺坊入选的娘子们陆续到了,个个提着小小的包袱,脸上神色各异。几位资深绣娘和王教习站在一处,低声交谈,神情还算沉稳。那些入选的备用绣娘和助手们,则明显拘谨得多。 琼姐整个人缩在了大娘身后,只露出一双水润却盛满不安的眼睛。 大娘的手指点一辆看起来略齐整些的车,嫌弃地拿脚尖虚虚踢了近处另外一辆老旧官车的轱辘:“你可瞧仔细了,定要上那辆新些的车,近的这辆木头都朽了,跑起来还不把人颠散了架。你可是正经入选的绣娘,比那些个打下手的不晓得金贵多少。听见没,别傻站着,快些过去占个好位置。” 第24章 琼姐被她娘推搡着走过去:“晓得了,娘。” 唐照环看着大娘那副护雏的样子,心里倒没起什么波澜。大娘为人刻薄,目光短浅,但至少对琼姐的心实打实。 她自己的小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几块粗饼,还有几个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装着宝贝黑膏的蚌壳。 出门前,溪娘把四人送到家门口,反复叮嘱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别冻着饿着。 她的肚子已有九月,越发沉重,这些天能不出门就不让她出门,所以只由爹爹陪着,送两个小娘子和大娘到了这里,然后再赶去县学。 “环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唐照环循声望去,只见三叔唐守礼急匆匆从街角跑来,不由分说,将两张刚出炉的芝麻饼塞进她手里,入手沉甸甸的。 “拿着路上垫肚子。”唐守礼喘着气,飞快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铜板,“喏,这个也拿着,万一有个急用。到了那边机灵点,别光顾着埋头做活,有事多寻王教习。” “谢谢三叔。”唐照环心头一暖,捏紧了手里的东西和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 三叔没正经收入,以在坊市帮闲为生,经常有了上顿没下顿。跟唐照环家和解后,溪娘不时让他上门一同吃饭,尽管如此,这也几乎是他能拿出的所有了。 绣娘们按序站定,王教习清点完人数,确认到齐。 “都听仔细了。此番差事,非同小可。永厚陵乃帝后安寝之所,祭仪所用,一丝一毫都轻慢不得。到了地方,谨言慎行,只听吩咐,莫问缘由。手脚要快,眼睛要亮,心更要静。若有半分差池,连累的不仅是你自己,更是整个绣艺坊的脸面。” 王教习专门对着几个家境优渥的新绣娘说完了后半部分,威严宣布,“人都齐了,上车。按序坐好,不得喧哗。” 娘子们鱼贯登车。琼姐低着头,快步走向大娘指的那辆略新的车。唐照环则和其他两个助手一起,自觉走向那辆最显老旧的官车。 车厢里弥漫一股陈年的木头味和尘土味,长条硬板凳磨得溜光,坐上去硌得慌。其他两个小娘子早有准备,拿出厚实的软垫铺在凳子上,衣服袖子里藏了熏香,闻不到难闻气味,只有唐照环用人肉硬抗。 车子一动,木头榫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车厢跟着摇晃起来。 车队驶出县城,踏上通往永厚陵的官道,摇晃颠簸陡然加剧。车轮碾过坑洼,车身猛地一沉,又重重弹起,车里的人顿时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哎哟,我的腰,骨头都要颠碎了。” “这破车,王教习就不能让车队慢些吗?” 唐照环紧紧抓住身下的板凳边缘,努力稳住身体。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她屁股离座,胃里也跟着翻搅。她旁边的小娘子用一方熏了香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被折磨得不轻。 车子吱呀前行,卷起漫天黄尘。前后左右,有骑着高头大马的禁军拱卫车队。 唐照环闭上眼,现代平稳如飞的高铁,舒适凉快的轿车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这北宋官道的现实砸得粉碎。她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将思绪转到即将面对的差事上。 二十里的路竟也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当天色大亮时,车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眼前的景象庄严肃穆,巨大的神道两旁,石像生沉默地矗立,层叠的宫殿依山而建,青灰色的殿顶充满压迫感,让初到此地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说话声都自觉压到了最低。 车队被引至陵区西侧一片低矮的附属宫殿群,此处专供前来服务的各色人等临时居住。 备用绣娘和各自的助手被安排在一间偏殿,内部比唐照环家还简陋几分,大通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角落里堆放些杂乱器具,空气中飘散淡淡的霉味,明显久未打扫。 王教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能听出赶路的疲惫,却依旧清晰有力:“所有人东西放下,即刻随我去查看祭礼所需绣品布置。手脚麻利些,贵人稍晚就到了。” 一路的颠簸早让娘子们筋疲力尽,此刻只想瘫倒。可王教习发话,众人只得强打精神,草草放下包袱,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便随王教习,在两名陵区小吏的引导下,匆匆走向上宫的核心区域。 主殿阁外宽敞的广场上,有人正将祭仪所需的各种器物陆续从巨大的木箱中取出,有青铜礼器,香案,灯盏,各色祭服以及需要悬挂在特制木架上的巨大刺绣幡帐。 唐照环一眼就看到了幡帐。那是真正的宫廷御用级别绣品,即使离得远远的,也能感受到其用料之考究,针法之繁复和图案之庄严。 娘子们都被这皇家气象所慑,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王教习神情凝重,指挥众人按类分拣,逐件查验。 唐照环跟在琼姐身边,一边学着辨认绣品类别和针法,一边留神观察。她注意到王教习查验得格外仔细,尤其对那些祭服和大幅的幡帐,一寸一寸地捻过绣线,对着光线细看。 琼姐紧张得手都在抖,拿起一块桌围,半晌也看不出名堂。唐照环只得凑过去,低声指点:“姐姐看这锁边针脚,可有跳线?再看这银线,可曾磨损起毛?” 琼姐这才恍然,依言细查,渐渐上手。 王教习这边,正展开一面丈余长的黑白二色幡帐,动作猛地顿住。 她眉头紧锁,俯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幡帐侧下方,那是一条盘旋的五爪龙前爪,五个龙爪尖处以白色珍珠和黑曜石精心缀绣,此刻赫然沾染了片浅褐色的污渍,像是没处理干净的墨渍。 更棘手的是,污渍边缘的绣地丝线,因沾染污物后处理不当,竟有细微的撕裂破损。 龙爪污损撕裂,虽不如在龙睛等处那么要紧,可被贵人乃至被官家做起文章,后果依旧不堪设想。 第18章 赵燕直 王教习眼尖,一眼瞧见那幡帐上的污损撕裂,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去翻幡帐角落上绫锦院的印记,根据编号急急核对签收和修补簿子。 这一查,冷汗就下来了。簿子写得明白,幡帐三年前制成,上次祭礼用完确认过,可后头既没清洗记录,也没登记修补。 这伤要么是这次送来路上磕碰糟蹋了,要么是上次汴京签收后疏忽没查出来,又或是查出来了也懒怠理会,就这么囫囵堆着一直放到今日。 王教习心念电转,脸色愈发难看。此事牵涉绫锦院,运送的禁军车队,甚至上次负责祭礼监理的检校太监,哪一方都不是她一个绣坊教习能开罪的。 正焦灼间,大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通传:“宗室代表,淄王之孙,主祭驾到——” 原本忙碌的众小吏和内侍,瞬间僵住了动作,齐刷刷地列队躬身垂首,屏住呼吸。 王教习反应极快,低声喝道:“肃静,列队,垂首。” 绣娘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跟着做,王教习自己也飞快整了整衣襟,垂手肃立,站到队前。 唐照环随着众人低下头,眼角余光忍不住向上瞟去。 只见一位十八九岁,身着锦缎圆领袍的年轻郎君,在一名禁军护卫和一位中年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他腰间束着玄色丝绦,未佩刀剑,只在丝绦上悬着一枚质地上乘,雕工精湛的羊脂白玉佩。 他身量颀长,面容俊美,眉眼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行走间袍袖微拂,气度雍容闲雅,自有一股生于天家的贵气和从容。 这便是此次前来主祭的宗室代表,赵燕直。 他并不言语,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那些悬挂着的华美幡帐。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掠过那些繁复绣品,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只闻他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众人极力屏住的呼吸。 终于,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幅幡帐前,正是王教习先前留意到有污渍裂痕的那一幅。 他伸出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并未触碰绣面,只是悬停在距离那处污渍上方毫厘之处,然后沿着那道细微裂痕的走向,描摹般虚空拂过。 “王教习,”他的声音响了起来,音量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音色清朗悦耳,但在王教习耳朵里,如同催命符一般,“这该如何解释?” 赵燕直曾随行祭礼,认得王教习。 王教习身子一抖,深吸一口气,在距离赵燕直五六步处,毫不犹豫地深深跪伏下去,额头硬敲在冰冷的地面。她身后的绣艺坊众人,也呼啦啦跟着跪倒一片。唐照环只觉膝盖骨砸在硬地上,生疼。 “回禀主祭,”王教习的声音极力绷着,“是老奴监管不力,未能及早察验出此等瑕疵。老奴有罪,甘愿领罚。” 她二话不说,把责任死死揽在了自己头上,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赵燕直并未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道污痕上,他指尖终于落下,两指捻动裂口边缘的毛糙丝缕,感受裂痕的触感。 第25章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玩味地反问。 只这一个字,整个广场的气温骤降了几分,在场内侍和小吏们的头垂得更低了。 赵燕直缓缓转身,目光终于落到了跪伏在地的王教习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王教习言重了。监管不力?听着像是你们绣艺坊接手后才出的纰漏?” 他目光扫过旁边几个面如土色的内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冰珠砸落。 “可我瞧着,这污痕,这撕裂的丝缕边缘,色泽沉旧,与绣面纹路契合已久,怕是去岁祭礼之时,已是这般模样了吧?” 这话如同惊雷,在王教习耳边炸响。 他竟看得如此之透,一语道破了这污损是旧伤,是积弊。 王教习伏在地上的身体绷紧,冷汗唰地浸透了里衣。 她当然知道根子在汴京绫锦院,在运送的禁军,甚至可能是宫里某些人故意留下的烂摊子。但她一个小小的绣艺坊教习,不敢攀咬绫锦院和禁军,更不敢指摘宫里内侍。她若顺着赵燕直的话承认是旧伤,岂不是当场打其他人的脸,日后还有她的活路吗? 可若否认,眼前这位笑意清雅,心思却深沉的宗室主祭,分明已洞悉真相,绝不会善罢甘休。他那看似温和的问话里,字字都藏着锋刃。 电光火石间,王教习脑中已转过千百个念头,最终只能将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石板,声音惶恐破碎: “主祭明察秋毫,老奴接手查验时,确,确有疏漏,未能尽察其细微处。老奴技艺粗陋,不堪大任,有负主祭重托,万死难辞其咎!” 她避开了旧伤新伤的关键,将责任死死框在查验疏漏和技艺粗陋上,话语模棱两可,只卑微认罪自贬,绝不敢点明源头。 赵燕直静静听着,眼中柔润的光泽彻底冷了下去:“查验不周?王教习,你可知,幡帐有瑕,于祭礼而言,是何等大不敬之事。若官家问起,或被有心人参上一本,道祭仪敷衍,亵渎先帝英灵。这干系,是你一个绣艺坊教习担得起的么?” 王教习被沉甸甸的大不敬压得喘不过气,汗如雨下。 赵燕直语气陡然转冷:“再问你一遍。这污损撕裂,是何时、何地、因何而生?是绫锦院有意隐瞒,亦或是运送途中,有人玩忽职守?” 他目光如电,扫过身边垂首肃立的太监,那人脸色微变,不敢抬头。 非要逼她指证。王教习心中叫苦不迭。无论指证哪一方,她都必将得罪一方,甚至同时得罪三方。说绫锦院,开罪京师衙门,若说是运送之责,开罪禁军,只要她不认下来,检校太监总逃不脱干系。 “老奴实在惶恐。” 王教习头埋得更低,用哭腔语无伦次说了一长串话,只反复强调各处签收时“灯下昏昧一时疏漏”,存放时“小心洒扫不敢懈怠”,将责任模糊在时间久远和偶然意外上,依旧不敢点明任何一方。 赵燕直非要点破:“是天降污秽?还是说,此物本就不祥?” “老奴不敢!” 王教习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是小人们疏忽,是小人们未能及早发现,请主祭责罚!” 赵燕直盯着她看了半晌,心中闪过失望与了然。此妇人油滑,终究不敢说出他想听的话。 但他也并非一无所获。灯下疏漏,存放日久,这些模棱两可的词语,已足够他日后在某些场合作为引子,撬动一二。只是眼前这烂摊子,终究需要人来收拾立威,需要有人担责。 赵燕直声音恢复了温润,仿佛方才雷霆从未发生:“既然王教习认了疏漏之责,念在祭礼在即,急需人手。自领十下手板,以儆效尤。就在此处执行,也好让绣艺坊的诸位都看看,祭礼当前,差事是何等紧要,容不得半分懈怠敷衍。” 王教习如蒙大赦,又惊又惧,再次叩首:“谢主祭开恩,谢主祭开恩。” 几个小吏早已战战兢兢地取了乌沉沉的刑杖过来。 沉闷的击打声在肃静的广场上响起,伴随极力压抑的闷哼。王教习咬紧牙关硬挺,冷汗顺着鬓角小溪般淌下,掌心火辣辣钻心地疼,却不敢出声。 唐照环与其他人一同跪着观看王教习受罚,心中念头飞转,这人谦谦君子的表象下,藏着的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他分明想借王教习的口,拿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去追责上面的人。王教习没敢顺他的意攀咬,他拿到的话语,分量太轻了,不足以为凭。这十下板子,是警告,也是泄愤。 行刑完毕,赵燕直不再看她们一眼,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朝主殿走去,经过太监身边时,淡淡道:“李检校。” “咱家在。”李检校躬身上前,姿态恭谨无比。 “此幡污损,有碍观瞻。祭礼乃敬奉祖宗之大事,岂容亵渎。”赵燕直吩咐,“即刻安排得力人手,快马加鞭,将此幡送回汴京绫锦院。责令他们,两日之内更换一幅全新的送来,不得有误。” 李检校脸上堆满了谄媚又为难的笑,腰弯得更低了:“主祭息怒,您体恤祖宗,心思纯孝,奴婢们感佩万分。只是一来一回,路途不近,就算快马加鞭,两日也实在仓促了些。再者,这幡帐规制特殊,工艺繁复,绫锦院那边就算日夜赶工,怕也……” 赵燕直停下脚步,目光径直落在李检校脸上:“依李检校之见,该如何?” 李检校赔着万分小心道:“咱家斗胆。您看,这污痕位置可算偏僻,悬挂起来,若非特意近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裂痕更是细微如发丝。 不如就请绣艺坊的绣娘费心做些遮掩修补,如此既不误吉时,也免了路途奔波,更换不及的风险。待祭礼圆满结束,咱家定亲自将此幡送回绫锦院,重重责问他们。您看……” 赵燕直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呵,李检校倒是会办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清冷挺拔的背影和一句听不出喜怒的话:“祭礼不容有失,尔等,好自为之。” 李检校对着赵燕直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翻了个不屑的白眼。 他转过身,脸上瞬间又恢复了常态,对着还跪在地上的绣娘们挥手,尖声道:“行了,都好生检查,仔细着点。若再出岔子,小心你们的皮。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忍着膝盖的疼痛,相互搀扶站起身。 王教习脸色惨白,被两个资深绣娘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偏殿走。 唐照环从后面看到教习的手皮开肉绽,攥紧了怀中的小蚌壳。 夜深了,所有人回到简陋的临时住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夜。大通铺上,小娘子们沉默地整理东西,没人敢大声说话,更没人敢议论白日里广场上的惊魂一幕。 王教习独自坐在她那间狭小耳房内,受伤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火辣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此时,她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唐照环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用孩童特有的软糯声音叫道:“教习。” 王教习猛地一震,飞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时,脸上努力绷起平日的严厉,但通红的眼眶和残留的泪痕却瞒不住人。 她看到是唐照环,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做什么?” 唐照环在她面前蹲下,伸出小手,将掌心蚌壳中泛着油腻光泽的黑色药膏露出来:“您的手破了,学生自己做的这膏药,对破皮生肌也很管用,抹上很快就不疼了,您试试?” 浓烈的腥膻味直冲鼻腔,王教习胃里一阵翻涌,本能地就想缩手呵斥。但看着眼前小娘子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谄媚只有纯粹关切的眼睛,再想到后续繁重的任务,王教习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总比干疼着强。 王教习带着十二万分嫌弃地将受伤的手伸了过去,别过脸,声音干涩:“快点。” 唐照环用指尖拈起药膏,极其轻柔地在王教习手心手背涂抹了厚厚一层,用温热指腹揉开,力道恰到好处。 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将她的手重重包裹,不忘解释:“这样药膏吸收得更快,旁人也闻不到味道了。” 抹上去的药膏竟化作隐隐的清凉往皮肉里钻,手疼真的好了许多,王教习真诚致谢:“多谢。” “教习,还请您指点,那污损撕裂之处,究竟如何棘手。” 王教习被她眼中满溢的求知光芒震了一下,神态像极了自己当年初学艺时的模样。 她咬牙道:“凭我的腰牌去库房,把幡帐领回来,咱们亲眼看着说。” 深更半夜,王教习的耳房中四处点满了灯,其他绣娘早已疲惫不堪地睡去,只有唐照环和琼姐搀扶着王教习。 琼姐听说教习要教授修补之法,自告奋勇也赶了过来。 那幅惹祸的幡帐被重新摊开在长案上。 王教习用裹着布条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幡帐中下部:“看这里。” 第26章 唐照环细看,心头也是一沉。 龙身威严,鳞甲森然,绣工端的是精妙绝伦。龙探出的前爪处,赫然被片浅褐色的污渍玷污,只铜钱般大小,却像块丑陋的膏药,刺眼至极。 “像没处理干净的墨渍。位置太刁钻,寻常清洗稍有不慎,就会伤了珠子。”王教习指点两人,“更棘手的是撕裂,有人用粗硬的东西试图刮蹭清理,结果污渍没弄干净,反把绣地的底丝给生生刮伤了。丝线已损,强行缝补,针脚再密也看得出痕迹,且受力不均,反而更易崩坏。” 唐照环脑中飞快搜索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墨的主要成分是炭黑和胶,宋代有什么东西能溶解这两样又不伤丝绸和珍珠? 第19章 军令状 “教习,这污渍,可否用极淡的皂角水混合大量烧酒,再加入糯米酸浆来洗?” 这是她能想到最接近活性吸附加有机溶剂的组合。 王教习一愣,随即皱眉思索:“皂角水去污是常理,烈酒确能去些陈年油污,糯米酸浆取其酸涩收敛之性?倒未曾听闻如此合用,你有多大把握不伤丝线和珠子?” “没有十成把握,”唐照环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能想到最稳妥的法子,总比干看着强。” 王教习横下一条心:“唐照琼,拿我腰牌去厨房和库房要东西,要快。” 琼姐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好在祭礼将至,四处日夜不停,琼姐很快找齐了东西,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唐照环配好清洗液,用最细的羊毫笔尖蘸取少许,点在污渍的边角,避开珍珠。 王教习宽慰两人道:“如果这法子不奏效,明日就把污渍附近一整片的珍珠和黑曜石都拆下来。再把破损处当作底层,整片织补覆盖,最后重新串珠,虽然工序麻烦,最快也要后日下午才能弄好,但绝对看不出来。” 等待几个呼吸,污渍的边缘竟真的有极其细微的溶解晕开,唐照环再用最干净柔软的细麻吸走溶解的污液。 “成了。” 王教习又惊又喜:“好,如法炮制。”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修长的人影,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门外的阴影里。 王教习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从凳子上弹起,两只包成粽子的手下意识地就往身后藏,结结巴巴,语不成句:“主祭,您,您深夜驾临,老奴失礼,请主祭恕罪。” 赵燕直并未理会她的慌乱,缓步走了进来。 “王教习这手伤得不轻。”他开口,听不出关切还是审视。 “是老奴疏忽,该当受罚。”王教习慌忙回答,心提到了嗓子眼。 “罚,是罚你查验不细。”赵燕直话锋一转,“王教习,你于绣艺一道浸淫多年,我早有耳闻。你并非眼力不济,只是心中有所顾忌,不敢言明,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怎么还在纠结追责的事情,你们权贵自己斗来斗去,拿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做筏子干什么? 再说了,你心里对北宋宗室到底有多少权力没数吗?! 别说你是淄王之孙了,你就算当上淄王了,手里能调动的人手还不如李检校多呢。非要从王教习嘴巴里逼出你想听的话,你美了,拍拍屁股走了,把我们扔狼窝里,只好去死是吧?我们的命也是命啊。 唐照环见王教习摇摇欲坠的样子,凭借心中不平之气猛地冲了上去。 她快步走到王教习前,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她挺直了小小的脊背,抬起头,坦然迎向赵燕直。 “主祭容禀。王教习双手伤重,疼痛难忍,心神恍惚,恐难回主祭垂询。小女唐照环斗胆,代教习回话。” 赵燕直眉梢一挑,用深潭般的目光审视着她,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 唐照环刻意无视沉重的压力,继续说道:“那幡帐污损撕裂,小女认为确如主祭明察,乃是陈年旧伤,然追责过往于事无补,眼下祭礼在即,三日为期。” 她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地承诺道:“小女唐照环愿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竭尽所能,将此幡帐污损撕裂之处修补完好。” “凭你?三日时间真能修好?” 赵燕直的话语里没有丝毫信任,只有冰冷的质疑和你若敢欺我,后果自负的森然警告。 “若不能让那幡帐完好如初,我唐照环,甘愿领受主祭任何责罚。” 赵燕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唐照环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殿内烛火跳跃,将他玄青的袍子映得半明半暗,温润如玉的面庞上,神色难辨。 他终于开口:“我只给你一日,明日此时,我再来此处。若成,自有赏赐,若不成……” 他话语未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拂袖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如同他来时一般。 约一炷香后,王教习才像被抽干了力气,重重跌坐回凳子上,大口喘着气。 “唐照环,你怎敢如此莽撞。”王教习又是后怕又是气急,“那幡帐岂是那么容易修补的,耗时耗力,稍有差池……” “教习,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唐照环打断她,脸上不见惧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不就是一天嘛,大不了我不睡了,我们继续。” 王教习额头冷汗涔涔,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急的:“哎,罢了。” 唐照环给琼姐也配了一份清洗液,两人同时开工,沾取,点,吸,重复数百遍,浅褐色的污渍一点一点地变淡缩小,直至最后,只剩下一点极其微弱的痕迹,不凑近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污渍处理完毕,窗外已敲四更鼓。 休息片刻,王教习开始教两人处理破损处:“丝线已损,寻常缝补无济于事,唯有用织补之法。接下来我来说织补的要诀,你二人听着。 小心从背部收口处取同色同批的丝线,以针为梭,将断损的经纬丝线,一根一根,重新编织连接。 针法模仿织机,单经穿纬,密而不乱,补上的部分便能与原绣地浑然一体。” 唐照环明白了。她把幡帐翻到背面,用最小号的绣花剪,在边缘极其小心地抽取了几十根与撕裂处色泽、粗细、光泽都完全匹配的丝线,琼姐挑了几根细如发丝的骨针,将丝线一一穿好。 两人凭借做吉星纹罗练出来的配合度,一人管挑,一人管穿,模仿织机的运作,一针一针,将新丝线如同织布般,编织进破损的地方。 两人手指稳定得不像初学者,眼神专注得天地间只剩下那方寸之地,汗水浸湿了鬓角,浑然不觉。 王教习在一旁看着,起初是破罐破摔,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震撼。 这俩丫头的手法,虽显生涩,但那份对经纬走向的把握,那份穿针引线的精准稳定,那份不急不躁的心性,竟隐隐有大家风范。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又透出鱼肚白,直至第一缕晨光透过高窗缝隙照射进来,两人终于放下针线,直起僵硬的腰背。 “教习,好了。”唐照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充满了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骄傲。 王教习猛地惊醒,挪到长案前,借晨光仔细看去。 曾盘踞在龙爪尖上的污渍消失无踪,撕裂破损处光滑平整,丝线走向流畅自然,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唯有知情人凑到极近处细细分辨,才能发现那里有密密新织进去的几缕丝线。 “当真是天衣无缝。”王教习激动得声音变了调,不顾手上带伤,一把抓住两人的肩膀,“好孩子!好本事!” 唐照环疲惫地笑了笑,只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侥幸,侥幸罢了。” 消息很快送到了暂居昭孝禅院斋戒的赵燕直耳中。 “当真修补好了?”他放下手中经卷,“不用送来,我现在带人去验看。” 赵燕直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再次踏足绣娘们暂住的偏殿院落。 修补好的幡帐已焕然一新地悬挂起来。龙爪前探之处,珍珠黑曜石熠熠生辉,绣地平整光洁,污渍与撕裂如同从未存在过。 赵燕直缓步走到幡前,指尖拂过曾被污损撕裂的位置,触感光滑,纹理流畅,毫无滞涩。他俯身靠近,细细审视了许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心思难测的主祭裁决。王教习紧张得手心冒汗,琼姐更是吓得要晕过去,只有唐照环,虽低眉肃立,脊背却挺得笔直。 良久,赵燕直脸上温和笑意终于重新浮现,甚至比平日更真切了几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形容憔悴的王教习裹着布条的双手上,又扫过旁边同样疲惫的唐照环和琼姐。 “李检校,你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绣艺坊的娘子们果然技艺精湛,巧夺天工。这幡帐修补得,简直是……”李检校连忙躬身,搜肠刮肚想找词奉承。 赵燕直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眼神瞬间冷冽如冰:“既然看到了,便听我令谕。 第27章 祭礼在即,各部当以此幡为鉴,凡祭礼所用之物,无论器皿、仪仗、服幔、陈设,但有丝毫污损、陈旧、不合规制之处,自行检视,即刻修补更换。 我不管你们往日如何惯例,此番祭礼,关乎圣心,关乎国体,绝不容半分敷衍亵渎,若待我明日查检出来,休怪我按大不敬之罪,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在场每个人心底。那些原本还存着侥幸,想着糊弄过关的小吏内侍,无不脸色煞白。 赵燕直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王教习和琼环二人,语气复又温和:“王教习手伤未愈,此番辛劳,我记下了。唐家娘子们年少有为,更当嘉奖。” 他身后的禁军护卫立刻上前。 “赏绣艺坊王教习白银二十两,上等伤药两瓶。赏唐家娘子白银各十两,以资嘉勉。” 三人躬身行礼:“谢主祭赏赐。” 赵燕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李检校尖着嗓子,气急败坏地吼道:“都聋了吗?没听见主祭的话?还不快滚去清查自己手里的东西,办不好的,仔细你们的脑袋。” 吼完,他自己也脚步匆匆地走了,显然是去处理自己可能存在的疏漏。 王教习将赏银和伤药小心收好,哑声道:“唐照环,唐照琼,你们自去歇着,后面的事,我交别人去忙。” 祭礼前一日,深夜,监理太监李检校的值房。 “检校,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这位主祭爷也太难伺候了吧。”一个管器皿的内侍苦着脸抱怨,“往常哪有这般折腾,大体上过得去不就行了。这位爷倒好,拿个破幡帐小题大做,如今更逼得大伙儿像没头苍蝇似的。库房那边光清点替换有锈迹的铜灯座就忙到后半夜,要人命了。” “就是。”另一个管仪仗的小吏接口,“咱们这皇陵供奉,风吹日晒的,哪能件件都跟新的一样,往年不都这么过来了?偏生这位爷眼里揉不得沙子,非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咱们这儿抖威风。” 众人七嘴八舌,怨气冲天。 李检校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听众人抱怨完了,他放下茶盏,嗤笑一声:“行了行了,都消停点。该查查,该补补,熬过明日祭礼,天大的事也了了。” 他环视一圈,面上是看透世事的精明和冷漠。 “这位爷,姓赵没错,是宗室也没错。可从他爹起,就跟今上出了五服。 按咱大宋的规矩,宗室无旨不得出京,不得为官,不得从军,不得经商,王爷也就名头好听,领份俸禄罢了,实权半点也无。 这位郎君,走了天大的运气才捞着这次主祭的机会,他若把祭礼办得平平无奇,或是出了岔子,怕是连他爷那点恩宠都要耗尽了。 所以他才这般较真,处处显摆他的用心,纯孝,想在官家面前露脸,给自己搏个前程。” “那咱们就这么被他当猴耍?被他逼死?”有人不服气。 “反正就剩最后一日了。”李检校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祭礼一过,他乖乖回汴京继续当他的富贵闲人。这地界儿,还是咱们说了算。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上面的人比咱们更明白。”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都打起精神,他想要面子,咱们就给他把面子做足。只要祭礼顺顺当当结束,自有你们的好处,懂吗?” 值房里响起几声应和。 “懂。” “听检校的准没错。” 李检校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仔细点,别在最后关头撞到那位活阎王手里。” 众人纷纷告退,打起精神去应付那宗室边缘人最后的折腾。 第20章 顶撞 祭礼终了,钟磬余音袅袅消散。 繁琐仪程耗尽心力,赵燕直回到昭孝禅院专为他辟出的净室,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他如铁塔般的禁军护卫。 室内檀香氤氲,却驱不散赵燕直眉宇间的沉郁。他身着素净常服,坐在书桌前,指节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忽然开口,满是疲惫:“镇哥,都看见了?” 王镇抱着臂膀立在门边阴影里,闻言只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拳能打死牛,却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赵燕直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说给王镇听,又像说给自己,“可你瞧瞧这祀,若非我此番拿出雷霆手段,步步紧逼,处处敲打,大至祭台,小到垫布,哪一样不糊弄,哪一样不敷衍。祖宗陵前尚且如此,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又该是何等光景。” 他端起冷掉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直冲喉头,如同他此刻的心境:“至于戎,元丰元年,官家抽查西作坊制武器,连试三把弓,竟都断弦脱胶!天子震怒,彻查工部军器监,结果如何?还不是层层推诿,最后推出几个替罪羊了事。风气如此,从上到下,早已烂熟。”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少许。王镇身形微动,想上前,又停住了,担忧地看着他。 赵燕直苦笑一声,看向王镇的眼中毫不掩饰羡慕之情:“你能凭一身本事入禁军,凭真刀真枪挣前程。过几年考上武状元,更是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当其时。 哪像我空有抱负,却似金丝笼中雀,连振翅都不得其法。除了顶着个宗室名号,靠祖父余荫过活,我还能做什么?此番祭礼,不过大宗正寺一时无人可用,才被我争取到。明日回汴京,继续做我的富贵囚徒。” 王镇张了张嘴,黝黑的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想安慰,憋了半天只讷讷挤出几个字:“郎君莫急,总有法子。” 看自家奶兄那笨拙焦急的模样,赵燕直满腔的愤懑与不甘,终究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摆摆手,嘴角扯出苦笑:“罢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也累了一天,去歇着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王镇没再说什么,抱拳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高大身影消失在廊下,依旧如磐石般守在外门。 赵燕直枯坐良久,胸中那股难以排遣的块垒却愈发沉重。他起身,走到门外,对值守的内侍道:“去,取笔墨纸砚来。” 小内侍应声,不多时,捧了套笔墨纸砚进来,放在书案上。 赵燕直等人离开,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胸中思绪万千,家国天下,身世浮沉,堵塞在喉头,竟不知从何写起。 他烦躁地将笔掷回笔山,墨点溅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片污迹。 “来人。”他再次唤道。 还是那个小内侍:“主祭有何吩咐?” “这纸太小,写不尽兴。”他蹙眉道,“去取两匹素绢来。” 大晚上的要绢布?小内侍不敢多问,应了声是,转身就要去库房翻找。可走了两步,他眼珠一转,脚步拐了个弯,径直往绣娘们暂住的偏殿跑去。 偏殿外面空地灯火通明,祭礼已毕,王教习需要尽快跟禁军完成需要运回汴京的布品收拾清点,整理归置和交接。所有的绣娘都分到了工作,正紧锣密鼓地忙着。 小内侍脚步匆匆地跑进院子,左右张望。他见王教习手上裹着布条,正跟禁军核对,便随手抓住离得最近的唐照环:“你,主祭那边要写素绢,拿上剪刀跟我去伺候裁布。快,主祭等着用呢。” 唐照环顿住,这种活计怎么会落到她头上?她下意识看向王教习。 王教习也听到了小内侍趾高气扬的话语,心中暗骂这些阉人就会支使人。 她本想叫个手脚麻利的年长绣娘去,可转念一想,裁绢布虽是粗活,但毕竟是在主祭房里伺候,万一问起什么,得有个机灵点,又识得几个字的人回话才好。环顾四周,唯有唐照环识字,人也稳妥。 “唐照环,你去吧,仔细些,莫要毛手毛脚冲撞了贵人。” 唐照环心中无奈,只得应下,拿上针线包,跟着明显不耐烦的小内侍,去库房领了两匹新造的上好素绢。小内侍见她能抗能跑,乐得清闲,干脆指了路让她自己送去。 唐照环抱着素绢走到赵燕直净室门外。 王镇如同门神般杵在那里,看了她一眼,认出是被赏过的小绣娘,又见她抱着布卷,知是送东西的,侧身让开了门。 唐照环垂首敛目,叩了叩门:“主祭,您要的素绢。” “进来。”赵燕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唐照环推门而入,将素绢放在书案一角,只想赶紧离开:“主祭,绢布在此。若无其他吩咐,小女告退。” “且慢。”赵燕直叫住了她,“你识字?” 唐照环心中一凛,谨慎答道:“回主祭话,不识得几个,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最多……最多帮我爹磨过墨。” 她故意将自己说得粗鄙,降低存在感。 赵燕直懒得深究她话里真假:“那就留下,伺候笔墨。” 第28章 唐照环无法,只得应了声是,走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在砚台里加了点水,默默地研磨起来。 赵燕直提笔饱蘸浓墨,铺开一张素绢。那压抑已久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笔走龙蛇。他不再拘泥于宣纸的方寸,素绢的柔韧承载了他更狂放的笔意。字迹时而激愤如刀,时而沉郁如海,力透绢背。 唐照环眼观鼻,鼻观心,只专注地磨墨,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赵燕直写到酣畅处,瞥她一眼,见她一副木讷模样,只道是个本分且见识浅薄的小丫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匹素绢几乎写满。赵燕直掷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郁结散去不少。但随即,他看着满桌满地墨迹淋漓的绢布,眼神骤然一冷。 这些东西,不能留。 “去,搬个火盆进来,把这些全都烧了。”他指了指案上地上四处散落的宣纸和素绢,“一片碎屑也不许留。” 唐照环应了声,转身出去。不多时,费力地搬了个亮闪闪的铜火盆进来,把炭火烧到正旺。 她拿起写满字的素绢,毫不犹豫一条条裁剪开,投入火中。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墨迹,化作飞灰。轮到那些宣纸时,她看着手中大片地方依旧空白的上好纸张,动作不由得迟疑了。 “怎么?”赵燕直察觉到她的停顿,目光扫了过来。 唐照环心一横,捧着一叠只写了几个字的宣纸,起身面向赵燕直,屈膝行了一礼,刻意地卑微讨好道:“主祭容禀。这宣纸是上好的贡品,有的只有墨点,大片地方还空着,烧了实在可惜。斗胆请示,能否容小女将这些空白的部分裁下来?主祭放心,有字迹的地方,保证烧得干干净净,绝不留半点痕迹。” 赵燕直闻言,眉头蹙了一下。 这话让他很是不快。他赵燕直的东西,烧便烧了,何须一个小小绣娘来可惜。他虽处境尴尬,但这点东西还不放在眼里。 他觉得这丫头未免太小家子气,嫌弃道:“区区几张宣纸也值得你如此计较,烧了便是,干净利落。绣艺坊应没如此穷困,不至于连这点边角料都看在眼里。” 这话语中的轻慢,如同针尖刺了唐照环一下。她眼中刻意维持的卑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现代灵魂的耿直。 她依旧保持行礼的姿势,理直气壮地顶撞: “主祭出身尊贵,自然不将这些阿堵物放在眼里。可对小女这等升斗小民而言,宣纸和素绢,就是天大的财物。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此等好宣纸至少十五文一张,一匹绢市价一贯二,够我家用一个多月。上上个月交夏税,我每日起早贪黑,手脚不停,也要织上五六日才能得一匹。 我爹是个穷酸秀才,日夜苦读,就盼着有朝一日能中举,改变门庭。束脩纸笔,哪一样不要钱?不像主祭您,生来便在云端,随手写几个字,上好的东西说烧便烧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脯剧烈起伏。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赵燕直完全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卑微小绣娘的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控诉。那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他方才那点轻慢的心思上。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那句,穷酸秀才,日夜苦读,就盼着有朝一日能中举,改变门庭。 他不也日日期盼着能改变处境吗?可他的路在哪里? 小绣娘的父亲,再穷困,再艰难,终究还有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可以拼搏。而他生来姓赵,连资格都没有。 “你父尚有科举一途可搏前程。而我,”赵燕直自嘲地笑了笑,“生来便似金丝笼中之雀,连振翅的方向,都被人钉死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和自厌,他连在王镇面前都未曾如此直白流露。或许因为眼前只是个陌生的小娘子,或许因为今夜胸中块垒实在难消。 啧,来了来了,经典富二代忧郁症,搁这儿跟我演金丝雀的烦恼呢,跟现代社会那些抱怨家里给买了玛莎拉蒂但不是最爱颜色的少爷有啥区别? 您哪是笼中雀,您是天生金凤凰啊,多少人几辈子修不来。生来就在罗马,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想写个字都有上好的素绢宣纸随便造,搁这儿伤春悲秋的,还振翅的方向被钉死,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矫情。 唐照环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拼命告诫自己。不行不行,阶级鸿沟大过天,这位爷再自怨自艾也是主子,我这小身板可顶不住雷霆之怒。刚为了宣纸已经顶撞一次了,再来一次,怕不是嫌九族消消乐玩得不够刺激。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不如给他个难题,让他自个儿琢磨去,省得他闲得发慌,逮着我这只小蚂蚁倾诉他那富贵病。 要振翅是吧?行,按史书给你个方向,看你接不接得住。 她故意用天真的语气问:“主祭既想做一番事业,又觉宗室身份是桎梏,为何不试着为那些困顿的宗室们,寻一条出路呢?” 赵燕直猛地看向她:“此言何意?” 唐照环斟酌词句,尽量说得动听:“主祭既知宗室之苦,又心怀济世之念。那汴京城中,与主祭虽同出一脉,却因血脉疏远,家道中落,困顿潦倒,甚至为生计所迫,做出有辱宗室体面之事的宗亲,想必也有吧?” 她点到即止,不敢说得太明。北宋中后期,下层宗室生活困顿乃至卖女违纪,并非罕见。 “主祭若真想有所作为,或可从这些同宗着手,为他们寻一条活路,一条既能保全宗室体面,又能自食其力,安稳度日的出路。此既解宗室之困,又能安朝廷之心,积功德于社稷。 或许这便是主祭能施展抱负的一处天地?总好过对死物宣泄。”她意有所指地抬起手中的纸堆。 赵燕直死死盯着唐照环,胸中翻江倒海。 她的说辞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绪。 是啊,庞大的宗室群体并非人人都如他祖父般还能有点余荫,不如他的更多。他们同样被禁锢,同样无所事事,同样在消耗朝廷的供养,若能为这些人找到一条生路,让他们也能为国所用,自食其力,而非坐吃山空,惹是生非。 岂不是可从此打破宗室禁锢,成就一番足以改变格局的大事业。 唐照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慌忙深深行礼谢罪:“小女信口胡言,主祭恕罪。” 赵燕直此刻心潮澎湃,也顾不上她了,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你想裁便裁吧。有字之处手脚麻利些,处理干净。无字之绢,还有干净的宣纸便赏你了。” “谢主祭恩典。” 唐照环如蒙大赦,动作飞快,将空白绢布和纸张仔细叠好,抱在怀里,再次行礼,快步退出了净室。 房门轻轻合上。赵燕直缓缓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素绢,提笔蘸墨。这一次,笔下的字迹不再激愤沉郁,而是充满了意图破茧而出的锐意与深沉的谋算。 为困顿宗室寻出路,这盘棋,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大。 第21章 燕直私记 翌日天蒙蒙亮,永厚陵还笼罩在薄雾和庄严肃穆的晨钟声里。绣艺坊众人已起身收拾行装,准备乘官车返回永安县,人人脸上带着熬过大劫的疲惫和即将归家的轻松。 唐照环正和琼姐合力归拢打包修补工具,忽觉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抬头一看,杵在她们面前的,正是一直跟在赵燕直身后的禁军护卫。 王镇言简意赅,毫无废话:“随我来,郎君寻你。” 唐照环心头一跳。 找她?这大清早的,所为何事?总不会是秋后算账昨夜的言语冒犯? 琼姐担心地抓住唐照环的袖子。 唐照环定了定神,安抚地拍拍琼姐的手背:“没事,我去去就回。” 她放下手中活计,跟着王镇穿过清晨微凉的庭院,走到赵燕直暂居的净室。 净室门开着,他已换上一身正式礼服,正由内侍伺候整理腰间玉带,更显身姿挺拔,贵气逼人。 他指了指书案一角:“有个针线包在此。看看,可是你的?” 唐照环顺着望去,果然见到自己的旧针线包孤零零地躺在光洁的书案上,与周围清雅格格不入。 她心下微松,原来是为此。 上前检查针线包,里面针线剪刀一样不少。她屈膝行礼:“多谢主祭,正是小女之物。” 赵燕直指着昨天唐照环放在角落的火盆,吩咐:“既来了,将盆里的废纸残绢一并烧干净了,剩下的空白素绢,依旧赏你。” 唐照环应了声是,走到火盆边蹲下。盆中炭火早已熄灭,上面堆了些写了字的绢,应是她走后赵燕直又写的。 她从针线包中拿出剪刀,裁下空白部分收拢放在边上,然后取过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起,火焰舔舐素绢边缘,布料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渐渐化为焦黑。 第29章 “郎君时辰到了,车驾已备好,李公公那边催请了。”门外传来王镇的提醒。 赵燕直闻言不再停留,对唐照环丢下一句烧干净,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净室。王镇紧随其后,如同最忠实的影子。 赵燕直一走,昨夜那个值夜的小内侍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提着一壶水直奔火盆:“主祭都走了,还守着个空屋子作甚。磨蹭什么,赶紧收拾赶紧走,莫要在此碍眼。” 唐照环巴不得快走,立刻应道:“是是,这就好。” 小内侍提起壶,把水直接浇进火盆,嘴里嘟囔:“这可是上好的银霜炭,贵着呢。” 水立刻淹没了炭块,原本盆底积攒的灰浮到水面,没烧净的绢吸水沉了底。 小内侍眼疾手快地用夹子把熄灭了的炭块夹走,命令唐照环:“动作快点,把盆洗干净送回库房。” 唐照环被他指使得心烦,又不好顶撞,只得加快动作,夹着东西,端起全是水的火盆出了门。 离开了那处院落,她走到僻静墙角,把水倒在树根边上。 见地上还有一大片湿漉漉没烧完的素绢残片,心中那点可惜劲儿又上来了。她飞快地左右张望一下,确认无人,迅速伸手把残片扒拉出来,也顾不上脏,飞快地团了团,塞进怀里内袋。 管它带不带墨迹,只要是上好的素绢,带回去拆洗拆洗,总能派上用场,蚊子腿也是肉呀。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衣襟上的灰,准备抱起裁好的空白素绢离开。鬼使神差般,她目光又扫过湿灰,看到一点温润的白光。 嗯? 她蹲下身,小心拨开,一枚小巧玲珑的白玉印章赫然出现。印章不过半寸见方,印钮是一只盘踞昂首的螭虎,虎目圆睁,獠牙微露,透着一股威猛灵动的气势。印底沾了些许黑灰,依稀能辨出四个篆字,燕直私记。 哦,他叫赵燕直。 回京车队早已出发,以她的两条小短腿,追也追不上了,交到旁人手里,谁知道那些心思不正的内侍要借此生多少勾当,还不如自己拿着,起码人品可靠,不会用它干坏事。 主祭发现丢了要紧物件,定派人来找。问到她时,只需挺直腰板说句“替您收着呢”,说不定还能再得份赏钱。 “权当替贵人保管几日。” 唐照环将印章塞进内袋,跟残片作伴,然后按照小内侍的吩咐,把火盆洗干净还回库房。 等她干完这一切,绣衣坊众人早等得不耐烦,唐照环口中连连告罪,飞快跳上车,还没坐稳,马车便启动了。 她开心地抱着刚得来的空白素绢,心里盘算加上昨天的大块好宣纸,能换多少盐米,决定用小块的素绢给弟弟拼块包被,再给爹娘各做双袜子。 与此同时,前往汴京的华丽马车内。 车厢宽敞舒适,四处铺着厚厚的锦垫。 赵燕直靠在车壁上,从怀中取出昨夜新写的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是他关于为困顿宗室寻找出路的初步构想。墨迹淋漓,力透绢背,显见书写时的澎湃心绪。 他展开素绢,细细推敲一番,确认无误,手伸向随身荷包,准备加盖印章。 本该装他那枚螭虎钮白玉私印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赵燕直的心猛地一沉,立即在袖中和怀中摸索,又翻看锦垫上下,皆无踪影。 他想起来了,定是今早走得匆忙,将需要烧毁的废稿连同压在稿上的私印,一股脑扫进了火盆。 当时只想着赶紧处理干净,竟忘了印还在上面。 “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王镇策马靠近车窗:“郎君?” 赵燕直撩开车帘,脸色微沉:“我的螭虎私印不见了,应是遗落在净室火盆中。你速……” 话未说完,他顿住了。 回望永厚陵方向,巍峨的陵阙屋顶已看不到。 此时折返,动静太大。更重要的是,净室此刻想必已有人打扫清理。 私印虽刻有名字,但无官方效力,丢失了也只是财物损失,今早扔在火盆里的文字,从表面看并无出格之言,大张旗鼓回去找反而引人遐想,但确实得防着有心人利用。 赵燕直心思本就缜密多虑,此刻更是将各种可能的后果都想了一遍。 王镇见他脸色变幻,沉声道:“我快马回去,片刻即回。” 赵燕直做出决断:“不用你去,找个不相干的人回去传个话,就说我的私印丢了,他们要是见到给我送过来。” 王镇点头,赵燕直放下车帘,重新靠回锦垫。 那帮内侍小吏听到消息,又见传信的人无关紧要,只怕互相使个眼色,假模假式地翻找半晌,最后统一口径说地方太大没见到,横竖谁也不会真为一颗私印费心思,都是糊弄。 至于真正捡到印的人,肯定先藏一阵,然后再寻机磨平了篆文卖去玉器铺。 “燕直私记,私印而已,丢了便丢了。旧物当去,或许正是天意。”他低声咀嚼自己的名字,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从今往后,私计便留在过去吧,该谋的是公器。” 马车再次启动,辘辘前行,将永厚陵彻底抛在身后。 车轮碾过永安县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快的辘辘声。片刻后,绣艺坊熟悉的大门终于映入眼帘,车厢里紧绷了数日的绣娘们,齐齐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 几辆官车稳稳停下,车帘掀开,王教习被搀扶着率先下车,眼神已有了神采,身后跟着的绣娘们,个个面色轻松。 “都辛苦了。此番差事,你们为绣艺坊立了大功。坊主有言,凡参与此行的绣娘,每人赏钱两贯,放假两日,好生歇息,养足精神。”留守的吴教习快步迎上,声音洪亮地宣告。 两贯钱!这对许多家境普通的绣娘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足够给家里添置不少东西了。 钱串被挨个发下,入手沉甸,叮当作响,每个人的脸上都绽开了笑容。唐照环和琼姐也各自领到了属于自己那份的两贯钱,小心地用布帕包好,紧紧攥在手心。 待众人领了钱,欢天喜地地散去归家,门口只剩下吴教习和王教习二人,吴教习脸上的笑容换上凝重,拉住王教习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自己房间。 “手怎么回事?” 吴教习关上门,劈头就问,仔细盯着王教习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走时还好好的,回来就包成了粽子,快解开我看看。” 布条一层层褪下,露出了王教习的双手。换上了赵燕直赐的高级伤药,手上的疤痕减淡了许多,红肿也逐渐消退,但还是能看出最开始受伤有多严重。 吴教习取来干净布巾和温水,替她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王教习将自己如何发现幡帐旧伤,赵燕直如何步步紧逼,追问责任源头,自己如何不敢指认只能含糊认下查验疏漏之罪,又如何被当众责打十下手板立威,以及唐照环如何临危立军令状,夜以继日完成修补等事,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吴教习仔细听着,手上包扎的动作不停,脸色越来越沉。待王教习说完,她已重新包扎好伤口,直起身,冷哼一声。 “你挨这顿板子,怕是正合了某些人的意。” 王教习一愣:“何意?” “主祭倒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威风耍足了。可他知不知道,他这道命令,给李检校那等蠹虫递了敛财的梯子。 他说,但有丝毫污损陈旧不合规制,都要处理。李检校这帮人,必定会趁机将那些原本最多边角磨损,轻微褪色,甚至只是看着不太鲜亮的物件,统统报成损坏严重,不堪使用,名正言顺申领新的。 被报损的东西,转头被他们私下处理得干干净净,或贱卖,或拆解,啧啧,那油水,够他们肥上好几年的。” 吴教习顿了顿,继续接下去推演, “更换了大批器物,耗费必然不菲。汴京城里那些等着找茬的御史们,岂会放过这等好机会?弹劾他祭礼奢靡,劳民伤财的奏表,怕是已经在路上了。别到时候,他办事得力的名声没捞着,反倒惹一身骚。” 王教习听得心惊肉跳,想想那年轻主祭看似掌控一切实则步步危机的处境,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世道,想做点实事,怎么就那么难? 与此同时,唐照环和唐照琼刚踏进家门,就被守候多时的溪娘和大娘一把搂进了怀里。 “终于回来了。” 溪娘上下打量着女儿,见她虽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精神尚好,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大娘嘴里习惯性地不饶人:“可算舍得回来了,瞧瞧,这脸都尖了,定是在那边没吃好。那贵人府上的饭食,也是咱小门小户消受得起的?” 正热闹着,院门又被推开,唐守礼风风火火地进来:“你们可见大世面了,快说说,瞧见龙气没有?贵人长啥样?是不是真跟戏文里似的,浑身金光闪闪。” 第30章 众人笑作一团,气氛热闹起来。 院中老槐树下支起小木桌,唐照环和琼姐献宝似的,将各自领到的两贯赏钱拿出来放在木桌上,发出哗啦啦悦耳的声响。 “都是你们挣的?” 大娘再不见刚才的刻薄,只剩下狂喜,伸手抓住属于琼姐的那份,“哎哟我的琼儿,真出息了,娘收着给你攒嫁妆。” 琼姐红着脸没阻拦,任由她娘把钱拢过去。 溪娘嘴里喃喃着:“这下好了,你爹的纸笔钱,家里的油盐钱,都能宽裕些了。” 两人又打开赵燕直赏的锦囊,各倒出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唐照环再从包袱里掏出一堆空白素绢和宣纸:“主祭写,呃,没用完,赏的。” 溪娘摸着素绢光滑柔韧的手感,爱不释手:“好绢,真是好绢,这能做好些东西了。” 唐守礼啧啧称奇:“乖乖,你们这是去当差还是去挖金矿了,立了啥大功?” 唐照环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这几天惊险经历。 当然,隐去了自己献策,顶撞赵燕直以及藏匿私印等关键。 她口齿伶俐,描述生动,讲到惊险处,溪娘和大娘都紧张地屏住呼吸。讲到王教习受罚,溪娘抹起了眼泪,讲到两人如何熬通宵,妙手织补,大娘连声念佛,讲到主祭赞赏赏银,唐守礼听得两眼放光,拍案叫绝。 临了,唐守礼眼馋地看着桌上那堆钱:“环儿琼儿,三叔我最近想跟人合伙跑趟短途,贩点南边的果子来卖,正缺本钱,银子先借我周转周转?保证连本带利还你,赚了钱给你俩买花戴。” “去你的,少打你侄女血汗钱的主意。” 大娘立刻像护崽的母鸡般挡在钱堆前,警惕地骂道,“这钱是她俩拿命挣回来的,你别想动。” 溪娘也赶紧说:“钱得留着给你二哥读书赶考,给她攒嫁妆。你那买卖,有赚有赔的,万一亏了怎么办。” 唐守礼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笑嘻嘻地讨饶:“嫂子们别急嘛,我就说说,说说而已。” 一家人笑闹完,溪娘和大娘难得达成一致,决定拿出钱割点肉,杀只鸡,晚上好好给两人做顿丰盛的接风宴。 第22章 妹妹 进了八月,天气总算凉快了些,溪娘的肚子正式迈进了第十个月。瓜熟蒂落,就在眼前了。 奶奶特意从主家的田庄上告了假,风风火火地拉回满满一车劈好的干柴火,堆满了灶房外的墙根底下:“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事。这生孩子和月子里的柴火热水,可半点马虎不得。” 家中光景比从前亮堂了不少。 唐照环和琼姐皇陵走一遭,挣回了工钱和主祭的厚赏,溪娘狠狠心,把家里人那些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透亮的旧衣裳一股脑儿全换了新。旧衣也没舍得扔,细细拆开,洗净煮透,裁出了厚厚一摞方块,预备给小娃娃当尿布。 被褥填了新丝绵,从贴身的小衣和夹袄,到厚实的小绵袍,外加帽鞋,溪娘早做了一沓,足够穿到两三岁。 看着这些簇新的家当,奶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直夸家里两个小娘子有造化。 这天吃过早饭,溪娘正扶着腰在院子里慢腾腾地溜达消食,肚子猛地一阵紧似一阵地抽痛起来,像有只小手在里面狠狠攥了一把。 她脸色一白,扶住旁边的柴垛,声音都变了调:“娘。” 奶奶正在灶房刷碗,闻声扔了抹布,像阵风似的卷了出来,一把扶住她:“快进屋躺下,看样子要生了。” 唐守仁已带着唐照环和琼姐出了门,家里只剩三个娘子。 奶奶早有准备,沉稳地指挥大娘去灶上烧起两大锅滚水,自己把溪娘扶进堂屋另外一边耳房的床上,握住了溪娘汗湿的手。那边很早就做好了产房布置,东西全乎。 这一折腾,便折腾过了晌午,出门上学的三人都回来了,溪娘还没把孩子生下来。 唐照环和琼姐负责管灶,大娘洗了手进屋帮忙。唐守仁被关在门外,听到里面溪娘压抑的痛呼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团团转,一会儿凑到门缝边听听,一会儿又跑到灶房看看火,添两把柴。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爬过,终于在家家户户升起炊烟的时候,耳房里传来了婴儿啼哭。 唐守仁激动得冲到堂屋门口,恨不能把门板看出个洞来。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条缝,奶奶抱着裹在蓝布襁褓里的小小婴孩走了出来。 她在距离儿子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把孩子递过去,反而侧身挡住了唐守仁急切的视线,脸上皱纹全皱在一起,干涩道:“是个姑娘。” “姑娘也好,姑娘也好。”唐守仁根本没听出她话里异样,满心满眼都是欣喜,“溪娘辛苦了,您也辛苦了。我这就去煮红鸡蛋,给主家报喜,给街坊邻居报喜。” 奶奶抱着襁褓的手臂紧了紧:“你站住!” 唐守仁被这声喝止钉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她。 奶奶往前走了半步,狠了狠心,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子割肉: “这丫头,咱家怕是,留不住。” 唐守仁脸上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您说什么?” “我说,这丫头不能留。”奶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不忍,“家里什么光景,你心里有数。拢共二十亩薄田,佃出去给人种,一年到头,交完官府的秋税,落到手里的,满打满算七石没脱壳的稻谷。拿到市上粜了,顶了天值五贯。”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向破旧的院落:“吃穿住行一月花销快一贯,还不算人情往来,头疼脑热。” 是的,连唐照环也明白,爷奶年近五十,还得在主家庄园起早贪黑当监工,爹爹给书坊抄书,替人写书信看契纸,溪娘,大娘和琼姐全年无休地做绣活,都是为了填窟窿贴补家用。 “五年前闹水又闹瘟,你大哥没了,环儿的弟弟也没了,直到今年才算缓过一口气。琼儿都十四了,眼瞅着快到议亲的年纪。永安县如今行情,姑娘家出门子,没有一百贯嫁妆,到了婆家腰杆子都挺不直。 咱家勒紧裤腰带,能凑够姐妹俩的嫁妆已是老天爷开眼,哪还有余力再养一个姑娘,再备一份嫁妆啊?” 她狠下心肠,指向后山方向。 “趁天没黑,送她到后山吧。兴许有好心人路过捡了去,也是条活路。溪娘这次生得艰难,身子亏得厉害,得好好养上半年。等养好了身子骨,再怀个男丁也不迟。” 耳房里,大娘紧紧攥着溪娘的手,脸色发白。她知道婆婆说的都是实情,刻薄如她,此刻也觉心头发凉,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襁褓里的小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周遭凝重的气氛,发出小猫似的微弱呜咽。 唐守仁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他舍不得放弃小生命,更舍不得妻子身上再添重担子,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灶房冲了出来,直直站在奶奶面前。 是唐照环。 她小脸涨得通红,眼中燃烧两簇火焰:“不行,不能送走妹妹!” “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回屋去。”奶奶厉声呵斥。 唐照环一步不退,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又急又快:“我在皇陵,立下大功又得了那么厚的赏钱,这是老天爷给咱们家的福气。妹妹这时候来,就是跟福气一起来的福星。您要是把她丢了,那就是丢了福气,要遭罪的。”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最有力的震慑。 奶奶的脸色果然变了。 唐照环抓住机会,继续大声道:“我听说城里好些人家的小娘子,十九岁才定亲。 我才十岁,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这次立下大功,以后能接更大的活。九年时间,够我做多少绣活,够我接多少像皇陵那样的差事。 我向您保证,我自己的嫁妆,我自己挣。妹妹的口粮钱,她的嫁妆钱,我也一并挣出来,决不拖累家里一分一毫。” 她目光灼灼,看向一旁摇摇欲坠的爹爹:“爹您说句话,这是您的亲骨肉,您忍心看她刚落地就被扔到荒山野岭喂狼吗?咱们家是读书人家,讲究仁爱孝悌,要是连亲生的女儿都容不下,传出去,爹您还怎么在士林立足?还怎么考功名做官?” 情感与利益,现实与伦理,祖宗神灵与未来希望,唐照环这番话,如同疾风骤雨,精准地击打在奶奶和唐守仁心头最柔软也最在意的地方。 唐守仁原本被绝望笼罩的心,被女儿这番话猛地照亮了。 他挺直了脊背,一步跨到唐照环身边,与她并肩站在一起,无比坚定地说: “环儿说得对,这孩子不能送,她是老天爷赐给咱们家的。溪娘拼了命生下她,我唐守仁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她养好。”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奶奶的眼眶。她最后那点坚持,彻底崩塌了。 第31章 她低下头,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细嫩的脸颊。 “罢了。你们父女俩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老婆子说不过你们。”奶奶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暖意,嘴里习惯性嘟囔,“都是债,都是命里带来的债啊。既然留,好好养着,名字也认真起一个吧。” “妹妹生在八月,桂子飘香,就叫玥。”唐照环脱口而出,“玥是神珠,是天赐的珍宝,正配得上咱们家的福星妹妹。” “玥儿,好名字。”唐守仁连连点头,激动得眼眶发红。 奶奶抱着襁褓,轻轻晃了晃:“行了,别杵着了。你不是要煮红鸡蛋么,先弄碗红糖鸡蛋小米粥来,给你媳妇补身子,喝完了好给玥儿喂奶。” 小玥儿的降生,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唐家这潭刚泛起活水的小池,涟漪一圈圈荡开,日子骤然变得忙碌而琐碎,又透着股踏实的暖意。 溪娘在东厢房里坐起了月子,奶奶雷厉风行,彻底坐镇家中。 她指挥若定,将坐月子的溪娘照顾得滴水不漏。每日里,滚烫的红糖小米粥、炖得软烂的鸡汤、下奶的丝瓜蛋汤轮番端进东厢房。溪娘被她按在床上,除了喂奶,手指头都不让多动一下,安心将养生产时亏空的身子骨。 小玥儿也乖,像只娇嫩的奶猫,整日里除了吃便是睡,偶尔睁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对她而言还太陌生的世界。极少哭闹,倒让大人省心不少。 唐照环心疼娘亲,向绣艺坊告了一个月长假,王教习念及她家中有产妇幼儿,又想到她在皇陵立下的功劳,爽快地批了,还嘱咐她好生照料家里。 于是,唐照环开始了陀螺般的日子。 天蒙蒙亮就起身,轻手轻脚地洒扫庭院,烧好热水,煮好一家人的粥食。等日头升高些,溪娘和小玥儿醒了,她便麻利地端水送饭,拿起扫帚抹布,将屋里屋外洒扫干净,然后接过吃饱喝足,换过尿布的小妹妹。 她学着奶奶的样子,笨拙地拍着奶嗝,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直到小祖宗再次沉入梦乡,交给在院内做活的奶奶。 这时溪娘才能抓紧时间睡个回笼觉。 上午在琐碎紧张的忙碌中倏忽而过,等日头爬过中天,她匆匆扒拉几口饭,拉上早已等候的琼姐,一头扎进唐鸿音家。 唐鸿音家后院空屋,机子旁边堆着之前买回的丝线,还有巴掌长的吉星纹罗小样。 “这机子真能织出长匹的?”琼姐心里直打鼓。 小样好看是好看,真要织长匹,又是另一回事了。 “总要试试。”唐照环坐上机凳,回忆手感,开始引纬穿梭。梭子在她手中飞快穿梭,脚踩踏板发出规律的咔哒声。琼姐围着织机爬上爬下,确保丝线连续和机器顺滑。 那台老旧的立织绫机重新吱呀作响起来。 起初还算顺利,吉星纹的轮廓渐渐在经线上延伸。然而,织了不到半尺,问题接踵而至,给了她们当头一棒。 最大的麻烦,出在绞综上。 姐妹俩之前做小样,经线短,张力相对好控制。可一旦织机上的经线数量和长度倍增,问题就暴露无遗。 琼姐总结:“孔眼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挤在一起成了团,有的地方又松散得快要破洞。纹路边缘毛毛糙糙的,不清爽。” 唐照环眉头拧成了疙瘩。罗面上的孔洞大小不一,排列混乱,完全失去了小样时的均匀精致。提花的纬线被拉扯得失去了筋骨,图案走形得厉害。 她停下织机,反复检查。问题根源渐渐清晰,经线张力严重不均。 立织绫机是斜向的,经线从高处经轴垂下,穿过绞综装置和提花综,最后卷到下方的卷布轴上。织造时,需要手脚并用,脚踏提花综,手投梭引纬,同时还要手动控制绞综的转换。 小样短,绞经的张力还好调整。可一旦织长了,随着绞转次数增多,绞经之间的配合就出了问题。 有的绞经绞得太紧,有的绞得太松。紧的绞经死死拽着地经,把花纹拉变形,松的绞经无法有效绞住地经,导致本该闭合的孔眼松散,纹路模糊。 尽力保持手感均匀试了好几次,绞经的张力依旧不平衡,像步调不一致的纤夫,生生把整匹罗的筋骨给扯歪了。 姐妹俩愁云惨淡,琼姐甚至打起了退堂鼓:“这太难了。要不咱们还是织回普通的绢和纱吧?虽然便宜点,至少能织出来。” 唐照环没回答,眼神死死盯着机子上复杂的绞综,脸上满是不甘。她想起琼姐差点被卖入火坑时的绝境,想起对奶奶立下的誓言。 放弃?不行! “三根绞在一起,一松一紧容易乱。”她围着织机转圈,喃喃自语,“如果再加一根呢?”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型,变北宋流行的三经绞罗为南宋流行的四经绞罗。 也不用像后世那么复杂,当初她对着书上的示意图看了半天,脑子都糊了。 就在循环中多加入一根经线,比如甲乙丙丁四根经线,这次甲和乙,丙和丁绞一次,下一排乙和丙绞,甲跟左边的丁,丁和右边的甲绞,两组绞综分开绞转,相当于把绞转的力量分散了,不像原来所有绞转都挤在一处,更容易控制。 第23章 秋税 唐照环激动地跟琼姐解释:“就像桌子从三条腿变成了四条腿,必然更稳固。” 琼姐听得半懂不懂,但看她如此笃定,也升起希望:“咱们试试。” 说干就干。 姐妹俩即刻动手改造织机花本。 好在立织绫机结构相对简单,唐照环凭着对织机结构的理解和一股韧劲,花了好几天时间,硬是给这台织机升级成了能织四经绞罗的新机器。 穿经,调试,又是一番手忙脚乱,梭子再次穿梭,一小块新的罗面在卷布轴上缓缓成型。 姐妹俩屏住呼吸,凑近细看。 孔眼明显均匀了许多,大小一致,排列有序,透光性极佳。虽说手工操作精度有限,提花部分的边缘虽然仍有些许毛糙,但图案轮廓清晰,流畅感初现端倪。 最关键的是,布面整体稳定性大大增强,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歪斜的脆弱感。 “真的成了。”琼姐喜极而泣。 唐照环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上绽放灿烂笑容。这条路,走通了。 找到了正确的路子,后面的进展便快了许多。姐妹俩配合日渐默契,唐照环主攻绞综,把控整体。琼姐心细手稳,负责引纬和提花。 老织机在她们手下焕发了新生,吱吱呀呀的声响也变得悦耳起来。 一个月的光阴,在晨起洒扫和织机声中悄然流逝。溪娘在奶奶的精心照料下,气色红润了许多,已能下床做些轻省活计。小玥儿也像吸足了养分的小苗,肉眼可见地胖乎起来,小胳膊小腿像嫩藕节,咿咿呀呀的声音充满了活力。 最后一缕纬线被打紧,剪断,三匹吉星纹罗整齐地码放在木桌上。 罗布轻薄通透,吉星纹若隐若现,流光溢彩,美不胜收。虽比不上官造工坊的出品,但在永安县地界,绝对称得上拔尖儿的货色。 当晚,唐鸿音就赶到了后院。 他今日刚跑完一趟短途买卖回来,顾不上梳洗,风尘仆仆直奔桌上罗料而去。 “哟呵,还真让你们俩鼓捣出来了。”唐鸿音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捻起一角,仔细看了看绞孔和纹路,又摸了摸质感,眼中精光一闪。 “好料子。”唐鸿音由衷赞道,“这绞孔,这纹路,这手感,比市面上的素罗强太多,你俩这是要成精啊。” 他出门前,两人还在对着织机抓耳挠腮,不得其解,他也明说,虽说当初拿小样说服了族长,请老人家出马压住了大娘。可他也知道这台织机太过简陋,做出素罗便是极限,更何况当初买机器时,卖家也如此跟他说,所以他还劝慰过两人不要太过有负担。 没成想等他跑商回来,居然真见到成品了。 唐照环笑容明亮:“十二叔过奖了,侥幸摸索出来罢了。您看,值多少?” 唐鸿音放下罗料,摸着下巴,少年老成地盘算起来:“永安县市面上,上好的素罗,一匹卖两贯。你这花罗,工艺更复杂,这三匹,我按市价收了,九贯钱。”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用小称称出九两白银,推给唐照环。 九贯,快抵上她们家两年田租收入。而且布庄都是六折收货,唐鸿音按市价收,明显自掏腰包补贴她俩。 琼姐激动得小脸通红。唐照环虽然也高兴,但还算镇定,她收好钱,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十二叔。” 唐鸿音摆摆手,笑容满面:“自家人谢什么。你们有本事,我脸上也有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商人的精明:“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们。” 姐妹俩看向他。 第32章 “吉星纹罗是好东西,可你们看这天。”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一股带着明显凉意的秋风灌了进来,“眼瞅一天凉过一天。纱和罗再好,也是夏天用的料子,入了秋,谁还穿这个。 我知道你家现在艰难,玥儿还小,处处要钱。但织这个,怕是赶不上好时候了。 本来后面应该换成应季的厚实料子,比如绸、缎、锦,或者保暖的绒布。可惜咱织机小,织不了厚的。不行你们等明年开春再上机,冬天先搞绣活。” 唐鸿音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沉浸在喜悦中的姐妹俩瞬间清醒过来。 琼姐脸上的喜色褪去,染上了愁容:“那怎么办?” 唐照环也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十二叔的提醒很及时,也很残酷,她必须找到新的生财之道。 “趁天没冷透,再织两匹再说。”她打定主意。 秋风吹得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唐家小院里,玥儿吃饱了奶,在溪娘怀里睡得正香,奶奶在灶下熬着米汤,蒸汽氤氲,给小院添了几分暖融融的生气。 可这安稳,终究是水面上的浮萍。 一个中年男人缩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下,像做贼似的闪进钱贵家。 正是县城里攀附钱贵的布庄掌柜,姓刘。 钱贵歪在堂屋的高椅上,就着一碟盐水煮黄豆下酒。孙大娘在旁纳鞋底,针线扯得呼呼响。钱福妞正对铜镜,往脸上扑香粉。 “钱爷安好。”刘掌柜点头哈腰,将个布包放到钱贵手边。 钱贵眼皮子都没抬,用筷子尖把包袱戳了戳:“老刘,这份子不够厚实。” 刘掌柜腰弯得更低:“哎哟喂,我的钱爷。您老可别提了,今年这买卖,它不景气啊!” “不景气?”钱贵终于撩起眼皮,铜铃眼里射出两道寒光,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老子年初就给你递了信儿,今年上头收夏税,指名道姓只要素绢,别的一概不收。 老子让你囤,往死了囤。你他娘的拍胸脯跟老子保证,囤够了,保管赚个盆满钵满。现在就这点子腌臜钱?” 刘掌柜被钱贵那身煞气逼得冷汗涔涔,脸上堆满了谄媚又苦涩的笑:“您息怒,息怒,小的哪敢糊弄您呐。小的确确实实按您的吩咐,把能动用的钱都砸进去,囤了好大一批素绢,堆得库房满到房梁。” “钱呢?囤了那么多,卖出去的银子飞了?还是让你这老小子私吞了?” “天地良心,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吞您钱爷的份子!”刘掌柜叫起撞天屈,“实在是卖的素绢,没咱们预想的多。库房里还压着老大一堆呢,都是真金白银的本钱。眼瞅天凉了,更没人要了,小的也急得嘴上起燎泡啊。” “卖不出去?”钱贵狐疑地盯着刘掌柜,“消息是老子给的,准得不能再准。县衙催缴夏税的招子贴得满大街都是,只要素绢。那些刁民小户,不买你的绢,他们拿什么交税?拿头交?” “知道消息的可不止您一位,知县,州里的那些大官,手里的布庄都囤了货。按咱们当初想的,吃不了大头,总有破落户来我这里买高价绢。可怪就怪在,好些人家,瞧着也没砸锅卖铁,也没见借债,税居然也交上了,邪门。” 钱贵眯出了三角眼,里头寒光闪烁:“你是说……有人捣鬼?” “十有八九。”刘掌柜恨恨道,“小的琢磨着,无外乎两条路,要么,就是有人胆子肥了,偷偷买了织机,躲在家里自己织。要么就是有人胆大包天,从外地贩了便宜绢回来,顶了永安的税,断了咱们的财路。” “自己织?外地贩?”钱贵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横肉抽动,凶光毕露,“给老子说,永安县谁家有新添的织机?谁家最近有生面孔,或者家里男人往外跑得勤的?特别是那些穷酸又能凑齐税绢的人家,一个都别放过。” 刘掌柜等的就是这句话,如数家珍地报出几个名字,都是他暗中留意,觉得可疑的庄户或小商贩。 末了,他特意加了一句:“还有唐家的唐鸿音。钱爷您也知道,那小子年纪不大,鬼精鬼精的,一肚子生意经。最近几个月没少往外跑,说是走亲戚,谁知道他暗地里有没有夹带私货?便宜绢弄回来转手,或者干脆分给亲戚顶税,也不是没可能。” “唐鸿音?”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进了钱贵心里。 唐家,又是唐家。穷酸秀才唐守仁,在绣艺坊敢跟他宝贝闺女别苗头的小丫头唐照环,加上唐鸿音,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孙大娘把鞋底子一扔,吊梢眼竖了起来:“杀千刀的,一家子没个好东西。当家的,可不能轻饶了他们。” 钱福妞更是跳了起来,尖声道:“肯定是唐照环那个小贱人撺掇的,她最坏了。” 钱贵狞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老子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送走了战战兢兢的刘掌柜,钱贵心里的邪火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他钱贵在永安县,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闷亏。这口气不出,他就不姓钱。 唐家门楣虽不显赫,但本家有人做官。钱贵一个牢头,再横,也不敢让手下直接闯进去盘查。 第二日,他召集了心腹兄弟,安排人轮番在唐鸿音院子外的僻静巷子里逡巡,耳朵竖得老高,捕捉墙内墙外的一切动静。一连两日,并无异常。 就在钱贵快要失去耐心,怀疑刘掌柜是不是耍他时,手下来传信,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钱贵精神一振,立刻前去,到地方仔细一听,这声音他太熟了。织机运作的声音,就这味儿。 果然是你,唐鸿音。 钱贵四下张望,巷子尽头堆着些废弃砖石。他搬了几块半截砖,踩上去,扒着墙头探出半个脑袋,朝后院望去。 这一看,钱贵那双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只见唐鸿音后院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厢房门敞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埋头忙碌,是那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唐照环和她那怯生生的堂姐唐照琼。 去岁唐鸿音申请机织许可,知县专门派钱贵来看过,机子破得快散架,一寸绢都织不出来,后来他还找别的借口又来了一趟,确认确实不能用,才不再关注此地。 钱贵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唐鸿音定从外地买了便宜的丝线,找人修好了织机,让唐家这两个小蹄子躲在这里织素绢,断他钱贵的财路。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钱贵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从自己口袋里飞进了隔壁那个破院子。 他额头青筋暴跳,死死盯着后院两个浑然不觉的身影,铜铃眼里翻滚凶戾:“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这套。” 必须狠狠地整治! 唐鸿音是唐家族长的儿子,他动不了,不整得唐守仁脱层皮,他钱贵两个字倒过来写。 他最后阴毒地瞥了一眼,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只留下咔哒咔哒的织机声,还在无知无觉地响着。 进了十月,秋老虎彻底没了踪影,永安县大街小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萧瑟又紧绷的气息。 秋税,该交了。 新织的吉星纹罗卖了好价钱,又得了唐鸿音天冷织罗没销路的提醒,唐照环和琼姐再织了两匹,确定秋税够交,便停了机子,上午依旧去绣艺坊,下午在家料理家务,日子虽紧巴,倒也暂时安稳。 这日午后,本县管收税的押司领着两个差役,敲开了唐家的门。 “唐秀才在家吗?” 押司公事公办地问。 唐守仁闻声从屋里出来:“不知何事登门?” 押司清了清嗓子,翻开手里的簿子:“你家……咳咳,八月添了新丁。你家够格,要服秋税催征役。” “催征役?” 唐守仁脸色剧变。 秋税催征役,要下乡入户,向交不起税或故意拖欠的刁顽人家催逼钱粮。轻则受气挨骂,重则被泼皮无赖围攻,甚至丢了性命也不稀奇。 不过,只要催到了一定数量,多出的都归催征人所有,往年那些有泼皮手段的公人或乡间恶霸抢着去干,怎么会轮到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官人,怕是弄错了吧?在下乃一介书生,体弱力薄,更无催科经验,如何当得此任?家中新添幼女,内子体弱尚在调养,实在……” “唐秀才,这是章程。” 押司打断他,语气硬了几分,“户册丁口对得上,县衙说该你去,你就得去,推脱不得。三日后出发,你去石沟村。” 第24章 石沟村 石沟村! 永安县出了名的穷地方,地势低洼,十年九灾,民风更是彪悍,历年催征,没几个能囫囵回来。不是被打得头破血流,就是被赖得焦头烂额。 第33章 连在屋里竖着耳朵听的大娘都忍不住冲了出来:“这差事要命的。一个只会读书的秀才,去那种地方催粮,不行,绝对不行。” 送走了押司,唐守仁立即去了主屋,求见族长。 他红着眼圈,深深作揖,把摊派任务说了:“求二伯明鉴,小侄实在不堪此任,恐误了税赋,更恐……” 族长听完原委,眉毛紧紧拧起。 唐守仁是族中为数不多有望读书进学的苗子,虽然家贫,但品性端方,是他看好的后辈。 唐家家族里头已经有整整二十七年没再出过进士,唯一做官的老四年近花甲,眼瞅着就要在知县的位子上退了。 如今看着还有些田产铺面,实则早已败相横生,维持本家的体面都有些艰难,远支子弟穷困潦倒更不少见,连县衙差役过门都要赔笑递茶钱。 若再不出个进士撑持起门庭,他日怕是被人生吞了都无人喊冤。 明面上是循例抽丁,暗里怕是县衙那起子豺狼嗅着唐家式微,故意作践苗子给旁人瞧,其心可诛。 族长一口答应:“我唐家读书人岂能去做这等胥吏催科之事,明日老夫亲自去见知县。” 第二日一早,族长穿戴整齐,直奔县衙。 知县见唐家族长亲自来访,倒也客气。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族长便开门见山,陈情唐守仁体弱书生,不堪催征重役,尤其是去石沟村那等凶险之地,恐有性命之忧,恳请知县收回成命,或准许他家出钱另雇壮丁替代。 知县听着族长陈情,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道:“老太爷爱惜族中子弟,拳拳之心,我明白。只是这秋税催征,关乎朝廷赋税,国之大计。役差轮派,皆有定例,户册丁口核实无误,方有此安排。 唐秀才家既添了新丁,人数达标,摊上此役,亦是常理。若因他是读书人便随意更替,恐难以服众啊。” 族长心中一沉,听出知县话里有推脱之意,加重语气道:“唐守仁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去石沟村催粮,无异于驱羊入狼群。非但于税赋无益,若真出了差池,岂不有损知县爱民如子的清誉? 老朽恳请念在守仁一心向学,网开一面。唐家愿出双倍,不,三倍的代役银。” 知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老太爷,非是我不近人情。跟您透个底,有唐秀才家亲近之人向我禀报,说他家中近来有薄财,却对朝廷赋税徭役颇有微词,若此番再允他代役,恐更助长此等风气,于法度不合啊。” 族长心头猛地一跳,这话指向性太明显了,血缘亲近之人不会做此事,地缘亲近之人,除了钱贵还能有谁?定是这厮在知县面前进了谗言。 “此乃小人之言,恶意中伤。”族长强压怒火,据理力争,“守仁家贫,人所共知,纵有些许进项,亦是其女在绣艺坊凭手艺辛苦所得,安分守己,何来微词?还望知县明察。” 知县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听:“法度如此,我亦难徇私。不过念在唐秀才确系文弱,又是初犯。我允你族中派一青壮族人随行,名为协理,实为护卫。至于人选嘛,唐守礼就不错,年轻力壮,嘴皮子也利索。” 唐守礼?族长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最是胆小怕事,让他去保护唐守仁,只怕遇到事,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官人……” “就这么定了。”知县不容分说地站起身,端茶送客,“秋税催征,刻不容缓。后日一早,唐守仁和唐守礼二人,务必到县衙报到领差。” 说完,竟转身进了后堂,不再给族长说话的机会。 族长站在空荡荡的县衙大堂,气得浑身发抖。 钱贵这厮,定是提前在知县面前把路都堵死了,连派个没用的唐守礼,都像他故意安排的羞辱。 消息传回唐家,如同晴天霹雳。 “要那个没骨头的软脚虾跟着去?”大娘气得直拍桌子,“那是护卫吗?那是拖后腿的累赘。钱贵这挨千刀的,存心把我们往死里整。” 溪娘抱着小玥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唐守仁脸色惨白,坐在那里,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唐照环小脸紧绷,拳头攥得死死的。 “爹,不能去。”唐照环冲到唐守仁面前,“那地方去不得,钱贵肯定还有后手。” 唐守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有了几分血性:“环儿,纵是刀山火海,爹也得去闯一闯。否则,便是违抗官命,罪加一等,整个唐家也会被我连累。 三弟他嘴甜,或许能周旋一二。”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唐守仁赶到了县衙门口,跟唐守礼汇合。 唐守礼脸上堆上讨好的笑,对着仓吏点头哈腰:“爷,辛苦辛苦。今儿个天冷,您多担待,这是我兄弟唐守仁,秀才呢。” 仓吏眼皮都没抬,拿出两个瘪瘪的褡裢放桌上:“催征的文书,户册,还有量具都在里面。” 他指了指旁边两个瘦骨嶙峋的老差役:“老张头,老李头,你俩路上听唐秀才吩咐。” 唐守仁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谷底。钱贵果然安排好了,随行的竟是这等毫无用处的老弱,连像样的帮手都不给。 “这量具中的斗和斛,在下看着似乎不太规整。”他虽不谙俗务,但也见过标准的,这俩明显要大一圈。 仓吏不耐烦地挥挥手,关上大门:“能用就行。催征要紧,谁还跟你讲究这个。赶紧出发,误了时辰,你可吃罪不起。” 唐守礼背上装量具的破褡裢:“将就点吧,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能用就行,咱们又不是去收租子,是去催命的,讲究啥。” 话无心,却像根针一样扎在唐守仁心上。 催命,是啊,这哪里是催粮,分明是钱贵安排的催命陷阱。 唐守仁环顾四周,竟没看到一件锁拿抗税者的械具。枷锁、铁链、水火棍,一样都没有,差役手里只拄着两根破木棍。 “械具呢?”他忍不住问。 老张头抬起浑浊的眼,茫然地摇摇头。 老李头咳嗽两声,哑着嗓子:“没让带,就说让咱们跟着去认认门。” 不标准的量具,老弱无用的帮手,没有锁拿的械具,钱贵让一个手无寸铁的秀才去石沟村那等刁顽之地催粮。一旦起了冲突,他就能借刁民的手,让他唐守仁不死也脱层皮。 唐守礼无奈地扶住他:“走吧,早去早回。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四人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往城南行去。 刚出城门没走几步,路边一个背着书箱,头戴毡帽的小郎君猛地窜了出来,脆生生喊了句:“爹!” 唐守仁唬了一跳,定睛一看,不是唐照环是谁? 他又惊又怒,几步抢过去,压低声音急道:“你怎地跑出来了?胡闹!快回家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此行凶险万分,她跟来岂不是羊入虎口。 唐照环倔强地挺着小胸脯,紧紧抱着书箱,语速飞快:“我不回去,我给您当书童,我会记账。您看,笔墨纸砚水囊干粮我都带齐了。爹,求您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唐守仁急得跺脚,“那石沟村是善地吗?你去添什么乱,快回去,莫让你娘担心。” 唐照环梗着脖子:“娘默许了的。她说让我看着爹些,别让爹太老实吃了亏。” 这话半真半假,溪娘只念叨了半天怎么办,顾不上阻止女儿的大胆举动。 唐守仁看着女儿眼中的坚持和担忧,心头一酸,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何尝不知女儿早慧?可,可这…… 唐守礼打起了圆场:“哎呦,二哥,我看环儿一片孝心。穿成这样,也像个伶俐的小书童。左右咱去催粮,又不是上战场,带着就带着呗。小孩子家,腿脚灵便,真有点啥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个老差役事不关己,只缩着脖子咳嗽,就当没看见眼前这出父女争执。 唐守仁心如刀绞。 此去凶险,可身边这些人,唐守礼滑不溜手,两个老差役形同虚设,一个也靠不住。女儿虽小,那份机灵劲儿和对自己的赤诚,却胜过旁人百倍。 他长叹一声,紧紧攥住她冰凉的小手,声音沙哑:“罢了,你既铁了心,爹就带上你。只是你须得答应爹,万事不可强出头,一切听爹吩咐。若有变故,护住自身要紧。” 唐照环重重点头:“环儿都听爹的。” “三弟,这次出行,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看好环儿,莫让她离你左右便是。但她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唐守仁这话说得极重,目光如电,直刺唐守礼。唐守礼被这目光一慑,不住点头。 于是,这支本就寒酸古怪的催征队伍,又多了个小书童。 众人向南行了大半日,眼前出现个陷在山坳里的村落。几缕稀薄的炊烟有气无力地飘着,便是石沟村了。 第34章 村中房屋低矮破败,多是茅草覆顶,土坯垒墙,不少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干草,墙缝大得能塞进拳头。 唐守仁一行人刚走近村口,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便躲在断墙后张望。很快,三三两两的村民从低矮的门洞里钻出来,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麻木、疲惫和敌意。 唐守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自镇定,朗声道:“诸位乡亲,在下唐守仁,奉知县之命,前来贵村催征本季秋税。请里正或村中主事人上前说话。” 话音落下,村民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无人应答,更无人上前。 等了半晌,才见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老者慢吞吞地从村里走出来。 “差爷,今年实在是……”老者刚开口,就被唐守礼打断。 “少废话,秋税催征,刻不容缓。户册说该交多少,一粒不能少!”唐守礼挺了挺胸脯,想拿出点官威,但那色厉内荏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唐守仁皱了皱眉,觉得唐守礼太过生硬,上前一步,拿出文书,尽量温和地报了收税项目和各自的数字。 “朝廷赋税,关乎国用,还请乡亲们体谅。” 老者身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凶悍汉子劈手夺过文书,冷笑:“去年遭了旱灾,官家不是说酌情减免,怎么还按丰年收。村子穷得连架织布机都没有,哪来的织机钱。还有保甲钱,王老五那家子都饿死绝户了,凭什么摊到俺们头上?” 他每说一句,身后村民眼中的怒火便盛一分。 “这……户册是县衙定的,我等只按册催收。”唐守仁试图解释。 “呸,谁知道是真是假。你一个白面书生,带着个混子和奶娃子,还有俩棺材瓤子就来俺们石沟村,我看你是钱贵那狗官派来的假差,想坑死俺们。” 络腮胡猛地将文书摔在地上。 “大胆,你敢侮辱朝廷命官,污蔑公差!”唐守礼尖着嗓子叫起来,人却往唐守仁身后缩。 唐守仁强自镇定:“本差身份文书俱在,岂能有假?税额若有疑问,可随本差回县衙申辩。” “申辩个屁!”旁边一个村民怒吼,“去县衙骨头渣子都给你敲碎熬油了,那里恨不得榨干俺们最后一滴血。” “跟他们拼了,反正也是死路一条!” 人群彻底被点燃,愤怒的村民一步步围拢上来,挥舞着锄头木棒。 差役老李头趁人不注意,拄着棍子,一步一挪,悄无声息地往村外溜了。 “诸位乡亲,听我一言。”唐守仁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试图讲理,“赋税乃国之法度,拒缴是重罪。朝廷亦有恤民之策,若有冤屈,可随我回县衙申诉。切莫因一时激愤,犯下大错。” 络腮胡狞笑:“兄弟们,跟狗官没什么道理好讲。他们不给俺们活路,俺们也不让他们好过。他不是说他是真的,那俺们把人抓起来扣下,让县太爷免了俺们村的赋税再放人。” 几个胆大的青壮村民在络腮胡的带领下一拥而上。唐守仁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抵挡得住。他下意识地想把女儿护在身后,却被人猛地一推,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混乱中,几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唐照环的胳膊,将她硬生生从他身边扯开。 唐照环惊恐地尖叫挣扎,身影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人群中。 唐守仁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络腮胡一脚狠狠踹在腰眼上,随即被反剪双臂捆了个结实。 混乱中,腿脚最不利索的差役老张头,也顺带被几个村民揪住,摁倒在地捆了起来。 第25章 说服 片刻功夫,石沟村村口。 唐守仁、唐守礼、唐照环、老张头,四人被粗麻绳捆得如同粽子丢在地上。 络腮胡解了唐守礼身上的麻绳,狠狠踢了一脚他的屁股:“滚回去报信,就说只要县衙免了俺们村的赋税,立刻放人,否则要死大家一起死。” 唐守礼一路连滚带爬,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回县城,直奔县衙。 当日大门当值的正是钱贵。 唐守礼冲到钱贵面前,扑通跪倒在地,嚎啕起来:“不好了,石沟村反了!” 钱贵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愕:“何事惊慌?慢慢说来。” 唐守礼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将石沟村所见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那村民简直是群活阎王,要不是小的见机得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回来报信,此刻也遭了毒手了哇。” 钱贵听罢,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痛心疾首,用力一拍桌子:“朗朗乾坤,竟有如此刁民,胆敢扣押秀才和官差,无法无天。 唐守仁也是糊涂,我早知石沟村凶险,特意安排你随行护卫,又拨了老成差役,怎会弄到如此地步?定是他书生意气,不懂变通,激怒了村民。” “钱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唐守礼哭喊道,“那帮刁民说了,要免了全村的赋税才肯放人。迟了,二哥和环儿怕是就没了。” “赋税乃朝廷根本,岂能因刁民胁迫而免。此例一开,后患无穷,知县那里也断难应允。”钱贵来回踱步,仿佛在苦思良策。 实则,他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唐守仁陷在石沟村十死无生,那个小丫头片子也跟着陷了进去。唐守礼个废物跑回来报信,更是坐实了唐守仁无能激变的罪名。 至于免赋?笑话,这正是他向知县表忠心,显手段的好机会。正好借平定刁民暴乱,维护朝廷法度之名,行彻底铲除唐守仁之实,说不定还能从石沟村榨出点油水来补自己的亏空。 钱贵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决然之色:“你速去后堂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知县。” “是是,小的这就去。”唐守礼如蒙大赦,直奔后堂去了。 看着唐守礼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钱贵脸上的忧急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冰冷得意的笑容。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到唐家。溪娘闻听丈夫和女儿双双被扣作人质,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族长得信,气得浑身发抖,拄着拐杖就冲到了县衙。 “此事必须好好处置,唐守仁可是我唐家栋梁。”族长须发皆张,老眼通红。 知县一脸沉痛,搀扶住族长:“本官痛心疾首,万没想到石沟刁民竟丧心病狂至此。那为首者李铁枪,乃是个积年的滚刀肉,颇为棘手。也怪本官思虑不周,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顶住压力,免了唐秀才这趟差事,悔之晚矣。” 他这话看似自责,实则把责任又暗暗推回给当初告密导致他不能徇私的人身上。 族长心知肚明是钱贵搞鬼,却苦无证据。 “当务之急是救人。”族长强压怒火,“您打算如何应对那刁民的条件?” 知县一脸为难:“刁民要免全村赋税,此乃动摇国本。万万不可应允,否则一村成事,十村效仿,朝廷威严何在。本官这顶官帽丢了事小,坏了国家法度事大。” “那守仁他们?”族长听出他的意思,心凉了半截。 “本官已命钱贵点齐弓手,即刻前往石沟村,先围了村子震慑刁民,再派人进去晓以利害,陈说王法,勒令他们即刻放人。” 前来汇报集结进展的钱贵接过话头:“若刁民执迷不悟,胆敢伤人,为了朝廷法度,为了其他百姓不再受此等暴行威胁,也只能强攻了。”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族长听在耳中,如坠冰窟。 强攻时刀枪无眼,被扣作人质的唐守仁和环丫头岂有活路。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唐守仁活着回来。无论救与不救,唐守仁都已是九死一生。 这毒计,真是环环相扣,歹毒到了极点! 于此同时,石沟村。 唐守仁和唐照环父女,连带那倒霉的差役老张头,被丢进了一间又黑又冷的破柴房里。门窗都被粗木杠子顶死,只留条缝儿透点气,跟坐牢没两样。 刚被推进来,就有几个村民进来搜身。唐守仁怀里的几十文铜钱,唐照环书箱里偷偷塞的碎银和十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连同老张头腰间挂着的半葫芦水和一个发霉的窝头,全被搜刮一空,连点渣都没剩下。 “呸,穷酸。”搜刮的村民啐了一口,扬长而去,留下三人面面相觑,心头更凉了几分。 寒气从四面透风的土墙缝里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从昨日清早出门到现在,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走了半天山路,再被捆着丢在冰窖里,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老张头本就年老体衰,此刻蜷缩在墙角,脸色灰败,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唐守仁也是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靠着墙勉强支撑。只有唐照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脑袋瓜飞速运转。 她知道,耗下去,三人真得渴死饿死在这里。那为首的看着凶悍,但并非全无理智。 她得赌一把。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像李铁枪在门口巡视。 第35章 他虽领头抗税,扣了人,但心里也像压着块大石头,烦躁地在门口踱来踱去。 机会来了。 唐照环瞅准时机,猛地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冲着门口方向,用又尖又脆的哭腔喊道:“水!爹快渴死了,老爷爷也要渴死了,没吃的还能熬几天,没水喝我们很快就会渴死了啊。渴死了,你们抓我们也没用了,知县更不会答应免赋税了。”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清晰地传入李铁枪耳中。他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屋内光线陡然一暗。 他脸色阴沉,目光扫过地上三个气息奄奄的人,尤其在小书童身上停了停。 在门口站了半晌,他最终冷哼一声,拿来一罐水重重地放在门口地上,又扔进来两个黑乎乎,不知道什么做的饼子:“省着点喝,饿不死你们。” 说完,哐当一声又把门锁上了。 唐守仁和老张头如同见了救星。唐守仁挣扎着挪过去,先喂了老张头几口水,让他气色总算缓过来一点。又喂女儿喝了几口,自己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点。 那黑饼子虽然粗糙难咽,此刻也成了救命粮。三人分食了饼子,肚子里有了点东西,总算又续上了命。 唐照环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感觉力气回来了一些。她知道,第一步赌赢了。 李铁枪不想让他们死,至少暂时不想。 唐照环趴在门缝边,用她还带点童稚的声音,怯生生地开口:“大叔?您还在外面吗?” 李铁枪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小娃子,又想耍什么花样?” “没有花样。”唐照环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大叔,您看着不像一般的庄稼把式哩,腰杆挺得直,说话声音大,还带点官威气,倒像是见过大世面的。” 这话挠到了李铁枪的痒处,他瓮声瓮气地道:“小娃子眼倒挺尖。老子当年在汴梁城里,也是吃过皇粮的禁军。懂吗?天子亲军!” 唐照环崇拜地说:“大叔您竟然是天子亲军,怪不得我看您站在那儿,跟别人都不一样,器宇轩昂,像座山似的。” 她这马屁拍得又自然又真诚,完全符合一个无知孩童对大英雄的想象。 李铁枪显然很受用,语气也不那么生硬了:“小娃子倒会说话。器宇轩昂?哈哈,老子现在就是个山沟里的泥腿子。” “才不是呢。”唐照环语气无比肯定,“前几个月,宗室祭祀皇陵,我跟着绣艺坊的绣娘去献绣品,见过护卫的禁军。盔甲亮得晃眼,气派跟天神下凡似的。大叔您当年,肯定比他们还威风。” 李铁枪沉默了。 显然,唐照环的话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回忆和骄傲,也让他对这个见过世面的小娃多了几分亲近感。 “哼,小娃娃懂什么威风不威风,都是卖命的勾当。” 唐照环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知道火候到了。 “可那也是替官家,为朝廷卖命呀。”唐照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像现在,您也是被逼得没法了。” 李铁枪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警惕地往后退了步:“你想说什么?” “您绑错人了呀。”唐照环的脸贴着门缝,忧虑地说,“您绑的我爹是个穷秀才,连个正经官身都没有。绑的老爷爷是个谁都能使唤的老杂役。绑的我,我什么都不是。我们三个加起来,在知县眼里,一文不值。” 李铁枪呼吸一窒,没说话。 唐照环继续分析,句句戳心:“知县为了他的官声,为了杀鸡儆猴,肯定会派好多好多兵。就像您当年在禁军那样,穿着盔甲,拿着大刀长枪的兵。 他们才不会管我们死活呢,说不定他们巴不得我们死在这里。这样他们打进来,就说我们是你们杀的,他们是为民除害,剿灭匪患的大英雄。 到时候,大叔您,还有村里的其他人,一个都跑不了。石沟村就真的完了。” 唐守仁和老张头听得心惊肉跳,连大气都不敢喘,门外的李铁枪更是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是啊。他绑的人分量太轻了,轻到根本不足以让县衙妥协,轻到反而给了官府一个名正言顺彻底剿灭石沟村的借口。他之前被愤怒冲昏了头,只想着抓人质逼宫,完全忽略了人质的分量和官府的狠毒心思。 “那怎么办?”李铁枪的声音干涩沙哑,下意识地向门缝里的小军师问计了。 唐照环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最清晰和坚定的童音说道:“大叔,我们没错,你们也没错。错在上头,在县衙里,在那些喝人血不吐骨头的胥吏身上。是他们层层加码,把青苗法,保甲法,折帛钱变成了催命符。是他们逼得你们活不下去,也逼得我爹这样的老实读书人走投无路。 您知道吗?就为了给皇陵神道修补,钱贵逼我家捐了五贯钱!五贯啊,我们家砸锅卖铁,我和我娘日夜赶绣活,眼睛都快熬瞎了才凑齐。我爹一个秀才,都差点被他逼得上吊,我们也是被他们往死里逼的苦命人。” 唐守仁想起钱贵的步步紧逼,悲愤交加,忍不住重重点头。 老张头在墙角适时发出悲愤的叹息:“造孽啊,钱贵那厮,心黑着呢。” 李铁枪看着唐守仁凄惨落魄的秀才模样,再想想唐照环说的五贯钱,心中的隔阂和不忿消弭了大半。 原来,穿长衫的和穿短衣的,在那些狗官眼里,都是可以随意压榨的草芥。 “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李铁枪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唐照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了。 “擒贼先擒王。我们等县衙派人来,不管是知县亲自来,或者派钱贵或者其他班头来,这些人,才是真正有分量的人质。” 她顿了顿,让话语的力量沉淀, “大叔您沉住气,等他们来了,把人引进村,您再动手。到时候,您只管提条件,知县投鼠忌器,怕伤了心腹,更怕事情闹大捂不住盖子,才有可能会答应。这才是真正的活路,为石沟村争命的活路。” 话音落下,柴房内外,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唐守仁和老张头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番环环相扣,直指要害的计策,竟出自一个十岁孩童之口,这分明是妖孽啊。 门外的李铁枪,更是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唐照环那句擒贼先擒王。 是啊。与其扣着小鱼小虾等死,不如放手一搏,扣住条真正的大鱼。只有抓住大的,石沟村才有谈判的本钱,才有活命的希望。 这小娃指了一条看似凶险,实则是唯一生机的血路。 黑暗中,李铁枪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骇人的凶光。他望向县城的方向,嘴角咧开冰冷决绝的弧度。 “好一个擒贼先擒王。老子等着,看看到底是谁催谁的命。” 第26章 杀钱贵 按下石沟村这头磨刀霍霍暂且不表,单说那县城里。 钱贵在县衙里装模作样了几日,又是点兵又是遣将,把戏码演得十足。实则故意拖延时间,巴不得唐守仁父女被等不及的村民泄愤,死在石沟村,好绝了后患。 唐家族长四处托人打探,只得了些石沟村严防死守,水泼不进的风声。溪娘更是哭得形销骨立,抱着小玥儿,眼看也要熬干了。 就在这当口,年轻气盛的唐鸿音站了出来。 “二哥和环丫头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石沟村。我带几个信得过的族中兄弟,不要多,七八个,手脚麻利的就行,趁乱摸进去,把人抢出来。” 族长知他性子,拦是拦不住的,也知他近年一直向外跑,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经验丰富,更舍不得唐守仁的前途和唐照环的技能,心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便同意了:“千万小心,能救则救,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要紧。” 唐鸿音重重点头,召集了七个年轻族人。仓促之间,每人腰间别了根硬实点的短木棍,还有两把平日里砍柴的柴刀。趁着夜色,悄然跟在钱贵的官兵队伍后面,往石沟村赶去。 李铁枪派了几个机灵又可靠的汉子,日夜轮班,趴在石沟村口的枯草丛里,死死盯着通往县城的路。 村民们各个眼中憋着股同归于尽的戾气,对唐守仁三人的看守反倒松了些,每日水粮不断,只是严禁出门。 唐守仁看在眼里,心惊肉跳。此计凶险万分,一旦失控,便是血溅五步,再无转圜余地。 他只能反复告诫女儿:“切记,千万劝住村民,不可伤人性命,留得青山在。” 唐照环用力点头,但心中明白,仇恨的火山一旦爆发,她人小言轻,根本劝不住,只能祈祷李铁枪保持理智。 这一日,日头未过午,村口放哨的村民跑来报信:“来了,官兵来了好几十号,领头的是钱贵那狗官。另一个方向还跟着一队拿棍子的,不像一拨人。” 第36章 “终于来了,按计行事。”李铁枪眼中凶光一闪,看向唐守仁,“看你的了。” 唐照环被留在村中,唐守仁深吸一口气,换上洗净后的,进村当日穿的长衫,在老张头的陪同下,一步步走向村口。 钱贵骑着匹高头大马,穿着簇新的袍子,在一众持刀挎弓的弓手簇拥下,耀武扬威地停在村口。 他远远看见唐鸿音带着族人也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心中更是鄙夷。 唐家真是没人了,派这么几个毛头小子来送死。 预想中的刁民据守,箭矢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村口静悄悄的,只有枯树在风中呜咽。 钱贵正自疑惑,见村内走出一个人来。 来人正是唐守仁,脸上带着疲惫,神情却春风得意。他身后跟着几个村民,低着头,神情畏缩,再无半点凶悍。 他走到离官兵队伍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对着钱贵深深一揖,声音清晰洪亮: “您可算来了,唐守仁幸不辱命!” 此言一出,不仅钱贵愣住了,连后面杀气腾腾的弓手和远处焦急观望的唐鸿音也愣住了。 唐守仁言辞恳切:“在下这几日苦口婆心,陈说朝廷法度,剖析利害关系,石沟村民众已然幡然醒悟,深知抗拒王法,罪在不赦,非但愿意如数缴纳今年秋税,更愿竭尽所能,补缴部分历年积欠。 只求钱牢头念其初犯,又兼山野愚昧,网开一面,亲至村中勘验实情,为在下及村民作保,免其重责。村民感念贵人恩德,必当箪食壶浆以迎。” 钱贵听得心头一动。 补缴历年积欠?意外之财啊。唐守仁这穷酸竟然真把事办成了?看来石沟村刁民也是外强中干。若真能不费一兵一卒收了税,还得了补缴的功劳,政绩比剿匪更体面稳妥。 至于作保?哼,到时候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他心中贪念一起,警惕便减了三分。但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他眼珠一转,看向远处探头探脑的唐鸿音,计上心来。 “你此言当真?”钱贵阴恻恻地问。 “句句属实,在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钱贵拿马鞭一指唐鸿音藏身的方向:“唐鸿音你过来,代本官先入村中,看看你二哥所言虚实。” 这一招毒辣。既让唐鸿音去当探路石,试探真假,又把他和唐守仁绑在一起。若真有诈,先死的也是唐家人。 唐鸿音心中做好两手准备,应了一声,急匆匆穿过官兵队伍,让族人在村口守着,独身奔到唐守仁面前。 “二哥你真没事?”唐鸿音低声询问。 唐守仁心中百味杂陈,强笑道:“放心,我无事。乡亲们确已悔悟,你随我来便是。” 他眼神深处飞快掠过凝重和暗示。 唐鸿音看出异样,心头一跳,确认了,这村里有古怪! 他跟着唐守仁和那几个村民进了村。一路所见,触目惊心,绝不是悔悟待罪的气氛。 到了祠堂前,果然黑压压聚集了几乎全村的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他们沉默地站着,眼神空洞,像一群等待宰割的羔羊。 唯有站在最前面的李铁枪和几个精壮汉子,眼神像狼一样,死死盯着进来的唐守仁等人。 唐鸿音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唐守仁将唐鸿音引到祠堂侧面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刚一停下,他脸上春风瞬间消失,一把抓住唐鸿音的手臂:“听我说,这是死局。环儿,环儿她……” 唐照环不等爹爹开口,猛地扑过去,声音又急又快:“外面那些话,是哄钱贵的。 钱贵设下毒计要害死我爹,石沟村的乡亲也被他逼得没了活路。刚才我爹不得已说谎话,为了把钱贵那狗官骗进村里当作人质扣押。” 唐守仁也急忙补充:“环儿说的句句属实。钱贵狼子野心,欲借刀杀人。石沟村乡亲已决意反抗,只等钱贵入彀。你快带人走,莫蹚这浑水。” 唐鸿音脑子嗡嗡作响,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猛地攥紧拳头,眼中再无犹豫:“能往哪里走,你们是我唐家人。钱贵那狗官如此歹毒,要害我族中兄弟和侄女。我唐鸿音跑商队也见过血,这事,我管定了。” 他看向唐照环,目光灼灼:“要十二叔怎么做?” 唐照环意外争取到了强援,语速飞快地将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和盘托出: “钱贵生性多疑贪婪,他怕村里有埋伏,不敢轻入。所以,需要你再给他加一把火,让他彻底放下戒心。” “如何加火?” “你回去禀报,就说亲眼所见,村民确已被我爹震慑住。更要紧的是,我爹在清查户册时,发现石沟村有大量往年隐瞒不报的人口和田地。不管钱贵是贪下私藏还是上报争功,对他都是油水丰厚。 但你要强调,此事关系重大,一旦刁民被激怒狗急跳墙,或是被其他有心人知晓分功,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盯着唐鸿音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教他, “所以,请钱大人务必只带心腹,悄悄进村,与我二哥当面核实,仔细推敲,敲定细节后再以雷霆之势一举拿下,把这泼天的功劳和好处,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好毒的计,好香的饵。隐户和瞒田,追缴的赋税实打实,钱贵这种贪婪成性的胥吏岂能不动心。再加上独吞功劳和避免打草惊蛇的说辞,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唐鸿音重重点头:“我这就去把那狗官请进来。” 他匆匆返回村口,努力在脸上挤出兴奋表情。 “如何?”钱贵居高临下问道。 “大喜。二哥所言不虚,村民都吓破了胆,聚在祠堂前,大气不敢出。” 钱贵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但依旧谨慎:“就这些?” “单独跟您禀报。”唐鸿音声音压得极低,凑到钱贵马前,吐出让他心头狂跳的词,“还有隐户和瞒田。石沟村刁滑得很,至少瞒报了二三十户丁口,还有百十亩挂在山旮旯里的好田没上册子。” 钱贵的呼吸瞬间粗重了。隐户瞒田可是肥得流油的大功,查出来,不仅能补巨额税赋,更能狠狠敲诈村民一笔。 唐鸿音趁热打铁,瞟了一眼钱贵身后那些弓手:“此事万万不能声张。一则怕村民被激怒了狗急跳墙毁证,二则人多眼杂,功劳和好处怕是不好独占。我二哥的意思是,请大人只带一两位绝对心腹,由我引路秘密入村,咱们先把证据和处置定了。到时候,功劳是您的,好处自然也跑不了。” 这番话,如同最甜美的毒药,彻底瓦解了钱贵最后的警惕。 唐守仁这酸丁,居然还有这等眼力?是了,他是秀才,懂算术丈量。 贪欲彻底蒙蔽了他的双眼,只看到独吞功劳和钱财的美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险。 钱贵得意大笑,仿佛功劳已到手:“你等在此守住村口,没有老子号令不得擅入,以免惊扰村民,坏了大事。” 其他人虽有疑虑,但见钱贵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不敢多言,只得领命。 钱贵志得意满,点了身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心腹:“你二人随老子入村,替唐秀才主持公道。” 三人在唐鸿音的引领下,大摇大摆地骑马走进了石沟村。 村中一片死寂。破败的土屋门窗紧闭,路上不见人影。 钱贵渐渐觉出几分异样,心头有些发毛,喝问唐鸿音:“人呢?唐守仁何在?” 唐鸿音一指前面祠堂:“全在祠堂前面候着呢,这边请。” 绕过一个弯,到了祠堂前的空地,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站着,像片没有生气的枯树林。 钱贵下马,大喇喇地走上祠堂台阶,学知县文邹邹的腔调:“尔等刁民,既已知罪,愿补缴赋税,本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或可网开一面。” 他余光瞥见一旁的唐照环,正用不像看活人的眼神看着他。 钱贵心头莫名一寒。 就在这时。 “狗官纳命来!” 炸雷般的怒吼响起,李铁枪如同出闸猛虎,手持一把磨得雪亮的铡草刀,率先扑了上来。紧接着,数十个石沟村民,从四面八方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向钱贵。 钱贵心腹也算凶悍,见状拔刀护卫。但村民人数太多,仇恨太深,瞬间就被淹没。 钱贵刚想喊外面救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他嘴上,门牙崩飞,鲜血狂喷。 唐守仁和唐照环被瞬间失控的血腥场面惊呆了,唐守仁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大喊:“乡亲们,留活口,留活口啊,拿他当人质才有活路。” 唐照环也尖声叫道:“李大叔,抓住就行,不能打死。” 然而,晚了。 他们的声音,在滔天的仇恨怒潮面前,微弱得不值一提。 唐鸿音眼疾手快,一把将两人向后拉进了祠堂,紧闭大门,从门缝观察外面情况。 李铁枪杀红了眼,手中的铡草刀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砸落,他身边的村民更是被血腥彻底激发了凶性。 第37章 钱贵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一根削尖的木棍从他后心狠狠捅入,从前胸透出,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钱贵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那双曾经充满贪婪和狠毒的铜铃眼中,最后凝固的是极致的恐惧。 旁边,他的两个心腹也早被愤怒的村民打得不成形状,死得不能再死。 祠堂前的空地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在寒风中弥漫。 村民们喘着粗气,看着地上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眼中的疯狂和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后怕。 杀了官差!还是活活打死的!闯下大祸了! 祠堂大门内侧,虽然被唐鸿音挡着,没亲眼见到血腥场面,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人最后时刻发出的惨痛叫声牢牢刻印在脑中。唐守仁面如金纸,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唐照环狠捂住自己的口鼻,强忍呕吐的冲动,闭上眼浑身发抖。 唯有唐鸿音脸色发青,死死用肩膀顶住门闩,身形纹丝不动,透过门缝,警惕地扫视外面。 李铁枪拄着沾满血的铡草刀,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村口。 那里,还有大队持刀拿弓的官兵。 唐鸿音看向唐照环,眼神复杂难言。惊天一搏成了,然而,这血淋淋的结局,这泼天的大祸,石沟村还有唐家,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唐照环身上,等着她口中,救命或是催命的下一步。 第27章 抢理 脑中一片混沌,唐照环不停地掐身上的肉。 事因你而起,不能怂,给我清醒起来解决! 她放下捂嘴的手,猛地睁开眼。乌黑眸子里,先前的恐惧被冷酷的清明取代。 此刻,她不再是穿越前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唐照环,也不是那个在家里等五年,想要坐享其成的唐照环,她两世所有的智慧和精力都在沸腾,只为给所有人找条活路。 她想起了刚进村时身上财物被村民搜刮一空的场景。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嘶声大喊:“谁都不准再碰那三具尸体,谁敢碰一下,就是害死全村。还有,今日之事,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炸醒了门外的李铁枪。 李铁枪霍然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祠堂大门。 唐照环强压下胃里的翻腾,一步步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对李铁枪道:“李大叔,钱贵他们身上的东西必须与进村时一模一样,乱了就说不清了。这是证据,证明他们是来干什么的证据。” 李铁枪虽是个粗人,但生死关头,他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是啊,官府的人精得很,人死了,东西若再乱了,就任由外面编排了。 李铁枪毫不犹豫,手中铡刀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对着身边几个最信得过的生死兄弟吩咐:“听见了,看住这三个死货。谁敢乱摸乱动,直接劈了他。” 他又扫视全场,目光凶狠:“谁都不许走,把嘴巴给老子缝严实了,今日祠堂前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往外吐。哪个管不住舌头,连累全村老小,休怪老子不讲情面,送他全家下去陪钱贵。” 在他的积威下,村民们噤若寒蝉,纷纷后退。几个汉子应声而动,凶神恶煞地守住现场。 李铁枪这才大步流星走到祠堂门口。 唐鸿音拉开沉重的门闩,他闪身进来,反手又将门闩插死。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破窗透入,映着四张同样凝重惨白的脸。 李铁枪目光灼灼地盯着唐照环:“人,俺们杀了,祸,俺们闯了。老子从当兵吃粮那天起,脑袋就掖裤腰带上,今日宰了钱贵这狗贼,够本。 老子烂命一条,砍头不过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只求你唐家一件事。” 他噗通一声,竟直挺挺跪在了三人面前,把人都惊住了。 “我膝下一双儿女,大的八岁,小的五岁。婆娘前年死了,我要也死了,他们就成孤儿了。看在我这条贱命的份上,求你们收下他们,为奴为婢都行。只求给口饭吃,别让他们冻死饿死在这山沟里,我李铁枪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身为父亲,为了儿女和村民甘愿赴死。唐照环心中五味杂陈,用力去扶李铁枪粗壮的胳膊,劝道:“李大叔,起来,还没到托孤的时候。人是我们一起想法子弄进来的,祸是钱贵自己作孽引出来的。要活,大家一起活,要死,也未必就轮到你一个人扛。” 李铁枪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光芒:“你有法子?” 唐照环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三人:“眼下最要紧的是村外那些官兵。钱贵死了,他手下那群爪牙群龙无首,必然又惊又怕,更会疯狂报复,但他们现在摸不清村里虚实,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得利用这个时间差,把理抢到手。” “抢理?”唐守仁茫然。 “对!”唐照环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得可怕,“咬死一个说法。钱贵三人,是咎由自取,是胥吏贪酷激起民变,他们死有余辜。 石沟村百姓,在唐守仁苦口婆心劝说下,已幡然悔悟,不仅愿缴清今年秋税,甚至愿尽力补缴部分旧欠,只求钱贵亲自入村勘验作保,免除后患。 然而,钱贵贪婪成性,进村后,非但无视村民悔过之心,反而变本加厉,意图暴力催征。更可恨的是,他觊觎村里祖传的宝物,强行索要。李铁枪上前理论,钱贵竟肆意辱骂殴打,其言语之恶毒,行径之暴虐,令人发指。最终,钱贵更是先行动手,拔刀欲伤人命。 村民本已服软,却遭此奇耻大辱和生命威胁,积压多年的冤屈愤怒瞬间爆发。混乱之中,激愤的村民失手将钱贵及其两个率先动手行凶的心腹差役打死。 而唐守仁和差役老张头,全程都在竭力劝阻,只是势如潮涌,未能阻止惨剧发生。这一点,至关重要。” 唐守仁听得心惊肉跳,但也知道这是唯一能用的说法,艰难地点了点头,李铁枪更是对唐照环佩服得五体投地。 唐鸿音听完,走到角落,揪起几乎被遗忘的差役老张头的衣领:“你说说,钱贵进村后,是不是态度蛮横,言语恶毒,还先动手打人?” 老张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小鸡啄米般点头:“是是是,千真万确。钱牢头,不,钱贵那厮,一进来就骂骂咧咧,说刁民该杀,还踹了李铁枪一脚。是他先拔的刀子,老汉我看得清清楚楚。” 李铁枪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我记住了,就这么说。” “好了,我们立刻行动,兵分三路。爹,你与差役老张头出村,对村口那些弓手说,村里已经服软,钱贵大人正在里面清点村民自愿补缴的财物,心情大好,吩咐他们原地驻扎,不得擅入惊扰。你姿态放低,言辞恳切,务必安抚住他们。” 唐守仁看看门外那血腥之地,嘴唇哆嗦:“那你呢?” “我留下。”唐照环脸上是远超年龄的坚毅,“爹,你放心,李大叔会护我周全,十二叔越快搬来救兵,我越安全。” 唐守仁心如刀绞,但也知道女儿留下是稳住石沟村这火药桶的关键。他不再犹豫,带着老张头,推开祠堂大门,在一片村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强作镇定地朝村口走去。 唐照环转向唐鸿音,眼神灼灼:“十二叔你的担子最重。你骑着钱贵留下的马,连夜赶回永安县城,去找族长爷爷,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钱贵如何激起民变,如何咎由自取之事,详详细细告诉他。 然后劝他准备一份厚礼,金银也好,值钱的古玩字画也罢,务必厚重,由你陪着去求见知县。 只要族长爷爷同意去见知县,我觉得他能比我想象中干得更好,就不用你教了,只需提醒他要点。 报平安,定情有可原的基调;推责任,保知县政绩的大局;安民心,承诺协助安抚。最后,一定要推荐我三叔唐守礼接任钱贵,前来此处处理烂摊子。 承诺他上任后,必唯知县马首是瞻,脏活累活抢着干,黑锅他来背,而且年节孝敬,必比钱贵丰厚数倍,绝不让知县吃亏。” 这丫头把知县、唐家和石沟村都放在棋盘上摆弄,算计深得吓死人。唐鸿音第一次产生了仰视唐照环的想法。 “十二叔,务必说服族长,也务必让知县明白,这案子若按我们说的低调处理,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只要不是蠢到家,必会答应。” 唐鸿音用力一抱拳:“环丫头放心,话在人在,话失人亡。我唐鸿音拼了命,也把这事办成。” 他从祠堂后窗翻出,借着房屋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到拴马处,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驮着唐鸿音,如同离弦之箭,冲上通往县城的崎岖山路。 唐照环被李铁枪亲自带回祠堂的后屋,由他一双儿女陪着,成了石沟村实质上的贵客兼人质。 第38章 夜色如墨。 唐守仁凭借秀才身份和那套钱大人正在清点宝物,心情大好的说辞,加上老张头在一旁唯唯诺诺地证实,竟真唬住了村口群龙无首又摸不清虚实的官兵,让他们就地驻扎,耐着性子等待。 唐鸿音纵马狂奔,马蹄如同急促鼓点,寒风如刀割面,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想再跑快点。 待他如同泥人般滚鞍下马,冲进家门,气都未喘匀,便竹筒倒豆子般将石沟村的惊天巨变和唐照环的策略和盘向族长托出。 族长听完,在厅中来回踱步,半晌,猛地一顿足,放出狠话:“好,好一个咎由自取,环丫头真乃我唐家奇女子,就按她说的办。” 唐家虽非大富,但压箱底的宝贝还是有的。族长连夜开库,取出一条和田白玉腰带,一对金镯,又封了一百两雪花银,带着唐鸿音直奔县衙后堂。 知县此刻也是坐立不安。钱贵去石沟村迟迟未归,派去的官兵也没个准信传回。他刚到永安县不久,地面不熟,衙门里多是钱贵这般经营多年的老人。他本就对地头蛇时常掣肘自己心怀不满,现在更觉得钱贵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听到唐家族长为唐鸿音在石沟村见闻求见,知县马上宣人入后堂。 族长一见知县,未语先跪,老泪纵横:“老朽特来请罪,也特来为官人分忧。” 知县心头一跳:“老太爷何出此言?快请起。” 他目光扫过唐鸿音放在一旁的礼盒,心中稍定。 族长声情并茂地将钱贵如何贪酷暴虐、强抢民财、激起民变、被失手打死的过程演绎了一遍,尤其突出了钱贵的咎由自取。唐鸿音在一旁适时补充细节,将钱贵的蛮横说得活灵活现。 知县听得脸色变幻不定。 钱贵死了?他心中先是涌起一股快意,这碍眼的钉子终于拔了。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慌笼罩,钱贵声势浩大下乡又被杀,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真要让州府按民变定论,他至少白干十年。 唐家族长察言观色,抛出了解决方案:“当务之急,是快速结案,安抚地方,避免事态扩大。老朽斗胆建议。 其一,将此事定性为钱贵与村民李铁枪的私人恩怨,不是民变。 其二,请知县下令,彻查钱贵历年贪墨不法,如若与石沟村有关,则将其退还给石沟村民,以示恩泽。 其三,将冲突中失手打死钱贵的关键人物李铁枪收押问罪,其余村民,法不责众,不予追究。 其四,立即派出一位熟悉本地且绝对可靠之人接任,前往石沟村平息局面。 老朽斗胆举荐唐守礼。 此人曾在县学进学,略懂文墨,更兼交游广阔,深谙本地人情世故,处事圆融。若得官人提拔,必感恩戴德,唯您马首是瞻。且其兄唐守仁刚立下安抚之功,用其弟,亦是彰显您赏罚分明。 唐守礼上任后,去石沟村善后之事,由我唐家全权负责,必能办得妥妥帖帖。” 族长说完,将带来的礼盒推到知县面前。 知县沉吟良久。 钱贵已死,死无对证。这唐家老狐狸的话,未必全真,但其中利害,却点得透透。若真按唐家所说低调处理,既能避免民变大罪,又能换上更听话的人,还能白得一份厚礼和日后的孝敬。 唐家为了保唐守仁,必不敢不尽心。而且一个油滑的帮闲,总比再来一个钱贵那样的地头蛇好控制,让他去干那些得罪人的脏活,正好。 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石沟村死了几个胥吏,不过是几条咬人的狗罢了,死了就死了。只要不闹大,不连累他前程,死得越多越好。 退还赃款?怎么查,退不退,还不是自己一句话。 知县脸上阴云散去,换上沉痛又无奈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钱贵此人,本官早觉其行事过于酷烈,常有规劝,奈何其积习难改,竟酿成今日惨祸。为地方安宁计,为大宋体面计,也只能如此处置了。” 族长和唐鸿音心头大石落地一半。 知县定了调子,后面就好说了:“石沟村那边,就由负责钱税的新押司唐守礼前去善后,务必安抚妥当。至于那李铁枪,押回来,按律处置便是。老太爷,唐家此番有功于地方,本官记下了。” “官人英明,老朽代唐家,代永安县百姓,叩谢知县大恩。”族长和唐鸿音拜倒。 一场泼天的血祸,就在这后堂昏暗的烛光下,在各方心照不宣的算计与妥协中,被悄然抹平。而那个远在石沟村里以身为质的唐照环,用她的智谋,为所有人劈开了条染血的生路。 第28章 平事 知县亲笔的调令,连同身簇新的押司服,由唐鸿音亲手送到了唐守礼手里。 唐鸿音见过血的眼睛瘆得吓人:“这身皮,是用二哥和环儿的命,还有唐家全族的运道押上去才拿下的。马上随我去石沟村,把该办的事,漂漂亮亮地办了,听到了没?” 他明白为何族长和唐照环都推举唐守礼,唐家没落了,没法挺直腰杆了。唯有这泼皮,能在官差踹门时嬉笑攀交情,能在杖刑落下前跪着喊爷爷。 若唐家还兴盛,或有旁人能担此任,绝不会瞧唐守礼一眼。 “是,是,明白。” 唐守礼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揣上唐鸿音给的十几贯钱,心急火燎地往石沟村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在飞快盘算。村外弓手是狼,村里刚杀了人的刁民是虎,怎么才能把这群虎狼都安抚住,把差事办妥,还能给自己捞点体面。 天色微明,唐守礼总算赶到了石沟村口。远远望去,只见二三十号弓手,刀枪在手,围成一个半圆,堵在村口。 唐守仁和老张头被围在中间,正竭力解释安抚,嗓子都哑了,效果却甚微。尤其几个钱贵的心腹,眼神凶狠,蠢蠢欲动,叫嚷着要冲进去找人。 “哎呦,各位辛苦辛苦,冻坏了吧。”唐守礼人未到,声先至,满脸堆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拿出调令,“在下唐守礼,新任本县押司,奉知县之命,特来协助处理此间事务。” 钱贵不在,代领头的班头一愣,上下打量,满脸不信:“押司?此处不是交由钱牢头处理。” 唐守礼面对疑问,一脸艳羡地大声说:“钱牢头可了不得,办了大事呢,里面那些刁民,被他一番雷霆手段,吓得屁滚尿流。不仅把该缴的税钱凑齐了,连带着往年欠的都吐出来不少。这不,知县听说了,叫我连夜过来清点造册,听说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铜钱,堆得跟小山似的。” 此次前来的弓手并不全是钱贵的人,也有其他想来沾光的派系,一听这话,又看到旁边陪着的是进过村的唐鸿音,明白了。 钱贵带着亲信捞到钱的消息走漏了,知县派人过来摘桃子,少不了要掰扯。 “外面天寒地冻,兄弟们辛苦,等我进去里面点算清楚,酒肉备好,再请各位进去暖和暖和,也好押运钱粮回城。” 这话按照官场暗语,便是其他人不许插手,承诺如果唐守礼替知县把钱抢到手,在场非钱贵的派系也能分一杯羹。 班头将信将疑,但唐守礼是拿着上任文书来的,奉知县口谕,他们不好硬闯。更何况,万一真有钱分呢? “那……唐押司,你还不赶快进去。”班头道。 “正要去,正要去。这里有点小钱,各位守在外面也辛苦了,买点热乎的垫垫肚子,我请客。”唐守礼拿出一贯钱塞进班头手里,挺起胸膛,大摇大摆地进了村。 唐鸿音招呼其他唐家小伙儿扶着唐守仁和老张头跟上。 班头见唐守礼出手如此大方,心知事大,他进村后少不了掰扯。他心一横,让手下弓手把几个钱贵留在村外,想冲进去的心腹团团围住。 祠堂前的血腥味淡了些,但肃杀压抑的气氛更重了。李铁枪坐在祠堂门口,铡草刀放在脚边,眼神警惕地盯着下面的村民。 为了防止有人走漏消息,全村的人都被聚集在此处,李铁枪按禁军做法,每半个时辰点一次名。 唐照环站在李铁枪身侧,看到唐守礼那身新皮和油滑的嘴脸,眼神平静。 她强调让唐守礼来此处善后,就是相信他能靠自己本事,安抚住外面的弓手,全乎地进来。 “哎呦我的环儿,可算见着你了,把三叔我急死了。” 唐守礼离着老远就夸张地喊起来,小跑着上前,作势要拉唐照环的手,被李铁枪冰冷的目光一瞪,讪讪地缩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中气,高声道:“石沟村的父老乡亲们,都听好了。本差唐守礼,奉永安县知县之命,前来处置前日之事。” 村民一阵骚动,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恨,有怕,有茫然。 唐守礼挺直腰板,声音拔得更高:“知县已然查明,前日惨祸,皆因前牢头钱贵,贪酷不法,罔顾朝廷法度。借催征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意图强夺你村李铁枪家传之宝。遭拒后,恼羞成怒,辱骂殴打李铁枪在先,悍然拔刀行凶欲取人性命在后,其行径之恶劣,天理难容。” 第39章 他这番与事实不符的说辞,让村民们愣住了。 县太爷是这么认定的?是钱贵的错? “幸得!”唐守礼话锋一转,指着唐守仁,“本差之兄,秀才唐守仁,临危受命,不顾自身安危,竭力劝阻钱贵暴行。虽未能阻止惨剧发生,然其忠义之心,天地可鉴。 知县明察秋毫,已然认定真相,钱贵及其爪牙之死,实属咎由自取。念及尔等皆是被逼无奈,情有可原,法外开恩。 特谕,此事仅追究直接动手之首恶一人,其余人等,概不株连。还将彻查钱贵历年贪墨所得,若与石沟村有关,立将退还,以恤民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不追究了?只抓李铁枪一个?还退钱退粮?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村民心中的恐惧和绝望。许多人当场软了下来,躺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笑。 李铁枪看向唐守礼的眼神复杂难言。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踏前一步,声音洪亮:“乡亲们都听见了,知县开恩了,我李铁枪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大家。” “好,算条汉子。来人!”唐守礼朝带来的唐家青壮一努嘴,“把他绑了,带回县衙,听候发落。” 两个青壮上前,象征性地用绳子套住李铁枪的胳膊,并未用力捆绑。 唐守礼又转向村民,换上焦急面孔:“诸位乡亲,先别忙着高兴,再听我一句,祸事还没完呢。” 村民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村口外面守着的弓手,不少是钱贵的铁杆心腹。我刚才在外面,靠着知县的手令,连哄带吓才勉强镇住场面。可那帮杀才,根本不服。 这会儿指不定就在村外头密谋,要找个由头,不管不顾地冲杀进来,把咱们都灭口了,再推到刁民暴乱的头上。到时候死无对证,知县远在县城鞭长莫及,咱们连个活命的机会都没有哇。” “唐官人,您得救救我们啊。”有村民带着哭腔问,众人纷纷附和。 唐守礼激愤地说:“为今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去县城,让知县看到咱们的诚心和力量,也让外面那些想闹事的杀才,不敢轻举妄动。” 李铁枪看向唐照环,见她点了点头,便对村民们吼道:“听唐押司的,护着他,咱们一起去县衙,请知县相信咱们,惩治坏人,保护好村子。” 短暂的沉默后,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唐家众人商量了下,挑了队小三十号人的队伍,不仅有精壮汉子,也有妇孺老幼,李铁枪的一对儿女也在里面。 唐守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焦急化作了欣慰和感动,朝着石沟村去县城的众人团团作揖:“多谢诸位乡亲深明大义,我和李兄弟的命,就托付给各位了。咱们事不宜迟,这就出发。” 一行人出了石沟村。 唐守礼径直走到班头面前,拿出公文,清了清嗓子:“钱贵身为胥吏,不思报效朝廷,体恤黎民,趁下乡催征之际激起民愤,已经于混乱冲突之中意外身亡。实属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钱贵几个心腹眼珠子都红了:“放屁,你算什么东西,敢污蔑我们钱爷。” “污蔑?”唐守礼冷笑一声,指着老张头,“老张头,你是亲眼所见。你说,钱贵是不是先骂人打人拔刀子?” 老张头被推到前面,腿肚子哆嗦,想起唐照环的话和自己的小命,鼓起勇气:“千真万确,他骂得可难听了,踹了人,拔了刀。老汉我拿祖宗十八代发誓。” 唐守礼阴冷的目光扫过钱贵那几个铁杆心腹,又指向村内:“里面几百口子,人人皆可为证,知县明察秋毫,已有公断。 你们难道还想着替钱贵报仇?行啊,试试。看看是你们刀快,还是我身边被逼急了的村民锄头快。看看打起来,知县是保你们这些激化民变的丘八,还是保我? 别到时候,钱贵的棺材板还没盖严实,你们就下去陪他了。” 激化民变的帽子扣下来,吓得那几个刺头脸色煞白。他们这才猛然惊醒,知县本来就对钱贵不满,钱贵死了,他们算个屁,真动起手死也是白死,知县绝不会保他们。 钱贵的心腹蔫了,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班头见有知县手令,有人证,不愿蹚这浑水,恐惹火烧身:“既然知县已有明断,我等自当遵命。” 大部分弓手本就是混口饭吃,谁给钱跟谁干。虽然满肚子疑问,但文书是真的,班头也发话了,天又冷,谁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好,都是明白人。”唐守礼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踏上了返回县城的路。 寒风呼啸,雪粒子开始飘落。 唐守仁抱着唐照环坐在骡车上,她登上车后,终于扛不住连续两日高强运转,脑力耗尽精疲力竭昏了过去。 老张头缩在车辕边,仿佛又老了几岁。 李铁枪被两个弓手押着,锁链加身,沉默地跟在后面。他的那双儿女被唐鸿音抱着,惊恐地看着陌生的世界和戴着枷锁的爹爹。 唐守礼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腆胸迭肚,志得意满。几个钱贵的心腹,远远跟在后面,周围被石沟村村民围着,眼神怨毒,却敢怒不敢言。 回到永安县时,已是第二天。 城外官道旁,前来此处的石沟村青壮整齐列队,在唐家子弟的带领下,齐声高呼:“永安青天——知县英明——” 气势十足,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 妇孺们则靠着唐守礼的面子,在弓手陪同下进了城,缓缓向县衙行去。 队伍行进极慢,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所有人朝着县衙方向一步一拜,几个半大孩子捧着粗布包裹的干菜四处分发,说是石沟村穷苦,无以为报,只求各位不嫌弃。 街边茶肆里,几个闲汉看得啧啧称奇:“嘿,稀奇,石沟村那帮刁民,前几日还抗税,今日竟来谢恩?” 旁边有人道:“听说乃是钱贵贪虐多年,知县查明真相,非但不追究村民,还愿退还多征的钱粮。这般仁德,村民岂能不感恩?”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 队伍终于行至县衙前,早有衙役通报进去。 知县闻报一愣:“石沟村的人来谢恩?” 衙役回禀道:“唐家安排的,说是妇孺老弱,绝无威胁,只为表忠心。” 知县略一沉吟,点头道:“既如此,本官便见一见。” 不多时,县衙大门敞开,石沟村的妇孺老弱俯身行礼,为首的老者双手捧着一卷黄纸,颤声道:“活命之恩,石沟村上下没齿难忘。小老儿斗胆,代全村献上颂表一封,谢知县垂怜。” 知县展开一看,字迹清秀工整,显然是唐守仁的手笔。文中极尽颂扬之词,赞知县明察秋毫仁德如天,愿世世代代,感念大恩。 知县越看越满意,他本担心此事影响官声,谁知唐家竟安排得如此妥帖,让百姓亲眼见证,变危难为仁政。 他和颜悦色道:“回去安心耕作,待钱贵贪墨之财清点完毕,必按例退还。” “谢大官人。” 待妇孺们退下后,知县暗自笑道:“唐家办事,果然得力。” 等石沟村众人安然返回,族长将唐守礼叫到主屋正堂。 唐守礼表功:“二伯父,族长,小的幸不辱命,把二哥和环儿平安带回来了。” “此次差事办得还算利索,记住,穿上这身皮,你就是唐家在衙门的脸。行事要有分寸,要懂进退,更要紧的是忠心,对家族忠,对知县忠。若再像从前那般浑浑噩噩,或是胆敢吃里扒外,损害家族……” 族长的声音陡然转冷,拐杖重重一顿, “我能让你穿上这身皮,风光无限,也能扒了你这身皮,打回原形,甚至比从前更不如,让你在永安县,再无立锥之地。你可明白?” 这话语中的森然寒意,让唐守礼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立刻指天发誓:“伯父放心,我能有今日,全是族长和家族给的。若有半点异心,叫我唐守礼天诛地灭,断子绝孙,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族长点头:“记住就好,去歇着吧。” 唐守礼如蒙大赦,弓着腰退了出去。 走出主屋,被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他摸了摸身上的皂隶服,又摸了摸怀里几天内就变得厚重的钱袋。 他唐守礼的好日子,终于开始了。 第29章 擢升 永安县城南门外,寒风依旧凛冽。 石沟村的老少几十口子,得了知县承诺,又在唐家安排下修整了一晚,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准备回村。 唐守仁带着唐照环,还有新晋押司唐守礼,亲自来送。 唐照环欣慰地看着这群前些日还生死相搏,如今因同一条生路而牵连在一起的乡亲。 她小脸冻得通红,靠在唐守仁身边,眼中藏不住浓到化不开的疲惫,像是随时可能再次昏睡过去。 第40章 村长上前深深作揖,他身后的人也纷纷行礼:“唐押司,环娘子,唐秀才,石沟村几百口子的命,是你们捡回来的。往后但凡用得着,石沟村绝无二话。” 唐守仁连忙搀扶:“您言重了,守望相助本是应当。” “恩情就是恩情。”村长固执地摇头,敬畏地对唐照环说,“环娘子,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老汉我嘴笨,也不会说话。石沟村穷是穷,山沟沟里,花花草草还是有的。你喜欢个啥花儿草儿的只管说,回去我就发动全村,给你寻摸最好的,找不到就种,种好了给你送来,也算一点心意。” 唐照环看老人殷切又卑微的眼神,帮着想到了另一条路:“真要种,不如种点蓼蓝和茜草吧。” “蓼蓝?茜草?”村长一愣,村民们也面面相觑,这名字听着陌生。 “我在绣艺坊学艺,常听教习说,染丝线可是门大学问。”唐照环解释道,“蓼蓝叶子能染靛青色,茜草根能染红色。这两种草,种在田埂地头不占好地,县里染肆常年收,比寻常柴草值钱。” 能换钱的草! 村长激动地连拍大腿:“小娘子想得周到,到底是读书人家的闺女。俺们回去寻种子,开春就种,种好了,头一茬就给小娘子送来。” 唐照环一笑:“先谢过各位,祝咱们石沟村,来年蓼蓝茂盛,茜草红火。” “哎,好,好。”村民们喜不自胜,村长压低声音,对唐守仁和唐守礼深深一揖,“李铁枪拜托二位看顾了。” “放心。”唐守礼拍胸脯,“有我唐守礼一天,就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石沟村民,唐守仁心中记挂李铁枪,便带着唐照环,由唐守礼陪同,拐进了县衙大牢。守门的狱卒见是新任押司,忙不迭地打开牢门。 牢里气味浑浊,光线昏暗。关押李铁枪的是个单间,虽简陋,倒也还算干净,显是唐守礼特意打过招呼。 李铁枪戴着脚链坐在干草堆上,见唐守仁父女和唐守礼进来,他挣扎着想起身。 唐守仁忙上前按住他:“委屈你了。” 李铁枪咧嘴一笑:“唐秀才说的哪里话,在这里有吃有喝,又没挨打,全靠唐押司费心。” 唐守仁叹口气,解释道:“按朝廷法度,你这案子涉及人命,知县无权判决。得行文上报州府,由州府派员下来复审,一应人证物证俱全才能定案。这来回怕是要些时日。” 李铁枪点点头:“我懂。” 旁边的唐守礼得意插话:“走完全程没个三五个月下不来。这段日子,你就安心在这儿待着,该吃吃,该喝喝,缺啥少啥跟狱卒说,算我账上。 上报文书是我二哥亲笔写的,环儿在旁边指点,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句句都在点上,咬死了钱贵强抢民财和拔刀行凶在先,你激愤自卫。 有老张头,还有石沟村那么多人作证,若非有人使坏,按律多半是刺配边军,要是州府高抬贵手,还能发到邻近州的厢军效力。你若去了厢军,指不定还能混个小旗当当。” 李铁枪听得眼中精光一闪。发配厢军?比他预想的砍头或绞刑好太多了,他本就是禁军出身,去厢军算重操旧业。 他猛地抱拳:“李铁枪这条命,以后就是唐家的,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言重了。”唐守礼假意谦让,心里却乐开了花。起码在他离开永安县前,自己不用担心没有武力高强的帮手了。 李铁枪犹豫了一下,眼中露出期盼,小心翼翼地问:“我那俩娃儿?” 唐守礼会意:“你那对儿女好着呢,在我二哥家住,吃穿用度都当自家孩子看待。就是牢里规矩严,暂时不能带他们进来探视。” 看到李铁枪眼中失望,唐守礼神秘兮兮地指了指牢房高处的小窗:“不过嘛,你站到那墙角,踮踮脚,从窗缝里往外瞅瞅?” 李铁枪不明所以,依言走到墙角,费力踮起脚尖,将眼睛凑近狭小的窗缝。 只见外面空地上,溪娘抱着玥儿,领着两个穿袄的孩子在晒太阳。男孩约莫七八岁,女孩五六岁,正是他的一双儿女。两人小脸洗得干干净净,身材浑实,与他记忆中面黄肌瘦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铁枪好半晌才退下来,转过身时,眼眶已是通红。 他深深一揖:“我李铁枪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三位。” “行了行了,这辈子还没过完呢,说什么下辈子。孩子好好的,你就安心过日子,等风头再松点,想法子让他们进来看看你。” 探视完毕,三人回家。 刚拐过街角,就看见隔壁钱贵家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院子一片狼藉,刚被抄过的家里碎瓦破罐满地都是,只有县衙的封条在风中摇摆。 几个半大孩子扒在墙头往里扔石子,嘻嘻哈哈。 孙大娘头天听说钱贵死在石沟村,转天下午寻了她娘家开油坊的表亲,连夜把家里值钱东西搬了一车,带着闺女钱福妞,头也不回地改嫁走了。 钱贵其他亲戚见他身后有恶名,又没油水可捞,自然不愿意蹚浑水,只凑了点钱让石沟村随意寻了块地下葬,连祖坟都没让进。 树倒猢狲散,钱贵家算彻底败了。 唐守仁看着钱家破败的门庭,想到从前威风凛凛的钱贵家破人亡,不禁生出世事无常的悲凉。 唐照环心中倒毫无波澜,他种恶因,得恶果,天理循环。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唐照环依旧每日和琼姐去绣艺坊学艺。 这日,王教习,她和琼姐一起被坊主从课室叫出,说有客要见。 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人带着两个皂隶站在绣艺坊专门会客的大堂屋门口,神情肃穆。 “王秀云?唐照环?唐照琼?”他声音尖细,一股子官腔。 王教习行礼:“妾身便是王秀云,二位小娘子在此。不知官人寻我等何事?” 青年人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奉旨查问皇陵供奉相关事宜,进去吧。” “皇陵?!”王教习眉头微蹙。 琼姐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抓住唐照环的手。唐照环心头也是一跳,皇陵?怎么扯到这上头了?她面上努力保持平静,轻轻捏了捏琼姐的手心。 进了门,一个身着锦袍的内官端坐上首,青年人和坊主侍立在旁。 主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幅华贵的白底幡帐,上面用银线装饰五爪盘龙,龙爪处镶嵌了珍珠和黑曜石,另一盏造型古朴的铜灯盏,灯座上有几块明显的绿色锈斑。 锦袍内官目光锐利如鹰隼,依次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王教习身上:“王秀云,你可曾见过此幡帐?是否经过你的手?” 青年人把幡帐交给王教习,王教习接过。 幡帐的布料光泽,尤其是龙爪处几处特殊的针脚走向。唐照环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她和琼姐在皇陵祭祀前夕,在王教习严厉监督下,熬了一整夜修补好的那幅。 她心跳加速,不敢贸然开口。 王教习仔细端详片刻,沉声道:“回禀上差,此幡帐系年中皇陵祭祀前,妾身发现龙爪因陈年墨渍处理不当,底线磨损,由妾身亲授针法,命学徒唐照琼及唐照环二人仔细按规制添补过的。” 那内官眼中精光一闪,又指向那铜灯:“这灯呢?” 王教习拿起铜灯,仔细看了看灯座上的锈迹,眉头皱得更紧:“此灯……形制确系皇陵长明供奉所用。但灯座这锈迹,不像寻常阴湿之气所生,倒像是埋在土中,受了地气侵蚀所致。” 内官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又转向琼环姐妹:“二位小娘子,按王秀云所言,修补龙爪可是你二人所为?” 琼姐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回上官话,正是。当时王教习教导,我二人不敢有丝毫懈怠,修补之处皆按教习吩咐,力求与原样一致。” 她特意点明是修补,说明只是局部小修,东西本身是好的。 内官见她虽然年幼,但眼神清澈,答话条理分明,不似作伪,又问了几个关于当时修补细节的问题,唐照环一一作答,王教习从旁证实。琼姐虽紧张,也磕磕巴巴补充了几句。 问话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内官让青年人录下三人口供,签字画押。整个过程,坊主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好了,有劳三位。”内官挥挥手,让三人离开。 一连几日,绣艺坊内人心惶惶。隐隐有流言说皇陵出了事,绣艺坊怕要受牵连。王教习闭门不出,连课业都停了。琼姐更是吓得夜不能寐,生怕祸事临头。 直到十几日后,满面春风的坊主带来好消息:“经详查,祭祀监理内侍李检校勾结守陵内侍和吏员,监守自盗,多年来陆续偷换并私卖皇陵供奉器物,人赃并获。李检校直接下狱,涉案内侍和小吏锁拿进京,必受严惩。” 王教习忍不住问:“怎会被发现的?” 第41章 坊主一笑,压低声音:“发现并检举此案的,乃几月前奉旨前来主持皇陵祭祀的宗室贵人。” 赵燕直?唐照环想起那位打十个手板给二十两甜枣,乱糟蹋好东西又苦于无前程的年轻宗室。 坊主继续道:“赵主祭心细如发,祭祀时便觉出异样。回京后并未声张,而是暗中派人详查,顺藤摸瓜,一举揪出了这蛀虫。官家龙颜震怒,下旨严办。” “赵主祭立此大功,定有厚赏吧?”唐照环忍不住好奇问道。 坊主摇头晃脑,一脸钦佩:“这才是赵主祭令人敬服之处。官家要赏他金银田宅,他坚辞不受,只说:‘臣奉旨祭祀,见陵寝物器被蛀,查明乃分内之事,岂敢言功?若官家执意要赏,臣斗胆,唯请两愿。’” “哪两愿?”众人追问。 “其一,皇陵乃祖宗安寝圣地,祭祀供奉关乎国体,然外官监理终有疏漏。恳请陛下允准,允可靠宗室子弟参与皇陵日常监管巡查。言道‘宗室乃天家血脉,于自家事,自当较外臣更为尽心竭力’。其二,” 坊主顿了顿,脸上露出古怪又感慨的神色, “赵主祭说他自己虽为宗室,但自幼慕圣贤之道,恳请官家格外开恩,入太学进学。 你们不知,太学乃国子监下设,专收七品以下官员子弟及民间俊才,为朝廷培养后备官吏之所。宗室子弟自有宗学,且祖制严禁宗室干政,入太学实属逾制。 赵主祭说,‘读书明理,不分贵贱。臣虽蒙天恩位列宗籍,然寸功未立,实不愿尸位素餐,浑噩度日。太学之中,皆我大宋未来栋梁,臣愿与之切磋砥砺,亦可使宗室子弟略知民间疾苦及士子抱负,他日或能为陛下拾遗补阙,尽些绵薄之力。’ 官家感其诚心,又念其检举之功,破例允了,还赞他‘不忘根本,志存高远’。” 众人听得啧啧称奇,只有唐照环心中暗叹,他这招以退为进,先为宗室争取皇陵监管实权,再申请入太学,表面看自降身份,实则是给自己开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坊主说完这些,才笑容满面地对王教习说:“此番你慧眼如炬,辨识赃物有功。官家有旨,擢升你为洛阳绫绮场掌计,上元节后便赴任。” “谢恩典。”王教习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行礼。 消息传开,绣艺坊里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纷纷向王教习道贺。 待众人散去,王教习将琼环二人唤至自己的值房,脸上难得露出兴奋笑意。 “此番机缘实属难得,洛阳绫绮场汇聚了顶尖的绣娘,织工和染匠,技艺之高,眼界之广,非此间可比。” 她顿了顿,缓缓道, “你们姐妹,一个心细手稳,一个心思灵透,都是可造之材。若家中无异议,我想带你们同去洛阳。随我学艺,吃住皆在绫绮场工舍,可否?” 琼姐惊喜地捂住了嘴,唐照环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不必现在决定,离绣艺坊腊月休憩还有时日,你们先回家商议,正式放假前答复我即可。” 唐照环与琼姐一同行礼致谢。 第30章 出门 姐妹俩谢过教习,怀揣王教习形同关门弟子的邀约回了家。 刚踏进院门,想寻家人商议,见家中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唐守仁正拿着一封盖着州府大印的文书,脸上神情复杂,似喜似忧。溪娘抱着小玥儿在一旁,眼圈微红。连惯常刻薄的大娘,此刻也难得地安静,只是撇着嘴,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娘,这是?”唐照环问道。 唐守仁将文书递给她:“环儿,琼儿,你们回来得正好,方才县衙送来的。知县为表彰我临危受命,安抚地方并宽慰民心之功,特行文举荐,保我入西京国子监深造,年后便启程。” 西京国子监?唐照环心中猛地一跳,竟与王教习的邀约撞在了一处。琼姐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直晃。 溪娘愁道:“洛阳那等大地方,花销必是如流水,你爹一个人去,身边没个照应,可怎么好?” “爹,娘,大娘,我也有事禀告。”唐照环按下心中波澜,将王教习升迁洛阳绫绮场,欲带她和琼姐同往,吃住工舍,形同关门弟子之事,原原本本说了。 堂屋里顿时静了。溪娘抱着玥儿的手紧了紧,看向女儿的眼神满是担忧与不舍。 大娘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洛阳?绫绮场?还关门弟子?环丫头,你不要被王教习哄了去,那种地方规矩大似天,伺候的都是贵人,一个不小心,脑袋搬家都不知道。琼儿性子软也就罢了,你这丫头主意比天大,去了还不得闯祸,不如在绣艺坊学几年女红,找个殷实人家嫁了是正经。” 唐守仁沉吟不语。他深知女儿聪慧远超常人,困在永安县实是埋没。绫绮场虽为匠作之地,却是顶尖所在,更是王教习亲自提携,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 还有一点,唐照环自从石沟村归来后,精神状态时有反复,不是整宿睡不着,就是昏睡不愿醒,他和溪娘皆认定女儿被吓到了,也许换个环境能令她恢复。 “环儿,你自己如何想?” 唐照环摇摆不定,她去绣艺坊只为了给脑子里存的知识找个出处,在这里这么多年,早已把唐守仁他们当自己亲人,离开太远,真有点舍不得。 “绫绮场汇聚天下顶尖技艺,王教习愿倾囊相授,确实是好事,可我下不了决心。” 唐守仁明白了她的心思:“既然如此,等你爷奶从田庄回来过年,阖家商议再定。” 过了两日,天降小雪,年关将近的寒气更重了。唐家主屋重新热闹起来,爷奶带着主家田庄一年的收成和几大车年货回来了。 爷爷依旧沉默寡言,奶奶风风火火,指挥着卸货归置,中气十足。 当晚,一家人七手八脚将爷奶从田庄带回来的东西搬进灶房。主屋暖炕烧得热烘烘,全家齐聚,唐守礼也早早到了,给二老请安问好。 爷奶坐定,喝过热茶,环顾收拾得焕然一新,处处透着兴旺气象的小院,爷爷脸上的喜气风霜也掩不住,奶奶一脸慈祥,抱过溪娘怀里的小玥儿亲了又亲。 李铁枪的儿女不在此处,他们在唐守礼安排之下,进大牢跟亲爹相聚一晚。 饭桌上,唐守仁将西京国子监和王教习邀约琼环二人同去绫绮场两桩事和盘托出。 爷爷只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奶奶放下筷子:“老二去洛阳是正经前程,还是知县抬举,不能推。环丫头和琼丫头跟王教习去绫绮场的事……环丫头,你跟你爹一样,是个有主意的。那地方听着是伺候人的匠作,可王教习当上掌计还点名要带你们,是看得起,给你们前程,老婆子看,去得。 就这么定。等开春,老二去上学,环丫头和琼丫头跟王教习去绫绮场,都去洛阳。” 奶奶是家里的主心骨,她发话,爷爷自然同意,其他人也不会有异议。 奶奶看向溪娘和小玥儿,还有一旁脸色变幻的大娘:“守仁和俩丫头都走了,家里剩你们几个妇孺,宅子空落落的不安全。等出了正月,老大家的,还有老二家的带着玥丫头,跟我们老两口回田庄。庄子里人多,房子也宽敞,有人照应,省得你们在家提心吊胆。” 爷爷难得开口:“你们只管安心住,等守仁在洛阳安顿好了,寻到合适的住处,再决定你们娘几个的去处。” 溪娘闻言,抱着玥儿连忙应下。 爷爷点点头,继续安排:“守礼如今是押司了,也算半个官身,再住他那四处漏风的破屋子不像样,丢咱家的人。年后两家一起凑点钱,把他那屋子好好翻修翻修,翻修期间嘛,守礼你搬过来暂住些时日,横竖其他人年后就出门了,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唐守礼一听又能翻新自己的破屋,又能住进这亮堂堂的院子,哪有不乐意的,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哎哟,谢谢五伯伯,谢谢五伯娘,谢谢大嫂,谢谢二哥二嫂,我一定规规矩矩,绝不给家里添乱。” 大娘脸拉得老长,终于忍不住说出内心想法:“去田庄?那乡下地方,鸡飞狗跳的,哪有城里住着舒坦。”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留在城里,守着这院子,等唐守礼搬进来……近水楼台。她一个寡妇,若能攀上新贵押司小叔子,后半辈子岂不就有了着落。去乡下田庄,跟一群泥腿子混在一起,哪还有机会。 奶奶何等精明,一眼就瞧穿了大娘那点心思。 她慢悠悠地道:“你这话说的。田庄是吵些,可安全啊。 你想想,钱贵那事儿真就彻底了了?他那些狐朋狗友,三教九流的,保不齐还有心怀怨恨,想迁怒咱家的。或者觉得咱家新贵,油水厚,想来借点钱花花。我们,守仁和俩丫头一走,家里就剩你和溪娘外加个奶娃,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田庄上,有主家的护院,有咱唐家本族的青壮,谁敢去撒野。” 第42章 奶奶这话,半是实情,半是敲打,特意点出钱贵余党可能寻仇这茬。 大娘果然被吓住了,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但她仍不甘心,眼珠子滴溜溜转,瞟向一旁正美滋滋盘算翻修新房的唐守礼,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声音也放软了:“三弟如今是押司老爷了,前程似锦,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这翻修屋子,搬家安顿的,琐碎事多着呢……” 她话里的暗示,连琼姐都听出来了,臊得低下头。 唐守礼冷不丁被大娘的秋波一送,差点噎着。他混迹市井,什么场面没见过?大娘那点心思,他门儿清。 可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新晋押司!前程大好!怎么可能娶个刻薄寡嫂进门,自毁声誉。 他立刻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哎哟,嫂子说笑了。我唐守礼光棍一条,皮糙肉厚的,哪用人伺候。搬家修屋,自有街面上的兄弟帮忙,不劳嫂子费心。嫂子还是听公婆的,去田庄享福是正经,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大娘见唐守礼装聋作哑,油盐不进,给了自己个软钉子碰,一张脸青红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她最终颓然低下头,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吧,听二老安排,我晚点回去收拾东西。” 唐守仁嘱咐唐守礼:“李铁枪那一对儿女就不要随溪娘去田庄了,他俩不姓唐,去田庄恐被其他人欺负,还跟你一起住这院子。等大牢那边风声没那么紧了,你安排李铁枪过来住几个晚上,借他身上煞气镇镇宅。” 虽说钱贵不是死在自家院子里,可看到唐照环夜不能寐,唐守仁还是不放心。他想着,干脆请李铁枪过来住两天,万一钱贵真阴魂不散,见着他也得逃之夭夭。 唐守礼一听,哪有不乐意的,他巴不得人人都知道他有个武艺高强的帮手:“二哥思虑周到,我想办法。” 第二日,唐守仁给知县上了谢表,向西京国子监递了学籍,唐照环和琼姐提着爷奶带回来的土产,由唐守仁出面,郑重地答应了王教习洛阳相见。 王教习听唐守仁说国子监让新学子二月一日报到,体谅唐照环家境,也让一家人多聚聚,便说唐照环和琼姐不用上元节过完立即随她去洛阳。她自己先去绫绮场收拾东西住处,琼环二人随唐守仁同到即可。 确定了年后各个人的去向,全家专注准备过年。 转眼便是元丰五年的最后一天,除夕。 永安县里爆竹声声,瑞雪初霁。唐家老宅张灯结彩,比往年更加热闹。杀猪宰羊,蒸糕炸果,香气弥漫了整个巷子。 今年的唐家祭祖,气象大不相同。往年除夕祭祖,唐守仁家因贫寒,总缩在角落。今年,他们一家却被族长亲自安排在了主家之后,分家第一排的位置。 大人们一身簇新,气度沉稳。唐照环和唐照琼特意身着王教习年前送来赏的,由绣艺坊新制的袄裙,亭亭玉立,在一众叽叽喳喳的小娘子中,显得格外出挑。小玥儿被溪娘裹在红彤彤的披风里,由唐守仁抱着行礼。 唐守礼穿押司公服,站在唐守仁身侧,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只有大娘,想到年后便要出门,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祭祖完毕,年夜饭摆在唐守仁家焕然一新的堂屋里。 爷奶坐了上首,大娘,唐守仁和溪娘,孩子们,唐守礼,还有特意请来的唐鸿音围坐一桌。桌上鸡鸭鱼肉,各色果品点心,摆得满满当当,比往年丰盛了何止一倍,来自唐守礼孝敬的醉仙楼全套席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唐鸿音端着一杯酒,笑嘻嘻地举杯。少年郎跑商历练,晒得黑红,眼神却更加锐利精明。 “三哥这两个月押司做得真不错,以后继续努力,莫要辜负了知县和我爹信任。” 唐守礼忙不迭起身,指天发誓,一番效忠家族效忠知县的慷慨陈词。 “二哥,环儿琼儿,敬你们一杯。”唐鸿音笑嘻嘻地再举一杯,“祝二哥下届高中,鹏程万里,祝二位侄女绫绮场里学得通天手艺。” 众人都笑了。唐守仁笑着饮了,唐照环和琼姐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溪娘抱着吃饱了奶,正咿咿呀呀玩着铃铛的小玥儿,看着这热闹团圆的景象,再看看身边沉稳的相公和聪慧的女儿,眼中噙满了欣慰的泪水。这是她嫁入唐家以来,过得最舒心,最热闹也最有盼头的一个年。 敲了三更,所有人送唐鸿音出门。 他压低声音,跃跃欲试地对唐守仁和唐照环说:“跟你们透个风。等开了春,你们去了洛阳站稳脚跟,说不定,我也要去洛阳转转。” “你也去?”唐守仁诧异。 唐鸿音眼睛发亮:“是啊,前两日,三哥出面把机织许可办下来了,我爹寻了家族里可靠的亲戚,叫他年后再添两台织机,把咱唐家作坊热热闹闹办起来。 我是跑商嘛,哪热闹往哪凑。洛阳可是西京,天下财富汇聚之地,我琢磨着去探探行情,看看时兴料子。万一混出点名堂,也好跟二哥和侄女们在洛阳有个照应不是。” 唐鸿音有胆识,懂变通,若能引为助力,在洛阳那等繁华地方,或许真能成事。 唐照环笑着朝爽朗机敏的十二叔点头:“十二叔若来,我们扫榻相迎。” 欢乐的时光总是易逝,元丰五年翻过篇,元丰六年的春风,已在料峭的寒意中悄然萌动。 正月将尽,离别的日子终于到了。 一月最后一天,天色将明未明,唐照环家的小院已人影匆忙。 几辆结实大车停在院外,是唐鸿音早早托相熟的车行赁好的,连车夫都是靠得住的老把式。行李早已捆扎妥当,无非是些被褥衣物,书籍笔墨。 堂屋内,气氛凝重又饱含期盼。 爷奶不停叮嘱唐守仁和两个小娘子:“到了国子监专心向学,家里不用挂念。环儿琼儿,跟着教习好好学本事,莫怕吃苦。” 溪娘红着眼眶,强忍着泪,将给三人的物件仔细检查了又检查。 大娘脸上虽仍有不情愿,却也少了几分刻薄,多了些离别的茫然,把最后一个小包袱塞上车。 唐守礼今日格外正经,特意穿了新官服来送行,对着三人深深一揖:“祝愿二哥此去,鹏程万里,环儿琼儿,到了洛阳有什么事,记得给三叔捎信儿。” 他这话倒有几分真心,毕竟侄女的本事和她们背后的王教习,都是他日后可能用得上的人脉。 唐照环郑重回礼:“谢三叔,家中诸事,有劳三叔费心。” 天色渐明,晨曦微露,寒风依旧刺骨,众人不再耽搁。 唐守仁搀扶着爷奶上了头一辆车。溪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玥儿,和大娘一起上了第二辆。 唐照环和唐照琼姐妹则上了第三辆。 车夫扬起鞭子,骡马打着响鼻,车轮碾过黄泥土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向着南城门缓缓行去。 车帘缝隙中,唐照环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多年,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小院,心中百感交集。 此一去,山高水长,前路未知,也许再也不会回到此处。 但她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豁然开朗的天地和无限可能的未来。 第2卷 西京洛阳 第31章 绫绮场 骡车吱吱呀呀,碾过官道上的残冰碎雪。 车队在主家田庄附近停下,溪娘与唐守仁和唐照环,大娘和琼姐依依惜别,两队人分道扬镳,唐守仁上了琼环二人的车,一路朝洛阳赶去。 头天晚上,三人歇在了城南三十里处,第二天天还没亮,车夫便催着三人出发,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光景,终于望见了巍巍西京洛阳的轮廓。 二月初,北地春寒依旧料峭,官道上车马行人已渐多,贩夫走卒,行商客旅操着南腔北调,透着一股子不同于永安县的喧嚣生气。 交了入城税,载着唐守仁父女的青布小车缓缓驶入这座闻名天下的雄城。 穿过厚重高大的定鼎门,一股鼎沸的人声热浪扑面而来,唐照环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一角,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只见街道宽阔,足容数车并行,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无数车辙脚印磨得光滑。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幌子高悬。 绸缎庄里流光溢彩,金银铺子宝气氤氲,香料行异香扑鼻,酒楼茶肆飘出诱人的香气,更有驼铃声声,驼队载着异乡面孔和不知何种货物缓缓前行。 行人摩肩接踵,锦衣华服者有之,布衣短褐者更多,汇聚成一片生动的市井画卷。繁华富庶与勃勃生机,远超唐照环的想象。 “爹,您看,好热闹。”她兴奋地指着外面。 唐守仁亦是目眩神迷,连连点头:“西京气象,果然非比寻常。” 琼姐更是看得眼花缭乱,紧紧抓着堂妹的衣袖。 车夫大声问道:“客官,你们在洛阳要去两处,国子监和绫绮场,先往哪边走?” 第43章 唐守仁回答:“劳烦先去绫绮场。” “好嘞。”车夫一边控制方向,一边不忘介绍,“东城乃洛阳各官衙汇聚之所,绫绮场就在东城宣仁门外,属清化坊地界。北边是天下粮仓含嘉仓,门口有引洛水而入的漕渠,贯通洛河,运送贡品丝帛倒也便宜。” 唐照环的心砰砰直跳,心中翻江倒海。清化坊,宣仁门,含嘉仓,这位置不就是她前世去洛阳旅游时,那个号称还原唐宋洛阳的洛邑古城所在地吗?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天女散花,游人如织的现代场景,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涌上心头。 绫绮场,皇家顶级工坊,紧挨着权力中心。这环境,这待遇,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这繁华锦绣之地,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绣艺,如何大展拳脚,过上舒适惬意的生活。 怀着这份憧憬,她趴在车窗边,贪婪地看着车外景象。骡车穿街过巷,越行越近宫城东侧。高大的宫城城墙在望,气象森严。周围官署渐多,行人服饰也显贵气。终于在一处颇为幽静但明显带官家气派,上书清化坊三个大字的坊门前停下。 进了坊,行不多远,便见一堵高墙圈起一片建筑。大门不算宏伟,黑漆红钉,门楣上悬着一块写有绫绮场的乌木匾额。门口有条丈许宽的清渠,流水潺潺,通向远方洛河方向。 “绫绮场到了。”车夫停下车。 唐照环看向从围墙顶部露出的青砖灰瓦,感觉这里规模似乎并不如何宏大,比起刚才路过的繁华市井,甚至显得局促。 唐守仁率先下车,将两个小娘子的凭书交给门房管事:“我们从永安县来,劳烦您通传王秀云王掌计。” 管事看了凭书,叫了个小厮快速跑向院子深处,不多时,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妇人出现在门口。她背脊挺直如青松,眉宇间带着惯常的严肃,正是王掌计。 唐守仁忙领着琼环姐妹疾步上前,躬身行礼:“掌计安好,劳您久候。” 王掌计微微颔首,凤目扫过风尘仆仆的三人,落在唐照环虽带倦意却难掩兴奋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路上辛苦。住处已安顿妥帖,随我来吧。” 她言简意赅,转身进了门。 守门的皂隶躬身行礼,放四人进入。 踏入大门,唐照环满心的期待和想象落了空。 眼前哪像什么大宋三大织造院之一,只见青砖铺地,古树虬枝,实话说倒也清幽,但是建筑不过四五十间房舍,规模顶多比永安县绣艺坊大上两倍而已。 院中既无织机轰鸣,也看不到彩练当空,晾晒场数十匹锦绣迎风招展的景象。人影没见几个,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统一穿着青色短衣的仆妇安静洒扫,气氛冷冷清清。房子虽整齐,但梁柱门窗皆显古旧,远非想象中的富丽堂皇。 “这便是绫绮场?不像啊。”琼姐也忍不住小声感慨。 王掌计仿佛没听见她们的讶异,径直引三人穿过前院,拐进后面一处更小的独立跨院。小院青砖围墙,院门虚掩。推门进去,只见一方极小的天井,正北一间正房带东西各一厢房,院角还有个只能供一人转身的小厨房。 “以后我们便住在此处。”王掌计介绍道,“我住堂屋。你们姐妹,东西厢自己选。” 唐照环压下心中的巨大落差,强打起精神,习惯性地走向东厢房,推开门,里面一床、一套桌凳、一柜、一盆架,陈设简单洁净。 她回头对琼姐一笑:“我还住东厢吧,跟家里一样。” 琼姐自然选了西厢。 唐守仁见环境虽不奢华,倒也清净宽敞,利于小娘子学艺,心中稍安。他挽起袖子,帮两个小娘子把行李搬进各自房间,又帮忙铺床叠被,安顿箱笼。王掌计也不多言,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指点一句何处放更妥当。 待收拾得差不多,王掌计才道:“院角有间小厨房,但场里有规矩,除年节特许,平日不得私开伙,一日三餐皆去前院公厨。” 唐守仁安顿妥当,眼见日头渐高,心中记挂自己的前程,不敢再耽搁,便向王掌计拱手:“有劳掌计费心照料,在下还需赶去国子监报到,路途遥远,就此别过。” 从城北清化坊到城南观德坊,足有十五里之遥,够他走上好一阵了。 王掌计点头:“唐秀才自便,我自会看顾。” 两人依依不舍地送唐守仁出小院,回到大门外。来时雇的那辆骡车还停在原处,车夫正蹲在车辕边啃着个冷硬的炊饼,见他们出来,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了起来,脸上堆笑:“咱这就走?” “有劳了。”唐守仁点点头,将随身包袱放进车厢,抬腿准备上车。 那车夫搓着手,嘿嘿一笑,挡在了车前:“您看这车钱,咱得再算算。” 唐守仁一愣:“车钱?永安县到洛阳城一百二十余里,昨日清早启程,今日截至晌午,不是讲好二百文,钱货两讫了吗?钱我可是一出永安县南门就付清了的。” 他说着就要去怀里掏乘车契纸。 “是付清了。”车夫连连点头,随即又苦着脸,“可当时讲的是不走回头路。所以应该是先送您去南边的国子监,再到这里。我卸了行李,转头就能去车马行接别的活计,不耽误功夫。 可现在先来了城北的清化坊,再送您去城南观德坊,多跑了小二十里地,骡子要喂,人要吃饭,这工夫也耽误了不是,得加点脚钱。” 唐守仁是个老实人,一时语塞,觉得有道理,加之脸皮薄又急着赶路,便问:“也行,你说添补多少?” 车夫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三翻:“不多不多,您给添七十文就成,图个吉利。” “七十文?”旁边的唐照环早已柳眉倒竖,差点气笑了,“从永安县到洛阳城,一百多里地跑了一天一夜,你管自己吃住,我们付你二百文。现在多跑这不到二十里城里的路,你张口就要七十文,洛阳城金子铺的路吗?你怎么不去抢。” 车夫被个小女娃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掰扯。 “小娘子,话不能这么说,县里是县里的价,城里是城里的价。洛阳城大,路堵耗时辰,你们临时改道耽误我功夫,这损失不得补?七十文,一文不能少。”他眼珠子转了转,瞥了一眼车厢里唐守仁的包袱,耍无赖道,“不然您的行李还在我车上,我只好拉着它去车马行,等您想通了,带着钱再来赎吧。” “你!”唐守仁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车夫,“岂有此理,光天化日,强取豪夺。” 车夫抱着胳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客官言重了,小的就是个赶车的,按规矩讨口饭吃。”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王掌计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绫绮场大门前,身形瘦削,面容沉静,那双凤目淡淡扫过车夫,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车夫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但看她穿着朴素,不像什么贵妇,又仗着自己是有理一方,忙不迭地诉苦:“这位娘子您给评评理,他们雇车说好先南后北,现在先北后南,多跑冤枉路耽误功夫,要他们添七十文辛苦钱,不过分吧?” 王掌计没理他,目光转向唐照环:“怎么回事?” 唐照环竹筒倒豆子般把原委说了,尤其强调了车夫坐地起价和扣行李的无赖行径。 王掌计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指了指车夫那辆半旧不新的骡车:“洛阳城内,官定骡车脚价按里计价。装饰齐整又骡马健壮的车专跑城内接送,一里不过三文钱。你这车,比专车还要价?” 车夫噎了一下,支吾道:“那,那也不能……” 王掌计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从此处清化坊到城南观德坊国子监,取道天街,不过十五里上下。按官价顶格算,三文一里,四十五文足矣。你张口七十文是何道理?莫非欺这外乡父女面生,还是觉得我绫绮场的人好讹诈?” 车夫没想到王掌计会代为出头,他虽然只是个车夫,也知道这地方是官家地界,里头的人不好惹。 车夫脸涨红了:“您不能这么算,我还得空跑回来呢。” “你载人去观德坊,卸了行李,自可在那附近寻活计。城南车马行人流如织,难道还缺你回北城的生意,非要空跑回来才叫不耽误工夫,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些。 要么按我说的,收下公道价四十文,恭送他去观德坊。” 王掌计朝门内值守的皂隶扬了扬下巴, “要么我着人拿了你的车马号牌,去请市税司的差爷来评评理。你这勒索行旅的行径,按律除追缴所索钱款外,罚铜百文,再扣车三日。” 市税司三个字一出,车夫的脸彻底白了。他这种底层车夫,最怕的就是惹上官府。市税司专管商贾行市,物价纠纷,那些差役如狼似虎,真要被抓到把柄,罚钱都是轻的,别把他吃饭的家伙弄没了。 第44章 “哎哟娘子,使不得,使不得啊。”车夫顿时慌了神,刚才的无赖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连作揖,“是小的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四十文,小的这就送客官去观德坊。” 他再不敢多话,手脚麻利地整理好车上剩余的行李,又殷勤地请唐守仁上车,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唐守仁看得目瞪口呆,对王掌计深深一揖:“多谢掌计解围。” 王掌计摆摆手:“举手之劳。唐秀才快去吧,莫误了时辰。” 唐守仁又叮嘱了女儿几句,这才登上骡车。车夫一声吆喝,鞭子甩得脆响,快速驶离了清化坊,再不敢有半分拖延。 唐照环看着远去的车影,心情复杂。 她走到王掌计身边,小声道:“谢谢您。要不是您,刚才可真麻烦了。” 王掌计神色稍缓:“市井小人惯会欺软怕硬,日后遇事,据理力争之余,更要懂得借势。记住,有理,也要有力。” 唐照环用力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刚才那四十文钱,还是爹爹临上车前,低声问她相借,她把自己荷包里仅有的五十文全数给出才解决掉。 王掌计说过,她作为掌计的弟子兼学徒,一年例钱三十贯。 三十贯,就是三万文钱,听起来不少,可在这洛阳城的招子上,一碗素面十文,一斤好点的肉需要五六十文,笔墨纸砚,胭脂水粉,四季衣裳,哪样不要钱。她们虽吃住在绫绮场,省了房钱饭钱大头,可日常用度呢?人情往来呢?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呢? 西京洛阳,居大不易啊。 光靠这点死份例,怕是想帮衬爹爹都紧巴巴,更别提像预想中那样存钱做点小买卖了。娘亲和玥儿还在田庄,若来同住花销更大。 光靠这点份例绝对不够,得想办法挣钱。 第32章 缝补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主管监事。”王掌计的声音打断了唐照环的思绪,依旧是那般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琼环二人连忙应声,跟着王掌计转身,重新走进了挂着绫绮场匾额的大门,往前院一处挂着监事房牌子的正厅走去。 厅内陈设简单,上首一张花梨木书案,案后端坐一人。此人面白无须,身形微胖,穿着深青色圆领常服,头戴黑色交脚幞头,正用笔蘸墨,在册子上签字画押。 他是绫绮场的主管监事,姓陈,一位汴京宫中派来的内侍。 王掌计领着二人上前,躬身行礼:“新来的两名绣娘学徒,唐照琼,唐照环,给您见礼。” 陈公公眼皮都没抬,依旧运笔如飞,从鼻子里哼出个嗯字,尖细的嗓音带着一股子阴柔:“永安县来的,修补过皇陵幡帐的那两个?” “正是。”王掌计应对。 陈公公这才放下手中笔,抬起眼皮,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琼环二人身上扫了扫,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子,让人浑身不舒服。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王掌计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王秀云,你好本事啊。在永安县绣艺坊那等小地方,都能立下检举皇陵蛀虫的大功,一步登天调到咱绫绮场来,还带了两个心腹,啧啧,真是前途无量。” 他刻意加重了检举二字,语气里的讥讽和不满完全不加掩饰。 唐照环心中了然。这老太监定是对王掌计因检举皇陵李检校而升迁入京,心中不忿。内侍之间,盘根错节,李检校虽在汴京,难保没给这陈监事送过好处。王掌计揭盖子等于断人财路,岂能不招恨。 王掌计身形依旧挺直,声音平稳无波:“陈监事谬赞。妾身不过尽本分,恰逢其会罢了。日后在监事麾下效力,自当谨守本分,用心做事。” “本分,用心。”陈公公阴阳怪气地重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咱家可提醒你,绫绮场不比那乡野小坊,讲究的是个稳字。针尖大的事,捅到天上去,就是泼天的大祸,王掌计,你那恰逢其会的本事,在咱这儿,可要收着点用,莫要引火烧身呐。” 这番敲打已算毫不留情。琼姐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看。唐照环心中凛然,这绫绮场的水,看来比想象的深得多。 王掌计面不改色,只躬身行礼:“妾身谨记监事教诲。” 陈公公见她油盐不进,也觉无趣,挥了挥手像赶苍蝇:“既是你带来的人,规矩想必都教过了。人咱家见过了,带下去吧,该干嘛干嘛去。记住,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人,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拜别了那位阴阳怪气的陈监事,已近申时饭点,王掌计领着二人前往前院公厨。 公厨倒是宽敞,摆了十几张方桌条凳。只是人依旧少得可怜,稀稀拉拉坐了不过二三十人,大多是些仆妇杂役模样的中老年妇人,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衣,沉默地吃着饭,气氛沉闷。 如绣艺坊那般,满场织娘绣女笑语喧哗的场景,全然不见踪影。 唐照环看着自己碗里精细的小米饭,一荤一素两个菜,又看看这冷清的场面,心中的疑惑和落差实在太大。 她终于忍不住,凑近王掌计,压低声音问道:“这真是洛阳绫绮场?跟成都府锦院,汴京绫锦院齐名的大宋三大院?怎地如此冷清?人也这般少?我一路进来,也没听见织机响动,更没瞧见晾晒丝线的场子。” 王掌计夹了一筷子青菜,细嚼慢咽,待咽下,才抬眼看了看唐照环,又扫了一眼同样满脸问号的唐照琼,低声道:“专心用饭,食不言寝不语。” 两人羞愧低头,专心吃饭,不再吭声。 回到那僻静的小院,直至天已擦黑,王掌计让琼姐去锁紧了门,这才开口细说:“唐照环问到了点子上。绫绮场与三大院中另外两家成都府锦院和汴京绫锦院不同,并不靠自家养着成百上千的官匠日夜赶工。 此处真正的官匠,算上学徒,满打满算也不到整百。且刚过正月,大部分还未归来。咱们平日里见到的这些,多是做些洒扫、浆洗、饭食、看守门户的粗使工。” “那些织锦刺绣的活计呢?我记得您说过,绫绮场每年出品锦绣不下百匹,绫罗绢纱各色不止万数。”唐照环忍不住问,“难道就靠这点人?这地方会变戏法,能变出来?” “三大院中,汴京绫锦院乃天子脚下,供奉最急最多,汇集天下顶尖官匠。成都府锦院,蜀地人杰地灵,丝线品质极佳,专攻锦上添花。 唯独咱们这洛阳绫绮场,本是为官家行幸预备,但自仁宗朝以降,官家以节俭之名不再出京,朝廷吝啬钱粮,便将此处所贡锦绣改为征召,由场里画出图样,写明要求,分派给洛阳城内及周边手艺精湛的民间织户承揽。 另外西京留守司有折变之法,城内居民的春秋两税,不收粮米,专收绢帛。许多周边县农户的税赋,也以缴纳丝绢来抵。 这些丝绢,最终汇聚到绫绮场,经检验、分等、造册,或入库,或发往汴京,充作贡赋。 夏税五月才开收,送到此处接近六月,是以现今活计并不太多。” 唐照环恍然大悟。 原来绫绮场的核心职能并非生产,而是验收,存储和转运,是朝廷控制地方丝帛贡赋的一个枢纽节点,难怪如此清净。 “那您来此担任掌计,又是负责何事?”唐照环追问。 “早点歇息,明日寅时末刻此处相见,你们随我出门便知。” 次日天还未亮,王掌计屋门便开了,她已收拾停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手里拎个藤编提篮,里面装着剪刀、顶针、各色丝线、大小不一的各色补丁料子,还有一本账簿和一沓签纸。 “唐照琼,唐照环,起身。”她在院中催促道。 唐照环和琼姐哪敢怠慢,早半个时辰已经爬出被窝,冷水抹了把脸,仔细拢过了头发。 听到她声音,两人拿上针线包,跟着她出了小院。绫绮场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早起洒扫的杂役在寒风中缩着脖子。 先直奔公厨。人比昨日更少,稀稀拉拉十来个,多是些老弱杂役,捧着粗陶碗喝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王掌计带着两人,一人拿了两个香喷喷的芝麻炊饼,就着专门给官匠做的八宝甜米粥,三下五除二啃完,前后不到半盏茶功夫。 “走。”王掌计一抹嘴,拎起提篮往外走。 琼环二人赶紧跟上。出了清化坊,沿着宫城东墙根儿往北走,穿过肃静的宣仁门大街,拐进东城内,在一座挂着西京留守司牌匾的府衙前停下。 王掌计也不走正门,绕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角门。门口当值的门子正抱着个暖炉打盹儿。听见脚步声,眼皮撩开一条缝,见是王掌计,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王掌计来了?里头桌子支好了,老地方。” “有劳。”王掌计点点头,带着琼环二人径直进了角门里一间宽敞的门房。 门房里靠墙支着一张长条桌,三条长凳,几张淘汰下来的官椅。桌上一层薄灰,笔墨倒是齐全,墙角堆着扫帚抹布。 第45章 王掌计放下提篮,从里面先掏出一块半旧的粗布,抖开铺在长桌上。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三个针线簸箩,几块干净的垫布,一一摆好。动作麻利,一丝不乱。琼姐和唐照环趁她做事的时候,也把屋内四处打扫了遍,一点蜘蛛网都不见。 “坐。”她言简意赅,自己先占了中间条凳。 另外两人不明所以,依言坐下。 还没坐稳,就听外面脚步声杂沓。一个穿着家常直缀的小官,腋下夹着件绿色的官袍,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王掌计救命。”那小官把官袍往桌上一摊,指着腋下靠近胳肢窝的位置,急吼吼道,“您瞧瞧,昨儿个下职走得急,挂门闩上,扯了这么大个口子。尽快,今日点卯要是被上官瞧见,这月辛苦钱又得泡汤。” 王掌计手指在裂口处捻了捻料子:“绢料,裂口齐整。唐照琼,用回针法,缝密实些,莫留线头。” “是,掌计。”琼姐接过袍子,找出颜色相近的线,穿针引线,低着头开始缝补。 因琼姐说一刻钟即可修好,小官便没离开,坐在一旁等候。 这边刚上手,又进来一个。这位气度沉稳些,手里拎着件月白色的素罗里衣,后腰处明显黄了一块。 “王掌计,家中小儿顽劣,泼了茶渍,实在不雅。浆洗熨烫过亦难去,麻烦寻块同色料子补上。” 王掌计接过,对光仔细看污渍:“唐照环,找块相近的月白素罗用贴补绣盖住,针脚细密些。” “是。”唐照环精神一振。 她按掌计要求,翻开帐簿,记下衣服的材质破损,给了他张有编码的签纸做为凭证,让他一个时辰后凭签纸来取,然后在提篮里翻找合适的料子开工。 官员看了唐照环的字,眉头皱得要命,签纸看都不看直接塞进袖口:“小娘子有空时还是多练练字为好。” 刚吩咐完,门房外已经排起了小队。品阶职位不一,个个手里都拿着需要修补的衣服。有袖口磨破的,有前襟沾了油星的,有腋下开线的,有下摆被火星燎了个洞的…… 清一色里衣或常服,绫罗绸缎的官袍倒是少见,想来那等贵重行头,自有专门的成衣铺子伺候。 王掌计稳坐中央,如同坐镇中军的大将。她眼疾手快,接过一件,手指一捻一看,瞬间判断料子的破损程度和修补难度,口中指令清晰干脆: “袖口磨损,用锁边针加固。” “常服前襟油污难洗,寻相近色料贴补。” “腋下开线,裂口大,我亲自来,需用交叉回针内衬加固再缝。” 她将一件件伤员精准分配。 琼姐分到的多是些耗时耗力的细密缝补加固,唐照环则被派了些需要巧思但无太大难度的贴补和绣花掩盖,真正麻烦的大活精细活,王掌计都揽在自己手里。 三人飞针走线,指尖翻飞,门房里只闻针线上下穿过布声,以及门外官员们低声的催促和交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桌上的伤员堆渐渐变小,弄完叠好的成衣堆了又堆,签纸见了底。王掌计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缝补速度奇快,针脚细密匀称,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唐照环也渐渐摸到了门道,方胜纹补得严丝合缝,云纹贴得飘逸自然。琼姐更是埋头苦干,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日头渐渐升高至正中。 王掌计抬眼看了看角落刻漏的进度,声音平稳:“未时三刻前,必须清完桌上所有活计。” 三人闻言,手下动作更快了几分。终于,在刻漏存水将尽之时,最后一件绢衣被王掌计利落地打了个结,剪断线头。 琼姐长长舒了口气,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唐照环也不停揉搓发酸的手指和发胀的眼睛,感觉比在唐鸿音后院织一天布还累。 门房外,几个下值等着取衣服的官员探头探脑。 唐照环将修补好的衣物一件件按签纸交还。那些官员接过衣服,仔细查看针脚补丁,脸上无不露出满意甚至惊喜的神色,对着王掌计连连拱手道谢。 “王掌计好手艺,补痕浑然天成。” “多谢多谢,可算救急了。” “下回还找您。” 待最后一个官员取了衣服离去,喧嚣了一上午的门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昨日,你不是问我,咱们在此处,究竟做何营生?”王掌计将碎布线头归拢好,她直起身,看着累得够呛的唐照环和琼姐,声音因忙碌沙哑,“这便是最重要的差事之一。 每五日一次,卯时初刻至此,未时四刻收工。为西京留守司,河南府及东城内各衙署九品以上官员,免费修补。 这是朝廷给他们的福利,省下他们去外面修补资费,也显得上官体恤下情。 活儿看着简单琐碎,但件件都关乎他们的体面前程。破衣烂衫,如何上衙点卯?上官见了,轻则训斥,重则罚俸。咱们这针线,便是他们的遮羞布,护身符。 所以,针脚要密,补丁要巧,更要快,不能误了他们下值时辰。 这便是绫绮场掌计王秀云在此安身立命的根本,亦是磨炼你俩针法,眼力,速度,体察世情百态之所在。” 她提起收拾好的藤篮,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吧。今日做得尚可。” 唐照环和琼姐拿上东西,随她跨出那扇不起眼的小角门,走进东城喧闹的人流中。 第33章 积德坊 去公厨用过晚饭,王掌计跟两人说今日事毕,可自由活动,如果缺了什么东西,清化坊向东二里即是北市,商铺开至三更鼓响起才关门。 唐照环东西带得齐全,又不想再被洛阳物价吓到,便说太过劳累,想早点休息。 她不想去北市,琼姐自然也连连摇头。 三人各自歇下。 第二日,王掌计却未如前日那般催命,直到辰时末刻才带着琼环二人悠悠然踱向公厨。此时公厨里已冷锅冷灶,只剩些残羹冷炙。管厨的胖大娘见是王掌计,不敢怠慢,从后厨捞出三个温在灶边的细面炊饼,又舀了三碗瘦肉粥奉上。 “谢了。”王掌计也不计较,领着二人寻了张干净桌子坐下,竟是不慌不忙细嚼慢咽起来。 琼姐和唐照环对视一眼,心中纳闷但不敢多问,不管做什么,好歹比昨日那打仗似的缝补强些。 慢悠悠用完朝食,王掌计并未安排活计,反而道:“回去,给你俩换身鲜亮点儿的衣裳。” 琼环二人更觉稀奇。自打进了这绫绮场,王掌计自己整日一身青,也让她们穿着素净的制服,昨日在门房弄得灰头土脸也没见讲究,今日要去哪儿? 二人依言回小院。 王掌计打开樟木箱,从里面取出三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套是她自己的,深青色素麻褙子,配月白暗纹褶裙,虽不华丽,但料子挺括,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沉稳。给琼姐的是一身水粉色的麻衫配豆绿裙,给唐照环的则是鹅黄衫子配柳绿裙。 换好出来,王掌计上下打量两人一眼,难得颔首:“尚可。” 收拾停当,出了清化坊,王掌计未步行,而是在坊门口招了辆干净舒适的青幔骡车。 “客官去何处?” “积德坊。”王掌计吐出三个字,率先登车。 积德坊?唐照环一听,心头一喜。 这名字跟她爹唐守仁所在的观德坊听着就像邻居,定是都在城南那片。正好,今日活若结束得早,说不定能央求掌计绕个道,去观德坊瞧瞧爹爹。也不知他在州学安顿得如何了?吃住可还习惯?她心里盘算着小九九,美滋滋地跟着上了车。 骡车启动,蹄声嘚嘚。唐照环满心以为车要往南走,谁知那车夫一抖缰绳,骡子竟沿着长街一路向东而行,穿过了熙熙攘攘的北市,又过了几处府邸林立的里坊,直走到靠近上东门附近,才在一处坊门前停下。 坊门石匾上,积德坊三字赫然在目。 唐照环傻了眼,这跟她爹所在的城南观德坊,简直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少说隔着二十里路。她那点探望爹爹的小心思,瞬间泡了汤。 “到了。”王掌计付了车钱,率先下车。 此时天色已大亮,巳时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坊门上。 积德坊内,景象与清化坊的肃穆官气截然不同。道路依旧整洁,但两旁宅院明显多了生活气息。无高门大户的奢华,多是青砖黛瓦,庭院深深的规整院落。偶有衣着体面,但料子不算顶顶华贵的仆妇小厮进出,也是脚步轻快,目不斜视。 “此处多居宗室,尤以魏王后裔为众。”王掌计边走边低声提点,“今日先去拜会此间最有威望的克继公,再于族学开课。你二人少言多看,谨守本分。” 说话间,来到一座宅邸前。门子通报进去,不多时,管家模样的老者迎出,态度恭敬却不热络:“掌计来了,克继公正在花厅相候,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花木扶疏,陈设古雅。花厅内,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主位,年逾古稀,精神还矍铄,眼神带着与赵燕直一致的矜持与疏淡。 第46章 这便是魏王赵廷美一脉在洛阳宗室中,辈分最高也最有威望的赵克继。 “绫绮场掌计,王秀云见过老太公。”王掌计领着琼环二人上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王掌计请起。”赵老太公声音苍老,目光扫过她身后,“这两位是?” “是妾身的助教,永安县来的绣艺坊娘子,唐照琼,唐照环。手艺尚可,带来给各位小娘子打个下手。”王掌计介绍道。 琼环二人连忙上前,依着王掌计路上教的规矩,深深福礼:“民女见过老太公。” 赵老太公点点头,并无多言,只对王掌计道:“族中稚龄小女,蒙宫中恩典,得习女红,亦是雅事。都在祠堂东厢等着了,有劳王掌计费心教导。” “分内之事。”王掌计应下,又寒暄两句告退出来,自有丫鬟引三人前往族学所在的祠堂偏院。 偏院东厢早已布置好。十几张矮几小凳,铺着干净的蒲席。七八个年纪在六七岁至十岁不等的小娘子,穿着各色鲜亮的绸缎小裙,如同粉妆玉琢的小团子,正叽叽喳喳地由奶娘丫鬟陪着。见王掌计进来,奶娘们忙低声劝导,小娘子们才稍稍安静,好奇地打量三个陌生娘子。 王掌计走到上首,示意琼环二人站在两侧。她并未多言,只从带来的提篮里拿出几束素白生丝,分发给每个小娘子一小缕。 “今日第一课,劈线。” 王掌计拿起自己手中的一缕丝,指尖灵巧地捻开,将一缕丝均匀地分成两股、四股、八股……动作行云流水,分出的丝线细若毫发,根根分明。 唐照环看得心头滋味复杂。 这场景何其熟悉,当初在永安县绣艺坊,她入门的第一课,也是王掌计教劈线。那时要求严苛,第一节 课就要挑战劈三十二分,让多少小娘子叫苦不迭。 可眼前的王掌计异常耐心,动作放得极慢,边做边讲解,声音比在绣艺坊时温和了何止十倍:“指尖要稳,力道要匀,心要静。莫急,莫慌。今日,只要求诸位小娘子,能将这一缕丝,均匀地劈成八分即可。” 小娘子们开始还觉得新鲜,嘻嘻哈哈地学着劈。可那丝线又滑又韧,哪是那么容易听话的?不是劈断了,就是分得粗细不匀,乱成一团。 很快就有小娘子撅起了嘴,奶声奶气地抱怨:“好难呀,我手都酸了。” 王掌计并未呵斥,走下矮几挨个查看指点。 对那劈得一团糟的,她亲手握住小手,带着她一点点感受力道。 对那有点样子但粗细不匀的,她低声鼓励:“不错,比刚才好多了,再试试这里。” 琼姐和唐照环也走到小娘子们身边,手把手指导。琼姐性子温柔,轻声细语地安抚那些快哭鼻子的小娘子。唐照环则眼疾手快,帮她们理顺乱丝,示范巧劲。 好容易挨到第一节 课结束,小娘子们大多能歪歪扭扭劈出八分线,虽不整齐,也算开了蒙。她们如蒙大赦,被奶娘丫鬟簇拥着回去歇息。 稍事休息,王掌计三人刚收拾好丝线,偏院里又换了批人。 东厢门帘一掀,又进来十数位娘子。年纪明显大了许多,多在十三四岁至十六七岁之间,也有两三位二十出头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媳妇。衣着鲜亮,神情气质各不相同,有的天真烂漫,有的娴静温婉,也有的眉宇间带着愁绪或傲气。 这便是第二拨学生了,待嫁的宗室小娘子和嫁入宗室的新媳妇们。 王教习授课内容也随之改变。她拿出一幅画着花来久居的图样道:“今日习缠针法,专绣细花瓣如菊花等,令其弯折更显拟真。此为嫁衣基础针法,诸位娘子需仔细体会指下力道与丝线走向。” 她示范几针,便让琼环二人将准备好的绷架和各色丝线分发下去,自己则穿梭于娘子们之间,或轻声指点,或亲自示范。 琼姐和唐照环的任务也重了。唐照环帮着分线配色,琼姐负责在绷架上示范刚才所说针法的关键步骤。堂下的小娘子媳妇们听得认真,飞针走线,气氛比之前那节凝重了许多。 课罢,娘子们三三两两散去。一位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娘子却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她鹅蛋脸,神色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愁绪。见人都走了,才鼓起勇气走到正在收拾绷架的王掌计面前,福了一福。 “王掌计。” “您有事?”王掌计停下手,“这位……” “我名字中带个真字,叫我真娘即可。”真娘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细若蚊呐,“掌计,我想问问您,如今市面上各色绢、纱、罗、绫、绸缎都是什么价儿?” 唐照环正帮着收拾丝线,闻言耳朵竖了起来。王掌计看了真娘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道:“唐照环,你在绣艺坊待过,又常在市面跑,你说说。” 唐照环放下东西,走上前,凭着在永安县绣艺坊和市井的见闻,如实相告:“回真娘子话,这洛阳城里,寻常市价,因着产地、织工、花色不同,上下浮动。但大略说来, 素绢,一匹一贯二左右, 素纱,一匹一贯上下, 素罗,一匹少说两贯起, 带花纹的花罗,那得三贯往上, 绫嘛,看纹样复杂程度,从三贯到十贯不等。 至于再好的绸缎和锦就没个准了,比如上好的蜀锦,几十上百贯一匹也是有的。” 她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听得真娘小嘴微张,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真娘声音更低了:“可我娘让我试着织了些绢,我家嬷嬷拿去布庄问,人家只肯出八百五十文一匹。” “布庄?”唐照环一听就明白了,“布庄收货向来是压价的,他们收去,还要加上铺面、伙计工钱、压货风险和要赚的差价。给织户的价,按市价六折算是行规。他肯给八百五,已是看在您身份上,没敢压太狠了。” 真娘显然不懂这些门道,眼中顿时蒙上一层水汽:“才六折?那辛辛苦苦织一匹绢,岂不是连本钱都挣不回来。” 唐照环惊讶地问:“一匹素绢顶天用料八两,永安县市面上丝线最多也就卖七十文一两,平日里四五十文也能买到,洛阳大地方,交通发达,应该不比永安县贵,本钱怎会八百五还压不住?” 王掌计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插入:“既想织布贴补,为何不织绫锦?绫绮场收宗室娘子的活计,给的价钱向来比市价还高一成。” 真娘闻言,更是委屈,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不是我不想织好的。我家只有一架老旧的立织绫机,笨重得很,一日也织不了几尺。花楼机是族里公产,只有几位叔伯家受宠的姐姐们,或是要备嫁妆的娘子才能排队用上。我爹走得早,轮不上,以前来教课的掌计,只教绣花针法,没人教我们怎么用好织机,织出好料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了下去,显然觉得自己诉苦失仪。 王教习看着真娘单薄的肩膀和颜色陈旧的锦缎袖口,心中了然。 魏王一脉与官家血脉疏远,像真娘这种父亲早逝的旁支小娘子,若母族不显,处境怕比普通富户家的小姐还不如。出嫁前按月发放的宗室俸禄,连体面的脂粉钱都勉强。 真娘泪眼婆娑地望着王掌计:“您能教教我吗?教我怎么用那立织绫机,织出能卖上好价钱的料子?我一定用心学。” 王掌计看着真娘满是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堆积的绣样和绷架,眉头紧皱。她不时奔波于绫绮场,留守司和积德坊,完成公务,教导两拨学生,还要应付监事陈公公可能的刁难,时间早已排得满满当当。 半晌,她才缓缓摇头:“织机一道,非朝夕之功。场中差事繁忙,我分身乏术,实难抽身从头教授。” 真娘眼中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黯淡下去。 唐照环和琼姐在一旁看得心头发酸。 真娘与琼姐何其相似,皆是旁到不能再旁,远到不能再远的支脉,俱是清寒困顿,更同样早早失了父亲倚仗。细论起来,琼姐起码还有亲叔叔帮衬,真娘看样子连个遮风避雨的庇护都没有。 唐照环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道:“真娘子缺的只是熟练的法门,我在绣艺坊时,跟着教习们也摆弄过织机,懂些门道。不如我随真娘子走一趟?看看她家机子,或许能指点一二。” 王掌计闻言,抬眼看向唐照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最终点了下头:“也好。你心思活络,手也巧。明日课后起,若无他事,便随真娘去她府上看看。她家织机若有阻滞,或手法生疏处,你点拨一二。只是记住,真娘家是宗室,行事说话,需得格外谨慎,莫要失了分寸。” “是。”唐照环心中一喜,连忙应下。 真娘更是破涕为笑,对着王掌计连连道谢:“谢谢掌计,我明日定让府上扫尘恭候。” 她欢天喜地地辞别了王掌计,出了祠堂,往自家小院走去。 王掌计不再多言,对琼姐和唐照环道:“收拾东西,回吧。” 第47章 第34章 真娘 真娘得了王掌计首肯,又有唐照环应承相助,一夜翻来覆去不曾好睡,只盼着天光快亮。好容易熬到次日,学堂里真娘虽强打精神听王掌计讲喜相逢与缠枝莲的配色门道,一颗心早飞回了自家小院。 好容易捱到课毕,真娘上前紧拉住唐照环的手:“环娘子,今日劳烦你了。” 唐照环见她眼圈下还隐着点青黑,知她心切,便笑道:“娘子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咱们这就走吧?” 真娘忙不迭点头,引着唐照环出了祠堂。 穿行在积德坊内,两旁皆是宗室府邸,虽非东城那般朱门高墙,却也屋舍俨然。只是越往里走,清贵气象越似被西风刮薄了一层。 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一座小院门,门楣上的漆色早已黯淡剥落,门环也带着锈迹,与巷口几户的朱门铜钉一比更显寒素。 门口候着个丫鬟,见真娘回来了,后面跟着个面生的女子,衣着虽非华贵却干净利落,忙侧身打开门。 真娘引唐照环进去,口中低声道:“娘子莫嫌寒酸,家里地方小些。” 进得了院门,里面倒也没她说得那么寒酸。 一个四四方方的宽敞天井,廊下放着几盆寻常花草,倒也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是那梁柱上的漆色有些黯淡,窗棂上的雕花也显出了岁月痕迹,青石板缝隙里钻出些倔强的草芽。 听到动静,帘子一掀,一位妇人急急迎了出来。看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眉眼与真娘有五六分相似,只是面容更显清瘦憔悴,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但看得出原是好料子的藕荷色褙子,下系一条半旧的月华裙。 妇人身后还跟着位五十岁上下的嬷嬷,想必就是真娘口中提的去问绢价的那位。 “这是我娘亲,娘家姓郑。”真娘紧走几步上前,“娘亲,嬷嬷,这位是绫绮场的环娘子,掌计吩咐她来帮我们瞧瞧织机。” 郑氏脸上堆起极尽客气的笑容,对着唐照环微微屈身:“真儿这孩子不懂事,劳烦娘子大驾,真是过意不去,快请屋里坐。” 她声音温婉,姿态也尽力做得周全,只是身上旧衣和眼底的疲惫,到底掩不住拮据。 唐照环哪里敢受她的礼,忙侧身避开还礼:“娘子言重了,是掌计吩咐来瞧瞧娘子的织机,略尽绵力罢了,说不上指点,不过互相切磋些针黹织造上的粗浅门道。” 进了堂屋,屋内陈设简单,桌椅半旧,但擦拭得极干净。墙角摆着个半人高的白瓷大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半开的桃花,倒添了几分雅致生气。郑氏亲自捧了茶来,茶盏是寻常的白瓷,茶叶也非上品,但水是滚烫的,足见主人待客的诚心。 真娘站在母亲身后,脸上期待和紧张交织。寒暄几句,无非是感谢王掌计,感谢环娘子云云。 说着说着,郑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住,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放下的动作,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羞赧对唐照环道:“环娘子,有件事,妾身思来想去,还是得厚颜提一提。” 唐照环忙道:“夫人但说无妨。” 郑氏遣开了侍立的小丫鬟,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声音更低了道:“娘子是绫绮场王掌计身边的人,见识广博,自是明白的。我们这等人家,虽说是宗室旁支,府里月例薄了些,也勉强够用,到底也顶着个名头。 真儿年纪渐长,针黹女红,原是本分也是雅事,传出去是贤良淑德的美名。只是这孩子心实,总想着贴补些家用。可若做得多了,拿去市上售卖换钱,难免显得市侩,惹人闲话,说我们失了宗室体面,反为不美了。 故此,娘子今日来指点真儿,妾身感激不尽。织绢换钱之事,还望娘子莫要声张,只当是寻常指点女红技艺,可好?” 她说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唐照环。 唐照环心头了然。这是怕外人知道宗室娘子竟要靠卖布贴补家用,面子上挂不住。 她立刻点头,神色诚恳:“夫人放心,小女省得轻重。今日来就是瞧瞧娘子的织机用得顺手与否,学学规矩手法,旁的再不多问一句。” 这话说得明白,只谈技术,不谈买卖。 真娘在一旁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唐照环一眼。 郑氏闻言脸上明显松快,连声道:“如此甚好,真儿请环娘子去后面看看你那机子吧。” 真娘应了,引着唐照环出门穿过窄廊,来到后院厢房。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一架织机。 唐照环一眼瞧见织机,差点没掩饰住脸上的惊讶。 这,这也能叫“老旧”? 这立织绫机骨架粗壮,架子是用上好的硬木打造,纹理细密,色泽深沉,虽有些年头,却无虫蛀腐朽之态,绝非寻常之材。 机身上凡关键之处,都包裹着锃光瓦亮的黄铜件,只是蒙了层薄灰,铜色依旧崭新,更别提机身上几处显眼位置,还精雕细琢着吉祥图案,说不上繁复无比,却足见当初打造时的考究。 比唐鸿音咬牙买下的那架,不知强了多少倍去。 他那架才是真正的老旧,木头用得次,别说雕花,能顺畅运转已是万幸。 唐照环心中的疑惑更重了。她面上不动声色,走近细看:“真娘子,你平日用这机子?看上去很结实。” 这样好的机器,按说织出素绢也该是上品。自己用破机子精工细作,八两丝线织出的素绢紧实细密,市价能卖到一贯二三,成本不过四百文。真娘用上好织机,怎会反而连八百五十文的成本都包不住?这账是怎么算的? 真娘捧过一卷她前些日子织好的素绢,递给唐照环:“娘子请看,这便是嬷嬷拿去布庄的。” 唐照环接过,手指一捻,眉头便蹙了一下。 这绢手感不对。乍看是素绢,入手却轻飘。她展开一段对着光细看,自己织的绢,经纬密实,手感更挺括柔韧,光下看几乎不见疏漏。真娘的绢面疏,经纬线排布不够紧密均匀,拿去布庄,挑剔的理事按纱收也有可能。 这质地,最多也就值个一贯一上下,布庄出八百五十文,简直就是为了攀关系,平买平卖。 “娘子织这绢时,用了多少丝线?”唐照环问道。 真娘想了想,肯定地说:“也是八两,嬷嬷称过的。说丝线金贵,一点不敢多用。” 八两织出这样疏的绢?唐照环心中的疑云更浓。 她不动声色地将绢放下,对真娘道:“娘子,可否上机织一小段与我瞧瞧?就按你平日里的织法便好。” 真娘应了,在小丫鬟的帮助下,理好丝线,坐上机凳。她的手法确实熟练,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练过的,只是速度被她刻意放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惊扰了什么。 “娘子平日织作,都是这般速度么?”唐照环忍不住问。 真娘手上不停,不好意思地回道:“这机子若织得快些,便发出吓人声响,甚是刺耳难听,听着心里发慌,也怕把机子弄坏了。嬷嬷说,老物件经不起折腾,还是慢些稳当。” “哦?”唐照环来了兴趣,“竟有这般大的声响?娘子不妨稍快些织几下,让我听听看?” 真娘犹豫了一下,见唐照环坚持,便点点头,手上动作加快了些。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木头撞击声骤然响起,尖锐得让人牙酸。真娘吓得纬梭差点脱手,连忙又放慢了速度。一旁侍立的小丫鬟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唐照环听得真切,十成十是缺乏润滑,干磨出来的。 她蹲下身,凑近几处关键的轴枢和滑轨,伸手一摸,指腹上只沾到一层木屑,感觉不到油膜。 “这机子多久不曾好生上油养护了?”唐照环问道。 真娘茫然地摇头,显然对此道一窍不通:“自我记事起,便只用布巾擦拭灰尘。上油?嬷嬷说老物件,怕沾了油污不好清洗,也没说过要上油。” 唐照环心中暗叹。好马也得配好鞍,更要勤加保养。上好的织机被当作祖宗牌位供着,只擦灰不上油,生生磨坏了。难怪真娘不敢快织,这动静,听着都怕它下一刻就散了架。 “劳烦取些干净的软布,再寻些清油来。菜油、茶籽油、桐油皆可,只要质地清亮不黏腻的。”唐照环吩咐道。 真娘连忙让小丫鬟去找。不多时,丫鬟捧来一小罐颜色清亮的菜籽油和几块干净布头。 唐照环挽起袖子,先用软布仔细擦拭掉关键铜件和木质轴孔里的积尘和干结的污垢,然后用手指蘸了清亮的菜籽油,极其耐心地涂抹在每一个需要润滑的轴枢、转轴和滑轨等处。 “好了,真娘子,你再试试,慢点加力。”唐照环示意。 真娘半信半疑地坐回去,踩动踏板。初始还有些滞涩的摩擦声,但随着几个来回,那令人牙酸的声音竟真的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有规律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顺耳多了。 真娘又惊又喜,手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机子运转明显顺畅起来,噪音虽未全消,却已从魔音穿脑变成了可以忍受的背景音。 第48章 “环娘子真神了,声音小了好多。”真娘满脸喜色。 唐照环笑道:“机子是好机子,金贵着呢,更要好生养护。隔三差五,在这些活动关节处点上几滴清油,它便服服帖帖,干活也利索。总干磨着,铁打的家伙也禁不住。” 她看着真娘兴奋地试织了一小段,速度确实快了不少。但织出来的绢,经纬还是不够密实。 问题出在哪儿?唐照环的目光落在了织机旁挂着的丝线上。她走过去,拈起一绺预备上机的丝线。这一拈,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中猛地一跳。 这丝线不对劲。 丝线颜色倒也正,但入手的感觉太轻飘了,完全没有好丝线那种沉甸甸的质感。她将丝线在指间捻开细看,只见丝缕纤细,捻度也不够紧实均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飞毛。这绝非上等生丝捻成的线,倒像是用次茧出的丝,或缫制工艺粗糙导致丝质受损,强韧度不足。 唐照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丝线从何处买的?价格几何?” 真娘沉浸在织机顺畅的喜悦中,闻言不疑有他,答道:“嬷嬷说是北市宝丰号的,老字号了,专供官宦人家的,料想不会差。一两丝线要八十文呢,嬷嬷说近来丝价涨了,好线难寻。” 宝丰号?唐照环记下了这名字,没再多问,心中已雪亮。 这丝线,要么是掺了次品,要么就是虚报高价,难怪真娘算下来成本高得离谱。 八百五十文一匹的丝钱,怕有大半落进某些人的腰包,再加上零碎,可不是本钱都收不回。 眼下还不是说破的时候。她默默地将丝线放回原处,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原来如此。北市大店,想是不会错的。只是这丝线,娘子织时手上力道要再均匀些,打纬可以再密实点,绢面自然就更平整厚实了。” 她又指点了几句织造时用力的技巧和保持经线张力均匀的要点。真娘听得连连点头,用心记下,调整了力道和节奏,织出的新一段绢面果然比之前紧致了些许。 眼见日头偏西,唐照环起身告辞。母女俩千恩万谢,一直送到院门口,郑氏特意包了包自家去年晒的桂花硬糖塞给唐照环,说是一点不值钱的香意。 唐照环回到绫绮场,正赶上王掌计处理完场内事务回来。 王掌计见她回来,便问道:“如何?真娘家的织机可还好?” 唐照环将桂花硬糖放在桌上,将今日所见所闻,除了那丝线之事,都详细禀告了王掌计:“织机是架好机子,铜件雕花都是上乘,只是长久失于养护,干磨得厉害,声响吓人。我已教她们用清油润滑了关键处,如今声响小了大半,织作也快了些。真娘子手法是熟的,只是过于小心,也指点了几句用力的技巧。” “你做得妥当。那等人家,能有那样一架机子,想必是祖上传下或当年风光时置办的,底子自然不差。”王掌计顿了顿,又问,“她家丝线如何?可看了?” 第35章 国子监 唐照环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丝线质地轻飘,捻度稀疏又毛躁,绝非好线。真娘子说是在北市宝丰号买的,八十文一两。我瞧着,怕是连五十文都不值。” 王掌计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吹了吹茶沫,半晌才啜了一口。放下茶盏,她抬眼看向唐照环,目光中含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她字字清晰地嘱咐:“到此为止,莫要再提,更不许在真娘面前露一丝口风。” “可那嬷嬷分明欺主贪财!真娘家境况已是不易……”唐照环不解。 王掌计打断她:“你既看出了门道,也算心思细密。 积德坊里,不易的人家多了去了。真娘父亲早逝,寡母弱女,全靠那点子微薄宗禄过活,听你说,府中上下能支使的,不过一个老嬷嬷,一个粗使婆子,一个小丫鬟。 那嬷嬷想必是相依了多年的老人。她掌着采买,手指缝里漏下些贴补己用,只要不是太过分,主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给老仆一份体己。水至清则无鱼,真娘母女未必全然不知,只是家计艰难,许多事撕掳不开,也无人可用。 你点破了,除了让她们主仆生隙,让真娘母女面上无光,心中添堵,于实情又有何益?传出去,宗室娘子连个下人都辖制不住,更是惹人笑话。亏空就当是花钱买个省心,横竖数目不大。 你帮真娘调理好机子,她织得快了好了,就算丝线成本虚高,总也多挣几个。这潭水,不是你该趟,更不是你能趟得清的。记住我的话,莫管闲事。” 唐照环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低下头轻声道:“是,我明白了。” 王掌计脸上露出倦色:“明白就好。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唐照环默默退下。 自那日起,她的日子成了定例,每五日一循环,第一日留守司缝补,第二日和第三日宗学授课,第四日绫绮场内事务处理,王掌计趁机教授,第五日休憩。 真娘得了她的指点,干脆改织纱,一匹用料五两,不耽误白日交际,四五日也能拿出一匹,除掉成本挣得二三百文,脸上明显多了笑意。 唐照环心头却还装着她家丝线轻飘,嬷嬷指缝,主仆无奈的事儿,虽谨记王掌计吩咐,不再提一字,可轻飘飘的触感总还黏在指尖上。 转眼间,唐照环到绫绮场已有十四日,她不时想着,爹爹在那国子监学舍里,不知可好?饭食可还习惯?同窗可好相处? 思念一起,便如春日里钻出土的草芽,顶得心口发胀。可来回九十文的车脚钱,对她而言实在是一笔巨款,更何况学徒工钱下月才发,最快也只能等到拿到工钱再走一趟了。 这日,王掌计带着唐照环和琼姐去了绫绮场装裱处。 “此处新得了几幅古画,正要用挖镶的法子重新装池,这手艺精细,跟着好好学学,眼要明,手要稳,一丝错不得。” 琼姐一听是学装裱的精细活,喜上眉梢应了:“是,掌计放心,我定用心看,用心记。” 王掌计点点头,转眼瞥见唐照环对着观德坊的方向出神,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丝线,眼神飘得老远。 王掌计是何等精明人,心里明镜似的。 她放下手中活计,佯装随意对唐照环道:“装裱处前几日给国子监新装裱了至圣先师孔夫子的绢本画像,用的是上好的库绢,请的名手绘的,气派得很。 那画轴沉重,你正好搭把手,替场里跑一趟腿,把画像送去国子监祭酒公廨,亲手交给管事的书吏,讨个回执,明日交回来。” 唐照环一听国子监三个字,眼睛唰亮了。瞌睡碰着了枕头,能正大光明去爹爹那儿,还不用自己掏车钱。 “是!我力气大着呢,保证妥妥当当送到。” 王掌计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吩咐道:“路远,抱着画轴走去不像话。让门房叫车,就说是装裱处派去国子监送要紧物件的。来回的车费,让车夫拿车契回头找门房结算。” 唐照环喜得声音都脆了三分,忙不迭地应下,生怕王掌计反悔。琼姐则早眼巴巴地一头扎进了装裱处那满是浆糊和古纸墨香的世界。 领了差事,她收到了个巨大的紫檀木画匣,里头躺着两轴新裱好的孔子圣像。 唐照环小心认真地将画匣抱在怀里,分量着实不轻,她却觉得比捧着棉花还轻快。 出了门,请门房叫了车,车夫一听是绫绮场的差遣,又是去国子监这等清贵之地,格外客气。 唐照环抱着画轴坐稳,朝观德坊而去。十五里路,竟觉得比平日长了许多。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街景向后飞掠,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爹爹,该说些什么。 到了国子监庄严肃穆的黑漆大门前,唐照环给车夫签了车契,让他自去找别的活计,有空寻绫绮场结算。 然后她找门房报了绫绮场名号,说明来意,很快被国子监的门子引到廨舍,将画轴交给了管事的书吏。书吏验看了画轴,又展开确认无误,便在回执上钤了印,交还唐照环。公事办得利落。 一出廨舍,唐照环加快脚步,朝国子监后舍走去。国子监地方甚大,号房一排排,她略问了两个洒扫的杂役,找到了父亲唐守仁住的那一间。 门虚掩着,唐照环轻轻叩门:“爹爹?” “环儿?”门内传来唐守仁惊喜的声音。 唐照环推门进去,里面甚是窄小,只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满了书卷笔墨,墙角放着一只藤箱,便是全部家当。 唐守仁穿身崭新的纯白色绢制襕衫,头上戴着同色的儒巾,虽清瘦了些,但精神头儿看着不错,他本伏案读书,见是女儿,颇感意外地放下手中书卷:“你怎地来了?今日不当值?” “王掌计派我来送新裱好的孔圣人画像,顺路来看看爹爹。”唐照环眼圈发热,拉着父亲上下打量,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您在这儿可好?住得惯么?吃得如何?夜里读书可冷?” 第49章 唐守仁满眼慈爱地笑着回答:“都好,同窗们多是寒门出身,倒也和气。监里的伙食虽清淡,管饱。被褥也厚实,不冷。” 唐照环这才放下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正是真娘家硬塞给她的那包桂花硬糖。她剥开纸包,拣出两块最大最完整的,塞到唐守仁手里:“您尝尝这个,宗室娘子自家晒的桂花,可香甜了。” 唐守仁看着女儿那献宝似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接过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着:“嗯,是香,是甜。 你在绫绮场辛苦,自己有空多休息,莫要总惦记爹。下月发了月钱,添置些鲜亮衣裳,或是买些零嘴。” 唐照环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我在场里有吃有住,针头线脑都不用自己买,花不着什么钱。下月发了月钱,我给爹爹送来。爹爹读书笔墨纸砚,同窗应酬,哪样不要钱?女儿能帮衬些,心里才踏实。” “好孩子……难为你了。” 唐守仁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他目光落在自己的胳膊上,脸上露出些尴尬神色,站起身,抬起胳膊,侧身对着女儿。 “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想托你。” “爹爹尽管说。”唐照环忙道。 唐守仁指了指自己腋下,苦笑道:“官家体恤,给新入监的学生都赐了一身绢衣,以示恩宠。只是丝绢虽好,却忒娇嫩了些。 爹往日都是粗麻布衣,穿了几天,已是万分小心,可缝线的地方,尤其是腋下,动作稍大些,还是裂开了。爹这里连个针线也无,实在没法子,可穿着破衣在学里走动,实在有碍观瞻。” 唐照环凑近一看,右边腋下靠近缝合线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衣物的边角。 “缝线针脚看着细密,但绢丝光滑,若缝得太死,受力处确实容易崩开。您脱下来我瞧瞧。” 唐守仁依言脱下,唐照环接过查看,又用手指捻了捻布料和缝线,沉吟道:“我看倒不全怪料子娇嫩。 爹爹平日读书写字,抬臂展卷是常事,再加襕衫裁剪应是为了显腰身,收得略紧了些,腋下这处绷得厉害,丝线自然受不住。监里可说了这襕衫不许改动?” 唐守仁想了想:“不曾明说,只说每人一身,需爱惜体面。” 唐照环闻言,掏出日日不离身的针线包,里面各色物事一应俱全。 “那就好办了。光缝补裂口只是治标,缝死了这里,其他地方绷着,动作不便,迟早还得裂开,不如我给这儿加块料子。”她指着腋下那片区域,“用块相似的绢料衬在里头,把裂口包进去重新缝好。既遮了破绽,腋下宽松,活动也自在。只是加了料子,穿起来就不如原来那般贴身了。” 唐守仁一听能解决问题,哪还管什么显不显腰身,忙不迭点头:“使得,只要不破,能活动开便好。” 得了首肯,唐照环动手选了块颜色质地都极相近的边角料,比对着裂口位置,利索地剪出个菱形小片。然后穿针引线,用细密的针脚将裂口与菱形绢片仔细对齐,以来回藏针法缝合。 她手法精妙,边缘被她藏得服服帖帖,正面看去,只在腋下多了小小一条,若不知情,还以为是原本就有的走向。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活儿便做好了,唐守仁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他迫不及待地穿上身,抬臂伸展,确实感觉腋下宽松舒适了许多,再无紧绷拉扯之感。 正巧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位与唐守仁相熟的同窗过来寻他讨论课业。刚进门,他眼尖,看到了他腋下补丁。 “守仁兄,你这襕衫是哪位高人的手笔? 我那件也是,才穿了三天,左边腋下就崩了线,自己胡乱缝了,穿着别扭得很,一动感觉又要开线。你这法子好,加块料子,又遮丑又宽松。” 唐守仁脸上有光,颇为得意地指了指正在收拾针线包的唐照环:“小女照环,正在绫绮场当差,今日恰巧过来,顺手就给我拾掇了。” 同窗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清秀伶俐的小姑娘,忙拱手见礼。唐照环落落大方地还了礼。 “原来是令嫒,失敬失敬。”同窗如同看到了救星,“不知可否也帮在下补一补?工钱好说。” 唐照环心中一动,这可是送上门的营生。 “举手之劳,原不敢收钱。只是……”她顿了顿,故意露出羞涩,“添补的绢料虽是小块,也是从绫绮场库房匀出来的边角,不好白用。若不嫌弃,包工包料,一件襕衫收四十文钱,可使得?” 才四十文! 同窗一听,深感价钱公道。去外面寻个手艺好的裁缝,光工钱怕也不止这个数,何况人家还自带匹配的上好绢料,他忙不迭地点头:“使得,使得,太使得了,小娘子真是厚道人。” 他立即回房,脱掉了襕衫送来。 唐照环二话不说,直接开工。飞针走线,撬缝勾连,动作如行云流水,银针在指尖翻飞。 不多时,襕衫焕然一新,裂口处长出一块与本体难分彼此的补丁,穿上去一试,活动自如。 同窗喜笑颜开,连声称谢,爽快地付了四十文钱。 这边刚忙完,消息竟像长了腿似的在号舍间传开了。又有三四个腋下“负伤”的同窗闻讯赶来,手里捧着裂口的襕衫,眼巴巴地看着唐照环。 唐照环来者不拒,问明情况,一一接活。 唐守仁在一旁看着,又是骄傲又是心疼。眼见日头渐渐西沉,天边染上了金红的晚霞,唐照环才终于缝完了最后一件。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小心地将针线包收好。 “环儿,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去,莫让王掌计等急了。”唐守仁催促道。 唐照环掂了掂腰间明显鼓胀起来的钱袋,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爹爹放心,我这就回。您看,挣了整整二百文钱,以后单程四十五文,来回九十文,女儿跑一趟,还能落下百十文。” 她凑近唐守仁,狡黠地央求, “您替我多吹嘘吹嘘。女儿在绫绮场,针线刺绣,裁剪缝补都使得。下回若有大活计,比如做件新直裰,缝个书囊笔袋,或是家里女眷要裁衣绣花的,尽管来找我。保管工细料实,价钱公道。” 唐守仁看着女儿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听着她精打细算又充满干劲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句叮嘱:“好,一定给你宣扬,快回吧,路上小心。” 唐照环抱着画匣,脚步轻快地走出号房。 第36章 玉佩 唐照环在国子监靠缝补学服的巧手挣了些车马钱,心头松快,不住盘算下次何时再能寻个由头去看爹爹。没曾想,没过两日,在积德坊宗学授课时,真娘又悄悄挨了过来。 王掌计正指点如何配色更显灵动,真娘却显得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瞟向唐照环。待得课间众人稍歇的当口,真娘凑到唐照环身边。 “环娘子,”真娘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我家那织机不知怎地,这两日织着织着又有些发沉,踏起来费力,声响也闷闷的。今日下学后,可否再劳烦去瞧瞧?” 唐照环闻言一愣。上回刚用清油好生养护过,丝线……丝线的事儿她虽不提,但也留意着。这才几日工夫,怎地又出问题? 她仔细瞧真娘,见她脸颊微红,眼神飘忽,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那神态,倒不像织机坏了,反似心里揣着件极重的心事。 唐照环面上不动声色,应道:“既是娘子相请,自当再去看看。” 真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多谢娘子。” 待得课毕,唐照环跟王掌计说了事由,王掌计让她去,自去忙绫绮场事务。 真娘领着唐照环,又往她家那僻静小院行。一路上,真娘沉默了许多,全没了上回织机顺畅时的欢喜雀跃。进了院门,郑氏照旧穿了那身半旧的藕荷褙子迎出来,笑容里却添了几分强撑的憔悴,寒暄两句,便推说身子乏了,由得真娘引着唐照环径直往后院去。 到了后院,真娘却没急着去看织机,反警惕地四下张望,见小丫鬟在远处晾晒衣物,嬷嬷似乎也在前院未至,这才飞快地去把小门轻轻掩上。 放织机的屋子本就僻静,此刻更显得寂寥。光线昏暗,只有窗缝透进几缕斜阳,映着飞舞的微尘。织机静静立在角落,丝毫不见滞涩模样。 真娘走到织机旁,低声道:“娘子,机子其实没坏。” 唐照环心中暗道一声果然,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没坏?那娘子唤我来是?” 真娘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从怀里贴身小衣内,摸索着掏出一件物事,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才缓缓摊开在唐照环面前。 一块玉佩。 不大,约莫一寸见方,质地是温润的白玉,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莲叶卷舒,线条流畅,虽非顶级羊脂,但因常年贴身佩戴,滋养出了油润的光泽,莹润光洁,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第50章 “环娘子,我想求你件事儿。”真娘眼圈泛红,“你是绫绮场的人,常在市井走动,想必识得门路。求你帮我把这块玉,找个稳妥的当铺,当了它。” 唐照环心头猛地一跳。 典当玉佩,还是宗室娘子贴身饰物,可不是小事。 她连忙摆手,后退一步:“这如何使得。贴身玉佩,岂能轻动,再者典当之事,自有你家嬷嬷。” “嬷嬷?”真娘苦笑一声,打断了唐照环的话,“娘子不必瞒我。丝线的事,我娘和我都知道。” 唐照环顿时语塞。 真娘低下头,声音低哑:“这些年,家里境况一日不如一日,这点体面,这点勉强维持的运转,还得靠她撑着。撕破脸皮,赶走了她,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可靠的新人,许多事反倒更不便。娘说只要不太过分,便由她去罢。” 这番话说出来,真娘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了情绪。 “所以,玉佩万万不能交给嬷嬷去当。她不懂行市,又要贪墨,只怕当回来的钱,连半匹蜀锦的边角都买不到。” “蜀锦?”唐照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娘子有所不知。眼下已是二月下旬,不出两旬,洛阳牡丹便要次第盛开。此乃洛阳盛事,更是我们洛阳宗室头等要紧的大事。 每年此时,由克继公亲自主持,所有洛阳的宗亲,无论亲疏远近,都要参加赏花会。不仅要赏花,还要当场赋诗颂扬,择其优者,连同选出的上好贡品牡丹,一并快马送入汴京,呈献官家御览。” 真娘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焦虑。 “此乃维系天家亲情的盛事,衣冠仪容,半点马虎不得。大宗正司早有明文,与会者需着锦缎礼服,尤以蜀锦为贵。 我家已好些年没置办过新的蜀锦衣裳了。去年花会,我穿的还是几年前做的旧褙子,颜色都暗沉了。克继公虽未明说,可眼神扫过来,冷冰冰的,嫌恶得很,娘回来哭了半宿。” 真娘越说越急:“今年无论如何不能再丢这个人了。若是再穿旧衣,失了体面,惹得克继公不悦,轻则训斥,重则怕是连那点本就微薄的月例都要受影响。 我和娘省吃俭用,我日夜赶工织纱,攒下的钱杯水车薪,实在是凑不齐了。想来想去,只有这块玉。 环娘子,你路子广,识得人,求你帮我找个识货的当铺,只要能买回一匹最便宜的蜀锦就好。我也不求做整衣,够给我和娘的两件旧褙子翻新一下衣领和袖口的花边。褙子的主料和裙子,还用往年的旧料顶着,只要领口袖口是新的,颜色鲜亮点,远远瞧着能糊弄过去就成。 娘子,求你帮帮我!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和我娘知,绝不敢让第四个人知晓,更不敢连累娘子。” 她说着将玉佩往唐照环面前又递了递,竟要屈膝下拜。 唐照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只觉得玉佩沉甸甸地烫手。 这忙,她不敢轻易应承。 一来典当宗室贴身玉佩,若传出去,干系不小。 二来,她对当铺行市也并非精通,怕办砸了,辜负真娘这份信任和寄托。 “此事干系重大。”唐照环斟酌词句,“玉佩娘子且先收好。容我回去问问掌计的意思,可好?掌计见多识广,或许有别的法子。” 真娘听她未一口回绝,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连忙点头:“全凭娘子做主,我等娘子消息。” 两人装作无事,打开屋门。唐照环假意围着运转顺畅的织机转了两圈,随便指点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匆匆告辞。郑氏出来相送,眼神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又对唐照环强笑道:“有劳娘子了。” 唐照环心事重重地回到绫绮场,寻了个王掌计得空的间隙,将真娘所求,一五一十,连同郑氏的无奈隐忍,花会的紧逼和蜀锦的天价,细细禀告。 王掌计听罢,久久不语,半晌才幽幽长叹道:“糊涂啊,宗室娘子的贴身之物,岂能随意典当。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便是败德失仪的大罪。她母女俩担不起,你也担不起。那赵克继,最是讲究这些虚礼体面,眼里揉不得沙子。 典当玉佩,终究是下下策。一来风险大,二来也当不出多少活钱。况且就算当了钱买了蜀锦,确实只够翻新个领口袖口,杯水车薪。 我去场里问问,看能否以借的名义,从绫绮场库房里,先支两匹最寻常的蜀锦给她们应应急,待日后她们宽裕了再还上。往年似也有过这等先例。” 唐照环闻言,心中一喜:“若能如此,真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见时间紧迫,王掌计当即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着唐照环直奔绫绮场衙署,寻到监事陈公公。 陈公公见王掌计进来,眼皮懒懒一抬,拖长了调子:“哟,王掌计,今日怎有闲暇拜见咱家。” 王掌计忍着性子,上前行礼,将真娘母女困境,花会在即欲借两匹寻常蜀锦应急之事,委婉道来,强调了宗室体面与绫绮场扶助宗亲的惯例。 陈公公细长的眼睛在王掌计和唐照环脸上溜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您这话说的轻巧。绫绮场的东西,那是内库之物,官家的体己,每一匹锦缎都是登记在册,有数的。 借?借给个旁支小娘子? 她家穷酸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嬷嬷都养不起,还想借蜀锦?借了拿什么还?拿她们娘俩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月例? 不是咱家不给王掌计您面子,也不是咱家心狠。您想想,这借出去,万一有个闪失,她家还不上,咱家可不敢拿她家家产抵扣。这窟窿是你王掌计填,还是咱家填? 再者说了,宗室体面?咱家看呐,有些宗室,自个儿都不把体面当回事了,咱们何必上赶着去贴那冷灶。克继公他老人家日理万机,管不着这等芝麻绿豆大的旁支末节。 您心肠好是好事,可也得看清楚人,掂量掂量斤两。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绫绮场的库房里引,坏了规矩,污了名声,那可就……呵呵,得不偿失喽。” 他一番夹枪带棒又明嘲暗讽的话,噎得王掌计脸色发青。 唐照环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陈公公分明是借题发挥,既打压王掌计,又看不起真娘家的门第。借锦之路,彻底堵死了。 王掌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意,知道再争辩也是徒然,反而自取其辱。 “陈监事说的是,是妾身思虑不周,打扰公公了。”她冷冷说罢,也不再多言,带着唐照环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陈公公慢悠悠拖长的声音:“慢走——不送——” 出了绫绮场衙署,王掌计一路沉默不语,回到小院,她重重坐在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猛灌了一口,才压下心头那股邪火。 “那真娘子那边?”唐照环看着王掌计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王掌计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典当不行,借锦无门。有种法子本不该说,毕竟上不得台面。你可知‘画缋’?” “画缋?”唐照环不明所以。 王掌计追忆往事:“此法乃是早年我在东京宫里时,见过那些位份不高又不得宠,份例被克扣得厉害的嫔妃们,私下里偷偷传用的应急法门。 唐照环精神一振:“掌计请讲。” “关键是调制出特制的颜料。若锦缎上的纹路褪色,用颜料小心沿着原纹路描补,使其重现光彩。若只有单色素绫,直接用颜料彩绘花纹。” “画出来?”唐照环瞪大了眼睛。 “对,找手艺好的画工,或是自己有绘画底子,调好颜色,模仿蜀锦的纹样,用极细的笔在衣料上细细描绘。远看与真锦缎无异,几可乱真。” 唐照环听得心驰神往,但旋即想到关键:“近看呢?还有,能经得起水洗么?” 王掌计苦笑一声:“这便是最大的弊端了。颜料毕竟浮在表面,触摸起来自没有真正锦缎提花织造的凹凸感。近看,尤其是行家细看,平滑一片,终究会露馅。 至于水洗更是想都别想。颜料极易晕散褪色,别说沾水,只要被汗滴上一滴,精心绘制的纹样便毁了。 所以这法子只能应一时之急,穿一次性的场面。而且画花纹耗时耗力极巨,需技艺精湛且心细如发的画工操作,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那些娘娘们也是为了在年节大宴上不显得太过寒酸,才铤而走险用此下策。” 这法子听着就悬乎,可眼下似乎又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王掌计疲惫地摆手:“法子我告诉你了。用与不用,如何用,让她们自己斟酌。你去透个风,把利害关系都讲清楚。 若她们愿意赌一把,我便给出些宫里流出来的好颜料方子,再指点些描摹的技巧。记住,此事万不可再让第五人知晓,尤其要避开那陈阉奴的耳目。成与不成,就看她们的造化了。” 唐照环得了准信,不敢耽搁,第二日授课时,寻了个由头,悄悄将王掌计画缋的法子,连同其巨大的缺陷,一五一十地低声告知了真娘。 第51章 真娘听完,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显然内心挣扎得厉害。下学后,她直接拉着唐照环,急匆匆赶回家中,关起门来,将王掌计的话原原本本复述给了娘亲。 郑氏听完,呆坐半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抚摸身上早已黯淡无光的藕荷色旧锦褙子,手指颤抖。 “娘。”真娘担忧地唤道。 第37章 画缋 郑氏猛地擦去眼泪,破釜沉舟般决绝道:“画,就按王掌计说的法子画。 露馅怕什么,我母女二人在花会上,本就是角落里的摆设。克继公和那些得势的宗亲跟前哪有我们站的地儿,远远缀着,能看见个人影就不错了,谁还会凑近了细看我的领口袖口是织的还是画的。 至于水洗,不过就穿那一日,只要不让人指着鼻子说我们失了体面,给死去的相公丢脸,画得再假我也认了。 烦请环娘子转告王掌计,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请掌计务必指点一条明路,需要什么颜料,什么工具,我们砸锅卖铁也备齐,只求给一个勉强糊住脸面的机会。” 郑氏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穷途末路之人的孤勇。 唐照环心中震动,忙道:“夫人言重了,我这就回去禀告。” 真娘母女竟等不及第二日,当日傍晚便穿戴整齐,亲自来到绫绮场,求见王掌计。 王掌计在小院里见了她们。郑氏一见王掌计,未语泪先流,拉着真娘就要下拜,王掌计连忙扶住。 郑氏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您那法子,便是我们母女唯一的生路了。求您怜悯,传授这彩绘补锦的技艺。我们自知身份卑微,在花会上定远远躲在人后,绝不敢往前凑惹人注目,只要能远远瞧着像个样子,不让人指着脊梁骨说闲话,便是颜料画的,我们也感激不尽。所需物料倾家荡产必置办齐全,只求您指点迷津。” 王掌计看这对在宗室光环下挣扎求存的母女,心中亦是恻然。 她扶郑氏坐下,叹道:“罢了。既然你们心意已决,不怕麻烦也不畏人言,我便将这取巧的法子细细教与真娘。其所需颜料及画笔、矾水、调色碟等,都不是稀罕物,北市画具店便能买齐,只是画工……” 真娘无比坚定地点头:“掌计放心,真娘自小学画,便是日夜不睡,也定将纹样画出来,绝不负掌计苦心。” 王掌计铺开纸笔写下颜料秘方。 “画缋颜料,讲究不易褪色,色泽鲜亮,须用上好的矿物颜料。石青、石绿、朱砂、蛤粉,这四样是根基。若有金粉点染花蕊叶脉,更添光彩。胶要用明胶,矾用明矾,按五比一的比例熬成胶矾水,画毕轻喷一层,虽不能全然防水,却也能稍作固色,不至于走动间汗水一洇就花了。” 她将方子递给真娘, “彩绘之法,费时费力至极,一整件衣裳的花纹,凭你一人之力,日夜赶工,十数日内难保画得周全匀净。我倒有个省力的法子,不知娘子可愿听?” 真娘如奉纶音,忙道:“掌计请讲。” 王掌计指着方子道:“与其在整块料子上画满繁复纹样,不如只挑最紧要显眼之处下手。 譬如你那旧褙子,如你之前所想,只将衣领袖口的花边拆下来,换上新的素绫,再在其上精工细笔地画上你选中的蜀锦花纹。褙子主体和裙子,依旧用旧料,只消颜色与新画的领口袖口相配,远观之下,功夫也足用了。” “妙极,依掌计的法子。”郑氏连连点头。 当下议定,真娘需尽快备齐颜料工具,并选定要仿绘的蜀锦纹样。 王掌计叮嘱:“纹样须得合宗室规制,莫要僭越。其次挑个你瞧着顺眼,又不太过繁复难画的。比如最简单的缠枝小花,几何回纹,或是鸾凤纹的简化版,只取鸾鸟之形,略去繁复的尾羽云气。 选定一种,专攻此纹,反复练习,熟能生巧,方能赶在花会前完工。若贪图华丽,选了百鸟朝凤或者遍地芙蓉的复杂图样,画到明年也画不完。” 真娘记在心里,回到家中,却是犯了难。 选什么纹样好?她一个深闺小娘子,往年穿的都是长辈留下的旧衣,或是嬷嬷胡乱置办的便宜货色,哪有机会去细细挑选时新的蜀锦花样,更别提纹样具体如何布局,色彩如何搭配了。 去北市布庄瞧瞧?她堂堂宗室小娘子,跑去市井画材铺子买造假之物,还要去布庄盯着人家的蜀锦花样瞧,脸面实在拉不下来。 思来想去,真娘咬咬牙:“娘,我得去坊市看看。” 郑氏吓了一跳:“你一个未出阁的宗室娘子,岂能抛头露面去布庄?” 真娘脸上飞起两朵红云:“顾不得许多了。若不亲眼看看时新的蜀锦纹样,闭门造车画出来不伦不类,更惹人笑话。我换身衣裳,戴个帷帽,快去快回。” 郑氏想到迫在眉睫的花会,终究狠心点了点头。 次日,真娘翻箱倒柜找出一顶娘亲早年用过的旧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直覆到胸前。又寻了身颜色最不打眼的衣裙换上,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又照,确认连亲娘乍看都未必认出,这才揣着钱,由小丫鬟跟着,做贼似的溜出了家门。 北市喧嚣,人声鼎沸,二人直奔画材铺。 进了店,掌柜伙计见她二人打扮寻常却气度拘谨,帷帽遮面,不免多瞧两眼。真娘只觉得脸上火辣辣,手心全是汗,照着王掌计的方子,细若蚊蚋地报出一样样材料。 王章计指定的颜料价钱,听得她心头滴血。尤其小小一盒光泽极好的金粉,竟要价一贯。她犹豫再三,想锦若无金线提神,终究少了贵气,狠心买下,仔细抱在怀里。 出了画材铺,真娘又硬着头皮钻进几家大布庄,心凉了半截。 上等蜀锦摆在最显眼处,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缭乱。可价格动辄百贯一匹,吓得她连摸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最终,一匹红底青鸾纹的蜀锦抓住了她的目光。鸾鸟形态优雅,线条相对简洁,金线勾勒,在红地上熠熠生辉,既显贵气又不至于过于复杂,就是它了。 店伙计见她主仆二人穿着寒酸,鬼鬼祟祟只盯着最贵的锦缎看,眼神便带了几分鄙夷,爱答不理。真娘又羞又窘,想凑近细看鸾纹如何排布,羽毛用了哪几种颜色过渡,被伙计一句“小娘子,这锦缎金贵,莫要靠太近污了”给挡了回来。 想拿纸笔偷偷描摹个大概?更是痴心妄想。 在布庄里兜兜转转,受尽冷眼,真娘只觉脸上火烧火燎,帷帽下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最终,她在一家稍小的布庄,咬牙用兜里所剩的钱,买下了一丈颜色鲜亮正红,质地还算厚实的素绫,用来替换旧褙子领口袖口。 灰头土脸地回到家中,真娘没记住纹样具体细节,脑子里只有个模糊的影子,对着买回的画材和红绫一筹莫展,急得直跺脚。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实在无法,只得又硬着头皮去求王掌计。 王掌计听她说完遭遇,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之色:“罢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今晚三更鼓起,我叫上唐照琼,你我三人一起去绫绮场库房。” “库房?”真娘和一旁的唐照环都惊得瞪大了眼。 “小声些!”王掌计厉色道,“历年流行的花样,库房皆有存档,里面必有类似的鸾纹。你用薄纸蒙在样本上,细细地将鸾纹轮廓拓下来。有了底稿,回去再用针沾了粉土,戳破线稿复制到你的红绫上,方能保证不走样。” 库房钥匙除了她手里攥着一枚,余下的俱在陈公公几个干儿子怀里揣着。 照例每夜须得有人在库房内巡更守夜,可除了她当值那晚,会举着油灯带上杂役查遍货架,其他人多半躲在值房里打鼾。若遇上刮风下雨,更是连人影都不见,口口声声说横竖库里绫罗绸缎又不会生腿跑走。 带真娘去库房,只需在路过值房时小心些,应能避开人耳目。 “可场里巡逻的守卫怎么应对?万一陈公公突发兴致要来?”唐照环想起他刻薄嘴脸,不由担心。 “所以你也有重任。”王掌计吩咐唐照环,“你守在库房外不远处,找个背风的角落。若听到有人声,尤其来自陈公公那边的动静,学三长两短的猫叫,我们即刻熄灯藏好。” 计划可谓胆大包天,真娘听得心惊肉跳,但想到花会在即,别无他法,只能把心一横:“全凭掌计安排。” 是夜,月黑风高,王掌计带着真娘和琼姐,如同三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库房重地,避开了值房的窗户,摸到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小角门。她开了锁,轻轻拨开门闩,三人如同狸猫般闪身而入。 唐照环缩在库房外墙根下的茂密植物后,紧张地竖起耳朵留意四周动静。王掌计只交代她:“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落了要紧的绣样册子在库房的值夜房外间,带两个学徒来取。” 库房内,空气里弥漫着防虫的樟脑和丝织品特有的味道,巨大的樟木架子高耸,上面层层叠叠码放着各色绫罗绸缎。 第52章 真娘和琼姐大气不敢出,紧攥着拓印纸。 王掌计轻车熟路地摸到存放蜀锦的区域,迅速抽出一块织着金线鸾鸟衔枝纹的蜀锦样本。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仔细看鸾鸟的姿态,头颈如何弯曲,翅膀如何舒展,尾羽几根,如何分叉。看它口中衔的桂枝,叶片几瓣,枝条如何缠绕。底纹的云气就不要记了,来不及。” 琼姐屏住呼吸,借着手中蜡烛光拼命记忆纹样。真娘更是拿出早就备好的纸笔,飞快地勾勒轮廓和关键节点。金线的走向,羽毛的层次,每一个转折都力求精准。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漫长得让人窒息。 “什么人?”库房外远远传来巡夜守卫的呼喝声。 门外的唐照环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出现,故意迎着脚步声的方向走去,焦急地抱怨道:“哎呀,这位大哥,可看到王掌计了么?她方才说落了绣样册子在这边值夜房,都过来好一会儿了,场里还有急事等着她呢。” 守卫提着灯笼走近,见是常来的唐照环,又听她说得在理,疑心去了大半:“哦,是环娘子啊。王掌计在里面?许是东西不好找,你且等等吧。” 他提着灯笼在附近晃了晃,没发现其他异常,嘀咕两句,便又巡别处去了。 唐照环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直到守卫脚步声远去,才敢大口喘气。 库房内,王掌计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知道时间不多,低喝一声:“够了,快走。” 她迅速将样本塞回原处,吹熄蜡烛,三人将一切恢复原状,又从那小角门悄无声息地溜出,与望风的唐照环汇合。 总算有惊无险,真娘捧着拓印下纹样的纸,如同捧着救命稻草。 第二日起,在王掌计的安排下,琼姐也加入了绘制行列,真娘家中画缋工程终于启动。 郑氏,真娘和琼姐围坐在小桌旁,小心翼翼地将两件旧褙子上的领口和袖口拆下。再将新买的正红素绫比照原样,裁剪成合适的形状,一针一线细密地缝制上去。 素绫鲜亮的红色,顿时让两件灰扑扑的旧褙子显出了几分精神。 接下来,便是最耗神费力的彩绘。琼姐将精准的官样底稿轮廓用细针沿着线条密密扎出小孔,覆在素绫需要绘纹的位置上。用装了白垩粉的小布袋,轻轻拍打纸面。粉末透过针孔,在素绫上留下清晰的白色点状轮廓。 对着轮廓,调色碟摆开,石青、石绿、朱砂、蛤粉,在王掌计指点下,精心用上等胶液调和成浓淡适宜的彩浆。金粉则单独用特制的金胶调和,以保持光泽。 真娘和琼姐各执一支极细的鼠须笔,屏息凝神,蘸取颜料,沿着白点勾勒,一点点填充。画鸾鸟的翎毛,每一丝都要纤细流畅,显出光泽。画口中的桂枝,叶片要鲜活。金粉点染鸟喙,爪尖和花蕊,更要小心,多了俗气,少了不显。 两人熬得眼睛发酸,手指发僵。一笔画歪,或是颜色调深了浅了,便是前功尽弃,只能用极少的清水轻轻擦拭,确定洗去后重来,稍有不慎便晕开一大片。 每日收工前,真娘将胶与明矾混合,兑水稀释,含入口中,对着彩绘纹样,均匀地喷洒一层薄雾。矾水渗入颜料和绫面,最大限度固定色彩,减少晕染风险。 白日两人各有公务,只能夜里赶工。如此点灯熬油,紧赶慢赶,直熬到牡丹赏花会的前夕,两件褙子新换的花边上,鲜亮的鸾鸟衔枝纹,才终于大功告成。 阳光下看去,鲜红的底子上,青绿色的鸾鸟展翅欲飞,金线勾勒的缠枝连绵,端的是富丽堂皇,与真正的蜀锦几无二致。 真娘母女和琼姐看着这心血之作,激动得几乎落泪。唯有触摸上去,那光滑平整,毫无提花凹凸感的表面,才无声地提醒着,这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第38章 新行头 将时日拨回几日前,唐照环终于领到了入绫绮场后第一份月钱。 她盘算着,若天亮前出发,一个时辰走到国子监,忙完一天只坐回程车费四十五文,缝补学服挣的钱还能多剩下些,便咬咬牙,趁休憩日,怀揣着丝绢和针线包,直奔十五里外的观德坊国子监。 到了国子监,熟门熟路摸到爹爹的号舍。唐守仁见女儿又来,又是欢喜又是心疼:“环儿,你这般来回跑,身子如何吃得消?车钱……” “爹爹莫提车钱。”唐照环笑嘻嘻地打断,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还温热的肉炊饼,“您快尝尝这个。” 唐守仁看着女儿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心知她定是为省下车钱,一路走来的。他接过炊饼,咬了一口,满口生香,心里却是酸涩难当。唐照环趁他不注意,偷摸把个钱袋塞进唐守仁书案抽屉。 唐守仁连忙放下炊饼,从书案抽屉里摸出钱袋,还给唐照环:“爹这里用度够了,你自己留着。姑娘家大了,总要添置些脂粉头油,或是存点体己钱。” 唐照环脸上的笑容收了:“我在绫绮场有吃有住,穿的是场里发的衣裳,针线布料都不用自己买,要钱做什么?您读书笔墨纸砚,同窗交际应酬,哪样不要钱?女儿这点月钱,本就是攒着孝敬您的,您不收,女儿心里难受。” 她眼圈都红了,把那钱袋子又用力推回爹爹怀里。父女俩一个要给,一个不要,就在这狭小的号舍里推让起来。 唐守仁执拗不过女儿的孝心,又怕拉扯声引来旁人,最终只得长叹一声,将那钱袋子收回袖中:“罢了罢了,拗不过你。爹替你存着,日后给你置办嫁妆。” 这话一出,唐照环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道:“说这个做什么。” 父女俩还没说上几句贴心话,号舍门被敲响。 门一开,探头进来的竟是位面生的生员,腼腆道:“敢问唐小娘子可在?听说她针线功夫了得。” 唐照环一愣,起身应道:“小女便是,郎君有何吩咐?” 那生员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太好了,我那学服跟唐兄前些日子一样,腋下也崩线了。听闻小娘子手艺精巧,价又公道,特来相求,不知小娘子今日可有空闲?” 他话音刚落,门外竟又冒出两三个脑袋,都是闻讯赶来的生员,七嘴八舌: “唐小娘子,还有我。” “我也是腋下裂了。” “我那袖子开线了,小娘子能补不?” “先来后到,周兄,你排我后面。” 小小的号舍门口,竟排起了队,人人手里都捧着衣服要求加料。 原来上次唐照环的法子效果实在太好,穿了舒适,活动自如,大大减少了崩裂的尴尬。一传十,十传百,成了国子监生员间公开的秘密。 大伙儿私下比了一圈,找外面裁缝铺子,工钱贵不说,料子也未必匹配得好。只有这位唐小娘子,工细料实,价钱公道,还就在监里,方便。于是乎,都眼巴巴盼着她来呢。 唐照环一看这阵仗,心里乐开了花,面上绷着“哎呀怎么都来了”的无奈,实则手脚麻利得很。她做绫绮场的学徒,每月能领两尺丝绢做练习之用。这次来之前,她特意领了颜色与国子监学服极为接近的素绢,就揣在包袱里呢。 她让爹爹腾开地方,自己搬了桌椅到门口:“各位郎君莫急,一个个来,先量尺寸,再选衬布形状,最后找我爹登记。” 她按排队顺序,让生员细说学服哪边腋下需加,是菱形还是小三角更合适,加多少,让唐守仁记下名字要求,约好一个时辰后来取。 一时间,唐守仁号舍外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唐照环手不停歇,量、剪、缝、撬,飞针走线,动作行云流水。丝绢在她手下飞快地消耗,变成一块块服帖的衬布,缝进一件件学服的腋下。铜钱叮叮当当落入她随身的小钱袋,声音听在耳中,简直比丝竹管弦还要悦耳。 唐守仁在一旁看着,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忙着给女儿打下手,再趁空递个剪子穿个线,给等候的生员们倒点粗茶。 眼看日头渐西,带来的素绢快用完,排队的人散了大半,号舍里总算清静了些。唐照环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想喝口水歇歇,门外又探进一个脑袋,是唐守仁相熟的同窗林览。 “唐小娘子,可算寻着你了。”林览一脸焦急地进来,手里也捧着他的学服。 唐照环认得他,上次是他带头找自己缝补的:“可是又要改?” 林览连连摆手,脸上表情复杂:“不,想请小娘子,帮我把腋下新加的料子,拆了吧。” “拆了?”唐照环和唐守仁都愣住了。旁人都是求着加,他怎么要拆? 唐照环不解地问:“这是为何?可是我缝得不好?” 林览苦着脸道:“小娘子手艺极好,只是这料子,它不该在这儿了。前几日学里选拔,有几位才学出众的生员被点了名,要去赴克继公主持的牡丹赏花会,小弟有幸也在其中。” 第53章 “恭喜林秀才。”唐照环和唐守仁连忙道贺。 能在宗室亲王面前露脸,若再能赋诗一首博得青睐,对日后前程大有裨益。 林览毫无喜色,指着学服腋下那处唐照环亲手缝制的菱形衬布:“恭喜啥呀,麻烦大了。这等场合规矩忒大,与会得穿咱们这身去,可你想想,其他几位同去献诗的富庶同窗们,他们的襕衫都是原样放大重做了一身,就我一人腋下多出这么一块。 克继公和宗室贵人们一看,定觉得我这人古怪,或认定衣衫不敬。所以,求小娘子赶紧帮我拆了,恢复原样。” 唐照环拿起林览那件襕衫,仔细看了看腋下原缝线处,又用手指捻了捻那加了衬布后重新缝合的针脚,摇头道:“不是我推脱,您这衣服,腋下本就收得紧。上次崩线,就是因为料子绷得太厉害。如今拆了这加宽的衬布,再按原缝线收口缝合,那地方只会绷得更紧。 您穿着它去赴文会,行礼,展卷,或挥毫泼墨时,动作稍大些,十有八九缝线处还得崩开,岂不更丢人?” 林览被唐照环的描述吓得一个激灵,额头冒出汗来。他只想着拆掉补丁恢复原样好看,却没想到这层风险。当众献诗,何等庄重,若真在克继公和满堂宗室面前学服腋下“开花”,那画面太美,他简直不敢想,前程怕是要就此断送。 “这可如何是好?”林览慌了神,求助地看向唐照环,“小娘子可有良策?” 唐照环沉吟片刻:“依我看,这衬布非但不能拆,您还得穿着它去。” “啊?这……” “您听我说完。”唐照环解释道,“您只需寻一件颜色略深的半袖褙子,罩在这学服外面,将腋下那片遮住便是。外面瞧着就是一身齐整的国子监学服罩着得体的外衫,谁能瞧见您腋下乾坤?既保了体面,又免了当众出丑的风险,岂不两全其美。” “妙啊,既能遮掩,又不违制,此计大妙。”林览随即又皱眉,“可小弟囊中羞涩,并无合适的轻薄褙子。那等场合,总不能穿件厚实的麻褙子去,臃肿不堪,得是纱罗之类的才好,轻薄透气,行动间还有飘逸之姿。” “那就现做一件丝料的。”唐照环接口道,心里的小算盘又拨响了,“素纱轻薄透气,素罗挺括有骨,您要哪种?小女子赶赶工,三五日便能做好送来。” 唐守仁在一旁插话道:“稍等,我记得你来时做了件青布褙子?” 林览连连摇头,一脸嫌弃:“守仁兄,那件是麻料的。牡丹花会是什么地方?宗室贵胄云集。这等能在克继公和西京学士面前露脸的机会,千载难逢,便是砸锅卖铁,也得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何况只是一件褙子。” 正说着,门口又探进一个生员的脑袋,笑嘻嘻地打趣:“林兄,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急着置办新行头,莫不是想在赏花会上,被哪位宗室贵女瞧上眼,成就一段良缘?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吃喜酒。” 林览被说中心事,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休要取笑。宗室贵女是我们这等穷酸书生能攀附的?你可知娶一位宗室娘子,需多少聘礼?” 那生员也来了兴趣:“多少?” 林览伸出两根手指。 “才两百贯?”唐照环不敢相信,永安县都得一百贯了。 林览苦笑摇头,既向往又绝望地说:“你也太小看宗室的门槛了。两千贯!只多不少!” “两千贯?!”唐照环闻言惊得险些呛着,失声叫了出来。 她修缝一件学服才挣四十文。两千贯?那得缝多少衣服才挣够? 林览看她震惊的模样,叹道:“唐小娘子莫惊,娶了宗室娘子便是皇亲国戚,相公按例能直接授官,省下了十数年寒窗苦读和科场搏杀。 多少富甲一方的商贾或根基深厚的官宦之家,都削尖了脑袋想为自家儿孙求娶一位宗室娘子,好攀上这天家富贵,行情可不就水涨船高了。 那些宗室娘子,大多十五岁及笄之礼时已定下亲事,十六七岁风光出嫁。在咱们看来年纪是轻了些,可在她们那个圈子里,已是常理。 像我这等家世,想都别想。能在赏花会上露个脸,搏个诗文出彩,得贵人赏识,混个前程,已是侥天之幸了。” 唐照环猛地想起真娘。 自己一直没问过她年纪,看她身量模样,大概十三四岁光景。若按林览所说,宗女十五及笄定亲,那这次花会,对她而言,岂不正是相看议亲的关键时刻? 她母女二人只想着躲远点不惹人注意,万一有哪家想攀附宗室又不甚挑剔门第的,专门留意这些旁支小娘子呢?她那画出来的锦缎领口袖口,经得起有心人近看吗? 唐照环安慰自己,没事的。就算真被相看的人看出来,也不会声张,又没有好处。况且,王掌计愿意冒风险传授画缋之术,又带真娘夜闯库房记录纹样已算仁至义尽,别给她添麻烦。 她这边心思电转,面上不动声色,对林览道:“郎君,您要的轻薄褙子,现做一件也来得及。您看要什么料子?素纱用料一匹约莫一贯,素罗更挺括美观,穿着也更舒适,一匹得二贯左右,工钱给您个实惠价,二百文就成。料子您自备,或者我帮您代买,五日内,我一准给您送来。” 林览一听,这比他预想的便宜不少,工钱比外面成衣铺子便宜了近一半,还省了他自己跑腿买料。 罗料比纱更显档次,穿着也舒服。 他一咬牙:“就素罗,显得人精神。麻烦小娘子帮我代买一匹上好的黑色素罗,我先付一贯定金,余下的,待取衣时一并奉上。” 唐守仁在一旁听得直嘬牙花子:“林兄,素罗太贵了,素纱足够。省下钱买几本好书……” 林览却异常坚决:“守仁兄,你不懂。这等场合关乎前程,岂能吝啬,衣冠乃人之门面。你看你脚上,不也穿着令嫒用上好素绢做的袜子?比那麻袜强出百倍。这钱,省不得。” 他生怕唐照环反悔,忙回屋取出一贯铜钱交给唐照环。 唐照环收了钱,待林览走了,她对唐守仁道:“您要袜子穿着舒服,等下月我有多余的绢了,再给您做两双换着穿。我得赶紧回去买料子做褙子了。” 唐守仁连忙道:“不急不急,这双还好着呢。你且快些回去,莫耽误了林弟的正事,也莫让王掌计寻你。” 唐照环应了,揣着林览给的钱,匆匆收拾好东西,又嘱咐了几句,急急出了号舍,看天色还早,拔腿直奔南市所在通利坊去。 洛阳城宫城在北,与之毗邻的北市附近贵人聚居,奇珍异宝、绫罗绸缎、海外番货应有尽有,价钱也是顶了天的贵。林览给的钱,在北市怕是连半匹花罗都悬。 唐照环精打细算惯了,想着做件褙子用素罗即可,犯不上去北市挨宰。南市虽不如北市富丽,却更接地气,柴米油盐、布匹针线、日用家什,应有尽有,货品也繁杂,价格也平实许多。 第39章 贤妃同款 一路紧赶到了通利坊,这块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街面比北市稍窄,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摇,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唐照环无心闲逛,沿着主街一路寻看布庄绸缎铺。大店门面光鲜,伙计倨傲,料子自然好,可价钱也咬手。小店门脸局促,料子堆得杂乱,又怕以次充好。 她按顺序看了两家,就决定专挑那些门面不大不小,收拾得干净利落,看着掌柜伙计还算实诚的铺子进去瞧。 走到中段,见到间符合她要求的店铺,门楣上挂着“万和祥”的匾额,瞧着颇有些年头。唐照环掀帘进去,店内光线明亮,货架上各色布料码放得整齐。 她目光扫过陈列的料子,心下却是一奇。前面看的几家都是厚实布料唱主角,可这家显眼位置竟摆着好几摞纱罗,素色花色齐整,数量甚至比各色绢料还要多些。 眼下才农历三月初,时不时倒春寒,离暑热天还远着呢。在永安县,这等轻薄料子怎么也得再过一个多月,到四月中才会上得齐全。洛阳城里,怎流行得这么早? 她正自疑惑,一个年轻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小娘子想看点轻薄料子?天儿说热就热,早备下早舒坦。” 唐照环刚进店里就已入了伙计的眼,被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 唐照环今日出门,为免扎眼,特意将绫绮场发放的,一看就是官匠身份的绢料外衫脱了,只穿自己的麻布上衣和下裙。可上衣领口微敞,细绢里衣的领子便隐约露了出来一截。 伙计一眼瞧出里衣料子细腻光洁,绝非寻常麻布可比,心中有了数。 这小娘子,外头穿麻守规矩,里头穿绢图舒服,是个懂行的,定是市井里家境尚可又讲究实惠的潜在主顾。 唐照环顺着他的话问道:“理事说的是。只是这天儿还凉着,贵店怎地就上了这许多纱罗?不怕压了货?” 第54章 伙计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热络了三分,左右瞧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同道中人懂你秘密的意味。 “天儿是还没大热,可等真热起来,满城都寻思着买纱罗,那价钱水涨船高不是。 再者说了,等天热了,那些个吃饱了撑的,专爱盯着别人家逾制的闲汉,也跟闻着腥的猫似的,天天蹲街边看谁家明明按制不能穿丝料,却买纱罗做夏衣。逮着了,轻则训斥罚钱,重则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尤其像咱这种南市店铺,主顾多是按制不能公然穿丝的。总不能让您买个料子还跟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多憋屈?” 他嘿嘿一笑, “所以啊,咱们店为了配合您这样懂行的,趁着天还凉,眼睛还没那么紧的时候,悄没声儿地把料子都上了。您置办齐全,回家裁了做贴身的里衣,又凉快又舒服,外面罩上麻布,谁也瞧不见。既省了钱,又免了是非,岂不美哉。” 唐照环听得心中暗暗佩服,这洛阳城里的人心思就是活络,连买个料子都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连连点头:“理事高见,确是这么个道理。” 伙计见唐照环认同,愈发热情,麻利地从手边拿来一块黑色素罗样料:“您摸摸这料子,经纬匀称,轻薄透气,夏日里那叫一个爽利。给家里人做件里衣或居家单穿的汗褂子,最是合宜不过。” 唐照环顺势摸了摸,虽然看上去像去年的存货,可黑色不显,手感细滑,质地均匀,比前几家强多了。 她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只买素罗不买花罗,免得对方推销费口舌,加上林览要的也是黑色素罗,便借坡下驴道:“这素罗甚好,劳烦理事展开验一匹。” 伙计见她如此爽快,喜上眉梢:“好嘞,小娘子识货,黑色素罗一匹。” 他领着唐照环到了一旁,手脚麻利地展开查验,确认无误后包裹。交割了一贯八百钱,唐照环接过布包,心头稍定,一桩大事算是完成了一半。 伙计做成了笔不小的买卖,更把她当成了潜在的大主顾,愈发殷勤,又指引她看向架上几匹带花纹的绫料:“您瞧瞧新到的印花绫,都是眼下东京汴梁最时兴的花样。配上同色的素绫,做件体面的百迭裙,用长褙子遮住,正好露个花边底。” 唐照环顺他手指看去,一眼就看到一匹绫料上面印着清晰的方胜格纹样,格中或空白,或印着一朵小巧精致梅花。花纹排列规整,色彩对比鲜明,倒也别致。 伙计见她打量,口若悬河地推销起来:“小娘子好眼力。 这方旗梅花纹,可是贤妃同款。您知道宫里最得宠的贤妃娘娘吧?去岁刚生下一位公主,升了贤妃。那位已给官家生养了三女一子,宫里头一份殊荣。 除夕夜家宴,贤妃娘娘穿了一身这个花样的新衣,官家见了龙心大悦,直夸娘娘穿得好看,又懂得用小花纹节俭持家。 您想想,官家金口玉言夸过的花样,能不火吗?满汴京的娘子们都在抢。小娘子要是穿上这个,又吉祥又体面,保准将来能觅得一位如意郎君,前程似锦哪。” 唐照环听得啼笑皆非。贤妃娘娘在年节大宴上穿绫?还是印花的?这伙计编故事也不打草稿。 她摇摇头,直言道:“理事说笑了。 贤妃娘娘何等尊贵,年节盛典,必是身着织金妆花的锦缎,怎会穿绫?更不可能是印花的了。 再者,印花与织花,远看或可蒙混,近看手感光泽天差地别,这花样再好看,也当不起贤妃同款四个字。” 伙计被她戳穿,脸上毫无尴尬,反而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娘子果然是行家,眼毒。 没错,贤妃娘娘穿的自然是最上等的织锦,由汴京云裳阁特供。那价钱,啧啧,够买下我这小店一半存货了,寻常人谁买得起。 我们东家有门路,贤妃娘娘新衣一露面,他就托人重金抢购了一小块真品锦缎。照着上面的纹路,一模一样地临摹下来,再用上好的颜料印到绫料上。让咱们这些寻常百姓花点小钱,也沾沾娘娘的福气,赶赶时髦。 我家的印花绫,料子上好,印工精细,价钱实惠得多。您瞧瞧,这方旗印得多周正,这梅花多鲜活,穿出去,谁不说声好。一共就做了二十匹,刚上没几日便只剩几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他极力鼓动,唾沫横飞。 唐照环正想着该如何婉拒脱身,忽听得店门口一阵喧哗吵闹。 “你们这店是黑店不成?!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一个粗豪的汉子手里攥着一匹素纱,气势汹汹地闯进店里,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引得店内顾客纷纷侧目。他将纱抖开,只见几处星星点点的灰黄色霉斑。 “前几日在你家买的素纱,说是新到的上等货。拿回去一直没动,今日打开给婆娘做夏衣,刚展开就看见这腌臜玩意儿。分明是拿陈年积压的霉货糊弄人。退钱!必须退钱!还得赔我跑腿的工夫钱!” 店里其他几位顾客被这阵仗吓住,纷纷避让。 伙计脸色一变,顾不得再向唐照环推销花绫,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飞快地用手去搓那霉点试图抹掉,又招呼旁边的小伙计:“快,去灶房取点烧酒来。” “哎哟,这位客官息怒,有话好说。您看这霉点,哎呀,这怕是存放时受了点地气潮气,些许霉星子,不打紧,不打紧。” 他转向那汉子,陪着十二分的小心, “客官您看,这霉点很浅,用烧酒一擦就掉,料子本身一点没坏。小店小本经营,最重信誉,怎敢拿霉货糊弄人。定是这几日倒春寒,返潮厉害,伙计存放时一时疏忽了。您大人有大量,消消气。 这样,这匹纱,我给您打个九折,再送您两块上好的汗巾子做赔礼。闹大了,对您对小店,都不好看不是?” 他连消带打,软硬兼施,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别搅了店里其他生意。 那汉子见霉点确实不深,理事态度又放得极低,还肯打折送东西,气焰消了大半,嘴里兀自骂骂咧咧:“算你们识相,下次再敢拿霉货糊弄人,看我不砸了你这招牌。” 唐照环见状,心知正是脱身的好机会,她抱着布料,脚底抹油,泥鳅般从看热闹的人群缝隙里挤了出去,飞快地溜走了。 出了店门,她长舒一口气,不敢多逛,赶紧在街口雇了辆骡车,一路颠簸着回了绫绮场。 回到住处,她拿出软尺、画粉、剪刀,按照上次缝补时已记下的林览身材尺寸,比照常见款式,选定最简洁大方的半袖直领对襟样式。 她先在样纸上仔细排料,用画粉画出褙子前后片和袖片的轮廓,然后按照纸样裁剪,极为精准,边角料都舍不得浪费。 接着便是飞针走线,绫绮场学徒的功底此刻显露无疑。她选用与素罗同色的丝线,衣身的缝合,领口的滚边,袖口的收束,都做得一丝不苟。尤其那腋下,特意放宽了些尺寸,确保穿着舒适,抬手自如,绝不会绷着里面那件加过料的学服。 整整两天,除了白日当值,余下时间都扑在这件褙子上。只用了两日工夫,一件半袖褙子便已成型,领口、袖缘、衣襟边缘干净利落,不见一丝毛边。 第三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唐照环将褙子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的青布包好,再次赶往国子监。 到了唐守仁号舍,林览早已望眼欲穿。一见唐照环,便迫不及待地接过布包,抖开褙子,翻来覆去地看。 料子轻薄挺括,针脚细密如蚁足,款式简洁大方,里外都透着精致。 “这针脚,这做工,比外面裁缝铺强太多了。颜色也正,衬我这学服正好。”他喜不自胜,当即将褙子罩在学服外试穿。 素罗轻薄透气,行动间衣袂微飘,自有一股书卷风流。更重要的是,那宽松的半袖和衣身,将学服腋下补丁遮得严严实实,外面丝毫瞧不出端倪。 “环儿手艺越发精进了。”唐守仁在一旁看着,点头称赞,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这料子太费钱了。” 林览正高兴,也不理会唐守仁的嘀咕,对着借来的铜镜左照右照,越看越满意,连连夸赞。 “这下去那赏花会,总算能挺直腰杆了。”他爽快地付清了余款,又额外抓了一把瓜子塞给唐照环。 看着林览志得意满的样子,唐照环心中也踏实了些,爽快收下。 唐照环心中记挂着唐守仁叮嘱她莫要太辛劳的话语,步履轻快地回了绫绮场。刚踏入小院内,便听得堂屋隐隐传来人声,似有争执。 她放轻脚步,凑到门边细听。 “求您发发慈悲,想个由头,让我去那赏花会吧。” 确实是琼姐在说话。唐照环心头一紧,知道这是为真娘花会之事担忧。她屏息凝神,只听王掌计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冷硬: “莫要再聒噪,你当宗室赏花会是绫绮场的绣房,由得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我自问仁至义尽,冒大不韪传她画缋之术,担着违禁的干系带她夜闯库房描摹官样,更遣你这得力人手日夜赶工相助。陈公公那老阉货,巴不得揪住我的错处往死里踩,若知晓半点风声,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第55章 如今衣裳已好,能否过关,全看她们母女的造化,你休要再提其他。” 王掌计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将琼姐热情彻底浇灭。唐照环在门外也知王掌计所虑极是,句句在理。 屋内静默了片刻,只闻琼姐不时压不住的哽咽。 就在沉默当口,院外忽传来脚步声。 一个拿腔拿调的嗓音在门外响起:“王掌计可在屋里头?陈监事有口谕传到。” 这声音惊得屋内屋外三人俱是一凛,是陈公公身边常跟着的小内侍。 琼姐慌忙用袖子抹去眼泪,垂手低头站到一旁。王掌计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平静无波的神情,拉开房门。唐照环则躲到了小厨房里,假装自己还未归来。 “公公请进,不知陈监事有何吩咐?”王掌计语气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 小内侍也不进门,就站在院中,吊着嗓门道:“后日宗室牡丹花会,乃官家垂念宗亲之盛事,与会贵人云集。为防万一,着你等备齐物件在园内待命,倘有哪位贵人衣饰偶有疏漏,须得立时上前,悄无声息料理妥当。听明白了?” “领陈监事谕令。定当恪尽职守,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嗯,知道就好。明日辰时三刻前务必到位。”小内侍趾高气扬地走了。 王掌计叹了口气,认命道:“天意如此,琼娘,各色丝线多备些,再去库房寻些锦缎零头,裁整齐了。晚点等环娘回来,你与她细说。” “好,我这就去。”琼姐如同得了大赦令,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已绽放开来,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怯懦。 第40章 赏花会 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洛阳城今日万人空巷,俱往各大名园争睹牡丹国色。 宗室赏花会设天香圃,从观德坊出发,向东穿过上东门即到。为此,上东门下天街封闭,专供被邀贵人使用。 赵克继一身亲王常服,气度雍容,在众人簇拥下,于万花丛中接受宗亲谒见。 郑氏换上了翻新过的旧褙子,下系一条颜色相配的旧年锦裙,真娘也穿上了自己的那身。母女二人对镜照了又照,远处看,崭新的鲜红领口袖口,配上华美的“蜀锦”鸾鸟纹,气象一新。 一路上,两人互相搀扶,心跳如同擂鼓。既怕离人太近被瞧出破绽,又怕离得太远失了礼数。 好容易捱到天香圃气派非凡的大门前,郑氏又特意花钱在街边叫卖牡丹的小贩花篮内挑选,给自己的发髻上簪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洛阳红牡丹,给真娘鬓边簪了朵小巧的粉色童子面,增添几分鲜活气。 来到园林入口,递上宗室名帖。守门的内侍验看无误,目光扫过她们崭新的领口袖口,并未多言,挥手放行。 园内已是冠盖云集,珠光宝气。赵氏宗亲们个个锦衣华服,尤其是女眷,身上头顶脚上争奇斗艳,浑身流淌奢华光泽。 郑氏和真娘如同误入凤凰群的两只小小雀鸟,低着头,缩着肩,尽量沿着人少的边缘行走,恨不得将自己隐入花丛之中。沿途遇到几位面熟的旁支宗妇,对方也只是客气地点头寒暄,目光并未在她们衣饰上过多停留。 终于,到了正式谒见赵克继的敞轩前。宗亲们按序排班,一一上前见礼。两人拖到了最后一组,手心捏出了汗,恭恭敬敬地走到赵克继座前数步远,屈身下拜:“拜见克继公。” 赵克继闻言随意地瞥了一眼下方。 他显然对这对边缘宗室母女印象模糊,身旁的女使赶忙在他耳边耳语,告诉他这是哪一房的。他的目光落在两人崭新的领口和袖口,脸上的不悦淡了些许。 “嗯。”赵克继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应了。 他事务繁忙,哪有心思细看角落里的穷亲戚。只觉今年这母女俩总算没再穿那身旧得发乌的衣裳来丢人现眼,虽料子看着依旧寻常,至少领口袖口是新换的蜀锦,纹样也合规矩,勉强算有了点长进。 罢了罢了,能应付场面,不丢宗室脸就行。 “花会吉时快到了,都散开赏花去吧,莫要在此杵着。”他淡淡丢下一句,不再多看,径自带人往前走去。 “谢克继公。”郑氏和真娘如蒙大赦,连忙再拜。 直到紫袍身影消失在花丛深处,两人才敢直起身,后背的衣裳都已被冷汗浸透,相视一眼。 “过关了?”郑氏声音发颤。 真娘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庆幸地低声道:“糊弄过去了。” 两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如同两滴水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喧闹的海洋,寻了个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席坐下。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浓郁的牡丹花香。真娘抬手想拂开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划过领口,触手没有凹凸的提花肌理,只有颜料附着绫面的微涩。 她飞快地放下手,抬头向四周望去,远处赵克继被一群华服丽人簇拥着,指点满园国色天香,笑声朗朗,不曾向她们投来一瞥。 她将鬓边的牡丹扶正,心中默默祈愿顺利撑到花会终了。 半个时辰后,女眷被请入天香圃主宫殿群的华堂内品茶休憩。 堂内已铺开盛宴,布置得花团锦簇,熏香袅袅。案上摆着各色精细果点,时令鲜果,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更有女使穿梭,奉上温热的香茗。 宗亲女眷按序落座,环佩叮当,或低声谈笑,或矜持品茗,一派雍容气象。 真娘母女如坐针毡,挑了个最不起眼的末席,紧挨着柱子坐下。真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唯恐一个动作大了,就蹭花了纹样。面前案几上精致的点心羹汤,她看都不敢多看,更别提伸手去取。只盼着这煎熬的宴席快快结束,好早早离了这是非之地。 偏生有人不让她安生。真娘的谨小慎微,落入了一双审视与算计的眼眸中。 一位年岁比真娘稍长些的宗女兰娘,端着矜持的笑容,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兰娘论家世虽非顶流,也比真娘家殷实许多,身上湖蓝底子绣折枝玉兰的织锦褙子,虽非蜀锦,亦是上好货色,发髻间一支赤金步摇,随步履轻轻摇曳,倍显从容。 她容貌不算顶美,但气度举止皆照着宗女典范教养,一颦一笑都完美拿捏分寸。 只是那双看似含笑的眸子深处,望向真娘即便窘迫也难掩清丽的面庞时,带上了冷意与攀比。 同是旁支,同是待字闺中,两人在婚嫁场上不相上下,真娘这张脸,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兰娘在真娘身侧站定,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她领口:“许久不见,妹妹这身倒是别致新颖。这领口的鸾纹样式,姐姐瞧着眼生,莫不是南边新出的花样?妹妹眼光真好。” 兰娘又仔细瞅了瞅,真娘身上蜀锦的光泽,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与她身上自然流转的锦缎光华截然不同。 她心中疑窦四起。 此言一出,真娘如遭雷击,脸色唰白了三分,只觉得兰娘的目光像针一般。她本就心虚,此刻更心慌意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硬挤出僵笑来:“兰姐姐说笑了,不过是旧衣翻新罢了,寻常料子。” 兰娘眼底的冷意更甚,面上笑容越发和煦:“妹妹何必自谦,这花样确实独特,姐姐瞧着喜欢得紧,向妹妹讨教,是在哪家新开的绸缎庄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挪近了半步,假装想看得更真切些。 真娘被她看得心头发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兰娘见她这副惊慌失措又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疑云顿成阴翳。 这料子,必有古怪。 与此同时,天香圃内另一座宫殿,男宾也入席就坐。 主管京西路财税的转运判官唐义问,正忧心忡忡与身旁的河南府知府攀谈:“下官得报,今春陕西流民恐已逾万,正逼近河南府边界,其势汹汹。流民嗷嗷待哺,地方仓廪空虚,赈济粮款缺口甚巨。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祸及京畿。” 河南府尹年纪与赵克继相当,日前已向朝廷递交致仕书,只等获批荣养,早对公务无心。他慢悠悠地品着手中香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言行举止满是敷衍。 “唐判官忧国忧民,拳拳之心本府知晓。然此等大事,牵涉数路,耗资巨万,自有中枢宰执诸公运筹帷幄,朝廷调度。我等守土有责,只需管好这一亩三分地便是。”他放下茶盏,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开源节流方是长治久安的正道啊,府库充盈,何事不可为?” 旁边一位官员谄媚接口:“知府高见。唐兄身为京西路转运判官,主管一路钱谷转运,赋税征收,若能多收些税赋充实府库,何愁无钱赈济?这开源二字,唐兄肩上担子,可比我等重得多咯。” 这话看似恭维,实将赈灾之责全推给了唐义问。 第56章 唐义问心中苦涩翻涌,恨不得呕出血来。开源谈何容易,洛阳乃旧党官员聚居之地,这些人在城内城外大量购置住宅田产庄园。 依大宋律法,官员享有优免特权,名下赋税极轻,甚至全免。河南府实际能收到的赋税锐减,府库空虚。本想着明面上规定官员不得经商,他可从过路商税着手,可每家官员都想着法子借公务之名夹带货物,免除官吏盘查。 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唐义问自己也是官宦子弟,父子二人都是旧党中坚,深知其中厉害,纵有万般忧愤,又怎敢轻易开口捅这马蜂窝。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无声叹息,颓然垂首,满腹苦涩无力。 另一端的暗流汹涌与官场机锋,丝毫未影响女眷这边的紧张气氛。 兰娘试探完毕,心中已有七八分笃定。她眼波流转,扫过真娘案前犹自冒着氤氲热气的香茗,决定先回席,再寻找时机。 不久后,一名手捧托盘,负责续水的女使,步履轻盈地从真娘身后经过。兰娘起身与她巧遇,身形微晃,脚下一个不稳,口中一声娇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撞向那名女使。 女使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沉重的铜壶和托盘瞬间失去平衡,一整壶水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真娘的后背之上。 热水瞬间浸透衣料,好在此时天寒,身上衣层厚,灼热感虽明显但可忍受。但茶水所及之处,领口上精心描绘的,耗费了无数心血赖以遮羞的鸾鸟纹样,如同遇火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溶解。 鲜艳的石青和金粉化作一片狼藉,浑浊的污渍顺着后颈湿透的绫料往下流淌,将原本鲜亮的红绫底色也染得脏污不堪。更可怕的是,被热水直接命中的地方,颜料彻底消失,露出了底下的纯红绫底。 刹那间,以真娘为中心,整个华堂陷入一片死寂。 丝竹声停了,谈笑声断了。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真娘胸前那片狼藉之上。 无数道目光,惊愕、鄙夷、幸灾乐祸、难以置信……如同冰冷的箭矢,将呆若木鸡的真娘和她面如死灰般的母亲郑氏,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郑氏如遭五雷轰顶,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娘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被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忍住,不让它们落下。欺瞒大宗正司,在庄严隆重的赏花盛会上失仪露丑,她不敢想会受到什么责罚。 兰娘一双美目瞪得溜圆,仿佛也被意外惊呆了。但眼底闪过的快意,如同毒蛇的信子。 她惊呼道:“真妹妹,你这衣裳怎会如此?天啊,莫不是……” 她恰到好处地顿住,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引导的意味十足。是贪便宜买了劣等货色遇水即化?还是胆大包天,故意弄虚作假,以次充好,欺瞒大宗正司? 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明白,无论是哪种可能,这对母女今日都完了。 真娘母女如坠冰窟,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郑氏颤抖着拉上女儿的手,想带她迅速离开。 然而,她们绝望地发现,赵克继此刻就在华堂外不远处的牡丹丛中,与几位贵人赏花论诗。无论她们从哪个方向离开,都必将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他那张威严而漠然的脸,仿佛就在前方等着她们自投罗网。 一直暗中关注着真娘这边动静的唐照环三人,在兰娘不稳撞向女使的那一刹那,心中就猛地咯噔一下。 她,琼姐和王掌计同时看到了热水泼向真娘后背,脸色剧变,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袖。 电光火石之间,唐照环来不及细想,猛地一扯王掌计衣袖,压低声音飞快地耳语了一句什么。王掌计眼中精光一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唐照环又对另一边的琼姐吩咐:“把真娘子带到此处来,遮挡好,别让别人看见。” 话音未落,她矮小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猛地从角落窜出。她的目标,不是惊慌失措的真娘,而是离华堂门口最近,开得最为盛大雍容的一丛魏紫牡丹。 正值盛放,牡丹花朵硕大如碗,花瓣重重叠叠,紫红中透着华贵的宝光。 “哎,你做什么?”旁边有女使惊呼。 唐照环充耳不闻,在众人惊诧、不解、甚至带着斥责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不管大小,飞快摘下所有牡丹,动作快得带起残影。 摘花在手,她毫不停留,朝针线房奔去,只留下一句话:“花的钱,找绫绮场结账。” 泼水的女使早吓得魂飞魄散,呆立一旁。琼姐使出全力将她一把推开,拉着真娘母女到唐照环面前,又跟王掌计一同,将针线房的门帘拉上。 唐照环毫不犹豫,尽数掰下一朵魏紫牡丹的花瓣,将其一片接一片,按压在晕染开的污渍之上。 那地方还残留着之前彩绘时用于固色的弱胶矾水,花瓣的汁液和残留的胶矾水混合,粘性更强,将花瓣浅浅粘住。 琼姐见状,明白了她想用花瓣遮挡,拿起针线上前,帮她逐个固定花瓣。 唐照环又拿起一朵完整牡丹,请王掌计扶住真娘颤抖的肩膀让她稳住,拈起细小的绣花针,引上坚韧的丝线,运针如飞,针尖穿过牡丹花厚实的花托底部,丝线缠绕固定。 几针下去,唐照环将牡丹牢牢地缝在了真娘脸侧的衣领上。紧接着,针线并未停下,而是沿着真娘衣领一路向上,继续缝上数朵牡丹。 最后,她拿起最大一朵魏紫,将花茎插入真娘因慌乱而有些散乱的发髻之中,让紫红色的硕大花朵,颤巍巍地簪在真娘的鬓边。 做完这一切,唐照环深吸一口气,用清脆的声音赞叹道:“魏紫国色,与您今日这点绛唇的领口真是相得益彰,方才那点茶水,倒像是天意,正好润出花王本色。” 她边说边引着真娘从针线房中走出,进入众人视野。 方才那片狼藉刺眼的污渍不见,真娘的衣领被一朵深紫带绒光的硕大牡丹花瓣巧妙覆盖,深紫色的花瓣重重叠叠,雍容华贵,花心金黄,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更有几朵较小的牡丹顺着她的衣领蜿蜒而上,最终在她发髻一侧形成了一簇自然又华贵的簪花。 从衣领到发髻,深紫与金黄交相辉映,浑然一体。被颜料污损的红色领口,此刻竟成了牡丹花饰最自然华贵的根基,仿佛那晕染,只是为了衬托这抹国色。 惊愕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瞬。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整个华堂炸开了锅。 “天爷!这是……” “好巧的心思,好快的手。” “牡丹像从她衣襟上长出来一般,妙啊。” “这丫头是谁?好生厉害的手段。” 嗡嗡的惊叹声和议论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华堂。所有鄙夷嘲讽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奇与赞叹。 郑氏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真娘呆立着,感受胸前牡丹散发的浓郁花香,仿佛刚从地府被拉回人间。 兰娘心中快意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嫉恨。她精心策划的意外,竟成就了对方一场惊艳的造化。 华堂外的花径上,被堂内骤然爆发的喧哗惊动的赵克继,辞别身边的高官,循声向华堂走来。 满堂惊叹未绝,门口光影一暗。众人望去,只见赵克继面沉如水。方才堂内骤然爆发的喧哗,显然惊动了这位主持花会的宗室耆老。 堂内瞬间又安静下来,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真娘身上的惊世骇俗与赵克继间逡巡。真娘母女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何事喧哗?!” 赵克继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牢牢锁定在真娘脸侧深紫带金的硕大魏紫上。 他几步走到真娘面前,久居上位的威压让真娘站立不稳。克继公并未关注她的脸,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长在衣襟上的牡丹攫住了。 他弯下腰,凑得极近,近得能闻到牡丹馥郁的香气。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用指尖最轻最轻的皮肉,如同触碰稀世珍宝般,轻轻拂过牡丹最外层的一片深紫色花瓣。 触感温润,鲜花特有微凉与弹性,花瓣上细密的绒毛清晰可感。 是真的牡丹,刚刚采摘下来的。 不是画,不是假花。 更妙的是,几片覆盖在衣襟污渍上的花瓣,与领口缝制的整朵大花和发髻旁的簪花,形成主次分明的华贵图景,更添十分富贵。 刹那间,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开了他脑中的关窍。 牡丹价昂,一株名品动辄二三贯,极品如魏紫姚黄,五贯也难求。世人皆视若珍宝,只作园中赏玩,便是宫妃命妇,也不过簪上一朵聊作点缀。 若能借此机,掀起一股用牡丹花大量装饰头顶,甚至遍缝牡丹以为衣饰之用的风潮,那洛阳牡丹的销路何愁不畅,价格何愁不涨。 第57章 洛阳宗室名下的牡丹园将借此获得泼天的富贵,连带在官家心中的分量,也将大大增加。 这念头一起,赵克继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方才因喧哗被打扰和真娘衣料可能造假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直起身,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转向还站在真娘身旁的唐照环,眼中纯是惊艳与赞叹,再无半分宗室亲王的架子。 “小丫头你姓甚名谁?师从何人?此等化腐朽为神奇,夺天地造化之功,老夫平生仅见。上苍假汝之手,赐予了天香沾衣图,乃我大宋国运昌隆,获花神庇佑之祥瑞。” 他随即高声召唤侍立一旁的画师, “将此景细细绘下。此乃今日花会第一等盛景,当呈送御前,请官家同赏天赐祥瑞!” 他特意强调了呈送御前,画师哪敢怠慢,立刻铺纸研墨,凝神勾勒。 真娘母女此刻若非场合限制,便要当场给唐照环跪下。 精心盘算的毒计非但没能让真娘身败名裂,反而让她得了这天大的脸面,连那卑贱的小丫头都入了克继公的法眼。兰娘只觉得如同吞了只苍蝇般难受,恨得银牙咬紧。 唐照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一福:“回克继公,小女唐照环,乃绫绮场王掌计门下学徒。些许微末伎俩,全赖王掌计平日教导有方,不敢居功。” 她特意将功劳归于在一旁的王掌计。 王掌计初时惊得心都要跳出腔子,此刻见峰回路转,徒弟更如此机敏谦逊,纵使平日里再清冷无波,此刻也又喜又傲,腰杆不由得挺得笔直,脸上也放出光来。 赵克继赞许地点头:“教得好!绫绮场有此等慧心灵手之人,乃我宗室之幸,皆有重赏。” 满堂气氛陡然逆转,方才的鄙夷死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的附和与赞美。 “克继公慧眼,此真乃祥瑞。” “天香沾衣,妙不可言,真应今日花会之景。” “真娘子得此祥瑞加身,福泽深厚。” 危机不仅解除,更变成了整个花会最耀眼的插曲,化作泼天的富贵与脸面。 风波平息,华堂内气氛比先前更为热烈。众人移步至精心布置的临水轩榭,但见曲水蜿蜒,两岸设下诸多案几,备好笔墨纸砚,只待才子们挥毫泼墨。 赵克继兴致高昂,立于水榭中央,先是一番洋洋洒洒的讲话,盛赞洛阳牡丹冠绝天下,又褒扬西京人杰地灵,更强调此番宗室齐聚敦睦亲谊,最后点明重头戏,今日佳作,连同祥瑞图和极品牡丹,都将献于官家御览。这是扬名立万,直达天听的绝佳机会。 他亲自命题:“便以‘洛都春色动京华’为意,咏此牡丹盛会,三炷香为限。” 此言一出,寒门学子们摩拳擦掌,眼放精光。富家子弟和官宦之后,更是自信满满,他们自幼饱读诗书,名师指点,家学渊源,岂是寒门可比。 真娘静坐赵克继身边,姿态端庄不动,画师工笔描绘不停。唐照环在她侧旁,随时关注衣领和发髻上鲜花状态,她稍作示意,女使随即采摘新鲜花朵送上。 香炉中青烟袅袅,时间飞逝。 香燃过半,富家子们已纷纷落笔,个个摇头晃脑,自信满满。他们的诗作陆续呈上,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极尽堆砌之能事。句句不离富贵气象,美则美矣,毫无灵魂,更遑论触动人心。 林览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手腕沉稳,笔走龙蛇。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浓墨重彩地描绘牡丹本身,而是紧扣动京华之动字,给出了一首极其标准的颂圣诗。 帝阙春深诏洛花, 天香随辇入京华。 琼苑承恩千枝秀, 共沐尧天四海霞。 此诗四平八稳,颂圣得体,将牡丹献京提升到帝恩浩荡,泽被四海的高度,对仗工整,用词典雅,挑不出错处,也难见惊艳。 这正是林览所求的稳妥。在呈送御前的前提下,不出错就是最大的成功。他赌的就是华丽空洞的诗作,反不如他这首中规中矩的颂圣诗来得安全可靠。 在香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一个声音响起。 “克继公,下官见此盛景,心有所感,亦愿附骥尾,献丑一首。” 众人望去,正是主管转运的唐判官。 赵克继略感意外,但此刻心情正好,便颔首道:“唐判官既有雅兴,但作无妨。” 唐义问走到案前,望着眼前金碧辉煌,花团锦簇的盛景,再遥想西北方向那哀鸿遍野的惨状,心中悲愤激荡,提笔蘸墨,挥毫写下: 《观牡丹盛会感怀》 天香满洛邑,烽火望陇西。 愿分琼苑色,染作征人衣。 只有四句,却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前两句,以眼前极致的繁华对映心中极致的忧患,巨大的反差如同惊雷炸响。后两句是石破天惊的祈愿,愿将宗室盛宴上的国色天香,分给在西北苦寒之地,与西夏浴血奋战的戍边将士。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只有直指人心的对比和悲天悯人的情怀。尤其最后一句染作征人衣,将牡丹的华贵与征衣的粗粝和血污强行并置。 这哪里是咏牡丹,分明是泣血的谏言,直指朝廷赈济不力,边备空虚。 富家子们目瞪口呆,林览眼中则爆发出异样的光彩。 唐义问知道自己此举极为冒险,但想到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流民,想到自己转运粮饷的无力,他豁出去了。此诗若真能随贡品入御前,或许能直达天听。 赵克继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焉能不知唐义问的用意,借花会之机,行讽谏之实,将他精心营造的四海升平,共沐天恩的祥和气氛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富家子们面露不屑,寒门学子则被诗中悲愤之气所激,眼神复杂。更有官员脸色难看,心中暗骂唐义问不识时务。 赵克继心中恼怒唐义问搅局,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亦是旧党中坚,他不能当场呵斥。 而且这诗所言之弊,确有其事。若是压下不报,日后万一被有心人捅到御前,他反倒落个蒙蔽圣听的罪名。 沉默良久,他终于做出决定:“今日诗会,佳作纷呈,各有所长。然林生之诗,立意高远,颂圣得体,深合今日洛都春色动京华之题旨,当为今日魁首,录入诗册首页,呈送御览。” “至于唐判官,”赵克继目光转向唐义问,语气冰冷,“忧国忧民,拳拳之心,其情可悯。然此诗格调沉郁,与今日欢庆之旨不合,单开一册,附于诗册之后,一并呈上吧。” 此语一出,意思再明白不过。林览的诗是主菜,是祥瑞的点缀,唐义问的诗是附件,是不得不呈送的杂音,官家看不看或者看了作何想,就与他赵克继无关了。 富家子们听闻魁首被林览这穷书生夺去,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不平之色,却又慑于赵克继的威势,不敢当场反驳。林览则激动得满脸通红,身体止不住颤抖。 他赌对了! 兰娘坐在女眷席中,只觉得这花会索然无味到了极点。她今日盛装而来,精心打扮,只待有才子作诗赞美她的容光,或是至少能吸引克继公的注意,为日后议亲增添砝码。 结果呢? 风头全被抢光了。 先是真娘被泼茶污衣非但没丢脸,反得了天香沾衣的祥瑞名头,还要被画下呈送御前,一步登天。 接着低贱的绣娘唐照环,竟得了克继公当众赞叹,连带她师傅王掌计都水涨船高。 最后连诗魁,都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穷小子林览夺了去。 煞风景的唐判官,也凭几句歪诗引得众人瞩目。 而她兰娘,堂堂宗室贵女,竟成了无人问津的摆设。精心挑选的湖蓝锦缎,此刻也失去了光彩,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精心描绘的指甲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诗会终了,魁首已定,祥瑞已绘。 赵克继兴致高昂,朗声宣布开宴。 女使们穿梭如织,将原本用于茶歇的殿宇重新布置,珍馐美馔,玉液琼浆,流水般呈上。丝竹再起,觥筹交错,满殿尽是欢声笑语,方才的惊涛骇浪和忧国忧思,都被满堂富贵风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唐义问见自己的诗作虽被单列,终究能随诗册呈送御前,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满心欢喜。他正欲入席,眼角余光瞥见知府阴沉着脸,朝他使了个眼色,向殿外踱去。 唐义问心头一紧,跟了过去。 回廊幽暗,远离宴席喧嚣。 知府停步,转过身,声音如同淬了冰:“唐义问,你今日好大的风头。” 唐义问拱手欲言。 知府抬手打断,眼角掩不住的疲惫:“我知道你忧心国事,一片赤诚。可你也要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场沉浮也如此。 本人的致仕陈情早已递上东京,只待朝廷定夺。你可知风声已起,这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到那边的人手里了。” 第58章 他刻意加重的那边二字,意指锐意变法的新党。 唐义问脸色微变。他与知府同为旧党中坚,判官又主管财税钱运,本就敏感,若真如知府所言…… 知府看他神色,继续道:“新官上任,必用自己人,你这判官的位子还能坐得稳几时?何苦在克继公面前强出这个头,既得罪了宗室,又惹得满堂侧目。 你图什么?图几句清名?还是图给即将到来的新知府,递上一把整治你的刀子?” 话语间,尽是对他的失望与恼怒。 唐义问沉默片刻,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恳求道:“下官岂不知其中利害,然流民前锋已近渑池,转瞬即至洛阳城下。转运司库空虚,实在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下官斗胆,能否请您老出面,劝谕洛阳城内绅商大户,捐输钱粮,暂解燃眉之急。朝廷必有旌表,青史亦当留名。” 知府捋着胡须,眼神淡漠,声音毫无波澜:“唐判官,捐输赈灾,本是义举。然捐输一事,全凭自愿,绅商之财,亦是辛苦所得。如今行市艰难,谁家不是紧巴巴地过日子,你让老夫如何开这个口。此非为官之道,亦非长久之计。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他见唐义问仍冥顽不灵,心中厌烦更甚,拂袖而去,径直回了喧嚣的宴席。留下唐义问一人,孤立于幽暗的回廊,如同被遗弃在繁华之外的孤魂。 劝捐无望,库银空虚,流民迫近。这千斤重担,难道真要将他压垮? “唐判官何故在此独自伤神?咱家或许能为您分分忧?”正头疼欲裂之际,一个尖细含笑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唐义问悚然一惊,只见绫绮场监事陈公公不知何时踱了过来,如同鬼魅般悄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笑。 “陈监事言重了,些许小事,不敢劳烦。”唐义问勉强拱了拱手。 陈公公踱步上前,绿豆小眼里闪着精光:“咱家虽是残缺之人,也感佩您这份为国为民的心肠。可惜啊,这官场之上,多是明哲保身之辈,能如您这般赤胆忠心的,少之又少喽。” 唐义问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含糊应道:“监事过誉,下官职责所在。” 陈公公低笑两声,凑得更近:“方才咱家也听了那么一耳朵,捐输确实难办。不过您愁的,不就是赈灾的银钱么?咱家倒是有个法子。” 唐义问心中一动:“监事有何高见?” “五月开征夏税,按旧例多以丝绢抵扣。此时节,有织机的人家日夜赶工,没织机的人家也寻人代织。市面上的素绢,眼见要涨价了。咱家估摸着,从眼下的一贯二三百文,到四月底,涨到一贯五六百文都不稀奇。” 陈公公捻着光溜溜的下巴,见唐义问凝神听着,眼中精光更盛, “绫绮场库里存着的素绢,虽是陈货,却也妥帖收着。您若急用钱,咱家可以做主借一批,负责找路子卖出去,银钱您拿去救急。 等到十月入冬,市面上没人买绢了,绢价必定回落,跌到一贯一甚至更低。到时候,您只需拿出卖绢所得的部分银钱,买回同等数量的素绢,还回库房便是。 这一进一出,中间的差价足够解燃眉之急。神不知,鬼不觉,既解了灾情,又无损官库分毫,岂不两全其美。” 陈公公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真是为国为民献上妙计。 唐义问听得心惊肉跳,这分明是挪用官库物资,高卖低买,利用绢价季节性波动牟取差价。 他强压住心头瞬间的动摇,沉声道:“此计不妥!绫绮场库藏乃国家所有,岂可私相授受,断不敢行此僭越之事。” 陈公公掏出一方素白帕子,假意擦了擦眼角:“哎呀我的大判官,咱家岂不知这是官库之物,可这不是为了赈济流民,事急从权。 咱家位微言轻,空有忧国忧民之心却报效无门,今日见您如此高义,终于有机会略尽绵薄之力,心中实在激动难言。既觉不妥,就当咱家没说过。 不过,法子就在这儿,若改了主意,随时可来找咱家。” 说罢,他对着唐义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转身施施然离去。 唐义问虽严词拒绝,陈公公那番高卖低买赚差价的话,却如同魔音入耳,在他心里生了根。宴席上,他寻了个由头,找到一位平日还算相熟的布商。 “……本官手头有一批旧年素绢,数量不少,欲寻个合适的价格尽快出手。所得款项,部分用于赈济流民,亦是功德。”他不敢提绫绮场,只含糊说是旧年素绢。 富商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脸上堆满为难:“您可是给小人出了个大难题,如今这行市,不景气啊。 这等陈货,压价太狠,小人于心不忍,可若按市价,小人这买卖也得赔本不是?再说了,转运判官衙门卖绢,传出去,恐惹非议,对大人您的官声……小人也是替您着想。” 这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压到地板价。 一位官员恰好听见了只言片语,故意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唐义问听清。 “管钱运的官不去琢磨怎么把该收而收不上来的硬骨头啃下来,倒想学商贾贩夫,做起布帛买卖。难怪……”他故意顿住,后半句“难怪朝廷不喜,旧党也嫌你多事”虽未出口,但鄙夷嘲讽的意味比刀子还利。 唐义问顿时面红耳赤,嘴唇哆嗦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对着布商胡乱拱了拱手,落荒而逃。 另一边,唐照环追上与国子监其他生员一同出门的林览:“林秀才请留步,等等我。” 林览停下脚步,敬佩地对她拱了拱手:“今日妙手,实在是美不胜收,在下身上半袖有幸由小娘子捉刀,真是与有荣焉。” “别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了。”唐照环掏出刚从赵克继那拿到的赏银,捧到林览面前,“我这几日没空去国子监,能否麻烦您帮我带给我爹?” 林览当即收下她手中布包,郑重地塞进怀里:“小娘子所托,在下自当尽心完成。” “谢谢林秀才。”唐照环跟他道别,回到王掌计和琼姐身边。 夜已深沉,案头堆积的流民急报,像是一张张无声控诉的脸。唐义问枯坐半夜,窗外月色凄清。 最终,他长叹一声,唤来心腹长随:“去给绫绮场监事陈公公下个帖子,请他明日过府细谈。” 转眼四月初二,按规矩,昨日就该发上月的学徒工钱了。唐照环在小院里左等右等,荷包都摸平了,也不见动静。她心里记挂着要攒钱去看爹爹,忍不住去问王掌计。 “掌计,工钱怎地还没发下来?” 王掌计闻言抬起头,脸上也带着愁容:“别说你们学徒的工钱,便是我这正式官匠的月俸,也还没个影子呢。” 唐照环吃了一惊:“连您的也……” 王掌计揉了揉眉心:“许是事忙,延误几天吧。再等等,兴许明后日就有了。” 又过了三四日,依旧毫无动静。就在众人私下议论纷纷之际,库房那边突然传出消息。 陈公公体恤大家,特命绫绮场所有人等,不论官匠杂役,即刻到库房领取上月工钱。 消息传来,绫绮场一片欢腾。王掌计也松了口气,带着唐照环和琼姐,随人流往库房方向走去。路上,唐照环眼尖,瞧见前面几个先领了工钱的绣娘和杂役,个个哭丧着脸,怀里抱着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步履沉重地往回走。 “咦?她们怎么抱着布出来?不是领钱么?”琼姐也瞧见了,小声嘀咕。 唐照环心中咯噔一下,王掌计心中也升起不祥预感。 轮到她们三人进去,陈公公并未露面,只有他心腹黄内侍坐在案后,旁边堆着小山似的布匹,懒洋洋地翻着名册:“按你三人月钱折算,共领素绫五匹。” 库丁闻言,从堆积如山的布匹中,抱出五匹灰扑扑的绛色素绫料子,重重地放在王掌计面前。 王掌计愣住了:“敢问这是何意?我们的月俸工钱,向来是发铜钱的。” 黄内侍这才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道:“您这话说的。如今朝廷对西夏用兵,又赶上陕西流民涌入,处处都要花钱。府库里实在周转不开了,原本呢,要延迟到年底再发的。 可咱们陈公公体恤各位辛苦,特意向上峰申请,用库房库存的布料,按市价折算抵发工钱。你们拿了这料子,自己到市面上卖了,总比干等着强。这可是陈公公费心为你们争取的恩典呐。” 唐照环听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分明是强买强卖,用仓库里的积压陈货抵充工钱。她刚想开口理论,却被王掌计一把按住手腕。 王掌计看着黄内侍那有恃无恐的脸,又看看库房内外那些抱着布匹敢怒不敢言的同僚,心知此事必有更上层撑腰,且扣着“支援军需赈灾”的大帽子,此时硬顶,绝无好处。 唐照环看到她眼中的警告和无奈,只得把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59章 三人沉默地抱起五匹散发着陈腐气味的灰绛绫布,步履沉重地回到了小院。 关上院门,三人迫不及待地打开布匹查验。但见素绫颜色灰暗不均,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翻到布匹内层,赫然可见大片黄绿色的霉斑。 “全是霉布。”琼姐脸色煞白。 王掌计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想起一事:“是了,我刚来绫绮场那月,陈公公曾将一批霉变的绢帛,以次充好混入发往边军的物资里。结果被边军退回,查问下来,他推说是库房保管不善所致,只罚了几个看守库房的小吏了事。没想到,今日竟将这腌臜手段,用到克扣咱们工钱的头上了。” “岂有此理,找他去换。”唐照环血气上涌,抱起一匹霉布往外冲。 王掌计咬了咬牙:“去库房。” 三人抱着布,再次来到库房。库房外已围了不少同样领了霉布,敢怒不敢言的工匠,见王掌计带头,纷纷投来希冀的目光。 王掌计压抑怒火,将霉布往桌上一放:“这料子霉烂不堪,根本是废品,如何能抵工钱。请公公给我们换成银钱,或者换些能用的好布。” “这是什么话,你说霉烂?哪里霉烂了,些许陈年旧迹,洗洗晒晒不就得了。我看你是存心找茬,怠慢公事。库房发什么,自有上峰定夺,岂容你挑三拣四。” 黄内侍赤裸裸地威胁道, “你说这布不能用?好啊,谁若觉得这布抵不得工钱,不愿要的,现在就把布放下,滚出绫绮场。咱家正好报上去,告一个怠工拒领,心怀怨望之罪。莫说工钱没有,饭碗也别想要了。 如今转运司那边,正调用着咱们绫绮场库里的素绢,库房空虚,能拿出这些布来抵发工钱,已是格外开恩。你们若再不知足,搅扰了转运司唐判官的大事。后果可不是你们几个小小匠人能担待得起的。” 唐义问?他调用绫绮场的素绢做什么?难道真和赈灾有关?可这调用,怎会和发霉布抵工钱扯上关系。 黄内侍话说得含糊,却又掷地有声,仿佛王掌计她们再闹下去,就是阻挠唐判官的赈灾大计,罪同资敌。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重如山岳。工匠们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神惊恐又绝望。 王掌计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气,不再看黄内侍,默默弯腰重新抱起五匹令人作呕的霉变绫布,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了库房。 “我们走。” 有她示范,再无人敢发言,只得抱起手中布散开。 第41章 霉布 三人抱着那五匹散发着顽固霉味的次品绫布,如同抱着五块烧红的炭块,步履沉重地回到小院。往院中石桌上一放,霉腐气顿时弥漫开来,三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这可如何是好?”琼姐愁眉苦脸,“难道真要去南市摆摊,吆喝着卖带味儿的绫子?怕是倒贴钱都没人要。” 唐照环盯着那斑驳的霉点,脑中飞快盘算。王掌计则沉默着,手指摩挲布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琼姐破罐破摔:“要不咱们抱着布,去绫绮场外头那条清渠,把布展开铺在水面上,借着流水冲刷,兴许能把大部分霉点子冲掉?冲不掉的,再用皂角狠狠刷洗几遍。” 王掌计闻言摇头:“这法子若是给素白绫料,或许能行。可咱们这布是绛红色的底子,水流冲刷加上皂角大力搓洗,就算霉斑去了,颜色也得褪掉几层,变得又旧又暗。买绫布的都是些非富即贵,讲究的就是个鲜亮簇新。褪了色的陈年旧绫卖不上价,怕是比素纱还不如。” 唐照环猛地抬起头:“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去南市买素罗时,撞见有人拿着带霉点的素纱去店里闹,说才买的就霉了。那店里的伙计拎出一小坛烧酒,用软布蘸了,往霉点上那么一擦,真就变淡了。伙计还说,只要不是陈年累月的深根老霉,烧酒擦擦就掉,还不伤料子颜色。” 王掌计眼睛也亮了起来:“对,是有这么个说法。烧酒性烈,能去污除霉。你俩腿脚快,去北市打一壶上好的烧酒来,咱们试试。” 唐照环和琼姐飞也似的奔出门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小坛气味辛辣的烧酒回来。王掌计挑了个光线好的角落,摊开一匹布,选了一处霉点较浅的地方,用干净软布蘸了烧酒,屏住呼吸,轻轻擦拭。 不多时,霉斑在烧酒的浸润下,颜色迅速变淡,再用干布一擦,竟真个消失无踪,露出底下还完好的绛红绫面。 “成了,成了。”琼姐喜得拍手。 三人精神大振,连忙如法炮制。烧酒所到之处,浅层的新霉斑纷纷败退。然而,当擦到那些深褐色或者边缘发黑,如同长进丝线里的陈年老霉时,烧酒便显得力不从心了。任凭她们如何用力擦拭,也只能让霉斑颜色变浅些许,那顽固的印记却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盘踞在绫面上。 王掌计放下软布,看着布面上依然明显的深色斑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唉,陈年老霉,根深蒂固,烧酒也奈何不得。看来,只能走水洗的路子了。 洗褪了色再用红花加乌梅熬汁补染,或许能遮盖一二?若实在不行,干脆用乌臼叶汁,把这五匹布统统染成黑色。黑布耐脏,不显旧,总好过这半红半霉的鬼样子。”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三人只得再次抱起绫布,来到绫绮场一处晾晒场。这一看,倒把她们惊住了。 只见偌大的晾晒场上,横七竖八地拉着不少绳子,上面挂着的,赫然都是同她们手中一样的霉变次品绫布。一群愁眉苦脸的官匠们,正挽着袖子,费力地在几个大水槽边刷洗着各自的工钱。 一时间,捶打声、搓洗声、抱怨声、压低了嗓门骂陈公公和黄内侍的咒骂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皂角味和更浓重的霉腐气息。 “呸,陈扒皮,黄阉狗,不得好死。” “小声点,当心他听见。” “怕什么,他做得,我们还骂不得?” “拿八百年的霉布糊弄人,心肝都烂透了。” “洗吧洗吧,洗褪了色,看能卖几个大子儿。” “唉,能咋办?胳膊拧不过大腿。” 同是天涯沦落人。王掌计三人默默加入其中,寻了个空水槽,开始奋力刷洗。冰冷的井水,粗糙的皂角,一遍遍捶打搓揉。浑浊的黑水顺着水槽流走,带走了表面的污垢和霉味,也带走了本就稀薄的绛红色泽。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拧干水份,挂上晾绳,五匹绫布在风中飘荡,颜色已变得灰暗发乌,如同蒙上了一层陈年的灰尘,好在霉斑彻底不见了踪影。 “果真褪色了。”王掌计苦笑,“走吧,去染房问问,交点钱,让他们看能不能用红花乌梅汁补染回来。” 她寻到染房想约时间,不料染房的管事哭丧着脸,连连摆手:“王掌计,不是小的不肯帮忙,是黄内侍下了死命令。严禁官匠动用染房一针一线,一锅一灶来处理你们抵工钱的私布,违者重罚。小的实在担待不起啊。” 染房的路子堵死了。 染布需要起大灶,用大锅熬煮染料,更需要宽敞的场地晾晒。她们住的小院厨房巴掌大,连个小染锅都支不开。三人抱着褪了色的绫布,再次陷入绝境,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接下来几日,唐照环强打着精神去积德坊宗学授课。 她心中装着那五匹褪色布,脸上难免带出了几分愁绪,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授课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真娘心思细腻,又感念唐照环花会上的救命之恩,趁着课间众人散去更衣的间隙,她悄悄拉住唐照环的衣袖,将她带到僻静处,关切地低声问道:“我瞧你气色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唐照环看着真娘真诚担忧的眼神,想到她母女也不容易,本不欲多言。但真娘再三追问,言辞恳切。唐照环心中郁结难舒,又想着真娘或许能出出主意,便将霉布抵工钱、烧酒无效、水洗褪色、染房拒绝的糟心事,一五一十低声说了。 真娘听完,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同情与愤怒:“陈公公他们竟如此苛待匠人,简直欺人太甚。娘子莫急,此事容我回去与娘亲商议一下。” 真娘回到家中,将唐照环的困境细细说与母亲听。 郑氏虽自身处境艰难,却是个念恩图报的性子,她听罢,亦是叹息连连:“唉,这起子阉竖,行事忒也刻毒。若非环娘子和王掌计数次援手,我母女早已……罢了,说这些作甚。 王掌计她们于我们有再造之恩,如今她们遭此难处,我们岂能坐视。咱家虽小,厨房那口大灶还能用,后院也有空地能晾晒,总比她们那强些。你去告诉环娘子,若不嫌弃,便把那些布搬来咱家处理,需要什么,只要咱家有,尽管开口。” 得了母亲首肯,真娘第二日便悄悄告知唐照环。唐照环又惊又喜,连忙回去禀告王掌计。王掌计听闻郑氏母女竟肯雪中送炭,心中感念不已,连声道:“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第60章 三人不敢耽搁,立即将那五匹绫布卷好,搬到了真娘家的小院。郑氏早已在院中相候,见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唏嘘感激的寒暄。小院虽简陋,此刻充满了同舟共济的暖意。 说干就干。众人合力,在厨房里支起了简易染灶。王掌计让唐照环和琼姐去市集买些红花和乌梅回来,她打算先用红花加乌梅熬煮染液,尝试将褪色斑驳的绛红绫布重新染得鲜艳均匀些。 灶火燃起,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投入红花与捣碎的乌梅,渐渐熬煮出浓稠的的赤红色染液。王掌计经验老道,小心控制着火候和时间,将一匹布浸入染液,不停翻搅。 然而,结果令人沮丧。 整匹布染出来后,红是红了,却没均匀覆盖原本深浅不一的底色,红得斑驳陆离,比之前更加难看。 王掌计看着染缸里捞出来的花布,无奈地摇头,眼中满是肉痛:“不行,遮不住底子,看来,只能下狠药染黑了。你们再去一趟南市,多买些乌臼叶,咱们豁出去了。” 乌臼叶便宜,染出的黑色也深沉耐脏,是穷苦人家染粗布常用的。这绫料虽在色上是次品,料是上好的,染成乌漆嘛黑的粗布样子,实在暴殄天物,也卖不上几个钱。 王掌计准备放弃,琼姐和唐照环准备出门买乌臼叶,众人皆摇头叹息,唯独一直在一旁仔细观看的真娘眼睛亮了起来。 “且慢。” 真娘上前一步,伸出纤细的手指抚摸布面上混乱无序又深浅交错的色块,眼中闪出奇异亮光, “这斑驳虽然杂乱,但细看之下,深浅过渡浓淡相宜,竟有种天然去雕饰的韵味。你们说,像不像雨后的晚霞?或是秋日层林尽染的山色?”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仔细看去。被真娘这么一点,原本丑陋的斑驳,在特定的光影角度下,竟真的透出岁月沧桑的奇异韵味。 “我自小学画,对纹理色彩最是敏感。这布底子虽斑驳,却是一张绝妙的画布。碱水有褪色之效,若用碱水在上面勾画纹样,碱水所到之处,颜色会变浅褪去,露出更浅的底色,形成花纹。画出的纹样,岂不比千篇一律的纯色黑布,更显风雅别致?” 真娘越说越激动, “我之前为花会画鸾纹日夜不休,对缠枝卷草纹的笔法最是娴熟。画这个,我有把握。况且,用碱水作画,染料钱都省下了。只求掌计信我一次,让我试试。” 王掌计看着真娘眼中的恳求和跃跃欲试,心中天人交战。这法子,闻所未闻。若画坏了,这布可就真废了。 但真娘说得也有道理,这布本身已无甚价值,何不放手一搏? 唐照环心动了,劝道:“真娘子说得有理。反正染黑也是无奈之举,何不试试。成了,便是化腐朽为神奇。不成,咱们再染黑也不迟。” 琼姐也连连点头。 王掌计终于一咬牙:“好,就依真娘子。” 说干就干。唐照环和琼姐用上好的草木灰滤出清澈的碱水,调成合适的浓度。真娘铺布,拿起一支细长的狼毫笔,蘸饱了碱水。她屏息凝神,眼中再无旁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块次品,而是一张珍贵的宣纸。 笔尖落下。 碱水如同无形的刻刀,在绛红色上流畅地游走。所过之处,颜色迅速减淡。真娘手腕灵动,笔走龙蛇,一朵蜿蜒曲折的缠枝莲,在她笔下如同活了一般,从布匹的一角蔓延开来。天然的斑驳肌理,反而成了花纹最完美的衬托,使得这缠枝莲仿佛带着山野的灵气,灵动而独特。 唐照环和琼姐看得目瞪口呆。王掌计也忍不住凑近,眼中异彩连连。 真娘全神贯注,笔不停挥。唐照环和琼姐则在一旁协助,适时地为她添换碱水,调整布匹角度。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笔落下,真娘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已布满细密的汗珠,眼中却充满了完成杰作后的满足与兴奋。 众人围上前,展开被画过的绫布。 只见充满韵律感的缠枝卷草纹,如同藤蔓般在斑驳古雅的绛红与灰褐底色上自由舒展,缠绕生发。那些原本丑陋的深浅色块,此刻竟成了滋养藤蔓的沃土和山石,浑然天成,妙趣横生。整匹布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写意水墨韵味和古拙之美,远非寻常印染所能比拟。 “天爷……”琼姐捂住了嘴。 “好一个碱水显花,真娘子,你真是蕙质兰心。”王掌计激动地握住真娘的手。 唐照环更是爱不释手地抚摸纹样,感受着碱水褪色处粗糙的质感,惊叹道:“这布不能卖,卖了亏死。这手工,这笔墨功夫,还有真娘子这刚被画了天香沾衣呈送御前的宗女身份加持。就按这精细度和投入,卖十贯一匹,我都觉得亏。” 众人皆知唐照环在说笑,赵克继最在乎礼仪规矩,若要卖布,作画人是真娘的事情绝对不可泄露,要不她家好不容易有所改善的生计,又要被打回谷底。 真娘羞涩地笑了,真诚说道:“娘子说哪里话。若非掌计平日教导,信任让我尝试,若非琼环两位娘子鼎力相助,为我熬碱水、铺展布匹、跑前跑后,单凭我一人,便是画到猴年马月也画不出这一匹来。 能帮上大家的忙,报答万一,莫说画这一匹布,便是画一辈子,真娘也心甘情愿。什么值钱不值钱的话休要再提,咱们赶紧想想,怎么把这布换成实在的铜钱才是正经。” 王掌计心中百感交集:“好,这布,咱们不贱卖。就凭它的品相,凭真娘这巧夺天工的画技,凭咱们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心气,定要卖个好价钱。让那陈扒皮,黄鼠狼看看,咱们的手艺和骨头,不是几匹霉布就能压垮的。”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小院墙头外,一道身影一闪而过。兰娘透过墙头的缝隙,死死盯着院内晾晒架,院中笑语晏晏传入耳中,眼中嫉恨如毒藤般疯狂滋长。 第42章 探价 数日后,五匹原本斑驳不堪的次品绫布,已然脱胎换骨。 深红、浅红、暗紫、米白……斑驳的底色如同天边的晚霞,又似窑变的釉色,自然流淌,瑰丽奇幻。纯白如雪的缠枝莲花与卷草纹样灵动舒展,生长在奇幻云锦之上。 凡见过的人都爱不释手,觉得若按寻常花绫贱卖了,真真是暴殄天物,更对不起真娘耗尽心血的巧思。 王掌计沉吟道:“这布咱们不能急。环娘,你素来机灵,先去市面上探探行情。看看那些领了霉布抵工钱的同僚们,是如何处置的?价格几何?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 “是。”唐照环应得干脆。她换了身衣裳,直奔北市。 北市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唐照环装作寻常买主,专挑那些门脸气派的绸缎庄布行进去瞧瞧。如她所料,几乎家家铺面显眼处,都新摆上了一水儿眼熟的绫料。料子颜色灰扑,光泽黯淡,有的甚至还能看到隐隐约约的水痕和未完全洗净的霉点痕迹。 这不正是她们那批工钱布么?只不过经过了更粗糙的洗刷处理,远不如真娘碱水画花的精妙。 她指着绫布问道:“店家,这绫子看着倒是厚实,怎地卖?” 那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脸上矜持但过分浮夸道:“哎哟,小娘子好眼光,这可是咱家新到的上等苏杭素绫。您瞧瞧这质地,这手感,正经的好东西。诚惠,三贯钱一匹。” 能卖三贯?唐照环心中意外,面上不动声色,故意道:“三贯?料子摸着发僵,颜色也旧旧的,像是陈货呀。三贯贵了些吧?” 伙计一听讲价,脸上那点热情瞬间收了回去,下巴微抬:“小娘子说笑了,正经新到的雨过天青色,就是这般雅致。三贯真不贵,您去别家问问,一样的货色,少说也得三贯二。价格实打实,概不讲价。” 唐照环心中浮起希望,这种都能卖三贯,真娘的有戏,试探问:“实不相瞒,小女家中也有类似的绫料,也是新的,不知贵店可收?价钱好商量。” 伙计一听,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连连摆手:“不收不收。最近库房都堆满了,尤其是绫绮场那边流出来的货,收得太多,实在没地方放了。您呐,还是去别家问问吧。” 绫绮场三个字咬得格外重,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唐照环不气馁,出了门又掉头往南市跑。南市虽不如北市奢华,但店铺林立,三教九流汇聚,或许有转机? 兜兜转转,竟走到了之前给林览买素罗的那家万和祥布庄门口。唐照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居然也在显眼处摆着几匹似曾相识的灰扑扑绫布。 机灵的伙计一眼认出唐照环是上次爽快买素罗的主顾,堆满笑容迎上来:“哎哟,小娘子您可来了。您上回买的素罗可还满意?多日不见,可是又要添置好料子?快瞧瞧,店里新到的素绫,料子实在,价格公道。” 唐照环心中暗笑,翻找出问题点,故意皱眉:“这布颜色看着可不大鲜亮啊,还有这点点像是没洗干净?” 第61章 伙计脸上笑容一僵,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娘子眼光也忒毒。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推心置腹道:“小娘子您是明白人。不瞒您说,这批货是有点小瑕疵,压库底久了点,但料子绝对是好料子。您是老主顾,若真看上了,价格好商量,两贯五如何?” 唐照环心中一跳,这就降了五百文? 她佯装犹豫:“两贯五还是贵了,你看这颜色,这斑点。” 伙计咬咬牙:“那……两贯三,不能再低了。小娘子,您也知道,这年头生意难做。” 唐照环心中飞快盘算。伙计主动压价,说明心虚。她若再狠心压一压,说不定能探到底。 但她此来只为探价,并非真买,便摆摆手离开:“我再看看,再看看。” 走出店门,唐照环心中已有定论。这些霉布,在北市被统一口径标高价三贯,但南市实际成交价恐怕也就两贯左右。布庄收这些绫绮场流出来的货,进货价怕是更低,五折甚至更低都有可能。自己手里那五匹被真娘妙手回春的云霞山水绫,若只卖个三贯五贯,简直是暴殄天物,亏到姥姥家了。 她打定主意,这布暂时不能卖。宁可压在手里,也不能便宜了那些黑心人。 刚回小院,就见琼姐拿着一封信,满脸喜色地迎上来:“二叔托人捎来的,十二叔到洛阳了。” 唐照环顿时惊喜交加,忙接过信拆开。信上说,十二叔唐鸿音前日到了洛阳,此刻正挤在唐守仁国子监处。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唐照环和琼姐便告假出了门,一路疾行,直奔观德坊国子监。熟门熟路找到窄小的号舍,推门进去,一眼瞧见个少年郎正和唐守仁交谈。 不是唐鸿音是谁? 十七岁的唐鸿音个子又蹿高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些商海沉浮的机敏与干练。他见到唐照环和琼姐,跳了起来,几步跨到门口,上下打量,啧啧道:“都长高了,就是看着清减了些,在洛阳这大地方肯定没吃好。” “十二叔。”唐照环亲热地唤道,琼姐也笑着行礼。 唐鸿音大手一挥:“走,这里太挤,说话不便。十二叔请客,咱们去外面寻个像样的酒楼,好好吃一顿。看你们这模样,平日里定是省吃俭用不舍得花钱,今日非得好好给你们补补油水。” 他不由分说,拉着唐守仁、唐照环和琼姐就往外走。 国子监附近寻了家还算干净雅致的酒楼,唐鸿音点了几样硬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笋干焖肉、几样时蔬,还有一大盆香喷喷的羊肉汤饼。 “吃,都放开吃。”唐鸿音豪气地给每人碗里夹肉,“平日里省吃俭用的,今儿都给我补回来。” 看着满桌油光光的菜肴,唐照环和琼姐只觉得食指大动。四人边吃边聊,气氛热烈。 “家里都还好吧?”唐守仁关切地问。 “都好着呢。”唐鸿音咽下一口肉,“这次来洛阳前,我特意绕道去田庄看了看。” 一句话,立刻让唐照环和琼姐的心提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都挺好。五伯伯五伯母身子骨硬朗着呢,还念叨你们。溪嫂嫂也好,玥丫头……”他比划了一下,“得有八个月大了吧?小胳膊小腿可有劲儿了。坐得稳稳当当,正撅着小屁股学爬呢,跟个小肉球似的,可爱得紧,别提多招人疼。” 唐守仁和唐照环想象着小玥儿晃动学爬的模样,脸上都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琼姐急切地问:“我娘呢?” “大嫂也好。”唐鸿音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大嫂人好,在庄户里人缘可好了。就是庄子里那些个老光棍,老鳏夫,有事没事总爱往你家门前溜达,送把青菜,递个瓜果啥的。” 这话虽隐晦,但意思大家都懂。 琼姐脸一红:“那她?” “倒没看出她对哪个更热乎。” 琼姐听明白了,她娘还没改嫁的意思。 唐鸿音又看向唐守仁:“三哥在县里押司的差事干得风生水起,很得知县老爷看重。他翻修自己那破屋子的工程已经动土,木头砖瓦都拉进去了,如今借住在你家里。三哥你放心,我盯着呢,他爱惜得很,收拾得干干净净,跟供祖宗似的。” 唐鸿音的话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唐守仁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省下的花销和唐照环攒下的月钱,琼姐又拿出自己攒的,一同递给唐鸿音:“辛苦你回去时,多跑一趟田庄,把这些钱带给我爹娘和溪娘。琼儿这份,交给她娘。我们在外,总不放心家里。” 唐鸿音爽快接过:“二哥放心,包在我身上,一文不少送到。” 酒足饭饱,唐照环才问起正事:“十二叔,你这次来洛阳,是常住,还是只过来看看行情?” 唐鸿音闻言,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些,叹了口气:“唉,别提了,本来带着雄心壮志来的,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咱家工坊织出了第一批像样的素绢大货,自家亲戚拿去抵夏税,都说特好,比往年买的强,口碑算是立住了。我就想着,不能光指着抵税这点量,得往外卖。这不,带了十几匹最好的,来洛阳试试水,看看能卖个什么价,也摸摸销路。” 唐鸿音敲着桌子,一脸不解。 “洛阳行情邪门得很。按理说,眼下快到五月,该是民间赶织夏税绢,素绢收购价和卖价齐齐上涨,各家布庄都该囤货的时候。可我跑了好几家布庄,报的收购价竟然比往年这时候跌了不少。” “跌了?”三人都吃了一惊。 “是啊。”唐鸿音郁闷地灌了口酒,“有一家跟我还算熟络的掌柜,偷偷跟我透了点风。他说,最近有个大货源,手眼通天那种,要放一大批素绢出来,而且看那架势,极可能要强压着洛阳城里的大小布庄都得吃进这批货。 所以啊,各家布庄为了不压死自己库房,都在拼命甩卖手里的存货,价格自然就往下掉了。我这十几匹新货,这时候送上门,人家不压价才怪。” 大货源?强压布庄?唐照环猛地想起黄内侍那日威胁她们时说的话,“如今转运司那边,正调用着咱们绫绮场库里的素绢,有大用处。” 她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将赏花会上唐义问如何为流民出头,自己、琼姐和王掌计如何领到霉布抵工钱,如何在真娘家妙手回春,又如何去市场探价,以及黄内侍提及“转运司唐判官调用绫绮场素绢”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四个人围在桌边,压低声音,把这几条线一凑。 唐鸿音用商人的敏锐感分析,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全串起来了。唐判官定是跟陈公公联手,玩高卖低买的把戏。他先把绫绮场库里的好素绢借出来,趁现在市价该涨的时候,让陈公公找路子高价卖掉。然后等十月绢价大跌的时候,再低价买回同等数量的素绢,还回库房。 这中间的差价,就是赈灾款,陈公公趁机扣你们工钱捞一笔,既把陈年霉货解决,又借机跟你们说库房空虚,给唐判官挪用官绢打了掩护。布庄掌柜说的大货源,十有八九就是陈公公在背后操盘,要强压市场。” 唐守仁听得脸色发白:“这是挪用官库,欺上瞒下啊。一旦事发……” “发不了,转运判官官多大,而且人人都知道知府跟他一条心,只能苦了你们这些底层的工匠,还有像我们这样的小织户喽。他这一高卖,市面上货多了,价格可不就乱了。我这十几匹新绢,算砸手里了。” 唐鸿音愁眉苦脸道, “带回去既耽误时间,还得出运费和过路税,划不来,放二哥号舍里也实在太挤占地方。你们在洛阳可有相熟的库房,能帮忙存放些时日?我出二百文一个月的租金。 或者你们平日里要请客办事啥的,需要用布,直接拿去用也行,就当我补贴你们了。” 十几匹布,一个结实的大木箱就能装下。唐照环第一个想到绫绮场小院,但马上放弃。在陈公公眼皮底下,万一被他看见,硬说她们私藏绫绮场的布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第二个想到真娘。她家小院僻静,后院还有空房间,郑氏娘子为人仗义,前番还借了灶火地方给她们染布。 “我认识一户可靠的人家,地方僻静,有空屋。回头我去问问,应该能存放。库租就不必了,人家未必肯收。” 唐鸿音一听有门路,喜道:“那敢情好,你办事我放心。库租该给还得给,不能白占人家地方。我明日再去南市转转,多探听几家行情,等你消息。” 第二日宗学授课时,唐照环瞅准机会,悄悄将存布之事告知了真娘。下学后,真娘便领着唐照环回家,当面与母亲郑氏说了。 郑氏听完,毫不犹豫温言道:“不过是寻间空屋,放些布匹,有何不可?只管搬来便是。后院东厢那间不错,干燥通风,最是合适。莫再提什么库租,臊煞人了。” 第62章 唐照环心中大定,谢过郑氏母女,找人给唐鸿音送信,让他找车把货送过去。 第43章 推销 唐鸿音得了准信,不敢耽搁,当即在国子监附近赁了辆干净的小骡车,先到绫绮场外接了刚下值的唐照环,叔侄二人同乘一车,押着装着十几匹素绢的大木箱,吱吱呀呀地驶向积德坊。 到了坊门,早有真娘在翘首等候。 她今日穿了件竹绿色素面褙子,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素净得如同雨后初荷,衬得眉目如画,气质清雅。唐鸿音跳下车,抬眼望去,正对上真娘带着善意与好奇的明眸。 十七岁的少年,心口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脸上瞬间飞起两团隐约红晕,只觉得洛阳城的风都带着股甜丝丝的味道。他连忙低下头,装作整理车辕,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心神,恢复了往常的从容。 “真娘子劳你久等了。”唐照环亲热地招呼一声,跳下车,“这位是我十二叔唐鸿音。” “唐郎君。”真娘屈身见礼。 唐鸿音忙不迭还礼:“有劳娘子亲自相迎,折煞小人了。” 三人正待进坊,被守坊门的两个军汉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人目光狐疑地打量着唐鸿音和大木箱:“且慢。这位郎君面生,入坊何事?箱中何物?” 真娘顿时语塞,她总不能说是外人租借她家空屋存放的货物。这有违宗室规矩,传出去徒惹是非。 她支吾着:“这……这是……我……” 恰在此时,一位坐着自家小轿的宗室妇人路过,掀开轿帘一角,瞧见真娘和一大木箱,顿时来了兴致,扬声打趣道:“哟,这不是真娘么?前番花会上得了克继公青眼的祥瑞人儿,如今手头宽裕了,置办这多家当。莫不是要备嫁妆了?” 真娘被她说得更是窘迫,脸色由红转白,又急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鸿音见状,心念电转,上前一步,挡在真娘身前半步,对着那宗室妇人拱手,脸上堆起生意人八面玲珑的笑容:“给贵人请安,在下是通利坊万和祥布庄的,承蒙真娘子府上照顾,专程送些时兴花样,请贵客指点。您若不弃,等会儿也给贵府送去,请各位品鉴一二。” 妇人一听是南市布庄,脸上露出鄙夷之色:“哼,南市的货色也敢往宗室府上送?我们家啊,只认北市的大铺面。” 说罢,她急急放下轿帘,催着轿夫扬长而去。 “军爷,小店的货单请您过目。”唐鸿音又转向守卫,从怀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送货单递过去。 军汉见宗室妇人都未再纠缠,又听是常见的布庄送货上门请品鉴顺带卖货的活儿,便也不接单,挥挥手直接放行:“进去吧,莫在坊门堵着。” 真娘感激地低声道:“多谢唐掌柜解围。” 唐鸿音笑容坦荡:“小事一桩,咱们快进去吧。” 三人进了坊门,来到真娘家小院前。唐鸿音力气大,一个人便将沉重的木箱从车上卸下,稳稳地搬进郑氏娘子指定的后院僻静厢房,安置妥当。 放好箱子,唐鸿音并未立刻离开。他打开箱盖,从最上层取出两匹罗料。布料一展开,顿时光华流转,质地轻薄透亮,经纬细密均匀,上面织着密实的吉星纹,一看便知是极上乘的货色。 他将这两匹吉星纹罗双手奉上:“此吉星纹罗是我两位侄女先前在永安县家中时,费尽心血亲手织就的精品。她们手艺虽好,奈何永安县地方小,识货者少,明珠暗投。此番带来洛阳,本就想着或许能遇识家。 今日承蒙两位娘子慷慨,允我存放货物,又对她二人多有照拂。这两匹罗,不成敬意,权当谢礼,还请务必收下。” 郑氏和真娘是识货的,深知此种品相的罗料,只有几处顶尖的官造工坊和江南少数大私人织坊才能产出,数量稀少,绝非寻常之物。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郑氏连连摆手,语气坚决,“唐掌柜,这太贵重了。环娘子帮了我们母女天大的忙,不过是借间空屋,举手之劳,如何当得起这般厚礼?快快收回。” 真娘也急道:“是啊,环娘子待我如亲姐,这些都是应当的。这罗料您留着,定能卖个好价钱。” 唐鸿音执意要送:“娘子此言差矣。若非贵府允准,我这十几匹绢还不知要如何处置,省却多少麻烦。这两匹罗,放在我箱中也是蒙尘,赠予识货之人,方显其值。若论情谊,又岂是银钱可衡量的。” 双方一番推辞拉扯,郑氏见唐鸿音态度坚决,试图将话题拉回租金:“唐掌柜若执意要谢,不如按先前所说,付些库租便是。” 唐鸿音哪里肯依:“一码归一码。地方是您家的地方,该付的租金也要付的。” 郑氏打断他,正色道:“不如这样,这两匹罗,我们替两位娘子暂时保管着。我在宗室里还有些相熟的亲戚朋友,待我问问她们,若有需要添置素绢的,便代您销出去几匹。若真遇到识货的买家,愿意出个好价钱,我们也取一匹做件衣裳。” 唐鸿音一听,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虽不知能销多少,但总归是多条路子。 他连忙深深一揖:“如此,多谢娘子,有劳娘子费心。” 一番客套,宾主尽欢,唐鸿音告辞离去。 过了两日,轮到唐照环她们去西京留守司府衙,为官员们做缝补的活计。 与第一次来时的小心翼翼相比,如今的唐照环在王掌计调教下,技艺愈发纯熟,动作麻利,走线又快又稳,对各种衣料和各位官员的脾性也摸熟了几分,显得游刃有余。 三人口碑渐起,任谁见了都能熟稔地打个招呼。 三人把摊子摆好,很快便有相熟的官员拿着需要缝补的衣物过来。 唐照环一边飞针走线,一边与一位在旁边等候的吴姓官员闲聊:“您这件直裰的袖口都磨毛边了,要不要一起锁个边?费不了多少工夫。” 吴户曹叹了口气:“唉,是该拾掇拾掇了。话说昨日休憩,我去市面上逛了逛,稍好些的料子怎么都贵得吓人。” “您要做新衣了?”唐照环打起精神。 “是啊,过些日子,东京吏部有位侍郎的家眷要来洛阳游览,上峰让我安排接待,心想着总得置办件像样的新衣撑撑场面。你知不知道哪家布庄实惠?” “若信得过小女的手艺,我倒是有个门路。”她顿了顿,见吴户曹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才继续道,“不瞒您说,我前些日子在宗室花会上侥幸得了两匹赏赐。吉星纹罗您听过没?” “吉星纹罗?”吴户曹眼睛瞬间亮了,他当然知道这料子,穿出去倍有面子。 唐照环手中针线不停:“料子轻薄透气,体面又吉利。可我平日里除了绫绮场的工服又不能穿丝,留着也是压箱底。若您看得上眼,我只按料子本身的市价,一匹四贯五百文给您。而且,还能指定个喜欢的颜色,小女去绫绮场染房给您染出来,保证精细。” 吴户曹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四贯五一匹的吉星纹罗,买两匹送衣服裁剪缝制,简直天上掉馅饼,不说买不买得到,市面上光裁缝工费都得五六百文了。更别提还能指定颜色,唐照环的手艺更是信得过。 他强压住激动:“使得。唐小娘子果然厚道,就依你的。颜色嘛……稳重些,玄青或石青都可。你看着办。” 当下他随唐照环到一旁量了尺寸,爽快地付了一半定金,约定十日后取衣。 唐照环拿着定金,心中欢喜。第二日一清早,抱着吉星纹罗直奔绫绮场染房。 染房管事一见是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环娘子,不是小的不帮忙。黄内侍有严令,不准我们给官匠用公家的染房、染具、染料干私活。” 唐照环早有准备,脸上堆起甜甜的笑容,嘴像抹了蜜:“周管事,您老可是咱们场里染色的头把交椅,谁不知道您的手艺。这料子金贵,交给别人染,我可不放心,非得您亲自掌眼不可。 再说了,黄内侍的禁令说的是不准用公家东西染那些抵工钱的私布。这可是留守司的吴官人正经花钱买的吉星纹罗,给他做衣服的。您帮我染了,我按市价付染钱,染房不也多了进项?您老通融通融。”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塞过去一小串用红绳穿好的一百文钱。 那周管事被她捧得舒坦,再想想她说的也在理。禁令针对的是霉布,这吉星纹罗可是好货,染了还有钱赚。 他捻着胡子,左右看看无人注意,终于点头:“罢了罢了,看在你的面上。料子放下吧,要染玄青还是石青?” “玄青,麻烦管事了。”唐照环大喜。 当下,周管事指挥手下起缸烧水。染布是个功夫活,唐照环不放心,索性在一旁看着。 只见染工们先将那匹吉星纹罗放入温热的碱水中浸泡,去除丝线本身的胶质和杂质,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捞出,用清水漂净。 接着便是重头戏,巨大的木缸里盛着用靛蓝和皂矾等物精心调配好的浓稠染液。几个壮实的染工用长棍将布匹完全浸入染液中,反复搅动、挤压,确保每一寸丝线都均匀吃上颜色。 第63章 “要染得深,得反复浸染多次。每次浸染后,需捞出在空气中悬挂氧化片刻,待蓝色逐渐显现并加深。”周管事难得有兴致,在一旁指点道。 唐照环看得仔细,只见染工们将染过一次的布匹捞出,挂在染房外宽敞院子里的高大竹架上。让布匹展开,在春风中缓缓飘荡,接触空气的部分迅速由黄绿色氧化为深沉的蓝色。如此反复浸染加氧化了足足五次,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染出了饱满深邃的玄青色。 最后布匹被放入加入明矾的大木桶中浸泡固色,用清水彻底漂洗干净,再悬挂起来,在春日暖阳下缓缓晾干。 等待晾干的过程中,唐照环与染房里几个相熟的官匠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那倒霉的霉布工钱:“市面上如今到处都是咱们场里抵工钱流出去的绫布,灰扑扑的,卖得还死贵,弄得正经好布都卖不上价了。咱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工钱被霉布抵了,想接点私活补贴还处处受制,这日子,唉。” 一个染工一边搅动着染缸,一边愤愤不平:“谁说不是,心都黑透了,老子洗布手给搓掉一层皮,结果拿到布庄一问,人家压价压到姥姥家,一匹布能给一贯就算开恩。” 另一个正在晾布的匠人接口:“里外里,咱们拿到手的钱,比月钱少了一半还不止,家里婆娘儿女还等着米下锅呢,不活了。” 唐照环也叹气:“唉,谁说不是,就怕下个月还这么来一回。” 旁边一个正在滤草木灰碱水的老匠人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下个月?哼。下个月他陈扒皮敢不发钱,老子跟他拼了。不过我估摸着,下个月该发钱了。” “哦?老马头,你咋知道?”众人都好奇地看向他。 老马头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凑近唐照环和先前说话的染工们:“咱耳朵灵光。前几日,陈扒皮和他那心腹黄鼠狼,在染房后头库房边上嘀咕,被我猫着腰倒灰渣的时候,听了个七八成。” 他模仿陈公公和黄内侍尖细的嗓音:“ ‘……姓唐的事情真多。这封札子,催命符似的。’ 好像是谁写来的信,口气大得很。然后黄鼠狼劝他说, ‘干爹息怒,咱们放出去的那几笔印子钱,眼看利钱就要到手了,可姓唐的这么一搞,风声紧,那些借钱的怕惹事,都拖着不敢还,或者想赖账。依儿子看,不如先把放出去的钱赶紧收回来,把工钱发了,堵住下面人的嘴,也省得被姓唐的抓住把柄。’ 陈公公听了,琢磨半天,才阴着脸说:‘罢了,就依你。等五月夏税开征了,姓唐的忙得脚打后脑勺,顾不上盯着咱们这点小事了,再把钱放出去,没收回来的加滚利钱。’” 唐照环听得心头剧震,如同平地惊雷。 “什么赈灾没钱,全是鬼话。他们拿着本该发工钱的钱,去放印子钱吃高利,如今是被上头查账查得紧,怕出事,急着收回本钱发工钱。我呸!这要是捅出去,”老马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可是杀头的罪过。” 唐照环脸上挤出同仇敌忾的表情:“天杀的阉狗,竟敢如此。不过大家听我一句劝,这会儿陈公公风头正盛,话烂肚子里边,绝不敢往外说。” 她心中已翻腾起无数念头。这秘密可得藏好了,不能外泄。万一有心人用得好,或许就是搬倒陈公公和黄内侍,甚至唐判官的关键? 第44章 织罗 若非那封很可能来自唐义问的札子逼得他们暂时收手,下月工钱只怕又是霉布。唐照环自染房听了老马头那番印子钱秘闻,恨得牙痒痒,恨不能立时将黑幕捅破天去。 但转念一想,陈公公既然迫于压力不得不把放贷的钱收回来,下月若能发出真金白银,倒真堵住了人言。 自己跳出来揭穿,非但得不到佐证,扳不倒根深蒂固的陈公公,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连累王掌计、琼姐、爹爹甚至真娘母女。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寒意,决定先顾眼前,专门请教了王掌计,使出全身技艺,专心为吴户曹做了件直裰。 衣服制成,唐照环亲自送往河南府衙,交到吴户曹手中。 吴户曹一见,喜不自胜,当即换上,在值房内走了几步,顿觉神清气爽。剪裁阔气的深青色罗袍衬得他气度沉稳,吉星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低调奢华,恰到好处。他喜不自胜,连连夸赞唐照环手艺精湛,更觉得四贯五一匹捡了大便宜。 正巧,另一位姓董的士曹进来寻吴户曹议事,一眼瞧见这身新衣,眼睛都直了:“吴兄,好气派的直裰,这料子莫不是吉星纹罗?” 吴户曹面带得色:“正是,由绫绮场的染房上色,由环娘子负责剪裁缝制。” “实在妙,这料子北市哪家店买的?改日我也去扯上几匹。” 吴户曹闻言随口应道:“北市宝丰号。” 他不想透露布料真实来源,又觉唐照环身份低微,顺口抬出北市大店的名号搪塞。 “宝丰号?”董士曹记下了名字,又对着吴户曹的衣服啧啧称赞了一番,才说起正事。 待董士曹离去,值房只剩两人。吴户曹脸上的得意之色稍敛,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唐照环:“环娘子,听说令尊是在观德坊国子监进学?” 唐照环恭敬答道:“回大人话,正是家父。” 吴户曹点点头,慢悠悠道:“西京国子监,虽顶着国子监的名头,到底还是河南府州学的底子,其生徒出路,亦多循州学旧例。论起进学之阶,终究不如东京的太学来得敞亮啊。” 唐照环听得心头一跳,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谨慎应道:“大人说的是。” 吴户曹放下茶盏:“咱们国子监,每年有个向东京太学推荐优秀生员的惯例。若能得荐入了太学,走三舍法的升迁路子,上舍者入秋能省去州里的解试,直接参加礼部省试。省却多少寒窗苦熬,场外关卡啊。” 唐照环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三舍法?但她敏锐捕捉到了省试和捷径这两个关键字眼,关系到父亲的前程。 她连忙深深一福:“多谢大人提点。只是小人见识浅薄,这三舍法与推荐之事,还请大人明示?” 吴户曹点到即止,不愿再多言:“本官对详情不甚了了,你回去问问令尊,或监中师长,自当知晓。此事宜早不宜迟。” 费尽心思给他做了件衣服,还被他嫌弃身份不上台面,硬说是北市大店买的布料,觉得亏欠了,透露点消息吧,还藏着掖着,不肯说全乎。 唐照环懒得跟他计较,反正该给的钱没少,以他家资,下次再找她做衣服猴年马月。她揣着满腹疑窦和激动,谢过吴户曹,离开了府衙。 第二日,她告了半日假,直奔国子监唐守仁处,将吴户曹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唐守仁听罢,眉头微蹙,沉吟道:“此事为父倒也隐约听人提起过。西京国子监确有岁荐生员入太学的旧例,只是名额极少,要求极严,竞争极为激烈。且其中关节,恐非仅凭学识。” 正说话间,林览来访。他如今是国子监的风云人物,花会诗魁之名让他备受瞩目。见唐家父女似在谈论学制,问起缘由。 唐照环想起林览消息灵通,也向他问起荐送太学之事。 林览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有向往,亦有无奈地苦笑。 “小娘子问的,是官家元丰年才定下的三舍法之制,如今正在太学及部分州学推行。 所谓三舍,即太学分外舍、内舍、上舍三阶。各州州学每年秋季举行一次公试,取公试成绩最优的前两成生员,荐送东京太学参加补试。补试合格者,于次年开春入太学外舍就读。 外舍定额两千人。每月月试,成绩分甲乙丙丁四等,若连续三次考得丁等,便要黜退离学。每年秋季还有一次岁试,岁试成绩列前四成者,可升入内舍。内舍生每两年考一次升舍试,前约三成者,方能升入最高等的上舍。” 林览语气逐渐激动。 “最关键的是,只要入了太学上舍,便自动获得免解资格,无需再回原籍参加州府的解试,可直接参加次年礼部省试。上舍考评获优等者,甚至可以直接参加殿试。 省却了无数寒门士子苦熬多年、只为搏一个解试名额的艰辛,更省去无数盘根错节的地方关卡。监中同窗,如今无不是卯足了劲,日夜苦读,只为争此一线之机。” 林览说到此,长叹一口气。 “只是推荐入京补试的名额,学识固然根本,但若两人秋试成绩相若,最终谁能得荐,往往看谁背后有分量的荐信。一封能让国子监祭酒,学正们高看一眼的荐书,前后打点所费不赀。据我所知,没有七八十贯,怕是难以成事。 像我家父早逝,能得花会诗魁已是侥幸,门庭寒素,供我读书已属不易,八十贯无异于天文数字,早已不敢奢望了。” 林览的话,让唐守仁父女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冷却了大半。 第64章 唐照环算了算,她缝补个一天,也就赚个两三百文,帮林览和吴士曹各做了件衣服,赚五百文各一件,绫绮场学徒工钱一个月三贯,八十贯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 哎,要再来几个皇陵祭祀那样带赏钱的活就好了。 她没再吭声,只是默默记住了林览所说的每一个字。秋季公试、前两成、推荐信、八十贯……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又过了几日,唐照环照例去西京留守司府衙摆摊。 刚支好摊子,那位董士曹又寻来了,满脸失望:“环娘子,我昨日趁休憩专程跑了一趟北市宝丰号,里里外外问了个遍,腿都溜细了,都说没进过吉星纹罗。吴兄那身,莫不是孤品绝唱了?” 唐照环心中早有预料,宝丰号不过是吴户曹随口搪塞董士曹的托词,买不到很正常。 她故作惊讶:“竟没货了?许是卖得太快?” 董士曹想着吉星纹罗这等官造工坊出品,绫绮场说不定能搞到,希冀地问:“不知娘子可有门路?若能再寻得一件,价钱好说。” 唐照环心中盘算开了。给吴户曹做那身衣服,其实只用了一匹半吉星纹罗,还剩半匹。 再织一匹?她想到了真娘家的立织绫机。 琼姐如今在绫绮场学艺入了迷,每日钻研针法配色,连休息时间都在琢磨,实在不好再拉她分心去织布。自己一个人织?时间精力技术都不允许。 唯有真娘,她一直在织布贴补家用,手艺娴熟,小丫鬟也能帮衬。 唐照环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您若真想要,小人倒想起一事。宗室赏花会那日,有几位绫绮场的官匠得了些吉星纹罗赏赐。小人这就去寻她们问问,看谁愿意割爱让出两匹来。只是价钱怕不便宜,且需些时日。” 董士曹一听有门路,顿时喜笑颜开。他家境殷实,只求体面,不怕花钱,当即掏出一锭五两白银放她面前:“无妨,只要能买到,价钱不是问题,务必帮本官问问。只要料子好,成色新,本官愿多加些。 颜色嘛,我也要玄青色,时间嘛,我也不甚急,夏至前能穿上就行。劳烦小娘子务必费心,若能成事,本官另有重谢。” 次日宗学课毕,唐照环寻了个机会,悄悄问真娘:“真娘子,你如今可还织布?” 真娘点点头:“织的。只是嬷嬷说北市素绢素纱收购价跌了,织着更不划算,但我闲着也是闲着,能贴补一点是一点。” 唐照环心中一喜,凑近低声道:“你现在织的利薄,我有个法子,能让你一匹多挣两贯。” 真娘疑惑地看着她。 唐照环便将吉星纹罗的市价以及官员求购之事说了:“你家那立织绫机,用的吉星纹罗花本我会改,只需稍加调整,也能织出。 你若愿和你家小丫鬟一起学这门手艺,我来教。条件是,教会你们之后,你们得先帮我织十匹。一匹给我交差事,另外九匹,算是我教你手艺的束脩。” 她不贪心,一匹罗用料大概十二两,十匹的丝线成本也就六七贯,真娘家承担得起。织出来十匹,送布庄至少卖三十贯,加上自己的工钱和爹爹攒的,秋天应该能拿出八十贯。 真娘听得心潮澎湃,若真能学会织这等金贵罗料,家中窘境定能大大缓解。 她强压住激动,慎重道:“娘子愿教我是天大的恩情,莫说十匹,三十匹我也织得。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我得回去禀明母亲。” 真娘回家将此事禀告母亲郑氏。 郑氏听沉思良久,眼中精光闪烁:“学,这是好事,吉星纹罗寻常人想学还没门路呢。等你学会了,先不急着卖钱,用心织上两匹最好的,娘亲自带着你去送给克继公。” 真娘一惊:“白送给他?” 郑氏拍拍她的手:“傻孩子,不是白送,是孝敬,是感念花会时克继公庇护之恩,又知克继公雅好精工,故特用家传旧机,日夜赶工织得此罗,聊表寸心。 如此一来,你织布之事便过了明路。 咱们母女在宗室中,如同无根浮萍,你私下卖布终究是隐患。 日后就算有人嚼舌根,拿宗室女操持贱业说事,咱们也能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为孝敬宗长而学的手艺,练习不佳的布料赏给了下人,她们拿去卖钱,谁敢说半个不字?克继公收了礼,碍于情面,多少会照拂一二。此乃一举两得,比藏着掖着强百倍。” 真娘恍然大悟,心中对母亲的思虑周全佩服不已:“娘说得对,女儿明白了。” 得了真娘准信,唐照环立即行动起来。 她先托人给已经回永安县的唐鸿音捎信,问他家中工坊还有没有吉星纹罗,有的话给她带几匹过来,另外请他做一套如家中立织绫机一模一样的铁木复合综片。 真娘家的织机虽用料讲究,可毕竟是纯木的,织罗绞经对综片消耗极大,别织着织着综片坏了就麻烦了。 然后她选了个郑氏娘子回娘家省亲的日子,趁郑氏把嬷嬷带走,来到真娘家后院。 “真娘子,你看好。吉星纹,关键在于这几片综片的经线提花顺序和不同分区纬线穿梭的配合。”唐照环一边操作示范,一边耐心讲解。 真娘本就聪慧,又有绘画和之前织布的底子,学得极快。小丫鬟则在一旁负责踏动踏板、递送纬梭等力气活。 唐照环手把手教,真娘和小丫鬟屏息凝神,看得目不转睛。从纹样定位、综片提升、引纬配色,到打纬力度、卷布松紧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真娘上手极快,不过半日,便掌握了基本要领,小丫鬟也做得有模有样。 接下来的五日,真娘主理花本提综和关键配色,小丫鬟负责踏板和引纬打纬。两人配合日渐默契,机杼声在小院里规律地响起。唐照环每日下值便过来指点一二,看吉星纹样在素白的底子上一点点浮现,心中充满了期待。 五日后,在三人通力合作下,一匹崭新的的吉星纹罗从织机上卸下。丝光流转,纹样清晰,虽比不得顶级官造,至少远超市面寻常绫罗。 唐照环带着这匹新织的罗再次来到绫绮场染房,有了上次的打点,周管事没再为难,收了染钱,按董士曹的要求,染成了深邃的玄青色。 可把新染的玄青吉星纹罗与之前剩的半匹一并摆在一起,唐照环不由头大。 虽说都是玄青,可对比着就能看出一深一浅,许是天然染料不同批次原料差异,或者染工手艺差异所致。 现在再去染一匹,颜色很可能又不一样了,所以得重新织两匹出来,一同送去染。可现在已经五月,夏至眼看着不到十五日就到了,根本来不及再织再染。 发给唐鸿音的书信也没回复,不能把希望赌在他十日内能送到两匹新罗上。 唐照环左思右想,拿着布料来回摆弄。 琼姐从针线房回来,见她在院中围着石桌绕圈,不由问:“怎么了?” 唐照环把难题跟她说了。 “这个简单。”琼姐想出法子。 第45章 一千贯 琼姐建议:“这位董士曹没指定样式,你把整匹的布料再送去染房褪黄,拿回来做件道衣怎么样?” 对哦,此时流行官员在家穿道衣,特色是交领大袍,衣领,袖口和下摆加黑边,主身以黄色或者深茶最流行,用颜色模仿道士穿麻衣云游四海的闲情。 唐照环连忙谢过琼姐,抱着布料又奔染房。 重新染好晾干后,唐照环请琼姐出手裁剪缝制。琼姐见料子竟是新织的,又听说是真娘的手艺,啧啧称奇,更是用心。不过三日,深茶吉星道衣便做好了。 她将新衣送到董士曹手中,董士曹喜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夸赞,不仅爽快地付足了余款,还额外赏了五百文辛苦钱。 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钱袋,她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她为父亲谋划八十贯推荐信,踏出的坚实第一步。 唐照环与董士曹作别,刚迈出门槛,就瞧见吴户曹脚步匆匆地迎面走来,额角带着汗意。 “哎呀,环娘子,正寻你呢。”吴户曹一见她,忙不迭地开口,“方才我去寻唐判官禀报夏税催科进展之事,竟瞧见他官袍下摆处,不知何时挂破了个大口子,想是他夙夜操劳,不慎剐蹭了。我好意提醒,他浑不在意。 官家体面岂可轻忽,我思来想去,还得请你出马。” 唐照环心下暗道,吴户曹连上官袍子破洞都瞧得真真儿的,难怪能在油水位子坐得稳。 她面上不显,只拍了拍腰间的青布小囊,应道:“官人说得是,巧了,小女随身带着针线包呢。” “甚好甚好,判官此刻就在签押房。”吴户曹见她爽利,更是满意,亲自引她往唐义问所在处去。 进了签押房,唐义问正埋首于一堆文牍之中,眉头微锁。吴户曹上前禀明来意,唐义问这才抬起头,疲惫地笑了笑:“有心了,些许小事,也值得特跑一趟。” 第65章 唐照环凑近细看他袍子下摆,破口极小,若非有心细察,极易忽略,心下对吴户曹的用心又添一分“佩服”。 她福了一礼:“请宽外袍,小女这就补上。” 唐义问依言脱下外袍递给她。 唐照环接过绯色官袍,熟练地翻开内衬,在背面内里特意预留的修补线处挑出几根与面料同色的丝线,穿针引线,指尖翻飞,细密的针脚如鱼游水。 凝神缝补间,头顶传来唐义问的问话:“这个月绫绮场众人的工钱,可都按时发放了?” 唐照环放下手上针线,起身恭敬回道:“回禀官人,发了足额的铜钱。” 唐义问摆摆手:“不必拘礼,你且补着,边做边说话便是。” 唐照环应了一声,重新坐下,心念电转,觉得这是个上眼药的好机会。 她用闲聊般语气道:“您是不知道,上月发了霉布,可把大家伙儿坑苦了。一股子霉味儿不说,颜色也发乌。拿回家又是洗又是染,费了老鼻子劲,拿到市上还卖不上价,能换回本钱就算不错了。好些人家里等米下锅,可愁坏了。” 唐义问闻言,眉头蹙了一下,没说话。 唐照环偷眼觑他脸色,不能明说她知道是唐义问那封信镇住了陈公公,故意一边缝补一边嘀咕:“也不知怎地,这月陈公公倒转了性子,肯发实钱了。 许是官人您清正的名声在外,他怕惹了您不快,或是怕您查账。总归有您坐镇,场里才有指望。 不过官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说无妨。” “陈公公的心腹黄内侍,在场里直说您把素绢库都调空了有急用。虽说如今已到交夏税的日子,好些人家急买素绢抵税,往年素绢价能涨到一贯五六百文一匹。 可今年绫绮场放出去那么多货,满洛阳城的布行怕是都堆着素绢,价钱还能涨那么高吗?小女心里犯嘀咕,要是陈公公他老人家交账的时候,报上去的还是按一贯五六算的,岂不是……小女见识浅,怕万一有什么岔子,连累了您清誉。” 她恰到好处地住了口,没往下说强买强卖或做假账,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一番话,有实情,有猜测,有市井消息,有隐忧,更有对唐义问的关心,层层递进,滴水不漏。唐义问听着她条理分明地说出这番话来,心中着实惊讶。他搁下笔,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小丫头。 “你倒是心细如发,也关心场里的事务,叫什么名字?”唐义问的声音温和了些。 “小女唐照环。补好了,大人您看看。”她补好了最后一针,利落地咬断线头,将官袍双手奉还。 唐义问接过一看,完全看不出痕迹。他穿上袍子,沉吟片刻,意有所指地道:“好名字。你既在绫绮场,又常在衙前走动,替本官多留个心眼。若见有何不妥之处,趁来衙当值时,可直接报与本官。若本官不在,写个简短的条子,塞进这抽屉缝里便是。” 他指了指案角一个不起眼的带锁小抽屉,给了她一个传递消息的门路。 “是,小女记下了。” 唐照环知趣地告退出来,脚步轻快地出了西京留守司衙门。 谁知刚走到清化坊外,远远就瞧见个熟悉的身影正牵着一匹健骡,在坊门口张望。 唐照环又惊又喜,小跑着迎上去:“十二叔,你怎地来得这般快?” “可算等着了。我接到你的信儿,生怕误了你的事。”他拍了拍骡背上的大木箱,脸上满是快夸我的得意,“你要的综片,按你信里说的尺寸,一点不差,我亲自盯着最好的木匠做的。 至于花罗,家里那几个工匠手艺还欠火候,织出来的纹路不够匀净,不敢拿来献丑。只带了你和琼娘去年在家时织的那三匹老底子,你先拿去应应急。” 唐照环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董士曹给的一锭五两雪花银,直接塞到唐鸿音手里:“辛苦你了。拿着,综片的钱。” 唐鸿音像被火烫了手似的,连忙把银子往回推,急道:“你做什么。这综片是给真娘子家机子换新用的,是她们家织机要的东西,再怎么着也该她家出钱。哪有你垫付的道理?你快收回去。 等见了人,该多少工料钱,自有她们跟我结算。若她们手头紧一时拿不出,再说也不迟。” 唐照环见他态度坚决,不肯占这便宜,也不好再硬塞,收回银子笑道:“那行,咱们先去真娘子家再说。” 到了真娘家,郑氏和真娘见唐鸿音不仅来得快,还带了满满一箱子崭新的综片和三匹上好的花罗样品,都是喜出望外。 唐鸿音也不多客套,放下东西,喝了碗真娘递来的清水,撸起袖子道:“事不宜迟,我先看看织机,把综片换上试试。” 真娘引他到了后院织机旁。唐鸿音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码放整齐,打磨得光滑锃亮的新综片和一堆精巧工具。他围着织机转了两圈,又上手细细摸索了一番机件磨损情况,胸有成竹地开始拆卸旧综架。遇到需要调试的地方,他耐心地用锉刀砂纸细细打磨,或用小锤轻轻敲打校正,一丝不苟。 真娘站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解答,目光不时落在唐鸿音专注的侧脸和那双异常灵巧的手上。 唐照环心中啧啧称奇,当初永安县最开始那台旧织机换综片唐鸿音可没动过手,怎么现在如此熟练,难道后面新添的织机是他换的?她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清理拆下的旧件。 真娘起初只是在一旁看着,后来也忍不住上前帮忙,递个垫片,扶一下综框。唐鸿音过于专注,只觉得真娘身上若有似无的皂角清香挺好闻,干活时她在旁边,枯燥活计都变得轻快了些。 一换一调,不知不觉日头偏西。郑氏走到后院唤道:“请郎君和娘子洗手吃饭,剩下的活儿明日再弄吧。” 唐鸿音看看天色,又看看才换了大半的综片,知道今天确实干不完了。他应了一声,收拾好工具。 四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桌旁吃饭。虽是家常便饭,郑氏也尽力整治了几个菜。 饭桌上,郑氏关切地问唐鸿音:“粗茶淡饭,莫要嫌弃。郎君刚到洛阳,晚上可有落脚的地方?” 唐鸿音扒了口饭,含糊道:“还没顾上找。上次来洛阳住二哥国子监号房里,离积德坊着实远了些。我寻思在附近随便找个小客栈凑合一晚,明早也好早些过来接着干活。” 郑氏闻言,与真娘交换了个眼神,温声道:“外头客栈鱼龙混杂,价钱还不便宜。若不嫌弃,后院还有间空着的厢房,拾掇拾掇也能住人,被褥铺盖都是干净的。权当一点心意,也省了你明早来回奔波的辛苦。” 唐鸿音一听,连连摆手,耳根子都有些发红:“万万不可。我一个外男,怎好借宿在府上,于礼不合,还是去寻客栈妥当。” 郑氏却笑道:“莫要推辞。你是为我家织机而来,奔波劳累,我们岂能让你再为住处烦忧。再说了,我们孤儿寡母的,若非信得过郎君的人品,也不敢开这个口。真儿,你说是不是?” 真娘脸颊微红,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你就听娘亲的吧,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唐鸿音见她们母女态度诚恳,言辞在理,自己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且确实惦记未完成的活计,便起身拱手谢道:“如此就叨扰两位了。” 吃完饭,唐照环帮着唐鸿音去收拾厢房。真娘带着小丫鬟抱来了干净的被褥铺盖,仔细铺好。 一切安置妥当,唐照环看看天色:“我得赶紧回绫绮场了,晚了恐落锁。” 唐鸿音送她们到通往后院的小门处,指了指门内侧的门栓,语气认真:“记得从里面把这门闩好,避嫌要紧。” 真娘脸上又是一热,低低应了声:“嗯,晓得了。” 她依言将通往后厢房的小门从里面仔细闩好,还推了推确认牢固。 唐鸿音仔细听着那落闩的声音,和衣躺在木板床上,鼻尖萦绕被褥上阳光晒过的味道。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白日里真娘低语时轻柔的嗓音,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竟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前面正屋里,郑氏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进了真娘的闺房。 “今晚跟娘亲睡。”郑氏不由分说地安排道。 母女俩躺下,吹了灯。郑氏侧过身,借着月光细细端详女儿姣好的侧脸:“唐掌柜模样生得周正,眼神清亮,手脚麻利,待人接物也懂礼数,是个踏实肯干的后生。更难的是这份热心肠,为了咱家的机子,二话不说赶了来,连工钱都推辞不收现银,非要等事成再说。这品性,在如今这世道,打着灯笼也难找。” 真娘缩在被子里没吱声,心跳却快了几分。 郑氏话锋一转:“可惜啊……就是家底儿薄了些。他家虽然在永安县还有些分量,终究配不上宗室之女的身份。你跟娘说实话,你觉得他如何?” 第66章 真娘的脸颊在黑暗中烧得更厉害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整张脸,声音闷闷的:“您问这个做什么,他是来修织机的。” 郑氏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心思,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声音更柔了:“娘是过来人,他跟你说话时,眼神都格外亮些。为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也不是那等死守规矩,棒打鸳鸯的糊涂人。只盼将来能找个真心疼你又有担当的相公,安安稳稳过日子。 咱们毕竟是宗室,虽说远了,该有的体面也不能太寒碜。若真要谈婚论嫁,聘礼这一项,我原先想着,怎么也得提个两千贯,才显得不失体统,也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 不过嘛,既然你和唐掌柜互相都有意。不要多,只要他能凑出一千贯,证明他有撑起门庭的本事和心气,娘就豁出老脸,去大宗正司求个恩典。你说及笄礼之前,他能凑齐么?” 两年一千贯?!真娘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千贯够普通人家过几十年了。他纵然能干,也太难了。 她既为娘亲的开明和对自己的疼爱而感动,又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而揪心,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带着娘亲味道的被褥里,心绪纷乱如麻。 第46章 五月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后院厢房的门打开了。 唐鸿音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昨夜那点旖旎心思已被晨风吹散,只剩下对活计的全神贯注。他舀起井水,哗啦啦地洗了把冷水脸,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径直走向后院织机。 有了昨日的基础,唐鸿音干得更加得心应手。他动作麻利地将剩余的旧综片拆下,换上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新综片,仔细调试着每一片的角度和张力。 最后一组综片安装调试完毕,天色已大亮。 “真娘子,请试试看。”唐鸿音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眼神亮晶晶地招呼真娘。 真娘和小丫鬟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闻言上前。 真娘只试了几下,便惊喜地叫出声来。她明显感觉到,踩动踏板的力道轻省了许多。梭子在光滑的综片间穿梭自如,如同游鱼入水,流畅得不可思议。打纬的力道也传递得更加均匀直接,布面瞬间变得平整紧密。 小丫鬟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真娘让她也试试。 小丫鬟坐上机子,她力气小,平时操作旧综片颇为吃力,此刻惊喜感慨:“娘子,好轻快,比原先好使太多了,织得也快。” 真娘脸上绽开明媚笑容,如同初春绽放的桃花,清丽动人。她对着唐鸿音深深一福:“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唐鸿音心头被她的笑容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连忙摆手,耳根发烫:“娘子客气了,能帮上忙就好。看着织机好用,我也高兴。” 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 唐鸿音四处走商多年,自认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可对着真娘像变成了哑巴,一句话机灵话说不出来。 真娘想到昨夜娘亲的话语,脸颊又红了起来,可她自幼被教导矜持,再怎么也没法开口直接询问对方情谊,更别说跟他探讨聘礼事宜。 后院因此寂静下来,只有小丫鬟疑惑地左右观察。 唐鸿音先咳嗽一声:“既然综片换好了,我也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等等。”真娘听到他说要走,挽留的话脱口而出,见他目光朝向自己,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随意想了个托词,“先用朝食再走。” 郑氏招呼众人用朝食,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糜子粥,几碟酱菜和蒸饼。 郑氏亲自给唐鸿音盛了满满一碗粥,脸上和煦笑道:“辛苦你了。我们孤儿寡母的,遇上难处,能得你这样实诚又肯出力的后生相助,真是老天爷开眼。” “娘子客气了。” 郑氏目光慈爱地扫过安静喝粥的真娘,话锋一转:“我们真儿啊,虽说是宗室旁支,血脉远了些,到底沾着皇家的边儿。她爹走得早,当娘的旁的都不图,只盼她将来能寻个好人家。什么高门大户都是虚的,要紧的是郎君的人品,得把她放在心尖尖上,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唐鸿音听得连连点头:“您说得极是,真娘子金枝玉叶,品性又好,将来必得佳婿。” 他这真心话听在郑氏耳中,像块探路的石子。 郑氏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是啊,佳婿……虽说如今家里艰难,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得撑着。真儿及笄是大事,按老规矩,之前得把亲事大致定下。聘礼原先想着,怎么也得两千贯才像个样子。 若郎君真心待真儿好,肯上进,能凭自己的本事挣下一份像样的家业,凑出个一千贯来,我也认了。” 唐鸿音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甜,瞬间被一千贯的大山压得透不过气来,只觉得嘴里的糜子粥也变得味同嚼蜡。 郑氏见他脸色变幻,心知数目确实吓到了他。她心下也有些不忍,但想到女儿的终身和必须维持的体面,只能硬起心肠,拿起一块蒸饼塞到唐鸿音手里:“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正事。这话你心里有个数就成,日子还长,事在人为嘛。” 吃完朝食,唐鸿音强打精神告辞,郑氏母女送到门口。 唐鸿音想起带来的那三匹吉星纹罗,忙道:“昨日带来的那三匹罗,是我俩个侄女的手艺,料子顶好的。你们若有什么应酬急用,不妨先拿去使。环儿的九匹,慢慢织就成,不急。”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唐鸿音,真娘低声道:“一千贯是不是太难为他?” 郑氏叹了口气:“傻丫头,为娘的不是要逼死他,是给他个念想,也试试他的斤两。若他真有那份心,有那份本事,一千贯虽难,未必挣不来。若他知难而退……那也趁早,免得耽误了你。咱们不能把宝全押在他身上。” 两人回了院子,郑氏让小丫鬟把门锁好,脸上瞬间凝重:“这些日子你别的什么都不要做,只管上机织几匹吉星纹罗出来。用最好的丝线,最细密的工夫,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 真娘虽不解娘亲用意,但见她神色郑重,不敢多问,当下应下。有了新综片的加持,不过十几日功夫,几匹吉星纹罗织成,郑氏仔细挑选了其中两匹最上乘的包好。 第二日,母女俩精心打扮,小心捧着包裹,径直往赵克继的府邸而去。 到了府前,门房通报进去。赵克继听闻来人身份,想起花会上那档子事,让人引了进来。 郑氏领着真娘盈盈下拜:“妾身郑氏携小女真娘,感念克继公日前花会庇护之恩,一直铭记于心。 又素知克继公雅好精工细作之物,小女不才,近日得幸用家传旧机,日夜不敢懈怠,亲手织得两匹吉星纹罗。此罗经纬细密,花纹也算吉祥,聊表寸心,万望克继公不弃。” 她话说得谦卑又诚恳,示意真娘解开包袱皮,露出里面的花罗。 旁边侍立的仆从接过包袱,送到赵克继面前。 赵克继虽非顶尖的织造行家,但好东西见得多,一眼便看出这罗料子紧实,纹路清晰均匀,光泽柔和,比市面上寻常货色强出不少。 他示意仆从将罗收下,满意道:“真娘小小年纪,有这般手艺,难得,难得啊。” 郑氏见赵克继喜欢,心中稍定,紧接着脸上又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克继公喜欢,是我们母女的福分。只是……唉,说来惭愧。 真儿学艺未精,先前练习时织废了不少料子。那些织得不好的,丢了可惜,赏给了家里做活的下人婆子。她们都是贫苦出身,得了布,拿出去换了钱。 这本是小事,可妾身就怕将来有什么人,得知是我们家流出去的,传出些不三不四的风言风语,污了真儿的名声事小,若连累了宗室清誉,那妾身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故此斗胆,先向克继公禀明原委,若日后真有人拿此事嚼舌根,还望克继公明察秋毫,莫要轻信了小人谗言。” 赵克继捋了捋短须,心中了然。这郑氏行事倒是滴水不漏,既送了礼表了心意,又提前堵住了可能的漏洞。 “你多虑了,下人得些赏赐,拿去换钱也是常情。些许小事,本公心中有数,断不会让人借此生事,污了真娘名声。” 他心思又转到了那两匹好罗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如今宗室之中,肯沉下心来做精细活计的小娘子不多了。本公想着,族里的花楼机比你家那老织机强得多。 不如这样,真娘你每日过来,用花楼机把族里其他几个年纪相仿的宗女也教上一教,让她们学点正经本事,免得终日游手好闲。若织得好,族里自有酬谢,岂不两便。” 此言一出,郑氏和真娘心中俱是一惊。 让真娘去教宗女,岂不要把自家的看家本事都亮出来。更别提赵克继话里话外,分明还有让他手下工匠观摩学习,日后织造卖钱的打算。 郑氏反应极快,脸上堆满惶恐:“哎呀。克继公如此抬举小女,真折煞我们了,只是此事万万不可。” 第67章 “哦?为何不可?”赵克继皱眉。 “克继公容禀,真儿这点微末手艺,能得克继公青眼,是她的造化。只她能织这吉星纹罗,全赖她外祖重金延请了一位告老还乡的洛阳绫绮场老匠人,私下里偷偷改了花本,调了综片。老匠人临走前千叮万嘱,说花本乃官造工坊不传之秘,万万不可再外传。真儿也只是依样织造,至于那花本如何改,为何如此改,她半点也不懂的啊。” 真娘会意,小脸煞白,眼中含泪,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连连道:“克继公恕罪,老匠人只教我怎么按他说的穿综引线,方才能织出花纹。若去族学教人,误人子弟是小,万一不小心触犯了官家忌讳,连累了族里,真娘万死难辞其咎。” 赵克继看着这对母女诚惶诚恐,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不似作伪。他虽有些遗憾,但想想官造工坊那些森严的规矩,为了个织罗的法子,惹出官司,牵连宗室,反倒不美。 他意兴阑珊地道:“罢了罢了,既如此,本公也不强人所难。你们且回吧。” 郑氏母女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一出大门,郑氏脸上的惶恐褪去,对真娘低声道:“这事透着蹊跷,克继公突然提这个,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你找个机会,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环娘子。她在绫绮场那等消息灵通之地,或许能看出些门道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绫绮场这边,自打京西路各处收缴的夏税绢帛陆续运抵,整个工坊就如同炸开了锅的蚂蚁窝,彻底沸腾起来。 一车车,一船船,打着各州各县印记的丝绢,如同汹涌的潮水,络绎不绝地涌进绫绮场。场里所有能腾出来的空地上,堆积如山的布料像连绵的小山丘。 手上所有活计全部叫停,全场将近一百号人,无论男女老少,识不识字,统统被拉了过来,日夜轮班,只干一件事,验绢,分等,造册。 王掌计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的从容,换了身利索的短打,袖子高高挽起,脖子挂着布巾吸汗。 “琼娘,带人把这批随县的绢摊开。十匹一摞,摊平了看。”王掌计声音嘶哑道。 琼姐如今已是王掌计手下得力大将,带着人麻利地解开捆绳,将十匹绢并排铺展开来。 王掌计快步上前,手在绢面上飞快拂过,查看密度均匀,接着对光仔细查看有无跳纱断头和污渍,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没有刺鼻的霉味或过重的浆水气。最后掂量整匹绢的分量,心中有了数。 她将结论报给旁边负责记录的唐照环:“随县素绢十匹,乙等记档,归入乙字三号库区。” 随即有负责搬运的杂役上前,将绢重新捆好,贴上写着乙三的签纸,抬往指定的库区堆放。 与此同时,琼姐马不停蹄去开下一捆。 验完随县的,王掌计提高音量:“琼娘,把刚送来的长社县绫拿过来验验。仔细点,去年那边的绫就出过问题。” “知道了。”琼姐脆生生应道。 刚解开捆绳,琼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扬声喊道:“掌计您来看。” 王掌计闻声快步过来:“怎么了?” “经纬稀疏,分量轻飘,您摸摸这布边,硬邦邦的,像是浆糊没化开就刷上去了,硬得硌手。这哪能算税绫?顶多算粗布。”她又凑近闻了闻,“还有股子淡淡的,像是米浆放久了的酸馊气。” 王掌计脸色一沉,亲自上手查验,果然如她所说。她掂量了下分量明显不足的绫,又用力搓了搓硬邦邦的布边,气得啐了一口:“呸,又是这等以次充好的勾当。黑心烂肺的东西,拿下脚料糊弄官家。 环娘记下来,长社县税绫开捆初验,发现次品。疑为丙下等,暂扣,等禀明判官大人再定。” 场内的气氛因这一发现更加紧张了几分。人人都知道,验出次品是大事,轻则打回去重缴,重则要追究地方官吏的责任。 众人忙得脚不沾地,公厨那边也在打仗,掌勺的胖大娘带着帮厨,日夜不停地围着灶台转。 蒸笼里冒着腾腾热气,蒸着拳头大的杂粮馒头。大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里面撒了切碎的咸菜疙瘩。案板上堆着洗好的菘菜和蔓菁,随时下锅炒成一大盆。 “开饭啦,歇口气,先来吃饭。”公厨的大嗓门伙计敲着铜盆在场院里四处吆喝。 王掌计正准备让人开下一摞长社县绫,听到吆喝声:“先吃饭,吃完再验。” 第47章 长社县 听到开饭的吆喝声,累得头晕眼花的匠人们像听到救命的仙乐,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向公厨前的空地。 空地上支起了长条桌,摆满了饭菜。 “王掌计辛苦,先给您盛。” “谢了。”王掌计累得话都不愿多说,接过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开吃。 琼姐和唐照环也各自领了饭食。 琼姐刚坐下,就看见坐在身边的,临时来帮佣的娘子正费力揉手腕,她的手腕因为长时间重复翻绢的动作红肿,碗里的饭菜明显比官匠们逊色。 琼姐二话不说,把还没动过的大馒头塞到她手里:“给你。” 帮佣娘子连忙推辞:“琼姐儿,使不得,你自己吃。” “拿着吧,你忙了一早上,又奶着娃,多吃点才有力气。我年轻抗饿。” 帮佣娘子眼圈微红,没再推辞,低声道:“谢谢琼姐儿。” 另一边,唐照环正找地方,看见柱子正对着手里的碗发愁。柱子才九岁,是场里另一个学徒的孩子,平日跑腿打杂挣零花钱,今日也被拉来搬绢捆,累得够呛。 唐照环见状,把碗里油亮的肥肉片一股脑全拨到他的碗里:“快吃,吃了才有力气搬大捆。” 柱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片,眼睛瞪得溜圆,惊喜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冲唐照环傻笑,然后埋头大口吃起来,吃得满嘴油光。 唐照环笑嘻嘻地端着碗走回胖大娘面前:“婶子,您的菜炒得真香,就是肉片少了点,都沉底了?” “等着。”胖大娘正忙得满头汗,闻言拿起大勺,在盆底用力搅了搅,又捞出几片肉,麻利地扣进唐照环碗里,笑骂道,“给你,小馋猫快吃去。” “您也歇会儿吧,看您累的。”唐照环看她汗湿的鬓角,真心劝道。 “嗐,我这点累算啥,你们才熬心血呢。”胖大娘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明日还有快十万匹等着运来呢。陈公公脸拉得老长,见谁骂谁,库房那边几个管事的,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了。你们小心点,别去触他霉头。” “多谢婶子。”唐照环谢过胖大娘,端着碗走回柱子旁边,得意地朝他挑眉。 王掌计三两口扒完饭,将空碗一放,站起身,声音又恢复了雷厉风行:“都吃快些,歇够一盏茶功夫,接着干。长社县那批仔细清点,一根纱线都不能放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待分验的布匹总算有了要减少的迹象。 陈公公帮唐义问处理的素绢款项也逐渐多了起来,唐义问终于稍微松了口气,准备忙完就去河南府靠近陕西路设置的流民安置点查看。 这日晚间,月黑风高,唐义问刚用过晚饭,在书房批阅积如山的文牍,忽听心腹长随在门外低声道:“绫绮场陈监事求见,说有急事,需密禀。” 唐义问眉头一拧,心知这老阉竖夜访,准没好事:“让他进来。” 门扉轻启,陈公公的身影闪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黄门。他脸上堆着惯常的谄笑,眼神却像耗子般滴溜溜转,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账簿。 “哎呀呀,唐判官,叨扰叨扰。”陈公公尖细的嗓音刺耳,“咱家有件十万火急的要紧事,非得跟判官大人您密谈不可。” 他刻意加重了密谈二字,手还做了个掩口的动作。 唐义问挥退下人,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公公何事如此急切?”唐义问耐着性子问道。 陈公公左右看看,凑近几步,将账簿摊开在唐义问面前,指着其中一页:“您瞧瞧长社县今年交上来的税绫,多有经纬稀疏甚至霉化的劣品。” 唐义问心头一跳,目光扫过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次下字样,脸色沉了下来。 “按规矩,这等以次充好的勾当,就该原封不动打回去,让长社县重缴,再追究知县催科不力,以次充好的罪责。可是……”陈公公话锋一转,手指用力点着账簿上的长社二字,“长社县是什么地方?那是拱卫京畿的咽喉。朝廷历来派去的,都是有名望或有前途的重臣。 如今的知县,更是您的至交好友,旧党里的中流砥柱啊。若因税绫之事,让他声名受损,甚至丢了官位,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新党那些人,瞪着眼睛等抓咱们的把柄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唐义问心上。他若将此事捅破,好友前程尽毁,旧党势力受损,而他自己作为转运判官,监管不力,纵容包庇的罪名更是跑不掉。 第68章 陈公公察言观色,见唐义问脸色阴晴不定,继续添柴加火:“不瞒您说,去年长社县交的绫就出过岔子。咱家当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顾全大家的脸面,悄悄给瞒了下来。 您还记得之前发给场里工匠当工钱的霉布吗?就是往年长社县交的次品绫里,实在没法用的部分,咱家想着废物利用,谁知惹出那么大怨气。” 唐义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老阉竖,胆子竟如此之大。瞒报税绢,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如今又拿陈年旧账来要挟自己。 他胸中怒火翻腾,恨不得立刻将他轰出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唐义问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再睁眼时,无奈道:“行了别说了,此事知道了。” 陈公公眼中闪过得色,腰弯得更低:“眼下这窟窿?” 唐义问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搜肠刮肚地想对策:“我会给长社县去信,严令他日后务必如数缴纳上等税绫,不得再犯。至于眼前,本官记得,洛阳北市瑞锦祥绸缎庄,背后的东家与长社县知县有些关联。” 陈公公眼珠一亮,忙道:“怪不得,瑞锦祥在洛阳也算数得着的大店,货色齐全,尤其长社本地的绢绫,他家存得最多最好。” 唐义问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自己的名帖,推到陈公公面前:“你拿着名帖,明日一早悄悄去一趟瑞锦祥,找他们掌柜,让他们把库房里的素绫替换出来。若有差额,就由你想办法处理掉吧,务必不留痕迹。” “官人高见,高见啊。”陈公公一把抓起那张名帖,脸上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咱家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神不知鬼不觉。大人您放心,长社县那边,还有咱们河南府的脸面,都保住了。” 他心满意足地将名帖揣入袖中,躬身告退,脚步轻快,与来时判若两人。 唐义问拿起案上的笔,想给长社县好友写信,笔尖悬在纸上,颤抖良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最终,他颓然掷笔,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叹息。 时光荏苒,如同洛河之水,奔流不息,一个月的煎熬终于过去。 堆积如山的税绢终于在无数匠人的拼命下,分门别类,验等造册,全部入库完毕。 最后一捆贴上甲字库标签的上等绢被杂役抬进库房,库门合拢,整个绫绮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完——工——啦——” “天爷,可算熬出头了。” “我的腰,我的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接下来,便是按惯例开庆功宴,犒劳三军。 公厨的大师傅们拿出了看家本领。 炖得酥烂的羊肉切成大块,香气能飘出三里地。整只的肥鸡肥鸭,或烤得焦黄流油,或蒸得皮滑肉嫩。一尾尾尺长的黄河鲤鱼,浇上浓郁的红烧酱汁。蒸笼摞得老高,蒸的不是杂粮,而是实打实的白面蒸饼。还有大盆大盆新炖的猪肉菘菜炖豆腐,吸饱了肉汤,油亮亮,香喷喷。更别提几大坛子浊米酒拍开了泥封,散发着诱人的醇香。 “开席喽——”胖婶子一声洪亮吆喝,如同冲锋的号角。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呼朋引伴,争相落座。碗筷碰撞声,笑骂声,孩童的嬉闹声,响成一片。 王掌计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主位,平日里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一个平日里受她关照颇多的匠人,抢着撕下一条最肥美的羊腿肉,恭敬地放到她碗里。 琼姐和唐照环挤在一起,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兴奋地叽叽喳喳。 “姐姐,你瞧柱子那吃相。”唐照环指着正一手抓着蒸饼,一手举着肉骨头啃得满嘴流油的柱子,笑得前仰后合。 “可把他累坏了,让他多吃点。”琼姐也笑,把自己碗里的好肉夹给了旁边手腕还没消肿的帮佣娘子,“你也多吃点,补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愈发热烈。那些累得像条死狗的日子,此刻在酒意和放松下,也成了可以笑着谈论的乐事。 “你们是没看见,那天长社县那批绫打开,那味儿啊,差点没把我熏个跟头,王掌计脸都气绿了。”一个匠人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哈哈哈,那算啥。我验汝州那批绢的时候,好家伙。一匹布展开,里面裹着半窝耗子。吓得我嗷一嗓子,把旁边偷得打盹的老马头吓得从凳子上栽下去了。”另一个匠人拍着大腿狂笑。 “老马头,是不是真的?”众人哄笑着看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 老马头也不恼,抿了口酒,慢悠悠道:“栽下去咋了?总比小翠那丫头强。搬绢捆累得直哭,鼻涕眼泪糊一脸,晚上做梦还在喊‘丙等,丙等。’” 被点名的帮佣小翠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扑过去要捂老马头的嘴,众人笑得更欢了。 不知是谁先敲起了碗筷,借着酒兴,哼起了不成调的乡野小曲。接着有人跟着拍手,有人跟着哼唱。渐渐地,节奏越来越欢快,越来越整齐。 “嘿哟,验绢忙哟,累断腰。” “嘿哟,分等级哟,眼发花。” “嘿哟,入库房哟,心开花。” 唐照环本就是爽利性子,几碗浊酒下肚,更放得开。她一把拉起还有些扭捏的琼姐,又招呼几个相熟的姐妹:“闷头吃有啥意思,来,跳起来,乐呵乐呵。” 她带头扭动腰肢,甩开臂膀,跳起了最质朴的踏歌舞。动作虽不优美,却充满了生命力和欢愉。琼姐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被她充满感染力的笑声带动,也渐渐抛开顾忌,学着扭动起来。 其他人纷纷加入,就连平日里最拘谨的老工匠,也忍不住跟着节奏拍手跺脚,脸上笑开了花。 场院中央,很快形成了一个欢乐的旋涡。向来持重的王掌计,也端着酒碗,看着场中欢舞的徒弟和众人,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轻轻跟着哼唱。 气氛正酣,舞步正狂,笑声震天响,仿佛要将这个月所有的疲惫和压抑,都在酣畅淋漓的歌舞中尽情释放。 就在欢乐喜庆的顶点,场院通往前院的那扇月亮门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几个人影。 为首的陈公公穿着宦官常服,脸上毫无表情,细长眼闪烁着冰冷而阴鸷的光芒,如同潜伏在暗影里的毒蛇。 他身后跟着他的心腹黄内侍,还有几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杂役,手里赫然拿着绳索。 “拜见监事。”有人看到了陈公公,慌忙下拜。 场中的欢歌笑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欢快的踏歌舞步瞬间僵住。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愕然看向月亮门。方才还沸腾喧嚣的场院,刹那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陈公公残忍的目光,精准地钉在王掌计身上,尖细的嗓音如同铁片刮过锅底,带着快意。 “王秀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监守自盗,勾结外人,盗卖官绫,中饱私囊。来人啊。”他猛地拔高音调,如同夜枭啼叫,“给咱家拿下。” “喏,跟我上。”黄内侍狞笑一声,带着如狼似虎的杂役,分开僵立的人群,直扑向呆坐着的王掌计。 他们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摩擦声。 第48章 扒衣 两个杂役冲上前去,他们动作粗暴,完全不顾王掌计有点年纪,又是妇人。一人狠狠扭住她的胳膊反剪到身后,另一人抖开一根粗糙的麻绳,不由分说往她身上套。 王掌计猝不及防,被扭得痛呼出声,脸上血色尽褪,又惊又怒:“放开我,我犯了什么王法?” 陈公公冷笑一声:“你还有脸问?长社县上缴的官绫,入库时明明清点无误,今日库房盘查竟发现大量缺失,还偏偏都是你亲手签字画押的批次,铁证如山。不是你监守自盗,中饱私囊,还能是谁?” “不可能。”王掌计被反剪着双手,绳索铁链勒进皮肉,疼得冷汗直流,依旧挣扎着嘶声反驳,“长社县的绫是我验的,每匹入库造册,皆有记录可查,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库房钥匙只有你和几个库头有。库头们皆有人证,案发时不在库房。唯独你今日借口身体不适,早早离场。 哼,我看你是做贼心虚,趁着众人松懈,伺机作案,人赃俱获,还敢狡辩。”他根本不听王掌计分辨,对着黄内侍吼道,“堵上她的嘴,押送留守司衙门大牢,严加看管。待咱家禀明上官,再行发落。” 黄内侍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狞笑着就要往王掌计嘴里塞。 “住手。”琼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想推开抓住王掌计的杂役,“放开她,你们冤枉好人。” “滚开。” 一个杂役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琼姐肚子上。她痛呼一声,被踹得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条凳,碗碟碎了一地。 “姐姐。”唐照环心胆俱裂,尖叫着扑过去扶住琼姐,抬头怒视陈公公和黄内侍,浑身气得发抖,“你血口喷人,王掌计绝不会做这种事。” 第69章 “小猢狲,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黄内侍尖声斥骂,扬手就要打唐照环。 王掌计虽被绑着,看到唐照环要挨打,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肩膀撞开身前的杂役,挡在唐照环和琼姐身前,她头发散乱,嘶声喊道:“要抓便抓我,此事与她二人无关,更与场中其他匠人无关,休要牵连无辜。” “哼,有没有关,审过才知道。”陈公公阴恻恻地扫视院内噤若寒蝉的众人,“今日之事,尔等都看清楚了?王秀云贪墨官绫,人赃并获。谁若敢包庇,或是在外胡言乱语,休怪咱家翻脸无情,一并治罪。” 黄内侍恶狠狠地指挥杂役:“押走。” 两个杂役粗暴地推搡着被绑缚的王掌计。 王掌计踉跄着,努力挺直脊梁,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哭倒在地的琼姐和满眼愤怒的唐照环,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别怕……信我……” 她随即被粗暴地推出了院门。 琼姐哪里还忍得住,如同被激怒的母兽,嘶吼着要扑上去。 “姐姐,别去。”唐照环死命抱住琼姐的腰,劝道,“现在扑上去除了再搭上我们两个,一点用都没有,他们就是等着我们闹。” 琼姐被她抱着,浑身都在抖:“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人被他们抓进大牢?那地方进去还能有好吗?” 唐照环死死盯着陈公公和黄内侍消失的院门,两人阴冷的背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眼底。 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唐照环眼睛红得吓人,斩钉截铁地说:“回去,关上门想清楚。明天一早,我们去找唐判官,只有唐判官能救师傅。” 她必须让琼姐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否则琼姐真能当场疯了。 琼姐被她眼中的决绝震住,像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终于任由唐照环半拖半拽着,踉踉跄跄地冲出院子。 灯笼依旧摇曳,方才如同烈火烹油般的欢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死寂和残羹冷炙。满地打翻的酒菜,碎裂的碗碟,踩烂的馒头,夜风吹过,吹不散众人心头的惊惧与寒意。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如同游魂般往她们的小院走。 远远地,就听见院里传来翻箱倒柜和摔砸东西的刺耳声响,院门大敞。 唐照环心猛地一沉,琼姐更是疯了一样冲进去:“谁?谁在里面动我们的东西?!” 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缸被推倒了,水流了一地。晾衣绳被扯断,刚洗的衣裳踩在泥水里。 王掌计的房门洞开,里面人影晃动,被褥被扯开,箱笼被掀翻,衣物杂物扔得满地都是。一个杂役甚至拿起王掌计珍藏的盛放丝线花样的小木匣,看也不看就往地上摔。 “你们干什么,住手。”琼姐尖叫。 唐照环也急了,跟着冲上前:“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屋里正翻得兴起的三四个粗壮杂役闻声回头,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绫绮场低级管事的衣服,一脸凶相地说:“干什么?奉陈公公之命,搜查王秀云的赃物。你俩滚开,别妨碍公事,再聒噪,连你们一起绑了送官。”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将琼姐和唐照环一把推搡出去。 两人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琼姐更是直接摔倒在湿漉漉的地上,沾了一身泥水。 “哈哈哈。”屋里的杂役发出粗鄙的哄笑。 唐照环厉声质问:“搜查?拿出留守司衙门的签票来,王掌计只是被带走问话,尚未定罪,你们凭什么私闯民宅,翻查私物?!” 汉子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牙尖嘴利,公公的话就是签票。王秀云贪墨官绫是铁案,她这屋里就藏着贼赃。识相的,滚到院子里待着,再啰嗦,老子连你们一起搜。”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阴冷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哟,都在这儿杵着呢?省得咱家再去找了。” 黄内侍背着手,慢悠悠踱了进来,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他扫了一眼狼狈的琼姐和强撑站着的唐照环,阴阳怪气道:“王秀云贪墨官绫,已然下狱。你们两个,与她整日里形影不离,焉知不是同伙?就算不是同伙,这绫绮场,你们俩也甭想待了。 来人啊,把她们俩身上这身绫绮场的工服给咱家扒了,这等赃窝里出来的人,不配穿官家的衣裳。还有,她们俩的屋子,也一并搜,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贼赃。 搜完了给我轰出去,不准带走绫绮场一针一线。” “是。”杂役们如同得了圣旨,朝琼姐和唐照环扑来,伸手就要撕扯。 琼姐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护住自己的衣襟,在地上挣扎。唐照环也奋力扭动身体,厉声呵斥。 但她们两个弱女子,如何敌得过如狼似虎的壮汉,只听几声裂帛响,两人身上的外衣被硬生生撕裂扒下,只余下贴身的里衣。 只穿里衣被赶到大街上,和游街示众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她们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血汗钱,全都在各自的屋子里,那是她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绝望和巨大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琼姐,她真的疯了,不管不顾地撕打踢踹着试图靠近两人,想把她们轰出去的杂役。 唐照环也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被扒衣赶走,钱也没了,这比杀了她们还狠。这是要彻底把她们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眼看脏手就要碰到自己,唐照环脑中警铃大作,生死关头,一股狠劲直冲上来。 她猛地挺直腰板,避开抓来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指着黄内侍的鼻子,嚣张又清晰地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唐照环是西京留守司转运判官唐义问唐大人的侄女。你今日扒了我的衣服,赶我出门,唐伯伯知道了,我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院子里瞬间一静,杂役动作僵住了,惴惴不安地看向黄内侍。 琼姐愣住了,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唐照环。 黄内侍脸上的戏谑笑容也凝固了,他上下打量唐照环,像第一次认识她。 这小猢狲是唐判官的亲戚? 他心底惊疑不定,嘴上不肯服软,强撑着嘲讽道:“哈哈哈,小丫头片子,吓唬谁呢,攀亲戚攀到唐判官头上了,穷乡僻壤来的泥腿子也配。唐判官何等身份,会有你这样的侄女,笑掉咱家的大牙。” 唐照环面上越发镇定,轻蔑笑道:“穷乡僻壤?泥腿子?动动你那猪脑子想想。 我唐照环当初连丝线都认不全,凭什么能直接进永安县绣艺坊?凭什么能跳过官匠选拔,十一岁就进绫绮场?我爹唐守仁,一个只考过一次解试的落榜秀才,凭什么能被破格推荐入西京国子监读书? 你真当这西京城里,规矩是纸糊的,谁都能随便破?” 她每说一句,黄内侍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事,细想起来,确实透着蹊跷。永安县绣艺坊虽不如绫绮场,也不是谁都能进的,不经官匠选拔进绫绮场更罕见,国子监更是清贵之地…… 黄内侍心里开始打鼓了,唐判官那人看着温和,但能坐到这个位置,岂是易与之辈,万一她真是唐判官暗中扶持的族亲,自己把她往死里得罪,扒光了赶出去…… 黄内侍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脸色阴晴不定。 唐照环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知道唬住了,趁热打铁,语气放缓:“今日你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我不怪你。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行个方便,容我和姐姐回各自屋里,收拾些自己的细软衣物离开,绝不多留。至于王掌计屋里,你们慢慢搜。大家留份香火情,否则……”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没再说下去,其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黄内侍脸色变幻不定,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他拿不准唐照环话里真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真得罪了唐判官,陈公公未必会保自己这个小卒子。 罢了,就当给小丫头片子一个面子,反正陈公公只说要赶她们走,也没说非得扒光了。 他干咳一声,假模假样地道:“看在唐判官的面上,咱家今日就网开一面。念在你二人也算为场里出过力,允你们回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一炷香时间,只准拿自己的衣物细软,绫绮场的一针一线,一根布丝儿都不准带走。若敢夹带,休怪咱家翻脸无情。” 唐照环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暂时过了这一关。她赶紧拉起地上的琼姐,低声道:“快,收拾要紧的。” 两人各自冲进自己的小屋。 唐照环目光飞快扫视屋内,家具摆设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没动过。她快速把值钱的细软搬出来放在床上,打包完毕,然后走到墙角,从个破瓦罐里面掏出一个小油布包,里面是她省吃俭用和做衣服攒下的十几两银子,几块碎银块和一小串铜钱。 她把油布包紧紧攥在手心,本想就此拿上包袱出门,转念一想,不行,黄阉狗阴险狡诈,嘴上说放行,保不齐等下出门还要搜身。万一被他搜出银子,安个夹带贼赃的罪名,当场打死都有可能。 第70章 电光火石间,唐照环有了主意。她脱下自己上身的所有衣服,把油布包连同个白玉小印一起塞进怀中,然后扯过布条牢牢缠了几圈。外面不停套上衣服,直到胸口看起来只是臃肿了些,并不特别显眼。 做完这些,她又飞快把所有能穿的下衣全部套在身上,哪怕热得冒汗也顾不得了。最后才把实在穿不下的旧衣裳塞进包袱皮里,又塞进去一堆东西,让包袱看起来鼓鼓囊囊,其实全是些不值钱的。 等她抱着包袱出来,琼姐也收拾好了,同样穿得臃肿,抱着个包袱,脸色苍白。 黄内侍果然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两人:“收拾好了?咱家可要验验,看你们有没有夹带官物。” 他一挥手,旁边一个平日里在绣坊帮佣,与两人还算脸熟的绣娘被推了出来。 “去,给咱家搜她们的身,里里外外一根线头都别放过。包袱也打开,一件件查,仔细着点。” 第49章 借势 绣娘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先搜了琼姐,动作还算快,主要是翻包袱,又在她身上拍了拍,没发现什么。 轮到唐照环了。 唐照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强作镇定。绣娘的手在她身上摸索,快要碰到胸口明显鼓囊囊的地方时,唐照环故意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朝旁边的黄内侍歪倒过去。 黄内侍下意识皱眉,侧身躲开,在他视线被挡住的刹那,唐照环借着身体的遮掩,飞快塞了一小串铜钱到绣娘手里。 绣娘攥紧了铜钱,瞥了一眼唐照环胸口鼓囊处,猜出来她把重要的银钱物事都塞到那里了。 想到平日里这丫头机灵懂事,从不惹事,心一横,手上动作骤然加快,只在唐照环外衣和包袱上草草摸了几下,嘴里念道:“行了,身上没什么夹带,包袱也没问题,干净。” 黄内侍狐疑地打量着唐照环臃肿的胸口:“她那儿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绣娘撇撇嘴:“小丫头片子,还没长开呢,穿得多,显得胖呗。还能是什么,难道还能把绫绮场的织机塞怀里不成?” 黄内侍冷哼一声,虽然不信,但一时也抓不到把柄,又顾忌唐判官那层虚无缥缈的关系,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滚,别脏了咱家的眼。” 唐照环如蒙大赦,一把拉住还在发抖的琼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噩梦般的小院。 夜色如墨,两个少女如同丧家之犬,被彻底赶出了绫绮场的大门,站在了洛阳城黑暗的街道上。身后那扇曾经代表着生计和希望的大门,此刻如同怪兽的巨口,吞噬了她们的一切。 琼姐再也忍不住,抱着包袱蹲在地上,压抑地痛哭起来:“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们怎么办。” 唐照环胸口被硬邦邦的银块硌得生疼,但这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她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街道,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那阉狗会这么轻易放过她们?会不会派人跟着,等在哪个黑巷子里……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行,绝不能露宿街头。 “姐姐别哭了。”唐照环用力把琼姐拉起来,狠厉道,“哭有什么用,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想活命就跟我走。” 她拉着茫然无措的琼姐,跌跌撞撞地走到大路上,左右张望,正好遇到一个赶夜路拉脚的骡车。 唐照环毫不犹豫地跳上车,将一块碎银子塞给车夫:“去北市,找最大人最多的客栈,快。” 车夫扬鞭催动骡车,吱吱呀呀地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唐照环紧紧抱着包袱,胸口硌得慌,却觉得那是唯一的依靠。她警惕地透过车篷的缝隙观察车后,夜色深沉,似乎并无人跟踪,但她不敢大意。 到了人流依旧川流的北市,随意进了家气派的客栈,唐照环毫不犹豫,拍出一两白银在客栈柜台上:“掌柜的,一间房住一晚,要确保安全。” 掌柜的看看银子,又看看这两个穿着古怪,满脸疲惫惊惶的小姑娘,没多问,收了钱,叫伙计引她们去了二楼临街的奢华上房。 关上房门,插好门栓,唐照环和琼姐才如虚脱般瘫坐在地上,恐惧感和劫后余生的疲惫席卷而来。 “我们明天怎么办?”琼姐问道。 “去找唐义问。”唐照环眼中燃起希望,“他是判官,只有他能救王掌计,也只有他能保住我们。” 翌日,天刚蒙蒙亮。 唐照环和琼姐一夜未眠,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唐照环将胸口重新绑紧,穿上最得体的衣服,收拾出一个小包袱。把脱下的旧衣包好寄存在柜台,出了客栈,直奔西京留守司。 到了衙门口,门口当值的门子见琼环二人,主动打了个招呼:“两位娘子,今日不是缝补的日子,怎么跑来了?” 唐照环努力挤出笑容,举了举手中的包袱:“前几日帮董士曹补的袍子好了,他催得急,我们专程送来,顺便看看还有哪位大人有活计要做。” “哦,董士曹啊,进去吧进去吧。”门子不疑有他,爽快放行。 两人顺利进入转运司衙门。熟悉的院落,熟悉的忙碌气息,却让她们心头更加沉重。 唐义问的值房内无人,唐照环先把提前准备好的纸条塞进了他说的小抽屉内。 然后她们装作找人,四处转了转,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正焦急间,迎面撞见了脚步匆匆的董士曹。 唐照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行礼:“您可见到唐判官了?我们给他送……” 董士曹看到她们,惊讶地小声说:“前两日渑池那边流民安置出了点岔子,唐判官接到急报,连夜带人赶去处置了,估摸没个三五天回不来。” 原来如此,难怪陈公公敢在昨晚动手,他算准了唐判官不在洛阳,调虎离山。 董士曹看她们神情不对,疑惑地问:“你们找唐判官有急事?” 唐照环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勉强挤出一丝笑:“没什么大事,就是前几日唐判官找我们做点活计,想着早点送来。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告退了。” 她拉着失魂落魄的琼姐,匆匆离开了转运司。 一出衙门,走到僻静处,琼姐再也忍不住,腿一软,瘫倒在地,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掌计在大牢里,呜呜,他们会不会害死她,会不会也来抓我们。”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两人的心脏。 琼姐的哭泣声如同重锤敲在唐照环心上。阉狗绝不会放过她们,等唐大人回来黄花菜都凉了,王掌计等不起,她们也等不起。 一股狠戾之气从唐照环的身体里猛然爆发出来,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亮出了最后的獠牙。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她攥紧琼姐冰凉的手腕,决绝道:“别哭了,哭没用的,跟我走。唐判官指望不上,我们就去找能压住陈公公的人。” 琼姐茫然又惊恐:“去哪?谁会管我们?” 唐照环死死盯着东边尽头,那座象征皇权宗室威严的府邸方向,一字一顿,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 “找赵克继。” 与此同时,绫绮场陈公公的私室内。 “回禀公公,小的看得真真儿的。那两个小贱蹄子,一大早就抱着个包袱去了转运司衙门,又哭丧着脸出来。看样子,没找着撑腰的。” 黄内侍在一旁添油加醋:“您看,小的没说错吧?这俩小贱人就是唐义问安插在场里的眼线。 当初发霉布的事,肯定是她们捅上去的,不然唐义问怎么会突然写信来敲打您。王秀云一被抓,她们就急着去找唐义问求援。留着她们,迟早是祸害。” 陈公公眼神阴冷得如同毒蛇:“好啊,师徒情深呐。既然她们想跟王秀云团聚……告诉跟着的人,盯紧了,等天黑给咱家弄回来。” “是。”黄内侍应道,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若她们不识相,磕着碰着,或想不开求死,也只能怪她们命薄了。” 留守司外。 琼姐惊愕地问唐照环:“克继公?我们只是教过宗女刺绣的官匠,他如何肯见我们?又如何肯管这等事?” “管不管,得看我们怎么说。”唐照环被逼到绝境,迸发出超越年龄的算计,“我们没有退路了。等下看我眼色,少说话,多行礼。” 她拉着琼姐,叫了辆车,目标直指赵克继府邸。 来到朱漆大门前下车,琼姐腿肚子都在打颤。唐照环深吸一口气,上前对门房深深一福,朗声道: “烦请通禀克继公,绫绮场故人唐照环并唐照琼,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事关宗室清誉,内侍干政及西京安危。” 门房本满脸不耐烦,一听这话,狐疑地打量了她们几眼,转身快步进去通报。 等待的时间仿佛凝固。琼姐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唐照环则挺直脊背,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胸前的白玉印,脑中飞速盘算说辞的先后与分寸。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门房才出来,态度恭敬了些:“公爷在偏殿花厅见你们,随我来吧。” 第71章 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当初进过一次的花厅。赵克继正端坐在上首的高背椅上,神色平静,阅尽世事的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打量被带进来的两个故人。 他自然认得她们,是王掌计手下两个手艺不错,也正在府里教导宗女的小丫头,只是如今这模样……着实狼狈。 “见过克继公。”唐照环拉着琼姐,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姿态放得极低。 赵克继不怒自威道:“起来吧。你们不在绫绮场当值,大清早如此狼狈跑来,还口称十万火急,内侍干政,究竟何事?若敢胡言乱语,惊扰本公,休怪棍棒无情。” 唐照环并未起身,反而再次深深行礼,抬起头时,眼中已蓄满泪水,悲愤又焦急地说: “我二人实乃走投无路,才敢冒死前来搅扰。求克继公看在往日曾为宗女授课的微末情分,看在小女与东京宗室的一点渊源上,救救小女的恩师王掌计,也救救小女二人的性命吧。” 赵克继眼中精光一闪:“与东京宗室有渊源?细细说来,不得隐瞒。” 他果然关注跟宗室有关的内容。铺垫已成,唐照环抛出第一个关键筹码。 “回克继公,小女唐照环,本是西京留守司转运判官唐义问唐大人的远房侄女。” 她声音压低,用少女的羞赧神态说出隐秘, “小女曾与东京宗室,淄王千岁之孙,燕直公子有过数面之缘。两家长辈当年见小儿女投契,也曾戏言过联姻之事。 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小女恐辱没宗室门楣,此事便未敢再提,也从未向外人声张。” 赵克继动容:“赵燕直?你竟与他有旧?” 淄王之孙赵燕直以心思缜密著称,且圣眷正隆,隐隐已成五服外宗室之首。 唐照环知道火候到了,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白玉小印,以及写着诗句的素绢,双手高高捧起。 “去岁皇陵祭祀,燕直公子难得奉旨离京,小女有幸随王掌计入皇陵供奉绣品,与郎君重逢于皇陵偏殿……” 她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情真意切地追忆道, “郎君将此二物赠与小女,以寄情思。小女虽知身份悬殊,不敢奢望,但郎君情深义重,此物一直贴身珍藏,视若性命。” 赵克继示意身边的老仆上前接过。 他仔细验看白玉小印,螭虎钮雕工精湛,印文燕直私记四个篆字清晰古雅,绝非市井仿冒之物。再看素绢上的字迹,虽仍少年意气,但笔锋骨架已显峥嵘,确系宗室子弟手笔无疑。 更要命的是诗句。 十二屏山锁玉容,天涯无路怨东风。 丹青纵有凌云手,空将恨付画眉工。 赵克继是老派人,深知此等贴身私印和亲笔情诗的分量,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这丫头竟真与淄王孙有如此深的渊源。这分量,可比唐义问的远房侄女重太多了。 唐照环捕捉到赵克继眼神的变化,显然他信了大半,切入正题,满脸悲愤与急切。 “正因有这层渊源,又蒙唐判官提携,小女与堂姐唐照琼才得以随恩师王秀云进入绫绮场。可谁曾想祸事便由此而起。” 她眼中泪水滚落, “昨夜绫绮场庆功宴上,陈公公突然发难,诬陷王掌计监守自盗,私换官绫,不由分说便将她五花大绑,投入留守司大牢。更将小女二人扒去工服,搜刮尽积蓄,连夜赶出绫绮场,如同丧家之犬。” 赵克继眉头紧锁:“他为何害你们。” 唐照环控诉道:“皆因王掌计与郎君一样,挡了内侍的财路,更碍了他们的眼。 克继公可还记得,去年皇陵监理太监李检校贪墨一案?正是郎君明察秋毫,揪出了李检校的罪证。 当时暗中收集罪证,第一个冒险检举之人,便是为人刚直的王掌计。正因她立此大功,才得以从永安县绣艺坊教习擢升为西京绫绮场掌计。郎君也因此事,为宗室争得了参与皇陵看守与祭祀的部分权责。这本是光耀宗室门楣的好事。” 赵克继眼神一凝,此事他当然记得。 唐照环一字一顿,如同泣血:“可这狠狠地得罪了陈公公。 李检校是陈公公的旧识,更是内侍在皇陵捞油水的一条臂膀。郎君和王掌计断了他们的财路,更让宗室压了他们一头。陈公公对此怀恨在心已不是一日两日。 此次唐判官离京,他便迫不及待,构陷栽赃,欲置王掌计于死地,更欲将我们两个知情人一并灭口。 他就是要杀鸡儆猴,警告所有敢与内侍作对之人,尤其是警告宗室。” 她将矛头直接引向宗室与内侍。 赵克继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50章 提人 宗室借李检校案参与皇陵事务,赵克继当然清楚,他在其中出了大力。陈公公对此不满,他也心知肚明。 若真如唐照环所说,陈公公借王秀云报复赵燕直,打压宗室,此事性质完全不同。 这已不是简单的工坊贪墨,而是内侍对宗室权威的挑衅。 唐照环趁热打铁,再抛出一个重磅炸弹,直指赵克继的核心利益:“陈公公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岂能无人。 小女在绫绮场日久,曾无意间听得只言片语,他私下正拼命搜罗旧党官吏的把柄,尤其像唐伯伯这样手握实权之人的把柄,不止如此,甚至包括宗室贵胄的阴私之事,作为他投靠新主的晋身之阶。 克继公请想,一个阉宦今日敢构陷宗室庇护过的功臣,明日就敢构陷宗室本身。此獠不除,宗室在西京何以安枕?” “放肆。”赵克继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他脸色铁青,胸膛不住起伏。唐照环的话如同尖刀,狠狠戳中了他最深的顾虑。 新的河南知府人选还未确定,但候选的几位均来自新党,此事尚未公开,他也是靠东京宗室传信才得知,陈公公看来渠道更灵,准备得更早。 他构陷王秀云,若真是冲着报复宗室和投靠新党去的,就在打他赵克继的脸,在动摇他苦心经营的洛阳宗室地位。 更何况陈公公掌控绫绮场库房,之前广收宗室娘子的绣品,随意运作便可将涉及宗室娘子们体面的旧物,或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混入其中,借此栽赃。 唐照环见赵克继已然盛怒,抛出最后一张温情牌,也是利益捆绑牌。 “真娘子家中织机能织出吉星纹罗,正是王掌计念在真娘母女乃宗室后裔,生活清苦,又感念克继公您平日对宗室的照拂,才私下耗费心血,偷偷帮忙改的花本。 此事极为隐秘,恩师从未声张,只盼真娘以此技安身立命,也算为宗室子弟谋一条出路。唐伯伯亦知晓并默许此事,本意也想借此与克继公您结个善缘,日后守望相助。” 她拉上琼姐一同跪下叩首,恳求道, “恩师王秀云,于小女有授业之恩,于真娘有授艺之义,于郎君检举贪墨有功,于宗室更是一片维护之心。 如今她被奸宦构陷,身陷囹圄,小女二人亦是命悬一线。求克继公看在宗室体面,看在我与淄王府的渊源,看在真娘子的情分上,伸出援手,救救恩师,也救救小女二人吧。迟则生变,恐恩师已遭毒手啊。” 花厅内一片死寂,只有赵克继粗重的呼吸声。他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唐照环年纪虽小,心思竟如此缜密,话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桩桩件件,都打在他的七寸上。 片刻之后,赵克继身上久居上位的威势勃然而发。他对身边肃立的老仆沉声下令,语速快如疾风: “派人护送两位娘子去真娘家中安顿,告诉郑氏,是本公的意思,好生照料。没有本公的话,任何人不得打扰,若有宵小敢靠近窥探,立刻来报。 然后你亲自持本公名帖,带两队可靠府卫去留守司衙门大牢,把王秀云弄回来。暗示管事的,王秀云一案疑点重重,本公要亲自过问。在姓陈的拿到确凿罪证,走完三司程序之前,王秀云是本公要保的人。谁敢动她一根汗毛,私刑逼供,本公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派人盯紧绫绮场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报我。” “是。老奴遵命。”老仆躬身应诺,转身出去安排,行动迅捷如风。 赵克继看向唐照环,眼神深邃:“小娘子,你今日所言,本公记下了。你们二人暂且安心在真娘家住下,王秀云之事,本公既已插手,他一时半刻还不敢妄动。至于后续,一个跳梁阉竖也敢在洛阳搅风搅雨,真当本公老迈昏聩了不成。” 唐照环和琼姐闻言,巨大的惊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最危险的一关暂时闯过了,王掌计有救了,两人也暂时安全。 琼姐喜极而泣,连连下拜:“谢克继公大恩。谢克继公大恩。” 唐照环也深深行礼,真切道:“克继公救命之恩,小女与恩师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第72章 很快,护卫护送两人离开了大院,向真娘家疾行而去。另一队精干的府卫,则在老仆的带领下,手持赵克继的名帖,如虎狼般直扑留守司衙门大牢。 西京留守司衙门阴暗潮湿的大牢深处。 王掌计双手戴着沉重的木枷,身上满是被粗暴推搡留下的淤青。一夜未眠,加上心忧和绝望,让她形容枯槁,仿佛老了十岁。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心如死灰,只等着陈公公安排的人来了结。 突然,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狱卒惊慌失措的声音:“您老怎么亲自来了?” “奉克继公钧旨,提人犯王秀云。”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牢门被哗啦一声打开。有人带着两名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家丁,无视一旁点头哈腰的牢头,径直走了进来。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狼狈不堪的王掌计,改变了将她带出去的理由,沉声道:“王秀云?克继公府上织机有异,闻你技艺精湛,特命老奴来请你过府一观,请随我走吧。” 王掌计愕然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克继在救她? 牢头还想说什么。 老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克继公要请个人去修织机,你们留守司衙门也要拦着?还是说,你们觉得姓陈的眼中的嫌犯,比克继公府上的要事还紧要?” “不敢不敢,您请,您请。”牢头腿都软了,哪里还敢阻拦,慌忙示意狱卒打开王掌计的木枷。 王掌计被请出牢房,重新呼吸外面自由的空气,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恍如隔世。她看着身旁人肃然却隐含善意的侧脸,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一定是唐照环。 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府卫前后簇拥,将王掌计带出了大牢。外面早已备好了辆铺着厚厚锦垫的暖轿,甚至还有一名赵府带来的医婆候着。 “王掌计请上轿,克继公吩咐,送您去真娘家静养。” 王掌计被赵府护卫护送道真娘家,郑氏和真娘看着虚弱不堪但总算还活着的她,惊得说不出话来。尤其是看到她手腕脚踝上深可见骨的血痕,真娘忍不住落下泪来。 “快扶王娘子进屋,嬷嬷去烧热水,拿干净布和金疮药来。”郑氏连忙指挥。 琼姐扑到王掌计身边,哭成了泪人。唐照环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克继公派了护卫在附近,我们暂时安全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回绫绮场。 陈公公正等着听王秀云熬不过刑,画押认罪的好消息呢,没成想等来的却是赵克继横插一杠把人请走的消息。 雪白的细瓷盖碗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他华贵的袍角。 “赵克继,老匹夫。”陈公公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唐义问不在,算准了王秀云师徒孤立无援,万万没算到那两个被他像丧家犬一样赶出去的小贱婢,竟有通天本事,攀上了赵克继这棵大树,还说动了他。 “废物,一群废物。”陈公公一脚踹在黄内侍肩上,将他踹了个趔趄,“两个黄毛丫头都盯不住,要你们何用。” “干爹息怒。”黄内侍吓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是小的们办事不力,没看住那俩小贱人。 小的们一直跟着她们,去了转运司,又跟去了积德坊,可他们哪敢在赵克继府门口拿人,那不是找死吗。” 陈公公气得在屋里团团转,像一头困兽。 赵克继插手了,这事就棘手了。这老东西虽不管具体事务,但身份摆在那里,是西京宗室之首,连知府都要给几分薄面。他若铁了心要保王秀云,自己还真不能硬来。 更可怕的是,他不清楚赵克继被什么说动的。 皇陵李检校案的旧怨?甚至更深的东西? 一股寒意,第一次从陈公公心底升起。他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了。 他声音如同九幽寒冰:“给渑池那边递消息,请唐义问安心处理流民,不必急着回来。 老匹夫想当救苦救难的菩萨?咱家倒要看看,你这菩萨的莲花座下,是不是也藏着泥。” 必须去探探虚实,看老东西知道了多少,又肯下多大劲保人。 陈公公换上庄重的内侍常服,带上大批内侍和军汉,直奔赵克继府邸。 赵克继刚听完老仆回报,王秀云已安全送至真娘家,正准备琢磨着如何借此事敲打陈公公,为宗室立威,下人便来报陈公公求见。 “来得倒快。”赵克继冷笑一声,“请他去花厅奉茶,说本公稍后到。” 他故意晾了陈公公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悠悠踱步到花厅。 一进花厅,便见他端坐在客位,脸上堆着惯常的假笑,只是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黄内侍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陈公公大驾光临,稀客。”赵克继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公公连忙起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克继公折煞咱家了。咱家此来,一是特来向您请安,二嘛,也是为了一件让咱家左右为难,却又不得不禀报的事情,事关宗室清誉啊。” “何事竟让陈公公如此为难?但说无妨。” 赵克继倒要看看阉奴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陈公公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罗样,双手奉上:“请看此物。” 赵克继示意老仆接过。 老仆展开,只见上面织着清晰的吉星纹样。赵克继扫了一眼,不动声色:“此乃吉星纹罗,有何不妥?” 陈公公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揭露秘密:“此罗乃咱家手下在北市巡查时,从一个婆子手中查获,而那婆子自述是宗女真娘家中嬷嬷。她私下售卖此罗,已非一日两日。 若只是寻常售卖些家织布帛补贴用度,咱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可怪就怪在,咱家多了个心眼,将此罗与官造出产的吉星纹罗细细比对了一番。您猜怎么着?” 赵克继脸上依旧平静:“有何不同?” 陈公公满眼得意,声音更加痛心疾首:“官造吉星纹罗,皆为三经绞罗,经纬交织,合乎规制,可这罗乃四经绞罗。此等织法,非官造工坊秘传,更非寻常家机能织就。乃是有违大宗正司明令,宗室不得染指商贾之铁证啊。此风若长,上行下效,宗室体统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真小娘子年幼无知,或是受下人蛊惑,情有可原。但其母郑氏,难辞其咎。克继公您身为西京宗室之首,亦有管教不严之责啊。”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意思很明白。 你赵克继想保王秀云?行,那你管教不严,纵容宗女违禁从商的罪过,咱家就给你捅上去,看看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老仆捧着罗,脸色凝重。黄内侍嘴角勾起冷笑。 赵克继沉默了,手缓缓拨动掌心的紫檀木珠串。 他不是被罪证吓住,反而因为指控,彻底坐实了怀疑。 此人就是在处心积虑地找宗室的茬,而且他在宗室内部,必有眼线。否则,他如何能如此精准知道嬷嬷去北市售卖的时间和频次,分明处心积虑的监视。 陈公公心中笃定,赵克继最重虚礼和体面,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王秀云,他绝不会搭上宗室的清誉和自己的老脸。 然而赵克继的反应,大大出乎陈公公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惊慌失措,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竟射出洞悉一切的寒光。 赵克继的声音带着威压:“四经绞罗?陈公公倒是好眼力,好心思啊。连这等细微的绞经之别,都能分辨得如此清楚,看来公公对织造一道,造诣颇深。” 第51章 确认 听到赵克继明显夹枪带棒的反讽,陈公公强笑道:“那是,在其位谋其政,咱家也是职责所在,唯恐有人坏了规矩,玷污了宗室清名,这才格外留心了些。” “好一个格外留心。” 赵克继声音异常平和,甚至带点语重心长, “此事不用你费心,我自会查证。若真如你所说,真娘家嬷嬷年老昏聩,私自将家中布料拿去市井售卖,此乃下人之过。 真娘之母郑氏疏于管教,训斥责罚后,闭门思过三月。真娘年幼,罚没半年宗室禄米,以示惩戒。” 他这一番话,快刀斩乱麻,将违禁从商的罪过,全推给了下人,对郑氏母女的处罚也仅限于宗室内部,最关键的是,只字未提陈公公想要的把柄或牵连自身,更没松口放王秀云。 “再说,你说那四经绞罗是铁证?呵呵……官造工坊出三经绞罗,民间织户就不能琢磨出四绞经的织法了?天下奇人异士多矣,怎会全在我家,陈公公还是等抓到现行再来寻我。” 陈公公脸上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克继公。” 赵克继目光如电,直刺陈公公:“怎么,你觉得本公不公?还是觉得,本公身为西京宗室之首,连处置家务事的权力都没有,需要你个内侍管到我宗室头上来?” 第73章 他最后一句,已是毫不掩饰的训斥。 赵克继这老狐狸,不仅轻易化解了他的铁证,反而倒打一耙,给他扣了个内侍试图诬陷宗室的帽子。 陈公公被噎得面红耳赤,心头怒火翻腾,却不敢真跟他撕破脸。他强压怒气,勉强笑道:“您言重了,咱家岂敢。您处置得极是,只是,王秀云贪墨官绫一案,与宗室无关,您把人提走,实在……” “王秀云本公要用,待查清事实,若她真有罪,自会送到留守司,由国法处置。”赵克继打断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若有人栽赃构陷,本公也绝不轻饶。陈公公,若无他事,本公有些乏了,送客。”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态度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守在门外的仆从们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对陈公公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如此,咱家告退。” 说罢,也不行礼,拂袖转身就走,黄内侍赶紧小跑着跟上。 出了赵府大门,上了车子,陈公公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一拳砸在轿厢壁上:“老匹夫,欺人太甚。” 黄内侍在车外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隔着车帘低声劝道:“干爹息怒,老匹夫仗着身份,咱们一时是奈何不了他。不过,王秀云和那两个小贱婢,总不能一辈子缩在积德坊。” 陈公公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得吓人。 “赵克继能护她们一时,护不了她们一世。三贱婢总得出门,只要她们敢露头,敢落单,”黄内侍阴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是死是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到时候,把人往乱葬岗一扔,神不知鬼不觉。咱家就不信,赵克继还能为了死无对证的贱婢,跟您彻底翻脸。” 这番话如同毒蛇吐信,陈公公闻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最终化作一声狞笑:“你说得对。咱家有的是耐心,就让他们在老匹夫的卵翼下,再苟延残喘几日。盯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咱家倒要看看,她们能躲到几时。” 真娘家后院那间空着的厢房迅速被收拾出来,铺上了干净的被褥。院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屋内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师徒三人。 王掌计坐在简陋的床铺上,喝了一口热水,暖意流遍全身,这才觉得真正活了过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傅。”琼姐哽咽。 “没事了,没事了。”王掌计拍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唐照环身上,问道,“环娘,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深知赵克继的为人,绝非乐善好施之辈。实在难以想象,这个才十一岁的小娘子,如何在短短一夜之间,搬动了赵克继这尊大佛,将她从龙潭虎穴里捞出来。 唐照环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外面天色阴沉,但真娘家的院墙格外高大厚实。对面屋檐上,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中的石雕,静静地守护着。 她鼻子一酸,强笑道:“说来话长,您先好好休息一夜,养好身子,明天还有的活要做呢。” 第二日一早,赵克继府邸。 书房内的檀香幽幽,未能驱散昨日交锋留下的寒意。 心腹老仆垂手侍立,低声道:“公爷,积德坊四周多了不少生面孔的闲汉,眼神飘忽,不似良民。老奴瞧着,像内侍省那些番子的路数。” 赵克继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阉竖也就这点下作手段了。不敢明着来,学阴沟里的耗子,盯梢窥探。随他去。” 他顿了顿,手中珠串捻动的速度加快,显心绪并不平静。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精光内敛,沉声道:“寻个绝对可靠,腿脚伶俐,嘴又严实的人去汴京,就说替本公采买些上好墨砚,顺便给淄王府送份年节问候。务必要面见淄王之孙,赵燕直。” 老仆神色一凛,腰弯得更低:“遵公爷吩咐。” 赵克继字字清晰地嘱咐:“见到赵燕直,将这几日洛阳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与他听。尤其是那唐照环自称与他幼年相识,皇陵重逢,互赠信物,乃至两家曾有联姻戏言之事,更要一字不漏地讲清楚。 然后,务必当面问。 第一,他认不认识永安县来的唐照环? 第二,若确有其事,他愿不愿意认下这个婚约?或者,至少认下这份渊源,保那丫头一命?” 老仆心中了然,这是要探明淄王孙的态度。 他郑重应道:“老奴明白。定将话带到,并将赵燕直口信原样带回。” 赵克继点点头,挥手让老仆靠近些,惯常的威严卸下几分,露出罕见的凝重,推心置腹道:“你我主仆数十年,有些话,本公只与你说。唐照环伶俐,胆识也过人,否则也求不到本公面前。 但此事干系甚大,那人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几年后总要回去,离官家近在咫尺。咱们在洛阳,得罪他太狠,终究没甚好处。为几个不相干的匠户,与他彻底撕破脸,结下死仇更不值当。 所以,你给本公盯紧真娘家的后院。尤其是那个唐照环,别让她跑了。若赵燕直那边回话,说不认识她,或者干脆否认此事,不愿相认……” 赵克继声音异常冰冷, “那这师徒三人,对本公而言再无价值,反会招祸。届时寻个由头,将她们请出去,是生是死,随那阉竖处置,也算卖他个人情。” 若赵燕直认账,唐照环便是宗室姻亲,自然全力庇护,赵燕直欠下大人情;若不认,便是三个无足轻重的匠户女子,随时可以丢出去平息陈公公的怒火。 老仆心头一凛,深深垂首:“老奴明白公爷的苦衷,定会安排妥当。” 观德坊,真娘家后院厢房。 王掌计脸色苍白,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虽然被赵克继从大牢捞了出来,但几日折磨加上风寒,让她元气大伤。琼姐眼睛红肿,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给师傅喂汤药。 唐照环坐在桌旁,将昨日如何说服赵克继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如何利用赵燕直的渊源,白玉印和情诗打动赵克继时,她的心蹦蹦狂跳。 “事急从权,我只能这么说。”唐照环抬起头,目光坦诚致歉,“我确实不是唐判官的侄女。” 琼姐闻言,赶忙去看王掌计。王掌计只是静静地看着唐照环,眼神复杂,并无太多意外。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决定将谎言进行到底,只对最关键的部分稍作修饰:“不过去年皇陵祭祀,您派我去给他裁布,他确实与我说了许多话,问了我家中情形,也流露出些许情意。印和诗便是那时拿到的,只是身份悬殊,我从未敢当真,更不敢奢望。” 琼姐恍然大悟,忍不住插嘴道:“怪不得第二天一大早,他又特意派人来,指名道姓要你再过去一趟。我当时还纳闷呢,原来是这样。” 王掌计沉默良久,看着唐照环清澈眼底极力掩饰的紧张和愧疚,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床边的手背:“难为你了,在那等生死关头,能想到这些,编出这样一番说辞,已是急智非凡。若非如此,我们师徒三人,此刻怕是……唉。” 唐照环的说法,足以解释两样关键物件的来源,在生死攸关之时,添油加醋几分,她完全能够理解,甚至觉得合情合理。 她虚弱地笑了笑:“只是,如你所说,我们安身立命的根基,全系于克继公一念之间,更系于那位高高在上的淄王孙一念之间。克继公出手救我们,绝非善心,必有深意。一旦他发现你与唐判官并非亲眷,或者直接派人去汴京找赵燕直核实,他怕惹麻烦不愿认下这点渊源……” 她没有说下去,但屋内的三人都明白意味着什么。被当作弃子,推给陈公公,死路一条。 唐照环被逼到绝境,表情狠厉:“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把命拴在赵燕直那点虚无缥缈的情谊上。 他年轻,身份尊贵,汴京繁华,身边不知多少名门贵女,我算什么?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他矢口否认,或者干脆说丢了印信被我们捡到,那我们三人,便是欺瞒宗室,攀附宗亲的死罪。 我们必须有更好的筹码,证明我们有更高的价值,高到让克继公觉得保下我们,比把我们交给陈公公更有好处。” 王掌计愁眉深锁:“我们师徒三人不过是官匠,会点织绣染色的手艺。克继公位高权重,富甲一方,不缺我们这点手艺,更不缺钱。我们能有什么让他动心的价值?” 琼姐也低下头,绞着衣角,满脸愁容。 唐照环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电脑超负荷运转,拼命搜索一切可能的信息碎片。忽然,她脚步一顿,猛地想起一事。 “之前我去南市买罗,听伙计闲聊,他说除夕夜宫里的家宴,贤妃娘娘穿了身新做的衣裳,样式不算顶华贵,但料子上的花纹别致得很。官家见了龙心大悦,直夸娘娘穿得雅致,又懂得用小花纹节俭持家,堪为后宫表率。” 第74章 她语速加快,兴奋不已, “这说明什么?说明官家是喜欢这种看上去节俭持家,又别具巧思的东西,尤其在如今对西夏用兵,国库吃紧的当口。 咱们能不能弄出一种新的花样或者技法?成本低,速度快,效果好,看起来比耗费巨资的奢华织品更雅致特别。如果能献给克继公,让他有机会讨好官家或宫中贵人,这价值,是不是就比单纯的匠人高多了?” “新的花样技法?成本低?速度快?效果好?”王掌计喃喃自语,搜肠刮肚,她浸淫织绣大半生,各种技法烂熟于心,但要同时满足这几个苛刻条件,一时之间也毫无头绪,“印金?成本太高。缂丝?太慢。画缋倒是快,但易褪色,难登大雅之堂。难,太难了。” 她越想越觉得渺茫,颓然地靠回床头。 琼姐对权谋争斗一窍不通,但唐照环要求的新花样,节俭巧思,效果显好这几个词,却像钥匙一样,猛地打开了某个她无比熟悉的领域。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不确定地说:“我有个想法,但不一定能成,也不知道算不算节俭巧思。” 琼姐平时胆子小,话不多,但论起织绣相关的技艺,心思极为灵巧专注。 王掌计鼓励道:“有想法就说出来,成不成另论。” 唐照环也赶紧坐到琼姐身边,握住她的手:“放心说,你的手艺和想法,我们信得过。” 第52章 鹿胎 琼姐受到鼓励,鼓起勇气,侃侃谈到自己热爱并熟悉的领域。 “现在洛阳城里,不,整个大宋的贵人们,都特别喜欢那种油亮亮的重紫色。连上回宗室赏花会,河南知府都没穿朱紫色的官袍光临,而是穿了身重紫色的便服,深沉庄重,光泽油亮,看着就贵气。” 王掌计点头:“确是如此,用山矾叶烧灰染作靛青底,再以紫草反复加染,方能得沉厚重紫色,染工极难掌握,价昂。” 琼姐话匣子打开,越说越顺畅。 “跟重紫色最配的,是鹿胎纹,就是模仿刚出生的小鹿皮毛,深紫近乎黑的底上布满又小又密的白点,灵动可爱。可是这种花纹,太难做了。” 琼姐脸上露出匠人遇到技术难题时的苦恼。 “因为重紫色染得实在太牢固,根本没办法像别的浅色底子,用碱水把要留白的地方褪出白点。所以做重紫底鹿胎纹,都是用极细的线,把布上要留白的地方,一个个小点紧紧扎死。 一匹布上扎出上千个点,扎得要绝对紧实,不能漏一点染料进去。扎完了,整匹布拿去染重紫色。染好了,晾干了,再把扎紧的线拆开,被扎住的地方没染上色,显出白点来。 这法子费工费时,成都府锦院一年只产百来匹鹿胎缬。咱们绫绮场染房,一年染出十匹就算顶天。 而且我听染房匠人们说,扎疙瘩大小难控,松紧不一,染出来白点常常大小不均,不圆润,有的地方还糊了。 所以那些顶顶富贵的人家,为了得到最完美的纹样,甚至直接派人猎杀快生产的母鹿,活生生剖出小鹿胎,剥下胎皮做头冠、手套、镶衣边……” 说到最后,琼姐的声音不忍地低了下去,唐照环和王掌计听得也是心头一沉,为奢靡背后的残忍感到寒意。 琼姐抬起头,眼中闪烁她从未有过的神采:“我在想,如果我们不用扎染的法子去做白点,也不用去残害生灵,而是用刺绣呢?” “刺绣?”唐照环和王掌计异口同声。 “对,刺绣。”琼姐受到肯定,胆子大了些,语速也快了起来,“我们先用山矾灰和紫草,染出最好的重紫色绫做底。然后用不同深浅的白线,比如本白,米白,银线,用极细的针脚,绣出密密麻麻的小白点。 点的大小、疏密、形状,全由我们掌控,想要多圆就多圆,想要多均匀就多均匀,绝对比夹缬出来的规整漂亮,又省去了繁复到极点的捆扎和拆线过程,省时省力。 官家不是喜欢节俭雅致吗?刺绣法比真鹿胎更美,比扎染更精,又体现了对苍生的仁爱。克继公若是将此物进献上去,或者让宗室女眷穿戴,岂不是既显仁德,又显巧思,还倍有面子。” 琼姐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向其他人,忐忑自己异想天开的主意是否合适。 唐照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琼姐:“妙啊姐姐,你的小脑袋瓜怎么长的。” 王掌计也坐直了身体,苍白的脸上满是赞赏:“好主意,此法大有可为。这绝对是能打动克继公的筹码,比什么婚约都实在。绣仿鹿胎绫,仁心妙手,巧夺天工,太好了。” 绝境之中,琼姐刺绣鹿胎绫的点子,照亮了三人求生的道路。 “事不宜迟。”唐照环当机立断,“掌计您安心养着,动动嘴指点我们就行。姐姐你指挥,我来给你打下手,咱们动手试制,只是染料……” “我去买。”门口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只见真娘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山矾叶,靛蓝,紫草,各色白线,南市药铺和染坊都有。我认识路,也认识人,他们不会怀疑我的,我这就去。” 她显然听到了三人的计划,被刺绣鹿胎绫的设想和背后的意义深深打动,更想为救她们出一份力。 时间紧迫,唐照环迅速从怀里摸出钱交给真娘。 “真娘子,买够染一小块能做头冠或饰物的料子就行,若能买到成品黑紫绫料更好,一定小心。”王掌计嘱咐。 真娘用力点头,接过钱,像只灵巧的小鹿,转身溜了出去。 小小的厢房内,希望重新点燃。王掌计强打精神,开始回忆染正宗重紫色的详细步骤和火候要点。琼姐找来边角料,挑选最细的绣针和最接近小鹿胎绒毛白的丝线,脑中飞速盘算针法和点的排列。唐照环则负责准备工具,起灶烧水,顺带警惕留意院外的动静。 几日后,赵克继府上,檀香依旧袅袅,赵克继却有些心神不宁。 他派去汴京寻赵燕直问话的心腹快马,算算日子,也该到汴京了,迟迟未有回音。正沉吟间,老仆脚步匆匆,面带一丝异色,将一封盖着东京宗室徽记的密信呈上。 “老爷,汴京急信。” 赵克继睁开眼,拆开。 “哦?赵燕直不日将抵洛阳,参加‘两京国子监经辩会’?” 他掐指算了算信上所说的抵达日期,眼皮一跳, “后日?这么快?咱们派去汴京的人,按脚程,最快何时能见到赵燕直?” “咱们派去汴京的人,脚程再快,只怕刚进汴京城门,燕直公子那边就已然动身,两下里怕是在路上岔开了。” 赵克继愣了片刻,随即眼中精光一闪,焦躁瞬间化为老谋深算的笑意。 “岔开了?呵呵,岔得好,岔得妙啊。”他捻着胡须,“省得来回传话,徒增变数。正好,人来了洛阳,老夫亲自问。当面锣,对面鼓,是真是假,是认是赖,看他赵燕直如何说法。省得中间人传话不清,反倒麻烦。 燕直公子既来参加经辩会,按例当住西京国子监号舍。但那地方……哼,岂是贵胄能久居之所? 你即刻备下府中最好的客院,待公子车队一入城,你亲自持我名帖去迎。务必将他接来府上安住。就说老夫久慕公子才名,欲请教经义,也为公子接风洗尘。姿态要足,礼数要周,明白吗?” “是,明白。”老仆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快步退下安排去了。 书房内,赵克继眼神幽深。大宗正司那头并无通知,赵燕直的不期而至,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无论如何,这盘棋,又多了一颗关键的棋子。他倒要看看,唐照环口中的情郎赵燕直,到底是何方神圣。若他认……那这步棋,可就更有意思了。 西京洛阳城外,官道之上,尘土飞扬。一队不算庞大,透着精悍之气的车马正迤逦而行。 当先几辆小车内各坐着几位青衫儒巾的汴京太学学子,后面跟着驮运行李的骡车,两侧则有十余骑精壮护卫随行。 领头的护卫头领,浓眉阔眼,面容刚毅,一身禁军制式的皮甲,腰挎长刀,正是赵燕直的奶兄弟王镇。他沉默地控着马,警惕地扫视官道两侧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中间一辆宽敞的车厢内,赵燕直一身素色锦袍,身形挺拔如修竹,面容俊朗,气质温润,眉宇沉凝。 同车几位太学生高谈阔论。 “听闻西京国子监祭酒刘公,最重《周礼》与《春秋》微言大义,此次经辩,怕是要在此处刁难我等啊。”一个略显清瘦的学子忧心忡忡。 “怕他作甚。”另一个身材微胖的学子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刘公再刁钻,还能刁钻过咱们汴京太学的徐博士?咱们只需将徐博士的论点搬出来,保管噎得西京诸生哑口无言。” “沈兄此言差矣。”又一人反驳,“西京乃旧学渊薮,颇重章句训诂,与吾等汴京新学风尚有不同。依我看,明经科的几道题目,才需仔细揣摩……” 第75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可能的题目和应对策略,车厢内倒也热闹。唯有赵燕直置身事外,他面上含笑应和,脑海中回响的却是离京前官家看似随意,实则深沉的嘱托。 “唐义问的诗,朕看了。左相说其心可悯,然力有不逮,右相与两位尚书则言其志大才疏,河南府税赋连年不济,旧党盘踞,政令难通,亦是事实。若因他哭诉便额外拨付钱粮,助长此风,恐寒了真正能吏之心。 朕,难决。 你既要去洛阳参加经辩会,便替朕去看。回来,据实以告。” 官家的信任,如同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上。 赵燕直明白他的任务。 看陕西流民,是否真如唐义问诗中所述,哀鸿遍野,亟待赈济。 看唐义问此人,是如左相所言,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仁吏?还是如右相所言,空谈误事沽名钓誉的庸才? 此行绝非一场经辩会那么简单。赵燕直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洛阳城郭,眼神深邃。 车队抵达洛阳城下,自有西京国子监的博士和助教前来迎接。一番寒暄后,众人被引至国子监内安排号舍。 洛阳国子监内,为迎接汴京来的贵客,之前也颇一番忙碌。号舍被紧急腾挪清扫,但依旧显得狭小拥挤。 汴京来的学子们哪见过这等寒酸景象,顿时怨声载道。 “这……这如何住人?” “比太学外舍的柴房还不如。”一个汴京学子皱着眉,嫌弃地用折扇掸了掸床板上的浮灰。 “走走走。赶紧去寻个像样的客栈落脚。这地方,多待一刻都要折寿。” 众人纷纷叫嚷着要出去住客栈。 负责引领接待的唐守仁见状连忙拱手,面带歉意:“诸位同窗见谅,号舍简陋,实乃监中规制如此,但胜在清静,离藏书阁和讲堂也近……” “再近也不住!麻烦你们给指个路,哪家客栈干净敞亮?” “若想外宿,需得报备监丞……” 林览是个机灵的,当即拦下他,接话道:“无妨无妨。诸位汴京高才远道而来,岂能委屈于此。小弟知道几家干净清雅的客栈,离监学也不远,这就带诸位前去安顿。” 汴京学子们闻言大喜,纷纷收拾行李,跟着林览一窝蜂涌了出去。转眼间,号舍只剩下赵燕直和王镇,以及一脸无奈,欲言又止的唐守仁。 赵燕直环顾简陋整洁的斗室,并无多少嫌弃之色。他正欲迈步进去,体验一下这西京监生的日常,号舍门口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敢问,可是东京宗室,淄王孙燕直公子?” 只见赵克继府上的管事老仆,带着两名仆从,正躬身立于门外。 赵燕直还未回应,老仆已上前一步,双手奉上赵克继的名帖,朗声道:“克继公闻听公子驾临西京,参加经辩盛会,不胜欢喜。特命小人前来迎候。 公子乃宗室贵胄,金枝玉叶,岂可屈居此等陋室,克继公已在府中备下清雅客院,扫榻以待,特请公子移步积德坊府邸安住,也好早晚请教经义,为公子接风洗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更抬出了宗室贵胄和请教经义的名头。唐守仁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不敢插话。 赵燕直心中念头急转。赵克继乃洛阳宗室之首,他特意没让大宗正司发函,他却来得如此之快,根基深厚啊。 自己此行肩负官家密令,能得地头蛇照拂,探听消息自然便利许多。 他面上不动声色,露出温雅得体的笑容,双手接过名帖:“克继公厚爱,在下愧不敢当。长者赐,不敢辞。如此,叨扰克继公了。” 他转向唐守仁,拱手道:“我暂外住,号舍这边,还请代为告假。” 唐守仁连忙还礼:“公子言重了,此乃分内之事。” 赵燕直又看向如同影子般沉默跟在身后的王镇:“镇哥,收拾行李。” 王镇只闷声应了个是,随从利落地将赵燕直行囊打包好。 退回一日,真娘家的后院。 院子里到处弥漫着山矾叶灰和紫草混合的独特气味,墙角支着一口临时的小染缸。 旁边晾晒着六七块大小不一的绫料小样,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偏靛青,有的偏暗紫,有的染花了,有的死板无光。 唯有一块绫料呈现出深邃油亮的重紫色,流转着令人沉醉的光泽。 “成了,就是它了。”王掌计苍白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手指爱惜地抚摸来之不易的完美底料。 “太好了,跟知府那日穿的简直一模一样。”琼姐欢喜地拿起绣绷和绣针,“底子有了,现在就差鹿胎了。” 她小心翼翼地拈起丝线,开始在绫料边缘尝试绣第一个小白点。 第53章 见面 第二日,琼姐已经绣了一小片,密密麻麻的白点排列整齐。 三人凑在一起,唐照环眉头微蹙:“姐姐手艺没得说,白点又小又圆又匀。可是是不是太规整了些?我虽没见过真鹿胎,但想来天然之物,点的疏密大小,总该有些变化才灵动吧?” 王掌计点头:“环娘说得在理。真鹿胎身上的白点,大小虽相近,却并非完全一致,排列也非如此刻板,有些地方会疏一点,有些地方会密一点,白点边缘也非这般分明,带着点绒毛的柔和感。绣出来的,美则美矣,却死板规整,反失了天然意趣。” 琼姐放下针,苦恼地揉着手腕:“我也觉得差了点什么。可惜,看不到真的鹿胎缬是什么样子。以前在绫绮场库房,倒见过几张鹿胎皮,那上面的白点……” 唐照环和王掌计同时叹了口气。如今被困在这里,连门都不敢出,哪里还能去绫绮场库房看鹿胎皮? 三人一边绣一边琢磨如何绣出更自然灵动的鹿胎纹,门外传来真娘小丫鬟的声音:“环娘子,克继公府来人了,请您去前院说话。” 唐照环心头一跳,放下手中的针线,与王掌计和琼姐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定了定神,走到前院。只见一个穿着赵克继府侍女服饰的大女使正含笑等着。 见到唐照环,女使福了一礼:“奴婢奉克继公之命,特来给小娘子报喜。您日思夜盼的人,今日到洛阳了,克继公已将他请到府上安住,此刻就在府中花厅,请小娘子即刻过去相见呢。” 日思夜盼,大喜又是相见的字眼,听得唐照环头皮发麻。 王掌计和琼姐闻声也从后院跟了出来,听到女使的话,王掌计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琼姐更是激动地抓住了唐照环的胳膊,低声道:“太好了,他真的来了,来救我们了。” 只有唐照环自己知道,这哪是什么喜,分明是催命符。 赵克继动作好快,赵燕直刚进城就接来,现在又要她去相见,分明要当面核验啊。 她看着女使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拒绝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手脚冰凉。胸口的白玉印重得像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逃?无处可逃。拒?更是不敢。 横竖不过一死,罢了。 唐照环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真的吗?郎君他真的来了?多谢报信,我这就去拜见。” 王掌计喜不自胜:“环娘,不着急,先梳洗一下,换身……” 她话到一半,看着唐照环身上沾了染料的衣服,又卡住了。 如今她们哪还有像样的衣服头面? 王掌计这话正中唐照环下怀,她强作镇定地对真娘道:“真娘子,借你梳妆盒一用,容我稍作整理。” 她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一点点,来谋划即将面对的惊涛骇浪。 真娘心思剔透,隐约察觉到唐照环笑容下的僵硬,连忙拉着她往自己闺房走:“随我来。” 前院,王掌计还在对女使感慨:“克继公真是有心了。多谢,多谢。” 琼姐一脸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脱离苦海的曙光。 只有被拉进闺房的唐照环,看着镜中自己稚嫩却写满惊惶的脸,手指冰凉地拿起木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赵燕直……你会认吗? 赵克继府花厅内,熏香袅袅。 上首主位,赵克继一身赭色锦袍,长者笑容慈和。 赵燕直端坐客位,王镇如同影子,沉默地侍立在门边阴影处,眼神锐利如鹰。 赵克继故作嗔怪:“你这孩子,既来洛阳参加经辩盛会,为何不早些给老夫传个信儿?若非老夫耳目还算灵通,岂非要怠慢了,传将出去,倒显得洛阳宗室不知礼数,慢待宗亲了。” 赵燕直闻言起身,姿态谦恭又不失风骨地深深一揖:“克继公言重了,晚辈万万不敢当。 此番入洛,乃是奉太学之命,参与经辩。既入太学,便是学子,自当与诸位同窗甘苦与共,同吃同住,方显求学本分。若因宗室身份便处处特殊,反倒失了读书人的体统,也辜负了官家许宗室入学的深意。 第76章 故此不敢叨扰克继公,绝非有意隐瞒,还望克继公海涵。”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点明了自己学子的身份,谦逊得体。 赵克继捋须赞许。 “贤侄心性纯良,志存高远,实乃我宗室楷模,快请坐。”他目光扫过门边,笑道,“这位壮士是?” “此乃王镇,我的奶兄弟,自幼相伴,情同手足。如今在殿前司当制使,此番奉旨护卫太学生一行。” 赵燕直特意点明王镇与他的奶兄弟渊源,且在殿前司当值,奉旨护卫,分量十足。 王镇闻言,大步上前,对着赵克继抱拳躬身:“殿前司御龙直制使王镇,见过老宗正。” 他礼数周全,动作干脆,自有一股凛然军威。行礼毕,又默然退回门边原位,如同磐石。 “王将军英武,贤侄得此臂助,甚好,甚好。” 唐照环随引路的女使早已走在廊外,听到屋内交流,女使停下脚步,稍作等候。 唐照环飞快扫视了下眼前人事物,目光落在了王镇身上。 他铁塔般的身影和刚毅的面容,瞬间唤醒了她的记忆。 是皇陵偏殿外,那个沉默守护赵燕直,跟他形影不离的魁梧禁军。 唐照环心头一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熟稔,走到他附近福了一礼:“一别经年,向您请安。” 这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先坐实旧识身份。王镇是赵燕直的贴身人,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王镇认出了这个曾在皇陵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绣娘,颔首算是回应。随即目光移开,恢复了之前的警惕与锐利,继续履行护卫职责。 看似冷淡的反应,在赵克继这等老狐狸眼中,恰恰坐实了她的话。若非旧识,这沉默寡言的禁军制使,岂会搭理一个陌生小丫头? 引路的女使上前,在花厅门口轻声禀报:“环娘子到了。” 厅内两人目光瞬间投向门口。 只见唐照环垂首敛目,走了进来。她换了身真娘最好的套裙,虽略显宽大,倒也衬得她身姿纤细,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几分苍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先对着上首的赵克继盈盈下拜:“小女唐照环,拜见克继公。” 赵克继面上笑容更盛:“不必多礼,快来见过燕直公子。” 唐照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缓缓转向客座上的赵燕直,盈盈下拜:“祝您万福金安。” 赵燕直记忆力极佳,认出了眼前人。她身量抽高了些,眉目间褪去几分稚气,正是当初在皇陵,言辞恳切劝他为其他宗室寻一条出路的绣艺坊小绣娘。 她怎会在这里?难道是赵克继故意安排?若如此,洛阳宗室能量不容小觑,居然连去年自己偶然见过一面的绣娘都能找来。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雅谦和:“不必多礼,一别经年,小娘子可还安好?” “托郎君的福,一切安好。” 唐照环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赵燕直的脸庞,露出羞涩笑意。随即她的视线,仿佛被磁石牢牢吸住一般,紧紧地钉在了他的胸前。 赵燕直今日穿的,正是一件极为考究的重紫色圆领锦袍。深沉的紫底上,分布着不甚均匀,大小略异的白色小圆点,呈现典型的鹿胎纹。 唐照环此刻心中哪还有什么情郎,什么生死危机,她满脑子都是琼姐绣仿鹿胎绫的构想。眼前活生生的鹿胎纹,简直是天赐良机。她恨不得扑上去,仔细数数白点的大小,疏密和排列方式,看看天然扎染的缺陷究竟在哪里。 这关系到她们师徒三人的性命啊。 她完全忘记了礼数,忘记了场合,忘记了眼前之人尊贵的身份,一双眼睛如同着了魔般,贪婪又专注无比地盯视赵燕直胸前。 她专注到近乎失神的目光,在赵克继看来,分明是少女乍见心上人,又被心上人俊朗风姿所吸引,一时忘情,看得痴了。那紧紧盯着胸口的模样……啧,真是大胆又羞人。 赵燕直被唐照环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饶是他心思缜密,惯于伪装温雅,此刻也被过于炽热的目光盯得耳根发烫,心中升起窘迫。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灼人的视线,轻咳一声:“咳,唐小娘子?” 唐照环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失态,脸上红晕更甚,慌忙垂下眼帘,慌乱羞涩情真意切:“小女失礼了,郎君恕罪。只因郎君这身袍服上的鹿胎纹,实在太精妙了,一时看得入迷,忘了规矩,求郎君宽恕。” 赵燕直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原来是被纹样吸引,倒也符合她绣娘的身份,温声道:“无妨,小娘子痴迷技艺,情有可原。此乃蜀地贡品,确是难得的佳品。” 赵克继将两人眉来眼去,含羞带怯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小丫头片子,果然没撒谎。情意做不得假,瞧把燕直贤侄看得都羞赧了。他心中大定,脸上笑容愈发慈祥,如同看着一对璧人。 赵克继呵呵笑了起来,一副看透不说透的长辈模样:“原来如此。贤侄莫怪,这丫头跟着王秀云学艺,是个痴的。” “你缘何在此?王教习呢?”赵燕直顺势将话题引回正轨。 唐照环定了定神,知道关键问题来了。 她感激地看向赵燕直:“小女能来到洛阳,全靠您在皇陵明察秋毫,揪出监理太监李检校贪墨贡品一案。小女的恩师王秀云王教习因检举有功,擢升为绫绮场掌计,小女蒙恩师不弃,收为弟子,得以来到这西京之地。” 她将功劳全数归于赵燕直,既捧高了对方,又点明了渊源,更是再次强调了王掌计的功臣身份。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扫过赵克继,见他微微颔首,心中稍定,继续道:“是克继公体恤宗室子弟,想提升花楼机的效用,为宗室子弟谋条生路。因王掌计在织造上有些心得,故特请我三人来此,指点花楼机用法。小女随侍在侧,打打下手。” 她将赵克继之前搪塞陈公公的理由稍加润色,说得合情合理,既抬高了赵克继,又解释了她们师徒出现在赵克继势力范围内的原因。 赵克继听得连连点头,对唐照环的机敏应答更为满意:“不错,老夫正有此心。” 唐照环心中念头急转,决定再添一把火,将情谊坐得更实些。 她抬起头,仰慕地望向赵燕直,关切道:“郎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洛阳风物与汴京不同,郎君若有什么不惯的,或想尝尝洛阳的小吃,小女愿为郎君引路解闷。” 赵燕直被她看得心头微动,想起皇陵时她劝解自己的话语,觉得此女虽出身不高,却颇有见识:“如此,便有劳小娘子了。” 这对话在赵克继听来,简直是情意绵绵。妥了,这桩姻缘,假不了。唐照环自此,便是连接他与淄王府,甚至可能影响未来宗室格局的一枚妙棋。 “故人重逢,实乃喜事。贤侄初到洛阳,人生地不熟。经辩会虽迫在眉睫,但闲暇之余,总要领略一番我洛阳风物。老夫年迈,恐难时时相陪。” 赵克继目光转向唐照环,笑容可掬。 “你既与贤侄是故交,又对洛阳城颇为熟悉。贤侄在洛阳期间,就由你全程陪同,做个向导,带贤侄四处走走看看,尝尝洛阳特色,如何?也好叙叙旧谊。” 既给了两人独处加深感情的机会,又将唐照环拴在赵燕直身边,安危有保证,一石二鸟。 唐照环心中警铃大作。全程陪同?岂不把自己彻底暴露在赵燕直眼皮底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她面上只能做出惊喜又羞怯的模样,看向赵燕直,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赵燕直眸光微闪,心思电转。 这安排正合他意。他缺乏深入了解洛阳情况,尤其是流民和唐义问的动向的渠道,机灵的唐照环可作为他绝佳的眼睛和耳朵。 他温雅一笑,对着赵克继拱手:“克继公安排周全,燕直感激不尽,劳烦小娘子了。” “不劳烦,不劳烦。”唐照环连忙应下,心中叫苦不迭。 又寒暄片刻,赵燕直以旅途劳顿需稍作休息为由告退。赵克继亲自送至花厅门口,命女使引三人去往客院。 待赵燕直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赵克继脸上慈和的笑容瞬间敛去:“方才你都看见了,听见了?” 老仆躬身:“老奴看得真切。燕直公子与那唐小娘子,情意非虚,王制使也认得她。” 赵克继满意地点点头:“如此,这师徒三人便是我们的人了。加派人手,务必给我看紧了真娘家。 唐照环如今绝不能让陈阉狗的人伤她一根汗毛,给我护好了。还有,她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陪着赵燕直时,都要给老夫详细报来。明白吗?” “定当护得她们周全,也绝不让她们脱离掌控。”老仆沉声应下。 第54章 密谈 唐照环随来接她的女使一道,送赵燕直去准备好的清雅客院,一路行来,心思百转。 第77章 眼见已经把人送进了院子,寒暄两句就要告别,她主动关切道:“您的外袍袖口和下摆处沾了些许尘土。今日奔波,想是未曾留意。洛阳风尘大,不如让小女拿去清理打点一番?公子出门若想再穿这件,也光鲜些。” 她理由找得合情合理,眼神清澈坦荡,毫无破绽。 赵燕直低头看了看身上华贵的鹿胎纹锦袍,果然有些细微浮尘。他生性虽缜密多疑,但此刻正沉浸在对洛阳局势的思索中,加之唐照环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机灵些的小绣娘,便未作他想。 他温雅一笑,让女使将外袍脱下,递了过去:“有劳环娘子费心。” “您客气了,分内之事。” 唐照环接过重紫鹿胎袍,心头狂喜几乎按捺不住。她面上依旧恭敬,福了一礼,转身抱着袍子快步离去,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 回到真娘家后院,唐照环如献宝般将袍子捧到王掌计和琼姐面前,师徒三人眼睛都亮了。 顾不得多言,三人将门闩好,轻手轻脚地将价值不菲的锦袍平铺在炕上最干净的地方。 “琼娘,把纸笔拿来。”王掌计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琼姐连忙找来纸和炭笔。三人围在炕边,屏息凝神,细细观察锦袍上每一处鹿胎纹的细节。 “看,这里的点大些,疏一些。” “这边的点小且密,但边缘有些糊了,扎染时松紧没控好。” “排列果然不是完全规整的。疏密有致,大小错落,这才是真鹿胎的神韵。” 王掌计低声指点,唐照环飞快在纸上勾勒标注,琼姐则伸出指尖,极轻地触摸那些白点,感受凸起和边缘的细微差别,牢牢记在心里。这件活生生的教材,比她们凭空想象强了百倍。 三日后,经辩会结束。 赵燕直婉拒了赵克继安排的热闹排场,只言想看看洛阳寻常街巷,体味市井民情。赵克继乐得顺水推舟,正好让唐照环与他独处相伴。 车行缓慢,穿街过巷。赵燕直的目光透过车窗,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座重镇。 街道还算整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表面看来一片升平。但细看之下,透着难言的紧绷。粮铺前排队的人群格外长,伙计板着脸,大声吆喝限量售卖。 街头巷尾,总能看到三三两两面带菜色的陌生面孔,虽未大规模聚集,但绝非洛阳本地人的气息。 是流民,只被某种力量驱散或限制,未能形成显眼的群体。 唐照环在一旁介绍街景典故,眼神不时瞟向车外,留意到几拨若即若离的路人。她自然知道那些路人是谁派来的,又有什么目的。 游览了一圈,日头渐高,小车在北市一处茶肆前停下。赵燕直选了二楼一处临街的雅间,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小二奉上香茗点心,躬身退下。 雅间内,茶香袅袅,气氛却有些微妙。 赵燕直目光落在对面局促的唐照环身上,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茶,动作温雅: “环娘子,这几日有劳你每日陪我往返国子监,辛苦了。皇陵一别,不想竟在此地重逢。当日你一番为宗室寻出路的恳切言语,胆识与见解皆令我印象深刻,至今难忘。” 他先唤起共同记忆,暗示欣赏,拉近距离,试图卸下对方心防。 唐照环心中警铃响起,垂首将姿态放得极低:“公子言重了。小女当日年少无知,妄发议论,蒙贵人不弃,未曾怪罪已是万幸,岂敢当印象深刻四字。” 赵燕直微微一笑:“说起来,倒要多谢克继公安排周到,让环娘子师徒暂居府上。不知环娘子与王掌计入府已有多少时日了?克继公府上规矩森严,想必不会久留外客,又预备何时回绫绮场当值?” 他问得随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锁着唐照环的神情。 唐照环心头一紧,知道试探来了。 她谨慎答道:“回公子,自打忙完夏税交上来的布匹检验,克继公便派人请了恩师。算算日子,入府约莫也就一旬左右的光景。至于何时回去,要看克继公的意思了。 研讨得差不多,或是宗室娘子们学得顺手,想必就能回去了吧?” 她将时间说得模糊,又将离开的决定权推给了赵克继,滴水不漏。 赵燕直点点头,品了口茶:“克继公是如何知晓你我曾在皇陵有过一面之缘的?莫非王掌计提起?” 这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核心问题之一,赵克继对他的动向和人际,了解得过于深刻了。 唐照环自然不能说是自己为了活命主动攀扯上去的,只会引起赵燕直的怀疑甚至反感。 她迅速组织语言,无奈地苦笑道:“您有所不知。恩师能从永安县绣艺坊升入西京绫绮场,缘由并非秘密。人人都道,她是搭上了您这股东风,因检举李检校之功,才得了擢升。 克继公身为宗室之首,消息自然灵通。他老人家知道您驾临洛阳,又知恩师与您有这段渊源,念在同宗情谊,想请故人相见叙谈一番,也是情理之中吧?” 她将逻辑圆得合情合理,既撇清了自己主动泄密的嫌疑,又再次强调了王掌计的功臣身份是公开信息。 赵燕直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而他下一句话,却让唐照环差点打翻茶杯:“既然如此,缘何这几日只见环娘子你忙前忙后,王掌计未曾露面?” 唐照环脸上挤出担忧之色:“恩师她前些日子偶感风寒,病势颇沉,至今仍在静养,实在不宜见客,恐过了病气给公子。克继公也是体恤,故而只让小女随侍左右。” 这个借口她早和王掌计对过,此刻说来也算顺畅。 赵燕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而将话题引向更敏感的方向。 “昨日经辩会上,几位西京国子监的生员慷慨陈词,痛陈陕西流民涌入河南府之惨状,闻之令人心恻。然今日我观洛阳城中,虽略显萧条,粮价腾贵,并未见到生员口中所言那般,流民塞途哀鸿遍野的景象。环娘子久居洛阳,可知其中缘由?” 来了,这才是正题。 “公子观察入微。 洛阳城内之所以未见大规模流民聚集,全赖唐义问唐判官殚精竭虑,处置得当。他在渑池县专设了流民安置点,开仓放粮,搭建窝棚,尽力收容。又将部分流民疏导至周边县乡,分散安置,以免冲击洛阳城防,引发骚乱。 只是此举虽稳住了局面,却也使得洛阳城内粮价一日三涨,百姓负担沉重。” 唐照环如实道出唐义问的努力,也点明了代价。 赵燕直追问:“若真如那些生员所言,涌入河南府的流民数以万计。仅凭河南府常平仓那点存粮,加上渑池一县之力,恐怕杯水车薪。 唐判官是向城中富户巨贾募捐了?还是动用了非常之手段,譬如挪用了别项钱款?总不至于他清正廉洁,不惜变卖家产,以充赈资吧?” 唐照环彻底愣住了,她完全搞不清赵燕直问这些的用意。是代表朝廷查问?还是赵克继授意?或是他个人好奇?她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神闪烁,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本能意识到,这个话题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赵燕直将她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他食指指天,坦诚地诱惑道:“环娘子不必惊惶,实不相瞒,我此番来洛,除经辩外,亦身负体察民情、访查吏治之责。 若你能助我了解此间真实情状,尤其是涉及民生吏治之关键所在,金银财帛,前程出路,但凡我力所能及,皆可许你。你意下如何?” 他巧妙地暗示了上意,抛出了极其诱人的筹码。 雅间内茶香凝滞,唐照环的心怦怦狂跳,如同擂鼓。 她看着赵燕直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的眼睛,恨不得立刻抓住这根绝境中的救命稻草。 但理智瞬间将她拉回。 赵燕直此人,别看他表面谦谦君子,从上次皇陵祭祀来看,他心思深沉如海,手段狠辣,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他所谓的体察民情,背后又牵扯多大的漩涡?自己师徒三人已是泥菩萨过江,再卷入更深的政治旋涡,焉有命在。 这几日她在各方眼线面前与赵燕直故作亲近,已足够取信于人。绣仿鹿胎绫即将完成,只待献给赵克继,救命计划就能成功。 当务之急,是让这个“情郎”赶紧离开洛阳,把情意深厚的谎言坐实,然后由赵克继去收尾,而不是让他留在这里,深挖那些要命的秘密。 一念及此,唐照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不再隐瞒,用危险吓跑他。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没有赵燕直期待的贪婪或犹豫,只有满脸焦虑:“公子厚意,小女心领了。但我不求酬谢,只求你一事。” 赵燕直一怔:“何事?” “求公子速速离开洛阳。”唐照环语速极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此处水深难测。您乃金枝玉叶,万金之躯,实在不宜久留。” 第78章 她将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内幕,一股脑地倾泻而出:“河南府库早已空虚,唐判官纵有赈济之心,亦无米下锅。 绫绮场监事陈公公把持绫绮场,克扣官匠工钱,拿去放印子钱牟取暴利,又以霉烂陈布充抵,害得无数匠户家庭生计艰难。唐判官虽不满其行径,曾写信压制,但杯水车薪。 为筹集赈灾钱粮,唐判官不得已,默许了由陈公公从绫绮场官库中拿出大批上好素绢,以高出市价的价格发卖。待价低时再购回,赚取差价以充赈款。” 她点到即止,未提唐义问的主动参与。 “陈公公因皇陵李检校一案断了财路,对检举者王掌计怀恨在心。此次趁机借此栽赃,诬陷王掌计监守自盗,将我们师徒三人打作同党,欲除之而后快。 若非克继公念在您的渊源上出手相救,我们早已身陷囹圄,生死难料。” 一口气说完,唐照环如同虚脱般弯下后背,额角渗出冷汗。她紧张地看着赵燕直,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赵燕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温润如玉的面具没有丝毫变化,唯有眼底翻涌锐利的寒芒。 好一个洛阳官场。 “环娘子,”赵燕直的声音依旧平稳,“你方才所言,可有凭证?” 唐照环惨然一笑:“凭证?我们师徒三人,便是活生生的凭证。 公子只需查查北市那几家绸缎庄,为何能在绢价最高时放出巨量存货,再问问绫绮场的匠人,四月领的是铜钱还是霉布,陈公公的爪牙黄内侍,是如何闯入我们师徒住处,扒衣搜身,将我们如丧家之犬般赶出工坊的。”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泛红,抬手指向雅间的窗棂:“您若不信小女身处险境,不妨往四周看看,数数有几拨人装作闲逛、喝茶、卖货,在街角巷尾盯着这间雅间,盯着我们。” 一直如同石雕般坐在一旁的王镇,此刻也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两声短促的闷响。这是他与赵燕直约定的暗号,表示确有多股不明身份的人在监视此地。 赵燕直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并未转头去看窗外,但周身温雅的气息陡然收敛。 唐照环再次哀求:“此地不宜久留。陈公公在洛阳经营多年,爪牙遍布,心狠手辣,连克继公都让他三分,难保不会对您下黑手。强龙不压地头蛇,经辩会既已结束,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她把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将洛阳的凶险及对赵燕直安危的担忧表现得淋漓尽致。 就算他有考察吏治和民情的任务,有了这么多消息,够他回去复命了,没必要再留在这里,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王镇听了忍不住劝道:“娘子所言非虚。为安全计,属下建议即刻启程,返回汴京。” 出乎她意料,面对显而易见的危险,赵燕直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异常坚定地坐直了身体。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投向窗外洛阳城的天空,嘴角竟勾起弧度。 “离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雅间内,“不。现在,我更不能走了。” 唐照环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惊恐,所有的希冀,在这一句话面前,轰然崩塌。她那双总是闪烁机敏光芒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圆,盯着眼前瞬间变得深不可测的宗室贵胄。 他……他到底要做什么?! 第55章 定计 唐照环的恳求,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赵燕直眼底一片冰寒锐芒,转瞬被更深的漩涡吞没。 他稳稳坐在椅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那笃笃声,敲得唐照环一颗心直往下沉,瞬间将她精心构筑的“吓跑贵胄、坐实情缘、献绣脱身”的救命计划砸得粉碎。 此人莫非是个疯子不成?自己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个中危险给他分析得清清楚楚,他居然一点都不怕。 赵燕直目光扫过唐照环瞬间失血的脸:“你方才所言,陈公公把持绫绮场,克扣匠户,私卖官绢牟利赈灾,更栽赃构陷忠良,已是证据确凿。如此蠹虫盘踞,祸乱民生,我若因惧其爪牙而抽身退去,岂非纵恶?岂非有负圣恩所托?” “可此地凶险万分……”唐照环还想再劝。 你别在这里搅浑水了,我只是个想本本分分挣钱,认认真真走家常温馨种田经营文剧情的平民老百姓,不想搅和进你们惊心动魄权谋大戏的剧本啊,求放过。 “放任不管,任由他们粉饰太平,受苦的仍是黎民百姓,而真正的蠹虫却能逍遥法外,甚至更上一层楼。”赵燕直截断她,眼神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直直钉在她脸上,“你师徒命悬一线,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好带你师傅走,保全她性命,独自去填陈公公的虎口吧?” 欸?我在你心里如此高尚的吗?唐照环哽住了。 “镇哥,”赵燕直命令道,“传信给城外禁军都头,让他带一小队精锐,便装入城,随时待命。再派人盯紧绫绮场监事陈公公的宅邸,以及留守判官唐义问府上的动静,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是。”王镇领命,身形消失在雅间门口,动作迅捷无声。 唐照环看着这一切,心乱如麻。赵燕直展现出的果决和力量远超她的想象,更像一个手握权柄的钦差。他口中的“身负体察民情、访查吏治之责”,恐怕分量极重。 “你既已看清洛阳这盘棋,便知想破局,非你我联手不可。告诉我,唐义问此人性格如何?”赵燕直问得直接。 唐照环脑中恐惧和求生的本能激烈交战,脑中飞快思索赵燕直的用意。 她定了定神,回忆平日里听到的传闻和有限的接触:“人,不算坏。有治民之心,也有几分清名。只是优柔寡断,总想面面俱到,怕得罪人。 此次默许陈公公所为,恐怕也是无奈之下,病急乱投医,只想先稳住流民局面,却不知饮鸩止渴,被陈公公拿捏住了更大的把柄。” 赵燕直眼中精光一闪,追问:“他与陈公公,嫌隙已深?” 唐照环斩钉截铁:“极深。陈公公视他为碍事的绊脚石,他视陈公公为催命的阎罗王。只是彼此手上都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互相忌惮,谁也不敢先撕破脸罢了。” 若两人一条心,陈公公早做出决断,要么问清楚了自己不是唐义问侄女,光冒充官员亲属这条就够他上门直接要人,要么不论真假,直接念及情谊换人下手,才不会如现在这般,不上不下。 “好。”赵燕直嘴角弧度加深,这正是他需要的突破口,“你师徒身陷囹圄之危,根源在于陈公公的构陷。而他之所以能构陷成功,唐义问的默许甚至被迫配合是关键。想要破局,必须撬开唐义问的口,让他反戈一击。” 唐照环心猛地一跳:“让唐判官反戈?他岂会轻易就范?” “所以,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和一个足以压倒他心中恐惧的靠山。 我,就是那个靠山。至于理由,我会设法接触唐义问,逼他认清形势,弃暗投明。与此同时,制造一个机会,让陈公公和他的爪牙们倾巢而出,将他们一网打尽。”赵燕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我要你做件事。” 唐照环瞬间警惕起来:“何事?” “做饵。”赵燕直吐出两个字。 唐照环脸色一白。 赵燕直将计划全盘托出:“陈公公急着拿你师徒定罪,以堵悠悠众口,更为了将来在御前污蔑于我。我们便让他以为,我从你处拿到了足以威胁他的证据,要把你们直接送去汴京。 到时会有一辆小车,载着你从积德坊出城,至于其他人,克继公府上,想必不缺身形相仿又手脚利索的忠仆。” 唐照环瞬间明白了,他要用这辆车引出陈公公派来拦截的爪牙。 “陈公公做贼心虚,必然害怕你们被直接送入汴京,定会倾尽全力截下车驾,绝不允许你们与护送我的禁军汇合。只要他的人马被引出巢穴,暴露在明处,我的兵马便能以‘缉拿冲击宗室车驾之匪徒’为名,名正言顺地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照环紧攥的手上, “与此同时,我和王镇直扑绫绮场监事房,趁其内部空虚,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唐照环听得心惊肉跳,差点忍不住问,你只有两只手数得过来的人手,敢弄如此不要命的计划,谁给你的勇气? 算了,先问点该关心的:“那……王掌计和我姐呢?” “克继公府邸,此刻便是洛阳城最安全的地方。陈公公的手再长,也不敢公然冲击积德坊。她们留在那里,万无一失。待尘埃落定,我自会亲自将她们接出。” 唐照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慌乱,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然:“我做,但请公子务必……” 她的话没说完,眼中恳求已胜过千言万语。 赵燕直郑重颔首:“一诺千金。”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唐义问的府邸上空。 第79章 厅堂内昏黄的纱灯,将唐义问疲惫而焦灼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砖地上。 他刚从渑池安置点日夜兼程赶回,一身官袍沾满尘土,还未来得及休息,便听到吴户曹说唐照环专程来给他送东西,扑了个空。 他心生蹊跷,在抽屉内发现了她留下的求救纸条。 这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唐义问坐立不安。他死死盯着慢条斯理拨弄着茶碗盖的陈公公:“究竟怎么回事?王秀云乃有功之人,你为何要行此构陷之事,诬她监守自盗?” 陈公公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茶盖拨得轻快。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撩起眼皮,眼中毫不掩饰轻蔑之情。 他摸出一本册子,随手丢在唐义问面前,封皮上赫然写着“长社县绫料历年缺额录”。 “唐判官,这话说的可就外行了。”他声音又尖又细,像钝刀子刮骨头,“咱家也是迫不得已。 长社县连着三五年,交上来的绫料都缺斤短两,账面上亏空巨大。咱家就算把瑞锦祥库里货全拿来填进去,也堵不上这个窟窿眼儿。您说说,这损耗怎么报?这亏空怎么平?总得有个出处不是? 王秀云,一个外来的掌计,根基浅薄,拿她顶了缺额的罪,名正言顺,各方都能交代过去。” “你这是构陷。”唐义问气得浑身发抖。 陈公公嗤笑一声:“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汴京那边,对您很有意见呐。 尤其那个赵燕直,巴巴跑来西京搞什么经辩,您真当他是来听穷酸生员念经的?咱家可是收到风了,他此行多半身负圣意,查河南府吏治的。咱俩搞的挪官绢救急的法子,动静忒大了,纸包不住火。 一旦姓赵的回京,在官家面前参您一本,您一世英名可算白忙活。” 陈公公的话像毒蛇,精准地咬住了唐义问内心最恐惧的软肋。挪用官绢的事,当初确实是陈公公撺掇,自己一时情急救灾心切,半推半就点了头。如今,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陈公公察言观色,知道击中了要害,更加阴森道:“咱家也是为您着想。 把王秀云身上的嫌疑钉死了,就算赵燕直回汴京告状,说您如何如何,您也能在官家面前分说。是他为了替自己人开脱罪责,故意往坏了说您。 到时候,咱们再活动活动,把倒卖的事儿圆过去,您不就安全了。” 这番颠倒黑白的狡辩,听得唐义问气血翻涌。他死死攥着拳头,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 什么为他着想,分明是这老阉货自己恨王秀云检举了李检校断了他皇陵的财路,想把自己彻底绑死在他这条破船上。可悲的是,自己默许挪用官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陈公公拿捏住了七寸。 “木已成舟,唐判官,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陈公公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咱家已经把王秀云监守自盗的人证物证都备齐了,铁证如山。就等您一句话,咱家这就派人去向克继公要人。谅他一个宗室闲人,也不敢包庇朝廷钦犯。” “不可。”唐义问脱口而出,“克继公乃西京宗室之首,德高望重。即便要拿人,也需顾全宗室颜面,粗鲁行事激化事端,于大局不利。” 陈公公眼中闪过得色,知道唐义问这是屈服了:“那依唐判官之见?” “我去。”唐义问艰难地说,“我以判官的身份去拜见克继公,陈说利害,请他交人。毕竟,王掌计名义上还是我转运司下属织场的掌计,由我出面要人,名正言顺些。” “唐判官深明大义。”陈公公抚掌笑道,“咱家让黄内侍带几个人,陪着唐判官走一趟,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克继公最重宗室体面,你派内侍跟着我去要人,形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我独自去,你们在府外候着便是。” 陈公公眼珠转了转,权衡片刻,想到赵克继确实极好面子,便也同意了:“也罢,那咱家就静候唐判官佳音了。” 次日午后,积德坊,赵克继府邸大门前。 黄内侍带着几个精悍的便装汉子,如同秃鹫般守在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眼神阴鸷地盯着。 唐义问整理了一番下袍,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唐义问递上名帖,低声说了几句。 门房接过名帖,将门打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唐判官请进。” 门内,引路的仆役步履无声,带着唐义问来到书房,见到赵克继。 “克继公。”唐义问躬身行礼,“在下此来,实属情非得已……” 他斟酌词句,将陈公公那边伪造的证据和压力半真半假地说了,重点强调王秀云师徒留在积德坊,恐会给克继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口舌,有损宗室清誉。 最后,他试探着道:“在下思虑再三,为免事态扩大,牵连克继公,不如将王掌计师徒三人,悄悄送回留守司大牢,对外只说是她们自愿投案,如此,既能保全克继公颜面,也能给陈公公那边一个交代,暂息事端。” 赵克继听完,半晌没有言语,让唐义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赵克继缓缓道:“唐判官所言,倒也在理。朝廷法度不可废,若真有嫌疑,自当由有司审断。只是她们这几日给宗室娘子指点绣艺,颇为尽心,老夫也不忍令其过于难堪。 这样吧,今夜戌时末,老夫派人用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将她们主仆三人,从西角门悄悄送出,直接前往留守司大牢。唐判官派人于大牢侧门接应便是。务必低调,莫要惊扰旁人。” “多谢克继公深明大义。”唐义问连忙躬身致谢,“在下必当安排妥当,绝不敢再给克继公添麻烦。”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唐义问告退出来。 刚过转角,他被两位陌生人拦住脚步,一位面色温和,令人不由生出亲近之意,一位高大勇猛,如山般沉默。 “唐判官请留步。” 门外,黄内侍像一尊石雕般杵在原地,心中焦躁,又隐隐浮上不安。他总觉得唐义问那个软骨头靠不住,更担心赵克继那老狐狸耍什么花样。 终于,赵克继府门开了,唐义问独自走了出来,脸色灰败,步履沉重,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黄内侍带人围了上去:“如何?人呢?” 唐义问疲惫地摆摆手:“克继公答应了。他说念在王掌计师徒曾为宗室娘子教授绣艺的辛劳,让她们在府中用顿晚饭,算是全了最后一点情面。 戌时末,会有一辆小车,载着她们三人,从西角门出来,送往大牢,让我们在侧门接应。但是不得张扬,以免损了他府上清誉。” 这个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赵克继爱惜羽毛的性格。 黄内侍心中的疑虑稍减,但多年摸爬滚打出的警惕并未放松:“唐判官辛苦,先回去歇着吧,接下来的事,交给咱家。” 他目送唐义问离开,立刻对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内侍低声道:“去,多叫些人手来,埋伏在积德坊通往大牢的各条必经之路上,特别是靠近城东禁军驻地的那几条,给我把眼睛瞪大点。里面有只老狐狸,还有个不知死活的,咱家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第56章 做饵 戌时末,洛阳城街道上行人渐疏,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街道上回荡。 积德坊西角门悄悄打开,一辆毫不起眼的小骡车缓缓驶出,朝着留守司大牢所在的城西方向行去。 然而,马车刚驶离积德坊范围,车夫一抖缰绳,骡车悄然改变方向,不再向西,折而向东南。 几乎就在骡车转向的同时,附近阴影里,如同鬼魅般闪出数条人影。为首一人,正是黄内侍。 小车车窗的布帘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隐约可见车内三个女子的身影,其中最靠窗的,是唐照环。 “果然有诈。”黄内侍咬牙切齿地低吼,“想跟城东南禁军营汇合?做梦。给我上,拦住那辆车,车里的人,死活不论,一个也不能放跑。” 他一挥手,潜伏在四周的劲装汉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纷纷从藏身处跃出,手持利刃棍棒,默不作声地朝骡车包抄过去。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车厢内,唐照环紧贴着车壁坐着。 黑暗中,她的心跳如同密集的战鼓,一下下撞击胸腔,手紧紧攥着怀中冰冷坚硬的小匕首。那是临行前,赵燕直交给她的。 车外骤然响起由远及近的杂乱脚步声,让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陈公公的爪牙果然倾巢而出了。 骡车猛地一个急停,巨大的惯性让唐照环狠狠撞在车厢壁上。紧接着,车帘被粗暴掀开,寒光闪闪的刀锋直劈而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车厢内伪装成“王秀云”和“琼姐”的两名赵府健仆,猛地扯掉头上罩着的宽大外衫,露出内里的劲装,如同两头蛰伏已久的猛虎,怒吼着从车厢内扑杀而出。 第80章 一人手中短棍横扫,狠狠砸在持刀劈入车厢的爪牙手腕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另一人则如灵猿般从另一侧车窗翻出,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尺余长的短刀已精准抹过一名试图攻击车夫的敌人咽喉。 车外的黄内侍爪牙们猝不及防,瞬间被这凶猛的反击打懵了头阵,惨叫着倒下了三四人。但这些人也都是陈公公蓄养多年的亡命之徒,短暂的混乱后,仗着人多势众,更加疯狂地围攻上来。 唐照环蜷缩在车厢角落,透过被刀锋划破的车帘缝隙,死死盯着外面血肉横飞的厮杀。每一次刀刃的碰撞,每一次痛苦的闷哼,都让她心头剧震。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将怀中的匕首握得更紧,借冰冷的触感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她知道自己此刻冲出去只是送死,她的任务是在车里,吸引这些恶狼所有的注意力。 “撑住,禁军马上就到。”外面有人嘶声大吼,不知是在激励同伴,还是在给车厢里的唐照环传递信息。 话音未落,她眼前的布帘被一刀划开,她看见了爪牙狞笑的脸。 唐照环清秀的脸上毫无血色,紧握着小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他手腕刺去。 惨叫声响起,爪牙捂着手腕踉跄后退。 “小贱人,找死!”他又惊又怒,又扑了上来。 唐照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手,只能拼命挥舞着小刀,试图抵挡。 骡车被截停,厮杀骤起的同一时刻,清化坊绫绮场。 月光穿过高窗,在空旷的织坊地面投下冰冷的的窗棂阴影。只有监事房所在的小院内,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监事房内,陈公公心神不宁地踱着步。 黄内侍去截车了,焦急等待的滋味着实让人不好受。他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今夜要出事。 一声巨响,监事房厚重的门板,竟被人从外面以千钧之力生生撞开。木屑纷飞中,三道身影如同煞神般闯入。 为首者,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赵燕直。他身侧,王镇面容冷峻如霜,手持钢刀。 最后一人,竟是转运判官唐义问。他官袍褶皱凌乱,眼神却决绝,手中竟也提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腰刀。 陈公公看清来人,尤其看到唐义问竟然和赵燕直站在一起时,指着唐义问,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唐义问,你竟敢……” “拿下。”赵燕直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断然下令。 王镇前冲,钢刀直劈陈公公面门。 陈公公毕竟在宫里练过些拳脚,仓促间竟以一个狼狈的驴打滚躲开了这一刀。 他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又惊又怒,眼中满是怨毒和疯狂。 “好得很。”陈公公尖声嘶叫,状若疯魔,“姓唐的,你竟敢背叛咱家,你以为攀上这个宗室小儿就能活命?做梦。 咱家手里捏着你所有的把柄。你默许挪用官绢的所有文书,你签字画押的凭证,你和瑞锦祥绸缎庄掌柜私下会面的记录,咱家全都留着,藏在只有咱家知道的地方。 咱家要是完了,你也得给咱家陪葬,谁也跑不了。 还有你,赵燕直。你敢动咱家一根汗毛,汴京的几位大监饶不了你,咱家是宫里的人,是官家……” “聒噪。”赵燕直眉头都没皱一下,冷冷吐出两个字。 王镇手中钢刀刀背发出沉闷破空声,狠狠砸在陈公公的脖颈。 他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鸭,肥胖的身体软软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王镇动作麻利地从腰间解下早已备好的绳索,三下五除二,将他捆成了个粽子。 唐义问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在下已按约定带路至此,助您拿下此獠。您答应在下的?” “唐判官放心,我赵燕直言出必行。你虽有失察纵容之过,甚至默许挪用官绢,但初衷是为赈灾,情有可原。且今日你擒拿首恶陈公公,算是有功。 圣上明察秋毫,念及你往日清名与此次功过相抵,当会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镇,搜查此地,所有账册、文书、往来信件,全部带走,片纸不留。” “是。”王镇应声,立刻开始在监事房内翻查起来。 不多时,王镇便从暗格等夹层中搜罗出若干账本及要害文书,更有几封与汴京某些官员的密信往来。 赵燕直略略翻看,心中已有计较。他抬眼看向面无人色的唐义问,淡淡道:“唐判官,陈公公已然伏法,然其盘踞绫绮场多年,流毒甚广。若要彻底肃清,安定人心,还需你这位转运判官出面,当众陈明其罪,以正视听。” 唐义问此刻哪还敢有二话,连连点头:“在下遵命。在下这就去召集场中匠户管事。” 赵燕直目送他离开,不禁想起几日前在茶肆,唐照环向他剖析洛阳几位关键人物时的话语。 每一句,都精准踩在被评之人性格的弱点上。 “唐照环,”赵燕直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份识人之明和急智,困于绫绮场,当真埋没了。” 城东,长街。 “禁军办案!逆贼束手就擒!”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从巷子两端轰然响起。 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如同神兵天降,锋锐的长矛对准了巷中所有手持凶器的暴徒。 黄内侍和他手下爪牙瞬间魂飞魄散,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拿下!” 为首的禁军都头一声令下,士兵们如狼似虎般扑上,将黄内侍等人死死按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黄内侍面如死灰,口中兀自喃喃:“完了,全完了。” 唐照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脱力,瘫软在车厢里,大口喘着气,手不住颤抖,再也握不住刀把。 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控制住场面,将受伤的赵府护卫扶起救治,开始追捕逃散的零星匪徒。 军官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骡车前,抱拳沉声道:“末将奉赵公子之命前来接应。车内贵人可安好?” 唐照环扶着车框,踉跄地走了出来。夜风吹拂她额前凌乱的碎发,露出下面一张毫无血色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看了一眼地上被死死摁住、如同烂泥般哀嚎的黄内侍,又望向远处黑暗中绫绮场的方向,目光想要穿透了重重屋宇。 诱饵计划,成功了。 她心中默念。 赵燕直那边,想必也已得手。 虽然过程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但她们师徒三人,真的从步步紧逼的死亡罗网里,撕开了一条生路。 城东南,西京禁军营地。 唐照环裹着一件厚实披风,坐在温暖的火盆旁,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幕,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在搏斗中受伤的赵府健妇所幸都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看着她们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衫,唐照环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感激。 营地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唐照环抬头望去,只见一小队禁军士兵押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黄内侍等人走了过来。 黄内侍看到了火盆边的唐照环,眼中瞬间爆发出怨毒至极的光芒,随即被押解的士兵粗暴地推搡走远了。 尘埃落定,陈公公的爪牙被剪除大半,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唐照环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她想到了王掌计和琼姐。赵燕直能信守承诺吗?琼姐肯定吓坏了,她胆子那么小,王掌计的病还没好利索,可别又受了惊吓。 就在这时,营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唐照环下意识望去,只见一辆小车在几名禁军士兵的护卫下驶入营地。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切地下车。 “掌计!”唐照环猛地站起身。 王秀云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直到看见完好无损的唐照环,紧绷的神情才骤然一松,眼中瞬间涌上水光。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唐照环的手,上下打量,哽咽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可吓死为师了。” “我没事。”唐照环也红了眼眶,紧紧回握住王掌计的手,“您怎么样?姐姐呢?” “琼娘没事,在车里呢,刚才一直护着她,没让她看到外面的乱子。” 琼姐笨拙地爬下车,跌跌撞撞地扑进唐照环怀里,紧紧抱住她。 “好了好了,不怕,都过去了,坏人都被抓起来了。”唐照环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抚。 她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赵燕直真的做到了。 琼姐在她怀里抽噎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我们还能回去吗?” 她眼中充满了对安稳的渴望,以及对绫绮场生活的纯粹热爱。 唐照环用力点头:“嗯,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翌日清晨,绫绮场偌大的校场上,黑压压聚满了闻讯赶来的官匠,人人面带惊疑,交头接耳,不知召集所为何事。场中气氛压抑,如同暴雨将至。 第81章 唐义问硬着头皮,站在平日陈公公训话的高台上,官袍整理得一丝不苟,身旁是面色冷峻,按刀而立的王镇。几名留守司的兵卒押着已被除去冠带,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陈公公跪在台前。 “诸位匠户。”唐义问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传遍全场,“经查实,绫绮场监事陈某,贪酷枉法,罪证确凿。其克扣各位工食钱粮,以霉烂陈布充抵,更胆大包天,私卖官库绢帛,放印子钱盘剥尔等,甚至栽赃陷害,欲置王秀云掌计于死地。” 台下一片死寂,。众人虽久受盘剥,积怨已深,但慑于陈公公往日淫威,一时竟不敢高声,只以目光互相探询,惊疑不定。 唐义问见状,心知众人犹有疑虑,忙将搜出的部分证据高高举起:“此乃铁证。本官与赵公子已奏明朝廷。今日起,陈某革职查办,送交有司论罪。” 话虽如此,台下反应依旧寥寥。盘踞在头顶多年积威,岂是几句话能轻易打消。匠户们眼中更多的是麻木与畏惧,生怕这只是官官相护的另一场戏。 唐义问提高声量:“本官在此立誓,必将其罪孽清查到底。诸位匠户中,若有曾受其盘剥欺压,或知晓其更多不法情状者,尽可前来禀报,本官定为尔等做主!” 台下依旧沉默,几个老成的匠户偷偷交换了眼色。 告发?谁知道是不是官官相护,做戏套话?万一陈公公还有翻身之日,或者来个更狠的,出头椽子先烂的道理,他们吃了太多亏,懂得太深了。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女声自人群后响起:“唐判官所言句句属实。若非判官大人明察秋毫,我师徒三人早已含冤莫白。” 第57章 献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秀云在唐照环和唐照琼一左一右搀扶下,步履沉稳地走来。 王秀云脸色依旧苍白,病体未愈,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和坚定。唐照环扶着她,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琼姐仍略微犯怯,但看到众多熟悉的匠户面孔,也努力挺直了背脊。 “王掌计。” “是王掌计,琼娘子和环娘子。” “她们没事!真放出来了!” 人群中响起惊呼。王秀云为人公正,颇得人心。她的出现,比唐义问说破天都管用。 王秀云走到台前,先对唐义问深深一福,继而转向众多匠户,扬声道:“诸位,我王秀云蒙冤下狱,几遭不测。幸赖唐判官不畏强梁,连夜查明真相,擒拿真凶,才使我等沉冤得雪。 唐判官既已开口,便是真要还绫绮场一个朗朗乾坤!诸位有何冤屈,有何证据,此时不说,更待何时?难道还要忍气吞声,任由一个跳梁小丑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吗?” 唐照环也上前一步:“陈公公倒了。往日受他欺压,有冤屈的,现在正是说话的时候。今日不说,更待何时!” 她话音落下,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老匠户猛地捶了一下大腿,嘶声喊道:“我告。去年我儿病重,借了他二两印子钱,利滚利如今竟要还十两。逼得我全家卖屋。” “还有我。他强买我闺女织的上好云锦,只给市价三成。” “库房里那些霉布,都是他让人掺进去的。我亲眼看见陈公公的心腹,夜里偷偷把好绢运出去卖了。” 一人开口,众人积压的怒火与委屈瞬间喷发,哭诉声、咒骂声、举证声响成一片。匠户们群情激愤,纷纷涌上前,恨不得将陈公公生吞活剥。兵卒们连忙上前维持秩序。 唐义问看着这场面,暗暗松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当夜,留守司衙门的签押房内灯烛通明。 赵燕直翻阅初步清点出的库房残次品账目,眉头越皱越紧。 各类税绢中检出的次品,数量之大,远超想象,且堆积多年,许多已泛黄发脆,虫蛀鼠咬,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各地交上来的税绢,品质不合规制,便堆在库中,年复一年,成了烂账死物。”唐义问在一旁苦笑,“姓陈的只管捞现成的,哪会理会这些。如今他倒了,这窟窿……唉,若是朝廷盘查起来,下官管理不善的罪过……” 赵燕直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陈公公是拿下了,但留下的烂摊子着实棘手。这些次品布匹,弃之可惜,食之无味,若要处置,人力物力耗费巨大,且未必能填补亏空。 他原本答应帮唐义问瞒下,现今看来,还不如回汴京面圣,把事说了算了。 这时,门外通报,唐照环求见。 唐照环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账册,心中了然,敛衽一礼。 赵燕直抬眼看她,经过昨夜惊魂与今日场面,这女子脸上虽有疲惫,眼神却愈发明亮坚韧:“环娘子有事?” 唐照环心知历史走向,此时距离元丰八年(1085年)神宗驾崩只剩一年半。到时旧党必将得势,唐义问虽优柔,却是旧党中坚,此时结个善缘,利远大于弊。 但她不能言明未来,只得寻个现下最贴切的理由。 唐照环略一沉吟,开门见山:“我有话要说。” “请讲。” “河南府库空虚,流民亟待安置,绫绮场百废待兴,正是需上下齐心,共渡难关之时。唐判官虽有处置失当之处,然其心为民,其行虽险,也是无奈之举。若此时深究,恐令局势再生波折。 公子何不暂将某些细节按下,助唐判官先将眼前的窟窿填补上,稳定大局?此乃结一善缘,于公子日后,亦非无益。” 赵燕直声音听不出喜怒:“环娘子似乎很关心唐判官的仕途安危?” 唐照环心下一凛,知道此人敏锐,绝不能透漏半分未来天机,只得寻个最实在的理由,垂首道:“此乃小女一点浅见。 河南府流民得以安置,未生大乱,唐判官确有苦劳。若唐判官因此倒下,河南府局面恐再生动荡,于公子此行圆满,亦非好事。再换上一个如陈公公般只知盘剥,不顾民生的酷吏,非洛阳百姓之福,亦非朝廷之幸。” 赵燕直闻言,久久不语,手指在桌几上不住敲击。书房内一时静极,只闻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半晌,赵燕直轻笑一声,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环娘子倒是好算计,替你师徒三人脱了险境,还要替父母官扫清首尾。只是,这处置积压次布,谈何容易,我赵燕直可不会点石成金,更不懂商贾贩卖之术。难不成要我堂堂宗室,去市井叫卖这些破烂?” “公子不会,有人会。”唐照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只要公子肯借势,小女或有一法,可试上一试。” “借势?”赵燕直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借何势?又有何法?” 唐照环成竹在胸,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奉上:“请看此物。” 赵燕直接过,入手只觉细腻光滑,展开一看,是一幅一尺见方的绫料。底色为极其纯正,浓重华贵的深紫,更奇的是,在深紫底子上,用极细密工巧的针法,绣满了大小不一的小白点,如同夜空繁星,又似瑞雪落于紫绒,规整绚丽,竟比常见的绞缬鹿胎绫更显精致活泼。 赵燕直眼底掠过惊异之色。他见识广博,自认得这是仿的昂贵鹿胎绫纹样,但手法迥异,效果更佳。 “此乃我等琢磨出的绣仿鹿胎绫。”唐照环解释道,“先用上好山矾灰并紫草,染出最上乘的重紫底子。再用本白、米白、银线等四五种深浅不一的白线,以极细针脚,依纹样绣出白点。省却了绞缬繁复无比的捆扎、浸染、拆线的工夫,耗时大减,纹样更佳。” 赵燕直当即明白了关窍。此法不仅巧夺天工,更关键的是“俭德”。 以刺绣代绞缬,省工省料,却能得华美之效,正合官家提倡节俭风尚。 他反复摩挲着这块绫料,眼中精光闪动,良久,抬头看向唐照环,嘴角勾起真正的笑意:“此法是你所想?” “是小女与师父和堂姐一同琢磨试出来的。”唐照环坦然道,“只是,此法虽好,若无足够权势之人推行,恐难成事,易被仿冒甚至巧取豪夺。需得德高望重又能直达天听之人,为其正名,使其一跃成为上流,方能奇货可居,顺利售出,填补亏空。” 赵燕直明白了:“好,此事我应下了。唐判官,立即组织可靠匠户,清点库房所有过往不合格的鹿胎绫及上品重紫布料,环娘子,你组织人手全力赶制一批绣仿鹿胎,要快,要精!” 次日,赵燕直携带这块绣仿鹿胎绫,直奔赵克继府上。 书房内,赵克继捻着胡须,对铺在案上的绫料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连连赞叹:“竟能以绣代缬,化腐朽为神奇。更难得是,此物惜物节用,变废为宝,深合我宗室俭德之训。燕直啊,此事你做得极好。” 赵燕直含笑点头:“叔公慧眼。若洛阳宗室能倡议洛阳官绅百姓,以此俭德绫为皇太后献寿,既表示孝心,又彰显美德,岂不两全其美?” 第82章 “妙啊,借坤成节的东风。”赵克继兴奋地在书房踱起步来,“只是,欲售得高价,须得有个响亮名目,引得洛阳乃至汴京显贵争相采买才好。” 赵燕直从容道:“叔公莫非忘了,预备致仕后居洛的河南知府文潞公?潞公名满天下,若得他首肯,登高一呼,洛阳谁敢不从?” 赵克继恍然大悟,连连称善:“此事关乎洛阳体面,更关乎宗室声誉,老夫义不容辞。这便备帖,你我同去拜会文潞公。” 两人换了正装,来到洛阳城东一处更为气派的宅邸。 文府花厅内,文潞公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看着那匹紫底白点的鹿胎绫,听罢赵克继与赵燕直委婉说明来意,沉吟良久。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岂能看不出背后关节。此举明为献寿,实为募捐填窟窿,更是旧党势力范围内的一次利益协调和表态。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拒绝。 他目光扫过赵燕直,这个年轻宗室,竟有这般玲珑手腕和务实态度,倒是难得。 良久,文公缓缓颔首,只说了两个字:“不俗。” 这便是极高的评价和默许了。 次日,一封由文潞公和赵克继牵头,西京留守司和洛阳宗室助阵,以“俭德之礼,贺坤成圣寿”的名义发出的倡议帖子便送达洛阳各大府邸。 帖中盛赞新出的洛阳俭德绫如何巧夺天工,号召全城官员和富户共襄盛举,踊跃认购,既为太后寿礼添彩,亦是彰显洛阳士风。 消息传出,洛阳官场商场顿时闻风而动。文潞公和洛阳宗室之首的面子,谁敢不给?更何况,谁不想借此机会在皇太后寿辰露个脸? 尤其是那些往日与陈公公有牵连,正惶惶不可终日的绸缎庄和大户们,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慷慨解囊,出价一个比一个豪爽,只求将功折罪。 绫绮场内外,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所有的织工、染工、绣娘都动员起来了。染房里紫烟缭绕,织房里机杼声声,绣房里针飞线舞。就连那些平日里偷懒的工匠,此时也不敢马虎。 王秀云重新执掌调度,将匠户们分作数班:拣选布料、染紫底色、描绣纹样、分区刺绣、质检整理……井井有条。官匠们扬眉吐气,干劲十足,都知道这是在为洛阳争光。机杼声、染棒声、绣娘们的轻声细语交织在一起,昼夜不息。 唐照环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穿梭各处,指点关键。哪批紫草浓度不够,哪种白线搭配最显层次,哪个绣娘针脚略疏需要返工……她眼明心亮,处置果断。琼姐也鼓起勇气,异常认真专注地检查着每一匹染好的紫绫底色是否均匀。 唐义问更是每日都要来巡视好几遍。看着众人热火朝天地忙碌,他心中既感激又担忧。感激的是终于有了解决绫绮场困境的办法,担忧的是怕出什么差错。 quot;环娘子,你看这个颜色如何?quot;一个染工端着刚染好的绫子来请教。 唐照环仔细看了看,摇摇头:quot;颜色还不够深,再加些紫草。记住,一定要染成那种深邃的重紫色,才显得贵重。quot; quot;是是是。quot;染工赶紧去重新调制染料。 就这样,整个绫绮场连着十几日都是灯火通明,日夜不息。洛阳城里的布商们也都慷慨解囊,纷纷送来上好的丝线和染料。 终于,在坤成节前五日,献礼用绣仿鹿胎绫制作完成,每一匹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唐义问亲自监督装箱,挑选精壮护卫,快马加鞭,押送着这批特殊的寿礼,浩浩荡荡赶往汴京。 quot;总算赶上了。quot;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第58章 洛阳特产 几日之前,赵燕直下榻的厢房内。 赵府女使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箱笼。赵燕直本人则坐在窗边,翻阅文书。 忽听得门被叩响,随即唐照环清亮的声音传来:“公子可在?小女唐照环求见。” 赵燕直眉梢微动,能让守在院门口的王镇不经通传便放行的,也只有她了,他放下文书:“环娘子请进。” 门帘一挑,唐照环抱着一长条物件走了进来。她今日身上和头发都收拾得齐整,脸上笑意盈盈,眼神亮得惊人。 “叨扰公子了。”她敛衽一礼,将怀中物件小心地放在一旁矮几上,“听闻公子明日便要返京,小女特来叨扰。” 赵燕直目光落在那物件上:“环娘子这是?” 唐照环笑吟吟地将布匹展开少许。 正是真娘画的碱水显花山水绫,已被精心熨烫平整,山水纹理因碱水褪色,形成深浅不一的晕染,斑驳陆离间透出几分水墨画般的意境,旁边还搭着一小卷光泽别致的吉星纹罗。 “公子此番回京,岂能空手而归?请看此物!”唐照环语调抑扬顿挫,如同说书先生开场,“此乃我洛阳绫绮场独一份的巧思,化腐朽为神奇的佳作。 您瞧这山势,瞧这水纹,非人力刻意雕琢,乃天工偶得,意境超然,若非机缘巧合,万万不能得此第二匹。比寻常规整花纹,不知高出多少倍去。 带回汴京,无论是馈赠亲友,还是自家赏玩,都是极有体面,极显眼光的。往那文人雅士,贵胄清流眼前一展,保管人人称奇,道是洛阳地灵人杰,方能出此巧夺天工之物,实在是公子您不可不带的洛阳头等特产!” 赵燕直听着她如同售卖古董珍宝般的说辞,再看绫子上确实别有意趣的画意,不由失笑:“环娘子这张巧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了。罢,既是盛情推荐,不知此不可不带的洛阳奇物,作价几何?” 唐照环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伸出五根手指。 “公子是识货人,我也不虚报。若是旁人,少说也得十五贯一匹。但公子您慧眼识珠,又于我等有恩,岂敢漫天要价。一匹只收您十贯钱,五匹便是五十两银子。” 赵燕直还没说话,唐照环又忙不迭地打开另一匹布, “公子莫急,买五送一。您再看这匹四绞经吉星纹罗,市面上绝无仅有,织法新颖,坚固耐用,您看这吉星纹样,多清晰饱满,寓意吉祥,最适合做帐子,裁夏衣。这一匹,单卖也得五六贯,今日便算添头,送给公子了。” 她一番操作行云流水,推销话术娴熟无比,饶是赵燕直见多识广,也不禁被她这做生意的劲头逗乐了。他仔细看了看吉星纹罗,确实比寻常三绞经的罗更为密实挺括。 一匹绫十贯,价钱着实不便宜,抵得上中等人家数月嚼用,但若真是上好独特的绫罗,在汴京贵人眼里也不算离谱。赵燕直看着她那副“童叟无欺,您占了大便宜”的神情,觉得甚是有趣。 他并未立刻回答价钱之事,反而欣赏地打量着她,缓缓道:“你这一身本事,留在洛阳绫绮场做个寻常匠户,实在是屈才了。”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容不变:“公子过奖了,小女愚钝,不过混口饭吃。” “我在汴京尚有些产业,正缺个懂行又精明的人打理。你若愿意随我去汴京,我出本钱,给你开一间布行,专营这些新奇织物。盈亏不论,总强过你在此地辛苦挣命,如何?” 唐照环闻言,大吃一惊,眼睛都瞪圆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公子说笑了,宗室贵胄,岂可经商?这、这于礼不合,若被御史台知道了,怕是……”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北宋对宗室管理严格,明令禁止从事商业的。 赵燕直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反应,气定神闲:“我自然不出面经营,只在幕后。 布行明面上的东家掌柜可以是你,或是你信得过的人。平日里一切经营由你自主,我只管分红。若真遇到官面上过不去的麻烦,自寻我替你周旋。如何?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这条件可谓极其优厚,出钱,撑腰,还给了极大的自主权。若是寻常渴望出人头地的匠人,怕顿时要磕头谢恩了。 唐照环心跳加速了一瞬,立刻冷静下来。 汴京水深,贵人云集,竞争激烈,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女子,纵有赵燕直做靠山,能有多牢靠?且他投资必然要求高回报,压力巨大。 更重要的是,她对汴京人生地不熟,可靠伙计、进货渠道、销售门路一概不知,空有技术,贸然前去,一个不好,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远不如在洛阳,一步步稳扎稳打来得安心。 她做出了决断,脸上堆起谦逊又惶恐的笑容,深深一福:“公子厚爱,小女感激不尽,只是我这点微末技艺,在洛阳尚可糊口,若去了天子脚下,怕是贻笑大方。且绫绮场中还有许多技艺未曾学精,王掌计也还需小女在身边侍奉。 不若这样,待我在绫绮场再潜心学个三年五载,将各项技艺融会贯通,若那时公子还看得上这点粗浅本事,定当奔赴汴京,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这番话既拒绝了邀请,又给足了对方面子,还留了条后路,可谓滴水不漏。 赵燕直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推脱?他见她故作谦卑,眼神却清明坚定的模样,知她主意已定,心下倒更添了几分欣赏。 第83章 这小娘子,有急智,有胆色,更难得的是有自知之明,懂得权衡利弊,不被眼前浮利所惑。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罢,人各有志,既如此,我便等你学成之日。但愿届时,环娘子莫要忘了今日之言。” 说着,他从身旁拿出个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了十锭雪白的官银,每锭都是足色二十两,推到唐照环面前:“二百两银子,你收好。” 唐照环一看,吓了一跳,连忙道:“多了多了,五匹山水绫,只要五十两便够。” 赵燕直淡淡道:“五十两是布钱,另外一百五十两,是赏银。此次洛阳之事,能如此顺利了结,多亏你师徒三人提供线索,献上妙计,更兼你以身作饵,功不可没。这是你应得的。” 一百五十两赏银!唐照环倒吸一口凉气,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足够在洛阳买下一处小宅院了! 她下意识地推辞:“这……这也太多了……不敢……” “给你便拿着。”赵燕直一脸不容拒绝,“莫非嫌赏少?” “不敢不敢。”唐照环心中狂喜,赶紧将匣子接过,沉甸甸的压手,脸上笑开了花,“小女谢公子厚赏,公子大气! 祝公子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小女这就回去将剩下的布匹整理好,一会儿给您送过来。” 说罢,她紧紧抱着匣子,雀跃行礼,退了出去。 赵燕直看着她轻快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摇头失笑,自语道:“真是个妙人。” 也不知是说她拒绝招揽有趣,还是见她见钱眼开却不忘正事的模样有趣。 唐照环怀揣巨款,脚下生风地回到真娘家暂住的小院,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将匣子咚地一声放在院中石桌上,惊得也在收拾行李的琼姐和王掌计都抬起头。 “快来看,赵公子给的赏银,足足二百两。”她把盖子掀开,白光晃眼。 “二百两?!”琼姐凑过来看着白花花的银锭,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么多……” 王掌计也吃了一惊:“怎地如此之多?几匹布也值不了。” “五十两是布钱,一百五十两是赏咱们这次立功的。”唐照环兴奋道,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略去赵燕直招揽一事。 解释完,她开始麻利地分银子。 “先说当初陈公公拿霉布顶了的四月工钱。掌计九两,我三两,琼姐三两。 然后是为了给霉布重新上色和试制俭德绫,买烧酒、染料和布料的花销。我出了二两,琼姐出了二两。” 她看向一旁闻声出来的真娘:“还有一两给真娘,当初用碱水褪花画山水,废了她一支上好画笔。” 真娘忙摆手:“不过一支笔,不值当。” 唐照环不由分说:“该你的就得拿。” “分完这些,剩下一百八十两是赵公子额外赏的。咱们四个人,一人四十五两。” 王掌计眼前堆起的银子,百感交集,欣慰地点点头,温声道:“环娘处置得公道。” 琼姐眼睛瞪得溜圆,手捂着嘴,她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拿起银子掂了掂,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喃喃道:“我有钱了,我能买好多好多丝线,还有书画铺子那本讲花卉的画本也能买了。” 真娘和郑氏却连连推辞。 郑氏道:“这如何使得,赵公子赏的是你们师徒的功劳,我们母女何德何能,岂能分润?万万不可。” 真娘也急道:“快收起来,我们没帮上什么忙,反而一直是你们照顾我们。” 王掌计开口:“快别这么说,若非你们收留庇护,我们师徒三人早已流落街头,甚至遭了毒手。我前些日子病着,也多亏你们悉心照料。这银子,既是谢礼,也是我们一点心意,你们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们了。” 唐照环也帮腔:“就是。真娘的好笔可是为了帮我们才废了的,还有给我们做饭煎药,辛苦了多少时日。这钱你们必须拿着,不然我们心里怎过意得去?” 几人一番推让,郑氏和真娘见推辞不过,又见三人态度坚决,最终才红着脸,千恩万谢地收下了四十六两银子:“既如此……便多谢你们厚意了。日后若有需要帮忙处,尽管开口。” 待唐照环三人离开后,郑氏看着桌上大银,叹了口气,对真娘道:“环娘子的十二叔,之前不是寄放了一箱布料在咱这儿,咱答应帮忙问问销路,一直也没顾上。” 真娘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放了有段日子了。” 母女俩去屋里打开箱子,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雪白素绢。郑氏仔细数了数,共十七匹。 她沉吟片刻,对真娘道:“此时素绢的市价大概一贯二一匹。等他下次来交库租时,咱们就跟他说,这些布都按市价卖出去了,得钱二十一两银子,也算是还了环娘子几分人情。” 真娘点头称是。 郑氏又叹道:“还有之前答应给环娘子做束脩的十匹吉星纹罗,你也加紧织出来,早日给她。她是个有能耐又念旧情的,咱们不能亏待了她。” 又过了两日,唐照环寻了个空,包了二十两银子,去了趟西京国子监。 唐守仁仍在监中苦读,见到女儿来,很是高兴。 唐照环只字未提绫绮场的惊涛骇浪,只将银子塞给他:“爹,这是前些日子陈公公克扣工钱,如今补发下来的。还有……我检举有功,上头赏了些银钱。您拿着,买些好书,吃用也宽裕些。” 唐守仁吃了一惊,皱眉道:“环儿,怎地这多?补发工钱也就罢了,检举赏银……可是极危险的事。你一个女儿家,莫要为了多挣几两银子,就去冒奇险,爹娘宁可清贫些。” 他深知官场险恶,女儿又在匠籍,生怕她为了银钱卷入了什么是非。 唐照环心里一暖,笑道:“您就放心吧,没那么危险,就是恰好知道些内情,上报了而已。如今陈公公都下狱了,没事了,女儿心里有数着呢。” 好说歹说,才让唐守仁收下了银子,只是他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总觉得女儿似乎瞒了许多事。 坤成节前,宫中筹备寿礼正忙,赵燕直寻机将他从洛阳带回来的几样东西呈至御前。 官家看了那声势浩大,由洛阳官绅集体敬献的俭德绫,听赵燕直奏报如何省工省料却华美不凡,又合乎母后高太后平素节俭之风,龙颜甚悦,连称:“洛阳士绅有心了,此物确合俭德之旨,母后定然喜欢。” 继而看到那幅碱水显花山水绫,听赵燕直讲述其原是霉布,经巧手洗霉,染色斑驳后,又由宗室女以碱水作画,化腐朽为神奇,更引出之前牡丹赏花会呈上的天香沾衣祥瑞之说,更是啧啧称奇:“不想宗室之中,亦有如此巧思慧心的女子。此乃祥瑞,合该母后寿辰呈瑞。” 最后看到吉星纹罗,得知其织法新颖独特,坚固耐用,寓意吉祥:“织造局那些老法子也该换换了,此罗甚好。” 第59章 旨意 半月之后,绫绮场风波彻底平息,朝廷的正式处理文书也抵达了洛阳。 文书当众宣读,陈公公被撤职查办,下狱待审。所列罪状颇多,克扣工钱、私卖官绢、放印子钱、栽赃陷害皆有,但最令唐照环惊讶的,反而是排在最前面的第一条罪状。 “督办国子监生员赐服不力,为节省物料,故意裁减尺寸,致使赐服窄小拘束,有损朝廷恩宠士子之圣意。” 唐照环一下子想起自己初来洛阳时,在国子监挣的第一笔外快,就是帮生员在襕衫腋下加缝一块布放宽尺寸。当时她还以为宋人审美与现代人类似,喜好修身款式显腰身,原来根子在这儿,为了多贪几尺布,连赐给国子监的衣服都敢动手脚。 这理由看似可笑,却最直接地触怒了清议和士林,用来做首要罪状,再合适不过。她心下不由暗叹,这官场文章,真是做得滴水不漏。 文书里果然丝毫未提及唐义问与陈公公合谋高卖低买挪用公物之事。 一同送达的,还有对洛阳此次献礼的嘉奖旨意。 洛阳宗室与官绅敬献的绣仿鹿胎绫深得官家和皇太后嘉许,特旨定为绫绮场日后专供贡品之一。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场中上下欢声雷动。 另一份文书,则是关于唐义问的。他被调离河南府,另有任用,没说什么时候上任,也没说什么官职。显然,朝廷虽未深究,但他的仕途也到此为止了。 或许感念唐照环关键时刻为他说话,又或是为了结个善缘。在公文正式生效,离任交接印信之前,唐义问以京西路转运司的名义,向永安县唐家织造坊下达了一份正式的采购文书。 因唐氏女照环研献新式织造法有功,四绞经吉星纹罗深得官家喜爱,特向永安县唐家织造坊订购四绞经吉星纹罗,每年一百匹,为期三年,货价计每匹两贯,并提前支付了全部货款六百贯。 第84章 消息传出,赵克继捋着胡须,更加笃定唐义问与唐照环必有亲谊,否则岂会如此照拂。 永安县更是炸开了锅,族长、唐鸿音和唐守礼喜不自胜,不敢相信这等好事竟落在自家头上,这可是由转运司直接下单的皇家生意。 顿时觉得脸上光彩无限,连忙敲锣打鼓,大摆宴席庆祝。永安县令也亲自到场道贺,一时间唐家门庭若市,风光无两。 住在城外田庄上的唐照环爷奶,溪娘和大娘,听闻消息,笑得合不拢嘴,脸上光彩无比。虽不懂具体缘由,但知道家里出了大喜事,得了官家青眼,日子眼看就要好过起来。 大娘更是得意万分,琼姐托人,将分到的赏钱和攒下的体己如数送到了她手里,再加上之前她仍在永安县时,做绣活攒下的钱财,竟已凑够了百贯嫁妆。大娘心头一件大事放下,言语行事更张扬了几分,重现年轻大美人时的风范。 唯有仍在国子监苦读的唐守仁,听到同窗议论永安县唐家接了官家大订单的风光,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愈发沉重忧虑。 他深知女儿性情,这般大的好处和荣耀背后,她不知付出了多少艰辛,经历了多少凶险。他握着书卷,望向窗外眉头紧锁,长长叹了一口气。 唐照环倒完全没受影响,依旧在绫绮场,如往常般过日子。 天光早已大亮,日头透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床榻上。 她却还蜷在被窝里,眼皮似有千斤重,挣扎了好几下,才迷迷糊糊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止不住地连打了好几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整个人如同被抽了筋骨般,软绵绵没精神。 她趿拉着鞋,晕晕乎乎挪到院中。 只见王掌计和琼姐早已坐在廊下,就着明亮的天光飞针走线。两人面前绷架上,华贵的重紫底料上,正一点点绽放出细密的白色小点,如同星辰渐次亮起。 王掌计抬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微微摇了摇头。 琼姐则停下针,关切地小声问:“你昨夜又没睡好?瞧你这困倦的,要不……再回去歇息半个时辰?” 唐照环揉着发涩的眼睛,又是一连串哈欠,含混道:“也不知怎地,都安稳这么多天了,还跟睡不醒似的,浑身乏得很……” 说着,她拿起自己的绣绷,拈起针,也想跟上进度,奈何眼神尚且迷离,手下没个准头,一针下去,竟直直戳到了按着布面的左手食指上。 她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忙把手指塞进嘴里吮着,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王掌计这才放下针线,叹了口气:“我知你前些日子为着我们三人,劳心劳力,耗神太过。只是,技艺功夫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琼娘自小埋头针线,基本功扎实。你心思活泛,点子多,肯下苦工钻研新花样,是你的长处。但在刺绣一道上,你下的功夫确实少了许多,指力、眼力、准头都差着火候。 往日有急智奇巧遮掩,尚不明显。如今绣仿鹿胎绫成了贡品,要求极高,针脚丝毫错乱不得,你这短板就显出来了。 既是短板,便需补上。回去睡也无用,越睡越懒。打起精神,好生练,再不可懈怠。” 唐照环被说得脸颊微烫,心下知她说得在理。自己前世虽懂理论,论起实实在在的手上功夫,确实比不得自幼浸淫此道的琼姐,更别提经验丰富的王掌计了。侥幸之心要不得。 她将手指拿出来,脸上露出几分愧色:“是我偷懒了。” 她不再多言,走到院角的水缸边,掬起一捧凉沁沁的井水,扑在脸上。冰冷的水激得她一个哆嗦,顿时清醒了大半。她用布巾擦干脸,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绣绷前,眼神变得专注起来,捏紧了针,一针一线,认真地绣了起来。 到了午间用饭的时辰,三人收拾了活计,往绫绮场的公厨去用饭。 如今的公厨,气氛可比往日热闹轻松多了。匠户们三五成群,边吃边聊,脸上大多带着笑,连来往的人走路脚步都踏实了许多。 虽说饭食依旧简单,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扬眉吐气的欢欣。陈公公倒台,新贡品受赏,听说往后工钱也能按时足额发放,大家心里都揣着盼头。 见到王掌计三人过来,许多人纷纷笑着打招呼,态度比往日恭敬热情了许多。 “王掌计来啦。” “环娘子,琼娘子,这边走。” “今日公厨加了菜,说是犒劳大伙儿呢。” 公厨里更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掌勺的胖大娘一见她们三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嗓门洪亮:“哎哟,咱们的大功臣来了。快里边请,给您三位留了座儿。” 她特意将将三人引到靠里一张干净宽敞的桌子旁,又扭身从灶台后端出三个粗陶碗,不由分说地扣在她们原有的菜碟上。 “这是……”唐照环讶异。 胖大娘揭开碗,只见底下多了一条油汪汪的煎咸鱼,配上新蒸的黄粟饭,冒着诱人的热气。 “藏着点,快吃快吃。”胖大娘挤挤眼,压低声音,“要不是你们三个,咱们这会儿还得受阉货的气,吃猪食都不如的饭哩。这点子东西,算啥。” “多谢大娘。”王掌计颔首致谢。唐照环和琼姐也连忙道谢。 周围不少匠户投来羡慕的目光,但也有人在一旁角落里,酸溜溜地低声嘀咕:“哼,神气什么。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抢先检举了阉货,又不知怎地抱上了京城贵人的大腿,捅破了窗户纸么。倒显得她们多了不得似的,胖大娘也忒会巴结。” 声音不大,却足够附近几桌人听见,气氛顿时一僵。 胖大娘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她旁边一个老成些的染匠已抢先开口,低声呵斥:“有本事你当初也去检举。只会躲在人后嚼舌根,眼红病犯了就去渠里浸浸,别在这儿污大家的耳朵。” 另一桌也砰地放下碗,瞪着说酸话的人:“要不是她们豁出去,陈公公能倒?咱们能拿回被克扣的工钱?能有如今扬眉吐气的日子?吃水还不忘挖井人呢。再胡吣,仔细大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你。” 那人被怼得面红耳赤,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王掌计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琼姐悄悄松了口气。 唐照环只当清风过耳,并不在意,埋头认真吃饭。 人之常情,哪里都免不了红眼病的。经历了前些日子的生死风波,这点酸言酸语,实在算不得什么。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吃上一顿热乎饭,已是莫大的幸福。 又过了两日,这日午后,唐照环和琼姐正在院中专心刺绣,忽听得门房派人来找,说门口有人自称是琼环二人的十二叔。 “对的对的,我去门口接。”唐照环从凳子上欢快地跳起来。 不一会儿,她领着唐鸿音风风火火地进门,他一身出行打扮,额上带着薄汗,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气和急切。 “十二叔。”琼姐连忙起身相迎。 王掌计也从屋内走出,点头致意。 唐鸿音先是对王掌计恭敬地行了个礼,感谢她对两个侄女的照顾,然后迫不及待地转向两个侄女,脸上笑开了花:“都没事就好。你们可真给咱们家长了大脸了,县里都传遍了,了不得啊。” 他接过琼姐递来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我爹高兴得连着两晚没睡好。 他老人家发了话,你们家份例即刻增加。你们爷奶也不用再起早贪黑在田庄当劳什子监工了,辛苦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 唐照环和琼姐一听,眼睛都亮了。爷奶年纪大了,早该歇歇了。 “本来说让二老当即回家里歇着的,可这两位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轴得很!硬说要等到年底,带着今年的收成和年货,跟新庄头交接妥当了才回来,估摸着还得两三个月。 放心,我来的路上特意去田庄瞧过了,二老身子骨硬朗着呢。大嫂和二嫂也好,就是惦记你们。哦对了,你那宝贝妹妹玥丫头,这个月就满周岁了。小丫头可能耐了,能扶着墙站得稳稳当当,二嫂说,偶尔还能挪几步呢。” 听到家人安好,小妹茁壮成长,唐照环和琼姐相视一笑,心中皆是暖融融的。 “还有更好的消息呢。”唐鸿音压低了声音,掩不住兴奋,“你三叔的房子翻修好了,他已搬回去住了,你们家老院子不就空出来了。 我爹已经安排了下去,找了好泥瓦匠木匠,趁着如今手头宽裕些,把你们的院子也里外好好整修一番。该补的补,该换的换,家具也打新的。保证等过年你们回去,亮亮堂堂,住得舒舒服服。” 这接连的好消息,让两人喜出望外。 但唐照环也听出了唐鸿音话音里的一丝急切,便问道:“十二叔,您这次急匆匆赶来洛阳,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好消息吧?可是织造坊那边遇到了什么难处?” 唐鸿音一拍大腿,脸上喜色稍敛:“环儿你真是颗七窍玲珑心,可不就是遇上难处了嘛。十二叔我这次来,就求援的。” 第85章 “十二叔但说无妨。”唐照环忙道。 “咱们接下官府三年订单的消息,传遍了七里八乡。好家伙,如今不光永安县,连邻近州县的布商,都闻风而动,纷纷找来,要订咱的四绞经吉星纹罗。说官家都夸好的东西,必定是极好的。” “这是大好事啊。”琼姐惊喜道。 “好事是好事,可咱们吞不下啊。”唐鸿音两手一摊,愁容满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织造坊,去年底才拿到机织许可,满打满算,就两台老掉牙的立织绫机能勉强织这罗。还有一台新订的在路上,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 就这点家当,日夜不停地赶工,一年能织出多少?连官府的订单都勉强,哪里应付得了再多民间订单,万一累垮了老机器,更抓瞎。 那些布庄掌柜,个个都是人精,捧着定金堵在门口,话说得漂亮,怎么劝都不肯走,可咱们不敢接,万一接了做不出来,岂不自砸招牌,还要赔违约金。我是又高兴又发愁,这几天嘴角都起燎泡了。” 唐照环听完,沉吟道:“所以你这次来,是想在洛阳寻访技艺高超的织机匠人,定制新织机,再打听有无现成的好二手织机出售?” “正是这个意思。”唐鸿音连连点头,“洛阳大地方,能工巧匠多,说不定有门路。你如今在绫绮场,见识广,人头也熟,务必帮我多多留意打听着。价钱好商量,关键是机子要好,要快。家里这回下了血本,一定要把局面撑起来。” 耽误了官府订单,可是大罪过。唐照环郑重点头:“十二叔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定会仔细打听,一有消息,立刻托人带信回去。” 唐鸿音闻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又重新露出笑容:“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们姐妹俩在洛阳好好的,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捎信回家。家里如今,不一样了。” 他又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还要去洛阳城中别处寻访织机匠人。 第60章 还人情 这日,唐照环师徒三人如常至积德坊宗学,教授宗室女娘绣艺。课程毕,众女娘说笑着散去,唐照环正收拾针线篮,却见赵克继身边心腹老仆缓步而来,笑容可掬地拦在她面前。 “环娘子请留步。”老仆躬身一礼,态度异常客气,“我家主公今日得闲,在花厅备了些新茶和茶点,想请小娘子过去一叙,说说话儿。” 唐照环心下微讶,赵克继虽因着赵燕直的缘故,对她们师徒多有照拂,但亲自邀她品茶叙话,还是头一遭。 她面上不露,只乖巧答应。 “克继公相邀,是小女的荣幸。”她对王掌计和琼姐道,“你们先行回去,我去去便回。” 王掌计与琼姐对视一眼,皆掠过一丝忧色,但克继公之命,不可不从,两人只好点点头,拿好东西先走了。 唐照环跟着老仆,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致花厅。 赵克继一身家常道袍,并未坐在主位,而是坐在窗边的茶榻上,见唐照环进来,竟慈和含笑,招手:“环娘子来了,快,这边坐,不必拘礼。” 这般亲热姿态,让唐照环心中的弦绷得更紧。她依言在下首坐了,姿态恭谨。 一名女使悄无声息地奉上刚刚沏好的茶盏。盏中茶汤澄澈,香气却极为内敛,不似寻常茶饼浓烈。 “尝尝,”赵克继笑道,“官家新近赐下的密云龙,宫里也难得一见,老夫托了身为洛阳宗室之首的福,才得了一小饼。” 唐照环对茶道一知半解,依言端起茶盏,小心呷了一口。入口微涩,旋即化开一股甘醇韵味充斥口腔,喉间回甘持久,与她平日所饮之茶确是天壤之别。 她虽觉好喝,却也并未像常人得饮珍品那般露出惊叹之色,只是微微颔首,放下茶盏,静候下文。 毕竟前世更五花八门的饮料也尝过不是,对她来说,宁可来瓶肥宅快乐水。 赵克继眼中闪过讶异,一旁侍立的老仆见状,斟酌着傲然开口:“环娘子或许不知,密云龙乃是福建路建州北苑御焙所出,选料之精,制作之秘,堪称茶中至尊。 自元丰二年始正式成为贡品,每年所产不过十数斤,专供官家御用。便是亲王相公们,等闲也难得一见。主公刚得此殊荣,便特意邀请小娘子品鉴,可见对您的看重。” 唐照环这才恍然,明白盏中茶汤的分量。她起身敛衽一礼,态度恭谨却不卑微:“小女见识浅薄,竟不识如此珍品,多谢克继公厚爱,以此仙茗相待,实在惶恐。” 赵克继满意地捋须微笑,示意她坐下。 “不必多礼。 我请你来,并非为了炫耀茶。只是看着这密云龙饼,忽有所感。 此茶新生不过数年,便已卓尔不群,身价非凡。环娘子,我觉着,你如同密云龙一般,虽是新生,却已显珍贵,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亲热。 “你师徒三人能在洛阳安稳立足,施展才华,我虽不敢居功,却也自问尽了绵薄之力。提供庇护,周全照顾,绣仿鹿胎绫能得官家青眼,定为贡品,其中亦有我与洛阳宗室为其扬名鼓吹之力。 说起来,这项巧技,本该是咱们洛阳宗室工坊先得才是。奈何环娘子你呀,一见燕直那孩子,心就偏了,二话不说便将好东西给了他去了。倒让我这老头子,好生羡慕呐。”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像长辈打趣小辈,语气轻松,却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唐照环,他赵克继有恩于她,而她,亏欠了他。 唐照环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配合着露出些许羞涩尴尬的笑意,心中暗骂。老狐狸,在这儿等着我呢。分明是借题发挥,要讨人情债了:“克继公说笑了,当日情势紧急,小女也是不得已。” 果然,赵克继话锋再转,一副大度模样:“我明白,年轻人嘛,重情义是好事,我岂会与你计较?只是呢,我心里,总惦念着本该属于我们洛阳宗室的荣光,不是个滋味啊。” 图穷匕见,唐照环心念电转,已知今日难以轻易脱身。她吃软不吃硬,若赵克继强逼,她反倒能硬气起来。可对方这般圆滑老辣,又确实于她有庇护提携之恩,她若直接翻脸,不仅不明智,更会将自身和家族置于不义之地。 她按下心头被拿捏的愠怒,迅速冷静下来,垂眸道:“不知您希望小女如何偿还这份人情?” “看你说的,我也是为你着想。如今四绞经吉星纹罗声名鹊起,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唐家根基尚浅,骤然承此大名大利,恐非福气,易招人嫉恨。 老夫思来想去,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全了咱们这段香火情,也是为了唐家好,更能维持此物的稀缺价昂。” 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道。 “两条路,环娘子可任选其一。 其一,将吉星纹罗的花本誊抄一份,交给老夫。当然,会予你一笔丰厚的补偿。 其二嘛,也不必你交出根本,但需控制产量,除官府订单外,吉星纹罗的民间买卖,皆由我这边统购统销。唐家只需安心织造,出货多少,我吃下多少,价格嘛,自然按市价优给,绝不会让你吃亏。 如此,既可免你唐家成为众矢之的,又能借宗室渠道,卖得更稳、价更高。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环娘子想必是懂的。你看如何?” 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为你好,全情义,却字字句句不容拒绝。唐照环只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他分明是要掐住唐家的命脉。 交出花本,等于交出了核心技术。由他统购统销,等于扼住了唐家的销售命脉,利润大头必然被他拿走,唐家只能沦为高级织工。老狐狸,算计精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让她几乎要当场顶回去,但理智告诉她,赵克继对此必有后手,自己眼下还顶着未来宗室媳妇的虚假光环,直接硬抗绝非明智之举。 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恭顺为难:“克继公深谋远虑,处处为小女及唐家考量,我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关乎家族生计,小女年幼,不敢擅专。恳请允我些时日,容我与家中长辈商议一番,再行回复,可好?” 赵克继呵呵一笑:“这是自然,婚姻大事还需父母之命,何况此等家族营生?理当如此。我便静候佳音了。” 静候佳音四字,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唐照环心事重重地离开积德坊,并未立刻回住处,而是直奔国子监。她知道唐鸿音这两日正在洛阳城中四处寻访织机匠人,多半会借住在父亲唐守仁处。 果然,在狭窄的学舍内,唐鸿音正对着几张粗糙的织机草图发愁,唐守仁则在窗下读书。 唐守仁见女儿脸色不对,忙问缘由:“环儿你怎么来了?看着不太欢喜?” 第86章 唐照环将赵克继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气道:“……说什么为唐家好,分明是想拿捏住咱们的命根子。” 唐鸿音一听就炸了毛,猛地跳起来。 “他凭什么,咱们辛辛苦苦琢磨出的花样,好不容易打开了局面,他一句话就想掐住脖子。不行,绝对不行,利润被他分去大半不说,以后咱们卖多少,卖谁,都得看他脸色,跟给宗室当织奴有何区别?!” 他激动地挥舞手臂, “不能答应。咱们好不容易有了独门手艺,正该把招牌打响。慢慢来,总能做大的。” 唐照环虽也气愤,但比唐鸿音更冷静些:“十二叔,你的想法我明白。但眼下情势,硬抗并非上策。赵克继是洛阳宗室之首,势力庞大,我们得罪不起。若直接翻脸,于名声有碍,更可能引来报复。 何况就算没有赵克继插手,以咱们家现在那两台老织机,能接下多少订单?合适的织机在哪里?就算找到了,买得起吗?请工匠、培训织工,又要耗费多少时日银钱?眼下这么多订单等着,咱们吞得下吗?吞不下的。 赵克继的话虽难听,但有一点没说错,树大招风。咱们现在,确实没那实力吃下所有订单,更挡不住明枪暗箭。” “那也不能就这般屈服了。”唐鸿音梗着脖子,“把销路交给别人,跟被人掐住脖子有何区别?咱们还怎么自主?” 唐照环坚持道:“没有足够的织机产能,没有稳固的靠山,谈何自主?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是站稳脚跟。赵克继的渠道,至少能保证咱们织出来的东西不愁卖,快速回笼资金。” 唐鸿音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发现唐照环说的句句在理。他憋得满脸通红,最终颓然坐下,一拳砸在桌上:“难道就真得忍下这口气?” 一直沉默旁听的唐守仁叹了口气,放下书卷,打圆场道:“十二弟,环儿,你们都先别急。此事关乎家族前程,确实不宜草率,不如十二弟你辛苦一趟,即刻回永安县,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族长,请他老人家定夺?族长经的事多,必有远见。” 唐鸿音虽心有不甘,也知兄长说得在理,自己一人做不了主,只得闷声道:“好,我这就回去。” 唐鸿音快马加鞭赶回永安县,将赵克继的条件与唐照环的分析一五一十告知了族长。 族长听完儿子的叙述,沉吟良久,先问了句:“你这几日在洛阳,可寻到合适的织机了?” 唐鸿音沮丧摇头:“要么工期排到明年去了,要么价钱高得离谱,要么机子老旧不堪用。靠谱的,难寻。” 族长长长叹了口气:“这便是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新织机难寻,熟练织工更要时间打磨。眼下这局面,确是吞不下那么多订单。 克继公此人,老夫虽未谋面,但也知其名。好虚礼,重名声,手段圆滑。他既提出此议,虽是拿捏,却也未尝不是给了条稳当的路子。至少,借他的势,咱们能稳稳地赚到钱,先把根基打牢。” 他思忖再三,最终拍板:“我知道你心气高,想大干一场,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先借着宗室的势,把根基打牢,把技术练熟,把织机和人手备齐,日后未必没有自主的一天。若此时便因小利而开罪强梁,恐非家族之福。” 父亲一锤定音,唐鸿音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咽下,闷声道:“那就选第二条路,由他们统销?” “细节上,咱们得争一争。付款周期要短,最低采购量得有保障。还有,眼下咱们织机不足,他若想要货,得出力帮咱们解决织机难题。 鸿音,你再去趟洛阳,就按这个意思,与环丫头一道,亲自去见克继公一面,显出咱们的诚意,也争些实惠回来。记住,不卑不亢,咱们是合作,不是乞讨。” 得了族长准信,唐鸿音再次返回洛阳,找到唐照环。两人通好气,他压下心头不快,在唐照环的引荐下,正式拜会了赵克继。 花厅内,唐鸿音代表唐家,恭敬却也不失底气地回复:“蒙克继公抬爱,为我唐家如此筹谋。家中长辈商议后,深感公之高义,愿依您所言第二条,控制吉星纹罗产量,除官订外,皆由您处统销。 只是眼下家中织机实在紧缺,产能有限,恐耽误您的大事。可否请您相助,寻些可靠织机应急?此外,货款结算周期,以及每岁最低采买之数,还需与公细细商榷。” 赵克继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笑容。他要的就是唐家服软听话,至于些许细节,他并不十分在意。 对于唐家的要求,他爽快应允:“好,唐家果然都是明白人,难怪能出环娘子这般灵秀人物。 付款好说,可按季度结算,每次出货,先付三成定金。织机之事,包在我身上。宗室库房中,应还有几台闲置的旧织机,收拾收拾便能用。 只是,宗室府邸,不好公然往外搬运织机,免得惹来闲言碎语,叫人猜测我宗室是否窘迫到要变卖家什的地步,于体面有损,徒增口舌。 这样吧,你们选派可靠的织工过来,就在坊内织造,一应物料由你们提供,织出的吉星纹罗,直接由老夫的人接手。如此,两全其美,如何?” 这条件,等于彻底将生产环节也置于宗室眼皮底下监控了。唐鸿音脸色微变,看向唐照环。 唐照环心知这已是赵克继的底线,再争无益,便暗中扯了扯唐鸿音的衣袖,抢先一步笑道:“克继公安排得极为周到,如此甚好。只是要叨扰您清静了。” 赵克继哈哈大笑,心情极是舒畅:“无妨,都是一家人,何须见外。我看你们唐家人,皆是外貌与智慧兼修之才,将来必有更大造化。” “多谢克继公安排。”唐鸿音拱手应下。 第61章 标识 得了赵克继的准话,唐鸿音与唐照环第二日早早去了积德坊。由管事引着,来到一处僻静的库房。 “此处乃宗室公产存放之处,平日里有老仆看守打理。”管事介绍道。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木头、尘土和淡淡油脂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略显昏暗,但依稀可见数架织机如同沉默的巨兽般伫立着。 唐鸿音一眼扫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管事示意两人自便,退至门外等候。 唐鸿音迫不及待地走到最大的庞然大物旁,织机足有二人多高,结构繁复精巧,层层叠叠的提花综片如同密林。关键部件皆以硬木制成,打磨得颇为光滑,显见是精心使用维护的。 “这是……花楼机。”唐鸿音激动地抚摸着粗壮的木质框架,声音都变了调,“我在图谱上见过。据说能织出极其复杂的大花纹,没想到宗室库房里竟有这等好东西。” 旁边还有几架稍小些的,形制与唐家那两台老织机类似的立织绫机,但做工明显更为精良,大部分关键部件还包裹着铜皮,显见用料扎实。另还有几架更小些的罗机和布卧机子堆在角落。 “这用料,这做工,比咱们县里那两台老掉牙的强出何止十倍。环儿你看,这踏杆,这绦综,多扎实。” 唐照环虽不如唐鸿音那般激动,也能看出这些机子保养得不错,绝非废品。她心中稍定,若真能借用,唐家的产能困境立时能缓解大半。 两人仔细查看了每一架织机,唐鸿音更是拿出随身带的炭笔和小本,飞快地勾勒着结构图,记录着尺寸。直到日头近午,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库房。 查看完毕,两人谢过管事,出了积德坊,唐鸿音仍沉浸在见到高级织机的兴奋中,喋喋不休地规划着如何利用此处机子大干一场。 唐照环却想到另一件事,拉了他一把:“十二叔,且慢高兴。织机是有了,可熟练的织工呢?咱们家那点人手,可不够同时操作这么多机子,还得赶紧物色可靠的人手。” 唐鸿音一拍脑门:“瞧我,光顾着高兴了。走,先去真娘家一趟。之前不是有批素绢寄放在她那儿托卖么?也该去结个账,正好问问她们认不认得手艺好的织工。” 唐照环点头:“也顺带看看她答应给我做束脩的吉星纹罗织得如何了。” 到了真娘家小院,郑氏和真娘热情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寒暄几句后,郑氏进屋取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递给唐鸿音:“郎君,你先前寄放的十七匹素绢,托赖邻居帮衬,总算是都按市价卖出去了,这里是二十一两银子,你点点数。” 唐鸿音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略一掂量便知只多不少,连忙笑道:“多谢夫人费心了,按咱们之前说好的,还得再给您留两匹……” 真娘在一旁忙摆手:“别客气了,上回帮环娘子画的碱水显花绫,你们不是已经额外多给了赏银,我们怎能再收这个。再说,布能顺利卖出,也多亏了母亲寻的熟客,我们并没出多少力。” 唐鸿音闻言一愣,看向唐照环。唐照环笑道:“真娘帮了我们大忙,废了心爱的画笔,理应补偿的。” 第87章 她心下却知,这是真娘母女变着法儿还人情,不肯白占便宜。 唐鸿音这才作罢,又好奇问道:“方才真娘子说的什么碱水画,是何物事?” 唐照环三言两语把布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京城贵人一眼看上,全出高价买走了。” “厉害啊,没想到此处竟藏了位书画大师。”唐鸿音夸赞道。 真娘脸上微露得意之色,也不谦逊:“我自小便爱涂涂画画,家里原先请过西席,教过几日,后来……后来虽请不起了,我自己也未曾丢下。” 说着,她引两人走到窗边书案前,只见案上铺着几张纸,上面用毛笔勾勒些花卉虫鸟,虽笔法略显稚嫩,但形态灵动,颇有生气。 唐鸿音拿起一张细看,不禁赞叹:“画得真好。真娘子你竟有这等才情。” 唐照环也在一旁帮腔:“可不是么。那日若非真娘灵机一动,就着霉色勾勒山水,那些绫子可就真成废料了。真娘这手画工,埋没在这小院里真真可惜了。” 真娘被夸得脸颊烫红,眼中闪着自信的光彩,小声道:“临摹些字帖画谱,胡乱学的罢了。” 唐鸿音看着真娘的画,又看看眼前灵秀的少女,再想到唐家织造坊的未来,心中忽地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对了。真娘子,你可否帮我们一个忙?” 真娘好奇:“郎君请说。” “你看,”唐鸿音比划着,“我们唐家织造坊如今也算小有名气,日后出的各色织物定然不少。我想着,能不能请你设计一个独特的纹样,或是一个小小的标识,绣也好,织也好,用在我家所有的织物边上,让人一看便知是‘永安县唐造’,如同书画上的落款印章一般。你看可好?” 真娘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挠到了她的痒处。 她略一思索,找来纸笔,一边画一边说:“我想着,或可以唐字篆书变形,融入云纹或如意纹,既典雅又吉祥。亦可画一枚小小的葫芦,取福禄谐音,里面再藏一个唐字……” 她笔下飞快,寥寥几笔,几个灵动的草图瞬间呈现,既古雅又别致。 唐鸿音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称妙,看向真娘的目光里,除了赞赏,更添了几分灼热。 一旁的唐照环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一动。 她的十二叔,平日里精明外露,何曾用这般专注又带点傻气的眼神看过一个姑娘,莫非对真娘起了什么心思?她悄悄记下,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夸赞真娘画得好。 唐鸿音又提了几个想法,真娘说需些日子,两人约定五日后再议,留了下次见面的勾子。 离开真娘家,唐照环想了想,对唐鸿音道:“十二叔,你先回去琢磨标识和招工的事。我去趟绫绮场织造区,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些靠谱的织机匠人消息。” 唐鸿音正愁无处下手,闻言自然同意。 翌日,唐照环寻了个空,独自往绫绮场的织造区行去。 那地方平日看管甚严,寻常学徒不得轻易进入,门口皆有门子看守。 她本还有些忐忑,谁知刚走到区域入口,守门的门子一见是她,当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哟,这不是环娘子吗?今日怎得空到这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旁边另一个门子也凑过来,热情道:“环娘子可是咱们绫绮场的大功臣。要不是您,咱们这会儿还在被那陈阉货压榨呢。想进织造区看看?没问题,您随便看。” 两人这股热情劲儿倒把唐照环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道了谢,走进织造区。 偌大的工坊内,各式织机林立,机杼声声,不绝于耳。匠人们各司其职,有的在高大的花楼机上提花织锦,手脚并用,如同舞蹈。有的在立织绫机前踏杆引纬,专注认真。还有的在小机子上忙碌,一派繁忙景象。 更让她惊讶的是,沿途遇到的工匠,无论认识不认识的,见到她都纷纷停下活计,笑着打招呼。 原来,自陈公公倒台,王秀云师徒洗刷冤屈,更献上绣仿鹿胎绫成为贡品后,她们三人在绫绮场内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恩人和大红人。众人感念她们带来新局面,态度自然无比热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更是放下手中的活,主动迎上来:“环娘子,可是想看看织机?想看哪种?让小老儿给你细细道来。” 唐照环顺势道:“老师傅,不瞒您说,我家中有意添置几架新织机,特别是能织复杂纹样的立织绫机。只是不知如今洛阳城里,哪家匠作铺手艺好,价钱又公道的?工期大概要多久?” 那老工匠一听,当即打开了话匣子:“哎哟,环娘子,这您可问对人了。如今好织机,可紧俏得很。 一架像样的立织绫机,少说也得五六十贯钱。若是要织更复杂花纹,综片多的,上百贯也不稀奇。工期嘛,等个半年一载是常事。花楼机更别提了,贵且难造,没个一两年下不来。 收旧货?嘿,那更是鱼龙混杂,十个里头九个坑。您不在那行里面混出点人脉,千万别碰。” 唐照环听得暗自咂舌,这价格和工期,果然不是如今唐家能轻易承受的。 她试探着问:“老师傅可认得可靠的匠人?” “环娘子,您这不是舍近求远么?按理说这话我不该讲,但您不是外人。您看咱们场子里,” 老工匠闻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指了指工坊角落里几台用油布盖着,略显陈旧的立织绫机, “那边还封存着好几台立织绫机呢,都是前些年添置的,如今匠户流失,人手不足,都闲置落灰了。 新的监事和判官没定下人,乱着呢。您若真急用,找几个相熟的老师傅,寻个夜里,悄悄儿把机子拆了,运出去,在外面拼装起来先用着。等您家新机子做好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来,谁瞧得出来? 若不想还了,让王掌计想个法子,报个年久腐朽,不堪使用的损耗,也就是了。以往陈公公在时,这等事多了去了。” 唐照环心中猛地一凛。 老工匠确是热心,但这法子分明是挪用官产,欺上瞒下。与陈公公和唐义问他们之前所为,又有何本质区别?她绝不能做这种事,更不能将王掌计拖下水。 她连忙打了个哈哈,笑道:“您说笑了。官库之物,岂敢私动,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还是想法子去寻正经匠作铺吧。您老人脉广,可否推荐一两家信誉好,手艺精的?” 老工匠见她态度坚决,虽觉可惜,也不再劝,只凭自己多年人脉,给她推荐了两家洛阳城里专做织机的老字号匠作铺。 唐照环记下,又闲聊几句,匆匆告辞离开了织造区。直到走出老远,她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方才那一瞬,诱惑确实巨大,但她庆幸自己守住了底线。 根据老工匠的指点,唐照环很快找到了其中一家匠铺,唐鸿音也已闻讯赶来。 铺主看了唐鸿音带来的吉星纹罗样品,又听了他对织机需增加综片数以适应更复杂纹样的要求,摸着脑袋沉吟良久。 “两位客官,不是小老儿推脱。您的纹样,若是用花楼机织造,自然不在话下。 可立织绫机,能力有限,综片数量已近乎极限。再要增加,非但机子承受不住,极易损坏,织工操作起来也极其费力,效率反而低下。想再好,必须得上花楼机。” 唐鸿音一听花楼机,眼睛放光道:“花楼机我们也愿意订,价钱好商量。” 铺主却面露难色,摇头道:“客官,非是小老儿不肯做,只是花楼机结构复杂,图纸更是各家的不传之秘,需根据客家存放场地和织工人手量身定做。 小老儿这铺子,虽有手艺,却无图纸设计之力。按规矩,也不能主动向外提供别家的花楼机图纸。 除非郎君您自己能设法搞到可靠且详细的图纸,证明您确有资格和能力拥有花楼机,小老儿方能依图制作。否则,便是坏了行规,我也开不下去了。” 自己搞到花楼机图纸?谈何容易,简直痴人说梦。唐鸿音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之前因见到宗室库房织机和设计特有标识而燃起的热情,被现实打击得七零八落,脸上写满了焦躁与无奈。 唐家织造坊的扩张之路,刚看到一点曙光,又被层层迷雾笼罩。唐鸿音望着匠铺里遍布的工具和木料,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从匠作铺出来,唐鸿音犹不死心,拉着唐照环又寻到另一家老工匠口中口碑不错的匠作铺。 从第二家匠作铺出来,日头已西斜,得到的答复与第一家别无二致。 唐家的立织绫机综片已经增至极限,欲织更繁复花纹,非花楼机不可。花楼机图纸乃各家秘传,断无可能轻易示人。定制花楼机,须得自备图纸,以证实力门路。 接连碰壁,唐鸿音因听到新织机门路而燃起的满腔热火,被两盆冷水浇得只剩青烟。他身上惯常永远用不完的活力和信心,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第88章 他耷拉着脑袋,走到街边墙角,顾不得体面,抱着头蹲了下去,脸埋进膝盖,只留给唐照环一个写满沮丧和疲惫的背影。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本以为有了订单,咱们家便能顺风顺水,谁知竟这般难。” 第62章 同向斜纹绫 唐照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很不是滋味。唐鸿音虽年纪不大,却一向是家里商队的主心骨,精明活络,敢想敢干,何曾如此泄气过。 她蹲下身,轻声安慰道:“别急,总会有法子的。实在不行,咱们先紧着宗室那边给的机子用,慢慢再寻机会。” “好机子造不起,也买不到现成的,难道真被人掐着脖子过日子?”他越想越憋屈,声音哽咽。 过了一会儿,唐照环整理好思绪,正要再劝,却见唐鸿音猛地抬起头,用力抹了把脸。 他天性豁达,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上来,虽然眉宇间还带愁,眼神却重新亮了起来,顺手拉了唐照环一把,脸上又努力挤出平日里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呸!瞧我这没出息的样儿,多大点事儿,还能把你十二叔难倒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环儿你说得对。机子不好弄,咱就先不弄了。反正克继公那边答应借咱们机子用,花本这玩意儿藏不住,再瞒也瞒不了多久,总有被人知道的一天。” 他叉着腰,望着街上熙攘人流,又开始盘算。 “当务之急,得先把可靠的人手凑齐。 等我回永安县去,把咱们姓唐的十几房人,挨家挨户筛一遍。就不信找不出几个手巧心细,肯学肯干的学徒,咱们自己下力气教,总能教出来。 像环儿你这般万里挑一的奇才不敢想,能有七八分像样的,也烧高香,再不行,找些肯下苦功的,总能顶些用。” 唐照环被他夸得心虚,只能干笑。 唐鸿音越说越觉得此路可行,思路也打开了:“对了,永安县不还有绣艺坊嘛。 虽说绣艺坊主要教刺绣,可环儿你之前不是说织绣不分家,吉星纹罗的灵感,也是从绣样里来的。 我去绣艺坊里踅摸踅摸,她们手指灵巧,眼色也好,说不定就有能琢磨织机的好苗子,一并招揽来。” 唐照环顿时语塞,她当初说织绣不分家,纯粹为了给自己懂得织造吉星纹罗找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借口,哪能当真?她的织造知识,九成九来自现代信息爆炸时代的理论储备,跟这时代师徒手口相传的实践经验根本不一码事。 可看着唐鸿音重新燃起斗志,双眼放光地说要去绣艺坊挖人,她实在不忍心泼冷水,打击他的积极性。 她只好顺着他的话头,干巴巴地附和道:“十二叔说得是,织绣本就有相通之处,绣艺好的人,手巧心细,学起织造来定然也快。你去看看也好,说不定真能寻到些好苗子……祝你马到成功。” 唐鸿音得了鼓励,更是信心倍增,仿佛眼前已是唐家织坊人强马壮的兴旺景象。 他用力一拍唐照环的肩膀:“你且宽心在洛阳好生学艺,照应好自己和你姐,家里的事交给我。十二叔定给你寻回一支能干的织工队伍来。” 唐照环看着他充满精神头远去的背影,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心中也暗自下了决心。 他在外奔波寻人,自己也不能闲着。招工培训非一日之功,远水难救近火。得想法子开发些新产品,让唐家织造坊即便在现有织机条件下,也能多几条财路。 她凝神思索前世看过的纺织史资料,灵光一闪,斜纹绫。 北宋市面上流行的绫,多为平纹地起花,称为平地绫,花纹变化相对简单。若能将部分平地绫改为斜纹组织,即便花纹不变,其光泽、手感和立体感也会大大提升,显得更为高档。若能再配上些简单的提花,价值更能翻番。 她仔细分析技术难点。 织大花纹的斜纹提花绫,需要更多的综片,唐家那两台老立织绫机恐怕难以胜任。而且,高质量的经线生丝,多被成都府锦院和汴京绫锦院垄断,民间难以获取优质原料。 “大花纹搞不了,搞小的。好经线买不起,用中等的,在组织和纹样上下功夫。” 唐照环暗自琢磨,很快有了思路, “放弃复杂大花纹,采用散点式的小花纹样,比如莲花、茱萸、梅花之类,寓意好,织造也相对简单。经线嘛,就用市面上能买到的中等偏上丝线,通过改进练染工艺和上浆技巧,尽量提升强度。”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地部与花部都用同向斜纹,只依靠经纬浮长的差异来显花,这样对综片数量要求大大降低,现有的立织绫机应该就能胜任了!” 一个简化版的斜纹绫开发方案,渐渐在她脑中成型。 心中有了计较,唐照环返回绫绮场住处,寻了纸笔,将自己的想法粗略画成图样,标注了要点,然后兴冲冲地去请教王掌计。 王掌计正在检查琼姐的绣活,听唐照环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斜纹,浮长,散点小花,听得似懂非懂。她于刺绣是行家,对色彩纹样极敏感,对织机原理构造却并非十分精通。 她沉吟道:“听着似乎有些道理。织物组织变化,确能影响外观质感。只是具体能否可行,织造起来难度如何,耗费工时几许,我说不准。稳妥起见,你最好再去寻个懂织机的老官匠问问。” 唐照环一想也是,术业有专攻。她想起之前在织造区遇到的那位主动搭话的老师傅,便再次来到织造区,寻到了他。 “之前打搅还不知道您贵姓?” “小老儿姓宁,叫老宁头就行。” “宁师傅,打扰您了,我想请教个事儿。”唐照环将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一遍,重点解释了放弃大花纹,采用同向斜纹靠浮长显花的思路。 宁师傅听得十分认真,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提综投梭的动作。听完后,他沉吟片刻,赞许道:“环娘子,你脑子活络。这法子,可行。” 他拿起一根篾片,在地上比划起来:“你看,地部用三枚右斜纹,花部也用同向斜纹,但延长经浮点,形成花纹。如此,地部紧密,花部凸起有光泽,确实比平地绫显得精神。 散点小花,所需综片数不多,你家老织机,稍稍改动一下提综顺序,应能胜任。就是对梭口的清晰度和打纬的力道要求高些,织工得手稳心细。至于经线,倒不必非用顶级的,选光泽好强度够的中上等丝便成。” 得了宁师傅这技术权威的肯定,唐照环大喜过望:“宁师傅,您觉得可行?” 宁师傅点点头:“具体效果如何,还得看实际织造。经线的好坏、纬线的粗细、打纬的力度,都会影响最终的光泽对比。小娘子若真想试,不妨先用咱绫绮场的机子做个小样看看。” 有了准信,唐照环兴冲冲地找到琼姐,将开发新斜纹绫的想法说了,并邀请她一起参与试织小样:“这新花样若是能成,咱们家就又多一条财路。只是我于实际操作生疏得很,非得你帮我不可,咱们一起琢磨,一起试织,可好?” 琼姐一听是关于织造新花样,顿时来了兴趣,眼睛亮晶晶的:“听着就有趣,我跟你一起做。”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去找王掌计,希望能减少近期的刺绣练习时间,腾出更多工夫去织造区练习和试织新绫。 王掌计听完,却蹙起了眉头。她放下手中绣绷,语气严肃:“你们有心钻研新技术,这是好事,但莫要忘了根本。 你二人如今仍是绫绮场的学徒。虽说如今场中因陈公公之事,监事判官皆空缺,无人严格考较,但按往年的规矩,年底之前,每位学徒都需交出一份功课。经由管事查验合格,方能继续留下。若交不出,或品质低劣,便是卷铺盖走人的下场。 今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必是匹符合贡品标准的绣仿鹿胎绫。 贡品之要求,极其严苛。针脚匀密程度,白点的大小,分布与光泽,底色的纯净度,皆有定规。以琼娘的手艺,尚需全力以赴,日日苦练,方能确保无一疏漏。 环娘你于刺绣上本就欠缺功夫,若此时分心他顾,届时交不出合格的功课,莫说晋升,学徒身份怕都难保。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王掌计的担忧合情合理。唐照环与琼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您放心,规矩我们懂。贡品绫缎,我们绝不敢懈怠。试织新绫亦是对织造技艺的磨炼,或许能触类旁通。我们向您保证,绝不耽误正业。还请您允准。” 琼姐也用力点头:“我们会拼尽全力,每日必拿出至少两个时辰专心练习。只是将以往闲玩打盹的时间,挪用来钻研织机罢了。求您让我们试试吧。” 王掌计见两人态度坚决,且言之有理,叹了口气,终是点了点头:“罢了,你们既如此说,便去吧。只是需牢记,孰轻孰重,心中要有杆秤。若是耽误了绣活,莫怪为师无情。” 第89章 “多谢恩师。”两人大喜,连忙行礼告退,迫不及待地往织造区跑去,去寻宁师傅商量借用空闲立织绫机试织新绫小样去了。 宁师傅对肯钻研的年轻人向来照顾,爽快地指了一台角落里的旧机子给她们用。 唐照环和琼姐便开始了陀螺般连轴转的日子。 拼上了一股劲,她俩更加刻苦地练习刺绣,每日天不亮便起床,每一个小白点都力求完美。 下午织造区哐啷哐啷的织机声中,又多了两个忙碌的娇小身影。唐照环凭着理论知识和宁师傅的指点,调试综片,设计穿综路径。琼姐心细手稳,负责试织,不断调整投梭力度和打纬角度。两人一个擅谋划,一个精于操作,配合得日渐默契。 斜纹绫试织样,就在日复一日的叮叮哐哐声中,在经纬交错间,一丝丝缓慢生长起来。 时序入秋,洛阳城染上金黄。 转眼到了发十月工钱的日子。唐照环领了钱,小心收好,特意向王掌计告了半日假,停了织机,收拾齐整,往西京国子监去寻爹爹唐守仁。 到了国子监狭小学舍,果然见他正伏案读书,唐鸿音竟还未走。 “爹,十二叔。”唐照环推门进去,唤了一声,搓了搓因长时间走路过来,在风里被吹得发红的手。 两人见她来了,都露出笑容。 “快过来烤烤火,外头冷得很。”唐守仁将小炭盆往女儿那边挪了挪。 唐照环从怀里掏出钱,递给唐守仁:“爹,这是这个月的工钱,您收着。” 唐守仁接过,掂量了一下:“怎地又全拿来了?上次说了,扯块新布做件冬衣。” “我那儿有呢,师傅和姐姐都照应着。您在监里花销大,再说,马上要入冬了,娘那边炭火也得备足些。” 唐鸿音笑嘻嘻地道:“来得正好,我明日一早便回永安县。临走前,还想再去真娘家一趟,将标识的最终图样定下来。你跟我同去?也帮着掌掌眼。” 唐照环何等机灵,一眼看穿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真要她掌眼,分明是寻个由头多见真娘几面,拉她去做个幌子兼壮胆罢了。 她心中暗笑,面上露出为难之色:“真对不住,我怕是去不了了。年底学徒考校在即,我还差着老大一截呢,王掌计盯得紧,日日都要苦练,实在抽不开身。您自个儿去便是了,真娘母女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定能与您商议妥当的。” 唐鸿音被她拿正事一堵,也不好强求,脸上掠过失望,却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半推半就地应道:“也是,考校要紧,我下午自个儿去一趟便是。” 唐照环只当没听出他的犹豫,心中偷笑,她可不想去当碍事的电灯泡。 这时,唐守仁放下书卷,清了清嗓子,与唐鸿音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竟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他招手让唐照环坐到近前,沉吟片刻,方开口道:“环儿,今日有一桩要紧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唐照环见他爹这般郑重,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乖乖坐好:“爹,您说。” 唐守仁斟酌着词句,缓缓问道:“你觉得我那位同窗,林览,为人如何?” “林览?” 唐照环一愣,见爹爹突然问起一个外男,还这般严肃,再加上他和唐鸿音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心里猛地一跳,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吓得她差点跳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们……我、我才十一岁,还早着呢。再说,我可是在绫绮场立了文书要守贞五年的,期间不能谈婚配。” 第63章 赴考 唐守仁先一怔,随即失笑,摇头道:“傻孩子,想哪儿去了。爹岂会舍得这么快就将你嫁出去,再说他都二十三了,与你年岁差一大截呢。” 一旁的唐鸿音也憋不住笑,狭促地挤挤眼:“你倒想得美。不是你,是为你九姑母问的。” “吓死我了,原来是琴姑母。” 唐照环这才恍然,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定下神来细想。琴娘虽说是姑母辈,实则只比琼姐大月份,今年也十五了,在这个时代,正是开始相看人家的年纪。 林览此人,她印象倒不坏。 她仔细回想着有限的几次接触,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答道:“林郎君瞧着人倒是正派,学问也好,脑子活络,不像那些死读书的迂腐夫子。在宗室花会上从容应对,可见有些胆识和急智。 只是他如今正在国子监埋头苦读,听说很得祭酒和学正们的看重。明年解试在即,他定然一心扑在科举上,此时恐怕无暇考虑婚配之事吧? 况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琴姑母的亲事,自有四爷爷和族长爷爷做主,林览这边,也得看他家中长辈意思。咱们在这儿说道,似乎……” “我晓得,就是随口一问,先听听你的看法。琴娘刚及笄,也不急在一时,就算等到明年年底再开始商议也使得,只是想着若真有缘分,提前思量下也好。 虽说他家境贫寒,可咱们大宋有榜下捉婿的老传统。他一旦高中,那时前途无量,来说亲的门槛都要踏破。 咱们唐家唯一在官场上的就是四叔,眼看要按九品知县致仕,最多荣升个半品,到时门第悬殊,怕是难喽。” 唐鸿音又看向唐守仁,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 “说到底,咱们唐家未来的指望,还得看二哥你。我反正是个钻钱眼的料,没读书的天分,指望不上了。” 唐守仁苦笑摇头:“科举之路,谈何容易。” 三人正相对感慨,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难掩喜气的脚步声,随即响起咚咚敲门声。 “守仁兄可在?大喜事啊。”竟是林览清朗的声音。 唐鸿音离门近,忙过去开了门。只见林览站在门外,脸颊冻得微红,气息微喘,眉眼间喜气按捺不住。 “林兄,何事如此欣喜?”唐守仁起身问道。 林览一步跨进门,也顾不得礼节,激动道:“国子监秋试的成绩出来了。按规矩,成绩最优的前两成生员,将由监内荐送,赴东京太学参加补试。守仁兄,恭喜,单子上有你的名字。” “什么?”唐守仁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唐鸿音一头雾水:“补试?赴东京太学?这是什么说法?” 唐照环忙给他解释:“这是西京国子监的优等生才有的机会。荐送去汴京太学参加考试,若合格了,明年开春能直接入太学外舍读书。最重要的是,若能升上舍,就无需再回咱们河南府参加州府的解试了,可以直接参加次年礼部举行的省试。” 这话一出,唐鸿音才彻底明白过来意味着什么,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事,天大的好事。二哥是要鲤鱼跃龙门了啊,恭喜恭喜。” 唐守仁这才回过神,巨大的喜悦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点头。 唐照环也替爹爹高兴得眼圈发酸。她原本以为爹爹最好也不过卡线,还想攒一百两给他找荐书用,没想到他堂堂正正考到了。 狂喜过后,唐鸿音大手一挥,极其豪爽地道:“二哥你只管放心去汴京。路上的盘缠,在汴京的吃住花用,包在弟弟我身上。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去,安心考试。” 屋内一时充满了欢欣鼓舞的气氛。唐照环也替爹爹高兴,但她细心地注意到,一旁的林览虽也笑着,眼底却藏着窘迫和焦虑。 她心中一动,试探问道:“林秀才,那您呢?” 林览的笑容僵了一下,几分自嘲又几分庆幸地苦笑道:“我?唉,说来惭愧。 我与另一位同窗,成绩正在两成的门槛边上,险之又险。最后学官们看在我上次赏花会颂圣诗勉强得了头名的份上,斟酌再三,将我的名字也添了上去。” 只是此番去汴京,路途遥远,食宿花费……不瞒诸位,我家中艰难,族中供给亦有限,实在难以筹措。方才来的路上,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去找放印子的先借上一些。” “使不得。”唐照环一听印子钱三个字,想也不想地出声阻止,语气急切,“印子钱利滚利,如同吸血跗骨,一旦沾上,后患无穷。若背着这般债务去考试,心中记挂还款,如何能安心备考?定会分心劳神,万万使不得。” 她话刚出口,还没等给唐鸿音使眼色,唐鸿音已经抢先一步,用力一拍林览的肩膀,朗声道:“林兄说的什么话。你和我二哥同窗好友,又一同入选,正当相互扶持,何必去碰那腌臜物。 这样,你与我二哥结伴同行,一路上彼此有个照应。花费嘛,就算我先借与你的。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再还,绝不催逼。你看如何?” 林览闻言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莫说见外话。”唐鸿音豪气干云地摆手,“出门在外,靠的就是朋友,就这么定了。” 林览正为盘缠之事焦头烂额,见他如此仗义疏财,连连作揖,声音都哽咽了:“多谢各位,览必不敢忘此恩德。等从汴京考完回来,约莫十二月间,家中田租收上来了,我便能凑足银钱。届时定亲自登门,奉还借款。” 第90章 唐鸿音眼珠一转:“到时候我二哥考完,估计年前也不会再回国子监了。林兄若不嫌弃,不如同他一道,来我们永安县玩上几日?正好也认认门,让我家长辈见见二哥才华横溢的同窗好友。” 他说得自然无比,宛如全然只是热情好客。 唐照环在一旁听得暗笑,这人啊,撮合琴娘和林览的心思真半点不加掩饰。 她也帮腔:“是呀是呀,永安县虽小,但山清水秀,土产也挺香甜的,来散散心正好。” 林览此刻正沉浸在柳暗花的巨大喜悦中,哪里能察觉到二人话语里藏的算计,只觉唐家人热心肠至极,忙不迭地答应:“一定,届时定要登门拜谢!” 解决了心头大患,林览顿时轻松起来,兴致勃勃地与唐守仁商议起赴京细节。 “我打听过了,太学在京城龙津桥南,御街东边,地方金贵,左近的客栈,价格都贵得吓人,最下等的房间,一日也得两三百文钱。”林览显然做了一番功课。 唐守仁点头附和:“确实昂贵。我上次赴京赶考,听同窗提及,东郊有座觉严寺,素来慈悲,允许贫寒学子借宿。 据说在城内赁一日下房的钱,够在觉严寺住一间正经厢房了,还包早晚两顿斋饭。就是那里离太学着实有些远,怕得走上一个时辰。” 林览却道:“无妨,横竖咱们也只是考试那几日需去太学。咱们二人合雇一辆骡车往返,加上车资,也比在城内住店吃饭省得多。 再者,寺院门口必有集市,咱们过去可以搭官府的驿车,路上无人盘查。我打算带些洛阳的土仪并自家做的手工玩意儿,到集市上发卖,换些体己。若有比洛阳还便宜的要紧物事,也一并买回来。” 唐守仁一听,觉得这主意既省钱又稳妥,当即点头:“如此甚好,依林弟所言,住觉严寺。” 两人越聊越投机,又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该带哪些特产,何时出发等细务。唐鸿音在一旁听着,不时插嘴给出些生意上的建议。 唐照环看着爹爹脸上对未来的憧憬,看着林览一扫阴霾的振奋,再看十二叔暗自得意的模样,心中也替他们高兴。 末了,她和唐鸿音相视而笑,一个想着如何趁机让家里人相看未来姑爷,一个则默默祈祷爹爹此行一切顺利,金榜题名。 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似要落雪。 唐照环在绫绮场埋头苦练针法,指头不知被扎了多少下,忽得门子传话,说国子监唐秀才捎了信来。 她心下诧异,忙出门接了信,展开一看,是爹爹唐守仁的亲笔。信上说,赴京之事已定,他与林览商议,决定提前几日动身,先回永安县一趟整理行装。 信末又添了一句,说唐鸿音闻讯,直说要去汴京长长见识,非要扮作他的书童一同前往,顺便多带些准备发卖的土产手工。 唐照环看完信,算了算时间,爹爹四日后就要走了?比原计划早了许多。汴京路远,爹爹身子又不算顶强壮,自己手里还有点积蓄,得赶在他走前,去中药铺子买点成品药丸给他带上。 说到汴京,她又想起另一件事,赵燕直的白玉印。 那印还是去年皇陵祭祀时,赵燕直遗落在净室的。她当时鬼使神差地捡了,怕被旁人拿去生事,一直自己藏着。前番情急之下,拿来冒充定情信物唬弄赵克继,如今风波暂平,这东西烫手得很,必须还回去。 至于他写了闺怨诗的素绢,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敢一并归还。内侍克扣银霜炭不让她烧是一回事,她没尽心处理干净又是另一回事。若被赵燕直知道,难免觉得她办事不力。 唯有这印,得尽快物归原主才好。 如今爹爹要去汴京,正是天赐良机。 她奔回小屋,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从自己练习绣制的众多鹿胎绫片里,翻找出她觉得最完美的一块。紫色浓郁均匀,白色小点细密匀称,光泽柔和。 让爹爹空手将此物交还不合适,总得做个荷包装着,用其他料子她觉得赵燕直会嫌不够重视,想来想去,也就最近苦练的绣仿鹿胎绫有资格做这个荷包了。 心跳得厉害,手下却稳得很。 她精心缝纫装饰,制成一个精致小巧的荷包,又将白玉印小心地放入其中,抽紧丝绳。紧赶慢赶,终于在爹爹启程前,赶到了国子监学舍。 唐守仁正在最后检查行装,见女儿气喘吁吁地跑来,额上满是细汗,不由心疼道:“环儿,怎跑得这般急。” 唐照环缓了口气,将怀中紫色荷包和路上买的补品药丸一并递过去,语气尽量平静:“您此番去汴京,能否想办法见一个人?” “见谁?”唐守仁疑惑地看着手中异常精美的荷包。 “淄王府的赵燕直赵公子,前番他来洛阳时,对女儿,对我们师徒颇多照顾。” 唐照环简单说了荷包内印的来历。 “我思来想去,还是物归原主的好。听说宗室聚居之地外有禁军把守,寻常人难进,所以您只需寻到坊门,将此物交由门房,说明来意,请门子通传一声,让他知道您去过了,心意到了就行。” 她顿了顿,又悄悄加上一点私心。 “若赵公子愿意见您,您不妨趁机与他聊聊。他在太学读书,又得官家看重,或许能知道些太学博士们的偏好,甚至考试的风向?对爹爹您备考总有益处。” 唐守仁虽不懂女红,也知这绝非寻常之物。又听女儿提及那位身份尊贵的宗室贵人,言语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郑重。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但看女儿神色坦然,又想着或许是少年人间正常的往来酬谢,便也未深想,只当女儿心细知礼。 “好,爹记下了,定会替你送到。” 他将荷包仔细收进怀中,又看向女儿,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你在洛阳定要万事小心,绫绮场不可能一直无人主事,依我看,年前必有新的监事和判官上任。新旧交替之际,最易生事端。你需谨言慎行,低调行事,安安稳稳度过这段时日,莫要再强出头,可知?” 唐照环心中暖流涌动,重重点头:“您放心,我晓得轻重。您一路保重,到了汴京,凡事与十二叔和林秀才多商量,切勿省俭伤了身子。” 父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唐照环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第64章 还印 且说赵燕直在汴京太学之中,这日下学,他与几位同窗走在廊下,忽听得前面几人兴致勃勃地议论。 “听闻王枢相家的四娘子,前日入宫觐见,得皇太后亲赐了一匹洛阳新进的俭德绫,那可是专贡内廷的稀罕物。王娘子欢喜得了不得,王家上下都觉得脸上有光。” “哦?便是前阵子由洛阳宗室献上的新式绫?据说华美却不奢靡,正合宫中提倡的节俭之风。” “正是!如今汴京勋贵圈里,都以能得此绫为荣呢!” “洛阳宗室此番,可是大大露了脸。” 赵燕直听着,脚步未停,嘴角不由勾起弧度。 俭德绫的风光,早在他预料之中。 又听另一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哎,你们可还听说了俭德绫如何来的奇闻?跟话本传奇似的。” 几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围拢过去:“快说说。” 那人便添油加醋,将听来的传闻说了一遍。 故事传得已然面目全非,成了洛阳绫绮场有个无法无天的监事太监,贪酷狠辣,欺压良善。 一位身负绝技又心怀大义的女子,因对宗室子弟暗生情愫,得知太监对宗室颇有怨言后,毅然潜伏于被恶太监把持的绫绮场。 她一面忍辱负重,暗中搜集太监贪赃枉法,欺压匠户的罪证。一面爱屋及乌,为了助力洛阳宗室重振声威,殚精竭虑地研制出巧夺天工的俭德绫。 最终恶太监伏法,宗室扬眉,有情人,呃……结局未知。 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融合了才子佳人,卧底反腐,技术革新诸多元素,听得众人啧啧称奇,纷纷追问细节。 一人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扭头看向赵燕直,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燕直兄,前番你不是去了洛阳参加经辩会?可曾听闻这桩奇事?故事里那位神秘的宗室子弟,该不会是你吧?哈哈。”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到赵燕直身上。 赵燕直脚步一顿。这传闻,怎会如此离奇? 唐照环是故事里的官匠女子?她心慕宗室?潜伏搜集罪证?爱屋及乌研制新绫?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方才听了一耳朵,第一反应便是荒诞不经,定是市井以讹传讹。 可耐着性子听下去,却发现被编派得光怪陆离的故事里,竟又隐隐约约能与某些事实对上号。 唐照环确实在绫绮场,确实检举了陈公公,确实献上了新绫法,也确实与他有过诸多交集。 他不自觉地开始回想与唐照环之间的种种。 第91章 皇陵初遇,她主动请缨修补幡帐,胆大包天与他顶嘴,又建议他给宗室寻出路。洛阳再逢,她看似恭顺实则疏离,却又在他需要时毫不犹豫地提供关键信息,甚至冒险参与他的计划,做饵深涉险地。最后献上绣仿鹿胎绫,解了唐义问也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一桩桩一件件,若真套上因情潜伏,爱屋及乌的名头,竟显得格外顺理成章起来?难道她所做这一切,竟是因为…… 他发现自己竟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被吓了一跳,连忙收敛心神,面上依旧是副温润如玉的谦和模样,摇头轻笑:“诸位说笑了。洛阳之大,宗室子弟何其多,我不过恰逢其会,参加了经辩而已,岂敢冒领这等奇闻主角。 不过,洛阳之事错综复杂,市井传言多有不实之处,诸位听听便罢。” 他暗自失笑,否定了这荒谬的猜想。若她真对自己有那般心思,为何当初拒绝同来汴京,可见还是自己多想了。 然而,这传言却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在他心湖深处,泛起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又过了几日,赵燕直正在家中临帖静心,忽听门子来报,说有一位来自河南府永安县的唐姓秀才来访,自称是唐照环之父。 赵燕直执笔的手一滞,墨点差点污了宣纸。 唐照环的父亲为何会来汴京?他来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洛阳又出了什么变故?还是传言已传到了唐家人耳中? 他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请他去偏厅稍候。” 整理了一下衣冠,赵燕直缓步来到偏厅。只见一位衣着朴素,形容淳厚的白面书生正束手站着,神情局促不安,还与他在西京国子监有过一面之缘。 “唐秀才。”赵燕直拱了拱手,语气平和,“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唐守仁连忙躬身还礼,姿态放得极低:“不敢不敢,冒昧打扰赵公子清静,实在罪过。在下唐守仁,乃小女照环之父。” 赵燕直眉梢微挑,示意他坐下说话:“环娘子近来可好?” “劳公子挂心,小女一切安好,仍在绫绮场学习。”唐守仁显然有些紧张,从怀中取出她精心制作的紫地白点荷包,双手奉上,“小女说,前番公子在洛阳时,对她多有照拂,她却忘记归还此物,心中一直不安,特嘱托在下将此物亲手物归原主。” 赵燕直的目光落在荷包上,瞳孔缩了一下。 绣仿鹿胎绫,而且看细密匀净的针脚,绝非寻常匠人所为,定是下了极大功夫。 他心中疑虑更深了,接过荷包,打开抽绳一看。 一枚熟悉的白玉螭虎印静静躺在其中。 是他去年主祭时遗失的私人小印。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唐守仁:“此印,环娘子是何时获得的?” 唐守仁被他一盯,更显紧张,老实答道:“小女说,是去年皇陵祭祀时,她从火盆残余里捡到的。她怕被旁人拿去生事,一直小心收着。” 赵燕直摩挲着失而复得的白玉小印,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绪稍定。他再看唐守仁,只见对方眼神坦荡,并不似知悉内情或别有企图的模样。 看来,全是唐照环自己的主意。 竟然在她那里藏了这么久,为何偏偏选在此时,让她父亲千里迢迢送来?还用了如此意味深长又珍贵的料子做荷包?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腾,面上却缓缓露出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将荷包收起:“原来如此,多谢唐秀才与环娘子费心。此印于我虽非重器,却也是常用之物,失而复得,幸甚。” 见赵燕直态度和煦,唐守仁稍稍松了口气。 “唐秀才此番来京是?” 唐守仁忙道:“侥幸得蒙西京国子监荐送,来太学参加补试。” “如此恭喜。”赵燕直颔首,语气更温和了些,“补试在即,唐秀才可已安顿下来?若有需相助之处,不妨直言。” 唐守仁受宠若惊,连称不敢打扰,说了与林览和族弟同住东郊觉严寺的事情。 赵燕直看着眼前这位老实又纯厚的秀才,再想到他古灵精怪的女儿,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奇异之感。他难得地没有端茶送客,反而随口问了几句唐守仁的学业经义。 唐守仁虽紧张,但谈及学问,倒也渐渐顺畅起来,言谈间可见功底扎实,态度亦是不卑不亢。 赵燕直与他交谈片刻,深觉此人与其女截然不同。他心中疑窦未消,反倒因这反差更添了几分对唐照环的好奇。 最终,他并未透露什么考试机密,但言辞之间,不乏提点与关照之意。 唐守仁只当这位宗室公子性情随和,又感念女儿归还失物之情,自是感激不尽,认真应答。 送走了客人,赵燕直独自坐在厅中,再次拿出那只荷包,指尖细细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唐照环, 你究竟,是何用意? 时序入冬,十一月寒风渐浓,洛阳城也染上了一层萧瑟。绫绮场众人忐忑不安地等待中,新的监事太监终于到任了。 这位高公公,瞧着年岁与之前的陈公公相仿,面皮白净,眼神却更显沉静精明,不像陈公公那般外露张扬。 他一到任,并未急着新官上任三把火,只不动声色地接手各项事务,翻看账册文书,偶尔由几个心腹陪着,在场内各处慢慢踱步察看。 然而,场子里却瞬间暗流涌动起来。 先前那些攀附陈公公得了些好处的,此刻个个心惊胆战,变着法地想在新监事面前表忠心,洗嫌疑。更有那等一心钻营,盼着换个主子能往上爬一爬的官匠,觑着空子便往高公公的小院凑,手里或多或少都拎着些心意。 或是几匹上好绸缎,或是精巧玩物,更有直接的,直接装盒白花花的银钱奉上。 王掌计冷眼看着这一切,依旧每日准时上工,悉心教导琼姐和唐照环,将份内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有人私下撺掇她也去表示表示,她却只摇摇头:“清白做人,踏实做事。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她品性端方,不屑此道,深信技艺才是立身之本。 如此过了十来日,高公公似乎已将场中情形摸透。 这日,他召集全体官匠至议事堂。 议事堂内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凝重。 高公公端坐上位,慢条斯理地呷了口热茶,方才开口:“咱家来此也有些时日了,蒙官家信重,委以此任,自当尽心竭力,为朝廷管好绫绮场。 近日咱家细细查阅了历年账目工簿,发现场中有一弊病,已久存未除。” 众人心下皆是一紧,屏息凝神。 只听高公公继续道:“便是这人手安排,颇不合理。除每年五六月间,查验各州县夏税上缴绢帛时,略感人手紧缺外,其余大半岁闲,竟是冗员颇多。 许多学徒无所事事,空耗钱粮,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亦非场中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抛出了决定:“故此,咱家决议,自今岁起,废止年终学徒考校之旧例。”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阵骚动。废止考校?那如何评定去留? 高公公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往后,由各位官匠自行核定,依学徒平日表现和技艺高低,决定其去留。然则,为降本增效,每位官匠名下,至多只能留一半学徒。今日之后,便将名单报上来吧。”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自行核定,只留一半。这意味着,决定权完全落在了官匠手中,而每个师傅,都必须亲手砍掉自己一半的徒弟。这哪里是降本增效,分明是逼着官匠们自断臂膀,更将矛盾下放,让他高公公超然事外。 王掌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手下只有唐照环和琼姐两人,按这规矩,必须裁撤一人。这两个孩子,都是她精心教导的,环娘机敏创新,琼娘沉稳专注,各有长处,她如何抉择? 散会后,王掌计心中憋闷,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找高公公争取一番。她寻了个空隙,求见高公公。 “高监事,”王掌计敛衽一礼,语气恳切,“属下名下仅有唐照环和唐照琼两名学徒。二人虽资历尚浅,然于织绣一道皆刻苦用心,进步显著。 尤其是绣仿鹿胎绫的新技,二人皆已掌握精髓,日后必堪大用。恳请监事看在人才难得,能否通融一二,允她二人皆留下?属下愿从我自己的份例中抵扣多出之人的开销。” 高公公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冷不热地敲打道:“王掌计,咱家知晓你手艺好,品性也端方。只是规矩既已定下,岂能朝令夕改,人人皆如你这般求情,咱家这监事还如何做。 再者……你师徒三人前番之事,咱家也略有耳闻。你也不想想,既然已得罪了内侍省的人,如今还能安安稳稳留在场里,与其他官匠同等相待,可是咱家网开一面,顾全大局了。莫要得寸进尺才好。” 第92章 这话瞬间熄灭了王掌计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她明白了,高公公此举,并非全然为了所谓降本增效,更是对前番风波的清算和警告。她自己能囫囵留在场里已是勉强,再想保全两个徒弟,绝无可能。 她脸色白了白,终是默默一礼,退了出去。寒风吹过庭院,刮在她脸上,刺骨地冷。 回到住处,王掌计将结果告诉了唐照环和琼姐。 琼姐顿时眼圈就红了,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唐照环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异常清澈坚定:“恩师,姐姐,不必为难了,我走。” 第65章 回永安 “千万不可。”王掌计和琼姐同时惊呼。 唐照环笑了笑,笑容里显露超越年龄的豁达和果决:“我早就想过了。绫绮场虽好,但规矩多,束缚也多。我性子跳脱,留在这里,未必是长久之计。 琼姐不一样,她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手艺也比我更扎实稳当,她留下,更能将掌计您的技艺发扬光大。我回永安县去,正好帮着十二叔,把唐家织造坊好好办起来,那里天地更广。” 她心意已决,王掌计也知她脾性,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虽万般不舍,却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她拉着唐照环的手,眼中含泪:“苦了你了,回去也好,只是莫要荒废了手艺。明年五六月夏税查验,场里必定忙乱,届时还会招募些临时帮佣,你到时定要来。我再想办法,看能否重新收你回来。” 唐照环重重点头,喉头也有些哽咽:“您放心,我记下了。您多保重,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我堂姐。” 她又看向泪眼婆娑的琼姐,握住她的手,郑重嘱托:“姐姐,我走了,这里就靠你了。你一定要留在洛阳,好好跟着掌计深耕技艺。咱们琢磨的那同向斜纹绫,还有好多想法没试呢,别落下。还有与克继公那边的合作,也得有人时时盯着,守护好这条线。你在,咱们唐家织造坊在洛阳就还有个根。” 琼姐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做。绝不会让你和师傅失望。” 离别之情,弥漫在小小的院落中。 或许是官匠们心中不忿,默契拖延,或许是高公公初来乍到,还需稳慎,裁撤学徒的名单竟迟迟未能收齐,一晃便拖到了十二月初一,该发工钱的日子。 出乎意料的是,高公公并未追究,竟默许将所有学徒的工钱都足额发放了。有人私下传言,说是那些确定要被送走的学徒家中,或多或少都使了银子,求了个全须全尾。也有人猜,是高公公新官上任,不愿在年节下闹得人心惶惶,暂且按下不表。 唐照环也领到了她作为绫绮场学徒的最后一份工钱。她捏着钱袋,心中感慨万千。 利用这段最后的时间,她并未闲着,而是悄悄窜进了织造区,寻到了相熟的宁师傅。 “宁师傅,晚辈年后恐怕就不能再来了。”唐照环低声道。 宁师傅并不意外,叹了口气:“唉,咱也听说了。这高太监,手段忒不地道。委屈你了,小娘子。” “谈不上委屈。”唐照环摇摇头,“只是,我家在永安县开了间织造坊,正是用人之际。宁师傅您人面广,可知场里或是洛阳城中,有没有哪些手艺好,却因各种缘故被清退或是闲散在家的织工学徒?若有人愿意去县里发展,我唐家必定厚待。” 宁师傅捻着胡须,沉吟半晌,道:“人嘛倒还真有几个,手艺都是不错的,只是,唉,各有各的难处。 先说我手下原先有个后生,叫石磊,那手艺,没得说。挽花投梭,又快又准。就是性子太倔,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初顶撞了陈公公手下的爪牙,被寻了个由头清退了,如今也不知在何处混饭吃。 还有几个,或是家里拖累重,或是身体弱些,没熬过这关。” 他连着说了四五个人名和大致情况。 唐照环一一记下,心中燃起希望。她依照名单,趁着放工的时辰,或是托人带话,或是亲自上门,一个个去寻访招揽。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 手艺最好的石磊,倒是寻着了,在一家小织造坊做零工。 唐照环说明来意,他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瓮声瓮气地道:“去永安县?不去,俺就待在洛阳。俺就不信,离了他绫绮场,俺在洛阳找不着正经织工的活计。” 任凭唐照环如何说唐家织坊前景如何好,待遇从优,他只是摇头。 另有一个因家中有病母,需时不时请假缺工时而被清退的女工,听了唐照环的话,只是苦笑:“环娘子,多谢你看得起。只是俺娘离不得人伺候,俺若去了县里,她可咋办?再说县里工钱,怕是比洛阳要低一截吧?” 还有一个身体稍弱的少年,支支吾吾道:“俺,俺想等过了年再看看。万一,万一场里又招人呢?” 一连数日,唐照环磨破了嘴皮子,却无一人愿意跟她去永安县。不是嫌地方偏僻,就是嫌工钱可能不高,或是仍对绫绮场抱有幻想,或是家中确有拖累。 站在洛阳冬日的街头,寒风吹拂她单薄衣衫,唐照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离开绫绮场这座靠山,白手起家是何等艰难。 人才难得,人心更难聚。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眼中却并未消沉,反而更加坚定了。 洛阳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先回永安县。 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唐照环随王掌计去积德坊宗学上了最后一节课。 宗室女娘们尚不知情,依旧嘻嘻哈哈,缠着她们问东问西。看着这片她借此获得庇护的小天地,唐照环心中五味杂陈。 下学后,王掌计看着正在默默收拾针线篮的唐照环,眼中满是不舍与忧虑,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将唐照环拉到一旁无人处,低声劝。 “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不如咱俩一同去求求克继公?由洛阳宗室出面说项,高公公总要给几分薄面。” 唐照环心中涌起暖流,摇了摇头:“您的心意环儿明白,但人情债,最难偿还。” 她如何能再去求赵克继?当初为了活命,她冒认了与赵燕直有私情,借了宗室的势。 如今若再上门求助,将来如何收场,赵克继那般精明人物,出手相助岂会没有代价。她不愿,也不敢再欠下更大的人情债。 更何况,她心底那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骄傲,也不容许她一而再地依靠这种虚无缥缈的关系。 “绫绮场虽好,却非我唯一出路。高公公既已拿定了主意,便是宗室出面,勉强留下我,日后难免被他刁难,反而让您难做。不如就此离去,倒也干净。”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永安县,才是我的根,回去帮着把唐家织造坊做大做强,未必就比留在这里差,您放心吧。” 王掌计听她这么说,知她主意已定,叹了口气,不再多劝,默默将心疼与不舍压在心底。 唐照环甚至没有将离开的消息透露给真娘。真娘心思单纯,又与宗学牵扯颇深,若知晓她被迫离开,定要伤心愤懑,万一不慎说漏嘴,反生事端。 她只说是家中织造坊有事,王掌计准她提前回去帮忙。真娘虽觉突然,却也未多想,还送了她一方自己绣的手帕作念想。 临行前,唐照环收拾出了行囊,大部分装箱,只有几件贵重的换洗衣物,积攒的工钱,还有记载变化斜纹绫思路的草图随身携带。 王掌计以绫绮场需派人往永安县绣艺坊办理公事为名,通过相熟的门房,寻了一位老实可靠的老车夫,再三叮嘱务必将她平安送到家,又悄悄塞了些赏钱与他。 唐照环得知,心中感激,坚持自己付了车费:“您已为我操心太多。这车费,断不能再让您破费。” 王掌计知她倔强,不再坚持,只是红着眼眶,又给她塞了一包路上吃的点心。 马车骨碌碌驶离洛阳城,唐照环回头望去,高大的城墙渐渐模糊在冬日的烟霭中。 一路南行,离了洛阳的繁华,窗外景色渐趋萧索。直至看到永安县熟悉的城墙,她的心才安定下来。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她跳下车,深吸了一口熟悉的柴火气息,抬眼望去,只见院子果然焕然一新,墙壁重新粉刷过,门楣也结实了许多。 她正欲登门,忽听得隔壁院子有动静。 转头一看,一个穿着簇新袄裙,面容陌生的年轻娘子打开隔壁钱贵家门,探出身子,好奇地打量她。 见唐照环目光投来,娘子主动笑着搭话:“这位小娘子面生得很,是来寻人的?” 唐照环心中微诧,面上不显,走过去福了一礼,指了指自家院门:“娘子安好。我是隔壁唐家的女儿,刚从洛阳回来。” 娘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态度愈发热情:“哎哟,原来是唐家小娘子,怪我眼拙。是从洛阳回来的吧?瞧瞧这通身气派。不着急的话,到我家里坐坐。 第93章 我是新搬来的,姓胡,当家的姓杨,跑点生意赚口饭吃。早听说隔壁唐家是县里有名的积善之家,还有女儿在洛阳官造工坊当差,了不得。没想到这就见着了,咱们以后是邻居了,多多走动啊。” 唐照环心中感慨,钱贵当初贪墨勒索,费尽心机盖起的高墙大院,没想到最后租给了外地商人。 她原本还暗戳戳想着,等日后唐家织造坊赚了钱,定要把钱家这宅子买下来,一雪前耻,也让家里人住得宽敞些,没成想被人抢先了一步。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寒暄:“原来是胡娘子,失敬失敬,往后还请多关照。不知杨掌柜是打算长住,还是暂居?” 胡娘子笑道:“当家的说永安县土产不错,打算住上几年看看。这院子又新又敞亮,租得也划算,我们自是愿意长住的。” 唐照环暗叹一声,看来买宅子的打算是落空了。她只得笑道:“那敢情好,远亲不如近邻,日后咱们可得多走动。” 又闲话两句,唐照环这才告辞,朝自家院门走去。 她本以为家中空荡冷清,爷奶他们都还在田庄未归,琼姐更是在洛阳。 岂料钥匙还没掏出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 她赶忙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炭火气的暖意扑面而来。院子里,爷爷正拿着小锤修补一张小板凳,奶奶坐在一旁拣豆子,娘亲溪娘在灶房门口摘菜。 她脚边,一个穿着厚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正摇摇晃晃地学步,不是她翻过年三岁的小妹妹玥儿是谁? “环儿?”溪娘最先看到她,惊讶得问道,“你怎么回来了?绫绮场不是要到腊月中才放年假么?” 这一声惊动了全院。 奶奶回头看清是她,大声道:“你这丫头怎地突然跑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快进来,外头冷。” 她上下打量着唐照环,眼里满是关切。 爷爷站起身出门,把车夫卸在门外的箱笼一个个往里搬。 西厢房的门帘一掀,大娘探出头来,见是唐照环,尖声问。 “哎哟,这不是咱们洛阳城里的官匠学徒嘛,怎舍得屈尊降贵回咱穷窝窝了?该不是被人家赶出来了吧?” 她话虽刻薄,眼睛却也瞟向唐照环身后,语气里,七分诧异,三分酸意和担忧,“琼儿呢?怎不见她一同回来?” 溪娘慌忙迎上来,接过唐照环手里的行李,迭声问:“吃饭了没?路上累不累?可是场里有什么事?” 她注意到唐照环脸色不像放假归来的喜悦,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唐照环看着奶奶关怀的模样,爷爷沉默的关怀,娘亲温柔的维护,甚至大娘隐藏不住的打听,鼻尖一酸,在外漂泊数月所受的委屈艰难和此刻归家的温暖交织在一起,几乎落下泪来。 她连忙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按照想好的说辞道:“是十二叔啦。他非要陪着爹爹去汴京见识,临走前千叮万嘱,说家里织工手艺生,织机也老旧,怕耽误了官府的订单,非得要我回来盯着点不可。我好不容易才求得王掌计准了假,紧赶慢赶回来的。” 她故意说得轻松,仿佛真是临时被抓差。 溪娘闻言,这才稍稍放心,又嗔怪道:“十二弟也是的,让你一个女儿家独自跑这么远的路,快进屋歇着。饿了吧?娘等会儿就去做饭,索性今日早些开。” 大娘在一旁听着,哼了一声:“算他还有点良心,知道家里摊子铺大了支应不开。就是苦了我的琼儿,一个人在洛阳,也没个伴儿。” 话虽如此,倒也没再追问。 溪娘拉着唐照环进了屋,欢喜地握着她的手不放,上下打量:“瘦了,也精神了,在洛阳没受委屈吧?” 唐照环笑着摇头:“好着呢,掌计待我们极好,吃住都不差。” 这时,小不点玥儿摇摇晃晃地走到唐照环腿边,仰着粉嫩的小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陌生的姐姐。 唐照环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蛋:“玥儿,还认得姐姐吗?” 小玥儿似乎有些害羞,往后退了一小步,躲到了溪娘身后,又探出半个小脑袋偷看。 溪娘笑道:“你走时她还小,怕是记不清了,多处处就好。” 第66章 教导 唐照环连忙从包袱里摸出在洛阳买的饴糖,掰了一小块,递过去,柔声唤道:“过来点,姐姐给糖吃。” 糖散发香甜气味,玥儿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糖果的诱惑,慢慢挪了出来,接过糖块,塞进嘴里,顿时眯起了眼睛,给了唐照环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一刻,唐照环觉得一路的奔波委屈,全部都值了。她抱起妹妹,感受着软糯的小身子,心里满是庆幸与欢喜。幸好,当初坚持留下了她。 晚饭很快做好了,虽只是寻常菜蔬,却因团聚而显得格外香甜。溪娘不住地给唐照环夹菜,絮絮叨叨地问着她在洛阳的饮食起居,又说起家中翻修后的各种琐碎:“你瞧这屋顶,新换的瓦,再也不漏雨了。炕也重新盘过,烧起来可暖和。” 大娘虽时不时刺两句“官匠娘子吃惯了洛阳的好东西,怕是瞧不上家里的粗茶淡饭了”,却也竖着耳朵听唐照环说话。 爷爷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孙女。 奶奶关切地问起了最要紧的事:“环丫头,那转运司的大订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咱家这小门小户的,怎么就入了官府的眼?中间……没啥隐情吧?” 老人经历得多,总担心福分来得太陡,背后藏着祸患。 唐照环放下筷子,斟酌说道:“您放心,没啥隐情。就是我和姐姐跟着王掌计,潜心琢磨出了绣仿鹿胎绫的新鲜技法。正巧前番皇陵祭祀的那位宗室主祭,来洛阳参加经辩会见着了,说这东西又好看又省工,官家和太后定然喜欢。” 溪娘猜测:“就是上回赏了十两银子的那位?” 唐照环点头:“对,就是那个。 后来洛阳的宗室和河南府衙一合计,就给这绫子起了个俭德绫的名头,献上去给太后贺寿。太后凤心大悦,把它定成了贡品。转运司这才把单子派给咱们家,算是褒奖。” 大娘在一旁听着,撇撇嘴:“哼,又是贡品又是太后的,天大的功劳,才给一百匹一年的订单?打发叫花子呢!” 奶奶瞪了她一眼,接口道:“你懂什么,一百匹还少?依我看,幸好只定了一百匹。 就凭咱唐家织造坊那几台老织机,能按时织出来就不错了。真要给咱一千匹,咱拿什么交差?到时候交不上货,可是要问罪的。如今这样,正好!” 奶奶一句话点醒众人,大娘讪讪地不再言语。溪娘也后怕地点头:“娘说的是,是媳妇们想岔了。” 唐照环看着家人虽各有心思,却团聚一堂,为织坊的未来或忧或喜,心中与洛阳众人离别的怅惘和对前途的迷茫,似乎也没那么厚重了。 既然话已出口,唐照环便索性将戏做足。次日一早,她自收拾利落,去了主屋拜见族长。 族长正与管家核对年节账目,听闻唐照环是被唐鸿音特意请回来指导织造坊的,顿时老怀大慰:“好好好,那小子总算办了件靠谱事, 有你这位在洛阳绫绮场见过大世面的高手在,咱们的官府订单,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唐照环忙敛衽行礼:“您言重了,环儿技艺浅薄,只是跟着王掌计学了点皮毛,蒙您和十二叔信重,定当尽心竭力。” “莫要过谦。”族长极为高兴,“走,这就带你去织造坊,让大家都认认人。” 唐家的织造坊并未设在城内拥挤的宅院里,而是在永安县城外靠近河边的下风口,租下了一处宽敞院落,既方便取水,也免得织机噪音扰民。 族长亲自领着唐照环到了坊里,将正在忙碌的七八个工匠和学徒都召集起来。众人见族长亲至,都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肃立。 “大家都听着,这位是咱们唐家五房的环娘子,如今在洛阳绫绮场跟着宫里出来的供奉娘子学艺,手艺是这个。” 族长翘起大拇指, “便是如今宫里都夸赞的俭德绫,也有咱们环娘子一份大功劳。如今转运司的订单紧要,鸿音特意请了她回来指点大家。从今日起,坊里织造上的事,尤其是吉星纹罗,都听环娘子调度。谁若敢怠慢敷衍,或是阳奉阴违,别怪我老头子不讲情面。” 他声音洪亮,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显是极力为唐照环撑腰立威。 工匠们大多是与唐家沾亲带故的子弟,见她年纪虽小,却神态沉静,眼神明亮,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又见族长如此力挺,都纷纷恭敬应喏,看向唐照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与敬畏。 唐照环看着眼前陌生的织机和工匠,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先对众人福了一福,这才开口,声音清脆却严肃。 第94章 “诸位叔伯兄弟,环儿年幼,本不敢指手画脚。 只是这官府订单,非同小可。每一匹罗,签收之前,都会由绫绮场的官匠当场展开,一寸一寸地仔细查验。经纬是否匀称,花纹是否清晰,边道是否齐整,不得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若有一匹不合格,便需赔上两匹。若有三次,不仅赔六匹,还要罚缴巨款。届时,非但咱们唐家声誉受损,诸位到手的工钱,恐怕也要大打折扣。” 她顿了顿,见众人神色都紧张起来,语气稍缓,又道, “当然,若是咱们齐心协力,将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顺顺利利交差了……” 族长见她目光扫来,声如洪钟地接口:“老夫做主,年底给坊里所有人,多发两个月的月钱。” “好。” “多谢族长。” “环娘子放心,我们定当用心。” 重赏之下,众人顿时群情踊跃,方才那点对个小娘子的疑虑顷刻消散,纷纷拍着胸脯保证。 这时,一个面容精明的汉子笑着走上前,对唐照环拱手道:“环侄女,我是你七叔,论辈分你该叫我声叔,但在这坊里,你只管吩咐。族长和鸿音既信重你,七叔我绝无二话,定全力配合。” 他是另一支房的亲戚,由族长安排具体管理织坊日常运作,是个明白人。 唐照环忙回礼:“七叔言重了,往后还需七叔多多帮衬。” 七叔将坊里现有的人手、各自分工、物料储备等情况向唐照环介绍清楚。特别是哪位手艺最老道,哪个学得快但稍显毛躁,哪位心最细擅长处理经线,一一说明。 唐照环认真听了,心中略有底。随后她让众人各归各位,自己在七叔的陪同下,先去仔细查看织机。 新订的第三台立织绫机已然到位,果然是照着旧机子的图纸做的,花本也直接移植了过来。她上手摸了摸关键部件,又试了试综片踏杆的灵敏度,指出了几处需要微调加固的地方。 随后,她亲自坐上织机,投梭引纬,动作流畅精准,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要点:“看,投梭时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切忌忽快忽慢,吉星纹的提综顺序是关键,错一步,纹样便乱了。还有纬线松紧要恰到好处,紧了布面发僵,松了则稀疏无力。” 她手法或许不如老工匠纯熟,但理论清晰,眼光毒辣,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提出的解决方法也让人耳目一新。不过半日功夫,便让坊里几位老织工都收起了小觑之心,真心实意地跟着学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唐照环便泡在了织造坊里。她并非空谈理论,而是实实在在地操作、讲解、纠正。从经线的浸泡上浆,到纬线的粗细选择,从穿综的次序,到打纬的力度节奏,她不厌其烦,一一指点。工匠们有疑惑,她也耐心解答。遇到普遍性问题,她便召集众人,集中讲解示范。 如此过了快十日,织坊里的风气为之一新,众人心气高了,手艺肉眼可见地精进起来,织坊渐渐步入正轨,罗的质量也稳步提升。 这日,唐照环正在指点一个学徒如何避免筘路,七叔满脸喜色地匆匆寻来:“环娘,主屋那边传来消息,你爹他们回来了,族长让你赶紧回去呢。” 唐照环心中一喜,连忙交代了几句,跟着七叔往主屋赶。 刚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面欢声笑语,只见唐守仁风尘仆仆却满面红光地站在当中,族长抚须大笑,连连说好。 旁边站着一位青衫书生,正是林览,只是他脸上虽也带着笑,笑意却勉强,眼底落寞挥之不去。 神色黯淡,强颜欢笑。唐照环一看便知,他定是落榜了。 唐照环快步进去行礼。 “环儿,爹回来了。”唐守仁见到女儿,更是高兴,“告诉你个好消息,太学补试,爹通过了,开春便可入太学外舍读书。” “太好了!恭喜爹爹!”唐照环喜出望外,大喜事啊。 族长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守仁给咱们老唐家争气了,光宗耀祖啊。” 众人目光又看向林览。 唐守仁惋惜道:“只可惜林兄以一名之差,未能通过,实在时运不济。” 林览忙拱手,强笑道:“守仁兄言重了。是在下才疏学浅,还需加倍努力。” 族长温言宽慰道:“林郎不必灰心。太学补试,汇聚天下英才,竞争激烈非常。你以一名之差憾未录取,已足见才学。此番挫折,权当磨砺。以你之才,明年解试定然高中。这几日便让守仁陪你,在咱们永安县好好散散心,山水养人,或能豁然开朗。” 林览感激道:“多谢唐翁厚意。守仁兄才华胜我十倍,得中是应当的,晚辈还需潜心向学。” 唐照环才发现少了个人:“咦?十二叔呢?他没一同回来?” 唐守仁笑道:“他说要去洛阳接琼儿一同回来过年,让我们先走一步。” 唐照环顿时了然,心下暗笑,什么接琼姐,分明是又寻个由头去见真娘了,她也不点破。 族长安排林览就在主屋的客院住下,吩咐下人好生招待。 没过两日,唐鸿音带着琼姐回来了。 他一进家门,顾不上歇口气,便寻到了林览处,问道:“林兄这两日可好生玩了玩?永安县虽小,也有几处景致可看的。” 唐守仁也在此处,回答:“林弟心情低落,这两日也就与我谈论些经义文章,并未外出。” 唐鸿音顿时跺脚:“哎呀,我的二哥哟,什么时候不能讨论功课。林兄远来是客,既来了永安县,自然要出去走走看看,散散闷气才是正理。咱们永安县别看地方不大,风景可是顶好的,连官家选皇陵都看中这块风水宝地呢。” 他眼珠一转,大包大揽起来:“这事包在我身上。明日就安排出游,去城外的石窟寺。那地方幽静,景致也好,正好让林兄散散心。” 他当即点了人,林览和唐守仁自然要去,他自己又拉上了“见多识广”的唐守礼作陪。 最后目光落到唐照环身上:“环儿也去。整日闷在工坊里也不好,正好给林兄讲解讲解风物。” 唐照环正想推辞,唐鸿音却像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哎哟,就环儿一个娘子,未免孤单。正好请九妹一同去,给你做个伴。”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唐照环忍住笑,随唐鸿音忙前忙后安排。 到了次日,三叔唐守礼果然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特意雇了两辆干净宽敞的骡车,车内铺了厚垫,备了暖炉和茶水点心。又提前一日派人去石窟寺打了招呼,定了素斋席位。还从衙门借了几个稳妥的差役跟着,一来充作护卫,二来也显得体面。 出发时,唐守礼亲自在车边迎候,将林览让到首车最好的位置,与唐守仁和唐鸿音同乘,自己则陪着唐照环和稍后赶来的琴娘坐了后车。 琴娘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玉粉色绣缠枝梅的袄裙,披着毛绒滚边的斗篷,略施粉黛,显得清丽又端庄。她与唐照环见了礼,便安静坐下,眼神却忍不住悄悄瞟向前面的车辆。 她羞涩地问唐照环:“那位林郎君学问真的很好吗?人性情如何?” 唐照环看她泛红的脸颊,心中了然,笑着将林览在国子监如何刻苦,如何在宗室花会上夺魁,为人如何谦和又有风骨,细细说与琴娘听,当然没忘了提醒他家境贫寒。 琴娘听得眼眸发亮,低头抿嘴一笑,不再多问,只偶尔撩开车帘,期待地望一眼前面车辆的方向。 车在山脚下停住,众人下了车,唐守礼开始发挥他长袖善舞的本事,笑着向林览介绍:“林公子,您别看咱们永安县地方不大,这石窟寺却有些来历。 据说是前朝一位高僧所建,依山开凿,洞窟连绵,里头供奉的石佛菩萨,宝相庄严,很是灵验。不少文人墨客都爱来此寻幽访胜,题诗留字呢。” 他口才利索,将石窟寺的历史典故,奇闻轶事说得绘声绘色,既显见识,又不至于卖弄,很好地调节了气氛。 林览原本郁结的心情,被沿途冬日疏朗的山水和唐守礼风趣的讲解稍稍驱散,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唐照环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忖,三叔做起这些迎来送往,安排游乐的事,果然是个人才。只是不知他这番精心安排,最终能否成全十二叔的那点小心思? 第67章 游览 石窟寺依山而建,古木参天,虽值冬日,苍松翠柏依旧挺立,别有一番肃穆清幽之气。 一行人沿着石阶缓缓而行,唐守礼在前引路,口若悬河地介绍着各处景致典故,林览与唐守仁听得频频点头,琴娘则安静跟在稍后,抬眼望一望摩崖石刻的佛像,姿态娴雅,目光偶尔掠过林览的背影,又迅速垂下。 唐鸿音跟在最后,眼睛却不住地往前瞟,一会儿看看天边渐渐聚拢的灰云,一会儿瞅瞅前面并排而行的林览和琴娘。 见唐守礼说得兴起,几乎霸住林览全部注意力,琴娘根本插不上话,急得他直搓手,又瞥瞥身边努力扮演乖巧侄女的唐照环,心里跟猫抓似的。 第95章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可远眺山峦起伏。 唐守礼指着远处一处形似笔架的山峰,说得起劲:“林公子您看,那便是文峰朝觐,据说在此祈愿,最利文运……” 唐鸿音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北风渐起,云层聚拢,似有雪意。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快走几步,他打断了唐守礼的话,指天道:“瞧天色阴沉得紧,怕要落雪了。环儿穿得单薄,可别着了凉。 斋房就在前头,要不三哥您先陪林兄、二哥和九妹慢慢赏景,我带环儿去那里暖和暖和,顺便让后厨把提前定好的饭菜都准备起来,沏壶热茶等着。” 他说完,不由分说就拉住唐照环的胳膊,又飞快地朝唐守礼使了个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创造机会,别抢风头。 唐守礼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接话:“还是十二弟想得周到。去吧去吧,照顾好环儿。林公子,二哥,九妹妹,咱们继续往前,前头还有处摩崖石刻,据说是前朝宰相的手笔,甚是珍贵。” 唐守礼虽依旧讲解着,却不再抢眼,反而刻意放缓了脚步,时而借口渴喝水,时而指着某处石刻让唐守仁细看,不知不觉间,便让林览与琴娘渐渐并行在前。 等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再次赶上两人,只见两人正在一处回廊下休憩,琴娘在石栏上坐着,姿态优雅端庄。 林览并未坐下,而是站在稍前一步,看似欣赏廊外一株姿态奇崛的古松,实则用身体为她挡去了些许寒风。 唐守仁和唐守礼对视一眼,有戏。 唐守礼拉住唐守仁往旁边躲了躲:“还有时间,让他们再聊聊。” “听闻林郎明年还要再战解试?”只听见琴娘轻声问道。 林览收回目光,正色道:“是。学无止境,功名之路虽艰,却不敢轻言放弃。此次铩羽,只当是磨砺心志,来年再考便是。” 琴娘赞赏道:“公子有此志气,甚好。家父常言,读书人最重风骨与恒心。公子年少才高,此番小挫,必是来日腾达之基。” 这话说得鼓舞,林览听得心中舒畅,不由笑道:“承娘子吉言。若他日侥幸得中,定不忘今日古寺激励之情。” 这话稍稍逾矩,带了几分试探。琴娘脸颊绯红,低下头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如蚊蚋:“公子言重了……” 唐守礼上前,笑着招呼他们继续前行。 两人从暧昧而微妙的氛围中惊醒,连忙起身,彼此对视一眼,又迅速避开。 一行人加快脚步,走向预先定过的素斋席位。 另外一边,唐鸿音拉着唐照环,拐过一道山弯,确认身后的人看不见了,才放缓脚步,脸上嬉笑神色瞬间收敛,变得异常严肃。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唐照环:“这里没外人,你跟我实话实说,绫绮场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就突然回来了。王掌计语焉不详,我问琼儿,那丫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我去见真娘,旁敲侧击,她更是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对劲,你别想糊弄我,我才没有让你提前回来指导工匠。”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如此敏锐。 她下意识想打岔,先不回答,忙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一封信,塞给唐鸿音:“这个你先收着,是我之前在洛阳打听来的,几个手艺不错但闲散在家的织工学徒的信息,还有他们家住址。你回了洛阳,得空去寻寻看,咱们织坊真要扩大,光靠家里这些人可不够。” 唐鸿音接过信,看也没看就揣进怀里,语气加重:“别打岔,说正事呢。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新来的太监刁难你们,王掌计也护不住?” 唐照环见瞒不过,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高公公说要降本增效,每个官匠只能留一半学徒。王掌计名下就我和琼姐两人,必须走一个。琼姐手艺更稳,性子也静,更适合留在场里深钻,我就主动请缨回来了呗。 我有个同向斜纹绫的新想法,之前还没空琢磨,回来正好静下心来试试,也能好好指点坊里工匠,把转运司的订单做得漂漂亮亮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唐鸿音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沉了下来,半晌没说话,再开口时,直击唐照环内心:“你跟我说实话,你甘心吗?” 唐照环一怔。 “你的本事,我看在眼里,留在永安县,指导这些榆木疙瘩似的工匠,他们需要知道花本原理吗?需要懂经纬变化吗?不需要,他们只需要知道跟着怎么织就行!再笨的人,手把手教两个月也够了。你留在这里,纯属浪费。” 唐鸿音越说越激动,斩钉截铁道, “不行。等回去我就跟我爹说,过了年,我要去洛阳开店,你跟我一起去。 王掌计不是说了有机会再召你回去吗?就算一时半刻回不去绫绮场,你给我当个布庄的二当家,专门负责掌眼进货和鉴定布料,也比窝在永安县强。” 唐照环心中感动,知道他是真为自己打算。但她还是摇了摇头,理性分析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可开店不是小事。 咱们现在手头有特色的布料就吉星纹罗一样,还得先紧着官府订单。货源单一,贸然开店,风险太大,容易亏本。还是先稳扎稳打,给相熟的店铺供货更稳妥。 再说,我觉得留在永安县挺好的,爹爹年后要去汴京,我陪着爷奶、娘亲和妹妹,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心里踏实欢喜。” 唐鸿音见她一副安于现状的模样,有些着急,换了个角度劝道:“那你为你爹,为你娘想想呢? 你爹年后去汴京,进太学读书。那地方达官贵人云集,太学规矩也多,居大不易。你爹这一去,至少得待上一年半载。我这次陪他去考试,可瞧见了,有点家底的太学生员都带着书童,不光伺候起居,还能帮着跑腿打听消息。 而且听说,太学生员经常被抽调去朝廷各衙门帮忙做些誊写文书,协助典礼的杂活儿,既是实习,也是增长见识和拓展人脉的好机会。你爹那老实性子,没人帮衬着,能行吗?” 这话说到了唐照环心坎上,她确实不放心爹爹独自在外。 唐鸿音见唐照环神色微动,继续加码:“再说你娘。玥丫头翻了年虚岁三岁,你爹娘至今还没个男丁,你爷奶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 我敢打包票,等开了春,二老一准儿把玥丫头留在身边自己带,让你娘跟去汴京照顾你爹起居,好早点再怀一个,为你家延续香火。你忍心看你娘一个人千里迢迢去汴京,就为着那点念想?” 这一点,唐照环确实没想到。但仔细想想,以奶奶的性格和时代观念,这是必然的选择。 唐鸿音趁热打铁道:“所以,于公于私,你都该跟着去汴京。于公,辅助你爹,让他安心学业。于私,照顾你娘,免得她人生地不熟,在汴京受委屈。” 唐照环彻底心动了,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好,等回去,我就试着跟爷奶说,我陪爹爹和娘一起去汴京。 可是我就算想去,以什么名义去?绫绮场那边……” “傻丫头。”唐鸿音一拍大腿,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谁让你说实话了。就说……就说你被借调到东京绫锦院帮忙去了。临时抽调,归期未定。多好的借口,一来全了你的面子,二来堵了家里的嘴,你爷奶他们也不会起疑。” 他左右看了下,确定没人,靠近唐照环,话语真诚地小声道:“环儿,十二叔看得出来,你心思根本不在嫁人生子这些事上。若不顶着官匠学徒需守贞五年的名头,你娘过两年肯定要张罗给你找婆家。用这个借口,正好再挡几年。” 唐照环闻言,鼻尖一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成天嘻嘻哈哈的十二叔,竟如此懂她,为她考虑得这般周全。 “十二叔……”她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唐鸿音摆摆手,爽朗一笑:“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我还指望你将来给我当二当家,一起把生意做大做强呢。” 心事既定,两人都松了口气。 唐鸿音又想到一个难题,蹙眉道:“还有个麻烦事。你若用了借调去绫锦院的借口,总得时不时白天出门,假装去上工吧?你出了门,去哪边待着?” 唐照环也陷入了沉思。这倒是个实际问题,总不能天天在街上闲逛。 她眼睛一亮:“有了。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布庄、绣坊或者成衣铺子总需要人手,凭我的手艺,找份零工应该不难。既能赚些零花钱,也能打发时间,说不定还能偷师学艺,打听些汴京最新的花色行情呢。” 唐鸿音抚掌笑道:“妙啊,就这么办。我家环儿就是脑子活络。” 两人相视而笑,方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细碎的雪花悄然飘落,将远山近石染上点点洁白。定了心事的唐照环再看冬日山寺,只觉得连凛冽的寒风,都带上了奔向新生活的希望气息。 第96章 “饿了吧,走,吃东西去。” 唐鸿音领着唐照环进了斋房,配上茶点喝了几杯热茶。 远处隐隐传来了斋房开门声,唐守礼等人的说笑声,林览与琴娘相谈甚欢。唐鸿音探头望了望,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林公子虽一时困顿,却非池中之物,与九妹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气质相投。 这场雪,下得真是时候。 石窟寺游玩尽兴,众人皆觉畅快。唐鸿音一路将唐守仁和唐照环送至他们家巷口,下车同行。 他犹自不放心,路上又絮絮叨叨地偷偷叮嘱了唐照环几句,“回去好生歇息”,“莫要再想绫绮场烦心事”。 正说着,隔壁钱贵旧宅的院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身影迈步而出。 只见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俊朗,眉眼含情,摇着一把不合时节的泥金折扇,施施然迈出门槛。 一抬头,恰与唐鸿音打了个照面。 唐鸿音一见此人,如同白日见了鬼,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指着他,声音都变了调:“杨景?你、你怎地会在此处?” 郎君非但不惊,反而唰地合上折扇,在掌心一敲,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又委屈的笑容:“好你个唐十二,还好意思问我。 你我这般好的交情,你家能织出新奇紧俏的吉星纹罗,竟瞒得我滴水不漏。瞒便瞒了,如今有了好货,不说先紧着万和祥,竟连一匹都不肯卖,一句‘全交了官订,余下的自有宗室包销’就把我的人打发了。啧啧,真是伤透了为兄的心肝脾肺肾呐。 没奈何,我只好打点了行装,巴巴搬到永安县来守着呗。许是你我缘分未尽,老天爷开眼,竟让我恰好租到了发明四绞经吉星纹罗的唐小娘子家隔壁。不是天助我也是什么,哈哈。” 他语速极快,如同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一顿抱怨,唐鸿音听得额头青筋直跳,跳着脚低吼:“你胡闹,我不是不卖你,是真没多余的了。官府订单耽误不得,宗室那边也是早说定的。快回你的洛阳去,别在这儿添乱。” 杨景却把扇子一展,慢悠悠道:“鸿音贤弟,此言差矣。我怎么是添乱呢?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再说了,院子我真金白银租下的,契约白纸黑字,总不能赶我走吧? 官府订单是定额,宗室代销是渠道,产量总能想想办法不是?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者,我万和祥在洛阳、杭州、汴京皆有分号,销路之广,未必就比宗室差了去,价格也好商量。” 他一番巧舌如簧,又是诉旧情,又是摆实力,又是许高价,说得唐鸿音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第68章 去汴京 一旁的唐守仁见这情形,虽是初次见面,也看出两人是旧识,且杨郎君似乎并无恶意,便上前打圆场:“既是旧相识,不如十二弟为二哥引荐一下?” 唐鸿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没开口,杨景已整了衣冠,对着唐守仁斯文一揖:“这位想必就是鸿弟之前陪着去参加太学补试的守仁兄吧?晚生杨景,洛阳人氏,与鸿弟乃是旧识。失敬失敬。” 唐守仁忙还礼:“原来是杨公子,幸会。” 杨景又看向唐守仁身后的唐照环,眼睛一亮,笑容更深了几分:“这位小娘子灵动秀逸,看来是研制出巧夺天工吉星纹罗的唐家小娘子,久仰大名。” 唐照环心中诧异,敛衽回礼:“杨公子过奖,小女唐照环。” “相逢即是有缘,今日既撞见了,又是邻居,岂能过门不入。守仁兄和环娘子刚回来,想必还未用晚饭。若不嫌弃,今晚由小弟做东,在寒舍设个便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不等众人回应,他便朝院内扬声道, “媚娘,贵客临门,快去醉仙楼订一桌上好席面来。” 话音未落,之前唐照环见过的邻家胡娘子应声而出,今日她换了身更显身段的桃红撒花袄儿,娇声笑道:“当家的,什么事这般高兴?哟,唐掌柜来了,真是稀客。” 杨景吩咐道:“快去醉仙楼,拣拿手的菜订一桌来,今晚我要宴请贵邻。” 胡媚娘扭着腰肢回屋,不一会儿带着两个小厮快步去了。 盛情难却,加之唐鸿音虽一脸不情愿,却也没再坚决反对,唐守仁便带着唐照环,半推半就地进了隔壁。 酒席很快送来,摆满了杨家堂屋的大桌子。席间,唐鸿音憋着气,简单介绍了唐守仁和唐照环。 杨景则正式自我介绍:“在下杨景,洛阳通利坊万和祥绸缎庄的东家。” 唐照环一听万和祥三字,顿时想起来了。她在洛阳时,曾进过这家绸缎庄,生意极好。 天未热时抢先售卖轻薄的纱罗,专做那些按律不得穿丝绸却又想追求体面的人家生意,还能以最快速度搞到宫中贤妃娘娘大出风头的花色,做成同款的印花料子,引得洛阳城中的大小娘子们趋之若鹜。 也怪不得当初唐鸿音头回去积德坊,就脱口而出冒充是万和祥的掌柜,原来两人早就相识。 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钦佩,举杯道:“原来是万和祥的杨东家,失敬了。小女在洛阳时便久闻宝号大名,经营有道,货品精良,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杨景见她落落大方,言语得体,眼中欣赏之色更浓,笑道:“环娘子过奖了,些许虚名,不足挂齿。倒是小娘子巧思慧心,令人惊叹。你我既是邻居,何必如此生分,若蒙不弃,唤我一声景哥哥便是。” “噗——”唐鸿音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连连咳嗽,狠狠瞪了杨景一眼,“少来这套,环儿才十一岁。给我收起你那风流腔调,莫打什么歪主意。” 唐守仁一听,也警觉起来,连忙将女儿拉得离杨景远了些,正色道:“杨东家,小女年幼,当不起如此称呼。” 杨景见状,哈哈一笑,也不坚持,转而与唐守仁谈论起经史文章,竟也说得头头是道,显得学识颇为渊博,倒让唐守仁对他改观不少。 趁唐守仁与杨景谈论汴京风物和太学见闻的间隙,唐鸿音凑到唐照环耳边,咬牙切齿地八卦:“离这厮远点。 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嘴甜会来事,风流债欠了一屁股。生意是做得大,洛阳、汴京、杭州都有铺子,可每个地方都寻了个相好的帮他打理。 也别听他瞎说什么专门为了吉星纹罗搬到永安县守着,不过是没法带回家,找个地方安置他旁边那个媚娘。” 他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唐照环顿时了然。杨公子是位四处留情的风流贾竖,媚娘大抵如白居易笔下老大嫁作商人妇的琵琶女一般,是依附于他的外室。心中钦佩顿时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警惕。 翌日,唐照环静下心来,仔细盘算同向斜纹绫的研制。 她越想越觉得,试验不能在家里那几台织机上进行。改动花本,调整综片颇为麻烦,万一工匠们手生,调不回来,耽误了吉星纹罗的官订可就糟了。 可她年后若真去汴京,那边人生地不熟,哪里去找合用的织机? 思来想去,她灵光一闪,杨景不是在汴京也有生意吗? 她寻到唐鸿音,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想过了,同向斜纹绫,若是研制成功,即便花纹不变,光泽、手感、档次都能提升一大截,对综片要求低,现有的立织绫机就能改。但试验不能在家做。 杨公子在汴京人脉广,能不能请他帮忙弄一台旧织机,我空闲时去琢磨?” 唐鸿音思索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成,这事包我身上。我这就去找那厮谈。” 过了两日,唐鸿音兴冲冲地来找唐照环,得意地告诉她谈妥了:“杨景精得很,一听有利可图,答应得爽快。他在汴京给你寻一台立织绫机,安置在稳妥处。所需丝线和染料,也由他赞助着。条件是,你若研制成功了,新绫子得由他万和祥独家代销。” 唐照环闻言大喜,燃眉之急解了。如此一来,她去了汴京,白日里便有了真正的去处。不仅能继续钻研技艺,还能借此与万和祥搭上线,为日后铺路。 “多谢十二叔。” “先别谢太早。”唐鸿音脸色一肃,格外郑重地叮嘱,“杨景这人,虽说生意上还算守信,但那风流性子……啧。为防万一,日后若去他那,最好作男装打扮,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唐照环看唐鸿音如临大敌,把杨景当作是条随时扑上来叼走小白兔的饿狼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自吐槽。 按您这紧张程度,怕在外人眼里,认定杨景男女通吃也不稀奇吧? 但她知唐鸿音是为她好,便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都听你的。” 事情既定,唐鸿音又寻了个机会,与唐照环一同约了琼姐,三人在僻静处悄悄将“唐照环被借调东京绫锦院”的计划细细说与她听,嘱托她务必在家人面前帮着圆谎。 琼姐又是惊讶又是担忧:“能行吗?汴京那么大,你一个人,万一被人识破了怎么办?” 第97章 唐照环安慰她:“姐姐放心,我爹在呢。家里和绫绮场,都得靠你多照应了。尤其是咱们琢磨的新花样,你可不能落下。” 琼姐见他们主意已定,只得忧心忡忡地点头应下:“好,我晓得了,你一切小心。” 腊月里的天,阴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唐家小院里却因团聚而暖意融融。 这日午后,一家人正围着火盆说话,院门被拍得山响。 溪娘起身去开门,只见唐鸿音一脸急色地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封信。 “二嫂,环儿可在?洛阳来信了,像绫绮场王掌计派人加急送来的。”唐鸿音嗓门洪亮,足以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 唐照环心下明白,戏肉来了。 她忙迎出去:“十二叔,怎么了?” 唐鸿音将信塞到她手里,又快又急地说:“方才遇到个从洛阳来的信使,说有捎给你的急信。我看着印记封得严实,就没敢拆,赶紧给你送来。” 唐照环当着全家人的面拆开。信纸用普通的宣纸,上面的内容模仿王掌计口吻所写,虽只得五六分像,但唬弄不常接触她笔墨的家人足够了。 她展开信,假装仔细阅读,眉头先微蹙,继而舒展,最后露出混合惊讶、忐忑和兴奋的神情。 “环丫头,信上说什么了?”奶奶最先沉不住气,关切地询问。 爷爷、爹爹、溪娘、大娘,甚至连摇摇晃晃学步的玥儿都仰着小脸看过来。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稳:“王掌计来信,说东京绫锦院人手奇缺,发来公文,要借调我过去帮忙。” 她悄悄给坐在对面的琼姐使了个眼色。 琼姐接收到信号,顿时紧张起来,手指绞着衣角,磕磕巴巴地开口:“我前些日子,是听王掌计提过一嘴,说东京那边似乎有意向。没想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泛红,倒真像提前知道又不敢确信的模样。 唐鸿音立即在一旁装作恍然大悟又忿忿不平的样子接话道:“肯定是东京绫锦院那帮人,眼红咱们洛阳绫绮场出了人才,弄出了俭德绫这样的好东西,变着法儿要把好的往自己兜里捞呢,忒不地道。” 他的话看似抱怨,实则既抬高了唐照环,又替她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缘由。 果然,这番说辞让全家人都信了。 奶奶先是愕然,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哎哟,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咱们环丫头真出息了,连汴京的官办织院都来抢人了。” 爷爷虽没说话,眼中也流露出欣慰与骄傲。 溪娘又喜又忧:“好事是好事,可环儿才多大,一个人去东京,人生地不熟,我、我心里……” 唐守仁劝道:“既是上峰调令,自当遵从,年后与我一同出行便是。” 一直竖着耳朵听,时不时想挑刺的大娘,撇撇嘴,眼神在唐照环和琼姐之间扫了个来回,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担心的,官家调遣,那是看得起她,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哪像我们家琼儿,笨嘴拙舌,就知道埋头干活,怕这辈子都离不开洛阳城的老作坊。琼儿,你可得争口气,留在王掌计身边,好好学,别让人把风头都抢光了。” 这话听着酸,细品却带着对自家女儿的惋惜和对唐照环本事的认可。她虽刻薄,却也清楚,能被借调去东京绫锦院,是实实在在的荣耀和认可。 唐照环顺势露出为难神色:“只是信上说,绫锦院那边不提供住宿。” 爷爷接口:“这有什么难的,老二不是要去太学读书嘛,你便去与你爹挤一挤。” 奶奶忙打断他的话:“守仁去太学读书,那是正经事,需得清净。环丫头去当差,早晚作息不同,不方便。 要不玥儿就留在家里,我们老两口带着。老二家的跟着一起去东京,照顾父女俩起居。”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隐藏的意思。让溪娘跟去,盼着她早日为二房添个男丁。 溪娘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人。 唐守仁也窘迫地咳嗽了一声:“若环儿和娘子都去,再挤在太学斋舍就不合适了。我前番补试时,借住在城东觉严寺,那里清静宽敞,租金公道。不如就在寺里租一间小院,我们三人同住,彼此照应也方便。” 溪娘最关心开销,忙问道:“汴京天子脚下,再便宜能便宜到哪去。寺里租金多少?贵不贵?” 唐守仁回答:“寺中租金极廉,且包早晚两顿斋饭。若是想吃些别的,院里也有小灶可自行开火。我打听过,租一处带两间卧房的小院,一月三个人的话吃住全包,约莫三贯钱足矣。 我入了太学外舍,每月有八百五十文的津贴。环儿的学徒钱……” 唐照环接口:“借调期间,学徒钱照发,每月有三贯呢。加上爹爹的津贴,足够开销。娘,您就别担心了。” 之前赵燕直给的赏钱加上她做衣服攒的工钱,足有四十多两,够撑一年,一年后,同向斜纹绫估计也能做出了,到时候商量预支分红就是。 听说钱够用,溪娘这才放心。 爷爷忽然又开口:“既然要去,人手怕是不足。 守礼那边,不还收留着李铁枪的一双儿女么?虎子男孩无所谓,小春翻过年就七岁了,小姑娘家还跟守礼一个光棍汉住着,不像话。 不如咱们跟她签个契约,算咱家雇的帮佣,让她跟着一起去汴京,帮溪娘打打下手,做些杂活,彼此做个伴。” 唐照环一听,觉得这主意甚好。宋代帮佣多是雇佣制,并非卖身,到期仍是自由身,去留自由。带她去汴京,既能给娘亲添个帮手,也能让她见见世面。自家爹娘都是厚道人,断不会亏待她。 她便点头道:“爷爷说的是。带小春去吧,娘也能轻省些。” 如此一番商议,唐照环的借调之事便算是板上钉钉,连随行人员都安排妥当了。 唐鸿音在一旁瞧着,暗暗松了口气,冲唐照环眨了眨眼。 琼姐看一家人为喜讯忙碌筹划,心中担忧愈发沉重,却也只能在心底暗自祈祷一切都顺利。 但无论如何,汴京之行,已成定局。唐家小院即将迎来又一次别离与新的开始。 第3卷 东京汴梁 第69章 出发 元丰七年正月廿二,黄历宜出行、移徙、入学。 天光尚未透亮,唐照环家的小院里已灯火通明,人声窸窣,比往日更早地热闹起来。 今日是唐守仁启程赴汴京太学报到的日子,也是唐照环“借调东京绫锦院”和溪娘随之同行的开端。 虽有西京国子监和永安县开具的正式荐符与馆券,可走官道,住驿馆,一路食宿无忧,按常理,从永安出发,六日便可抵达东京。但溪娘心细,总怕路上万一有个风雪阻滞,或是骡马出个岔子,误了夫君报到的要事,故执意要提前几日动身。 唐鸿音早早便来了,里外张罗,他已雇好了一辆宽敞结实的骡车,车辕上挂着防风的油灯,此刻正与车夫一同将最后几个箱笼搬上车辕。 他不仅帮着检查行李捆扎是否结实,还坚持要亲自送他们到官道驿馆,亲眼看着安顿下来才放心。 唐守仁和溪娘心中感激,连声道谢。 “爹,娘,这个包袱里是干粮和路上喝的清水。” “环儿,你的针线篮带上了?到了绫锦院,手艺千万不能丢。” “娘子,这几件厚衣裳放在上面,早晚风寒,随时添换。” 除了唐守仁的书箱和衣物,更多的是溪娘为长途跋涉和汴京生活准备的各色物什,厚厚的被褥、耐存放的米粮腌菜、甚至还有一小包家乡的泥土,说是到了异地怕水土不服时泡水喝,也没忘了特意给太学师长和未来同窗备下一些永安土仪。 唐照环则简单得多,只一个包袱,里面是她惯用的针线剪刀,几本织绣图谱,和几身唐鸿音再三嘱咐要带上的男装。 院子里,爷爷沉默地帮着将行李搬上车,奶奶则拉着溪娘的手,一遍遍叮嘱。 “到了那边,好生照顾守仁和环儿,自己也多保重。”奶奶又塞给溪娘一个小布包,低声道,“这里面是几钱人参须子,紧要时含一片提气。” 大娘虽还是那副刻薄样,却也帮着把几个热乎乎的炊饼和鸡蛋塞进包袱里,嘴里嘟囔:“省着点花,汴京东西贵。” 琼姐站在一旁,眼圈泛红,拉着唐照环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最不舍的是小玥儿,好像感知到娘亲和姐姐要远行,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要爹娘抱。溪娘红着眼眶,亲了又亲女儿的小脸,才狠下心来将她交还给奶奶。 最终,行李装车,众人依次上去。除了唐守仁、溪娘和唐照环,上车的还有李铁枪的一双儿女,虎子和小春。 虎子今年虚岁十岁,长得虎头虎脑,性子也像头小倔牛,紧紧拉着妹妹的手。小春七岁,性子却与哥哥截然相反,极为内向怕生,此刻缩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第98章 他们之前原本只打算带小春去,谁知虎子这愣头青一听就急了,梗着脖子道:“不行,我得跟着我妹。她胆子小,没我在身边肯定害怕。你们不用给我工钱,管饭就成!” 那股子执拗劲儿,跟他爹李铁枪如出一辙。 唐守仁和溪娘都是心软之人,明白他放心不下妹妹,索性比照着永安行情,跟两个孩子都签了雇佣契约,为期三年,每月各给二百文工钱,包吃住,一年一身新衣裳。 在契约上按手印时,虎子挺着小胸脯,一副“我把妹妹和自个儿都交给你家了”的郑重模样。 他们的爹李铁枪,在唐守礼打点下,被判了个发配河北东路大名府厢军。地处要冲,隔着滑州便是开封府地界,繁华富庶,人口稠密,人去那边充军,虽辛苦,倒也不至于受太多磋磨。 唐守仁临走前特意托人往大名府递了消息,告知李铁枪一双儿女随自家去了汴京,让他安心。 此刻,虎子紧紧拉着妹妹小春的手,坐在车厢角落。小春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仔细看,手还在抖。 唐守仁温言对她道:“莫怕,到了汴京,跟着你溪姨和环姐姐,有事只管说。” 虎子认真地代小春回答:“唐秀才,我爹走前跟我说了,您和环娘子是顶好顶好的人。我爹当初……当初对您那样,您还帮他着想,是大好人。我爹让我听话,我肯定听话,保护好妹妹,也帮溪姨干活。” 骡车在晨曦微露中驶出永安县,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路,也碾过送行人心头的牵挂。唐鸿音骑着匹驽马跟在车旁,一路护送至三人预备晚上歇息的官道驿馆。 官道平坦,车行甚稳。不过行了三个时辰,便瞧见了驿馆的旗帜。那驿馆瞧着规模不小,粉墙黛瓦,已有驿卒在洒扫,门前还有兵丁值守,一派官方气派。 车至门前停下,唐守仁先行下车,整了整衣冠,取出符券给驿吏查验。 驿吏验明身份,见是太学生员,态度十分客气,亲自引着他们去了后院一处独立的僻静小院,又指点车夫将骡马牵去马槽好生喂养。 小院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房厢房俱全,足够一家人安顿。众人七手八脚将行李搬进屋内,溪娘忙着归置,唐照环则帮着铺床。 唐鸿音里外看了一遍,见一切妥当,这才放下心,又叮嘱了车夫几句,方与唐守仁等人告别,翻身上马。 “二哥,二嫂,环儿,我就送到这儿了。往后路上,一切小心,到了汴京,安顿好了,务必捎信回来。”他又拍了拍虎子的肩膀,“小子,机灵点,照顾好你妹子,也帮衬着大伙儿。” 目送唐鸿音的身影消失在驿馆门口,一家人忽听得隔壁院子传来人语声和行李落地声,想来是又有官员或差役入住。 驿馆位于南北两个方向交叉,南来北往的官员甚多,倒也寻常。 不料,没过多久,竟有人叩响了他们小院的院门。 唐守仁忙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个小厮。 官员拱手道:“叨扰了。在下姓何,忝居河南府功曹参军一职。方才入馆时听闻有西京国子监荐往太学的生员在此落脚,特来拜会。” 唐守仁一听是府衙功曹,连忙侧身让进,口中连称:“不敢不敢。晚生唐守仁,不知大人在此,未能先行拜谒,实在失礼,还请大人海涵。” 唐照环在屋内听得屋外交谈,觉得耳熟,探头一看,竟是位熟人。 两人第一次见面还是在西京留守司门房,何功曹的衣服腰部黄了一块,王掌计让她补绣,她登记衣物破损时,被何功曹嫌弃,直言让她有空时多练练字。 她忙上前敛衽行礼:“何功曹安好。” 何功曹目光落在她身上,竟还记得她,笑道:“原来是环娘子。一别数月,别来无恙。不知近日字练得如何了?可还那般龙飞凤舞?” 唐守仁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忙再次致歉:“小女顽劣,字迹不堪入目,竟劳动功曹大人挂心,实在愧疚。” 何功曹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我并非苛责之意。只是见环娘子灵秀聪慧,若因字迹而损了文采,未免可惜。” 唐照环脸颊微热,嘴上恭敬答道:“功曹每次见面都督促小女练字,小女岂敢懈怠?只是资质愚钝,进境缓慢,让功曹见笑了。” 何功曹呵呵一笑,不再逗她,转向唐守仁:“你既得西京国子监荐送,才学必是出众。明年殿试过后,你我或许便是同仁,何须如此拘泥上下之分。” 唐守仁见他语气平和,并无居高临下之态,心下稍安,请何功曹上座,溪娘忙奉上热茶。 唐守仁问道:“何功曹此番也是往汴京去么?若是同路,明日可否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何功曹摇头,解释道:“多谢唐秀才美意。只是何某此行,是奉新知府之命,护送新上任的几位同僚的家眷回京。 去岁十一月河南知府卸任,交接事务繁杂,许多新任官员年终未能归家,反而诸多家眷赶到洛阳团聚。如今诸事稍定,家在汴京的便需返回。 知府体恤,派何某一路护送,确保周全。恐不便与你们同行。” 唐守仁闻言,感慨道:“原来如此。诸位大人为国事操劳,年节亦不得闲,真是辛苦。何功曹亦是重任在肩。” “食君之禄,为官一方,职责所在罢了。 况且,本朝有严格的籍贯回避之制,州县官不得在本州县任职。即便官员田产在某处,亦需回避。譬如,河南府洛阳人,便做不得洛阳知县;若其在开封府有田产,亦不可任开封府属县知县。 故此,官员携眷赴任,辗转各地,实乃常态。” 何功曹呷了口茶,提点道, “待你他日金榜题名,赐官授职,只怕也免不了要如同今日何某护送的同僚家眷一般,携家带口,奔波于途了。届时,安顿家小,适应风土,皆是学问。” 一席话,说得唐守仁连连点头,心中对未来的官宦生涯既有憧憬,又添了几分现实的思量。唐照环在一旁静静听着,也对这时代的官员制度有了更深的了解。 又闲谈片刻,何功曹起身告辞,言明早还要赶路,不便久扰。唐守仁一家送至院门口,望着何功曹身影消失在他的院门后,这才回转屋内。 安顿下来,天色已近黄昏。驿卒来商议晚饭菜色,因唐守仁只是无品级的太学生员,按驿制,供给的饭食是每日白米二升、白面一斤、佐料的盐豉钱三十文,并无酒肉。 这点份量看着,勉强够唐守仁夫妻俩果腹,可他们这一行有男有女,还有半大的虎子,决计不够分。 溪娘见状,便拿了些自家的铜板,去寻驿馆厨房的管事商量。好说歹说,总算将米面并在一起,换得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菜汤饼,足有三斤多重。又拿出自家带来的腌菘菜细细切了一盘,用炉子稍稍加热,便是一顿简单的晚饭。 一家人围坐在小院的石桌旁,虎子眼巴巴地看着,咽了口口水,小春则怯生生地挨着哥哥坐下。 “都饿了吧?”溪娘拿起木勺,先将稠厚的汤饼捞给唐守仁和唐照环,“你们多吃些,读书学艺都费心神。” “娘,您多吃点。”唐照环看着盆里明显少了许多的面条,心里不是滋味,想把自己碗里的拨过去。 她还没动手,唐守仁已给溪娘添回半碗,又夹了一筷子菘菜丝放到她碗里:“路上辛苦,你也多吃。” 唐照环也忙说自己吃不了许多,将碗里的往小春碗里夹。 一时间,桌上虽无珍馐,却充满了家人互相谦让的温情。虎子和小春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唐家人如此和善,也渐渐放松下来,虎子吃得呼噜作响,小春则学着溪娘的样子,细嚼慢咽。 唐照环看着这景象,心中暖融融的。饭菜虽简单,但热汤热水下肚,驱散了旅途的寒意,离家的愁绪也淡了些。 正吃着,院门又被叩响。唐守仁起身开门,却见何功曹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小厮并个驿卒,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何功曹?”唐守仁有些意外。 “叨扰诸位用饭了。”何功曹拱手笑道,“驿馆给何某的份例菜色尚可,只是独用无趣,想着唐秀才一家初来,送添几样小菜,聊表心意。” 说着,小厮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碟热气犹存的菜肴。 一碟清炖葵菜,一碟菘菜烩豆腐,一碟韭黄炒肉丝,还有一样是加了零星肉末的葫芦汤,虽以素为主,却热气腾腾,油光润泽,比他们眼前的清汤寡水强上许多。 唐守仁受宠若惊,连忙让座:“何功曹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快请坐下一同用些。” “不必了,何某已用过。此番过来,实是有一事,想请环小娘子帮个忙。”何功曹摆摆手,目光转向唐照环。 唐照环闻言,放下碗筷站起身,恭敬道:“功曹请讲。” 第99章 何功曹叹了口气:“何某此番护送的官眷中,有位夫人,性子……略挑剔些。 她一件心爱的锦袍不慎勾破了丝,嫌弃随行的侍女不是专门绣娘,补得不如意,正在发脾气,何某不忍见侍女因此受责,想起环娘子出身绫绮场,手艺精湛,故而冒昧前来,想请小娘子移步,看看能否补救一二?也好解了侍女的困局。” 唐照环一听,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去给一位素未谋面,听上去脾气还不小的官眷夫人补衣服,而且听起来破损处颇为棘手,补完最快也要三更。且不说麻烦,万一修补得不合对方心意,岂不是自找没趣,她下意识就想寻个借口推脱。 但抬眼看到何功曹恳切的眼神,又想到他方才送菜的善意,又念及他官职在身,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暗暗吸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功曹有命,小女自当尽力。只是手艺粗浅,恐难入夫人青眼。” “无妨,尽力便可。”何功曹见她答应,神色一松。 她三两口把碗里的汤饼清空:“爹,娘,我去去就回。” 唐守仁和溪娘担忧地送她出了门。 唐照环跟着何功曹,来到一处更为宽敞精致的独立小院前。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极焦躁的训斥声:“……笨手笨脚!这般明显痕迹,如何穿出去见人?白费食养你们!” 何功曹轻咳一声:“下官求见。” 第70章 入京 里面的斥责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一个衣着体面的嬷嬷打开门,将二人让了进去。 刚进堂屋,便觉暖香扑面而来,屋内烛火通明,与自家的清冷截然不同,陈设更是华丽。 一位满头珠翠的夫人端坐主位,面容姣好,眉宇间笼着层薄怒与不耐。她脚边跪着个小侍女,正瑟瑟发抖,脸上犹有泪痕。 她面前桌上摆着的饭菜尚未撤下,唐照环眼尖,竟看到其中有一味羊肉煲,下面还架了炭炉保持热度。 纯肉菜,还是价格不菲的羊肉,绝非普通官员家眷能受到的供给,这位夫人的夫君,恐怕品级不低。 唐照环心中警铃大作,愈发小心。 何功曹上前行礼,恭敬道:“这位是西京洛阳绫绮场的官匠唐绣娘,手艺极好。下官听闻夫人锦袍有损,特请她前来,看看能否补救。” 夫人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唐照环一眼。她没说话,只对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将衣物小心展开,指点破损处。 是一件男子式样的锦袍,蓝锦作底,上用金线和彩丝织出繁复的云鹤衔芝纹样。破损处在袖口内侧,勾断了几根金线,留下一个小洞。 “瞧瞧吧,”夫人终于冷淡开口,“可能补得瞧不出痕迹?若不能,早些说,莫浪费工夫。” 唐照环道了声是,上前仔细查看。 金线织锦修补最麻烦,对基本功要求极高。 既要严丝合缝地对上原有纹路,又要将断裂的金线接续得天衣无缝,还需保证修补处的手感与周围一般平整柔软,不能有丝毫硬结。 王掌计也是因为要教琼姐,唐照环才能跟着一起提前学了学。 唐照环先翻到衣服背面,完全没留够缝补用的余量,没法挑出足够的同色丝线。 她沉吟片刻,从随身的针线包里取出绣针,先挑拣了一种与锦袍底色相近的丝线穿上,打算从衣料的背面下针,将断线处的基础结构固定住,再用细软金线一点点勾连覆盖上去,以期恢复原貌。 她屏住呼吸,刚顺纹路缝了不过三五针,指尖尚在寻找最熨帖的力度,便听到夫人冷冰冰的声音:“停!” 唐照环手一顿,抬起头。 夫人指尖虚点刚缝上的地方,嫌弃道:“这线颜色不对,乍看似乎差不多,我稍微左右移动下身体便能看出区别,重来!” 唐照环抿了抿唇,压下心头无奈,低声道:“是。” 她用剪刀小心拆去刚缝的线,又在绣线里翻找片刻,混出一种在她看来与底色几乎无异的丝线,再次穿上针。 这次她调整了针法,试图用更加细密紧实的针脚覆盖,让修补的痕迹降到最低。 然而,针尖刚在布料上穿梭了七八下,夫人更加不悦:“针脚太密了,摸上去硬邦邦一块,硌手。这哪里是官匠的手艺?重来!” 唐照环捏着针的手指收紧,深吸一口气,再次动手拆线,心里的不耐烦开始像小火苗一样往上蹿。 这人未免也太难伺候,颜色和手感都要完美复刻,这仓促之间,又是金线织锦,哪那么容易。 第三次,她尝试了不同的走线方向和松紧度,力求让手感柔软。可那夫人只瞥了一眼,便冷哼道:“纹路走向歪了半分,与原来的鹤翅脉络对不上!你是怎么看的花样?” 第四次,她几乎将全副心神都灌注在指尖,自觉已做到极致。那人仍能挑出毛病:“接上去的金线光泽还是差了些许,晦暗不明!你到底会不会补?” 如此反复折腾了四回,油灯添了又添,夜色愈发深沉。唐照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沁出了汗意。她已经将自己能想到的,在绫绮场学到的,甚至自己琢磨的各种修补技巧都试了个遍,可她总能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唐照环心里的火气压也压不住地往上拱,心头暗骂,这婆娘分明是故意刁难,真当自己是她家签了死契的绣娘了不成? 自己分文不取,好心过来帮忙,倒被她当成面团揉捏。深更半夜的,连口热乎饭都没吃安生,尽在这儿受窝囊气。瞧她越来越沉的脸色,以及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小侍女,唐照环一股邪火混着委屈直冲顶门。 罢了,姑奶奶不伺候了,爱找谁找谁去!这破袍子,谁爱补谁补! 她捏紧手中的针,胸脯剧烈起伏,即将把“小女技艺低微,实在无能为力,夫人另请高明吧”甩出口。 一直密切关注的何功曹猛地上前一步,对着夫人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夫人息怒。” 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打断了唐照环即将冲口而出的撂挑子话。 何功曹恭敬道:“夫人明鉴,此袍乃御赐珍品,织造工艺登峰造极,金线修补更是细微见真章的功夫,仓促之间,确实难以尽善尽美,强求反而不美。 下官观唐娘子已是竭尽所能,奈何夜色已深,灯下辨色辨形难免有差。好在她也同去汴京,行程尚宽裕,抵达京城还有数日。不如……暂且让唐娘子回去休息,待明日光线充足,心神宁静时再行尝试? 总要补得尽善尽美,不负此袍华贵,夫人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袍子的珍贵和修补的难度,给了夫人台阶下,又暗示夜间操作不便,替唐照环解了围,更将期望值拉长到整个行程,缓解了眼前的压力。 夫人紧绷的脸色在何功曹的劝解下,稍稍缓和了些许。她凌厉的目光在强忍怒气的唐照环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地上吓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小侍女,终究厌烦地挥了挥手,施舍道:“也罢,就依何功曹所言,回去好生琢磨。若明日还是这般不堪入目,哼!” 唐照环与何功曹一同躬身退了出来。 何功曹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直到离那院落远了,才安抚道:“环娘子,今夜真难为你了,受委屈了。” 唐照环此刻心气稍平,但余怒未消,闷声道:“功曹也看到了,并非小女不尽心,实在是夫人要求太过严苛。” 她差点把吹毛求疵四个字说出来,好歹忍住了。 何功曹无奈劝说:“娘子莫要往心里去。这位夫人……唉,夫君新近外放,她心中郁结,难免借题发挥。并非全冲着娘子你来。你能忍下这口气,已极难得。 明日我再与她分说分说,想来不会如今夜这般苛责。此事,何某承你的情。” 唐照环何等机灵,听到何功曹这般推心置腹的安抚和承诺,一点就透。 原来是夫君升官外放,夫人心中不痛快,又担忧前程,这才拿着小事发作,既是对处境的不满,也是对未来的不安。 她知道何功曹也不容易,便点了点头:“小女明白了,明日会再尽力一试。” 次日,何功曹让她家的车混在他的车队中,把唐守仁,溪娘和唐照环都请到他的车上,与他同吃。 等到再次落脚驿馆,何功曹从夫人处归来,唐照环才去夫人处继续修补。 这次,她并未急着动手修补,而是与夫人闲聊起来,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捧着对方。 “锦袍料子真是难得,云鹤衔芝的纹样,寓意也极好,非一般匠人能织就。想必是尊夫在京时,蒙圣恩赏赐,或是同僚所赠的佳礼吧?”她尽力表达真诚与羡慕。 那夫人脸色稍霁,淡淡道:“是去岁官家同天节,外子随班朝贺时得的赏。” 唐照环赞叹:“果然也只有这般华贵之物,才配得上尊夫身份。如今尊夫高升,正是大展宏图之时,有贤内助愿随行相助更是前程似锦。 第100章 锦袍虽有小瑕,正如同这仕途,偶有波折,终究是瑕不掩瑜。小女定当竭尽所能,将其修补如初,愿尊夫官运亦能如此袍,虽有微澜,终归坦途。” 她一番话,既抬高了对方身份,点明这袍子的珍贵意义,又将修补与仕途勾连,寓意吉祥,更是暗示夫人的重要性。 夫人听着,脸上冰霜渐渐消融,甚至颇为受用。她打量了唐照环几眼,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倒是个会说话的。罢了,你且尽力去补吧,只要大致看得过去便成,不必过于苛求了。” 压力骤减,唐照环心中大石落地。她回去后,精心调配丝线,运用在绫绮场学到的技巧,花了半天工夫,总算将那破损处修补得七八分像,不仔细看,倒也难以察觉。 不过她倒没那么傻,一修好就立刻送还,而是把袍子带在身边,没事再补上几针,直到距离汴京最近的驿馆住下,才将修补好的锦袍送回去。 夫人只略看了看,便点了点头,让嬷嬷收了起来,甚至难得地给了唐照环一个赞许的眼神。 何功曹得知此事圆满解决,特意来向唐照环道谢:“环娘子真是冰雪聪明,此番多亏你了。不仅解了侍女的围,也免去何某一桩烦忧。” 唐照环忙道:“功曹客气了,分内之事。” 何功曹欣赏地看着她,问道:“环娘子手艺心思俱佳,不知此番事了,何时返回洛阳绫绮场?他日若有机会,何某定当向新监事和王掌计美言几句。” 唐照环心中一跳,去东京绫锦院的借口是万不能对这位说的,只得含糊应道:“多谢功曹挂心。小女家中另有安排,近期恐不便回洛阳了。” 何功曹闻言,以为她家人不支持她继续留在绫绮场,脸上露出遗憾之色,叹道:“如此倒是可惜了。以小娘子之才,留在绫绮场,必有大放异彩之日。” 他又勉励了唐照环几句,这才惋惜地离去。 望着何功曹的背影,唐照环轻轻吁了口气。她抱着胳膊,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中对即将抵达的汴京城,更添了几分复杂的期待与谨慎。 骡车骨碌碌,终于抵达了汴京城外。但见城墙高耸,垛口如齿,门楼巍峨,往来车马行人如织,喧嚣鼎沸,端的是一派帝都气象,远非洛阳可比。 唐守仁与何功曹在官道岔路口郑重作别。 何功曹拱手道:“京城已到,何某需护送官眷们入城复命,就此别过。祝唐秀才太学进业顺利,来年金榜题名。” 唐守仁深深一揖:“一路多蒙何功曹照拂,感激不尽,他日若有缘,定当再谢。” 双方别过,何功曹一行车队向着城门而去,唐家的骡车按照事先计划,折而向东,沿着土路往觉严寺方向行去。 车行渐远,将城区的繁华抛在身后。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但见前方一片茂林中,一处古刹静静伫立在平野之上。 与唐照环想象中香火鼎盛的京郊大寺不同,觉严寺青砖灰瓦,殿宇不算宏伟,古朴甚至可称简素。寺墙斑驳,山门寂静,偶尔几个面容清瘦的僧人低头走过,一派苦修作风。出入的香客也都是布衣百姓,神色虔诚而平静。 唐守仁示意车夫在寺门外停下,自己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前。 一个小沙弥正在洒扫,见有人来,合十行礼。 唐守仁说明来意,言明之前曾在此借住参加补试的西京生员,如今携家眷前来,想长租一间院落。 小沙弥合十还礼,让他们稍候,转身进去通报。 过得片刻,一位眉目清秀,神态平和的年轻僧人随小沙弥走了出来。他步履沉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唐檀越别来无恙。小僧有诚,奉监院之命,接待檀越。” 唐守仁忙还礼:“有劳有诚师父。” 有诚师父目光平和地扫过唐守仁身后的溪娘、唐照环和两个孩子,并未多问,只道:“请随贫僧来。” 他引着众人来到寺庙最东北角一处极为僻静的小院前。推开虚掩的木门,但见院内方寸之地,小得几乎转不开身,只有正面一间堂屋,东西各一间狭小的厢房,构造与唐照环在洛阳绫绮场住的小院相差无几,甚至更为促狭。 有诚师父道:“寺中清苦,唯有此等小院可供居士暂栖。寺规严谨,院内不得起灶开火,以免走水,亦免扰了佛门清净。诸位日用饮食,需至寺中公厨,与僧众一同用斋。” 唐守仁与溪娘对视一眼,皆郑重应下:“师父放心,我等定当遵守寺规。” 见他们应允,有诚师父便取出钥匙,交给唐守仁。唐守仁当即拿出早已备好的银钱,缴纳了半年的租金。 有诚收了钱,开具了寺中印信,又叮嘱了几句诸如“莫要喧哗”、“爱护草木”之类的话,合十告辞,飘然离去。 第71章 太学馒头 送走有诚师父,一家人赶紧动手收拾未来至少半年的居所。堂屋还算周正,但家具只有一床一桌两椅。东西厢房更是狭小,仅能容下一榻一柜而已。 溪娘挽起袖子,开始指挥:“虎子,你去刚路过的井边打些水来。小春,找抹布把桌椅床榻都擦一遍。相公,你看看哪扇窗户关不严实,想法子固定,再寻寺里处理。” 众人应声而动,打水的打水,擦拭的擦拭,归置行李的归置行李。 虎子力气大,提着满满一桶水噔噔噔地跑,小春细心地用抹布角清理着窗棂缝隙里的积尘,唐照环和溪娘则将带来的被褥铺开,又将一路上领到的驿馆供给的米面盐等物归置到堂屋角落唯一的矮柜里。 忙碌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将小院落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模样。灰尘拭去,床铺铺好,也有了几分烟火气。 一家人累得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歇息。 唐守仁对溪娘和唐照环道:“我平日需住太学斋舍,每旬方能回来一次。” 溪娘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既是如此,我住堂屋,环儿住东厢,虎子和小春年纪小,挤一挤住西厢,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虎子,你是哥哥,住靠门的那边,护着点妹妹。寺里规矩大,你们切记要守规矩,莫要乱跑,莫要吵闹,可知?” 虎子大声道:“我晓得的。” 小春也细声细气地应了,紧紧跟在哥哥身后。 唐照环对此安排并无异议。 汴京的生活,便从觉严寺一角,悄然开始了。 透过敞开的院门,望着远方大殿的青石台阶和缭绕的香烟,唐照环回想起件趣事。 刚穿过来那会儿,大病初愈的她躺在硬板床上,曾无数次思索自己为什么会被阎王挑中,还扔到这个家里,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好在她天生乐观,加上发现这具身体才是个豆丁,重新体验童年的乐趣实在太大,很快就把这桩悬案抛到了脑后,乐呵呵当起了唐家小女儿。 后来她病好透了,溪娘拉她去还愿,还没进大殿,远远看见隐约露出的弥勒塑像圆润的轮廓和慈悲的笑容,她的脚步顿时停住。 她那时忽然开始担心,佛祖会不会一眼看穿她这个怪物?会不会金光一闪就把她这个异世之魂给收了?就算佛祖慈悲为怀懒得动手,万一哪个有道行的和尚把她看穿了,嚷嚷出来,可就…… 想到这里,她说什么也不想进去了,寻了个尿急的借口想要偷跑。唐守仁和溪娘只当她人小,不喜这些,便由溪娘领着她,在院内四处逛逛。 唐守仁还专门嘱咐,不可冲撞各位长老,也不可跑得太远,一个时辰后在大门相见。 唐照环如蒙大赦,围着各个大殿的外墙整整转了三圈,确认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异常,借如厕的由头躲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紧张兮兮地上下左右打量自己。 还好,胳膊腿儿都好好的,没有金光也没有黑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这才真正地舒了一口气,赶紧拉着溪娘跑回大殿找到爹爹,跟着他们规规矩矩地上了三炷香,权当是拜个山头,求个“本地户口”认可。 跟那时比,现在的生活环境好了许多,爹爹学业有望,自己也有了足够的能力和本金,未来白日里借口去绫锦院,实则去杨景安排的织机处钻研技艺,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歇息整顿了一日,祛除些旅途劳顿,二月一日一早,天光熹微,唐照环与溪娘便送唐守仁前往太学报到。 唐照环思忖着,往后少不得要扮作书童随爹爹出入太学,今日索性换上了一身早就备好的男装,将头发也如男子般束起,乍一看去,倒像个眉清目秀,只因尚未长成而身形单薄的小郎君。 溪娘瞧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只叮嘱她万事小心。 一家人出了觉严寺,雇了辆小车,往城内而去。 太学位于京城内城龙津桥南,御街以东,乃是由前朝的锡庆院与更东边的朝集院改建而成,规模宏大。隔着一条街,便是专收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和皇亲国戚的国子监,朱门高墙,气象森严。 第101章 只是听说里头正经上学的不多,反倒不如隔壁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太学热闹。 车至太学门口,但见人流如织,车马喧阗。正是初春时节,道旁杨柳抽出嫩黄新芽,随风轻拂,地上草色遥看已泛青绿,一派生机勃勃。新入学的生员,前来送行的家人,还有各处赶来瞧热闹的闲人,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斜对过街市上,几家挂着彩旗,装饰更艳丽的楼阁,隐约传来丝竹调笑声,唐照环只瞥了一眼,心下便知那是何去处。 哎,上千号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待的地方,有青楼环伺不稀奇,更何况宋代官方自己都下场开呢。 唐照环暗自皱眉,只盼爹爹在这等环境下,能心无旁骛,顺利从太学毕业,明年省试一举高中。 因太学规矩,婉拒女宾入内,一番勘验符券,登记名册后,只有作男装打扮的唐照环和半大小子虎子,被允许搬着唐守仁的书籍铺盖等行李,跟着引路的斋夫进了太学大门。 溪娘只得带着小春在外等候。 唐照环不放心,回头叮嘱:“娘,您和小春就在左近茶摊等着,莫要走远了。” 溪娘笑着摆手:“放心去吧,娘省得,好生帮你爹收拾妥当。” 进了太学,但见屋舍俨然,庭院开阔,古木参天,比洛阳的西京国子监气派了许多,也整洁敞亮了不止一筹。斋舍皆是粉墙黛瓦,颇为清净。 唐守仁分得的是一间向阳的屋子,虽不大,但窗明几净,书架书桌床榻一应俱全。他四下看看,不禁感慨,怪不得上次太学的生员去洛阳,见了西京国子监的斋舍直摇头,宁可花钱去外面住客栈。两相比对,确是云泥之别。 唐照环和虎子手脚麻利,帮着唐守仁将行李归置整齐,被褥铺好,书籍码放妥当,笔墨纸砚摆放在临窗的书案上。 待收拾得差不多了,唐照环对鼎鼎大名的北宋最高学府心生无限好奇,按捺不住探索之心,对唐守仁道:“爹,您先歇息,熟悉下环境。我……我四处逛逛,开开眼界。” 唐守仁知她性子,叮嘱道:“莫要走远,更莫要冲撞了师长或同窗。” “晓得啦!”唐照环应了一声,便如同出了笼的鸟儿,溜出了斋舍。 她信步而行,但见讲堂宽敞,藏书楼巍峨,处处是捧书诵读的生员,或于廊下,或于亭中,或于林间石凳,朗朗书声与春风相伴。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讨论经义的,争得面红耳赤,旁边不时经过步履匆匆的学官。 逛到一处栽种着修竹的僻静院落,唐照环正感慨太学之内竟有如此清幽所在,忽听得身后惊疑声响起: “唐照环?” 唐照环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竹林小径尽头,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不是赵燕直又是谁? 他今日一身白色襕衫,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侧脸线条清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此刻脸上写满了诧异,目光落在她一身男装打扮上,眉头蹙起似不满:“你怎会在此处?还这般打扮?” 唐照环心中顿时叫苦不迭,坏了,怎么偏偏在这里撞见了他。若被他当场戳破女子身份,以后还怎么冒充书童进出太学。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上前,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捂赵燕直的嘴,让他莫要声张。 然而,她忘了自己如今身形尚未长开,而赵燕直已是二十岁的青年,比她高出一个头,她这一扑,竟只堪堪够到他的下颌附近。 指尖几乎要触到温热皮肤,唐照环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眼前这位是宗室贵胄,自己这般举动,是以下犯上,大不敬! 电光火石间,她将手硬生生在半空转向,一把攥住赵燕直袖口,力道之大,险些将布料扯皱。 她仰头,眼中满是焦急与恳求,气声哀求道:“求您就当没看见我,拜托拜托。” 赵燕直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拉扯弄得一怔。 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混合惊慌的呼吸气息扑面而来。 他垂眸,看着紧紧攥着自己袖口的白嫩手指,脑中竟不受控制地联想到之前同窗们津津乐道的那个离奇故事。 “洛阳绫绮场有位身负绝技又心怀大义的女子,因对宗室子弟暗生情愫,得知太监对宗室颇有怨言后,毅然潜伏,最终恶太监伏法,宗室扬眉,有情人……” 故事里男女主角的脸,此刻与眼前慌慌张张扯住自己袖子的唐照环,以及站在这里的自己,诡异地重叠。 荒谬、尴尬、窘迫与一丝极隐秘的悸动齐齐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手腕一抖,狼狈地将唐照环的手甩开。 唐照环被他的力道带得踉跄,站稳后,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赵燕直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甚至带点避之不及意味的神情,心下顿时了然,撇嘴腹诽。 切,之前见他两次,不管是皇陵内侍还是赵府女使,服侍他更衣洗漱,他都坦然受之,动都不带动一下的。怎么轮到自己,连碰个袖子都这般大反应。 算了,大约是瞧不上自己出身,不想多有牵扯。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后退一步,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男子的揖礼:“在下冒昧,冲撞了贵人,还请您恕罪,我马上离开。” 见她瞬间变得如此疏离客气,赵燕直立即意识到自己方才反应过激。他并非嫌弃她,只是被荒谬的联想和自己的心绪弄了个措手不及。 见她转身欲走,他脱口而出:“且慢。” 唐照环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赵燕直走到她身侧,试图转移话题:“你是随家人来太学?既然碰上了,若不嫌弃,我带你四处走走,太学之内,也有些景致可看。” 唐照环心下飞快权衡。直接拒绝似乎更显心虚,不如顺势而为,有个向导也能更快熟悉环境,免得再撞上什么不该撞见的人。 再说,能得位宗室公子亲自做向导,也不算吃亏。反正他已认出自己,再遮掩也无用,只要他不戳破自己女扮男装之事便好。 她转过身,脸上已换上属于书童的恭谨笑容:“如此便有劳公子了。”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在太学内信步而行。赵燕直并非多话之人,只在她目光停留处,简略介绍一二。唐照环也乐得清净,只默默观察,将路径布局记在心里。气氛不免有些凝滞尴尬。 不知不觉走到了太学的公厨附近,此刻未到饭点,公厨外已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多是些年轻生员,翘首以盼,议论纷纷。 赵燕直为了打破沉闷气氛,主动开口,指着队伍道:“太学有一样东西,在外头名声颇响。你可听说过太学馒头?” 唐照环摇摇头,好奇地望过去。 赵燕直解释道:“元丰初年,官家视察太学,尝了公厨所做的带馅馒头,龙心大悦,大为赞赏。自此,这馒头便得名太学馒头,还成了宫中时常赏赐臣僚的恩物。所以每日此时,总是排长队等着购买。” 带馅馒头?还是官家赐名?唐照环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穿越过来这么久,吃的多是杂粮粗面,粗茶淡饭,顶天有些肉臊,何曾见过这般听起来又实在又美味的吃食? 她忍不住追问:“每天都能买吗?” 见她骤然焕发神采,满脸期待,与方才的疏离客套判若两人,赵燕直心中那点不自在也散了些,耐心解释道:“平日里是限量的,仅限生员,售完即止。只有每旬放假前一日,才允许多买些,带回与家人分享。” 唐照环闻言,眼巴巴地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失望地小声嘀咕:“这样啊……” 赵燕直看她神情,鬼使神差地抬步走向排队人群:“今日既然来了,尝尝看。” 唐照环惊讶地看他融入队伍,长身玉立的模样在一众生员中无比显眼。排队的生员见这位平日里清冷矜贵,自备吃食的淄王孙竟也来排馒头的队,皆感诧异。 一位与赵燕直相熟的同窗如同见了什么稀奇盛景,高声笑着走到他面前。 “你今日怎地也来凑热闹?莫非终于开窍,识得太学馒头的妙处了?”他不由分说地将手中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馒头塞给赵燕直,“来来来,我这个先与你,趁热最好吃。” 赵燕直微怔,却也没推辞,道了声谢接过。他转身,直接将还烫手的馒头递到了唐照环面前:“给你了。” 第72章 万和祥 唐照环愣住了,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馒头,又听着赵燕直语气温和的话,一时竟忘了反应。 “趁热吃。”赵燕直又提醒了一句。 唐照环这才回过神,连忙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温热透过油纸传来,她低声道谢:“多谢公子。” 她小心地揭开油纸,只见馒头形似葫芦,表面白亮光滑,捏在手里软乎乎的。她顾不得烫,轻轻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带着麦香,内里的馅料更是惊艳,切得细细的各种肉丝,拌入了恰到好处的花椒和盐,咸香适口,汁水丰盈,油润不腻。 第102章 一口下去,熟悉又陌生的美味冲击味蕾,仿佛驱散了她穿越以来所有的清苦寡淡。 唐照环只觉得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穿越至今,在唐家清贫,在绫绮场伙食也寻常,何曾吃过这般调味精细又用料十足的食物,它哪里是馒头,简直是慰藉心灵的无上美味。 她低下头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 赵燕直站在一旁,看她如同小松鼠般鼓着腮帮子,吃得一脸满足甚至快要泫然欲泣的模样,与传闻中有勇有谋心怀大义的奇女子,和他印象里机敏狡黠却暗藏疏离的少女全都对不上号,却又奇异地合理。 他忽然觉得,排这一回队,似乎也挺值得。 唐照环三下五除二便将馒头吃了个干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往后每旬能多买的那日,定要扮作书童,早早来排队,这太学馒头,她吃定了! 心满意足地吃完馒头,她觉得浑身暖洋洋,连带着看赵燕直都顺眼了不少。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又恢复了恭敬客气的模样,对赵燕直道:“多谢公子款待,又劳您指引。在下出来时辰不短,该回去寻家父了。” 赵燕直并未多言,只清晰地给她指了返回唐守仁斋舍的路径。 唐照环依言寻了回去,找到了地方,与虎子一同搬起空了的行李筐,辞别爹爹,出了太学大门。 溪娘带着小春一直在门外不远处翘首以盼,见他们出来,忙迎上前:“如何?里面可还妥当?你爹安顿好了?” 唐照环笑着宽慰道:“娘,您就放心吧,太学里头好着呢,斋舍又宽敞又亮堂,比洛阳强多了。爹一切都好,已经收拾停当,开始用功了。” 她又将太学内的见闻略说了说,自然略去了偶遇赵燕直和吃馒头那段,只道里面学风严谨,环境清幽。 溪娘听着,脸上担忧之色稍减,连连点头。 唐照环又道:“等下一旬爹爹放假,我再来接他回寺里。” 一家人这才雇了车返回觉严寺。 翌日一早,唐照环又换上出门装,对溪娘道:“今日我得去东京绫锦院报到了。” 溪娘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这就要去了?娘陪你一起去吧?或是让虎子跟着?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 唐照环连忙摆手,寻了个借口:“不用不用!绫锦院那是官家地方,规矩大着呢,哪能随便带人进去?再说,我就是去点个卯,认认门路,想必也没什么要紧事,去去就回。您在家歇着便是。” 她生怕溪娘跟去,借调的谎话可就当场戳穿了。 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溪娘。唐照环独自一人出了觉严寺,沿通往城内的道路行去。 昨日送爹爹去太学,为了节省时间,专走寺院衙门旁的偏僻小路,今日她特意选了热闹大街。 起初尚且清静,但越靠近内城,喧嚣鼎沸的人气越如同浪潮般扑面而来。 待穿过保康门,正式踏入汴京内城地界,眼前的景象顿时让见过洛阳繁华的她,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也放慢了许多。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望不到尽头,漆柱朱栏,雕梁画栋,行人摩肩接踵,密度远超洛阳,处处显露出帝都的恢弘气象与蓬勃活力。 唐照环站在街口,只觉得自己如同汇入大海的一滴水,渺小而又兴奋。她贪婪地看着这前所未见的繁华景象,心下暗叹,终于见到了真正的东京梦华,比之洛阳,果然更添几分天子脚下的精神与气派。 这还只是内城靠近城门,并非顶顶核心的区域,便已热闹喧嚣至此,真不知皇城根下的御街两侧,最为核心繁华的地带,又该是怎样一番纸醉金迷又穷奢极欲的光景。 她定了定神,按捺住心中的惊叹,向目的地走去。 按照杨景之前告知的地址,汴京的万和祥分店离太学其实并不算远,就在内城相国寺桥南,靠近保康门的位置。 唐照环没费太多工夫便寻到了店门。抬眼看去,汴京分店的格局气派,与洛阳总店相仿,门面不算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锃亮。 迈步进去,但见店内光线明亮,货架上各色绫罗绸缎,绢纱锦绮码放得整整齐齐。掌柜和伙计们穿着统一的干净布衫,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瞧着倒还算实诚。 一个机灵的伙计见有客进门,忙迎上来:“这位小郎君,想看些什么料子?” 唐照环压低了嗓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中性些:“劳驾,我找贵店许掌柜,东家杨景杨公子介绍来的,姓唐。” 伙计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像寻常小民,便道:“您稍候,小的这就去请掌柜。” 不多时,一位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子从后堂转出,正是此间分店的许掌柜。 他前几日已收到了东家杨景从洛阳寄来的信,信中提及会有一位姓唐的小娘子前来,借用店后地方研制新织物,一切用度记他账上,织出的新品由万和祥代销。身份语焉不详,只说是位有巧思的故人。 许掌柜在汴京经营多年,深知东家风流秉性,见来信提到的是位娘子,心下便先存了几分疑虑。此刻见唐照环虽作男装打扮,又太过年轻,但眉眼清秀,疑虑更深了。 东家莫不是又被什么红颜知己缠上,随意安排个名目塞到店里来?说是研制新织物,谁知是不是来监查,甚或日后取代自己的,由不得他不多个心眼,暗中警惕。 心中如此想,许掌柜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络笑容,拱手道:“这位是唐小娘子吧?失敬失敬。东家的信前两日便到了,吩咐小店定要好生配合。小娘子一路辛苦,快请后堂用茶。” 唐照环还礼道:“许掌柜客气了。小女唐照环,日后多有叨扰。” 两人到后堂坐下,伙计奉上茶来。 许掌柜笑吟吟地问道:“不知小娘子此番前来,具体有何打算?东家信中说,要研制新式织机织物?” 唐照环点头:“正是。需借用贵店一块地方,安置一台立织绫机,再备些丝线染料便可。” 许掌柜闻言,面露难色,搓着手道:“这个……好教小娘子得知,东家吩咐的事,小店自当尽力。只是合适的织机一时半会儿不好寻,正在多方打听张罗。即便寻着了,运来此处也需些时日。这期间,小娘子怕是无需日日过来空等。” 他话说得客气周到,意思却很明显,织机没到,您来了也没事干,不如在家等着。 唐照环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出许掌柜话语里的疏离与警惕。她心中暗忖,掌柜怕是误会了,以为自己来偷师学艺,日后另起炉灶与他抢生意? 她虽觉好笑,却也懒得解释,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家不欢迎,自己也不必硬凑上去。 她便顺着话头道:“既然如此,有劳许掌柜费心张罗了。织机到位前,我不来打扰。 不过,既在汴京,总要寻些营生。不知贵店眼下可收外放的绣片?我于刺绣上也算略有心得,可接些活计回家去做,也好贴补家用。” 许掌柜一听正中下怀,巴不得她找点事做,少来店里晃悠。 他眼珠一转,忙不迭地故意往难了说:“绣活自然是收的,只是不知小娘子手艺如何。 近来体面人家做寿,兴起一股新风,时兴送二十四孝故事为内容的绣枕屏。 就是那种放置于榻端的小型屏风,长度接近榻宽,既能避风遮光,又能装饰居室,比起寻常的大座屏和围屏,小枕屏更显精巧贴心。 寓意也好,最是体面不过。只是二十四孝人物故事,构图需有章法,人物神态更要传神,极考校绣工,不知小娘子可敢尝试?” “二十四孝绣枕屏?”唐照环微愕,她在洛阳时多见的是山水花鸟的绣样,这题材倒是新鲜,“愿闻其详,可一试。” 许掌柜心中暗笑,只道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装帧精美的《二十四孝图说》画册,又命伙计取来一匹质地细密的素绢,一并推到唐照环面前。 “小娘子既有此心,不妨任选画册中一页故事,将人物场景放大,绣于绢上。只要人物清晰,场景得当,针脚细密,一幅按精细程度,小店至少按两贯钱收购。” 他故意说得比平常收购价高,既是给东家面子,又显示店大气粗,也是笃定唐照环难以在短期内绣出合乎要求的复杂作品,正好让她知难而退,少来烦扰。 唐照环接过画册和白绢,心中快速盘算。 白得一匹绢,足够绣三个枕屏。两贯钱一幅,若能绣成,倒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正好贴补家用,也让自己在汴京有点进项。 她当即点头:“成,那我便试试。” 唐照环抱着那匹白绢和画册前脚刚离开万和祥,想了想,又走回去,对刚才那伙计道:“理事的,今日出来匆忙,未及带足银钱,我还要赊些绣线。待绣品交付,再从工钱中扣除便是。 第103章 你若做不得主,劳烦请示一下许掌柜。” 伙计犹豫了一下,转身快步进了后堂。隐约听得后堂传来低语声,片刻后,伙计出来,身后跟着许掌柜。 许掌柜脸上依旧挂着热络笑容,心想上好绢料都给了,也不差那点绣线钱。若她真能绣成,线钱自然能收回,若绣不成,这点线钱就当是让她少来纠缠的成本了,东家那边也怪罪不到自己头上。 于是他爽快道:“既是东家关照的人,这点小事何须请示。唐小娘子需要什么颜色的线,尽管取用,记在账上便是。安心回去做活,盼你早日绣成佳作。” 唐照环道了谢,依着伙计的指引,去货架上仔细挑选了十几种需要的彩色绣线,数量足够她施展。伙计一一记下,态度比方才恭敬了些。 抱着绢、画册和一大包绣线,唐照环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万和祥。走在回寺的路上,她掂量着怀中材料的份量,暗想,许掌柜虽心思多,但做事还算敞亮,至少材料给得足。 回到觉严寺小院,溪娘见她抱回这么多东西,忙问缘由。唐照环只说从绫锦院领了绣活,是绣祝寿用的二十四孝枕屏,一旬便要交一件,因要赶工,便拿回来做。 回来的路上,她特意拐了几家木作店,还真看到了掌柜说的绣枕屏。卖价十贯左右的屏风,不用绣满地,只绣主要人物和旁边的树木建筑轮廓便可,量不大。 溪娘接过画册翻看,又掂量了一下绢帛,蹙眉道:“人物故事极费神,又要勾勒形态,又要传神写意,一旬时限也太紧了些。你可莫要贪快,绣坏了料子。” 她到底是精通女红,一眼便看出活计不易。 “您就放心吧,女儿心里有数。”唐照环满口答应,寻了个光线好的角落,将绢帛细细绷好。 溪娘见状,也道:“你既接了精细活,这几日不扰你。娘也借用你些丝线,绣点手帕、荷包、笔袋之类的寻常物件,等寺门口有集市时,拿去换几个钱贴补家用。” 唐照环心中温暖,知道娘亲是想着为家里分担。她不再多言,沉下心来,开始对付枕屏。 她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并不急着下针,而是先取出炭笔,对照着画册上选定的卧冰求鲤一图,在绢上起稿,将人物的轮廓衣纹褶皱,以及旁边的枯树冰面远山都大致勾勒出来,又给不同区域选定各自的颜色。 准备工作就绪,她才拿起针线,开始飞针走线。她绣花的基本功或许不如琼姐扎实,但胜在思路清晰,懂得合理分配精力。她用王掌计所教的传统针法,重点刻画人物神态和关键景物,对于大面积的背景则用相对简单的针法快速覆盖。 指若穿花,针如引蝶,丝线在她手中被赋予了生命,一点点在绢上呈现。 第73章 绣屏 如此埋头苦干了七八日,眼看交活期限将至。 溪娘见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坐在绷架前,不免心疼,又担心她赶工粗糙,关切道:“环儿,眼看日子快到了,屏风绣得如何了?莫要误了时辰。” 唐照环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笑道:“快了,就差最后收拾一下眉眼细节。” 溪娘不信,起身走到绷架前细看。 这一看,却皱起了眉头,她指着跪在冰上的王祥道:“人的脸和手,怎么这般苍白,毫无血色,瞧着怪瘆人的。屏风是给老人家祝寿用的,要的是喜庆吉利。” 唐照环一愣,解释道:“娘,他这是卧在冰上求鲤呢,天寒地冻的,脸和手冻僵了,自然没什么血色啊。” “那也不能这样。”溪娘嗔道,“道理是那个道理,可放在寿礼上就不成。就算冻僵了,也不能绣得这般惨白,跟……跟那什么似的,你得给他添点血色。” 唐照环拗不过娘亲,也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艺术源于生活,也得高于生活,祝寿的物件确实不能太写实。 拆了重新绣费时费力,她想了想,放下针线,跑到寺院墙角,寻了几株野生的凤仙花,连花带叶采了一把回来。又向溪娘要了一小撮食盐,将凤仙花与盐一同放在小钵里,细细捣碎,滤出红色汁液。 她用最细的毛笔,蘸了一点,极轻极淡地在绣像上王祥的脸颊和手背处,渲染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 原本因苍白而显得凄苦的孝子面容,顿时多了几分生气与鲜活,更显其诚心和感天动地之艰难。 溪娘这才满意:“嗯,这样瞧着顺眼多了,既有卧冰的艰辛,又不失福气。” 唐照环将精心绣制的卧冰求鲤枕屏小心卷好,用布包了,再次前往万和祥。 进得店门,许掌柜正拨拉算盘,抬眼见她来了,脸上堆起惯常的热络笑容,心中依旧藏着审视与疑虑:“您来了,请坐,枕屏绣得如何?” “劳掌柜挂心,已然绣好,请您过目。”唐照环将布包放在柜台上,缓缓展开。 许掌柜见她交货如此迅速,心下已是微讶,待接过绣屏展开细看,眼中更是惊异。 只见冰河萧瑟,孝子王祥卧于寒冰之上,唇色泛白,神情坚毅,既有受冻的苦楚,又透着至诚感天的赤子之心。尤其脸颊和手背处极淡却恰到好处的红晕,既符合卧冰的艰辛情境,又巧妙地避开了不祥之感。 整体构图疏朗有致,针脚虽非顶尖繁复,却也均匀细密,更难得的是那股子生动气韵。 他原本以为这小娘子被东家塞过来,不过是仗着些许关系来混日子的,没成想竟真有如此手艺,心中轻视之意顿时去了七八分。 “绣得真好。”许掌柜连连赞叹,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心,“小娘子果然深藏不露。这人物神态,这场景意境,妙极,两贯钱绝对值。” 他爽快地取出两贯分量足的铜钱,推到唐照环面前。 唐照环心中欢喜,道了声谢,正要收起钱离开。 许掌柜话锋一转:“不过请恕许某直言,您的绣工绣这等单个人物,场景简略的图样,实在有些大材小用,显不出真功力来。 您看,若是能在现有基础上,再添些内容,比如河岸旁添几丛耐寒的枯芦苇,天空添一两只寒鸦,冰面上再添几道细微的裂痕纹理,让画面更丰满,细节更逼真。若能绣成这样,许某愿按三贯五百钱一幅收购。如何?” 唐照环一听,心中飞快盘算。只是添些背景细节,比起重新起稿绣制一幅全新且人物更多的图样,工作量确实小得多,却能多得近一倍的工钱,这买卖划算。 她当即点头:“掌柜的既然看得起,我便试试。就按您说的,添些景物细节。” “爽快。”许掌柜抚掌笑道。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妇人略显尖利的吵闹声:“才做了衣裳穿了两日,袖口就磨成这般模样,坑人呀。” 一个伙计匆匆跑来,面带难色地对许掌柜低语:“掌柜的,是开封府高推官的娘子,说咱家的布不禁穿,闹着要赔呢。” 许掌柜眉头皱成了疙瘩,低声问:“可是那匹葱绿色的细绢?当时不是跟她说了,那布织得轻薄柔软,最适合做里衬或夏日内衣,不宜做常穿的外袍。” 伙计苦着脸道:“可不是嘛。当时说得清清楚楚,她非说颜色素雅,料子也舒服,硬扯了去做成一件单外衣。您想,袖口衣摆处日日摩擦,那般薄的料子,能不磨烂吗?她想省钱,也不能这么省啊,分明是不听劝告。” 许掌柜叹了口气,脸色凝重。 高推官虽品阶不算高,却掌着刑狱诉讼,尤其负责处理市井间诸如布料买卖欺诈、债务纠纷、产权争执等民事诉讼案件,最是商户们不愿轻易得罪的人物。 他低声吩咐伙计:“既是高推官家眷,更需小心应对,免费给她换个袖子布料便是,破财消灾。” 伙计应声去了,没过一会儿,又苦着脸回来:“不行啊,人家不依,说换袖子颜色总有差异,穿着别扭,非要咱们赔两匹更好的布料,不然就要去开封府说道说道。” 许掌柜听得头大,只得亲自出马,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换上一副谦卑又热情的笑脸,快步走到前堂。 唐照环心下好奇,也悄悄跟过去,站在通往后堂的帘子边观望。 只见一位头戴金簪面容刻薄的妇人,正指着一件袖口处明显磨破了的葱绿外袍,不依不饶,身旁还跟着两个低头不敢说话的小丫鬟。 许掌柜上前作揖:“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您说的这事,都是小店的不是。您看这样如何?不仅给您免费换更好的袖子,还送您两个缂丝荷包,另加……加十两银子的压惊钱,权当给您压惊赔礼了。” 这补偿方案可谓夸张,夫人闻言,先是眼睛一亮,面露喜色,但旋即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又沉了下来。 她家相公的上峰最重官声,若自己今日为这点小事收了店家如此重礼,传扬出去,岂不成了仗势欺人,勒索商户,相公定然不喜。 第104章 可若就此罢休,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觉得自己吃了亏。 她站在那里,面色变幻,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好生尴尬。 唐照环在后堂门帘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见那外袍只是袖口磨损,料子本身并无质量问题,纯属使用不当。又见妇人骑虎难下,心中一动。 她缓步走上前去,对夫人施了一礼,柔声道:“小可方才无意间听闻此事,冒昧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夫人正自尴尬,见是个清秀小郎君出头,没好气道:“你有何话说?” 唐照环不慌不忙,指着那破损的袖口道:“夫人请看,此袍料子轻柔,颜色素雅,夫人选它制衣,足见品味清雅。因活动间摩擦较多磨损袖口,虽是憾事,未必不是一桩机缘。 何不以此破损之处为蕊心,请巧手绣娘,在两侧袖口之上,精心绣制一枚与袍子原有花纹相呼应的并蒂莲纹样?莲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正是清廉高洁之象征。并蒂,则寓意夫妻同心,恩爱不渝,乃是极好的吉兆。 如此,非但巧妙掩盖了破损之处,更为您这衣袍增添了一份独一无二的巧思与情深意重。尊夫穿着时,见这并蒂莲,定然会时时想起夫人的蕙质兰心与深情系念。岂不比原样更为别致,更显情意?”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破损缘由非布之过,保全了店铺声誉,又将修补升华成了添情,巧妙地迎合了官家夫人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心理,更暗合了清廉和夫妻恩爱这等吉祥寓意,简直说到了夫人的心坎里。 夫人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消散,眼中泛起光彩,越听越是心动。 是啊,换个袖子或是打个补丁,哪有这般风雅别致?还能借此向相公表露心迹。她好像已经看到相公穿着绣了并蒂莲的袍子,同僚称赞的场景。 她当即转怒为喜,笑道:“哎哟,小郎君,你这主意真是绝了,就按你说的办。 许掌柜,也不用你赔银子了。就在你们店里,找最好的绣娘,按这位小郎君说的,给我把这并蒂莲绣上。要快,要精细。” 许掌柜没想到唐照环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这场危机,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忙不迭地应下:“您放心,包在小店身上,定用最好的绣娘,最快的速度给您绣好。” 事情圆满解决,夫人心满意足地仔细挑选两个免费荷包走了。 唐照环也是心中得意,这法子本是她上京时,准备用来应对那位夫人的备用预案,想说法想了一晚上,没想到之前没用上,现在用上了。 许掌柜送走这尊佛,长长舒了口气,再看向唐照环时,眼神已大为不同。 她方才那番应对,可不是寻常绣娘能有的急智。莫非她真不是东家养着的什么红颜知己,而是不知从哪儿挖来的,有真材实料的宝贝疙瘩? 唐照环自然也感受到了许掌柜态度的微妙变化,心中暗笑。经此一事,她有点明白了为何杨景对她的同向斜纹绫如此看重。 汴京城中中下层官员家眷们,既讲究体面,追求衣料品质与独特,又往往有些附庸风雅或是寄托情思的需求,还不能太贵。一件衣服,若只是结实耐穿,远远不够,若能有些巧思,有些寓意,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才能真正入得他们的眼,甚至成为彰显身份品味的象征。 自己的同向斜纹绫若能成功,正可满足这部分需求。 离开了万和祥,怀里揣着新得的两贯钱,唐照环飞奔往太学方向去。今日是旬假前一日,可是买太学馒头的大日子。 紧赶慢赶跑到太学门口,虎子早已按照约定在那里翘首以盼。两人汇合,验了身份进了门,虎子自去斋舍接唐守仁,唐照环则熟门熟路直奔公厨。 还未到地头,便见公厨门口购买太学馒头的窗口前,排起了蜿蜒的长龙,比上回她见到的还要壮观。 唐照环暗道一声侥幸来得早,赶紧小跑过去,挤进队伍末尾,乖乖占住位置。 等了约莫一刻钟,唐守仁才带着虎子匆匆赶来。三人汇合,随着队伍缓慢前移。终于排到窗口,只见窗口旁挂着一块小木牌,上书“太学馒头,七文一个”。 唐守仁一看,不由咂舌:“怎地贵了?平日卖给生员,不是才五文一个么?” 窗口内负责售卖的一位厨娘耳尖,听见了,扬着嗓门道:“这位秀才公,卖给生员,那是朝廷有补贴,自然便宜。对外售卖,白面、肉馅、柴火、人工,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本钱?七文一个,童叟无欺。” 唐照环如今兜里刚进了两贯巨款,正是财大气粗的时候,闻言豪爽地一挥手:“今日我请客,咱不差这点,好吃就行,麻烦给我们来十个。” 说着,便数出七十文钱,递了过去。 厨娘见小郎君如此爽快,脸上笑开了花,利落地用油纸包了十个热腾腾白胖胖的馒头递出来:“好嘞,十个太学馒头,您拿好。” 他们这边刚买完,就听厨娘对后面仅剩的两人喊道:“后面的客官对不住咯,今日的馒头就剩最后三个了。” 排在最后的恰是两位熟识的生员,原本还在闲聊,闻声俱是一怔,探头一望,盛放馒头的硕大蒸笼里果然空空如也,仅余三个白胖胖的幸存者孤零零躺在笼布上。 眼见馒头只剩三个,不够分,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既如此,就按太学老规矩,诗作比试。以馒头为题,七步成诗,优者得之,请!” 另一人也毫不示弱,把袖子一捋,毫不示弱地回礼,声音同样洪亮:“正合我意,既然兄台排我之前,便请兄台先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为了三个馒头,话音铿锵,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额角都冒了汗,顿时吸引了众多尚未散去的生员和仆役。 场面热闹无比,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拢,指指点点,啧啧称奇,有笑的,有叫好的,还有人在底下小声品评两句诗作的优劣,俨然成了一场小型赛诗会。 厨娘也抄着手,靠在窗边,咧着嘴看得津津有味,显然对此等场面早已见怪不怪。 唐照环抱着馒头,看着两位生员为了区区三个馒头竟能迸发出如此文思和激情,又是目瞪口呆,又是忍俊不禁,心下更是暗暗警醒。 太学馒头的魅力竟恐怖如斯。 下次旬假,非得再提早半个时辰,不,一个时辰来排队不可。这等文斗场面,看看热闹尚可,以自己的破烂文采,千万不能落到要跟人抢最后一个馒头的地步。 第74章 接待 三人带着十个用油纸包得严实,却仍丝丝缕缕透出诱人麦香与肉香的太学馒头,回到了觉严寺清寂的小院。 推开院门,溪娘正就着傍晚最后的天光,在院中晾晒一家人洗过的衣物,小春乖巧地站在一旁的小凳上,帮着递夹子端盆子。 听到动静,溪娘回过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露出期盼的笑容:“回来了?学里一切都好?” “都好,娘子费心了。”唐守仁笑着应道,将手中提着的书箱放下。 唐照环迫不及待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因为买馒头拆散了的一贯钱,塞到溪娘手中:“女儿今日得了赏钱,足足一贯呢。” 冰凉而沉实的触感让溪娘愣住了,她摊开手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惊喜:“一、一贯?环儿,你那活计竟得这许多赏钱?莫不是……” 她下意识地担忧起来,怕女儿为了挣钱,又接了过于艰难的差事。 “您就放心吧。”唐照环挽住娘亲的胳膊,脸上洋溢混合自豪与轻松的笑意,“是女儿绣的屏风得了上官青眼,夸我绣得好,心思巧,特意赏的。正经的功劳,可不是白得的。” 她略去了万和祥与许掌柜,只将功劳归于虚无的绫锦院上官。 她举起手中散发热气和香味的油纸包,雀跃地放在桌上:“先别说这个,都来闻闻。这可是太学里鼎鼎大名的太学馒头,连官家都亲口夸赞过的。今日旬假,排队的队伍老长了,去晚了根本买不着,我一口气买了十个回来,给咱们都尝尝鲜。” 她将太学馒头的来历,官家如何赞赏,如何成为恩赏之物,如今在太学里如何抢手,甚至方才还有人为了争抢最后几个要七步成诗的趣事,活灵活现地描述了一番。 听得溪娘和小春眼睛发亮,忍不住喉头滚动,悄悄咽了口口水。 “竟有这般来历?”溪娘看着馒头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仿佛是官家的恩泽与无上的荣耀,“得花不少钱吧?” 她下意识地又掂了掂手中钱,想着馒头恐怕不便宜。 “哎呀,挣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嘛,让咱家人都尝尝京城顶尖的好东西,值。”唐照环豪气地摆手。 唐守仁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溪娘的手背,柔声道:“环儿既挣了钱,有这份孝心,你便收着吧。她在洛阳时吃了不少苦,如今能在京里立足,还惦记着家里,是咱们的福气。钱你仔细收好,往后用钱的地方多,有了环儿这份进项,你肩上的担子也能轻省些。 第105章 环儿,你也莫要太辛苦,钱财之事,徐徐图之便好,爹还在呢。” 溪娘听着夫君温和的话语,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心头一暖,将钱仔细回屋里收好,回来时脸上笑容更盛:“今日咱们也沾沾官家的光,尝尝御口亲赞的馒头是何等美味。”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堂屋。溪娘手脚利落地将馒头重新蒸热,又盛了几碗熬得糯糯的粟米粥,配上一小碟自家带的腌白菜。 她先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瞬间,裹挟着花椒香气和肉香的丰腴馅料露了出来,引得人食指大动。她将掰开的一半先递给唐守仁:“官人,你在学里读书辛苦,多吃些。” 唐守仁推让道:“我整日在学里,饮食尚可。你在家操持辛苦,又惦记着玥儿,你多吃点。” 说着,他将半个馒头又推回溪娘面前,自己又拿了一个完整的,掰下一大半,连同一个完整的放到了唐照环的碗里,“环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今日又立了功,该多吃点。” “爹,我够了,您自己吃。”唐照环心里一暖,又想将大半块馒头夹回去。 “听话,吃着。”唐守仁用眼神制止了她。 溪娘看着父女俩互相推让,笑着摇摇头。 唐照环干脆将唐守仁给她的完整馒头分成两半,一半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小春,另一半则递给虎子:“虎子,你也吃,今日跟着跑前跑后也辛苦了。” 虎子看着递到面前的馒头,却没有立刻接,他先是飞快地看了一眼妹妹小春手里那半个,然后把自己手里明显大一些的那块塞到小春手里。 “妹,你吃大的。”他自己拿起小半块,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真香。” 小春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馒头,又看看哥哥,小声道:“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虎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这好东西,可不能浪费。” 唐守仁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 溪娘小口吃了起来,松软的口感和咸香的肉馅在口中化开,融化了连日来的奔波与辛苦。 唐照环咬了一大口馒头:“爹,娘,你们放心。等我挣了更多钱,咱们就把玥儿也接来。到时候,天天买太学馒头吃。” 唐守仁闻言,笑着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看到了不远将来一家团聚的美好景象:“好,好。为父明年若能侥幸登科,定让你们娘几个都过上好日子。” 自那日得了许掌柜添加内容的提议,唐照环将卧冰求鲤绣屏重新绷上了绣架。 许掌柜既要求增添细节以显功力,她便沉下心来,细细琢磨。 枯芦苇用深浅不一的褐灰丝线,以稀疏的针法绣出萧瑟之感。寒鸦只用寥寥数针勾勒形神,点在远天。冰裂纹则以极细的银白丝线,似有若无地缀在冰面上。 这番添补,虽费了些功夫,却让整个画面顿时丰满生动起来,意境也更显苍凉深远。她掐算着时间,不紧不慢,正好在第二个旬假前日一早,将这幅精心修饰后的绣屏送到了万和祥。 许掌柜展开一看,眼中惊艳之色更浓。他仔细端详新添的芦苇、冰纹和寒鸦,连连点头。 “妙啊,唐小娘子果然一点就透。这般一添,意境全出,更见功底。”他这次是真心实意赞叹,爽快地按约定加了一贯五百钱,“小娘子收好,往后若有新作,还望优先考虑小店。” 交割完毕,许掌柜又主动提起了织机之事:“小娘子,关于织机,近日也有眉目了。定做新的工期太长,我们托人寻访合适的二手织机。已相中了两台,都是老匠人手里退下来的,结构还结实,只是主家尚未最后点头。一旦谈妥,立刻拆运过来,在库房旁边给您收拾个地方重新装好,保准用得顺手,绝不耽误您的事。” 唐照环闻言一喜,这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她笑道:“有劳许掌柜费心,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自此,唐照环便安心在觉严寺的小院里,一边照料家中琐事,一边接些万和祥的绣活。她基本保持着约莫两旬交出一幅二十四孝绣屏的节奏。她手艺越发纯熟,构思也愈发精巧,绣出的鹿乳奉亲得许掌柜好评,工钱稳定在五贯一幅。 她将钱小半交给溪娘补贴家用,大半自己攒下,继续绣刻木事亲图样,只待织机到位。 溪娘见她如此能干,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只叮嘱她莫要熬坏了眼睛。 就在她又顺利交了一幅绣屏,日子过得平稳顺遂之际,她尚不知晓,太学之内,一桩与她未来有关联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原来,与赵燕直关系不错的同窗周美成,因其才华横溢,尤其在词作上天赋卓绝,于之前的太学大比中一举夺魁,竟被破格擢升,以外舍生的身份担任了太学正一职。 虽是由学生兼任的职事学正,无品无级,权责却不小,需辅佐博士施行教典,执行学规,凡有生员违犯规条,皆可按五等处罚处置,还需记录生员守纪,治学,考试成绩,上报博士,可谓责任重大。 周美成此人,才华是顶尖的,性子却疏散风流,平日最爱流连秦楼楚馆,与歌妓词曲唱和。如今骤然担此重任,虽对仕途有所追求,心下不免发虚。 他上任后遇到的第一桩要紧差事,便让他头大。 四月十日,乃今上诞辰同天节,辽国照例会派遣近百人的使臣团前来庆贺。鸿胪寺人手紧缺,下文到太学,命他遴选组织一批品学兼优,仪态端方的太学生,参与接待事宜。 周美成捧着这纸公文,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一来自觉性子疏散,怕安排调度有所遗漏,出了纰漏。二来深知自己资历尚浅,恐难以服众,调度不动那些心高气傲的同窗。 思来想去,他决定拉上个得力帮手,将希望寄托在了好友赵燕直身上。 这日,他郑重其事地约了赵燕直,地点选在了太学外不远,位于蔡河畔的一家名唤烟雨楼的青楼。 此楼并非那等俗艳之地,临水而建,飞檐斗拱,装饰清雅,以歌舞乐曲和文人雅集闻名,乃东京城中有名的风流之所。 赵燕直踏入烟雨楼,但见楼内珠帘绣幕,熏香袅袅,银筝玉板之声不绝于耳。 几位穿着素雅襦裙、怀抱琵琶或阮咸的歌妓正在堂中轻拨慢捻,浅吟低唱,并无甚靡靡之音,反添几分文气。 周美成显然是此间常客,熟门熟路地要了一间靠内的雅阁。 雅阁内陈设精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古琴香炉。两人刚坐下,便有几位娘子闻讯而来,目标自然是周美成。 “您可算来了。上次答应奴家的新词《苏幕遮》,可曾谱好了?” “美成哥哥,下回樊楼诗会,定要带奴家同去。您的新词若给奴家先唱,保管艳惊四座。” 更有与他关系匪浅,姿容最为出众的花魁娘子璎珞,直接挨着他坐下,纤手替他斟了杯酒,眼含嗔怨:“周郎,你如今当了学正,莫不是要把我们都忘了?下月十五花魁赛,你可定要为我作一首独占鳌头的新词,不许再给别人了。” “诸位娘子莫急,莫急,待周某忙完朝廷差事,定当一一奉上新作。”周美成被众美环绕,颇为得意,笑着对赵燕直介绍,“燕弟,这位是海棠姑娘,曲艺双绝。这位是……” 有位胆大的娘子想上前与赵燕直搭话,却被他眼神喝住。 目光虽无怒意,却自有一股不容亲近的疏离威仪。 璎珞娘子也是个知情识趣的,见此场景,笑着福了一福,不再上前纠缠,拉着那位胆大娘子退到稍远处,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冷面郎君。 “不必,我不喜与人拉拉扯扯。”赵燕直只自顾自斟了杯清茶,淡淡道,“你寻我来此,若只为听曲看舞,恕不奉陪。” 周美成知他脾性,也不勉强,让歌妓们暂且退下。待室内清静下来,他才敛了笑容,将接待辽使的棘手任务,以及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道出。 末了,他恳切道:“……燕弟,此事关乎国体,非同小可。我自知才疏德薄,恐难当此任。唯有请你出山,助我一臂之力。有你这位宗室贵胄坐镇,辽人总要给几分薄面,同窗们必不敢轻易造次,调度起来也便宜些。” 赵燕直静静听完,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照你这么说,整理接待流程、安排人手调度、查漏补缺……诸多繁琐事务,岂不全都落在我头上,你倒乐得清闲,凭什么?” 周美成被他问得一噎,连忙赔笑,开始天花乱坠地游说:“燕弟此言差矣。 此事乃难得的历练机会,接触辽使,增长见闻,于日后仕途大有裨益。再者,这也是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嘛。你我同窗之谊,岂是那些俗务可比? 事成之后,我定在樊楼摆酒重谢。” 他说得口干舌燥,见赵燕直依旧无动于衷,周美成急了,口不择言道:“你、你莫忘了。上回那太学馒头,还是我让与你的呢。这份情谊,你总得念着吧。” 第106章 赵燕直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心中无语。一个馒头的人情,也想拿来换这等麻烦差事? “一码归一码。此事责任重大,吃力不讨好。” 周美成抓耳挠腮,眼见诸般理由都说不动这尊大佛,忽然福至心灵,猛地想起一事。 他压低声音道:“我想起来了。 礼部送来的使团成员名单里,有一位辽国宗室成员,名叫耶律驰,今年十七。他非皇族直系,也无团内职责,但祖父乃辽国南院大王,位高权重,掌汉地州县军政,地位非凡。 礼部特意备注,此人需妥善接待,因其身份特殊,既代表辽国,又因其家族背景,对汉地文化颇为了解,弓马娴熟,性情……据说也有些桀骜。 你想想,接待辽国使团中无正式官职的宗室成员,由你这位大宋宗室出面应对,正是门当户对,合乎礼节。你若不管,让我去,反倒显得轻慢。 此一节,非你不可。你若不应,接待辽使来访事宜,怕是开头就要落人口实。” 第75章 乳炊羊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了关键。接待外使,尤其是对方宗室成员,确实讲究对等。赵燕直的身份,在此刻成了无可替代的优势。 “也罢。”赵燕直眸光微动,终于不再是那副全然事不关己的模样,终于松口,“要我相助,需约法三章。” 周美成大喜:“贤弟请讲。” “其一,我只为辅助,此番接待,主责必须由你周美成一力承担,名册上报、最终决断,皆以你为首。休想将我推至台前,替你挡灾。” “其二,我自择两三名得力副手,协助我处理具体事务,人选由我定,你不得干涉,更不得事后将人抢了去,挪作他用。” “其三,一应文书往来、人员调度,需经我过目,若有不当,我有权驳回。” 他这三条,条条分明,既划清了权责,又确保了自己有足够的自主权和监督权,免得被周美成的疏散性子拖累。 周美成此刻只求他答应,哪还顾得上许多,忙不迭地应承下来:“只要您肯出手,一切好说。” 见约法三章已成,赵燕直这才颔首:“既如此,此事我便应下了。” 两人击掌为誓,这桩拉壮丁的买卖,总算达成了。 赵燕直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池塘,心中已开始盘算,该找谁来当这个副手。 一个穿着不合身男装在太学里乱逛,还曾扯过他袖子的身影,悄然浮现在脑海。 这日,唐照环正坐在屋檐下,手中银针引着五色丝线,全神贯注绣刻木事亲的典故。 她心思沉静,手下飞针走线,绣到木像眉眼处,力求传神,忽听得溪娘急切的声音响起:“环儿,日头都斜到西边了,虎子早在门外候着,怎么还不动身?” 唐照环猛地惊醒,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坏了,忘了时辰。 太学馒头怕要排到队尾去了,要不就不买了? 可是想起馒头咬一口满嘴留香的口感,再对比吃了快十日寺里提供的斋饭,清汤寡水不见半点油腥,肚里的馋虫立时被勾得翻江倒海。 去,必须去。唐照环一咬牙,那点子因怕排队而生的退堂鼓,瞬间被口水冲得无影无踪。 三下五除二将身上衣服换了男装,头上用同色布条束了发,俨然一个清秀小郎君模样。 她风风火火冲出院门,拉起蹲在门外逗蚂蚁的虎子:“快走快走,迟了馒头要卖完了。” 虎子当下也不多问,闷头跟着她狂奔。 两人一路小跑出了山门,唐照环心头焦急,眼见日头又斜了几分,若按照往常步行去太学,只怕真要赶不上。她把心一横,伸手招了辆停靠在路旁等生意的骡车。 上了车,坐定,骡子嘚嘚跑起来,唐照环才稍稍松口气,旋即凑到虎子耳边嘱咐道:“回头见了我爹娘,千万莫提咱们坐车的事。若问起,只说是走路,路上走得快了些。” 虎子眨巴着眼,有些不解,还是点头应下:“晓得了,阿姐。” 骡车到了太学附近,唐照环付了车资,直奔太学公厨而去:“虎子,你去寻我爹,帮他收拾,我去排队买馒头。” 因为她常来买,加上她经常夸赞公厨的厨娘馒头做得好,厨娘都认识她了,并不需要唐守仁出面,她就能直接买。所以现在都是她先排队买好,再去寻爹爹,三人一同归家。 唐照环吩咐完,一头扎进已然不算短的队伍末尾。她踮起脚尖,向前张望,只见蒸笼热气腾腾,队伍挪动得却不算快。心中不由得七上八下,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 她暗自嘀咕,来晚了,怕是悬了,千万别轮到我时,恰好卖完才好。一边想着,一边又安慰自己,算了,真排到最后了,后面还有人要,让给他们就是了。我一个书童学问不行,买不到馒头,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不怕。 队伍缓缓前行,唐照环一颗心也随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起起伏伏。她来得实在太晚,排上队后,身后居然一直无人再加入。 她瞧着前面的人似乎买得都不多,三两个最多四五个而已,心里不由得升起侥幸,决定若是后面一直无人,便将剩下的统统包圆了。 眼看离窗口只余七八人,蒸笼换了一轮又一轮,快要见底。唐照环心中正期盼,忽觉身后脚步声响,有人排在了她后面。 她心头顿时一沉,如同被浇了一瓢凉水,包圆的美梦霎时破碎。她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眯着眼转身看去,要瞧瞧是哪个不识趣的坏了她好事。 这一看,却叫她愣住了。 只见身后人身着襕衫,头戴方巾,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居然是赵燕直。 他身旁除了书童,还有他的那位心腹,依旧一言不发,如同沉默的影子。 唐照环赶忙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试探地寒暄道:“公子今日怎有雅兴来排太学馒头的队?” 赵燕直眸光柔和,如同春水漾波,温声答道:“见环弟吃得甚是香甜,心下好奇,今日特来一试。” 唐照环一听,心中稍定,原来只是好奇尝尝。她眼珠微转,期盼地问:“原来如此。可是只买一两个尝尝鲜?” 若能如此,剩下的馒头,她仍有希望多得几个。 赵燕直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那笑容里却似藏着些什么,让人捉摸不透。 恰在此时,轮到了唐照环。 “唐小郎君,今日来得可有些晚了。”厨娘掀开最后一笼蒸笼,里面热气腾腾,躺着七个圆胖白嫩的馒头,“喏,只剩七个了,两位郎君各要几个?” 唐照环心下计较,虽只剩七个,但若赵燕直只要一两个,自己也能得五个。她便侧身道:“您先请。” 赵燕直谦让:“岂敢夺人所好?你先。” 两人还在推让,急着收工的厨娘插入:“生员优先,要几个?” 赵燕直对厨娘温言道:“既然如此,那剩下的我全要了。” “全……全要了?” 唐照环美梦彻底碎裂,她呆呆地看那七个诱人的馒头,只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让,肠子都拧成麻花。脸上强自镇定,眼神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 赵燕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忽然道:“环弟似乎甚爱此物,若是不舍,不若我们比试一番,胜者得之?” 唐照环心下苦笑,连忙摆手,干涩地说:“您说笑了,请便。” 她眼巴巴地看着赵燕直的书童上前,打开一个制作颇为精良的食盒上层,将七个热气腾腾的馒头,一一放了进去。 盖子盖上,七个馒头与她再无缘分。唐照环心中空落落的,怏怏不乐地对赵燕直拱了拱手:“公子好胃口,告辞了。” “且慢。”还没走两步,赵燕直出声唤住了她。 唐照环停步,疑惑回首。 赵燕直声音温和,如叙家常:“太学馒头虽好,光吃未免有些干噎,需得配些带汤水的炖菜,方是绝妙。譬如我家厨子,最擅一道乳炊羊。” “乳炊羊?”唐照环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正是。”赵燕直娓娓道来,声音带着魔力,“选未足岁的羊羔,取肋排或腩肉,以肥瘦相间,肉质细腻处为佳。用羊奶浸没,佐以葱姜和米酒去腥增香。其后用文火,慢慢地煨,慢慢地炖…… 几个时辰下来,但见羊肉酥烂脱骨,用筷子一碰,肉骨分离。汤汁收得浓稠,乳香与肉香交融在一处,不分彼此。” 他说得极其细致,唐照环听着,眼前真见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鼻尖似已嗅到浓郁醇厚的奶香与肉香交织的气息。 她本就腹中饥饿,馋虫未得馒头安抚,此刻被赵燕直的描述一引,更觉得胃肠搅动,心中不由腹诽。 市面上一斤羊肋排要一百二十文,这般精工细作的菜,所费更是不菲。便是有钱,爹娘也定舍不得买来吃,就算过年也未必能如此奢侈…… 第107章 不行,再听下去,自己怕要走不动路了。 她勉强压下心中馋意,扯出笑容:“公子家厨果然不凡,竟有这般手艺,真是令人羡慕。恭喜公子口福不浅,时间不早了,告辞了。” 赵燕直提醒:“你忘了东西。” “忘了东西?”唐照环一愣,上下打量自己,并无甚遗漏。 赵燕直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书童。 书童将手中精美食盒的下层打开。顿时,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只见那里竟稳稳放着一个带盖的陶制小锅,锅内热气腾腾。酥烂的羊肉在乳白色的汤汁中若隐若现,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唐照环眼睛都直了,满心疑惑:“这是……?” 赵燕直话语依旧温和:“食盒连同馒头与乳炊羊,请环弟一并带回去,与令尊令堂尝尝鲜罢。家里厨子刚做好不久,正好趁热。” 唐照环并非蠢人,天上不会凭空掉下馅饼,更不会掉下如此昂贵的乳炊羊。她心中警醒,只问道:“如此厚赠,小可愧不敢当,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她可不认为这位心思深沉的宗室子弟,会无缘无故请她吃如此美味。 赵燕直目光扫过周围人群,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处人多眼杂,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处清静处。王镇保持在几步之外,既能护卫,又听不清他们低语。 “实不相瞒,下月有辽国使臣来访,我需负责部分接待事宜,想寻些稳妥得力之人相助。令尊为人敦厚,学识扎实,我想请他前来帮忙,还有你。” 赵燕直顿了顿,看着唐照环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续道, “你心思机敏,我亦希望你能来,协助处理一些琐碎杂务,确保接待之事顺畅无虞。” 唐照环一听,心中大喜。 给赵燕直办事,美差啊。 前两次给他干活,事后所得的赏金皆丰厚异常,远超寻常帮工。如今还没正式开始干活,就先送上一盒馒头并一锅她平日想都不敢想的乳炊羊,看看人家这手笔,这气度。 家中用度正紧,爹在太学虽有补贴,却也仅够维持,自己若能借此机会赚些银钱贴补家用,爹娘也能轻松些。更何况,这差事本身听着也挺有意思的,比整日绣花要有趣得多。 不等赵燕直详细说明,唐照环毫不犹豫地应道:“好,没问题。”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干脆,倒让赵燕直微微一愣。他原本准备了一番说辞,要细数其中利害与好处,没想到刚开了个头,对方便应承下来。 他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不由问道:“不多问问具体要做些什么,酬劳如何么?” 唐照环心想,有你赵燕直这块金字招牌在,酬劳还能差了?至于办事嘛,有你赵燕直这块金字招牌在,难度还能小了?富贵险中求嘛。 不过唐照环转念一想,不就是接待辽使嘛,接了这么多年,肯定有正经规程,再乱能乱到哪里,接。 她爽朗一笑,话语脱口而出:“这有何好犹豫的?赵公子要我办事,必须全力以赴啊。”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主要是冲着丰厚的报酬和眼前这锅乳炊羊。 然而,话听在赵燕直耳中,却变了味道。他见唐照环眼神清亮,语气坚定,毫无迟疑,对自己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不由得想起前两次合作,唐照环虽对自己的手段颇有微词,但办事确是尽心尽力,成果斐然。 莫非他是因为信我赵燕直这个人,才如此爽快?并非全然为了报酬? 一股得意的暖流悄然滑过赵燕直的心头。他向来善于揣度人心,亦知自己的皮相与风度颇具欺骗性,但被如此纯粹地信任着,感觉倒也不坏。 他嘴角笑意不自觉地加深了几分,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愉悦。 “好。”赵燕直抚掌,“环弟快人快语,既然如此,那就说定了。过两日,待我将具体章程拟好,便去拜访令尊,细说其中关节。” 他见事情已定,心情颇佳,又指了指食盒:“乳炊羊须得趁热吃,风味最佳。请镇哥用我的车送你们回去,也免得汤肴路上凉了,失了滋味。” 唐照环此刻心情大好,不再推辞,笑嘻嘻地拱手:“那就多谢公子美意了。” 她找到唐守仁,对他简单解释了两句。 唐守仁是个老实人,虽觉有些不安,但见女儿已应下,且是为朝廷接待外使出力,便未曾多言,只对王镇恭敬行礼道谢。 当下,王镇提着食盒在前引路,唐家父女并虎子跟着,走向停在太学门外的马车。 第76章 检查 王镇刚引着唐家父女并虎子出了太学门口,还未站定,有个眼神活络的小厮不知从哪个角落闪了出来,对着王镇恭敬一礼,也不多话,只抬手一招,一辆骡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几人面前。 骡车外观瞧着并不奢华,与寻常雇用的无异,但细看车辕厢板,俱是上好木料,打理得干干净净,拉车的骡子也是毛色油亮,神骏非常。 王镇拉开厢门,示意三人上车。 唐照环当先钻了进去,一落座,便觉臀下绵软,竟是铺了厚厚一层锦垫,赶紧坐好。车内空间不算阔大,但布置得极为舒适,角落还固定着一个茶几,几上稳稳当当放着茶具。 唐守仁随后上来,一见里面的讲究,顿时手足无措,只敢挨边坐下。虎子更是瞪大了眼,连呼吸都放轻了,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生怕碰坏了什么,弄脏了什么,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王镇最后上来,将食盒小心地放在自己脚边稳妥处,这才沉声问了一句:“府上现居何处?” 唐守仁答道:“现暂居城南觉严寺内,租了一处小院。” 王镇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随后如同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心,再无言语。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寂,只听得车轮声与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嚣。 唐照环心想从太学回到觉严寺,少说也得两刻钟光景,总不能一直这般尴尬坐着,显得自家太高傲了。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笑,柔声问王镇道:“咱们算来也见过两次了,还不知如何称呼?” 王镇言简意赅:“王镇。” “原是王大哥。”唐照环从善如流,又找话题,“那王大哥如今在何处高就?看您这气度,定然非同凡响。” “殿前司,御龙直,制使。” 唐照环眼睛一亮,殿前司她可听说过,是皇帝的亲军,专职侍卫宫禁的。她赞道:“了不得,王大哥竟是禁军中的精锐!岂不是日日都能见得着官家天颜?” 王镇却摇了摇头:“不曾。现今主要在武学进习,很少入宫轮值。” 他这话倒是不假,赵燕直安排他入武学,既是为他谋个正经出身,也是为自己增添臂助。 话头又被堵死了。唐照环心下无奈,这人真是个锯嘴葫芦,惜字如金。她正琢磨再寻个什么话头,一旁的唐守仁见女儿窘迫,温言开口解围道:“王制使在武学进益,想必也要研读兵书战策,若其中有生僻难解之处,不嫌弃可来太学寻我。某虽不才,或可略尽绵力。” 王镇闻言,抱拳拱了拱手:“有劳。” 态度倒是恭敬,只是说完这句,再无下文。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唐照环暗叹一口气,心道罢了罢了,这天是聊不下去了,还是安心坐着吧。 她也学着王镇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只琢磨食盒里的馒头和乳炊羊,盼着早些到家,大快朵颐。 骡车一路行得平稳,终于到了觉严寺山门前。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寺门早已关闭。跟车的小厮抢先一步下车,上前叩门。 守门的小沙弥开了条门缝,探出头来,见骡车虽不华丽,却气度不凡,心知是贵客,不敢怠慢,忙不迭将寺门打开,容骡车直接驶入。 车子一路沿着寺内道路,直跑到唐家租住的僻静小院门口,方才稳稳停住。 唐守仁先下了车,快步进院去与溪娘分说。王镇则示意小厮将食盒提下,跟着唐照环和虎子进了院子。 溪娘迎了出来,她布衣荆钗,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见了几人,行了一礼。 小厮手脚麻利地将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打开上层,从食盒中取出尚且温热的太学馒头,又端出陶制小锅,锅内乳炊羊仍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溪娘见院中站着王镇这般魁梧汉子,又见石桌上摆着的明显价值不菲的吃食,心中惊疑,面上丝毫不露,温婉笑着对王镇道:“有劳相送。还请稍待,我去寻个家什,将炖锅腾出来,原物奉还。” 王镇开口道:“不必麻烦,我家公子吩咐过,锅具送与府上了。” 溪娘闻言,敛衽一礼,姿态从容得体:“如此,多谢赵公子厚赠,亦有劳王制使辛苦。” 王镇也不多言,只抱拳回了一礼,转身与小厮一同上车。车夫一扬鞭,骡车很快消失在寺院的夜色中。 待车影不见,溪娘脸上得体的笑容收起,蹙眉问道:“究竟怎么回事?赵公子是何人?为何送这么厚的礼?” 第108章 唐照环生怕爹爹说得不清楚,上前挽住娘亲的胳膊,将赵燕直邀请他们参与接待辽使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赵公子看重爹爹学问,我也跟着沾光。” “原来如此。” 溪娘顿了顿,话锋忽地一转, “方才送你们回来的军爷,瞧着不言不语,但模样周正,身材魁伟,又是禁军制使,前程想必极好。看他行事,也是个踏实可靠的性子。若我家环儿能许配个这般人家的郎君,娘这颗心,也就放下大半了。” 唐照环正拿起个馒头,准备掰开蘸羊肉汤汁尝尝,猛听得她这话,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中连连叫苦。 我滴娘诶,您心思动得也太快了些,自己今年才十二岁啊,放现代还是个小学生呢。 眼光也够独特,王镇是个闷葫芦不说,他可是赵燕直心腹中的心腹,水深着呢。自家小门小户的,哪敢攀扯。 她不好直说,只含糊应道:“娘,您想哪儿去了,还早呢。” 溪娘叹了口气:“是为娘心急了。只是我儿这般品貌才干,若真配个寻常人家,娘心里总是不甘。” 唐照环心里再次庆幸,自己能借着官匠学徒需守贞五年的由头,暂时堵住爹娘催婚的心思,否则今日话头怕不好搪塞过去。 “先别说这些,乳炊羊再不吃可就凉了。”唐照环赶紧打断,拉着溪娘走到石桌旁,将掰开的馒头蘸了浓稠的羊肉汤汁,塞到她手里,“您快尝尝,羊肉闻着就香,肯定好吃。” 浓郁的肉香早已勾得虎子和小春在一旁直咽口水,连唐守仁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家人围坐下來,分享意外得来的珍馐美味。乳炊羊果然如赵燕直所言,羊肉酥烂,入口即化,汤汁乳白浓郁,融合了奶香与肉香,鲜美无比。就着太学馒头,唐照环吃得肚皮圆滚。 光阴迅速,转眼四月初五。 这一日,天还未大亮,唐照环已起身。依旧是一身利落的书童男装,头发紧紧束起,显得人格外精神。她随父亲唐守仁,连同其他数十名被选中的太学生员,一同前往会同馆。 会同馆乃是接待四方使臣之所,气派非凡。远远望去,高墙环绕,朱门紧闭,门前有禁军兵士持戟肃立,戒备森严。 验过腰牌文书,众人方才被引入馆内。 一进其中,内里别有洞天。馆舍连绵,亭台楼阁俱全,回廊曲折,花木扶疏,引活水为池。各处要害皆有兵丁巡逻,气氛肃穆,外人绝难擅入,而入住其中的使团成员,按规定亦不得随意离开。 此番辽国使团约百人,而鸿胪寺下属负责接待的典客署与负责礼仪导引的司仪署,即便全员上阵,也不过六十。为确保接待周到,亦是防止机密外泄,上官定下规矩,需得一对一陪同。短缺的四十人名额,便由通晓礼仪且学识不错的太学生们顶上,主要负责使团的低阶成员。 众人在馆中一处宽敞的厅堂集合。先是司仪署的一位长官出来,面色严肃,再三强调纪律,言及接待外使关乎国体,一言一行皆需谨慎,不得与外使私相授受,不得泄露朝廷机密,一切须依礼制行事,若有违逆,严惩不贷。说得一众太学生心头凛然。 接着是典客署的长官,语气稍缓,说了些具体事宜。大意是,只要不乱跑,不违背大原则,使团成员若有需求尽量满足,务必让其有宾至如归之感,彰显我大宋礼仪之邦的气度。 最后,负责此次接待具体协调的周美成与赵燕直二人,才将详细行程安排告知众人。 初六下午,辽使团队入住会同馆,当晚,由鸿胪寺设宴款待。 自初七起,太学生们需偕同鸿胪寺的司仪官,在馆内指导辽使演练朝见皇帝的礼仪,务必确保四月十日正式大典当天万无一失。 大典结束后,后面几日还有官方组织的名胜游览以及指定地点的射箭比试。使团定于四月十五日离开,届时太学生们的任务方算结束。 “今日要务,”赵燕直站在前方,声音清朗温润,目光扫过众人,在唐照环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诸位依分派前往使团成员即将入住的馆舍,仔细查验屋内陈设和用具是否齐全妥当。若有不合宜之处,立时报知会同馆吏员,即刻更换整改,不得延误。”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依照名单寻分配给自己检查的辽人住所。 唐照环跟着父亲,穿行在馆舍之间的回廊下。 正行走间,忽见一旁厢房外聚着十数个穿着统一的女子,身侧挎着针线包,看打扮气质,似东京绫锦院派来此间,以备不时之需的绣娘。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在永安县绣艺坊时,随当时还是王教习的王掌计,前往皇陵查验绣品的情景。那时她虽年纪小,却也见识了官家场面的大气与繁琐。 心中一时感慨,若非恰逢其会得了赵燕直青眼,自己一个脱离了官匠体系的前学徒,只怕此生再无机会参与这等规格的国事活动了。 唐守仁被分配检查的,是一位名叫耶律驰的辽国宗室成员,分配给他及其自带随从的,是馆中一处上等独院,颇为清静雅致。 唐守仁与唐照环父女二人进去细细查验。但见屋内家具都是上等硬木所制,床榻桌椅一应俱全,幔帐帘栊皆是崭新纱罗,摆设器物亦不乏古玩珍品,可见朝廷为接待此人,是花了心思的。 唐守仁只大致看了看,觉得文具桌椅齐整,窗明几净,陈设华丽,便点头称好。唐照环却因着之前在皇陵查验时学到的“大面齐整,细节糊弄”教训,看得格外仔细,从桌案摸到床榻,从茶具看到灯台。 果然,在检查到卧房内间的围帐床时,她在帐幔内侧一个极隐蔽的褶缝边,发现了一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破洞,似是之前搬运或悬挂时被什么钩扯所致。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但洞若不平整,夜间燃灯时,光线透出,难免显得潦草,若被挑剔的客人看见,只怕要借题发挥。 “爹,这里有个小洞。”唐照环指给唐守仁看。 唐守仁凑过来一看,也皱起了眉:“我请会同馆的吏员来此,再去唤绫锦院的绣娘修补。” 唐照环拦住他:“此时馆内各处都在忙乱,寻人过来,一来一回,未免耽搁工夫。不过是个小洞,女儿随手就能补好,何必劳动他人。” 她从自己书童打扮的衣衫袖袋里,取出一个颇为精巧的布包。打开来看,里面分门别类插着各色针线、小巧剪刀、顶针等物,一应俱全。 她在绫绮场养成了习惯,无论身在何处,这套吃饭的家伙总是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她选了与帐幔颜色几乎无二的丝线,穿针引线,手指翻飞,动作娴熟无比。不过片刻功夫,小洞便被细细密密地缝补起来,针脚平整均匀,若不凑到极近处仔细观看,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唐守仁虽知女儿在工坊学过艺,却不知她手艺精进至此,不由赞道:“环儿,你这手本事,倒是派上用场了。” 唐照环收了针线,轻轻抚平帐幔,满意地点点头:“好了。省得去叫绣娘,来回折腾,也免得被人觉得我们事多。” 她正准备收拾针线,听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此处查验得如何?” 话音未落,赵燕直已施施然踱步进来,步履从容,笑意温和,目光却已不着痕迹地将屋内扫视了一遍。 唐守仁上前拱手:“一应物事皆已齐备,并无疏漏。” 唐照环心中一动,觉得这是个展现自己细心的机会,在金主面前留个好印象,日后赏钱也能丰厚些。 “方才发现内间床帐的边角褶缝里,藏了个不易察觉的小洞。”她说着,侧身引赵燕直入内观看,指着修补处,“想着不必劳动绫锦院的绣娘,我便顺手补了。针线粗陋,但求不显眼误事便好。” 赵燕顺着她所指凑近细观:“环弟果然心细如发,更难得这手修补技艺,如此精到。 便是绫锦院的熟手绣娘,怕也不过如此了。不愧是在王掌计手下历练过的,凡事皆能虑于机先,令人佩服。” 唐照环听他夸赞,心中自得:“不过是份内之事,举手之劳罢了。” 赵燕直点了点头:“既然有如此慧眼巧手,一事不烦二主。劳你再多辛苦一遭,将其他太学生负责的使团成员住所,也去大致看一遍。若有类似需修补调整之处,及早发现,也好及早处置,免得临头忙乱。” 唐照环一听,心里顿时叫苦不迭。她本意只是表功,哪曾想他接竿就上,顺势就给她加了这么一桩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房舍众多,一一查验下来,岂不要跑断腿。 但她若推拒,反倒显得之前在刻意卖弄,只得按下无奈应承:“您信得过,我自当尽力。” “如此有劳了。”赵燕直看着她分明不情愿却又强自按捺的模样,笑容愈发和煦。 唐照环无奈地收拾起针线包,认命地开始了她的额外巡检之旅。 第109章 第77章 耶律驰 四月初六下午,辽国使团大队人马如期抵达,入住会同馆。一时间,馆驿门前车马喧嚣,人影幢幢,充满了异域风情。双方官员按礼仪交接,自有一番忙碌。 赵燕直作为太学接待负责人之一,亲自迎候耶律驰。身后跟着十几位他特意挑选的太学生员,以显重视。 耶律驰确实如资料所言,年纪不大,身形颇为高大健硕,面容深邃,眉眼间桀骜不加掩饰,穿一身圆领锦袍,华贵非常。 他一进院门,便挑剔地打量前来迎接的人群。 “你是此番接待我的主事之人?”耶律驰倨傲地对赵燕直发难,“看年纪,不过与我相仿,宋廷是无人可用了吗?” 这话已相当不客气。 赵燕直面不改色,笑容如同春风拂面,丝毫不因对方的无礼而动气:“公子言重了。在下赵燕直,亦乃大宋宗室之后,负责此次接待。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馆舍已备好,还请先行歇息。” 耶律驰哼了一声,向前挪步,又挑剔起住宿环境:“院子内里如何?我听说你们宋人惯会表面文章,莫要拿些次货来搪塞我。” 赵燕直笑容不变:“您说笑了。我朝以待客之诚,一应物事皆是上选,一观便知。” 耶律驰迈步进屋,皱眉:“屋子如此狭小,陈设也俗气,尚且不如我祖父府中马厩。” 赵燕直依旧含笑:“会同馆乃我朝接待国宾所在,此院已是馆中上院,清幽雅致,最宜休憩。 若论规模,自然不及贵府邸万一。 然我汴京城聚集天下繁华,寸土寸金,此院之精心,亦非寻常马厩可比,公子住下便知。” 他话语柔和,却暗藏机锋,点出汴京比辽国奢华,又暗讽耶律驰比拟不当。 耶律驰见他应对得体,挑不出错处,心下更是不爽,又对行程安排指手画脚,不是说晚宴时辰太晚,便是嫌后续游览无趣,皆被赵燕直引经据典,或是以安全规制为由,一一委婉而坚定地驳回。 几番言语交锋下来,耶律驰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浑不受力,反而自己憋了一肚子火。 赵燕直瞧出他心中憋闷,故意说道:“公子且安心住下,未来几日,各项活动,皆由在下随身相伴,定让您尽兴而归。” “你?!”耶律驰此刻看赵燕直永远云淡风轻的笑脸就觉碍眼,一听日后天天要对着他,更是心头火起。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赵燕直身后众人,最后,落在了站在唐守仁身侧,一直低眉顺目,却难掩灵秀之气的唐照环身上。 耶律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伸手一指唐照环:“满屋子的人,就这小子瞧着还算顺眼。就他吧,往后几日,由他陪着,你不必时时在我眼前晃悠。” 赵燕直顺他所指看去,见是唐照环,从善如流道:“既然得您青睐,自然无有不从。那依您之意,由唐秀才与其子全程陪同。” 耶律驰见赵燕直听话,心情总算舒畅了些,得意地瞥了他一眼,却未看见他垂下眼眸时,唇角更深的笑意。 唐照环心中暗暗叫苦,这耶律驰真是个难缠角色,一眼就挑中了自己这个软柿子。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赵燕直一眼,见他嘴角计谋得逞的笑容,瞬间明白,赵燕直是故意的。他不想接待,也早料到耶律驰会找茬,就故意挑衅他,引他点名换人,耶律驰浑然不知,一脚踏进了他的陷阱里。 她心下暗骂一声狡猾,面上却不得不与爹爹一同躬身:“是,谨遵吩咐。” 赵燕直走后,小院内便只剩下耶律驰,他的随从并唐家父女。气氛一时凝滞。 耶律驰大马金刀地在书案后坐了,看着局促的唐守仁和低眉顺目的唐照环,嘴角扯出意味不明的笑。 “我要记录今日见闻。”他命令道,“去,与我将笔墨纸砚备来。” 唐照环闻言,应了声是,转身出了房门去寻会同馆的吏员。不多时,她捧着一套颇为精致的文房四宝回来,在耶律驰面前一一摆放整齐。 耶律驰瞥了一眼,却不急着动笔,反而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唐守仁,慢悠悠开口。 “你,过来,研墨。”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挑衅道,“让位未来大宋官员伺候我研墨,有趣。” 唐守仁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是正经的太学生,读书人自有风骨与讲究。 研墨之事,若好友交游或师长吩咐,自然无妨,甚至可说风雅。可眼下,这辽国少年明显故意折辱,将他视作仆役一般使唤。此事往小了说,是周到招待。往大了说,在仍保留奴隶习俗的契丹人眼中,岂不等同于让他去做奴仆贱役。 这如何使得,若真做了,传扬出去,万一有人批他有辱斯文,致大宋颜面受损,这辈子的仕途都要折损。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要拒绝,却又碍于职责和邦交体面,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僵在了那里,额角见汗。 耶律驰见他窘迫,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正要再出言相逼。 唐照环心下暗恼这辽国小子跋扈,上前一步,挡在了爹爹身前。 她躬身一礼,谦恭地说:“家父平日里一心只读圣贤书,于俗务上甚是生疏,手脚笨拙,只怕研坏了墨,写不好字,反倒不美。这等小事,交由我来做便是。” 耶律驰挑了挑眉,见她姿态卑躬屈膝,脊背却挺得笔直,并无寻常仆役的谄媚意味,来了几分兴趣。 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唐照环心中暗松一口气,忙走到书案前。先将雪白的宣纸在案上铺平,用镇纸压好,又往砚中注入少许清水,取过一枚上品墨锭,专心致志地研磨起来。她手法娴熟,力道均匀,墨锭在砚台中圈圈研磨,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墨色渐渐在砚台中晕开,浓淡适中,油亮生光。 耶律驰冷眼瞧着,见她做起事来有条不紊,神色专注,并无半分被驱使的怨怼或惶恐,心下有点意外。 墨研得差不多了,耶律驰取过一支狼毫笔,提笔蘸墨,却并未立刻书写。 他脑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知晓宋人普遍对契丹文字感到陌生甚至心存轻视,今日便欲借此,再挫一挫这对父子的锐气。 他不再用汉字,而是故意提笔,在一张宣纸上用契丹大字写下今日见闻,又在另一张纸上,改用契丹小字书写了类似内容。 写罢,耶律驰搁下笔,炫耀地将两张纸推向唐守仁和唐照环:“来看看,这便是我们契丹的文字。尔等宋人,素以文明自居,可识得此等瑰宝?” 他期待看到对方因不识文字而露出的窘迫和茫然,或是为了掩饰无知而胡乱猜测的丑态。要是流露出丝毫因面对异族产生的轻视,那就更好了,他正好以此发作。 唐守仁凑近细看,只觉得文字如同蝌蚪游丝,全然不解其意,面上不由露出茫然之色,讷讷不知如何接口。 唐照环自然也完全不认识契丹文。但她心中并无多少文化优劣的偏见,前世信息爆炸的时代,她早已习惯接触各种陌生知识。 她只是如同观察一件新奇有趣的器物般,十分自然地凑上前去,仔细端详起那两页文字来。她的目光认真而专注,仿佛在破解某种密码。 看了半晌,她抬起头,坦荡地直视耶律驰。 “您的字,笔力刚健,布局疏朗。至于契丹文字,形制独特,与我汉字迥异,想必蕴含了贵国先祖的智慧与心血。我确实不识此字,惭愧。” 她顿了顿,纯粹因求知欲发问, “不过,我看您写的这两页,字形笔法截然不同,按理说,应有常用字重复出现才是。莫非契丹文字并非只有一种?” 耶律驰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更没想到她观察如此细致,看出两套文字体系的区别。他心中那股故意炫耀兼刁难的心思,被对方坦然的求教态度冲淡了几分。 他哼了一声,颇为自得地解释道:“算你有眼力。这一张是契丹大字,部分表意。另一张是契丹小字,更重表音。” 唐照环听得仔细,心中飞快类比。 契丹大字,看上去类似日语中的平假名与汉字混合,既表音又部分表意。契丹小字,更像韩语,纯粹表音。 她真诚道谢:“原来如此,多谢公子指点,我今日又多认识一样博大精深的文化了。 表音小字想必易于学习掌握,只要能读出发音,便可大致猜测其意,利于普及。不过,表音字也有不便之处,比如相同的发音可能对应不同意思,容易混淆。又或者,不同地方的人对同一事物的称呼发音不同,写成文字后,可能就不知道指的是同一个东西了。 表意为主的大字,虽学习艰难些,意思更为精准固定。各有优劣,真是巧妙。” 她这番话,并非刻意奉承,而是基于逻辑的推测。她的反应,全然不是“我不懂也不想懂你们蛮夷的东西”,而是“这是一种我不了解的知识,我愿意学习并理解其奥妙”。 第110章 这种对未知文化毫无偏见的好奇与尊重,平等交流的态度,让耶律驰心中受到了不小的触动。 他预想了对方的窘迫、狡辩、强词夺理,甚至可能引经据典反过来贬低契丹文字为蛮书或抄袭,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坦然的反馈。 他自幼生长于辽国汉地,见惯了辽人与汉人之间的复杂心态,既有仰慕其文化典章者,亦有鄙夷其文弱虚伪者。他自身弓马娴熟,深受契丹尚武之风影响,对宋人的繁文缛节和文人相轻的做派,向来不屑。 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书童,却展现了截然不同的气度。他平等,毫无敌意,甚至带有善意的态度,悄然冲刷着他心中对宋人充满敌意的刻板印象。 但耶律驰终究是耶律驰,自幼在权力和傲慢中浸淫,桀骜多疑是他的本性。他并未表露分毫,只是心中暗道,这小子倒是有趣。且再观察,是性情如此,还是仅仅善于伪装而已。 他不再多言,重新提笔,继续书写今日见闻,屋内一时安静。 待他搁笔,唐守仁看了看天色,上前恭敬道:“时辰不早,鸿胪寺设的劳宴时辰将至,还请移步。今日我父子二人的职责到此为止。明日早膳后,我等再来馆中,协助王子演练朝见礼仪。” 耶律驰随意摆了摆手,算是知道了。 唐家父女退出小院,皆是暗暗松了口气。两人依照规矩,先去往赵燕直与周美成所在的值房告辞。 见他们进来,赵燕直放下手中卷册,温言问道:“今日陪同一切可还顺利?他……没有刻意刁难二位吧?” 唐守仁与唐照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那研墨与考校文字,算不算为难?若说出来,只怕多生事端。 唐守仁决定含糊道:“劳公子挂心,尚算顺利,并无甚大事。” 赵燕直观其神色,便知绝非并无大事这般简单。 他也不点破,只含笑点头:“那就好。此人身份特殊,性情桀骜,二位多加小心。若日后他再有过分之举,二位不必隐忍,随时来寻我。” “多谢公子。”二人谢过,这才告辞离去。 翌日,四月初七。 唐守仁心知耶律驰不是易与之辈,特意比原定时辰提早半个时辰,带上唐照环赶到会同馆。晨曦微露,馆内尚显清静,只有吏员和巡逻兵士的身影。 谁知,两人刚到值房门口,就见到赵燕直已然开始办公。昨日没跟来的王镇也在一旁的榻上坐着。 “两位怎么来得这般早?”赵燕直今日依旧翩翩公子模样。见到他们,脸上浮现温和笑容。 唐守仁拱手道:“公子更是辛劳。想着那边,早些过来总无坏处。” 赵燕直颔首:“既然如此,我等一同先去拜会耶律驰吧。昨日我询问了其他生员接待情况,大多平顺,唯有这位需多留心几分。” 他话说得含蓄,意思明白。 唐守仁自然无有不从,四人一同往耶律驰所居的小院行去。 清晨的会同馆,鸟鸣清脆,露珠未晞,本该一派宁和景象。 然而,走到院门附近,王镇耳尖,听得院内传来怒斥声,说的是契丹语,语调急促而愤怒。 紧接着,院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耶律驰的一名随从,面色铁青地冲了出来,一见赵燕直四人,更是怒火中烧,指着院内,用生硬的汉话厉声吼道: “你们宋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给我们的早膳里下毒!” 第78章 水土不服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唐守仁脸色瞬间煞白。唐照环也是心头一跳,下毒可不是小事,若处理不当,便是引发两国纠纷的大祸! 赵燕直温和笑容倏然敛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沉声道:“下毒?此话从何说起。阁下切勿妄言,此事关乎两国邦交,须得查证清楚。” 随从怒道:“不用查证,少主方才用了两口粥,便觉腹中绞痛,不是下毒是什么?你们宋人诡计多端,定是嫉恨我少主昨日……” 赵燕直不想再与他纠缠,径直往屋里走,随从上前想挡住他,被王镇用力一掌拨开。 见其他几名随从亦欲上前阻拦,唐照环大声道:“不让我们亲眼瞧瞧病情,耽误诊治就全是你们的责任。” 听她这么说,其他随从脚步不由犹豫了一分,趁众人分神时刻,赵燕直已经走到了耶律驰的卧房外。 “在下赵燕直,求见耶律公子。” “进来。”屋内传来耶律驰虚弱的声音。 四人进入屋内,见他面色发白,头上冒着冷汗,眉头紧蹙,双手紧按压腹部。 “这便是你宋廷的待客之道?” 赵燕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耶律驰拱手,语气凝重:“此事蹊跷,我大宋绝无行此龌龊之事的道理。还请容许在下即刻查验膳食,并传唤医官诊治,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公子一个交代。” 他与耶律驰冰冷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赵燕直走到饭桌旁,查看尚未撤下的早膳,有一碗粟米粥,几样清淡小菜,并两个羊肉炊饼。 他不等耶律驰反馈,当即扬声道:“王镇!” 王镇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 “即刻封锁此院,内外人等,不得随意出入,速传医官!” 王镇领命,动作迅捷如风,指挥几名原本在附近巡逻的禁军兵士上前,将小院前后出入口牢牢守住,严禁任何人随意进出。 耶律驰的其他随从与先前那人站在一起,对着赵燕直等人怒目而视,口中用契丹语激烈地说着什么,虽听不懂,但愤恨指责之意显而易见。 不多时,一名提着药箱的年长医官被王镇引着,匆匆赶来。 赵燕直不等他喘匀气,便指着房内耶律驰用过的残羹冷炙,沉声道:“劳烦医官,先行验看这些饭食。” 老医官不敢怠慢,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在每一道菜品、粥饭乃至茶水中逐一试探,尤其在耶律驰动过较多的炊饼上反复探查。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那细长的银针之上。然而,银针探过之处,依旧光亮如新,并未泛起丝毫黑色。 医官收回银针,对赵燕直恭敬回道:“银针并未发黑,依老夫看,这些食物……应是无毒。” “哼!”耶律驰的随从指着医官手中的银针,用生硬的汉话道,“破针能顶屁用,谁知道你们宋人用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药,银针试不出。” 一直静观其变的唐照环问医官:“从昨日至今,会同馆内,除了耶律公子,可还有其他人出现腹痛不适之症?” 医官捻须回想了一下,答道:“倒也有那么一两位使团成员前来问诊,言及腹中微有不适,但症状皆很轻,老夫开了些调理肠胃的药散便好了。” 唐照环心中有数,转向那随从,清晰地大声说道:“这位大哥,若真有毒,大家吃的都是会同馆厨房统一制备的饭食,理应多人同时发作,断不会只有耶律公子一人严重,他人仅是轻微不适的道理。 此其一。其二,公子只是虚弱卧床,却并未呕吐,观其面色虽白,却也未见继续转青发黑等中毒加剧之象。所以,不是中毒,应是水土不服。” 她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听得医官也不禁微微颔首。 随从虽觉她说得在理,但关乎主子安危与自家颜面,仍嘴硬道:“我们都在宋地走了快一个月了!怎么可能是水土不服!”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信。 唐照环心下一横,朗声道:“僵持于此亦非办法,不如这样,方才耶律公子未用完的早膳还在,我当着诸位的面,也吃上一些。请医官大人就在此处守着观察。 若真是毒物,我吃了也必发作,大家一同承担便是。若我无事,也好证明饭食清白,让大家安心。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环儿不可!”唐守仁大惊失色,连忙阻止。 赵燕直也不赞同地看向唐照环:“不可意气用事,此事尚未查明,岂能轻易涉险?” 唐照环对两人投去安抚眼神,坚定道:“我并非逞强。依据方才分析,我觉此物有毒的可能性极小。与其在此空耗唇舌,让两国生出嫌隙,不若以此法,快刀斩乱麻,以证清白。” 就在此时,一名鸿胪寺司仪署的官员带着属吏匆匆赶来,他一听说耶律驰中毒,吓得腿都软了,又见赵燕直在此,不敢直接怪罪宗室,便将一腔邪火发向了看起来最好拿捏的唐守仁。 “你是如何照看贵客的,竟让耶律公子在你眼皮底下出了这等事!若是影响了大典,你担待得起吗?!”司仪官指着唐守仁的鼻子厉声斥责。 唐守仁是个老实人,被上官如此当众责骂,顿时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只觉得羞愧难当。 唐照环见爹爹受辱,心中气恼,却知此刻争辩无益,上前一步。 第111章 然而,还未等她说话,赵燕直已挡在了唐守仁身前,对着司仪官淡淡道:“事发突然,尚未查明缘由,何必急于问责?” 他面向耶律驰:“既然贵属怀疑我朝招待不周,乃至饮食有虞,为表诚意,我愿与唐小郎君一同,试吃剩余早膳。 我二人若安然无恙,则足可证我大宋待客之诚,绝无加害之心。若真有万一,我赵燕直身为接待主事,自当与您同舟共济,绝无怨言。” 他这番话,既是对耶律驰的表态,也是将此事揽到了自己身上,为唐照环分担了压力,更堵住了司仪官继续刁难唐守仁的嘴。 他侧头对唐照环微微一笑:“既是我招募你来的,岂能让你一人涉险。” 唐照环听到赵燕直也要一同试吃,心中先是诧异,随即涌起复杂的暖流。 唐守仁见状,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担忧,也要上前:“那我也……” “唐秀才不可。”赵燕直果断阻止,“你另有要务。请即刻带上王镇,仔细查验今日供应给所有使团成员的饭食,从采买,烹制到上菜,每一个环节都需查清。同时,会同馆厨房也需彻底检查。若我真有不适,后面诸多事宜,还需你鼎力维持。” 唐守仁只得领命。 这时,唐照环前世看过的新闻案例浮现脑海。群体性心因性反应,俗称群体癔症,往往一人自称不适,引发周围人心理暗示,接连出现类似症状,但实则并无生理病因。 她对赵燕直和即将去办事的爹爹提醒道:“还需嘱咐下去,此事暂且封锁消息,莫要让‘耶律公子中毒’之言扩散开去,以免引起其他使团人员恐慌,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赵燕直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吩咐王镇去办。 赵燕直与唐照环不再犹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桌前。 剩余的粟米粥已冰凉,羊肉炊饼也失了刚出锅的热气。赵燕直率先拿起被耶律驰咬过一口的炊饼,神色平静地撕下一块,放入口中咀嚼咽下。唐照环则拿起另一个炊饼,甚至还就着小菜,喝了几口凉粥,吃得比赵燕直还要多些。 院中众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辽人随从目光灼灼,司仪官一脸紧张,攥着拳头,额头渗出汗珠。老医官则紧紧盯着二人的面色,时刻准备施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厅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半刻钟后,赵燕直关切地开口:“唐小郎君,可有不适?” 唐照环感受了下,迎上他的目光,摇头:“并无,赵公子呢?” “我也无恙。”赵燕直唇角极浅淡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老医官上前,先为赵燕直诊脉,又查看了他的舌苔和眼睑,接着为唐照环重复了一遍同样的步骤,禀道:“脉象平稳,暂无异状。” 又过了一刻钟,唐照环站得腿麻,悄悄挪动了一下脚尖。 赵燕直余光看到,吩咐道:“我累了,搬两张凳子来。” 他开了口,周围人很快照做。 “坐着等吧。”赵燕直对唐照环示意,在她身旁落座,姿态依旧从容,又低声问了她一句,“若觉得渴,我让人送热茶来?” 唐照环再次摇头:“不必麻烦,我很好。” 赵燕直与唐照环相伴而坐,神色平静。唐照环甚至在心里默默回味起刚才清粥小菜的味道,觉得会同馆的厨子手艺着实不错。 又半个时辰过去,两人毫无异状。 一个时辰过去,依旧如此。 临近中午,非但赵燕直和唐照环安然无恙,连躺床上的耶律驰,期间由随从扶着入厕了几次后,脸色渐渐好转了些,不再那般惨白,腹痛也并未加剧,只是仍有些乏力。 这时,唐守仁也带着调查结果回来了,禀报道:“已查问过,其他使团成员用膳后皆无异状,仅有零星几人微感腹胀,已服过药散。厨房采买的食材新鲜,制作过程亦有记录,并无异常。” 老医官捻须沉吟:“两位试食后并无反应,耶律公子症状未再加重,反有缓和。结合其他使团成员情况,老夫以为,可基本断定非毒物所致。观公子症状,确实像是脾胃不适,或可谓之水土不服。” 辽人随从又要反驳:“都说了快一个月了!” 医官不慌不忙解释:“这位军爷莫急,且听老夫一言。 我查阅了这几日的菜单记录,发现使团未入会同馆前,沿途驿馆供给的饮食中,总穿插有几道仿照贵国风味烹制的菜色。但入住会同馆后,为显隆重,餐食全部按照我大宋最精致的做法烹制,调味和用料与贵国习惯迥异。 或许耶律公子的肠胃娇贵,一时未能适应骤然变化,故而引发不适。此前轻微,今日早膳或许某些食材恰好刺激,便显得重了些。” 众人一听,皆觉有理。随从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强硬的指责。 司仪官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表态。 “原来如此,是鸿胪寺考虑不周。从今晚起,会同馆厨房立即增添辽国做法菜色,务必让诸位使者吃得舒心。”他又转向唐守仁,命令道,“为防万一,这几日你住在馆内值房,随时听候吩咐,不得再出纰漏。” 当天晚上,耶律驰果然恢复了大半精神,年轻人底子好,又能吃能喝了。 也许他觉得白日里闹了场乌龙,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又或许是被拘在房中一日憋闷得紧,竟要在院中空地上架起炉火,自己烤羊肉吃。 “在我们草原上,身子不爽利,闻闻烤肉烟火气,什么病都好了。”耶律驰亲自指挥随从将烤炉搬到院中,点燃了炭火。 唐守仁忧心忡忡,上前劝道:“您肠胃方才好转,这般油腻炙烤之物,恐难以克化,还是先用些清淡粥品为宜……” 耶律驰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宋人就是规矩多,身子也娇气。我们契丹儿郎,没那么讲究。” 随从们很快备好了家伙事,肥嫩的羔羊肉被分割成块,穿在铁杆上。耶律驰亲自动手,将肉串架在炭火上翻烤,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唐照环悄悄拉住还想再劝的爹爹,低声道:“算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咱们尽到提醒的本分就行了。他非要吃,吃出问题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总好过被他认为我们故意限制他。” 唐守仁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炭火噼啪,羊肉渐渐变得金黄焦香。耶律驰拿起两串烤得最好的,只在上头撒了些粗盐,走到唐守仁和唐照环面前,递给他们:“喏,尝尝,这才是羊肉该有的吃法。原汁原味,方能品出草原豪迈。 宋人厨子总爱加些乱七八糟的香料,或在肉上刷蜜,弄得甜腻腻,黏糊糊,连羊肉本身的鲜味都吃不出来了。你们既奉命陪我,便该尝尝我们辽国的风味,把它吃了,特别好吃。” 他这话说得无心,可在唐家父女看来,分明又是难关。 粗盐烤羊肉对于吃惯了精致宋菜的士大夫而言,可谓腥膻难耐,是蛮夷的象征。若他们面露难色,推三阻四,他会不会再发感慨,嘲讽一番宋人的虚伪和柔弱? 第79章 大采购 不过还好,唐守仁与唐照环的反应不会那么大。 唐家此前生活艰难,有肉吃便是天大的好事,哪会挑剔做法。两人虽觉吃法原始,却并未露出丝毫厌恶或畏惧之色。 唐守仁平静地接过肉串,对耶律驰道:“各地风物不同,饮食自有特色。今日得尝契丹风味,亦是幸事。” 唐照环也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两人当着耶律驰的面,小口吃了起来。 羊肉确实鲜嫩,只因只用了粗盐,膻味比宋式做法要明显得多,咀嚼起来需要些勇气。唐守仁吃得有些艰难,但依旧努力下咽。 唐照环细细品尝,她前世什么烧烤没吃过,这等原生态烤法,反而别具风味。更别说鞑靼牛肉,从里到外都是纯生的,她不也照吃不误。 吃完,唐照环抹了抹嘴,客观地评价道:“肉质本身是极鲜嫩的,火候也掌握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只是这烹饪之法,与我平日所食确实不同。 若您不习惯刷蜂蜜,或可尝试佐以捣碎的韭花酱,或烤些野蒜同食,既能增添不同样滋味,又可缓解腥气。增些辛香,别有一番风味。” 耶律驰原以为会看到对方掩鼻推拒或强忍呕吐的狼狈相,正准备大肆嘲笑一番,以泄今日憋闷之气。但两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丝毫贬低之意,也没有因为耶律驰明显的刁难而愤怒,只将其视为不同的饮食文化去体验,甚至还提出改进的建议。 眼前这两个宋人,真的未将他简单地看作异族蛮夷来敌视或敷衍。 耶律驰心中因族别、因傲慢、因偏见而筑起的高墙,于无人察觉的角落,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回到了烤架边,火光跳跃,映得他深邃的眉眼晦暗不明。 接下来几日,也不知耶律驰是安分了,还是那日唐照环与赵燕直同食的举动让他心下触动,抑或觉得再闹腾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收敛了许多。 第112章 演练朝见礼仪时,虽仍偶有不耐,也不再刻意刁难。在唐守仁温言讲解和唐照环从旁提醒下,倒学得颇为乖巧,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顺顺当当将繁文缛节学了个七七八八。 四月初十,大典如期举行。汴梁城万人空巷,皇宫内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耶律驰穿着辽国使臣的正式礼服,夹杂在一众使臣中间,在庄严肃穆的乐声中,于大庆殿前行礼,竟无一丝错漏。 站在远处暗中观察的赵燕直,瞧着耶律驰完成典礼退出大殿,一直紧皱的眉头才松了松。在殿外侍从人群中等待的唐守仁和唐照环,直到大典结束的钟磬声悠扬响起,方才将悬在嗓子眼的心重重地放回了肚子里,心道这刺头总算没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大典既毕,使节团的行程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拨。 上层成员,如正副使等,自有其职责对应的大宋高官邀约宴请,席间少不得商议些两国交涉的机密事宜。而众多的低阶成员,则安排了满满当当的游览行程,意在彰显大宋汴京的繁华盛景。 耶律驰因其宗室身份,无形中成了这拨人的领头者。 这日,用过早饭后,一众辽人在鸿胪寺典客署几位随行官及太学生员们的陪伴下,前往闻名遐迩的大相国寺参观。 辽国笃信佛教,境内寺院众多,香火鼎盛,故而使节团众人对此行格外认真。从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一路行来,但见殿宇巍峨,佛像庄严,僧众肃穆,梵唱声声。耶律驰参观得格外认真,合十礼拜,神色虔诚。 出了大相国寺,见日头尚早,耶律驰伸了个懒腰,对身旁的赵燕直说:“天色还早,我要去买东西。” 赵燕直询问身边的随行官:“官人,你看?” 随行官态度殷勤:“使得,本就安排有此一项。大相国寺周边,乃汴京城内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地,商铺林立,货品齐全,无论南货北珍,应有尽有,正好方便贵使采买。” 耶律驰闻言,不再多话,抬脚率先朝着店铺走去。 他目标明确,先钻进了一家瞧着气派的茶叶铺,也不多挑拣,指着各色名贵的压团片茶,大手笔地要了数百饼,引得茶叶铺的掌柜伙计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打包。 出了茶叶铺,他脚步不停,又迈进一家规模不小的书坊。 书坊分为前后两进,前面陈列的多是些装帧精美的传奇小说和话本诗词,后面则是经史子集等正经书籍。窗明几净,书架林立,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香。 耶律驰先在店堂前面陈列畅销书籍的区域转了转,随手点了几十套装帧最华丽炫目的才子佳人和神怪侠客话本:“这些都与我包起来,直接送到会同馆去。” 他出手之阔绰,再次令人侧目。 买完闲书,他意犹未尽,欲往后面区域去。 “且慢。”随行官见状脸色剧变,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了耶律驰身前,露出为难笑容,“按我朝律例,经史典籍严禁售与贵邦。此乃朝廷定制,下官不敢违逆,还望王子体谅。” 耶律驰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不悦,并未强求,嗤笑一声:“不能买?看看总行了吧?” “这个自然,请便。”随行官讪讪一笑,不好再拦。 耶律驰哼了一声,站在那里,捧着本《齐民要术》翻看起来。不仅是他,他的随从以及其他低阶使团成员,仿佛早已商量好一般,极有默契地分散开来。 有人悄无声息地塞给随行官一个荷包,随行官捏在手里,掂量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到袖中。其余人则一人拿起一本或农工,或医药方面的书籍,佯装随意翻看,实则目光专注,手指甚至还在袖中或膝上悄悄比划,分明在强记硬背。 一时间,书坊内安静下来,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唐照环看向赵燕直,见他眸光转冷,嘴角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并未出声阻止。 也许因为他们并没有看什么军事地理,而是与民生相关,背了回去提升辽国的生产水平,改善百姓生活,也是好事。唐照环想了半天,终于说服了自己。 这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随行官自己站得腿酸,见耶律驰等人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陪着笑脸催促道:“您看时辰也不早了,外面还有好些铺子等着您去逛呢……” 耶律驰这才仿佛从书海中回过神来,懒洋洋地放下书,打了个哈欠:“罢了,无趣得很,走吧。” 随从和使团成员也纷纷放下书籍,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跟着耶律驰走出书坊。 随行官长舒一口气,换上热情面孔:“接下来可要买些布匹绸缎?汴京的织金锦可是天下一绝,下官知道前头有一家老字号,货色上乘,做工也精巧,不如前去一看?”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诸人心知肚明,他推荐的店铺定然与他有些关联,能让他抽些好处的。 众人心照不宣,跟着他往绸缎庄行去。 一进店门,唐照环便被里头的奢华气派晃了眼。 但见店内装潢得富丽堂皇,楠木柜台光可鉴人,货架上陈列的皆是流光溢彩的各色锦缎,花样繁复,色泽艳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墙上挂着的价牌让唐照环暗自咋舌,一匹上等锦缎,比市面上高了至少一成。 更让她目瞪口呆的是,使节团众人进了此店,如同饿狼入了羊群,大买特买。 这个要十匹晕色锦,那个要八匹满地绸,出手豪阔,仿佛钱不是钱一般。店里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掌柜的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唐照环咂舌:“他们要把店搬空吗?” 赵燕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低声解释:“不必惊讶。即便此店价格不菲,也比宋辽边境榷场的交易价要便宜许多,且品质更有保障。 每年使节团出访,借此机会大量采购大宋物产,尤其丝绸、茶叶、瓷器,乃重要任务。毕竟,草原上的贵族们,也喜爱我中原的繁华与精致。” 唐照环恍然,原来是国际代购,难怪如此疯狂花钱。 待到众人买得差不多了,大包小包堆了一地,耶律驰眼角余光瞥到唐照环一脸肉疼的模样,拍了拍手,对掌柜道:“我手上现钱没了,还剩些随身带的皮货、东珠、琥珀和上好人参,要抵价。” 随行官故作姿态道:“哎呀,这店铺怕只收现钱吧?” 绸缎庄掌柜与他一唱一和,面露难色地搓手:“官人说的是,小店本小利微,实在不好收这些实物。不远处倒是有典当行……” 耶律驰脸色一沉,发作道:“之前来过的使臣都跟我说,汴京店铺公允,唯典当行最坑人!既然你家不收,去别家看看。” 他说着作势欲走,掌柜顿时慌了,飞快地与随行官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拦住他赔笑道:“王子息怒,收,小店收便是,价格定比典当行公道。” 他心中自有一本账,这些辽国特产在汴京亦是紧俏货,转手利润丰厚。 耶律驰依旧摆了摆手:“高档锦缎买得够了,我还要些绫、罗、绢、纱这类寻常日常用的,你店里没有。” 掌柜的忙道:“有有有,只是这等货色不在前店陈列,王子请稍坐,喝杯茶,小的立刻让人去后头库房调货过来。” “不必了!”耶律驰不买账,故意问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唐守仁,“你说哪里有卖,要实惠的。” 唐照环一听,眼睛顿时一亮,这不正是给万和祥拉生意的好机会。 她立刻抢在前头答道:“我知道一家,也在附近,专卖各类绫罗绢纱,品质好,价格也公道,就是要多走几步路。” 耶律驰看了她一眼,点头:“带路。” 唐照环心下欢喜,连忙引着往万和祥布庄门口走。随行官脸色阴沉,显然不满煮熟的鸭子飞到了别家锅里,但碍于耶律驰的决定,也不好说什么。 一行人浩浩荡荡涌入万和祥,顿时把不算特别宽敞的店铺挤得满满当当。 唐照环简略说明来意,辽国使节要采购大批绫罗绢纱。 许掌柜一看这阵仗,又见有鸿胪寺官员陪同,心知是大主顾上门,与店内伙计们交换了个眼色,施展出浑身解数,忙不迭地将各品类的布料搬出来展示介绍,什么越绫、吴罗、齐纨、鲁缟,说得天花乱坠,又句句在点子上。 耶律驰粗略看了看,布料确实不错,花色也清爽,又问了价格,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他照例说道:“掌柜的,我现钱不凑手,只剩些皮货、珍珠、琥珀和人参,你可愿收?” 许掌柜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快速盘算。万和祥历来做的是小本买卖,骤然收入这么多贵重实物,周转必有压力,且估价也需谨慎。 “贵客稍等,数额较大,小人需请示东家,请您先坐。”他恭敬说着,欲往后院走。 就在这时,后院门帘一挑,杨景摇着折扇,笑吟吟地走了出来:“我道是谁,原来是辽国贵客。失敬失敬,在下杨景,万和祥的东家。 第113章 环弟的朋友,便是我杨景的朋友。既是朋友,哪有信不过的道理,没问题,这些实物,小店收了。” 他话说得又漂亮又仗义,既给了耶律驰面子,又全了唐照环的引荐之情。耶律驰闻言,脸色好看了许多。 接下来,便是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 杨景久经商海,对各类货品的市价了如指掌,舌灿莲花,耶律驰也有精明的随从参与。两边你来我往,一番唇枪舌剑,最终定下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耶律驰随身携带的特产作价,几乎将万和祥店内的优质绫罗绢纱扫荡一空,乐得许掌柜的嘴角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交易既成,杨景也没忘了站在一旁,脸色愈发难看的随行官。他笑着走上前,借着拱手行礼的姿势,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低声道:“大人辛苦,一点茶资,不成敬意,还望日后多多关照。” 随行官捏了捏锦囊的分量,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去了大半,换上笑容:“杨东家太客气了,好说,好说。” 耶律驰看着堆积如山的布匹,满意地点点头,对杨景道:“东家爽快,下次若再来汴京,还来你家采买。” 杨景笑着拱手:“那就随时恭候王子大驾。” 夕阳余晖中,一行人带着满满的战利品,浩浩荡荡返回会同馆。 第80章 金牌 白日里熙攘陪同的宋人官员和太学生员皆已散去,耶律驰所居的小院清静下来。 耶律驰啃完一块羊肋骨,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得意地问唐照环:“今日那布庄,是你相熟的吧?” 唐照环承认:“确是相识。” “东家若懂事,便该给你这引荐之人分润些好处,这是你们宋人商场上的规矩,我懂。若他给的不够分量,或是想赖账,你只管说,我立时将货都退了,谅他也不敢不答应。” 他这话说得颇为护短,仿佛唐照环已是他羽翼之下需要照拂之人。 唐守仁在一旁听得不安,唐照环闻言一笑,放下手中竹箸:“谢谢,好意我心领了。 说实在话,万和祥给您的价格,与平日售卖价差不多,并未因您来自异邦便虚抬。至于那些绫罗绢纱的成色,我也仔细看过,都是实打实的好货。 无论我有无好处,这批货都值得留下。 至于提成之事,我日后自会与东家商议,不劳您费心。” 耶律驰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眼神清澈,话语在理,既未谄媚,也未故作清高。 这小郎君,倒是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来得真实有趣。 他朗声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块约小儿巴掌大小的金牌,随手扔到了唐照环面前的桌上。 “喏,提成我替他掏了,拿去熔了。”耶律驰语气随意,仿佛扔出去的只是寻常铜铁。 唐照环好奇地拿起金牌,分量不轻,正面刻着个契丹文字,她问道:“上面字是何意思?” “是我的名字,驰。”耶律驰举起酒杯饮了一口,“牌子你留着也行,算是个凭证。万一哪天你有机会出使大辽,拿着这牌子到我家里,定然好酒好肉,把你当贵客招待。” 这话一出,连一旁默默吃饭的唐守仁都惊得抬起了头。这岂是寻常抵提成的东西?分明代表耶律驰真正将唐照环视为了可结交之人,而非仅仅一个陪伴的书童。 唐照环并未推辞,郑重地将金牌收起,对着耶律驰格外真诚道谢:“既然如此,我便厚颜收下了。他日若真有缘北上,定去叨扰。” 耶律驰见她收得爽快,并无寻常宋人那等虚伪客套,心中更是舒畅:“那就说定了!” 流光易逝,转眼到了四月十四,辽国使节团启程的前一日。官家为示隆重,特旨邀请全体辽使前往南御苑,亦称玉津园游览。 玉津园乃后周所建,本朝沿用并加以修葺,规模宏大,地势平坦开阔,其间林木繁茂,方池圆沼点缀,更有一片片农田阡陌纵横,穿插着几处朴拙屋舍,与其说是皇家园林,不如说更像一座充满野趣的庄园。 此处不仅是皇帝宴会群臣之所,更是观稼农事,观赏各地进贡珍禽异兽之地,园子东北角专门辟有兽苑,饲养着大象、麒麟、狻猊、孔雀、白鸽等奇珍,堪称东京城内最大的动物园。 唐照环依旧一身利落书童打扮,跟着唐守仁,随在赵燕直身后,与一众太学生员陪同辽使前往玉津园。 园内景致与汴京街市的繁华截然不同,放眼望去,绿意盎然,田畴井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行走在田埂之上,唐照环更是看得眼花缭乱。她前世生于城市,长于钢铁丛林,只见过超市里处理好的蔬菜粮食成品,穿越后也一直在县城住着,于农事上,着实是个睁眼瞎。 她指着一种叶片宽大的作物,小声问唐守仁:“爹,那是何物?瞧着像是……芋头?” 唐守仁虽一心读书,也知农事乃民生根本,温声讲解:“环儿,那是山药,你看叶片似盾形,更长些,与芋头不同,芋头叶片更像心形。” 正说着,旁边又一片作物引起唐照环好奇:“那这个呢?是黍子吗?” “是宿麦。黍子此时刚刚播种,长不了这么大。”唐守仁耐心指正。 这番对话,被走在稍前的耶律驰听入耳中。 他回过头,狭促地调侃唐照环:“啧啧,我说你们宋人不是常自诩文明鼎盛么?怎地你连五谷都分不清楚,真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读书读傻了不成?” 他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个辽人随从也发出低低哄笑。 唐照环被他当众嘲笑,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泛起薄红,心中不服,却也知道自己确实理亏,只得强自辩驳道:“我……我自幼长在城里,没下过地,不认识这些有什么稀奇?总好过有些人,以为粮食是从粮铺里直接长出来的!” 她话说得颇没底气,后半句更是小声咕哝。 赵燕直一直留意这边动静,见唐照环受窘,上前对耶律驰含笑道:“公子此言差矣。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唐小郎君所长在于机巧营造,待人接物,于农事上生疏些,亦是常情。就如同贵邦勇士擅长弓马,未必都精通我中原的经史子集一般。 各有所长,何必强求,我朝圣贤亦云君子不器,通才固然可喜,专才亦足可敬。” 耶律驰见赵燕直来搅局,心中不悦,眉头一拧,蛮横道:“我跟我朋友说话,你插什么嘴。” 他这句朋友脱口而出,自己也一愣,但随即扬起下巴,挑衅地看向赵燕直。 赵燕直听得朋友二字,眸光倏然一凝,落在耶律驰与唐照环之间,温和的面具下,一抹难以捕捉的异样神色飞快掠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旋即又被完美的笑意掩盖。 他未再与耶律驰争辩,不再言语,继续前行,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一行人各怀心思,继续前行,不多时到了园子东北角的兽苑。还未走近,便听得阵阵低沉雄浑的嘶鸣,空中亦弥漫草料与野兽气息。 进入苑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体型庞硕无比的巨兽,它皮肤粗糙如老树皮,长鼻灵活卷曲,蒲扇般的大耳朵缓缓扇动,四肢如柱,稳稳立于场中,是大象! 唐照环前世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等庞然大物,此刻亲眼得见,只觉得震撼无比,眼睛都瞪圆了,心中连连惊叹,没想到穿越到北宋,竟还能在开封亲眼见到生活在热带的大象。 随行的典客署官员适时介绍道:“此乃南越国进贡而来的瑞象,性情温驯,颇通人性。此番随象而来的,还有南越本地的驯象师。” 一名皮肤黝黑,穿着南越特色短褂的饲养员上前,对着众人行了个古怪的礼节,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官话向众人介绍此象,言其温驯通人性。随即,口中发出几声短促的呼哨,大象仿佛听懂了一般,长鼻扬起,发出低沉的鸣叫回应。 它先抬起粗壮如柱的前腿,模仿作揖之态,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靠得近的几位辽使忍不住惊呼后退,随即又哈哈大笑。 “诸位贵人请看,”驯象师自豪地说,“这大家伙,力气大,鼻子更是灵巧得很。” 象鼻灵活无比,或卷起地上一根细小的树枝,精准地递给驯象师。或伸入旁边水池,吸足清水,猛然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如同喷泉般洒落,映出小小彩虹,凉意袭人。 最精彩的莫过于尾声,驯象师将数个彩色的藤环抛向空中,大象长鼻如臂使指,灵活卷动,竟将藤环一个不差地全部接住,最后还将最大的一个藤环套在了自己的象牙上,昂首挺立,如同得胜的将军。 虽有些不伦不类,但巨大的力量与那一丝不苟的认真劲儿,逗得全场都抚掌大笑,气氛一时热烈非常。 唐照环看得目不转睛,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千年前的北宋,亲眼目睹如此原生态又充满趣味的大象表演。 第114章 心情激荡之下,她忍不住随众人向前挤了挤,想看得更清楚些。这一动,原本掩在她衣领下的那枚耶律驰所赠的金牌,便被颠了出来。 耶律驰就站在她身旁,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金牌,见唐照环竟如此珍视,贴身佩戴,心中顿时得意又舒畅,先前因赵燕直而产生的不快也散去了大半。 他凑近唐照环,豪爽地说:“你小子倒是识货,还知道天天戴着。 不过,光用根绳子串着,太单调。我们辽人无论男女,都喜欢佩戴璎珞项圈,气派。晚上回去,我挑一串我自己平日戴的送你,你把金牌挂上去,那才般配!” 他声音不小,一旁的赵燕直听得清清楚楚。他面上的温和笑容,僵了。 见耶律驰与唐照环举止亲近,又闻“璎珞”、“自己戴过的”等语,赵燕直心中那股莫名郁气再次翻涌,混杂着对辽人本能的警惕与敌视,和对两人关系过从甚密的不悦。 待表演稍歇,众人赞叹声中,赵燕直状似无意地走到唐照环身边,目光扫过她颈间那块重新被衣领半掩的金牌,探究道:“你的金牌瞧着不像中原样式,从何而来?” 唐照环正沉浸在目睹大象表演的兴奋中,闻言也未多想,如实答道:“哦,耶律公子赏的。” 赵燕直劝诫道:“既是贵重之物,找个稳妥之处仔细收好便是,何必日日挂在颈间,招摇过市。万一遗失,反为不美。” 唐照环心里却自有她的盘算。 上次在洛阳,王掌计被陈公公诬陷时,就因为她没有随身带着赵燕直的燕直私记小印,险些误了大事。 耶律驰给的金牌是实打实的纯金,价值不菲,关键时刻能换钱救急,或者能像私印一样,起到些意想不到的作用。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打定主意,这类硬通货保命符,必须随身携带! 但这些心思却不能对赵燕直明言,她只得搪塞道:“多谢关心。不过我就是喜欢金子,多闪闪惹人爱。而且,这还是我头一回收到如此贵重的礼物,心里欢喜,便想日日戴着。” 她说着,故意用手摩挲了一下金牌,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又珍重地放进里衣内,拍了拍胸口确认。 赵燕直看她贪财又固执的模样,心中那口气更是堵得慌,却又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淡然道:“既你喜欢,随你吧。” 只是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 大象表演毕,在驯象师的引导下,庞然大物温顺退场。空出的场地被清理出来,有宫人布置好了箭靶。 接下来,便是宋辽双方约定俗成的射箭比试。 规则简单,固定靶十个,相距百步,双方各派好手,以射中多者为胜。 名为助兴,实则关乎两国颜面,双方都极为重视,自然都派出了精挑细选的武将。场中气氛顿时肃杀起来,先前观赏大象表演的轻松愉悦一扫而空。 第一局,宋军一位神臂弓手出场,沉稳老练,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咄咄之声连响,竟有九箭稳稳扎在红心之内,引得宋方一片喝彩。 辽人那边也不甘示弱,派出一位膀大腰圆的悍将,用硬弓,势大力沉,虽只有八箭中靶,但其中几箭几乎将靶心射穿,显示出惊人臂力,扳回一些气势。 第二局,辽方换上一名身形矫健的年轻将领,他动作迅疾如风,开弓放箭毫无停顿,连珠发射,十箭竟有九箭命中红心,且箭簇分布极密,显示出高超的精准与控制力。辽使团顿时爆发出热烈的契丹语叫好声,气势大涨。 宋方压力骤增,派出的第二位射手显然受了影响,手臂略颤,一箭脱靶,最终只中八箭,终究是逊了一筹。 前两局战罢,双方各胜一局,战成平手,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第三局,成了关键之战。 就在双方将领即将出列之时,耶律驰越众而出。 “固定靶子,射来射去有何趣味?前两局算热场,这一局,我亲自来。”他目光灼灼,朗声挑战,“赵燕直,你我身份相当,这一局由你我来比过,才算公平。” 耶律驰弓马娴熟之名,众人早有耳闻,目光瞬间聚焦在赵燕直身上。 唐照环心中也是一紧,她认识赵燕直以来,见的都是他坐镇帐中,运筹帷幄的一面,何曾见过他动武。身边永远跟着武力超群的王镇,他本人应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吧? 此刻见耶律驰点名挑战,她不由为赵燕直捏了一把冷汗,生怕他当众出丑,万一受伤了更不好交代。 面对耶律驰咄咄逼人的挑战,赵燕直不见丝毫慌乱,温润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越众而出,步履从容,对他拱手,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 “王子有此雅兴,在下自当奉陪。对于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的辽国勇士而言,固定靶确实少了趣味,难以尽兴。” 他话语间,目光扫过场边悬挂的鸟笼,那里有司苑官备下的各色珍禽,其中有十数羽通体雪白的驯鸽。 “不若,我们换个玩法。” 第81章 射箭比试 耶律驰挑眉,倨傲问道:“哦?你想怎么玩?” 赵燕直抬手指向鸟笼:“放飞十只白鸽,你我各凭本事,以射落多者为胜。飞鸟灵动,方显弓术之精妙,不知王子可敢应战?”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固定靶与移动活靶,难度何止倍增,这已非寻常较技,近乎于沙场搏杀之术了。赵燕直是疯了不成?还是真有倚仗? 耶律驰眼中燃起熊熊战意,他自负骑射绝伦,岂会惧怕这等挑战,狂傲一笑:“有何不敢,就依你,放鸽。” 司苑官得令,连忙命人取来十只白鸽。鸽子羽翼丰满,在笼中咕咕作响,尚不知命运将变。 “准备——”司仪官高唱。 赵燕直与耶律驰同时上前,各自从兵器架上挑选角弓。 耶律驰选的是一张造型古朴,弓臂粗壮的牛角弓,一看便知力道沉雄。而赵燕直手中的,则是一张线条流畅的漆木画鹊弓,显得更为轻灵。 “放。” 十只白鸽瞬间被抛向空中,雪白羽翼猛地张开,惊慌失措地四散飞窜,划出道道混乱的轨迹。 几乎在鸽子离手的刹那,耶律驰已然动了。他动作迅猛如猎豹,搭箭,开弓,松弦,一气呵成。 一支雕翎箭破空而去,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只刚刚奋力振翅欲往东飞的鸽子,打着旋儿坠落下来。 “好!”辽国使团爆发出震天喝彩。 赵燕直竟才刚刚不紧不慢地引弓。他并未急于出手,而是眯起眼,目光如电,锁定鸽群飞散的方位与速度。 就在耶律驰射落第一只,箭矢离弦的余音尚在之际,赵燕直动了。他的动作不如耶律驰力量爆裂,却有行云流水般的优雅与精准。开弓姿势稳如山岳,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第一箭射出,角度极为刁钻,贴着耶律驰第二箭的尾音射出,箭矢划过,竟后发先至,将一只正振翅高飞的白鸽当胸贯穿。白鸽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直直坠落。 这是何等的眼力与算计。 宋国这边瞬间沸腾。唐照环更是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燕直。 耶律驰放下轻慢之心,再次引弓,又一只鸽子被他凌厉的箭矢射落。 空中还剩七只鸽子,受惊之下飞得更高更疾,轨迹愈发难以捉摸。 赵燕直如同换了个人,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尽数敛去,只剩下猎手的冷静与精准。他再次开弓,这一次,箭矢追着一只试图借助气流拔高的鸽子,在它即将越过树梢的瞬间,精准地贯穿了它的胸膛。 耶律驰紧抿着唇,眼中戾气一闪,射落了第三只和第四只。 比分交替上升,紧张得让人窒息。赵燕直三箭三鸽,耶律驰五箭四鸽。 空中仅余三鸽,受惊之下,忽左忽右,毫无规律。 耶律驰额头见汗,连续开弓对他的臂力也是考验。他咬紧牙关,力贯双臂,弓弦被拉得咯吱作响,一箭射出,却因白鸽一个急转,擦着尾羽而过,落空了。 他低吼一声,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有机会,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燕直依旧沉稳,几乎同时,他的箭矢离弦,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追上那只刚刚躲过耶律驰一箭的鸽子,将其射落。 四比四。 只剩最后两只鸽子,在空中拼命扑腾,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远处宫殿的飞檐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只剩白点。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这个距离,这个速度,几乎超出了角弓的射程。 耶律驰咬牙再次开弓,箭矢飞出,却力道不足,在离白鸽尚有数丈远的地方便力竭坠下。 弓弦震响,声如裂帛。一支离弦之箭,以远超之前任何一箭的速度和力量,追星赶月般射向了即将逃脱的白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目光追随着那支决定胜负的箭矢。 第115章 下一刻,极远处,一个小小的白点猛地一颤,随即如同断线的风筝,飘飘摇摇地向下坠落。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宋国官员和太学生员中爆发出来。 太学生们激动得跳了起来,官员们抚掌大笑,连维持秩序的禁军兵士,也忍不住用力跺脚,以枪顿地,发出轰然巨响。 赵燕直一箭定乾坤,五比四,胜了辽国王子耶律驰。 唐照环呆呆地看着场中青年缓缓收弓,神色恢复平静,甚至唇角又挂起温雅笑意,心中巨浪翻涌。她从未想过,这个总以智谋见长的赵燕直,竟藏着如此惊艳的武艺。 耶律驰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将角弓掷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台之上,端坐于华盖之下的官家,将这场精彩的比试尽收眼底,他抚掌笑道:“好一个赵燕直,文武双全,不愧是我赵家儿郎。今日扬我国威,大涨志气,当重赏。” 当下有内侍高声传旨:“赐——淄王府孙赵燕直,银鞍御马一匹,织金锦袍一袭,金带一条,玉冠一顶,即刻披挂,游街夸官,以彰其功。” 几名内侍捧着赏赐鱼贯而出。银鞍马神骏非凡,鞍鞯镶嵌银饰,熠熠生辉。织金锦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金带由纯金打造,镂刻着精致的花纹。玉冠温润剔透,更显贵气。 在无数艳羡与敬佩的目光中,赵燕直从容谢恩,前往偏室,在内侍的服侍下,将赏赐一一换上身。 官家又看向耶律驰,语气缓和道:“耶律王子亦是好箭法,勇气可嘉。赐银百两,绸缎十匹,以资鼓励。” 耶律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上前按辽礼谢恩。 等赵燕直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一位容貌俊雅的翩翩公子化作英气逼人的少年英雄。金银饰物在他身上非但不显俗气,反而更添几分灼灼光华,令人不敢直视。 “游街——”司仪官拖长了声音高喊。 赵燕直翻身上马,准备好的皇家仪仗和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在前开路,簇拥着他,缓缓驶出玉津园,向汴京最繁华的御街行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全城。仪仗开道,禁军护卫,队伍所经之处,闻讯赶来的汴京百姓将街道两侧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真个是万人空巷,喧闹之声直冲云霄。 “来了,那就是射赢了辽国王子的赵公子。” “生得这般俊俏,比探花郎还要气派。” “今日可给我们大宋长脸了。” 街头巷尾,欢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人群拥挤得如同筑起了一道厚厚的人墙,禁军们不得不费力地维持秩序。 赵燕直端坐马上,向道路两旁的百姓颔首致意,既不失皇家体统,又显得平易近人,更引得掌声雷动,欢呼震天。 喧嚣直至深夜方渐渐平息,盛大的送行宴席散去,辽使明日即将离京的种种事宜也基本安排妥当。 结束后,赵燕直并未回府,而是命车驾转道,又回到了会同馆住下。 他遣退寻常侍从,只留王镇在身边,将御赐的腰带解下,又褪下招摇的织金锦袍和玉冠,只着一身素色中衣。 腰带做工极精,尤其正中的环状衣带扣,乃用足赤黄金打造,镂空雕着螭虎纹,分量十足,价值显然远超耶律驰那块小金牌。 他在手中摩挲带扣,冰凉的金属触感压不住心头的燥意。唐照环对金牌爱不释手的模样,总在眼前晃动。 牌子若长久佩戴,必生事端,须得尽快让她取下。 心思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他对王镇道:“请唐照环过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王镇沉默领命,转身没入夜色。 唐照环彼时已准备歇下,听闻赵燕直相召,心中疑惑,却也不敢怠慢,匆匆披了件外衫便跟着王镇过来。 一进值房,她见赵燕直仅着中衣,发髻散乱,不由得脚步一顿,立时停在原地,眼神转到一旁:“深夜找我,还有事吩咐?” 妈呀,你也太不把我当外人了吧。我知道你每天被随从女使伺候惯了,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可我会不好意思啊。 赵燕直没有回答,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金带扣递到了唐照环低垂的视线前:“这个给你。” “啊?”唐照环被眼前骤然出现的金光晃了一下,愕然抬头,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对方微敞的领口,又飞快垂下,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这是官家御赐之物,如此贵重,我怎么能要。” “拿着。耶律驰的金牌你都收了,御赐的金带难道还比不上他那块牌子值钱?” 赵燕直看着唐照环不知所措的动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仪容着实有些不妥。他轻咳一声, “这几日,你跟着你爹忙前忙后,应对耶律驰诸多刁难,尤其那日中毒风波,你挺身而出,冒险试食,稳住局面,功不可没。此番接待能顺利收官,你出力甚多,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他这么一将赠与行为定义为酬功,唐照环心里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她本就不是扭捏之人,于是喜滋滋地双手接过,捧在手里仔细端详,嘴里还不忘拼命夸赞:“你今天真是太厉害了,深藏不露啊。最后一箭我以为肯定射不中了,没想到……真是神乎其技,我以前还以为你只会动脑子呢。” 听着她充满崇拜的夸赞,赵燕直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术本是分内之事。何况,我母家原是武将世家,自幼耳濡目染,也常与镇哥一同习武强身,算不上什么。” 他目光落在了唐照环的脖颈处,严肃地提醒起要紧事, “白日当众没法细说,宋人并无在脖颈上悬挂饰物的习惯。耶律驰赏你的金牌,上面契丹文字明显,你日日戴着,未免过于招摇。 需知人言可畏,若被有心人瞧见,编排你与辽人过从甚密,恐为令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寻个稳妥之处收起来为好。” 唐照环闻言悚然一惊,她光想着金牌保命值钱,却忘了这茬。赵燕直说的在理,爹爹若因自己佩戴辽国宗室赏赐而被扣上通敌嫌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毫不犹豫,伸手从颈间扯下绳子,将耶律驰的金牌取下,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针线包里。 赵燕直见她听劝,动作利落,心中因金牌而起的莫名郁气,总算消散了大半,神色缓和下来:“如此甚好。” 事情既已办完,唐照环赶紧躬身行礼:“多谢指点,那……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赵燕直回应,她小跑着退出值房,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翌日清晨,辽国使团正式启程离开汴京。会同馆外,车马辚辚,人声嘈杂。 唐守仁与唐照仁前来与耶律驰作别。 耶律驰似乎已从昨日败绩的郁闷中恢复过来,没了以往的狂傲,倒多了几分沉静。他换上远行的戎装,更添塞外的彪悍之气。 见到唐照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串色彩斑斓的璎珞,由硕大红玛瑙,温润蜜蜡和剔透水晶珠子交错串成,做工精致,色彩浓烈华贵,一看便知非凡品。 “喏,答应给你的。”耶律驰将璎珞递向唐照环,“我平日常戴,比你那根光秃秃的绳子气派多了。把它戴上,再挂上牌子,这才配得上我的朋友。” 唐照环看着那串华丽得过分的璎珞,想起赵燕昨夜的提醒,心中有了决断。 她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后退半步,拱手躬身,言辞恳切地婉拒道:“王子厚爱,我感激不尽。只是这璎珞太过华贵夺目,只有像您这般英雄人物方配佩戴。我身份低微,不过一介书童,实在不敢佩戴如此显眼之物,恐引来非议,折了福分,反为不美。 况且,我朝士人讲究清雅含蓄,我若作此装扮,回去怕是要被学正训斥,说我失了体统。您的美意,我心领了,璎珞还请收回。” 听她仿佛收了璎珞就会大祸临头的说法,耶律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冷却,被逐渐升腾的怒气所取代。 “规矩?体统?你们宋人就是规矩太多,这是我送你的,与那些学正何干。”他想起昨日赵燕直不悦的眼神,以及后来两人私下交谈的情景,怒火瞬间充斥整个头顶,“是不是赵燕直不让你收我的东西?是不是他说我辽人的东西粗鄙,配不上你?!” 唐照环心中一跳,没想到耶律驰如此敏锐,竟直接猜到了赵燕直身上。她当即斩钉截铁地否认:“不是,是我自己觉得不能要,与他人没干系。” 她的否认如此迅速坚决,反而让耶律驰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他将璎珞狠狠塞回锦囊,硬邦邦道:“不要便罢,算我自作多情。你既如此看重规矩,就守着规矩过一辈子吧。”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一脚踏上车辕,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 第116章 车帘猛地落下,隔绝内外。 使团车马粼粼,终是远去。唐守仁与唐照环站在会同馆门口躬身相送,直到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趟差事,总算圆满结束了。 第82章 试饮 尘埃落定,参与接待的太学生员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感慨辽人桀骜的,有称赞赵燕直神勇的,得了赏赐的,也有议论此番见识增长,气氛热烈。 周美成作为协调人,当众宣布大家辛苦,参与接待的生员皆有奖励,并可休息三日。 等奖励发放完毕,生员们散去,周美成走到赵燕直面前,百般感谢:“此番多亏有你坐镇,方能化险为夷,圆满功成,为兄感激不尽。 今晚务必赏光,我做东,烟雨楼设宴,保证只请歌妓清唱助兴,绝不对你拉拉扯扯,你放心。” 他显然还记得上次赵燕直对他安排的热情歌妓敬而远之。 赵燕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婉拒道:“美成兄客气了,分内之事而已。连日忙碌,我着实有些疲惫,想早些回府歇息。宴饮之事,还是改日吧。” 周美成见他神色确着实憔悴,不好强求,只得惋惜作罢。 唐照环与父亲领了赏赐,回到了觉严寺的小院。 溪娘早已翘首以盼,见二人平安归来,还带了额外的赏银,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去张罗几个好菜,要为他们接风洗尘。 然而,唐照环却不敢松懈。她惦记着那架刻木事亲的枕屏,因接待辽使而耽搁了进度。接下来的日子,她几日夜不停地赶工,飞针走线,常常熬到深夜,眼下的乌青都深了几分。 溪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日晚间,她端着一碗热汤来到女儿房中,见唐照环又在灯下埋头苦绣,忍不住道:“娘看你这样,心里实在不好受。我虽然这些年操持家务,手粗糙了,但底子还在。绣屏这么大,一些边边角角的,我帮你绣点,你也好多歇歇。” 唐照环抬起头,看着娘亲关切的眼神,心中温暖,但前两日溪娘脸带喜意,偷偷告诉她可能又怀上了,她怎么舍得让溪娘再累着,便坚定地摇了摇头,找了个理由。 “您的心意我晓得。只是枕屏绫锦院点名要求绣娘必须独立完成,不能假手他人,哪怕是至亲也不行,不敢违背。” 溪娘闻言,担忧道:“还有这等规矩?我听说,便是宫中的大件绣活,也常是多人合作分工。上官这般要求,莫不是故意在给你使绊子?” 唐照环放下针线,拉着她的手安慰道:“您别多想,许是这枕屏不大,上官觉得一人完成更能保证风格统一。再说我刚来,她也想考较我的能力。等日后真有大型绣件,想必就会安排分工了。 您若真想帮女儿,不如教教小春,让她帮我劈线吧。她要是做得好,我也能省些工夫。” 她心里自有盘算,这样一来,她专程花重金买下的护手膏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娘亲和小春一起用了。之前她拿出香膏,溪娘总觉奢侈,舍不得用。 溪娘听女儿这么说,觉得有理,这才稍微放宽了心,点头道:“好,明日娘便教她。” 又熬了两日,唐照环终于将刻木事亲的枕屏赶绣完毕,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孝子丁兰的神情被她绣得惟妙惟肖,极为传神。 她仔细将绣屏包好,送往万和祥。交割了工钱,许掌柜神秘兮兮道:“唐小娘子,请随我来后院,有样东西,东家吩咐务必请您过目。” 唐照环心中疑惑,跟着许掌柜穿过店铺,来到后院库房。只见库房中央的空地上,用厚厚的布幔罩着一个一人多高的物事。 许掌柜上前,猛地将布幔掀开。 一台立织绫机赫然出现在唐照环面前,她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木质坚密,结构繁复,机型与她之前所见颇有不同,似乎经过改良,综片、筘、梭、蹑等一应部件皆打磨得光滑顺手,尤其是控制提综的机关,比她在洛阳绫绮场见到的更为灵巧,机杼综片等关键部件数量也更多。 “您瞧瞧,”许掌柜自夸道,“东家费了好大心思,托了老关系,才从一位老工官家中淘换来的,据说里头还掺了些许他自家琢磨的改良机关,与寻常的不同。” 唐照环爱不释手地抚摸木质机身和金属部件,脸上洋溢兴奋与喜悦,如同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 “丝线也备好了,”许掌柜又引她看旁边架子上整齐码放的生丝,“都是我亲自费了老鼻子劲寻来的上等好丝,虽不敢说比得上东京绫锦院里织造贡锦用的顶级丝,但论起强韧光润,市面上那些寻常织绫的丝线,可是拍马也赶不上,定合您用。” 唐照环拈起一束丝线,在指间细细摩挲,又对着光察看其色泽与匀净度,果然质感上乘,色泽莹润,韧性十足。 她满意地点点头:“有劳许掌柜费心,这丝线极好,也劳烦您替我谢过东家。我回家歇息两日,缓过劲来,立刻过来琢磨它。” 歇息了两日,缓过精神头,唐照环果然依着诺言,一早便去了万和祥。许掌柜早已候着,见她来了,脸上笑出褶子,忙不迭地将她引往后院机房,那热络劲儿,比见了真金白银还亲。 机房中央,那台新得的立织绫机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静待主人驾驭。唐照环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心神尽数沉入试织之中。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皓腕,坐到织机前,脑海中飞快掠过之前在洛阳与琼姐一同试制同向斜纹绫小样时的情形。 那时她们已经发现了一个问题。 因着要迁就织机综片数量,她们不得不放弃了繁复大气的大花纹,选定的花样皆是些散点式的小巧纹样。可如此一来,因为斜纹都是同向的,若花部和地部斜纹的浮长,也就是丝线浮于织物表面的长度,差距不够显著,织出的花纹远远望去,便如同泥牛入海,模糊难辨,与素绫无异,显不出花样来。 所以想要令花纹清晰,非得加大花部与地部斜纹浮长的差距不可。 心中计较已定,唐照环动手。她决定先保持花部不变,用二上一下右向斜纹的织法,使得花纹处线条清晰利落。承载花纹的地部,从四上一下的右向斜纹开始尝试。花样则选用寓意高洁的梅花纹,看看两倍的浮长差距,能否让梅花在绫面上凸显出来。 只见她素手纷飞,理经、穿综、引纬、打纬……动作由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流畅自如。织机发出规律声响,如同为她伴奏,经纬交错,渐渐凝聚成布帛。 一试便是近十日光景。唐照环整日泡在机房之中,除了必要的饮食歇息,心思全系在寸寸增长的绫布之上。许掌柜倒也体贴,每日好茶好饭伺候,从不多加打扰。 这一日,一段绫布小样终于织成。浅色的底子上,隐隐浮现几朵梅花的轮廓。 唐照环找到了杨景与许掌柜,请两人帮忙参谋。 两人凑近了,将小样拿在手中反复察看。 杨景实事求是地评价道:“绫子光泽确比寻常平地绫润泽不少,手感也滑爽。但梅花样不太明显,若非提前知晓,恐怕要当成布料本身的暗痕。” 许掌柜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花纹确是含蓄了些,卖相上要吃亏。” “二位所言极是。看来四上一下的地部斜纹,浮长与二上一下的花部差距还是不够大,故而花纹凸显不足。”唐照环神色平静地点点头,并无气馁之色,“下一步,试五上一下的右斜纹作地部,再观其效。” 许掌柜在一旁听着,心中掀起波澜。 他原先只道唐小娘子于刺绣一道是天纵奇才,没想到她对于更为复杂艰深的织机原理与改造,竟也如此精通,见解独到。 回想当初她刚来时,自己还曾暗自担忧,怕她是东家四处留情惹来的红颜知己,只懂些皮毛便要指手画脚。如今看来,竟是看走了眼,她分明是尊潜藏的财神奶奶。 他眼珠一转,心头活络起来。 东家面容俊朗,惯会招惹小娘子倾心,拿下年纪尚小的唐小娘子,想来并非难事。 这般有能耐,有智谋的人物,若能与东家结成连理,牢牢绑在万和祥的船上,那才是幸事。 这般想着,许掌柜开始行动。 他见唐照环埋头苦干,劝道:“唐小娘子,天气渐渐热了,房闷窒,莫要中了暑气。不如将门开着,透透风,人也清爽些。” 说完也不待唐照环答应,他自作主张将通往前店廊道的门敞开。 如此一来,唐照环只要一扭头,便能瞧见斜对面账房内,杨景端坐案后处理事务的身影。 杨景眉眼本就生得含情,此刻低首凝神,侧影如画,确是一副风流好皮囊。许掌柜暗忖,以东家的品貌,寻常小娘子见了,哪有不多看几眼的。日日相对,唐小娘子就是块石头,也该动动凡心。 谁知唐照环沉浸于织机之中,心无旁骛,物我两忘,眼中只有经纬丝线,脑中只盘算如何调整综片顺序,控制投梭力度,哪有余暇去瞥什么窗外俊朗东家? 第117章 许掌柜连着观察了几日,她竟连头都未曾回过一次。 许掌柜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这日午后,他估摸唐照环也该乏了,走进机房笑道:“唐小娘子,忙了半日,且歇歇手,喝盏饮子润润喉。 眼看天气就要大热,店里须得备些消暑止渴的饮品待客。我寻了几样时兴方子,想请各位尝尝,看看哪样更合口,也好定下今夏的主打。正好今天东家也在,麻烦两位一同品鉴品鉴。” 人家热情相邀,不可拒绝下了面子,且唐照环正觉口干,便欣然停了机器,跟他出了门。 许掌柜将她引至账房内临窗设着的茶榻旁。杨景见他们进来,放下手中账册,起身相迎。他今日穿着碧色直裰,腰系玉带,行动间自带风流态度。 “环娘子辛苦,许叔坐。”杨景亲自执起桌上茶壶,为二人斟茶。 许掌柜说了来意,招呼伙计将托盘端了进来,放在桌上。托盘里并排摆着八只精巧的白瓷盏和四个小瓶,他端起瓶,各倒入两个盏中,汤饮色泽各异,煞是好看。 许掌柜清了清嗓子,指着白瓷盏一一介绍:“这第一道,名曰漉浆酪,取上好牛乳与米酒一同发酵,再细细滤清,口感醇厚,最是润喉。” 盏中饮品呈乳白色,质地浓稠。 “第二道蔗浆膏水,是用熟蜜、砂糖、生姜、乌梅等物同熬成膏,饮用时兑以清水化开,甜香馥郁,回味悠长。” 这盏汤色橙黄清亮,散发蜜糖与果酸的香气。 “第三道薄荷甘草雪凉水,以薄荷、甘草、砂糖熬煮取汁,再以窖藏冰雪镇得透心凉,气息清雅凛冽,消暑解渴第一。” 碧绿色的汤汁在盏中荡漾,凉意扑面而来。 “最后这道紫苏饮,乃是取新鲜紫苏叶与盐糖等物一同腌制,饮用时冲水,生津开胃,如今市井间最为流行。” 紫苏饮颜色淡紫,水面上飘着几片舒展的紫苏叶,别有一番风味。 唐照环忙了一上午,看着诱人饮子,不由食指大动。她也不客气,依着顺序,每样都尝了干净。 漉浆酪奶香醇厚带酸,确实润泽,蔗浆膏水甜度颇高,香气复杂,薄荷甘草水冰凉清甜,瞬间驱散了喉间燥意,紫苏饮有独特的草本香气,咸甜交织,颇为奇特。 细细品味比较一番后,她觉得还是薄荷甘草雪凉水最合自己心意,清爽直接,消暑效果最佳。 她正欲开口说出自己的选择,杨景却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唇角勾起笑意,手中折扇轻摇,出声阻止。 “环娘子莫急道破,容我一猜。”他眸光流转,神情自信,侃侃而谈,“许叔既然要定今夏主打,考校的便是市井口味,尤其各家娘子喜好。 漉浆酪虽醇厚,然乳味并非人人皆喜,尤其一些娘子恐嫌其腥膻,受众稍窄。蔗浆膏水,甜香诱人,然过于甜腻,酷暑时节饮用,恐嫌不够清爽利落。紫苏饮风味独特,开胃生津,但咸甜之味未必能得所有娘子欢心,用作日常待客,略显小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碧莹莹的薄荷甘草雪凉水上,笃定道。 “唯有薄荷甘草水,色泽清透如玉,望之生凉,入口清冽甘甜,薄荷直透心脾,驱散夏日烦闷。 以我看来,环娘子性情爽利,想来不喜过于甜腻,所选也定然是此物。” 他一番分析条理清晰,含笑望着唐照环,等待她的确认。 唐照环听罢,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她没想到杨景竟真能猜中,而且分析得如此透彻在理,脱口赞道:“杨东家果然厉害,真让你说中了,我选的正是薄荷甘草水。” 她心下暗自嘀咕,这人不愧是风月场中打滚的高手,精准把握性格特点,怪不得能迷得那些娘子们神魂颠倒。 杨景见她如此反应,面上得意笑容更盛,如同春风吹拂桃花,顺手将盛有薄荷甘草水的小瓶推到唐照环面前:“既然环娘子喜欢,便多饮些。许叔,今夏待客就定薄荷甘草雪凉水,多备些料,务必保证冰镇够力。” “是,东家。”许掌柜连忙应下,偷眼瞧两人互动,见唐照环虽未如寻常娘子般面露娇羞,但那份惊讶与赞叹却做不得假,心中暗喜,只觉得撮合之事大有可为。 第83章 定样 然而,唐照环的注意力很快从饮子转回了她的织机。 她又倒了一盏,将盏中雪凉水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清凉直贯四肢百骸,精神为之一振,起身道:“饮子品鉴完了,多谢东家和掌柜。我那边小样还需再调整调整,就先回去忙了。” 说完,她毫不留恋,步履匆匆地又奔向了机房。 许掌柜看着她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一句“再多坐片刻”卡在喉间,终究未能出口,只得追到门口大声嘱咐了一句:“唐小娘子莫要太过劳累,仔细身子。” 待唐照环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杨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目光转向正欲顺势退下的许掌柜身上,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出声唤道:“许叔,且慢。” 许掌柜脚步一顿,心知躲不过,只得转过身,脸上笑容略显尴尬:“东家还有何吩咐?” 杨景端起自己面前的漉浆酪,饮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许掌柜脸上:“许叔,你近日动作颇多,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不妨与我直说。” 许掌柜见被点破,红着老脸搓了搓手,凑回杨景跟前。 “东家慧眼,我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您。”他清了清嗓子,索性豁出去了,“您想啊,唐小娘子这般人物,要能力有能力,绣艺精湛,连织机改造都说得头头是道。要脑力有脑力,心思灵巧,处事机变。更要紧的是,她还有关系。上次辽人那笔大生意,不就是她一句话引来的? 这等人才,万不能错过。我寻思,您还没成亲,咱杨家主母的位置还空着……” 杨景听许掌柜这番肺腑之言,初时愕然,随即失笑摇头,用扇子虚点了点他:“许叔啊许叔,我当你近日为何这般反常,原来将主意打到这上头来了。 你可知,环娘子的爹在太学进学,前程看好,她又是她爹的掌上明珠,爱护备至,才不舍得嫁与商贾之家。” 许掌柜确认了杨景的神色,见其并未动怒,一拍大腿,继续诉说心声:“对呀,她爹将来若是有幸高中,她便是官眷了,纵使东家您家财万贯,恐怕关系都未必如现在这般牢靠。 我思来想去,唯有让唐小娘子对东家您本人,起那么一点点心思,将这情分套得牢牢的,方是上策。以东家您的人品相貌,若是稍加留意,何愁……” “尽是些歪主意。男女之事,贵在两情相悦,顺其自然。环娘子心思纯澈,志在技艺,并非容易被皮相或俗物所动。强扭的瓜不甜,刻意算计,反倒落了下乘,说不定还会惹她厌烦。 此事日后休再提。善待环娘子,助她施展才华,便是对她,对万和祥最好的安排。至于其他,且看缘分吧。” 许掌柜听他如此说,虽觉可惜,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讪讪应了声是,心中仍暗自琢磨。 总觉得东家对唐小娘子,也并非全然无意,只是碍于面子或别的什么,不肯承认罢了。 他打定主意,日后还要再多创造些机会才是。 唐照环回到机房,心无杂念,将全副精神继续投注经纬交织的方寸之间。 如此又耗费了十数日功夫,眼下一圈青黑愈发明显,指尖也添了几处被丝线勒出的红痕,总算又织出了两块新的小样。一块是花部二上一下右斜,地部五上一下右斜,另一块则是花部二上一下右斜,地部六上一下右斜。 她小心地将两块新织就的绫布从机上取下,抚平褶皱,拿着去前头寻许掌柜和杨景。 “两位请看。”唐照环将两块小样并排铺在账房的宽大案几上。 两人见她眼下青黑,精神却极亢奋,心知必有进展,放下手中事务围拢过来。 果然,比起最初那块地部四上一下的小样,这两块的梅花纹样都清晰了许多,不再是需要费力寻觅的模糊影子。 尤其是地部采用六上一下右斜的一块,因着花部与地部浮长差距更大,梅花轮廓愈发饱满凸出。更妙的是,六上一下的组织结构,丝线浮长更长,彼此覆盖更密,使得地部表面几乎平滑如镜,光泽感陡然提升,竟隐隐有了几分类似绸缎的柔亮光彩,在光线下流转生辉,煞是好看。 “妙啊。”许掌柜抚掌赞叹,眯着眼仔细比较,“花纹可算是显出来了,不再是那藏着掖着的模样。这块光泽更是没得说,瞧着就贵气。” 杨景眼中也闪过惊艳之色,他修长的手指在那块六上一下地部的小样上反复摩挲,感受细腻滑润的触感,显然极为心动。 然而,唐照环泼了一盆冷水。 “两位且慢高兴。这块是六上一下的地部,光泽虽好,却有个大问题。 第118章 寻常人以为,经纬交织少了,用的丝线自然也少,实则咱们都知道不是这回事。六上一下丝线浮长更长,为了不让织物过于松散,保证其牢固紧密,纬线必须打得格外密实才行。如此一来,耗费的丝线要多出不少。” 许掌柜闻言,习惯性拿过算盘测算了下,眉头蹩起:“算下来,用丝量比四上一下要多耗上三成不止,快赶上正经绸缎的用料了。若真按这个织法来,咱们斜纹绫在价格上毫无优势可言,如何能与绸缎竞争。 开店营生,终究要计较个本钱。故而,从成本与效果权衡来看,我建议,还是选用另一块花部二上一下,地部五上一下的织法更为稳妥。花纹已然明显,光泽亦胜过寻常平地绫,成本尚在可控之内。” 杨景手指流连在那块光泽更好的小样上,眼中尽是喜爱与不舍,显然在利益与美感之间挣扎。他沉吟半晌,提议道:“既然六上一下耗料,不若我们将花部与地部的织法调换过来。 用六上一下织梅花纹,使其光泽夺目,地部则用二上一下,如此一来,耗料多的部分仅限于花纹处。” 唐照环一听,摇头道:“东家此计,我也想过。但如此一来,仅有小梅花处光泽极亮,大片地部却仍是普通绫布光泽。 远远望去,花纹与地部的对比反而不够强烈,梅花怕是又要隐了回去,与素绫相差无几,如同夜空中只有零星孤星,如何能与月华遍洒相比?” 杨景被她说得一怔,仔细思量,却是这个道理。他不禁叹气,在房中踱了两步,目光落到旁边一堆布料上,脑中灵光一闪:“许叔,快将去年贤妃娘娘带火的方旗梅花纹织金锦拿来。” 许掌柜忙不迭去翻找片刻,拿着一块颜色鲜亮,织造精美的织金锦的小样回来,递给唐照环。 唐照环感慨道:“去年在洛阳,万和祥卖得最好的印花绫,就是仿的这个花样,总算见到原版了。” 杨景含笑点头:“正是。自去岁起,方旗梅花纹可谓风靡南北,至今不衰,如今各地新嫁娘备办嫁妆,都要设法弄上几匹才显体面。” 唐照环是何等灵透之人,立刻明白了杨景的意图:“东家的意思是,也织这个方旗梅花纹,用六上一下作花部,二上一下作地部?” “正是此意。如此一来,花部面积大增,远远望去,便是大片璀璨的方胜梅花图案,再不会像单独一朵小花那般被淹没了。”杨景抚掌笑道,眼中满是激赏,“环娘子果然一点就透。我们借一借这股东风,用六上一下的花部和二上一下的地部,织一匹正经尺寸的方旗梅花纹同向斜纹绫如何?” 高耗料的六上一下织法只用于花纹,成本既能控制在合理范围,效果也不错。而且方旗梅花纹结构规整,正好可以利用立织机的特性来表现。 唐照环点头道:“东家此计不错。但要做完整的一匹绫布,绝非一人之力可为。得给我再寻位熟练工搭档,一人专管花本,一人负责脚踏提综,投梭织造,二人默契配合才行。” 许掌柜一听,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个包在我身上。唐小娘子您就放心吧,汴京城里别的不好找,手艺娴熟的织工还是能寻摸到的。 您前些时日一心扑在试织上,人都清减了,正好趁这几日好生歇息歇息。待寻着了合适的人,我再派人给您送信。” 唐照环确实感到疲惫袭来,从接待完辽使到现在,全神贯注试织了快一个月,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她点头应下:“如此也好。信送到东郊觉严寺客舍即可,我确实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歇。” 许掌柜忙道:“从这儿走回觉严寺,可得一个多时辰呢,岂不累坏了。正巧东家午后要去东城郊,瞧瞧那边合作工坊的进度,顺路得很,捎您一程便是,也省些脚力。” 唐照环看了看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又念及身上的疲惫,便没有推辞:“如此叨扰东家了。” 许掌柜殷勤地将二人送至门外,看着他们上了杨景的骡车。车夫一扬鞭,骡车平稳地驶入汴京熙攘的街道。 车厢内,杨景见唐照环面带倦色,便有意说些闲话为她解乏。他口才了得,见识广博,将这些年行走大江南北的趣闻轶事娓娓道来。从江南水乡的柔美,讲到西北边塞的苍凉,又说起些异邦商旅带来的奇风异俗,引得唐照环这有着现代灵魂的穿越者也不禁听得入神,倦意消减了不少。 说着说着,他提起了唐照环的十二叔唐鸿音。 杨景追忆:“说起你十二叔,这是位妙人啊,我与他当初也算不打不相识。他那人性子急,眼光却毒,为了争一批紧俏货,差点没跟我当场掐起来。后来几番往来,倒觉彼此脾性相投,成了朋友。” 唐照环听得有趣,忽然想起一事,好奇问道:“他最初捣鼓到永安县,那台出毛病的立织绫机,是不是从您这儿买的?” 杨景闻言,脸上露出被冤枉和厌恶的神情,连声道:“这可冤煞我了。我杨景做生意,童叟无欺,岂会干那等以次充好的缺德事。 那台织机是前任主家不懂行,综片坏了年余都寻不到人修好,才低价脱手。你十二叔当时贪图便宜,着了道儿,可怪不到我头上。” 唐照环哦了一声,得意接口道:“后来是我提了法子,将木综片改成铁木复合的,总算修好了它。” 杨景惊讶地挑眉,重新打量了一下唐照环,不可思议地问:“那是两年多前的事情了吧?你那时才多大,已懂得摆弄织机了?” 唐照环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说话间,骡车已行近觉严寺。杨景从座位下取出一个布囊,递到唐照环面前:“给。” 唐照环疑惑接过,入手一沉,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白花花的五锭十两官银。 她吓了一跳,连忙推拒:“您若是在给辽人的生意提成,上次卖的价格很公道,利润想来也不算丰厚,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杨景将布囊又推了回去,诚恳道:“莫要推辞,若非你引荐,万和祥连接触那等贵人的机会都没有。这五十两,一部分是生意抽成,另一部分,权当是预付你此番研制新绫的酬劳。 你为新绫耗费心血,这些许银钱,算不得什么。我杨景做生意,向来信奉财散人聚,该给的,绝不吝啬。你若不收,反倒是见外了。” 唐照环本就不是矫情之人,想到家中用度,想到溪娘的辛劳,再想到自己连日来的辛苦,再想到自己后续或许还需添置些工具材料,终究还是没能硬气到底。 她将布囊收好,对着杨景郑重一礼:“既然如此,我便厚颜收下了,多谢东家。” 杨景见她收下,眼中笑意更深,嘱咐道:“回去好生歇息,莫要再惦记织机之事,养足精神才是正经。” 唐照环站在觉严寺山门外,目送杨景的车远去,这才转身走进山门。 杨景虽风流之名在外,但做事确实大气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难怪能将生意做得这般好。 她回到寺中小院,溪娘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她回来,看到她眼下的青黑和满脸的疲惫,顿时心疼不已,连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拉着她的手:“我的儿,可累坏了吧,瞧你这小脸瘦的。快,什么都别管,赶紧回屋躺下歇歇,娘去给你熬碗安神汤来。” 说着,不由分说将唐照环推进了屋里,顺手带上了房门。 唐照环也确实累极,将装着银子的布囊小心藏好,身子一沾枕头,浓浓的睡意便如潮水般涌来,等不急喝安神汤就沉沉睡去。 第84章 回禄 唐照环在家中好生将养了两日,每日里不过看看闲书,帮溪娘做些轻省家务,或是逗弄一下经常从墙头路过的半大狸花猫,连日的疲惫总算驱散了大半,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下去。 眼见又到太学放旬假的日子,她心里像长了草似的,惦记要去接爹爹唐守仁回家,更惦记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咽口水的太学馒头。 她刚换上惯穿的男装,系好头发,溪娘从外面探进身来,一见她这架势,连忙劝道:“环儿,今日莫要出门了。” 唐照环一愣:“今日旬假,我去接爹爹……” “你瞧瞧你,这两日刚养回些精神,脸色还透着青白呢,哪能又去奔波,好生在家歇着才是正理。” 溪娘语气坚决,上前拉住唐照环的手,只觉得女儿手腕依旧纤细,眉宇间满是心疼。 “你瞧这天,黑云压城城的,怕憋着一场大雨。去年我与你爷奶住在田庄上,跟庄里的老把式学了点看天的皮毛。 今日这天,云积得厚实,却不见多少水汽,天地间火气燥得很。如今已入了夏,最易招惹天雷,你出门娘心里头不踏实,还是在家安稳些。” 唐照环抬头望天,果然见乌云低垂,空气闷热凝滞,连院门外老槐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确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这年代交通不便,若真遇上瓢泼大雨,淋成落汤鸡还是小事,万一路上滑倒或是遇到别的麻烦,反倒不美。 第119章 溪娘见她迟疑,又唤来虎子,将一个荷包塞到他手里,里头装满了铜钱,仔细嘱咐道:“今日你去接你叔,若在路上或太学那边下了雨,不拘雨势大小,立时雇辆骡车回来,万万不可为了省钱,淋雨受寒,可知晓?” 虎子拍着胸脯保证:“婶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出去。 唐照环见母亲安排得周到,自己也确实觉得尚有些发懒,便不再坚持,安心留在家里。 待到傍晚,天色依旧阴沉,雨却迟迟未下。 唐守仁和虎子回来了,虎子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笑嘻嘻地递给唐照环:“阿姐,太学馒头。叔和我看没下雨就走着回来了,没坐车,省下的钱正好买馒头,还热乎着呢!” 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就着清粥小菜,分食暄软喷香的馒头。唐守仁说起太学近日趣闻,虎子叽叽喳喳补充街上的见闻,气氛温馨。 唐照环咬了一口馒头,满足地眯起眼,随口道:“看这天,许是虚张声势,雨怕是下不来了。” 话音未落,仿佛天公故意与她作对,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骤然黑透,如同锅底倒扣,紧接着,一道惨白的电光如同巨龙撕裂天幕,将昏暗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随即轰隆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初时稀疏,顷刻间便连成了雨幕。 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电闪雷鸣,一道接着一道,一声追着一声,仿佛要将苍穹都震碎一般,煞是骇人。 溪娘连忙招呼众人进屋,连桌上的碗筷都顾不得收拾了,疾声道:“这般雷暴天气,都早些上床歇着,千万离窗户远些。” 是夜,唐照环独自躺在榻上,窗外雷声轰鸣,电光频闪,将房间映得明灭不定。她虽不似古人那般畏惧雷霆,但震耳欲聋的声响和刺目的闪光,也搅得她心神不宁,辗转反侧,比往常晚了许久,才在连绵不绝的雷声中昏昏睡去。 这场雷雨直下到后半夜方渐渐停歇。翌日起来,但见院中一片狼藉,落叶断枝满地。 如此平静了两日。第三日一早,唐照环家隔壁那处空置了许久的大院热闹起来。七八个工匠模样的人扛着木料,挑着灰浆,提着工具鱼贯而入,紧接着,叮叮当当,锯木刨板的声响不绝于耳,动静颇大,吵得人不得安宁。 到了晌午,一位穿着体面细布衣裙的娘子,带着个捧礼盒的小丫鬟,敲响了唐家小院的门。 溪娘开门迎客。那娘子未语先笑,态度十分谦和,对着溪娘便是一礼,口中道:“这位娘子有礼了。我姓韩,男人是隔壁领头的工头。冒昧打扰,还望娘子恕罪。” 溪娘忙还礼,请她进屋说话。 韩娘子将礼盒放在桌上,歉然道:“实不相瞒,我家男人接了翻修隔壁院子的活计,主家催得紧,限期不到十日完工,怕这些时日要日夜赶工,吵扰到府上清净了,我先行赔个不是。这点薄礼,聊表歉意,还望娘子海涵。” 她说话条理清晰,举止得体,一看便常与人打交道。 溪娘问道:“韩娘子不必多礼。不知隔壁是哪位贵人家,是何等急事,要这般赶工?” 韩娘子压低了声音,敬畏道:“不瞒娘子,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王珪王相公府上。前几日那场大雷雨,王相公家一位小娘子的院子不幸遭了回禄。 虽未酿成大祸,但按咱们汴京的习俗,在房子彻底重修好以前,主家需得住到寺庙里避灾。王家请高人算了风水,说觉严寺这处方位最合宜。 我们家是专给王相公府上修缮房屋的,这不,接了活计,立马就赶来收拾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唐家小院因风雨斑驳的屋顶,主动道:“我看娘子家的瓦片,似乎有的也松脱了,掉了不少。等隔壁翻新瓦片的时候,工匠们顺手帮您家修补修补,物料都是现成的,费不了多少工夫,也算我们一点赔礼的心意。” 溪娘听闻是当朝宰相王珪家的女眷要来,心中一惊,又听韩娘子说话客气周到,还愿意帮自家修瓦,因噪音而生的不快散去了大半。 但她更心疼女儿劳累需要静养,斟酌着开口道:“韩娘子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家中小女前些时日过于操劳,精神不济,需得好生休息。 这工匠们日夜赶工,恐怕……您看,能否与工头商量一下,每日敲打到三更鼓前便歇工,待天亮之后再动工?也好让家里人都能睡个安稳觉。” 韩娘子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显然主家催得紧,工期本就紧张。 她纠结了片刻,看着溪娘恳切的眼神,又想到毕竟是近邻,日后王家娘子住过来,也需和睦相处,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咬牙应承下来:“成,我与当家的分说分说,尽量依着娘子的意思来。只是若赶上急活,偶尔逾时,还望娘子多多担待。” 自此,隔壁小院整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敲打声、锯木声混杂着工匠的吆喝,隔着院墙清晰传来,扰得人心神不宁。 唐照环每次思索方旗梅花纹斜纹绫的织造细节,总被噪音打断思路,不免心烦意乱。 这天,院门外传来了许掌柜的招呼声:“唐小娘子可在家里?” 溪娘闻声迎了出去。唐照环也起身跟出,只见许掌柜站在门外,身后还跟个捧着礼盒的伙计。 许掌柜跟溪娘寒暄了几句,说自己是万和祥掌柜,东家跟唐十二郎是好友,唐照环对店里生意也颇为照顾。 然后他跟唐照环进了屋,道明来意:“唐小娘子,您要的搭档织工,可算寻着了,是个顶靠谱的老手,人如今已在万和祥候着。我想着,若小娘子方便,现在随我去店里见见?当面聊聊,看看脾气是否相投。若觉得不合意,咱们再换也来得及。” 唐照环这几日被隔壁噪音搅得心神不宁,正想找个清静去处,一听此言,立刻点头:“方便,现在就去吧。许掌柜稍待,我换身衣裳便来。” 她回屋飞快地收拾了一下,跟着许掌柜出了门,将恼人的叮当声甩在身后,上了万和祥的车。 许掌柜笑着致歉:“本来东家要亲自来接小娘子的,只是不巧,南边杭州分号有些急务,东家匆匆赶去了。临走前千叮万嘱,定要我全力配合支持小娘子,一应所需,万和祥绝无二话。” 唐照环听了,心下微暖:“有劳东家惦记,许掌柜费心了。” 到了万和祥后院,只见织机旁,立着个身形壮实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一身半旧的葛布短打,正仔细观摩唐照环之前织就的几块斜纹绫小样。 许掌柜咳嗽一声,那人闻声转过身来,与唐照环四目相对。 “是你?”唐照环脱口而出。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去年她在洛阳,宁师傅曾极力推荐,她却没能请动的倔强织工,石磊。 石磊显然也认出了唐照环,线条硬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打招呼:“唐小娘子。” 许掌柜见状,惊讶道:“原来二位竟是旧识?那便更好了。” 石磊也不等许掌柜多介绍,径直开口道:“是唐十二郎亲自到洛阳请我来汴京。他说你这里有个新织法的活计,需要熟手搭档。 我之前看过了你做的花样,也上手掂量了经纬。想法是好的,就是你织造的手脚忒慢了些。照你这速度,猴年马月才能出大货。若让我来掌机,配合得当,速度起码能快上两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绫布,递给唐照环。 上面赫然也是六上一下梅花纹,与唐照环的一般无二,在边角的处理和经纬的匀称程度上,更显老辣规整。 许掌柜讶异道:“石师傅,你前日傍晚才到的汴京,安顿下来也没两日,竟就仿制出了一角?” 石磊平淡道:“嗯。夜里睡不着,过来瞅瞅机子,顺手试了试。” 唐照环听到石磊直言不讳地说自己手脚慢,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忿之气,腹诽。 你不过是依葫芦画瓢,仿制我现成的花样和织法,自然快些。我可是从无到有,一点点调试机器、设计纹样、试验不同浮长效果才拿出成品,这其中的艰难摸索,岂是你轻飘飘一句忒慢能概括的。 然而不忿归不忿,她心里清楚得很,单从仿制小样的技艺来看,石磊的手上功夫确实比自己更为娴熟精准。自己若想在短期内织出方旗梅花纹斜纹绫,还真离不开这等强援。 想到这里,她将不快压了下去,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许掌柜是何等精明人物,飞快察觉出唐照环的不悦情绪,又见石磊浑然不觉,一副不懂拐弯的耿直模样,生怕这两人搭档不成反生龃龉,连忙上前打圆场。 “哎呀呀,石师傅不愧是绫绮场的高手,手艺没得说,又快又好,有您出马,咱们这新绫啊,定然是事半功倍。 唐小娘子更是了不得,这新织法新花样,可全是她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最耗费心神。所谓慢工出细活,前期摸索,自然要细致些。 第120章 如今有石师傅这般熟手加入,正是珠联璧合,相辅相成。往后咱们新绫的织造,定然再创新高!” 他一番话,既捧了石磊的手艺,又肯定了唐照环开创的功劳,将两边都照顾得妥帖。 唐照环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纠结那点不快,对石磊道:“石师傅手艺精湛,既然十二叔请你来,许掌柜也觉得合适,往后还请多指教。我们现在就试试配合,如何?” 石磊点头:“好。” 两人不再耽搁,唐照环将花本交与石磊。石磊于织造一道确是行家,只看了一遍花本,又询问了几个关键处的提综顺序,心中便已了然。 讲解完毕,两人各就各位。石磊主织,负责脚踏提综,投梭打纬,唐照环则专管花本,口述指示提综顺序。 起初,两人配合生疏,节奏未能完全同步,织出的段落偶有错漏。但石磊确实经验丰富,上手极快,很快摸清了唐照环的习惯与节奏,手下动作越来越流畅。 不过大半个时辰,机杼声变得流畅而有韵律,梭子在石磊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在经纬间飞速穿行。 不知不觉忙到了半下午。许掌柜进来瞧了几回,见两人虽交流不多,配合渐入佳境,织机上的绫布已初见雏形,心中大喜。 唐照环见天色不早,便停了手:“今日有劳了,明日巳时我们继续?” 石磊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刚织出的绫面,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许掌柜亲自将唐照环送到停在店外的骡车旁:“从明日起,您每日叫好骡车过来便是,车资由咱们万和祥结算,断不让您破费。” 唐照环知道这是杨景和许掌柜的好意,也是为了节省时间,便没有推辞,道了声谢,登车离去。 第85章 王四娘子 虽说工匠们遵守约定,三更后歇工,但白日在万和祥赶工,到家后依旧喧嚣,吵得唐照环几日都没睡足。到了第七日上头,隔壁修缮总算彻底完工,工匠们也撤走了。 韩娘子又来了一趟,说王家吩咐了,新修缮的屋子需得晾晒几日,散去些土木气味,过些天再请娘子搬过来。话虽如此,明眼人都知道,王家那般显赫,哪里真舍得让养尊处优的小娘子住进寺中简陋小院,不过是暂且预备着,以示遵循习俗罢了。 接连几日被吵得睡眠不足,唐照环只觉得头重脚轻。这日她休憩,午间歪在榻上,本想小憩片刻,谁知竟沉沉睡去,这一觉便睡过了头。 等她猛然惊醒时,窗外日头已然西斜,看时辰,太学早已散学,爹爹怕是都要到家了。 她慌忙起身,趿拉鞋子冲出房门,只见溪娘正和小春在院中收晾晒的干菜。 “虎子呢?可是去接爹爹了?”唐照环急问。 溪娘见她醒来,叹了口气:“你睡得沉,我没忍心叫你,虎子等不及已经去了。我多给了他些钱,嘱咐他定要给你买回馒头来。” 唐照环心下稍安,帮着娘亲将干菜收回屋,三人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等着唐守仁和虎子归来。 谁知,天色不知不觉又阴沉下来,比前次更甚,仿佛夜幕提前降临。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起初尚小,后来越下越急,越下越大,哗啦啦的雨声砸在屋顶瓦片上,如同擂鼓一般,远处隐隐又有闷雷滚动。 三人等在屋里,听着雨声愈来愈急,心中不安。眼看时辰一点点过去,左等右等,都不见唐守仁和虎子的身影。 “怎地去了这般久?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溪娘频频向门口张望。 唐照环按捺不住,起身道:“我去寺门口看看!” 她刚拿起门边的油伞,还未及开门,忽听得院门传来敲门声,声音在滂沱雨声中显得格外急促。 唐照环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拉开门闩。 门开处,只见爹爹唐守仁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头发凌乱地黏在额前脸颊,嘴唇冻得发紫,模样狼狈不堪。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同样浑身湿漉,做随从打扮的汉子,手持一把已被风雨打得歪斜的油纸伞。 虎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这是怎么回事?”唐照环见状,心一下子揪紧了,连忙将爹爹拉进院中。 汉子也跟着进来,对着闻声赶来的溪娘抱拳一礼:“娘子安好,多有打扰,小人是隔壁王相公府上的。 今日我家娘子正式迁入本寺,不料途中忽然天降大雨,车驾行至寺前坡道时,不慎陷入泥坑,进退不得。 正焦急间,多亏这位郎君路过,不顾雨大泥泞,出手相助,这才解了燃眉之急。郎君因此淋湿了身子,小的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原是如此,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这位郎君,看你身上也湿透了,莫要在这里吹风,赶紧回去更换干爽衣裳要紧。” 溪娘虽心疼丈夫,但见人平安回来,又听说是助人才弄成这般模样,也不好责怪,急忙吩咐随后出来的小春, “小春快去再多烧些热水,给虎子也浑身用热水好好擦擦,莫着了凉。” 汉子见溪娘如此通情达理,神色更是感激,再次抱拳:“多谢娘子体谅。今日出来得仓促,待安顿妥当,过几日我家必有谢礼送上,聊表心意。” 唐守仁此刻冷得牙齿打颤,仍强撑着摆手道:“不必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谢礼万万不敢当。” 汉子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匆匆进了隔壁刚刚修缮一新的院子。 唐照环和虎子一起,七手八脚地将浑身冰凉的唐守仁扶进屋内。一进屋,溪娘已翻找出干爽的衣物,又催促小春赶紧将烧好的热水提来,唐照环帮着爹爹脱下湿透的外袍。 溪娘一边用干布替唐守仁擦拭头发,一边忍不住数落,语气虽是埋怨,眼底满是心疼:“你这人,帮人是好事,可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这般大雨,也不知道找个地方先避避。” 唐守仁捧着泡有姜片的热水呷了一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寒意。 他笑了笑:“当时情形急迫,马车陷得深,车上又有女眷,岂能坐视不理。不过是淋些雨,不碍事的。” 正说着,已经回屋的虎子又跑了回来,把个油纸包递给唐照环,牙齿打颤地道:“阿,阿姐,馒头还,还热乎着。” 唐照环接过油纸包,连忙也催着虎子去换干衣服,喝热汤。 唐守仁将驱寒的姜汤饮尽,身上总算回复了暖意。 唐照环从小泥炉上提起一直温着的茶壶,倾出滚水,动作娴熟地沏了一杯浓茶,递将过去:“爹爹再喝些热茶,暖暖肠胃,也去去姜味。” “多谢环儿。” 唐守仁接过,入手微烫,正是驱寒的好温度。他吹开浮叶,呷了一口,只觉茶汤色泽较平日更深,入口滋味醇厚浓郁,更有一股清冽甘香萦绕齿颊,不同于往日所饮,不由赞道:“嗯,这茶滋味甚浓,水也带着别样清香,你是如何炮制的?” 唐照环见父亲喜欢,眉眼弯弯地解释道:“娘如今有了身孕,饮食上需得格外仔细。我听闻若喝了不洁净的水,伤了脾胃,对母体和腹中胎儿都不好。 因此,前些时日特意请教了寺里懂药石之理的僧人,得了个净水的法子。如今每日打来的新水,先加入少许明矾粉末,搅匀后静置沉淀,待泥沙杂质沉底,再取上层清水,大火烧沸,放凉。如此反复两次,最后将清澈见底的水存入专用的陶罐中,专给娘饮用。 今日给爹爹泡的,便是这水。” 唐守仁闻言,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笑道:“原来我今日沾了你娘的光,才得享这般好茶水。吾家有女初长成,照顾人很有一手,为父在太学之中,也能更安心些了。” 一旁的溪娘听着父女对话,脸上洋溢幸福光彩,接口夸赞道:“何止是水,这些时日,家里大事小情,多是环儿带着虎子与小春两个张罗。我如今可是真真享了清福,每日里闲适得很。” 她抚着微隆的腹部,看向女儿的眼神充满了骄傲与疼惜。 唐守仁握住溪娘的手,轻轻拍了拍:“娘子口中不说,我也知晓,寺中生活,终究清苦。 旁的不说,单说这饮水。想咱们在永安县老家时,自有甜水井,每日取用不尽。到了京城,好水需得花钱购买,娘子你素来节俭,定是舍不得,平日用的,怕多是略带咸涩的河水井水,实在是委屈了你和环儿。” 溪娘反手握紧丈夫的手,温婉一笑:“一家人在一起,平安和乐便是最好,何谈委屈。” 又说了会子话,唐守仁洗漱完毕,换了干爽中衣,一家人各自回房安歇。 窗外雨声已住,唯有檐角残滴,偶尔敲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更显夜阑人静。 翌日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昨日暴雨带来的潮湿闷气被一扫而空,天空碧蓝如洗,院中草木经雨水滋润,绿意愈发葱茏,叶尖还挂着晶莹水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第121章 唐照环记挂着万和祥织布之事,一早便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小春也抱着一木盆换洗衣物,跟在她身后,打算去寺后河边清洗。 唐照环当先拉开院门,脚步刚刚迈出,瞬时一顿。 只见隔壁修缮一新的大院门口,乌泱泱站着一群人,有捧着衣物的婆子,有执着团扇的侍女,还有几个垂手侍立的健壮侍卫。 众人簇拥着一位看上去比她稍大两三岁的小娘子。 那位娘子身量高挑,体态纤秾合度,上身穿杏白底子绣黄色荷花的褙子,下系浅杏色罗裙,裙摆缀着细小的珍珠,行动间流光熠熠。她云鬓如雾,只簪着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兰花簪,面容更是清丽绝俗。 一双杏眼如同秋水寒星,澄澈宁静,顾盼之间并无多少锋芒,自有书香门第蕴养出的娴雅气度。 此刻她正侧首听身旁一个管事模样的嬷嬷回话,神情专注,姿态优美。 小春素来怕生,何曾见过这阵仗。乍一见许多生人,尤其是当中那位气度不凡的小娘子,吓得她呀了一声,下意识后退一步,手中木盆差点脱手,更是啪地一下,又将院门给关上了。 这大动静,顿时引得那群仆从和仙女般的小娘子齐齐扭头望了过来。 唐照环心中暗暗叫苦,她本想悄悄看个热闹,最多点头致意便离开,这下可好,想躲也躲不成了。 她只得硬着头皮,整了整衣衫,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贵人安好。家中小婢无状,惊扰贵人了,还望恕罪。” 好在昨天一听说王相公家眷住进了隔壁,她就打定主意从今日起换回女装。 北宋官方对男女老少,各种地位职业的人穿什么都有巨细靡遗的明文规定。平日里乱穿衣,只要没人揪着不放,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告官不究。 可身为女性却穿男装的行为,在恪守古礼的儒生们眼里,就是牝鸡司晨,悖逆人伦,动摇社稷根基! 王相公身为朝廷宰辅,士林表率,治家定然极严,莫说容忍,只怕他家人一知晓邻家有个不守妇道,穿着男装四处逛的异类,为了避嫌和维护自家清誉,必然先一纸状子告到有司衙门再说。 到时她唐照环要落个社会性死亡,爹爹唐守仁的前程也得跟着一并断送,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万幸啊万幸,唐照环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一阵后怕涌上心头。幸得昨日大雨,爹爹援手,让她提前知晓了隔壁行踪。 小娘子闻声,目光落在唐照环身上,见她虽作寻常布衣打扮,但容貌清秀,举止也大方,便开口与她交谈,声音如同清泉击玉,悦耳动听:“不必多礼。小娘子住在隔壁?” “正是。”唐照环垂首答道。 她问了几句是哪里人氏,何时来的汴京,家中作何营生等话。问得随意,语气也温和,但居高临下之感挥之不去。 唐照环一一谨慎应答,只说是河南府永安县人,家父在太学读书,暂居于此。 “既是邻居,还望互相关照。”说罢,她不再多言,在一众婆子侍女的簇拥下,施施然往觉严寺深处游览去了,侍卫随从们紧随其后,阵仗不小。 唐照环松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开,刚才跟娘子说话的嬷嬷落后几步,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塞到唐照环手里:“拿着吧,我家娘子赏的。” 唐照环一愣,下意识接过,里面似乎是些银锞子。她心下明了,这是高门大户对待小户邻舍的寻常做派,也不推辞:“多谢娘子赏,敢问嬷嬷,不知刚才那位如何称呼?” 嬷嬷傲然道:“我家娘子乃王相公亲子,排行行四。” 说完,她不再多言,快步追着前头队伍去了,很快消失在寺院廊庑转角。 王珪的四女儿,那不就是李清照的姨妈?京城之地,步步遇贵人啊。唐照环好奇地看了看四周,不止隔壁院子有人住,周围一大圈房子都被身着王家印记的人占领。 要不是觉严寺守信,估计自家本来要被请出去,保障安全的吧。 待到晚间唐照环从万和祥回来,溪娘拉着她去看堆在堂屋桌上的几样物事。 几匹颜色素雅的细布,一些上好的针头线脑,几包精致的茶饼,一盒各色果脯拼盘,虽不算顶顶名贵,却也是市面上品质上乘的,正合寻常人家使用。 另有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几支不同粗细的笔,一方好墨并砚台,还有一叠上好的宣纸,显然是特意为唐守仁准备的。 “隔壁王家送来的谢礼,”溪娘指着东西道,“说是感谢你爹爹昨日援手。来的是位嬷嬷,正主并未出面。东西倒都是实在物事,这文房四宝,正好给你爹爹用。” 溪娘把装有笔墨纸砚的锦盒打成一个整齐的包裹:“明日一早,让虎子把这个送去太学。” “不用麻烦虎子了。”唐照环接口道,“我明日还要进城,顺路给爹爹送去便是。” 溪娘想了想,点头同意。 “来而不往非礼也。隔壁新搬来,又是这般显赫人家,我们虽贫寒,也该登门回拜才是礼数。只是……”溪娘面上露出难色,“王家那般勋贵府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为娘盘算来盘算去,家里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物件,只怕送了反惹人笑话。” 唐照环闻言,眼珠一转,心中有了主意。 第86章 还礼 她想起自己试织同向斜纹绫时,最后最好的两块小样,质地光泽都颇不俗。 “礼物的事您不用操心,交给女儿来准备。我前些时日在万和祥试织新绫,正好得了几块精细料子,拿来做成几方手帕倒合适。咱们小门小户,送的东西不贵重也是常理,重在手工和心意。王四娘子若喜欢自然好,便是不喜,赏给下人也算是个物件,总不至寒酸。” 溪娘听了,觉得这主意不错,既不失礼,又显巧思,便道:“如此甚好,依你。” 说定之后,唐照环从万和祥拿回小样,裁剪成帕子合宜的大小,用同色丝线细细锁边,又寻出颜色相配的丝线,在每块帕子一角,绣上一只形态各异的喜鹊,寓意喜上眉梢。待到当日深夜,四方素雅别致的手帕已完工。 用过早饭,唐照环把手帕装盒,与精心装扮的溪娘一同,郑重地前往隔壁。 二人叩响门环,不多时,有仆妇开门,听闻是邻家娘子来回拜,忙进去通传。 片刻后,二人随着引路的侍女进了正堂。但见屋内陈设处处透着雅致与讲究,桌椅皆是上好硬木,壁上悬着淡墨山水,博古架上摆着素净瓷器,空气中弥漫熏香气味。 一应家具器用,虽不显过分奢华,但细节处可见匠心,绝非寻常人家所能及。 王四娘子端坐正位,示意她们坐下,她今日换了身浅粉色家常襦裙,态度比昨日在门口时多了几分随和,却自有清华气度,令人不敢直视。 溪娘奉上准备好的四方手帕,口中谦辞早已备好:“寒舍简陋,无甚好物可表心意。小女平日喜好针黹,胡乱做了几方帕子,针线粗陋,不成敬意,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侍女接过,将帕子在王四娘子面前展开。 王四娘子目光落在帕子上,见绫面光泽柔和,花纹若隐若现,帕角绣花虽小,却极为精致灵动,针脚匀净细密,与她平日所见大有不同。 “娘子过谦了。帕子的料子颇为别致,光泽甚好。绣工更是匀净细密,花样也俏皮。”她伸出纤纤玉指,拈起一方细细看了,好奇问,“敢问这可是府上自家手艺?瞧着竟比我家中所用绣娘还要强上几分,真真令人羡慕。” 溪娘听她夸赞女儿,心中欢喜,笑道:“娘子过奖了。不敢瞒娘子,这帕子确是小女照环所做。 她先前在洛阳时,有幸在官造工坊绫绮场学过几年,跟着的王掌计,早年也是在宫中供奉过的老绣娘,故而略懂得些皮毛。” 她正欲顺势说出女儿如今在东京绫锦院借调,也好再抬一抬身份,旁边的唐照环却心头一紧。 这谎话骗骗不知情的外人尚可,若在王相公家娘子面前说漏,深究起来,只怕顷刻间就要露馅。她忙不迭地扯了扯娘亲的衣袖,抢在溪娘前头开口。 “您快别夸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怎敢与王府的绣娘相比,没得让王四娘子笑话。”唐照环脸上堆起腼腆的笑容,“娘子喜欢,便是这帕子的造化了。” 王四娘子只当唐照环不好意思,示意侍女将帕子交给身旁的嬷嬷收好。 “环娘子太过自谦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唐照环那双日常精心保养的绣娘手,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轻愁,“说来惭愧,我正有一事,想请环娘子帮忙。” 王四娘子抬起右手腕,那里肌肤莹白,看不出异样,但动作间略有凝滞。 “我自幼于女工愚钝,不甚擅长。前番家中遭了回禄,慌乱间手腕不慎被掉落的重物伤了一下,如今更生疏了不少。家中怜我,过几日会遣一位精于女红的嬷嬷过来,重新教导。” 第122章 她目光恳切地看向唐照环, “我见环娘子手艺精湛,心生仰慕。不知可否请环娘子届时也常过来坐坐,顺带指点我一二?” 溪娘一听,这还了得,自家女儿年纪比人家小,身份更是云泥之别,如何敢谈指点,她连忙摆手推辞:“王娘子折煞小女了。您金枝玉叶,环儿年纪尚小,见识浅薄,如何敢当指点二字,万万不可。” “娘子不必过谦。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环娘子的手艺,当得起。再者……”王四娘子言语寂寥,“我孤身一人寓居在此,也盼着能有个年纪相仿的伴儿,一同说说话,解解闷。 过几日来的,不只有教导女工的嬷嬷,琴、棋、书、画、茶、插花、调香等技艺的教习也会陆续过来授课。若环娘子愿意,不妨都与我一同听课,彼此有个伴,想必我学起来也能快些,兴致也高。” 这话一出,溪娘顿时心头大动。能跟着当朝宰相家的千金一同学习,接触那些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闺阁本事,这是何等难得的机缘。 对于女儿将来的前程,无论是找个好婆家,还是其他出路,都大有裨益。 她心中挣扎片刻,终究不忍错过,起身敛衽一礼:“既蒙您不弃,那便多谢照顾了。只是小女顽劣,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您多多海涵。” 王四娘子含笑点头:“娘子放心。” 回到自家小院,溪娘仍是激动不已,拉着唐照环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环儿,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万和祥和绫锦院那边,若是与隔壁上女工课的日子撞了,你定要告个假过去。 你好好学,用心记,少说话,多做事,万万不可惹人厌烦,若人家觉得咱家事多反悔了,那可如何是好。” 她眼中满是期盼与郑重,仿佛女儿的前程就系于此。 唐照环见娘亲如此看重,心中虽觉无奈,却也不忍拂逆她的一片苦心,只得点头应承:“您放心,我省得了,我会尽量匀出时间过去的。” 于是,待到隔壁嬷嬷来通知了第一次绣课的日子,唐照环早早将家中杂事料理妥当,又陪着溪娘用过早饭,捏着自己装各色针线工具的宝贝针线包,去了隔壁小院。 来授课的绣娘果然不同凡响,竟是东京绫锦院的一位资深绣娘,举止沉稳,言谈有度,自称姓万。唐照环心中暗凛,愈发小心谨慎,只在一旁静静观摩。 万教习见礼后,开始讲解今日要学的针法。 唐照环原本想着,似王四娘子这等贵女,女红多半只是闲暇时的消遣雅玩,正经衣物绣品自有家中豢养的绣娘操持,技艺平平也是常情。 她万万没想到,王四娘子的女工,竟差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 她捻针的手指,白皙修长,如同玉雕,偏偏姿态僵硬无比。打结倒是干净利落,显是学过基本步骤,可一旦要在绷架上落针,纤纤玉指如同不听使唤一般,抖得如同风中筛糠,连最基本的回纹都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忽大忽小,忽疏忽密,简直不堪入目。 绫锦院的万教习显然从未教过基础如此薄弱的学生,偏生对方身份尊贵,打不得骂不得,连重话都不能说一句,只得一遍遍地示范,语气尽量放得柔和:“您看,手腕要稳,针尖从这里进去,再来一次。” 眼见王四娘子绣得颇为沮丧,额角沁出细汗,越急越是出错,万教习自己也急出了一头热汗,只能反复说慢慢来,却是收效甚微。 唐照环心中猜测。看来王四娘子之前所说的手伤,绝非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恐怕伤及了筋络,才会导致如今连针都拿不稳。怪不得她要请自己这个外人来协助辅导,大约怕独自面对教习压力太大,也需个同龄人从旁鼓励。 思及此,她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怜悯之意,开始回想昔日在洛阳绫绮场,王掌计是如何给那些年纪尚小,初次拿针的宗室幼童开蒙的。 回忆完毕,唐照环定了定神,见王四娘子依旧不得要领,万教习已无计可施,柔声插入。 “王四娘子,您初学,不必急于绣复杂花样。不如我们先从平针开始,只绣一条直线,可好?”她取出一块新的练习素绢,又选了一根针,穿上颜色醒目的丝线,“您看,手指这样捏住针,不必太紧,手腕放松,想象着不是用手在用力,而是用意念领着针尖往前走。” 她一边说,一边放慢动作,极其耐心地分解着每一个细微步骤,语气轻柔,就当在教导一个七八岁的稚童。王四娘子起初还有些窘迫,但见唐照环眼神清澈,态度真诚,毫无嘲笑之意,便也渐渐放松下来,依着她的指引,笨拙却又认真地一针一针练习起来。 说来也奇,或许是唐照环的教法更贴合初学者的心境,也或许是有人陪伴减少了压力,王四娘子虽然手生,领悟得却挺快,不过小半个时辰,原本歪歪扭扭的直线,渐渐有了进展,勉强绣出一小段还算平整的线迹。 万教习在一旁看着,大大松了口气,向唐照环投来感激的一瞥。 转眼到了晌午,万教习告辞离去。唐照环见王四娘子面露疲色,起身请辞:“今日先到这里,您也累了,需得好生歇息,我先告退了。” 王四娘子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环娘且慢走,再多留一会儿也无妨,午后还有琴课呢。” 唐照环为难道:“承蒙您厚爱,我十分感激。只是……娘亲身子日益沉重,家中只靠两个半大小仆照应,实在心中不安,需得回去看看。” 王四娘子闻言,惊讶道:“只有两个小仆?那怎么够,还不赶紧再添两个懂事伶俐的。” 唐照环尴尬,你以为我不想添吗?可见她神情天真,毫无讥讽之意,她只好温言解释:“我家经济不够好,没法再添了。” 王四娘子沉吟片刻,随即唤来身边随侍的侍女,吩咐道:“凝雪,你去安排一下。从今日起,唐娘子家中的饮食用度,皆与我院中一同制备,着人按时送去。守卫巡逻的范围,也将唐家小院一并纳入。若唐夫人有何不适,无论何时,只管高声呼唤,侍卫闻声,立时报与嬷嬷知晓处置,不得有误。” 凝雪恭敬应下:“是,娘子,奴婢这就去安排。” 唐照环听得此言,心中涌起暖流。这等周全的照拂,无疑是给了她家极大的方便与保障,尤其对怀有身孕的溪娘而言,更解除了后顾之忧。 她连忙深深一福:“多谢娘子照顾,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王四娘子淡淡一笑,“你且先回去与你娘亲分说清楚,免得她担忧。若是无事,等下记得再过来陪我说说话。” 唐照环应下,先行回家,将王四娘子的安排细细告知溪娘。溪娘听闻,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娘子真是菩萨心肠,你可定要尽心尽力。” 唐照环又返回隔壁,安心陪着王四娘子直至掌灯时分,连午后的琴课也一同听了。琴师亦是名家,指点精妙,让唐照环这个不通音律之人也觉受益匪浅。 直至掌灯时分,王四娘子才允她回去。临行前,凝雪还派了一个伶俐的小丫鬟,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随唐照环一同回家,言明是给唐家众人的晚膳。 翌日一早,唐照环方才起身,隔壁便遣人送来了热气腾腾的早饭,花样精致,有粥有点心,比自家平日吃的丰盛数倍。更令人惊喜的是,还附带了一小缸清澈甘甜的晨起新打的甜水。 溪娘看着满桌的早饭和难得的甜水,坐立难安:“咱们不过是去指点几下针线,如何当得起这般厚待,受之有愧啊。” 唐照环心中虽也觉受宠若惊,但看得更为通透些,她扶着娘亲坐下,劝慰道:“您莫要多想。对于王相公家来说,这点子饭食甜水,怕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手指缝里漏的罢了,咱们安心受着,我更加用心教导,尽力回报便是。您若推辞,反倒显得生分见外。” 溪娘听女儿说得在理,这才稍稍安心,又忍不住嘱咐:“你说的是。那你定要更加尽心,不可藏私,务必让王四娘子早日学有所成。” 唐照环一边用着精致可口的早饭,一边心中暗自感慨。这高门大户的生活,果真与自家有天壤之别。 她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隐忧。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万一自己的胃口被这般养刁了,日后回归粗茶淡饭的日子,可该如何是好啊。贵人邻里的恩惠,享用起来,倒也是甜蜜的负担。 第87章 陪读 万和祥后院机房内,机杼声连绵不绝,如同初夏的急雨。唐照环与石磊埋头苦干了十余日,终于在这一日午后停下了机子。唐照环小心地用竹刀修整了边角,与石磊一同将织机刚刚完工的方旗梅花纹同向斜纹绫取下。 二人虽额角见汗,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彩。 但见绫面光滑,光泽流转。由六上一下右斜纹织成的方胜格子与梅花纹样,因着丝线浮长,光泽明显亮于地部,如同月华铺洒。地部的二上一下右斜纹恰到好处地衬托出花纹的璀璨。整体看去,花纹清晰明快,布局规整,比寻常的印花绫多了几分灵动与贵气,又比织金锦缎多了几分内敛与华美。 第123章 许掌柜闻讯赶来,手指细细摩挲绫面,感受细腻滑润的触感,又对着窗户光照处反复端详,脸上渐渐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连连夸赞:“好!好!好!唐小娘子,石小哥,辛苦二位。这光泽,这花纹,真没得说,比咱们柜上那些平地花绫强多了。” 他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口中念念有词:“丝线用料比平地绫多了些,工费也因织法复杂略高…… 嗯,算下来,成本比普通的平地花绫要高上约两成。 但是比起同等幅宽的素绸,成本低上一成,还带了时兴精美花纹。放在市面上,大有可为啊。那些殷实富户和小官宦人家,定会趋之若鹜。” 唐照环心中也颇为欣喜,但仍谨慎问道:“许掌柜,要不要等杨东家回来,请他过目定夺?” 许掌柜大手一挥,信心十足:“不必不必,东家临走前交代过,织造事宜,但凭唐小娘子与老夫做主。这等好货色,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继续织新的一匹便是。 这种料子,那些买主购了去,定然是用来制作见客赴宴的常服。做一件像样的外袍,少说也得耗费两匹。即便一时不做成衣,他们也会至少凑足一件外袍的用量买回去囤着,绝不肯只买一匹,免得日后配不到相同的料子。” 唐照环觉得许掌柜分析得在理,便点头道:“既然如此,就再做一匹。” 然而,她想起溪娘的再三嘱咐,要她多留出时间去隔壁陪同王四娘子学习,略一迟疑,还是不好意思地开口。 “许掌柜,石大哥,有件事想与二位商量。如今这织造已上正轨,我家中近来有些琐事,需得多些空闲。不知能否……将之前约定的逢五日休息一日,改为逢三日休息一日?”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石磊不满地嗤笑一声,嘲讽道:“哼,我说什么来着,到底是小娘子,这才干了几天正经活计,便喊累要休息了,真是吃不得苦。” 唐照环被他呛得脸颊微热,心中有些恼意,却不好发作,只得无奈解释道:“石大哥误会了,并非我畏难退缩,实在是家中确有要事,需得时常照应。” 许掌柜见状,连忙打圆场:“无妨,无妨,石师傅少说两句。唐小娘子家中情况事忙,咱们也该体谅。 正好,我也正欲与二位说,唐十二郎从洛阳寻的第二位织工,捎来的口信上说前日已然出发,估摸过几日就该到了。到时候,小娘子便可与新来的织工轮流上工,或是让她主织,您从旁指点,腾出空来正好钻研新花样,岂不两全其美。” 果然,过了四日,一位风尘仆仆的娘子到了万和祥,唐照环一见,还是熟人。 去年在洛阳招募绫绮场流落出来的人才时,这位姓余的娘子因家中母亲重病,需人贴身照料,无法离家,婉拒了唐照环的邀请。 当时的她满脸疲倦,如今眼神明亮,精神头十足,见到唐照环,未语先笑,上前便是一礼:“环娘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余娘子,真的是你。”唐照环又惊又喜地扶住她,“你娘亲如今身体可大好了?” 余娘子感激道:“劳环娘子挂心,更要叩谢唐十二郎大恩。 他知晓了俺家困境,特意请了位名医来瞧,用了对症的药材,俺娘如今身子骨好多了,虽还不能劳累,但日常起居已能自理。 现下由俺兄弟留在家里照应着,俺才放心到汴京来帮忙,也是报答十二郎君和环娘子您的恩情。” 故人重逢,自是欢喜。唐照环当即引着余娘子熟悉环境,又将方旗梅花纹的花本拿给她看,仔细讲解要领给她听。 然而,许是余娘子离了织机一段时日,手生了些,又因同向斜纹绫的织法毕竟与寻常织绫不同,花本更为复杂,余娘子虽是熟练织工,一时间却也有点转不过弯来。唐照环耐着性子说了两三遍,她仍有几处关键不甚明了。 一旁等着搭档织布的石磊早已不耐烦,眉头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出言讥讽:“怎地如此愚钝,说了这多遍还听不懂,真耽误工夫。当初在绫绮场,也不知如何混的。” 余娘子本也性子刚强,在洛阳时便因手艺好颇为傲气,如今被石磊当面嫌弃,脸上挂不住,顿时火起,反唇相讥:“你说谁愚钝,这新花样本就复杂,总得容人熟悉熟悉。俺初来乍到,比不得你早摸了几日机器,多问几句有何不对。 总好过某些人,仗着几分手艺,在洛阳时便瞧不起人,如今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说谁是狗!” “就说你!怎地!”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在洛阳工坊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全翻了出来,越吵越凶,眼看就要挽袖子动手。 唐照环和许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死死拦住。 “二位,二位消消气。”许掌柜挡在两人中间,急得满头汗,“都是为了一口饭吃,以和为贵啊。石师傅消消气,新人嘛,总有个熟悉过程,多担待,多担待。” 唐照环也赶紧劝道:“石大哥,余娘子,光靠嘴说确实不易理解。不若先上手织一段,实践出真知,织着织着自然就明白了,何必动气。” 石磊愤愤地指着余娘子道:“好,就依唐小娘子,我再带她三天,若织个两三天她还这般不开窍,拖累进度,那就莫怪我不奉陪了。” 说罢,他气哼哼地走到织机旁坐下。 余娘子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道:“织就织!谁怕谁!” 接下来三天,唐照环提心吊胆地守在机房,一边协助余娘子理解花本,操作机器,一边还要时刻留意石磊的脸色,生怕这两人一言不合又吵将起来,甚至动起手来毁了织机或绫布。 好在余娘子虽与石磊脾气不合,于织造上确有真才实学,一旦摸清了门道,手上功夫便显了出来。 石磊见她进步迅速,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倒也不再恶语相向。两人互相不搭理,只凭着多年练就的手艺硬撑,竟也勉强将新一匹绫布织出了个模样,虽速度慢了些,但质量并无问题。 唐照环看着渐渐成形的绫布,总算将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罢了罢了,只要能把活干好,互相不搭理就不搭理吧。 有了余娘子轮替,唐照环总算得了更多空闲,她便依着约定,时常往隔壁王四娘子处去,陪她将高门闺秀必修的课业一一领略了一遍。 这闺阁之学的阵仗,着实让她这个穿越者大开眼界,也吃足了苦头。 女红自不必说,她是行家里手,偶尔还能与万绣娘探讨几句针法,见解令她刮目相看。书和画两样,因着刺绣需得先描画花样,她前世也有些素描基础,今生又下过苦功,倒也颇具章法,看得教习频频点头。 斗茶一道,她凭着灵巧的手上功夫,做得有模有样,得了教习几句尚可。 然而,一到琴、棋、插花、调香四艺上,唐照环便彻底露了怯。 弹琴手指僵硬,不成曲调。下棋毫无优势,被王四娘子杀得片甲不留。花枝在她手中总不听使唤,搭配出的瓶花要么呆板,要么凌乱。调香更是灾难,她完全分辨不出复杂香料间的细微差别,配出的香方不是过于浓艳便是寡淡无味。 这几样的教习,皆是此道高手,对着王四娘子时还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可见了唐照环的成果,任凭如何绞尽脑汁,也实在夸不出口,只能委婉道:“环娘子于他处颇有灵性,此道……还需时日揣摩。” 反观王四娘子,于琴棋书画、插花调香之上,却是信手拈来。抚琴时指尖流淌出清越之音,落子时布局精妙算路深远,插花作品清雅脱俗,调出的香方幽远沁人。 唐照环初时还顿感挫败,但转念一想,人家是宰相家的千金,自小金尊玉贵,名师教导,受最顶尖的教养,于此道浸润十几年,擅长这些不是很自然么。我一个半路出家的,能把手艺活做好已是不易,若是一上来什么都会,那才叫奇怪呢。 如此自我开解一番,心下也坦然了,只将自己能学好的几样用心钻研,至于实在不开窍的,就抱着增长见识的心态,能学多少是多少。 王四娘子开始对她的表现实在难以理解,雅趣相通,一个人既通一艺,旁类皆应不难,可见唐照环实在吃力,只好提议道:“插花与调香二道讲究天分与常年浸淫,强求不得。 不若这般,你也不必求甚解,只将如今市面上最受文人雅士欢迎,也最不易出错的几样经典牢牢记住配伍与步骤,再反复练习,能做到有教习所教七八分相似即可。 日后若遇到需用时,不求出彩夺目,只求稳妥,不出差错,不闹笑话就够了。” 唐照环一听,这法子正合她意。她本就不是那等追求风雅至极的人,实用为上。 她点头称是,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您这法子真好,直截了当,最是实用,我就这么办。” 教习见王四娘子发了话,自然也依言照做,不再苛求唐照环领悟其中精妙,只让她反复练习几套固定的标准答案。 第124章 这日午后,唐照环正陪着王四娘子上调香课。王四娘子与教习相对而坐,讨论某种香料因产地不同而带来的气息差异,言辞精妙,见解不凡。 唐照环则窝在角落的香案旁,面前摆着几个小香炉和一堆香料,对着几张写满配方的笺纸,手拿小铜匙依样调配,弄得鼻尖都沾了香粉,颇为狼狈。 正当她与香料苦苦搏斗之际,院外传来一阵说笑声与脚步声。不一会儿,守门的婆子进来禀报,说是三娘子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位身着石榴红裙,披着泥金纱褙子的明艳美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生得杏眼桃腮,顾盼神飞,与王四娘子的清冷文静截然不同,一进来便渲染满室活泼的热闹气息。 她是王四娘子的嫡亲姐姐,王府三娘子。 “四妹妹,我来看你了!你在这荒郊野寺里住着,可还习惯?娘亲可是惦记得紧,日日遣人送东西来,我看你这小院都快被填满了。”王三娘子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亲热地拉住王四娘子的手,上下打量。 王四娘子清冷的脸上也露出真切笑意:“劳三姐姐挂心。此处甚为清静,我很是安逸。” 王三娘子环顾了一下清静小院,目光掠过教习和在角落试图缩小存在感的唐照环身上,撇了撇嘴。 “安逸什么呀,这儿有什么好的,除了树就是和尚,连个像样的园子都没有,无聊得紧。更是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闷也闷死了,亏你待得住。所以呀,我特地带了位客人来,陪你热闹热闹。” 她狡黠一笑,走到自家停在院外的华丽马车旁,屈指敲了敲车厢,扬声笑道, “里面的贵客,到了地头,还不快下车。莫非要我三请四邀,还是嫌我妹妹此处简陋,不肯赏光?” 车帘应声掀起,一位年轻公子从容不迫地躬身下了马车。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嘴角噙着一抹沁人心脾的笑意。 诶?怎么在这里也能见到赵燕直?两家是亲戚还是世交? 唐照环估计三人有得聊,自己又是个外人,决定不打扰他们雅兴,便给王四娘子另一个叫流翠的侍女使了个眼色,准备离开。 赵燕直下车站定身形,整了整衣冠,从容地对着王四娘子拱手一礼,声音温和清朗:“冒昧来访,打扰四娘子清静了。” 王四娘子见到他,脸颊飞快地掠过极淡的红晕,侧身还礼:“表哥客气了。” 赵燕直目光随意扫向屋内,一眼便看到了一个正在努力寻找空隙,欲离开此处的熟悉身影。 唐照环? 第88章 云裳阁 赵燕直原先知道唐守仁家赁居在觉严寺,但自打听闻王相公家的女眷要到此避灾,他便以为,如唐家这等平民,定然会被寺方或王家设法请走,另觅住处。 这几回他去太学公厨,都未见到唐照环排队买馒头,而唐守仁在外舍,他在内舍,平日课业不同,交集甚少,还未来得及询问唐家近况。 万万没想到,唐家仍住在此处,唐照环还出现在了王四娘子的香室里。 赵燕直心中念头飞转,眼见唐照环已经整个人躲到了香炉后面去,便不着痕迹地挪了几步,恰好挡住了她溜向门口的必经路径,含笑打招呼道:“巧了,竟在此处遇见。” 他这一声,顿时将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唐照环身上。 王三娘子与王四娘子皆是一怔,显然没料到赵燕直会认识她。 唐照环心里叫苦不迭,硬着头皮从香案后挪出来,对着赵燕直僵硬地行了一礼,声音干巴巴的:“赵……赵公子安好。” 赵燕直看着她坐立难安的模样,心中觉得甚是有趣,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这几次旬假,怎地不见你去太学等馒头了?可是家中事务繁忙?” 他话语一顿,目光戏谑地围着唐照环瞬间煞白的脸上转了一圈,仿佛下一刻就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比如她女扮男装混迹太学,甚至假扮书童参与接待辽使之类的秘密。 唐照环心头火起,又惊又怒,抬眼瞪向赵燕直,见他眸中含笑,笑意如春水漾波,底下分明是戏谑。她气得暗自咬牙,偏生碍于王家姐妹在场,发作不得,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竟是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王三娘子见两人这般情状,好奇心大起,看看赵燕直,又看看一脸窘迫的唐照环,忍不住问道:“你与这位小娘子是旧识?” 王四娘子虽未开口,澄澈的杏眼中也流露出疑惑,静静望着赵燕直,等待他的解释。 赵燕直见唐照环如同炸了毛却又不得不强忍着的猫儿般模样,心中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逗弄,转而面向王家姐妹,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文从容,含笑解释道:“说来也巧,这位环娘子,乃是现今在太学外舍进学的唐守仁秀才之女。在下与唐秀才同在太学,虽在不同斋舍,但平日也有些往来,算是相识。 唐秀才为人敦厚,每逢旬假,环娘子常去太学相接。太学公厨的馒头颇有名声,唐秀才慈爱,每每都会买上一些,带回家中与妻女分享。故而,在下与环娘子,也曾有过数面之缘。” 他三言两语,便将相识的缘由勾勒得合情合理,既全了礼数,抹去了所有可能引人疑窦的细节。 唐照环暗暗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心中将赵燕直这故意吓唬人的家伙骂了千百遍,面上却不得不挤出感激的笑容,连声道:“是,是,赵公子与家父确是相识……” 王四娘子闻言,轻轻哦了一声,神色了然,顺着话头道:“原来如此。太学馒头我亦曾尝过,名声虽大,油重了些,不如家中做的清淡适口。” 她语气平和,挑剔得不食人间烟火。 “太学馒头,我知道我知道,汴京一绝嘛。”王三娘子抚掌笑了起来,转向唐照环,羡慕又遗憾地说,“不瞒你说,我之前也动过心思,想扮作男儿模样,溜去太学里见识见识。 可惜啊,家中并无兄弟在太学进学,无人接应引路,二来,我刚悄悄让贴身丫鬟去寻摸合身的男装,不知怎地就走漏了风声,被嬷嬷径直告到了娘亲跟前,被叫去好生教诲了一通,说什么‘千金之体,岂可如此胡闹’,生生断了我的念想,还是你这般自在。” 她话说得爽利,神情又天真烂漫,毫无心机,却听得唐照环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脸上刚刚褪下的红潮再次涌上。 她眼神闪烁,含糊应道:“王三娘子说笑了,我只是去接家父,并未试图闯入太学走动……” 赵燕直站在一旁,听着王三娘子壮志未酬的感慨,再看看唐照环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窘迫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适时地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温言对王四娘子道:“今日唐突来访,还未曾好好欣赏贵院景致,不知可否叨扰,容在下参观一二?” 王四娘子自然含笑应允,起身引路。 唐照环偷偷抹了把额角的虚汗,悄悄挪到门边,对着王四娘子的方向匆匆一福:“各位,我家中还有些杂事,先行告退。” 赵燕直看着她踉跄而出的背影,眼中笑意更深。 时光流转,倏忽便至六月下旬。夏意正浓,万和祥后院机房内依旧闷热,第二匹方旗梅花纹同向斜纹绫已织过大半,眼看再有三五日便可完工。 机杼声中,唐照环正观察石磊和余娘子配合引梭打纬,两人依旧互不搭理,全靠偶尔传递个眼色,手势协调,倒也渐渐形成了一种别扭的默契。 这日晌午过后,前头店铺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许掌柜惊喜的招呼声。不多时,许掌柜满脸喜色地掀帘进来,扬声道:“三位辛苦。唐小娘子,东家刚从江浙那边押货回来,正在前头账房,随我一同去见见。” 跟在他身后的伙计小心抱起那匹用布妥帖包裹好的头一匹方旗梅花纹绫,随两人一同出了门。 两人兴冲冲来到杨景在汴京万和祥账房后间设的临时歇脚处,只见房门虚掩。 许掌柜轻轻推开,唐照环跟了进去,却见杨景并未如往常般坐在案后,而是和衣侧躺在窗下那张供休憩的软榻上,双目微阖,眼下有明显青黑,面带倦容,风尘仆仆之色未褪,身上衣袖满是褶皱。显然是长途跋涉,刚刚抵店,连梳洗都未曾来得及。 唐照环见状,脚步一顿,低声道:“东家既乏了,要不我们晚些再来?” 她话音未落,杨景沙哑着说:“无妨,就是连日赶路,有些倦,躺一下便好。你们坐,喝点茶。” 杨景又歇了片刻,气息才渐渐匀净,睁开眼,撑着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接过伙计递上的热茶饮了几口,神色稍振,苦笑着开口。 “此番去了杭州,真是一言难尽,还是咱们汴京繁华地待着舒坦。那边正赶上梅雨时节,雨下得没日没夜,道路泥泞不堪,车马难行。我心急如焚,生怕耽搁了行程或是货物有失,紧赶慢赶,结果还是……唉,有一批新到的湖纱,入库查验时,发现闷出了星星点点的霉斑,真是晦气。” 第125章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伙计怀中绫布上, “这便是你们织出来的新绫?快打开我瞧瞧。” 许掌柜上前亲手将包布揭开,将方旗梅花纹同向斜纹绫完全展现在杨景面前。光线洒在绫面上,六上一下花部带来的柔亮光泽与二上一下地部的柔和质感交织,方胜梅花暗纹浮动,果然比小样更显气势。 杨景眼睛骤然一亮,他伸手细细抚摸,又从不同角度审视花纹与光泽,眼中倦意被惊艳与欣喜取代,连连点头:“好一匹方旗梅花纹绫,光泽盈润,花纹清晰又不失雅致,手感也爽滑,此物前途无量啊,各位辛苦了。” 得了东家肯定,唐照环与许掌柜相视一笑,心中皆是欢喜。 “东家过奖,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唐照环趁势问道,“眼下第二匹也快织完了。等完工后,我们三人是接着织这绫,还是……” “石磊和余娘子继续织便是,这新绫既然看好,便不能断货。至于环娘子你,我另有事需你帮忙参谋。具体的,让许叔稍后与你分说。我这会儿身困体乏,得先回去好生歇一歇,这趟江浙之行,真是累煞人也。” 说着,杨景揉了揉依旧发沉的额角,打了个哈欠,又像想起什么,从随身行囊里取出一个造型精巧的剔红漆盒,散发着清雅香气,递给唐照环, “喏,路过杭州时顺手带的,据说是当地娘子们最喜欢的芙蓉玉露膏,不是什么值钱物事,润手极好,你拿去用着玩吧。” “多谢东家厚赠。”唐照环接过还带着些许江南潮湿气息的漆盒,道了谢。 杨景不再多留,又嘱咐了许掌柜几句,先行离去歇息,许掌柜送他出门。 送走杨景,许掌柜回到账房,神秘笑道:“唐小娘子,东家既然吩咐了,老夫便与你细说。你可知道,再过不到半月,便是七夕佳节了?” 唐照环点头:“自然知道,乞巧节嘛。” “七夕在咱们汴京可是个大日子,尤其是各家各户的小娘子们,认定这一日必要穿新衣去乞巧祈福。因此,各家绸缎庄,成衣铺,从现在起要迎来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之一。” “这个我晓得。掌柜的意思,是需要我也去前头帮忙接待客人?还是需要我赶制些应景的七夕绣品?”唐照环盘算了下,“鹊桥鸳鸯之类的小件绣品,我亦可尽力做个四五件,只怕时日紧迫,赶制不出太多大件。” 许掌柜摇摇头,脸上神秘之色更浓:“非也,非也。接待客人自有店中熟手伙计,绣品也早已备下不少。东家要您帮的忙,并非这些俗务。 不过,此事确实与花样大有干系。若我没猜错的话,东家估摸着,是要请您一同去赌花。” “赌花?”唐照环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词,满心好奇,“那是何意?” 许掌柜却卖起了关子,故作玄虚:“天机不可泄露。届时您随东家一去,便知端的。总之,是桩极有意思,也极紧要的买卖。” 见他如此说,唐照环虽心下好奇,也不好再追问,只得将疑惑暂且按下。 翌日,杨景恢复了精神,虽眼底还有些许倦色,但已是一副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模样。他亲自来觉严寺接了唐照环,两人并未往万和祥去,而是径直朝着内城行去。 穿过熙攘的街市,越往里走,两旁店铺的招牌幌子愈发气派。骡车被堵在一条车马如龙的街道上,杨景干脆掀开车帘,指着不远处巍峨的宫墙殿宇,对唐照环道:“你瞧,那边便是宫城东华门。这一带是汴京城里最顶级的绸缎行聚集之地。” 唐照环举目望去,但见两旁店铺门面阔大,装潢气派,进出之人皆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杨景又指向前方一片规制严谨的官署建筑:“因东京绫锦院在那片,许多手艺顶尖,却不愿受官身束缚的绣娘,也多半寓居在此,专接宫里或这些大绸缎庄发下的活计,高手如云。” 唐照环听得心驰神往,只觉眼界大开。 车堵了半天不动,杨景干脆引着唐照环下了车,走进家名为云裳阁的铺子。这铺子门面不甚张扬,却极为精致,门廊下悬挂着羊角灯,用料考究,即便在白日里也流光溢彩,内里陈设极尽奢华,伙计个个眼明心亮,进出之人皆衣着光鲜。 唐照环想起,去年贤妃娘娘穿的那身引得满城效仿的方旗梅花纹织金锦,当时万和祥的伙计就曾艳羡地提及,乃云裳阁特供的。 店中伙计显然认得杨景,见他进来,堆起笑脸,恭敬地将二人引至后院一处布置得极为雅致的堂屋。 屋内已有香茗备好,却尚无其他客人,他们来得早了。 不多时,一位身着绛紫色罗裙的娘子婀娜而来。她生得极好,杏眼桃腮,身段风流,眉眼间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入骨的妖娆媚态。她未语先笑,声音软糯却不容小觑:“哎呦,我道是谁这般早,杨东家许久不见,可是杭州风物太好,不舍得回来了?” 杨景与她显然是旧识,笑容格外灿烂,亲昵地调侃道:“薛姐姐说的哪里话,小弟这不是赶着回来捧场了么?杭州风物再好,哪及得上姐姐半分颜色。 今日赌花,可有甚么内幕消息,先透漏一二给小弟,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薛东家伸出染着蔻丹的纤指虚点了他一下,眼波流转,嗔道:“你这张嘴哟,惯会哄人。赌花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嘛,看在你这般惦记姐姐的份上,待会儿若看中了什么,定给你个公道的价钱。” 这番往来,看得一旁的唐照环暗自咋舌。杨景应付起这等场面,简直如鱼得水。 又过了一会儿,堂屋内陆续又来了三四家人,皆是汴京绸缎行里有头有脸的东家或管事,彼此间寒暄招呼,气氛看似融洽,内里却隐含着锋芒暗流。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薛东家走到堂屋上首,清了清嗓子,笑意盈盈地开口道:“诸位贵客安好,承蒙赏光,今日赌花会,开始。” 第89章 赌花 薛娘子话音刚落,几名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匹织金锦,在她面前的长案上一一铺陈开。色彩或浓艳或清雅,花样或繁复或简洁,无一不是精美绝伦,晃花了人眼。 薛娘子如数家珍,一一介绍起来:“诸位请看,这匹草绿底织金缠枝宝相花纹的,乃是枢密院李承旨家预定的花样,他家六娘子前日刚被太后召入宫中说话,颇得青睐。 这匹靛青底织金云鹤衔芝纹的,是户部陈侍郎家所选,陈夫人上月入宫朝贺,皇后娘娘曾问起过她身上的新衣。” 她的介绍极有技巧,不仅点明了花样和织造难度,更暗示了选择此花样的高官家门第,以及其家眷近来在宫中的恩宠情况,其中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却足以撩动在场诸位东家的心弦。 当介绍到一匹极为打眼的大红底石榴团花纹锦时,薛娘子道:“这一匹,乃王相公府上选定的三个花样之一。听闻王府上的三娘子,性情爽利,姿容明艳,前些月亦蒙恩入宫,与几位公主相伴游园。” 唐照环看着那匹大红石榴锦,颜色正得耀眼,花纹饱满富丽,热烈又张扬,她心中暗忖,以王三娘子爽朗大气的性子,定然会喜欢这个花样。 薛东家将各色花样介绍完毕,嫣然一笑:“规矩照旧,各位有三炷香的时间,近前细看。三炷香后,开始叫价,价高者得。一个花样,只售一家。凡今日得标者,一年之内,除我云裳阁外,唯有得者可售此花样织品,别家不得仿制。” 香炉内线香点燃,青烟袅袅。众人闻言,纷纷上前,围在长案边,仔细观瞧,或用手摩挲质感,或低声交换意见。 杨景也带着唐照环凑近观看。唐照环趁隙低声对杨景道:“我看那匹大红的石榴团花,王三娘子定然极喜。” 杨景目光扫过那匹锦,不置可否,只问:“除此之外,你还看好哪一匹?” 唐照环又仔细看了一遍,在一匹天水碧色的锦缎前驻足良久。锦缎颜色极淡雅清透,如同雨过天青的湖水,其上织着一个个圆形的缠枝莲花纹,莲花形态优美,枝蔓缠绕,而在莲花团纹的间隙,游弋数尾用金线织就的小游鱼,鱼儿形态灵动,仿佛正在莲叶间嬉戏。 “这一匹天水碧游鱼重莲团纹,色泽清雅,游鱼生动,莲纹端庄,动静结合,我觉得也很不错。”她顿了顿,还是坚持己见,“不过,若论最喜欢,我还是觉得那匹红的更打眼。” 杨景闻言,眼中闪过笑意,却未多言,只是又仔细看了看其他几匹锦缎。 三炷香很快燃尽。薛东家示意伙计撤去香炉,扬声道:“时辰到,请各位东家出价。” 她话音甫落,杨景第一个开口,声音清朗:“薛东家,这匹天水碧游鱼重莲团纹锦,我万和祥要了。” 他这一声,引得众人侧目,立时有别家东家开口道:“杨东家好眼光,不巧,鄙人也甚喜爱此匹花纹,愿加价五十两,还请杨东家割爱。” 第126章 杨景毫不犹豫地摇头,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坚定:“对不住。此匹锦缎,乃是我与身边这位特意请来的织造高手,一同看中的,志在必得。若您非要与我争,我不介意多送云裳阁五百两。” 那东家看了看他身边的唐照环,见她年纪轻轻,只当是杨景带的子侄辈,哼了一声,虽有不甘,但见杨景态度坚决,加价幅度不小,便不再争抢。 除此以外,杨景没再开口,其他家各有所选,薛娘子爽快地宣布赌花会结束。 按着云裳阁的规矩,杨景当场点出一百两白银,交给云裳阁的账房。见账房收了钱,一位伙计上前,欲抱起那匹天水碧游鱼重莲锦,到旁边厢房去,用特制的工具裁下一个完整的花纹单位,交给杨景带走,以为凭证和样品。 “且慢。”杨景出声阻止,他走到薛东家面前,脸上堆起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撒娇般恳求,“好姐姐,这游鱼重莲纹,一个团花配一条小鱼,实在看不出全貌,也显不出鱼儿的灵动劲儿。姐姐通融通融,让伙计多裁一小块,好歹让小弟能窥得这花纹循环往复的妙处,回去也好让匠人仔细揣摩。姐姐的大恩大德,小弟定当厚报。” 说着,他还故意凑近了些,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薛东家。 薛东家被他看得粉面泛红,伸出玉指,似嗔似喜地在他胸口轻戳一下。 “就你事儿多,规矩便是只裁一个完整花纹。”话虽如此,她犹豫片刻,还是对那伙计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看在你这张甜嘴的份上,再多与他一条鱼儿,下不为例。” 杨景眉开眼笑,连连作揖:“多谢姐姐,姐姐果然是菩萨心肠。” 唐照环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赞。杨景为了生意,竟连色诱这招都使出来了,果然厉害!为了得到更完整的样品,真是不择手段……不,是能屈能伸,厉害,厉害! 伙计依言裁下了一个完整的团花纹并两条金线小鱼,仔细包好。杨景接过,塞入怀中,又与薛东家调笑了两句,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唐照环告辞出来。 出了云裳阁,街上阳光正好。走在依旧繁华的马行街上,唐照环忍不住心中疑惑,问道:“咱们这便回去了?不去别家看看了么?” 杨景摇头,解释道:“这赌花会,各家大店各有各的势力范围和背后靠山。我既选了云裳阁,表明了立场,别家便不会再让我们进门了。这是行规。” 说完,他在路边招了一辆骡车,与唐照环一同坐了上去。 车厢内,唐照环终究是按捺不住,将憋了许久的疑问问出了口:“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方才那匹大红的石榴团花,明明那般出彩,您既然问我的看法,我也说了喜欢,为何您不选它,反而选了那匹天水碧的?而且,我看其他几家,也无人看中此花。” 杨景闻言,侧过头看向她,脸上惯常的风流笑意淡去,露出属于商人的冷静与洞察。 他反问道:“你为何喜欢那匹红的?” “颜色正,花纹大气富丽,很抢眼。”唐照环斟酌用词。 “是啊,抢眼。”杨景重复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那般张扬夺目的正红,织金纹样又如此繁复,穿它的人,需得有何等的气势才能压得住?王三娘子性子爽朗明艳,自是合适。 可你想想,宫里的贵人,尤其是那些位份尊崇的,她们更偏爱何种性情的女子?是温婉柔顺,含蓄内敛,还是锋芒毕露,光彩夺目?” 唐照环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是了,在深宫内苑,过于张扬的个性,未必是福。王三娘子那般性情,打扮得再出挑,恐怕也难入贵人青眼,得不到一句真心实意的好字,甚至可能因其过于外放而惹来微词。 杨景平静地继续:“我们来参加赌花会,花费重金,为的是什么?是为了博一个可能,博这个花样能像去年的方旗梅花纹一般,搭上宫里的东风,从而身价倍增,引领风潮。 那匹红的,明知其主人不易得此殊荣。赌赢了未必有大彩头,赌输了则血本无归。这等明眼人都看得出的风险,自然无人问津。” 唐照环默然。 她想起王三娘子爽朗的笑声和明媚的容颜,不由心生惋惜,那样鲜活明亮的生命力量,在北宋素雅审美的规则之下,也成了一种负累。若放在她前世那般开放的时代,王三娘子那般鲜活真实的个性,定极受欢迎,活得肆意潇洒的。 她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多谢东家解惑。” 杨景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惋惜之情,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做生意,尤其是引领风尚的料子生意,需得揣摩顶尖处人的心思喜好。你还年轻,日后见得多了,便更明白了。” 骡车辘辘,载着两人,穿过繁华的街市,稳稳停在万和祥后门。 杨景与唐照环下了车,径直寻到账房里的许掌柜。杨景从怀中取出天水碧游鱼重莲团纹锦料,在案上铺开,虽只小小一片,清雅的色泽,灵动的游鱼与端庄的莲纹已然引得许掌柜眼中放光。 “许叔,瞧瞧,这便是今日我与环娘在云裳阁赌花会上定下的花样。”杨景得意道。 许掌柜凑近细细看了半晌,抚掌笑道:“东家与唐小娘子好眼力。这花样清雅又不失活泼,连年有余,寓意也好。我这就去唤画师来,尽快将花样细细描摹下来,咱们好赶制一批印花绫,定要赶在中秋前推出。” “除了原本的天水碧色底配白色印花,也做一批红色底配金黄印花的。这般美好寓意,年节里或是喜庆场合,想必也有人喜爱。”杨景说着,目光扫过唐照环。 唐照环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杨景记得她喜爱那匹大红织金锦,以此作为一种补偿和宽慰。 “多谢东家周全。”她敛衽致谢,灵机一动,建议道,“依我看,这游鱼莲纹花样,既有莲之清雅,又有鱼之灵动,实则老少皆宜。除了碧色和红色,或也可试试深绿色底配石青或墨青印花,显得沉稳贵气,或许也能吸引些年长持重的客官。” “环娘此言,正合我意。”杨景击节赞道,“既然环娘对此花纹如此有见地,不若由你出手,为游鱼重莲纹出一套花本如何?咱们下一匹同向斜纹绫,就织这个新花样。 待到年节时分,有吉祥寓意的斜纹花绫,定价自然可比印花绫再高上一截,让那些讲究的客人买去,给家中长辈制备新衣,以示孝心,既显心意,又合时宜。” 唐照环没料到杨景行动如此迅捷,思路又这般活络,心中亦是跃跃欲试。 她当即应承下来:“东家信得过,我必当尽力。” 接下来的几日,唐照环暂且将机房织造之事交托给石磊与余娘子,埋头于花本设计之中。她伏在案前,将锦料上的纹样反复观摩,揣摩精髓。 然而,立织机的综片数量有限,无法完全复刻织金锦上繁复饱满的团花纹。她凝神静思,素手执笔,在纸上勾画不断。 当前一匹方旗梅花纹同向斜纹绫终于顺利织毕,从织机上取下时,唐照环的设计也已初具雏形。她拿着画好的花本图样,来到机房,寻到正在整理织机的石磊和余娘子。 “石大哥,余姐姐,请看。”唐照环将图纸铺在机旁的空凳上,指着上面标记解释道,“这是下一匹要织的花样,游鱼重莲纹花本。因咱们机子综片有限,我将那团花纹略缩小并简化了些,去掉了繁复的层叠。 不过,游鱼我未曾简化,反而比原样还多添了几尾。而且每一尾游鱼的姿态,我都尽量设计得不同,有的摆尾,有的回眸,有的潜游,力求灵动。只是如此一来,织造时需得格外仔细,尤其是提综换片时,务必看清标记,不能错漏。” 石磊伸着脖子粗粗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花本,便皱起了眉头。 “花样是你们定的,俺只管照着投梭打纬,保准线脚紧密,不出岔子。这换来换去的综片,是她的活儿!”他指向一旁的余娘子,“只要她那边不出错漏,俺这边保准跟得上。” 余娘子本在仔细端详新花样,听得石磊这夹枪带棒的话,顿时柳眉倒竖,反唇相讥:“哟!石大哥这话说的,倒像是俺常出错似的。 俺手下有没有准头,织了这么些年自己清楚。只要那投梭的跟得上节奏,别乱了俺的步调,提综换片保准一个格子都不会错。就怕有人自己手上不利索,还要嘴里嘟嘟囔囔,扰人心神。” “你说谁手上不利索?!”石磊霍地站起,嗓门顿时拔高一截。 “谁接话就是说谁!”余娘子毫不示弱,也站了起来,一场争执又要爆发。 眼看两人三言两语又要吵将起来,唐照环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干脆插到两人中间,连连摆手:“二位莫吵,莫吵。新花样本就繁难,正需二位通力合作。石大哥手法稳健,余姐姐心细如发,都是极好的,咱们慢慢来,慢慢来……” 她好说歹说,又是夸赞又是劝和,总算将这场即将燃起的战火暂时压了下去。石磊哼了一声,转身去检查经线。余娘子也撇撇嘴,拿起花本图样走到织机前,默默熟悉。 第127章 唐照环心中暗叹,她期盼的机房和睦景象,怕遥遥无期了。只能盼着真能如杨景所期,到年底之前,用灵动吉祥的游鱼重莲团纹游出一片新天地来。 第90章 七夕 流光易逝,转眼便是七夕。天公作美,碧空如洗。天色渐暗,杨景亲自来到店内,身后跟着几个抱着大筐箩的伙计。 “诸位辛苦。”杨景笑得如沐春风,朗声道,“这些时日赶工忙碌,大家都出了大力。今日特备薄礼,犒劳各位,还望笑纳。今日店铺就此歇了,明后两日,大家轮班休息,好生过节。” 店里伙计们顿时欢声雷动,纷纷上前领赏,个个喜笑颜开。每人一份新鲜时令果品扎成的果篮,一份焦黄喷香的煎饼,一份捏成各种花果形状的精巧糖面果子和一对造型憨态可掬的男女磨喝乐。 许掌柜在一旁捻须微笑,对发愣的唐照环解释道:“东家体恤,这是咱们店里的惯例。七夕佳节,汴京城里热闹得很,这些玩意儿都是应景的。” 唐照环这才恍然,原来今日已是七夕。她捧着分到的丰盛礼物,心中不由生出新奇感慨。 在永安县老家时,家中贫寒,七夕之夜不过是大娘和溪娘领着琼姐和她,在院中摆个香案,对着月亮穿针乞巧便算过了。 去年在洛阳绫绮场,更是与王掌计和琼姐日夜赶工绣仿鹿胎绫,无暇看月,只顾穿针引线,倒也算应了乞巧之名,只是毫无节日氛围。何曾见过汴京这般,又是送礼又是放假的热闹场面。 她正捧着东西,盘算赶紧回家与溪娘分享,杨景却踱步过来:“走,我顺路送你回觉严寺。” 唐照环想着抱这许多东西走回去确实不便,便点头应允,上了杨景那辆装饰雅致的骡车。 “还有点单独的东西给你。”等车行使稳当,杨景从座位下取来两匹质地细腻光滑的素色绢布,并两个小巧的酒罐,“这两匹绢,给你家里人做几件夏日贴身的里衣,穿着比麻料舒爽。这酒嘛,是汴京习俗,七夕家宴需得饮些酒水助兴,一并带回去吧。” 唐照环连忙推拒:“这太贵重了,先前已得了许多,万万不能再收。” 杨景却执意要给:“拿着吧,你为店里研制新绫,功劳不小,这些算是额外的谢仪。再者,你十二叔与我乃是至交,照顾你也是应当。绢布柔软,正合孕妇与孩童使用。” 一番推让,唐照环见实在推辞不过,便道:“东家盛情,我却之不恭,只是酒实在不能收。我爹平日并无饮酒习惯,我娘身怀六甲,更是沾不得酒。我年岁尚小,亦不宜饮用。 这般好酒,放着也是糟蹋,不若我借花献佛,转赠东家,聊表心意吧。” 杨景见她言辞恳切,理由也充分,便不再勉强,笑着将酒收回:“也罢,这酒我便自己留着享用。” 行至觉严寺山门外,杨景吩咐两名随从抱起唐照环得的果篮和绢帛等物,定要亲自送到小院门口。 唐照环推辞不过,只得由他。几人一行,抱着大包小裹往唐家小院行去。 远远的,便瞧见隔壁王家小院门口停着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的马车,挂着有王家印记的吊牌,驾车的骏马神骏非凡,车旁还侍立几名健仆。 唐照环心中奇怪,那日赌花会上,云裳阁的薛东家明明说王家的娘子们今日要与其他高官女眷一同入宫赴七夕宴集,怎地王四娘子此时还未动身? 思忖间,已走到自家院门近前。唐照环正欲引着杨景等人进去,忽听得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环娘子。” 唐照环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隔壁院墙阴影下,赵燕直负手而立,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目光扫过唐照环身旁的杨景,抱着大量物品的杨景随从,最后落回唐照环脸上。 “赵公子?”唐照环着实意外,“您怎么会在这里?” 赵燕直缓步上前,温言解释道:“王家与我家乃是表亲。今日王相公府上设七夕家宴,邀我前往。顺道过来接四娘子一同回府,正在等她收拾停当出门。” 唐照环想起宫中集会,便好奇地多问了一句:“原来如此。我听闻今日宫中有七夕盛会,王家地位尊崇,四娘子不去么?” 赵燕直神色不变,淡淡道:“她如今尚在避回禄之期,此类宫宴集会,不便参与。” “哦,是这样。”唐照环点点头,心下了然,随即笑道,“那便不打扰赵公子等候了,祝四娘子与赵公子七夕安康。” 她正欲转身进门,赵燕直却含笑开口,目光转向她身旁一直沉默打量着他的杨景:“不介绍一下你身边这位郎君么?” 唐照环这才想起还未引见,不好意思道了声歉。 “这位是万和祥绸缎庄的东家,杨景,我近来在为他家研制新的绫绸花样。”她又对杨景介绍道,“杨东家,这位是淄王孙,赵燕直赵公子,与我爹爹同在太学读书。” 杨景早在赵燕直出现时,已暗中上下打量,见他气度不凡,又听闻与王家是表亲,心中大致有数。 此刻听得唐照环介绍,他脸上堆起生意人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赵燕直拱手行礼:“久仰赵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赵公子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又在太学深造,将来必定前程似锦。” 赵燕直的目光在杨景价值不菲的衣袍和风流眉眼上停留一瞬,唇角虽噙着笑,笑意却未深入眼底,心中浮起疏离与审视。 “祖父略有薄名,不足挂齿。倒是杨东家,生意遍布南北,万和祥名号响亮,才是真正的人物。” 杨景笑道:“赵公子过奖了,不过是祖业,勉强维持罢了,比不得赵公子读书清贵。况且今日七夕,赵公子不与同窗好友聚会,情愿来此接人,更显耐心,王四娘子有福。” 赵燕直听出了杨景的弦外之音,他在恭喜他与王四娘子关系亲密,暗示两人好事将成。 他本能否认道:“亲戚之谊,理当如此。倒是杨东家,交友广阔,生意繁忙,还亲自护送伙计归家,体恤之心更是难得。” 他这话,既点明了自己与王家的亲戚关系,又将杨景的亲自护送定义为东家对普通伙计的体恤,隐隐划开了距离。 杨景眼中精光一闪,哈哈一笑:“赵公子此言差矣,环娘于我并非寻常伙计。她天资聪颖,于织造一道极具慧心,是我万和祥求之不得的人才。更何况我与她的十二叔唐鸿音乃是挚友,受他所托,自然多加上心。” 赵燕直眸光微动,脸上笑意不变,声音依旧温和:“环娘子十二叔的朋友,自是可靠。只是汴京城内,龙蛇混杂,她毕竟年幼,还需杨东家多加留心,莫要让些不必要的麻烦,扰了她潜心钻研技艺才是。” 他话语含蓄,却暗指杨景这般风流,其交际圈中恐有不妥,恐会带累唐照环。 “赵公子提醒的是。不过您放心,杨某虽一介商贾,却也知分寸,懂规矩。便是有那等麻烦,也断不会让其沾惹到环娘半分。”杨景折扇轻摇,哈哈一笑,意有所指道,“倒是您身份尊贵,往来皆是非凡人物,这其中的分寸把握,想必更游刃有余,令人佩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暗藏机锋,往来数个回合。面上却都是一团和气,笑容温雅,直听得一旁的唐照环云里雾里,只觉得气氛莫名凝滞,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正当此时,隔壁小院的门开了。盛装打扮的王四娘子在侍女嬷嬷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显然精心装扮过,下穿浅霞色织金穿花凤尾罗裙,外罩一件玉白透影纱褙子,云鬓高绾,薄施粉黛,更显清丽绝俗,如同月宫仙子临凡。 她见到门外几人,颔首致意,目光在赵燕直身上停留一瞬,颊边泛起红晕。 唐照环看得眼前一亮,忍不住真心赞道:“四娘子今日真好看。” 王四娘子闻言,对着唐照环浅浅一笑,如同冰雪初融,随即转向赵燕直,声音轻柔:“有劳表哥久候。” 她目光扫过杨景,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 赵燕直收敛了与杨景交锋时隐含的锐气,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王四娘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告辞。”赵燕直对唐照环和杨景一拱手,翻身上了旁边的骏马,护着王家的马车,辘辘而去。 唐照环看着车队远去,这才松了口气,引着杨景进了自家小院。 溪娘见女儿带了许多东西回来,又有东家亲自相送,连忙上前道谢。 她挺着已然明显的肚子,热情地招呼杨景:“快请屋里坐,多谢您照顾我家环儿,还送这许多东西。若不嫌弃,在寒舍用个便饭再走。只是住在寺里,都是些素斋小菜,恐怠慢了。” 杨景笑容可掬地还礼:“夫人太客气了,您身子重,不必张罗。杨某还有些俗务需处理,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第128章 唐照环在一旁心想,七夕佳节,杨景这等风流人物,在汴京的红颜知己不知凡几,说不定那些娘子们为了争他相伴,早已明争暗斗了不知多少回合。他今晚怕赶场子都来不及,哪里有空在自家吃清汤寡水的斋饭。 “娘,杨东家事务繁忙,咱们不耽误他。”她对溪娘说完,对杨景露出促狭的了然笑容,送他出了院门。 杨景被她看得哭笑不得,摸了摸鼻子,带着随从告辞离去。 送走杨景,溪娘带着小春和虎子,喜气洋洋地将唐照环带回来的果篮,煎饼和糖面果等物,一一添置到院中早已设好的香案上。又将磨喝乐小偶拿出来,用彩线和碎布头仔细打扮,显得愈发可爱。 最后,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小春一套崭新的针线,又递给虎子一套笔墨纸砚。 “虎子,婶子打听过了,寺中设有幼学,给小儿启蒙。你去听听课,不指望你考取功名,至少要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认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只是需要你课余多帮寺里做些活计抵学费,你可愿意?” 虎子起初有些犹豫,挠着头道:“婶子,俺去了学堂,家里的活计咋办?” 溪娘柔声道:“家里活计有我们呢,你每日去上一两个时辰便回来,不碍事。识了字,将来出路也宽些。” 唐照环也劝道:“虎子,去吧。等你学会了,还能教教妹妹呢。” 虎子看着溪娘和唐照环鼓励的眼神,又摸了摸那崭新的笔墨,终于重重点头:“成,俺去。等俺学会了,将来教妹妹认字。”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了晚饭,饭后天色渐黑,一弯皎洁明月升上天空。 溪娘颇为自豪地引唐照环去看她精心养护的生花盆,只见一个浅陶盆内,绿豆、赤豆、小麦的嫩芽长得郁郁葱葱,已有数寸高,用红蓝彩线束着,生机勃勃。 溪娘抚着肚子,满足道:“芽发得这般旺相,寺里的师父都说,是极好的兆头,说明娘肚里的孩儿长得壮实着呢。” 唐照环看着旺盛的嫩芽,又看看娘亲洋溢着幸福与期盼的脸庞,心中柔软,握住溪娘的手道:“但愿您这一胎是个弟弟,这样往后便能轻松些,不必再为子嗣之事忧心了。” 她深知这时代对男丁的看重,更明白溪娘已经年过三十,若这胎还是个妹妹,休养个一年半载,她肯定还要再怀。到时溪娘的年纪放在现代都够到了高龄产妇的边,更何况在医疗极不发达的北宋,风险可想而知。 溪娘听出女儿话中的体贴与祝愿,眼眶微湿,反手紧紧握住唐照环的手,哽咽道:“好孩子,娘知道你是心疼娘。” 母女二人说完体己话,小春和虎子已将香案布置妥当,准备对月焚香,乞巧祈愿。 就在这时,小院门却被敲响,门外传来王三娘子急切的嗓音,隐约还带了点怒意: “环娘子,带上你的针线,到我们院里来,陪我和四妹妹一同拜月乞巧!” 第91章 劝慰 唐照环听得王三娘子在外叩门呼唤,声音急切,她与溪娘对视一眼,皆感诧异。 “娘,我去看看。” 她拉开院门,只见王三娘子穿着鲜艳的石榴红团花纹礼服,站在门外空地上,明艳的脸上满是烦躁之气。 她见唐照环出来,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隔壁小院拽:“可算出来了。快随我来,一个人拜月多无趣,到我四妹妹院里,与我们姊妹一同乐呵乐呵。” 唐照环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还未反应过来,已到了隔壁院门口。 她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王家马车旁,赵燕直并未离去,月光洒在他身上,恍若谪仙。 见她们出来,赵燕直上前一步,温言道:“天色不早,在下便先告辞了。” “走什么走。”王三娘子柳眉一竖,另一只手抓住了赵燕直的衣袖,“来了便是客,今日七夕,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岂有让你孤零零回去对着月亮发呆的道理,一同进来。” 她力气不小,脸色又极不佳,赵燕直顾虑她的心情,并未强行挣脱,无奈劝道:“三表妹,既已送你到达了,我还是……” “是什么是。”王三娘子打断他,力道惊人地将两人都拉进了院中,“今晚都不准走。四妹妹这里清静得都能听见蚊子哼曲儿了,必要热闹一番。” 院内早已备下香案瓜果,王四娘子正安静地坐在廊下,见他们一行人进来,尤其是见赵燕直也被拉了来,眼中闪过讶异,起身相迎。 王三娘子进院,一屁股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拍着桌子道:“饿了饿了。四妹妹,你这边小厨房有什么好吃的,快快端上来!” 侍女们连忙端上几样精致的点心小菜。 王三娘子看也不看,又指挥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开一大坛来!” 一大坛蒲桃酒被搬了上来,王三娘子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满院。 “来,今夜须得一醉方休。”她先自顾自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又给王四娘子倒了一杯,“陪姐姐喝一杯。” 王四娘子面露难色,勉强接过,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放下了,轻声道:“姐姐,我酒量浅,便不饮了。” 王三娘子见她如此,也不强求,撇撇嘴。 “就知道你这般没趣。”她转头将酒杯递到唐照环面前,“环娘,你来陪我喝。” 唐照环心中叫苦,她哪里会饮酒,连连摆手:“三娘子,我年纪小,实在不能……” “什么不能,七夕佳节,破例一回。”王三娘子已将酒杯塞到她手中,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唐照环推拒不得,见她已有两三分醉意,生怕再逆着她更闹起来,只得硬着头皮,小口小口地陪了几杯。酒液甘醇,后劲却足,几杯下肚,她已觉脸上发烫,头晕目眩。 一旁的赵燕直见状,终开口阻拦道:“环娘子年岁尚幼,不胜酒力,莫要再劝了。若你酒兴未尽,我陪你饮几杯。” 他接过唐照环手中的酒杯,自己满上。 王三娘子醉眼朦胧地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倒也放过了唐照环,转而与赵燕直对饮起来。她心中本就憋着闷气,此刻酒入愁肠,更是化作滔滔不绝的怨愤,不多时已喝得半醉,玉面飞霞,言语也愈发肆意起来。 她忽地扔下酒杯,拉着唐照环要去月下穿针乞巧。奈何手抖得厉害,细小的针眼如何也对不准丝线,试了几次不成,她气得将针线一扔,跺脚道:“这劳什子!专与姑奶奶作对!” 唐照环虽感头晕,但神智尚清,忙劝解道:“三娘子,您喝了酒,手自然不稳,并非手艺生疏。不若我们换个法子,取个盒子来,放只蜘蛛进去,明早看它结网如何?若网结得圆整细密,一样是得巧的吉兆。” 王三娘子这才稍霁颜色,命人取了蜘蛛来,侍女连忙去寻蜘蛛。 然而,这暂时的转移并未消散她心中的块垒。她望着皎洁的弯月,没了玩闹的心思,心中悲从中来,开始抱怨:“环娘,你说凭什么,凭什么那吕家的孙女,长得平平,举止畏畏缩缩,唯唯诺诺,不过就是装得温顺乖巧,竟能在今日宫中乞巧宴上,得太后面谕夸赞。 不就是看准了四妹妹在避回禄不能入宫,山中无老虎么。若是四妹妹去了,以她的人品才貌,哪有她卖弄乖巧的份儿。”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唐照环倒吸一口冷气,这些高门贵女间的恩怨,岂是她能置喙的,再听下去只怕惹祸上身,赶紧寻个由头告辞脱身才是。 谁知扭头一看,王四娘子不知何时借口更衣,悄然离席,退回内室休息去了。赵燕直虽是表亲,却又是男子,不好插手女儿家的抱怨,此刻也只能端坐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算了,硬走吧。 唐照环刚挪动脚步,就被王三娘子一把拽住衣袖,硬是按回了凳子上,继续听她絮絮叨叨诉苦。 “你去哪儿?坐下听我说。” 王三娘子醉意愈浓,倾诉欲更是汹涌。她扯着唐照环的袖子,喋喋不休, “那吕家丫头,最是两面三刀,在太后和皇后面前装得温顺,肚子里一肚子坏水。 今日在游园时,她故意……嗝……故意撞了我一下,将我精心准备的巧果撞散了,还故意言语挤兑于我。我一时气不过刚发作两句,就被太后不满地瞥了一眼。 出来以后,我娘……我娘还狠狠训斥了我一顿,说我个性太过张扬,不知收敛。连我身上这身石榴团花纹的衣裳,都被说太过扎眼。 说什么再不改改这性子,中秋宫宴便不许我去了,直接禁足到冬至。” 她越说越委屈,竟连父母也一并抱怨起来。 “爹爹竟也由着娘亲说我,就知道要我学那等木头美人。整日里这也不许,那也不准,憋屈死人了。” 唐照环听得头皮发麻,走又走不得,劝又不知从何劝起。眼见王三娘子醉话连篇,再让她说下去,只怕连更多不该听的要都倒出来了。 第129章 她心一横,不得不打断她:“三娘子您消消气,听我一言。” 王三娘子醉眼乜斜地看着她:“你说。” 唐照环思维飞速运转,快速组织语言,既要安抚对方,又不能再让她口无遮拦:“那吕小娘想着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可王家难道只有四娘子一只老虎么?您三娘子,难道就不是金尊玉贵,气度非凡的虎女?” 王三娘子被她这话说得一愣,放下了抱怨,正眼看着她。 唐照环继续道:“咱们何必与她比那等虚伪造作的温顺,王家百年望族,自有其风骨气度。咱们要比,就比真真正正的端庄大气,比家世底蕴涵养出来的华贵气度。王相公府上的千金,难道还能被那等小家子气的比下去不成?” 她这番话,既抬高了王三娘子,又将矛头引向了正面的比拼,而非背后的抱怨。王三娘子听着,醉意朦胧的眼睛里闪过亮光,追问道:“那你有什么好法子?” 唐照环见她上钩,抛出诱饵:“若信得过我,今夜好生歇息,莫再饮酒伤身。明日一早,您随我去大相国寺附近的万和祥绸缎庄,我给您看样好东西,保管让您既显身份,又合规矩,还能压过那等只会装乖卖巧的一头。” 王三娘子被唐照环说得心痒难耐,顿时也不耍酒疯了:“什么好东西?当真?” “天机不可泄露。”唐照环学着许掌柜的样子卖关子,“我岂敢欺瞒三娘子,您今晚歇好了,明日亲眼见了便知,保管让您满意。” 赵燕直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此刻见唐照环三言两语安抚住了撒酒疯的王三娘子,不由讶异,适时开口道:“既然环娘子已有良策,不若今夜到此为止,我送你回府安置,明日再……” “不回,我今日就在四妹妹这里歇了。”王三娘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指着唐照环,“明早起来,你,带我去那什么万什么祥。若哄我,仔细你的皮。” 说罢,她不再纠缠,摇摇晃晃地起身,乐呵呵地找王四娘子去了。 赵燕直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唐照环道:“我送你回隔壁。” 月色清辉,洒在寂静的寺中小径上。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话。唐照环看着地上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心里琢磨开了。 这赵燕直,说是王家的表亲,可这七夕佳节,他不回自己家与亲人团聚,反倒跑来这觉严寺送王三娘子,还耐着性子陪王三娘子胡闹,未免也太殷勤了些。 而且她冷眼瞧着,王四娘子在此避灾,访客稀少,似乎也就赵燕直来得最勤。况且,他方才对王三娘子那般无奈却又纵容的态度,王三娘子对他那不见外的拉扯,王四娘子看他含羞带怯的眼神…… 莫非王家与赵燕直家有意结亲?本就是表亲,亲上加亲也是常事。只是不知,对象是性情爽朗明艳的三娘子,还是清丽绝俗的四娘子? 她越想越觉有理,不由得偷偷打量了赵燕直一眼,心道不管哪位娘子,都是品貌出众的好女儿家。赵燕直若能娶得其中一位,是他的福气。 她心下感慨,忍不住真心实意地赞道:“王家两位娘子,三娘子爽朗大气,四娘子娴雅文静,皆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您真是好福气。” 赵燕直闻言,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看她,月光下眼睛格外幽深。她的脸庞带着酒后微红,眼神清澈,不似作伪,倒像真心实意地羡慕。 他何等敏锐,立等听出了唐照环话中的潜台词,本能地开口辩解,急切地撇清:“环娘子莫要误会。 王家正在为三表妹与郑家议亲。郑家郎君年少有为,学识闻名,今岁九月便要下场参加解试,来年进士及第怕是板上钉钉,如今是汴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因此,三表妹的娘亲才会对她的言行风评格外紧张。 至于四表妹,年纪尚幼,王家断不会这么早为她考虑婚事。我也只是将她当作年幼的表亲,略尽关照之责而已。” 他这番解释清晰明了,将唐照环的猜测全盘否定。 唐照环闻言,却是暗暗咋舌。我的天,王四娘子这般家世、人品、容貌,你赵燕直居然都看不上?那你眼光得高到什么程度去了?她脸上不由露出惊诧与不解的神色。 赵燕直从她神情中读懂了她的想法,心中莫名一堵,有种被误解的憋闷。 他下意识地郑重解释道:“非是我眼界高,妄自尊大。 我虽顶着个宗室之后的名头,实则已出五服,最好不过当个富贵闲人,若自身再不进取,难免泯然众人。如今尚未寻到稳妥可靠的进取之途,于前程上并无多少倚仗。 王家门第清华,如何看得上我这等并无根基的宗室子弟。” 他话说得坦诚,竟将自己的窘境与担忧和盘托出,与他平日完美无缺的温和面具大相径庭。 唐照环却以为他是心仪王四娘子而因身份差距受阻,心中生出同情之心,宽慰道:“您何必妄自菲薄,既与官家出了五服,又得了许可入太学读书,今岁九月亦可参加科举。 听闻科考卷子皆要糊名誊录,无法辨别身份,全凭真才实学。以公子之才,若肯下场,定然高中。届时进士及第,前途光明,只怕比那郑家郎君还要炙手可热呢。” 赵燕直没料到她会如此说,怔了一下,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眸子,其中满是真诚的鼓励,全无半分虚饰。 他心中那点因被误解而产生的郁气,竟奇异地消散。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将因前途未卜而生的阴霾驱散了不少。 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承环娘子吉言。” 两人说话间,已到唐家小院门口。赵燕直目送唐照环进了门,方才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挺拔,比往常坚定更多。 第92章 赶织 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唐照环尚在睡梦之中,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传来王三娘子精神十足的声音,全然不见昨夜醉态:“快起身,说好了去看好东西的。” 唐照环无奈,只得匆匆洗漱,被迫不及待的王三娘子风风火火地拉着出了门,直奔万和祥。 到了店铺,唐照环引着王三娘子径直来到后院机房。石磊和余娘子正在织机上忙碌,那匹游鱼重莲团纹同向斜纹绫已织了一小半。圆形的缠枝莲花间隙,几尾小小的金色游鱼灵动宛然。 唐照环指着绫面道:“三娘子请看,便是此物。” 王三娘子凑近看了半晌,皱了皱眉,嫌弃道:“颜色素净,花样又小气,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唐照环早有所料,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三娘子莫急,如今它还在织造,未曾染色。待织成之后,可选些端庄大气却不失华贵的颜色染制,譬如秋香色,紫薇色,定然衬您身份。至于花样,您看这游鱼,如今只得零星几尾,若是增多些,织成鱼群穿梭莲间的模样,如何?” 王三娘子想象了一下,脸色稍霁:“鱼群?倒有趣,可还是不够显眼。” 唐照环一笑,抛出杀手锏:“以您的身份,是可以在衣料上用金的。若我们将游鱼全部用真正的金子,额外细细贴覆其上呢?” 王三娘子眼睛瞬间亮了:“贴金?” “正是。”唐照环引导着她想象,“用这料子做成一条千褶裙,您行走之间,裙摆波动,金色的鱼群在莲叶间若隐若现,随着光线角度不同,反射出点点金芒,岂不是如同活生生的鱼儿在您裙上游动嬉戏一般。 既显身份尊贵,又不失灵动雅趣,也符合宫中大气端庄的要求。岂是那些只会穿着呆板织金锦,装模作样之人可比?” 王三娘子被她描绘的景象所吸引,凝神细思,身上仿佛真的出现了一条金鱼游动的长裙,于宫宴之上引得众人瞩目赞叹,将那只会装温顺的吕家丫头狠狠比下去。 她越想越觉心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昨日酗酒的颓唐与愤懑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期待:“好主意,就这么办。我中秋宫宴,就穿这条裙子去了!” 此话一出,霎时间,机杼声戛然而止。 唐照环心头暗道不好,石磊直接黑了脸,余娘子下意识捂住了嘴。连闻讯赶来的许掌柜,常年带笑的脸也瞬间僵住。 许掌柜最先回过神来,他到底是经历惯了风浪的,连忙请她上座坐下,亲自斟了一碗冰镇的薄荷甘草雪凉水递过去,脸上堆起十二分的为难与恳切。 “贵人娘子,您且先消消暑,听小老儿一言。 从今儿起到中秋佳节,满打满算也就将将一个月出头。咱们这花绫,便是熟手织工,最快最快,一匹也得二十天功夫。您还要做最费料子的千褶裙,少说得两匹。”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王三娘子听, “您看,织完两匹料子,四十天,还只是底料。送去染坊精心染制,再寻高手匠人压出千般褶皱,顶尖的裁缝裁制缝合,最后一道贴金最耗工夫,金箔一丝丝贴到鱼纹上去,不能有半点差错。 第130章 一桩桩一件件算下来,莫说中秋,便是重阳节都紧巴巴的。” 他苦口婆心细数工序花费,试图让这位贵女知难而退。 “这般华美的裙子,若仓促赶制,恐有瑕疵,反为不美。不若……咱们从容些,待到重阳登高,或是冬至大节,风风光光地穿出去,岂不更显珍贵合宜?” 谁知王三娘子把杏眼一瞪,那股子被娇惯出来的跋扈劲儿显现,将凉水往旁边重重一推,纤纤玉指几乎要点到许掌柜鼻子上。 “不行,我就要中秋穿,到了重阳再穿,谁还记得今日这口气。我偏要中秋宫宴上,让所有人都瞧瞧。” 她耍起了横,以势压人, “本娘子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断无更改之理。你们若做不出来,便是欺客,休怪我不给你们脸面!” 许掌柜额上冷汗都出来了,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还得强撑着笑容,脑筋急转,又生一计。 他故作惶恐,再次躬身道:“贵人息怒,息怒。非是小店推诿,实在是工期太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再者,小店本小利微,这般贵重的料子,精细的工费,垫付不起。按规矩,须得先下全款,小店才敢开工。 这裙子,连工带料,算下来得要四十六贯钱。而且需得今日付清全款,小店才敢抽调所有人手,不惜成本为您赶制。” 他盘算着,十三贯一匹绫,两匹二十六贯,染色八贯,贴金十贯,裁制压褶两贯,全卡上线来,这价钱报出去,寻常大富都要掂量掂量,总能吓退这心血来潮的娘子了吧? “四十六贯?”王三娘子身后的侍女倒吸一口凉气。 便是王三娘子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平日虽不缺钱花,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钱却也不易。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随身带的荷包,又看向身后的侍女们,也是齐茫然摇头。 跟着的嬷嬷上前劝道:“您从昨儿到现在还未回府呢。不如先随老奴回去,老奴禀明主母,从府中账房支了钱,再送来不迟。” “不行!”王三娘子断然拒绝,烦躁又委屈地说,“我娘……我娘昨日才训斥过我,说我眼光不好,乱穿衣惹祸,她定然不信我,不肯给我这笔钱。”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又怕回去被禁足,把心一横,抬手将满头的钗簪珠花,腕上的金镯,叮叮当当尽数拔了下来,又解下腰间缀着的珍珠美玉装饰,一股脑儿全堆到许掌柜面前的案上,金玉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喏,这些押在你这儿,总够四十六贯了吧。”她扬起下巴,给唐照环下命令,“环娘,你给我听好了,最晚中秋节一大早,必须把完完整整的裙子,漂漂亮亮地送到我家,交到我手上。若是迟了,或是做得不好,后果你们晓得!” 她冷哼一声,不再多留,趾高气扬地领着侍女嬷嬷转身就走,留下万和祥众人对着那堆金光闪闪的抵押物,面面相觑,愁云惨淡。 王三娘子一走,机房内的气氛顿时压抑。 石磊第一个忍不住,将手中的梭子往机上一摔,抱怨道:“这叫什么事儿,千褶裙,中秋就要,这不是要人命吗。环娘子,你……你怎地就揽下这等烂活计。” 余娘子也愁容满面,喃喃道:“这……这如何做得完?便是日夜不睡,也赶不及啊……” 许掌柜看着面前那堆价值不菲的首饰,只觉得烫手得很,叹道:“活是难做,可这位主儿咱们得罪不起啊。做好了,对咱们万和祥是大大的好处。若做差了,或误了期,别说招牌,咱们几个,怕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唐照环紧紧抿着唇,看着那堆首饰,又看看神色各异的同伴,心中亦是压力如山。但她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退缩不得。 她猛地一咬牙,对许掌柜道:“许掌柜,麻烦您,在后院给我收拾个能睡觉的地方出来,再派个人速去觉严寺,告诉我娘,就说我接了急活,从现在起直到中秋,吃住都在店里,不回家了。” 她转身,目光扫过石磊和余娘子,语气斩钉截铁,破釜沉舟道:“两位,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为了抢时间,我想着,既然所有游鱼最后都要贴金覆盖,那么在织造的时候,我们就干脆不再单独织出鱼纹了,只织莲花团纹。这样省下调整花本,织造鱼形的工夫,至少能快上三四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安排,语速快而清晰:“石大哥,余姐姐,这次要辛苦二位了。从现在起,我们三人搭班,轮流上工,每人织八个时辰,休息四个时辰,这台织机日夜不停。 务必在八月初一之前,将手头这匹和接下来新开织的一匹,全部织造完毕,给后面的染色、压褶、裁制和贴金,多留出哪怕一天半天也好。所有工序,必须一丝不苟,不能出半点差错,没有一丝容错的余地。” 她的果断与魄力感染了众人。 许掌柜答应道:“好,就依唐小娘子,我这就去安排住处,联络最好的染坊、裁缝和贴金匠人。只要这活儿干得漂亮,完工之后,店里额外给三位包大红包。” 石磊和余娘子对视一眼,虽仍觉艰难,但见唐照环一个年纪最小的小娘子都如此拼命,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又想到此事关乎众人前程乃至身家性命,况且还有红包激励,都重重点头:“成,拼了!” 计议已定,三人再无二话。唐照环匆匆去后院安置铺盖,许掌柜则火速出门奔走。 不过两个时辰,唐照环回到了机房,换下了已连续织了许久的余娘子。机杼声再次响起,织机日夜不休,人影在灯下忙碌交替,汗水和专注,都织进了逐渐延长的绫布之中。 光阴在紧张的劳作中飞逝。唐照环三人轮班倒,眼窝深陷,手上添了无数细小的伤口,人都清瘦了一圈。 许掌柜亦是跑断了腿,协调各方,确保每一道工序都无缝衔接。他手段了得,寻来的皆是汴京城里顶好的匠人。 染出的青水绿颜色清透匀净,裁缝裁剪缝合得恰到好处,压褶的老师傅手艺精湛,将千般褶皱压得如同湖面泛起的涟漪,最后请来的贴金老匠人,更是屏息凝神,用特制的金胶,将一片片薄如蝉翼的小金鱼,依着唐照环画出的鱼群游动轨迹,一一粘贴在碧色绫裙之上,金鱼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终于,在八月十三日的深夜,万和祥后院灯火通明。最后一条金鱼稳稳贴好,一件华美绝伦的青水绿游鱼贴金千褶裙,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裙子静置时,碧色如水,金鱼潜藏,莲纹含蓄。轻轻一动,裙摆波光流转,金鱼便如同活了过来,在碧波莲影间嬉戏游动,金光点点,华贵非凡,道不尽的灵动雅致。 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八月十四日,天光初亮,唐照环仔细净面洗手,换上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带着眼下浓重的青黑,与捧着精心包裹木盒的许掌柜,一路忐忑又激动地到了王珪相公府门前。 递上名帖,言明来意后,两人被引着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回廊,最终来到了王三娘子所居的小院。 不多时,环佩叮当,王三娘子在一群侍女嬷嬷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一见他们,立时迎上,脸上急切掩不住:“可是做好了?快,快拿来与我瞧瞧。” 她正伸手要接盒子,内间传来一道威严的女声:“三娘,何事如此毛躁?”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沉香色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纹褙子,头戴珠冠的夫人在两名嬷嬷的簇拥下缓步而出。她年约五十上下,面容端肃地审视唐照环与许掌柜,最后落在王三娘子身上。 这位便是王三娘子的娘亲,郇国公夫人。 许掌柜连忙躬身行礼,唐照环也紧随其后深深一福。 王三娘子见到娘亲,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强撑着解释:“娘,是万和祥把我定制的裙子送来了。” “万和祥?”郇国公夫人蹙眉,目光再次转向许掌柜和唐照环,毫不掩饰她的怀疑与不悦,“便是你之前私自押了首饰,定了裙子的那家铺子?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许掌柜忙赔笑道:“回国公夫人的话,贵府娘子慧眼独具,看中了小店新制的花样。” “慧眼?”郇国公夫人打断他,嘲讽道,“我在汴京几十年,勋贵家宴席也去了不少,从未听闻过这名号。想来,平日多是做些市井平民的生意吧? 中秋宫中集会非同小可,穿着打扮关乎我王家体面,岂能如此儿戏,交给这等名不见经传的小店。” 她不等王三娘子辩解,径自下了决断:“既然你私自在店里下了定,那四十六贯钱,娘替你出了,也算全了你的颜面,不让人说我王家仗势欺人。 裙子就不必看了,穿出去没得惹人笑话。你们把东西放下,我留着赏人,去账房领钱走吧。” 第93章 交付 郇国公夫人转向身旁的嬷嬷:“去,把我前日选的几样娴静花样拿出来,让三娘好好挑拣,那才是正经大家闺秀该穿的。” 第131章 王三娘子一听就急了,跺脚道:“您挑的花样太老气了,我不喜欢。万和祥这裙子是环娘精心设计的,更好看。” “环娘?她?”郇国公夫人目光落在一直垂首恭立的唐照环身上,见她年纪尚小,眼中嫌弃之意更浓,“一个黄毛丫头能设计出什么,你莫要被人几句巧言哄骗了去,此事不必再议。” 眼看王三娘子眼圈泛红,又要使性子,唐照环心知若再不出声,月余的辛苦与心血便要付诸东流,万和祥的机会也可能就此断送。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郇国公夫人深深一礼: “夫人慈爱,为三娘子考量周全,自是应当。只是她尚未亲眼见过裙子的模样,心中难免挂念,何不让三娘子亲眼看看花样与做工,也好让她彻底死心,安心听从夫人安排,挑选其他料子。” 她这话说得极巧,看似是劝王三娘子放弃,实则是在为展示裙子争取机会。 郇国公夫人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敢开口,尚未及反应,唐照环已抓住间隙,转身从许掌柜手中接过木盒,放在厅中空处的桌上。随即不等任何人阻止,伸手揭开盖子,双手极其利落地捏住裙腰两侧,手腕一抖。 霎时间,一整条青水绿色的千褶长裙如同碧波荡漾,倾泻在众人面前。 绫面如同初融的春水,清透莹润,其上织就的莲花团纹若隐若现,含蓄雅致。以纯金箔精心打制粘贴的鱼群形态各异,或聚或散,错落有致地游弋在碧色水波与莲影之间。金鳞闪耀,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眼看下一刻就要跃出水面。 厅内侍立的几个小丫鬟忍不住发出了惊呼,连郇国公夫人身后两位见多识广的老嬷嬷,眼中也瞬间掠过惊艳之色。 王三娘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扑上前,抚摸着绫面,声音都带了哭腔:“娘,您看,您快看啊,那些鱼,那些金色的鱼,它会动。多好看,比我之前想的还要好上百倍。我就要穿这个,我中秋就要穿这个!” 郇国公夫人也被骤然展现在眼前的华美震了一下。她久居高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这般将织造、染色、贴金工艺结合得如此巧妙,既符合规制又不落俗套的,确是难得一见。 郇国公夫人压下心中震动,强自镇定道:“不过是一些取巧的伎俩,光影晃动而已,怎登大雅之堂。” “不管,我一定要穿上看看。”王三娘子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劝,她转向侍女,连声催促,“快帮我穿上。” 郇国公夫人看着女儿那副不得到誓不罢休的执拗模样,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实与众不同的裙子,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罢了,既然你如此喜欢,料子做工瞧着也还过得去。上身试试吧,若合身,便依你。” 侍女们连忙上前,从唐照环手中接过裙子,簇拥着王三娘子进入内室更衣。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清脆的鸟鸣。许掌柜紧张地搓手,唐照环则垂首静立,心中亦是忐忑。郇国公夫人面沉如水,目光不时扫向内室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在侍女们陪同下,王三娘子缓缓步出。 华美而不艳俗,灵动而非轻佻,贵气与雅趣奇妙地融为一体。 她身上的碧裙,竟将她固有的明艳张扬,都沉淀为了更具底蕴的大气。 郇国公夫人看着那条为女儿量身定做,将她所有优点都凸显出来的裙子,傲然道:“你家叫万和祥是吧? 倒有些真本事,勉强配得上王家的门第。裙子留下吧,嬷嬷,带他们去账房支钱。” “太好了,正配我前几日得的桂花玉兔缂丝褙子。”王三娘子喜得眉飞色舞,拉着裙角转了个圈,裙摆飞扬,金鱼游弋,笑道,“明日宫宴,我定要叫吕小娘好好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她志得意满,已经看到了中秋宫宴上,众人惊艳的目光与吕家娘子挫败的神情。唐照环与许掌柜相视一笑,心中悬了月余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躬身谢过。 从朱门高墙的王相公府出来,唐照环只觉得浑身一轻,连带汴京秋日高爽的天空,都显得格外湛蓝明媚。愉悦之情如同泉水般咕嘟咕嘟往外冒,浑身轻松得要飘起来。 她心想,今日天色这般好,时辰又尚早,明日中秋,太学照例要放假一日,心中更是愉悦。与许掌柜一同回到万和祥交了差,正好能赶去太学接爹爹散学,顺便买惦念了一个多月的太学馒头。 住在后院赶工的这些时日,餐餐都是凑合,嘴里早就淡出鸟来,想起那馒头暄软咸香的滋味,不由得口舌生津。 回到万和祥后院,许掌柜径直去寻杨景禀报。不多时,便见杨景摇着折扇,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显然已从许掌柜口中得知了王三娘子对裙子极为喜爱的消息。 “好,做得好,诸位辛苦了。郇国公夫人满意,咱们万和祥在顶级高门中也算挂上号了。”杨景笑容爽朗,从袖中取出四个早已备好的红色锦囊,挨个递到许掌柜,唐照环,石磊和余娘子四人手中,“小小意思,给大家沾沾喜气,接下来几日,诸位都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唐照环接过沉甸甸的红包,心中欢喜,连忙道谢。石磊和余娘子也是面露喜色,连日的疲惫被这实实在在的奖励驱散了不少。 “杨东家,许掌柜,既然这边事了,我先回家去了。”唐照环将红包小心收好,惦记着去太学,便欲离开。 许掌柜拦住她,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唐小娘子莫急,忙了这许久,连口热茶都没好生喝。今日特意让厨下备了玩月羹,最是清甜润燥,应景又解乏,喝碗再走不迟。” 说着,便有伙计端上几碗晶莹剔透的羹汤。用藕粉调和的稠羹表面浮着洁白的桂圆肉和粉嫩的莲子,散发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许掌柜一边招呼众人用羹,一边又拿眼去觑杨景,见他正含笑看着唐照环,便想再创造些机会,故意对唐照环道:“小娘子你这月余清减了不少,手艺却愈发精进了,东家嘱咐我上心,特意备了这羹汤。东家这般年轻有为,又体贴,实在难得。” 奈何唐照环心思早已飞到了太学馒头和爹爹那里,全然未察觉许掌柜那点撮合的心思,闻言只当是许掌柜寻常夸赞,端起羹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了起来,嘴里含糊应着:“嗯嗯,东家是极好的。” 杨景见她那副心不在焉,只顾着喝羹的憨态,不由失笑,摇了摇头,也不再说什么。 用罢玩月羹,唐照环再次告辞:“多谢许掌柜好意,羹味道甚好,我走了。” 这次许掌柜也不好再留:“路上小心,代我问你爹娘问好。” 唐照环应下,脚步轻快地出了万和祥,朝着太学方向行去。 秋高气爽,汴京街道上车马人流依旧熙攘。唐照环心情舒畅,步履也格外矫捷。 直到望见熟悉的太学大门,她才一拍额头,暗叫一声糟糕。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精致的女儿家衣裙,并非往日那身书童男装。这身打扮,进不得太学大门。 她踮脚朝里望了望,还没有生员往外走的迹象,来得有点早。她估摸着散学的时辰快到了,虎子想必也快过来接人,决定干脆在门口等一会儿。 于是,她便独自一人,站在了太学门外不远处的街边。 起初她还只是安静等待,很快发觉不对劲。过往的路人,尤其是市井男子,总用好奇,探究,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她,看得唐照环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独自站在街边,在时人眼中,恐怕极不妥当。 果然,没过多久,两名穿着皂隶公服,腰间挎着短棍的厢巡便注意到了她,径直走了过来。 为首年纪稍长的厢巡,面色严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盘问道:“小娘子,你是何人?独自在此作甚?此处是太学重地,不容闲杂人等久留窥探。” 唐照环脑筋飞快一转,脸上堆起腼腆的笑容,细声答道:“回您的话,小女是个裁缝,听闻太学今日放假,学子们或许有些衣衫需要缝补浆洗,故而想来此处摆个小摊,揽些活计,贴补家用。” 那厢巡将信将疑,又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干净整洁,不像那等不三不四之人,便指着自己袖口一处磨损,试探道:“裁缝?正好,我袖口破了,你且与我补补看。” 唐照环心下稍定,连忙应声:“欸,好嘞。” 她利落地打开随身携带的针线包,选出颜色相近的线,穿针引线,动作娴熟无比,不过片刻功夫,将袖口的脱线处缝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均匀。 那厢巡抬起手臂看了看,满意地点头:“手艺倒是不赖,多少钱?” 唐照环笑道:“您是第一单生意,算是开张,不要钱的。” 厢巡闻言,脸色缓和了许多,道:“小娘子会做人。按规矩,在街面摆摊,需得去市令司报备,交纳摊位钱,领个许可。看你手艺好,又是面生初犯,今日便不追究了。下次若再来,记得先去办了手续,莫要坏了规矩。” 第132章 “多谢提点,小女记下了。”唐照环躬身道谢,心中暗呼侥幸。 送走了厢巡,唐照环发现仍有路人用好奇的目光看她。她心念一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有人再看她,她便主动招呼一声:“这位郎君,可有衣衫需要缝补?快手缝补,价钱公道!” 她这般一吆喝,还真有几个太学里的年轻生员和路过的行人,见她模样干净,猜手艺应该不错,拿着磨损的衣角,松动的扣襻过来让她修补。 唐照环想着干等也是等,便报了价,专心做起活来。她手法利落,收费合理,倒也接了好几单小生意。 唐守仁与虎子一同刚出了太学大门,虎子眼尖,指着前方墙根处道:“大叔,您看那边围着几个人,中间那个瞧着像是阿姐。” 唐守仁定睛一看,可不是么,自家女儿正被三两个人围着,低着头不知在忙活什么。他心头猛地一沉,想她遇到了什么麻烦,被人纠缠,连忙拉着虎子快步凑了过去。 挤进人堆,眼前的情形却让他愣住了。 只见唐照环正神情专注地缝补着一件男子直裰衣角,手法娴熟,速度快得惊人。旁边还等着两人,手里拿着待补的衣物。 唐守仁和虎子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唐照环察觉到动静,抬头一看,正好看见爹爹和虎子目瞪口呆的样子。她脸上一红,并未声张,只对爹爹眨了眨眼,示意他们在一旁稍等,然后对周围还想递活儿过来的人朗声道:“对不住各位,今日收工了,不再接新的了。” 她手下加快,利落地将剩余几件小活计处理完毕,打发走了众人,这才收拾好针线包,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走到唐守仁和虎子面前,笑嘻嘻道:“爹,虎子,咱们回家吧。” 三人一同往觉严寺方向走去,唐守仁回想刚才的情形,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感慨道:“环儿啊环儿,你这丫头,方才可真吓了我一跳。方才那些寻你缝补之人,若知晓给自己飞针走线的,竟是曾经的洛阳绫绮场,如今东京绫锦院的官匠娘子,又是为万和祥研制新绫的巧手,会不会觉得自个儿占了天大的便宜?” 唐照环挽住爹爹的胳膊,撒娇道:“爹爹又取笑我,不过是些顺手的小活计,我看着他们亲切,想起当初在西京国子监赚缝补钱了嘛。对了,虎子,买太学馒头了没?” 虎子在一旁举起手中的油纸包,憨笑道:“早都买好啦,就知道阿姐你想这口。” “太好了,咱们快回家吧,娘一定等急了。”唐照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第94章 中秋 三人回到觉严寺,暮色已然四合。溪娘早已倚门盼望多时,见女儿归来,忙不迭迎上前,拉着唐照环的手上下打量。这一看,更是心疼得不行,眼圈都红了。 “我的儿受苦了。”溪娘摩挲着女儿明显清减了的脸颊,又捏了捏她纤细的手腕,哽咽道,“这绫锦院也真是的,便是赶制中秋节礼,也不能这般不近人情。 家不让回便罢了,怎地连吃喝也不给照料周全。瞧瞧你的手腕,以前还有些肉乎劲儿,如今瘦得骨头节都显出来了。咱家在永安县那般艰难,娘也没舍得饿着你,这天子脚下的人,待人处事怎地反不如咱们小地方厚道。” 唐照环被溪娘这般摩挲打量,心中暖融融的。她心知自己瘦了,倒不全是因为织造辛苦。八月初她的织造部分便已结束,石磊和余娘子后来都好好歇了几日。多半是后来跟着许掌柜四处奔波,盯着染色,压褶裁制,催贴金,心弦始终紧绷,劳心费力,这才清减了不少。 她挽住溪娘的胳膊,宽慰道:“您别担心了,瘦些才好呢。您没瞧见隔壁王四娘子那般体态,如今就时兴这样清瘦袅娜的。我许是到了长身量的年纪,正抽条,才显得清减了些,其实精神好着呢,一点不累。” 唐守仁在一旁仔细端详女儿,也点头附和:“环儿此言倒是不假。一个多月不见,确觉得她高了,眉眼也长开了些,像个大姑娘的模样了。” 听得父女二人这般说,溪娘神色稍霁,仍不住念叨:“话虽如此,总归是伤了元气,得好生将养回来。” 这时,唐照环想起杨景给的红包锦囊,从怀中取出,递给溪娘献宝:“您看,长官夸我们活儿做得好,特意赏的。” 溪娘接过锦囊,入手颇有些分量。她打开系绳,先倒出几颗做成小巧果子模样的银锞子,叮当作响,成色极好。 她正觉欢喜,却见锦囊底层还有一物,取出一看,竟是一个银丝累的小发梳,做工极其精致,一看便知用了心。 溪娘愣住了,这可不像赏人惯用的寻常物件,倒像精心挑选,送给年轻小娘子佩戴的礼物。 她狐疑地看向女儿,谨慎地问:“环儿,赏你这物的绫锦院长官,是男是女?” 唐照环正拿起一颗银果子把玩,闻言动作一僵,抬头对上溪娘探究的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犹豫了片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含糊道:“是位女官。” 溪娘盯着女儿看了片刻,见她眼神躲闪,心中疑云更重。 她将银发梳放回锦囊,语重心长地隐晦劝诫道:“不管你长官是男是女,娘只嘱咐你一句,若他真心赏识你的手艺,你便跟着好好做,学本事,挣前程。 可若他存了别的心思,想借此占你便宜,你可千万要把持住,莫要糊涂。有什么难处,跟爹娘说,爹娘拼着脸面不要,也要与他分说清楚,断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唐照环这才明白溪娘在担心这个。她不由失笑,杨景虽风流,但于生意上却分得清楚,况且自己如今这副豆芽菜模样,人家哪里看得上,实在多虑了。 她拍了拍胸脯,浑不在意地道:“您放心,女儿晓得分寸。长官就是看重女儿能干,额外给些体面罢了。再说,若我不愿意,任他是谁也勉强不了,不用搬出爹娘来做挡箭牌。” 溪娘见她说得笃定,虽未全然放心,也不好再深究,只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便好。罢了,光顾着说话,饭食都要凉了,快来吃吧。” 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就着朦胧的月色用晚饭。虽是寻常素斋,但因团聚,也吃得格外香甜。 饭毕,唐守仁放下竹箸,提起正事:“眼看九月头上就是解试了,为父须得返回洛阳应试。” 唐照环闻言,看向溪娘凸起的腹部,接口道:“娘如今身子越来越重,依我看,不如爹带着小春和虎子,送娘一同回永安县,再去洛阳考试吧?若在汴京生产,人生地不熟,也没个长辈亲戚帮衬带娃,实在不便。” 唐守仁点头赞同:“环儿所言甚是。你娘独自留在此处,我亦不放心,早些回去安顿下来为好。” 溪娘担忧道:“我们都走了,丢下你一个人在汴京,岂不是更无人照料了,要不把虎子留下,给你做个伴。” 唐照环连忙摆手:“不用,您看隔壁王四娘子家,那么多护卫仆从,日日在寺里巡视,安全得很,我能照顾自己。虎子还是跟着你们回去,路上搭把手,比留在这儿用处大。 再说了,爹去洛阳考试,考完了,十月头上就得回太学,准备年底的考评。女儿独自在汴京,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光景,待到年底,跟着爹爹一同回家过年便是,不久住。” “既然如此,便依你们吧。”溪娘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虽仍不放心,却也知这是眼下最妥当的安排,只得勉强点头,又絮絮叨叨地嘱咐她,“莫要忘了继续跟着王四娘子学些闺阁本事,那是难得的机缘。绫锦院的差事也要好好做,莫要懈怠。还有万和祥托你研制的新料子,既然应承了,便需上心……” 唐照环见溪娘松口,笑嘻嘻道:“您瞧瞧,我有这么多正经事要做,便是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只怕还不够用呢,哪里还有闲工夫胡思乱想?” 唐守仁见安排已定,便道:“既然如此,过完中秋,我便向太学告假。此番送你娘回去,不必赶路,缓缓行上十日,务必求个安稳。待将你娘安然送回永安县,我再去洛阳赴考。” 八月十五,中秋正日。唐照环了却了王三娘子的裙子大事,心头轻松,兼之月余劳累积下的疲乏一股脑涌将上来,竟直睡到日上三竿,将近晌午时分,方才被窗外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食物的香气唤醒。 她慵懒地起身,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房门。 秋阳正好,暖融融照进小院。溪娘正在院中,手里做着针线,见她出来,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活计,从一旁取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裙,递了过来:“可算醒了,还以为你要睡到日头西斜呢。快去换上,今日过节,须得穿得鲜亮些。” 唐照环接过一看,那是一整套襦裙,杏色底子,领口和裙摆绣秋葵的,料子入手细腻柔软,绝非自家平日穿的粗麻可比。她讶异道:“这是……?” “是用隔壁王四娘子送来的那些细布做的。”溪娘解释道,“比咱们寻常的麻衣穿着舒服多了。你摸摸看。” 第133章 唐照环心下感动,又觉心疼:“您身子都这般重了,合该好生将养,专心给肚子里的小弟弟做些小衣小袜才是,何必还费神给我做衣服。女儿守着绫锦院和万和祥,要做新衣,自己随手张罗了。” 溪娘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睡乱的鬓发,怜惜道:“玥儿留下的旧衣裳还能用,不用做那么多。再说,你如今在汴京,不比在永安县了。 京城里的小娘子们,每逢四季大节,哪个不穿应景的新衣。上次七夕,娘以为你会给自己准备一套,谁承想你浑没在意,还是身半旧不新的衣裳。这回中秋,娘再不替你张罗,你是不是今日还打算旧着过节?”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清减的脸上,更是心疼。 唐照环被母亲说得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 “女儿不在乎这些虚礼嘛,再说前段时日实在忙得脚不点地,哪顾得上这个。”她岔开话头,忙问,“光给我做了,您自己有新衣裳么?” “有,都有。”溪娘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你七夕带回来的那两匹素绢,娘给家里每人都做了贴身的里衣,又软和又透气,比麻布强多了。” 唐照环闻言,更是羞愧,低下头道:“是女儿不孝,光顾着忙外面的活计,家里这些事一点没沾手,反倒累得娘大着肚子还要操持这些。”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溪娘浑不在意,拉住她的手,语气温柔,“这些本就是娘该做的,古人云,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我儿从十岁起,便能做这些,更难得的是为家里挣下许多进项,是咱家的大功臣。娘给你做几身衣裳,算得什么?快,穿上让娘瞧瞧。” 唐照环依言回屋换上了新衣。杏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秋葵花纹飘逸灵动,尺寸也恰到好处,将她渐渐抽条的身形勾勒出少女的窈窕。 她走出屋来,溪娘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详了一下她的发髻,觉得空空荡荡,便道:“头上太素净了些,把你长官赏的银梳子戴上吧,添些光彩。” 唐照环想着过节,便也从善如流,回屋取出杨景给的银丝发梳。溪娘把梳子仔细簪在她鬓边,银色的梳子在她乌黑的发间闪着温润的光,与杏色衣裙相得益彰。 溪娘看着镜中女儿清丽了许多的模样,脸上笑开了花:“这才像样子,我儿稍作打扮,也是个标致的小娘子。” 母女二人正在院中说话,忽听得院门被轻轻叩响。唐照环快步过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是王四娘子身边那位面容严肃的嬷嬷,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小丫鬟。 “中秋安康。”嬷嬷寒暄道,“我家娘子命老奴送来些节礼,聊表心意。” 丫鬟将东西送上,是时新果品,几块做得极为精致的月饼,一罐依旧温热的玩月羹,还有一小坛贴着红签的酒。 溪娘连声道谢:“这如何敢当,四娘子太客气了,劳嬷嬷亲自送来,快请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嬷嬷欠身道:“不必张罗,老奴还要回去复命,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她行事干脆,放下礼物便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唐照环送嬷嬷到门口,目光不经意间越过嬷嬷肩头,瞥见隔壁小院门外停着王家马车,车帘卷起,王四娘子正扶着侍女的手走向马车,应是要回府与家人共度佳节。 车旁,一身月白襕衫的赵燕直正静立等候,目光似乎正望向她这边。 唐照环快步上前,走到马车边上,等王四娘子站定,对着她的背影敛衽一礼:“多谢娘子厚赐,家中贫寒,未曾备得回礼,实在惭愧。” 王四娘子闻声回头,见是唐照环,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环娘不必多礼,些许吃食,不值什么。你为我三姐姐赶制衣裙之事,我已知晓。听说那裙子极为出色,三姐姐欢喜得很,赞不绝口。这些许节礼,便当作是我代三姐姐谢你辛苦月余,你安心收下便是。” 唐照环再拜:“四娘子言重了,分内之事,不敢当谢。” 她低头行礼时,王四娘子一眼便瞧见了她鬓边银梳,唇角微勾,难得地夸赞了一句。 “环娘今日倒是好好打扮了一回,很清雅。这梳子样式也别致,很衬你。”她随口客套了一句,“瞧着做工不俗,近日在哪家银铺打的?” 唐照环并未多想,坦然答道:“回四娘子,这不是买的,是万和祥的杨东家赏的,说是奖励我差事办得好,裙子做得合三娘子心意。” 她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不远处静立等候的赵燕直耳中。 他原本目光平和地望着四周景色,对女眷间的寒暄并未在意。直到听到“杨东家赏的”几字,温润平和的眸光凝滞了一瞬,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唐照环发间。 但见银梳银丝缠绕,莲花栩栩,戴在唐照环鬓边,确实相得益彰,平添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娇俏。他嘴角惯常的温润笑意依旧挂着,眼神却深了些许,薄唇微抿,并未出声,只默默收回目光,依旧保持着翩翩君子的姿态。 “原来如此。”王四娘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在赵燕直的虚扶下,姿态优雅地登上了马车。 赵燕直对着唐照环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也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护卫着王家的马车,辘辘驶离了觉严寺的山门。 唐照环站在原处,看着车马远去,摸了摸鬓边的银梳,转身回院,准备与家人好好享用中秋美味。 第95章 蟹酿橙 中秋之夜,天宇澄澈,一轮冰盘也似的满月渐次升上中天,清辉遍洒,将觉严寺内外笼上一层轻纱。唐家小院里,石桌上摆着瓜果、月饼和玩月羹,一家人围坐赏月,其乐融融。 正说笑间,听得隔壁院落传来马车停驻,人声走动的动静。唐照环侧耳听了听,猜测许是王四娘子从家里回来了,其他人也如此想,便未多在意,继续赏月。 不料片刻之后,自家的院门却被轻轻叩响。虎子跑去开门,门外站着赵燕直,他依旧穿着白天见到的那身素雅长衫,月光下面容更显清俊,身后随从手中提着一个制作考究的食盒。 “冒昧打扰。”赵燕直拱手一礼,温和笑道,“今夜月色极佳,在下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备了一道时令小菜,特送来为贵府夜宴添个彩头,还望莫要推辞。此物需用蒸锅热一热,滋味方佳,具体操作事宜我的随从自会处理,只是要借用贵府灶台一用。” 唐守仁与溪娘起身还礼,连声道:“赵公子太客气了,这如何敢当。” 两人心下却都有些诧异,他与自家并无深交,中秋夜特意来访赠菜,实在出乎意料。 虎子和小春早已机灵地跑去厨下生火起灶。 赵燕直又对唐照环道:“环娘子,三表妹也过来了,正在隔壁院中,邀你过去一叙。” 唐照环心下奇怪,王三娘子找她何事,她看向爹娘,唐守仁点头道:“既然是王三娘子相邀,环儿你便去一趟吧,莫要失礼。” 唐照环应下,随着赵燕直出了院门。 她心中好奇那食盒中所盛何物,忍不住问道:“不知您带来的是何等佳肴?竟还需特意再次蒸热?” 赵燕直闻言,侧首看她,月光下她眸中好奇之色熠熠生辉,与发间那枚银梳相映成趣。他放缓脚步,声音温润,如同月下流水,娓娓道来。 “此物名唤蟹酿橙。” 他开口点出名目,引起她的兴趣,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此物说来倒也寻常,不过是应季之物。然则取材和制法却颇有讲究。 先说取材,蟹要用《蟹谱》所推,济郓之地所产的绀紫蟹,非此蟹不能保其鲜甜醇厚。选最肥壮鲜活的蟹,快马兼程运至汴京,方确保蟹肉莹白如玉,蟹黄蟹膏丰腴如金。 橙子要选温州所产,个头最大,滋味最甜的上品。 制法更是精巧,将橙子截去顶盖,小心挖去内里瓤肉,只留少许天然汁液。再将精心剔出的蟹肉、蟹黄、蟹油,一并酿入橙子做的盅内。最后装入小甑,以陈年花雕、清泉、香醋调和成的汁水,细细蒸熟。 待出锅时,只需撒上些许细盐提味,橙香衬着蟹鲜,醋意解去腻烦,酒气引动甘醇,可谓五味调和,浑然天成。” 他描述得极其细致,蟹肉的鲜,橙子的甜,酒醋的醇,蒸制后融合的香,已透过言语,萦绕在鼻尖。 唐照环听着,心中暗自嘀咕,这蟹酿橙自己前世也不是没吃过,虽说确实鲜美,可奇就奇在,同样一道菜,经赵燕直这般不急不缓,引经据典地道来,就格外显得珍稀难得,诱人无比,令人不由得心生向往,口舌生津。 她不得不承认,赵燕直的口才,当真了得。 “听您一说,感觉这道蟹酿橙宛如仙家珍馐一般。”唐照环真诚地夸赞道,“光是听着,便已觉得是人间至味。” 赵燕直见她眼眸亮晶晶的,显然被勾起了馋虫,抿然一笑,目光掠过她发间那点银光,他心中那股自午后见到这银梳便隐隐盘踞的较劲心思,此刻化作了想要在她面前比较一番的冲动。 第134章 “美食当前,确实令人心驰。不过,似环娘子这般年纪的小娘子,多半更爱些钗环首饰,华美衣裳吧?譬如你头上这枚银梳,做工精巧,倒是雅致。” 唐照环闻言,抬手摸了摸鬓边的银梳,摇了摇头,坦诚道:“赵公子说笑了。我其实对珠翠环佩没多大兴致,戴着总觉得是累赘,不如一身利落衣裳来得自在。 若论起来,反不如一个热腾腾的太学大馒头,或是匠心独具的佳肴更合我心意。就像您说的这蟹酿橙,听着就让人走不动道儿。”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院子的方向,想要穿透院墙看到正在蒸锅上冒着热气的蟹酿橙,脸上满满的期待之意。 赵燕直听她提及银梳,语气随意,浑不似寻常女儿家得了精致首饰那般珍爱欣喜,倒像说一件寻常工具,眸光微动,心底那丝莫名的郁气消散了几分。 他唇角弧度加深,顺着她的话道:“环娘子性情率真,不慕虚华,倒是难得。世间百味,各有其妙,能得一心之所好,亦是乐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仿佛闲谈市井见闻般说道:“说起来,近日倒有位身份不便明言的贵人,托我打听些汴京各家绸缎庄的运营情形,估摸着想寻个可靠的合作对象,下一笔大单子。我留意之下,万和祥近来的势头倒是不错,尤其你新制的斜纹绫,颇有些巧思。” 他看向唐照环,并未直接贬低,却将对她的担忧隐含在含蓄话语之中:“那位杨东家,做生意的手腕和眼光,看来是有的,诚信方面,目前听着也还过得去。只是风闻其人性情颇为风流,于男女之事上,不甚检点,声名在外。这于商贾之道而言,或许无伤大雅,但我本人担忧其心性能否持重。” 唐照环正沉浸在蟹酿橙的想象和对万和祥未来的思量中,听得赵燕直此言,并未深想他话中的提醒之意,只当是寻常的生意评价。 “杨东家于经营之道上,魄力,眼光和信诺都是不错的。万和祥南北分号皆有声色,多赖他运筹。至于风流嘛,”她笑了笑,表面不以为意,实则透彻,“汴京城里这般人物还少么? 他待我们这些做工的,一碗水端平,酬劳给得爽快,对客人生意做得公道,货物质量过硬。若只想下单做生意,考量货品质量和商号信誉,赵公子尽可让那位贵人放心。” 赵燕直见她答得坦荡自然,全然未领悟自己关于杨景可能对她别有企图的提醒,心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他本就不是喜好背后非议之人,今日能说到这个地步,已逾越了他平日行事的准则,全出于对她能力的赏识和对她处境的关切。 见她如此反应,他想再点两句,却又觉自己与她非亲非故,交浅言深,徒惹尴尬,反倒显得自己心思不正。终究也不好再往下说,只得将未尽之语咽回腹中,化作一句云淡风轻的附和:“环娘子言之有理,是在下多虑了。生意归生意,原不该以私德妄断。” 此时,两人已行至王四娘子院门口,内里王三娘子欢快的笑语声已然可闻。赵燕直收敛心神,抬手示意:“环娘子,请。” 唐照环点头,并未察觉方才短短一路,身边之人心中已转过这许多念头。她道了声谢,整了整衣衫,举步迈入院中。 院内灯火通明,王三娘子脸上兴奋的红晕尚未褪去,一见唐照环进来,站起身,快步雀跃迎上前,拉住她的手。 “环娘你可来了。快听我说,我今日可真是扬眉吐气。”她眉眼飞扬,显然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倾诉,“今日宫中宴集,我穿了桂花玉兔缂丝褙子,配上你做的游鱼重莲裙,你是不知那场面,连向太后都多看了我几眼,夸我今日打扮典雅娴静,颇有气度。那吕家小娘在一旁,脸都青了,我当时心里那个痛快!” 她说得兴起,得意地扬起下巴,手舞足蹈。 “她还想像七夕那般挤兑我,我差点就没忍住,想好好讽刺她几句,再炫耀一番我的裙子。可一想到娘亲的嘱咐,还有你之前劝我的话,我硬是死死忍住,把话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只淡淡笑了笑,没接她的话茬。嘿,你都没瞧见她那错愕的表情。” 她拍着胸口,一副后怕又得意的模样。 “天知道我当时憋得多辛苦,差点就破功了。好在最后关头,我把话头拐到了欣赏园中秋菊上,死死绷住了娴静的新样子,没破功。” 她越说越开心,转身拿起桌上的酒壶,把桌上的酒杯再次斟满:“今日我心中畅快,定要饮个尽兴,你们都得陪我。” 四人共同举杯,酒过三巡,一坛酒见底,王三娘子仍意犹未尽,嚷嚷着要人再搬新的来。 王四娘子无奈地笑着摇头,柔声道:“姐姐,你已饮了不少了……” 赵燕直也温言劝阻:“高兴归高兴,还需适量。” 唐照环站在一旁,看着王三娘子兴奋的模样,心中也为她高兴,毕竟月余辛苦没有白费。然而,她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了自家院子的方向,心里惦记着即将蒸好的蟹酿橙。再者,她深知此间是王家姐妹与赵燕直这等身份之人的聚会,自己小民,实在不宜久留参与他们的庆功宴。 于是,她趁王三娘子去问侍女们要酒的间隙,对王四娘子和赵燕直敛衽一礼,轻声道:“三娘子今日大放异彩,小女也与有荣焉,心中甚是欢喜。只是家中父母尚在等候,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王三娘子正处在兴头上,闻言还想留她,王四娘子却轻轻拉了她一下,对她摇头。 赵燕直也开口道:“既然环娘子家中还有事,不便强留,让环娘子回去吧。” 唐照环感激地看了赵燕直一眼,笑着退后一步,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灯火辉煌的小院,将满院的欢声笑语留在身后,快步向自家走去。 回到自家小院,厨房里已热气腾腾,蟹酿橙混合了橙香,酒香与蟹鲜的气息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虎子见唐照环回来,忙道:“阿姐,赵公子送的菜快蒸好了!”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走到爹娘身边,学着方才赵燕直卖关子的语气,将蟹酿橙的来历、选料、做法,又活灵活现地学了一遍给唐守仁和溪娘听。什么济郓绀紫蟹、温州甜橙、酒水醋蒸制……听得唐守仁频频点头,溪娘也面露惊叹。 不多时,蟹酿橙蒸好出锅。小春小心翼翼地将冒着热气的橙盅端上石桌。只见截去的橙盖下,露出金黄灿灿的蟹黄与洁白莹润的蟹肉,混合着橙子本身的汁液与蒸制的汤汁,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一家五口围坐桌旁,看着这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珍馐,皆不敢下箸,又满怀期待。 “这菜竟如此讲究。”溪娘何曾见过这般精巧奢华的吃食,看着一个个金黄诱人的橙盅,感慨道,“赵公子当真一片盛情,专程将如此珍贵难得的佳肴赠与我们。” “既是赵公子一番美意,咱们便安心享用吧。”唐守仁笑道,率先拿起一个橙盅,用竹著轻轻挑起一小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顿时眼中一亮,赞道,“果然鲜美异常,蟹肉之鲜与橙子之甜相得益彰,竟无半分腥气,唯有满口醇香。” 听他如此夸奖,其他人也纷纷动著。每个人都吃得极其珍惜,小口品尝,誓要将美味深深印刻在记忆里。 中秋次日,天色甫亮,唐照环依着往日的时辰来到了万和祥。后院机房内,石磊与余娘子已然到了,正对着立织绫机做些日常的擦拭上油保养。月余的紧张赶工甫一结束,骤然松弛下来,两人面上仍带着些惫懒之色。 许掌柜背着手踱了进来,脸上不见松懈,反倒隐隐藏着兴奋。他清了清嗓子,对三人道:“诸位,正欲与三位商议,咱们这机子,怕是闲不住了。今日起,还得劳烦三位,接着织游鱼重莲团纹的同向斜纹绫。” 石磊闻言,粗声粗气道:“裙子不是都交了吗?怎地还要织这花样?库房里不是还有些印花绫的存货?” 许掌柜眼角笑出高深莫测的褶子,捻着胡须道:“存货?嘿嘿,只怕转眼就不够喽。 今早我已派了伙计快马去城外工坊传信,让他们加紧赶制这花样的印花绫,做得越多越好,将来不独要在汴京售卖,更要赶快发往洛阳和杭州分号。此番定要趁势而起,大赚一笔。” 第96章 备货 余娘子疑惑:“掌柜的,这花样虽说别致,也不至于如此抢手吧?” 唐照环心中了然,想起昨日王三娘子那番洋洋得意的报喜,不由接口问道:“因为昨日宫中中秋宴上,王三娘子穿了咱的贴金裙子,得了贵人青眼?” 许掌柜抚掌笑道,声音都高了三分。 “正是,唐小娘子消息灵通。”他见石磊和余娘子仍懵懂不清,详细分说道,“你们不知这里头的关窍。 那些高门里的贵人,最讲究个喜怒不形于色,能让宫里的太后娘娘开口夸一句典雅娴静,可比登天还难。更何况,被夸的还是当朝王相公家的嫡出娘子,这可不单单是夸人,更给这身衣料大大抬了身份。 第135章 如今游鱼重莲纹,便是时兴与体面的象征,那些高门贵眷,必然闻风而动,想沾沾这份喜幸与典雅。” 他话音刚落,前头店铺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伙计急匆匆跑进来,又是兴奋又是为难地禀报道:“掌柜的,外面来了好几拨人,瞧着都是高门府邸出来的,指名道姓要买咱们那贴金游鱼重莲绫料,问有多少现货,她们包圆儿。” “瞧见没?风来了!”许掌柜闻言,眼中得意之色更浓,整了整衣袍,不慌不忙往前头去了。 唐照环心下好奇,悄悄挪到通往前店的帘子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只听许掌柜在前厅声音洪亮,圆滑又热情,为难又恭敬:“哎呦,各位贵客安好。您几位真是好眼光,要的那贴金游鱼重莲绫,确是时下顶好的花样。 不过实在对不住,那是前番特意为王府三娘子定制的孤品,用料极其考究,工艺更是繁复,便是熟练织工,日夜赶制,一匹也得二十余日,实在没有现货啊。您几位若看得上,下全款预订,一匹二十五日后来取,保证您拿到头批好货。” 外面传来嬷嬷们不满的嘀咕声,显然觉得二十五日太久,怕主家等不及。 许掌柜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小店另有游鱼重莲花样的印花绫,色泽清雅,花样一般无二,只是未用金。若贵客们不弃,可以看看这个,也是一等一的好货。 若等不及,想要即刻便有,云裳阁如今有同款更华贵的织金锦料出售,更是金光熠熠,各位贵客可去那边瞧瞧。” 他话说得体贴,既抬高了自家的身价,又卖了云裳阁一个人情。 外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低声商量。最终,有人买了印花绫,有人下了斜纹绫预订单,也有人匆匆出门往云裳阁方向去了。 待脚步声渐息,许掌柜志得意满地回到后院,脸上笑容藏都藏不住,对唐照环三人道:“如何?老夫所言不虚吧?这还只是开始。” 唐照环看着许掌柜欢喜模样,心中想到了更远的一层。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许掌柜,游鱼重莲花样既然走俏,咱们除了现有的天水碧底配白印,大红底配金印,深绿底配石青印这几样,或许还可以再备些其他底色的同款绫料。” “哦?唐小娘子有何高见?”许掌柜现在对唐照环的建议极为重视。 唐照环观察许掌柜的神色,见他点头,抛出一个看似大胆的想法:“还可以备一些白底,比如月白、浅灰、牙白之类,印浅黄、浅青之类素雅颜色的同款绫。” 许掌柜闻言,露出不解之色:“白底还印浅色?唐小娘子,是否太过素净了?如今风气正喜鲜亮,这般淡雅,花纹又不显眼,怕没什么人问津,做了压仓。” 唐照环知他必有此问,却不好明言心中所想。她记得清楚,如今已是元丰七年(1084年)下半年,按她所知的历史,元丰八年(1085年),宋神宗便会驾崩。届时,按礼制,在京官员及其家眷皆需服国丧,禁止穿着锦绣和艳色衣物,素雅花色的绫布需求定会大增。 她只得含糊道:“物极必反,盛极而衰。如今鲜亮色彩风头正劲,难保日后不会有变化。多备些花色,未雨绸缪。 白底浅花,虽不抢眼,却别有一番清雅韵味,有些场合,或是些性子喜静的娘子,或许正需要这般不扎眼又暗藏巧思的料子。咱们少做些许备着,即便一时卖不动,存放也便宜,总好过到时客人想要,咱们却拿不出来。” 许掌柜捻须沉吟,若是旁人提出这等建议,他必定嗤之以鼻。但眼前的唐小娘子,自相识以来,所展现的眼界,手艺乃至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都让他不敢小觑。 他思忖片刻,心下虽仍有疑虑,还是点头拍板道:“成,就依唐小娘子,咱们少做几匹白底浅花的备着,看看风向。” 唐照环见许掌柜采纳,心中稍安。她暗自思量,若非永安县老家那边,正忙着完成洛阳绫绮场订下的大批吉星纹罗单子,实在抽不出人手再扩产备货,她定要传信给十二叔唐鸿音,让他也早早备下这类素雅绫罗,以待来时之需。 三人重新上机开工,转眼到了唐守仁和溪娘启程离京的日子。 汴京西门外,码头舟楫云集,人声喧嚷。秋风吹拂着岸边的柳枝,呼吸中已能感受明显凉意。 溪娘挺着快七个月的肚子,行动迟钝了许多,唐守仁紧张地搀扶着她。为了回去路上让溪娘更舒适,他们这次放弃官道驿站,改走水路,等到了永安县附近的码头,再下船换车。 “环儿,在京中一切小心。你一个人在这,娘实在放心不下。”溪娘拉着女儿的手,眼圈泛红,细细叮嘱,“绫锦院和万和祥的活计虽要紧,但也别太熬着自己。饭要按时吃,天冷了记得添衣,莫要一钻进活计就忘了时辰。” 唐照环听着母亲絮絮的叮咛,心中暖流涌动,反握住溪娘的手:“您放心,我省得的。您才要多保重,路上慢些走,别颠簸着了。到了家,记得让家里人多照应。” 她将准备好的汴京特色点心和几丸提神醒脑的薄荷香药塞到父母行李中。 “路上吃,解乏。”她又看向唐守仁,“爹爹赴洛阳解试,尽力便好,莫要太过劳神。” 唐守仁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她的肩:“我儿长大了,待为父考完,便回京与你团聚。” 船家的催促声响起,她看着父母相互搀扶登上客船,站在码头上,一直挥手,直到船影消失在河道转弯处,才默默放下酸麻的手臂。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九月九,重阳节。 汴京城内,酒家以菊花缚成洞户,人们登高赏菊,佩茱萸,食饵饮宴,一派佳节气象。万和祥前店也应景地摆了几盆金灿灿的菊花,伙计们得空分吃了重阳糕。 唐照环坐在织机上,手指翻飞,动作娴熟得不像个外表才十二岁的女娃。她目光沉静,紧盯着渐渐成型的图案。 “这匹再有两日就能下机了吧?”说话的是坐在旁边等着换手的余娘子。 “嗯,赶一赶,明儿傍晚应当就成了。”唐照环应着,手下不停。 石磊一边投梭,一边咧嘴笑道:“许掌柜说了,下一匹已经有主顾等着要,银钱都预付了三成。” 旁边的余娘子闻言也笑了,接口道:“前儿个我听说,蔡河边上有家店不守规矩,仿咱们的样,可惜啊,纹路走向总差那么点意思,没咱们的活气儿,没卖两天就撤了。” 这事儿唐照环知道,杨景见市面上出了仿品,去云裳阁寻了薛东家,不知薛东家用了什么手段,那家店不仅撤了料子,还提着东西上云裳阁和万和祥道歉,保证以后一定守规矩。 她笑了笑:“花样好,也得靠石磊哥力气足,余娘子眼力准,咱们三人配合得好,才能织得这般平整紧密,别人想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上手的。” 她这话说得诚恳,石磊和余娘子听了,心里都舒坦,干得更起劲了。 晌午后,前店传来一阵娇脆又泼辣的女声,并非汴京本地口音,倒有些洛阳那边的韵味。 “我找你们杨东家,杨景可在?” 唐照环心下好奇,撩开通往前店的布帘一角望去。 只见店堂里,站着一位窈窕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风姿绰约。一身水红色的绫衫,勾勒出丰腴有致的身段,眉眼含情,顾盼间自带风流韵致,只是眼神流转间,毫不掩饰她的精明与厉害。 原来是杨景安置在永安县的那位外室,胡媚娘胡娘子。 许掌柜显然认得她,忙上前招呼:“胡娘子怎地突然来了汴京?东家他方才出去访友了,怕还要些时辰才回来。” 胡娘子埋怨道:“怎地,我还不能来了?我与景郎好几月未见,想他了,便来寻他,不成么?” 她话语直白大胆,听得店里的伙计暗自咋舌。 正说着,杨景恰好从外面回来。他一见胡娘子,明显愣了一下:“媚娘?你怎地一声不吭跑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我好安排人去接你。” 胡娘子一见了他,方才那点子厉害瞬间化作了满腔委屈,眼里漾满了水光,扭着腰肢上前,也顾不上店里还有旁人,一把抱住杨景的胳膊,声音又娇又糯。 “你个没良心的,自个儿在汴京城这繁华地快活,把我一个人丢在永安县,可知我日日想着你?”胡娘子跺了跺脚,身子贴在他身上,“每逢佳节倍思亲,这重阳佳节,别人家都团圆,偏我孤零零一个,想着你在汴京城里,也不知有没有被哪个狐媚子勾了魂去,心里头抓心挠肝似的,便雇了车来了……你倒嫌我。” 她一番连嗔带怨,说得情真意切,情意浓得化不开。 杨景素来风流,最是吃这一套,见她如此,惊讶化作了怜惜与得意,面上不禁露出受用之色,顺手揽住她的腰,软语安慰:“好好好,是我的不是,苦了你了。既来了,便好好住下,我带你逛逛。” 第136章 胡娘子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 杨景被她哄得心花怒放,当即也顾不得店里的事了,拉着她往外走:“走,我先带你去尝尝汴京最地道的菊花酒,再替你挑几件时兴的头面。” “真的?景郎你最好啦!” 杨景跟许掌柜交代了几句,撇下满店的人,与胡娘子相携而去。 唐照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津津有味地放下布帘。她虽知道胡娘子身份,但只道是杨景的风流债,并未十分放在心上。只要不影响她钻研技艺,赚钱立足,东家的私事与她何干。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非如她所愿。 几天后,胡娘子俨然一副女主人姿态,陪着杨景再次来到了万和祥。 她今日换了一身栀子黄的打扮,依旧明艳照人。一进店,那双美目便四处打量,随即伸出染了蔻丹的纤指,对着店内的陈设指指点点。 “景郎,你看这匹缎子,颜色这般老气,怎地摆在当眼处?合该把那些鲜亮的放在这里才是。” “还有这柜台,死沉沉的,摆在这里多碍事,客人一进门就撞见,不如往边上挪挪,上面摆盆时令花草。” “客人歇脚的坐处,垫子都旧了,该换些新的。” 声音娇脆,语速又快,一条条意见抛出来,恰好能让店里的伙计们都听见。许掌柜在一旁,脸上赔着笑,眼中却闪过无奈,看向杨景。 杨景被胡娘子摇着胳膊,耳边是她娇声软语的建议,只觉得美人不仅颜色好,还有心思为他打算,心中受用无比,便对许掌柜道:“媚娘说得也有些道理。店里是许久未变样子了,换个新鲜感也好。许叔,你便按她说的,试着改动改动,若不行,再改回来便是。” 东家发了话,许掌柜只得应下:“是,东家,我这就安排人调整。” 平心而论,胡娘子曾在大地方做过歌姬,见识过不少奢华场面,审美在线。她指挥着伙计们一番调整后,店铺确实显得宽敞亮堂了不少,也更显雅致。杨景看了,少不得又夸奖了她一番,一高兴,便决定带她出城去游玩几日,过过二人世界。 店里众人刚松了口气,以为这位胡娘子折腾够了。谁知过了两日,她独自一人又来了。 这次,她径直走到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皱着秀眉,用手帕掩了掩鼻子,对着正在算账的许掌柜便道:“许掌柜,我有事要说。” 许掌柜忙起身:“胡娘子指的是?” “便是后院那织机。”胡娘子不满道,“叮叮咣咣,响个不停,实在扰人清静。 咱们是绸缎庄,卖的是精细东西,讲究的是个清雅安静。客人来了,听见这杂音,哪里还有心思挑选?我前日便同景郎说过了,他已应了我,将织机挪到城外的工坊去。那里地方大,随你们怎么响动。” 第97章 争议 许掌柜心里咯噔一下。城外的工坊主要进行染布和印花工序,环境嘈杂,且离城颇远。 他沉吟片刻,为难道:“胡娘子,织造正在紧要关头,搬动起来费时费力,且石师傅和余娘子他们都住在后院,这一搬……” “住的地方工坊那边难道没有?”胡娘子打断他,“景郎说了,一切以店铺生意为重,你莫非连东家的话也不听了?” 许掌柜知道胡娘子正得宠,不好硬顶,只得敷衍道:“是是是,娘子考虑周全。只是搬迁需要时日,待我安排好人手和车辆……” 后院里,石磊和余娘子早已停了织机,竖着耳朵听前面的动静。听到胡娘子坚持要搬织机,石磊气得脸都青了,拳头捏得咯咯响,闷声道:“凭什么要我们搬?咱们这织机保养仔细,用料扎实,声响比别家小多了。 听说城外工坊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人从旁边过沾一身染料,离城又远,采买什么都不方便,眼看天就冷了,我才不去。” 余娘子本来对搬去哪里无所谓,听石磊这么一说,也担忧起来。她体虚,最怕寒冷,若工坊环境果真不好,她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 她看向唐照环,小声道:“环娘子,你能不能去跟杨东家说说,咱们这织机声音真不算大,下午客人多时,我们停工便好,何必非要搬去远处。” 唐照环也知道城外工坊环境,织机挪到那边,关键处积上染料,擦都擦不干净,还容易把丝线污了,胡娘子手伸得过了。 她蹙起了眉,安抚地看了余娘子一眼:“先别急,看看许掌柜如何安排。” 然而,胡娘子的吩咐还未结束。 “尽快吧。”胡娘子丢下这句话,走到货架前,指着上面寥寥几匹白底浅黄印的游鱼重莲绫,不满道,“还有一桩事。如今游鱼重莲花样正紧俏,天水碧底配白印,大红底配金印和深绿底配石青印的,都卖得红火,供不应求。怎地工坊里,竟还在印白底浅黄印的? 我问了伙计,这白底的平日里就少人问津,便是有买的,也是买不到别的颜色,勉强凑合。这等压钱的货,停了全力赶制好卖的花色才是正理。” 许掌柜这次态度恭敬却坚定:“回娘子,做白底浅黄印的,是唐小娘子的建议。言说此花色不扎眼却暗藏巧思,或可备不时之需。” “唐小娘子?”胡娘子眼神一闪,她来这几天,没少从伙计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说她极得杨景和许掌柜看重,年纪虽小,颇有本事。 胡娘子心中顿时升起危机与不快。一方面觉得被一个小娘子下面子,另一方面,杨景和许掌柜对唐照环的维护,让她感受到了威胁。 她哼了一声,酸道:“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市场行情。眼见着就要冬至又要过年了,谁家不做几身鲜亮喜庆的衣裳。白惨惨的料子,看着就冷清,谁要穿。压在手里,占着库房,资金周转不开,影响了店铺营生,这责任谁负?我这也是为景郎的生意着想,一片真心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小丫头片子嘴里的以备不时之需?” 她正说着,杨景也从外面走了进来,显然是来找她的。 胡媚娘迎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将刚才的话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委屈道:“景郎,你说是不是嘛,咱们做生意,讲的是眼下的收益,又不是开善堂备不时之需。许掌柜和那唐小娘子,分明是没把铺子的利益放在心上。” 美人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这般一心为他的姿态,杨景实在不忍拂逆,打哈哈道:“媚娘也是好意。罢了,白底的就先停了吧。至于搬织机的事,我再想想。” 胡娘子还要再说,杨景已半哄半拉地揽着她往外走:“好了,我的好媚娘,操心这些作甚,走,我带你去看看新到的胭脂水粉。”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许掌柜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石磊气得直喘粗气:“无知妇人!懂个屁!” 余娘子愁眉不展:“东家不会真听她的,让我们搬出去吧?” 唐照环面色平静,心中翻腾。胡娘子的针对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从现在的景象来看,她的话颇有道理,杨景站在她那边也能预料。 石大哥和余娘子,都是唐鸿音当初从洛阳精挑细选送来帮衬的人,留在这里,受无谓的闲气,跟胡娘子起冲突,没必要。不如撺掇杨景将织机,连同三人一并挪回万和祥的洛阳分部去。 想到此节,她心中豁然开朗,眼前迷雾拨开。洛阳有唐鸿音坐镇,人脉熟络,行事便宜。王掌计和琼姐也在那边,技术上能互相切磋,暗中为不时之需做准备也方便。 她深吸一口气,对余娘子道:“稍安勿躁,看看东家决断,我来跟他说。” 若杨景真想搬机子,就跟他说不如搬回洛阳。 第二天,杨景独自一人来了万和祥。他没带胡娘子,神色如常地查看了店铺,又听了许掌柜汇报账目,并未再提搬迁织机和停印白底绫的事。众人见状,纷纷松了口气,以为东家回过味来了。 然而,下午时分,杨景却特意寻到了唐照环:“可有空?来账房一趟,我有事想问你。” 唐照环心中一动,跟着他进了账房。 账房内收拾得整洁,杨景亲自斟了一盏蜜饯金橙子泡的茶,又推过一碟新买的芙蓉糕到她面前,态度很是殷勤。 “在万和祥这些时日,可还顺心?若有哪里不便,或是有人怠慢,只管同我说。”杨景闲话家常般开口。 唐照环谨慎应答:“多谢东家关心,许掌柜和各位都很好,并无不顺心。” 杨景斟酌片刻后,转入正题:“昨日媚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也是为铺子操心。” “东家言重了。胡娘子也是为店铺着想,我明白。” “我知你心思灵巧,于织造一行颇有天赋。只是白底游鱼重莲绫之事,我细想之下,也觉得有些道理。年节下,确是人皆好鲜亮。你坚持要做素色,究竟是何缘故?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试探着问。 唐照环心中苦笑,真正的缘故如何能说。难道要告诉他,我知明年皇帝要驾崩,届时举国服丧,素色绫绢必然紧缺?这话出口,只怕立时要被当成妖言惑众抓起来。 第137章 她只得含糊道:“游鱼重莲花样繁复,用色鲜亮者固然夺目,但白底浅黄,胜在雅致内敛,别有一番韵味,或许有些喜好清静的客人会偏爱。若东家实在担心压货,不做……也行。” 她将选择权抛了回去。 杨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少女的面容初现清丽轮廓,声音放得更柔:“环娘,你年纪虽小,却比许多大人都明白事理。我杨景做生意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但像你这般年纪,却有如此心性和本事的,独你一个。 我是真心看重你,不单单是看重你的手艺,更看重你这个人,希望你能一直留在万和祥。” 唐照环猛地抬起头,撞进杨景那双含情的眸子里,深邃得看不到底,心跳剧烈加速。 他的话语和神情,已经超出了东家对得力员工,或者合作伙伴的侄女的态度。 “你若愿唤我一声景哥哥,我保证媚娘从此不再烦你。” 之前爹娘和赵燕直的提醒在唐照环耳边响起,她终于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飞快地在心里分析,从之前见过的薛东家,再到如今的胡娘子,杨景明显偏好的是那种身段丰腴,风情万种的成熟女子。自己如今刚满十二岁,身量未足又胸前平平,按理绝不在他的喜好范围内。那他为何亲口说出这般暧昧之语,这番看重从何而来? 是了。他看重的,并非她唐照环这个人,而是她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和点子,是她能为万和祥带来的巨大利益。他怕她这只会下金蛋的鹅被别家挖走,或是自己另起炉灶,所以才想用情意笼络她,让她死心塌地。 想通了这一节,唐照环心底一片清明,甚至想笑。 她迎上杨景的目光,眼神坦荡,语气不卑不亢:“东家厚爱,我感激不尽。既在万和祥一日,自当尽心尽力,尽本分做事,当不起东家如此看重。胡娘子一心为您着想,建议合理之处也该遵守。 至于将来,世事难料,我年纪尚小,未曾多想。眼下,只愿织出好绫缎,不负东家和许掌柜的期望,也不负自己所学,报答父母养育之恩。” 她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尽职之意,又委婉地划清了界限,将他的私意挡在公事之外。 杨景是何等精明之人,岂会听不出她的推拒,他心中失望,但面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加深了几分。 “好,有志气,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既然如此,那白底料子,就此停工。至于搬织机之事……” 唐照环争取:“石磊性子直,余娘子身子弱,若被逼着搬去城外,只怕人心都要散了。正好前段时间忙王三娘子的裙子,他们多有劳累,不如下午客流多时歇工。如果真忙不过来了,晚上点灯补回来。” 杨景沉吟片刻:“既然两位师傅都不愿去城外,那先不搬了,如你所说,下午停工。” “多谢东家体恤。”唐照环起身,敛衽一礼,“若东家无其他吩咐,先去忙了。” “去吧。”杨景挥挥手,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账房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唐照环走出账房,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胡媚娘的刁难,杨景别有用心的话语,都需要小心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点不快抛诸脑后,朝着再次响起织机声的后院走去。她的路还长,些许风浪,还不足以让她偏移航向。 时序流转,不觉冬至将至。汴京城的寒意愈发浓重,北风刮在脸上,已有了刀割似的劲儿,家家户户忙碌准备消寒之物。 这日傍晚,唐照环在自家小院里,对着大张草纸比划,心里盘算着给溪娘做袄的纸样该如何裁剪,方能既保暖又方便活动,毕竟到时她刚刚生产完毕,身体还未恢复,舒适最是要紧。 忽听得院门被叩响,声音不疾不徐。唐照环心下奇怪,这般时辰,谁会来访?她放下手边纸样,起身走到院门边。 她警觉地从门缝中观察,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不是唐守仁又是哪个? “爹爹!您回来了。”唐照环又惊又喜,连忙打开门,迎了上去。 唐守仁一脸仆仆风尘,眉眼间却有掩不住的喜色与轻松。 他进了堂屋,解下身上行李和披风,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笑道:“你娘亲在家安顿得很好,家里人都精心照应着,你只管放心。有个好消息,为父明年可以在京城参加省试了。” “解试过了?”唐照环眼睛一亮。 “侥幸通过。”唐守仁语气谦和,眼底的自豪却藏不住。 唐照环真心为父亲高兴,忙去倒了热茶来,又想起一事,转身从自己屋抱回一个包袱。 “爹爹回来得正好,天冷了,我给您做了件新袄子,快试试合身不?” 她展开袄子,是士人常穿的直缀样式,但用料讲究。 “我想着爹爹在太学,整日与书本为伍,绢料比麻料更柔软贴肤,穿着读书写字也舒服些,便用绢做了内里,絮的也是新的丝绵,暖和又轻便。” 唐守仁接过,触手果然绵软舒适,心中暖流淌过。女儿年纪虽小,这份体贴周到却胜过许多大人。他依言穿上,尺寸竟是分毫不差,腰身袖长都恰到好处。 “我儿这手艺,越发精进了。”唐守仁抚摸着平整的针脚,由衷赞道。 唐照环围着父亲转了两圈,仔细看了,满意地点点头:“合身就好。给娘亲的那件,纸样我也画得差不多了。爹爹既带了平安信回来,我再加把劲,定赶在回家前完工。” 父女俩又说了会子话,多是唐守仁问及唐照环在汴京的生活,听闻她在东京一切顺遂,与周围人相处和睦,这才彻底安心。 第98章 荷包 冬至日,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依照习俗,本是一家团聚,祭祀祖先的日子。天还未亮,汴京城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寂静里,唐照环家小院的门却被叩响了。 唐照环听得动静,披衣起身,开门一看,是隔壁王四娘子身边的贴身侍女凝雪。 她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捧着两个精致的荷包料子,歉意致礼,语气急促道:“唐小娘子,万望恕罪,这般时辰来扰。我家娘子今日需得赶回府中参加祭祖,晚上归来急需用这两个荷包,实在来不及绣完了。满院上下,只信得过小娘子的手艺,只得厚颜来求您帮衬则个。” 唐照环接过一看,是两个同样大小的素面绸缎荷包,边缘已细密滚好,底下缀着同色流苏,显然是高手做了大半,只差最关键的填色刺绣部分。 一个荷包上勾勒着繁复华丽的牡丹伴蝶轮廓,另一个则是清雅的丛竹傲雪图样,都只用了极细的墨线描了边,内中色彩全无。 “四娘子客气了,举手之劳,我定当尽力。”唐照环虽惦记着给母亲画了一半的袄样,但王四娘子开口,又说是急用,不好推辞,当即应承下来。 凝雪千恩万谢地走了。唐照环看了看天色,再无睡意,索性搬了绣凳坐在窗边,开始飞针走线,一心都扑在了这两个荷包上。 她先做牡丹伴蝶的,配了饱满浓烈的丝线,力求将牡丹的雍容华贵展现得淋漓尽致。做完这个,已是午时过后,她匆匆扒了几口冷饭,又拿起那个丛竹荷包。 对着清瘦的竹节和疏落的叶片轮廓,唐照环沉吟片刻,选了深浅不一的青绿、墨绿、石青丝线层层晕,间或以极细的银线勾勒竹节处的微光与叶片上的残雪。 这一埋头,又是整整半天,她只偶尔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喝口水,再坐回去。她绣得极为用心,竹之劲节,雪之清寒,在方寸之间隐隐透出。 直到窗外天色再次暗沉,她才揉了揉酸涩的脖颈和手指,将最后一点线头藏好。 刚将荷包检查完毕,一名穿着利落的侍卫前来,言明是奉凝雪命,在王四娘子回寺前取走荷包。唐照环将两个已完成的作品交予他,看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身影,心中虽好奇这荷包的紧急用途,却也未深想。 夜幕降临,觉严寺的夜晚比汴京城内更显清寂。唐照环正准备歇下,却听得隔壁小院似有动静,隐约传来王三娘子清脆的笑语。 不多时,自家院门又被敲响,来的依旧是凝雪,笑盈盈地请她过去一叙,说三娘子,四娘子并赵公子都在,特意请她过去吃点茶点。 唐照环推辞不过,只得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过去。 王四娘子的房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王四娘子一身米白绫裙,外罩浅碧大袄,依旧一副清冷仙姿。赵燕直坐在下首窗边,面容温润,眉眼含笑,正安静地听着王三娘子说话,端的是一派谦谦君子的温润模样。 王三娘子一身石榴红锦袄,像一团灼灼的火焰,正坐在厚厚绒垫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腾腾的蜜饯荔枝酪,说得眉飞色舞:“……工匠们日夜赶工,上梁添瓦,连明年夏天窗棂上要新糊的纱都选定了。 第138章 你是没瞧见,娘这些日子,光给你挑选新院子的摆设,就忙得不亦乐乎,说是务必在腊月二十三之前收拾妥当,接你回去,好给你压惊,年节下也热闹些。 爹爹虽没说什么,可我听他念叨过,觉严寺清苦,年节下总不能委屈了咱们四姑娘。” 唐照环心中了然。王四娘子在此避灾已有些时日,相公府的小娘子,金尊玉贵,终究不可能长久居于佛寺。归期已定,且近在眼前。 王四娘子听着三娘子的叙述,握紧手里暖炉,心中既期盼又怅惘。 她颔首道:“劳烦母亲和父亲记挂了。寺中清静,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滋味什么呀!”王三娘子快人快语,眼角一挑,“也就是你性子静,耐得住。我早说了,那回禄之灾不过是意外,偏你们吓得不敢住家里,非要来寺里沾佛气。如今院子修好了,自然该回去,咱们姐妹也好一处顽耍,娘连上元节赏灯的新衣裳都给你预备下了,漂亮得紧。” 她说着,又拈起一块精巧的糯米甜糕,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这才注意到跟着凝雪进来的唐照环,笑着招呼:“唐小娘子来了?快坐快坐,尝尝寺里素斋房做的点心,虽比不得家里,倒也别致。” “三娘子,四娘子和赵公子安好。”唐照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下首一张铺了软垫的凳子上坐了。凝雪为她奉上暖茶和一小碟精致点心。她低头啜了一口,眼观鼻,鼻观心,只安静听着。 王四娘子目光落在唐照环身上,真诚地笑着致谢,眼神不自觉地往手边小盒里的物事瞟去,里面摆着三个已完成,但尚未送出的荷包。 王三娘子是个闲不住的,又絮絮叨叨说起府里年节的准备,各房得了什么赏赐,京中又流行什么新花样,语气里满是即将团聚的欢欣和对繁华生活的熟稔。 王四娘子垂下眼睫听着,指尖摩挲暖炉上精细的刻纹,心思起伏,周身那层清冷被搅动,就像一池静水,被投入了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归期已定,返回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已是眼前之事。再想如现在这般,偶尔见到想见的人,怕是难上加难了。那么她的心思,是否也该有个了断? 就在这时,王三娘子对王四娘子道:“对了,你之前不是说绣了什么小玩意儿,要谢谢表哥和我们时常来看你么,正好他今日也在,还不快拿出来。”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王四娘子心上。她呼吸一滞,抬眼看了看笑容明艳的三姐姐,又飞快地扫过坐在一旁安静品茶的赵燕直,垂眸沉默刹那,再抬眼时,决绝地伸手从小盒中取出了荷包。 “三姐姐不说,我险些忘了。”王四娘子尽力放柔声音,却仍比方才紧绷,“这段时日在此,多蒙各位照拂,心中感念。特做了点小玩意儿,聊表谢意,万勿推辞。” 她先将牡丹伴蝶纹的荷包递给王三娘子。 王三娘子欢喜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赞不绝口:“好精巧的花样,四妹妹的手艺越发进益了,这牡丹正配我。” 她性子爽利,当即就解下腰间原有的旧荷包,将新的系了上去,还站起身转了个圈,裙裾飞扬,甚是得意。 然后,王四娘子的目光转向了赵燕直。她拿起丛竹傲雪纹的荷包,努力维持镇定递了过去,声音放得更轻缓些:“表哥,这些日子也多谢你常来探望,与我论书谈画,排遣寂寥,这个……望你莫要嫌弃。” 她的话语依旧得体,称的是亲戚照拂,谢的是排遣寂寥,但清澈眼眸中的紧张与期待,完全没掩饰住。尤其在刚刚得知即将归家的消息刺激下,这份原本可能还在犹豫的赠予,变成了一种孤注一掷的表白。 唐照环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叹。王四娘子这般人物,平日里高洁如雪山莲,此刻为了送荷包,竟也如此忐忑。她不禁看向赵燕直,想知道他会如何应对。 赵燕直放下茶盏,并未接过,而是谦辞道:“四表妹太客气了。亲戚间互相照应本是应当,如此精致之物,倒让我受之有愧。” 王四娘子拿着荷包的手悬在半空,见他推辞,执拗地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上了恳求:“莫非……表哥是嫌弃我女工粗陋,不配入眼吗?” 气氛一时微妙凝滞。 王三娘子在一旁看着,笑道:“四妹妹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难道还怕收了荷包,我们四妹妹就赖上你不成?” 她本是打趣,却让王四娘子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羞窘地低下了头。 在王三娘子的打趣和王四娘子的坚持下,赵燕直若再推拒,便显得不近人情了。他唇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接过,态度恭谨,仿佛接过的不是女儿家的贴身心意,而是一件寻常谢礼:“三表妹说笑,如此愧领了,多谢四表妹美意。” 他将荷包收入袖中,动作流畅自然,未再多看一眼。 王四娘子见他收下,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转向唐照环:“唐小娘子,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不要嫌弃,我的手艺你知道的。” 唐照环千恩万谢地接过,她拿到的荷包与另外两个料子大小都一样,但没有缝制花样,滚边也参差不齐,想来这个才是王四娘子自己亲手做的吧。时间紧迫,她身边人负责了另外两个的缝制,花样则由她来完成。 唐照环喜滋滋地收下,没事没事,只要料子好,回去拆了重做一个就成。 几人又闲话了片刻,末了,王三娘子嚷嚷着今夜要留宿与四娘子作伴,赵燕直便起身告辞,唐照环也顺势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冬夜寒气侵人,寺中古柏森森,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 “环娘子,借一步说话。” 赵燕直将她领到距离院落稍远处,保证巡逻的守卫远远能看到两人身影,但听不清话语。 他从袖中取出那个丛竹荷包,递到唐照环面前:“环娘子,这荷包可是出自你手?” 唐照环心中讶异,脱口道:“公子如何得知?” “前次你托你爹归还我那方私印,用来盛放小印的荷包,针法细密独特,白点过渡自然,非心思极其灵巧者不能为,我印象颇深。而这荷包的竹叶尖端,收线的方式与你那日所用,如出一辙。”赵燕直唇角微扬,“至于表妹的女红,我是知道的,重在形似。” 唐照环哑然,没想到他观察竟如此细致入微,只好承认:“是,填色刺绣是我完成的,但图样是四娘子定的。” 赵燕直点了点头,并未将荷包收回,反而又往前递了递,郑重道:“既如此,可否再劳烦环娘子一事,明日若有机会,请寻个无人注意的时机,悄悄将此荷包,原样奉还给她。便说……赵燕直福薄,受不起如此厚意,恐玷污了佳品,还是物归原主为好。还请万勿声张。” 唐照环愣住了,没有接。她一直以为,赵燕直对王四娘子也并非无意,只是碍于王家是顶级门阀,赵燕直虽是宗室却已是远支,身份差距悬殊,才刻意保持距离,以免徒惹是非。 “公子,这是为何?”她忍不住问道,“四娘子她……”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明显,这举动未免太伤人心。 赵燕直看着她眼中明显的不解,轻声问:“环娘子以为,表妹为何选竹子花纹?” 唐照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一思忖,依着常理谨慎答道:“竹者,虚心劲节,宁折不弯。四娘子以此相赠,想必是赞您气度清雅,品性如竹般挺拔高洁。” 赵燕直闻言,摇了摇头:“过誉了。我不过是根孤竹罢了,生于旷野,无依无靠,看似挺拔,实则只随风摇摆,方能存身。环娘子,正因我知她心意,才更不能收。 我一介疏宗,前路漫漫,是风霜摧折,还是偶遇甘霖,俱是未卜之数。表妹身份尊贵,她的好意,于我而言,或许是蜜糖,亦可能是砒霜。 我既无意借婚姻攀附,便不该留下任何可能引人误会的物件。生出不必要的揣测,于她清誉,于我前程,皆非益事。” 他话语坦荡,将其中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没有故作清高,也没有暧昧不清,只有清醒。 这一番话让唐照环瞬间想起之前在洛阳,自己卷入麻烦,情急之下,利用捡到的赵燕直私印,冒充与他有私,换取宗室庇护得以脱身。那时只觉是权宜之计,如今听他直言自身如履薄冰的处境,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 自己当时的举动,是否会给他带来麻烦和风险? 她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他手中荷包,低声道:“公子清醒自持,不慕虚华,不倚权势,不欲惹疑。这般心志,正合了竹之真意,四娘子并未看错人。荷包明日我便寻机会还给她。” “有劳。” 赵燕直如释重负,转身踏着月色离去,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唐照环握着精致的荷包,只觉得小小的物件,此刻竟有千斤重。 第139章 第99章 分离 第二日午后,唐照环留意隔壁动静,听得王三娘子已离去,王四娘子处无外客,便揣着荷包,寻了个由头过去。 “四娘子。”唐照环进了书房,福了一礼,见左右无人,她独自在窗下临帖,趁侍女去斟茶的间隙,迅速将竹纹荷包取出,放在她面前的书案上,低声道,“赵公子命我将此物归还于您。他说福薄受不起,恐玷污了佳品,请您收回。” 王四娘子执着毛笔的手猛地一颤,大字瞬间没了筋骨。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看懂,怔怔地看了看荷包,又抬眼看向唐照环,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精心准备的竹纹荷包被退回,像她的真心和脸面被人摔了回来。 下一刻,她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猛地涌上,涨得通红。 她眼眶又酸又热,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拼命打着转,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没有让丢人的泪珠子当场掉落下来,眼神里再没了往日的温和娴静,只剩下狼狈与迁怒。 “是你……”她尖利质问,“你在他面前说了什么?是不是你编排了我的不是,让他厌弃了我?” 唐照环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愣在原地,心下只觉得万分无奈。 她定了定神,迎上王四娘子质问的目光,语气尽量平和:“四娘子明鉴,我不是那等多嘴多舌,爱搬弄是非之人。公子将荷包交还与我时,也并未多言其他,只托我务必悄悄归还。” “他既还荷包,为何不自己来还?为何偏偏要经由你手?!”王四娘子不依不饶,胸脯剧烈起伏着,那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你是什么身份?凭什么替他送这东西?凭你也配?!” 这话说得极重,满是世家贵女的优越感和口不择言。唐照环心头一刺,知道自己此刻成了她发泄怒火的替罪羊。 她忍不住内心气恼,尖锐地指出事实:“四娘子,正因我身份微末,与王家非亲非故,地位悬殊,公子才会寻我转交。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由我来传,一来,我人微言轻,必定不敢四处乱说。二来,即便我当真不知轻重说了些什么,以我唐家与王家的云泥之别,说出去的话,又有几人会信,只会当痴人妄语罢了。公子心思缜密,正是考量至此,才选了最不易生事的一端。” 她的话将赵燕直的深沉算计剖白得清清楚楚,也点明了自己在其中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工具,戳破了王四娘子最后一点幻想。 王四娘子听得怔住,她不是蠢人,细想之下,便知唐照环所言非虚,可这丝毫不能缓解她心头的剧痛和难堪。 一旁侍立已久的嬷嬷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一步,挡在王四娘子和唐照环之间,先严厉地瞪了唐照环一眼,示意她噤声。 “哎哟我的好娘子,您这是急糊涂了。”嬷嬷一把扶住王四娘子的胳膊,半扶半拉地将她按回座位上,同时给旁边的侍女凝雪使了个眼色。 凝雪压低声音对唐照环道:“唐小娘子,对不住,我家娘子今日身子不适,言语间若有冲撞,还望你海涵,莫要往心里去。 话已带到,您请先回吧。还需谨记,此事关乎我家娘子清誉,出了这个门,还望小娘子守口如瓶,只当从未发生过才好。” 唐照环心知此地不宜久留,顺势跟着她出了房门。房门刚一关上,里面便传来一声脆响,想是哪个瓷杯盏遭了殃。 紧接着,便是王四娘子再也压抑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他,他竟将我的一片心践踏至此,我成了一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屋内,嬷嬷忙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娘子莫要伤心,仔细哭坏了身子,或许有别的苦衷。” “苦衷?他能有什么苦衷?”王四娘子一把抓起桌上的荷包,狠狠掼在地上,还用脚踩了两下,仿佛这样才能泄去心头之恨,“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他,再也不要见他,我说到做到。” 这时,侍女打发走了唐照环,匆匆回到房内,门再次关紧。嬷嬷看着哭得几乎脱力的王四娘子,心疼地叹了口气,弯腰拾起那个被踩脏了的荷包,仔细拍去上面的灰尘,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我的傻娘子哟,您真是想左了。您细想想,赵家公子那般玲珑心肝的人,若当真对您无意,何不当时就寻个由头推拒了。何必收下之后,再这般大费周章地悄悄退还?” 王四娘子的哭声小了些,抽噎着望着嬷嬷。 嬷嬷见她听进去了,继续道:“老奴在宅门里活了大半辈子,见得多了。 他虽说是宗室,可跟官家出了五服,如今是既无俸禄,又无名头,只好努力求取功名。他心气高,志向远,如何肯在此时,落下个与相公家千金私相授受的名声。若传扬出去,坏了您的清誉,他万死也难辞其咎。 赵公子他用心良苦,拼尽全力护着您啊。” 如同给干涸的土地注入了甘泉,王四娘子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嬷嬷,又看了看那个被拾起的荷包。 这个被精心粉饰过的版本,如同救命的浮木,让她受伤流血的自尊心,终于找到了一个角落。她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充满牺牲的无奈之举,也不愿接受这是毫无转圜的拒绝。 “真……真是如此?” “千真万确!”嬷嬷斩钉截铁,“他心里若没有您,何必考虑这般周全,随便收下,敷衍了事,岂不省心。” 王四娘子抓住嬷嬷的衣袖,像抓住了最后的浮木,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若他没了后顾之忧,他是不是就会……” 后面的话,她羞于出口,但眼神里的期盼泄露了一切。 嬷嬷重重点头:“那是自然,只要赵公子有了立身之本,自然就能挺直腰杆上门提亲了。我的好娘子,您且放宽心,静待佳音便是。” 王四娘子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心头依旧闷痛,但羞愤和绝望却消散了大半。她将那个荷包重新拿回手里,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珍重放回怀中。 时序流转,很快进了腊月,王家派人来接王四娘子回府。 自那日荷包风波后,王四娘子再未与唐照环有过任何联系,每日的伙食甜水更是不必说。唐照环心知肚明,也不去讨没趣。 直到王四娘子启程那日,马车候在院门外,仆从们忙着搬运行李。 王四娘子被簇拥着出了院门,目不斜视地走向马车。 唐照环站在自家门口,想了想,还是上前几步,隔着段距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四娘子一路平安,年节安康。” 王四娘子脚步未停,甚至连眼风都未曾扫过来一下,径直弯腰进了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辘辘启动,扬起尘土,毫不留恋地驶远了。 唐照环望着远去的车影,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送走了王四娘子,唐照环也收拾行装。唐守仁太学年试已过,留在汴京也无甚要紧事,便连同石磊和余娘子,一同踏上了归家之路。四人结伴,雇了辆稳妥的骡车,离开了汴京城。 一路无话。到了永安县外,石磊和余娘子与唐家父女告别,约定年后再于万和祥相聚,各自归家。 唐照环与爹爹刚踏入久违的家门,一股混合着中草药和浓浓鸡汤香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爷爷满脸喜色地迎上来:“守仁和环儿回来了,好,好啊,回来得正是时候,溪娘前几日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什么?!”唐守仁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顾不得风尘仆仆,拔腿就要往内院冲,“生……生了?溪娘她……她可好?孩子呢?” 闻讯出来的奶奶一把拦住他,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喜色,故意板起脸,用手里的笤帚敲了儿子一下:“猴急什么,刚从外头回来,一身寒气。赶紧去灶房,用热水好好洗洗,把身上的冷衣裳换了,捂热和了再进去。产妇和孩子都娇贵,吹不得风。” 唐守仁嘿嘿傻笑着,连连称是,忙不迭地跑去灶房洗漱了。 唐照环则是快步走进堂屋,只见三岁的妹妹玥儿在大娘脚边,由虎子陪着,眨巴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唐照环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彩色拼布兔子玩偶,还有汴京买的蜜饯果子,蹲下身递到玥儿面前:“玥儿,看阿姐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小玥儿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阿姐要。” 她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笑容,瞬间融化了唐照环在外奔波数月的心。 “哟,咱们家的大功臣从京城回来了?可真风光了。” 大娘眼睛像钩子似的,上上下下把唐照环打量了个遍,尤其在唐照环那身料子明显好过以往的衣裳上停留了半天。 “我们家琼儿还是那个闷葫芦样,只知道埋头干活,手艺没得挑,为人处世啊,到底差了些火候,在绫绮场待两年了,到现在还是个学徒。” 第140章 唐照环知道她真心疼爱琼姐,始终觉得琼姐手艺更高,却因不善言辞,才没能得到美差,心里一直憋着口气。 她不与大娘争执,只笑了笑:“大娘说笑了。我能去汴京,不过是机缘巧合,只是帮着做些杂事,并非真入了绫锦院的籍。姐姐的手艺,在洛阳绫绮场都是数得着的,我一直佩服得很。”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听说二哥和环儿回来了?哎哟,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虽是冬天,三叔唐守礼手里装模作样地摇着一把折扇,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妇人,穿着水红色的袄裙,面容姣好,眼神活络,是他上月新娶的媳妇。 夏天的时候,在汴京的唐照环家已经知道了他定亲的消息,可唐守仁考完解试,他还没举办婚礼,又不值得卡在十一月专门再跑回一趟,便由唐守仁代表全家,提前给他送了厚礼。 “伯父伯母好,二哥恭喜恭喜,唐家五房后继有人了。” 三叔一进门,先热络地给爷奶行了礼,又冲着灶房里的唐守仁拱手道贺,说完又转头看向唐照环。 “环儿了不得,如今可是咱们家的小财神了,三叔往后还得靠你帮衬呢,来,见见你三婶。” 三婶笑着福了一礼:“二哥安好,环儿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大娘在一旁冷眼看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看不上三婶。 唐守礼自顾自地拉过凳子坐下,接过虎子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滔滔不绝:“你们是不知道,你们不在家这些时日,咱们永安县可发生了不少事。 就县里原先攀附钱贵的那家,掌柜姓刘的,上月他们家库房走了水,虽救得及时,也烧毁了好一批紧俏料子,赔了不少钱,如今正焦头烂额呢。嘿嘿,我可是从知县那儿听来的,千真万确!” 奶奶见他又有开始吹嘘的苗头,打断道:“行了老三,你二哥他们刚回来,一路辛苦,先让他们喘口气。 守仁,你快进去看看溪娘和孩子,轻着点声儿,环丫头你也去看看你弟弟,然后带上玥儿跟虎子玩去。守礼和守礼家的,你们既然来了,今晚就在这吃个便饭,许你陪你伯和二哥喝两盅。” 唐守礼一听有酒喝,眉开眼笑:“得令!不是我吹,在这永安县地界,三教九流,衙门内外,我都说得上话。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唐守仁和唐照环把浑身烘热,轻手轻脚地掀开厚布门帘,进了东厢。 屋内为了保暖,窗户只留了一条小缝透气。溪娘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疲惫,眉眼间却洋溢柔和与满足。她身旁的襁褓包裹着一个小人儿,小春坐在床边,帮忙端茶倒水。 “娘子受苦了。”唐守仁几步走到跟前,关切地拂开溪娘额前碎发。 溪娘虚弱地笑了笑:“相公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我没事,你们看,孩子很好。” 她调整了下姿势,让两人能更清楚地看到婴儿。 新生儿脸蛋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闭着眼睛睡着,呼吸微弱均匀。 “好,真好。”唐守仁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这几个最简单的字眼。 “娘,您身子感觉如何?还疼吗?”唐照环问道。 溪娘柔声道:“好多了,环儿放心。” 唐守仁看着家人,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他深吸一口气,对溪娘温言道:“你好好将养,万事有我。这孩子,我愿他将来能明事理,知进退,心胸开阔,目光长远。不若叫他知远,如何?” 溪娘低声念了一遍,露出欣慰的笑容:“唐知远,好名字。愿我儿将来能知书达理,志存高远。” 第100章 新料 过了两日,琼姐和唐鸿音也风尘仆仆地从洛阳赶了回来,家里愈发热闹。 唐照环迫不及待地拿出她带回的游鱼重莲同向斜纹绫小样:“姐姐,你看这个。” 琼姐接过,用手指细细摩挲绫面,又对光看了独特的斜纹结构,眼中满是惊艳和赞许。 “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花纹,这光泽,便是放在洛阳,也是一等一的好货,难得你能琢磨出来。”琼姐毫不吝啬地夸奖,兴致勃勃地提议,“趁这几日在家,你也教教我,我跟你一起试试织这新鲜玩意儿。” 唐鸿音关注的则是唐照环这一年在万和祥的境遇。晚饭后,叔侄二人在他屋内对坐,唐照环将汴京之事,拣要紧的一一说了,尤其提到杨景那位外室胡娘子的种种作为。 唐鸿音听完,不住发牢骚:“杨景那厮,做生意信得过,只是这风流性子确实麻烦。胡娘子一看便不是个省油的灯,想必要在汴京常驻守着他,你与杨景稍微走得近些,就会被她当作眼中钉。” 唐照环点头,顺势说出自己的打算:“娘如今生了弟弟,需要静养,近几年无法再去汴京,我也没什么必要非得待在那里。不如明年跟杨景商量一下,将我这织机的班子,搬到洛阳万和祥去。 一来,石大哥和余娘子家都在洛阳,离家近些,他们也安心。二来,我也能有机会,好好教教咱们自家织造坊的人做这新绫。这样,洛阳宗室那边全力做吉星纹罗的单子,洛阳万和祥和永安县这边主做新绫。” 唐鸿音听得认真,脑子飞快转动,觉得甚有道理。 “你考虑得周到,将织机迁回洛阳,确是上策。”他沉吟片刻,“这样,等过完年,我与你,还有二哥一同去趟汴京。我去找杨景聊这事,顺带也结算一下年账。凭我与他的交情,再加上你的分量,他应当不会阻拦。 另外,还有一桩喜事要忙,琴妹妹与林览已经正式定亲了。永安县小,物产不丰,她想趁送林览去汴京参加省试的机会,也到汴京采买些像样的嫁妆。护花使者的差事,自然落在我头上,正好一并办了。” 唐照环一听,乐得拍手笑道:“这可太好了,林秀才学问扎实,人品端方,与琴姑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人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年后的出行计划。 “省试在二月初九,时间说紧也紧,说宽裕也宽裕。主要是开春后河道解冻,路上泥泞难行,须得早做打算。”唐照环掰着手指头算道,“依我看,咱们正月二十三前动身最好。 爹爹、你、琴姑母、林秀才,再加上我,还有各自带的丫鬟小厮,人数可不少。若都挤在我家原先租的那处小院,怕是转不开身。 我瞧着隔壁的院子,自打原先租住的贵人搬走后,一直空着。里头全面翻新过,家具物什都齐全,比我家那处更宽敞亮堂些。不如一并租下来,住得也舒坦自在。” 唐鸿音闻言,抚掌笑道:“你想得周到。行,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就跟我爹那儿知会一声,支取些银钱,提前找人去寺里把院子定下,免得被旁人租了去。” 大事议定,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唐照环便惦记起正事来。 次日一早,她寻到琼姐,说要一起去县城外的唐家织造坊看看。琼姐本就心心念念着工坊里的织机和新花样,自然欣然同往。两人跟家里长辈和主屋那边都说了一声,由虎子陪着,往位于县城外的唐家织造坊走去。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城外小路上,几人裹着厚袄,踩着略有薄霜的土路,不多时便来到了位于河边的唐家织造坊。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传来富有节奏的织机声响,比去年此时要密集响亮得多。 从外面看,如今的唐家织造坊,与一年前唐照环离家时相比,已是气象一新。院子扩出去老大一圈,新起的围墙宽敞明亮。 管事七叔得了信儿,早早迎了出来:“你们可算来了,快进来瞧瞧,咱们坊里今年可是大不同了。” 随着七叔走进宽敞的工坊,原本去年看还空荡的场地,如今密密地排列着织机。原先那两台老旧的立织绫机旁,又添了三台崭新的,每台机子前都坐着专注的织工,手脚并用,梭飞线走,正织造着吉星纹罗,旁边还有整经的学徒忙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七叔,这规模……可比去年大了不止一倍啊,人也多了不少。”唐照环惊喜地环视四周。 七叔颇为自得:“托赖祖宗保佑,还有环娘你弄出来的好花样,咱们的吉星纹罗如今在洛阳也打出了名头。不光能稳稳供上绫绮场的官单,多织出来的,交给洛阳宗室拿去分销,也是供不应求。 不止眼前这些人,还有一拨好手,常年驻在洛阳宗室的工坊里,用他们的机子专织咱们的吉星纹罗呢。” 唐照环与琼姐对视一眼,笑着对七叔道:“七叔,今日我们姐妹来,想借咱们坊里最好的立织绫机一用,试试我从汴京帶回來的新花样。” 七叔一听有新技术,更是来了精神:“早就盼着了。环娘的新花样,定然不俗。” 他亲自引着二人来到一台保养得油光锃亮的立织绫机前,让原本的织工暂且休息,表示随两人使用。 第141章 唐照环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她精心绘制的花本,上面用细笔清晰地标注着经纬线的提沉规律,摊开给琼姐看。 “姐姐你看,同向斜纹绫我试到最后,花部用的是六上一下,地部用二上一下,如此方能显出游鱼重莲的流动光泽。” 琼姐凑近了,仔细钻研复杂的花本,她识字不多,但于织造图谱领悟得极快。她遇到不明白处,用手指在空比划,或是拿起丝线现场打结揣摩,眼中渐渐露出明悟之色。 “这花本设计得真巧妙。”琼姐赞道,随即坐上织机,“我来试试看。” 唐照环在一旁,负责提综,控制经线的升降,配合琼姐投梭打纬。琼姐上手极快,起初还有些生疏,但不过几炷香的功夫,手脚便协调起来,梭子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在经线间飞快穿梭,不多时,一小段游鱼重莲花纹在绫面初现雏形。 “成了。”唐照环看着织出来的一小段绫面,虽不及她和石磊,余娘子在汴京织得那般纯熟,但花纹结构完全正确,光泽也已初显,不由得惊喜地夸赞,“姐姐,你这上手的速度,当真厉害。这手感,这花纹的清晰度,几乎赶上我们在汴京织的了。” 琼姐被夸得不好意思,停下手中的梭子,低声道:“我不过是按着你的花本照做,哪里比得上你能自个儿研发出这新花样来得厉害。我……我自个儿私下瞎琢磨的那些,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唐照环一听,好奇心起,拉着琼姐的衣袖不依不饶:“好姐姐,你偷偷琢磨了什么好东西?快与我瞧瞧,定然也是极好的。” 琼姐拗不过她,又被她晃得头晕,只得答应道:“我画了张样子,还织了一小块样布,放在家里了,回头拿给你看。” 唐照环哪里等得及回头,当即跟七叔打了声招呼,也顾不上那刚开了个头的绫缎,拉着琼姐风风火火地就往家跑,连坊里备下的午饭都不要吃了。 回到家中,琼姐拿出一卷织物样品,展开递给唐照环。样品上用了颇为简单的水波纹,素雅大方,乍看不起眼,细看之下,别有规整和谐之美。 “咱俩去年不是说,想要令花纹清晰,非得加大花部与地部斜纹浮长的差距不可。”琼姐解释道,“我笨,想不出你那般巧妙的同向斜纹。我就想着,能不能换个路子。你看,我这花样,花部改用缂丝的法子,做通经回纬,形成三上一下的斜纹,地部则用三经绞罗的透孔。” 唐照环接过那块小样,入手细细摩挲,料子比她的同向斜纹绫更薄透轻盈,手感上不如绫的顺滑,却多了一份罗特有的爽利透气感。光泽不如绫缎夺目,但缂丝部分的花纹清晰立体,整体给人一种内敛而精致的感觉。 “这样织出来的东西,论光泽滑爽,自然远不如你的同向斜纹绫,但是它有个好处,可以用单人操作的小罗机来织,不用非得大家伙。” 唐照环眼睛一亮,激动地抓住琼姐的手。 “你哪里笨,你这想法太好了,妙极了。 这料子比我的绫更薄透,比寻常的花罗更有筋骨和光泽,正适合夏天穿着。而且最关键的是,它可以快速扩产呀。” 唐照环脑中飞速转动。 她只知道明年神宗皇帝会驾崩,国丧期间禁绝锦绣艳色,却不知具体月份。若是赶上夏天,那些官员家眷既要守制穿素,又要顾及暑热,这种素雅、轻薄又不失体面的新料,需求量定然极大。 她不能明说,只得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琼姐:“姐姐,织你这新料,用料如何?织一匹要多少时日?” 琼姐见唐照环如此重视,也认真答道:“用料与织吉星纹罗差不多,不算费料。只是缂丝的部分颇费些功夫,咱们刚开始不熟练,日夜赶工,一匹估计得十七八天的样子。” “十七八天?!”唐照环一听,眼睛更亮了,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她的同向斜纹绫,两个人配合,织一匹要将近二十天,还非得用大织机。琼姐的新料,两个人二十天能出至少两匹,而且对织机要求不高。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她激动得脸颊泛红,当下也顾不上多解释,一把抓起那块样布,拉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琼姐,风风火火去找唐鸿音。 两人找到正在核对年货账目的唐鸿音,唐照环将那块新料样布拍在他手边,喘着粗气问:“十二叔!信不信我?” 唐鸿音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愣住,放下手中的算盘,笑道:“这是怎么了?我自然信你。” “信我就好。”唐照环指着那布,“这是姐姐新琢磨出来的料子,比夏布挺括,比寻常花罗有光泽,花样也素雅。 你现在想办法,马上去弄两台,不,弄越多越好的罗机回来,再找几个嘴巴严,手艺好又可靠的织工,让姐姐抓紧把他们教会。过完年开足马力,大量织这种新料囤起来。” 唐鸿音拿起小样,翻来覆去地看,他是个有眼光的,又听了唐照环对优点的分析,确觉料子独特,但仍有疑惑。 “琼儿好巧思,料子确实不错,适合夏天。只是环儿,料子虽好,为了明年夏天售卖,提前备货也应当。可也不必如此急切吧?这离入夏还有小半年呢,况且新花样,总得先看看市面反响如何。” 唐照环没法跟他直说官家明年必薨,急得直跺脚,脑中灵光一现,决定搬出杨景这面大旗,半真半假地解释道:“你不知,我在汴京万和祥,看杨东家做生意,最重一个快字。 但凡有什么新奇花样,他都趁别家还没反应过来,提前大量囤货,然后一下子放出去,抢占头一波,赚得盆满钵满。等别家仿制出来,他早把钱赚到手,又去琢磨新花样了。 这新料原理简单,很容易被人学了去,咱们必须抢在前面。等别家反应过来,咱们钱赚足了,名声也打响了。” 她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又扯上了成功商人杨景的生意经,顿时让唐鸿音信了七八分。他本就胆大敢闯,又有唐照环之前诸多成功先例在前,此刻见她如此笃定急切,心中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他一拍大腿,那股子敢闯敢干的劲头也上来了:“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信你。既然要干,也别等过年歇完了,咱们这就开工。 趁着年前还有些时日,我现在去寻门路搞罗机。工匠也好找,咱们坊里就有现成手艺好的,再让七哥去相熟的人家里挑几个灵巧的。” 他转向琼姐,郑重鼓励她道:“这传授技艺的重担,可就落在你肩上了,把织工们教会,给咱们唐家立大功。” 琼姐见自己的琢磨竟得到如此重视,激动得眼圈微红,用力点了点头:“十二叔放心,环儿放心,我……我一定尽力。” 唐鸿音说干就干,当即也顾不上算账,披上外衣就出门去了。唐照环与琼姐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与期待。 第101章 透背绫 元丰八年,二月初一。 料峭春寒尚未褪尽,通往汴京的官道上,一辆骡车正卯足了劲儿往前赶。驾车的车夫是唐家的老把式,额角见汗,不住地挥鞭吆喝,拉车的健骡鼻孔喷着白气,蹄子踏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土路上,时不时留下深深的蹄印。 “老哥,不能再快些么?”车厢帘子掀开,露出唐鸿音焦急的脸,寒风顺着缝隙灌了进去,吹得坐在他对面的唐照环缩紧了脖子。 “哎哟我的大少爷,”车夫头也不回,无奈地大声回应,“不是我不肯快,您瞧瞧您身后,装得跟座小山似的,再快,骡子受不住,车轴也受不住,万一翻了车,满车的宝贝可就保不住了。” 车厢里确实塞得满满当当,都是用油布严密包裹的一匹匹织物,正是他们倾尽心力织造的透背绫。自打那日定下策略,唐鸿音、唐照环并琼姐三人,如同着了魔般,一股脑全扎在了唐家织造坊。 年节下,别人家是爆竹声声辞旧岁,他们坊里却是织机哐当迎新春。祭祖是去了,可象征团圆的年夜饭,却是三人就着工坊的灯火,草草扒拉了几口,又各自忙活去了。 他们召集了所有能信得过的熟手织工,唐鸿音更是发挥了他的人脉,几乎将永安县乃至邻近州县能买到和能租借的罗机都搜罗了来。整个工坊日夜轮转,全力以赴,只为将新琢磨出的透背绫多多地织出来。 说起这名字,还有段故事。 大年初五那天,永安县里到处张灯结彩,弥漫着节日的氛围。唐家织造坊内,比年集还要热闹几分。 历经半个多月的昼夜赶工,他们搜罗和租借来的十几台罗机终于全部运转顺畅。更可喜的是,在琼姐耐心细致又毫无保留的教导下,所有被挑选来的可靠织工,都成功织出了第一匹合格的新料子。 工坊一角,堆叠着十数匹刚刚下机的素色织物。它们轻薄如翼,对着光看,地部有明显的孔眼,透气非常,花部简洁的几何纹样,则因采用了琼姐独创的缂丝斜纹法,清晰立体,素雅精致,手感爽利,光泽温润,虽无锦绣之华,却别有韵味。 第142章 “成了,总算都成了。”唐鸿音搓着手,围着那堆料子转了好几圈,脸上是连日疲惫也掩不住的兴奋红光,“咱们这心血,可算是没白费。” 琼姐抚摸着料子,看着自己琢磨出的技艺变成了成果,眼中闪烁喜悦与成就感交织的泪光。 唐照环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笑道:“七叔方才粗略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到开春,咱们至少能囤下五十匹。” 前景一片光明,唐鸿音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凳上,翘起二郎腿,笑道:“好了,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咱们这宝贝料子,总不能一直新料子、新料子地叫,必得有个响亮名号才行。环儿,琼儿,都说说,起个什么名儿好?” 琼姐用细麻布擦拭织机,闻言抬起头,腼腆地说:“我……我觉得,它用了斜纹,又是罗的底子,叫斜纹罗如何?听着也实在。” 唐照环正在整理丝线,听了琼姐的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姐姐,你取的名字点出了根本,极好。只是,咱们做生意,名头不仅要实在,还得顺着买家的心思来。寻常人提起罗,第一想到的是透气和挺阔,夏日穿来凉快。咱们这料子,在这两样上比之顶好的花罗,优势不算顶大。” 她顿了顿,见琼姐和唐鸿音都认真听着,便继续分析, “可提起绫呢?大家想到的是柔软、顺滑、有光泽。你们摸摸看,咱们这料子,是不是正有绫的这份柔润光泽?虽比不得顶级绫料,却也远超寻常花罗了。所以,我琢磨着,不如把它归入绫类。” “归入绫类?”唐鸿音若有所思。 “对,”唐照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圈,“归了绫,听着就显贵气,咱们定价也能理直气壮地往上走。至于名字,按照地部有孔的特色,不如就叫多孔绫?既点明了特点,又归了贵类。” “多孔绫?”唐鸿音喃喃念了两遍,猛地一拍大腿,“这名字好,一听就跟别的绫啊罗的不一样,不过……” 他站起身,从唐照环手里接过料子,两手抻开,举到眼前,做出一个透过料子看东西的姿势,眼睛贼亮贼亮的。 “多孔太实在,不够风雅。你们看,这料子这般薄透,能透过它看到背面,这不正是它最大的好处?穿上身,凉快又不失体统。我看呐,不如就叫透背绫。” 他自信道, “怎么样?是不是一听就觉着凉快?又形象,又风雅,还透着那么点稀罕劲儿,正合咱们这料子的身份。” “透背绫……”唐照环低声重复了一遍,在脑中想象夏日里,人们穿着这料子,行走间带来丝丝清凉的场景。她嘴角弯起,重重点头,“好,十二叔的这个名字起得好,比我的多孔绫更妙。既点明了特色,又引人遐想,还带贵气。” 琼姐也细细品味,脸上绽开温柔笑容:“透背绫,听着就舒服,是好名字。” “哈哈,那就这么定了。咱们这宝贝,从今儿起,就叫透背绫!” 唐鸿音志得意满,将手中料子小心放下,看着眼前两个侄女,一个机敏善谋,一个沉静巧手,心中满是欣慰和自豪。 “好了,正事已毕。”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段时间可把咱们熬坏了,年夜饭在工坊里啃冷炊饼,算怎么回事。走,十二叔我做东,咱们现在就去醉仙楼,好好搓一顿。点上他们最拿手的大硬菜,再烫一壶好酒,咱们好好补过个年尾。” 唐照环和琼姐相视一笑,都觉得腹中馋虫被勾了起来。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 “好,就听十二叔的。”唐照环笑着应和。 三人锁好工坊的门,说笑着走向县城里最热闹的醉仙楼。真真做到扶着墙进,扶着墙出。 转眼到了原定动身的一月二十三,可有好几位织工的透背绫还差些收尾功夫。 唐照环心里琢磨,这透背绫头一次亮相,必要一鸣惊人才好,汴京万和祥是最好的舞台,能最快打响名头。她实在舍不得将头彩浪费掉,便与唐守仁商量,让他们一行人先陪着琴娘和林览上路,她与十二叔等所有透背绫全部完工,随后赶上,左右不过差个三五日。 唐守仁虽担心,但见女儿眼神坚定,又知她做事素有章法,便应下了,只反复叮嘱:“万事莫急,安全最是要紧。真赶不上省试开场也无妨,爹爹在汴京等你。” 于是,唐鸿音与唐照环紧赶慢赶,直到二月初三,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汴京觉严寺,与先到的唐守仁、琴娘、林览等人汇合。众人相见,自是一番欢乐。 他们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杨景耳中。这位热情得很,亲自来了觉严寺,发出邀请,要在樊楼为唐家众人并林览接风洗尘。 说起这樊楼,可是汴京城里首屈一指的大酒楼。门面足有三层高,楼上珠帘绣额,灯烛晃耀,进入大厅,觥筹交错,管弦呕哑,人声鼎沸,端的是一派帝都盛景。 杨景包下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视野开阔,陈设精雅。桌上已摆满了樊楼精致的看盘和冷碟,什么香药灌肺、荔枝白腰子、糟鹌鹑、酒醋肉,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令人意外的是,胡娘子竟也在雅间内等候。她今日打扮得倒不算过分招摇,一身藕荷色缕金裙,比往日多了几分端庄。 杨景安排众人分宾主落座。 他自然是主位,他左手边依次是唐守仁、林览、唐鸿音,右手边则是琴娘、唐照环,胡娘子紧挨着杨景下首坐了,姿态亲昵。 杨景率先举杯,满面春风:“守仁兄,林弟,鸿弟,还有琴娘子和环娘,今日诸位齐聚汴京,恰逢省试在即,守仁兄和林弟蟾宫折桂可期,琴娘子佳期在望,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杨某略备薄酒,一来为诸位接风,二来也预祝守仁兄和林弟金榜题名。来,大家满饮此杯!” 他这番话,面面俱到,既捧了林览,贺了琴娘,又将所有人都照顾到了,众人自然纷纷举杯应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景施展出他长袖善舞的本事。 他先举杯,朝着唐照环笑道:“这杯酒,当敬咱们的小财神环娘。若非你巧思妙想,研发出同向斜纹绫,又借王三娘子中秋宫宴,得了太后娘娘一句夸赞,咱们万和祥的游鱼重莲绫,岂能如今日这般,成了汴京夫人小姐们追捧的紧俏货。杨某在此,多谢环娘了!” 接着,他又与唐守仁聊太学里的博士讲经、同窗趣事,他竟也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也是个潜心向学的生员,让唐守仁听得频频点头,觉得商贾竟有如此文墨,实属难得。 与林览谈及科场文章和经义策论,他也能点评几句,虽不深入,却总能搔到痒处,说的皆是当下最时兴的议论焦点,让林览顿生知己之感,觉得杨东家见识广博。 到了唐鸿音这里,画风又是一变,两人推杯换盏,说起南北货殖、漕运关节、各地物产差价,杨景更是如数家珍,细数了他旗下等地店铺打探到的最新行市,听得唐鸿音两眼放光,只觉得获益匪浅。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了今日初次见面的琴娘:“常听鸿弟提起,说他有位九妹,品貌出众,温良贤淑,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妹妹这通身的气派,竟是比许多汴京高门精心教养的闺秀还要端庄大方,林览弟好福气。” 谁知这话打翻了胡娘子的醋坛子。她亲亲热热地夹了一块糟鹅掌放到琴娘面前的碟子里,声音又甜又脆。 “你尝尝这个,樊楼的糟鹅掌可是一绝。”她一边说,一边将身体倚在杨景身上,笑吟吟道,“妹妹如此好人才,也难怪景郎见了也要夸赞几句。不过啊,妹妹这般端庄的大家闺秀,怕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俗人的做派。还是林公子这种沉稳的读书人,与妹妹最是般配。” 杨景感受到臂弯上的重量,侧头对上胡娘子娇嗔和警告的眼神,心下明了,不由失笑,反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一幕落在唐照环眼里,只想叹气。胡娘子也是个可怜人,看似风光,实则全副心神都系在杨景一念之间,活得太不由己。 林览主动端起酒杯:“林某能得琴娘为良配,确是三生有幸。正如《诗经》所云,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林某惟愿日后能与琴娘相敬如宾,同心同德。届时若有机会,还想请杨东家饮一杯喜酒。” 唐鸿音见气氛微妙,也端起酒杯加入:“林兄说得在理,到时候这杯喜酒,你可不能推辞。来,我再敬你一杯,多谢盛情。” 胡娘子寻了个机会,端起酒杯主动向唐照环道歉,姿态放得颇低。 “唐小娘子,前番是我不懂事,胡乱插手店里事务,还提出那般不靠谱的主意,要将织机搬去城外工坊,险些委屈了你们。后来得了空去瞧了一眼,才知那边嘈杂简陋,远非我想象。还望小娘子莫要与我一般见识,原谅我则个。” 唐照环心下明了,这定然是杨景背后敲打过了。她偷眼觑了杨景一眼,见他正含笑望来,心想,既然对方主动递了台阶,自己又打定主意要将织机搬回洛阳,往后与胡娘子打交道的机会无几,没必要将关系弄僵,平添麻烦。 第143章 她便也端起酒杯,浅笑道:“胡娘子言重了,不过些许误会,过去便过去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两人碰杯,算是将此前那点龃龉揭过。 这一场接风宴,可谓宾主尽欢。席间笑语晏晏,窗外汴京夜景流光溢彩,樊楼内的喧嚣更衬得雅间内一派融洽。待到酒阑人散,杨景亲自将唐家一行人送回觉严寺小院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方才告辞。 第102章 省试 回到觉严寺租住的小院,一进门,唐守仁的目光便落在了原先虎子和小春住的小屋墙角。那里堆着几只沉甸甸的大箱笼,里面装着女儿和堂弟这段时间呕心沥血织造出来的透背绫。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环儿,鸿音,你们此番带来这许多透背绫,不是想依托杨景的万和祥在汴京售卖吗?今日宴席上正是好时机,为何只字未提?” 他不解,毕竟为了这批料子,两人连年都没好生过。 唐照环与唐鸿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唐照环挽住父亲的胳膊,指着尚带寒意的天空,解释道:“爹爹,现在提时机未到。您看这天气,虽已入春,但离真正暖和起来还早着,汴京各家绸缎庄主打的还是厚实保暖,不急着进这等轻薄夏衣料子。 此时拿出来,杨东家即便看在往日情分上肯收,也容易借此压价。不如再等些时日,待到春意浓厚,各家开始筹备夏货时,咱们这透背绫方能显出它的好处,也能卖上个好价钱。” 她这话在情在理,唐守仁听了,点了点头,觉得女儿确实考虑周全,不再多问。 然而,唐照环与唐鸿音心中还有一层更深远的考量,并未对他明言。 将织机班子迁回洛阳之事,尚未与杨景摊牌。若杨景不允,或提出苛刻条件,这透背绫的独家分销权,便是他们手中一个极有分量的谈判筹码,自然不能轻易早早抛出。 转眼到了二月初九,省试之期。天还未大亮,觉严寺小院已是灯火通明。唐照环和琴娘早早起身,将准备好的考篮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里面不仅有笔墨纸砚,更有精心制作的耐存放的干粮,一小瓶提神的药油,厚厚的袜套,甚至还有一小包驱蚊避秽的香草。省试为期三日,考生需锁院居住,不得外出,一应起居皆在号舍之内,准备务必周全。 唐守仁与林览亦是整装待发,神情既期待又紧张。 众人簇拥着两位考生,径直往城东北的开宝寺而去。开宝寺平日香火鼎盛,如今被选作礼部省试考场,更显得庄严肃穆。寺门外人头攒动,尽是送考的家人,叮嘱声、祝福声、抽泣声不绝于耳。 唐家众人好不容易挤到近前,唐照环和琴娘又细细嘱咐了唐守仁和林览注意保暖,饮食当心,莫要太过劳神,这才目送两人验明正身,提着大包小裹,随着人流步入象征命运转折的寺门,身影消失在森严的殿阁之间。 正当唐照环松了口气,准备随家人离开时,眼角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一辆小车在不远处停下。 车并不起眼,但细看之下,是马车,且车厢用料和做工不俗。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正是赵燕直。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靛蓝色直缀,腰间束着同色丝绦,浑身上下并无多余佩饰,显得格外清爽利落,身姿挺拔,比平日更专注凝练。 他站稳后,弯腰朝车内又说了几句什么,态度恭敬。 车窗后隐约可见一个贵妇模样的身影,递出一个考篮,他双手接过。随即,车帘落下,小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喧嚷的人群。 唐照环心下恍然,看来是他家里人来送考,只是不愿过于张扬。 她正思忖着,赵燕直已拎着不算大的考篮,步履从容地汇入了排队等候查验身份的学子队伍中。 他并未像其他学子那般或志得意满,或紧张局促,眼神沉静,仿佛眼前并非决定命运的考场,而只是一处需要他从容步入的寻常所在。 唐照环下意识往人群里缩。 不知为何,每次见到赵燕直,她心头总会升起莫名的警惕,就像靠近一团被丝绸包裹的迷雾,看似温润,内里莫测。 就在她视线将要移开的刹那,队伍中的赵燕直像心有所感,恰好侧过头,视线不偏不倚,精准地穿越扰攘的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他嘴角笑意无可挑剔,目光依旧温和,但其中的锐利却让唐照环心头一跳,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既已被发现,再躲藏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唐照环只得按下心头不自在,扬起天真热情的笑容,挤出人群,上前几步,来到赵燕直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赵公子安好,方才送完我爹,不想还能遇上您。预祝您文思泉涌,下笔有神,定然高中金榜!”她声音清脆,话语里满是诚挚的祝福,挑不出半点错处。 赵燕直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许,使他看起来更加光风霁月,拱手还礼,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 “又见面了,承环娘子吉言。” 他的目光穿透了她故作镇定的外表,玩味道, “说来也巧,前几次遇见娘子,我手头正在筹划之事,后来都颇为顺遂。今日临考之前,又能得见,看来此番亦是吉兆临门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像随口一提的客套玩笑,又仿佛暗含某种认真的考量。唐照环听得耳根微热,心下更是警铃大作。 她可不敢当吉兆,忙不迭地摆手,羞赧道:“您说笑了,是您自身才学过人,鸿运当头,与我何干?莫要取笑我了。” 赵燕直见她这般反应,不再多言,只淡淡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水面,温和依旧,却探不出底细。 “时辰不早,我需入场了。” 说罢,他随着队伍向前移动,验看文书,一步步踏入了那扇汇聚了无数人希望与焦虑的寺门。 唐照环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春日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头复杂的感觉。这人……当真心思深得让人捉摸不透。 她摇了摇头,将杂念抛开,转身快步向等着她的琴娘和唐鸿音走去。 二月十一傍晚,众人又齐聚开宝寺外,迎接结束了三日鏖战的唐守仁和林览。 寺门开启,考生们鱼贯而出,个个面带倦容,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垂头丧气。唐守仁与林览混在人群中出来,虽神色疲惫,但尚算清明。众人忙迎上前去,接过他们手中的考篮行李,簇拥着回到觉严寺。 小院里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和清淡可口的饭菜。一番梳洗吃喝,驱散了连日的疲惫,洗去了一身号舍的憋闷之气。 按常理,接下来考官们需锁院阅卷,待到三月初方能放榜,是以唐家众人并未离开汴京。 唐照环照旧去万和祥,与石磊、余娘子一同开工,唐守仁则回太学温书,唐鸿音自是乐得担当向导,陪伴琴娘和林览,在汴京各处游览散心,顺便帮琴娘采买心仪的嫁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变故突生。 午后,唐照环正在万和祥后院与石磊和余娘子商讨新一批游鱼重莲绫的配色,忽听得前店一阵骚动,有人惊呼:“走水了!好大的烟!” 她疾步走出,顺着众人所指方向望去,只见汴京城东北角方向,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格外触目惊心。 “是开宝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万和祥内外顿时乱作一团。许掌柜还算镇定,派了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伙计前去打探消息。 那伙计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回来时灰头土脸,衣裳也被蹭破了几处,惊魂未定,喘着大气回禀。 “掌柜的,不得了了,真是开宝寺起火了。我的天爷,里头堆满了考卷和书籍,全是纸张,那火势……那火势旺得吓人。寺门很快就被烧塌了,成了一堵火墙,救火的人根本冲不进去。”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你们没瞧见那场面,好些个大官的车马都围在外面,家眷们急得直跳脚,悬下重赏,说谁能冲进去把他们家老爷救出来,赏银百两。真有要钱不要命的汉子,顶着烈火翻墙进去,硬抢了几个人出来,可里头大部分人,怕是……” 省试阅卷之地突发大火,顷刻间成为全汴京瞩目的焦点。大火借着风势,肆虐了整整两天两夜,方才被勉强扑灭。事后清理,数千份考生答卷化为灰烬,残存者不足三分之一。最棘手的是,阅卷工作尚未开始,根本无法依据残卷确定取舍。 不到十日,开封府的招子贴遍了汴京大街小巷。 因开宝寺失火,试卷损毁严重,经上奏,决定重新出题,于三月初九再行省试。 消息传来,林览与唐守仁自是聚在一起讨论。 林览被大火吓到心有余悸:“守仁兄,此番重考,不知朝廷是会体恤我等学子,出题简单些,还是会为了甄别人才,出得更难? 第144章 这场大火,来得如此蹊跷猛烈,将国家抡才大典毁于一旦,这……这会不会是什么不祥之兆?” 唐守仁虽心中也感沉重,仍强自镇定,宽慰他道:“林弟莫要多想,此乃天灾,非人力可测。朝廷既已决定重考,我等安心准备便是。是难是易,对所有人皆是一般,公平竞争即可。” 一旁的唐鸿音见气氛沉闷,林览又一副被火惊住了心神的样子,笑着提议:“我看林姑爷是在院子里憋闷久了。正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的好时节,愁眉苦脸作甚。 我听说,官家限时开放了东郊的宜春苑给百姓游览。听闻那里的亭台楼阁修建得富丽堂皇,景致极佳,不如咱们明日一起去散散心。” 林览闻言,目光转向琴娘。琴娘见他神色郁郁,也盼他能散心解闷,便柔柔一笑,点了点头:“十二哥说得是,出去走走也好。” 此事便这般定了下来。 第二日,一行人收拾停当,暂离汴京城中的纷扰与焦虑,乘车来到了汴京东郊的宜春苑。 皇家园林果然名不虚传,虽地势平坦,却匠心独运,起楼阁,筑亭台,挖池引水,堆土成丘,硬是营造出移步换景的妙趣。各色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掩映在花木初绽新绿之间。 游人如织,衣香鬓影,一派春日融融的盛世景象。 几人沿着蜿蜒的曲廊漫步,自在欣赏廊下彩绘与窗外景致。 唐照环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九曲回廊上,转出几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王三娘子,王四娘子,以及赵燕直。 王三娘子一身鲜亮鹅黄,像只欢快的黄莺,正指着池中初露尖角的小荷,与身旁的王四娘子说笑。王四娘子比之在觉严寺时,更多了几分闺秀的娇养气度,只是眉宇间凝着轻愁。 赵燕直落后她们半步,嘴角噙着惯常的浅笑,只是那笑意,在扫过前方两位娘子时,略显疏淡和尴尬。 唐照环脚步一顿,立刻就想拉着自家人往另一边去。 她可没忘王四娘子因荷包之事对她发的脾气,那日冰冷的眼神和刻薄的话语犹在耳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凑上前去惹人嫌恶? 可她这边刚放缓脚步,身边的唐守仁却已瞧见了对方。他心中一直感念王家在他不在时,对独居汴京的女儿多有照拂。此刻见了,只觉得应当上前致谢。 “环儿,是王相公家的两位娘子,还有赵公子。”唐守仁低声对女儿说了一句,整了整衣冠,主动迎了上去,拱手施礼,“王三娘子,王四娘子,赵公子,不想在此巧遇。” 他这一动,唐照环再想躲也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与唐鸿音,琴娘和林览一同上前见礼。 王三娘子见是他们,明艳的脸上露出爽朗笑容:“原来是唐秀才和唐小娘子,真是巧了!” 她好奇地看向其他三人。唐守仁见状替三人自报家门,言谈大方得体,引得王三娘子笑意更深。 王四娘子见到唐照环,神色一僵,那日退还荷包的难堪与嬷嬷善意解读后的复杂心绪同时涌上心头,让她只是极快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看她。 随即王四娘子迅速恢复了端庄娴静的模样,对着唐守仁浅浅还了一礼:“唐秀才客气了。” 赵燕直面带温和笑容,上前与众人一一见礼,姿态从容。 唐守仁由衷道:“去岁在下备考,不在京中,多蒙四娘子对小女照应,一直未曾当面致谢,今日碰巧,在此谢过。” 王四娘子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邻里之间,不过寻常往来。” 王三娘子快人快语:“整日在家闷得慌,拉四妹妹出来透透气。想着赵表哥文采风流,对园林景致必有高见,便邀了他一同来品评。” 她知妹妹对赵燕直有心,且亲眼见赵燕直收下荷包,却不知后续还有退还一节,只觉自己安排得甚是妥当。 赵燕直心中无奈,他原以为能与王家中,与他同龄的子侄辈同游,这才应允,意在结交,不料只有她们姐妹二人,这游园的性质便不免微妙起来。 只是他素来城府深,面上丝毫不露,依旧谦和道:“三娘子过誉了,能陪两位娘子游园,是燕直的荣幸。” 寒暄过后,赵燕直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对唐守仁和林览道:“方才远远似听得二位在讨论《春秋》义疏?正巧我前日读及此处,也有些许困惑,不知可否借步一同探讨? 还有前番省试波折,不知二位对重考有何见解,近日太学之中亦是议论纷纷。” 唐守仁和林览正有此意,当即应允。赵燕直顺势与两人走到了前面,三人一边赏景,一边谈论经义文章以及备考重心,很快将几位女眷和唐鸿音落在了后面。 第103章 换车 如此一来,后面的队伍便成了王三娘子,王四娘子,唐鸿音,琴娘和唐照环五人。 王三娘子性子活泼,见唐鸿音衣着光鲜,谈吐不俗,主动与他攀谈。唐鸿音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又生就一副好口才,说起各地风土人情,奇闻轶事,两人越聊越投机,笑声不时传来。 琴娘安静地走在王四娘子身侧。她气质温婉,举止得体,王四娘子虽因唐照环之故,对唐家人心头还有芥蒂,但见琴娘气质温婉,举止合度,倒也生不出恶感,两人偶尔就园中景致和花草搭配交谈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一行人将宜春苑的景致逛了七七八八,内里心思各异,面上还算和乐。 眼见日头偏西,众人向园门走去,准备打道回府。 唐照环与赵燕直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隔着一步多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两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秘密,以及与王四娘子之间未化解的尴尬,都让唐照环觉得与此地格格不入。她只默默欣赏着沿途的亭台楼阁,水光山色,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环娘子似乎对园中建筑颇感兴趣?”就在她眼神停留在一株形态奇特的卧龙松时,赵燕直寻了个话头,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唐照环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自然,也客气地回答:“是,觉得匠人心思巧妙,在平地上也能营造出如此层次。” 赵燕直岂会听不出她言语中刻意的疏离,他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转而道:“是啊,平地起楼台,看似简单,实则最考较功力。譬如前方水榭,与对岸的假山亭阁隔水相望,水中倒影成趣,构思极妙。”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水榭与倒影相映成画,不由点了点头:“确实精巧。” 见她回应,赵燕直眼底笑意加深:“有时,身处平地,反而比依山傍水更难布局,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之局。” 他在解释今日尴尬的同游?还是在暗示他身处王家人与自身抱负之间的艰难平衡? 唐照环不得而知,也不愿深究。她垂下眼睫,应和道:“公子高见。” 赵燕直不再多言,只与她一同缓步前行。这沉默并不全然是疏远,反而像共享了某种秘密后,心照不宣的谨慎。 前方的王四娘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见到并肩而立的赵燕直与唐照环,虽然两人隔着距离,神色也无比正常,她还是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很快又转回头去,只是手指收紧了些。 走到了园门口,众人互相拱手拜别,说着后会有期的客套话。 忽听得侧后方传来嘭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和木料碎裂的刺耳声,将众人吓了一跳。 王三娘子反应最快,扭头一看,柳眉顿时倒竖。 只见她家那辆装饰华美的马车,车辕竟被另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正着。 那辆马车赶得极急,撞了之后只是稍稍一滞,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倨傲的男性面孔,他衣着华贵,随意地朝王家马车方向拱了拱手,扬声道:“对不住了,有急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也不等回应,便催动驾车的随从,连同后面几骑护卫,快马加鞭,扬起一片尘土,径自跑了。 王三娘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登时气得粉面含煞,指着远去的马车跺脚。 “岂有此理!哪里来的狂徒,撞了车就跑,连个像样的赔礼都没有。嬷嬷,记下车徽没有?回头定要禀明爹爹,好好查查是哪家的车,非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急。 王家的车夫吓得面如土色,赶紧上前检查车辆。他围着马车转了几圈,又趴下看了看车底。这一看,更是叫苦不迭,车辕连接车轮的地方被撞得裂开,轮子也歪斜了。 车夫苦着脸回禀:“三娘子,四娘子,这……这轮轴伤了,强行赶路怕有危险,小的粗略看看,至少得一个多时辰才能勉强修好……” 随行的嬷嬷闻言,上前安抚道:“两位娘子莫急,老奴这就派人快马回府,再牵一辆车来,请娘子们稍候片刻。” 第145章 一向娴静的王四娘子此刻却一反常态,她用手按着太阳穴,声音虚弱:“嬷嬷,我……我头晕,身子不太爽利,想尽快回去歇着。不必等家里来车了,你且去路边,随便招一辆干净的骡车来便是。” 唐照环看着,她脸色确实比方才苍白,也不知是真不舒服,还是不愿在此久待。 嬷嬷一听,连连摆手:“哎哟我的好娘子,这如何使得。那等市井租赁的骡车,鱼龙混杂,既不洁净,也配不上您的身份。若是传将出去,岂不惹人笑话。您再忍忍,府里的车很快就到。” 一旁的唐鸿音见状,心念一动。他本就为人活络,乐于助人,加之今日与王三娘子相谈甚欢,便上前一步,拱手道:“王三娘子,四娘子,若不嫌弃敝舍车马简陋,不如先乘我家的马车回去? 我家的车虽比不得府上的马车华贵,车厢倒也宽敞,铺垫得厚实,驾车的车夫是多年的老把式,赶车最平稳不过。总比那些不知根底的租赁车辆强些,也能让四娘子早些回府安歇。” 为了林览和琴娘这次汴京之行,琴娘她爹专门置办了辆全新的马车,做为她的嫁妆之一。 嬷嬷还想再劝,王三娘子看了看妹妹不佳的脸色,又瞧了瞧唐家那辆停在旁边,看起来确实收拾得干净齐整的马车,略一沉吟,做了主。 她转向唐鸿音,爽快致谢:“既然如此,多谢唐郎君。 待我家车夫修好了车,让他驾着车去我家,再将车换回来。 另外,今日承蒙援手,三位务必随车一同到我家稍坐。听说这位娘子正在京中采买嫁妆,我那里有几样新得的首饰图册,正可参详参详,市面上等闲见不到的。”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礼数,也堵住了对方推辞的借口。主家诚心答谢,客人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失礼。 唐鸿音自然满口答应,琴娘也温婉道谢。唐照环心下虽觉去王府可能又会面对王四娘子的冷脸,但此时也由不得她推拒。 事情便这般定了下来。 王三娘子拉着王四娘子和各自的贴身侍女登上了唐家马车。 赵燕直见状,翻身上了自家随从牵来的马匹,与另外几名骑马的王府随从一道,护着马车,快步向城内方向而去。 余下的嬷嬷和随从,则牛车慢慢回返。 这边厢,唐家五人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时辰,王家的车夫总算将撞歪的车轮勉强修整得能上路了,虽不如原先稳当,慢行倒也无妨。 众人上了车,唐鸿音对车夫道:“有劳,先拐去城东觉严寺。” 马车晃晃悠悠,先将一心备考的唐守仁和林览送回了住处。待两人下车后,唐鸿音并未让车夫启程,跳下车,快步跑回他们存放行李的厢房,打开了装有透背绫的大箱笼。 他借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仔细翻拣比对,最终精心挑选出八匹质地最好,颜色最为纯净素雅的本白色透背绫,小心地抱出来,重新码放到了马车上。 唐照环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暗赞唐鸿音心思转得快。 这是要借着上门换车的机会,将自家新料直接呈到相公家女眷面前。若能得到一句半句夸赞,可比苦等万和祥时机要强上太多。 马车再次启动,这回,车上只剩唐鸿音、琴娘和唐照环三人,向城内行去。 车厢内,对高门大户心存敬畏的琴娘忐忑问:“咱们这般去王府,是否唐突?” 唐鸿音倒是坦然,笑道:“九妹放心,是王三娘子亲口相邀咱们去换车做客,礼数上说得过去。何况,若能借此与相公家有些往来,于咱们家,于林兄的未来,未必没有益处。” 唐照环没有说话。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逐渐繁华起来的街景,心中隐隐不安。并非因为要去王府,而是觉得今日之事,从宜春苑的偶遇,到马车的意外相撞,再到此刻他们三人乘坐王家马车进城,总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酉时中,天色渐暗。 马车驶近靠近城门的主街,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只见前方车马排起了长龙,堵得水泄不通。 远远望去,城门口灯火通明,远胜平日,更有顶盔贯甲的兵士持械而立,气氛肃杀。几名穿着绿色官袍的官员,正带着士兵,挨个搜查欲进城门的车辆,盘问车内人员。 琴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不由得紧张问道:“这是出了何事?怎地查得这般严紧?” 唐鸿音也是眉头紧锁,他探出车窗外,伸长脖子望了望,摇头。 “我也不知,许是城里出了什么大案要犯,正在缉拿?不过,”他指了指车厢外显眼的王家标志,“咱们坐的毕竟是王相公家的车,寻常盘查,应当不会过于为难。” 然而,唐照环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严格盘查,恐怕……并非寻常。 根据她的记忆,元丰八年,宋神宗驾崩。莫非,官家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但强烈的危机感促使她必须做点什么。她目光飞快地扫过车厢,猛地落在那几匹刚刚被唐鸿音搬上来的本白色透背绫上。 她不及细想,也顾不得解释,迅速扯过一匹透背绫,将其抖开,绫子素白无华,正合用时。 “十二叔,让车夫走慢点。”她低喝一声,语气中的急迫让唐鸿音下意识地配合,探身出去嘱咐车夫。 唐照环手脚麻利地将透背绫如同披挂般迅速裹在琴娘身上,又掏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包,穿针引线,手指翻飞,仿照记忆中古希腊长袍的简易做法,在绫布边缘快速缝合了几针,留出套头的位置,再用原本束衣的腰带一系。 一件形制古怪,颜色质地却无可挑剔的长袍便罩在了琴娘原有的春衫之外。 琴娘的爹爹是唐家唯一在任的官员,虽只是个知县,但若家眷在国丧期间衣冠不整,被有心人参上一本,便是大麻烦,必须首先保证琴娘无虞。 接着,她如法炮制,用透背绫将唐鸿音也罩了个严实。唐鸿音此刻也隐约明白了什么,脸色凝重地配合动作。 正当唐照环准备处理自己时,马车已经随着车流挪动到了城门口。一名官员带着两名兵士,径直拦在了车前。 “停车,开封府查检。”那官员扫了一眼车上的王家标志,面容冷峻道。 此人姓高,乃是开封府的一名低级推官,官职不高却野心勃勃。他素知旧党与宰相王珪政见有微妙不同,他本人又急于表现自己的刚正不阿与恪守礼法,正想寻个由头立威。 车夫连忙勒住马,赔笑道:“官人,这是王相公府上的车驾。” 高推官却冷哼一声:“王相公府上?车内何人?此刻进城,所为何事?” 他心中盘算,若车内是王家家眷,皇帝驾崩的消息尚未昭告天下,他们衣着必然没更换。他可用不够素净为由发难,借此敲打王珪,博个不阿权贵的名声。 他示意兵士上前,一把掀开了车帘,锐利的目光投向车内。 然而,他预想中的锦绣华服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竟是三身刺眼的素白。高推官准备好的说辞顿时卡在了喉咙里,脸色一僵。 他万万没想到,车内人竟已提前服素。 但他岂会轻易放弃,眼珠一转,找到了新的发难点,厉声喝道:“尔等何人?为何乘坐王相公家车驾?这身打扮,不伦不类,奇装异服,成何体统。” 唐鸿音强压心中慌乱,拱手道:“这位官人,我等受王三娘子相邀,前往府上做客。” “应邀?”旁边的军士打断他,眼神狐疑地扫过衣着并非高门出身的三人身上,“可有名帖?或是王府信物?” 唐鸿音语塞,他们是被王三娘子口头邀请,哪里来的名帖信物? 高推官咄咄逼人道:“无凭无据,乘坐高官车驾,又身着怪异服饰,形迹可疑。本官怀疑尔等冒充官眷,图谋不轨。来人,将这几人带下车,细细盘问。” 左右兵丁应声上前,便要拿人。琴娘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唐照环的手。 “官人。”唐鸿音还想据理力争,却被高推官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唐照环上前半步,将唐鸿音稍稍挡在身后,她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哪怕身份低微,也不能任由这官员胡乱扣帽子。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组织语言,据理力争,哪怕点破国丧之事也在所不惜。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般敲在众人心头。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暮色之中,一骑白马如闪电般直冲到马车近前。 马上之人一身崭新的粗麻丧服,头戴同样材质的丧冠,脸上再无平日温润笑意,只剩下沉肃与冷峻。 他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了王家马车与高推官之间,激起一片尘土。 赵燕直目光如寒星,先极快地扫了一眼车内周身素白的唐照环三人,心头略微松懈,随即如利剑般看向高推官,施压道: 第146章 “何事拦阻王相公家车驾?” 第104章 解围 一个多时辰前。 赵燕直护送着唐家马车,将王三娘子和王四娘子,并她们的贴身侍女安然送至王府门前。 马车刚停稳,早已候在门房的郇国公夫人带着一众仆妇迎了上来,面色凝重至极,不由分说,一把攥住两个女儿的手往里拉,催促道:“我的儿,可算回来了。快,随娘进去更衣。” 目光一转,看到紧随其后的赵燕直,郇国公夫人对身边仆役吩咐:“给赵公子也备上一份素服。” 吩咐完,她又对赵燕直道:“燕直,宫中有大变故,你既在京,也速速更换,即刻归家,谨守孝礼,莫要在外逗留。” 赵燕直心中剧震,虽这些时日经常出入王府,早隐约觉察有异,但此刻得到确认,仍心神激荡不已。他接过仆人递来的素色丧服,恭敬地应道:“是,晚辈明白,这便回去。” 目送郇国公夫人及两位娘子进门,他攥紧了手中的丧服,去偏房更换。丧服加身,沉重气息笼罩。 他心思电转,皇帝驾崩,城门处必定已得讯息,会严加盘查,尤其针对官员家眷的服制。载着唐家三人的王家马车太过显眼,定然会被留意。 唐照环固然机敏,但她毕竟身份低微,若被有心人,尤其是那些想趁机打压王相公的官员撞见,借题发挥,后果不堪设想。 他脑海中闪过她被刁难的情况,心头一紧。 他迅速做出决定,翻身上马,不顾身后王府仆役诧异的目光,一抖缰绳,朝着来时的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他赶到城门时,正见到高推官掀开车帘,厉声呵斥唐鸿音,眼看就要下令拿人。赵燕直心头一凛,不及细想,已策马冲至近前,勒马停稳,在暮色与火把的光影下,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何事拦阻王相公家车驾?还严词呵斥车内女眷。” 赵燕直亮出淄王府令牌,先声夺人。 高推官显然没料到会杀出个程咬金,还是身着正式丧服的宗室子弟,虽并非近支,但宗室二字本身就带着分量,气势先自矮了三分。 他脸色变了变,拱手道:“本官奉命在此盘查,此车虽标王相公府徽,但车内之人身份不明,且衣着怪异,形制不合礼法,故需详加查问。” “车内三位,乃王家旧友。” 赵燕直目光扫过车内三人身上略显怪异却通体素白的衣袍,继续道,“至于这衣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礼》云:‘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 此刻重中之重,在于尽哀,而非拘泥于形制细节。想来三位亦是得知噩耗,心急如焚,仓促间寻了素布蔽体,只为尽快入城,准备正式丧仪,以尽臣民之本分。 若在城门口耽搁过久,延误了正事,反倒有违孝道与朝廷维稳之本意。官人恪尽职守,在下钦佩,然此刻,是否应以大局为重?”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高推官台阶下,又让其有所顾忌,更抬出了国丧大局这顶帽子,暗示若再纠缠,便是耽误大事。 高推官脸色变幻,若再强硬下去,只怕讨不到好,反而惹一身骚。 就在赵燕直与高推官周旋之时,马车内的唐照环,目光敏锐地落在了高推官因抬手而露出的官袍袖口底部。常与桌案摩擦之处,用线绣着一小丛精致的并蒂莲纹样。 这图案……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刚来汴京,还在给许掌柜绣二十四孝枕屏时,曾跟这位高推官的夫人打过交道,是个眼皮子浅,颇爱占便宜且喜欢听奉承话的妇人。 绣并蒂莲遮掩破洞的主意,还是唐照环给她出的。 唐照环心中顿时有了计较,趁着赵燕直吸引住高推官全部注意力,她悄悄凑到唐鸿音耳边,用气音急速低语几句。唐鸿音听完,点了点头。 此时,赵燕直已一番言语,说得高推官面色变幻,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好再强行发难,正要找个借口放行。 唐鸿音看准时机,笑眯眯地跳下马车,将姿态放得极低,朝高推官拱手道:“官人辛苦了,都是误会,误会。我等小民,不懂规矩,仓促间失了体统,多亏官人指点。” 他趁着众人注意力还在赵燕直身上,动作极其自然流畅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高推官手掌中。 “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今日确是事出有因,冲撞之处,还望官人海涵。您看天色已晚,官家新丧,我们也好赶紧回去准备。” 高推官只觉得手心一沉,再结合赵燕直方才的话,心知今日已难有更大作为,不如见好就收。 他飞快地瞥了赵燕直一眼,见对方目光平静,并未异议,当即轻咳一声,顺势将荷包拢入袖中,脸上刚正不阿的表情瞬间缓和了不少:“嗯……既然有赵公子作保,又是王相公家的客人,尔等也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罢了,速速进城吧,莫要耽搁。切记,归家后立刻依制易服,静心守孝!” “是是是,多谢官人通融。”唐鸿音连连拱手。 赵燕直在一旁,将唐鸿音塞荷包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中掠过不屑与无奈。他素来谋划深远,更重借势与规则,对应对此等难缠小鬼用银钱开道的手段,内心并不完全认同。 但他也知市井有市井的生存法则,此刻能顺利解围便是最好,故而并未出声阻止。 他不再多言,只引着王家的马车,在守城兵士让开的通道中,缓缓驶入汴京城门。 他不知的是,唐照环让唐鸿音掏的钱不止为唐家花,更为他花。 北宋皇家对宗室的态度一直极为微妙。表面优容,实则当金丝雀般圈养,最忌惮他们与文武官员过往甚密。今日赵燕直为解她们之围,当众亮出宗室身份,又直言她们与王家的关联,便是现成的把柄。 若高推官仅碍于当下形势退让,难保事后不会借题发挥,参一本宗室结交宰辅,干预城防。哪怕只是风言风语,也足以让他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来更严重的猜忌和打压。 银钱虽俗,却能在这关头,替赵燕直抹去不必要的首尾,护住他辛苦经营的前程。高推官拿了好处,便成了同谋,自然不敢再将今日细节大肆渲染。 马车驶入城内,将那片肃杀与喧嚣抛在身后。车内三人直到此刻,才真正松了口气。 行出一段距离,远离了城门盘查的视线,赵燕直勒住马,对车厢内的唐家三人拱手:“前方路途平坦,我还需归家守制,不远送了。” 唐照环闻言,示意车夫停车。她心中明白,今日若非赵燕直及时赶到,一番斡旋,他们恐怕难以如此顺利脱身。这份人情,她记下了。她利落地从车上抱下两匹透背绫,走到赵燕直马前,仰头看着他。 他身着素衣,端坐马上,面容隐在渐浓的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眸子依旧清亮。 唐照环诚恳道:“今日多谢援手。大恩不言谢,这两匹料子,是我家织坊新近研制的透背绫,轻薄透气,合夏时,也亦素服。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权当请您品鉴一番,万望莫要推辞。” 赵燕直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素白如雪的绫子上,又缓缓移到她带着真诚谢意的脸庞上。 因唐鸿音塞钱而产生的不适感悄然散去,他俯身伸手,接过了那两匹透背绫。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温热的指节,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 “环娘子有心了,告辞。” 赵燕直将绫子放在鞍前,一夹马腹,素色身影融入了汴京城的夜色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唐照环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难测。看似疏离,却又总在关键时刻出现。 等她回到车上,三人赶紧将身上临时裹缠的透背绫拆解下来,仔细卷好。到了王府门前,府内已是一片忙乱,下人穿梭往来,隐约可见内堂已有白幡布置。 他们心知此刻不是做客的时候,便将透背绫交给门房管事,言明唐家小友赠予二位娘子,婉言谢绝了入内奉茶的邀请,换成自家车驾,告辞离去。 坐在回程的车上,三人相顾无言,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汴京城瞬息万变局势的深深忌惮。 神宗皇帝驾崩,如同一场大雪覆盖了汴京城。顷刻间,繁花似锦的帝都褪去了所有颜色,歌台舞榭偃旗息鼓,酒楼瓦舍闭门谢客,连平日里喧嚣不止的街市,也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片压抑的素白与沉寂。 国丧期至,举城哀恸,一切娱乐停止。 京城里多少官员、勋贵、乃至有头有脸的富户,都急着更换服色,以示哀悼,一时间,市面上符合规制的白色衣料,顿时成了抢手货,价格飞涨,仍是一匹难求。 这等情形,倒意外成全了唐家那批透背绫。唐鸿音当机立断,只留下足够给唐守仁和林览制作正式素服的料子,将其余所有带来的透背绫一股脑儿全都送到了万和祥。 第147章 透背绫质地轻薄,光泽内敛,素白无华,正合国丧期间穿着,既不失礼数,又比寻常粗白布舒适体面得多。货物一上架,被闻风而来的各府一抢而空,价格更比原先预想的夏货价,还要高出两成。 许掌柜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和满匣的银钱,对着唐鸿音和唐照环连连咂舌。 这边厢,唐照环也忙得脚不点地。她将自己关在觉严寺的小院里,日夜赶工。终于在三月初九省试重开前夜,将唐守仁和林览的素服赶制了出来。虽无纹饰,却在领口袖缘等处处理得一丝不苟。 这不仅是衣着,更是士子的体面,容不得半点马虎。 三月初九,众人聚集设在礼部南院的新考场外,送考的人群安静了许多,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肃穆。唐守仁和林览换上了唐照环新做的素服,接过考篮,与家人郑重拜别,再次踏入了决定命运的门槛。 唐照环心中默默祈祷,但愿此番一切顺利。 等待放榜的日子,格外漫长煎熬。国丧期间,百业萧条,连万和祥的生意也清淡了不少。唐照环除了偶尔去店里看看,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小院织造透背绫,或帮着琴娘整理采购来的嫁妆,借此排遣心中焦虑。 四月伊始,春风暖浓,终于到了放榜之日。 这一日,天色未明,众人怀揣忐忑的心,来到了礼部南院外的放榜处。那里早已人山人海,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子及其家人。 唐照环挤在人群中,心跳如擂鼓,目光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姓名中搜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两三遍,生怕漏掉一个字。 只是,没有“唐守仁”,也没有“林览”。她不甘心,又从头细细找了一遍,依旧没有这两个她心心念念的名字。身旁的琴娘眼角低垂,唐鸿音也是重重叹了口气。 然而,在名单颇为靠前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赵燕直。 他中了,只有他。 他中在她意料之内,又让她心情复杂。 她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想着若碰见了,上前道一声恭喜。无论如何,他上次在城门解围,又顺利中举,于情于理,都该祝贺一声。 然后,她便打算彻底放下汴京诸事,返回洛阳了。 是的,返回洛阳。 这个月里,唐鸿音借着透背绫在国丧期间热销的东风,唐照环的织造能力,以及将织机班子迁回洛阳,靠近唐家根基,便于管理研发,长远来看,对万和祥利大于弊的理由,成功说服了杨景。 而对唐守仁,唐鸿音和唐照环统一口径,只说国丧期间,东京绫锦院事务大减,不再需要借调人手,让她回洛阳绫绮场。 唐守仁不疑有他,反而觉得女儿回到洛阳,有一众相熟族人照应,离家更近是件好事,颇为欣慰。 确定搬迁后,唐鸿音特意去了万和祥后院,找到了石磊和余娘子,直言相告。他言明两人来去自由,但若继续为唐家效力,工钱待遇一如汴京,绝不变更。 石磊和余娘子早先听闻过风声,此刻正式得知,想到能回洛阳老家,开销更低,又能与家人时常团聚,且东家厚道,都爽快应承下来。 但两人私下找到唐照环,希望在洛阳换个搭档,唐照环也同意了。 诸事已定,只待与赵燕直道别。 然而,唐照环在放榜处等了又等,直到看榜的人潮逐渐散去,也未见赵燕直前来。她心中诧异,以他宗室身份又新科中举,即便不喜张扬,也该来看看才是。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让车夫绕了一下路,经过宗室聚居的街坊。 但见平日里还算宽松的坊门,此刻紧闭,且有禁军兵士重重把守,气氛森严。除了几辆运送米粮菜蔬的板车经过严格盘查后得以放行外,任何人等,不得进出。高墙之内,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唐照环坐在车上,远远望着那戒备森严的坊门,心中猜测。新帝即位,太皇太后垂帘,政局微妙,宗室子弟恐怕正在被严格约束。 她默默观察了许久,终叹了口气,对车夫道:“走吧。” 第105章 离京 且说国丧期虽过,王相公自主决定,除却在皇宫内处理政务时必须穿戴官服外,举家为大行皇帝服丧,直至先帝安然下葬。 这份恪守臣节的姿态,自然需要相应的物资支撑。郇国公夫人亲自考察了汴京几家大绸缎庄,最终选定了前番给她留下不错印象的万和祥,负责供应王府在此期间所需的所有素色布料。 这一日,杨景亲自押送一批上好的素绫和白布前往王府。他特意绕道觉严寺,邀上了正准备明日启程返回洛阳的唐照环。 “此番王府的大单借了你的光,若非你与王四娘子比邻而居,弄出的斜纹绫和透背绫在前头打响了名头,郇国公夫人也未必瞧得上咱们万和祥。” 杨景坐在车上,侧头看着身旁神色恹恹的少女,感慨道,“今日送货,你与我同去,也算有始有终,在王府那边留个善缘。日后咱们的生意,总免不了要与这些高门大户打交道。” 杨景的话直白却戳中要害。在汴京城,多一条门路,便多一分立足的可能。 唐照环压下心头不情愿,点了点头:“好,我去。” 二人带着伙计们,押送几辆车到了王府侧门。门房显然早已接到吩咐,查验了文书,引着他们入内,将布匹交接给内院的管事嬷嬷。 管事嬷嬷验看货物,交割清楚,过程倒也顺利。 事情办完,杨景带着唐照环告辞。整个过程,并未见到王家两位娘子,唐照环心下稍安。 走到大门,王府侧门的仆役刚将门闩拉开一道缝,还没等唐照环和杨景迈步出去,忽觉门外一股劲风袭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开门的仆役都踉跄了一下。 只见当先一人,正是赵燕直。他一身白色丧服,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骇人的戾气,脸色铁青,唇线紧抿,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冰寒,与他平日温润如玉的君子形象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着王镇,同样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鹰,像一尊煞神守护着他。 赵燕直看也未看门口的杨景和唐照环,目光如刀子般直射向内院方向,一句话也未说,带着王镇,径直就往里冲。 “赵公子。”唐照环心头升起强烈不安,下意识唤了一声。 她从未见过如此外露情绪的赵燕直,汹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这般不管不顾地闯进来,目标直指内院,若盛怒之下,做出什么过激之事,岂不是自毁前程。 赵燕直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冰冷陌生,如同被触及逆鳞的戾蛇,只一眼,便让唐照环遍体生寒。 他并未停留,依旧大步流星向内闯去。王府的仆役试图阻拦,却被王镇一个眼神逼退,竟无人敢真正上前。 他可千万别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念头及此,她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跑上前,侧身一步拦在了赵燕直面前,低呼出声:“公子且慢!” 赵燕直被她拦得一滞,终于垂眸看了她一眼,烦躁道:“让开。” “你不能这样进去。”唐照环执拗地仰头看着他,“这里是相公府邸。你……” 她话未说完,赵燕直已不耐地绕过她。唐照环一急,竟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赵燕直。” 这一声直呼其名,终于让赵燕直再次停下了脚步。他猛地回头,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怒火,有嘲讽,还有刺痛。 但他终究没再训斥她,只是用力甩开了她的手,极力压制住翻腾的情绪,迈步向内走去,王镇沉默地紧随其后。 唐照环心知拦他不住,实在放心不下,顾不得一旁杨景诧异的目光,一咬牙,提裙跟了上去。杨景略一迟疑,也迈步跟上。 赵燕直显然对王府路径颇为熟悉,径直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小花园。果然,王四娘子正由两名侍女陪着在亭中闲坐,未施脂粉,更显弱质纤纤。 见到赵燕直满面寒霜地闯来,王四娘子倏地站起身:“表哥?你怎地来了?” “我怎地来了?”赵燕直一步步逼近,字字如刀,“我该问你才是。我赵燕直何处得罪了你,让你在我背后,向太皇太后进了如此忠言。” 王四娘子被他眼中剜心刺骨的恨意吓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那我来复述一遍。”赵燕直眼底的怒火喷薄,“在太皇太后面前,建言将我等出了五服的宗室管起来,发放点嗟来之食般的俸禄,依旧死死摁住,不许出仕,不许任职,断了我所有上进之路。这话,是不是你开的头?” 王四娘子身子一颤,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委屈地辩解道:“我只是见疏宗生活不易,向太后建言,循祖制发放俸禄,让你们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赵燕直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愤与嘲讽,“好一个衣食无忧。我寒窗苦读,殚精竭虑,为的是几斗米粮,几贯铜钱? 第148章 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凭借自身才学,立于朝堂,施展抱负。而不是像个被圈养的废物一样,领点施舍般的俸禄,庸碌一生。 你轻飘飘一句话,便堵死了我所有的路。断我前程,毁我抱负,还把自己当慈悲为怀的观世音菩萨?”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现,若非残存的理智尚在,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掐住她的脖子。 “若非你是一介女流,我今日定要……” 后面的话虽未说出,但森然的杀意,已让王四娘子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句完整的辩解也说不出来。 终于明白了素来谨慎的赵燕直为何不管不顾硬闯,唐照环虽然心中也对王四娘子的举动不赞同,但她更看不惯赵燕直如此逼迫一个女子,言辞激烈,甚至隐含杀意。 她拦在了王四娘子身前,对赵燕直大声道:“你冷静些,即便四娘子有不是,你也不该如此。 你如今身份敏感,新科中举,更应谨言慎行。大行皇帝灵柩尚未入土,你身为宗室,不在家守制尽哀,反而擅闯他人府邸,为难女眷,传扬出去,你还要不要你的前程了?!” 她这番话,既是劝阻,也是提醒。她希望他能冷静下来,不要因一时之气,毁了自己。 赵燕直赤红的目光转向唐照环,冷笑更甚。 “呵,你护着她?唐照环,你可知当日在宜春苑外,她为何执意要先行回家?当真只因为她不适?” 他话语如冰锥,狠狠刺入唐照环心中。 “恐怕未必吧。王家亲近先帝,消息灵通,恐怕早知先帝病体沉疴,恐有不测。她若顾及过你们半分,就该坚持坐租赁的骡车或者等自家换车。 她只不过担心自家马车太过招摇,返城时会遇上盘查乃至刁难,就顺水推舟坐上了你们唐家的车,留你们坐她家车,去做挡箭牌。 她弃你唐家安危如敝履,利用你时毫不手软,事到如今,你竟还为她出头?真是愚不可及。”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唐照环耳边。她猛地转头,看向眼神躲闪的王四娘子。之前种种疑惑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心寒的真相。 怀疑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迅速长成带刺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郇国公夫人和王三娘子带着一众健仆急匆匆赶到。 王三娘子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你有话好好说,冲我妹妹发什么疯。” 郇国公夫人面色沉凝,目光先扫过泪人般的女儿,又落在气势汹汹的赵燕直身上,最后看了一眼挡在中间的唐照环和一旁的杨景,厉声道:“赵燕直,你放肆。擅闯我王府,惊吓女眷,成何体统!莫非以为中了举,便可如此放肆了吗?来人,把他给我请出去。” 王镇护在赵燕直身前,虽未言语,如山的气势让几名欲上前的仆役脚步一滞。 赵燕直看着眼前阵仗,心知今日无法再进一步。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狠狠瞪了王四娘子一眼,眼神如淬毒的利箭。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对王镇道:“我们走。” 郇国公夫人使了个眼色,几名得力仆役紧跟上去,名为相送,实为押解,确保他离开王府。 等郇国公夫人带着大部分仆役随赵燕直离开,气氛一时凝滞。 王三娘子叹了口气,先开口打圆场:“环娘子,今日之事……” “三娘子,请让我先说。”唐照环打断了她,一步步走到王四娘子面前,直直地看着她,“四娘子,公子方才所言可是真的?当日换车,你当真早知有事,故意拉我唐家垫背?” 王四娘子被她看得无所遁形,嘴唇嗫嚅了几下,想否认,但在唐照环的目光下,最终无力地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亦心中难安……”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她承认,唐照环还是感到彻骨心寒。原来所谓的邻里照拂,所谓的温和娴静,在真正的利害面前,情谊如此不堪一击。自己的一片赤诚,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可供算计的筹码。 她想起爹爹还一心感念王家照顾,想起自己曾真心将她视为可交之人,只觉得讽刺无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疏离:“好一个心中难安。四娘子的歉意,我受不起。” 王四娘子的嬷嬷猛地上前,厉声对唐照环道:“慎言!我家娘子身份尊贵,平日对你家多有关照。即便真有事相托,那也是看得起你,是你的荣幸。你如今这般作态,是想让唐家人难做吗? 我可听说,今科省试,你父亲并未高中。他若还想安稳在太学读书,以期将来,你最好莫要在此刻,对我家娘子如此硬气!” 这已是赤裸裸地拿唐守仁的前程作要挟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杨景,此刻挡在唐照环身前,反驳道:“这位嬷嬷,话不能这么说。即便我等是平民布衣,也并非贵人可以随意利用,之后还要忍气吞声的。王府门第再高,也该讲个道理。” 唐照环看着色厉内荏的嬷嬷,又看向躲在嬷嬷身后,哭泣不止的王四娘子,忽然觉得这一切无比可笑。 “四娘子,你在太皇太后面前进那般言,说什么厚待疏宗却禁其出仕,只怕也不全是你自己的主意吧。可是府上有人让你借此向旧党示好?只可惜,” 她顿了顿,根据脑中模糊的历史脉络,语带深意道, “我瞧着,旧党那些人,门户之见最深,未必真会把半路靠过去的王家当作自己人。你们王家,好自为之吧!” 她这话,隐隐触及了王府如今在朝堂上的微妙处境,听得王三娘子脸色微变。 她心知此事再纠缠下去,于王家颜面无益,从袖中取出一个颇为沉甸的锦袋,递到唐照环面前,打发道:“事已至此,多言无益,这些银钱,算作对你的补偿。你还是早日离开汴京吧,若执意留下,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风波,牵连了他人,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家人,是唐照环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她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能拿唐守仁的前程,拿整个唐家的安宁去赌一时之气。 今日之势,她无力抗衡,她只能忍。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锦囊,入手沉重,冰凉刺骨。 “好,我走。 但王四娘子,你记住。 今日,非我唐照环亏欠于你。 而是你,欠我的。”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紧紧握着锦囊,挺直脊背,与杨景一同,大步离开了这座看似华贵,内里显露败像的相公府邸。 回去的一路上,唐照环一直抿紧嘴唇不说话,杨景知她心中定翻江倒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将她送回了小院,叹息着离开了。 唐照环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小屋,反手闩上门,冲到床边,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方才在王府强撑起来的硬气瞬间土崩瓦解,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她自问从未主动招惹是非,只想凭手艺安稳立世,为何偏偏要卷入高门间的倾轧算计。刚才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让她心口堵得发疼,几乎喘不过气。 她和唐鸿音一片好心,却被人如此践踏! 正哭得昏天暗地,房门被敲响了,是唐鸿音:“回来了?找你商量点事。” 唐照环吓得一个激灵,慌忙使劲清了清嗓子,想装作无事发生:“我乏了,想歇会儿。” 门外的唐鸿音立时听出了她的哽咽,再联想到她是跟杨景出去的,一股火气冒了上来。 莫不是杨景那风流小子,仗着东家身份,欺负了她?! 唐鸿音急了,撸起袖子:“是不是杨景那厮给你气受了?我这就去找他算账!敢欺负我唐家的人,我揍得他娘都认不得!” 唐照环生怕他真去闹出误会,踉跄着开门拉住唐鸿音的胳膊:“不是杨东家……” 唐鸿音低头一看,只见唐照环脸上泪痕交错,心头火气更旺:“那是谁敢把我家环儿委屈成这样?我去给你做主!” 唐照环见他这般护着自己,心中酸涩更甚,将方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她越说越伤心,尤其提到当初的好意被如此辜负利用时,更是泣不成声。 “我们一片好心,竟喂了……”她气得说不出那个词,只用力从怀里掏出锦囊,塞到唐鸿音手里,“喏,这就是他们给的补偿,拿钱堵我们的嘴。” 唐鸿音听着,脸色也是变了数变,从愤怒到阴沉,再到无奈。他掂量了一下锦囊的分量,嬉笑道。 “嗨,我当是多大的事。傻丫头,哭什么,为那些黑心肝的东西掉眼泪,不值当。” 他晃了晃那钱袋,听里面发出的叮当脆响,故意说得轻松又市侩。 “他们肯给钱,咱就拿着,只当出门捡了元宝,天上掉了馅饼。咱们本来就是要回洛阳的,他们这钱,给得正好,正好给咱们织造坊添新机子。这哪是羞辱?分明是雪中送炭,给咱们送本钱! 第149章 至于欠不欠的,你记着,这世上的人情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咱们且把织造坊经营得红红火火,比什么都强。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听他的话,唐照环心头的屈辱和悲愤被冲淡了不少,她用力点头,嗯了一声。 是啊,哭有什么用,她唐照环,绝不会被这点挫折打倒,洛阳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她! 第4卷 榷场 第106章 入伙 光阴如梭,捻指间,一年半过去。 时序已入寒冬,此刻是元佑元年十一月二十七,洛阳城木叶尽脱,寒风瑟瑟。 万和祥洛阳分号的后院,三台高大的立织绫机如同巨兽,并排而立。丝线在织工们灵巧的手中穿梭,化作流光溢彩的绫面。比起两年前初建时,这里规模又扩大了些,人气也更旺了。 唐照环如今十四,翻了年便十五,身量长开许多,眉宇间褪去了稚气,多了沉稳与干练。她正站在自己负责的织机前,指尖拂过刚下机的一匹秋香色芙蓉绫,仔细检查密度和花纹的清晰度。绫面上的芙蓉花仿佛活了过来,层层叠叠,光泽流动。 这是杨景月前从汴京赌花场上重金购得的新花样,快马加鞭送来洛阳,要求尽快仿制上市。 唐照环带着她亲手挑选并一手调教出来的得力织工,日夜赶工,总算赶出了第一批。 自元丰八年五月离开汴京,回到洛阳,唐照环便全身心扑在了这边万和祥后院的织机上。 杨景说话算话,当真拓展了洛阳分号的后院,摆下了三台顶好的大织机,专供唐家织造坊使用。 石磊、余娘子和唐照环,三人各自掌管一台,也各自精挑细选了坊里最有天分、最肯钻研的年轻织工做搭档,俨然成了三个小工头。不仅手艺愈发精纯,更是带出了几个极有天分的年轻织工,将织造班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这两年,杨景在汴京凭借其人脉和眼光,每每在赌花中选中新奇花样,立时将图样或少量实样急送洛阳。唐照环如同接到军令的将领,凭借过人的领悟力和技术,带领她的织造小队连夜研究,拆解花本,调整综片,务必在最短时间内仿制出斜纹绫来,抢占市场先机。 靠着汴京流行,洛阳快速仿制的模式,万和祥的斜纹绫在汴京乃至周边州府都打响了名头,连带着唐家织造坊也水涨船高,进项颇丰。 唐鸿音为了让唐照环在洛阳住的舒服,专门在绫绮场与万和祥之间的清净大坊内,给她买了一栋规整的一进院落。西厢唐鸿音租住,其他则由唐照环支配,还给琼姐留了间厢房。 待客的厅堂布置得体面,桌椅皆由上好木头打造。书房里各色物事一应俱全,临窗还摆了张舒适的长榻。唐照环的卧房更是宽敞,床榻,箱柜,妆台一样不少,连洗漱的铜盆架都擦得锃亮。 最难得的是院子,方砖墁地,角落里一口甜水井,边上还有一株石榴树。 唐鸿音拍着胸脯,不无得意地对唐照环道:“你只管安心住着。别的不敢说,过日子的事,绝不委屈你。 厨娘是请的本地手艺最好的,门房老实可靠,洒扫浆洗的婆子也雇了两个。你只要在家里,就给我安安生生做你的小娘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便是。” 唯独在侍女一事上,唐照环执意不肯让人贴身伺候。她实在不喜被人时时跟着,觉得拘束。 唐鸿音拗不过她,只得作罢,让洒扫的婆子定期替她清理屋子。但除此之外,宅子里里外外,但凡能想到的,他都给置办齐全了,务求让唐照环在洛阳住得舒心惬意。 日子本该这般平稳而充实地过着,可近来几日,唐照环的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在织造上。 她发现唐鸿音,行为颇为古怪。 唐鸿音本就是个人精子,脑子活络,交际广阔,平日里在万和祥进进出出,或回永安县巡视,或与洛阳城里的商贾应酬,皆是寻常。 可最近半个月,他时常鬼鬼祟祟地溜出去,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要么神色亢奋,要么眉头紧锁。更奇怪的是,唐照环有两次瞧见他与几个面生的汉子,打扮不似寻常商贾,钻进城南一家不起眼茶肆的后头小黑屋里,一嘀咕就是老半天。 问他,他含糊其辞,只说在谈生意。 唐照环心里打鼓。唐鸿音往常虽爱冒险,但也不会这般藏头露尾,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家里。她旁敲侧击问过几次,唐鸿音总是打着哈哈,用谈笔新买卖、结识几个朋友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这天晌午过后,唐鸿音又是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回来,脸上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脚步也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 他本想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房间,却被早已守在门口的唐照环堵了个正着。 “十二叔。”唐照环双臂环抱,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是又捡到金元宝了?笑得后槽牙都瞧见了。” 唐鸿音一见是她,脸上笑容更灿烂,伸手想揉她脑袋:“哎呀,我哪天不高兴?咱们生意好,织坊顺,自然心情畅快!” 唐照环偏头躲开他的手,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盯着他,不容他闪避:“少来这套。实话跟我说,最近到底在密谋什么?那茶肆后头小黑屋里,藏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 唐鸿音眼神闪烁,依旧装傻:“什么小黑屋,你定是看错了。我能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不就是寻常谈生意嘛。” “还装?”唐照环哼了一声,逼近他,“别跟我装糊涂,你当我是那等好糊弄的,我早让虎子偷偷跟着你了。” 唐鸿音强自镇定道:“虎子?他个小孩子懂什么。” 唐照环哼了一声:“虎子是不懂你们那些黑话暗语,可他耳朵灵光得很。‘北边的客人’、‘雄州’、‘腊月初八’、‘大买卖’,这些词他可是听得真真儿的,回来一字不落地学给我听了。你今日若不跟我说个清楚明白,我现在就去找族长爷爷说道说道。” 一听要告诉他爹,唐鸿音顿时慌了神。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着他当族长的爹腿脚发软。 他被缠得没法,眼见瞒不过去,只得跺了跺脚,将她拉进自己房间,关紧了门。 “罢了罢了,真是怕了你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但你可千万不能往外说,尤其不能让你爹娘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憋在心里许久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要干票大的,为了真娘。” “真娘?”唐照环一怔。 “去年真娘及笄时,我才凑了不到三百贯。”唐鸿音愧疚道,“她娘是好人,看我还算上进,顶着族里压力,借口要为神宗皇帝守足国丧,硬是又等到今年。 可如今国丧早过了,过了年,真娘可就十七了。在宗女里头,这年纪已不算小。她族里那些势利眼,闲话都快把娘两个淹死了,再也拖不起了。 她家为我做到这份上,我唐鸿音要是再拿不出像样的聘礼,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我还是个人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发红了。 唐照环心下恻然,她知道唐鸿音对真娘是真心实意。 她想了想,道:“咱们织造坊不是刚把洛阳绫绮场三百匹吉星纹罗的单子稳稳当当地交了。还有用洛阳宗室织机织造,由他们分销的余量,再加上这两年透背绫销量一直不错,账上应该有些盈余。 不如你去跟族长爷爷好好说说,家里凑一凑,一千贯的聘礼,总能掏出来吧?” 没想到唐鸿音却把脖子一梗,很有骨气地说:“不行。那钱是咱们唐家上下,特别是环儿你出了大力,没日没夜在织机前熬着,一梭子一梭子挣出来的血汗钱,哪能全填给我一个人娶媳妇,那我成什么了。 再说,就算我爹咬碎了牙,东拼西凑拿出一千贯聘礼,那也只是个敲门砖。真娘嫁过来,难道还能让她住我家那旧房子?不得翻修?不得置办新的马车家具?不得给她添置些像样的头面衣裳?零零总总算下来,少说还得再有一千贯。 我唐鸿音娶妻,绝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唐照环闻言,也沉默了。是啊,真娘毕竟是宗室出身,即便家道中落,该有的体面也不能太差。 总不能让人家金尊玉贵养大的宗女,嫁过来还睡那冬冷夏热的旧土房吧。 她理解唐鸿音想给心爱之人最好一切的心:“那你说的大买卖,到底是怎么回事?真能一下子挣那么多?” 唐鸿音见她语气松动,又来了精神,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找了条好路子。干成了这一票,少说也能净挣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唐照环面前晃了晃。 “五百贯?!”唐照环吓了一大跳,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些,又赶紧捂住嘴,紧张地四下张望,胡乱猜测,“你……你不会是要去学山匪拦路抢劫吧?”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话本里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脸色都白了。 第150章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小声点。”唐鸿音慌忙捂住她的嘴,哭笑不得,“我是那种人吗?我可是正经生意人,是合法买卖。而且这事我爹也知道,他点了头的。” 听说族长爷爷也知道且同意了,唐照环心下稍安,但疑虑未消:“那到底是什么买卖?能这么快赚这么多?” 唐鸿音凑到唐照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是这么回事。腊月初八是当今官家的兴龙节,辽国照例要派使团来汴京祝贺。 这帮北边来的,除了面上公务,私下里最爱趁机采买咱们大宋的货物,绫罗绸缎更是大头。可他们年底才到,偏偏赶上咱们汴京各家各户也要买新料子过年,市面上的好料子紧俏得很。 我得了确切消息,这次辽使要的上等绫布,在汴京没买够数,差六百匹。” 这事唐照环信,她当初在汴京,也陪过辽国使团大买特买。 “有个极可靠的伙计,拉我一起干这票。我们各自负责筹措三百匹,抢在辽使团到达宋辽边境的雄州之前,把货运到那儿等着。等使团一到,直接卖给他们。 那边急着要货,价钱给得极高。我仔细算过了,刨去料子本钱、粮草、车马租用和雇请人手的开销,这一趟下来,我至少能净赚五百贯利润。” 唐照环听得心怦怦直跳。利润确实诱人,但风险也显而易见。她狐疑地看着唐鸿音:“这么好的事,听着怎么像天上掉馅饼。那伙计可靠吗?他凭什么拉你入伙?汴京洛阳,有钱有门的商人多了去了。” 唐鸿音得意地一笑:“可靠,绝对可靠。他跟洛阳宗室关系匪浅,路子野得很。听说辽人连定金都付了,他是死也要把缺的货给补上,不然没法交代。 至于为啥找我,还不是因为咱们唐家织造坊这两年,让洛阳宗室靠吉星纹罗赚足了钱,他们才肯把这发财的门路指给我。 为了保险起见,洛阳宗室那边也会派出一小队人马,装上一车瓷器作为掩护,跟我们一同北上雄州。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洛阳宗室也参与其中,确实又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唐鸿音热打铁道:“料子我都从万和祥和咱唐家织造坊的库底那里想办法凑齐了,车马和可靠的帮手也找好了,稳妥得很,就等着过两日天气稍稳,我们就出发北上。” 唐照环心里飞快盘算。进了腊月中旬,她手下的织工要陆续放假回家准备过年,织造坊的活计会清闲下来,之前有石磊和余娘子照看着,倒也不妨事。 从洛阳到雄州,路途遥远,天寒地冻,唐鸿音还要押送大批贵重货物,万一途中遇到劫道的土匪,碰上刁难的官兵,天气恶劣道路不通,辽人那边临时变卦……随便哪一桩,都能让他血本无归,甚至可能惹上麻烦。 她越想越不放心。唐鸿音虽然脑子活络,但毕竟年轻,有时难免冲动。这趟生意关乎他的终身幸福,也投入了巨大本钱,绝不能有失。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唐鸿音:“我要跟你一起去。” “啥?!”唐鸿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差点跳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当在洛阳城里逛庙会呢,往北边走,荒凉得很。 这时节,寒风跟刀子似的,能把人脸都刮烂了。路上还不太平,听说有劫道的土匪,还有盘查勒索的兵痞,也不好相与。路又难走,坑坑洼洼,颠簸得你骨头都能散架。 我们为了赶时间和避人耳目,还不走宽敞的官道,不住舒适的官方驿站,只寻些荒村野店投宿,吃的是干粮冷馍,说不定还得露天宿营。 你一个小娘子混杂在一群糙老爷们堆里,像什么话,太不安全了。” 他故意把情况说得十分凶险,想吓住唐照环。 谁知唐照环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反而更加坚决。 第107章 上船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多个人多个照应,我虽不会武艺,但心思细,能帮你看着点货物,核对账目。你若是不让我跟去,”唐照环顿了顿,使出杀手锏,“那你也别想去。我这就去找族长爷爷,把你这好路子,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这事这么危险,族长绝对不会放唐鸿音去,所以他肯定瞒了不少。 “你!” 唐鸿音指着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可见唐照环一副我说到做到的倔强模样,深知她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泄气地垮下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的小姑奶奶,怕了你了。带你去,带你去总行了吧。” 他妥协了,但又板起脸叮嘱。 “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 第一,这事绝不能让你爹娘知道,就说是跟我去真定府访个友,年前准回。 第二,路上一切听我安排,不许擅自行动。” 他看了看唐照环单薄的身子,皱了皱眉, “第三,多带些厚实衣裳,把自己裹严实点,扮作我身边记账的小厮模样,免得惹眼。” 唐照环见目的达到,用力点头:“成交!你放心,我保证不拖后腿。” 出发这日,天还未大亮,洛阳城还沉浸在冬日的睡梦中,唯有彻骨的寒风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呜咽作响。 唐照环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男式绵袍,头发也用布巾紧紧束起,藏在厚厚的风帽里,脸上还故意抹了些许灶灰,遮掩住过于清秀的轮廓,乍一看,倒像个瘦弱但眼神清亮的小伙计。 她紧了紧腰间束带,里面藏着把小巧却锋利的匕首,是当初赵燕直在洛阳引蛇出动,给她防身的。后来她主动送回,赵燕直没要,她就收下了。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既有对未知前路的紧张,更有挣脱日常束缚的兴奋。 唐鸿音也一身利落短打,皮帽护耳,正低声催促雇来的车夫和护卫伙计们检查绳索,捆扎货物。他们此行共有四辆骡车,三辆装着三百匹绫布,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轴和车厢之间垫上了厚厚的毛毡。 另一辆则装着众人的干粮铺盖和必要的防身武器,几根结实的枣木棍和几把开了鞘的朴刀。 清点完毕,万和祥后院的侧门悄然打开,满载货物的骡车依次驶出,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来到城北约定的汇合地点。天色微熹中,已有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在此等候。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容精悍,左边眉毛从中断开,留下一道浅疤,更添几分江湖气,他是此次商队的领头人乌承运,人称承大哥。 他牵着一匹健硕的骡子,身后是一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想必装的是瓷器。 见到唐鸿音,乌承运目光在唐家车队上扫过,算是对货物心中有数,抱拳打了个招呼:“来了,货都齐整?” “齐了,都在这里。”唐鸿音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车厢。 乌承运的视线落在站在唐鸿音身侧的唐照环身上,断眉微挑:“几位随行伙计看着都眼熟,这位小兄弟倒第一次见。” 唐鸿音早有准备,笑着拍了拍唐照环的肩膀,语气自然地说出了准备好的说辞:“承大哥,这是我家侄子,排行老三,你叫他环哥儿就成。别看他年纪小,脑子灵光,算账是一把好手,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乌承运显然对队伍里有个稚嫩的生手有所顾虑:“走北路可不是闹着玩的,路远艰险,你这侄子……可有经验?” 唐照环心知此刻不能露怯,学着男子的样子抱了抱拳,声音刻意压低了些:“承大叔放心,小子虽不敢说经验老到,但自家织造的货品往汴京送,洛阳汴京来回的路也跟着跑过不少趟,风餐露宿也经历过些许。 我晓得路途艰辛,定会听从安排,吃苦耐劳,绝不拖累大家。” 她语气不卑不亢,眼神镇定,倒让乌承运稍稍打消了些疑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正在这时,另一个倨傲的声音插了进来:“人都到齐了?可以出发了吧?” 那是个穿着锦缎丝绵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外罩狐裘坎肩,身后跟着六辆满载的货车。此人面容尚可,但眉眼间的算计与傲气藏都藏不住,看人时下颌翘的很。 唐鸿音一见到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那人是谁?”唐照环看出他脸色不对劲,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询问。 唐鸿音凑近她耳边,语速极快。 “小心这人,他叫赵永昌,洛阳宗室的一个远支,仗着这点关系,眼高于顶。 咱们织造坊靠着吉星纹罗在洛阳站稳脚跟,抢了他家不少风头,他早就看咱们不顺眼,明里暗里使过不少绊子,没想到这趟洛阳宗室派了他。” 他语气凝重地叮嘱, “路上打起十二分精神,不仅要防着外头的土匪和意外,更得小心这姓赵的,他不是个善茬,我怕他憋着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