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攻略计划gb》 第1章 [穿越重生] 《驸马攻略计划(gb)》作者:发疯比格【完结】 文案: 皇男秦应怜怀着对幸福婚后生活的向往出嫁了,但却死在新婚夜里,原因是他太跋扈,驸马云成琰宁死不受辱 当然,死的不能是驸马自己 一睁眼他重生了,但余怒未消忍不住恶语相向,卒 第二次重生,他冷眼相待,驸马说冷暴力也是家暴,卒 第三次重生,他后悔退婚,驸马喊着什么“莫欺少年穷”就走了,喊着什么“清君侧”就杀回来了,炮灰未婚夫应怜卒 第四次重生,他跪下抱住驸马的大腿:“有条通天路你走不走?” 驸马这个仗义,当皇帝了还封他做皇后 闷头就是干的老实人x傲娇作精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龙傲天 傲娇 女尊 主角:云成琰 秦应怜 一句话简介:第九十九次我爱她 立意:爱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第1章 新婚夜 秦应怜猛然睁开眼睛,身体下意识随之剧烈一颤,如一条濒死的鱼惊惶弹起身子做垂死挣扎。 入目是昏黄的烛火下映照出着大片刺眼的鲜红,灼得他一双明眸滚烫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伴随着极度的对死亡未消退的惊惧汩汩溢出。秦应怜此刻意识不甚清明,他恍惚还觉得能闻到皮肉烧焦卷边的味道,冲天火光吞噬了他对未到来的幸福的一切幻想。 他试图在翻滚如墨的烟尘里徒劳地呼喊,但烟熏和热浪呛得他咳嗽不止,慌不择路地躲避中,他被烧毁坠下的梁木绊倒,重重摔出去,华美却脆弱的衣料不堪一击地撕裂,膝头薄薄的血肉擦破卷边。 金尊玉贵的小皇公子何曾遭过这么大的罪,即便是过去被冷落被忽视的的十多年里,他也从未沦落过如此狼狈的境地,眼泪滚滚如断珠,噼啪爆裂的火星迸溅声吞没了秦应怜痛苦的悲鸣。 火势越烧越旺,四周全部被熊熊烈火包围,满地残垣断壁阻断了出路,秦应怜知道他逃不出去了。 这个绝望的认知叫秦应怜被烧得过热的脑袋渐渐冷却,他停止了抵抗,爬起身席地而坐,蜷缩起单薄的身躯,双臂环绕住小腿,沾满了黑灰的脸颊贴在未受伤的膝头,将自己抱紧。惊惧的神色慢慢被麻木取代,秦应怜闭上眼睛,最后流下了不甘的泪水。 今晚还是他的新婚夜呢,怎么就要这样潦草地结束了还没开始的未来? 心跳如擂鼓,他的手几乎要刺穿了繁重的衣料,紧紧贴合着自己纤薄的身体,掌心下的肋骨手感根根分明,他却不觉痛般,更加深了力气,惊恐地按回几乎要震出胸腔的心。 手下传来的是绣面微凉的柔滑触感,火焰炙烤的灼热感不复存在。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光洁如玉的掌心,没有在大火中爬行时留下的黑烟和磨损烫伤,身上的衣饰完好如初,方才残存在他记忆中的恐怖经历,似乎只是一场体验真实的噩梦。 秦应怜是从不信鬼神之说的,于是害怕的情绪马上被出离的愤怒取代,脾气不大好的骄矜小皇公子此刻正需要个倒霉的发泄对象。 一只金缕织云软枕迎面掷来,高大英武的女人身影都没有挪动分毫,一抬手便轻易挡下这软绵绵的突袭,顺势将枕头攥在手里,倒提起来拍了拍褶皱。 她的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仿佛方才根本无事发生,只是秦应怜看花了眼,才觉得刚才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朝她去了——如果她现在没有俯身平静地双手奉上,将枕头重新送到双目喷火的秦应怜面前的话。 “殿下,请。”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比问候他吃了吗还要平淡。 “姓云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皇男!”秦应怜见自己的攻击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人当做一场游戏化解,更加火冒三丈,小猫炸毛一样张牙舞爪地朝她指控,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你就不怕我母皇诛你九族吗!” 他不觉得自己拿一场未发生的噩梦无端指责人是错,自己身为皇帝的亲男儿,所有人就该毕恭毕敬地捧着他才对。于是在对方无动于衷,没有害怕求饶,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懒得敷衍时,秦应怜更加觉得被轻视,原本装腔作势想借机给人个下马威,装出来的三分火气一下子烧到了天灵盖。 面容淡然的女人就垂眸静静盯着他的胡闹,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才忽然扯动一下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个在秦应怜看来嘲讽意味十足的笑来:“虽然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臣还是明白的。当然,如果找到了的话。” 秦应怜一噎,气焰都浇灭了一半,无力地跌坐回榻上,暗暗咬牙:没九族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女人定如磐石立在跟前,魁梧的身躯投射下的阴影将他整个笼罩。其实方才站起身和她对峙时,秦应怜就有些被对方高出自己两头的气势给吓退缩了,她一条臂膀的肌肉看着都有自己大腿粗,能耍动数十斤刀枪的手怕是能徒手捏碎自己细伶伶的腕骨,若真同她正面冲突,自己落不着一点好。 当初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嫁了个武妇,若是挑个文弱书生,俩人体质半斤八两,他至少还敢搏一搏。 但输人不输阵,他还是强撑着掩饰自己内里的畏惧发虚,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她,这个害自己惨死火场的罪魁祸首!就算是梦里的也不行。 自己只不过是叫她出去自己的卧房,这人便这么大气性,要一把火烧死他,天理何在啊!秦应怜回忆着梦中模糊的片段,把自己气了个倒仰,揉着心口深吸气,白净的面皮泛上病态的潮红。 “云成琰,你想干什么!”秦应怜还未来得及反应,这大块头忽然倾身贴近,等他发觉自己的处境危矣时已经为时已晚,她结实的臂膀撑在他身体两侧,呈包围之势将他圈禁在怀中,一时挣脱不得。 这个角度不太妙,易守难攻,即便能不顾形象地翻身爬走,也能轻易地被拽住纤细的脚腕给拖回来。只是想象,秦应怜就不禁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倒竖,慌不择路地推搡着她的胸膛尖叫起来。 云成琰的确短暂地被他惊恐的喊声镇住,刺得耳朵嗡鸣。为防止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非议和皇室秘闻,她好心地抬手帮秦应怜捂住了嘴,隔绝了他的吵闹后,才沉稳地解释道:“殿下,或许我应该提醒一下,我是您已经敬拜过天地祖宗的驸马。” 秦应怜小脸霎时惨白,虽没琢磨透她是什么意思,但依照他多年应对后宫夫侍的经验,这话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定是在明摆着告诉他从此以后,他秦应怜就是云家的人了,生死都由她云成琰,叫他识相点最好乖乖听话,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 完了,这人连诛九族都不怕,果真完全不把他当小君看待,嘴上一口一个“臣”,做的事说的事又岂是正经臣子所为?难不成她真会像梦里那样大逆不道? 一时想得出神,秦应怜还真忘了挣扎,顺从地由着云成琰服侍自己宽衣解带,脱掉了沉甸甸地坠了一整日的婚服。 她身形瞧着健硕,手指却是骨节分明的修长,还十分灵巧,指尖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卷起秦应怜红嫁衣上的系带,像拆礼物一样游刃有余地轻轻抬手一扯。等察觉到自衣襟渗入的淡淡凉意时,秦应怜才恍然回神,发觉自己都快跟人家坦诚相待了。 被人愚弄的怒火再次战胜理智,嚣张的气焰重占上风:“云成琰,你干什么!” 手上的动作再度被叫停,云成琰却还是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平静回答:“圆房。” 秦应怜抬手怒捶她肩膀,恶声恶气斥道:“你要不要点脸,青天白日的说这种话。” 云成琰淡定地纠正:“殿下,您醉酒了吗?现在是夜里。” 顿了顿,她又对自己可能被认为的不雅的用词进行了替换说明:“如果您不喜欢刚才那个,那周公之礼如何?或者您更喜欢敦伦之礼?” 这还是云成琰刚刚搜肠刮肚想出来的最温和的话,她于舞文弄墨一道的确不是太精通,肚子里那三两墨水基本只往正道上用过。秦应怜没了话说,气性上来,又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云成琰只当他是默认了,一只手揽住秦应怜盈盈一握的腰肢,将他提起来,另一手拽掉了碍事的衣裳,头也不回地随手甩到地上。 华服珠翠落地的声音终于再度唤回秦应怜沉浸在噩梦中的思绪,他侧过半边身子的视角,刚巧能看到背后的一地狼藉,立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再度吵嚷起来:“云成琰,你怎么敢把我的衣服首饰当垃圾一样扔地上,你知不知道这可是母皇亲赐给我的嫁妆,价值连城!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云成琰直起身子,顺着他的视线也回头看去,却并未有理会的意思,还自顾自地解扣子。见她无动于衷,秦应怜推她一把,但力气太弱,这人纹丝不动,他气得又闹起来。 第2章 “你敢不听我的话,你怎么敢不听我的话,我可是皇公子,是皇帝的男儿,云成琰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你今晚别想上我的床了,你给我出去!”被云成琰压在身下的双腿不安分的踢腾,攻击力不足,但配合着聒噪的叫骂,从精神上够折磨人。 分明白天在人前还是那么安分守礼,一开口声音甜软得跟泡蜜罐了一样,没想到指使人的时候倒很会摆架子,十分自然地对她颐指气使,好像云成琰不是他的驸马,他的妻主,而是伺候他的宫人一样,半点不见尊敬。 也就是仗着自己皇公子的身份,代表着皇室的颜面,驸马不敢轻易动手,他才敢这么作威作福。 云成琰只是低头沉默地看着他,本身是面无表情的,不知是否动怒,但她天生眉眼凌厉,异于常人的银白发色更突显锐利。或许是武将特有的凶悍气场,尽管并非有意,但她看人的眼神似乎总带着几分审视猎物的凶光。 秦应怜被她幽深的蓝瞳盯得头皮发麻,欺软怕硬的本能开始作祟,虽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但声音已经不自觉地降低,虚张声势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我的话你当听不见吗?” 僵持一阵后,云成琰起身下去了,不带一丝留恋。真听话了秦应怜却还是不满意,心里头有些发虚,不禁有些懊悔方才自己是不是太骄纵了,气走了驸马——这新婚之夜,自己若独守空房,岂不叫外人笑话! 但他更拉不下脸挽留,只能假装洒脱地抱臂冷眼看着她的背影离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妻夫本是同林鸟 为了彰显自己的不在意,他还嘴硬地小声嘟囔,给自己找补道:“你走吧,有本事就别回来了。你今天踏出这个门,以后就是拿十箱金子,都换不回我的一丝真心。” 一片死寂,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急促的呼吸。秦应怜心头一凉,偷偷将闭上的眼睛眯起一条缝窥伺云成琰的踪迹,竟真没了影! 秦应怜这下真恼羞成怒了,他一生气便不管不顾的,又抓起手边唯一能随手抄起的枕头狠狠掷出,却意外地还是没听到物品落地的动静。 “殿下还没闹够吗?”云成琰语调依旧波澜不惊。 秦应怜被吓了一跳,闻声回头,被打得了个措手不及,羞愤的神情都僵在了脸上,尴尬地讷讷道:“你怎么还在这?” 换成旁人被这么三番四次的挑事,早该恼了他,但云成琰面上却并无半分愠色,只平静地认真回问:“殿下觉得我应该在哪?” 秦应怜没吱声,瞥了一眼,地上的衣饰已经尽数规整,原来这人是任劳任怨地下去听命办事了,将过了今晚就要压箱底的婚服一件件拾起来,规整地挂到衣架上,满地钗环也都拾掇了个干净。 错冤了人,背后发脾气宣泄还被正主逮了个正着,他更觉尴尬,但他不会反思自己,只会认为这一定都是别人的错害的。 于是秦应怜又理直气壮地质问:“你走路都没声吗?吓到我了。” 云成琰若有所思,点点头回答道:“是,殿下。” 秦应怜现在真有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抓狂感了,这木头脑袋怎么好像听不懂人话,谁想问是或否了,他这是在怪罪她,她现在不应该是向自己认错吗? 他被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脸色憋得涨红,颤抖着指尖指着云成琰“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云成琰倒是不计前嫌地关切道:“殿下要喝水吗?” 杯子已经送到了手边,秦应怜没有跟自己过不去的道理,乖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下去。 “这水怎么是辣的……”秦应怜被呛得咳了几声,有气无力地问道。 “没找到水,这是酒。”云成琰面不改色道。 若不是刚才已经毫无防备地一口闷了,秦应怜一定要夺过杯子泼她一脸——天姥姥一定是派这人克他来的! 但不胜酒力的秦应怜已经没精力再继续生气,酒劲上头得太快,他撑着已经开始晕乎乎的脑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疲惫叹道:“罢了罢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今天大喜的日子的份上,且饶你一回,歇下吧。” 云成琰从善如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好了寝衣,自己下去熄了屋内的烛火,只留一对花烛还在幽幽燃烧,跃动的橘红火苗在黑夜里十分惹眼。秦应怜视线发昏,虽只瞧得见模糊一团光影,放下帘帐也碍不着什么,但还是叫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推开云成琰刚探过来的手,不满地小声抗议:“你去,把那两个也熄了去。” 云成琰依旧不是很听他的话,轻轻环住了秦应怜的肩头,手掌抚着他的后背,声音难得带上些情绪起伏,无奈地吁气,缓声安抚道:“殿下,那是喜烛,新婚夜里不能灭的,会坏了规矩。” 秦应怜不大服气地冷哼一声:“在这个府里头,我就是规矩。” 但或许是因为醉意上头,前脚说完后脚忘,秦应怜只放了狠话就安静下来,没不依不饶地闹着非要她去熄了。 再跋扈张扬的小男儿家,这个时候也是要害羞得抬不起头的,堵上这张喋喋不休的破嘴后,他瞧着还是十分可爱的。云成琰的眼睛夜视很好,但秦应怜尚不能适应陌生的环境和枕边不太熟的人,在黑夜里对未知的不安与恐惧被放大。他眼尾沁出了一点泪花,只能凭着本能绞紧了缠在她精壮的腰身上的腿,一双玉臂勾住她的肩颈,将自己主动奉上。 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一把子使不完的力气,掐得秦应怜忍不住张口咬住她的肩膀回敬:“疼、疼……你想掐死我,你果然没安好心,烧不死我就要唔唔——” 剩下的话再次被捂住嘴给堵了回去,云成琰语气生硬:“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未出口的怨怼又化作了缠绵的呻吟,婚前教育时他没有太认真听讲,并没能学会如何更好地讨妻主喜欢,只遵循着本能发出几声小动物般舒服的哼唧声,轻轻的,闷闷的,挠得云成琰心痒痒的。 “殿下喜欢到这里吗?”她语气如此郑重其事,听起来似乎没有丝毫戏耍逗弄他的成分,严肃得像在询问排兵部署的重要公务。 “太深了…我说太深了,你耳朵聋吗…”他小声嗔怪着,但软绵绵地像发嗲,被弄得侧过头,难堪地闭上眼睛,滚烫的脸颊贴上微凉的枕面降温,不知所措地将手背送到嘴边研磨,留下一圈淡淡的齿痕,抑制不住的吟声溢出。 云成琰毫不留情地捉住他的手腕挪开,压过了头顶。她还没使什么力气,秦应怜就挣脱不开了,费劲挺动身子也只能勉强绷紧腰腹。他混沌的脑袋突然恍惚意识到,自己现在大概像一条狡猾的鱼。士可杀不可辱,自恃貌美的小男儿不容许自己有这般丑态,立马就没了反抗的心力。 两人的交流极少,只有交缠的粗重呼吸,和偶尔几声不自觉的叫唤,紧//密//相//贴的身体足够证明彼此的存在。 醉晕晕不能随便说话的秦应怜是最乖巧可爱的,跟面//团一样任人搓//圆//揉//扁,想摆成什么样子他都不大会拒绝,顺从得像是换了个人。 本来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的人又小幅度地挣扎起来,声音染上了点急切的哭腔:“不要,不想要这样。” 云成琰句句有回应:“别闹,应怜。” 没能第一时间得到满足,秦应怜的坏脾气上来了,蛮不讲理地哭起来:“你不听我的,那你滚!滚出去!” 云成琰终于依言松手,俯身挨近了他,将人拢进怀里试图哄睡:“好了,别闹了。” 秦应怜却是得寸进尺,不知收敛,愈发骄横地推搡着她指使道:“还不伺候我沐浴,这叫我怎么睡!” 秋日的夜里微寒,不至于汗津津一身,但腿间的黏腻弄得他十分不适,实在难以忍受,所以即便已经困得上下眼皮要黏一块去了,他还不忘提要求。 云成琰嗯了一声,抚了抚他的发丝,轻声应道:“烧水要等一会儿。” 秦应怜以为她是不大情愿,很是不悦:“还不快去!你去!看见你就烦。” 云成琰选择性地不理,埋头专注地帮他揉腰。 再次被无视,秦应怜又气得跳脚,这蛮武妇竟然用完就想翻脸不认人,他恶狠狠骂道:“我可是当今圣上嫡亲的男儿,你一个小小驸马好大的胆子,敢不把我放眼里!明儿个我就要去找母皇告御状!” 不知她是否真被威胁到了,停顿一会儿后,云成琰还真认命地钻出被子去捡衣服,穿戴整齐后闷头出去了,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好,你等着”。 秦应怜这才觉得舒坦,安心地躺好,顺手给自己掖了掖身侧漏风的被角,温暖舒适的环境很是催眠,他早困得呵欠连天,闭眼准备先小憩一会儿。 婚仪本就繁琐,最重规矩体面的皇室只会更甚。寅时窗外天光未亮,秦应怜就要被提起来梳妆,本来就比他平日起身的时辰提早许多,偏前一夜又因新婚之喜兴奋得辗转难眠,几乎才刚睡下便被唤醒,全靠着不能丢脸的信念强撑着走完一整日的流程。侍从们看管得严,他还没能偷吃上一口糕点垫肚子,一天下来转着圈地磕头,直砸得眼冒金星。 第3章 劳累一天,好不容易能歇息片刻,又被哄着饮了两盏合卺酒,秦应怜没立马不省人事,还能睁眼被按着折腾了半夜,已经是够给面子了。几乎是侧过身的一瞬间,他就陷入了如同被灌了蒙汗药般的睡眠。 被热得发了汗,秦应怜迷迷糊糊地踢了被子后还是难捱,才悠悠醒转,本想抱怨身旁这人竟皮糙肉厚至此,怎地没半点反应,翻过身摸了个空才发现她不在。 呆滞地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愣,刺鼻的浓烟终于唤醒他的理智,秦应怜恍然察觉不对,猛地翻身爬起,抬手一把扯开帘子,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急慌慌地赤足跑下来。 屋内已经黑烟弥漫,根本辨不出方向,眼前的景象骇然,秦应怜不知所措地愣愣站在原地,直到被烧毁一半的桌腿支撑不住自身重量,轰然倒地,“咚”地发出沉重地闷响,惊得他又倒退半步,这场大火不知是何时而起,竟然已经蔓延至整个屋子,熊熊烈火呈包围之势,将他囚于此地。 秋日天干物燥,宫中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走水,但秦应怜还是第一次亲临险境,他几乎被吓慌了神,腿一软,就踉跄倒地,不过只着单衣的他丝毫没有冷意,现在竟连铺地的青石板砖都被炙烤地十分温暖。 求生的本能让他立马重新爬起来,开始搜寻出路,但浓烟熏得眼泪直流,房梁不断掉下木头砖瓦,秦应怜只能慌不择路地躲避,彻底迷失了方向。 冲天火势将他逼进了方寸之地,眼看火舌几乎要燎到衣角,秦应怜无助地蜷缩起身子,绝望地掩面哭泣:“我还这么年轻,云成琰,我不想死。凭什么死的是我……凭什么!” 他哭自己,也怨别人。这群废物,难道都不把他这主子当回事吗?这滔天火势定不是瞬息而起,他被围困此处,却不见有人来救,姓云的最是可恶,果真应了那句“妻夫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生死攸关的时候,她竟把自己撇下,不知所踪! “救命!别杀我!” 秦应怜的哭声渐弱,他好像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泪水还在眼眶打转,他也顾不上拭泪,小心地躲避开蔓延逼近的大火,循着声音的来源的方向摸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别…!” “我们可是奉云都统的令办差!……都给我起开!” “殿下!您还活着吗殿下!” 秦应怜只觉浑身彻骨的冷意,这哪是意外,分明是有人已经明目张胆地杀进了他的皇公子府。翻涌的情绪被压下,他终于冷静下来思考,恍惚想起梦中的经历,竟然几乎与今夜一模一样,连听到的模糊话语都如出一辙! 那梦究竟是预知了未来,还是…… 外面的哀鸣声渐渐平息,秦应怜不敢想像窗外究竟成了什么景象,只有几道陌生的女人的声音,嗓门粗大,足够他在房梁轰塌的巨大声响中仍听个真切。 “都给我盯好了!云都统的令,决不许那贱人逃了!” “得罪我们都统,这就是下场!” “今夜必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秦应怜的眼泪都快流干,吸入了太多烟尘,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混沌的思绪已经揉成一团乱麻。 都统……哪个都统……一个外臣,他是个不能接触政事的皇男,怎么可能有机会将人得罪了去?莫不是云成琰这厮在外面惹了祸,反连累了他。自己怎就这般命苦,指望着能嫁个好妻主过上好日子,福没跟着享到,苦倒是先替她给全担了! 云成琰果真是克他来的! 第3章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秦应怜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喜帐鲜艳夺目的赤红,和不大熟悉的一张俊脸。 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的俊脸。 他被吓得花容失色,刚要失声尖叫喊有采花贼,记忆恰如其时地回溯,秦应怜终于想起来这人是他新婚的妻主,那个抛下他就跑的混账! 恐惧重新被愤怒取代,秦应怜抬手就照着云成琰的胳膊拍打,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流,哭着质问道:“你去哪了?你竟然敢丢下我!” 这点力气对云成琰而言跟小猫拿肉垫拍人没什么两样,但莫名其妙地平白被打,她也懵了。不过到底是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早习惯了被上司毫无缘由的斥骂,练就出了处变不惊,完全没有被冤的惊慌或愤怒,只眼眸低垂,定定地凝视着他,一副温吞老实样,无力地辩白道:“殿下,我一直都在。” “是不是做噩梦了,从睡下后就听到了殿下在哭,但一直叫不醒你。”云成琰神色担忧,想伸手抚去他眼尾将落未落的一颗泪珠。 “不是走……”秦应怜蹙眉,正要质问她竟还敢装傻充愣,话说一半,他恍然回过神来,发觉情况似乎不对——自己失去意识前应当是倒在地上的,现在怎么却好好的躺在婚床上,一应装饰都没有分毫变化,身边的热浪也已经不复存在。他坐起身,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不可置信地越过云成琰探身再次环视屋内陈设,见四下完好,哪还有要命的滚滚烈焰。 这怎么可能,虽未等到亲眼见着自己被烈火焚身、烧得死无全尸的惨状,但这次秦应怜笃信方才蚀骨灼心的痛苦绝不是梦境,自己应当真的经历了传闻中的死而复生! 不,这还不是普通的死而复生,而是叫他带着记忆回溯时空,重活一回。秦应怜抚着胸口,再次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他就知道自己一定非同凡俗,民间时兴的话本里的天选之人不都是自幼历尽苦难,但却有异于常人之天赋,而后便得天降机缘,一路称霸武林或成一番大业,那自己既是天子之男,出身高贵,又生得绝世容色,却遭小人陷害,才幽居深宫十数年不得母皇宠眷,不正恰是如此! 他喜笑颜开,立马把满腹怨怼给抛之脑后,沉浸在自己是天命之男的美梦中兀自欢喜。 虽然不知自己怎会有这般奇遇,但好在秦应怜也不是多爱讲究因缘的人,他只在意自己的所得,既叫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便只有一个心愿:好好活下去。 上岸第一剑,先斩前世仇! 于是骄横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小公子马上又逮着罪魁祸首扑打起来:“我怎么这么倒楣,嫁得最低最拿不出手,已经够丢脸了,跟了你还要丢命!” 云成琰被他毫不客气地指摘呛得面色有些挂不住,景晟帝为自家男儿择的驸马多是王侯勋贵之后,她一连娘爹都不知姓甚名谁的平民百姓相较下的确出身寒微。不过云成琰也并非会自怨自艾之人,她自觉凭着自己的本事挣来了前程,也不比那些靠祖上荫封的二世祖矮一头,况且自己还年轻,尚有来日。 故而她还是对秦应怜最后一句话要更在意些,轻轻捉住秦应怜捶打自己肩头的手,止住了他的闹腾,宽慰道:“应怜莫哭了,有我在,怎么会叫你丢了命去,你定是被噩梦吓着了。” 秦应怜还不解气,继续数落:“我真是瞎了眼,皇兄们嫁的是风流倜傥的侯府世子、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我呢?我却只能捡个给我母皇守门的大头兵!凭什么呀,论美貌,我不比他们更倾国之色!我难道配不得世上最好的吗?!” 云成琰到底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一步步走上来的,比这难听的话听得多了去了,这在她听来只能算是被骄惯坏的小男儿家不痛不痒的任性耍脾气,完全值不得她浪费情绪,面上无半分波澜,甚至还能淡然地插嘴纠正道:“殿下,殿前司都指挥使是从二品。” 秦应怜的怒斥戛然而止,快怼到她鼻尖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中,声音小了点:“……真的啊?”他并不了解前朝的官品,甚至不太记得自己妻主是什么官位,只知道不如什么镇北大将军听起来更威风。 云成琰微微颔首,再次表示肯定。 但秦应怜也只是开心一瞬,在他小命面前,这些虚名也不那么重要了,他又将话题扯回来,掰着指头一脸严肃地继续跟她算账:“那这就罢了,我大人有大量,就不同你计较了。你再说说看,你可跟什么人有仇?” 她虽不知秦应怜这话是何意,但还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曾。” 事关自己性命,半点马虎不得,他脸色垮下来,不忿地磨了磨牙,心情郁闷不已,沉痛道:“你往后若惹出祸来,莫要报上我的名讳。” 云成琰不解:“我为什么要报你?” 秦应怜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因为你娶了我这个皇上的亲男儿,谁敢惹皇帝的息妇。” 云成琰似笑非笑,欲盖弥彰地抬手掩唇,没直接戳穿他的幻想,委婉道:“应怜多虑了,托你的福,如今在外谁不给我这云都统两分薄面。” 其实秦应怜没听懂她话里的弯弯绕绕,不知自己给了什么福,但还是厚颜无耻地装懂昧下了功劳:“那是,你可得把我伺候好——等下!” 他突然反应过来,洋洋得意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收住,小脸“唰”的惨白。 第4章 “…奉云都统之令…” 上一世的记忆重新涌现,在他府上大开杀戒的人不正是打着所谓“云都统”的旗号?枉他还短暂地担心过自己这仅一夜妻夫情分的便宜妻主的安危,到死都没想出来朝廷里还有哪个姓云的大员,还同自己有仇,这下便解释得通了,原来是她,果然是她! 自己上一世的梦里还真没冤枉她,最后杀害自己的果然还是云成琰!此人竟这般心窄且心狠手辣,自己不过是稍微跋扈了那么一点点,使唤她做点小事罢了,是,他承认自己身为男儿家,对妻主颐指气使是略有些倒反天罡,但…但女男之外,还有君臣之别,驸马尚主,敬自己两分又如何,自己罪不至死! 为此便被记恨上,一刻都不能多忍,当夜就要了他的命去,自己真是跳进了火坑。 但如今为时已晚,秦应怜已经同云成琰完婚甚至圆房,嫁过人的男儿不值钱,若是能再早回来几个时辰,好歹是个清白身子,他还可以要命不要脸,哭闹求母皇发发慈悲,看在自己是她的骨肉至亲的份上疼他一回,允他和离再嫁。不过显然他已经被绑死在云成琰这条船上了,为今之计,唯有凑合跟她过下去了,大不了自己以后收敛些脾性,还能离怎的。 不过再假装洒脱,秦应怜也无法当真全然不介怀自己曾惨死在枕边人手上。他眼底透着刺骨冰寒,难掩厌色,嫌恶地睨了云成琰一眼,神色淡漠地推开搂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地背对着她躺下了,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冷傲姿态。 云成琰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忽然就惹得这骄矜难伺候的主儿甩脸子给自己看了,有些无措地追近,倾身轻轻摇晃秦应怜的肩膀:“殿下,你……” 秦应怜好似触电般弹开身子,卷着被褥往更里侧滚去。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眼看时候不早,虽得陛下恩典,新婚次日允她休假,不必当值,但还要进宫向帝后问安,不好耽搁误了明日早起,只得先歇下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我说话难听我先不说了 夜里折腾地太晚,半夜又闹了一场,躺下后还噩梦连连,秦应怜自然休息得不大好,眼下泛着乌青,厚厚地敷了一层粉,还是掩藏不住憔悴之色。他不愿叫外人揣度他新婚过得不好,给人看了笑话,着急上火,气得又抓起胭脂给自己扑了个红脸。 虽劳累了一天,但云成琰却还是精力旺盛,即便新婚次日也不松懈,照常早起练功,待秦应怜起身时,就闻声折回,倚在门槛上看自己新婚的夫人梳妆。她穿戴整齐,平日里挽在官帽下的雪色长发散开,以赤金嵌红玉珠冠束成高马尾,虽严整不足,但十分风流,配着一身玄色锁子纹罩甲,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如劲松,气质冷峻。 从镜中无意窥见的秦应怜不由看得有些眼热,很没出息地开始回忆昨夜里抓握在她肌肉虬结的臂膀上的感觉,情不自禁地抚摸那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抛开人品和地位不谈,她的确是秦应怜十分中意的妻主。 相貌英武俊美,赏心悦目,孔武有力,安全感十足,如果不会张嘴说话就更完美了。 “殿下这是要去耍猴戏吗?” 秦应怜自小被骂过不得势不好性儿不讨人喜欢,各种奚落都听了个遍,但还从未被否定过这张数一数二的脸。他霍然起身,气得柳眉倒竖,一双美目要喷出火来,就要扯着云成琰叫她给自己说个明白,但话到嘴边,想到自己被烈火烘烤成肉干的不太美妙的经历,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为了自己的小命,他能屈能伸。自己说话难听就不说了,她说话难听就不理了,只当自己嫁了个会喘气的死人,他就不信,这样还能再得罪了云成琰去。 迎着云成琰的困惑的目光,他讪讪地放下伸出一半的手,极不自然地折回来,假装打理胸口的璎珞项圈,重新坐回去继续对镜描红。 被晾在一边了,云成琰自讨没趣,没作声,默默将家伙事收回去,走到了梳妆台前,从背后环住环住他的肩头,俯身从铜镜中看着他如琉璃般澄明透亮的眼睛,好心提醒道:“应怜,再不启程可能要误了请安的时辰。” 秦应怜不太习惯和父亲以外的人这般亲昵,他像个在和大人闹脾气的任性小孩,不大高兴地扭了扭身子,对她的触碰表示抗拒,嘴比脑子反应更快,脱口而出道:“谁准你直呼我的名讳了?” 说完他就有一丝后悔,生怕再被这小心眼记上一笔,不安地垂眸移开视线,怕在镜中偷窥时与她对视,但云成琰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脸色阴沉,只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殿下。” 这下秦应怜也挑不出理了,冷哼一声,在妆台屉子里挑挑拣拣,选了颗耀目的金凤衔红宝石钗子别上,和云成琰的装束倒是有两分相宜。他爱俏,好打扮得招摇,每次都是拣着最华贵的堆满身,走起来环佩叮当,还要配着最喜欢的红衣,不过秦应怜生得足够美艳,任他怎么堆砌也只会叫人觉得雍容却不落俗。 他满意地照了照镜子,又拿过香粉盖在过于浓郁的胭脂上,浓郁的花香和飞起的细腻粉末呛得云成琰一直到坐进马车后还忍不住喷嚏。 云成琰不太懂男儿家的打扮,对此虽不解,但也无甚异议,只安静地坐在一旁悄悄揉了揉鼻子,腰杆挺得笔直,木头桩子似的端坐着,神情冷肃,不发一言,不知心里正打着什么算盘。 秦应怜也很是端着架子,疏离地跟她保持距离,这对新婚的妻夫看起来并不怎么相熟。他看似在闭眼假寐,实则暗地里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人好深的城府,竟能全然喜怒不形于色,不过就数这种能卧薪尝胆的报复起来最狠辣,自己定要多加提防才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正胡思乱想之际,已经到了宫门口,马车不能入内行走,云成琰先一步轻车熟路地跳下车架,很是体贴周到地侧身朝秦应怜伸手,但后者熟视无睹,就着侍从的搀扶踏着脚凳优雅地缓步下来,钻进了已经备下的小轿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似有不睦。 不过皇后却似无所觉,温和地朝他笑道:“瞧你们小两口,多般配的一对璧人。” 秦应怜羞涩地红了脸颊,以袖掩面,微微侧头不语,但其实从云成琰的角度恰巧能一览无余地看见他丰富的唇部活动,分明是个龇牙咧嘴威胁人的恶猫。她不动声色地将身板绷得更直,朝秦应怜的方向挪了两分,将他的小动作挡得更严实。 “男儿家要守德,应怜你已出嫁到妻家,既无婆翁,那便更要尽心侍奉妻主、操持家业,再早日为驸马绵延子嗣,也不枉陛下与本宫对你的苦心教导。” 秦应怜嘴上连连应是,却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话原该是新婚次日敬茶时由新夫的婆翁提点,但云成琰身世特殊些——她早寻不到生身母父,是一生下来就被遗弃的孤儿。 想是因天生相貌异于常人,即便是个女孩也还是遭厌弃,据说是一位坤道在荒山野岭里捡到她,可怜无辜稚子,便好心收留抚养,为她取名成琰,随师傅自取的云姓,逍遥于九天,聚散无常。坤道原还想待云成琰长大后带她去云游四海,但天不假年,在云成琰十多岁时师傅过身,茫茫天地间云成琰再次孤身一人,既了无牵挂,便下山从戎。 曾有另一盲眼老道为她批命,说她天生异象亦天命不凡,福泽深厚无量,来日定大有作为。真应了老道所预言,她一路靠自己拼杀得了贵人赏识提携,平定边关战乱班师回朝后因功绩卓越也受封官职,给自己挣了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她在京城扎根后,攒起银钱买下一座宅邸,供奉起了师傅的牌位。多年恩养之情,虽名义上是师徒,但云成琰早已以师傅为母,就连昨日新人拜堂,皇帝都特开恩允许二人拜了云道长。 皇帝深感云成琰的孝悌之道,另行嘉赏了二人进宫听训,这在出嫁的皇男中倒是独一份的恩赏,秦应怜对此还十分得意,觉得母皇终究是待他不同的。 不过茶都换了几轮,还等不到皇帝前来。秦应怜同这位嫡父素日里并不大亲近,一早上说的话怕是比前十几年加起来还多,实在坐立难安,偏这云成琰也跟个木头一样,也不知替自己应付,定是存心同自己过不去! “父后宫里这松涛听雪果真是好茶。”宫人低眉顺目地上来添茶,终于给秦应怜找到了新的话茬。 “是吗?下头年年贡来,本宫平日里用惯了,倒也觉不出什么好赖了。”皇后微笑道,“若你喜欢,本宫叫人给你包些去就是。” 秦应怜攥着杯盏的手又紧了紧,脸色沉得能滴墨。 正要开口,这时又从外来了个小宫人到皇后身边低语几句,旋即皇后便露出一副惋惜之色,对二人道:“陛下原还说要来亲自受你二人的喜茶呢,可惜不赶巧了,被政事给绊着了,今儿怕是来不得了。” 第5章 温泉之旅 第5章 被人耳提面命地教训了一通又撵出门,还没能见到母皇,秦应怜多少有些闷闷不乐,自踏出宫门起就没一个笑脸。 云成琰这个没眼力见的还问道:“殿下不高兴吗?” 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她也好意思问出口。秦应怜气得两眼翻白,自己若是跟这小心眼的木头疙瘩是一对璧人,那他又成什么了!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一想,并不作声,只把帕子又揉又扯,不知是当成了谁在发泄。 左右车厢里只没旁人,云成琰捉住了他正一通乱锤的手,握在掌心,指腹粗粝的茧子摩挲在他虎口细嫩的软肉上有些瘙痒,秦应怜一瞧见她便会想起自己的悲惨下场,打心底里抵触,不耐烦地就要抽回手。 她脸上那般云淡风轻,但秦应怜自己一使力才发现被人攥得死紧,牢牢被掌控在对方手上。他背后汗毛倒竖,怀疑云成琰已经起了杀心,立马老实得跟鹌鹑一样。 云成琰语气倒是平和:“想坐船吗?带你去城郊泛舟散心如何?” 无事献殷勤!秦应怜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他“失足”落水溺毙过身的情状了,断然拒绝。 云成琰又提议:“那便去郊外的温泉庄子,秋日寒气重,泡温泉对你身子好。” 秦应怜忍不住冷哼一声:“要你管。” 他这会儿看云成琰简直横竖都看不顺眼,即便他其实对温泉之旅是有些心动的,但也别着一股劲总想跟她对着干。 不过等秦应怜一觉睡醒时,才发现人都已经到了庄子上。他不由后怕,恼恨怎么能放心自己睡得这般沉,若是被人拉去卖了都不知道。 秦应怜拉下脸来,恶声恶气道:“我说要来了吗?你好大的胆子,敢自作主张!” 云成琰淡然一笑:“但殿下很喜欢,不是吗?” 秦应怜被直白地揭穿,脸上挂不住,不知是被热气熏得还是害羞的,白里透红的脸颊更滚烫几分,别过脸去,撑着沿壁把自己挪远了些。 热乎乎的温泉水泡得人浑身舒缓,秦应怜双手搭在边沿上,身体自然地半浮在水面上,惬意地胡乱扑腾着蹬水。他不会水,松开手就害怕,虽然这里的温泉池水并不深,但他还是不敢往里面去,只贴着石壁玩得不亦乐乎,甚至忘了还有个刚杀了他两世的人说不定正在一旁伺机而动。 撩起的水花溅湿了发梢,秦应怜一时兴起,起了捉弄人的心思,也忘了害怕,抬手捧起水就要泼云成琰,一转头,却发现人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偌大的池子里竟空空荡荡只剩了他一人,他霎时感到毛骨悚然的,身体虽还在温热舒适的水里,但浑身的血已经阵阵发寒,秦应怜怕得声音都在发抖,齿关打颤,轻声唤道:“云成琰?” 无人回应。 自己不会被独自丢在这鬼地方了吧?他瑟瑟发抖地想道。只恨自己怎么重活了两回还是半点脑子不长,竟就这样轻信了她的话,乖乖地把自己送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下车时他无意回头看过一眼,此地偏僻,庄子后不远就是深山,人踪罕至,杀人埋尸不过顺手的事。 但好不容易多活了一夜,他还不想就这么认命等死,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里,总要再出去找找出路。秦应怜这般想着,脚已经踩上凸出的石块,准备借力爬回岸上。秦应怜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忽然发觉自己踩过的“石块”竟好像松动了,霎时警铃大作,僵直了身子,不敢轻举妄动。 深埋水下的腿部知觉虽不比往常敏锐,但他此时正处于紧张状态下,对任何细微的感触都有所觉,更别说在水中被缠住脚腕这种敏感话题了。秦应怜几乎不假思索地想到了宫人给他解闷时讲的民间故事,诸如水鬼抓替身等。越是紧张的时候,思维反而越活跃,秦应怜把自己吓得不轻,腿已经快要软成了面条,更坚定了要先逃出池子的决心。怕被底下的东西察觉他的意图,秦应怜只得强作不知,假装镇定地继续踩上另一边。 水下的东西出手却比他更快一步,猛地攥住了他两边脚腕,突然向下一拽。 秦应怜被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也忘了伪装,尖叫哭喊出声,手上脱力松开了石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仰倒进水里,他不会水,一下慌了神,惊慌失措地手脚并用拼命拍打水面挣扎扑腾起来,明明离水面只有方寸之遥,水波荡过时还会有部分露出水上,但他却怎么也起不来身,双腿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不能重新站回水下,身体像一根随波漂流的木头由不得己身浮浮沉沉,因过度的恐惧,他连闭气都忘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跟鱼一样咕嘟咕嘟冒泡,呛咳了好几口水。 就在秦应怜崩溃地恨自己要再次重蹈覆辙时,忽然感到小腹被另一双手覆上,他几乎登时丢了半条命,以为是水鬼捉住自己了,不想却是自下而上使力,他被拦腰抱起托上了水面。满脸的温泉水和未尽的泪混杂着糊了一脸,水珠挂在纤长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费劲眨了眨酸胀的眼睛,挤出淌不完的水,重新抓紧了石头稳住身形,才回头看背后,这下面托着自己的浮上来的人也终于露头,雪色的长发湿嗒嗒贴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抬手一抹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一双碧空般澄净的蓝瞳含笑凝望着他,不是那杀千刀的云成琰又是谁! 秦应怜被吓得停摆的脑袋在回到安全地带后重新运转起来,当即便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他就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妖魔,都是人在装神弄鬼罢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在看清戏弄自己的人是云成琰后立刻消散殆尽,恼羞成怒地将自己紧紧挂在她身上扑打:“姓云的,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想害我!” 云成琰唇角微扬,又是那副漫不经心地戏谑劲儿,轻快地笑道:“开个小玩笑罢了。” 被激怒的秦应怜已经完全把自己最初的计划抛之脑后,对她怒目而视:“你敢耍我!云成琰,你好大的胆子,敢让我喝洗澡水!” 云成琰似乎原是想做出一个歉意的表情,但还是忍俊不禁,被秦应怜给捕捉到了,炸毛的猫立刻要给她挠个花背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这下彻底解释不清了,云成琰只好选择用更卑鄙的手段迅速出手,低头咬住他湿漉漉的唇瓣抵在齿间研磨,炽热的混合着浓重水汽的呼吸交缠,果真叫秦应怜很快头晕眼花,软绵绵地趴在她怀里,忘了抵抗,温顺地予取予求。 唇齿青涩地碰撞,不得要领的年轻人只知跟肉食动物享用猎物般,凭着本能笨拙地啃咬对方的血肉,手却懂得无师自通地扣住他脆弱的脖颈,臂膀绕到背后,自下而上扣住他的肩头,将猎物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逃脱不得。秦应怜生得标志,连唇色也是天然的桃红,被毫无章法地欺负一通后透出暧昧的殷红。稍一松懈,他便报复性地凑上去也给云成琰留下个牙印,才心满意足地退开,澄澈的眸子氤氲着水汽,却也掩藏不住他隐隐的得意和傲气。 大仇得报,秦应怜现在心里很是畅快,修的圆润可爱的指尖戳了戳云成琰的肩头,浅浅的月牙印短暂浮现又消失,他扬起脸盯着她的眼睛,趾高气昂地宣布自己的得胜:“好了,现在你也喝过沐浴用过的水了。” 不过云成琰并没理会他的挑衅的意思,深沉的眸色中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秦应怜心底隐约感到慌乱不安,不知她又在打什么主意,是在酝酿新的手法,还是在考虑怎么嘲讽自己。但对危险的直觉叫他下意识想要躲避,爬回他认知里相对更令人安心的岸上。 缺少战斗经验的秦应怜立时便犯了个致命的破绽——把薄弱的后背留给对手。二人的距离几乎是紧密相贴的,云成琰甚至不需再次出手将他逮回来,只微微俯身,偏过头就轻轻咬在了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 秦应怜吃痛,秀气的眉头蹙起,向前已经抵在了石壁上,向上又像是在主动往她嘴里送,只得不大情愿地背过手试图推开她:“你属狗吗?咬疼我了。” 被强硬地箍在这精壮的怀抱里,秦应怜自知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是在随时能要他小命的水里,自己插翅难逃,都不须对方威胁,自己就识时务地乖乖放弃了抵抗,也不知云成琰这是何意。难道说这是她的新招数,吓不死他便要咬死?秦应怜不由得赞叹自己的乐观,竟然已经能坦然地开始猜测对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解决他了。 从脖颈到肩头、锁骨,又啄到额头、下巴、耳垂,一点少得可怜的腮肉也被衔住轻咬,最后连指尖都被强硬地捉住亲吻,秦应怜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云成琰应该并没有想对付他的意思,她只是单纯地在释放着进食的渴望。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鸳鸯戏水 纤薄的后背被抵在粗粝的沿壁上,不规则的突起咯得他生疼,飘浮在水中的不安迫使他不得不紧紧攀附在云成琰身上,分明是人在屋檐下,但秦应怜总是不肯低头的,还在逞强跟她犟嘴:“姓云的,你放肆!我允许了吗?” 第6章 云成琰的手还托在他的腿根,以免这个不会水的人受惊乱动会沉下去,声音被圈禁在这半封闭的室内,吵得她难耐地闭了闭眼:“殿下还是把力气省一省,留着后面用。” 这欺软怕硬的主也就逞一逞嘴上功夫,一双玉臂还诚实地攀着她的肩颈不松开,脸上泛起一丝薄红,难耐地小声哼唧,表示不满,见对方不买账,才稍稍放缓了语气央求:“回去再……好不好嘛?” “殿下不是还要沐浴吗?我看就不必了,夜里风凉,再给你这金贵身子吹倒了,陛下可要怪罪我侍奉不周了。”云成琰低眉敛目地淡然道,句句好像都在为他着想,秦应怜却是惊怒交加。 这全是昨儿个他想摆架子指使云成琰的话,到这儿被尽数奉还回来,她果然还是记恨上自己了吗? 老天既施恩叫他重来一世,却偏不能赶在要紧的时候,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就是想挽回也不成了,自己种下的因,苦果终究还是留给了自己来咽。事到如今,秦应怜也只能闭口缄默不语,祈佑云成琰能看在他懂事配合的份上顺了气,宽容一次他的年少鲁莽。 不知是被温热的水流缓和了,还是因为昨夜初适应过,秦应怜羞赧将脸埋在云成琰的颈窝里咬唇隐忍,却没迟迟没再感受到破瓜时的细微疼痛。水中的动作滞涩而缓慢,于秦应怜而言又是种新奇的体验,只是这不紧不慢的动作实在叫人心急火燎。 他微微气喘,被氤氲的热气冲昏了头脑,管不住嘴不满地小声抱怨道:“你又欺负我。” 云成琰闻言似是几不可察地轻笑一声,被水声掩盖。她悄悄松开一只手,在他嫩滑的身子上作祟///……///秦应怜却是全无半分旖旎心思,叫她不知轻重的手劲拧得痛得一激灵,本能地往上一弹,却还让这人掐住不放,扯得他直冒泪花。 还不等他缓过气来质问,云成琰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没有。殿下,这才是欺负。” 秦应怜气急败坏地又开始乱咬,在云成琰肩膀的另一侧留下了一枚和昨儿个的位置对称的牙印。他这回力气大了些,云成琰皱了皱眉,只好丢开腾出空来,转而抬手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秦应怜狼狈地保持着半张着嘴巴的蠢样子。 一双锐利的眼眸微眯,透出危险的气息,距离逼得太紧,秦应怜的视线虽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一头猛虎的眼睛给盯上了,他不敢再耍横,乖乖地由她把玩。指尖不紧不慢地抵在他一颗尖牙上刮蹭片刻,她忽然轻笑一声:“怎么总爱乱咬人?” 她说话时像是温和的玩笑,但秦应怜还是不寒而栗:此人城府颇深,话中必有深意。她还按着自己的牙齿,想来她的意思分明就是在威胁他再敢动口伤人,就要拔了他的牙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秦应怜怕疼,幼时掉乳牙的惨痛经历他至今还没忘,本就松动的牙齿脱落就这般难捱,若是生生拔下完好的……只是想象便觉生不如死,长痛不如短痛,这竟还不如一把火烧死来得更干脆。 他秉承着保命要紧的准则,能屈能伸,讪讪地贴上云成琰的手背。虽未发一言,但这卖乖讨好显然已经取悦了他这横行霸道的驸马,对方神色未变,但手上已经松开桎梏,又捏了捏他被掐得泛红的地方,才重新收回手托起秦应怜往下沉了沉的身子。 危机解除,这对新婚的小妻夫重修旧好,很快又重新陷入一室温情脉脉。不过秦应怜总是欠教训,好了伤疤忘了疼,消停不下来,闹人时格外有精神。弄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挑刺,不高兴道:“跟□□似的,你定是故意要看我的丑态,还敢说没有戏耍我?” 一双骨肉匀称的长腿曲起,搭在云成琰结实的臂弯里,他身量颀长,但在云成琰面前就不大够看了,小小一团被拢在怀里,两手几乎能完全握住他盈盈一握的纤腰。她眸色晦暗地低头凝视秦应怜片刻,一双澄明的琉璃目迷离失神,眼尾挂泪,洗去了胭脂的素白小脸上是轻熟的桃色,面泛春情,分明本该是个人如其名的,凭着一张脸便引人怜爱的绝色美人,唯独这喋喋不休的嘴最是惹祸。 云成琰不想理会他的无理取闹,再次低头亲吻他的额头,动作更缓了两分,许是怕这琉璃似的细弱的身子骨被自己碰坏了。 秦应怜却先耐不住了,到底本性难移,他又恶劣地指使起来她:“好慢,你不行吗?” 云成琰捏了捏他的臀尖:“挑三拣四,不如殿下御驾亲征如何?” 秦应怜霎时又灭了气焰,臊红了脸,没好气地推搡她的肩头:“你还敢对母皇出言不逊,我要去向母皇告你!” 云成琰挑眉:“殿下胡言乱语什么?您打算如何到陛下面前分辩?” 秦应怜心里一咯噔,坏了,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这难道是叫他活不过今晚的意思?贪生怕死的本性提醒他该低头时就低头,尊严体面又不能当命花,更何况对方是自己的妻主,妻为夫纲,顺从一下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思及此,他立刻便搂紧了云成琰的脖颈,嗲声软语地唤她,试图糊弄过去,一把轻灵的嗓音柔得能掐出一汪春水儿,撩得她心波荡漾。 “成琰……” 没有几个女人会不吃美人发嗲这套。 等再被捞出温泉时,秦应怜疲惫地窝在云成琰怀里,懒懒地一动不想动,将自己泡泛的指尖举到云成琰眼前看了看,嘀咕道:“都怨你,皮都要泡烂了,你赔得起我吗?” 回应他的只有兜头蒙下的布巾。云成琰的师傅是个随性的人,养孩子也是照着能平安健康地喘气就成,生活习性自然也养得粗糙,沐浴完擦洗讲究速战速决,抓起来就是胡乱一通揉搓,对待秦应怜时同样丝毫没有要怜香惜玉的意识,下手快准狠,还没等秦应怜反应过来,就已经把他一头精心保养的长发抓得毛毛躁躁。 这对爱美的秦应怜来说跟杀了他也没什么分别了,气得两眼一黑,直喊冤孽,自己怎么就偏偏犯在了云成琰这天生的克星手上。 为此他很是不忿,抢过布巾也学着云成琰的手法“报复”了回去。云成琰似是有些讶异,不可置信地侧头看了他一眼,做贼心虚的秦应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扯高了嗓门嚷嚷道:“看什么!叫我伺候你还不乐意了?我可是皇公子!” 云成琰没半句异议,舒服地枕着秦应怜的腿仰躺在他怀里闭目养神,淡淡应道:“臣岂敢。” 秦应怜忽然感到有些挫败,一点也没有报复的快感,只低头怏怏不乐地继续帮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纤纤玉指在白色的长发间穿梭交缠,云成琰这般样貌奇特的人,他还真是头一回见,心生好奇,总想多瞧上两眼,偏她还生得周正,不由更是看痴了去。 如海天之色的蓝瞳便罢,白发倒并不是多罕见,只是生在年轻人身上的确闻所未闻,且她这也并非寻常人老迈后如枯叶凋零般毫无生气的苍白,云成琰的头发是如同雪夜里皎皎月光映着寒霜般的纯净无暇冷色,若是阳光正好时,隐约还能透出流光溢彩来。 秦应怜爱美,好将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也喜欢看俊秀的人。也正是为此,他才在母皇挑拣出的驸马人选里一眼就要定了云成琰,那是他十多年来唯一一次幸运的求得母皇的恩赐,如愿被赐婚嫁给了她。 自己的前半程人生选不得,于是便希冀着嫁了喜欢的人,会是他幸福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 我真求了何意味?审没完了?淫者见淫 第7章 饺子要吃烫烫的 再出来时已是日影西斜,庄子上的管事办事妥帖,已经安排好了食宿招待。许是被火烧成一捧灰的阴影还未完全退散,秦应怜也不那么情愿立刻回去自己的府上,也不问云成琰的意思,自顾自地便做主欣然接受了留在温泉庄子过夜。 即便是如今得赏识发达了,生活富足,云成琰也还是保持节俭作风,不好铺张排场,不习惯用膳时叫一群仆役围着侍,秦应怜却是不肯离了人的,留了贴身侍从为自己布菜。 “我皇公子府上是短你吃喝了?如此做派,是做给谁看呢?” 秦应怜处处瞧不顺眼,对着云成琰风卷残云般的进食不满地挑剔起来。若换了旁人他才没那个闲心多分去一个眼神,但现如今她是自己的驸马了,她自己行事粗鄙丢人便罢,只怕还要带累了自己去,他最好脸面,这样的事可是万万不行的。 “殿下既然都这般想了,那当然是做给您看的了。”云成琰随口应付,说话间抬手又新添了一碗饭,继续埋头大快朵颐,丝毫不顾及秦应怜难看的脸色。 她对秦应怜的找茬无甚波澜,也未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好。毕竟行军打仗那会儿时间宝贵,饭食沐浴一应等内务都讲究速度,以免贻误军机,云成琰从军多年,大家都是这般习性,她自然也不觉有异。 不过云成琰其实吃相很是斯文了,只有动作快些,不拘小节而已,最要紧的还是秦应怜已经先入为主地对她留了坏印象,一边畏惧一边又难以自抑的想小小地报复出气,才总爱为难人。但他每次出招都会再被云成琰给呛得无话可说,干生一通闷气。偏这回还是当着下人的面,被看了笑话,秦应怜更觉羞窘,这叫他以后如何立威! 第7章 本想重重地一摔筷子表达自己的愤怒,最后还是没敢下得去手,只摆手叫人退下去了。等没了旁人,秦应怜立刻面如寒霜,赌气般后撤半步远离餐桌,抱臂独自生闷气。 云成琰这莽武妇大概真是脑袋一根筋,竟然看不出他在等人来主动低头哄自己,只偏头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自顾自吃起来。 从前屡试不爽的招数第一次失灵,秦应怜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明明小时候他跟父亲耍小性子没能得逞的心愿,只要闹一闹绝食,父亲最后都无有不依的呀。 才坐下不久,方才秦应怜用的几口青菜根本不顶饱,早就饥肠辘辘,但倔脾气上来,他又不愿自己就这么铩羽而归,只能继续梗着脖子保持高傲姿态不肯主动低头。偏饭菜的香气钻入鼻尖,勾得他胃里又是一阵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折磨人。他实在坐立难安,盼着对方赶快给自己服软递个台阶,心底暗暗许诺,若她来哄了,那自己这回便大人有大量,不同她计较了。 半天也不见动静,他实在熬不住了,交叠的双腿都被自己压得酸麻,只好悄悄抬眼看了依旧无动于衷的云成琰,却发现对方一副全然视若无睹的样子,连半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秦应怜那股心高气傲的劲儿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霎时偃旗息鼓,隐隐地还有些不甘心地委屈上了,眼眶湿润,低头默默垂泪。 若是最疼他的爹爹在,怎么会忍心看着自己饿肚子。 两汪本该在衣摆上晕染开大片的泪无声地落进了陌生的掌心。秦应怜错愕地一抬头,怎么是云成琰接去了他狼狈滚落的泪珠。 招惹了自己还要假慈悲!实在可恶! 他心里有气,朝另一侧别过脸去躲着她。云成琰另一手摸出一方带着淡雅香气的丝帕,俯身动作轻柔地给他拭去未流尽的泪:“哭什么?是恼了我去?” 秦应怜硬邦邦地回答:“自作多情。”嘴上拒绝得干脆,其实身体已经诚实地作出了反应,乖乖接过云成琰送到手边的碗筷,矜持地小口扒饭。 云成琰好像看热闹不嫌事大,眼见事情已经要揭篇了,她突然夹菜送到秦应怜嘴边,戏谑调笑道:“我亲自喂应怜吃好不好?我竟不知殿下如此黏人呢,只是一会儿不理便要掉金豆子,还真是难养。下回高兴也好,生气也罢,只管直说就是。陛下既信任,把殿下的终身托付于我,我必然会好好照顾您的。” 虚伪!这话说出口她都不觉亏心吗?她还真是好贴心一驸马,生怕他在凉爽的秋日里着了风寒,早早地给拢上炭火,全屋无一处角落遗落,生怕他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重活两世,虽然智慧没长进,但秦应怜好歹是学会了忍一时风平浪静,指着谨言慎行能多保一会儿小命。不过心里的郁结难消,他还是满腹怨怼,嘴上不说,但趁着埋头扒饭的时候眼睛悄悄瞪向毫无所觉的云成琰,再恶狠狠地撕咬下一块骨肉,好像把它当作了云成琰来发泄。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熄,两人相对无言,云成琰沉默话少,几乎都是由秦应怜挑起话头时,她才会开口,而秦应怜又连连受挫,此刻正闷闷不乐,这才得以平静地用完了晚膳。 山间夜风寒气重,秦应怜想到外面散步,才开了门,便被冻得缩回身子,一摆手说自己没心情了,钻回到里屋围着炭盆烤火。被烧两次说对火没一点阴影是假的。不过怕归怕,秦应怜相比之下更不愿意自己活生生冻毙,煎熬不说,浑身青紫,也很是不体面,倒不如直接化成一把灰更顺眼些。 他畏寒,离不得炭盆,但云成琰到底是个壮实的女人,火力旺,身上都起了一层薄汗,被煎烤得不得不掀了被角,想往里侧挪些过去。 自己的人形火炉跑了,秦应怜哪肯依。他大抵真是冻坏了脑袋,前尘旧怨都能抛开了,愿意纡尊降贵继续跟记恨的人睡一个被窝不说,人主动要远离了他反倒更生气,很是理直气壮地对她发号施令道:“云成琰,你躲什么,抱我!” 云成琰无可奈何,只得老实听令挪回窝,任由着他手脚并用地将冰凉的身体挂到了自己温暖的怀抱里,手臂自然地顺势环住他的腰身和肩膀。 两人亲密无间地依偎相贴,仿佛世间一对最平凡不过的爱侣。 作者有话说: ---------------------- 应怜:饺子要吃烫烫的,女人要爱壮壮的 第8章 打野 次日无事,两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难得睡个安稳觉,睡眼惺忪的秦应怜还依依不舍地卷着被子翻了个身,恨不能长在被窝里。翻身时带起的被角灌入了些许冷风,他下意识想往热源处靠近取暖,挪了半晌却没挨着边,伸手一探,又摸了个空。 微妙的记忆立刻涌入脑海,秦应怜顿时惊得神思清明,一个鲤鱼打挺爬起身,惶恐地环视四周,确认无碍后才小小地吁了一口气。 “醒了?” 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内室突兀地响起的一道人声再次惊吓到秦应怜,他抚了抚胸口,回头瞪着无声无息地从屏风后绕出的云成琰:“你做什么去了?” 语气好像多疑的小嗲夫在质问妻主是否到外面风流了,不过云成琰似乎已经习惯了他恶劣的态度,神色淡然,低头掸了掸袖口的灰尘,随意回道:“练早功。” “我允许你去了?”秦应怜对她的敷衍很是不满,柳眉倒竖,冷哼一声。 云成琰愣怔片刻,抬起头看向正抱臂发脾气的秦应怜,意外地挑挑眉,问道:“成亲后这个也要先打报告吗?” 秦应怜扬了扬下巴,骄横道:“对,这就是我皇公子府的规矩,你若不服,便别想进我的门。” 大婚时二人所居的是景晟帝赐给自家男儿的宅邸,驸马随皇公子居住是惯例了,就是有的选,秦应怜也不会情愿屈尊去住她那寒酸的小院,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想威胁撵云成琰回自己的府里分居。 他总是说出口后才动脑子思考,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多尖刻,换作是任何一个大女人家的来,都会觉得尊严受辱,免不了要一场恶仗。秦应怜立时懊悔不已,不安地扯了扯锦被将自己包裹得更严实,以掩饰自己的心虚,焦心地琢磨等下该如何既不须低头折损自己颜面,又能找补回来,不叫云成琰再记恨上。 谁想云成琰只是一脸认真地应道:“好,我记着了。” 这便无事了?秦应怜有些不敢置信,怎么这家伙突然转性了不成,竟这般好说话,任他如何细究也从云成琰平静的面容善找不出一丝不满来。 想她年纪轻轻就混上了从二品,果真心思深不可测,是个厉害人物,若不是自己亲身经历了栽到她手上两回,怕是真要被她给蒙混过去! 秦应怜不敢再耍威风,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含糊地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停顿片刻,还是虚张声势地嚷道:“算了,我心胸宽广,便免了罢。你……你也学着点,明白吗!” 云成琰颔首:“是,殿下。” 如此恭敬的态度给秦应怜捧舒服了,露出个轻快的笑来,抬抬手道:“无事便去吧。” 她却立在原地巍然不动,盯得秦应怜背后发毛,不自觉地紧了紧贴身中衣的领口,他如惊弓之鸟般,如今云成琰的任何举动都能叫他解读出杀意,他的身体因恐惧而止不住地打颤,但怕被看穿惹得对方恼羞成怒,只得紧咬齿关以强作镇定。 “你冷了?”云成琰眉头微蹙,取了衣衫来给秦应怜披上。 到庄子上游玩是临时起意,来得匆忙,也没有收拾用度,云成琰对照顾风吹不得、雨淋不得的矜贵小男儿家的经验十分匮乏,她知山中风寒露重,却不知秦应怜不能像她一样抗冻,忘记提前为他备上御寒的衣物。 昨个穿来那身到底是轻薄了些,风一吹就透,不过也聊胜于无罢了,她顺手脱了自己的外衣给秦应怜先应付着。 “我疏忽了,可要即刻回府去?”云成琰略有歉意地抚了抚他的肩头。 “不行,我不想回。”秦应怜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了,他对昨儿个水中受辱之事仍怀恨在心,强烈抗拒继续泡温泉,却也不愿就此打道回府。毕竟先前少有机会到宫外玩,他嘴上不说,其实正新鲜着,还没玩够。 庄子后的山头上水草丰茂,林里多飞禽走兽,是个狩猎的好去处,不过遮天盖日的林地草木容易迷失方向,除却以此谋生的猎户,少有人到此地来。秦应怜虽紧张可能会有猛兽出没,但好奇心压倒了恐惧,他兴致勃勃地探头张望半晌,入目却只有一片绿意,哪有云成琰口中的猎物。 直把自己的眼都看花了,连根鸟毛都没寻着,秦应怜揉了揉僵直酸痛的脖颈,正怒气冲冲地想上前揪住云成琰衣袖质问她又在戏弄自己时,云成琰忽然神色一肃,迅速挽弓搭箭,瞄准了虚空,只听箭矢“嗖”地一声飞出,扎进了远处的地里。 他怕云成琰趁机把自己一个人甩在深山老林里,忙紧跟着她上前查看,提起箭一瞧,竟是猎中了一只灰褐色皮毛的野兔,它的身形几乎完全隐匿在混杂着枯黄叶片的落叶堆里,若不是已经被箭矢命中,秦应怜是如何也发觉不了的。 第8章 云成琰拎起已经没了气息的兔子,反手就丢进背篓里。 方才狩猎时,秦应怜的注意力全在云成琰身上,她捕寻目标时眸光锐利如鹰,面上紧绷,唇部抿成一条直线,是他从未见过的真正的严肃,虽有些令人生畏,但也更添英武气概,拉弓时轻薄的衣物下胳膊和背脊上清晰可见隆起的肌肉线条显现出的力量感,无不令他痴迷。 秦应怜哪还记得自己要同小心眼驸马保持距离的计划,亲亲热热地挽上她持弓的手臂,笑容甜美,殷切地嗲声道:“好厉害!我也想试试!” 云成琰对他有求必应,将弓交到他手上,抽出了一支干净的新箭给他教学用。见云成琰拿得轻松,秦应怜几乎毫无防备,接过后却沉得手腕一坠,反折过去,痛得他惊叫一声:“云成琰你又暗算我!” 她眼疾手快,立刻接手分去了大半的重量,还顺手帮他揉了揉手腕,淡淡评价道:“你太瘦了,容易生病。” 小麦色的大手完全包裹住了秦应怜素白的玉手,代替他出力握紧了弓,两条手臂交叠在一处,才更凸显出差距来,秦应怜的手腕勉强才有云成琰的一半粗,这宫里养出的金枝玉叶还远不比山野里长大的孩子更结实,也不知那大鱼大肉都进补到哪去了。 秦应怜整个被云成琰圈在怀里,由她上下其手,帮自己架好另一边拉弓放箭的手臂,两人实在贴得太紧密,他感觉到云成琰低头将脸颊紧贴着自己的鬓发,呼吸声放大了数倍,气氛变得灼热,他紧张得脑袋都有些发晕,只知乖乖听令行事。 “怎么还不拉弓?”云成琰问。 听归听,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秦应怜尴尬地想。 自己明明已经铆足了力气,指尖都被细细的弦勒出了沟壑,他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快要被豁开口子,但弓弦几乎纹丝不动,偏要跟他作对,简直和云成琰一样的讨厌。 云成琰只得再替他出手,助他一臂之力,好不容易蓄力拉开了弦,箭又脱了手,若不是她一直紧盯着秦应怜的一举一动,险些就要放空。她好脾气地没有苛责,只温声叮嘱要小心些,热气喷洒在耳畔,酥酥麻麻的,痒得秦应怜难耐地臊红了脸,偏过头去,蚊子叫一样哼哼两声。 射箭根本不像秦应怜想象中的好玩,瞧她用得轻松,到自己手上却跟换了一把似的,完全不听使唤,折腾了好半天才勉强射出一发,只落在了几步开外,鸟雀不应景的嘎嘎声仿佛也在嘲笑他的愚蠢。 秦应怜又羞又恼,甩手将弓丢回给了云成琰:“你欺负我!我不玩了!” 作者有话说: ---------------------- 成琰:又我? 第9章 言多必失 云成琰的身手极好,几乎百发百中无虚弦。不过前山上出没的猎物较少,大体型的多在深林里,她带着个动不动就喊累嫌脏的难伺候的主儿,走不出太远。好在她运气不错,半晌的功夫也捉了几只野兔和鸟雀,足够中午填肚子了。 背篓里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秦应怜闻不得这味道,皱着眉头自觉离她三步远,拿手帕掩住口鼻,嫌弃地侧目道:“好难闻,你离我远些。” 云成琰头也没回,呛声道:“你想留山里喂老虎?” 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气得,秦应怜小脸煞白,跺了跺脚下蓬松的落叶堆,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旁飞窜出去了,他身子一僵,也不顾溅起的枯叶碎会挂满自己华美的衣裙了,提起下摆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回了云成琰身边,即便被熏得几欲作呕也强忍不适,不敢再躲。 赶路的途中秦应怜回头环视四周,荒无人烟,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密林,早分辨不出来时的方向。他早说这里是个毁尸灭迹的便宜去处,偏早起时睡糊涂了,把昨个灌进脑袋里的水都摇匀了,竟鬼使神差地喜滋滋主动答应跟她到山上来玩。 明知她包藏祸心、意图不轨,还自觉把头往人家刀口下送,若今儿个他真折到这里,那便是被自己活生生蠢死的! 他心里直打鼓,忐忑不安地小声试探道:“成琰,我们这是去哪?怎么还没到,我要没力气了。” 云成琰停下脚步,奇怪地回头看他一眼:“累了吗?那你怎么不骑马?” 秦应怜:“……”你也没说可以骑啊! 他气鼓鼓地想瞪她表示不满,但怕在人生地不熟又没有自己人的地界上惹恼了云成琰,自己没好果子吃,低眉臊眼地装出一副乖顺样,叫云成琰托自己蹬上了马背。秦应怜没学过骑术,悬在高空中不可控的感觉叫他心里没底,紧张地向前倾身挨近了马脖子,攥着缰绳的手心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下面的云成琰扶着他调整到安全舒适的坐姿后,便要接过绳子带路,秦应怜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见状忙叫道:“云成琰,你怎么还不上来?” 她该不会是想把他困在马背上下不来,然后丢下自己一个人跑掉吧?!或是指使马带着自己乱跑,甩进山沟里喂虎,不过也或许他还没等到野兽出现,就会被马摔得头破血流,断胳膊断腿也是常有的事,他自己没遭过罪,但也不是没听说过皇姐们意外坠马伤着的事。 秦应怜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汗流浃背,声音都染上点哭腔,拉下脸面示弱央求她:“成琰,我害怕,你抱我。” 好在云成琰还没那般丧心病狂,话音刚落,她便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手环住了秦应怜的腰身,将他牢牢箍在自己怀里,一手控绳,慢慢踱步,语气很是无奈:“追风很温顺的,它很通人性,你这么说,它可要伤心的。” 这话在秦应怜听来就是自己的驸马为了个畜牲指责自己不懂事,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微微愠怒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生气时情绪上头,兼之自觉有了依仗,他也不害怕了,扭过半边身子看着她,一副今儿个非要她给个说法不可的架势。 云成琰圈着他的手更收紧了两分,沉稳道:“我是说,有我在,你不用害怕受伤。” 秦应怜本想指着她的鼻子骂,但手还是诚实地不敢松开,盛气凌人地呛道:“对,命都没有了,还怕伤着吗?” 云成琰似乎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应怜,你好像总觉得我要害你。” 两辈子血淋淋的教训难道还不够他认清这一点吗?但秦应怜不敢把死而复生到过去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情说出来,怕她不信,把自己当疯子,更怕她信了,防患于未然先下手为强。只好含糊应道:“我可是皇公子,自是聪慧过人,你区区平民,懂个什么?” 云成琰没坚持刨根问底,接过话头嗤笑一声道:“那你现在是平民的夫郎了,出嫁从妻的道理可懂?” 被挤兑得没了话讲,秦应怜不再自欺欺人,闭上嘴恹恹地靠在她怀里。 进到林中后下马其实是有所顾虑,担心误入猎户设下的陷阱,但秦应怜离不得她保护,一定要她陪着,便只得骑马徐徐前行,速度也并不比双腿行走时要快。 早上用的一点薄粥早不治事了,腹中空空,秦应怜摸了摸自己瘪瘪的小腹,饿得两眼发昏,直冒白星。看来是她转变了计策,打算令他绝食而亡了! “到了。”背后的云成琰仿佛能听到他的心声,毫无征兆地突然开口,吓得秦应怜一激灵,手一软,差点打滑从马背上倒栽下来。 他低头瞧了瞧涓涓溪流,神色复杂地垂眸望向着云成琰:“你这是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这是打算叫我食花饮露修仙不成?” 云成琰卸下背篓,挪远了些,才对秦应怜张开怀抱:“下来。” 秦应怜看了一眼自己与铺满碎石的地面的距离,两股战战,摇了摇头,揪紧了马鬃毛,坚决拒绝:“不要!” 据云成琰坚称极通人性的马丝毫不顾还挂在它身上的人,自顾自踱步到溪边就要低头饮水,秦应怜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随着它俯下的脖颈下滑,若不是云成琰及时拦腰抱住将秦应怜拖下来,他可能就要面朝地滚进湍急的溪水里去了。 秦应怜却不知感恩,对着她数落:“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是想干什么?我饿了,怎么还不回去?” 云成琰揉了揉耳朵,不理会他,背过身去到随身携带的囊袋里翻找,他刚要继续发作,就见她抽出一把匕首来,刃长差不多有她手掌长,在阳光下闪出森森寒光。 秦应怜顿时像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艰涩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双发软的腿还凭着求生的本能哆嗦着后退。都说言多必失,可恨他长了这张坏嘴,总是管不住口出恶言,到头来害苦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 没事的时候 应怜:云成琰,抱我! 有事的时候 应怜:成琰,抱我 碎碎念时间 码字真熬人啊,这两天对电脑时间长了感觉有点眼花,但卡文又卡得厉害 感觉是我为了一口醋狂包饺子的报应不过还是越写越喜欢 第9章 不过其实小红最初设定是聪明但小坏蛋来着,扮猪吃老虎现在变扮猪吃饲料了(对不起) (小红是应怜小名,因为喜欢穿红所以赐名小红) 第10章 你不要过来啊 “你想往哪跑?” “你、你别过来——啊!” 云成琰一转身,就见秦应怜惊慌失措地往后挪,不知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她还没开口,他拔腿就跑,可把她也唬一愣。 不过他没跑出去两步,就被树藤给绊住摔了一跤,柔嫩的掌心擦破了油皮,渗出小血珠,膝盖处的衣料也被磨破豁口,膝盖磕得火辣辣地刺痛,秦应怜倒吸一口凉气,双目含泪,没力气再爬起身,只能无助地蜷缩起身子,做出无谓的防御姿态来。 她无奈地三步并作两步追过来,俯身将他整个捞起,强硬地制住他的挣扎将人横抱在怀里,一直拎回驻足的溪水边才放下。云成琰终于被激怒,头一回真正疾言厉色对秦应怜呵道:“胡闹也要分场合,你知不知道在山里走失有多危险!” 秦应怜被吼得一愣,旋即再忍不住情绪,仰天嚎啕大哭起来:“没天理了!杀人还不许人逃跑吗!” 云成琰额头青筋直跳,揉了揉眉心,认真地询问:“我何时要杀你了?” 秦应怜抬手指向那把被匆忙丢在地上的罪魁祸首,哽咽着控诉:“我说话惹你烦了,以后不说就是,何至于直接要了我的命!” 云成琰无语凝噎,只定定地看着秦应怜出神,直把他看得胆寒,下意识又要往后挪,但已经受伤的手被扎,他不耐痛,立刻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哀戚地掩面啜泣。 “手给我。”她语气强硬地命令道。 沾湿水的帕子小心避开伤口,轻轻拭去他掌心沾染的泥污。秦应怜依旧戒备心很强,浑身紧绷,不敢动弹,但更不敢反抗,乖顺地给她检查了膝盖,好在腿没有伤着,只有轻微的淤青。 她一边将帕子平铺在石块上晾晒,一边神色疲惫地试图同她任性的夫人讲道理:“应怜,你怎么总爱胡思乱想。我云成琰是你的妻主,是绝不会伤害你的,你应该安心依靠我,而不是像对仇敌一样畏惧我、躲避我。” 秦应怜还是不信她的鬼话连篇,瞪着一双哭得跟白兔子一样的红眼睛,恼怒道:“可你都拿出匕首了!” 云成琰扶额:“不然我要怎么处理食材?还是你想试试茹毛饮血的滋味?” 秦应怜张了张口,反驳的话梗在喉咙里,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太疑心病重,闹了天大的笑话,愚蠢得无可救药,慢慢涨红了脸颊,虽是保住小命了,但一时羞愤难,反倒哭得更厉害。 既丢命又丢人,他怎么活成这窝囊样。 云成琰自小省心,很少哭闹,她的师傅于养儿一道更是秉承着随性而安的理念,哭够了自然就不哭了,不必勉强,因此她没能从师傅那里学会太丰富的情感反馈,也不懂得该如何哄人。只能笨拙地搂抱住他,拿衣袖沾去他指缝里渗出的泪水,急得手足无措:“好了,殿下别哭,不是饿了吗?我给你烤兔肉好吗?”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在火堆上的肉被炙烤出焦香后收了声,挨着云成琰坐下了。刚烤出来的肉还烫手,她撕下一小块,吹得不冒热气了才送到秦应怜嘴边,叫他先尝尝咸淡,但他饿急了,还没细品出滋味就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为数不多的调料还是向庄子里的小厨房买来的一把粗盐和辣椒面,口味单一,其实对吃惯了精致菜肴的秦应怜来说并不算多可口,但他今天又饿又受惊,饱餐时会令他格外有安全感,便也完全失了挑拣的心思,只要能活下去,比什么都要紧。 最后一口下肚,秦应怜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地瞄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筐子,眼巴巴地望向云成琰,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没有了吗?” 云成琰对美人的崇敬十分受用,很是好心情的牵起他往水里走:“小事,等我再给你捉两条鱼去。” 自小河里摸鱼捉虾,她对这个还是很在行的,来来去去一会儿,寻到一处合适的地方,动作利落地束了裤腿甩了鞋袜,就扎进了水里摸索。入秋后的水虽不至于刺骨,但待久了也要冻得人直打哆嗦,更遑论山涧水,单是清风掠过,秦应怜就感到遍体生寒。 “别捉了,我不想吃了。”秦应怜抱臂对云成琰不客气道,“你要是冻死在河里了,我怎么回去?” 分明是带着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十分不中听,但云成琰一概置若罔闻,神情专注地紧盯着水面,忽地迅捷地出手,再直起身时手上已经捞到条扑通乱跳的大鱼,朝他灿然一笑:“给你!” 虽然对烤鱼心向往之,但秦应怜还是诚实地后撤一步,躲开了云成琰甩过来的满身水腥味的活鱼,嫌弃地扯了扯沾了水的衣摆:“都脏了,我才做的新衣裳,这还是母皇的赏呢。” 云成琰宽慰道:“以后我一定会给你挣到更好的。” 秦应怜撇撇嘴,只当是哄人的花言巧语,但刚吃过教训,还谨记着要谨言慎行,没再说什么。 吃过烤鱼后,两人心满意足地下山,连着两天遭罪,连心爱的衣裙都损坏了,秦应怜再无半分游玩的心思,回到庄子上重新梳洗一番后便要启程回府去了。 这一路是几日来秦应怜难得的安静,他虽并没有因为云成琰虚无缥缈的承诺而完全放下戒心,但也不至于再疑神疑鬼自己把自己给吓出点毛病来,车马微微颠簸,晃得他头昏脑涨,迷迷糊糊寻着暖和的去处,便依靠到云成琰肩头沉沉睡去了。 秦应怜清醒时嘴碎得像一百只蝉在她耳边齐鸣,还是不省人事的时候最听话可爱。云成琰的指尖轻柔地撩起他垂落额前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拔去满头繁重的珠钗,叫他能更安稳地窝在自己怀里安眠。 她还记得秦应怜有多宝贝这些金玉珠翠,没再像上回一样随手乱丢,仔细地拿锦帕包起来收拢到自己身上。否则等这闹人精醒了,又要好一通折腾。 云成琰在心底微微叹息,接到赐婚圣旨时,同僚都在恭贺自己有好福气,攀上了天下最有权势的岳母,还得个貌美贤淑的嗲夫红袖添香。 谁成想,这是哪是什么福地洞天,分明是一头扎进了龙潭虎穴,若说皇帝是天底下第一难伺候的主儿,那她这嫡亲的男儿便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福气哪是常人受得住的。 作者有话说: ---------------------- 应怜每天:自己吓自己~ 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惹了他的成琰: 谁愿意批准我请一天假去玩游戏吗 这次真的只有打野了,那种打野有缘见(骗你的没缘那就写成番外没缘也得见) 第11章 祸水 “你要去哪?”秦应怜睡意朦胧地睁眼,见云成琰已经穿戴整齐,立刻消散了大半的困意,“不是休沐三日吗?” 如今他既怕跟害过自己性命的凶手同起卧,又不敢叫她离了自己的视线,担心她会故技重施,只得形影不离地黏在云成琰身边,盯紧了她的动向。 正在镜前正冠帽的云成琰闻声折返回来,坐下揽住他的肩头,温声解释道:“底下的人说是有急事。” 秦应怜一脸不悦,拽住她的衣襟不撒手:“什么事就非得用你不可?你不许去。” 云成琰眉眼柔和,含笑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殿下别闹,我去去就回,尽量赶在晌午前回来陪殿下。” 秦应怜不依不饶,无赖地双手缠上她的臂弯,嗔怪道:“叫她们找旁人去!多大点事儿,难不成离了你就不能转了吗?” 新婚燕尔的打扰小两口亲热的确不美,但既是公事,便只能把私情往后推一推了,云成琰安抚道:“国无小事,殿下。等回来顺道给你捎百香斋的糕点可好?” 见秦应怜还是不情愿,云成琰跟他僵持片刻,最后无奈妥协,还好来报信的人还在门外候着,她再去问仔细了,若非要务,能推则推就是。听罢事由,云成琰简单嘱咐一番,便叫人回去交差了,才跨进内院,便和蹲守在此的秦应怜撞个正着。 “怎么穿这么单薄便出来了?”云成琰被突然站起身露头出现的秦应怜吓了一跳,自然地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搭在肩头,“昨儿个不还说冷得厉害,可别染了风寒。” 秦应怜下意识往她背后张望一眼:“你不去了吗?” 云成琰应道:“是,殿下。” 秦应怜立时喜笑颜开,得意得尾巴要翘上天了,很满意云成琰对自己的顺从:“这还差不多。” 本还想得寸进尺地叫云成琰抱他回去,但手才伸出去一半,脑袋终于赶在身体前作出了反应,及时闭上嘴。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使小性子让妻主陪自己是任性,指使妻主做事叫跋扈,同一个坑他一定不会栽倒两回,依据他目前的经历来看,只要自己不对她呼来喝去,云成琰对自己应当还是很包容的。 第10章 回到主屋后,两人便各做各的事去了。连带着未婚配时,秦应怜躲在母皇书房的屏风后背地里偷偷相看的一回,妻夫俩至今见面次数一手都足以数过来,彼此都不大相熟,对对方性情喜好的了解还不如身体上的敏感部位更清楚,话说不到一块去。 况且自新婚夜里忽然从噩梦中惊醒过后,秦应怜对云成琰流露出的抵触情绪显而易见,不如适当保持距离。 云成琰伏案读书,秦应怜则在梳妆台前捣鼓自己。 皇帝赐给秦应怜的皇公子府是定下亲事后才修建的,考虑到他的驸马的家世条件,婚后定是要搬入皇公子府常住的,主院里其实专为云成琰设有书房,赶在成婚前,她的一应个人用品几乎都移了进来。 不过云成琰还是另在屋子里设了张简易的书案,若才新婚便常往书房去,恐教人以为是妻夫不睦,她怕自己那柔弱的夫人会多心难过。 好在主屋足够宽敞,两人一东一西,动静互不打扰。 秦应怜已经从堆积成山的柜橱里挑拣出了最中意的一套,上身是素白缠枝莲纹缎交领衫,银朱的衣缘袖口上云纹织金添了一抹艳色,领口坠着的掐丝红莲下的金流苏随他的步态轻摇,最合少男的轻盈灵动,和衣身下摆大片盛放的红莲相得益彰,朱红的曳地裙更是衬得他仿佛端坐莲台,裙褶里密密地织入金线,肃立时便是一条普通的红裙,但在阳光下走起路来浮光跃金,低调又不失奢华,他爱极了这种隐秘的张扬。首饰则是挑了只精巧却不惹眼的小冠,配一双碧玉的蜻蜓振翅小钗作点缀,既要明艳,又不太过张扬耀目。 沾取了胭脂的粉刷在他眉心的红痕上细细描摹,将那三枚花瓣描得愈发鲜艳欲滴,这天然而生的花钿衬得秦应怜的容颜更显绮丽。妆成,秦应怜揽镜自照,十分得意于自己这副皮囊。 他自认是绝顶美貌的男儿家,自然也该配得英武不凡的妻主。自己妻主不是官名听着最威风最有权势的又如何,她可比皇兄们的那些文雅风流的驸马样貌还要更玉树临风,那什么将军世子的也找不出几个比她生得更高大威猛且孔武有力的,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要财力他有嫁妆。 出身倒还都是小事,门第母父能给,她自己也能挣,就算真顶头了一辈子做她的殿前司指挥使,那好歹也是个从二品,已经算是高官了,他自觉也不是那般贪慕虚荣之人,小满即安。其实秦应怜最在意的还是只求能被真心相待,若云成琰这脾气能再好些,他还是很愿意为她生儿育男,相许终生的。 不过秦应怜不爱追悔过去,只会徒增烦恼,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唤回神志,对着镜子重新调整了神情,以玉手半掩面,微微含笑,垂首侧眸,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任谁第一眼见着都很难不对这般柔美无害的小男儿家心生好感的。 他欣赏够了自己,心情大好,提着裙摆款步走到云成琰跟前,笑问道:“好看吗?我这般打扮去赴宴如何?” 云成琰从书中抬起头,认真地上下打量一番,淡然答道:“殿下如何都好。” 无趣!敷衍! 未能得到想要的惊艳之色,秦应怜大失所望,心底暗暗咬牙,把这不懂欣赏的粗鄙武妇从头骂到脚,但只字不敢言,面上只收敛了喜色,回以冷淡地一声:“嗯。这是给你准备的。” 他手上捧着另一套明显比他的身量大出许多的衣服,显然是给云成琰安排的。她从善如流地合书起身,随秦应怜去更衣试穿。 衣服是比照着裁制婚服时的留的尺寸做的,秦应怜担心她穿得寒酸丢了自己的面子,临时起意也为她准备了新衣。这身是常服,但不同于她惯常喜好的舒简干练,里着宽袍大袖的杏色长衫,外穿赭红杂宝四合云纹罩甲,辅以织金绣样点缀,腰上一系玄色蹀躞,更显云成琰这蜂腰猿背,气度不凡。 两人站在一处,无论是从样貌、身量还是衣饰都十分相宜,俨然一对璧人。秦应怜颔首,围着她前前后后打转,对自己的眼光很是满意,单是瞧着这张俊脸他都能消下大半的火气。他踮起脚尖,为她簪上自己选的白玉莲花冠,色泽纯净的冠子几乎要隐匿在她的雪发间,不过这也不打紧了。 秦应怜高傲地从镜中扫了她一眼,不放心地嘱咐道:“你可要好好表现,不许丢了我的脸面。” 云成琰点点头,诚恳道:“殿下放心。” 顿了顿,她又问:“方才听殿下提起要赴宴,不知是何宴会?” 秦应怜被问得一愣,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她:“自然是太子的寿宴呀,你还不趁这大好的机会好好同我皇姐们打交道,否则日后还想有什么作为。这般要事你都不上心,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云成琰眼神一暗,食指轻轻抵在他的饱满水润的唇瓣上,敛眉垂眸,低声道:“这话也敢诨说。” 结交皇子岂是儿戏,尤其如今皇帝年事已高,日薄西山,虽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的,但有些事只能心照不宣,说出口便要变了意味。 “你少小人之心!”秦应怜立刻敛了笑意,面色阴沉地躲开她的触碰。 秦应怜不大高兴她的善意提醒,但并不是被指错或被误解的恼羞成怒,他只是同样不愿意承认母皇的迟暮。 作者有话说: ---------------------- 成琰:国无小事 还是成琰:实在是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人离不开我 写文的时候啥有意思的都闻上来了,好想看剧好想玩游戏,但我产能太低了,不敢存稿少少的就开始浪有点卡文,还想写新的,想开隔壁的花魁,想写风流王姬俏寡夫(喂)的番外 跟朋友聊天中本文喜提新名《这真是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虽然是韦一敏效应,但后面一想好像真的很符合主题,感觉哪个好听些? 第12章 执念 屋中的烛火尽数熄灭了,一室静谧,只余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床上的人侧身面朝里,修长的双腿蜷缩,一手垂在枕边,一手露出一截莹白的指尖,虚虚抓住被角,如瀑青丝铺洒在身后。 一人轻手轻脚地挪近了,站在床头隔着薄薄的寝衣小幅度地搓了搓胳膊,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并未惊醒睡梦中的美人,待身上的寒气稍散,她才小心掀开被子的一角钻入。 “冷…别碰我…”一道声音突兀地打破沉默,含糊地呢喃道。 “好,殿下安心睡下。”她轻柔地低声顺着他的呓语答道,默默将挨近他的手臂挪开,闭眼安眠。 “热……” “好热…我不想死…”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猛然将刚入睡的云成琰惊醒,她立马探身将温热的掌心覆在身边人的额头上,反复确认过体温无异后,怀中人还是啜泣不止,任她如何也安抚不得,只好以气声轻轻唤他:“应怜、应怜……” 终于悠悠转醒时,秦应怜脸上濡湿的泪痕已经被云成琰擦干,并未觉察不适。小脸睡得发红,从脸颊烫到耳朵根,他迷蒙地半睁开眼睛,下意识想推开堆积在脖颈的被子散热,但被云成琰压制住,动弹不得。 秦应怜刚睡醒时脾气很大,若是被吵醒的更甚,他不耐烦地转了个身平躺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上方的云成琰:“你想干嘛?” 云成琰没计较自己好心被当驴肝肺,仍满目忧色,指尖轻柔地拨开秦应怜散乱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手背再次挨了挨他微凉的额头:“方才怎么哭了,是做噩梦了吗?身子有发热或是其它不适吗?” “你犯哪门子的病?我好得很。”秦应怜只觉莫名其妙,但他现下太困,连同她生气都提不起精神,说完话就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还是不大放心,将方才的情形复述一遍,但秦应怜似乎完全无知无觉,记不得自己做过了什么梦,烦躁地拉过被子蒙过头顶:“就为这事,你明儿个不上值吗?你不睡也别耽误我美容养颜。” 回来时都已经进到宵禁的时辰了,一整天都待在公署里,次日天不亮就得出门,云成琰的确也乏了,见秦应怜无事,她便重新躺下了,安然地半搂着他睡下。 自那日起了龃龉后,秦应怜生了闷气,许久不肯理人,妻夫二人这些时日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今夜已经是难得的多说上了两句。 不过也不全然是秦应怜当真爱答不理,自休沐结束后,云成琰每天一早便要上值,到宵禁后才回,白日少有时间见面。而秦应怜要保养他这如花似玉的小脸,他又自诩身份高过云成琰一头,用不着扮演贤良淑惠,哪愿意装模作样地跟个望妻石一样苦等,熬着自己的身子,等她进门时他多半时候都已经睡熟。 所以即便其实是日日相会,也可堪称聚少离多,不过这倒是方便了秦应怜,不必时刻面对着令自己厌恶又畏惧的人,唯一不好的便是刚开始时他被吓怕了,提心吊胆地强撑了几日不敢独自睡下,生生等着云成琰回来才能放心。 不知其意的云成琰还颇受感动,也不知哪来的精神,还能折腾到半夜。秦应怜又困又累,直想把人撵去书房,但又担心历史重演,便成了一边骂骂咧咧地叫她离自己远些,一边睡梦中把自己往她怀里送,偶尔云成琰稍一有挪动,他更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缠。 第11章 “云成琰,你睡了吗?” 夜已深,秦应怜的轻唤没有得到回应。他半夜忽然醒来时没由来的一阵心慌,下意识想寻求最亲近的人的抚慰,不过对噩梦的恐惧终究抵不过汹涌的困意,待再一觉睡起时,他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今早比往日醒得早些,睁眼时还是朦胧之色,一只手刚巧从他脸颊移开,只微微侧目,便能瞧见已经穿好了官服的云成琰俯身在床边,秦应怜眉头微蹙,摸了摸她方才触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热,他不由疑心她是不是趁自己睡着时打了自己。 云成琰神色闪过一瞬被抓包的慌乱,不过还未被秦应怜捕捉到,便马上又恢复镇定,温和道:“时辰尚早,殿下不必起身,再睡会儿。我今夜早些回。” 谁想问了?秦应怜如是想。他卷起被子,闷闷应了声好,连目送都懒得装。 但过后却是如何也睡不成了,心里好像堵着事,虽有困意,但总也睡不踏实,时不时便会梦到些恐怖的情景,比如他一夜之间容颜尽毁,成了人见人厌的丑八怪;比如他的府邸又被付之一炬,虽然侥幸保住了小命,但他的所有财宝尽数归为虚无,云成琰那点微薄的俸禄连他出一次门的排场都供不起,他又一场沦为了满京城的笑柄…… 连番惊吓弄得他不得安宁,翻来覆去就滚到了天光大亮,秦应怜不由想自己定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车马辘辘,窗外景色逐渐从熙攘的人群变成苍苍林木。车停在了青梧观坐落的山脚下,此地陡峭,车马难行,只能徒步登石阶。 非是初一十五,香客寥寥无几,青梧观里少人烟,只两个年轻的坤道在庭中洒扫,不时说笑。见有来客,两人立即敛了笑闹,端肃神色,双手抱拳一拱手,口称“福生无量天尊”。 秦应怜是个窝里横,他虽在云成琰跟前飞扬跋扈,但对外人倒是装得相当贤淑谦恭,朝二人莞尔,同样抱拳回礼,才转道去主殿上香了。 他其实并不大信教,就连先前向母皇自请出家修行为国祈福,也不过是为引起母皇注意的托辞罢了。只是如今自己亲身经历了两世死而复生的奇遇,叫秦应怜不得不有些在意起鬼神之道来,一时兴起,便想到此处来拜个心安。 一直到手持签香站在殿前时,秦应怜才迷茫地想起,自己似乎连此行所求都不明,他呆呆地伫立在原地,通红的火星已经燃去一大截。袅袅烟香盘旋,秦应怜终于凝了心神,拜了三拜,行过三礼九叩,才退出去。他瞧着虔诚,实则脑内空空,游魂一样在道观中徘徊。 路过一位面容和蔼的年长坤道同他叙话,秦应怜看着对方,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道:“道长可会相面?或是掐算命数……” 道长笑呵呵回道:“虽非难事,但老身多嘴还是劝道友一句,莫向外求签问卦,当向内观心悟性。算命之事,最可怕的不是‘不准’,而是‘准’,一旦卜知未定命数,就会不自觉将自己困在既定的执念里……况且,你的命可算不得……” 秦应怜自小便不爱读书,听着长篇大论的教导就要开始犯困,早就分了神,后面也只听个一知半解,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脑袋像是灌了水一样,看似满满当当,实则空空如也,不过他还没忘了礼数,失魂落魄地向道长道了声谢后,又游魂般的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我也老想算命 悄悄一问看sp不微量元素,走向突然歪了一下走上不归路了,不过考虑正文衔接还是掰回去了,有人想看的话之后写成番外 第13章 生辰宴风波 “今日你可得好好表现,不许丢了我的脸面。”秦应怜仔细为她抚平了衣领的褶皱,双手捧着云成琰的脸颊,拇指按在两侧唇角使力,扯出个僵硬的笑来,他不满地蹙起秀眉,指头戳在她肩头点了点,批评道,“云成琰,你没见过人笑?” 云成琰微微一挑眉,虽不知他为何有此疑问,但还是老实回答道:“见过。” 秦应怜恨不能怄出血来,她果然还在装那副听不懂人话的蠢样子,定是存心来气自己的,这天生的冤家! 瞧着他面色黑沉得仿佛怨鬼上身,云成琰忽而轻笑一声,也捏了一把他软嫩的脸颊:“殿下别担心,一切有我在呢。” 秦应怜腹诽道:就是有你才更不放心。 吃了多次亏,他终于长了点教训,忍住没把难听话说出口得罪人,但身体本能的反应还是出卖了自己,他不适地别过脸去,躲开了云成琰想要继续的触碰。 想来任谁都难以忍受杀人凶手同自己亲昵,于秦应怜而言,这般情形仿若被凶猛的捕食者当作了食物,却不急于进食,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以戏耍消遣储备粮为乐,欣赏他笼罩在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恐惧下作无谓的垂死挣扎,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简而言之,他觉得云成琰又在故意作弄他。 不过好在云成琰似乎并没有被他的抗拒伤害到,她仍是一片淡然之色,摸了个空的手自然地垂下转而揽住他的肩膀:“殿下,该启程了。” 正在照手持镜的秦应怜并没有顺着台阶下,反倒怒不可遏,失态地叫嚷起来:“云成琰!你想故意害我在那群见不得我好的人面前出丑吗?!” 不怪秦应怜要生气,镜中映出自己完美无瑕的白皙脸颊上一道泛红的指印,破坏了他一清早起来精心打理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妆面,这是他出嫁后头一次在众姊妹跟前露面,可不得好好亮相,却被这家伙随手就破坏了。 他抓起云成琰方才作怪的手举到面前,雪白的脂粉腻子在她略深的小麦色指尖上分外显眼,一下便被抓了现行,证据确凿,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的。云成琰心虚地蜷起手指搓了搓,挺直的脊背微弯,低眉臊眼地望着秦应怜饱含嗔怒的眸子,认错态度良好:“是我不好,殿下,可弄疼你了?” 秦应怜要的不过就是个态度,云成琰既已顺了意,他见好就收,不再同她置气,匆忙重新涂了粉,两人便赶着出门去了。 太子是在自己府中设宴,少了宫里的拘束,这也是难得地光明正大结交时机,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为免冲撞,在开席前内眷都暂由太子夫带去了别院招待。 分别前秦应怜还在担心云成琰独自一人应付不来大场面,本想再拉着她嘱咐两句,但爽朗健谈的二皇子已经凑了过来,见他这依依不舍的模样还调侃道:“瞧你这小两口如胶似漆的,竟是一刻也离不得。” 他立刻便歇了心思,红着脸跑开了。 到场的男眷多是各皇子家的夫侍和皇公子们,还有些交好的同辈宗亲家的,都是一家人,一群年纪相仿的男儿家凑在一处说笑,也不拘束,气氛难得的和乐。 “呀,我们应怜原来在这儿呢,可是许久不见你了。” 躲在假山石遮蔽处的池塘边喂鱼的秦应怜被突如其来的呼唤吓得一激灵,手上的鱼食一把全洒了出去,引得一池金鱼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翻腾。他虽一再嘱咐云成琰要好好把握机会,广为结交,但自己却是不爱往人前凑的,好不容易寻了个清净,不曾想才一会儿的功夫就被人给逮到了。 说起来虽都是一母所出的血脉至亲,但他同姐妹兄弟们大多还不如刚成婚大半月的云成琰更相熟。但人既主动找上来了,他也不好不理,面上只得配合得装作亲亲热热地笑和问安。 带头说话的人是十五皇男,穿着一身天水碧锦缎,衣裳颜色倒素净,只是通身上下珠光宝气,气度十分雍容,秦应怜强忍着才能不把视线落在他腕间色泽清透的玉镯上。他出嫁两年后少往宫里递牌子,只有宫宴时才偶尔一见。 二人年纪相仿,在宫里时交往还要略多些,不过关系还真说不得有多密切,毕竟满宫上下唯有他俩是同龄人,难免被大人放一处比较,孩子受大人影响,也爱攀比起来,从小比衣裳首饰,比父亲的恩宠、母皇的赏赐,再到比美貌比才情。 单是最令男儿家在意的容貌,十五皇男就比不得了。秦应怜的父亲不过是小家碧玉,相貌在并非顶尖,否则也不会很快被嫌木讷而遗忘于深宫,只是楚楚可怜的柔弱气质最惹人疼,偏生下的男儿长成了个仙姿玉貌的绝色,满宫几乎无出其右。 他处处被秦应怜压一头,唯独到了要议亲嫁人的年纪时秦应怜渐渐不如他了。十五有个同父所出的妹妹,于是他父亲就要更得母皇喜欢一点,早早为他张罗妻家,选的都是满京城最拔尖的青年才俊,而秦应怜的爹爹还未熬到他出阁的年纪便病逝了,自己风光大嫁的时候,秦应怜却灰溜溜地出宫躲去山头上出家去了,叫他好是出了一口恶气。 不过到底是年龄见长,心智也比从前成熟了,见面早不像不懂事时那般针锋相对,彼此都平和了许多。 “瞧瞧我们应怜,出落得愈发水灵了,这有了妻主疼爱,果真是不一样呢。”相携而行的另一人也调笑道。 第12章 “哥哥们莫要打趣我了。”秦应怜神色一僵,尽管他很高兴有人欣赏自己的美貌,但到底是已经经过人事的男儿家了,怎会听不出二人的弦外之音,他面皮薄,从耳根到脸颊都泛起了大片桃红,脑袋都快要被自己的羞意给蒸熟了,任他在云成琰面前如何多嘴多舌,到了兄长跟前也分辩不出几句,只会艰涩地干巴巴回话。 十五皇男亲热地挽过他的手,笑道:“你还真是利落,年初才回宫,突然就许了人家,才大半年的功夫便又嫁出去了,想我当年,单是相看就足足拖了两年。我原以为你会嫁个什么侯门勋贵,再不济也是重臣之后,若不是今年那探花娘已有正夫,以母皇如今对你的疼爱,说不得便能轮到你了呢。谁想我们应怜眼光独到,果真是选了个品貌非凡的。” 秦应怜闻言略显得意,故作羞怯地垂眸低低道:“都是听母皇安排罢了。” “都说男儿家嫁人是第二次投胎,要我说呀,什么门第贵贱、品阶高低哪是最要紧的,钱财乃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唯有真情最是难得,若是真心人,哪怕陪她吃糠咽菜也甘之如饴呢。”十五笑得温和,语气满是羡慕,“还是应怜你最通透,小小年纪就看明白了,哪像我,已经嫁了人才知其中深意,那些一天到晚只知忙公务的女人懂什么,再多的金银珠宝也填补不了缺少的陪伴。” 秦应怜无意同他分辩,但其实听着打心里觉得别扭,他不懂什么真不真情的,只会识真不真金,比起云成琰能把自己如珠似宝地捧在掌心里,他更想她能将珍贵珠宝送到自己掌心里。况且她对自己何来情谊,血海深仇的恨意若也能算真情,那倒是攒了双份的,的确是够深厚。 不过他好面子,怎么会叫人看了自己的笑话去,并不否认,只一昧颔首应和。 “话虽如此,可哪就能有情饮水饱呢,依我看,应怜这般美貌,嫁了个泥腿子真是可惜了。” 两人一唱一和,话题不知怎的就转移成了奚落起他的驸马,说得秦应怜面上有些难堪,不想再搭话。 作者有话说: ---------------------- 文字是巧言令色的,所以如果感觉两个哥哥的话好像阴阳怪气的像在羞辱应怜,那就对了 另外俺的架空设定里成琰的官职其实已经很高了!但是吵架找茬欺负人是不讲逻辑的,两个哥哥的话其实就是没事找事哈,这话也只能小男儿家内宅争斗私底下欺负笨蛋说说,真到了外面,无论从官职品阶还是亲缘关系都是要保持尊敬的 前面应怜说她身份低拿不出手什么的同理纯粹是他嘴坏没事找事,他嘴里没两句实话(除了他美他妻主英武不凡顶天立地高大威猛),干了不太好的事也很会给自己狡辩这样(指指点点) 应怜就属于那种不能看他自己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的主儿 第14章 这种羞辱之事如何使得 宴会上女男同席,依序分坐两侧,秦应怜一抬头便能见着对面神色自若同诸人觥筹交错的云成琰,是他多虑了,到底是能在御前行走的人,瞧着她在这般应酬场合比他还要如鱼得水。 歌舞都是宫宴上演了百八十遍的老花样,早就看腻味了,秦应怜百无聊赖地戳着菜肴,眼睛不安分地悄默四处乱转,观察周围人的动静。 太子正与四皇兄和七皇兄的驸马交谈甚欢,一人任职礼部侍郎,另一人虽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她母亲正任国子监祭酒,心思几乎昭然若揭;二皇子好与人说笑,交际颇广,和谁都能搭话闲谈两句;六皇子看起来不大爱社交,一直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袖,他好奇多瞄了两眼,袖中忽然探出个鸟头,她指尖顺了顺鸟喙,将巴掌大的小鸟放在手心把玩,丝毫不把周围热闹当回事…… 其他人也都或在闲谈,或在独酌,只有少许好歌舞或好美色的有兴致专心赏乐舞。只是这群人当中竟还有一个云成琰!秦应怜警觉地发现她眼神正一错不错地朝着一个方向看,那方位的一个绿裙舞伎细瞧下的确生得要比旁人更出挑。 秦应怜不由腾升起一股怒意,这人放着他这般国色天香的不要,才几日,便对外面的野路子起了心思。她若瞒得严实些背着自己也就罢了,如今他这正头夫人还坐在这,云成琰竟已经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简直是对他身为皇公子的尊严的挑衅,对皇室威严的挑衅! 他气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到底顾忌家丑不可外扬,并不敢发作,只能强咽下这口气,闷头灌酒。 酒水清甜,带着醇厚花香,馥郁又不甜腻,口感柔和,回味悠长,也几乎品不到辛辣,秦应怜本只是随手抓错了杯子误饮,喝了一口觉得味道倒是出乎他意料的好,没忍住贪杯,甚至忘了生云成琰的气,自己喝得起兴了。 忽听耳边有两人窃窃低语声,秦应怜耳朵尖,立刻认出是坐在右手边的十五皇公子正和他身侧的兄长嗤笑,见秦应怜看过来,两人毫不避讳地掩唇轻笑,道:“应怜,不是哥哥多事,只是你驸马也太不知礼数了,如此豪迈做派,还当是在军营里和那帮粗人厮混吗?” 秦应怜虽不喜云成琰,但也不乐意外人对她指指点点,蹙眉正想辩驳,却正巧瞧见二皇子上前来向她敬酒,她站起身后却未离席,互敬过后,二皇姐才一让,她竟不曾回礼,当真举杯一口干了,末了还顺手倒扣酒杯以示饮尽,二皇姐的手僵在半空,神色一滞,但她是个好脾气的,并未动怒,反笑称云成琰豪气,马上也干了。 二皇子虽宽仁未计较她的失礼,但秦应怜自己看了都觉得尴尬,其实一时脑筋轴了礼数不周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偏偏叫人给瞧了去,这便也罢,但挨笑话的却不是云成琰本人,而是害他这个做夫郎的被连累,他真是恼羞成怒,但又敢怒不敢言,只忍气吞声地生硬地回了一句:“皇兄先看好自家妻主吧。” 他又给自己斟满酒,仰头饮酒的时候借着杯盏的掩护恶狠狠地瞪了云成琰一眼,恨不能用眼神给她剜出洞来。 清甜的滋味着实令人上瘾,秦应怜不常喝,忘了自己酒量浅,等朦胧反应过来自己头脑发昏时已经迟了,眼前人影都开始柔化成一团雾影重重,他单手支在桌面,掌心托着额头,低头适应着脑袋里的一阵阵晕眩,为免当众出丑,秦应怜忙趁自己尚能确定自己行事时唤来侍男扶他下去走走醒酒。 好在男眷所饮的甜酒是太子夫特意安排过的,不烈,哪怕贪杯醉意上头,也不过微醺,稍吹吹风就能醒大半的神,他在外闲逛一会儿便回席了。 宴饮过半,宾客离席走动都是常有的事,并没有人在意他的来去,皆谈笑风生。 秦应怜虽不知前朝争储斗争究竟有多激烈,但也听说过朝中各派势力分立,太子虽为正式册立的储君,但拥护者似乎并不足以保她坐位储位,毕竟母皇不是没动过换太子的念头,只是碍于各种考量,最终权衡利弊后才未实施罢了,但这种动摇还是引诱出了其他皇子争夺的心思。 在他年幼时,便听说过几位年长的皇姐彼此不睦,爹爹当时也嘱咐过他无论何时都不要掺和进去。甚至前些年还发生过太子遇刺的事,当时母皇震怒,迁怒严惩了一系相干人员,手段果决狠厉,又大赏太子以示安抚,还特拨给太子一队军卫归属东宫,这才暂且震慑住前朝的明争暗斗,暂且收了锋芒。 不过即便如此,为储位之争早已积怨多年,几位皇子姊妹离心,私下里都甚少往来,今日这般齐聚一堂倒真是难得,气氛也是少有的和睦。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云成琰的方向出神,心里还在盘算着该不该鼓动她这时候去亲近各皇子势力,却见太子并另几人晃晃悠悠地朝她走来。 两边相隔有些距离,他正头昏脑涨,话也听不真切,只能看清她们的交谈动作,云成琰被两人夹在中间敬酒,神色不大自然地腼腆笑笑,不知在说些什么,但瞧着还算和谐。 谁想变故横生,喝醉酒的太子不知怎的发哪门子酒疯,竟一失手将杯中酒水朝云成琰就兜头泼过去,好在她反应迅捷,一侧身躲过了,只弄在衣服上些许。 亲眼见证了全过程的秦应怜急了,拿酒泼脸,这不摆明了是羞辱云成琰、羞辱他妻夫二人!酒壮怂人胆,醉意上头,又被怒火烧得发热,他的脑袋彻底停摆。免于思考,也就没了什么顾不顾忌的,在侍男还未反应过来拦住时,秦应怜就已经跌跌撞撞地闯上前去。 一旁正打圆场的几人尚清醒着,见是外男,说到一半的话也收回去了,纷纷自觉让道避开。 云成琰眼疾手快,在秦应怜险些绊到矮几摔倒时,一把将他扶住,揽到了怀里。秦应怜情绪过激时便控制不住流泪,他脑袋晕乎乎的,方才已经酝酿好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忘了个干净,只记得他和云成琰受了欺负,不由伤心,想说话却泪流不止,手上还攥着帕子笨拙地给她擦胸口被泼湿的衣襟。 但眼前重影晃动,他的好心差点将云成琰拽得衣衫不整,她只得攥住他的两只手腕,暂且止住了他的添乱。秦应怜此刻已经完全糊涂了,哪还记得什么丢不丢人,甚至忘了自己是要来做什么,只知现下云成琰又当众忤逆了他,不给自己留面子,他简直伤心欲绝,一双通红的兔子眼包着两汪泪,瞧着好不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13章 云成琰已经被这一连串的突发事件搞得反应不及,不知好端端的谁给秦应怜气受了,她手足无措,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安抚,便更哄不住这闹人的主儿,场面看起来一时有些失控。 太子夫后一步赶来,忙叫人搀扶住太子下去,转过身一脸歉疚地对云成琰道:“实在对不住,太子今日喝多了,无心之失。驸马快先带皇弟下去更衣吧,我已叫人安排下去了。” 无心之失如何,就是今儿这是有心羞辱,也只有咬牙认下的份,她还没资格和太子生气。 不过云成琰始终面不改色,温文尔雅地颔首笑道:“有劳太子夫费心了。” 作者有话说: ---------------------- 家人们你们觉得这个太子是故意的吗是的话请扣1 应怜:11111111 成琰:(按住手)应怜别闹 题外话,想给成琰和应怜约个稿,放人设卡好看,但黑皮好难找 第15章 酒后乱x 云成琰不放心将明显已经神志不清的秦应怜留在席上由侍男照顾,他闹起脾气来没轻没重的,若自己不在可如何是好。 索性宴会的主角都已经离席回去休息,她也顺势借口秦应怜醉得厉害,担心他身子不适,更衣过后便去向太子夫请辞,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带过。 醉酒时的秦应怜是最讨喜的,难得的听话乖顺,云成琰叫他如何都会照做。马车颠簸,他瘫在座上,软得像一滩水要溜走,担心一个没留神他当真要滚下去磕坏了,云成琰只得将人拽回来紧紧箍住。 “别乱动。”她沉声吩咐道。 他依言照做,脸埋在她的颈窝,环抱着她宽阔的背脊,连双腿也不安分地想往上蹬,想把自己整个塞进她怀里。云成琰不许,秦应怜便开始胡搅蛮缠,试图用哭哭啼啼的眼泪攻势令她心软妥协。 这招的确奏效了,不绝于耳的哭声折磨得云成琰不得不低头,无奈地安抚道:“回去抱,应怜乖,别闹。” 秦应怜安静下来,脸颊蹭了蹭她的肩头,指尖攥着衣襟上的珠链把玩,摩挲着手感陌生的衣料,他忽地察觉到异样,立刻绷直身子,警惕地挪远了些,眼神虽还迷离,却还要绷着小脸装严肃,冷声质问道:“你是谁!” 云成琰不知他又耍什么小性儿,只是配合地回答:“云成琰。” 他重重一拍身下座椅,尽管已经铺设了厚厚的软垫,但他没轻没重地一巴掌还是把自己的手心震得发麻,又疼得挤出一滴泪来,更生气地拿另一只手指着她的鼻尖,毫不客气地指控道:“你撒谎!你怎么可能是云成琰?衣服都不对,还想骗我?” 云成琰听此理由一时也哭笑不得起来,原是秦应怜醉得连人都不认了。不过要真说他醉迷糊了,似乎也不是,毕竟他都还能记得自己出门时穿的什么衣裳。 她轻轻握着秦应怜在空中画圈的手,温柔笑应:“应怜忘了?那身衣裳弄脏了,这是在太子府重新换的。你怎的还只认衣裳不认人呢?” 秦应怜狐疑地打量她:“当真?” 云成琰反问:“应怜觉得呢?” 秦应怜答不上来,盯了她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他不再怀疑,于是又开始心安理得地使唤起她,下车时还八爪鱼似的挂在云成琰身上,叫她抱自己回去。 晕晕乎乎时的秦应怜很爱黏人,不过也可能是卸下了伪装,半步都离不得人,痴缠着云成琰不放,连她想出去吩咐人的功夫都不得空,怀里还要抱着紧紧搂着她不撒手的秦应怜。 两人挨得太紧密,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最脆弱的脖颈,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进了温暖的内室许久还未脱下外衣,云成琰身体结实,已经被热得微微发汗。 她捏了捏秦应怜揪着她衣襟的手,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掌心软绵绵的,柔若无骨,粗糙的老茧磨得他手心发痒,忍不住吃吃笑起来,轻轻搡她:“你做什么?” 趁这个时机,云成琰终于得以解脱抽身,解下外袍,扯松了层层叠叠的衣领敞开散热。 秦应怜身体很诚实地重新黏上来,拿脸颊蹭了蹭她骨节分明的手背,满眼迷恋之色:“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怎么未见过你。” 云成琰无奈失笑,撒酒疯的她碰过不少,醉失忆的她还第一回见,她一边帮秦应怜解钗环,一边耐心回道:“云成琰。” 他挽上她的小臂,露出个纯真烂漫的笑来:“你名字真好听,人也好看,你可愿意做我的驸马?” 云成琰点了点他挺巧的鼻尖,含笑道:“可你已经有驸马了,你不记得了?” “那就悄悄的,不会让她知道。”秦应怜一脸理所当然道。 云成琰的笑容一滞,垂首凝望着他的眼睛,半晌才沉声道:“殿下好大的胆子,都敢偷人了。” 秦应怜轻轻叹气,惋惜道:“我也不想的,如果我早一些遇到你就好了。” 话音刚落,他便吃痛地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濡湿的牙印,不满地抱怨还未出口,就重新被堵了回去。身上的女人身材魁梧,力气大得惊人,任他如何扑腾也无济于事,咬得他嘴唇发痛,呼吸也闷闷的,憋得涨红了脸,才终于被撒开。 云成琰眯了眯眼,不快地问道:“不是喜欢我吗?又闹什么?” 秦应怜轻哼一声,指尖戳着她的肩膀,将她推远了些,嗲声抱怨道:“一身的酒气,你不许亲。” 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万事可都由不得他了。 柔滑的软绸腰带被抽出,捆上了反剪在背后的一双皓白玉腕,尽管已经手下留情,并没有使力扎紧,但他细嫩的肌肤还是轻易留下了红粉的勒痕。 锦被因小幅度的挣扎滑落些许,露出雪白圆润的肩头,清晰可见的齿痕仿佛猎食者打下示威的标记,锁骨上薄薄的一层几乎要被咬穿见血,秦应怜毫不怀疑自己其实是要被一头猛虎给叼回窝里准备细细地剥皮拆骨。 虽然外面天气晴好,但到底已入深秋,他被冷得一激灵,不自觉地便想挨近眼前的热源,这几乎是在将自己主动奉上的姿态。云成琰对他总是宽容的,即便还生着气,也会不计前嫌地尽力满足缠人的小夫人的一切心愿,粉嫩的小花蕾被她珍爱地轻轻含在口中温暖。 投桃报李,秦应怜自然也得付出些回报。 梨花带雨地哀求许久,云成琰终于被秦应怜的真情打动,肯开恩施舍给他自由,解了桎梏着他的红绸。手臂被束得僵痛,但他还发狂地痴迷着罪魁祸首,什么都顾不得了,急急地便想转身钻入她坚实的怀抱里。 “殿下的驸马可到过这里?”她俯身轻轻咬在秦应怜软嫩的脸颊肉上,手上的力气却没这般温情,几乎要将他纤细得盈盈一握的柳腰掐折,语调平和,甚至算得上温柔,问题却是恶劣至极。 秦应怜被面朝枕面按倒,看不到身后人的神情,也不能被她完全拥在怀里,焦急得又要哭出声:“不知道、不知道……你抱抱我。” 云成琰哼笑一声:“是吗?那看来是您的驸马还不够努力啊。” 秦应怜听不懂,他只记得自己想要拥抱,眼泪大颗的滚落:“抱我!” 云成琰掰过他的脸颊,抹去了他的眼泪,逼迫秦应怜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你在要谁抱。” 秦应怜似是被惊吓了一瞬,啜泣声都弱了两分:“你。” “我是谁?” 秦应怜茫然地盯着她出神。 罢了,罢了,跟个醉得神志不清的糊涂家伙置什么气呢。 云成琰轻叹一口气,正要将他翻过身揽入怀中,他忽然开口道:“你是云成琰呀,你忘了吗?” 秦应怜朝她笑得天真可爱:“妻主抱我。” 作者有话说: ---------------------- 我绿我自己,不道啊咋突然变口口口了还上路了本来是要走剧情了,下章一定 成琰:啊?偷口情?我吗? 秦应怜这就是喝酒误事的典型(敲黑板),人菜瘾还大 等醒后,成琰:夫人您也不想您的妻主知道…… 第16章 床头吵架 宿醉醒来后头痛欲裂,秦应怜意识迷蒙地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手背搭在眼睛上,挡住扰人清梦的明亮。挺直身子仰面躺了好一会儿,抬起的手臂因长时间固定的姿势开始僵痛,他才终于勉强醒过神来,微微睁眼,透过指缝盯着正对着头顶的陌生的天青色帐幔,迟钝地分辨着自己这是身处何地。 好半天他才模糊地想起,刚成婚三天时,自己瞧着满屋的红绸总是会想起葬身火海的噩梦,睡不踏实,早早地便叫人撤下了,床帏也不用他喜爱的银朱色了,换了这匹色泽柔和的天青纱。原来是回了自己的皇公子府上,他竟一点也记不得了,记忆好像还停留在品鉴甜酒的时候。 酒醒后口干舌燥得厉害,嗓子都要冒烟,秦应怜想起身喝水,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疼得厉害,脖颈好像被针扎了似的刺痛,腰也发僵,翻个身都难受得厉害,尤其腿根酸胀,并拢都困难,他差点以为自己是睡梦中被人吊起来痛殴了一顿。 第14章 不过他还没忘了新婚夜时头一遭后,次日也有略感不适,秦应怜自然立刻想明白了自己这一身伤痛的缘由,心底不由暗自唾弃云成琰这伪君子竟乘人之危借机报复。 他费力地双手撑床,拖着软绵绵的双腿爬起来,侧目一看,身边果然又已经空了。 这家伙早出晚归,一天也见不着个人影,半点妻主的职责没尽到不说,偶尔深夜里吵醒了他还要给自己加餐,真是可恶。秦应怜磨了磨牙,气鼓鼓地撩开纱帘,唤人来伺候他梳洗。 应声的是贴身侍奉他的侍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人却是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秦应怜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看花了眼,他好美色,不仅自己风姿动人,留身边伺候的人也都各个身段窈窕,步态袅袅,何时招了个如此魁梧的。他揉了揉眼角,探头一瞧,只看来人那头亮眼的雪发,便知原是本该消失一整天的云成琰。 舒展的柳眉立马拧成结,将不悦都写在了脸上。他还没找她算账,竟还敢自己来他眼前晃悠。秦应怜抱臂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好啊你!竟敢冒犯皇公子,真不怕我向母皇请旨治罪于你!” 云成琰早习惯了他的无理搅三分,微微俯身一拱手道:“愿闻其详。” 态度是够恭谨,但在秦应怜看来愈显嘲讽,他冷哼一声,解开了中衣,露出自己满身的青紫淤痕,气恼道:“你小小驸马,敢对皇公子施以暴力,累累罪状犹可见,分明是藐视皇威,藐视君上!” 云成琰垂眸瞧了他一眼,并不分辩,语气不咸不淡地反问道:“您要这般形容去向皇上告发我?” 秦应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好深的心计!定是笃定我不敢轻易示人,才这般胆大妄为!” 云成琰俯身靠近,秦应怜不自觉地便露了怯,跪伏着身子往后挪。谁叫她生得身量高大,他自知弱小,对上她这般强壮的人全无反抗之力,打心底里本能地畏惧危险。尤其云成琰忽然逼近时更显得威慑力十足,本还气势汹汹的秦应怜立刻要变成温顺的小绵羊,强撑着发虚的嗓音故作镇定地嚷道:“你想做什么?”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衣襟,单薄的身子已经如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颤,呼吸都变得急促,他慌乱地摸索着寻找手边能借用防身的物件,以备不时之需。 “把衣服穿好,当心染了风寒。”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秦应怜的小动作,埋头帮他重新系好了衣服,平静地嘱咐道。 “……”秦应怜神色一言难尽,欲言又止。 他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假惺惺,你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吗?我一定会要母皇替我做主的。” “妻夫间的房中乐趣,殿下也要拿到皇上跟前分辨?这也是能为外人所道的?殿下不害臊,臣可还得出去见人。”云成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况且男大避母,也该知分寸,尤其您是已经嫁人的男儿,万事要以妻主为先的道理还不明吗?” 秦应怜被她一番话讥讽得面色涨红,脸颊烧得滚烫,恼羞成怒地颤抖着手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眼泪都要冒出来了,却无从辩驳,羞愤到口不择言道:“皇兄们果真没说错,你就是个不知礼数的粗鄙武妇!满口胡言乱语,恬不知耻!我真真是最瞎了眼最倒楣的才会嫁给你!” 云成琰微微摇头:“你这蠢货,你在家对我使小性子便罢,在外也跟着外人这般轻贱我?你也不想清楚,内宅男眷对我能有几分了解,又与他们何干,他们何止瞧不上我这泥腿子,更是看低了你这不受待见的皇公子。你我妻夫本为一体,轻贱我本就是想轻贱了你去,你倒还跟着附和上了,蠢得不成样子。” 她言辞犀利,一语道破秦应怜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最后的遮羞布都被无情地扯下来,甚至连他苦苦维持的受尽宠爱的假象也被揭穿,秦应怜一时竟觉得自己再没了底气朝云成琰大呼小叫。 他本就是狐假虎威,生怕继续被人看不起受了冷待才这般装腔作势,她竟是早就知道……枉自己这般跳梁小丑给她看足了笑话,当面都把他骂得狗血喷头,背地里还不知怎么极尽嘲讽。 秦应怜惊慌失措,脑袋一片空白,口不能言,呆愣愣地仰头盯着她冷肃的神情,恐惧与羞愤的情绪冲垮了他脆弱的心防,第一颗滚烫的泪水滴落,唤醒了他的理智。他垂头避开云成琰那灼热的视线,抬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强忍咽下哽咽声,艰涩地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云成琰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应怜,你不能遇事只想逃避,不做改变——” “关你什么事!” 话未说完,就被秦应怜尖利的哭喊打断,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他别过脸去,以手掩面,另一手再次指向门外,理智全无,再装不下去柔弱乖巧,不管不顾地冲她咆哮:“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听到没有!” 云成琰神色复杂,挨着他坐在了床边,伸手想要揽住哭闹不休的秦应怜,为自己的一时嘴快找补,却被他激烈地挣脱,躲避中手还重重撞到了围栏,发出一声闷响,薄薄的白皙皮肤上立刻泛起一道红痕。 她眉头微蹙,想要捉住秦应怜碰伤的手给揉一揉,但他像条狡猾地鱼,灵活地从她手上溜走,左躲右闪,强烈地对她的亲近和抚摸表示抗拒,她只好放弃肢体接触,改为轻声细语地安抚攻势:“应怜别生气了,我不乱说了。小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无心之失可好?” 哭得伤心欲绝的秦应怜不肯理会她,哭花的小脸埋在臂弯里躲着不给人瞧,另一手还在执拗地指着同一个方向,闷声命令道:“你出去。” 秦应怜最厌恶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落魄,怕被人欺负,更怕被人可怜。他不能解决自己的无能,就解决观赏了他的痛苦与无能的人。 云成琰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正气头上,无论自己再如何弥补也只是火上浇油,无奈应好:“好,我依你就是,当心哭坏了身子。” 秦应怜不理会,只埋头小声啜泣着,但耳朵其实一直留心听着身旁的动静,闻听远处大门开合的声音,他才悄悄从膝头抬起头来,透过一片朦胧雾色观望,再三确认过云成琰已经不远离此地,才卷进被子里扑倒在床上开始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 在宫里时处处都是眼睛,他的窘迫无所遁形,连躲起来偷偷抹两滴眼泪都是奢望,长大后他再也没能像个孩子一样痛快地哭一场。 作者有话说: ---------------------- 可能有人要问了(其实也没有),标题为什么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当然是因为没床尾啊,成琰人都被破大防的应怜撵出门了 虽然这个时候好像挺适合来个angry sex(我在说什么) 最适合养比格的人出现了能忍受得了这个小红成琰你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第17章 夜不归宿 “你去哪?” 练过早功回来的云成琰正遇上脚步匆匆的秦应怜,他身着华服,堆叠满头珠翠,并非寻常居家的轻便式样,一看便是要出门去。 秦应怜置若罔闻,连看都不曾看一眼,便越过云成琰大步跨过门槛。每回吵架后他都这般怄气不理人,尽管云成琰已经先做让步,但他总是不肯罢休。这次更是将他揭得老底都不剩,秦应怜自觉没有骄横的资本,一时惶惶不安不知该怎么面对云成琰了,只好重新以一种更封闭的姿态对抗她。 云成琰快步跟上,拉着他的小臂将人强行拦住,问道:“十多天了,再大的火气也该消了吧,你要去哪也不同我讲一声?” 他蹙眉回头瞥了她一眼,不屑道:“与你何干?我又不是叫你看押的人犯,外出还要同你报备不成?” 说罢他便要拂袖而去,云成琰手上力道更重,秦应怜被回拽一趔趄,愈发不悦,回过身面色冷沉地盯着她的眼睛质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云成琰没在这时候计较他的骄横,温和劝说道:“若非必要,还是不要出门为好,你若是孤寂,我早些回来陪你就是。” 秦应怜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她,虽未言语,但只看他的表情,已是无声胜有声。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云成琰再次妥协,神色凝重地再三叮嘱道:“最近京中不大太平,皇城都戒严了,还是趁早回家,知道吗?” 秦应怜没当回事,敷衍地应了一声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他母皇治下有方,外面风调雨顺的,又无灾疫,何来的不太平,谁知是不是她危言耸听诓骗自己呢。况且自己此行是要入宫,天底下哪还有比皇宫是更安全的去处,他就是再胆小,也没什么好怕的。 “咳——咳、咳……” 还未走进殿门,便听见一阵气若游丝的喘咳声,那声音已然苍老无力,沙哑得像踩过一片焦黄枯叶发出的沉重地簌簌声。 他面上已经泛起哀色,但不敢被人看去,垂眸敛眉掩去眼尾的微红,态度谦和地微微一颔首,对亲自到殿外接待他的内侍总管客气道:“有劳总管向母皇通报一声。” 第15章 总管是打小陪着皇帝长大的,在御前也侍奉了几十年,皇子皇男们哪个不敬母皇身边人两分薄面。况且她是宫里少有的宽厚人,从不拜高踩低,以前他爹爹拮据拿不出赏钱,她也不曾计较,还愿意主动为他在母皇面前说好话,秦应怜是打心里敬着她的好。 她也老迈了,弯了多年背脊似是已经直不起,佝偻的身子快要缩进尘埃里,微笑起来也是满脸褶皱沟壑,但眉眼仍显慈和:“小殿下快请进,陛下正盼着您来呢。” 秦应怜随着内侍引路走进了皇帝的寝殿,掀开珠帘,撩开帐纱,记忆里需要仰视的高大勇武的母皇已然风烛残年,蜷缩在一方矮榻上,露出的手形容枯槁,他跪在床头仰望着她那双苍老却未浑浊的眼睛,欲语泪先流。 皇帝咳了咳清嗓,反笑问道:“怎么一来就掉泪,是受委屈了?” 他忙摇头,捻帕拭泪,怯怯解释道:“孩儿岂敢以一己之私叨扰母皇养病,只是见母皇抱恙,忧心不已。” 上了年纪后,便不自觉渴望天伦之乐,尤其如今病痛缠身时,老皇帝最受用儿男床前尽孝这套,闻言心中很是熨帖,边咳嗽边慢吞吞同他闲话道:“不过是小风寒,吃几帖药就是了,还是朕的皇儿体贴懂事。” 今年入冬得早,天气乍冷,皇帝便不幸染病,她已年迈体虚,难免一身沉疴暗疾,以致一场风寒便缠绵病榻。御医建议她卧床保养一段时日,皇帝惜命,自是照做,连政事都暂且交由她的股肱之臣辅佐太子和另几个已经成年封王的皇子共为代理。 病着时身上不痛快,心里也会苦闷,最是需要人陪着说话解闷的时候。 后宫夫侍美人虽来得勤快作陪,但张口闭口不是自己孩儿如何挂念,就是话里话外央求给自己抬位份,仿佛怕她突然一命呜呼,自己的荣华就到头了,心机深重,惹得她多瞧一眼都觉厌烦。只寥寥几个年长夫侍来是专心照顾她的,但到底年老色衰,人也木讷不如从前灵秀,相顾无言,也是寡淡。 而皇子们则忙着瓜分她手中流露出那点权力,况且她们中年长者所出的孙辈都有快议亲的年纪的,早不适合承欢膝下,还是年幼淘气的儿子和乖巧文静的小男儿家讨人喜欢,一天一个新鲜面孔,她瞧着心气都顺畅不少。 秦应怜生得伶俐可爱,又嘴甜会讨巧,哄得皇帝欢喜,连喝药也不大推拒了,眉开眼笑地听他讲民间的热闹,同他闲话说得尽兴,连用膳时都给人留下了。他还是头一回被赐御膳,感动得无以复加,更是想方设法地给母皇逗乐,全然忘了出宫的时辰。 外面侍从来通报时,眼瞧已是暮色四合,快要赶不上落钥的时辰,皇帝索性叫秦应怜留宿宫中,明日再回。外嫁男留宿内宫虽不大合规矩,但既是皇帝的命令,旁人也不敢有异议,规矩不规矩的,不都是上头一句话的事。 次日午后未及申时,秦应怜便离宫回府了,母皇说他到底是已经许了人家,该已妻主为重,便不多留了。 得了母皇看重,他心情大好,回程的马车上都开心地哼了两句小曲,心里盘算着下回什么时候再来看望母皇。 才琢磨到要簪哪支簪子配刚备好的新衣,雀跃地蹦蹦跳跳往主屋里去时,秦应怜就被一声略含愠怒的声音喝住:“站住!” 他被吓了一跳,回头对上云成琰一双冷若寒潭的幽深蓝瞳,反先发制人出口问道:“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云成琰面色不善地盯着秦应怜:“你昨晚去哪了,为什么没回家?我不是交代过你要早些回来,为什么不听话?” 秦应怜被吼得一愣,一时反应不及,没作声。原想起昨儿个同母皇说得太尽兴,竟忘了叫人递话回来知会云成琰一下,本有些心虚,绞尽脑汁琢磨该怎么道歉求得原谅。 但他的沉默不语落在盛怒的云成琰眼中似乎就成了另一层意味,她攥住秦应怜纤细的手腕,将他扯到自己跟前,无可躲避,力气大得仿佛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对致命力量的恐惧击溃了他的思考,秦应怜惊慌失措地后仰着身子挣扎质问:“你想对我做什么?!你先松手!” 云成琰反倒将秦应怜还试图反抗的另一手也钳住,冷冷地凝视着这双噙泪的眼睛,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秦应怜细皮嫩肉的哪挨得住疼,想甩甩不开,恐惧到了极致后便会失去理智,突然变得无畏,他恼羞成怒起来,破罐子破摔地赌气冲她大喊:“我出去找野女人了,你是不是就想听这个,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吧!你能在外面养小情儿,我也寻个新鲜怎么了?” 谁知道云成琰突然发哪门子疯,只是夜不归宿,她便跟着了魔似的纠缠,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仿佛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云成琰知道了自己无母姊庇护,所以懒得再演做小伏低的戏码,开始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了。 而秦应怜自幼学到的生存经验就是要强横,唯有强势才能保护自己少受欺负。 云成琰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满是山雨欲来的架势,声音冷寒,是他从未见过的真正地愤怒:“你说的是真的?” 秦应怜也是气昏了头,看她生气更得意了,满口胡言乱语编得顺畅:“对呀,有的是人喜欢我!就算我不是母皇最喜欢的男儿又怎么样,她们照样喜欢我!” 云成琰怒极反笑,轻轻扯了扯唇角,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好,你好得很,秦应怜。” 作者有话说: ---------------------- 无奖竞猜下一章会不会有angry sex 第18章 一日妻夫百日恩 她的手抬起,秦应怜下意识地微微偏过脸,恐惧地闭上了眼睛,但想象中火辣辣的麻痒痛感和无尽屈辱迟迟未落,一滴被萧瑟寒风刮落的冷泪先冰得他脸颊刺痛一瞬。 生着粗粝的硬茧的指腹刮过长睫上沾染的泪花,眼尾被带起一片桃花色,他不可置信地悄悄抬头看向云成琰,因惊吓而泛白失了血色的嘴唇干涩地嗫嚅着,试图给自己找补。 话一出口秦应怜其实就后悔了,说到底云成琰只是关心则乱,自己却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要朝她无端指责,平白冤枉人一通…… “我们先分开冷静冷静吧,明日再谈。”云成琰长吁一口气,缓缓松开他被攥得生疼的手腕,转身便迈步朝院外走。 盯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秦应怜这才失魂落魄地游回屋里,瘫倒在床榻上,满头珠钗勾连着发丝滚落散乱铺开,他鼻头发酸,眼眶却干涩挤不出泪来。他心里一团乱麻,陷入了惶惑。 成婚后的生活好像并非秦应怜想象中的那般美好,他和驸马为点莫名其妙的小事便要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哪里就有出嫁前幻想中的幸福生活,除了比在宫里时更自由些,也没什么好的,还时刻担心会得罪人招来祸端,虽然他言行是不太谨慎,但她要自己的命就对吗? 秦应怜越想越伤心,没了爹爹以后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好,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他知道自己不大聪明,没了长辈指点,便只能自己摸索,笨拙地模仿着从前经验应付着新身份。但显然,他总能把事情搞砸。 无人为他的愚蠢兜底,他只能无助地蜷缩成小小一团默默流泪,不知明日该何去何从。 一双水光潋滟的美眸要哭成了两只嫩粉的桃儿,衣袖也被沾湿晕开一片,捻着绣帕拭泪时,指尖触到肿胀的眼睛,秦应怜被惊吓得忘了啜泣,起身揽镜自照,什么伤心懊悔都抛之脑后了,连连呼喊,叫侍从去取冷帕来给自己冷敷。 痛苦是一时的,但美貌是一世的! 他以袖掩面,连贴身的侍从都不许瞧见自己的狼狈丑态,随意拔了脑后的簪钗就平躺下专心保养自己的容颜,再不去想旁的事。 侍疾辛苦劳累两日,早就疲惫不堪,一回来他又和云成琰吵了一架,哭得不能自已,情绪也经历一番大起大落,秦应怜竟迷迷糊糊地起了困意,就这般和衣而眠,不知睡到了何时才被冷意唤醒。 窗外夜色已浓重,屋子里空落落的只有他一人。 秦应怜揉了揉胀痛的额头,传人来伺候梳洗,进来的是个眼生的小侍男,他声音脆生生的,说话很爽利,笑问:“殿下可要传膳?好歹您用些再歇下。” 他心烦意乱,没什么胃口,也实在提不起精神,被劝了半天,只喝了一碗暖身的热汤,匆匆梳洗齐整就要睡下。 “等下。”犹豫半晌,秦应怜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地叫住了侍从,问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驸马去哪了?” 戌时三刻,云成琰还不在,显然今晚是不打算回了。秦应怜心头愈发烦躁,打发人熄了烛火准备歇下了。自己不过随口一说,难不成她还真敢到外面去找温柔乡不成? “派人去给驸马递话,若她今夜不回来,明儿也不必见我了!我定要去向母皇告她的状!” 第16章 他想继续生云成琰的气,但抵不住沉重的困倦,卷进柔软的被子里,几乎沾枕即睡。 夜半时分,秦应怜被自己变成一只兔子,给穿膛破肚架上火炉烤的噩梦惊醒。这场梦的痛感太过传神,以至于醒来后他仍觉腹中一阵肠穿肚烂的剧烈绞痛,一翻身,连从床上滚落磕碰折到手臂和肋骨的痛觉都几乎要被覆盖。 原来不是错觉。 小腹的绞痛侵蚀了理智,秦应怜的指节已经掐得泛白,平坦的腹部快要被他按出凹陷,肋骨好像也愈发突出,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挤不出一丝声音,实在是疼得丧失了呼救的力气,连稍稍喘息都会加剧他的疼痛。 胃里翻江倒海,如烈火焚烧般灼痛,头昏脑胀,秦应怜痛苦地以头抢地,终于在第三次磕得额头快要渗血时被震出东西来,他勉力一手撑起身子,低头吐出一口黑红的血来,浓重的腥气熏得他又想作呕。 呛咳得太用力,他不受控制地喷出了第二口血水。 秦应怜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坦然接受了他可能很快就要死了的事情,竟然一点都没有恐惧流泪,也许是心中已经预设过了自己各式的死法,做足了心理准备,尽管被毒杀尚未在他的构想中出现,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可能比自己想象中的还乐观。 但他也不想死。 指尖抠进青石砖块拼接残留的缝隙里,借力往前爬,白皙的手掌抹满了黑灰和擦伤的斑斑血迹,膝盖处的衣料湿黏,大概是沾到了自己的血迹,不过他都不在乎了,他想活着,就得爬出去救命。 唇齿间不断溢出腥甜的血水,秦应怜也空不出手整理自己狼狈的仪容了,他痛得阵阵晕眩,一双最是灵动明亮的剪水瞳已然晦暗无神,视线模糊成光晕,只能凭着本能摸索出去的路,直到靠近了才看清,窗前那哪是一颗硕大如人头的橘子,原来是切断他最后退路的一团熊熊烈火。 他迟疑地回头环视四周亮如白昼的冲天火势,旋即似是释然地长吁一口气,抬手轻轻拂去指尖一点混合着血的灰尘,轻柔地将额角散落下的鬓发挽到耳后,用衣袖擦去快要干涸在唇角的血迹,最后整了整衣襟,才重新将手按压在痛得已经快要麻木的小腹上,重新缓缓躺倒下了,停止了垂死挣扎。 意识开始混沌,恍惚间好像又听见外面的暴乱声。 不过秦应怜已经无力思考了,只疲惫地想,中毒死得可真难看。古话说,一日妻夫百日恩,好歹也做了这么多日,哪怕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临了临了,也不肯给自己留个体面,云成琰真是天下第一无情。 怕毒药不够效,还做两手准备,这是全尸都不打算留。什么呆笨木讷果然都是伪装,瞧瞧,料理起他时就精明多了! 真热。 秦应怜侧头盯着满屋的灼灼烈焰,眼神逐渐涣散。 还记得那天在溪边烤野兔时,云成琰以为他还在背后抹泪,其实他一直悄悄盯着火上那只兔子,皮肉被烤得开始滋滋冒油,滴落下去时会窜出更高的火焰,他不合时宜地想自己是不是也会被烤出满身油脂。 天哪,那还是不要留全尸的好。 他忏悔,如果能再来一世,他一定不会再吃那只香喷喷的烤兔了。 作者有话说: ---------------------- 写梦见自己变烤兔的是因为应怜其实是兔塑 小红看似平静实则是没招了 第19章 冤冤相报何时了 “退婚?胡闹。” 手中的御笔被重重搁下,飞溅起一滴不长眼的朱墨,在地上跪着的人雪白的衣襟上晕开一朵红梅。 景晟帝端坐案前,合起手上的书卷,将视线从桌案移向跟前的人,神情威严地紧盯着他低垂的眼睛,见他垂首紧抿着唇不应话,便知还是不服气,也不由动了火气,中气十足地教训起来:“今日一早朕才当着满朝文武下了赐婚圣旨,你现下又想悔婚,朝令夕改,是把皇令当儿戏呢?” 犹不解气,她又站起身来回踱步,一手撑腰,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继续补充道:“不许,滚回你宫里去好好学规矩,马上要嫁为人夫了,还这么不像样。你们这一个二个的,都不让朕省心。” “母皇,孩儿自知有错,叫您为难了。”地上跪伏着的少男膝行向前,揪住皇帝的袍角,声音温软得像微风卷过一池春水,说话间单薄的肩头还在微微发颤,他仰头看向她,素白一张小脸不施粉黛,瞧着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唇瓣被咬出星星点点的血色,柳眉微蹙,一副楚楚可怜的多愁美人面,哀哀央求道,“可孩儿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求母皇再疼一疼应怜。” 景晟帝被无赖的孩儿抱住了小腿,不得动弹,到底只是自家男儿同母亲发嗲,她只好耐着性子没一脚踹开,不耐烦地问道:“好,好,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先说说看,你为什么非退婚不可?” 这该如何作答,总不能对他年近七旬的母皇说自己是死而复生回来的,知道自己若嫁出去必死无疑吗?她老人家只怕会以为他遭厉鬼缠身,万一吓出个好歹来,自己可就真的罪孽深重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确实也与厉鬼缠身无异了。任谁三世惨死,想必都会怨念深重。但话又说回来,到底是经历过三世生死,秦应怜再是愚钝也该有了长进,他如今已经看淡了,什么恩怨情仇都不打紧了,只要能平平安安地活过这一生,自己便别无所求。 上一次临死前秦应怜曾反思了一整夜,拿前一世的仇报复现世尚未伤害自己的人或许本就是错,躺在火海中赴死时,短暂的一生的回忆如走马灯浮现,细数自己种种作为,秦应怜终于恍惚意识到他其实已经陷入了执念里,正如老道长所点拨的,如果继续执迷不悟下去,他会亲手将自己推进既定的轨迹,如今葬身火海也许就是他招惹上云成琰自找的报应。 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惜命,上天既恩赐令自己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不如就此斩断孽缘,从此他秦应怜与云成琰再无纠葛,或许就能相安无事也说不得了呢。 滚烫的眼泪一颗颗滚落,溅起一片微小的尘埃,旋即便重新隐于无形。 秦应怜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母皇,自己只是不想死了,心急如焚又委屈害怕,无助地闷声流泪起来。 一双枯瘦但有力的手扶住他的肩膀,轻易将他提起来,无奈地摆摆手,转身松弛地半躺回圈椅上,语气满是无奈道:“母皇还没说什么,你倒先哭上了。好好说话,别作出这副没出息样儿。” 眼瞧着母皇这是有松口的意思,秦应怜立马打蛇随棍上,又猛然跪倒在景晟帝身侧,大胆地将脸颊枕在母皇膝头,抬起一双朦胧泪眼怯怯望向她,嗲声软语道:“母皇疼孩儿,孩儿也不敢再隐瞒您,只求您别笑话应怜愚昧。” 景晟帝年轻时也是果敢刚毅的性子,对儿孙的教育严苛,很少同孩子们亲近,不过人年纪大了,就开始喜欢起年轻朝气的小孩围在自己身边发发嗲,也叫自己享一享天伦之乐,一看秦应怜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还有什么好说,慈爱地拍拍他的肩膀,却还故作严肃的口气问道:“你说,朕听听。若答得不好,看朕怎么治你这胡作非为的小性儿。” 秦应怜手上绞着帕子,微微垂眸,羽睫轻颤,眼神飘忽躲闪,雪白的贝齿轻咬淡粉的下唇——他今儿个前来求见前特意给自己敷了厚厚的白粉,作出形容憔悴之色。母皇很是偏爱美人依赖于她的柔弱姿态,他便投其所好矫饰,以求得到垂怜。 面上这怯懦模样做足了犹豫坦白和羞怯退缩之态,但编起瞎话来,秦应怜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含着泣音低低诉道:“母皇有所不知,孩儿其实是昨夜梦中受仙人点拨,若能舍得尘缘,到她座下做一仙童侍奉左右,愿保我朝百世昌盛……母皇为天下百姓宵衣旰食,孩儿都看在眼里,既崇敬又仰慕,应怜身为男儿身,虽无能为母皇效力,却也想为您分忧……” 皇帝眉头的褶皱慢慢舒展开,红光满面地抚掌笑道:“你这孩子,家国之事又何系于你一小男儿一身了,何至于此!这又是哪路神仙,怎还要误我儿姻缘,哄得你这痴儿不肯嫁了。” 秦应怜忙应道:“母皇,正是我朝最为尊奉的明凰姥姥钦点呢。” 原本还有些不以为意的景晟帝闻言背脊都挺直了,垂首看向他,眼前一亮,追问道:“当真如此?” 秦应怜乖巧地依偎着她,羞怯地微微含笑颔首:“儿臣不敢有所隐瞒,还求母皇成全孩儿一片孝心。” 皇帝俯身轻轻一点他的额头,宠溺地笑道:“你这点小把戏,还想蒙朕?定是满口胡言诓朕来着。” 秦应怜骇然一惊,不知自己这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话术怎么这般轻易就被识破,紧张地浑身发寒,但事已至此,他若认下,岂不就是欺君?他一时不知所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面上还故作镇定,心里正焦灼不安地拼命思索如何开脱应答。 第17章 谁想母皇这时又温和道:“好了,不想嫁就不嫁了,你还小呢,再留母皇身边两年也不迟。” 秦应怜喜出望外,但面上还是维持着泫然欲泣,扯着她的衣摆嗲声道:“就知道母皇最疼应怜了,母皇真好。” 虽不大合规矩,但合皇帝的心意。 苍老的指尖慈爱地捋过他的发丝,她笑嗔道:“下不为例,再敢有下回,母皇可不饶你了。” 作者有话说: ---------------------- 退婚原来想写成凤傲天赘媳被当众打脸那种,圆不回来就改温和了一点,不过这个版本我还是想写,依旧等番外见 明凰姥姥依旧编的,地位相当于玉皇大帝这样吧,为什么大佬会收座下童子我也不知道因为这是应怜编的问他去(目移) 第20章 恨海,往往也是情天 “母皇,那云成琰……”他迟疑地轻声问道。 过了眼前这关,秦应怜高兴不过片刻,便又惆怅起来,这云成琰何等心性他是见识过了,也不知自己使这昏招是对是错。 景晟帝沉吟片刻,摆摆手,道:“你的婚事自有母皇做主,用不着你操心,快别误事了,朕等下还有政事要议。” 秦应怜知分寸,不敢再缠人,喏喏起身行礼告退出了紫宸殿。虽然母皇已经答允他退婚,但他依旧心事重重,想来此事实在不光彩,自己和云成琰怕是又要被那些长舌夫给笑话了。 他心不在焉地下阶,指尖松松挽着榴红曳地裙摆,心早飘到了九霄云外,走下最后两级时,一脚踩上了前面的裙角,当即便稳不住身形,就要迎面一头栽倒在地上。 摔伤是小,在母皇的紫宸殿前这般失仪,他往后还怎么见人! 身后的侍从也惊了一跳,忙快步冲下来就要护着自家皇公子。天旋地转间,竟真有一双手如天神降临及时相助,稳稳扶住了他,没叫秦应怜当众丢丑摔个大马趴。 秦应怜下意识攥住了对方的手臂借力,只是这手感似是不大对劲,他宫里何时养了个这般肌肉紧实的粗壮侍男。 低头瞧见自己抓着的一双黑色护臂,已经从自己身上松开的这手也是骨节分明的大掌,麦色的皮肤下犹可见青筋微微暴起,往下瞧是一身玄青罩甲和皂靴……这分明是一女子装扮! 还好他反应不算太迟钝,立马便回过神来,没继续作出出格之举,几乎是弹射地后撤半步,和眼前这人保持开距离,敛眉垂眸,不敢抬头直视陌生外女,作出一副内敛守礼的端淑姿态,温和道:“多谢。” “殿下客气,这是臣应分的。”女人声音清亮,微微一俯身拱手回话道。 这熟悉的声音,秦应怜化成灰都记得,他错愕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人官帽下露出的雪发,两人前前后后三生三世同床共枕少说也得有百来天,他早觉得有种异样的熟悉和亲密,原来是这冤家路窄的云成琰!要不说孽缘呢,明知难成正果,偏偏缘分匪浅,像鬼一样紧紧地缠着他。 嘴上说淡了不怨了,但被毒杀才过了一天,他犹记那蚀骨灼心的滋味,即便不敢怨恨,也油然而生一股无边的恐惧。 若非亲身经历,秦应怜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瞧着正气凛然的人会如此心狠手辣。自己这是什么运道,难得到御前来求见,偏一来就遇上云成琰轮值的时候,偏在她正朝这边走来时迎面摔了一跤,明明已经决心躲着再不相见,却还能再产生交集。 他盯着云成琰出神了半晌,吓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两股颤颤,直到被她低低地唤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不等她把话说出口,秦应怜转身便仓皇而逃。 “殿下,您……” 后面的话落于风中,只余云成琰一人还在原地,望着秦应怜提起裙摆小跑远去的背影怔然,裙摆的绞金丝在朝阳下跃动熠熠生辉,如太阳般炽烈的红晃得她的眼睛发热。 殿前的守卫和内侍各司其职,无人多留意方才阶下的动静,赐婚的圣旨虽是今早才下,但在御前早已传遍,谁人不知云副端已是过了明路的驸马,故而也都见怪不怪了。 她回身四下瞧了一眼,见没人看过来,迅速俯身捡起地上的东西,小心藏进了袖笼中,重新正了正官帽,手按在腰侧佩刀的刀柄上,昂首阔步走到交班的同僚跟前,在对方揶揄的眼神中心虚地动了动手腕,确认袖中所藏没有露馅。 “殿下,我们跑什么呀?”侍从气喘吁吁地问道。 一直跑到临观池边,秦应怜终于体力不支停下来,双腿软绵绵地支撑不住,半个身子都伏在了汉白玉栏杆上,呼吸粗重而滞缓,湖边水汽寒凉,干燥刺痛的喉咙被冷风浇灌得愈发难受,熟悉的腥甜又反上来,他本能地感到恶心,干呕几声,不过腹中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 侍男抽出自己的绢帕象征性地碰了碰他的唇角,忧心不已。他家皇公子昨夜里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醒来就喊浑身疼得厉害,热得厉害,吓得他深夜请了御医来诊过,将饮食起居一律查了个遍,最后也只得出个心神不宁的结论。 熬了一碗安神汤药来,皇公子反倒疯得更厉害,像是被魇住了,惊魂未定地一把打翻了药碗,嘴上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死了活了的,生生熬到天光大亮才捱不住困昏睡过去,再待一觉醒来,连午膳也不用,执意来求见陛下,好悬人看着好些了,谁想出门才同他们未来驸马说上两句话,便又开始没命地跑起来。 他真是忧心,眼瞧着他家殿下小小年纪出家在道观里清苦了三年,好不容易想开了回宫,还许得了个如意妻君,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人却突然疯了,这不是冤孽吗。 秦应怜像是没听到侍从的问话,攥过他的帕子掩唇干咳了半晌,只是嘴里再吐不出一丝血沫。透骨的冷风唤醒了他的理智,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直到捏得骨骼僵痛,才终于找到自己活着的实感,恐惧稍减,喘息也渐趋于平缓,他慢慢蹲下身环抱住自己,低声喃喃自语道:“我放过你了,你也放过我吧……别杀我了……” “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 少男悲戚的泣音消逝在深长的宫道里。 冰雪未化时蹲在湖边边哭边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尽管侍从已经硬灌了两碗浓浓的姜汤,还是没能挡着秦应怜回去后伤风寒发高热的必然趋势。 夜色深沉时,他应是做了噩梦,守夜的侍从只听他在里面哭喊嚷着走水了,吓得魂飞魄散,飞奔进来才发现秦应怜双眼紧闭,面上已经泛起病态的潮红,被子揉成了一团被他紧紧环抱着,口中还在喃喃低语说着胡话。 “成琰…怕…救、救…别杀我了…别杀我了!云成琰!” 秦应怜的梦呓声忽然高亢,原本断断续续的含糊吐字终于清晰,凑近想听个真切的侍从被他突如其来的惊恐尖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 夜深人静,这般喊打喊杀,侍从也吓得浑身寒毛倒竖,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抚上他的额头,自己侍奉的公子滚烫的体温远比鬼怪来得更吓人。 一时间竟分不出二人此刻谁更害怕,他忙去喊了帮手来,自己先行打了水给秦应怜敷额头。 但觉察到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的温凉液体后,秦应怜似乎怕得更厉害,单薄的身子抖若筛糠,将怀里的一团搂得更紧,任凭侍从好话说尽也不肯撒手,两行清泪落下,只听他再次央求道:“别丢下我了……” 作者有话说: ---------------------- 实则并没有恨海只有情天哈哈,半夜灵机一动取的名,改编自易中天老师大名鼎鼎的恨海情天论不过是反过来的,唯一的海是我这个过渡章码出来的水 小情侣一分开我就不会写了救命…大卡特卡…下章一定见面!(开始立flag) 成琰还在美滋滋呢殊不知人已经准备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 第21章 私相授受 才刚重生回来,秦应怜就被自己吓得大病一场,他身体素来康健,这次却足足躺了将近半月,期间只有皇后例行公事派人来问过一回,他父亲怯懦不爱与人往来,宫里头的其他人仿佛也只当他不存在。 永延殿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未嫁的皇男独住,平日里虽厌恶那些总拿他寻乐的姊兄,但真被丢下一人时,又难免感到孤寂,秦应怜竟还真有几分怀念起有人日夜相伴日子。不过这得建立在他生命不受威胁的前提下。 病情稍转好些,他便嚷嚷着躺得骨头都要酥了,要出门散散心。 许久不见,皇帝对这个已经陌生的貌美的男儿正新鲜,自是宠爱非常,一见秦应怜来请安,她撂下朱笔,身体放松地后仰陷进铺了厚厚软绒皮毛的圈椅里,倒竖的一双威严剑眉缓缓舒展,眼皮微垂,掩去了大半年轻时锐利的锋芒,岁月的刻印不显沧桑,反倒为她的庄严威势中平添两分慈和,手指自然地搭在扶手上随意地轻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这小兔崽子,还知道来看母皇,嗯?”她不疾不徐地抬抬手,示意秦应怜起身。 第18章 秦应怜抬眼悄悄觑着母皇的脸色,瞧着并不异样,才忙不迭凑上去,半蹲在她身侧,顺手用小指勾住她的衣摆,仰头蹙着一双秀气的眉,嗲声软语地辩解道:“孩儿知错,求母皇宽恕。若不是身体抱恙,怕过了病气给母皇,孩儿恨不能时时跟在您身边才好呢。” 皇帝一挑眉:“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母皇如此关爱,哄得秦应怜心里甜蜜,乖巧答道:“承蒙母皇福泽庇佑,已经大好了,您不必为孩儿操劳。” 皇帝被他哄得喜笑颜开,虚点了点他的额头:“学得这油嘴滑舌的腔调,一听便不老实,说吧,来找朕又想做什么?” “母皇英明!”秦应怜狗腿地给母皇捶腿,讨好地一笑,“应怜病了这些时日,实在闷得慌,听闻母皇为孩儿敕造的皇公子府已经修葺完备,孩儿想到府上小住一段时日,若是有什么不好,也好早叫人修整,还求母皇恩准。” 景晟帝眼睛一眯:“好,好,原来你这小兔崽子是翅膀硬了,想飞出母皇身边呢。” 秦应怜悚然一惊,连忙跪直了身子急急道:“母皇明鉴,儿臣不敢!” 皇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瞧你,朕不过同你开句玩笑,你也要同母皇生分了不成?” 倒不是秦应怜不愿意赖在母皇身边,宫里的确处处束缚,不如在自己宫外的府上自在,况且他虽然在外人眼里只是刚从道观修行回来十来天,但属于他的记忆里自己已经在那里见过了一个季节的更替,情感眷恋要比已经找不回他与父亲生活的痕迹的宫里更深厚。 除此之外,那里也是他每次轮回重生的终点和起点。仿佛被命运牵引着,秦应怜隐隐感到迫切地想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家去。 从紫宸殿出来后,秦应怜眼角眉梢都漾着轻快的笑意,若非还未走出众人视线,他都要欢喜地一蹦一跳地走路了。 只是才转过角,背后便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唤住他:“殿下请留步。” 放松的身子立马要僵成一座冰雕,秦应怜恨恨咬了一下舌尖,暗恼自己不长教训,出门真该看黄历的,一准挑着云成琰当值的时候自己送上门来。 他没转过身,声音艰涩地应声,试图婉拒:“我还有事……” 一向行事稳重的云成琰却一反常态,冒失地跑到秦应怜面前,抬手示意一处避人的角落,紧绷的冷脸上竟是少有的流露出略显示弱的恳切意味:“只是一句话的功夫,殿下请随我来。” 秦应怜原还想负隅顽抗,但一抬眼撞进那双湛蓝的眼眸里,他便再说不出什么重话来了。如此英俊神武的妻主真是难以割舍,若是她不那么爱杀人就好了。 只是说句话而已,现下还是在宫里,在母皇的御前,谅她也不敢做出什么过激之举,若是自己一再下了她的面子,说不得才是真的会再度惹怒了她。 思来想去,秦应怜说服了自己,还是勉为其难地自愿跟着云成琰走了。 因对话私密,秦应怜贴身的侍从缀在二人身侧半丈远,确保能时时注意到他的安全,又不至于太过紧密不便言语。 尽管云成琰已经很有诚意地将佩刀取下,但光凭她那高大的身量本就极具压迫感,秦应怜还是不由紧张,懊悔自己怎的就这般记吃不记打,总是到跟前了才意识到不对。 也不知母皇是否告诉了她婚约作废一事,难不成云成琰今天是来找他兴师问罪? 两人间的气氛一时尴尬地凝滞住了,谁也不敢先开口。僵持许久,秦应怜未好全的身子受不住冷风,瑟缩了一下,纤细白净的手终于舍得从暖笼里探出来,拢紧了披风。 云成琰竟也下意识朝秦应怜伸手,但对上对方惊诧又困惑的目光,小麦色的皮肤微微泛出点红,她僵硬地蜷缩回手,直直地垂下手臂紧贴着身体两侧,身姿倒是笔挺,只是场合似是不大对劲。 秦应怜看她的眼神愈发怪异,默默将领口攥得更紧。 最后还是云成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地淡然平缓:“殿下,关于婚约一事,我还是想亲自问问你。” 她果真是来兴师问罪的!秦应怜心头一跳,更恨自己色令智昏,他还没编好措辞,怎么就要对上云成琰了。 “陛下私下里告知臣不舍相嫁,想再留您两年,令我也不必耽搁,收回成命,随我另娶就是。”云成琰缓缓道,她垂眸望向他,神色晦暗不明,“臣,感念圣恩。” 许是因为对面站着的是皇帝的亲男儿,人家俩才是一家的,云成琰的表现很是滴水不漏。 话罢她还恭敬地朝着紫宸殿的方向拱手俯身行了一礼,才重新转回身看向低头目光躲闪的秦应怜:“臣还是想冒昧打探一句,殿下可有心悦之人?若……” 这语气虽平和,但在秦应怜听来分明是一副捉奸的架势,他还牢记自己上回是怎么胡言乱语害惨了自己的,连连摆手,斩钉截铁地抢白道:“没有!绝对没有!我绝对不会和你以外——不对…我是说我没有做对不起你…不是、我……” 一时情急,说话都不过脑子,秦应怜没忍住把上一世最后欠她的解释和道歉说出了口,越心急越生乱,忘了自己如今同她还没有任何实质的关系,又忙改口。 他又羞又急,臊红了面皮,未施粉黛的小脸原是白生生的,此刻红粉一片,像只饱满多汁的桃儿。 云成琰轻笑一声,微微颔首,道:“我知道了,殿下别紧张。既如此,臣便直说了。” 秦应怜闻言悄悄觑了她一眼,见她的确不像心有不满,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他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臣自知只是个无家世依托的小官,陛下其实是不放心将您交托于我,我亦不忍殿下金枝玉叶陪我受屈,对此不敢也从无怨言,只是最后想向你求个准信。” 他低垂着脑袋,手上无意识地绞着衣摆,一句话也不敢辩驳,仿佛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云成琰停顿片刻,才轻轻问道:“如果我以后发达了,还能来娶你吗?” 秦应怜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般话来,猛地抬起头,美目圆睁,愣愣地盯着她认真的神色沉默了半晌。 受了此等奇耻大辱,她怎会还想娶自己,难道是想报复?可若是报复,又何必问过仇家的意愿,依着她的惯例,该是背后不动声色地干脆下手才是,云成琰岂是如此讲武德的人。 不过她又怎么可能是对自己有情,实在令人感到费解。 虽不解其意,但秦应怜也无心追究了,前几次的血泪教训已经够了,再蠢笨的人也不会往同一个火坑里跳第三回,这辈子他一定要远离云成琰才行。 他声如蚊讷,照着自己的真心话委婉了措辞直言道:“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我们彼此都不相识,如何就能捆在一起过一辈子呢?不合适。” 云成琰气壮了两分:“殿下都没了解怎么知道不合适?” 秦应怜受不住挑衅,情绪一激动,立马忘了装相,抬头瞪向云成琰,伶牙俐齿地回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了解?就算我了解你,那你就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云成琰定定地凝视着他小鹿般水灵灵的眼睛,认真应道:“我知道。” 秦应怜轻哼一声:“胡说八道,你从前都没见过我,你又是从哪道听途说来的吧。” 云成琰摇摇头:“这不重要,我心里有数。殿下,那你能等等我吗?” 秦应怜呼吸变得慌乱起来,眼神飘忽,不敢对上云成琰灼灼的视线。他本想能断个干净最好,但又怕把话说死了再招人恼,丢下一句“随你”便想溜走。 但这回云成琰长了记性,长臂一伸,再度将人给拦住了:“殿下留步,还有一样东西还您。” 秦应怜不安地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他现下被云成琰吓得不轻,在她跟前无比乖觉听话,若云成琰叫往东,他就绝不敢往西。 不过云成琰也是知分寸的人,以至于错失良机,还没能发现他色厉内荏的本性。 他忐忑地盯着她解开腰间佩戴的荷包的动作,却见她从青灰色的荷包中抽出一方雪白的绣花锦帕,虽是远距离,但他还是看得出这帕子无论是用料还是绣工皆为上乘,以他对云成琰那点家底和节俭品性以及偏好的了解,这怎会是她的所有物? 秦应怜:“……” 他还是没忍着性子,神色复杂地瞥了她一眼。好歹同床了几个月,他竟然没发现自己妻主竟会喜欢这一看就是小男儿家爱用的物件,这人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瞒着他。 “殿下上次走得匆忙,遗落了这个。”云成琰却好像并未所觉,面色如常地将手帕叠整齐,双手递到他跟前,坦然地解释道。 一条巾帕,秦应怜不知一天要丢多少回,早不记得这回事,此刻他只想逃离,原下意识想拿回的手伸出一半也立刻缩了回去——万一给别人瞧见,误会他和云成琰私相授受,暗送秋波,互通有无,无中生有……管它有的没的,那他真是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第19章 “你别胡说!我何时丢过,没事我就先走了,有事也别找我!” 秦应怜再次落荒而逃,徒留云成琰攥着一方红莲绣样的手帕,原地一人愣愣地凝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直到他的身影再也找寻不到,消失在红墙里,云成琰慢慢才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捻起捧在掌心里的锦帕,在无人处悄悄低头嗅闻那经久未散的淡淡花香。 是和秦应怜身上同样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 何尝不是一种定情信物 成琰:等我发达了来娶你,怎么发达的你别管 小情侣分离的日子不远了,因为这一世的应怜也活不了很长(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么邪恶的话) 第22章 惹是生非 在外开府独住的日子虽自由,但也是不全然称心如意的,就开支一项都是问题。秦应怜原还瞧不上云成琰那点俸禄贴补,但如今自己未出嫁,没嫁妆傍身,出宫后仍是指望着母皇每月拨的一点月例银子过活,日子虽谈不上紧巴巴的,不过也远不如以前潇洒。 故而一些不必要的开支,他便能省则省。瞧着侍从进进出出装点屋舍廊檐,秦应怜不由一阵肉疼,他趴在榻上,枕着手臂上半身伏在半开的窗台上,侧过脸神色哀怨地对站在外面贴窗花的贴身侍从道:“兰蕙,我未婚嫁,又不会有人到府上来,只有我自己瞧着,何必再费银钱装点没必要的门面呢?我倒宁愿将省下来的这笔银子给你们分了去。” 兰蕙手上动作不停,还在比量两边的位置是否对称,笑答道:“殿下,只是多挂了几盏灯笼,贴些窗花,已经是照着俭省的来了,况且一年到头总也要添添喜气的。” 秦应怜一手托腮,薄薄的一点脸颊肉被挤压溢出指缝,他臊眉耷眼的,满面愁苦之色,唉声叹气道:“过年有什么好喜的,年年都是老样子罢了,歌舞宴饮一番,实在无趣。” 兰蕙温和地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普通百姓辛苦劳作,也唯有年节这样的大日子能歇一歇,舍得花钱犒劳一下自己,添件新衣,吃上肉,新的一年日子才有奔头,所以过年对老百姓来说是可是个大日子呢。我小时候也最盼着过年,娘还会给我和妹妹弟弟们一人蘸一口糖吃,那可是难得的美味。”他说着,脸上已经洋溢起幸福的笑意来。 一低头,却发现方才还在和他面对面说话的殿下已经没了影。青天白日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突然消失了,兰蕙吓了一跳,忙丢下手上刷到一半的浆糊,就要回屋里去找人。 一转身,正撞上“哒哒”小步跑过来的秦应怜,他亲昵地环上兰蕙的手臂,嬉皮笑脸道:“走,我也要到街上买糖去。” 正值年节将近,大街小巷热闹非凡,连集市上都张灯结彩,自是比他这冷冷清清的府邸有趣得多。 才挤进人群,秦应怜便挑了个顺眼的小摊,要了两只兔子造型的糖人。他一早就盯上了路过的孩童手上捏的,饶是宫中再富饶,民间广大辽阔,也还是有许多他未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头一回赶年集,多了许多平日里没见着过的花样,他正眼馋心热着。 兔子捏得可爱,秦应怜分了一个给侍从,自己的还有些舍不得吃,喜滋滋地捧了一路。在经过下一个摊贩时正瞧见现捏的,立马又去凑热闹,却眼睁睁看着小贩嘴对着管子吹气,从另一头鼓起一个黄澄澄的泡泡,手指翻飞,三五下就成了个栩栩如生的腾跃的飞马。 秦应怜:“……”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糖人,霎时没了食欲。 再往前,还有人早早卖上了花灯,虽比不得宫里的做工精致,但胜在式样新奇,秦应怜哪还记得自己前头说要俭省银子的话,要挑上一对挂在他屋前。 转了大半天,带出来的几个家丁个个身上挂得琳琅满目,瞧着都要叫人误认成货娘,扎进熙熙攘攘的人堆里实在行动不便,觉着一会儿功夫也不打紧,秦应怜便先放人回马车上安置去了。 人才走,不远处便听见似是有争执声。身边没了女人保护,秦应怜觉得没什么安全感,有些害怕,和侍从挨得更近了些,也没了什么规矩礼节,主动上来挽着他的手臂,等人的间隙里两人就钻进旁边一家糕点铺子挑拣起来。 “您行行好,求您放过小的,我给您磕头,给您赔不是呜呜……” 后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隐约还夹杂着稚气又柔弱的哭声。秦应怜捻糕点的手都停了,侧身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但市井嘈杂,离得远了也只能模模糊糊听个热闹,寻摸不明白,他实在耐不住好奇,走出了铺子,拉着兰蕙循声从三三两两围观的人堆后探头看去。 只见一身着破衣烂衫的卖唱少男正跪在一帮地痞无赖跟前苦苦哀求,涕泪涟涟,直说自己家中还有病中的母亲等着拿药,实在没多余的子儿孝敬。那少男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年纪不大,顶天了也才十一二岁的模样,大眼睛水灵灵的,虽打扮得灰扑扑的,但打理得齐整,依然瞧得出眉清目秀的底子。 秦应怜对长得好看的人本就更容易心软,何况是路见不平,他立马正义感上头,拦在少男跟前朗声道:“光天化日,欺凌弱小,你们不觉有愧吗?” 领头的地痞上下打量一眼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这小公子,声音清润,身段也好,不由邪笑一声:“哟,这是哪家的小郎君,也是来这儿卖唱勾人的?” 另一人跟着附和道:“少多管闲事,揽你的客去,等下老子再找你收规矩钱!” 秦应怜被对方冒犯的眼神和言语气得小脸涨红,他还头一回见着这般蛮不讲理又不知礼数的人,本欲分辩,但被兰蕙拉了拉衣袖提醒,他们势单力薄。秦应怜还是很识时务的,只得暂且按捺下脾气,忍气吞声同几人好言好语地商议道:“你们要多少,我替他出了,你们便不能再为难他。” 对面却没有像他想象中的见好就收,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嘲讽道:“好大的口气,你个小男儿还跑出来替人家行侠仗义起来了。我们可是讲理的人,这不给了他选择,要不乖乖交了钱,要不陪姐几个去坐坐,谁为难他了?” 又一人凑上来,伸长手想撩开他幂篱:“让姐们看看脸,若是个美人,叫你换这小东西也不是不行。” 兰蕙抬手将秦应怜护在身后,将荷包朝她们丢过去,柳眉倒竖,高声怒斥道:“拿了钱就滚,你们别得寸进尺!若敢冒犯我家公子,你们谁都讨不了好!” 秦应怜沉不住气,也没忍住跟着呵骂道:“无耻!下流!” 一旁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这公子怕是要吃亏。” “谁叫他多管闲事,惹这帮无赖作甚……” “快走远些,别再被波及了,走走。” 荷包滚到领头的脚步,她俯身拾起,在手上一掂量,不满地啧了一声:“还以为你多大能耐,就这点,就想打发了,当咱几个是要饭的呢?” 秦应怜抱臂冷哼,尖刻地回呛道:“你们可比要饭的还不如!至少人家没偷没抢,还要脸!哪像你们,脸都不要了!” 此话一出,立刻激怒了对面的地痞,几人面色阴沉下来,目光凶狠,掰了掰指关节,呈围拢之势就要朝三人扑上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作者有话说: ---------------------- 应怜就这样到处惹祸(指指点点) 第23章 莫欺少年穷 围观看热闹的众人皆是惊呼,纷纷作鸟兽散。 这帮地痞无赖在附近街市盘踞不是一日两日了,勒索钱财、骚扰民男都是家常便饭,受其所扰的百姓不计其数。 许多人为生计奔波,在外挨了欺负也只敢忍气吞声,少有敢状告到官府的,但真告去官府也常是不了了之,顶破天收几天,等再出来,还会变本加厉地报复。都是生活不易的人,谁敢冒风险帮忙。 一直被安养在深宫里的秦应怜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不讲理的市井泼皮,没料到对方竟会一言不合就当众动手,吓得遍体生寒,腿都发软打颤。 但到底是死过三次的人了,求生的本能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他几乎立刻回过神来,拽起侍从拔腿就跑,还不忘威胁道:“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若伤了我,你们可没好果子吃!” 不过他又哪能跑得过年轻力壮的女人,勉强仗着身形灵活狼狈地左躲右闪钻到小摊后,绕了几圈后就被其中一人给追上了,扬手就要扯住他。秦应怜见吓不住这帮人,一狠心,就要喊出自己的身份,先前不直说是怕被人知道了笑话,危机时刻,名声不名声的也就没那么重要的。 “住手!”一人爆呵道。 他正欲开口,便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只听背后忽地一道凌厉的破风声,紧接着便是穷追不舍的无赖在哀嚎咒骂:“杀人了!杀人了!又哪来的臭小子敢多管闲事!” 周围的人又一声惊呼:“好功夫!” 第20章 秦应怜此刻可无心欣赏,又向前躲了两步,才惊魂未定地回头,发现自己身前是一玄衣女子出手相助,她身手利落,街头痞子那点花拳绣腿根本招架不住,三两下就全部被扫倒,他甚至都还未来得及看清,危机便已经被轻松摆平。 女人一脚踩在距离最近的那人身上,不紧不慢地亮出腰牌,冷嗤道:“本官,乃直隶殿前司都虞侯,现在觉得本将有资格管了吗。嗯?” 秦应怜一颗扑通乱跳的心突然落回了实处,撩开幂篱的一角,望着她挺拔的背影,愣愣出神——没想到竟然在这儿又碰见了云成琰,还被她所救。 几个地痞这才知道自己摊上了大事,被当官儿的给抓了,哪还有什么好下场,立时夹起尾巴做人,除了一个被踩住动弹不得的,皆连连磕头求饶:“大人,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再不敢了,您抬抬手,小的们这就滚,求您饶命!” 四周百姓还是头一回见这帮人吃瘪,受其所害的都忍不住想拍手叫好,但又怕再遭报复,只零零星星几个小声叫好,大多还装作忙碌的样子,只悄声侧目瞥向那边的动静。 云成琰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甩手丢给旁边茶楼里跟出来的小二,淡淡吩咐道:“结了我的茶钱,多的作你的辛苦费,去衙门走一趟报官。” 小二喜笑颜开,连连应好,拿了钱便直奔而去,未被制服住的几人见势不妙,就要爬起身开溜,又被云成琰一记扫堂腿给绊倒,挨了拳脚,彻底老实认栽了。 官府的人这回办事效率出乎意料地快,没一会儿功夫就见小二引着一伙官差赶回来,将人给拘走了。 躲在角落里的卖唱少男终于敢爬起身,怯生生地走到秦应怜跟前,泪眼朦胧地俯身深深拜谢:“多谢公子舍身相助!” 秦应怜掩藏在面纱下的小脸泛起薄红,神色尴尬,他这声谢真是受之有愧,什么忙没帮上,还差点连累少男再多挨顿打。他羞赧地抬手指了指正同官差交涉的云成琰道:“你该去谢她才是。” 少男连连称是,又到云成琰跟前磕磕绊绊地小声道:“多谢恩人救命!” 随后他便跟着官差一道走了,他虽是受害者,但依律也要被传去随衙候审。 事态平息,云成琰这才转过身,大步迈到还在愣神的秦应怜跟前,关切道:“公子无碍吧?可有受伤?” 秦应怜现在穿着寻常衣裳,顶着几乎遮蔽大半个身子的幂篱,他不大确定云成琰是否能认得出自己,但还是谨慎地没有开口,只微微摇头,以作应答。 侍从忙上前替他接话:“多谢大人,我家公子只是受了点惊吓,无妨。” 说罢便护着秦应怜想走,他虽不知自家殿下为何回回碰面都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惧怕这位前未婚妻,但既然殿下不喜,他就尽力保护殿下少与此人往来就是。 云成琰却又道:“公子平白受了委屈,此事是否需禀报家主,为公子做主?” 旁人或许听不出他们话里弯弯绕绕的关系,秦应怜却是立刻领会到了她的意思,这分明是已经认出了他,只是碍于方才事大,不好直接戳破他的身份,怕遭外人议论。 此等小事,他岂敢烦扰母皇,连连摆手表示拒绝,边说边挪步:“不必!今日多谢,我还有事,告辞。” 想来官差没请他也一同前去,便是云成琰已经打点过了。秦应怜心里不由庆幸,没想到她做事还挺细心周到。 云成琰却还在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眉头微蹙,略显不快地追问道:“公子出门怎得不曾带家丁跟随?也太疏忽了些,今日若非我恰好在楼上听见动静,您当如何处之?” 秦应怜怏怏不乐地耷拉着脑袋,同她并排而行。云成琰说得正是,这也是他现下没跑掉的原因,他虽畏惧再度折在她手上,但眼下也的确只有在她身边最具安全感,便乖乖地由她护行。 “我带了人,只是刚巧叫她们去办事未归……”他自知理亏,声音闷闷的。 “下次没这个本事就不要逞能,学人家伸张正义还把自己搭进去了。”她一双幽深的蓝眸冷若寒潭,绷直了唇线,神情冷肃得像在训导手下将士。 秦应怜听不得人批评,觉得很是委屈,不服气地小声嘀咕:“我怎么就逞能了,是她们先不讲理的!” 她似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糊涂,你同作恶的人哪是有道理可讲的?只有以武力服人的道理。” 历经第四次口舌之祸,秦应怜得到的教训更上一层楼,他愈发谨言慎行,只用口型小小地表达不满:“粗鄙武妇。” 云成琰锐利地视线盯向他:“殿下在说什么呢?” 秦应怜撩起帘子,一双水灵的明眸鬼精灵地滴溜溜打转,嘴噘得能挂油壶,话虽说得硬气,但声音甜软,就显得好像只是小男儿家耍小性子,听他那可爱的嗲嗔便很难令人生得起气来:“你管得着吗!你当你是我什么人呢?” 她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宠溺应道:“是你未来的妻主,好不好?” 秦应怜脱口便道:“你才几品官,就敢肖想我?”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多少次后悔嘴快了,只想拿针线把嘴缝上。他小心地侧眼觑着她的神色变化,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是否要找个无人的僻静处悄悄给她磕一个求饶。 就算是九命猫妖到现在也要没了一半的命,哪可得住这么糟践。只是磕头罢了,为了自己这条小命,他秦应怜能屈能伸。 云成琰“啧”了一声,却并没有真恼了他,仍是玩笑的语气:“我还年轻呢,莫欺少年穷。” 作者有话说: ---------------------- 其实写文案的时候设想的“莫欺少年穷”是退婚流龙王赘婿那种情境来着 虽然退婚了但你们怎么偷偷谈上了捏 第24章 回家再说 行至半道,皇公子府的护卫终于找到了自家主子,秦应怜自觉难堪,便未说什么。 反倒是云成琰即刻收敛起了笑意,剑眉倒竖,眉眼压低,面色黑沉地能滴墨,环臂抱于胸前,指尖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她大小也是个领头的,颇有威势,比秦应怜这个正经主子还做足了主家派头地越俎代庖,一副把他的家丁当自己手下的将士训的架势,厉声斥道:“擅离职守,置小公子安危于不顾,你们便是这般奉主家的令侍奉小公子的?” 众护卫都是由皇帝派遣来的,同是本朝的武将出身,即便从前未曾见过云成琰其人,但只凭这异于常人的白发蓝眼也能识得她的身份,御前的红人,官大一级压死人,众人虽尚未知晓发生了何事,却也不敢辩驳,齐齐请罪,直呼不敢。 有路过的百姓闻声侧目,顺道听个热闹。秦应怜打小遭欺负多了,对旁人异样的目光很是敏感,很快觉察到有人驻足打量,尽管有面纱遮掩,他仍觉得被瞧得浑身不自在,小步往云成琰身后挪了挪,强忍着畏惧,伸手悄悄扯了扯她的衣摆,近乎央求地软声道:“回府再说。” 云成琰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向他,两人当着一众随侍的面低声耳语,举止好不亲昵又自然:“殿下这是同意我送你了?” 方才她就在以担心秦应怜的安慰为由,主动提出护送他回府,但被他的侍从给一口回绝了。 秦应怜被她一问才反应过味来,他已经习惯了和云成琰成婚后亲密地相处,一时竟忘了现下两人连婚约都解除了,还当她是自己妻主呢,这话说得还真是像在邀请她回家一样。 他眼睫低垂,脸颊上泛起诱人的桃色,轻柔地讷讷道:“我说错话了,你别当真。” 云成琰却故作未闻,大步走到车前掀开轿帘,另一手也没闲着,做出了“请”的手势,秦应怜这下反被架在炉上烤,只得听话照做,一溜烟钻进去躲着不见人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云成琰此人竟如此能胡搅蛮缠呢,这功力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不过好在她的确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说护送,真的就只是安静地在外一路同行。 闷在车厢里的秦应怜心里憋不住话,敲了敲窗沿的木板,听到了云成琰自然的应声后,他才隔着帘子问道:“你今儿个就这么闲?我母皇跟前的人竟这般散漫不成调。” “臣今日休沐,出来喝茶,谁想就巧遇了殿下。”云成琰淡然地解释。 秦应怜彻底没了话。他原还疑心云成琰会不会是暗中监视自己,才次次撞个正着,在宫里自己难得到御前请安,就总能逮着她轮值的时候,到了外面竟还能被她给英雌救美,若不是她丧心病狂跟踪皇公子,那便是二人间这孽缘太过深重! 也不知管他的婚事的姻缘神究竟给他和云成琰缠了多少捆红线,非得拉成这一单不可吗? 他不再开口,云成琰也就知礼地保持着距离,静默无言,耳畔唯有车马辘辘声。 眼下虽是相安无事,但秦应怜一想到云成琰的存在便觉坐立难安,煎熬了一路,终于回到了自己府上。 第21章 他探身出轿厢时,云成琰正巧站在跟前,秦应怜早被她惯得愈发骄矜不成样子,一见着习惯性地便朝她一伸手,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要她来扶自己下车。 云成琰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怔愣一下,虽略显困惑,但还是立刻上前搭上他的手。秦应怜再怎么说也是生在金银窝里的金枝玉叶,一双玉手生得极美,十指纤纤,肤如凝脂,摸起来像块质地柔滑温润的羊脂玉,就连关节都不见一丝皱褶,还隐约透着点嫩粉,尤其在她略深的小麦色的衬托下,更显他肤白胜雪。 她握着他的手时像捧着羽毛般轻盈,生怕力道稍重些许,自己指尖握剑戟的粗茧会磨痛这双软嫩的手。 不过还未等细细品味,就被秦应怜的侍从给隔开了。云成琰只能瞧着美人通红的耳尖和莲步轻移款款离去的背影,不自觉地捻了捻指尖,触碰掌心的余温,而后在护卫敬重地相送中略显遗憾地走开。 一直到深夜临睡前,想起白天二人那犹如依依惜别的情境,秦应怜就不由脸热,掩耳盗铃地将自己蒙进被子里满床打滚,动作太大,冷风渗进了被卷里,他浑身发寒,马上又自觉安静下来,双膝折在胸前,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取暖。 这种时候他又怀念起被人拥在怀里的滋味来,云成琰年轻力壮,自然火力旺,冬日里他总喜欢依偎在她怀里,像贴着个人形暖炉,她还会用温热的大手帮自己焐冷冰冰的膝头,这样便不会冷得发痛,夜里睡觉很是惬意。 其实这样的姿势睡觉并不大舒服,但小时候他和爹爹的屋子里总是冻得跟冰窖似的,穿得也不暖,天一凉他便总会膝盖疼。云成琰知道他怕冷后,入冬后炭火便没断过,即便自己已经脸颊滚烫,还跟他嘴硬说不热,继续搂着他睡。 秦应怜忽地幽幽长叹一口气,自己这是撞了哪门子的邪气,好不容易摆脱了命运,怎么总惦记起她那点小恩小惠,留得青山在,他就有烧不完的柴,还差一个云成琰给自己取暖吗? 他摇了摇脑袋,试图驱散乱七八糟的想法,安心入睡,但除了若隐若现的水声,效果不尽人意。 甚至因自己轻微的晃动带起的丝丝凉风拂面,秦应怜身子一哆嗦,悄悄拉高了被沿,遮住大半张脸。 母皇疼他,给他建的皇公子府十分气派,只是他这是临时出宫小住,只配置了贴身侍奉起居和出行护卫的一批侍从,整个府邸大而空旷。 外面已经黑沉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不免觉得有些害怕。果然还是有个强健的妻主陪着最有安全感。 不过如果是云成琰的话,还需斟酌。 毕竟秦应怜的恐惧来源之一便是三次丧命于此,为此他甚至忍痛委屈自己不住主屋,睡进了原本是准备给他的驸马的书房。 冤孽,他秦应怜和云成琰真是十世修来的冤孽。秦应怜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在对云成琰手感紧实的肌肉的甜蜜幻想中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 怜:我嘟嘟逼人? 成琰:没有,殿下很好(内心: ) 这叫什么,这叫貌离神和 新坑想写个风情万种的小寡夫贪慕虚荣图钱到处going人,暂时定是是伪小爹文学going了继子(小爹但双洁……) 还想搓一点童养赘媳,自己的夫人自己养这个正在考虑是单开一个还是写成成琰和应怜的一个番外au 第25章 梦醒 若是往常在卯时三刻以前起身, 秦应怜也不忙着梳洗,他爱懒懒地披衣窝在榻上,伏身趴在窗台上探头往外望, 这个方位正巧能看着云成琰在院子里舞刀弄枪的身影。 一身劲装下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她健壮的身材, 不知是早起匆匆,怕惊扰了他休息,还是另有意图, 她常是只简单束成高马尾, 发丝随她行云流水地功法飘逸, 别具风味,秦应怜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出了神,被云成琰发觉了都不自知。 云成琰见他看得痴迷, 还会丢了那柄等人高的长枪,换把轻捷的单手剑来即兴演一段剑舞给秦应怜看。不过她也只学了一点, 比起舞者刚柔并济的潇洒风流, 她更显得杀气腾腾。 果不其然惹得秦应怜挖苦,说她瞧着不好意思,别是想趁机害他呢。 她心情好时也不会跟这嘴坏的小东西计较, 只收势回身, 眉眼弯弯地温和笑问:“我教你用剑好不好, 关键时候你也能防身。” 不过而后云成琰又掂了掂手上的重量, 旋即便挤眉弄眼,露出个叫秦应怜分外上火的笑来, 语气似是夹杂一丝无奈:“不行我还是教你怎么逃跑吧。” 秦应怜一拍窗沿,柳眉倒竖,怒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而今再往外瞧去,院子里空空如也, 只有院墙根苍翠的郁郁竹林随风簌簌,抖落一簇枝头积覆的新雪,万事万物寂寥无声,辽辽天地间仿佛只余他孑然一身,故地还是旧时景,却已物是人非矣。 他抬起被冷风吹得通红得手,小小地呵了一口气,掌心拢起一团白雾,又霎时消散,指尖的片刻温暖转瞬即逝。 “殿下怎的大开着窗子,可别被吹着了,是炭火烧得太燥了吗?” 侍从提了热茶来,见秦应怜倚在窗下出神,急急快步赶来半掩了窗,又取了风帽斗篷来给他拢着。 秦应怜拢紧了斗篷,毛绒绒的雪白滚边衬得他面容愈发纯真可爱,像只软绵绵的兔子。 但他本性可不似外在这般乖巧无害:“兰蕙,我要去青梧观。” 夜里飘了场雪,外面正天寒地冻的,况且才受了惊吓,他这记吃不记打的却还惦记着往外跑去淘气,兰蕙虽不大情愿,但也违逆不得自家殿下的心意,只得应下,替他张罗去了。 好在雪下得不大,待马车行至山下时已是晴日当空,晒得他身上也暖暖的,青石阶上的薄雪消融,秦应怜轻快地踏雪上山,闷在一方小天地里总爱胡思乱想,还是出来到这山野里来得自在舒心。 他琢磨着还是须得到道观里虔心拜一拜,自己前段时日刚在母皇跟前胡诌一通,别再冒犯了哪路仙家,为他的倒楣雪上加霜。 等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门下时,不知从哪块山石后突然窜出一道灵活的黑影来,秦应怜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定睛一瞧,对上了一双油绿的眼瞳,原是一只通身黑亮的猫拦路劫掠呢。 “哎呀,你这馋猫,鼻子可真尖。” 秦应怜含笑从侍从手上揭过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鸡肉,俯身递到了猫跟前,他这次特意准备了贡品来,没想到要先供给这山头上的拦路猫了。 黑猫低头离远远地嗅闻,眼睛还警惕地向上紧盯着秦应怜的一举一动,它看起来戒备心很强,迟迟没有上来叼走。 他只得再捻着油纸的边角往前推了推,保持了足够的距离,猫这才一口衔住,狼吞虎咽地撕咬食物,两口下肚,它便原地坐下,优雅地舔了舔雪白的毛爪,抬起囫囵洗了把脸,这才再次起身,高高翘起尾巴来回打转。 秦应怜被这自来熟的猫给绊住脚了,挪一步,跟一步,还伴随着细声细气的“咪呜”叫唤,叫得他心软得一塌糊涂,只得再叫侍从取了吃食来奉上,蹲下看着猫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心满意足地从喉咙发出粗粗的“咕噜”声。 他双手捧着脸颊,学着猫的动作,也朝另一边歪头,配合地对它发出呼唤:“喵~喵~” 猫倒是很懂得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的道理,绕着他脚边打转,一人一猫有来有回地交流起来。 “旺财,你不是才吃过!”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他化成灰都忘不了的阴魂不散的人声,秦应怜身子一僵,迟缓地仰头,望向总是会在莫名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云成琰,大惊失色道:“你怎么给小猫取了个这么难听的名字!” 云成琰也蹲下身和他面对面,不过她的视线只紧盯着挨着秦应怜打转的猫,朝它拍了拍手,摊开掌心,试图召它过去,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师傅说贱名好养活,所以我小时候的猫就叫旺财。” 话未尽,秦应怜又冷不丁打断:“你怎么在这儿?” 云成琰一脸坦然地便把自己给交代了:“往生堂里供着我师傅的牌位,我是她捡来的孤儿,由她亲手抚养成人,生养之恩无以为报,便唯有常来祭拜以尽孝道了。” 闻听此言,他才放松警惕,这倒确有其事,一时情急,他竟给忘了。 秦应怜小嘴一撇,神情很是不屑,重新批判起云成琰取的名字来:“那是你给小猫取难听名字的理由吗?是你的猫吗,你就取?” 云成琰摇摇头,认真地应道:“那倒不是,旺财是这片山头的野猫,不过青梧观里的道友们常喂养它,也算半只观里的猫了,我便也同它算个旧相识,它是天生地养的,另一半是属于自己的。” 第22章 像是验证她的话,猫默默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腿,显示亲近,不过云成琰探出手试图摸一下猫头,它立马回头朝她哈气,弓腰跳开。 她失笑,轻轻触碰了一下猫尾巴尖上的一点白绒毛:“看来你也不喜欢叫旺财。那不如殿下也给它取个名吧。” 秦应怜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劲儿,满口应下:“我且想想……希望它能万事无忧,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做个有福之猫,就叫……” “来福!” 他喜滋滋地朝侍从又要了一块鸡肉奉上,试图贿赂来福接受自己的新名字。 猫很给面子,立马从云成琰背后窜出来,直立起上身,前爪搭在秦应怜的膝头,还未等他松手便一口咬住,好在它并没有使力,没咬伤他的手指。 它终于吃饱喝足,咕噜叫了两声,不再理会两人眼巴巴的注视,一头钻进林中,在未化的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 “你方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别是什么咒我的话。”一直到再找不见那道身影,秦应怜才侧目看向口中念念有词的云成琰,满腹怀疑。 云成琰难得地眉眼柔和,瞧着竟叫人觉得有几分慈悲相,她缓缓道:“怎么会,我盼你长命百岁还来不及。念给来福的,那是我师傅教我的话。” 她很自然地同秦应怜闲话起来,说她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猫,是个花色的狸猫,长了个阴阳头,一边白一边黑,品相虽略是白璧微瑕,不过性子极好,聪明通人性,又爱黏人,是个绝顶好猫,唯一不好就是贪嘴了些,还尤擅找东西,总爱去偷吃师傅自己藏起来打牙祭的东西。 次次都把师傅气个倒仰,戳着她的脑袋说自己捡回来的没用的东西捡回来个没用又贪吃的东西。 话虽如此,但师傅一得空还是常领着她下山到河里摸鱼捉虾,大的给她吃,小的捣碎了给猫吃。 猫长大得很快,刚捡来时才巴掌大点,跟着她二人养得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她也从丁点大的风一吹就跑的豆芽菜,长到了高高壮壮、要低头看师傅的时候。 猫老得也很快,静静地盘在温暖的炉边寿终正寝时,师傅拉着她的手,摸着小猫的头说:“下辈子脱毛衣,穿布衣了。” 后面没两年,师傅的身体也越来越差。送走了师傅后,天地间再了无牵挂,她便离开了自小生长的地方,下山去找活路了。 云成琰天生有把子力气,肯吃苦,但因相貌生得奇异,小镇上的人迷信,见着异象皆避之不及,许多要跑堂迎客的店家都不愿雇她,就是扛大包也维持不到她过冬的生计。 正逢边关战乱,朝廷招兵意欲出征,既能管吃喝,她便从戎去了。 没牵挂的人生死无惧,又带着一股子少年意气的莽劲儿,云成琰就凭着一手刀枪从底层拼杀出来。虽未上过一日学堂,但她被师傅教养得很好,又是个天性敏慧的,将领欣赏云成琰的狠劲和有勇有谋,很是赏识她,一路提拔她做到了自己的副手。 待功成回京后,她便受大将军保举,得封一从五品武官,从无家世背景的白身一跃跻身成天子近臣,对云成琰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 谁想有朝一日,皇帝竟还要将金枝玉叶的皇公子许配给她,从前就是做梦她都不曾想过。 但这场美梦太短暂,君命不可违,由不得她不醒。 ----------------------- 作者有话说:成琰心路历程be like: 在wb放了个小红的全身插 第26章 往事已成追忆 秦应怜一双盈盈剪水瞳眼波流转, 鼻尖泛着嫩桃色,素白的玉手生硬地装作撩拨发丝的姿态,轻轻揩去眼尾的晶莹泪光, 但闷闷的干涩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原来你以前也这么惨, 先前都没听你提过。” 云成琰倒不觉有什么,一贯地神色如常,甚至语气平静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闻言也只轻笑道:“殿下糊涂了?这才是臣第四次和殿下说上话。” 他轻咳一声, 掩饰说错话的心虚, 都怪她害得自己来来回回地重复同一段生活,越过越糊涂,听得入迷了, 又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在上一世,同云成琰还是妻夫的时候, 张口就是错漏百出。 一次两次便罢, 多了怕是要被人起疑,看来自己以后还是要少出门见人。 思及此,秦应怜下定决心还是该离她远些, 既已侥幸重新开始, 就不能再因心软把自己推回轮回之道上, 否则自己前几次丧命岂不是白白遭罪? 坐久了身子发冷, 他站起身跺了跺脚,冻得麻木的手脚恢复了知觉, 秦应怜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你这人真不知好歹!行了,你以后也少往本殿下跟前凑,我还未出阁呢,你可别坏了我的名声害我嫁不出去!” 云成琰跟着站起身, 张口欲言又止,举起一半的手顿住,一直到他走出视线,才缓缓收回。 那厢,秦应怜带着侍从挨个殿宇上供,也不管是拜的哪路神仙了,进殿便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默默低语,也不怕弄花了妆,散乱了鬓发,额头结结实实挨上了冰凉的石砖,他就是修行时都不曾这般虔诚祈祷过。 他求的是老天再赐一段美满良缘,也不奢荣华富贵,只望能保他一世安宁,别因所托非人而年纪轻轻横死就足矣,至少不枉人世间走一遭。 秦应怜还就不信了,世上哪有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四次的道理,这回也该轮到他转命了。 侍从跟在他身后,趁着四下无人,很是不解地低声同他私语:“殿下,依我愚见,云大人为人也挺好的,似乎并无不妥,您先前不是一眼就看中了她吗?这还是您好不容易才向陛下求来的,怎的好端端地突然便要悔婚了?” 秦应怜一脸高深莫测,挑了挑眉,轻哼一声:“兰蕙你不懂,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可是过来人了。” 兰蕙无奈地摇摇头,温柔笑道:“我的小殿下,您才多大年纪……” 话至此,他忽然感伤起来,低低哀叹一声:“也怪我见识浅薄,帮不到您,可怜您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却得自己张罗人生大事……原本这婚事也该是长辈替您筹谋的,主子去得早,陛下…陛下政务繁忙,总有顾不上的时候…” 秦应怜并没有被他带跑情绪,不赞同地晃了晃手指,仰起小脸,很是傲气地叫嚷道:“你可别小看了我!总之信我准没错,离了这个又怎么样,我以后一定会嫁得世间最好的女子!” 兰蕙只当他是孩子气,含泪微笑道:“好,我家殿下福泽深厚,一定会如愿的。” 一一求拜过后,秦应怜又去求签卜了一卦,他话虽说得硬气,但更是自知自己有几斤几两,总是步步错,实在是走投无路,只好也开始寄希望于神明指点迷津。 签文的内容他已经记不得,为他解签的是一位瞧着资历颇深的老坤道,估摸着大抵和他母皇是差不多年岁了,讲话慢吞吞的,听得秦应怜都快要忍不住犯困。 他心中所问是姻缘,只是解签时道长并不要秦应怜明言,叮嘱他要自己细细琢磨,此事不能向外探,只能向内求。 签文解曰:“执念为茧,破则通途。执虚为实,覆则见真。莫向远方寻,归处即安处。” 秦应怜问:“道长,执虚为实又为何解?” 老道长微微一笑:“公子觉得,自己眼见便一定为实吗?” 秦应怜蹙眉,愈发困惑:“这是自然。” 她最后提点道:“公子切记一句,兼听则明。” 一直到回了府上,秦应怜仍觉憋闷不已,他那点少得可怜的银子就是丢进水里还能听个响呢,这神鬼之说果然还是信不得!青梧观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胡言乱语诓骗他的,就连肥猫都想劫掠他,甚至还可能碰上阴魂不散的云成琰,再不能去了。 马上便要到除夕夜宴,还不如正经想想怎么捯饬自己,在众人面前惊艳亮相来得更重要。 午后天气正好,灿金的阳光此刻正晒在梳妆台前,镜中映出美人素手纤纤对镜描红妆。 那双澄明的眼睛若盈着一汪春水,本是上挑之势的眼尾被低垂下的长而密的睫毛遮掩去了锐利锋芒,一双弯弯柳眉天然地微蹙,眉尾走低,更添柔弱温顺之态,颇有楚楚动人的韵味,生得一如他的名字一样惹人怜爱。 白净的指尖沾了一抹殷红点朱唇,冬日里干涩,需得对镜细细描摹才能匀称,温热的指腹擦过樱桃口,他忽得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云成琰来。 其实他和云成琰大多数时间里并没有那般水火不容,她对自己的坏脾气格外包容,以至于他总是放松了戒心,觉得自己不会再重蹈覆辙。 第23章 两人甚至会有新婚燕尔的甜蜜时候,云成琰仗着自己身手好,走路都没声,存着坏心思蹑手蹑脚地挪到他身后,趁着秦应怜低头挑选今天中意的口脂时突然冒头吓唬他,害得他一受惊,手一滑点到了鼻尖上。 秦应怜自是气不过,扭身就扑到她怀里撕扯,反被搂了个满怀,捉了腕子制住,云成琰此人便会很是不讲武德地咬住他的唇瓣,叫他这张刀子嘴起不了作用。炽热的呼吸交缠,直弄得他面红耳赤,喘息连连,肯答应休战乖乖告饶才能被放过。 再一揽镜自照,鼻尖上那抹红早在纠缠中抹匀,像兔子的粉鼻头。只是唇上红艳艳的口脂被瓜分了个干净,尽数沾到云成琰的脸上去了,回头瞧她那狼狈模样,秦应怜这才觉得大仇得报,得意地轻哼一声。 云成琰这时便会俯身挨近了,自觉地接过他手上的青黛,掌心微拢,轻柔地托着他的下颌,动作小心地仿佛捧的是易碎的珍宝,秦应怜只能感觉到衣袖带起的清风痒痒地拂面,等了好半晌,回身一瞧,连个影儿都没落上。 他想质问云成琰竟敢这般敷衍了事,她还低眉臊眼地扮无辜狡辩上了,说是怕自己手重弄疼了他。 话里话外都是为他好的意思,再追究反倒显得是自己没有容人之量,秦应怜只得悻悻作罢,拽着她握刀剑的糙手,亲自教她为夫人描眉梳妆。 待妆成,她又要拦着人作弄,非得把秦应怜惹急了跟她闹成一团,再从榻上滚回帐幔里,直弄得一塌糊涂才肯罢休。 天边卷起云霞,雀鸟归巢,原是一个平淡又宁静的午后。 ----------------------- 作者有话说:恐怖故事,快写完时没保存的时候突然黑屏了还好一直随手存,只丢了一句话没保存上 怎么个一塌糊涂法也想加入我的番外必吃榜了净爱搞一些口口之事 喜报一件:被压了五六年的钱还回来了心情超好,这章随机掉落小红包,祝大家都新年发大财! 第27章 惹火上身 偏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秦应怜想方设法要躲着云成琰,索性日日宅在府中半步不敢出,面是见不着了, 却没逃过在梦里一连同她缠绵了三天三夜, 以至于他难以安寝,容色憔悴,眼下一片乌青之色。 好在除夕宫宴是在晚间, 烛火晦暗, 又人来人往的, 想来不会有人太注意到。 天气寒凉,秦应怜畏冷,便更不情愿钻出温暖柔软的被窝, 侍从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才将他请出来。 不过好在他闹脾气也是知分寸的,怏怏不乐地捶打几下身侧的空枕头, 把它当做了云成琰撒气, 咒骂够这个害自己睡不安生的坏人后,秦应怜才气顺了些,懒洋洋地爬来起来去梳洗。 他端坐在梳妆台前, 以手掩面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眼尾沁出点泪花, 困倦地半阖着眼睛, 由着三五个人围着他打扮,今儿个是大场合, 妆发衣饰必得无一不精。 “我家殿下真的国色天香,就是不必使着华贵饰物照样光艳动人。”兰蕙取出一对红榴石制成的累丝缠枝莲耳坠为他戴上,将他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笑道。 秦应怜终于睁眼瞧了瞧镜子, 抬手轻轻揉了揉被坠痛泛红的耳垂,他平日里其实是不爱戴的,唯有在这般隆重的场合怕打扮寒酸露了怯,才肯忍一忍痛。 谁叫秦应怜自幼被爹爹当成宝养得身骄肉贵,就这么一点疼都受不得。别说挨打受疼,就是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纵得他吃不得半点苦头,连穿耳洞都一拖再拖,别的小男儿家三五岁就知道爱美了,唯有他一直拖延,叫爹爹搂着抱着哄了许久才肯依。 这对耳坠成色平平,但是秦应怜亡父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遗物,越是这般阖家团圆的欢庆时候,他越要将爹爹带在身边作陪,好像这样便不会显得他是孑然一身的小可怜。 镜中美人虽还带着些许孩子的稚气,但配着他昳丽的容颜,倒平添三分纯情不知事的懵懂欲色,十分楚楚动人。秦应怜满意地抚了抚自己的脸庞,被兰蕙哄得熨帖,高傲地扬了扬下巴,得意洋洋道:“那是,天塌下来都有我这张脸顶着呢。” 可惜他自负的美貌在皇帝眼里也不过尔尔,转眼便忘,她后宫夫侍成群,子嗣更是众多,哪轮得着分出注意给一个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迟早要嫁去别家的小男儿。 今夜的除夕宫宴上的表现还是无半分起色,他一如先前所经历那般孤寂冷落,尴尬地缩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不过这回秦应怜还是有所进益,酒后失言酿成的惨剧太过深刻,他终于能记得自己酒量浅得几乎一杯倒,再不敢沾,生怕再当众丢丑,一早叫人将自己的酒水换成了清茶,改为借茶消愁,百无聊赖地欣赏美人歌舞。 歌舞渐入佳境,秦应怜习惯性地看向对面的席位,监视自家驸马是否敢有逾矩,抬头却直愣愣对上一张略显陌生的面孔。或许是他的打量太过直白,对方似有所觉,回过头来茫然地看向这边,秦应怜吓了一跳,慌乱地错开视线到旁的席位再打量,却处处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怎会如此?席位安排是依着长幼尊卑的次序,云成琰理应离得不远才是,也不知她又到哪里鬼混去了! 短短瞬息,他已经无端想象出了云成琰偷溜出去私会宫男,花前月下相许终生等等,顿时心头火起,就算他们彼此没有情意,但既已成婚,她又岂能再对旁人动心思! 不过再生气也没忘了家丑不可外扬,秦应怜立刻收敛起阴沉的神色,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兰蕙招了招手,待他附耳凑近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云成琰去哪了?” 兰蕙一愣:“殿下,您找云大人做什么?” “我凭什么不能找!她是我——” 话说一半,秦应怜才终于反应过来,云成琰尚且不是他的驸马,并非皇室中人,现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宫宴上,只是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将云成琰列为自己的私有,总是忘记两人已经再无瓜葛。 都怪那天煞的噩梦,才搅得他神思恍惚,快要分不清虚实梦醒。秦应怜郁闷地暗骂一声:“都是云成琰的错。” 但这也无妨,都是过去了,自己已经从过去中走出来了。 对,他和云成琰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也要开始自己幸福的新生活了。秦应怜这般告诫自己。 但一定不是像现在这样。 秦应怜被众人齐刷刷投射过来的看热闹的目光刺得难堪,脸颊已经爬上大片绯色,羞窘得恨不能直接挖个洞把眼前这惹事的人给埋了,叫她再说不出话来。 但也仅能止步于幻想,现实中他只能牵强地挤出一抹浅笑,垂眸羞怯地回避对面人灼热的目光,压制着怒火故作温柔谦和道:“多谢崔世子美意,只是无功不受禄,还请世子收回。” 被称作崔世子的女子遭拒也不觉尴尬,灿然笑意不减,恰此时清风掠过,扬起她高高束成马尾的发丝,更添风流气韵,手上攥着的玉佩的双结穗子也就势缠绕,气氛愈发暧昧不明,场上众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静悄悄地探听她要如何应答。 这玉佩是她方才打马球胜出赢来的彩头,本不当什么,只是一群年轻人寻乐罢了,谁想这大出风头的崔世子策马绕场显够了面儿后,竟直冲着坐在高台上观赛的男眷来了。秦应怜心头一紧,当即便直觉不妙,只是到底还是慢了一步,没抢在她前面溜走。 她潇洒扬眉,嘴角微挑,笑得恣意洒脱,微微一俯身,亲手递到秦应怜跟前:“赠殿下的。” 拿彩头博美人一笑,此举实在暧昧,女未婚男未嫁,这公然示好的意味十足,直接将秦应怜架在火上烤了,与当众示爱逼嫁何异。 比起落人口实,他还是宁可落人脸面得罪人。秦应怜后悔不迭,早知姓崔的也在,他今儿个就不会来了。 第28章 给脸不要你是生死难料 说起来他和崔世子这其实才是第二次见面, 上一次还是大半个月前在三皇子主办的宴会上。崔世子是他三皇姐外祖家的表妹,秦应怜不认得她,却是知道她的母亲崔大将军——前不久她还承袭了爵位, 现下该称呼镇北侯了。 云成琰曾提及过崔将军于她有知遇之恩, 她十分敬重,于是他鬼迷心窍地下意识觉得崔世子也一定是人品贵重之人,因此在她怀中抱着一支含露的山茶花朝自己走来时, 他没回避开。 崔世子没立刻行礼, 而是俯身仔细地将那枝红山茶插进他手边桌案上素白的玉瓷瓶里, 退后两步端详,笑道:“这花和殿下今日的妆扮正相宜呢,能为殿下盛放, 倒是它的福气。” 第24章 说话虽拿腔作调的,但架不住她生得清俊, 气质斯文, 从这种白面书生口中说出这话反倒别有一番风流,很难叫人心生恶感,若秦应怜还是个未经世事的青涩少男, 此刻定是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不过他并没有如她想象中羞赧地红了半张脸, 素手柔柔抬起以香帕掩面, 垂眸温声软语应答诸如“世子说笑了”等客套话。 秦应怜自恃皇公子身份高贵, 根本没有挪动半分的意思,心安理得地坐着受了她的见礼, 只含蓄地微微一颔首以作应答,并未开口接话,矜持地等着对方自报家门。 崔世子也不气馁,又道:“百闻不如一见, 崔某早听闻殿下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今日才知传言果真非虚。” 秦应怜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生得仙姿玉貌的确不可否认,但自己肚子里有几两墨水他也是清楚的。 “世子过誉了。” 本以为只是来客套两句结个善缘,没成想此人丝毫不知分寸,不去同主家三皇子交际,反倒是赖上了秦应怜,喋喋不休同他天南海北的闲扯起来。 秦应怜思前想后,怎么都想不通自己究竟如何就招了姓崔的注意,自己是美貌无双不假,叫人一见钟情细想来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但以崔家的权势,想必京中多少好人家的男儿上赶着能任她挑拣,她何至于一定要纠缠上自己一个曾与她人许过婚事的。 他虽有打算将来另嫁,但眼下才从云成琰手底下逃脱,还不想着急开始新的感情。 所以当崔世子问起他因何而要退婚时,若放在平时,他一定会咋咋呼呼地气得跳脚,怀疑她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但今儿个秦应怜的脑袋忽然灵光起来,敏锐地觉察到对方似有异样的情愫。 秦应怜眼珠一转,自以为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张口就漫天胡诌:“世子多虑了,云大人并不不妥,只是我突然间顿悟,已勘破红尘,不愿再沾染到俗世是非中来。” 也不知崔世子是否信了他的说辞,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殿下真是个妙人。” 秦应怜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在作祟,觉得这话听着别扭,不大像在夸他,有种熟悉的讽刺意味。虽并不相熟,但他已经在心里盖了戳,给她和云成琰打为了同类人——讨厌的人,不像好人! 他托起杯碟品茶的手一顿,抬眸不可置信地盯向这个莫名其妙地不请自来同自己搭话的人,美目含嗔,水盈盈的眸光波动,满眼喷火地瞪了她好半晌。只是他生得着实美丽,宜喜宜嗔,被他瞧着只会叫人觉得酥了骨头。 美人眼送秋波,看得崔世子心神荡漾,随手从腰间抽出她那把折扇,手指灵活地一挑,利落地开扇,一手持扇于胸前微微扇动,另一手背在身后,身子笔挺,好不潇洒。 崔世子虽生在武将世家,但她未承母志,倒是更通文墨,人也清秀,气质温润儒雅,这是时下最受京城中的贵公子们青睐的翩翩君子,这行云流水的一套下来,没有一个小男儿会不心动。 她抬扇微微遮掩自己得意地上挑的嘴角,故作不经意地垂眼,想看秦应怜羞怯又禁不住悄然窥伺的痴态,没料想却看了个空。 人呢?! 她不可置信地拿下扇子,这才发现秦应怜早不知何时就跑没了影。 本以为往后也不会再有交集,秦应怜便丝毫不留情面地一走了之了,很快就将她抛之脑后。 他今儿是受邀小皇舅相邀到他办的马球会,这位小舅舅爱热闹,交际圈很广,常好聚一群年轻鲜活的贵男到自己府上凑趣,秦应怜虽不会打马球,但也乐意去赶个热闹。 谁想还真是冤家路窄,京城的上流圈层也太小,一转头竟又给碰上了。 其实若非她突兀地凑近,秦应怜根本记不起来还有这号人物,一直到她快到了跟前,他才恍然想起这人似是在哪见过的。 原还担心她是来寻仇的,现在终于能放心了,果真是寻仇的。 他清清白白一个未嫁的小男儿被逼当众同一外女私相授受,这堪比满京城吆喝二人有私情,岂不是坏了他的名声。 秦应怜一时竟不由觉得愧对了云成琰,此人怎可与她相提并论,至少她要脸面,还知道避人。 自己已经递了台阶,但对方却还不肯就此罢手,竟敢大言不惭道:“小小心意,还望殿下不弃。” 既然这姓崔的先不敬着他,他也没什么好留情的,当即垮了脸,冷冷道:“你这是何意?彩头是舅舅准备的,若我执意不收,叫旁人看来岂不是成了本公子瞧不上舅舅的意思?” 这位皇长公子也是个好性儿的,闻言立刻接话袒护秦应怜道:“你这孩子,旁人便罢,舅舅还能不知你?” 现在轮到姓崔的被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架起来了,她尴尬地笑容凝固在脸上,讪讪收回手,给自己找补道:“是崔某考虑不周了,还请殿下见谅。” 众人也没想到一场普通的马球会上还会上演这么一出戏,当真是物超所值,一直到崔世子走远了,他们的目光还忍不住在她与秦应怜二人之间逡巡,彼此露出心照不宣的淡笑。 不过碍于秦应怜身份特殊,他本人如何且不提,他背后那是当朝的圣上,天威不可冒犯,事涉皇家私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们也是比谁都清楚的,今天踏出这个门槛,便再绝口不提此事,只当无事发生。 ----------------------- 作者有话说:应怜:给脸不要你是生死难料,你完了我要叫我妻主来治你! 第29章 别打了,你们这样是打不似人的 “云成琰, 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可别忘了你是仗着我娘的势才有的今天!” 她雪色的剑眉倒竖,眉心拧成“川”字,远看仿佛凝成了一片雪花, 幽深似海的蓝瞳中浸满寒意, 眼神凶狠如猛虎,杀气腾腾地紧盯着手上的人。 在听到此番话后她周身威压更甚,凶相毕露, 是秦应怜从未见过的真正的凶神恶煞, 仿佛杀神再世, 叫他都禁不住胆寒。 云成琰手上的力度难以自持地又加重两分,冷声呵道:“将军于云某有提携之恩,云某此生至死不敢忘, 但又与你何干!你光天化日之下欲行不轨,恩师怎会养出你这样的孽畜!” “你、你血口喷人!” 眼看人呛咳得厉害, 喘息都变得艰难, 脸色开始发青紫,秦应怜哆嗦着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摆,声音还因惊吓而发颤, 小心翼翼道:“成…云成琰…你松手吧, 万一、万一她真……” 云成琰回头看着怯怯躲在自己身后的秦应怜, 语气不善道:“那也是为民除害!” 话虽说得狠厉, 但她还是照着秦应怜的意思放开了手,只是不忘借力向后重重一掼, 因喘不上气而开始两腿发软的人像一片风中残叶般无力地倒下摔了个结实,听那嘶气的动静也能猜着磕得有多重。 她这才冷哼一声,蔑视地瞥了一眼还躺在地上没缓过神的人:“再敢打扰殿下,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就是恩师来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转过身来时, 秦应怜脸上泪痕未干,她从身上摸出自己洗得皱巴巴如咸菜干的帕子,收敛了那副恶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着他:“殿下别嫌弃,这是我刚洗过还未用的,洗得很干净,只是旧了些。” 秦应怜被她方才的模样彻底震慑住了,余畏未消,虽心底明白云成琰不是冲自己,但对强大而危险的本能恐惧作祟,仍压不住因害怕而翻涌上的哽咽。 抓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他咽了咽口水,才怯生生劝和道:“你别生气,我没事,崔世子也没对我做什么,这事便算了吧。镇北侯那里,我愿同你去解释。” 云成琰很是不忿:“她当街都敢纠缠殿下,若不制止,可想私下里只会愈发变本加厉。” 事情其实并不及云成琰口中所称这般严重,只是秦应怜在街上偶然碰到了崔世子,想着不过点头之交,见过礼点到为止就罢了。虽对前两次的冒犯不满,但他到底顾及着三皇子的情面,不想闹得太难看。 但此人生得斯斯文文,却是个厚颜无耻的,跟上来还想再同他解释,秦应怜不耐烦理她,二人拉扯躲避间,就招来了神出鬼没的云成琰正义执行。 云成琰一脸冷肃地强硬遏制住了崔世子拉扯他的手臂时,秦应怜一时竟莫名有种在外面偷人被自家驸马抓现行的错觉。 尽管他这次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她已经没有实质的亲缘关系牵扯了,但还是不由感到心虚和后怕——幸好这一世没和她在一起,不然真就成了红杏出墙了。 她下手太干脆利落,秦应怜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两人便已经扭打在一起。不过事实上,应该说是孔武有力的云成琰在单方面殴打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崔世子。 第25章 秦应怜见她出手狠戾不留情面,担心事情闹大,忙甩开侍从护着他的手,扑上去拉住云成琰挥舞得拳拳到肉的臂膀,连带着自己也被拽了一踉跄,但事态紧急他也顾不得任性,一迭声焦急喊道:“别打!别打!你想闹出人命吗!” 怒火中烧的云成琰只听得进他的话,随从几人拉架都止不住,换秦应怜掺和进来这才收手。 谁知这姓崔的爬起身后摸了摸被她一拳砸得发麻的唇角,受此奇耻大辱,自是勃然大怒,指着她威胁等上朝时非要弹劾她个当街暴力行凶、殴打朝廷命官的罪不可。 云成琰冷笑嘲讽道:“那我倒要看看,陛下是先治我修理采花贼,还是要治你骚扰她的皇公子的罪。而且,我可也是朝廷命官,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官居正四品,可是在你之上,你以下犯上,又当如何处之?” 于是无能狂怒的崔世子便只得搬出自己母亲崔大将军来,试图靠着家中长辈从道义和官位上压她一头,才有了方才的局面。 云成琰说完还侧目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犹不解恨,转过头担忧地垂眼看着秦应怜,语气轻柔地问道:“我倒无碍,我自会亲自登门向将军她老人家赔罪,使不着劳动殿下。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陛下那边,可要我代殿下回禀一声?” 秦应怜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了:“不必!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便罢。” 他侧过身看向刚被随从搀扶着勉强站起身,正阴恻恻地盯着二人的崔世子,嫌恶道:“也请世子好自为之,莫要再胡言乱语,小心惹火烧身。” 对方虽仍是满眼愤恨,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狼狈离去。 原想此事已然翻篇,谁承想,过了几日,三皇子夫竟亲自登门造访,来替这位三皇子的表妹道歉。 三皇子夫到底是占了个长为尊,秦应怜哪好真不领情,温言道:“姐夫客气,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他松了一口气,拉过秦应怜的手慈和地抚摸,温声软语安慰道:“你三姐姐和我都知道应怜你是个好孩子,定是会体谅的。你不比我们的孩儿年长几岁,我们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她那人只是不好同你表达,其实心里是很疼爱你这个幼弟的。” “这说起来,你也到了年纪,小男儿家的终身大事可耽误不得,你姐姐和我都为你留意着呢。” 秦应怜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想搭理,没接茬。三皇子夫只好把话挑明了:“镇北侯世子年纪轻轻便科举入仕,颇有才学,人你也是知道的,生得仪表堂堂,家世又好,将来还要继承侯府的。” 他依旧不为所动,叫三皇子夫神色略显尴尬地一人唱独角戏。 “最要紧的是她你姐姐的亲表妹,知根知底,她是个好性子的,也很是倾心于你,你嫁过去定会如珠似宝地好好待你,以后亲上加亲,多好的一桩亲事。” 秦应怜很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嘟囔道:“可我不喜欢她。” 三皇子夫立马接口道:“等成亲后多了解了解,自然就好了,好些婚前连面都没见过呢,不照样过得和和美美。” 他怏怏不乐地别过脸去,十足的小孩子任性嗲嗔道:“我也不想嫁人,姐夫请回吧。” 见他油盐不进,三皇子夫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严肃道:“事到如今,姐夫也不好瞒你了。” ----------------------- 作者有话说:新坑已挖,写作小寡夫实则是继子x小爹嗯嗯文案还没想好不敢写出来,预计就是迷你小短篇,速摸爽一下 排在隔壁小甜饼的第三篇花魁篇后面开 另外一问,花魁篇是想看继续在小甜饼坑里更,还是重新挖一个坑呢? 第30章 我也要跪吗 “和亲?!”秦应怜惊叫一声, 腾的一下站起身,宽袖险些带翻了茶盏。 挨着他身侧坐的三皇子夫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地跟着捂住了他的嘴, 将人给拉了回来:“小祖宗, 快别声张!你三姐姐也是提前得了信儿,怕你受委屈,才叫我托话来给你, 着急想帮你张罗婚事躲过去。” 他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吓得懵住了, 遍体生寒, 当即泪水涟涟,抽噎着小声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母皇的意思是想……” “外邦使臣到我朝觐见,你可知晓?人才刚入京, 不过陛下这两日身子不大安乐,便暂由你姐姐她们主事代为接见, 提及过她们此行还望能求娶皇公子下嫁和亲, 只是此事还未正式说定,才没透露消息。陛下那边虽尚未拿定主意,但此事哪是敢赌的?” 三皇子夫满面忧色, 轻轻揽住秦应怜的肩头, 叫他依偎在自己怀里, 怜悯地抚摸着他的发顶, 像小时候爹爹安慰他那般温柔慈爱。 思绪又禁不住飘回到他早逝的父亲身上,秦应怜不由悲从中来, 若爹爹还在,他一定不会叫自己过得这般辛苦。汹涌的泪意和心头的苦涩翻腾,他幻想着能重新钻回了爹爹的怀抱里,放声嚎啕大哭一场。 但还有外人在旁, 他只得强咽下心酸,默默拭泪。 “想来这两日另几位知内情的皇妹也该是同样的心思了吧?应怜既不中意崔家,可是已经心里有了主意?”三皇子夫是个柔情似水的性子,很是体贴地揽在秦应怜亲昵道,“只要你有着落就好,你三姐姐和姐夫也不会强求,都是为了你好罢了。” 秦应怜沉闷地“嗯”了一声,强忍着泪珠悬在眼眶中打转,将落未落,说话声轻飘飘的:“我知道了,多谢姐夫。” 三姐夫走后,他心下大乱,失魂落魄地独身一人枯坐许久,才勉强镇静下来思索。 在秦应怜的记忆里前世可未曾发生过和亲一事。尽管这一世是多了许多不同的际遇,不过也是因他一念所起,走上了不同的路,和不同的人之间产生了新的交际才发生些许微不足道的改变。 难道自己的重生还会影响事件轨迹,同一节点的发生过的事情或多或少会出现偏差? 可和亲乃是两国邦交的重大事宜,岂是他一力所能改变? 况且秦应怜也什么都做不得啊。因事涉前朝,跟他一个深宫内宅的小公子有什么关系,就是前世时他也并不多了解内情,若不是三皇子夫今日提及,他怕是根本就想不起来还有这茬。 若说唯一不同,那许是秦应怜那时已经在筹备与云成琰的婚事,满心盼着待嫁,但他清楚地记得也没有听闻要哪个宗室子去和亲的。 不过此事既说是不是板上钉钉,也可能是私下里没前世里母皇便未答允。 即便如此,秦应怜还是不敢松懈,此事事关自己终生,的确赌不得。毕竟母皇的儿男里也只剩他这个适龄又未嫁的了,若真要和亲,他简直就是不二之选。 早知如此,真悔当初冒冒失失退了和云成琰的亲事。早知必有一死,那还不如从了她,好歹不必背井离乡,连身故后怕是都难以落叶归根,况且若要被远远打发去异族他乡,嫁一个不知名姓的,说不得年纪跟他母皇一般大的人,那更是生不如死。 横竖都是一死,至少云成琰下手干净,保他个身后尊荣,如有一日两国交恶起烽烟,自己一个异国公子还不得被杀祭旗,那死相怕是要比栽在云成琰手上要惨千倍万倍。 他被自己血腥的想象吓得浑身恶寒,不由伤怀,自己怎就这般不走运,好不容易从前世的泥沼中脱身,又有更惨烈的下场等着他。 秦应怜越想越悲哀,泪如泉涌,他已经很努力求活,给自己争取个好日子了,可上天到底还想要他怎么做,既然眷顾给了他重来的机会,却又戏耍他,叫他如何都是个死,甚至越拼命挣扎下场就越惨。 哭得太撕心裂肺,他按着淤堵得厉害的心口,一手撑着榻上的矮几,俯身连连作呕。 在门外听着动静,实在忍不住私闯进门的侍从一来便看到秦应怜忽地吐出一口暗红的血,低头盯着地上的一片,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旋即便不省人事重重倒回了榻上。 “殿下!” 他从混沌中微微睁眼,听到身旁的人喜极而泣:“您终于醒了。” 秦应怜费力地动了动眼珠子,转向发出声音的一侧,他嗓子哑得厉害,干得要冒烟,挤不出声,只好蜷了蜷手指,做出个抓握的动作。 到底是侍奉了多年,彼此之间还是有默契的,兰蕙立刻会意,扶他起身靠在自己肩头,慢慢地喂了他半杯温水。 润了润嗓子,缓过劲儿来,秦应怜才略显犹豫地问道:“兰蕙,如今是什么时候?我可成婚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兰蕙大惊失色,还没把人推开,就高呼要再请御医来,殿下怕是磕坏脑袋了。 秦应怜忙攥住他的手,急急道:“别!我没事,你先告诉我,否则你把人请来了我也不会叫看诊的。” 第26章 听着熟悉的任性,兰蕙这才略安心了些,困惑道:“殿下是睡迷糊了,您不是才悔了和云大人的婚约,说暂且不愿嫁了吗?我倒是怕着呢,也不知您和三皇子夫说了什么话,回头就哭得厉害,还吐了血,可吓坏我了。” 听闻此言,秦应怜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遗憾,看来自己这次不是死了,只是急火攻心气昏迷了一阵子。 他又惆怅起来,怎么会这样,如果非要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给自己找个人家嫁出去,总不能大街上随便抓一个。 唯二还算认得的合适的人物,一个云成琰前科累累,是必不可能了,自己都被她杀多少次了,嫁她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个崔世子看做派不像不是前科累累的,他也不想拿自己小命去赌姓崔的品性,说不得只是藏得跟那个一样严实。 若姓崔的真是个好的,如他们所吹嘘那般举世无双,那还能轮得着他秦应怜去嫁吗? 再者说,其实秦应怜自己也怀疑过,对方根本不是看中了他这个人,而是在乎他皇帝亲子的身世地位,娶他能再次密切崔家与皇室的联系,何尝不是一种投诚。 况且就是他愿意求嫁,怕那两人也会心有芥蒂吧。 试想他若被人公然退婚羞辱,定不会愿叫那人好过,若再叫人领着前未婚妻当街给当登徒子暴打一顿,更是千刀万剐难解其恨,实在不可行。 秦应怜咬了咬唇,回头眼神热切地看向身旁人:“兰蕙,你说,如果你被人退了婚,那人回来跪下来求你,你觉得你会原谅吗?” 兰蕙语气凝重:“殿下的意思是想去跪求云大人娶你吗?” 秦应怜摇头:“我没说是我,这不重要。” 兰蕙神色凝重:“我也要跪吗?” 秦应怜点头:“未尝不可。” ----------------------- 作者有话说:小红:诡秘我们一起去给她下跪吧,这样她一定会原谅我和我复合的! 成琰: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快从我家殿下身上下来 第31章 你来娶我好吗 “叩叩——” 不多时, 门开了一条细缝,一半大少年探出头来,笑问:“您找谁?” 声音从幂篱的长纱后传来, 嗓音清润柔和:“云大人今日可在?劳你向你家云大人通传, 就说是连公子请见。” 后面另一人还上前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铜板作赏钱,少年惊讶一瞬便复又喜笑颜开,爽利地应了声立刻掩好门, 又折回通禀主家, 照着门外访客的原话报上了。 正伏案读书的云成琰抬起头来看向来通报的小厮, 皱了皱眉:“连公子?” 少年道:“正是这个名号,我原还想再多问,那公子便只说报上此名, 大人您自会明白。” 不知是哪句话点醒了她,云成琰紧缩的眉头忽地舒展, 毫不迟疑地站起身, 大步朝外走去,一边嘱咐道:“你去烧水备茶,没我的吩咐, 便莫要到正堂来, 以免冲撞外客。” 少年虽好奇究竟是何种贵客, 竟要主家亲自去相迎, 但她做事老实本分,也不打探, 远远窥见人已经走远了,又回去盯着炉子烧柴去了——她主家俭省事少,于是就雇了她一个仆役,包揽了全部粗使活计, 院子小,活虽不大重,不过家里上下可处处离不得她。 而正堂中的云成琰正略显局促地匆忙亲自擦了擦桌椅,平日里少有客人,便懈怠了。她忙请人坐下,摸了摸鼻尖,难得露出神色尴尬的样子来:“屋舍寒陋,让殿下见笑了。” 秦应怜将纱帘撩到身后,露出一张俏脸:“你怎么知道是我?” 云成琰默然片刻:“不是你想让我猜到的?” 他轻轻一拍脑门,这两日哭昏了头,自己才做的事,怎么还转头就忘。 “大白天的,你到我的住处来,若给人看去了可怎么办?”见他不说话,云成琰先发制人道。 “大晚上的我不是更不敢来了。”秦应怜神色复杂地瞥了她一眼,好像在质疑她怎会问出这般愚蠢的问题。 云成琰按了按额角,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淡淡道:“殿下说吧,是为何事要找上臣?” 秦应怜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握紧一瞬,身子一僵,抬头给兰蕙使了个眼色,叫他也退至门外候着,才慢慢站起身,指尖反复卷搓着帕子,低眉顺眼地讷讷道:“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面上波澜不惊,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秦应怜的耳尖已经红得要滴血,他耷拉着脑袋,心虚地不敢直视云成琰,蔫得像朵刚饱经了风雨摧残的小花,声音轻得打飘。 “先前退婚那事,我没有嫌弃你没高官厚禄的意思,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一时心下大乱,才犯了糊涂。”他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觑着云成琰的脸色,祈祷对方能信了自己这番说辞,只是她总是没什么情绪,秦应怜也不大能猜透她的心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 “我出尔反尔,是我不对,你个大女人就别跟我计较了行不行?”秦应怜说到这里理不直气也壮了,自己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公子都放下身段来求了,她怎么会不答应呢。 云成琰环臂侧目看着他,语气认真地真诚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此事?殿下只是为这事才走一趟吗?” 秦应怜不大确定她是否有阴阳怪气挤兑自己的成分,但这会儿是他求人,天然地矮一头,不敢顶嘴。 他莲步轻移,主动凑到云成琰跟前,一双澄明的眼睛亮晶晶地眨,长而密的睫毛扑闪,挠得她心头痒痒的,没忍住柔和了眉眼,耐着性子好脾气地哄着:“殿下直说就是。” 得寸进尺的秦应怜还记得要故作矜持装乖的,闻声这才羞答答地垂眸,忸怩道:“你是不是已经答应原谅我了?那你能不能现在马上娶我?” 皇公子上门求嫁还真是京城里头一号的稀罕事,云成琰也不由惊诧:“殿下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云成琰一时失了分寸,情不自禁地攥住了秦应怜的一双玉腕,将人拽到自己跟前,不得不仰面直视她。 秦应怜轻咬唇瓣,对未知的被流放异族的恐惧到底是比云成琰的杀身之仇的畏惧更上一层楼,眼眶里已经蓄起一汪春湖水,又委屈又焦急地乞求道:“大人,你是在御前的人,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云成琰听得云里雾里的,她的注意全叫他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给占去,忍不住冒犯地想用自己的手为他揩泪。 到底还是没忘了规矩,秦应怜下意识地侧过脸躲开了,将落未落的一滴晶莹终于打破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既已经丢脸,索性破罐子破摔,一狠心,把不该从他嘴里说出的秘密政务吐露出来:“我母皇真的有和亲的心思吗?” 这话问得太突然,云成琰也愣了一下,她脸色不太好看,迟疑了一会儿功夫,才顶着他满心期盼的神情沉声反问道:“你就为这事才想和我成婚的?” 秦应怜蹙眉:“不然呢?” “你对我从头到尾都是利用?”云成琰冷冷道,虽是问句,但她的声音太过平稳,倒更像是在陈述。 秦应怜也不高兴了,美目含泪瞪着她:“你什么意思,你还敢质问我了?” 他说话时声音细弱,底气不足,在旁人听来像是心虚了,虽然也是确实是部分事实。 不过云成琰没心思计较,她脸色黑如锅底,松开秦应怜,抬手不客气地指向正门方向,别过头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他,作出送客的架势,生硬呛声道:“那你犯不着委屈自己了,陛下没答应,你就放心地慢慢再寻你的如意妻君去吧。” 秦应怜头一次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赶出门,被羞辱得面红耳赤,眼泪不争气地大颗滚落:“云成琰,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我讨厌你!” 门外的侍从尚不明二人为什么起了争执,眼瞧着自家的公子气冲冲地哭着跑了,他也顾不上打圆场全了双方的情面,忙丢下一句告辞便也匆匆追去了,徒留云成琰一人立在原地怔怔地出神。 刚从灶屋里闻声出来的小厮探头瞧了瞧两头的动静,尴尬地朝云成琰一笑:“大人,茶还泡吗?” ----------------------- 作者有话说:应怜:我都主动求嫁了你还想怎样嘛你无理取闹! 成琰:什么恶人先告状啊 这里也会开if线番外搞之前说的囚禁play番外名字都想好了,叫囚金枝 第32章 死鸭子嘴硬 秦应怜不懂自己在矫情什么, 如今情势大好,他既不用提心吊胆怕被送出去和亲吃沙子,又不必委曲求全再度屈从杀身仇人, 可他的羞恼悲泣里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有什么好哭,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第27章 本是为一双新人准备的成对的金缕织云软枕,当中一只被他当做了讨厌的驸马的替身,从一进门就被紧搂着不撒手, 不是摔摔打打, 就是一顿乱拳将它锤扁搓圆。 这通又哭又闹的阵仗实在耗费精力, 秦应怜胡闹累了,软绵绵地就势躺倒下,抱着枕头低声啜泣泪流不止。 他好像理所当然地认为云成琰就该宠惯骄纵自己的一切, 毕竟她从前就是这般对自己无有不依的。 两人情好时,花前月下相依偎在院中赏夜色, 秦应怜随手一指, 想要天上的星子,云成琰也会握着他的手,认真地带他数看中的是哪一颗。 秦应怜以为她在故意臊自己幼稚, 受不得半点讥嘲, 即刻便面泛桃红, 别过脸去重重地冷哼一声, 试图通过不同她讲话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威严,不敢再冒犯他堂堂皇公子。 不过他人都赖在她怀里, 就是有意躲着不瞧,也几乎是将半张脸颊紧贴着她壮实的臂膀,像小猫在拿脑袋顶人以表亲近。 云成琰还攥着他细伶伶的腕子送到跟前,温热的唇碰了碰被夜风吹得冷硬发僵的指尖。 痒痒的, 他大抵是被冻坏了手,秦应怜想。 下意识想要蜷缩躲避起来的指节反而轻轻包裹住了她的拇指,两只手相扣,她轻轻地笑起来,低头在他耳畔温柔絮语。 “应怜和我说说看,你喜欢的是哪颗星?虽一时给你摘不下来,不过先替你记着,以后等我成神仙飞上天去了,一定给你带回来。” 她对秦应怜太过纵容,捧得他愈发飘飘然,以至于他从未设想过她会有拒绝自己的可能,这叫秦应怜那敏感脆弱的自尊心很是受挫。 都怪讨厌的云成琰。秦应怜如是想。 哭得累了,他含着两汪清泪半阖眼眸,不知何时顶着一张哭花的小脏脸已然睡沉了,还紧抱着以前云成琰跟自己同枕共眠的软枕。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连梦呓都还在嘀咕自己不要嫁年纪能做他娘的人。 梦里他还真被母皇随手给打发出去了,要嫁去给番邦年逾古稀的老国王做已经数不清第几任填房,那人已老迈不堪,满脸下垂的褶皱因夸张的笑容倒行,稀松的一口牙齿都漏风,一步三咳嗽,还要伸手就要来拉他。 一睁眼就到了这般陌生的境地,秦应怜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慌不择路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他惊慌失措地一迭声道歉,回头一看,是云成琰。 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他乡遇故知,秦应怜几乎瞬间泪如雨下,就要钻进她怀里哭诉委屈和辛酸,谁想她却神色冷漠地盯着他,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却是往前一推。 “去吧,去寻你的如意妻君了。”云成琰道。 秦应怜再抬头,对面哪还有什么老国王,只是一团在黑洞洞的雾影。 他被推得身形不稳,踉跄着就要跌向那团黑影,恐惧地尖叫一声过后,他惊魂未定地从自己熟悉的府邸的床上坐起身子。 下意识地先环视四周风物,确认无异后他才缓缓松开被团得皱巴巴的枕头,抬手拍了拍脸颊,一声悠悠长吁。 还好只是梦。 都是云成琰的错! 他愈发觉得委屈,自己还真没见过哪个女人会情愿放自己的夫郎委身她人的,再也不要想她了! 秦应怜一边想着,一边悲愤地咬住侍从递来的橘子,酸甜的汁水四溢,果肉被恶狠狠地碾成两半,他把橘子也当作了云成琰来咬,眯了眯眼,挑剔地点评道:“虽还是酸了些,但也尚可。” 兰蕙最是知自己家殿下的刁滑脾气,分明心里是满意的,却还嘴硬不肯承认。 见他喜欢,侍从忙又掰了两瓣喂到他嘴边,笑道:“陛下很是惦记着您呢,这是藩国使臣献上的,陛下还记得您爱吃,特赏下来的。” 秦应怜吃到一半的橘子忽然哽住了,咽不下去,更不敢大不敬地吐出来。半晌他才摸了摸鼻尖,脸上欢欣和忧惧的神色反复交替。 实在是无依无靠,他只好拉紧了身边唯一还可信任的兰蕙的手,柳眉微蹙,流露出少有的惶惑怯懦之色:“兰蕙,我是不是应该进宫去向母皇谢恩?但万一母皇见了我,又想送我去和亲怎么办?” 兰蕙不比他的殿下年长多少,也没识得几个字,无甚学识阅历,面对几乎牵连到秦应怜人生大事的致命问题时,只觉同样的茫然且伤怀。 但他只能假作镇定,若他也露怯,只会叫秦应怜更孤立无援。兰蕙轻轻揽住他的肩头,温声细语地安抚道:“陛下御赐,依照规矩也不能不去……俗话还说见面三分情呢,殿下这般玉雪可爱的孩子,陛下见了一定会想起您的好,怎还能舍得……” 他大抵是自己也不信的,越说声音越低,秦应怜的脸上也越来越难看——既说见面三分情,那云成琰将他赶出门,岂不是半分旧日情面都不肯留! 秦应怜从侍从怀里挣脱出来,很是不高兴地问道:“我真的很讨嫌吗?为什么一个个的都不喜欢我?” 虽然他脾气是不够谦顺,但他要姿容有姿容,虽然他脑袋是不够灵光,但他要身段有身段,这还不够吗?就算这些都不足以叫人为之倾倒,那他秦应怜还是皇帝亲男儿,地位尊崇的皇公子,难道还不够格被爱吗? 兰蕙瞪大了眼睛,似是惊诧,嘴唇嗫嚅着,却迟迟未发一言,许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秦应怜眼中,叫他更加多心,火气更盛,抱臂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气恼道:“罢了罢了,谁要她喜欢,我才不稀罕!她喜爱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金子使!” 兰蕙也附和笑道:“是是,我家殿下貌美如花,多得是想疼殿下的人呢,您何苦痴恋云大人一人呢?” 秦应怜脸颊烫得能滚熟鸡蛋:“都说了我真没想云成琰!” ----------------------- 作者有话说:小红真的要变小红了迅速升温中 第33章 还有来日 皇帝是否如侍从所言, 有对自己见面三分情,秦应怜不知道,但他却是实实在在动了真情。 明明距离他上次进宫来向母皇请安也不过个把月的时间, 但她好像又苍老了许多。 天气已经回暖, 秦应怜穿着桃粉色的轻薄衫子,在太阳底下晾着等通传时,都被晒得起了快要起了细密的薄汗, 皇帝肩头却还披着氅衣, 身形略显佝偻地斜靠在圈椅里, 呼吸声迟缓而滞涩,爬满皱褶的眼皮疲惫地耷拉着,半阖着眼睛瞥向来人的方向。 刚重生回来时, 母皇还是精神矍铄的,说话都中气十足, 跟如今这副暮气沉沉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母皇真的老了。这个认知刺得秦应怜眼眶发烫, 心头酸胀得厉害,咽下喉头哽咽,连同着酝酿好的呈演皇家天伦之乐的虚情假意一并吞没, 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了个大礼。 秦应怜虽然怕母皇送自己去和亲, 但也怕母皇不要他了。 景晟帝年迈后脾气倒是愈发宽和仁爱, 苍老浑浊的眼珠缓慢地动了动, 转到正面来,凝视着下首年轻的孩子, 虚弱地握拳掩唇轻咳了两声,面颊两侧的皱纹呈现向上的趋势,她慢吞吞地呵呵笑问:“喔…你是哪个?从前好像没见过你,是新拨来紫宸殿伺候的?” 秦应怜自脸颊到耳根都泛起粉红来, 温顺地低垂眼睛,很是尴尬地小声叫了声母皇。 “母皇,我是应怜呀。” 景晟帝从墨狐皮大氅下探出一只枯槁的手,清瘦得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松垮地包裹着骨,她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母皇同你说笑呢,过来,让母皇好好瞧瞧,小怜儿是不是瘦了?” 冬日时穿得圆滚滚毛茸茸,雪白蓬松的绒毛领衬得他小脸圆润可爱,这一去了冬衣,浑身轻便,像长毛小猫褪了一身暖绒毛,身量缩水了一大圈,人瞧着的确像是清减了。 他乖巧地挪到皇帝手边,依赖地侧头枕着她的膝盖,笑容甜蜜又纯真:“都是孩儿心里太惦记母皇了,以至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孩儿甚是思念母皇,总盼能长伴君侧,却又怕来的不是时候叨扰了您,反添烦扰。” 这话真假掺半,不知景晟帝能听信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好孩子,有心了。” 说话时老皇帝收起抚摸秦应怜脸颊的手,复又拢了拢衣领,断断续续地咳嗽声像是拉破风箱。 听内侍说是春寒交替时着了凉,许是真是年纪大了,不好恢复,病情反复,拖延了许久,才好些。 秦应怜担忧地递上帕子和温水,亲自侍奉,待她平复些后,才眼含泪光怯怯低语道:“我一辈子都不嫁人了,我要一直侍奉母皇左右。” 皇帝笑他:“又说胡话,小男儿家哪有一辈子留在娘家不出门的道理。你倒提醒朕了,是该再给你物色物色下家了。” 第28章 一想到还未离京的那帮外邦使臣,秦应怜便一个头两个大,生怕母皇是动了派他去和亲的主意,又改口道:“那孩儿也还是想多在您跟前尽孝呢,您可别将孩儿许出远了去了,离宫里越近越好呢,若不能承欢膝下,孝敬母皇,孩儿之过岂不该以死谢罪。” 他眉目微垂,作出一副柔弱无助的可怜情态,说到情动处,那双澄明透亮的眼中盈着一汪绵绵春水,波光熠熠,任谁被瞧了去都要柔软了心肠,揽他入怀,轻言细语好生安抚一道。 但景晟帝只道:“母皇年纪大了,还是早早安排下,才好放心,你不想嫁,也不必急于一时。” 秦应怜忐忑不安地等着下文。 她拨了拨碧玉扳指,声音苍老浑浊,沉闷闷地,莫名压得秦应怜喘不过气来:“镇北侯崔家如何?她家长子有意求娶,私底下都求到朕跟前了,朕虽不忍拂了老臣面子,但到底是你自己的事,母皇倒是想听听应怜怎么看。” 秦应怜面上适时流露出惊诧之色,紧张地小幅度摇了摇头,拿幼小无知作挡箭牌:“孩儿还小,怎会懂这个。”边说边他还更挨近了皇帝,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膝头。 他能作何感想,只惊讶崔家怎么敢自作主张私下里来向母皇请旨。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如此抢手的时候,叫这一家三头堵。 这事处处透着古怪,饶是他这并不大机灵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秦应怜想不明白,于是更觉得蹊跷,真会有这种天降的好事非他不可? 况且上回当街殴打了人家堂堂侯府世子,他自知自己定是得罪透了崔家,只怕真进了侯府的门,待母皇过身后,没了庇护,他下场不会比嫁给云成琰好哪去。 尽管秦应怜曾短暂地为侯门的荣华富贵可耻地心动了一下,但比起金银财宝,还是小命更要紧。 皇帝对幼子的亲近很是受用,慈爱地抚了抚他的发顶,不紧不慢道:“镇北侯也是老臣了,崔家满门忠烈,朕…一向很是倚重。原想着亲上加亲,也是好的,只是你既不愿意,此事不提也罢。” 秦应怜大喜过望,扬起的小脸上流露出的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声音绵软地甜甜笑答:“多谢母皇体恤。” 他想当然地认为他杀伐果决了一辈子的母皇当真只是对自己一片慈母心肠,甚至还大着胆子想试探她的意思:“说了这起子话,孩儿险些都要忘了此行是来向陛下谢恩的,听闻这还是使臣特献给您的,母皇果真是最疼我的……两方邦交是要事,母皇日夜操劳,实在辛苦,不知可有孩儿能帮上忙的地方?” 这转折虽略显生硬,但乍一听只是小孩子一片孝心,并不大叫人起疑。 景晟帝端起茶杯啜饮,满不在乎道:“不过区区小国,用不着费什么心神,赏赐下去,过两日随意打发回去了就是,这事也自有皇子们操持,指着你个小男儿家能做什么?” 只字不提和亲,还想张罗着给他寻妻家,看来云成琰真没诓他,这事应是已翻过篇了。秦应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心事已了,他笑容更加真切,又陪着皇帝说了会儿话,待内侍端了汤药进来时,他便就势告退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他为着不必和亲的喜事高兴不过一会儿,又开始为母皇的身体状况愁肠百结。 才几个月的光景,母皇怎就变得这般沧桑。 前世这个时间他正备嫁,整日被拘在宫里教习规矩,实在记不大清母皇当时是个什么模样,一直到蒙上了红盖头被送出嫁时,他才隔着大红的绸子影影绰绰地看了一眼高坐上首的皇帝。 再往后,便是冬日里母皇又病了一场,前往侍疾时一见,那时倒是与如今的模样有些相近了。 只是依照前世的轨迹,这可能是个不好的征兆,也许他即将要失去唯一的依仗了,秦应怜不由有些迷茫又惶恐,不知前路该何去何从。 秦应怜双手托腮,瞥向马车外快速变换的景色出神,忽然忧虑地长叹一口气。自己这重生真是无用,不仅难逃命运安排,回回还多了新的变数,叫他无处可躲。 还以为是被天姥姥眷顾了,原是换着花样耍他呢。 不过就算是老天也别想打倒他秦应怜,好在他凭着自己的聪慧,到底还是一切向好了,他的来日还长着呢。 ----------------------- 作者有话说:虽然又要写到醋了很兴奋,但又感觉越写到后面越词穷,焦虑……怕两天一更的频率都跟不上了下次一定先存稿再开 第34章 母慈子孝 殿内苦涩的药味和预兆着生命将尽的腐朽气息未能被滂沱大雨冲刷, 反因窗外的湿润闷热而愈发凝滞。 趁着打湿帕子的功夫,秦应怜背过身去悄悄一手捂上隐隐作痛的胸口,光泽华美的衣料被他攥成一把咸菜, 衣帛几乎要被撕裂, 但此刻他实在顾不得体面,这里窒息的沉闷闷得他直倒胃。 他压低了动静,困倦地打了个呵欠, 明亮的漂亮眼睛眯成一条缝, 勉强足够他从睫毛的罅隙中看到点光亮, 修长的指尖卷着布巾的一角在温水随意搅动。 挽起衣袖露出的一节光裸的腕子贴在了质地冰凉的铜盆上,秦应怜被乍一激灵惊醒,方才他已经半个身子往水盆里斜了, 险些就要一头栽进去。 侍疾实在熬人,老皇帝现下还是半昏迷着, 偶尔才醒个一时半刻的, 不仅要定时定点服侍她用药,还需得操心帮她翻身顺气,离不得人一直眼瞪眼盯着以防突发状况。尤其久病之人多半还脾气古怪性情倔, 照顾起来身心皆是受累。 秦应怜有将近一整日未合眼了, 眼下困得厉害, 逮着空就想眯一会儿。 原是他与母皇素日宠眷的几位夫侍轮流侍疾, 但许是病痛缠身的自觉命不久矣的暮年之人更愿见着年轻朝气的鲜活面孔,沾沾生气儿, 唯有秦应怜侍奉服汤药时,皇帝脾气才好些,多少能咽下去些。 他爱重母皇,很是高兴母皇对自己的看重, 自是愿意不辞辛劳,亲力亲为地侍奉床前尽孝。 只是人到底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金刚铁打的,再年轻也遭不住这么熬,秦应怜眼下的两团乌青敷粉都掩不住,若不是母皇不喜太多人看去她的沧桑病态,他立时就要甩手不干了,好歹叫他伏在榻边歇上一会儿。 窗外滴答的夜雨声更紧了,亮如白昼的闪电劈开了黑沉沉的天幕,一声惊雷乍响,吓得秦应怜彻底困意全无,将擦到一半的巾帕丢回水盆里,紧挨着床头坐在脚榻上,环抱着双膝,脸向内侧枕着手臂,以便观察母皇的状况,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假作被人搂抱着汲取安慰。 他听着雷声便觉胆寒,震得心头发慌,从前这个时候爹爹总会特许秦应怜钻到自己怀里来和他一起睡。 思念如细雨绵绵,他的世界一直潮湿。 “现在…是几时了?”景晟帝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最后聚焦在手边正低着头小鸡啄米般点脑袋打瞌睡的秦应怜身上。 秦应怜被叫起,双眼迷蒙地望向漆黑的窗子:“刚过丑时四刻了。” 今天除却用膳和服药的时辰,她几乎睡了一整日,病痛也缓解不少,此刻难得的精神,还能坐起来说说话。 这双手比一个月前来请安时更嶙峋,干枯瘦弱地像老梅枝,握住他细皮嫩肉的纤纤玉手爱怜地细细摩挲时,叫秦应怜忍不住鼻酸,但他还是强忍着不敢落泪,低垂着纤长的睫毛,掩住眼尾沁出的泪滴。 景晟帝这一病来得突然,情形又重,都只怕是皇帝要大限将至,秦应怜在宫外得了通传时惊得险些也当场昏过去。 好在皇帝吉人天相,熬了段时日,竟又有渐渐转好的迹象,他这才稍稍安心。前世至少到当年的冬日都好好的,如今不过暮春,甚至不及他先前定下的出嫁的日子,就说母皇怎会早早就去了呢。 “朕病着这些日子,可都是你在跟前伺候,你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老皇帝声音虽还虚弱,但语气沉稳,她面含浅笑,威严中又添慈爱。 秦应怜羞怯地垂眸,嗲声道:“这是我应分的,算不得功劳。” 景晟帝笑容加深,屈指刮了刮他的脸颊:“好孩子。” “你叫什么来着?” 人老糊涂了,总记不得事,也是常有的,他这般安慰自己道。 正欲开口,老皇帝又一摆手,笑道:“该论功行赏,朕要赏你!这些天你侍奉朕,尽心竭力,就不必从小侍做起了,直接封个美人。” 秦应怜温淑柔顺的笑容皲裂了,他尴尬地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喏喏道:“母皇,我是应怜呀,您的十七皇男……” 第29章 老皇帝眯了眯眼:“喔,应怜啊……” 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她根本没记起来自己这号人物,但秦应怜还是乖巧笑道:“母皇最疼小红了,您说我穿红色俊俏,这身衣裳还是您亲赐的,您瞧我穿着好看吗?” 说罢他还站起身,捻起衣裙一角,他步态摇曳生姿,行走时裙摆如红莲绽放,很是楚楚动人。 老皇帝恍然大悟:“哦,应怜啊……你妻主是哪个?朕改日再给她封个爵位怎么样,将来好叫朕的外孙承袭。” 秦应怜羞赧地低头讷讷回话:“……母皇,孩儿还未许人家。” 嫁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也就他这个未出阁的还能滞留宫中,不然怎么能大半夜不管妻主,跑来照顾生病的老娘。 景晟帝点点头:“朕乏了。” 他又忙抽走母皇背后垫靠的软枕,搀扶着她躺下,重新掖好被角,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照顾得很是用心妥帖。 皇帝又不由感慨道:“应怜真是朕诸子中最孝顺懂事的,好孩子,不枉母皇疼你一场。” 秦应怜太渴望得到她的认可和宠爱,被母皇一句夸奖便能哄得他心花怒放,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声音轻快脆亮得像小雀儿啼鸣,他腆着脸毫不客气地应下了:“多谢母皇!这都是孩儿应分的事。” 她和蔼地笑道:“待朕病好了以后,朕和你父亲亲自把关,一定给你挑个如意妻君,备了厚礼,叫我们应怜风风光光地出嫁。” 秦应怜闻言已是热泪盈眶:“是,母皇。” 殿外雨声渐紧,风声呼啸,室内却是一片静谧无言,秦应怜窝在这温暖的一隅,披了薄毯依偎在母皇身边,枕着自己的小臂伏在榻沿上,呼吸渐趋平稳。 明天应该就会是好天气了。 -----------------------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标题:母慈子孝? 第35章 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秦应怜的手攥上冰凉的剑鞘, 彻骨寒意刺得他浑身战栗,但已经没有时间犹疑,他咬牙双手抓住剑柄吃力地拔剑, 依照着模糊记忆里云成琰教过他的把式护在自己和母皇身前。 剑锋闪着森冷寒光, 倒映出他眼中跃动的橘红火苗。他的掌心因过度的紧张不停渗出汗水,本就沉重的剑愈发打滑,此时此刻秦应怜也顾不得惦记男儿家要举止柔顺得体的规训了, 将自己名贵的衣料攥成了咸菜, 擦干手心, 重新握紧了保命的家伙,严阵以待。 这柄宝剑是母皇放在紫宸殿里的珍藏,原是赏玩之物, 现在却成了最后的防守。 剑身将将有秦应怜大半的身量,虽然用起来很不趁手, 但总好过手无寸铁地等着叛军攻进门任人宰割。他不由庆幸云成琰以前心血来潮教过自己用剑, 关键时刻竟真派上了用场。 外面火光冲天,亮如白昼,秦应怜有一瞬神思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吞噬自己数次的火海里, 听着门外兵戈相撞的争鸣之声和惨绝人寰的哭喊, 无助地伏倒在地等待生命的流逝。 为什么还是逃不过。秦应怜咬紧齿关, 压抑着因悲愤而沉重地呼吸,却还是忍不住无声地泪如泉涌。他想不通自己究竟走错了哪一步, 到底要怎么选择,才能容许他活下去?! 这一世他都逃离了云成琰身边,以为终于该得以保全了,谁想半道竟出现了更大的变数, 恰在他到宫里侍疾时外面起兵谋反,待消息传来时,叛军也已经杀进宫门,他和母皇一起被围困在了紫宸殿中。 秦应怜虽害怕,但或许是多次死而后生反叫他生出一丝从容,到底是没有吓昏了头,很快镇静下来,跟着内侍总管指挥神色惊恐的宫人们从内锁了殿门,手忙脚乱地堵门以便拖延时间抵抗。 景晟帝浑浊的眼珠木然地盯着窗外,她披衣端坐榻上,手中捻着珠串,慢慢地拨动,不发一言,仿佛一尊泥塑。 战火终于燃到了紫宸殿前,黑夜里只可见一片混乱,秦应怜已经分不清敌我,更不知究竟是哪路来的叛党。 殿前的守卫负隅顽抗,还是抵不过叛军的压城之势,刀剑劈开进红木雕花门里,森白的刀刃溅起血花,秦应怜怕得抖如筛糠,后退半步,离得更近了些,含泪回头唤着母皇。 景晟帝微微抬手,把他招到自己身边来,抱剑依偎在她腿边,摸了摸秦应怜凌乱的发丝,垂眼默默凝望着他,神若菩萨低眉。 “护驾!护驾!” “太子起兵谋反!还不速速护驾!” 忽听外面有人高喊起来,打斗声激烈如冷水下油锅,承载着所有希望的大门也终于不堪重负,被人重重地一脚踹破,几个提刀的军卫拥趸着一领头打扮的人大步流星地闯进门,血腥气瞬间在殿中漫延。 “太子勾结禁军叛变逼宫!儿臣前来救驾!” 秦应怜心头悚然一惊,禁军叛变,那他们岂不是孤立无援了?云成琰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难道她也掺和进太子一党了吗?没想到她竟会有如此胆色——不,第一次重生时他不就已经见识过了吗,此人果真不简单。 纷乱的思绪在高呼救驾的援军闯入后便被打断。 来人身穿厚重的盔甲,声音闷闷的,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何人,嘴上喊着救驾,众人却是提着滴血卷刃的长刀长驱直入四处砍杀。 眼前乱象吓得秦应怜几乎魂飞魄散,他自己经历过死亡,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别人的惨死,脸色煞白,他惊慌失措地提剑护在皇帝身前,强忍恐惧同他们对峙:“来者何人!” “逆臣还不速速伏诛!”领头的人神情冷酷,一声喝令,她身前的府兵就要来捉他。 貌美的男儿家落在叛军手上是个什么下场,他不用想也知道,谁会愿意平白受死,即便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死心继续试图逃跑,仗着身形小巧灵活,秦应怜左躲右闪,被赶得像被狩猎的兔子慌了神闷头四处逃窜,一边惊恐大喊:“你们不是救驾的吗!杀我干什么!” 但这群人可并没有跟他讲理的意思,只管服从命令,重重地一脚踹在他柔软的小腹上,秦应怜摔出去撞到了榻前,疼得他眼冒金星,立刻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还不待反应,长刀就已经没入他的胸腔。 鲜血四溅,秦应怜已经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得眼前天地失色,耳边嗡鸣,身体弓成虾子,手颤颤巍巍地按上还在不断汩汩冒着热血的伤口,他瞪大了眼睛,费力地转动眼珠,死死盯着慢慢踱步到自己跟前的人。 那人露出了盔甲下的半张脸,但秦应怜眼前被泪水堵得一片模糊,已然无力分辨。 她垂眸看了他愤恨得像要吃人的目光一眼,唇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便别过脸去,掩面痛心疾首高呼道:“皇弟,母皇待你不薄啊,你竟敢私通逆党!” 临死了还要横遭污蔑,秦应怜怄得恨不能喷她一脸血,细嫩的指尖抠进砖缝里,磨得通红,他奋力撑起身子张口欲言,却呛了满口血沫,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重新瘫倒在一边。 只一手还在艰难地向前探,无力地想攥住母皇的衣角,乞求她能懂自己的无辜,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只是再看他一眼。 但母皇只是撇过头去,闭眼老泪纵横。她同样受了刺激,呼吸艰难,捂着心口大喘气。 殿外的交战声愈发激烈,不知又是谁一脚踹开了早不成样的大门,木板彻底四分五裂倒地,惊起一声震天响,留住了秦应怜最后一缕将消散殆尽的神思。 又是一群人举着火把剑戟冲进来,声声高呼:“清君侧!诛逆臣!” “尔等逆臣,还不速速缴械投降!” 只见眼前的人不疾不徐地微笑着转过身,语气轻松熟稔地好像只是寻常问候:“你来了。” 也不知这次的来人究竟是敌是友,不过那可能都与他无关了。 秦应怜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下一片触感恶心的湿黏,他躺倒在自己淌出的血泊里,通身被染得鲜红一片,仿佛一朵热情盛放的红莲。他胡思乱想道,这般死相虽惨烈了些,但好歹保了个全尸,只是方才摔了一跤,乱了头发,真是可恨,这般不知怜香惜玉。 想着想着,他竟还动了动嘴角,笑了一下。也许是失血过多,他感觉到身体发冷,意识开始混沌,秦应怜已经熟悉了这种感觉,他知道自己快要断气了。 “你杀的?” 他循声费力地回头,模糊的光影中隐约看到对面打前头那人的盔甲下露出一缕雪白的发丝。 ----------------------- 作者有话说:醋没写爽……手感好差,后面再修吧 第36章 爬床 窗外月色朦胧, 风吹落叶簌簌作响,静谧的夜里“咚”地一声重物落的闷响,扰醒了觉浅的云成琰。 第30章 她警觉地翻身下床, 披衣往发出声音来源的地方寻。书房的窗子许是白日里疏漏没关严实, 半掩着,被风推开,渗进一片皎皎月光。 今夜月圆, 庭院照得亮堂堂, 就是有人闯入也是无处遁形的, 环视一周,见四下并无异样,她这才安下心, 关了窗回去继续睡觉。 才躺回暖和的锦被里,不多时她的呼吸便开始变得平稳绵长, 像是睡熟了过去。 漆黑的夜里一道行迹鬼祟的身影溜出来, 钻进了大红喜帐里,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从被尾手脚并用地悄悄爬上床。 “什么人!”云成琰突然从床上弹起身, 眼疾手快地按住被子两侧, 将这爬床的小贼给瓮中捉鳖逮住, 疾言厉色地呵斥道, “谁给你的胆子,敢勾引驸马!” 那被中的小贼挣扎地厉害, 又扑又打,云成琰稍松松手,就探出个披头散发的毛脑袋来,已经被捉了现行, 还能好厚颜无耻地腆着脸贴上来抱住她精壮的腰,拱进她怀里来。 隔着轻薄的被子挨了两记响亮的,这厚脸皮的小贼软绵绵地“哎呦”叫唤起来,见她还要再扬手,忙嗲声告饶:“好妻主,是我呀!” 这清泠泠的声音倒是耳熟得很,才听人家叫了大半晌,就算没那过耳不忘的本领,也不该这么快就把这温柔乡给忘了。 云成琰的手也探进被窝里,掐着他一把细柳腰面不红气不喘地给人揪了上来,团到自己怀里半搂半抱着,垂眸凝视着他心虚躲闪的眼神,又好气又好笑,嘴角微微上扬,挂着那副嘲讽的笑不客气地质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小祖宗方才亲自把她撵下婚床的,现在却自己要扮演不要脸的爬床小侍深夜里勾搭驸马。 秦应怜眼珠子滴溜溜转,就是不看她,被盯得薄脸皮发烫了,爬上两团熟桃儿的粉晕,索性耍赖地将脸往她怀里一埋,闷闷道:“这个皇公子府上上下下都是我的,我想来就来了,如何?” 末了他又急赤白脸地跟了一句:“你也是我的!” 云成琰修长的指尖穿过他柔滑的发丝,温柔地帮他捋顺方才钻得乱哄哄的头发,淡淡道:“臣岂敢忤逆。” 秦应怜哼哼唧唧两声,拿脸颊蹭了蹭她,细嫩的指尖隔着衣料在她肌肉紧实的胸膛上画圈,挠得人心口痒痒的,羞赧地含糊不清吐出一句:“我就是想你了嘛。” 在看不见的地方,她一挑眉,微微歪头,和他的距离更近一些,真诚地询问道:“殿下说什么,没听清。” 一双温热的雪白酥臂环上她的脖颈,手上稍稍借了两分力,突然扑上来啄吻她的侧脸,黑夜里秦应怜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扑闪得像星子,他喏喏道:“我不是故意的,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妻主,好不好?” 分明是道歉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却平白添了威胁的些许意味,好像云成琰再不答应,就变成她是那个十恶不赦、得理不饶人的坏人了。 她恨恨地捏了一把他挺翘的鼻尖,手从他后腰上挪开,改为捧着他的两腮向上推,把为数不多的一点软肉挤得溢出指缝,侧头一口衔住抵在齿尖研磨,直咬得他又“哎呦哎呦”地喊痛才松口,轻柔地亲一亲新鲜留下的齿痕。 “我何时生殿下的气了,可别诬赖我。” 秦应怜鼓了鼓腮帮子,脸颊上被咬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一瘪嘴,气哼哼道:“你没生‘殿下’的气,那就是生‘应怜’的气咯?还不承认!敢做不敢当,一个大女人还没我坦诚有担当。” 云成琰双手举到两侧作拜服状,神色很是无奈:“应怜明鉴、殿下明鉴,我冤枉。” 秦应怜狐疑地盯着她,夜里太暗,他看不大真切她的神情,须得凑近了细细查验,装模作样地上下扫视一番后,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又摆摆手:“那好,我大人有大量,相信你就是了。” 才刚要松一口气,紧跟着他又突然变脸,紧绷着严肃质问:“你都新婚夜跟我冷战分床睡,抛下新夫不管不顾了,还说没生我的气?” 云成琰冤得要六月飞雪:“是你说不给你洗干净了我今晚就不用回来睡了。” 说到这个秦应怜就更来气,她还就真不给自己洗澡,还叫他独守空房啊。 不过好在她认错态度一向诚恳,低眉臊眼地老实应道:“我记住了,下次不会了,应怜别恼我、殿下也别恼我。” 本来今夜是秦应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重生了,已经过了洞房花烛的好时候,人也被他得罪了赶出门了,只是比先前情况好一些,这回火还没烧起来,他匆忙就裹了衣服,巴巴地上赶着来跟被撵来书房睡的云成琰道歉,谁想被他一通诡辩,竟反客为主,叫她同自己赔起了不是。 这叫他不禁有些得意,但吃了几回哑巴亏,秦应怜也没得意忘形,自己兀自开心过后又讨好地亲了亲她的唇角:“我不生气,你也不生气。我也允许你叫我的名字了,以后不要叫殿下了,是我嫁给你了,不是你赘我了。” 他自以为十分高明地向云成琰投诚了,现在他可是得知了先机的人,可不得牢牢扒着她不放,自己跟了个敢打天下的妻主,这份魄力那是他皇兄们的驸马拍马也不能及的。 况且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自己能牢牢抓住她的心,安分待在她身边,不信他这次还能活不下来。 他试着学着后宫夫侍们对母皇温顺谦卑的姿态来巴结自己的妻主,放软了态度,果真是颇有成效,云成琰似是大受感动,将他搂得紧得仿佛要把自己揉进她的骨血里,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吻了吻,温柔絮语道:“是,都听应怜的。” ----------------------- 作者有话说:喜报:小情侣终于又要睡一个被窝了 你们猜这个成琰是什么时候知道爬床的是小怜的 下章搞点审核不爱看的这次绝无诈骗 太想看sp了先夹带私货顺手欺负一下 第37章 叫你看看我的本事 两人搂着彼此, 黏黏糊糊地紧密贴在一块,跟不倒翁似的摇摇晃晃半晌,直到秦应怜受凉打了个喷嚏, 云成琰才忙依依不舍地撒开手, 将被子提起来拢住他的肩头,再叫他裹着锦被整个人钻自己怀里胡闹。 秦应怜的记忆里才刚脱离死在叛军刀下不久,他此刻不敢闭眼, 总会想到紫宸殿里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 云成琰打了个呵欠, 给他顺了顺背, 不打算再陪他玩,耐心哄道:“不早了,歇下吧。” 他抬手勾住她的衣袖, 指尖滑进去,屈指挠她的小臂, 嗲声软语道:“不行, 我想你了。” 她好笑地拍拍他的脑袋,眉眼弯弯,是秦应怜几世都少见的温柔模样:“我在呀, 我陪你睡, 不够吗?” 怎么会够呢。他想。 在云成琰的看来, 他们只是分床睡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但其实秦应怜已有小半年都没能依偎在她结实的怀抱里。 若是才新婚头一日的小男儿家,的确不懂情滋味, 可他也是已知人事的了。 秦应怜枕在她的臂弯里,一手攀着她的肩膀,一手勾在她的后颈,叫云成琰主动迁就自己, 探身低头吻上他柔软的唇瓣。 他的唇色天然不点而朱,丰润饱满如花瓣,叫人总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她克制地蜻蜓点水地碰一碰便想离开,秦应怜却反过来衔住她不放,将云成琰咬得吃痛了,他还得意地哼唧起来。 但也许是怕惹火太过遭记仇,他马上又乖乖地像小猫喝水似的卷着舌尖舔舐她的唇瓣,痒痒的。炽热的呼吸交缠,蒸得她理智全然魂飞天外,只知追逐着那诱人的丁香小舌纠缠到不眠不休。 再分开时两人都已经面红耳赤,秦应怜还意犹未尽地轻轻啄吻一下她的唇角,面泛春情,语气无不得意:“我好亲吗?” 云成琰低头闷闷“嗯”了一声,算作应答,但怎么看都是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神色只开心一瞬,便垮了嘴角。她微微抬眼,很快又回避开,欲言又止。 秦应怜不耐烦她这副忸怩做派,小脸垮得比她还难看,立刻便泪光闪烁起来:“你嫌弃我?” 她无甚和小男儿家相处的经验,不知该拿生气的小夫人如何是好,急得涨红了脸,笨拙地伸出双臂将人整个紧紧环抱住,不叫他再有机会跑掉,才急切辩解道:“岂敢!能得应怜是我荣幸之至。” 这话把秦应怜哄得尾巴都要翘上天,鸦睫还沾染着泪花,眉眼却已是盈着笑意,嗲嗔道:“这还差不多……” 末了,他极细弱地快速带过一句:“我也喜欢妻主。” 声音轻得像一阵悄然而至的春风,一不留神就狡猾地溜走,不知是否曾被她抓住这缕风。 第31章 趁着他埋进自己怀里看不到的功夫,云成琰又欲言又止纠结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是不是偷偷跟别人好过,不然怎么这么会勾引人?” 此人倒打一耙的功力恐怕不在他之下,秦应怜猛地扬起脸,一脸不可置信,气哼哼地戳着她的肩膀嗔怪道:“这就怀疑上我了?对,这可是你害得,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 “小心眼,我不跟你好了。” 嘴上如此这般,但藏在锦被下的又是另一番光景,雪白的中衣顺着光洁如玉的香肩滑落到了臂弯,欲盖弥彰地半掩着前襟,云成琰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宴请,顺从地低头衔住柔软小巧的淡粉。 双手覆在他盈盈一握的纤腰上,修长的指尖顺着他后腰的沟壑爱怜地抚摸,云成琰撸猫的手法十分娴熟,向来轻而易举便能俘获猫的芳心,从无失手。 酥酥麻麻的痒意害得秦应怜软了腰肢,柔弱地倒在她怀里嗲笑起来。 待笑够了,向来性子骄矜的秦应怜便更来劲,恼羞成怒地推搡着她的肩膀,云成琰不敢怒也不敢言,任由他骑跨在自己腿上,还要腾出一手托着秦应怜,方便他调整舒服的姿势。 “你这人真是不讲理,才给你验过货,转眼就怀疑我。”他再次攀上她的脖颈,在她耳畔呵气如兰,绵绵低语道,“本还想叫你看看我的本事,你既信不过,我便也不肯给你了。” 云成琰被他撩拨得头昏脑胀,捉了他的指尖亲吻,眼中已满是火热的欲色,嘴上却还故作淡然:“别闹,应怜。” 谁点的火谁来灭。 不多时,秦应怜柔软的身子便无力地跌在她怀中,他这身骄肉贵的金枝玉叶怎做得来体力活,嘴上说着大话,但很快就败下阵来。 得亏还有好心的云成琰不辞辛劳,愿意主动托着秦应怜的略带着些丰盈肉感的大腿,替他承担了大半的力。 秦应怜如雨打浮萍般飘零,一双美目噙泪,哀哀戚戚恳切道:“慢一点…轻一点…” 云成琰只一昧应好,却依旧我行我素,折磨得他神思恍惚,两眼翻白,恨不能再小死去。 秦应怜原想故技重施,拿自己那尊贵派头压人,叫停这场由他挑起头的是非,却又畏惧不慎再惹怒了她,只好委屈地闭了嘴,忍气吞声地反由这恶霸任意欺凌,给作弄得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尤其那雪白的两团,已然成了熟透的饱满多汁的桃儿,红粉一片,轻轻一碰,便要汁水四溢。 教育结果很成功,以秦应怜吃足了教训,认识到错误,承诺再不敢说大话作结:“云成琰,我真吃不消了,你快饶我一命……” “是,殿下。”她面色流露出一丝遗憾,但还是依言将人放下,替他捋开被泪水黏在脸上的发丝,打理得干干净净,才将他卷进被子里盖好了。 秦应怜还未从余韵中彻底消退,凄凄惨惨地窝在云成琰怀里,时不时还忍不住啜泣,也不任性闹着要她半夜爬起身烧水洗澡了,实在困乏得厉害,很快便噙着泪就要昏睡了过去。 云成琰心满意足地搂着秦应怜温存了一会儿,见他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便噤了声,要相拥沉沉入眠了。 白日里劳碌奔波了整日,接连又闹到了半夜,饶是云成琰也疲乏难耐,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熟过去。 “笃笃——” 只是不知又是哪个,深夜里叩响她的房门。云成琰打一进门就将书房自里间锁了,外面的通报的侍从推不开,只好轻声唤道。 “云大人,有要事相商,还劳您即刻走一趟。” ----------------------- 作者有话说:下次我要再搞个赤色口口口口给小红穿穿 已经发了狠忘了情还想吃啥欢迎点餐有能力就端 第38章 你别反悔 一夜里被扰醒两回, 尤其才劳累过,云成琰正困乏得厉害,乍然惊起后额头青筋直跳, 眼前发昏, 不由更是怒上心头。 只是怀中美人正酣睡,她不好当场发作,唯恐吓着了他, 连将衣襟从他手心抽离的动作都要小心翼翼。这双保养得宜的玉手连指尖都嫩得跟水豆腐似的, 她顺手摩挲了一把秦应怜修的修长的杏粉指甲, 心道明日还是该哄着他绞了去,瞧着是精巧可爱,挠起人也是真不留情面。 她动作轻, 只是身边忽然少了个暖炉,秦应怜跟着也醒了神, 刚好抓住从自己面前掠过的衣角。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说话黏黏糊糊地张不开嘴,喉咙里跟小猫咕噜似的挤出一团话:“你去哪?” 云成琰不由懊恼自己一时兴起恋恋不舍地摸了一把, 还是把他给吵到了, 很是歉意地弯腰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温柔安抚:“大抵是署里有急事, 我去去就回,应怜先睡吧。” 秦应怜直挺挺地伸长了手臂, 噘着嘴巴不吭声,要人自行猜想他的心意。云成琰难得机灵地心领神会,俯身双手托在身后,将他拦腰抱起, 连人裹着被子暖烘烘一团柔软拱到自己怀里。 他心满意足地环抱住云成琰精壮的腰身不撒手,小脸贴在她胸膛上亲昵地蹭了蹭,软软地嗲声缠人:“不想你去,你今晚要一直一直陪着我……”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就不信云成琰有胆气使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来对付自己。 正新婚燕尔的时候,谁乐意抛下美人独守空房去做活,云成琰自也是不情愿的,但她到底分得清轻重缓急,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怜爱地亲了又亲,才不舍地耐着性子劝说:“殿下听话,别任性,我早去早回。” 秦应怜很是不快,秀气的柳叶眉皱成了绵延起伏的山峦,不过语气依旧是温柔无害的,带着小男儿家独有的率真可爱:“我就不听!什么道理,什么事就非得叫你深夜里赶去,母皇养那么多人都是吃白饭的吗,难不成这活计离了你就不能转了?” 他越说越生气,不知思绪是飘到了何处去,眼神也不由转为怀疑:“这个时辰宫里都下钥了,怎会是公干,莫不是你背着我在外面养了小的,是来挑衅我的啊?!” 莫名其妙背上了负心人罪名的云成琰实在是冤得百口莫辩,手足无措地低头老实讷讷道:“应怜若要这么想,叫我该如何分说是好,我从来都只有殿下您一人,否则陛下又怎能放心把你交付于我。” 瞧她呆头呆脑的木头相,秦应怜本已经信了九成九,只是最后此话一出,叫他又疑窦丛生,正要再质问,门外半天没得到回应的侍从又一次叩门。 这招祸水东引起了效,秦应怜不忙着跟云成琰斗智斗勇了,转头把一腔怒火全洒在这个带出导火线的倒楣的报信人身上,恶声恶气斥道:“今儿是本公子新婚大喜的日子,哪个没眼力见的东西,洞房花烛夜来抢人家的妻主。告诉她,驸马哪儿也不去!无论是什么人统统给我打发出去!” 门外人不曾料想原该是宿在主屋的皇公子接了话,骇然一惊,犹豫着还欲再言,又叫他一句“非是母皇之令决不放人”给堵了回去,人是如何苦着脸出去回话且不提,这厢云成琰倒是先松了口气。 发了一通脾气后,秦应怜显然是好哄多了,云成琰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把他睡乱的一头青丝抚顺,轻笑道:“好了,殿下既已醒了,还是回去吧,这里到底不如主屋宽敞舒适,殿下千金之躯怎好跟着我受屈。” 他撇撇嘴,指尖勾住她的衣襟,湿漉漉的眼睛盯得她心也要跟着化成水儿,秦应怜说话还是很不客气,只是听着少了跋扈,更像是被宠惯出的恃宠而骄的意味:“你什么意思,你要撵我走?是不是心里头憋着坏呢?” 云成琰不等他应好,便将人拿被子卷了抱起来,按紧了他乱蹬的手脚,叫秦应怜只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扑腾尾巴,她边走边无奈地解释道:“应怜想哪去了,我抱你回去,你乖乖睡吧。臣岂敢有二心,殿下安心。” 秦应怜昏昏欲睡,强打着精神回的话:“你没二心?那自然了,你心眼可多的跟莲藕似的、还小得跟针尖似的……两个哪够用。” 云成琰顺手扯过自己的外衣蒙在他头顶挡风,秦应怜被遮住了视线,看不到她是什么神色,继续嘀嘀咕咕毫不避人地大声密谋道:“不成,等下得把你跟我栓一起不可,万一你又趁我睡着放火烧死我怎么办?” “大喜的日子,诨说什么!” 她声音陡然冷肃,凶得秦应怜吓一激灵,始作俑者反倒委屈上了,呜咽起来:“才成婚不到一日你就腻了我,就凶我!你今天敢凶我,明天是不是就敢打我!你明天敢打我,后天岂不是要——” 第32章 对啊,他妻主将来是敢跟着太子姐姐打天下的呀!那便是从龙之功,岂非前途无量,都说婚姻是男儿家的第二次投胎,自己跟着她,来日的荣华富贵岂是今朝可匹。 思及此,他自觉想通透了,一把拽下被拿来遮风的婚袍,神采奕奕地盯着她的眼睛,态度霎时来了个大转弯,变脸比翻书还快,嗲嗲道:“我说笑呢,妻主不喜欢,我再不说了就是。”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末了又怯怯补充一句:“只要妻主别打我就好。” 这话不知在云成琰听来曲解成了何意,才把他放回床上,她便急不可耐地要扯开被子检查他可有伤势,任凭秦应怜羞得怎么咋咋呼呼地尖叫挣扎都没理他。 就着昏黄的烛火上上下下瞧了个遍,除了那两团新鲜的未消肿的可怜红粉,他浑身光洁如玉,半点瑕疵都不留,肤如凝脂,摸得她又不由心猿意马,平稳的呼吸被直窜头顶是热意蒸得紊乱了。 秦应怜警觉地一翻身,钻到里侧去,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今儿真受不住了!我乏了!” 云成琰去把衣服规整地搭在衣架上,才折回来爬上榻,低笑道:“你想哪去了,睡觉,真的不早了。” 秦应怜得了保证,爬回来心满意足地攀上他的人形暖炉,乖巧地闭眼拱进她怀里,哼哼唧唧两声:“好吧,那你这次真的不能再丢下我走了,记住了吗?” 云成琰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郑重道:“答应殿下的事,我都不会反悔。” ----------------------- 作者有话说:应怜:大师我悟了,主线任务:活下来,完成方式:攻略目标人物——驸马云成琰,懂了这就去going她 成琰:天降幸福殿下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想* 第39章 天亮了 若要算上重生前的时间, 秦应怜已经足有三天三夜没睡过囫囵觉了,早就疲惫不堪,说完话沾枕即睡, 大眠到天明。 什么死生烦忧他统统忘了, 只要不做个活活困死累死的怨鬼,就是要再被当烤兔一回他也认栽了。 睁眼时天色已经亮了,秦应怜是叫渗过帐帘的阳光给搅扰了清梦的, 他不适地下意识抬起手背遮挡, 揉了揉眼睛醒神后乍然惊起, 急急忙忙朝外唤道:“现下是几时了?” 锦被随着他坐起身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大片光裸的雪色肌肤,秦应怜被冷得一激灵, 扯高了被子捂在身前蔽体暖身,他低头瞧了瞧肩头新鲜的咬痕, 心跳不由加速。 “方至卯时初刻。”云成琰的声音自外传来。 秦应怜突兀地笑起来, 趁着无人注意,他又悄悄拧了自己大腿内侧的嫩肉一把,疼得直冒泪花, 但他仍是激动得一颗心几乎要跃出胸腔——天亮了, 他好像活下来了。 “今日是何日?”他不放心地追问。 云成琰反笑问道:“应怜睡糊涂了?今儿是八月初九。现在起身梳妆, 正赶上进宫请安的时辰。” 她大步走近, 撩开帘子,周身裹挟的寒气冻得他又一骨碌缩回了被窝里, 将自己裹成了蚕蛹,他为她的粗心不快地皱了皱眉,随口问道:“你晨练回来了?” “是,应怜好聪明。”云成琰有一瞬惊讶于他的敏锐, 她记得自己可未曾提及过这个习惯,秦应怜竟然能这般了解自己。 他长吁一口气,终于安心,依言起身准备梳洗。 自己这一身青青紫紫的实在有些见不得人,好像新婚当晚遭了毒打一样,秦应怜不好意思叫人来侍奉,自己磕磕绊绊地穿衣。 只是他被伺候惯了,少有自己动手的时候,衣服是裹身上了,但也仅能蔽体罢了,他笨手笨脚地整理得歪七扭八一团糟,头发也被殃及乱糟糟地炸蓬成了毛团,像个生气拱起一身毛的小猫。 已经重新更衣回来的云成琰看不过眼,不由分说把人提到跟前,利落地重新帮他穿衣打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再晚就要误了时辰。” 秦应怜这回自知理亏,也不敢再犟嘴,乖乖地站直了任她摆布,温顺可爱的模样很具欺骗性。 末了,云成琰顺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好了,我去叫人来给你梳妆。” 秦应怜仰头认真地盯着她,眨了眨眼睛:“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现下十分疑心病重,无时无刻不在验证自己的存在。 云成琰默然片刻,或许是在回想本朝律法里是否有可以和脑子不好的人缔结婚约的条例规定。 “自然是拜过堂的妻夫,天地可鉴,日月为证。”她轻轻握住秦应怜的手,垂眸凝视着他,柔声道,“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的。” 突然这般郑重其事,虽叫秦应怜有些奇怪,但好听话谁不爱听呢,他自以为这是云成琰舍不下他的证明,被哄得高兴,雀跃地轻哼一声:“好吧,不过我本来也没想抵赖的,你可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罢不待她再作辩解,他便着急溜掉坐到梳妆台前打扮自己去了。 一直到上了进宫的马车,秦应怜还觉有两分不真实感,这一世竟然轻松地就活过了第一晚,看来自己的确是有变聪明,真是可喜可贺! 或许真叫他蒙对了活路,这辈子的云成琰好像比以前的那个更温柔有人味,不总是冷冰冰的讨人厌了。 虽是委身杀身仇人,但大抵是见怪不怪了,他这回不像以前一惊一乍了,对此接受还算良好,十分自然地投身她的怀抱纵情任性。 要说无半分怨言那是决计不可能的,就是至亲之人想来多少也要隔阂,何况他秦应怜本就是个爱记仇的。 只是说到底,云成琰固然可恶可恨,但也都是前世仇了,生生世世的循环几乎成了诅咒,短命夭折已经快要磨没了他的气性儿,秦应怜如今只求今生能顺利活下去。 不过是拉低身段讨好妻主罢了,他有什么做不得的。只要能活下去,叫自己使什么手段他都甘愿。 马车轻微地颠簸晃得睡眠不足的秦应怜又开始昏昏欲睡,他腆着脸往正襟危坐的云成琰怀里拱,坐到了她大腿上,拖长了音调软声唤道:“我困,抱我。” 云成琰的双手稳稳承托着他,目不斜视,淡然地应了声是。 秦应怜不满意她的平淡,本想批评其态度不够亲昵,但被一个长长的哈欠给截住了话头。 浓重的困倦拽着他短暂的入梦,但马上又被一刀扎醒了回来,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明亮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她的脸色,急问道:“云成琰,我问你,昨晚发生了什么?” 云成琰一挑眉,反问道:“我们这是在对口供吗?” 秦应怜下意识地怒不可遏:“哪那么多话!不是……我的意思是妻主多虑了,我只是想和你多说说话。” 触及她幽深的目光,秦应怜讪讪地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驯顺模样急忙改口,声音甜蜜得像打蜜罐子里浸透的。 云成琰已经恢复了那副沉静如水的神情,眉峰唇角都找不出一丝变化的幅度,瞧着是没动怒的迹象的,她闻言微微颔首应好,老实巴交得像在向上峰述职般一本正经地仔细交代:“是,殿下。昨晚圆房后你将我赶出门不许我回去,后面半夜翻窗爬我的床,然后我们就又……” 话说到一半,秦应怜就忙扑身捂住她的嘴,脸颊因羞愤迅速泛起绯色。 他只是想通过另一人之口验证一下自己先前的记忆是否是南柯一梦,还是实实在在地活了一场,谁想这人脸不红心不跳字正腔圆地就要将小两口的房中秘事宣之于口。 秦应怜一指抵在她唇上,一手捂着自己的脸埋进她怀里,羞得无颜见人,压低了声用虚弱的气音尽力恶狠狠斥道:“好了可以了,青天白日的,你不要顶着这张纯情的脸说这么不害臊的话!” 云成琰满眼写着无辜,侧头轻轻啄吻他修长的手指,瞧着秦应怜的手像含羞草似的迅速卷曲藏回掌心里,她几不可察地牵起唇角笑了笑,也配合地低低柔声道:“是应怜你让我说的。” 秦应怜瞪她一眼:“我叫你说你就说了?我叫你停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停?” 云成琰腾出一手捏捏他的脸颊,满含歉意道:“我记住了,下次不会了。” ----------------------- 作者有话说:甜吗甜吗(人皮子讨封中) 小情侣终于重新睡一被窝了写得好顺畅好开心主线什么的也忘了先腻歪腻歪 第40章 艳阳天 进宫向帝后请安时, 同秦应怜记忆中第一次所发生的别无二致,连皇后对他和云成琰的训话都一模一样。 但云成琰是其中最大的变数。 原以为这次又要孤军奋战,顶着皇后若有似无的奚落, 秦应怜甚至在心里作预设琢磨着该怎么回呛, 云成琰却出人意料地相当维护他。 皇后才教诲要秦应怜勤勉侍奉妻主,恭敬谦顺,不可骄纵任性, 他嘴上唯唯诺诺应是, 被允准起身时, 左边突然多出一双手,一只扶着他的臂弯,一只揽过他后腰, 隔开了要来搀扶的侍从。 第33章 “殿下当心。”她似是有意压低成二人私语的动静,但在森严得落针可闻的椒房殿里, 这点音量足以叫在场诸人都能听清她对皇公子的关照之语。 秦应怜只愣怔一瞬, 便立刻跟上她的反应,作出一副小男儿的羞怯姿态,垂首别过脸去, 内敛地含蓄浅笑, 微微侧身依靠着云成琰, 身体显示出很自然的亲昵和信赖, 手上却还要故作矜持地翘着指尖再虚虚一搭,仪态高傲骄矜。 她对外表现得很敬着他, 叫秦应怜装了个大的,心里美滋滋,得意得快要压不住唇角溢出的笑,借着品茶的动作掩耳盗铃地掩藏, 顺道还悄悄抬眼觑着皇后被落了面子后那黑沉沉的脸色。 他心底小小地嘁了一声,实在搞不懂皇后有什么好为难自己的,或许有些人就是见不得自己过得幸福。 皇帝也如先前一般迟迟未曾到场,没应付上几句话,两人就被客气地驱逐出宫了。 但秦应怜不死心,还想到母皇殿外磕个头,就算尽孝了。 天色灰蒙蒙的,今天紫宸殿外的风很大,刮得他衣袂翻飞,仔细用刨花水打理服帖的碎发都凌乱飞扑在脸上了。 发间的金簪上坠着的珠串流苏交缠发出“叮叮”地碰撞声响,随着秦应怜俯身跪拜的姿势,冰凉的珠子抚过他的脸颊。秦应怜最爱美,少有如此形容狼狈的时候。 他没上阶前,在下面深深三叩首,虔诚地如同朝圣,跪地久久凝望着上首巍峨的紫宸殿,直到被萧瑟的秋风吹得打了哆嗦,才被云成琰扶着,一手揉了揉僵硬的膝盖,默默爬起身。 跪久了又受冻着,秦应怜的腿脚发麻,一时站在原地未动,又微微侧身良久回望一眼,他才像刚缓过来,快步离去。 云成琰顺手解了自己的披风搭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肩头,将秦应怜的大半身子护在自己怀里不被风吹着了。 秦应怜想再也不回头地离开,但还是没忍住在走过拐角的时候最后回望了一次,值守的宫人垂首肃穆侍立两侧,紫宸殿的朱漆大门依旧紧闭,将他的视线隔绝在外。 “殿下是不是被风沙迷了眼?”云成琰忽然将他带到一处避风的角落,停下说话。秦应怜偏头瞧,她倒是对此地,上一世退婚后再见面,她也是拉着自己在此地叙话。 当时云成琰问自己,将来还能不能求娶他,现在倒好,这辈子他自己个儿上赶着嫁。命运似乎总喜欢跟他开一些小玩笑。 他被冻得鼻尖红粉,小兔子似的翕动两下,隔着帕子揉了揉凉飕飕的小脸试图摩擦生暖,未果,才仰头看向她,脸色是少有的沉郁,眼神中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嘟哝着问道:“干嘛?” 一双温热的手捧着秦应怜的小脸,轻柔地拨开落在面上的发丝,俯身给他吹红彤彤的兔子眼。云成琰顺手捏捏他软嫩的脸颊,笑问:“还难受吗?” 秦应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侧头将脸颊贴在她掌心依恋地蹭了蹭,抱着她的手臂,一双澄明的眼睛满是纯真的笑意,俏皮地朝她眨了眨,语气透着点骄纵的炫耀意味:“小时候母皇也会这样摸我,我母皇可宠我了!” 云成琰眉眼弯弯,点了点头,跟着微笑道:“应怜很可爱。” 分明是照着秦应怜的心意捧了他,他却忽然垮了脸,似是觉得没意思了,轻轻拂开她的手,冷硬地小小哼了一声:“这还用你说?” 不过云成琰似乎很是适应他这喜怒无常的性子,面色如常地重新帮秦应怜系好披风,跟着他走出去。 又深又长的宫道好像看不到尽头,秦应怜闷头走在前面,云成琰默默陪在他身侧,不发一言,待略过一队路过的宫人后,趁无人注意时悄悄挽上他的手,她的指节强硬地钻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安抚地捏捏他的指尖。 秦应怜像是木偶玩具被按到了开关,终于有了反应,轻轻搡她手臂,嗲嗔道:“还在宫里呢,要叫人看去笑话了。” 云成琰侧头看向他,认真问道:“我是应怜的驸马,不可以牵应怜吗?” 秦应怜被问得语塞,磕磕绊绊地试图辩解道:“就是…就是…在外面亲亲热热的,没个正形,不像话。” 云成琰理直气壮回道:“我没有席天为被席地为床地和你亲热。况且你我是已拜过天地的正经妻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秦应怜张望一下,见四下无人听去她这不着调的话,才轻哼一声,重重地重新将手塞进她掌心里:“算了,赏你个机会。” 她笑道:“多谢殿下恩典。” 天色愈发晦暗,乌云沉沉,眼瞧着风雨欲来,两人不敢再耽搁,行色匆匆,赶在暴雨如注前钻进了马车。 湿嗒嗒的天气连累的心情也不畅快起来,秦应怜疲惫地靠在云成琰怀里,双目无神,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透过被风掀起的轿帘一角瞧见连天雨幕,秦应怜思绪不由飘忽,从琢磨该如何向云成琰坦白提早抱大腿,变成了和云成琰安静地赏秋雨。 重生的轨迹还真是神奇,原来每一次重新开始真的都是一场新生。他记得很清楚,第一世分明是个艳阳天,那天湛蓝的碧空堪堪和云成琰的眼睛一般美,澄净安宁,是个本该平凡又幸福的一天。 ----------------------- 作者有话说:应怜:别这样,在外面影响不好吧(羞涩,实则暗爽中) 成琰:咋这样,又没再大街上*你 应怜:??? 给新坑打个小广告!贪财好色组,伪小爹/人夫文学(bushi) 霍煜对交代临终遗言的母亲:汝夫儿吾养之,汝勿虑也 什么娘你问柳絮不是没孩子吗?娘你就放心的去吧,小爹这边有我呢 第41章 臣想吻你 大雨滂沱, 直至马车驶进府邸都未曾停歇,雨势迅疾,地上已经盈起浅浅的水洼。 秦应怜讨厌下雨, 湿湿黏黏的沉闷天气压抑得人喘不过气不说, 溅起的泥水还会弄脏他心爱的绣鞋和锦缎裙,若点背不甚踏进水坑,打湿的鞋袜会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 冷冰冰的, 像被鬼抓住了脚踝。 他探头瞧了瞧窗外, 磨磨蹭蹭半天不愿意起身,眼珠子鬼灵地滴溜溜一转,立马蹦出来个坏心眼, 转身便仰脸看向云成琰。 “云成琰,你们习武之人是不是力气都很大啊?”他忽然开口, 语气软绵绵的, 尾音拖得老长,像带着小钩子,边说话, 手还不老实, 挑衅般捏捏她臂膀硬邦邦的肌肉。 她闻声低头看着秦应怜, 既不骄躁也无谦卑, 只平静答道:“确实尚可。” 秦应怜得逞,顺势就按照预想中流露出一副质疑的神色, 挑衅地质问道:“当真?我不信,除非你能抱着我从这儿走回去,给我看看你的本事。” 云成琰没作声,他嚣张的气焰立马被她的冷处理给压下去大半, 霎时间清醒过来,后悔自己做事前过脑子过得不够,怎么方才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秦应怜有点惶恐,不知云成琰会不会再次因自己的无心之失心生厌恶,但一时片刻,他又拉不下脸为这点莫名其妙的小事道歉,岂不是更尴尬。 纠结片刻,他不安地垂眸颤了颤睫毛,侧目悄悄觑了一眼她的神色。 见其并无异色,他才又斟酌着小声给自己找补,心虚地眼珠子乱转,就是不敢直视云成琰,虚张声势地提高了嗓音,摆架子高傲道:“我这是检查你够不够格,能不能保护好陛下,可不是刁难你,知道吗?” 说话间马车停靠,侍从已经撑伞等在了下面。 虽还未来得及听到回话,但他最终还是得偿所愿,被云成琰打横抱起,一手自腿弯穿过反搭在膝头,一手扣着他纤薄到盈盈一握的腰背,她手上都不敢太用力,秦应怜薄薄的皮肤轻易就会被弄出红痕,生怕自己握痛了他。 不过云成琰力气大,轻松地就能稳稳将人搂住,不用担心手松摔了他。 秦应怜的整个身子都缩进云成琰结实的怀抱里,他喜不自胜,一双玉臂轻柔地环上她的脖颈,侧头将脸埋进她肩窝里,嘴角得意地翘起,像只偷着腥的坏猫正暗自欢喜。 这招从前就对最疼他的爹爹百试百灵,不过也仅限于幼年的秦应怜身量没超过纤弱的父亲时。 他身量相较旁的男郎已算是高挑,但到云成琰宽广的胸襟前就跟一捧小猫崽般,只消注意往回缩一缩修长的腿,他就能整个藏在她的庇护下,不叫一丝雨淋了去。 等浑身干爽地进了檐下,秦应怜才被放下。他眉开眼笑,开心地攀着云成琰的肩膀,踮脚亲了她一口,甜甜笑道:“妻主真厉害!你通过考验了。” 云成琰双手捧着他的脸,低头回敬地衔住颊侧嫩粉的软肉磨了磨牙,淡淡道:“应怜下次想要我抱,可以直说。” 第34章 秦应怜很不高兴,得了便宜还卖乖,拿指尖戳戳她的胸口,蹙眉不快道:“我都说了是为了考察你的本领,才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你可别乱揣测。” 他这人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短暂生起的那点悔意早飞到九霄云外,哪还记得上一刻还在心里嘱咐自己的要谨言慎行的事。 偏云成琰也乐意惯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殿下英明。” 只是听着她忽然变了称呼,敏感多疑的秦应怜却是心头一跳,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忙巴巴地又搂住她的腰,讨好地蹭了蹭,仰头挤出一抹甜腻的笑来,试图迷惑她的心智,俏声道:“我现在才是要妻主抱嘛。” 云成琰也是实在人,被秦应怜指使地团团转,依旧无半分抱怨,毫不犹豫地就依言再抱起他,一直将人带到内室榻上才坐下,仍叫他窝在自己怀里。 新婚燕尔的小妻夫只要挨在一处就要跟两块粘糕似的紧紧黏着彼此,就是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对方都欢喜。云成琰一个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个刚毅女人,甚至乐意陪她的小夫人玩追逐对方的手指这样孩子气的幼稚游戏。 打打闹闹,两人在榻上滚了好几番。云成琰仗着自己力气大,单手就能按住秦应怜叫他挣不脱。 不能正面武斗,他便智取,手探到她腰间挠痒痒肉,谁想她竟无半分动静,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应怜在找什么?我身上可没藏宝贝。” 秦应怜一脸不可思议,大惊失色道:“你怎么没反应?!” 云成琰微微一挑眉,疑惑反问:“应该有什么反应?” 还未待秦应怜开口,云成琰忽然附在他耳边幽幽道:“像这样吗?” 话音未落,秦应怜就被她给反压到身下,旋即便是一阵蚀骨灼心的痒意,他本能地想要弓起身子保护脆弱受袭的小腹,但被云成琰这精壮的家伙压住了腿,别说逃跑,连翻身都不可能,只能老实躺平挨打。 秦应怜的腰腹很是敏感,平日里轻轻一碰他都要瞬间凹成虾米,被着重攻击,他被迫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混杂着又哭又笑地变了调的声音可怜兮兮地哀求告饶:“我错了我错了!妻主你快放了我!妻主饶命!” 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他还是很识时务的,懂得有时候该低头的时候还是要低头,适当地卖卖乖又不是害自己! 果然不出他所料,云成琰很吃他这一套——据他昨夜和以前的很多个夜里的观察,每回他唤云成琰“妻主”时,她的反应要比直呼其名时更激烈,也更容易对自己言听计从,虽然偶有失控,但大多数时候还是百试百灵。 云成琰爽快地答应休战,侧躺下来反手将气喘吁吁秦应怜拢到自己怀里,贴心地为他抚背顺气,他闹得累了,热得两颊酡红,却不躲一边去散热,还要趴到她怀里报复回来自己被压的仇。 不过秦应怜还没人家一半宽的小身板落上去轻飘飘的,云成琰只觉得跟冬日里厚脸皮的肥猫卧在自己胸口睡觉似的,软绵绵暖烘烘的,可怜可爱。 她没忍住捉过秦应怜,按着他的脖颈凑近了自己,亲了亲他的脸颊。 今天的秦应怜是桂花味的。 秦应怜拿指尖抵在她鼻尖上,止住她探起身的动作,哼哼唧唧地开始无理取闹挑事,很是飞扬跋扈傲然道:“亲什么亲,我允许了吗?” 云成琰素日如猛虎般锐利威不可犯的眉眼难得舒展,幽深的蓝瞳里浓得化不开的情,温情脉脉地紧盯着他,满目欲色,又捉了他的手轻轻一吻,先斩后奏,语气柔和得不像话:“启奏殿下,臣想吻您。” ----------------------- 作者有话说:小红每次开口都感觉自己可精了! 成琰:对的对的,继续保持 第42章 看你表现 命令是秦应怜自己随口胡诌下的, 但云成琰真照做了,他反倒难为情起来,羞怯地以手掩面, 不知该做何答了。 云成琰却是个一根筋的呆子, 他不答,她还真就老实等着,没了下一步动作。没人给递台阶下, 秦应怜只好佯装嗔怒, 轻哼一声, 扬了扬下巴,故作勉为其难道:“嗯,准了。” 话罢, 两人又亲亲热热地吻得难舍难分。云成琰素来敏慧,学什么都快, 他只昨夜教了她两回, 她现下竟已经无师自通,轻易就能弄得秦应怜招架不住,酥了骨头, 伏在她怀里弱弱气喘。 秦应怜今儿抹的嫩红的口脂叫云成琰吃去了大半, 余下的也被晕花, 衬得原本形状姣好的花瓣唇更显丰盈, 上面还盈着晶莹的水光,像抹了蜜般莹润透亮, 叫人忍不住还欲再一亲芳泽。 但她太爱咬人,上兴头了还没个轻重的,那架势像恨不能把他给拆吃入腹,秦应怜可遭不住整日跟这不知疲倦的人厮混, 忙主动凑上去亲亲她的下巴糊弄交差。 “以前怎么没见得你对我如此热切?”他忿忿地小声抱怨道。 他着实想不通,这一世刚开始,满打满算连一日都不足,自己除了昨儿夜里送上门暖床,可还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怎得这回云成琰就表现得如此喜爱自己? 思前想后,秦应怜最终把云成琰的性情大变归咎为她心口不一——果然一个二个嘴上都说喜欢柔弱清纯的,实际上还是觉得风情万种的浪荡熟夫更诱人。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小两口彼此,云成琰把秦应怜的低语抱怨听了个真切,她微微蹙眉,不假思索地诚恳答道:“成婚前女男大防,我怎敢唐突佳人。” 虽不是秦应怜想问的,但好听话还是把他哄得高兴,他喜滋滋地故作矜持地抿嘴浅笑,轻轻一拍她手臂,嗲嗔道:“说得好听,谁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揣测起云成琰来:“你是不是昨儿个一掀盖头,方知我生得这般花容月貌,才反悔起来,知道要好好拢着我呢?” 毕竟自己一开始就是在母皇为自己择妻主时,躲在屏风后偷窥,不要有司举荐的京城名流才子,反倒是一眼相中了偶然闯入的云成琰,连他最在意的门第官阶也不在意了,一门心思就要嫁给她。 实在是云成琰生得太过优越,雪色剑眉倒竖,凌厉如寒锋出鞘,一双天水之色的蓝瞳明亮澄净,只是她的气势太过凛冽,面容冷肃,过于刚直的外表衬得这双眼睛幽深若寒潭,不慎被她发觉剜来的目光锐利更是如猛虎逼视,吓得本就因偷看外女而心虚的秦应怜险些跌出屏风的掩藏。 她的鼻梁高挺,眉骨也生得好看,整张脸的线条都如刀削斧凿般流畅硬朗,略显粗糙的小麦色的皮肤是她历经风霜的留下的岁月刻痕。 嘴上虽在抱怨,但秦应怜说话间眼盯着云成琰,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又捧着她的脸啄吻在她眉骨上一道浅得几不可察的疤痕。 云成琰搂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声音低沉而温和:“怎会,应怜莫要冤了我。” 外面忽地一道雷声轰鸣,雨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秦应怜不说话了,缩了缩身子,闭眼枕着她肩头假寐。 云成琰时不时通人性的脑子及时响应了,她应势抱紧了秦应怜,手脚并用把他圈进自己的地盘里,轻声道:“怕打雷?我在。” 她好像总爱这般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话,若不是已经提早相处过一段时日,他大概还要再迟疑一会儿,才敢确信她其实是想表达“不用怕,我在,我会陪着你”的安慰之语。 秦应怜想质问她听过人说话没,但紧接着第二声闷雷震得他彻底抬不起头来,只在云成琰关心他时,才闷闷发出两声无意义的哼哼唧唧表示自己在听。 雨下得更紧密,有节奏的噼啪落雨声催人昏昏欲睡。 这会儿两人浓情蜜意的亲昵氛围正好,秦应怜憋了一夜的心里话,决定还是趁早据实相告,卖个好,说不得云成琰往后还能看在今日情好的份上,放他一马。 他忽然朝云成琰眨了眨眼睛,笑得狡黠,探起身子趴在她肩头,在她耳畔柔声吐息:“妻主今天表现好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云成琰抚了抚他的脖颈,侧头看了看窗外的雨景,认真回问:“在这儿吗?” “会不会冻着?” 不等秦应怜回话,她自己就想好了对策,自言自语道:“我去给殿下取斗篷来。” 秦应怜茫然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干嘛?” 室内拢了炭火,长绒斗篷披身上足以比得上一条薄被,的确是要暖和许多,只是她这份贴心用得不是时候,秦应怜仍是不肯给个好脸,连正眼都不愿瞧她,手背搭在眼睛上,晃动间不慎抹匀了满脸泪光。 第35章 他气若游丝地控诉道:“这衣裳是去岁做的新的,弄脏了你拿什么赔得起!” 云成琰难得地怜香惜玉,再次将人搂起:“那还是回床上去?” 秦应怜也不知是愿意还是不愿,软绵绵地伏在她肩头,随着她的走动被顶得一声比一声支离破碎,只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声,极不礼貌地装作没听到,根本不肯正经回话。 害人的恶猫一早就被云成琰亲自缴收了作案工具,指尖只能无力地在她精壮的背脊上游曳。 或许是叫他那秘密给蛊惑,她丝毫不知疲倦,精神振奋地将秦应怜翻来覆去地玩弄。 好不容易得以喘息,秦应怜紧攥着她的手臂,失神地仰头盯着头顶大红的帐幔。 趁着他没力气推开自己,云成琰低头啃咬着他的锁骨,大抵是因她打小未曾被自然地哺育过,她的口欲期一直延绵至今,平日里人前瞧着君子端方,私下里却爱孩子气地吮咬任何可入口的东西。 秦应怜被她磨得轻声啜泣:“别咬了…要破皮了…疼,你属狗吗!” 她恋恋不舍地吐出那点嫩红,再次咬上他的脸颊肉,耳鬓厮磨,轻声应道:“师傅说我属龙。” 这种细碎的折磨像被蚊子叮咬,按下葫芦浮起瓢,得不着个痛快,给人磨得彻底没了耐性,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秦应怜终于恼了,勾着她的脖子反身扑上去,将她压制住了,一口咬上云成琰的肩膀,恶声恶气道:“那我今儿也尝尝龙肉的滋味!” 云成琰任由着他小兽般地撕咬,好脾气的顺了顺他的发丝,指尖随意卷起一缕发梢凑到自己鼻尖,嗅闻那抹淡香。 秦应怜身上的香味是沁着蜜的暖暖的甜香,不由勾得她食指大动,一双温热的手顺着他光滑的肌肤游走,掌心粗糙的茧子磨在敏感的腰窝,被碰着的地方立刻泛起粉红,他嚣张的气势霎时烟消云散,塌腰酥倒在云成琰怀里。 这主动送上门来倒是方便了云成琰的动作,她的手熟练地托起他的半边身子。云成琰或许对他还在开发中,但秦应怜这会儿怕是比她自己更熟悉她的习性,立即警惕起来,连声告饶:“你怎么还能来!成琰、好成琰…你快饶我一命…” “我真受不住了,疼…你疼疼我,妻主……” 窗外的雨声淅沥。 ----------------------- 作者有话说:小红:我是这个意思吗? 成琰:可以是可以是 第43章 我惦记你 年轻人精力盛, 待两人折腾够滋味时,已将近晌午,秦应怜身子乏得厉害, 连午膳也不想用, 还在温热的水里泡着时就要倒云成琰怀里酣睡。 反正休沐三日,云成琰无事,可以随心所欲, 索性陪他回房小憩, 两人相拥悠闲地睡到午后, 好不自在。 再睁眼时已是未时三刻,腹中空空的灼烧感终于催促着秦应怜懒懒地起身梳妆,这回醒来时难得的还能瞧见云成琰躺在自己身边, 他一时竟还有些不适应。 茫然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身侧突然多出来的人,怔忪片刻, 秦应怜忽地才像方醒过神, 秀气的柳眉蹙成远山,指尖快要戳到她的鼻子,蛮横地对着云成琰质问道:“你看什么, 吓到我了!” 云成琰虽然没有意识到她身为秦应怜的妻主, 跟他同床共枕顺便看一看自己的新夫何错之有, 但态度端正, 不跟任性的小夫人计较,即刻低眉敛目跟他认错赔了不是:“好, 我记住了,不会了。” 秦应怜得意起来,又大度地摆摆手,替她找补:“算了, 想来看着我的美貌入了神也是人之常情,这次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她浅笑道:“多谢殿下宽仁。” 用过饭后,两人重新挪回榻上小坐消食,外面的天气仍是灰蒙蒙的,不过雨落得轻了,节奏舒缓许多,很是宁心安神。 静谧的雨天是空寂的,秦应怜趴在铺着绒毛软垫的榻上,上身伏在云成琰膝头,一双纤细的小腿翘起有一搭没一搭的晃荡,他拢了一堆话本子来,百无聊赖地随手抓来一本信手翻看。 这些都是从前阅过的,秦应怜一向喜新厌旧,早就看腻了,前些时日忙着婚事,许久没进新鲜货了,现下不过为消磨时间草草囫囵吞枣地读一会儿。 指尖拨着书页,他的视线却不由往窗外飞去,皱巴着一张小脸,嘴角下撇,把怏怏不乐的情绪全挂在脸上了,鼓着腮帮子,一手戳着自己脸颊,将嘴巴里鼓起的一团气两头戳,一左一右来回鼓起一团,玩得乐此不疲。 “应怜牙疼吗?”头顶一道关切中夹着疑惑的声音突兀地唤醒他。 一侧身,他便对上云成琰低头探究的目光,她顺手把秦应怜提起来趴在自己肩头,还不待他解释,不由分说地就上手扼住他的下颌和两颊,迫使他乖乖张口。 她手劲大,下手还总是没个轻重,铁钳一样紧紧箍住,捏得秦应怜脸生疼,又被抵住了舌根动弹不得,嗯嗯唔唔半天说不上话,双手无力地推搡云成琰的肩膀示意她松手。 他脸颊酸胀,眼圈已经红红的泛起水光,从她手下逃脱后气恼到无语凝噎,怎会有如此不解风情的人呢? 不过好歹是关心自己,秦应怜也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主动拿了帕子给她擦拭,只是还是忍不住郁闷地小声向云成琰抱怨起叫他不顺意的天气:“本来还想出去玩,在家闷着好生无趣。” 云成琰牵过秦应怜的柔软的小手,安抚地捏捏他的掌心,温声道:“应怜想去哪玩?” 秦应怜惆怅地瞥了一眼窗子,一瘪嘴,落寞地长长叹一口气:“下雨了,不好玩。” 云成琰便宽慰道:“如今住在宫外,往来便利,待天气晴好时,应怜随时可以和京中的贵男们聚会。” 他轻轻依偎在她肩头,拖长了尾音,软绵绵地勾人:“可是,我是想和你一起。” 这话里一分蓄意九分真情,先前害怕归害怕,和她出门游玩有趣也是真有趣,云成琰给他带去了许多新鲜的体验,只是后面她总公务繁忙,不得空陪自己。 那时他也任性,难得见面,他还总是生闷气故意不理人,便再没机会去看外面的新鲜世界。 虽是夹杂着刻意讨好她的心思,但秦应怜倒也不算说谎,不过是这话从前他不会好意思纡尊降贵说出口罢了。 闻言,那张总是冷冰冰没什么神色的脸上忽地泛起柔和的笑意,声音听着都要比往日少了一分沉稳,多了一分年轻人该有的轻快朝气:“那我陪应怜煮茶听雨,好不好?” 秦应怜惊讶一瞬,他从前只当云成琰是个粗武妇,不成想她竟也会好附庸风雅,不由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情调呢?” 云成琰淡然道:“以前下雨天不能出去玩,师傅便叫我在茶炉边看火,静坐修心,我静不下心,便爱偷偷跑神听雨声打发时间。” 秦应怜喜欢听她讲自己的童年,听起来便比他在四四方方的高墙里的生活有趣的多,他好奇地忙追问道:“师傅没责怪你用心不专吗?” 他以前在道观里修行,打静坐也爱装模作样,但每回都能被师傅抓着,跟长了天眼一般。 云成琰轻咳一声,缓声道:“师傅嫌我烦,自己在内室打坐。” 后来过了许久她才发现,云道长其实一直在屋里睡觉。 被抓了现行,师傅还振振有辞道:“细雨蒙蒙正好眠,天地有晴有雨,人当有醒有眠,我这是以身合道,顺应天时。况且,你听雨是修心,我眠雨就不是修心了?我静默着睡一觉,怎么不算与天地同息?” 末了,她一拍云成琰的后脑勺,把人往前推了推:“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呐,你啊,还得练——去,给师傅倒杯茶,我才好慢慢教你。” 云成琰打小还是个实心眼的,真信了她的说辞,每逢雨天便老实带着旺财一同坐在廊下听雨,只是仍不懂为何师傅要她煮茶。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师傅大抵是怕自己舍不得烤火取暖冻着了身子。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融融的。秦应怜搂着她的手臂听得入迷,不禁喃喃低语道:“师傅待你真好,被惦记着真幸福。” 虽没人问,但他攀比似的,自顾自地又急急补充一句:“我母皇也很惦记我的!” 云成琰顺手揉了揉他的发丝:“应怜很好。” 秦应怜得意地轻哼一声:“那是,所以母皇才疼我。” 话罢,他忽然凑上来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云成琰的脸颊,眼中盛满笑意:“以后你对我好,我就也惦记你。” 云成琰也笑答:“我自当不负应怜。” ----------------------- 第36章 作者有话说:应怜:卖萌 成琰:你牙疼? 应怜: 第44章 我有一个秘密 直到临睡前, 秦应怜才终于想起白天被云成琰一打岔给忘了正事。 秦应怜都不由佩服自己的心理素质,前一刻才惨死在人眼前,一转头就能昏了头自己主动缠上来, 继续跟这魔头颠鸾倒凤。 暮色沉沉, 屋子里已漆黑一片,只余床头两盏烛火跳跃。 新婚的小两口原半倚在床头在闲话家常,话说着说着, 秦应怜就靠在云成琰怀里小鸡啄米地点脑袋, 开始困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接不上话茬。 见他瞌睡, 云成琰托着他的身子,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平躺进被窝里,探身下床, 就要去吹了火烛。 她掀开被角起身带起一丝凉风,尚未睡沉的秦应怜就这么被冷意刺得突然醒过神, 模模糊糊瞧见云成琰的背影, 混沌的大脑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是在很遥远的以前的梦里。 秦应怜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 吓得方寸大乱, 一骨碌就翻过身, 手脚并用地朝着云成琰的方向爬, 伸手想够站在几步开外的她的衣摆,面色惊恐地张口便尖声叫嚷道:“别走!云成琰你别走!” 正处于惊慌失措中的秦应怜乱了神, 没注意床沿,重心不稳,险些摸空直挺挺地扑向地面去。 这个高度虽然摔不出大事,但若是运气不好也说不得会扭了手腕, 或是磕碰擦伤。 况且他这金枝玉叶的身子矜贵着,皮肤嫩得吹弹可破,稍没控制住力气就要捏出鲜红的指印,像被人盖了一身朱印,宣示这是她云成琰的私有物。叫他跌一跟头,就是没破皮也要痛得掉几滴珍珠泪,要人温声软语地仔细哄了,捧着装模作样地吹吹气,才能稍稍止住他的坏脾气不再闹人。 好在云成琰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反应比秦应怜更迅捷,回身一把捞住了他,没叫他面朝地一头栽下去。 但秦应怜如溺水之人紧紧抱住救命的浮木,双手绞着攀上她的一条手臂,整个身子使力坠着她,若不是云成琰下盘稳,否则毫无防备地被他这么用力一扯,两人定要一同磕到床上去的。 他仰头盯着云成琰,晶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大颗滚落,还在戚戚哀求道:“别杀我!你别杀我!我不想死!” 云成琰眉头微蹙,神色惶惑,探出另一只未被禁锢住的手摸上他的额头,比起寻常的体温略略温热些,但瞧他脸色涨红,应只是情绪激动所致,她迟疑地缓缓道:“应怜,你中邪了?” 她顺势坐下,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重新揽住他瘦削的肩头,轻声安抚道:“你胡言乱语什么,我动你做什么?” 秦应怜其实还完全消退上一世惨死的恐惧,毕竟于他而言,事情就发生在昨日,只是再度重获新生的喜悦暂时掩盖去了背后潜藏的危机。 先前两次他都是在浓烟中昏迷,死得连自己都无知无觉,在叛军刀下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直面死亡,亲眼见着前一刻还会说话能喘气地人浑身是血的倒在眼前,也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生命的流逝。 他从小就怕疼,爹爹把他养成掌上明珠,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舍得碰,最受疼的也不过是幼时换乳牙。腹部贯穿的刀口伤处痛得他浑身大汗淋漓,连流泪的力气都使不上。 血流得太快,在他身下蜿蜒淌成溪流,体温一点点降低,就是这时请来了御医怕也已无力回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血尽而亡。 死亡的恐惧从未有一刻是如此深刻,能叫秦应怜愿意立刻舍了一切尊严,甘愿做小伏低向云成琰臣服,哪怕屈辱地摇尾乞怜,他也想活着。 秦应怜再抬起头,泪水已经干透,只一双澄明的美目灿若星子,燃烧着熊熊烈火,两弯柳眉蹙尖,柔得像烟波,皓白的贝齿将殷红的唇瓣咬得失了血色,相貌虽是柔弱得令人心生爱怜,但眼神是他这矜贵的小公子少有的坚毅。 像下定了决心,他攥着云成琰的手,强硬地按压在自己心口处,热切恳求道:“你信我,不要杀我,我还有用的!” 他学聪明了,终于想通了依仗着旁人的势力逼迫她只会适得其反,毕竟云成琰都胆大包天到敢叛变了,自己再提母皇又有何用。 就是以后换了太子当权,他同这位姐姐并无甚情分,别说他的靠山,从龙之功的重臣和无足轻重的弟弟,还真说不得将来闹出事了太子会更乐意站哪边。 倒不如叫她能离不开自己,才是最稳妥的。于是秦应怜急于向她展现自己不可或缺的价值,以换取她的庇护。 云成琰还未捋清事情的始末,茫然无措地试图为自己辩解:“我真的没有想……” 话未说完,就被秦应怜更高的声音压了过去:“我能帮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跟着你,我嫁给你,就是你的人了,一定一切以你为先,只要你能保证绝对不伤我性命,我就告诉你这个秘密!” 或许云成琰是被他的一腔真情给镇住了,她一时没有动作,只定定地看着他。 秦应怜自觉这番投诚足够诚心,不可能不会打动人。 毕竟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他一个出尘绝世的美人,出身顶尖的高门大户,却愿舍了荣华,死心塌地追随平民出身的草根妻主,一身一命寄予她一人,将自己的全部献上,助她成一方霸业,最后再功成身退,至死都是她心中最不可忘却的存在。 虽然话本里此类人物通常未能和主人公相携到老,但也是后人终此一生也无法取代的心头朱砂痣啊! 不过秦应怜不贪心,他倒是用不着叫云成琰把他放心里一辈子,只要放他一马,让他好好活一场,无病无痛地寿终正寝就足够了。 见云成琰半天不作声,似在斟酌他的提议,秦应怜实在死怕了,心急如焚,更急迫地摇晃着她的手臂,要她给自己一个答复,小脸满是焦急之色,嗲声央求:“你说呀!你快说你想听!” 云成琰被晃回了神,无奈地连连摆手附和:“好好,我信应怜了,我会保护好你的,睡吧。” 见她想轻巧地敷衍了事,秦应怜反倒更不乐意起来,一时着急得心头火起,烧得脑子发昏,一冲动便浑然忘了怕,跨坐到云成琰腿上,双手撑在她肩头,逼迫她不得已直视自己,噘嘴不高兴地质问道:“你真不想知道我的秘密吗?都怪你白天打岔,害我忘了这回事。我都主动愿意说了,现在你还不想听?” 好个云成琰,自己纡尊降贵至此,她竟还不给自己面子!难不成还得他跪下来求她吗! 她那么高的个子,自己要是跪下来求她,抱腰会不会够不着?但抱大腿影响是不是又不太好……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云成琰温热的掌心抚过他的背脊,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原本气势还趾高气昂的秦应怜立刻软了骨头,温顺地低伏下身子,将脸颊贴在她的肩头。 云成琰揉揉他柔软的发丝,面上含笑,温声应道:“等应怜愿意说了,我随时恭听。” 秦应怜终于满意了,亲昵地搂住她的脖颈,鼓起勇气伏在她耳畔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妻主一定不能告诉别人,这是你和我的秘密。” 说着,他还要求云成琰伸出小指和自己拉钩保证。 云成琰极配合地伸手,由着他折腾:“好,不说,食言我变小狗。” 秦应怜没直接把自己能死而复生的事情说出来,这听来太过荒诞,云成琰一定不会相信的。他自称是得了一项能在梦中未卜先知的本领,预知到未来将要发生的大事和关键时间节点。 他先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才又道:“我也知道妻主的计划,但妻主信我,如今成婚后便是你我妻夫一体,若你出事,我也难逃一劫,我是绝不会告发你的。” 云成琰给他抚背的手一僵,眸色幽深,张了张口,哑然失语。 秦应怜不敢从她肩头起身看她的脸色,声音虽已竭力伪作镇静,但寂寥的夜里剧烈的心跳声还是出卖了他的不安。 “我学艺不精,明日还是请位高人来为应怜看事。”云成琰深吸一口气,真诚地轻声安抚道,“应怜定是做噩梦吓着了,无碍的,我陪着你。” 能叫云成琰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看得出来她大抵是真听进去了,秦应怜忙乘胜追击:“我是说真的!我没胡说,这种抄家灭族的大罪我都敢跟你干了,你还不信我吗?” 闻听此言,云成琰竟还没禁住,不合时宜地勾起唇角轻笑一声,像是在嘲讽他。 第37章 “虽然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但……臣是孤儿,您是皇男,其实倒也不必担心抄家灭族的风险吧。” 秦应怜:“……” 他咬牙切齿地一锤她的肩头:“重点是这个吗!就算不能累及九族,那咱俩也是顶着事败被千刀万剐的可能行事的!” ----------------------- 作者有话说:其实事成又怎么不算抄家灭族呢嗯小红就这样言出法随 本章又名:应怜巧设连环计,成琰被逼上梁山(bushi 第45章 食色性也 促膝长谈一场后, 秦应怜好说歹说才叫云成琰勉强肯信服。 只是云成琰可远比他要敏锐,没那么好糊弄,捉回想装作没事人躺回去睡觉的秦应怜, 将人按在怀里, 一双锐利的眼眸紧盯着,虽无意恐吓,但仍叫他觉得压迫感十足。 她面容冷峻, 声音严肃, 追问道:“应怜, 你先告诉我,你梦里看到的,是我害了你性命吗?” 秦应怜耷拉着脑袋, 垂眸敛眉,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怯怯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成琰定定地看着他, 好像在执拗地等着他的答案。等他亲口承认自己是如何被人抛弃,被随意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忽然又开始委屈地流泪,哭多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整张脸都沁着红粉, 一双盈盈泪眼看得人心也要软成一滩水。 几世积攒的压抑不住的怨怼情绪终于随着今夜的坦白爆发, 一旦开了口子, 他就忍不住要把所有淤堵的心事倾诉,含着哭腔哽咽着反问道:“云成琰, 你还想再杀我一次吗?” 雪色眼睫低垂,掩盖得云成琰那双幽深的蓝瞳晦暗不明,她轻轻抬手,将秦应怜拢在怀里安抚, 声音低沉而温和,抚平了他一颗躁动不安的心:“梦终究是梦,我不会让它变成现实。别怕我,应怜。” 算了,算了,就这么糊涂着得过且过吧。秦应怜哭够了,便在心底这般安慰着自己,动了动枕在她肩头的脸颊,把湿漉漉的眼泪尽数蹭到云成琰的衣服上,晕染得深深浅浅一片狼藉。 再生气又能如何,终究已经是过去,揪着不放只会是自己一个人受伤。 云成琰突兀地开口打破沉默:“应怜,你恨我吗?” 语气低沉而平缓得仿佛她只是在问“吃了没”。 秦应怜被问愣住了,咬了咬唇,一时还真有些答不上来。 回忆里,比起恨,他对云成琰其实更多只有怕,他不敢恨,从未想过要报复寻仇,因为他的恨是无能为力的,秦应怜只是个只需要保持乖巧、美丽,然后安静等着被母亲、被妻主捧在手心里如珠似宝地疼爱的柔弱小男儿。 他没空恨她,也没必要恨。爱恨不过是都那么回事,什么感情也不会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况且他也不能拿云成琰怎么样,但反之,如果依附云成琰,他倒是更可能有好日子过,毕竟他只从始至终都只想能平安地活着。 所以秦应怜必须牢牢抓住她的心,让她舍不得放开自己,无论是为他能带来的价值,还是为他的容色。 秦应怜枕在她肩头,骄矜地轻哼一声,素白的玉手轻轻推搡她肌肉紧实的胸膛,云成琰的身体巍然不动,反倒是他微微戳进凹陷的指尖泛起薄红,于是假意地甜言蜜语里掺进三分真实的嗔怒:“我可不像你那般小人之心,我若恨你,何必要告诉你这些!我当你是我妻主,自是一心向着你的。” 云成琰得到满意的答复,没在意他话里的刺,松快下来,大胆地捧着秦应怜脸颊,低头吻去鸦睫上将落未落的晶莹泪光,温和笑道:“如此,在下便多谢应怜大人有大量。” 他没好意思把话说得更直白,其实是因为他觉得云成琰有本事,跟了她,一定能保护好自己。 不过这话乍一听来功利性太强,他不能让云成琰知道自己只是想利用她,抱她大腿苟活,只有把所有丰富的情感单一浅薄地伪装成盲目的爱来一言以蔽之。 他只是想活着罢了,他有什么错呢。秦应怜十分理直气壮地在心里想道。 重新把话说开了,气氛反倒是好了许多,甚至因彼此的交心托付,这对新婚的旧人要更放开了亲近对方了。 两人身上都已经只着中衣,坐在外面话说得久了通体都开始发寒,秦应怜使坏心报复,趁着面对面被搂在怀里时云成琰看不到他的小动作,迅速将冰凉的手心探入云成琰的衣摆,贴在她肌肉紧实的脊背上取暖。 坏心得逞,他还得意地发出一声小小的感叹:“哎呀,暖和多了。” 云成琰再怎么抗造也是有人的本能的,她略瑟缩一下,但还是纵容他在自己怀里胡作非为,毫无怨言地给他当人肉暖炉,顺手扯过了身下的被子披在自己身上,再环住秦应怜,前后夹击,将他整个牢牢包裹成粽子夹心。 秦应怜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云成琰稍稍展现出对他的疼惜,他便很愿意原谅她了。 手焐热了,他的玩心便上来了,修长的指尖顺着脊背流畅的沟壑线条勾勒,肆意游走,滑溜溜地像一条灵活的小蛇。 “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疤,从前在前线受的伤吗?”温润的指尖无意触到一处浅浅的凸起,他柔声问道,到底是自己的妻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秦应怜心疼地抚着那道长长的痕迹。 自己亲身经历过了刀剑伤,才知到底有多锥心刺骨,虽然以前云成琰鲜少提起过去,但秦应怜多少还是知道她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不容易,不由湿润了眼眶。 云成琰反手摸上那处,顺势扣住他一只作怪的小手捉了回来,抵在自己胸膛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这是您昨晚挠的,殿下。” 秦应怜脸色一僵,尴尬地烧红了半张脸,扯住被子的一角就往床上倒:“我困了,睡觉!” 她低笑一声,去吹灭了最后两盏微弱的烛火,也躺回被窝里,搂住背对着自己的秦应怜,微微低头将脸埋进他带着淡淡暖香的颈窝里,重归宁静的黑夜。 云成琰很喜欢抱着他,不过秦应怜难得在这件事上不会故意同她唱反调,依偎着她温热的宽厚胸膛叫他颇有安全感。 甚至偶尔睡沉了,他还要牢牢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害得着急去署里点卯云成琰不得已使出金蝉脱壳的手法,待秦应怜睡醒就会不明所以地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团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衣物。 几个月没能被搂着睡觉,秦应怜早想她想得紧,只是自己一直向来羞于承认他离不开她了。 今儿一整天情绪大起大落,秦应怜的精神早已疲倦不堪,很快便睡熟过去。 翌日,秦应怜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不用孝亲侍长,不须早起请安,想睡到几时都不会有人说嘴,这样的日子对他而言简直快活似神仙。 他慵懒地坐起身,掩面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才叫人进来服侍梳洗更衣。 居家不出时秦应怜喜欢松松地挽一道低髻,溜着几缕碎发也无妨,随意簪一支今日看得顺眼的鲜花以作点缀,衣着打扮虽是清丽素雅,但他容貌昳丽,明艳夺目,不施粉黛反倒更显淡极生艳。 坐在镜前妆扮时,云成琰才裹挟着一身晨露的寒气进门,那张冷若寒霜的脸在寻到秦应怜的声音后才终于绽出笑意,她掸了掸衣摆,大步朝他走去。 侍从识趣地自觉退下,将秦应怜身侧的位置给让了出来。他也甜蜜地笑起来,招招手,示意云成琰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毫不犹豫地侧头亲了一口她的脸颊。 给了甜头,他便开始理直气壮地对云成琰颐指气使起来:“给我画眉。” 云成琰是老实人,被他挤兑了从不会说半个不字,只老实听令接过青黛,为自家夫人梳妆。 她手法很生疏,轻轻浅浅的,不过秦应怜的眉型本就生得好看,随意勾画都不影响他的美貌。秦应怜原也不指望她一大女人能做好这种事,本就是新婚的小妻夫蜜里调油增进感情的小手段罢了。 最要紧的是画眉的过程。 在这期间,秦应怜会全然信赖地将下巴搁在云成琰掌心,被她一手捧着,微微仰头面对着她,瞧着像是满心憧憬着自己,会显得他分外温顺可爱,引得人怜惜。 描眉是个精细活,两人会挨得很亲近,呼吸同频,心跳共振。云成琰持青黛的手距离太近,会被纤长浓密的鸦睫搔得像小蚂蚁爬过般痒,她便不自觉地手上一松,画歪出去。 一拇指抵在蹙起的眉尖擦拭,手掌便要拢住他半边脸借力,趁着这个机会,她会自以为隐秘地悄悄屈指刮一刮他的脸颊,又白又细,嫩得像水豆腐。 第38章 她想起豆腐软弹的口感和沁香,不由又食指大动,想要低头衔咬住他那点可爱的软肉抵在齿尖厮磨。 好想吃掉。 云成琰克制地收回视线,专注地为他描画,而后又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满意地浅浅一笑,温柔赞道:“应怜真是倾国之姿。” 她的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头,俯身窥视铜镜中两人交叠相依的身影。 秦应怜眉眼含笑,指尖撩起散乱下的碎发别在耳后,侧头细致地看了又看,尽是对自己的满意之色。 他满面春风,微微侧过身,毫不吝惜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慕,一口亲在她唇角上:“妻主真厉害,这是给你的奖励。” ----------------------- 作者有话说:成琰:抓小孩(划)怜吃 应怜:???你不仅想杀我,还想吃我,可怕得很 打个广告,专栏新坑已挖!贪财好色组,伪小爹文学求收藏 第46章 又奖励自己 云成琰低头衔咬住他圆润可爱的耳垂, 温热的呼吸洒在敏感颈侧,激得秦应怜自脖颈熟红到脸颊。 “这样的奖励,不太够。”她声音暗哑低沉, 秦应怜耳根一阵酥麻, 他羞怯地蹙了下秀气的眉,仰头想要怒视她,叫她看看自己的厉害, 但却瞧见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泛起春情。 先前成婚几个月的相处, 秦应怜的记忆里甚至很难拼凑出云成琰白天时的模样, 不过他敢打包票,他对夜里的云成琰可谓是了如指掌,只一个眼神, 就能知道她心中所想。 柔软的指尖轻轻抵在她干涩的唇上,另一手也竖起食指小幅度地摇晃, 秦应怜眉眼弯弯, 笑盈盈地抬眼望向她,语气软绵绵的,十分温顺可爱:“现在不可以。” 云成琰很是遗憾地耷拉下眼睑, 遮盖住露骨的渴望, 反握住他细伶伶的手腕, 克制地吻了吻他素白的小手。 趁秦应怜舒服地眯了眯眼, 放松警惕时,她张口咬在了他纤细匀称的修长指节上。 这一下咬得重, 秦应怜吃痛地惊叫一声,怒气冲冲地抽出手,捧到自己眼前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那一圈还在泛红的牙印,气恼道:“云成琰!牙痒你啃骨头去, 逮着我撒什么气!” 被点名的罪魁祸首态度相当恭顺,屈膝半跪在他跟前,捉过他受害的手重新啄吻在伤处,澄净的蓝瞳里盈着似水温柔:“抱歉,应怜太可爱了。” 原本还怒气冲冲的秦应怜一噎,伸手不打笑脸人,到嘴边的坏话又咽了回去,看在她这么有品味的份上,原谅她一次也不是不行。 得了特赦的云成琰起身,摸到梳妆台上他才选出的戒环,亲自为他戴上,戒环刚巧掩住秦应怜手指上这枚新鲜的牙印。 他抬起手,侧身对着窗子透过的阳光瞧了瞧,淡青色的戒环水头极好,在亮堂的光照下清透澄澈,色泽莹润,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但太过清透的坏处时,秦应怜稍稍曲指,皮肤紧贴上玉环的内壁,那碍眼的印子竟也跟着若隐若现。 真是有碍观瞻!这叫他怎么戴出去见人。 秦应怜不敢嘴上口出狂言,就在心底又把云成琰给数落一通。 只是到底舍不得摘下才得的新鲜宝贝,他摸了摸莹润的玉戒环,眉头蹙尖,满是怀揣少男心事的天真的淡淡愁色。 还是养在深闺里的小男儿好,不必为生活忧虑,连烦恼都是小小的稚气的,云成琰喜欢极了他这般不知世事的纯然。 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被云成琰一句“好看”给彻底哄得找不着北了。 “算你有眼光!”他轻快地笑起来,满意地收回这只在阳光下白得透亮的手。 云成琰低头,眉眼柔和地看着他笑闹,语气温和地轻声应道:“应怜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今日已放晴了,碧空如洗,是个出门游玩的好时候。秦应怜到底年纪不大,还是个贪玩的性子,根本闲不住,一得了机会便想往外溜达。 不过如今秦应怜吃一堑长一智,在获得云成琰全然的信任之前,他是绝不会再跟她到人烟稀少的去处,这跟自己主动蹦上案板等着人来宰有什么区别。 他双手环抱上云成琰的手臂摇晃,灵巧的眨眨眼,小脸上洋溢着满是期待的纯真笑意,嗲声软语道:“成琰,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和我私会呀?” 秦应怜倒打一耙的功力愈发炉火纯青,分明是自己坐不住着急想出去玩,却要反过来栽到云成琰头上,假作自己只是善心大发答允了她的邀约。 云成琰如他意料般地配合,神色严肃,认真地反问道:“应怜怎么知道的?” 他垂眸一副故作高深的姿态,压低了声音俏皮玩笑道:“都说了我会预知,这下你信了吧?” 云成琰竟当了真,也诚恳地跟着点点头,应承道:“应怜果真神机妙算。” 秦应怜没想到她语气这般笃定,听着倒像是当了真,不由垂眸敛眉,回避开她探究的视线,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夸他美貌无双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他都能心安理得地受着,但夸聪慧,秦应怜自己听了都觉得脸热,肚子里有几两墨水还是自己最清楚了。 他轻轻一拍云成琰肩头,笑嗔:“瞧你这傻气,也不知你是怎么能混到御前来的,连开玩笑都听不出来吗?” 被戏耍了一通,云成琰也不恼,仍神色淡淡的,无甚波澜,平静答道:“应怜的话,我都会信。” 正掩面嬉笑的秦应怜呼吸一滞,很是意外,没想到自己一句打趣,云成琰就表上深情了。 不过他也不觉意外,自己这么个要家世有家世,要美貌有美貌的顶尖的贵公子一门心思往她身上扑,云成琰就是真仅用一天时间就对自己动了真情也不足为奇吧! 他既觉得被喜欢了很是得意,但又有一丝尴尬,害羞地微微颔首,挠了挠泛起熟桃色的脸颊,生硬地转移话题打岔:“我们去逛集市,我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出过宫呢,你带我去逛逛嘛。” 云成琰在这方面表现得颇和他的心意,几乎从未拒绝过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就是无理闹人的也都肯大度纵容着,向来只一味应好,说一句“这恐怕有些难办”都是稀罕。 只是陪夫人逛市集这种小事,她怎么会说半个不字。 不过秦应怜还是象征性地征求了一下她的允准,以展现自己对妻主的顺从,扮演他想象中女人们应该会喜欢的温柔小意的贤夫。 其实云成琰对京城的市集也并不大熟悉,她小时候不在这里长大,进京城被赐官定居也不过三年多,又甚少出门闲逛,平日里到署里点卯后,一待就是一整日,下值后也不爱出门,更喜欢窝在自己的小宅院里读书。 这倒不是因为云成琰没钱消遣,毕竟前些年她在战场上屡屡立功,得了厚赏,封官后的俸禄也足够养家糊口,为官三年,除却购置宅子,她无甚大笔的开销,如今攒下的家底很是可观。 先前云成琰甚至连成家娶亲的打算都没有,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的钱财已经足够她在京城里潇洒快活,但她照样过得俭省,连同僚邀约攒局吃酒都十次里有九次不应的。 她几乎没有物欲,一饮一食饱腹即可,衣着饰物蔽体便好,从不拘用什么,生活一应起居用物有小厮安排,少有的休沐时间里,她到集市上来不过是最常往书肆去。 说来惭愧,她还真不知京城里哪家酒楼味美,哪处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最得贵公子们青睐。 真领着人到了闹哄哄的街市上,迎着大街小巷闹人的吆喝叫卖声,云成琰一时也没了头绪,不知该带着他往哪去。 但秦应怜难得没有任性发脾气,很好性地挽着她随心往前走,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兔子,浑身藏不住的快乐:“只要是和妻主在一起,哪里都好,我都喜欢。” 他话多得很,一路叽叽喳喳,跟把人塞进一百只麻雀堆里听着它们齐鸣一样,云成琰听得多,时不时应和两声,除此之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应怜喜欢这个吗?包起来。” 使的还是她自己的私房钱,但递银子的手一点不虚,干脆利落,有时还不等秦应怜点头,东西就已经送到他手上了,这般殷勤侍奉,极大地满足了秦应怜的虚荣心。 秦应怜眉眼弯弯,咬住一颗裹满了晶莹糖浆的糖葫芦,歪头看着垂眸望向她的云成琰,甜甜笑道:“妻主真好,继续保持哦。” ----------------------- 作者有话说:成琰:小怜好可爱(咬一口)(可爱侵略症大爆发) 应怜:她是不是讨厌我 第47章 都包起来 秦应怜一向不吝分享, 自己叼走封顶的一颗后,就踮脚把手上的糖葫芦送到云成琰嘴边,盛情邀请她同自己一起品鉴。 第39章 云成琰一手扶着他的腰防止他站不住摔倒, 一手握住他的手臂, 免得他这举得发酸抖如筛糠的手拿竹签把自己扎成了刺猬,迁就地低头靠近了秦应怜,她澄澈的蓝瞳如水般包容, 眼中盛满柔情, 温和问道:“好吃吗?” 那双湿漉漉的小鹿眼无辜地盯着她, 小嘴噘得能挂油壶,花瓣唇上还粘着没舔干净的糖渍。他轻哼一声,很是蛮横地别过脸去, 嘟哝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还会害你不成?爱吃不吃,我还舍不得给你呢。” 说罢他还作势要收回手, 只是被人攥着手腕, 未能得逞。 这招激将法果然奏效,云成琰不疑有他,低头咬住一颗山楂球, 干脆利落地一口咬碎了把它从竹签上撸下来。 冰糖的甘甜和山楂的酸涩同时在口中爆开, 但显然过度刺激的酸味远远更占上风, 刺得人舌头发麻, 眼泪也不受控地溢出。 那张总是淡然的木头脸上难得冒出更多新鲜的情绪,她面色僵硬, 形容狼狈,以手掩面,极力压制住本能地反应阻止面部肌肉抽搐,以确保在外维持形象。 秦应怜这没有同理心的始作俑者做坏事捉弄人成功, 顽皮地笑起来,指着她道:“你这呆子,竟是一点防备之心也无。” 现下还不是山楂风味最佳的季节,卖糖葫芦的小贩多是捡的些早熟的果儿赶着吃个热闹凑个趣儿,品相要比正季的次些,也更容易吃到酸果,一口下去直酸倒牙。 她匆匆嚼咽了,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后槽牙,轻轻嘶气,手落在他额发上报复性地揉了一把:“谋害亲妻,应怜真是好狠的心肠。” 秦应怜嬉皮笑脸跟云成琰耍赖,犟嘴反驳道:“你又没问我是酸是甜,我就是觉得酸的好吃,难道也有错吗?” 云成琰被他的诡辩气得发笑:“应怜说得是,受教了。” 得到妻主的认可了,秦应怜嚣张气焰愈发张狂,傲气地扬了扬下巴,很是不知天高地厚地大言不惭道:“你呀,还得慢慢学着点,知道吗?” “毕竟你怎么说也是我的驸马了,妻夫本就是一体,你也代表着我的颜面,出去可不能丢了我的人。” “好,不会让殿下失望的。”她低眉顺目地应和着骄纵任性的小夫人胡闹。 云成琰很是体贴地在秦应怜说罢后塞了一块酥软的糕点到他嘴边,他才被新咬的一口糖葫芦酸得眯了眯眼,小脸要皱成包子褶,正需要换换口压一压。 秦应怜很是开心,漂亮的大眼睛笑弯成月牙,若是他长了根尾巴,此时正该得意地悠哉摇晃。 不过他吃了几次嘴欠的亏,如今学的乖多了,嘚瑟归嘚瑟,该有的礼貌还是不会少的,嗲声软语道:“成琰对我真好,好喜欢成琰~” 尾音带着点小钩子,哄得云成琰压不住唇角微微上扬。 他耍小聪明时倒是有一手,从云成琰手上捧着的油纸包里,捻一块花云成琰的俸银买的牛乳糕,送到云成琰嘴里借花献佛讨好人:“你对我好,我自然也记挂着你。” 好在云成琰果真对柔顺美人这款很受用,目光缱绻地望着他,宠溺道:“应怜想要什么,直说就是。” 秦应怜不服气地嘁了一声:“我是那样的人吗,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坏了!” 云成琰一脸无辜,眼睛微垂,缓缓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应怜。” 他努努嘴,抬手指向前面的一家首饰铺子:“口说无凭,为表诚心,我给你个机会,表现好了我就不和你计较了,如何?” 又中了这小滑头的圈套,自己却又拿他半点办法也无。云成琰只能认命地牵着他的手前去,谁叫自己娶了这么个骄纵的小公子。早知男儿家麻烦,所以在皇帝赐婚前她才早就做好了一辈子不娶的打算。谁想半道里被塞了个金枝玉叶,哪怕她不情愿,又岂能违抗圣意。 更何况她是个有担当的大女人,既已跟了自己,她必是要对他负责到底的。若连自己最亲近的夫人都养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做人。 外面的匠铺手艺虽不比宫里的更精致,却胜在新意,很是讨追求风靡的公子夫人们喜欢。 饶是秦应怜眼光挑剔,也顶多挑两句成色差些,便爱不释手地捧到掌心里仔细打量。 不是顶名贵的料子,一眼便可见原是块掺了杂色的花玉,只是匠心奇巧,将红玉给雕成了饱满的半开的石榴并花开,露出圆润饱满的籽,花瓣薄得透亮,花心一点细蕊,簪身则是青碧色。 掌柜的打量她二人衣着富贵,打进门起便态度十分殷勤,亲自上来招待,见秦应怜拿在手上多看了两眼,便笑语盈盈地介绍道:“公子果真眼光独到,这红玉俏丽,正适合您这样的年轻公子呢。” 她一张嘴巧舌如簧,转头又朝云成琰笑问道:“您瞧,这位公子戴着可水灵吧。” 被突然点到的云成琰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应怜,对上他询问的视线,她点点头,表示肯定:“好看。” 掌柜立马接腔,又对秦应怜说起吉祥话:“石榴是多子多福的好意头,您带一支走,来年家里也要添喜。” 对着一看就像是新婚的小妻夫说这话很是讨巧,手头宽裕的年轻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愿意讨个吉利的。 云成琰微笑替秦应怜回道:“全凭夫人的心意。” 话说得轻松,但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悄悄按了按腰上系着的荷包,暗自估量自己是否能付得起。 毕竟秦应怜养得金尊玉贵的,想来用度也定是差不得的。而她不好打扮,连对首饰器物的价格都不甚了解。 只怪她糊涂,临出门前只知道按着人胡闹一通,竟是半天没想起要为新婚的夫人添置。 不过秦应怜听了却兴致缺缺,虽未予点评,但瞧他已经放了回去,也可见是不大中意的,转头就去挑拣起旁的来。 未能开张,掌柜的没惋惜,仍热情地跟着去介绍新样式,反倒是云成琰微微敛眉垂眸,似有失落之色。 不过无论何时,云成琰的眼睛就不曾从秦应怜身上挪开过,小花蝴蝶飞到哪,她的视线就跟到哪。 他挑了只玉兔抱月的白玉钗,别在发间,一回头,便冲着云成琰笑起来,眼睛亮闪闪的,仿佛揉碎了一把星子,俏声问道:“好不好看?” 云成琰回以温柔浅笑:“好看。” 秦应怜又接连试了几样,这榆木脑袋都只会拿一句“好看”搪塞过去,他觉得被敷衍了,很是怏怏不乐。 但到底在外面还是得维护自家妻主的颜面,只得强忍着火气故作轻松,轻轻摇晃她的手臂,笑嗔道:“我问什么你都说好看,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我嘛?” 云成琰一脸诚挚应道:“应怜本就好看,锦上添花,如何都好。” 秦应怜立刻被哄得心花怒放,若不是现下还在外面,他一定要开心地钻进她怀里,好好亲热一番以作嘉奖。 也不知她是何时开的窍,竟这么会说话了,若她以前便能有这般好性儿,自己何至于轮回上四世。 秦应怜羞赧地微微偏头,捏了捏她指尖,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说正经的,你快帮我挑一挑。” 云成琰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是眼也不眨,转身一指秦应怜挑出的首饰,对掌柜道:“都包起来。” ----------------------- 作者有话说:应怜:这么豪气,你私房钱不少存啊 成琰:皇家挣钱皇家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娶皇公子 x 工资回收计划 √ 第48章 小气鬼 那堆钗环到底是只捡出了三五样买下, 绝不是秦应怜小气心疼银子——尽管他的确是将云成琰的钱财视为己有了。 他只是有一点点看不上宫外的便宜货罢了,掉价。 秦应怜一边这般自我欺骗地安慰自己,一边喜笑颜开地对镜换上了南红莲花耳坠。 结账时瞧见莫名多出这对他不曾见过的坠子时, 他还以为是掌柜的偷偷摸摸想坑自家妻主的血汗钱, 当即冷了脸,就要叫住人质问,云成琰却掐在他上火前, 先一步邀功般地捧到自己眼前, 隐隐带着一丝期待, 道:“新婚礼物,喜欢吗?” 他一怔,略感意外, 这才肯多分一个眼神,捻起这对耳坠瞧了瞧。料子不错, 色也正, 绽放的红莲虽是小巧,但雕工精细不减,点眼却也不会夺目, 素净清雅, 别有意蕴。 秦应怜小幅度地撇了撇嘴, 软绵绵地嗔道:“就这么大呀?” 话说得嫌弃, 声音里却还是压不住的雀跃——除却表面上的人情往来不说,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母皇和父亲以外的人的礼物。云成琰既对自己有心, 如何他都是欢喜的。 云成琰面上露出歉然之色:“是我想得不周全了,临时起了心思,却挑不着更衬你的了。” 第40章 他轻快地笑起来,也不管还在外面, 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嗲嗔道:“呆子,该你娶不着夫郎的!” 待走出铺子,没两步路就经过一道偏僻无人的小巷,秦应怜动起歪脑筋,拽着云成琰就往里面钻。 云成琰身高腿长,身材健硕,而秦应怜一把杨柳腰,稍稍错身,就能整个被她遮住,挡得严丝合缝,就是背地里悄默做点什么也不能被人轻易发现。 秦应怜正是打的这个主意,侧目觑着外面路过巷口的行人根本无人在意这隐秘的角落,他顿时恶向胆边生,趁人不备,搭着云成琰的肩膀稍稍借力,踮脚凑上去亲在了她的下巴。 再出来时,幂篱都掩不住秦应怜满面的潮红春情,淡粉的唇色变成了晶亮的水红,细看都不知是被晕花了口脂还是微微肿起了一圈,瞧着像是在嘟嘴诱惑意志力不坚的人,向她讨吻。 他手上偷偷使力,恶狠狠一拧云成琰的掌心出气。 实在可恶至极,他原是好心嘉奖,此人竟恬不知耻地厚着脸皮蹬鼻子上脸,反手托住他的脖颈,还在外面就一通啃咬。 偏秦应怜被她轻轻一拎后颈皮便挣脱不得。他仍沉浸在过去盲目自信的认知里,总觉得自己地位高人一头,事情便能如意地由自己主导,傻乎乎地主动把自己送上门了。 结果却反叫云成琰捉住按着亲得浑身骨头酥,两腿都发软,若非太过丢脸,他腿软得恨不能挂在她身上不下来。 真是好心没好报!他轻轻咬了一下还麻木的嘴巴,不由懊悔,早知道前儿个夜里就不该逞能。 自己真是嘴欠,好不容易管住不乱讲话了,又要乱亲人,原是想把人钓得团团转,却是反过来坑了自己,教会云成琰开发自己了。 如今她简直咬上瘾了,见着他就跟狗见着骨头没分别,他那纤弱的小身板在云成琰手底下根本就逃脱不得,才结婚两天,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见不得人的伤痕。 但再把人撵去睡书房,秦应怜可更不敢。相比起来被烟熏火燎、被一剑封喉,只是被啃得一身口水不知要温和多少。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是秦应怜多活几世后,为数不多的长进。 “当心。” “哎呀!” 云成琰的提醒和秦应怜的惊呼同时响起,跟前不知从哪冒出一衣衫褴褛的小乞儿,个子本就矮小,又穿得单薄,冷得蜷缩成一团。 正脸红心热闹得脑子糊涂的秦应怜一晃神,没注意脚下,差点要绊到小娃娃身上。好在云成琰眼疾手快,拦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才没叫他摔个跟头。 那小乞儿也受惊吓,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枯瘦到凹陷的脸颊上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惊恐地大睁着,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 秦应怜后撤半步,低头提起自己的裙摆左右仔细瞧了瞧,嘴上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方才这双脏兮兮的小手差点要抓到他心爱的衣服上,可吓坏了他。 他身后的云成琰生得高大威猛,往那一站就如山岳压顶,她眉眼英气勃勃,本是很少年气的相貌,但许是久经沙场的浸润,那双虎目锐利,直盯得人发毛,面无表情时更是冷面罗刹。 这小两口瞧着一个刁蛮骄纵一个凶神恶煞,不怪人穷苦的小乞儿见着要害怕,连温饱都成问题的人,根本无力承担惹怒人的代价。 小孩看着年纪小,不过倒是反应很快,虽被吓到愣怔了片刻,但即刻便双手合十作乞求状,朝二人连连拜伏低道歉,小小的身体如风中落叶般颤巍巍地哆嗦。 被这一声叫回了神,秦应怜这才想起跟前的小乞儿,小娃娃身上的衣裳像是泥地里滚出来的,蓬头垢面,一靠近甚至有尘土的气息。 爱干净的秦应怜哪受得了这个,嫌恶地蹙了蹙眉,连连摆手道:“好了好了,去吧,走路也不知当心些。” 嘴上虽凶得很,但他回头便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使了个眼色。侍从会意,忙从为秦应怜准备的荷包里摸出了几颗碎银和铜板,就要上前去追跑开的孩子。 谁想云成琰却突然抬手,拦住侍从的去路,还朝他吩咐道:“你且等在这,务必盯着那小娃娃往哪边去了。” 话罢,都不等秦应怜这个正经主子点头应允,她便已经强行牵着他走开。 秦应怜被云成琰理直气壮的态度震慑住了,一时竟没动静,被拽着走出了两步,才回过神来,惊诧仰头望向她,语气满是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做什么?不会小气到真要跟个孩子计较吧?” 云成琰竟挑挑眉,轻笑一声,还大言不惭地反问:“应怜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说话的功夫,她已经拉着他走到附近一家卖面点的小摊前,从身上摸出一把铜板,要了一笼正冒着热气的包子。 小贩手脚麻利地拾包子,油纸一裹上去,香气扑鼻的肉包很快便沁出透亮的油色。 味道很是诱人,但话没说明白,秦应怜现下可没心情品尝,他不解其意,气得柳眉倒竖:“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云成琰老实答话:“这不是我吃的。” 秦应怜无语凝噎:“贿赂我也不管用。” 她迟钝地“哦”了一声,慢吞吞问道:“应怜也想吃吗?” 秦应怜被她不通人性的脑子气得两眼翻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成琰虽有时反应木讷得出人意料些,但她又不是傻子,看人脸色总是能看明白的。 见秦应怜不知怎的又生起气来,她便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抚摸他的发顶,拿揉搓小猫的手法顺了顺毛,安抚他的小性子,试图以作弥补。 “应怜乖,等下再给你买,好吗?”她语气柔和,把他当三岁小儿哄。 两人一路拌嘴回来,云成琰顺着侍从指的方向寻去,所幸那小乞儿没走太远,很快便在前面一处角落里找到了人。 云成琰拿了两个包子塞给小乞儿,那小娃娃又惊又喜,两眼泪汪汪,再次要给他们磕头——这大抵是她在街头学到的唯一的生存技能。 秦应怜有些于心不忍,忙叫住了:“好了,你快拿着吃,别磕了,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小乞儿感激涕零,捧着热乎乎的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急得酱汁沾到了脸上也顾不得抹,于是云成琰那条浆洗得成一条咸菜的白帕子也送给了她。 秦应怜看小乞儿实在可怜,还惦记着方才没给出去的钱,暗地里碰了碰云成琰的胳膊肘,叫她屈身俯就自己,小声凑到她耳边嘀咕,叫云成琰再拿些给这小乞儿。 云成琰却淡淡道:“不必了。” 秦应怜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云成琰口中说出来的。 但他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给自己妻主难堪,强忍着火气,只得咬牙从自己发间摸了一支素钗施舍,谁想云成琰仍执意拦他。 两人站在不远处,一直等着看着小乞儿把包子吃得差不多了才离开。 待稍走远些,秦应怜终于忍不住抱怨起来:“云成琰,给的又不是你的银子,你也要管啊?就两个包子就把人打发了,那还是个孩子,你怎的这么抠门!” 不过是给了几颗指甲盖大的碎银,连买他一只耳坠的银钱都不够,方才还出手阔绰要豪掷千金给他买首饰的人,转头竟做出这种事来,就连秦应怜这种爱财如命的人都感到不齿。 这两日甜蜜的新婚生活真是冲昏了他的头脑,刚冒出头的一点爱慕霎时被这记无声的耳光扇得烟消云散。 自己怎会嫁得这样一个没有同理心的人,难怪稍有不顺意便会杀人报复。 第49章 稚子怀金 他不由感到心头一阵寒意, 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她掌心抽离,别过头去,垂眸敛眉, 神色晦暗, 不愿多看一眼这个陌生的人。 见秦应怜似是误会,云成琰的大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头,温声解释道:“我并无此心, 你且听我一言。” 秦应怜毫不客气地剜了她一眼:“我看你还能怎么狡辩!” 这次他也不怕得罪了云成琰了, 若是叫他和一个品行低劣之人屈就一辈子, 那他宁愿一死,哪怕再不得重来的机会。 她微微叹息道:“殿下有善心是好……只是殿下可知,她太弱小了, 是守不住财的。方才你当着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的面,给出的还是平头百姓一整天辛苦劳作都难挣到的钱, 不出这条街, 这银子就不是她的了。” 秦应怜想不通,只觉得她是在强词夺理,冷哼一声, 还不肯理人。 见他不明白, 她只得又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秦应怜听。 “那孩子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年纪, 她能懂那些食物价值几何吗?就算买到了, 也可能还没到嘴边就被其他乞讨者瓜分去,更有甚者, 或许我们刚把银子给出去,转头便会有年长的乞丐来抢走。” 第41章 争抢掠夺甚至往往还会伴随着拳脚相加,无论对方是否抵抗。这是势强方一种彰显威势的手段。况且一次打怕了,说不得还能等来以后自觉地上贡, 于己百利而无一害。 倒不如直接买了现成的食物给她,亲眼看着那小乞儿吃下肚实实在在的饱腹,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好歹还能真用到自己身上了。 而且她方才还在油纸里藏了几枚铜板一并给了出去,虽不能长远,不过好歹能保一时是一时。 秦应怜从小生在深宫里,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能吃饱饭的人就要开始讲究体面了,他未曾见过这般直白粗浅的世间险恶、人情冷暖,小时候受过最严重的欺负,也不过是口头上被冷嘲热讽挤兑几句,哪知底层生活的不易。 “稚子怀金行于闹市,不是帮她,而是在害她。”云成琰轻声总结道,不自觉将秦应怜的手攥的更紧。 听云成琰这般解释,秦应怜终于勉强能咂摸过味来,只是亲眼见着人间疾苦,一时还很不是滋味,他低头默默不语,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云成琰捧起他的脸颊,迫使秦应怜不得不仰头暴露出自己此刻的脆弱与茫然,她低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所以应怜,你只是做了一场糊涂梦,在胡言乱语,往后也莫要再提,无论是你的亲信,还是我。忘了它。”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转折叫秦应怜一时没回过神来,愣怔片刻,他才反应过来云成琰是在点他,告诫他不要把自己所谓的预言能力给第三人知晓,本来知道的太多就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是这般超凡异事。 秦应怜只是不够聪明,但还是长了脑子,自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昨儿个向云成琰坦白时他都有所保留,以至于云成琰其实至今都不知道,她自己是盘算了什么足以抄家灭族的谋划。 他不禁生起一丝愧疚之情来,云成琰这般为他着想,他却还想对她耍心眼,自己怎能如此辜负她一片真心。 不过秦应怜又转念一想,她都杀过自己了,肯定出够了气,还是勉强算扯平了吧。 哎,自己真是大度。 沉默半晌,秦应怜又讷讷问出他一直不明白的事:“那、那街上为什么又有这么多乞丐呢?还有那个孩子,瞧着好手好脚的,她的娘爹呢?为什么不管她了?” 话说出口他突然意识到不妥,轻轻掩唇,羞愧得脸颊上泛起薄红,但道歉的话卡在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秦应怜一时未经脑子思考,竟忘了云成琰的身世,也是被生身母父视作不祥丢弃,若不是被师傅抱去,她甚至连流浪乞行的命都没有。他不知自己是否触到人的伤处,很是无措。 但云成琰似是并未多心,神色自若,缓缓道:“也未必是被刻意抛弃,世间多得是不得已。” 或许是亲人一场重病拖垮了贫寒的家,也可能是没了双亲被吃了绝户赶出门,若非不得已,谁又能舍得轻易丢掉自己的亲骨肉。 种种无外乎天灾人祸,说出来轻飘飘的四个字,真落在人头上却是躲不过的沉重命数,难逃天意弄人,活在世上,连天命至尊的皇帝都要生老病死走一场。 若是灾病也是无可奈何,只是若是人祸,那更是难言。 碰上不贤明的君主,多得是为赋税太重而活不起、养不起的人。赶在灾年时大抵还有逃难而来的流民,他们原来谁不是靠双手辛苦劳作吃饭的人,一朝流离失所,命如飘萍,随波逐流。 秦应怜听着这话心里别扭,有些执拗地无力辩解道:“陛下圣明烛照,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云成琰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淡然道:“圣上是明君不假,只是有时天意岂是人为可以左右,无论是谁治理都管不住天要刮风下雨。” 说到底不过时也命也,但话又说回来,事在人为,若是能治下严明,总是好过叫人夹缝求生。 有时在高处坐太久太高了,就看不清下面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忘了自己是怎么走上来的了。 秦应怜大惊失色,小脸煞白,一把捂住她的嘴:“你想死别带我!” 云成琰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掌心,温和笑道:“所以陛下才要派太子去体察民情呀。只盼未来的新君也能如陛下圣明,也多看看百姓的难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他们不是不懂,只是很多都抱有侥幸,觉得不会翻在自己手上,便肆无忌惮,把皇位当作权力游戏,只管争抢,却不把心思用在治理上。 云成琰心里是看不起这种人的,只身为人臣,她也言不由衷、身不由己,只能祈祷天命眷顾天降明君。 ----------------------- 作者有话说:又想小头接管大头了下章来点sh不爱看的 第50章 你睁开眼睛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你害羞什么, 睁眼看看呀。” 是夜,烛火幽明,影影绰绰的纱幔后人影晃动。 美人素白的指尖搭在赤红的薄衫上, 分明已是香肩半露, 待君采撷,却故作矜持地并拢衣领,只随着他手指向下探缓缓绽开。 大片雪色的肌肤在朦胧烛影里白得晃眼, 秋日凉风瑟瑟, 受了寒, 锁骨上薄薄的皮肤已经泛起桃花初绽的嫩粉。 他低低嘤咛一声,俯身更贴近在她滚烫的心口处汲取热意,另一手柔柔地攀附在她肩头, 修长的手指点在她脖颈上热血贲张的筋脉上,虚虚打圈撩拨。 杏粉的指甲修得圆润可爱, 弯月牙躲在了软肉后面, 幸好恶猫昨儿个被她亲自收缴的凶器,不能挠疼了人,只有钝钝的灼热酥麻。 如千万只蚂蚁爬过的蚀骨灼心的痒意终于催动云成琰有所作为, 迅速出手捉住了还试图作乱的小手, 强硬地插进他的每一根指缝里, 扣得严丝合缝, 将秦应怜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笑声清泠泠的,无端叫云成琰想起小时候摸鱼捉虾常爱去的山涧涓涓溪流。他低垂下修长的颈子, 温顺得像乖巧无害的小羔羊。 温热的气息随着呼吸起伏均匀地洒在云成琰的耳畔,秦应怜伏身挨近了,吐气如兰,此刻又从小羔羊变成了美人蛇在嘶嘶吐信子, 诱惑意志不坚的人上钩,只待她稍稍露出一点破绽,就要做了美人蛇的饭后甜点。 “你怎么不敢看,是我不美吗?”他语气是天真的,目光却灼灼得要将她盯出个洞来。 微凉湿润的唇瓣轻轻贴在云成琰的面上游移,像被蛇身爬过,俏生生的笑勾得人心头发痒、脸颊滚烫,一冷一热间,被印下香吻的地方泛起麻痒。 她终于克制不住,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深邃的蓝瞳透着幽幽的光,像森林里潜伏的顶级掠食者正在凝视她美味的猎物。 “美,应怜风华绝代。”云成琰的嗓音喑哑,她自己尚无所觉,秦应怜却是已经识出了被刻意压下的沉沉欲色。 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漾出一抹甜蜜的笑。攥着衣襟的手轻轻放开,柔软的绸缎衫子便顺着光洁的酥臂滑落到臂弯,完全露出里面的春色来。 赤色的小衣领口拢出一簇红莲瓣,紧紧贴肤包裹着雪白的柔软身段,两边自花瓣尖延伸出细细地系带绕过颈后,打了个松散的结,长长的带子自然地垂落在美人沟,后腰上的结却绑得紧实,以便下身更好地勾勒出他纤细如柳的漂亮腰腹。 暖融融的馨香已经熏得人头昏脑涨,云成琰的呼吸愈发急促,脸颊爬上两团醉酒的酡红,她微微撇过头去,不敢直视眼前好风光。 “白日里是你自己说要看的,怎么我真给你瞧了,你还要躲着我呐?”秦应怜双手撑在她的胸膛上,略微后仰着身子,以便她能一览无余。 见云成琰连耳朵尖都要红得滴血,秦应怜愈发觉得有趣,笑意更盛,不曾想她原来还会有害羞的时候,这可比以前那个闷头苦干的倔驴好玩多了。 于是他更加热情地邀请道:“你要摸摸吗?又软又滑,手感比前儿个的那个更好。” 云成琰垂眸讷讷道:“殿下,注意分寸。” 秦应怜翘起指尖轻轻一弹她的额头,嗔道:“伪君子。” 在宫道上当着众人的面就敢摸他的手,躺在自己府里的床上拉了帘子却又开始装起纯情来,这时候怎不记得她是自己已成了婚、名正言顺的妻主了。 这件小衣是今天逛集市时才买的,原本他去布庄是想挑几匹京城中时兴的新花样料子,准备再裁两身新衣,偶尔瞧见的铺子里的成衣。 原本贴身的衣物,秦应怜这等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自是要穿自家缝制的,用的都是上乘的料子,哪会瞧得上外面的货色。 第42章 只是这花瓣领口的样式太过新奇精巧,他以前还从未见过,喜爱极了,又被伙计三言两语给哄得昏了头,毫不犹豫地破了准则,买下了这件赤色莲瓣小衣。 挑选的是男儿家的私隐衣物,云成琰一女客自是被撵得远远的候着,不许她靠近,连结账时都是秦应怜自己出。 云成琰并未多心,只当是买的寻常衣物,好奇随口一问是什么样的。 秦应怜正为自己的小心思有些羞赧,最是敏感多心的时候,闻言立刻竖起浑身的毛,冲她龇牙咧嘴哈气:“你说想看我就得给你看?想得美!” 她当时还很是理直气壮回道:“我有什么看不得的,应怜要这般防着我。” 秦应怜臊红了脸,轻轻搡她肩膀,跟云成琰保持开距离:“不过是男儿家的衣裳罢了,有什么好看的,登徒子。” 话虽如此,但夜里秦应怜换上新衣羞赧地在镜前欣赏自己时,脑袋里满是布庄伙计恭维他的话。 夸他生得肤白貌美,这衣裳最是衬他,穿上这个,保管往后妻夫恩爱,哄得妻主再没心思记挂别人。 云成琰惦不惦记别人倒无所谓,他肯定也不能是在意这个呀,他真的只是想看看她会是个什么反应罢了。秦应怜如是想,手不自觉的拢了拢衣襟,掩住了雪白的肌肤,缓步走到了云成琰跟前。 毕竟自己这么美丽动人,若不能给人欣赏,那还有什么意义。 只是给她看一眼,再顺道弥补一下白天对她的不客气罢了,他这般自我安慰着。 谁想自己一松开衣襟,云成琰愣怔着瞪直了眼,脸上迅速浮现红晕,立刻回头避开了,装模作样地把非礼勿视挂嘴边。 秦应怜原还有些羞涩,不过他的脸皮恐怕是跟云成琰此消彼长的,见她害羞起来,他反倒是被激起了玩心,无师自通学会了恬不知耻地诱惑人,强硬地披衣跨坐在云成琰腿上,逼着她不得不直视自己。 现在被拎出来旧事重提,才过去半天的事,她就是想赖账都不成,况且云成琰本也是个老实的,根本招架不住,只有被他戏弄得脸红脖子粗,还要反过来为自己无知的失礼赔不是的份。 柔软如绸的一双玉臂搂上云成琰的脖颈,被她这精壮的身体灼得发烫,隐约甚至能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 他愈发翘高了尾巴,笑意绵绵,软声道:“云大人好生无情,你与我不是拜过天地祖宗的妻夫吗?早就有过多少回肌肤之亲,有什么是你没见过的?你现在倒是会装相。” 秦应怜边说,勾着她的指尖顺着自己的脖颈往下滑,摸过锁骨,没入莲瓣包裹的禁地。 “注意分寸?是叫我注意哪门子的分寸,你倒是说说看呀?嗯?”他语气虽尖刻,但声音却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天然地带着点柔柔的魅惑,尾音带着点小钩子,哄得她一时晕头转向。 云成琰一向很是听令任他使唤的,嘴上再三推拒,真被秦应怜勾着她的手搭在了自己胸口柔软的肌肤上,她便也老实地遵从他的意思抚摸上去了。 只是她到底年轻,还是少了许多经验,也不够了解秦应怜的狡猾恶劣,毫无防备心地一脚踩进坑里。 秦应怜朝她露出个不怀好意甜美笑容,却是一把按住了云成琰正要往深处探去的手,一抹根本不存在的珍珠泪,反口就诬赖起她:“云大人好一个正人君子,竟这般轻薄于我。” 云成琰茫然又无辜,苍白地为自己申辩:“可方才是应怜抓着我的手。” 他作了个挽袖拭泪的动作,垂眸哀泣道:“我好端端的一个清白男儿家,叫你碰了身子,还要遭冤枉,天理何在!” 云成琰一噎,讷讷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谁想秦应怜得寸进尺,又胡搅蛮缠道:“好啊,你果真是想赖账!” 眼看越描越黑,云成琰终于醒过神来,索性不再跟这赖皮智斗,对付他这种使坏的唯有以暴制暴。 她捉过秦应怜还在假惺惺抹泪的小手,报复性地轻轻咬了一口他的指尖。 另一手畅通无阻地绕到他颈后,勾住系带绕到自己修长的指节上,轻轻点了点他的脊背,声音柔和,话却说得不客气:“我是殿下拜过天地祖宗的驸马,您就是告到圣上跟前,也不管用。” 秦应怜被抢了词,不大服气地轻哼一声,眼珠一转,刁蛮地反驳道:“岂有此理!那上面坐着的是我母皇,怎会偏袒你去!” 斗嘴的目的不是为了赢,况且她一大女人,怎能真的跟自己夫人计较,口头上让他两句也无妨。 云成琰不再跟他分辩,低头吻在他的胸前一枚小小的朱砂痣上。 衣料被濡湿后紧紧黏在皮肤上,弄得秦应怜很不舒服,他扭了扭身子,想往后躲,却被警觉的云成琰牢牢扣住肩头,无从躲避。 这次的吟泣不是作伪,敏感的身子被弄得酥麻痛痒,秦应怜牙尖嘴利不起来了,软得要化成一滩水,一迭声唤着云成琰求饶:“疼,疼,你再吸我也没有!” 云成琰眸色晦暗,一双沉静如水的蓝瞳此刻却似要燃起火来。 她循声抬起头,转移阵地,咬上他的脸颊肉厮磨,湿热地气息喷洒在耳畔,弄得秦应怜不得不没骨头似的,侧身依偎着她的肩膀。 手顺着一点窄窄的缝隙钻进下摆,覆在他柔软的小腹上。 衣裳意外地绑的紧实,背后骤然绷紧的系带在秦应怜那薄薄的皮肤上烙下了交错的红痕。 云成琰握惯了刀枪的手上生了粗硬的茧,磨得秦应怜薄薄的身子不住地在她手下战栗。 最柔软脆弱的小腹受到威胁,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子,眉头微蹙,不耐烦地要来抓她作乱的手,却听耳边突然响起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气声:“殿下怀一个,就会有了。” ----------------------- 作者有话说:小头占据主导权中下章继续 第51章 盛宴 莹白素手撩起散落在美人背上的如瀑青丝, 将长发拢到身前,指尖点在她燥热的胸膛上,只听他笑声轻盈得挑衅意外十足。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秦应怜一贯是这般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做派, 情绪一过热便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全然不记得自己前一日是怎么失神地捂着发涨的小腹,思索这是否是云成琰要他性命的新手段。 不过秦应怜也的确曾短暂地和云成琰不谋而合,估算自己若为她诞下一子, 能父凭子贵的可能有多大。 只是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只一瞬便被他否决, 若她一直这般行事, 在怀上孩子之前,他恐怕就已经被她弄得不成形了。 发丝被拨开,湿热的吻再次落在他圆润可爱的肩头, 云成琰似乎对他的话不为所动,仍是面沉如水, 按部就班地继续着自己的用餐习惯。 秦应怜不太配合地拿食指抵住她的额头, 阻止云成琰继续吮咬他的脖子,不大满意地批判道:“扯我的衣裳你倒是积极,自己怎么不脱?” 此刻的云成琰尚衣冠整齐, 秦应怜却是快要被剥得干净, 只剩最后一件遮羞布半搭在身上摇摇欲坠。 她轻笑一声, 语气淡然:“碍不着事, 殿下不必心急。” 想来是他金枝玉叶的身子矜贵得厉害,饱满多汁的粉桃嫩得稍一使力就要留下指痕, 不过好在秦应怜自己看不到,否则依照他的磨人性子,定是要不眠不休地同她吵嚷一宿不得安生。 没耐性的秦应怜被她细密的吻招惹得更上火,心急火燎地扯着她的衣襟将人推开些, 凑上去反咬住她的唇瓣,报复性地跟她较劲,直弄得自己气喘吁吁。 趁着秦应怜松开自己喘息的间隙,她揉了揉他软嫩白净的糯米团子般的脸颊,指尖温柔地勾勒着他的眉眼,又捏捏挺翘小巧的鼻尖,将怀中软绵绵的美人给好一通搓圆揉扁捏了个遍。 她眸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春情,嘴上却还故作体贴地安抚道:“应怜别急……” 秦应怜将脸颊枕在她颈窝里,学着小猫毛绒绒的脑袋顶人掌心,不安分地蹭来蹭去,颇为自得地高傲道:“瞧你那点出息!装什么大尾巴狼,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他心里恶狠狠地嗔怪云成琰虚伪,她把他弄成了什么样,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才够到手中的脂膏被随手甩到了一边,她暧昧不明地嗤笑一声,若隐若现的讽刺意味扎得秦应怜又要一蹦三尺高。 “也是,应怜有容乃大。” 第43章 只是柔韧地细腰被人箍得紧实,他就是想跑也没了机会。 不过秦应怜大抵是全无此心的。 这两日折腾得厉害,那处尚松软着,秦应怜一手扶着云成琰的肩膀,轻松地便没入些许。 前世时,二人本就多有龃龉,云成琰又常事忙回得迟,一旬里加起来怕是都没这三日打得火热。 秦应怜不由暗地里唾弃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怎就不能学学自己内心的气节!一见着云成琰就酥了骨头,软绵绵地缠上来讨好。 三个月不得滋润,更是愈发没骨气,连做梦都在想她紧实的臂膀和怀抱,一凑上来,便彻底放弃了任何抵抗,乖乖地任她施为。 他如雨打飘萍般起伏摇曳,泪珠滴滴滚落,沾湿了云成琰的面颊。 她抚摸着秦应怜蓬乱的发丝,笑意温和,毫不吝惜夸奖,口吻宠溺地跟哄孩子一样:“应怜好乖,真棒。” 隐匿在墨色长发间的一点红也随着他的身段跌宕起伏,云成琰眼尖瞧去了,手顺着滑落,摸上他的耳垂,把玩那一枚小巧精致的红莲耳坠。 他生得玉雪可爱,艳丽夺目的红点缀在他身上,只显得秦应怜美得愈发雍容华美。 秦应怜似是已经预知到她想说什么,居高临下地傲慢道:“这是给你的奖励。” 气势十足,若不是恰有一滴泪砸在云成琰脸颊上,或许会更具说服力。 云成琰的手按在他的后颈上,将人轻轻拢到怀里,爱怜地吻去他脸颊上的湿润,轻笑道:“那臣便多谢殿下的赏了。” 不过秦应怜这会儿也只是逞嘴上功夫罢了,他双腿酸胀得厉害,勉强撑起身子,被云成琰轻轻抚摸过美人沟,浑身跟过电般酥麻,软软地失了力气支撑,一下子跌到了底。 善恶终有报,无心使坏的云成琰当即得了他的报复,被秦应怜不知羞的高亢尖叫震得一激,无奈地微微侧开身,揉了揉受害的耳朵。 闹人的小美人彻底被征服,不敢再有半分抵抗,乖乖地任她摆布。 双臂将云成琰的枕头当作了她抱着,侧脸陷进蓬松柔软的枕面里,掩藏住了他通红的眼尾。 骄矜的小皇公子生平还是头一次跪母父以外的人,但他此刻哪敢有半分怨言,温顺地任由她提起自己的腰。 虽不够听话,没有自觉迎合,但好在也没有任性地乱踢腾发脾气,故而云成琰还是宽容地放轻了力度。 她手上力气大得很,即便是轻轻地教训,也会泛起大片薄红。秦应怜一不自觉塌了腰,就要挨一记掌掴,只消三两下,就要将这饱满的软桃打得软烂熟红。 他喉咙里本能地发出小动物般舒服咕噜的声音,一边又要强撑着闷闷啜泣着,虚张声势地控诉:“你又打我!明儿个我一定要母皇治你的罪!” 云成琰俯身咬上他的耳尖:“看来应怜说没力气了,果真是诓我哪?还有心思想着去告状?” 太久没听到云成琰这般语气不善地对自己讲话。 自前世退婚一别至今的时日算起,她一直对他和声细语,恨不能把他捧成掌上珠、皎皎月、天上星,长久的甜言蜜语把他吹昏了头。 记忆也随着时间的远去而渐渐被美化,竟叫秦应怜一时忘了她是如何的尖刻不逊于自己。 他一时被气得两眼翻白,就要翻身往她身上咬一口出气,却忘了云成琰此时还顶在最深处。 秦应怜彻底软成了一滩春水。 云成琰也跟着躺下,将人圈到自己怀里紧搂着温存,手抚上秦应怜圆滚滚的小腹,餍足地蹭了蹭他的颈窝。 “多谢殿下盛情款待。” -----------------------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 第52章 青云路 静静无言地躺了一会儿, 云成琰的手老实地搭在他的小腹,嘴却已经不安分地亲吻上秦应怜光洁的背脊。 他侧身呈微微蜷缩状,抱膝于身前, 他的身子太过单薄, 背后蝴蝶骨更明显地凸起,如欲振翅而飞的蝶。 湿热的吻落在秦应怜雪白的背脊上,开遍雪地红梅。 “太瘦了, 容易生病。”云成琰抚摸上他薄薄皮肤下勾勒出的肋骨, 淡淡道。 美则美矣, 只是瘦骨嶙峋的抱起来太咯手,连将人对折起来时都怕稍一使力,就要把他折断, 不得已要警醒着畏首畏尾,实在不够尽兴。 绵密的吻停在了他的腰肢上,秦应怜轻轻拂开云成琰已经不经意按在自己腿根的手, 声音拖得绵长柔软:“我累了,别弄了,妻主。” 云成琰最吃他嗲嗲软软这副小男儿家做派, 虽还有些意犹未尽, 但也自觉体谅, 不好再纠缠下去。 转而捉了秦应怜的手, 摩挲着他保养得宜的嫩滑指尖,她还记得两人新婚夜里时是为什么闹起不愉快的, 故而体贴问道:“那抱你去洗澡,好不好?” 秦应怜在云成琰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闷闷道:“算了,不叫他们跟着折腾了,我困得厉害。” 闻言,云成琰屈指蹭了蹭他的脸颊,转而继续温柔地为他揉着酸胀的腰肢,柔声细语应和道:“好,睡吧,我抱着你。” 他柳眉微蹙,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不快道:“那不行,你去,把衣裳穿上。” 赤身裸体地搂着彼此温存片刻尚可,但皮肤紧密相贴着相拥入眠的感觉太怪异了,秦应怜不大适应这般长时间无保留地坦诚自己,这叫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欲求不满的荡夫。 这次倒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云成琰便没有计较他多事的意思,从善如流地爬起身,顺手捡走了混乱中被推下床的衣物。 秦应怜抬眼正对上她精壮的背,烛火在她背后投下了深深浅浅的影,沟壑起伏被映得愈发鲜明,随着她俯身的姿势,背脊一节节如山峦凸起,小麦色的肌肤上纵横着几道浅浅的肉粉色疤痕。 云成琰常年习武,背上没有一丝赘肉,紧实得像拉满的弓弦,腰收得窄,衬得肩更宽、背更阔,无论是否着衣都十分有型。 他竟不觉看痴了去,一直到云成琰已经衣着整齐地站到床前,低头问他在发什么愣,他这才羞怯地红了脸,卷了被子又面朝里侧,躲着不见人了。 钻进被窝后,云成琰强硬地掰过他的肩膀,叫人露了半张脸出来,趁其不备亲在了秦应怜的额头上。 从前未成亲的时候还不觉得孤寂,如今温香软玉在怀,竟是一刻也不舍抛下,搂着美人睡觉时都要更安心。 秦应怜只是为方才的失态略有羞赧,并不反对她对自己的亲昵,很是受用地乖乖闭眼,发觉她仅是蜻蜓点水地一吻,心底不由还升起淡淡的失落来。 不过他的小情绪一瞬即逝,自己的人形暖炉回来了,他立刻手脚并用地缠上去,依偎在她胸口,幸福地蹭了蹭,才后知后觉地茫然抬头问道:“我的衣裳呢?” 云成琰微微耷拉下眉眼,竟似流露出失望之色:“应怜还要换了吗?” “不然呢?”他语气满是不解。 他躺下时腰腹微微前倾,刚好给背后紧绷的结留有余地,足够云成琰的手沿着垂落的系带钻进空隙,指尖爱怜地轻轻刮过他的美人沟。 她声音喑哑低沉,颇为厚颜无耻地命令道:“别脱了,你穿这个好看。” 秦应怜轻哼一声,略显得意地嗲嗔道:“你好大的脸面,还命令起我来了?不过算你有眼光,勉强将功抵过吧。” 他没再闹着把云成琰撵下去,乖乖地趴在她胸口,抬手掩唇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幸福地眯起眼睛酝酿睡意。 脑袋里这时却不合时宜地想起白天那事,他一直憋在心里一个问题,当时觉得问不出口,现在想起愈发堵涨得厉害。 云成琰,那你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这世道从不会为弱者让路,知道不强势就会被剥夺生存的资格。 深夜里最是感性,秦应怜不由心口酸楚,绞痛得厉害,眼眶一热,有些想落泪来。 云成琰睡眠好,安静躺下不再叙话后,她便闭上了眼睛。 原已经要入眠了,忽地敏锐感觉到怀里人一抽一抽的小动静,她的困意即刻消减大半,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秦应怜对她害得自己夜里心绪难平、不得安寝很是不快,故而也不加隐瞒,连累云成琰和自己一同不得休息,把话原样问了出来。 云成琰闻言一怔,哂笑一声,将秦应怜搂紧了,安抚地摸摸他的脑袋,慢慢道:“应怜想哪去了?我好手好脚的,下山时又那么大个人了,自是做活养活自己呀。” 第44章 她体格壮硕,力气大,又会读书写字,能做的活计有很多,况且她一向做事麻利,吃苦耐劳,赶着精力好的时候一天要做上好几份工,很快就攒起了一小笔积蓄,其实原本是足够在镇子上生活得还不错的,除了劳累些,没过上过什么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 能知道这些也不过是因她在地处摸爬滚打过的这段时日,有些道理,师傅不曾教过她,但云成琰在外面什么人都见多了,便也什么都明白了。 况且云成琰运气一向不错,虽遭逢过几回变故,却总不差贵人相助,没让她走过一回弯路。 镇上的人到底是多有对她的异样相貌指指点点的,云成琰也不愿被拘在这容不下她的一方小天地里,索性抛下已经扎根的安稳日子,继续往外走。 恰逢那几年里连着天灾,冬日严寒,物产不丰,边境便屡遭外族侵袭抢掠,战事频起,她便跟着去投军了。 在军中素来以强服人,因而最初仅仅几个对云成琰的异相冒出恶意的人,不多时也都被她给治服了,此后也再无人敢犯到她跟前,对她无一不敬。 原本同袍斗殴之事不大合规矩,偏云成琰此举被将领听闻后颇为赏识,觉得她武力不俗,还有几分统帅之才,在她第一回上前线便立功后,就提拔她从什长做起。 而后云成琰也屡立奇功,凭着自己的本事被一路提拔到主帅跟前,便是如今的镇北侯崔将军。崔将军同样不吝培养这没根基却颇有才干的年轻人,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云成琰自是不负恩师所望,后来还在一场大战中一箭命中敌方将领毙命,围剿得对方元气大伤,不得不退兵求和。 大军班师回朝,崔将军并不据去她的功劳,还向皇帝陈情为云成琰求赏。 自此她便一跃从底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泥腿子,成了御前的天子近臣。 云成琰凭着自己年纪轻轻做到了御前司副都指挥使已是前途无量,谁承想,她后面还迎娶了皇公子,更得皇帝倚重,直接升为正职,成了二品官员,如今朝中哪个不上赶着巴结这个他们曾经谁都不会放在眼里的毛头小子。 秦应怜不由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弱小就会挨打的意思是,弱小就会被云成琰打吗?! 那看来她对自己还是留有一些情面的。他抚了抚心口,暗暗想道。 不过云成琰这一路还真是好命,果真是青云直上,非常人所不能及。 于是向来慕强的秦应怜笑意愈发真切了几分:“妻主好厉害!能嫁给你真好!” 她一定是最威风、最长脸的驸马!他就说,自己果真不会选错人的。 什么杀孽,什么前世仇,他只是从前不小心和自己的亲亲妻主有一点点小误会罢了! ----------------------- 作者有话说:慕强事业批颜控小红: 小红:已经和妻主和好啦,谢谢大家关心,今天已经问过她了,的确是一场误会,她平时对我很好,我上次也是气急了才发出来问问,人无完人,我自己也有缺点,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一起幸福呀 成琰:怜怜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对了今晚能不能再穿一下那个赤色口口肚兜 第53章 美贤夫 三日休沐很快就见了底, 明儿一早就该照常早起去点卯上值了,又要整日难得一相见,秦应怜竟还生出一丝不舍来——毕竟往后云成琰便少有时间带自己出去玩了。 他不禁有些忧愁, 人都说见面三分情, 往后整日不得见,云成琰不会又腻了自己吧。 上一世重生回去得太早,时间倒行, 事情的轨迹发生了重大偏移, 竟然出现了前几世记忆里从未发生过的谋逆逼宫, 也不知这辈子是否还会再出现此事,若是有,又会是什么时候。 这可真是要诛九族的大祸啊, 要是事不成,他真的也要下去陪云成琰吗? 话又说回来, 其实他应该还没太活够来着。秦应怜越想越发愁,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已经熄了烛火,云成琰闭眼平躺着,双手规矩地整齐搭在身前, 呼吸渐趋均匀, 连枕边人躁动不安地滚来滚去都影响不到她的好睡眠。 黑夜里一双罪恶的手无声无息地探来, 抬起她一条臂膀, 猫一样身形灵活地窜进她怀里,再将手臂绕着自己环住。 就是再弱柳扶风的美人也不是真的一把纸糊出来的, 云成琰毫无防备地被人压在身上,闷哼一声,而后又作若无其事地没了动静,准备看看他还要使什么坏。 秦应怜见云成琰不理自己, 呼吸依旧平稳绵长,便以为她当真睡熟了,手顺着胸膛向上,摸黑找到她的脸颊,捏住高挺的鼻梁轻轻摩挲,心思不觉间又跳转到感慨她这刀削斧凿的面孔。 等把她深邃的眉眼一一摸遍,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原是想捣乱扰醒云成琰,叫她哄自己睡的——凭什么自己因为她想得失眠,她却睡得这么心安理得! 思及此,秦应怜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手捏上云成琰的鼻尖。 叫阻碍了呼吸,云成琰果真适时地醒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道:“还没闹够?” 浑圆的白面团儿被恶狠狠地抓了一把,秦应怜往上缩了缩身子,试图逃离魔爪。 遭了报复,他嚣张的气焰立时矮了三分,赔笑软声讨好道:“呀,这么巧,妻主你也没睡呢?” 在黑夜里,云成琰那双虎眸依旧锐利,她睁眼看向伏在自己胸前的一团,捏上他的后颈揉了揉,不客气地戳穿他:“殿下未点头,臣岂敢私自安寝。” 秦应怜自知理亏,却还是嘴硬着不死心地讷讷狡辩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虽不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密夜色里,云成琰是否能瞧见自己示弱的扮相,但他还是低眉敛目,做足了闲花照水地柔顺之态,柔声道:“只是一想到明日便要见不到妻主,我这心里便不舍得很,如剜心刺骨一般。” 只听她哼笑一声,轻轻一刮他的鼻尖:“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要一去不回了。” 秦应怜不满她的回答,像头发狂的小兽,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地一通乱拱:“你什么意思,你真不想我啊?” 云成琰的掌心抵住他的额头,阻止了他跟兔子蹬腿般的躁动,语气无奈又纵容道:“我怎敢不想,只是我又不能把你这小祖宗带去上值。” 这话说得好听,哄得秦应怜心底一阵甜蜜,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珍重了,他才心满意足地嬉笑道:“早知如此,那我还是该多在宫里住些时日,天天往御前跑,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见你了?” 云成琰失笑:“这恐怕也不成,我已是都统,怎会日日守在殿外?” 秦应怜有些茫然:“你不在陛下跟前值守,那你做什么去?” 云成琰捏捏他的脸颊,耐心地简要解释道:“巡防排班、治军练兵,都是基本的工作,还有许多公务需要我亲自处理,陛下近身自有殿前诸班直护卫,以我的品阶,并不需站岗护卫。” 秦应怜凝眉沉思,撑起身子定定地盯了云成琰半晌,恍然大悟中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云成琰,你是特意守在门口等着我的!” 在两人仅有婚约之名,连正式地一面都未曾见过的时候,她就在悄悄盼着他,甚至不惜顶替下属的职,远远瞧他一眼。 好啊,好你个云成琰,你的心思藏得可真够深! 云成琰却是有些听不明白,愣愣反问道:“什么?” 秦应怜本激动得脸颊上泛起可爱的绯红,被这一声如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似的给叫回了神,才恍然清醒,这已经不是上一世的云成琰。 时移世易,过去和云成琰的经历早成了泡影,只有他自己还守着两人不属于今时的记忆,审判她,窥探她,靠近她。 热切的情绪一瞬消散,秦应怜耷拉下嘴角,重新躺回她怀里,随口敷衍道:“我乱说呢,睡吧,你明儿一早就要起身,别误了你的事。” 虽看不见,但只听这语气,便知他定是委屈得厉害,云成琰还是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柔声道:“那等应怜想说了,再告诉我,我随时候着。” 被窝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好”,她这才安心地闭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里的美人,不知不觉间便已睡沉了。 无论夜里睡得有多晚,云成琰次日一早到了时辰便定会准点醒来,都不待侍从招呼,就已经利落地起身准备更衣洗漱。 而秦应怜则跟她正相反,一向起床艰难,必得叫人三催四请的才肯挪窝。 不过今早倒是反常,云成琰一动身,他也跟着一骨碌爬了起来。 第45章 虽相处时日不久,但云成琰早知他是个什么脾性,因而也略显异色,回身给他扯了扯被角,语气满是歉意:“弄醒你了?我下次再小心些,还早着,应怜接着睡吧。” 尽管云成琰已足够仔细,可秦应怜睡梦里黏人得很,紧紧搂着她的胳膊不撒手,难免会惊动他。 秦应怜晃了晃脑袋,他少有这么早时辰起身,此刻还因睡眠不足有些晕眩,不过他并无半分怨言,忙踩着鞋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云成琰,当她的小尾巴。 云成琰披衣时顺手也给他搭上了一件外衣,仲秋时节,早晚已是风寒露重,只着单衣是要冻着的。 “应怜跟着我做什么呢?” 头点得小鸡啄米似的秦应怜终于想起自己是来伺候妻主的,却还反被云成琰照顾,尴尬地抿唇一笑,忙凑上来装模作样地帮她正正衣襟。 他早做好了周密的打算,学习人家如何做个美贤夫,用自己的贤惠懂事打动妻主,令她对自己欲罢不能! 早起侍奉妻主穿衣便是第一步。 不过他看着很勤劳,实则云成琰只以为秦应怜是在摸自己的肌肉。 她轻轻一推秦应怜,撵他回去:“听话,晚上回来再让你摸个够。” 秦应怜脑子还糊涂着,转不过弯来,闻言眼睛亮晶晶的,喜道:“妻主是不是很开心?奖励我呀?” 云成琰无奈一笑:“不需要奖励,应怜什么时候想要我都应你。” 听闻此言,秦应怜自觉今日出师大捷,连亲自将妻主送到门口一项都给忘了,美滋滋便溜回去睡回笼觉了。 ----------------------- 作者有话说:应怜:妻主亦未寝 成琰:彳亍 这个瞌睡虫小红照顾人完全就是起到一个赏(纯)心(粹)悦(添)目(乱)的作用 成琰:哦哦原来是要给我穿衣服啊,还以为是要脱我衣服 应怜:…喂你失望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第54章 太什么刺?太子遇刺 月色朦胧, 夜凉如水,寂寂长夜里更漏有节奏的滴答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秦应怜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手肘支在坐榻当中的小几上, 掌心托着脸颊, 无意识地戳得自己一脸指印,另一手攥着打发时间的话本,已经好半晌没了翻页的动静, 他肉眼可见的面容疲惫, 神思倦怠, 身子也渐渐软成了一根面条。 支起的胳膊不知何时已垂落在案几面上,随手扫落了杯盏,在毯子上滚了个圈都无所觉。他歪斜着身子枕着小臂, 手上的书也脱手滑落,上下眼皮直打架, 意识早飞到九霄云外, □□却还自欺欺人地强撑着保持睁眼。 忽听自外传来了期盼已久的推动木门的咯吱动静,他这才猛然来了精神,抬头殷切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雀跃地嚷道:“你终于回——” 一揉眼睛, 发现进来的不是云成琰, 是侍从, 他不由又感到失落,眉眼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但还是不甘心地蔫蔫追问道:“驸马呢?可见着她了?” 侍从面露难色,照旧想劝他先回去歇下:“殿下,云大人仍未归。许是真有要事绊着了,时辰也不早了, 这儿有我看着呢,不若您先安置吧?” 秦应怜熬得眼睛通红,酸胀得一眨眼就要挤出泪来,却还死鸭子嘴硬:“我不困,都等这么久了,现在回去,我今晚岂不是白等了?” 也是怪了,今日本不该她轮值内宿,竟拖延至将将戌时末都不见人影。眼看再过一个时辰都要到宵禁的时候了,就是跟同僚去花天酒地也不该这般迟归才是。 况且云成琰从前也极少吃酒应酬,就是真要去,好歹也会知会他一声的,这行事作风实在叫人觉得不对劲。 一摸不清情况,秦应怜就爱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难道她在宫里出了事,被扣下了? 可云成琰瞧着也不是那般不知分寸会犯了事的蠢人…… 他看话本上还讲,妻主不回家,也可能是家有悍夫,不愿回虎狼窝,在外面另有了暖床的。 只是秦应怜自觉这几日表现良好,每日侍奉妻主尽心,仗着自己提早悉知了云成琰的喜好,在床上同样把她伺候得服服帖帖,对自己欲罢不能! 品尝过自己这般绝色,她怎可能会对外面的人动心思呢——难道还真是在宫里出事了? 秦应怜乱七八糟的幻想弄得他有些焦虑,再也坐不住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下地走来走去满屋打转。 此时宫里早就下钥了,难道他能擅闯宫门吗? 如今秦应怜只恨自己没本事,连一母所出的血缘至亲的姊妹都笼络不住,出了事,他连个能带话或是出面求情的人都找不到。 侍从忙跟着安抚道:“殿下别多心!咱府上派去的人打听过了,云大人的确已经下值了,人也不在宫里,您就别瞎琢磨了。” 他长叹一口气,也没了主意,虚浮无力地栽回榻上,捧了一杯热茶慢慢啜饮,继续漫无目的的等待。 亥时初刻的更声起,云成琰终于披着月色踏进门。 闻听通传,秦应怜惊喜地跳起身,连鞋都没蹬进去,便着急忙慌地小跑过去迎她,声音分明含笑,却还要佯作怒容,嗔怪道:“你上哪鬼…应酬去了?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夜里霜露重,云成琰身上还裹挟着寒意,露在兜帽外的几缕绒发挂着冷气凝成的细小水珠。 她抬手解了吃满风沙和秋露的披风,轻轻拂开秦应怜伸过来要替她取下衣服的手,一张口就冒起白雾:“湿得很,别再弄脏了你的衣裳。” 到底是朝夕相处做了百来日的妻夫,岂能真的没有一丝感情,原本扮演出的贤良在瞧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后立时褪去,露出了本色真情。 秦应怜的眉头蹙成了山尖尖,拿帕子仔细地给她沾干了鬓发,心疼地唤道:“哎呀,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云成琰疲惫地摆摆手,道:“无碍,应怜别怕,也不是什么大事。” 待换过衣裳,云成琰的手已经不像才进门时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冻得僵硬的脸部肌肉也松弛下来,捧着秦应怜刚吩咐人熬煮的姜茶略暖了暖身,两口下肚,这才有心力同他说话。 “太子遇刺,陛下着我调派人手前去护佑,又要加强巡防,又要督办查案,事态紧急,干系重大,我便多走了几趟,这才回来迟了些。” 秦应怜起身亲自给她添茶,嘴上还在喋喋不休地怨天怨地,多大点事,就非得要他的人这么来回奔波疲于奔命,难道满宫上下都找不到第二个能办事的活人了吗? “不就是太子遇刺吗?竟连累你这般操劳……等等!” 话头戛然而止,秦应怜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口出什么狂言,杏眼圆睁,不可思议地反问道:“你说谁遇刺了?” 云成琰接过他僵在半空中的手上挂着的茶壶,自顾自地斟茶,淡定回话:“太子。” 秦应怜满脸恍然:“太子怎么了?” 云成琰饮了一口热茶,眼皮都没抬一下:“遇刺。” 这消息把他锤得头脑发懵,不自觉地喃喃低语,把心里话给吐露了出来:“太子怎么遇刺了?!这、怎么又变了……” 怎么每次他重生一回,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多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变故,打得人始料未及。 如果太子死了,那云成琰以后要帮谁造反啊?那可是已经成了形的从龙之功!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秦应怜欲哭无泪,悲怆到夹带了一丝哭腔,不知情的还当是他对面都见不上几回的手足同胞当真如此挂怀:“那、那人已经死了?” 云成琰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纳罕反问道:“应怜不知道吗?” 轰。 秦应怜只觉五雷轰顶,耳边一阵嗡鸣。 母皇年迈,精心培育出的继承人太子却突然折损,老年丧子,母皇那身子岂能受得住打击? 储君没了,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若不能及时立储,万一母皇驾鹤西去,为着夺权,前朝岂不要陷入内乱。 不说从龙之功了,云成琰这绝对忠于陛下的前朝老臣别再不得新君待见,他就更不必提什么手足情分,本来就没有的事。 届时新朝洗牌,若站错了队,云成琰和他妻夫二人怕是连活路都没有。 短短瞬息,秦应怜以此生从未有过的高效开始高瞻远瞩盘算来日,越想越心凉,只觉两眼一黑,真是前途一片黑暗。 云成琰终于咽下姜茶,悠悠补充道:“太子福泽深厚,自是并无大碍,刺客未能伤到她。但马匹受惊,把太子摔了下来。虽是护救及时,没摔到要害,只是到底是得卧床修养一阵子了。” 第46章 秦应怜原本冷汗都要下来了,听闻此言终于长吁一口气,放松了紧绷地身子,回头冲她恼道:“你怎么说话大喘气,这么紧要的事,还不一口气说完!” 云成琰无辜地对上他的视线,淡淡道:“我以为应怜能知道的。” 秦应怜被她问的莫名其妙,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里满是迷茫:“我?我怎么会……” 糟了!秦应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曾经为了保命撒了个小谎,骗云成琰自己能预知未来。原是权宜之计,他脑子一热便随口编的,没想到她还记得。 这谎言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他是真的知道一些将来会发生的事,尚能圆回去,但谁知命运的轨迹如脱缰的野马一路狂飙,打他个措手不及,伪饰成特殊能力的秘密在时事推波助澜下变成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惊得冷汗涔涔,不灵光的大脑飞速运转,强挤出一抹不自然的假笑,自以为机敏的打哈哈糊弄道:“对呀,我怎会不知呢?我…我只是想验证预测的是否准确嘛,你看,这不就应验了!” 云成琰瞥了他一眼,目光似有审视之意,但转瞬即逝,语气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应怜怎么不早些说,也好叫太子有个警醒。”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填,秦应怜心里绞尽脑汁地补窟窿,面上却作出云淡风轻之态,轻松道:“这,妻主你也知道的,天道自然不可干涉,若我今日插手叫太子姐姐避开了这个小祸,来日定是要以更重的代价回报。” “我也是想着,既然此事并不会致命,便也无妨。况且我这…毕竟是泄露天机,少一个人知道,少一份风险,到底还是你我妻夫最知心,外面人,我得斟酌着考虑不是。” 他不敢看云成琰,低眉敛目,绞着帕子讷讷低语,声音轻飘飘的,透着股小男儿家的怯懦和羞涩,话说得很是情真意切。 云成琰果真对秦应怜这番把她划归到自己人阵营的真情剖白很是受用,柔和笑应道:“应怜真是愈发聪慧通透,如此,我便也可放心了。” 见她信了自己的说辞,叫他蒙混过关了,秦应怜趁热打铁忙岔开话题,让云成琰不好再有机会追问下去关于预知的事。 把它忘远远的,再没机会想起才好,不然这样下去,自己迟早是要露馅的。 秦应怜朝她眨眨眼,俏声道:“妻主这般劳累,真是辛苦了,快回去躺下歇歇,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呢。” 云成琰被他推搡着往里走,眉眼舒展开笑意,无奈道:“好好,我自己走,跑不了的。” ----------------------- 作者有话说:应怜:马什么梅? 成琰:马冬梅 太子:ok只有我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是吧 第55章 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了 “又有什么鬼主意捉弄我呢?这么神秘。” 看在秦应怜殷勤侍奉自己一场的份上, 云成琰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十分好心情地配合他胡闹。 他直勾勾地看着云成琰,眼神露骨大胆, 笑容却是透着清纯羞怯的含蓄, 微微抿唇,嘴角微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冷冽的蓝瞳, 随手扯掉了了松松绾在发间的一条红发带。 墨色的长发没了束缚, 柔顺地散落肩头, 随他拨弄的动作隐约还能闻到淡淡馨香。 秦应怜双手搭上云成琰的肩头,灵活得像蛇一般游走缠上她的脖颈。 她只低眸含笑望着他,不必开口, 便十分心有灵犀地配合低头。 明亮的大眼睛弯成月牙,艳如桃李的小脸上漾出计划得逞的狡猾的笑, 却不叫人恼了去, 直被这张美人面给哄得好赖不分了。 虽不知秦应怜这一肚子坏水是要怎么使,不过云成琰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肚里能装多少货自己还不一清二楚吗?他又能算计明白什么呢。 只能说是睡前同夫人交流感情逗乐罢了, 让一让他也是理所应当的。 秦应怜抬手拿红发带照着云成琰的眼睛蒙上去, 还要指挥被绑的人主动帮忙, 固定住前面的位置, 自己绕到后面去给她打结。 “手别动,我还没允许你摘嘛!”他眼疾手快逮住云成琰的小动作, 柳眉微蹙,拖长了尾音嗲声嗔道。 她捻了捻指尖,在鼻尖嗅闻,语气自然地反客为主回问道:“今儿怎么不是用的桂花油?你不是才嫌玫瑰露味重。” 仗着云成琰此刻看不见自己的作态, 秦应怜朝她吐舌做了个鬼脸,才轻哼一声,脆生生道:“不是你说这个最衬我吗?几根头发你都捧着闻个没够,要涂身上,你怕是恨不能生啃了我。” 也不知这发带是没蒙住人,还是云成琰凭着本能直觉,一伸手就捧住他的脸颊,低头胡乱啄吻在他鼻尖,笑道:“应怜抹什么我都喜欢。” 闻言,秦应怜得意地绽开个活泼明快的笑意,骄矜地扬了扬小脸,端高了姿态,道:“这还差不多。” 他牵着云成琰的手,将人拖到了床榻边,按着她的肩头坐下了。 手下触到蓬松柔软的被子,她才觉得有些实感,就势脱了外衫,姿态闲散慵懒地半躺下了。一手支着头,曲起一条腿,瞧着全然是云成琰难得的散漫不着调。 甚至她连语气竟不觉也沾上些许迫不及待:“好了,这回应怜该给我看了吧?” 虽看不见她的眼神,但秦应怜还是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在为昏君献艺的花魁郎君。 他恶狠狠地一甩香帕,白色的绢布飘飘悠悠落下,正蒙在云成琰脸上,暖得人头昏的香气里夹带来美人渐渐远去的嗔怒:“你想得可真美!” 再折回来时,不知秦应怜拿了什么来,凉丝丝地扫过她的面颊,又痒痒的。云成琰抬手要抓,他便立刻提远了去,躲开她的手。 秦应怜笑嘻嘻道:“轻易得手了你定会不珍惜,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妻主若能捉到我,我才肯给你。” 云成琰无奈地摇摇头,失笑道:“你怎的还空口白牙污蔑人,好生刁滑一张嘴,你怎知我就不会将你的心意捧心尖尖上百倍爱怜?” 秦应怜方要反驳她空口无凭,定是说好听话哄他寻乐呢,一分心,却已经反应不及,被人搂住了腰,捏住了后颈,紧紧箍在了怀里,动弹不得。 他小脸涨红,惊呼道:“你使诈!” 云成琰回以淡然的浅笑,微微挑眉:“兵不厌诈。”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绑在后脑勺的两根带子上垂坠下的珍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争响。 秦应怜做事虽小性儿些,但还是很讲诚信的,耍赖对他而言太过丢脸,只得乖乖愿赌服输,老实解了发带,放云成琰自由。 被蒙了好一会儿,乍然重见光明,云成琰一时还有些没适应过来,忽觉一片质地温润、沁着暖意的物事贴上她的脸颊。 她微微侧身撇过脸去,这才看清秦应怜手上攥着的一枚红玉玉佩,方才在她脸上作怪的正是这玉佩上挂的络子。 秦应怜低眉臊眼的,长长的睫毛忽闪,垂眸不敢直视她,掩耳盗铃地掩藏少男的羞赧情思。 分明更羞人、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无数回,在谈起欲望的时候他尚且敢坦率地展露对妻主的痴恋,放肆地抛下礼义廉耻向她索求,如今纯澈的爱慕却抵在舌尖难以启齿。 最后他声音比羽毛还要轻飘飘地问道:“好看吗?” “喜欢”两个字实在烫嘴,好像他不是在问云成琰是否喜欢他迟到的新婚礼物,而是嗲怯的小男儿家在盼着妻主亲口承认喜欢自己。 秦应怜不愿意把这话问出口,显得他堂堂皇公子太上赶着了,实在掉价,叫人看笑话。 云成琰的指尖勾住玉佩穗子,捻在掌心里仔细瞧了瞧。 红玉不多得,这枚玉佩的料子色正质透,一看便是花了心思选的好料子,雕工也细致,纹样是一双并蒂莲,跟她送的那对耳坠很是相称,显然是秦应怜的小心思。 翻过来,另一面刻着四个小字:长乐无极。 “好看。”她温和应道。 秦应怜等了半晌,她真就这么敷衍地两个字,便没了下文,不满地在底下戳了戳她的腰,一撇嘴怏怏不乐道:“就这样了吗?” 他性情一向如此,有委屈就要发泄出来,从不乐意自己憋屈着。 云成琰一扬手,叫想夺回玉佩的秦应怜扑了个空,栽进自己怀里,顺手亲昵地环住他的腰身,温香软玉在怀叫她很是心情很是愉悦。 她没答秦应怜的话,反问道:“定情信物?” 秦应怜轻轻搡她肩膀,别过脸去,面泛桃色,柔柔道:“美得你——只是回礼罢了。” 云成琰珍爱地收起,竟是染上些秦应怜的无赖本领,胡搅蛮缠地反驳道:“那应怜可管不着了,到了我手上的,我说是定情信物那便是。” 第47章 说着,她的指尖没入,拨开秦应怜耳畔的发丝,露出里面那只花样一模一样的耳坠子来,笑道:“人证物证俱在,你就是和我有苟且,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了。” 回应云成琰的是他气急败坏地堵嘴。 ----------------------- 第56章 春日野合 沉寂的夜静悄悄, 快要睡着时,云成琰忽听耳畔一声似梦呓的低喃:“你喜欢我吗?”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嗯…会。”她困得厉害,脑子一片混沌, 随口应声, 旋即便没了动静。 再有意识时,睁眼入目所见是一片桃花林,此刻春光正盛, 漫山遍野的红粉。 山野寂寥无声, 只有风过花枝的沙沙轻响, 风一吹,漫天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静谧的雨。 云成琰不知自己是到了什么境地来, 回头望不到边际,天地苍茫, 向前自石阶而上, 走过漫长的一行后,却隐约可见一处青瓦白墙的屋舍隐匿花林间。 她原想到山头上的人家打听问路,靠近些了, 才见爬了青苔的墙头上一道嫩粉的身影摇曳。 远处还以为是花影重重, 打眼细瞧, 却是一着粉裳的小郎君骑在墙头, 融入了花浪千重里。 乍一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儿的人影,但看清了他后, 她眼里又看不到了满山春意。 那张面盘似白玉莹润剔透,鹅蛋脸,带着孩子气的圆润可爱,一双漂亮的眼睛澄明, 如盈着一汪春水,透着不谙世事的纯净率真,只是勾着一抹淡粉的眼尾微挑,却是漾出三分不自知的惑人风情,玲珑琼鼻樱桃口,唇色是天生的薄红,不点胭脂也像新剥的石榴似的又红又润,透着诱人水光,笑起来灿若桃李,更衬得好春光。 日光透过错落的花隙打在他白净的脸上,凝出影影绰绰的花瓣形状的光斑,随疏影摇曳。 露在墙外的一条细伶伶的腿不安分的轻轻荡着,清泠泠如泉水叮咚的一把脆嗓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白得跟块羊脂玉似的纤纤素手正够着枝头的开得最盛的一枝,笑声明快,活泼轻灵,好像山间的自在风。 新芽又嫩又韧,一手是使不上力的,废了好半天功夫也折不断花枝。不知是为吃力累着的,还是羞恼的,他小脸一时涨得绯红,堪比枝头新发的桃花艳丽夺目。 心急的小郎君一探手,带歪斜了身子,险些要跌下墙头,他忙撒了手,狼狈地手脚并用伏在砖墙上,稳住身形。 在底下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的云成琰也不由跟着紧张地屏住呼吸、凝望着他哑然失笑。 他忽然转过头来,像是一直知道她的存在,一双水灵的明眸越过繁花荫蔽,直勾勾地望过来,而后微微撑起身子重新坐直起来,两手比在脸颊旁,十分颐指气使地朝她高喊:“喂——你都看到我了,还不过来帮忙嘛?” 空灵的声音在山涧里飘了很远,云成琰丝毫没有偷窥被抓包的心虚,不躲不避,还鬼使神差地就走上前去,一言不发,直挺挺地朝他张开双臂。 他问也不问,毫不犹豫地翻身从高高的院墙头上跳下来,像只归巢的小雀儿,义无反顾地飞扑进她怀里。 这小郎君好轻,柔软得像一阵春风,云成琰稳稳接住了他,竟是没什么感觉,只有一阵幽香霸道地钻入她的肺腑。 墙根下是一截矮草坡,两人一起就地翻滚了好几圈,落在了半山腰的缓坡上。 不过春天的草又厚又密,摔不疼人。躺上去软绵绵的,比新打的棉花被还轻盈柔软。太阳晒着暖融融,就着清甜的青草香,睡在这里会是一场好眠。 他笑声更爽朗脆甜,这次云成琰想起的是小时候夏日师傅给她湃在井里的瓜果,正午日头最毒辣,热得人浑身发毛的时候捞上来,咬一□□出满口冰凉清甜的汁水,解了一身燥火。 “喂,你认得我吗?”怀中的人伏在她的胸膛上,并不含蓄地低眉敛目回避开外女,甚至丝毫不知羞怯,直直地望进她锐利的眸中,大胆地冲她笑得恣意张扬。 云成琰诚实地摇摇头,脑袋下枕着的青草跟着发出簌簌地翕动声。 “不知道你还敢接我?不怕我是会吃人的精怪吗?” 他调皮地眨眨眼,手在空中虚虚一握,作出小动物张牙舞爪的模样。 她眼也不眨,沾满了露珠的手轻轻点上他的脸颊,冷淡的面孔上现出柔和的笑:“本将人间恶鬼都杀得,何况收服你区区一山头小妖儿。” 他鼓了鼓脸颊,气哼哼道:“你少瞧不起人,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柳绿宫绦系得松垮,轻轻一扯便束不住衣袍,她的手已经灵活地钻进了长长的衣摆下,却直直摸上一段光洁如绸的雪肌。 明明是对方惹得祸,云成琰却红了耳根,错愕地抬头对上他不知廉耻的嬉笑,是那般理直气壮,没有糅杂旁的任何复杂情感,真像极了全然生于天地间纯洁无知的小精怪。 她这挑头的却反过来方寸大乱,不敢再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一翻身,将他整个拢在自己怀里,他便也乖觉地配合着塌腰。 轻轻浅浅地磨蹭,溢出晶莹饱满的汁水。 他脸颊枕在扎人的草上,沾了些许青草汁,嗲声嗲气地笑起来,露出雪白的贝齿:“好痒,哎呀,你快帮帮我。” 云成琰扣住他的肩头,更深地探索秘境,俯身轻轻吻了吻他微微仰头绷紧的颈子,斥道:“你这妖物,被人捉去了还有你挑三拣四的份?” 他罔若未闻,背过一只手胡乱地摸索着她的手臂,如愿找到了一边,反扣住了她的手腕,拖到自己身前来,覆在柔软的胴体上。 云成琰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邀请,把嫩粉的果儿拧了半圈,一丢手,立刻变成了可怜的饱胀的熟红,她磨磨牙根,恶声道:“贪心!” 被骂了,又吃了教训,雪团儿在无情的铁砂掌下变得红肿透亮,他却还是只会痴笑,甜甜道:“哎呀,不对,不对。” 他执拗地拽过她的手,垫在自己身下,隔开了密密的青草地。 云成琰终于懂了,压了压眉,满脸不悦地掐住他的杨柳腰,将人拧了个圈,托着他的唯一肉感丰富些的大腿,不费吹灰之力地捧着他站起身。 “挑剔,多事。” 一双修长的腿环绕上她的劲腰,还要俏皮地一荡一荡,被赏了两记响亮的以惩戒他的不安分。他却好像以为这是两人间的暗语,乖乖地搂紧了云成琰的肩膀,上下起伏。 云成琰很是无奈:“别乱动,等下摔哭了我可不负责。” 他笑嘻嘻的,答所非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轻轻抚掌:“好玩!” 她将人放低了些,咬上他柔软的耳垂,衔住他耳间坠着的精巧的金耳环,灵巧的舌尖轻轻□□着,摘掉了一只耳坠,丢下去私藏在了自己的衣裳里。 而后才对他的耳朵吹气,笑道:“还有更有趣的,想不想试试?” 他背靠在她怀里,全身的重量都依托在她撑着自己双腿的手上,和底下唯一的衔接点。 轻吟一声,脆生生问道:“怎么又要打坐,哎呀,我不想听人念叨,才要溜出来玩,你也和他们一样无趣!” 云成琰声音喑哑,重重咬在他肩头,烙下了几乎要透骨的牙印,也不多作解释,不再跟他客气,将人颠来倒去地抛上抛下戏耍,深深浅浅,他便也跟着高一声低一声地闷闷吟哦。 她伸手一拧,凶神恶煞地责骂道:“怎么不叫了,这会儿倒是知羞了?” 他轻哼一声,声音被顶得支离破碎,磕磕绊绊地认真解释道:“嗯…打坐要…心静…不能喧哗…” 云成琰自发觉他是个泥面人脾气后,愈发得恶劣,毫不加掩饰地随意欺凌这蠢笨的小东西,任意愚弄他道:“那你现在可心静了?” 他茫然地摇摇头,鼓了鼓嘴巴,老实答道:“我不知道,可能有吧。” 云成琰对他的不诚实再次重重惩罚:“你在和我做那事,怎可能心静,谎话连篇,更该打。” 他吃力地拧身回头对上她充满恶意的眼睛,委屈地蹙着眉,美目中满是懵懂无措:“我和你做什么啦?” 云成琰下意识张口,却语塞凝噎,迟钝地开始爬起两团酡红,不再言语,耷拉下雪色的长睫,欲盖弥彰地掩饰自己眼中未来得及藏起的复杂情愫,慌乱地匆匆给他拢好了衣襟,只是还迟迟不肯丢手。 贪欲最终占据了上风,她按着直把人灌得满满当当,好心地帮他拿自己的帕子堵了,以免污了衣摆,叫人看去了说不清楚。 云成琰低头捧着他的额头轻轻一吻,神情眷恋,依依不舍地同他告别:“我下回再来看你。” 第48章 他歪头捋着沾满草屑的长发,绾成毛毛躁躁的长长辫发,亮晶晶的眼睛安静地凝望着她,待话音一落,笑眯眯应道:“好呀。” 云成琰摸了摸藏在自己衣袖里的金耳坠,抬头望向他:“你叫什么名儿?” 他眨眨眼,笑而不语,提着裙摆跑远了。 落日余晖下,他的身影拖得长长的,从遥远处终于再次传来他的回响:“以后你就知道了!——我会等你的!” ----------------------- 作者有话说:彻底疯狂……已经放飞自我了 第57章 悔教妻君觅封侯 这场荒诞淫邪的梦惹得云成琰半夜惊坐起, 一旁向来睡得沉的秦应怜也被带累醒,迷迷糊糊地伸臂搭上她垂在身侧的手,闭着眼睛呢喃道:“唔…天亮了吗…” 她疲惫地抬手将落到眼前的碎发照额头捋上去, 干涩地唇动了动, 哑声道:“没事,还早。” 夜色已没那般浓稠,外面的天褪成了深蓝色, 漫天星子仍静静地闪烁。 浓重的困意席卷, 其实她已记不清梦里到底有过什么荒唐事, 只隐约觉得脸红心跳,臊得厉害,连秦应怜勾住她小指的手都跟烙铁一样滚烫, 叫她不敢挨近了。 “怎么了?成琰。” 身侧的人不知何时也跟着坐起身,柔软地伏上她的肩头, 睡眼朦胧地蹭了蹭她, 轻声问道。 云成琰轻轻覆上他的指尖,弯了弯唇角,和颜悦色道:“怎么也起来了, 吵到你了吗?” 秦应怜环抱着她的手臂, 仍紧闭着眼睛闷闷回道:“怕你半夜丢下我跑了, 我亲自看着才放心。” 云成琰失笑:“那好吧, 我便勉为其难,再陪应怜睡一觉了。” 说罢她真就势躺下, 白日来回奔波,的确是累着了,明天还有忙不完的事,没空为一场早忘没影儿的春梦分神。 秦应怜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还不嫌热,一头拱进她怀里,头一歪,就又要睡沉了。 云成琰自觉搂紧了他,嘀嘀咕咕地念叨起来:“陛下为昨儿个的事震怒,你也小心些,没事别往宫里去,免得惹她老人家不痛快。” 不知是否是睡迷瞪了,秦应怜这次没急头白脸地跟她犟嘴反驳母皇有多疼他,软绵绵地应了声好。 “你对太子的事也上点心,好好表现……”秦应怜时刻不忘扶持妻主飞黄腾达的大计,习惯性地叮嘱起来。 但不知道是否是最近扮演贤夫太过入戏,不待云成琰接话,他几乎不假思索地顺口又补充道,“但也不用太上心,别累着自己了。” 云成琰抚了抚他的肩头,以作安慰:“我知道。” “等太子回京,我们还得去看望她吧。” 秦应怜惆怅地蹙了蹙眉,他或许真的不大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总觉得姊妹兄弟们没一个待见自己的,可为了自己的前程着想,还是得提早攀附未来的新君才是。 她伸手将秦应怜环住,叫他整个依偎在自己臂弯里,语气像在哄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温和又坚定:“这事不必急,明天再商量。万事有我,放心。” 他得了妻主的允诺,终于能心满意足地安然睡下,在黑暗里摸索着捧上云成琰的脸颊啄吻一口,雀跃笑答:“有成琰真好!” 旋即他又故作抱怨地嗲嗔道:“你把我养得太好了,我以后要离了你可怎么活呀。” 云成琰本来已经沉得抬不起眼皮,闻言眼神倏然一亮,幽幽地垂眸凝视着秦应怜安静的睡颜,声音都不觉染上冷沉:“你想离开我?” 就算是皇帝的男儿,既已成婚,那也是视作妻主的私产,哪由得了他自己随心所欲,难道秦应怜竟骄纵到想将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可? 但秦应怜因困倦而混沌的脑袋已经无法接收处理云成琰的问话,左耳进右耳出,当成了睡前故事被过滤掉了,迷迷糊糊地嘤咛两声便把她糊弄了事。 一夜再无梦。 次日清早,自然睡醒后,秦应怜照常想起身侍奉云成琰更衣梳洗,一翻身却在枕边摸了个空,起身趴在窗前探头看了院里也没了人影。 值守在外的侍从见他四下张望,才道云大人今儿天不亮就出门了。 一天里少看了云成琰一眼,秦应怜竟不觉还有些失落。 出了刺杀这般凶险的大事,尽管事发不在京中,但皇城仍悄然戒严了。 秦应怜也被云成琰告诫过外出要增派人手看护,不过他本就是死过好几回的人,惜命得很,半步不敢踏出自己皇公子府的大门,一整日几乎像座望妻石般,一动不动地呆坐窗前。 储君受险乃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尤其太子还是在外出巡访时遭此横祸,景晟帝在得了东宫密信后勃然大怒,好悬没被气病倒过去,当即便指派了心腹去彻查案情。 只是为免有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借机生乱,引得民心动荡,此事被皇帝悄悄按下了,秘而不宣,除了事发当场的东宫随侍和景晟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几乎再无旁人知晓。 倒是苦了云成琰昼夜奔劳,好几日不得安歇,人都消瘦了几分。 秦应怜日日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叫云成琰得了皇帝赏识重用的确是如了他的愿,但总逮着一只羊薅成秃子也不是个事啊,没看云成琰最近头发掉得都比以前多了吗? 果然还是谁的人谁自己心疼。 开始几日他还每天琢磨着新花样,等云成琰下值回来后逗趣哄她开心,以便两人多有情感交流,别疏远了去。 接连几日从早到晚见不着云成琰,他竟无意识地思念起她,起了点悔教妻君觅封侯的心思来。 习惯真是可怕,秦应怜习惯了扮演依恋云成琰,怎么如今还真的开始对她依恋得无法自拔了,演得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他当真对云成琰情根深种。 ……好吧,其实他确实是有点喜欢云成琰的,她不杀自己的时候其实对自己挺好的,或许等云成琰回来时,他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但难得等到清醒的时候见面,瞧着云成琰面色憔悴,炯炯有神的清透蓝瞳都挂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灰,眼睛底下一片乌青,秦应怜的心思便全放到怎么叫她休息好上了。 夜里烛火昏暗还看不真切,清早秦应怜起身送行时被吓了一跳,不禁怀疑是自己半夜发了疯病打了她一拳,吓得冷汗涔涔,连这辈子的遗言都打上了腹稿。 云成琰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脸颊,反过来安抚他道:“不作出点样子,陛下怎么知道我尽心办差了。” 秦应怜知她无事,才松了一口气,轻轻一拍云成琰的臂膀,笑嗔道:“这时候怎么不怕隔墙有耳了?什么话都敢诨说,当心陛下嫌你办事不力,发落了你去。” 云成琰捏捏秦应怜柔软的掌心,低头吻在他的指尖,眼睛却是寸步不离地盯着他含笑的明眸,十分有闲情地调侃道:“好在我娶了殿下做夫郎,应怜为我求求情,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想来也能放我一马。” 秦应怜自觉这是个表现的好时机,笑盈盈地抬眼凝望着她,小嘴抹了蜜,乖乖接口表忠心道:“我妻主英明神武,怎会有使着我的那天?我全仰仗妻主不弃之恩才是。不过若真遇着事,我就是三跪九叩也替你求得。” 云成琰扯了扯嘴角,抬手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他的额头,眼底盛满柔情:“我只是说笑罢了,怎还当了真。应怜既嫁了我,往后我定会叫你再不必求人。” 说到底秦应怜还是个年轻不经事的小男儿家,根本经不住哄温言软语地诱哄,几乎要被这甜蜜给冲昏了头,当即泪光盈盈,湿了眼尾,飞起一抹艳丽的桃红,分明已显露出情动的模样。 秦应怜羞赧地别过脸去轻轻推她肩膀,撵人往外走:“你还去不去上值了,又招我。” 云成琰走出几步,又顿住,回头望向檐下扶着廊柱目送自己的美人,倏地朝他粲然一笑,语气郑重地承诺道:“今晚一定早些回来陪你。” ----------------------- 作者有话说:怜:找妻主 第58章 无妄之灾 刺杀事件后, 因伤情不重,担心留在外面再节外生枝,稍作休养几日后, 太子一行便悄悄回京了。去时声势浩大, 回来时却连接风宴都未出席,东宫对外只宣称是太子宵衣旰食而积劳成疾,需得卧床静养一段时日, 不宜受累。 负责督办查案的云成琰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人, 便只私下里带着秦应怜悄悄前去太子府上探望。 太子与秦应怜虽是亲姐弟, 但到底都是各自成家的年纪了,还是要注意女男大防,太子在内室接见, 他不便同去,便留在外厅陪太子夫闲聊。 第49章 秦应怜同这位姐夫少有往来, 略显拘谨地端坐着, 双手捧着茶,小抿了一口,舌尖还没尝到味, 恭维的话已经脱口而出:“太子殿下这当真是好茶。” 太子夫面善, 说话也亲切和蔼:“这儿没外人, 皇弟还生分什么。” 秦应怜点点头, 干巴巴地表示起关心:“听说太子殿下身子不大安乐,现下可好些了?” 太子夫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微微含笑道:“不过是舟车劳顿,累着了,不当什么,你与驸马有心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挑话消磨时间, 当初上赶着想来向太子示好的是秦应怜,现在如坐针毡得三句话往内殿瞟四次的还是他。 好不容易等到内殿有人推门而出,见露出玄色罩甲衣角的一瞬,秦应怜简直如释重负,仿佛回到了初嫁时那般殷殷期盼着云成琰的出现。 他甚至忘了保持贵公子应有的礼节含蓄视人,眼巴巴地张望着云成琰朝自己而来,见之欣喜,不觉含笑。 待云成琰拱手行礼后,太子夫才打趣道:“果真是新婚燕尔两情好,皇弟可要等着急了。” 云成琰温声道:“多谢太子夫照顾,应怜年幼不懂事。” 太子夫微笑送客,随口道:“有云大人这般忠心事主的栋梁在御前侍奉,太子与我也可安心了。” 彼此寒暄客套两句后,秦应怜终于重获自由。 一钻进马车,秦应怜便松懈下一身防备,直往云成琰怀里拱,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她手臂上。 云成琰低头瞥了他一眼,问:“殿下给我做负重训练呢?” 秦应怜被点了名,才终于不好意思地从她臂弯里露出半张脸,低垂着眼睫,眉尖蹙起,嘴巴也微微噘着,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作给云成琰看。 她抬指轻轻一戳秦应怜红通通的鼻尖,好脾气地配合演出,如他所愿主动开口问道:“应怜不开心?” 秦应怜立马打蛇随棍上,双手将她的手臂环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嗲声嗲气地诉苦起来,说自己害怕,太子夫不怒自威,说话也总叫他觉得不舒服,但好像又挑不出毛病,他看着就怕得紧。 云成琰笑骂道:“应怜果真是个窝里横,对我怎么就不知道怕了?” 秦应怜被反问得心虚一瞬,蔫蔫地耷拉下脑袋,不敢吱声。 但只转念一想,他反思过后,自觉这一世的表现已经很是乖巧贤淑了,便重新抬头挺胸,对上云成琰笑意缱绻的眼睛,十分理直气壮地狡辩道:“因为你是妻主呀,又不是外人。” 云成琰似是被这句话取悦到了,笑意愈发深切,亲昵地抵了抵他的额头,语气沉稳地安抚道:“那你怕什么,有妻主在呢。” 秦应怜依恋地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贴着她耳边好奇地小声问道:“太子叫你去单独谈话,可说些什么没有?” 上一秒还在浓情蜜意,下一瞬就跳出暧昧的气氛,秦应怜这跳脱的思维换旁人都要怀疑他别有所图,但只有云成琰知道他到底有多纯然率真,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好奇心重罢了。 她一挑眉,迎着他隐隐带着兴奋的神色摇了摇头,不疾不徐道:“只是问了案情进展如何,和事发当时的细节,太子身体倒还好,只是腿脚略有不便,旁的便没有了。” 秦应怜嘴角落下,稍显失落一瞬,不知自己又胡思乱想了什么去,旋即又眼睛一亮,露出一脸“我懂”的了然神色,自以为善解人意地笑眯眯道:“我明白我明白,事以密成,你不告诉我是对的,我不问了。” 云成琰失笑,拧了一把他软嫩的脸颊:“你又知道什么了?又胡思乱想。” 不等秦应怜接话,她又收敛了神色,扳过怀中人的肩膀,凝望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认真应道:“应怜,我不会对你有所隐瞒的。” 秦应怜很少这般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话,眼睛里的情绪是最骗不了人的,他被那炽热的真情灼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甚至短暂地为自己的欺骗感到羞惭得无处遁形。 如果有一天,云成琰发现了自己的真面目,并不是她所喜爱的温柔贤淑,她还会愿意像今天这样包容他、怜爱他吗?她会不会愤怒自己的欺骗,再报复他…… 他愣愣地盯了她半晌,而后温顺地低垂下眉眼,依偎进她宽阔的胸膛,假装小憩逃过了这个话题,珍惜这段时日以来他们难得聚头的时光。 如果能一直这般幸福,能叫云成琰对他好一辈子,或许,他不图云成琰能飞黄腾达,不跟人争高低了也可以,也许爹爹说的是对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 不过小两口生离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因为云成琰被弹劾了。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云成琰也难得流露出一丝郁闷来,指尖无意识拨弄着杯碟,瓷器碰撞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叮当脆响:“有人弹劾我和三皇子走得近,私交过密,有结党营私的嫌疑。” 秦应怜闻言气得一张小脸白里透红,若不是云成琰早熟知他炮仗似的脾气秉性,在他恼怒斥骂起来前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人圈回自己怀里按住了,防止他收敛不住嗓门,叫嚷得人尽皆知。 她急忙补充道:“好在陛下并未信了那人胡言乱语,不过是为着我前些日子办事不力心气不顺,才借题发挥,到底只是不痛不痒地罚我闭门自省几日,也是叫我避嫌了。” 听她这般解释,秦应怜才稍耐下性子来,但心里还是不大痛快,头一次对他最崇敬的圣明的母皇意见相左,忍不住小声埋怨道:“你如何就不用心了?人都消瘦了一大圈,母皇不怪意图谋害太子的人,却拿你撒气。” 案子下功夫查了许久,可当时刺杀太子的一行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只双方打斗中伤了彼此,见未能得手,局势亦僵持不下,刺客当即便迅速撤离了,别说捉活口,就是个死人都没留下。如此赤手空拳地查办,无异于大海捞针。 任谁接手都知道这全然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可谁叫云成琰是景晟帝跟前最亲近的得力干将,皇帝金口玉言点了她的名,这口锅也只能落到她头上了。 至于被状告的结党营私,更是无稽之谈,云成琰冤得简直要六月飞雪。 皇子私下结交大臣本就是皇帝的大忌,况且云成琰身份更是敏感,她可向来警醒着,跟哪个皇子都保持着敬而远之的关系。 别说私交过密,她最近甚至只同三皇子说过一回话,还是在宫道上偶遇,当众寒暄一次,三皇子话里话外还是在表达对太子的关照,跟云成琰半点关系都不沾,此外除了朝会时,二人连面都不曾见过。 秦应怜却是不知其中内情,心思千回百转,想不通云成琰这是唱得哪出,眼神犹疑,试探地询问道:“难道妻主更看好三皇姐?” 云成琰:“……” 她微微低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无奈叹道:“殿下,私议立储也是大罪,往后切莫再提。我也只是皇帝的臣子,便只效忠于陛下一人。” 事涉朝政,秦应怜不懂,便不敢反驳,只轻轻撇了撇嘴,嘟哝道:“好吧。” 他眼波流转,不安咬了咬唇,雪白的贝齿在粉嫩的花瓣唇上抵出了血印,瞧着好不可怜,抬眸怯怯问道:“那…那凭什么你要无辜受罚…” 绣帕被绞成了腌咸菜,秦应怜内心天人交战,分明犹豫纠结,害怕得身子都有些颤抖,但最后还是把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我明天就去求求母皇,为你说情。” 云成琰以为他冷,自然地抱起秦应怜坐到自己腿上,一手轻轻拢过他单薄的肩头,习惯性地让秦应怜埋进自己怀里取暖。 她淡然地轻笑道:“应怜多虑了,有你这道护身符,陛下哪会真重罚我,不过是避避风头,还能休假陪你几日了,你该高兴还来不及呢。” 秦应怜双手环抱在她背后,脸颊紧贴在她胸膛上,闻言才磨磨蹭蹭地露出小半张脸,觑着她的神色自若,不似作伪,这才终于舒展开秀气的眉,漾起笑意:“此话当真呀?” 云成琰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直看得秦应怜害羞地轻轻挠她:“怎么?被我美失语了呀?”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来,钳住他的下颌,迫使秦应怜不得已仰起脸来,直视着她如猛虎锁定了猎物的目光。 不待秦应怜意识到危险想要撤离,云成琰已经偏头咬上他颊侧的软肉,眸色幽深,手顺着他的肩头慢慢滑到盈盈一握的细柳腰,轻轻摩挲着,声音低沉而轻缓:“骗你做什么。” 第50章 ----------------------- 作者有话说:成琰:不知道我的假期很曼妙 第59章 偷心贼 既然已经平白受了屈, 也不能浪费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沐,小两口只第一日颓丧地窝在家里胡闹一通,待睡了个饱觉, 便偷溜出门去过二人世界了。 街市上人来人往, 保不齐就要被哪个同僚给看到,再告云成琰个自省态度不端,这下有理也得成没理。 于是云成琰和秦应怜又往少人烟的山林里钻, 天高地远, 总有容得下他们的地方。 秋天的青梧山漫山红叶, 云成琰时常来此走动,对这儿的地形颇为熟悉,牵着秦应怜绕到隐匿林间的小径爬山。秦应怜不爱爬石头阶, 她便带他来了这里,况且山中野路风景更有奇趣。 土坡低缓平坦, 迎着山间清朗的疏风一路小跑, 风略过耳畔,扬起鬓边的碎发。他抬手迎着虚空,一阵舒缓的冲力直直撞进掌心, 风好像忽然有了形状。 秦应怜从未觉得自己有过这般自由的时刻。 他回过头, 朝着落后自己半步的云成琰笑, 明亮的眸光灿若星辰:“云成琰, 你小时候是这样生活的吗?” 云成琰上前牵住他的手,垂首望着他, 笑意浅浅:“好奇我的过去?” 正说话间,草丛里忽然冒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还记得云成琰带自己去狩猎时随口提过,秋天山林里多蛇虫鼠蚁出没。 一回头,只见枯草里一道灵活的黑影闪过, 像是条蛇游过,秦应怜吓得魂不附体,还没出口的话霎时被咽回去忘了个干净,恨不能手脚并用地跳到云成琰身上,滚烫的泪珠子连串地淌,尽数甩到了她的肩头,洇湿了一片。 “云成琰!蛇!这里有蛇吗!”他声音里已经窜上可怜兮兮的哭腔,话都说不利索。 云成琰同样反应迅速,一手托着秦应怜的腿根把他抱离地面,一手攥住身旁的树枝折断了,警觉地转身去查看发出响动的地方。 她小心地后退两步,眼睛紧紧盯着枯黄的密丛,里面藏匿的东西似乎也觉察到人的不安,慢悠悠踱步出来,却是一只身形矫健的黑猫。 猫的皮毛油光水滑,神态慵懒闲适,也不怕人,仰头瞥了抱作一团的两人一眼,低头嗅了嗅,才甩着尾巴迈步走开。 趴在云成琰肩头的秦应怜怕得厉害,甚至不敢睁眼看,但未知又会叫人更恐惧。他缩了缩脖子,双腿熟练地勾在她的精壮的窄腰上,手臂环住宽阔的背脊,整个人在她身上缠得更紧实,恨不能把自己揉进她的骨血里。 待云成琰温声安抚他没事了,他才敢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探头悄悄看清了这猛兽的庐山真面目,提溜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地,长长吐息,只是双腿还有些发软,非得半挂在云成琰身上。 这猫秦应怜还认得,是住在青梧观里那骗吃骗喝的家伙,他还和云成琰给它取过名字呢。 他招呼一声,来福便慢吞吞地蹭到了两人身边来。 云成琰神色略显诧异:“你认识它?” 秦应怜正拿点心投喂这劫路猫,心思不在云成琰身上,不假思索地应道:“你忘了?这不是咱俩一起给它改的名儿吗?” 猫不理会两人的眉眼官司,熟练地将脑袋顶在她的掌心,扬起脸蹭了蹭,又使唤人屈指给它挠挠下巴,满意地“咕噜咕噜”起来,躺下朝两人翻出了白毛肚皮。 云成琰捋了捋猫须,眉眼含笑,只是有些困惑地轻声反问道:“我们以前就认识吗?” 这问题终于把秦应怜唤回了神,他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把两世的记忆混淆,一开口差点露馅,打哈哈糊弄道:“我刚取的,不行吗?我跟来福这是倾盖如故,你不懂吧。” 还好云成琰没再计较他漏洞百出的解释,只是捏捏他的指尖,笑问道:“那我也是吗?” 秦应怜搂住她的脖颈,仗着四下荒无人烟,青天白日的便毫不知耻地跟妻主讨吻,声音软成了一汪水儿,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无辜乖巧,一本正经地表演起深情款款起来:“我跟成琰是十世情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云成琰毫不客气地刮了下他的鼻尖:“殿下真是愈发滑头。” 她手上力气大,秦应怜吃痛地揉了揉鼻子,不满地朝她吐舌做鬼脸:“不爱听算了,再也不理你了,我要让你在无边孤寂中怀念我一辈子,后悔现在没珍惜我!” 云成琰微微沉下脸,神情严肃了些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她生得眉峰似刀,眸光如潭,不怒时本就已自有三分威仪,何况秦应怜又亲身领教过她的厉害,打心里畏惧。 见云成琰认真起来,秦应怜便怯了,眼尾甚至已经不自觉地沁泪,语气很是委屈:“你凶什么,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他抬起那双含泪的明眸,睫毛湿漉漉地颤着,脸颊沁着薄薄的嫩粉,神色柔弱可怜,像一朵被风雨打湿了的桃花,任谁瞧了都要软了心尖尖。 云成琰不想自己一句话便惹哭了美人,怔了一下,忙揽他入怀,抬手轻轻揩去他眼尾将落未落的泪珠,温吞地哄道:“我没想凶应怜,别哭。” 秦应怜向来吃软不吃硬,尤其对上他不敢惹的云成琰,只温言软语两句,他便见好就收,止了泣音,又亲亲热热往人怀里依了。 一旁的猫早不耐烦了,吃饱喝足后,百无聊赖地咧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愿意再等两个叽叽喳喳的人陪自己玩了,又和来时似的,一溜烟窜进草丛,三两下就没了影,像是专程劫路来的。 如胶似漆的小两口也终于舍得分开,继续往上爬。 蹲的时间久了,腿脚发麻,又酸胀得厉害,才走出没多远,秦应怜便又发嗲磨人,伸长了双臂搭在她肩头,跟着云成琰的脚步在后面慢慢拖行,嘴上还央求道:“我走不动了,妻主你想不想背背我?” 云成琰笑了一声,或许是被他气的:“有你这么求人的吗?”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配合地弯下腰,反手拍拍自己肩头,示意他趴上来。 原本秦应怜便只是卖痴闹她玩,哪想真骄纵任性到这种地步欺压自己妻主,忙腆着脸搂住她的胳膊,嬉笑着找补道:“你真够呆的,我这是和你开玩笑呢,你也真信!难怪总叫那帮人欺负。” 一想到她今日能陪自己出来玩的原因,他仍恼得火冒三丈,那点可爱的笑意渐渐消退,被愤愤不平所取代:“你跟她们无冤无仇,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诬告你呀?要不是看在你是我驸马的份上,陛下还能这么轻放了你吗?若没了我,你可怎么办!” 云成琰闻言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也许是和三皇子有矛盾,才牵连到我。” 秦应怜有点不太相信:“可三皇姐平日里最擅笼络,即便面和心不和,也不至于闹到台面上来吧。而且,得罪皇子对她们有什么好处,真不是你得罪人还不自知?” 云成琰少见地流露出一丝心虚来,眼睛不自觉往一边瞟,避开秦应怜疑惑的视线:“或许是吧。” 不等他琢磨明白其中的关窍,云成琰又补充道:“不过无论如何,应怜尽量都不要再同他们有私下往来了,前朝争斗不休,难免生乱。你乖乖的,我才好放心你。” 秦应怜忽然停下脚步,歪头看着他,得意地翘起唇角,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云成琰,你的话突然好多。” 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他跳到云成琰跟前,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仰头直视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欢快地笑起来,语气是十分笃定的得意:“你担心我的时候,话就会好多好多。” “你果然很在意我吧,云成琰。” 云成琰没有如他预想一般因被揭穿心事而害羞红了脸,只是神色有一瞬的茫然,眨了眨眼,讷讷道:“应怜是我的夫人,我自然是在意的。”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秦应怜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你在意的是夫人,还是应怜呢?” 这云里雾里的问话绕得云成琰愈发糊涂,她困惑反问道:“不都是你吗?” 秦应怜傲然的气焰瞬息哑火,他磨了磨牙,凶巴巴地盯了她一会儿,似是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没开口,蔫蔫地耷拉下脑袋,气冲冲甩手走开了:“跟你这呆子说不着!” 气氛又变得冷凝,云成琰不懂秦应怜又在生哪门子的气,只追上去牵住他的手,沉默着走了好一阵。 从小路在阴翳的密林间拐了几道弯,正有些乏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片草坡斜斜地铺开,没有林木遮挡,此刻正朝阳,阳光普照,晒得暖融融,草已卷曲泛黄,变得格外蓬松柔软。 秋日的山间,风是清透的,裹挟着草木干枯后独有的甜香迎面扑来。 第51章 “你想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顶着秦应怜质疑的目光,云成琰略显局促地低头摸了摸鼻尖,干巴巴地解释试图挽救:“其实这里很美的,春天会有五颜六色的野花,只是现在开败了。” 顿了顿,她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下次,下次等春天我再带你来踏青,好吗?” 嘴上虽是叽叽喳喳在云成琰耳边叫唤,抱怨这地方会脏了他金贵的衣裳,但等云成琰将外衣铺好,自己也躺平下后,秦应怜还是立刻噤了声,诚实地跟着躺下,心满意足地滚进她怀里。 云成琰伸手拧了一把秦应怜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他吃痛地嘶气,轻轻拍开她使坏的手,却还往她怀里缩了缩。 出了恶气治了这刁滑的小东西,她才笑道:“想趴我怀里直说就是,我何时不依着应怜了?” 秦应怜一噘嘴,还很是振振有辞:“我主动要的,和你主动给的,那怎么能一样呢?” 云成琰看着他,眉目含笑,温声道:“好,好,你总有道理。” 他满意了,枕在她的臂弯里,望着头顶的碧空,天高云淡,只觉心境都更开阔了,语气也软和了许多:“其实也不算很差,至少秋天的青梧山有漫山红叶,也好看。” 说着,秦应怜翻了个身,趴在云成琰胸口,语气轻快又雀跃:“只是春天得去抱枝山,那有满山头的桃花,风一过,粉的白的,纷纷扬扬一场花瓣雨,那才叫盛景。” 他心情颇好,话也更密起来,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又问道:“你来京城也就三四年吧,是不是还没见过?那山平日里是不许人去的,上面有座皇家道观——我嫁给你之前就在那住过。” 或许是想到今年错失的好春光,他流露出淡淡的怀念之色来:“等明年我再带你去长长见识。” 云成琰抬手抚着他的发丝,眉眼柔和,温声附和道:“好,听应怜的。” 秦应怜幸福地眯了眯眼,挽着她的修长的手指把玩,已经自顾自畅想起来:“那夏天呢?你带我去哪玩?” 云成琰摇了摇头,头发和草地发出簌簌声响,她才想起秦应怜此刻应该是看不清自己的动作的,老实道:“我不知道。应怜想去哪,我都陪你。” 他神情专注地盯着她手上粗硬的茧子研究,捏了捏,又拿自己软嫩的指尖摩挲,心思却飘到另一处,开始漫无目的地幻想:“嗯…夏天…夏天好热,会出一身汗,湿湿黏黏的,还会变臭,我最不喜欢了。” 她便跟着应声:“嗯,是不好,最容易心浮气躁。” 秦应怜挪了挪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慢慢道:“不过母皇避暑的园子很好玩,平时都去不得……” 他忽然来了精神,欢喜道:“诶,夏天母皇要到园子里避暑,你是母皇跟前的人,那你不就也得跟去了?” 云成琰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该是,以前是。” 秦应怜眼睛一亮,喜笑颜开:“那等夏天我们就在避暑山庄,里面有满池莲花,我们可以泛舟湖上去采莲。” 云成琰也跟着他笑:“好啊。” 擅离职守和皇公子幽会,听起来的确是个有趣的事。 她也来了兴趣,主动跟着问道:“那秋天呢?” 秦应怜戳了戳她结实的胸膛,柳眉蹙起,软绵绵地嗔道:“你傻呀?现在不就是了。” 她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吧,那冬天呢?” 秦应怜咬了咬唇,琢磨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闷声嘀嘀咕咕道:“冬天吗?……不行不行,冬天好冷,我不想出门,你也不许走。” 对此,他十分跋扈地宣布道:“你走了谁给我暖身子,我要黏在你身上猫冬。” 云成琰老实巴交地应好,半个“不”字也无。 “冬天师傅会给我烤从山上捡来的栗子”见秦应怜想得苦恼,她声音柔和下来,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缓缓道,“等天冷屋子里点了炉火,我也给应怜烤栗子吃。” 只是幻想,秦应怜便已经喜不自胜,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笑盈盈道:“好呀,我记着了,你可不能诓我。” 被云成琰引出了灵感,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再到院子里给我折一支梅花来插瓶,我要红的。” 云成琰用另一只没被压着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不置可否,只眉眼弯弯地笑和道:“应怜的一年四季里都安排了我呀,你的未来里都有我。” “真好,应怜想和我过一辈子。” 秦应怜一时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下意识反驳道:“不对,明明是你想和我过一辈子。” 她低头看他,目光温柔缱绻:“应怜说得对。” 话说出去了,秦应怜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承诺出去了什么,耳尖爬上薄红,慌乱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低垂下头,将脸埋在云成琰怀里,不敢露面,怕被人发现了自己的心虚,声音轻得像云烟,转瞬即散:“一辈子…一辈子我不敢许诺,谁知道我能活多长呢。” 想来云成琰这种人原该是最豁达、最能看淡生死的,但每回秦应怜说这种丧气话,她却会十分不悦:“别胡思乱想了,应怜怎么可能不长命百岁?” 不对,这不是能不能长命百岁的问题,明明是我想不想和你长相厮守才对。 这话秦应怜还没胆量说出口,自然只是在心里默默顶嘴反驳。 我应该没有那么想和你过一辈子的,我应该很快离开你才对。等你将来功成名就,我就会给你未来的真心爱人腾位置。只要你别杀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除了钱。 哎,其实我也不要很多,也就够我衣食无忧一辈子的数吧,多了我就不要了,这样总行吧。 秦应怜心里默默盘算着,在事及自己的利益时,他可要算得精明多了。 只是转念一想,他又陷入了新的苦恼:不行不行,他如今好像真的很喜欢黏着云成琰了。 就连现在正谋划着怎么离开,都还躺在云成琰身上,依偎在她的胸膛,听着她的心跳,手中正无意识地拨弄着云成琰的指节,勾住她的手指,缓缓同她十指相扣。 习惯真是要命啊,说好的只是曲意逢迎,怎么自己当真已经完全依赖上她了?他要是真离不开云成琰了可怎么办啊? 哎,实在不行,要不趁着现在,让她多睡自己几次?总不能白结一回婚吧…… 要是能再留个一儿半男,最好是像云成琰一样英勇刚毅的儿子,若还能随她亲娘这仪表堂堂的相貌,自己虽独自抚养着孩子,但往后的生活想来也不会太难熬。 秦应怜已经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美妙的幻想里,嘴角都漾起甜蜜的笑意。 被遗忘在一旁的活生生的云成琰终于开口唤醒了他:“应怜,在想什么呢?” 他思绪还没拉回来,下意识便应道:“在想我们的孩子呀。” 云成琰声音微不可察地带起一丝惊喜:“什么时候的事?” 秦应怜蹙眉:“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话说一半,秦应怜忽然卡壳了——不对,他怎么能幻想和云成琰的小孩?!他幻想了和云成琰的未来,他对未来已经有了新的期待,如果再叫他亲自丢下,他怎么还能舍得! 他懊悔不已,欲哭无泪,却无处诉说。 怎么办啊云成琰,你把我害惨了你知道吗! 云成琰不知道,云成琰还在惦记着还未曾存在过的属于她二人的至亲血脉。 她用被秦应怜扣住的手抚上他尚且平坦的小腹,憧憬道:“没关系,一辈子还有很长,总会有的。” 秦应怜忽然哽住,说不上话了。他害怕了,时至今日,他才模糊意识到,自己好像在云成琰为他编织的甜蜜陷阱里越陷越深了,明知她非良配,却还是忍不住动了情。 自己怎么就这么欠,为她几句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甜言蜜语,为她一点点关心和珍爱,就甘愿搭上小命,他就这么缺人爱吗? ……好吧,他承认了,其实云成琰是比母皇要更疼他一些吧。不过那也一定是因为母皇要喜欢很多孩子,而云成琰只需要爱他一个。 但云成琰的确是除了爹爹和兰蕙以外,第一个会偏心他的人。 爹爹偏爱自己,是因为他秦应怜是爹爹唯一的骨肉,自己是爹爹在寂寥深宫中的全部,两人同彼此相依为命;兰蕙偏私自己,是因为他是兰蕙从小看着长大的,自己是兰蕙的小主子,他和兰蕙既有情分,又利益一体。 而云成琰站在自己这边,也许是因为他是她的夫人,要对他负责,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是秦应怜,她喜欢秦应怜,只喜欢秦应怜。 尽管她没有给自己答案,但他现在只想固执己见认定为后者。 第52章 他忍不住哽咽起来,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都是云成琰这个偷心贼,要了他的命不够,心也想拿去。 云成琰似乎是听出他隐隐的啜泣,这时候火上浇油地轻柔拍抚着他的后背,温声询问道:“怜怜,怎么了?” 秦应怜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低声含糊道:“你别对我这么好了。” 恰遇风起,卷去了他轻声的呢喃。 ----------------------- 作者有话说:怜怜: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成琰:青天大姥姥,我冤枉啊 第60章 红鸾恩 难得秦应怜安静一会儿, 云成琰一向缄默少言,见他不想说话,便也不语, 默默作陪。 山间徐徐清风疏朗, 阳光晒得大地暖融融,万籁俱寂,只有林中偶尔惊起空灵的鸟鸣声, 遥望着澄澈碧空上云卷云舒, 好不闲适安然。 不知从何时起, 依偎在云成琰身边反倒叫秦应怜更有安全感,他眼皮愈发沉重,竟不知不觉地躺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再被惊醒, 还是因手上传来的异样,痒痒的, 有点扎。 睡眼惺忪的秦应怜被云成琰半搂着坐起身, 抬起另一只没被牵着的手揉了揉眼睛,视线才渐渐清明,只是意识还没跟上身体, 又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口齿含糊地嘟哝起来:“你干什么呀?” 云成琰一手自他身后绕出, 从下面托起他盈盈一握的腕子, 她小麦色的皮肤更衬得秦应怜这双纤纤玉手皓白如雪。她另一手献宝似的捧着,又显得秦应怜的手十分小巧可爱, 在她掌心只小小一团,几乎能将他整个包住。 她声音清朗,不似往日沉稳,找回了些少年时的青涩意气, 期盼中夹带着羞涩:“好不好看?” 被托举到了跟前,秦应怜这才愣愣回过神,低头望向自己手指上套着的一只金黄色的草戒环。 编的很粗陋,还冒出了草根,尺寸大了些,松松地挂在他的指根晃荡,在他莹润透亮的青玉戒的衬托下,更是显得寒酸,实在跟“好看”两个字不沾边。 秦应怜即便不想有半分触怒云成琰的风险,也很难违心夸奖出口。他撇了撇嘴,回头美目含嗔地瞧了她一眼,指尖不轻不重地在她心口一点,嗲声软语道:“在你心里,我就配这个呀?” 云成琰捧着他的手,低头吻了吻他杏粉的指甲,眉眼弯弯,凝望着他泛起桃色的脸颊:“岂敢,应怜值得最好的。” 顿了顿,云成琰才羞赧地低垂下眸子,雪色睫毛覆盖了大半幽深的蓝瞳,像冰雪落在湖面,略略消减了她眼神里那锐利如芒刺的威压,使得她的气质看起来要比寻常更柔和可亲了些许。 此刻这里没有精悍能干运筹帷幄的精兵统帅,只有一个笨拙地表达爱意的普通的年轻人。 大抵是因略感心虚,她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讷讷地为自己找补:“回去我还会给殿下更好的,这个只是……我一时兴起。” 秦应怜终于忍俊不禁,仰头朝她笑得灿烂:“逗你玩呢!这个也好,妻主给的,我便喜欢。” 云成琰拧成山川的眉头也舒展开,他笑,她便也跟着笑。 秦应怜把手举到阳光下,转着圈打量一番,挑了挑眉,问道:“什么时候弄得?你还会这个呀。” 云成琰凑上来,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角,才道:“方才你睡着,我原想给你个惊喜,不想扰了你清梦。” 他微微侧开脸,轻哼一声:“你还知道。” 被秦应怜折磨了这么长时日,云成琰早知他是个什么脾性,态度诚恳且自觉:“应怜要如何才能原谅我呢?” 秦应怜得了便宜还卖乖,扬扬下巴,摆出一副骄矜的架子,高傲道:“既然你如此诚心,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云成琰很捧着他,立马接口道:“臣洗耳恭听。” 秦应怜一翻身,跨坐在云成琰腿上,一双酥臂也环上她的脖颈,笑嘻嘻道:“我这次真的累了,走不动了,你要抱我下去。” 还不待她点头,像是怕被拒绝,他忙又竖起两根手指,比划出短短一截:“我很大度哦,只要一点点,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云成琰失笑:“殿下慈心,我心领了。” 她微微倾身,手臂从他膝弯下穿过,另一手搂着他的腰,将人稳稳抱起。经秦应怜每天晚上陪她进行加练,她如今抱他抱得愈发得心应手,手法和提溜滑头的猫一样娴熟。 若非山路崎岖,怕一个不慎摔了他,以云成琰这精壮的体格和力气,背着秦应怜一路下山都不成问题。 不过偷懒才不是他真正的目的,顺势而为朝妻主发发嗲,偶尔调剂一下乏味的生活,才能叫云成琰不腻了自己。秦应怜已经充分学会了在胡闹后及时收手,展示听话懂事的一面,以确保叫人觉得自己是任性又不失可爱的。 等回程的路上,马车颠簸,秦应怜疏于锻炼的身子骨便开始乏得厉害,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挂在云成琰身上,叫苦不迭,小动物似的哼哼唧唧起来:“成琰…妻主…我腿酸,腰也疼,我好难受。” 云成琰面露愧色,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后腰上,尽心尽力地帮他按揉舒缓,嘴上也宽慰道:“回去泡泡热水澡,舒缓乏累,我再给应怜揉一揉就不疼了,乖一点。” 秦应怜微微撩起眼皮,语气懒懒的:“真的呀?这还差不多。” 只是他到底还是年轻不经事,少了些警醒,又总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忘记了女人的话是万万不可轻信的,以至于总是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真等进了水里便又成了另一番光景。 原本好好的泡澡,不知何时起就变了味,他被云成琰的大手抵住腿,堵在了角落里,水的以柔克刚却是反为她如虎添翼,隔绝了秦应怜所有无谓的挣扎。 这人狡诈得很,一开始捉住他细伶伶的脚踝时,只装作热心地要帮他按摩酸胀的小腿。 被氤氲的水汽熏得头脑发昏,秦应怜本就不大精明的脑袋转得愈发迟缓,竟当真稀里糊涂地听信了她骗人的鬼话,乖乖放弃了抵抗,任由云成琰捏着他的腿,搭到自己肩头。 狩猎者总是格外地有耐心,等待猎物放松警惕再出击。她手上力气足,舒活筋骨的确捏的人很舒服,秦应怜倚靠在沿壁上,已经昏昏欲睡,尤其水下的触感绵柔,他反应要更迟钝许多,被一路从脚踝摸到大腿深处的隐秘都无所觉。 直到被纠缠上,他才终于迷迷瞪瞪睁眼,发觉自己此刻的处境,全然是主动把自己洗涮干净了端进老虎窝里,兔入虎口盛情款待云成琰。 每回在水里他都觉得自己要给泡发了。 云成琰一向如此,在外面任由秦应怜把自己使唤成陀螺团团转,再骄纵任性她都惯着,但在家里不得见人的时候,从来都是叫她说一不二的,由不得秦应怜拒绝。 他又羞又恼,一张含嗔的美人面上却溢满桃色,满是掩不住的春情:“又欺负我,你这色中饿鬼真是——啊!” 那可怜的小东西整日被云成琰翻来覆去地折磨,已经从稚嫩泛起春日盛景的好颜色,稍稍一碰便敏感地僵直。 她不来招惹也罢了,只是若浅尝辄止地戏耍已经完全不能满足,受了冷落,这便难受得厉害,非得要她重重欺负一番饮鸩止渴。 秦应怜气得一双美目直淌泪,手指颤抖着对着她控诉道:“你!你把我弄坏了,我这金枝玉叶的身子,你拿命都赔不起!” 没吃饱喝足时,云成琰便会本相毕露,一双锐利的虎目满是凶光,半点耐心也无,只管粗暴地堵了嘴听不着他连篇的抱怨就够了。 秦应怜一贯是雷声大雨点小,随他哭闹嚷嚷着要向母皇告状,云成琰都只淡然应道:“好啊,那殿下可得仔细记着,臣都是如何折辱殿下的。” 真等端上了正餐,他便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软软地耷拉下脑袋,也不乱叫了,只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细微动静,连挣扎都弱了,双臂无力地搭在她壮硕的肩头,随着她的口撞起起伏伏。 云成琰的手生得修长,骨节分明,微微握拳时小麦色的皮肤上青筋根根暴起,只捧着瞧也是十分赏心悦目。 这双手是常年握长枪剑戟的,不比秦应怜每日要泡花瓣水滋养出的纤纤玉手柔滑,生了许多老茧,粗糙得厉害,秦应怜最怕被她扒自己的衣裳,那柔软的绸缎被她抓上两回定是要起毛边的,他宁愿是自己像个饥渴难耐的荡夫,主动在她面前将自己口个干净。 好在秦应怜的身子虽也软得像绸缎一样,却远比丝绸更耐折腾,那粗茧轻轻刮过,只会叫他更放柔了身段,软绵绵地挂在云成琰身上。 被按摩得舒服了,更要汩汩地涌泉相报。 第53章 她玩弄够了,便毫不留恋地抽手离开,从水下探出湿漉漉的手指。脸上分明是淡漠的神情,却很是恶意地将手伸到秦应怜面前。 秦应怜雪白的肌肤霎时粉里透红,尖叫一声,埋头一口咬上云成琰的脖颈,呜呜地哽咽起来,恨不能跟她同归于尽。 云成琰抱紧了他,好性子地温声安抚起来:“怜怜乖,别闹。” 他哭得眼尾泛红,鼻头也红红的,发梢还挂着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小小一团缩在她怀里,瞧着好不可怜。 她终于良心发现,抱秦应怜上了岸。 待狼狈的秦应怜啜泣着命令云成琰给自己洗干净时,她却轻轻扯了扯唇角,体贴地提醒道:“答应怜怜的事,我不会反悔的。” 秦应怜一双泪眼盈盈,费力地撑起半边身子,回头瞪人,羞恼道:“云成琰!你什么意思!” 云成琰低头亲昵地吻了吻他的脸颊,淡淡道:“书上说,这样更容易怀上。” 秦应怜被气得倒仰,怒喝道:“你看的哪门子书!” 云成琰那深邃如水的蓝瞳似要着起幽火:“殿下也想看吗?” 她竟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羞怯来:“所幸陛下令臣休沐一旬,今夜再一试,也未尝不可……” 夜色深重,一夜无眠。 ----------------------- 作者有话说:敢写不敢回头看……后半段改面目全非了,宝宝们段评见 你云姐就这样两幅面孔,船下纯情大女孩一枚船上恶虎捕食 另外离完结不远了,之前提过的一些这样那样的番外,比如什么s那个p夹心饼干囚金枝……等正文完就慢慢端,还有什么想吃的也欢迎点菜(敲碗) 第61章 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镇北侯世子求见?”秦应怜蹙了蹙眉, 茫然回头望向前来通传的侍从,“什么柿子果子的,我何时认识了这号人物?” 原本他和云成琰正你一口酥酪我一口玉糕互相投喂着, 浓情蜜意, 气氛正好,侍从若再晚些进来,俩人就要一路从对方手上, 吃到彼此的嘴上了。 难得云成琰休沐在家, 偷得浮生半日闲, 陪自己谈情说爱过二人世界,还要被这不知哪来的没点眼力见的打扰,秦应怜自是不快, 连话都不耐烦听下去,便摆手想叫人赶客。 云成琰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 待秦应怜怏怏不乐地闭了嘴, 她才转过头,淡声问道:“崔少君可有说明来意?” 出了上回被弹劾的事后,云成琰行事愈发谨慎, 与众同僚几乎只有必要的公务交流, 私下往来甚少, 面都不大会见。 只是到底念及崔将军当日提携之恩, 况且想来崔将军是有分寸的人,如今她儿子登门拜访, 许是当真有要事相商,云成琰便也不好一口回绝了。 秦应怜实在对前朝关系知之甚少,直到此刻,云成琰提及了崔家, 他才终于记起这股熟悉的陌生感与油然而生的恶感是从何来,原是上一世以追求之名,四处围堵他的那个毫无边界感的崔世子! 其实他连对方的大名都记不得,毕竟平日并无往来,京中也并无她的才名。只是自打在三皇姐的宴上萍水相逢见过一面后,这人就莫名其妙地时不时冒头,比那会儿的云成琰可还要更阴魂不散,当真吓坏了他。 以至于此生虽并无交集,但秦应怜仍不耐烦待见她。 毕竟来客是外女,秦应怜又是身份尊贵的皇公子,他要躲在后院不愿见人,也无人能挑他的理。 云成琰向来对他听之任之,自然也不多言,起身掸了掸衣摆,便匆匆赶去前厅会客了。 只是临了临了,她竟还有些难舍佳人,已经迈步走出去两步,马上要跨出门槛了,又忽然折回来,趁人不备,便迅速俯身捧着秦应怜的脸颊,蜻蜓点水地啄吻了一口,满目柔情缱绻:“等我,很快。” 秦应怜佯装嗔怒地抽手,蹭了蹭被晕花了口脂的唇角,轻轻推搡她肩膀,语气又嗲又软,眼波流转,嗔了她一眼:“谁稀罕呀,你快走还差不多。” 话虽如此,但他脸上甜腻的笑是怎么也压不住了,分明是被她这临别吻顺毛顺得十分熨帖。 当秦应怜知道云成琰不久后就会回到他的身边时,从她走出去的那一刻,他便开始感到期盼和幸福。 待人离开后,秦应怜心里不觉变得空落落的,央求了好久才争取来的冰酥酪也没了滋味。方才她在时,他还使尽手段,又发嗲又发脾气,或是想着法把人支走,就为多贪食一口。 这会儿没人在自己耳边念叨,不许他一口气多吃了冷食、要伤着脾胃的话,他反倒没了心思,百无聊赖地捻着小勺拨弄。 云成琰给他念的话本子正到关键情节,秦应怜被她骄纵得不成样子,连书都懒得翻开了,只呆呆地盯着对面尚有余温的坐榻出神。 “兰蕙,驸马去了多久了,怎还未归?”他垂眸拨着手上的碧玉珠串计数,恹恹地朝外唤道。 “回殿下,云大人刚出正院的门。”兰蕙波澜不惊地答。 秦应怜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反驳:“你学坏了,敢诓我了?” 兰蕙淡淡道:“您这是害了相思病了,殿下。” 秦应怜“蹭”地一下站起身,涨红了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大声宣布:“我根本不想云成琰!” 一回头,却从窗外对上一双幽幽蓝瞳。 秦应怜又惊又喜,却还要故作矜持地只走到廊下迎她,待云成琰大步朝自己走来,他才挽上她的手臂,俏声道:“呀,回来这么快呢?” 不知方才的话她可听清了,只是瞧她那淡漠的神色,实在瞧不出端倪,他便试图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云成琰微微颔首:“是,只简单说上两句,便送客了。” 秦应怜起了好奇心,侧目望了她一眼:“这倒不像你的作风。” 她虽不爱与人私交过甚,但应有的礼数一样不落,瞧着是除了对着他时愣头愣脑的,在外为人处世却都很是周到,今儿这匆匆便撵人走的,可是稀罕。 云成琰轻轻扶着他的腰坐下了:“我瞧殿下不喜欢,我就不待见。”语气不咸不淡,自然从容得像是在问吃了没,半点没有邀功的意思。 秦应怜惊讶一瞬,不过还是难掩自得,笑眯眯地追问道:“那她还是你恩师的儿子呢,你怎么不看镇北侯的面子,也不怕得罪了人家呀?” 她十分理直气壮地答:“崔将军于我有提携之恩,她又没有。” 秦应怜一噎,不知该如何点评她是好了,只好转了话题追问起方才的事:“那姓崔的来说什么了?” 云成琰端起茶盏,茶水走后是他新添的,此刻晾得正合宜。她低头啜饮一口,只淡然道:“只是代崔将军来宽慰我两句,随便问问罢了。咱两个只管明哲保身就是。” 崔将军是三皇子父族的亲人,云成琰可才在三皇子身上栽了回跟头,自是警惕着。 前朝夺储风波暗流涌动,秦应怜不清楚局势,只是凭着上一世的经历瞎琢磨,跟着着急。 秦应怜原本还想撺掇云成琰多和太子来往,还指望能在太子生辰宴上,叫云成琰好好表现一下,谁想这辈子同一时节上,本该病弱的母皇身体康泰无恙,反倒是太子倒了楣,卧床休养了一段时日,错失良机。 因被扣过一回“结党营私”的黑锅,云成琰除了悄悄探病太子的一回,同太子便再无任何逾矩的交际,他为此实在心急如焚。 云成琰似是勘破了他那点无处安放的小心思,搂过秦应怜的腰身,将人拢进怀里,他纤弱的身子被她整个包裹住,很是有安全感,她轻轻点了点他挺翘的鼻尖,柔和一笑,温声同他讲明了利害关系。 她是由崔将军一手提拔上来,崔将军领兵颇有威望,权势煊赫,又是三皇子的亲姑母,在外人看来,云成琰和崔将军的立场天然是更亲近三皇子一派的。 党派之争,尤其是以皇子为中心的夺储派系,本就是帝王的大忌。何况她还是天子近臣,同样掌握京城精锐防务,若她胆敢和哪位皇子来往密切,那皇帝和她的位置便只有一个是能坐得稳的了。 此次弹劾之事,若非陛下圣明,未轻信了去,否则轻则罢官外放,妻夫两地相隔不得见,重则人头落地都说不准,只看皇帝的一念之间。 秦应怜听闻此言,心中愈发惶惶不安,他如今也说不准自己母皇什么时候要大限将至,怎敢叫云成琰押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去赌,只好悻悻然作罢。 他依偎在她的颈窝里,手臂不觉搂紧了,为着劫后余生而后怕得瑟瑟发抖:“好险,还好你没事。否则,我也不能独活了。” 第54章 云成琰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温柔地抚摸宽慰道:“为官做宰的,有几个不会遇上这种事呢?我既想做人上人,便是早料想过了这一日。” 秦应怜当即红了眼圈:“你还说我,自己嘴上也没个忌讳!你若没了,我岂不成了寡夫?你要我怎么活。” 云成琰笑道:“那应怜倒是不必怕了,我就是做鬼也不能放了你。” 此言太过惊世骇俗,秦应怜不由愕然,惊得杏眼圆睁,濡湿的睫毛沾着泪珠轻颤抖,像是鸦青色的蝶扇动着翅膀。他直愣愣地瞪了云成琰半晌,银牙咬得嫩粉的花瓣唇出了血痕,不发一言。 只是脸颊竟奇异地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早春桃色。 “云成琰。”尽管秦应怜极力装作镇定,但声音里还是夹着一丝颤抖。 她挑了挑眉,垂眸看向他,漫不经心地应声:“嗯?” 怀中软绵绵趴伏着的美人忽然撑起身子,重重地按住她的肩膀,偏头恶狠狠咬在她的唇瓣上,炽热的呼吸乍然交缠,脑袋一瞬的晕眩,险些要全然失控。 唇齿相依,灵肉相契,彼此像无数个日夜那般亲密无间。 云成琰神色炽热,还欲再靠近,咬上他软桃儿一样的粉嫩脸颊。 只是秦应怜却忽然错开身子,微微向后一仰,白净的指尖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迫使她不得不暂且压下翻涌的□□,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双含着一汪春水的明眸。 那张宜喜宜嗔的美人面忽地露出个十足妖冶到邪恶的坏笑来,声如清泉流溪,至纯中流出欲色,他抬起另一手,朝她勾了勾指尖,轻笑道:“你过来些。” 云成琰缓缓阖眼,神态如虔诚的信徒,依言靠近了他。 秦应怜的双手温柔地覆上她的脸颊,随即,湿润的香吻轻轻落在那双世间独一无二的眼睛上。 “云成琰,你若再负我,我也定会——做鬼都不会放了你的。” -----------------------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到可以搞个书生成琰x艳鬼应怜将军和小鬼的话也是别有风味 还有小寡夫和鬼妻主,守活寡的寡也想……(目移) 可以再来个另一种if,怜嫁了别人但对方不喜欢他,独守空闺的寂寞美人什么的成琰什么身份都行,将各有风味……咳咳咳(成琰:活动还有吗) 第62章 变天了 最近这段时日, 云成琰很忙,却不知道在忙什么,总也不见人, 听说人还不在宫里, 大抵是去巡营练兵了。 秦应怜隐约感到不安,或许是因已经在曾经自己出事的节点徘徊,过往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引得他莫名起了风雨欲来的不祥预感。 上辈子深秋时节母皇病了一场, 也不知后面情形如何, 那回是他冒失,和云成琰赌气,口不择言说了伤人的话, 当夜就遭了报应,被骗下毒药, 又添一把火给彻底毁尸灭迹。 这辈子秦应怜自觉一直温柔小意服侍妻主, 将她哄得对自己欲罢不能,两人素日里黏黏糊糊亲热的很,从未闹过别扭, 应当不能再招她生气了。 不过云成琰可控了, 母皇那边又不可控, 他哪料想到这回母皇的身子如此硬朗, 直到今年冬日里第一场雪落,都未曾听闻她老人家抱恙, 倒是他染了场风寒,苦兮兮地被灌了一肚子汤药,裹在被窝里躺了好几天。 今日晨起送云成琰出门时,外面还飘着细雪, 只掀帘吹了片刻的冷风,秦应怜便冻得红了鼻头,却还是哆嗦着将手从暖融融的袖笼里抽出,仔细为她理了理风帽,压实了两侧,免得灌风。 云成琰捏了捏他的掌心,轻轻推他往回退,低眉含笑道:“我去了,勿念,照顾好自己。” 秦应怜缩了缩脖子,因生病而愈发瘦削的尖下巴埋进了毛绒绒的围领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凝望着她,里面仿佛有盈盈水波流转,好像下一秒就要凝出一滴凄楚的珍珠泪。 他神色委屈,语气也闷沉得厉害,还能听出点轻微的鼻音:“你一定要早些回来陪我,难受得厉害。” 云成琰自是无有不依,一步三回头地恋恋不舍地出了家门。 冬日里黑夜来得早些,才申时,便已暮色沉沉。 门房递消息到内院来时,秦应怜正睡眼惺忪地蜷在榻上烤火,闻言精神一振,困意都散了大半,欣喜地掀开小褥穿鞋下地,急匆匆就要去迎门,待兰蕙来扶他时才把话说细了,不是云大人回府,而是从宫里派来的人。 秦应怜前头只顾着惦记云成琰,闻言失落一瞬,再一回神细想,才暗暗吃了一惊:“不年不节的,宫里来人到我府上作什么?” 尽管他心有疑虑,却还是顾忌母皇,匆匆拢了拢鬓发,披了外衣,出门到前院亲自面见。 前来的内侍不是母皇身边最得脸的人,瞧着有些眼生,不过的确是御前宫人的打扮,秦应怜便恭谨地微微含笑,客气请她看座。 内侍躬身颔首,推拒道:“多谢殿下美意,只是陛下急召,不便多留。十七殿下,还请随小的动身吧。” 眼看再过两个时辰便要下钥,何况云成琰也告诫过他,因太子遇刺一事后,皇城戒严,来往宫里查验都更严格了,偶尔落钥时辰都要提早。既不须同他商议要事,何必着急赶在一时传他进宫呢? 事出反常,秦应怜心下警觉,再迟钝的人这时候也该感到不大对劲了。 他虚虚握拳掩唇,轻咳两声,作出一副病弱之态,温和道:“陛下之令,我自是不敢违抗,只是我今日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儿给母皇……” 内侍脸上仍是赔笑,话里话外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陛下最近心绪不佳,怪罪下来,大家都吃罪不起。” 打了一巴掌,她立马又递上一颗甜枣:“陛下正是身子小恙不安稳,才着急挂念殿下,传您进宫侍疾病呢。” 秦应怜这才脸色稍霁,不过这话两头堵,他高兴之余,又暗叹推脱不得,实在无法,便只得跟着去了。 不过他还是多留了个心眼,不用宫里来的小轿,带了自己府上的一班侍卫随从,一直到宫门外,确认无事,才答允将人留在外面,没有带人擅闯内廷。 走在半路上,他实在心慌得厉害,又想打探可是云成琰出了什么事,那内侍只笑答:“云大人自是在值守,多的老身也不敢妄言。” 话到这里,排除了云成琰出事的可能,秦应怜稍稍放心了些,才问起景晟帝的病情:“母皇何时病了?怎未曾听闻提起。” 内侍跟着悄悄叹息:“陛下发得是急症,前些天一直好着,最近才……” 路上往来的宫人多了,他也不再难为人,放下轿帘,一手支着胀痛的额头,微微阖眼,闭目养神。 下了暖轿行至殿前,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已被皑皑白雪覆盖,阶上落雪刚被清扫过,只薄薄一层白,落地便很快消融了大半。 秦应怜回头望了望,不见落日余晖,只有已经暗沉的茫茫天色,黑洞洞的,像一口深渊。 风裹挟着雪花拍得更急,他被冷得瑟缩一下,裹紧了斗篷,忐忑地一步一步踏上阶梯,随着宫人的通传声,缓缓跨进弥漫着汤药的苦涩与生命的衰败腐朽气息的紫宸殿。 “母皇,孩儿来看您了。”他温顺地低垂下眉眼,接过宫人手中的棉帕,熟练地服侍起榻上气喘不已的老人。 景晟帝费力地咳嗽两声,喉咙里发出含混成一团的苍老的“咔咔”声,在寂静的殿宇里拉得绵长回响。 她微微掀了掀眼皮,浑浊发黄的眼珠迟缓地转向榻边人的方向,抿了抿干枯皱缩的唇,皇帝虽病体难受,但声音听起来还是中气十足:“喔,是应怜来了。好孩子,有心了。” 不多时,酉正初刻的钟声回荡,秦应怜一颗心愈发焦灼,急躁地抬头望了望窗子的方向,只是请辞的话却不敢出口。他才来侍奉不久,此刻求去,怕是要被疑心不孝。 或许母皇这个时间还传他来,便是已经打算令他留宿宫中了。 但也许……是他中了命运的圈套。 历史总是在秦应怜意想不到的时刻重演。 将近落钥的时间,宫门外忽然集结起的乱党,太子披甲带兵欲闯宫门,杀了众人个措手不及,这等致命的时候,殿前司都指挥使却因城西大营失火,早得了调令被派出城外查办巡防,至今未归。 听闻外面传报时,秦应怜骇然大惊,上一世他亲身经历宫变,惨死叛军刀下,犹记当时惨烈痛苦,回头望着已然风烛残年的景晟帝那双淡漠无神的眼睛,他哆嗦着唇,因极度的恐惧,脸色变得白惨惨的,双腿沉重得像拖着镣铐。 第55章 什么君恩孝义,他此刻都不想顾了。秦应怜颤抖的手攥上冰冷沉重的长剑,他不想再坐以待毙,等待别人对他的命运进行处决,他要逃出去。 哪怕最终还是一死,也好过毫无希望地等待。 只是才要冲出紫宸殿的大门,便见一人纵马飞驰而来,长刀一立,呼召从四面八方涌来拱卫皇帝所居殿宇的禁卫军集结,镇守在殿前,她则踏步上阶,在月色下闪着凌冽寒光的大刀落在石阶上,发出“锵锵”铮响。 她面色冷峻,走到跟近前时,忽地微微扯了扯唇角,露出个寒意森森的笑来:“殿下,外面危险,可别乱跑。” 秦应怜踉跄着后退半步,高度紧绷和恐惧的压力下,他的嗓子几乎挤不出任何声音,嘶哑着混杂着哭腔,仓皇地凄凄唤道:“崔将军……” 崔将军笑意愈深,旋即突兀地止住,沉肃神情,气沉丹田地高喊一声:“太子谋逆,意图逼宫!臣前来救驾!” 手中死死攥着的护身长剑也被她宽厚的大掌轻巧地拨开,声音听起来温和平静了许多:“此物锋利,小心伤了殿下,还是交由臣来保管为好。” 最后的抵抗能力也被夺去,秦应怜已经全然手无缚鸡之力,被逼着一步步退回殿里,守在母皇身侧。他身子抖如筛糠,怯怯垂眼盯着青砖地面,不敢抬头,坐起身的景晟帝却稳如泰山,面容沉静,不发一言,只闭眼捻着碧玉珠串。 那眼生的内侍此刻也在殿中,正奉前来护驾的崔将军之命研墨铺纸。 “储君谋反,还请陛下即刻下诏,废黜太子。”她恭敬地单膝跪地,奉上一卷空白白麻纸。 直至此时,秦应怜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这场宫变大戏唱得一环套一环,且不论好端端坐着她的储君之位的太子是否当真有心谋逆,崔将军必然是早有反心,以她的天然立场,想来要拥趸的新君多半便是利益同盟的三皇子了。 他抬眸直视着她,极力咽下哽咽,强作镇定地质问道:“云成琰呢?” 崔将军提起长剑,拿剑指在秦应怜心口处三寸远,狎昵地勾唇一笑:“不听话的人,自然是不必留了。” 秦应怜身子一颤,咬紧牙关,欲语泪先流。 废太子诏与攻进宫门的叛军几乎同时抵达,殿外的厮杀声几乎再度击溃秦应怜的理智,浓重的血腥味早已蔓延至内殿,唤醒了他对死亡的恐惧,他捂紧了耳朵,痛苦地悲泣。 “逆贼已困,降者免死!” 忽听窗外一声更激昂的高呼冲破金戈铁马铮鸣之声,崔将军神色一凛,同刚提刀跨进门的三皇子对视一眼,抬手就要提还微微有些发愣的秦应怜。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秦应怜求生的本能令他以此生从未有过的迅捷躲过,像野兔般灵敏地窜身就要往殿门方向闯,左躲右闪避开来追捕他的几人,眼看就要逃出生天,门前突然两柄长刀交叉横于他身前。 秦应怜腿一软,无力地跌倒,彻底失了反抗的希冀——往前一步撞刀而亡,往后一步重新落回叛军手上,左右都是死。 三皇子讥诮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哎呀,还是这般天真哪,皇弟。” 崔将军不似她那般多话,揪着秦应怜的衣领将人提到自己跟前,勒得他面色涨红,几乎要窒息而亡。 长剑横在颈间,秦应怜被他血脉至亲的三皇姐挟持着。崔将军大步跨出殿门,一手高举起诏书,上面的朱印还新鲜着,在幽幽烛火下泛出盈盈水光,像未干涸的鲜血一样。 那粗壮的嗓门几乎令站在她身侧的秦应怜震耳欲聋:“废太子已伏诛!尔等逆臣,还不速速弃暗投明!”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云成琰冷冷地睨了那诏书一眼,冷笑回敬道:“一张破纸,就想糊弄我?” “看来,云大人不喜欢刚才的贺礼啊。”三皇子阴鸷的笑声响起,手上突然一使力,“不过,我可是很有合作的诚意的。” 秦应怜乍然被推到了人前,直面殿前的尸山血海,当即便要作呕。 但他一抬眼,忽地定格在阵前身披铠甲的人身上。分明在全副武装下他根本辨不出对方的身形相貌,甚至敌我都不会辨别,可他从未有现下这一刻笃信。 秦应怜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在这一瞬被彻底瓦解,露出脆弱柔软的本色来,他泪如泉涌,朝着那人的方向哭喊:“云成琰,我不想死!我害怕……” 面甲下的一双幽深蓝瞳冷若寒潭,刀剑相向对峙许久,云成琰语气缓缓:“三殿下,好心思。只是……” 三皇子手上的剑更迫近一分。 云成琰轻笑一声:“你给的也太少了些。” 她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我一人愿意效忠明主又当如何?底下这么多姊妹,可不是我的傀儡。” 秦应怜咬了咬唇,感到茫然又无助,难道他能要云成琰为自己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裹挟着冰雪的冷风吹得他瑟瑟颤抖着,锋利的剑刃几乎要贴上皮肤,寒凉的肃杀之气震慑住了秦应怜在惊恐中愈发混沌的思绪。他想活,却也不想没有尊严、生不如死的苟活。 他终于下定决心,绝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滚落,声音颤抖如风中落叶:“云成琰,别管我了。我……我还有下辈子,我还有机会……你知道的云成琰!你好好活着,等我回来找你!” 这是秦应怜第一次想要放弃自己最宝贵的命,虽然疼了些,但万一他还能重生,他还能再活一次呢? 可如果云成琰选错了路,她还有回头的机会吗? 于是秦应怜决定去死。 但他太懦弱了,身子像石化了一样僵硬,挪动不了半分,只有眼泪颗颗滚落在寒铁上,荡起水波。 三皇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剑挪开了些,改为用手掐住秦应怜纤细脆弱的脖颈,叫云成琰亲眼见着他慢慢失去呼吸,真切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才好迫使她快点作出选择:“孤可没耐心听你俩在这演苦情鸳鸯!” 云成琰摇摇头,淡漠道:“三殿下实在多虑了,我可没有要阻拦您的意思,您怎么会觉得,凭他,就能威胁到我?” 秦应怜已经被掐得面色涨红喘不上气,双手无力地软绵绵搭在她桎梏自己的手臂上,勉强点地的双腿都开始虚浮无力,轻轻一松手,就要如秋风落叶一般飘飘坠地。 眼前视线虽是昏花模糊一片,但耳力却愈发敏锐,忽听云成琰如此凉薄之言,积压许久的怨念和委屈再次翻涌爆发,他气得火冒三丈,又来了力气扑腾,双腿乱蹬,拼命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云…云成琰!有种…你再说一遍!” 三皇子目露凶光,重新掐紧了胡乱挣扎的秦应怜,作势要抓他往红木梁柱上撞:“你当孤是三岁小儿不成?你那点心思,孤可是一清二楚。” 云成琰卸下面甲,那双深邃的蓝瞳漫不经心地扫过秦应怜,落在了他背后的三皇子身上:“那又如何?想杀就杀,反正我会送你下去亲自给他赔罪——虽然您一个人的命贱不够赔,不过我这儿还有。”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将士齐齐让出一条道来,提上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崔将军和三皇子定睛一瞧,脸色骤变。 云成琰唇角微扬,笑容里流露出少见的得意之色,十分狂傲:“三殿下,你藏人的本事,和我不相上下。” 除却王府和崔氏家眷,还有她们策反来共同参与逼宫的将领。外面的部署已经全部被击溃。 大势已去。 一夜北风紧。 大雪掩埋了血污,风雨飘摇的一夜过后,一代王朝覆灭更迭。 是年冬,景晟帝皇三子发动宫变,血洗朝野,太子及一众皇子等秦氏宗亲皆遭屠戮,殿前司都指挥使云成琰率军平叛乱党,伏诛逆贼。 景晟帝崩,未留遗诏,一时群龙无首,以云大人为首的朝臣,力主扶秦氏一疏宗子侄承继皇位,改元正平。 继位的小皇帝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若非当日的云都统力排众议,哪轮得着一个犄角旮旯找来的不知名姓的小娃娃。 只是在手握兵权的云成琰跟前,有几个人敢当众跳出来挑不是。左右江山没有易主,事的还是秦家的人,只要上面坐的是位明君,能好好理事治政,多数朝臣还是不舍自己这官身和身家性命的。 说到底铁血手段建立起的政权确实更需要能拿得住事的人站台,为着皇帝血脉正统一事虽也闹过几回,但云相也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一番辩才弹压住了一波人,另一群有异议的,自她大马金刀往那一站后,便再无人提及。 第56章 大马金刀,也有字面意思。朝堂上见刀枪,也是世间罕例,也就当今这位小皇帝好性子能容人。 不过也有人私底下揣度,云大人仗着从龙之功,如今可是封侯拜相,在朝堂上那气度,可比龙椅上的小皇帝更有帝王之相了。当初她极力主张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未尝不是抱着要摆弄个傀儡皇帝,自己背后做摄政王的心思。 毕竟这小皇帝几乎就是个小哑巴,凡是云成琰的提议,便只管点头,半个不字也无,若是旁人的决议,也是由云成琰做主应或不应。 皇帝都要看丞相眼色行事了,谁真正说了算一目了然。 为此甚至有人私下去向小皇帝投诚,提议如何处置了云相,以绝后患,却差点被小皇帝拿玉玺砸了头。见此皇帝自己如此态度,更无人敢妄言。 如今谁人不知,丞相云成琰就是站着的皇帝,只是连皇上自己都不在意,旁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好歹她还是个讲理的人,朝廷也并非是她姓云的一言堂。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持反对的,只是那些还冥顽不灵的保守派前朝遗老,也多是先帝当年的老人了,年纪大了不经气,于是时间久了,就再没了什么反对的声音。 百姓更不在乎头上换了几朝天,谁能叫自己生活安宁吃饱饭才是真正关系国计民生的根基。 新朝广言纳谏,吏治清明,革除了前朝一些积年已久的弊政,虽不能短短三五载便叫四海升平,但起码挽救回了这个岌岌可危的空架子,一切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原本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小皇帝整日跟个小男儿家似的,戴着面纱躲在帘后,只管做个吉祥物,遇事也不说话,只病歪歪地一个劲咳嗽,等着云相开口。 说到底,才经历了一场政变,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只要能治理稳定,国泰民安,谁做主不都一样。 都已经到了谁也不指望这个傀儡皇帝能做什么的时候了,这哑巴皇帝忽然开口说话了,一说还说了个大的:皇帝要退位让贤。 这下群臣觉得小皇帝还不如跟以前一样做个天聋地哑。 一个后宫虚设的小皇帝哪来的子嗣传位?于是当年朝臣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小皇帝要传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权倾朝野的云相。 先前再怎么折腾,好歹都还是秦家人,一家子为争皇位内部骨肉相残闹一通,没碍着太多人,自己悄默声就结束了,那勉强还能说是家事。 如今闹这么一出,把江山社稷拱手让给一个外姓人,众臣大多极力反对,甚至还有人要以死明志,以表一臣不侍二主的决心。 让位给外姓人,成何体统! 不过还有理性些的大臣坚持请小皇帝给出理由,小皇帝推脱不得,只得勉为其难说了实话——自己虽的确是秦氏血脉不假,但他原是男儿身。 大家面面相觑,反对的的声音几乎彻底销声匿迹。 男儿家当皇帝,成何体统! 原还有忿忿不平的大臣想骂男人也敢干政,但他这已经要退位了,便一时也如鲠在喉,没什么好说的了。 而退位让贤给云成琰的原因无外乎有二,一是她就是那个贤,二是她是他妻主。 这族谱上根本查不到的所谓的疏宗子侄,其实是景晟帝的亲男儿,原先的十七皇公子秦应怜,那个在宫变一夜后便人间蒸发了的云相的夫人。 亏得云成琰整日作出一副丧夫无心再娶的模样,谁来介绍都一概推拒,只道自己清心寡欲,恨不能长在皇宫里,专心理政,谁想所谓亡夫就好端端在宫里坐着,原是被她们妻夫俩给涮了! 睡一个被窝的两口子的事,谁是外人,岂非一目了然。 孤男母家家产交托于妻君打理的,其实也并非没有前例——虽然江山这么大的家产确实是第一例。不过云成琰文治武功无一不通,又知人善任,这两年来真正执政治国的话事人从来都是云成琰一人,他只是一个在台前□□的花架子罢了。 除此之外,最要紧的是,兵权还在云成琰手上,她甚至还有一支自己亲自组建的精锐,如果不能和平禅位,她大可以效仿前人,再血洗一次朝堂。 于是原本的正平三年,再次改元,成了元启初年,当年,改国号为昱。 所有人都以为销声匿迹的秦应怜是一同死在了宫变时,不曾想,他一直假死扮演一个不存在的宗亲,以女装扮相示人,坑蒙拐骗做了两年男帝。 先前便罢,总归都是秦家江山,云成琰既成了新贵,秦应怜也仍是尊贵的金枝玉叶。 如今真正地改朝换代,秦应怜这原本正统的血脉一夕之间却是沦为了前朝余孽。 眼下当年的承诺的从龙之功以另一种方式兑现,云成琰当真一步登天,只是从此便是云泥之别。 先前是他扮演皇帝时,自己把丞相召进宫拽上龙床提及的此事,真应了后反倒泛起一丝悔意——倒不是他没过够扮皇帝的瘾,而是他身为前朝余孽,不被赶尽杀绝已是万幸,他自觉从前侍奉妻主不过尔尔,还是连同正夫之位一并退位让贤,以保住小命吧。 只是真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秦应怜却难以割舍旧情了。 杀身之仇又如何,那也是前世的事了。这辈子是云成琰亲手救下的他,护他周全,自己满手血污,却温柔地吻去他的泪,把他打理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是她告诉他只要自己在,就没有人能伤害他。 秦应怜一直是个很贪心的人,他没法不心动。 于是他伤心地偷偷从云成琰婚后便交由自己保管的私库里多拿了两块金锭子。 云成琰就斜倚在门框上,一如往日看着秦应怜坐在镜前梳妆的背影,眉眼含笑地凝视着他整理包袱,语气温柔缱绻:“准备去哪啊?皇后。” 秦应怜低眉臊眼地委屈道:“不知道,天大地大,我往后没了家,到哪不都一……云成琰?!你、你怎么在这!” 他声调突然拔高,像只受惊的猫,浑身的毛都要竖了起来,猛地跳起后撤一大步,差点撞上桌子重重摔上一跤。 眼泪哗哗往外冒,不知是撞到腰痛的,还是因为被神出鬼没的云成琰发现了出逃计划吓的。 云成琰接过他受惊也不没丢出去的宝贝家当,小心放到榻上,以免磕碰摔着了秦应怜又要闹人,这才敢将人拢到怀里算账。 她低头一口咬在秦应怜软嫩的脸颊肉上,抵在齿尖磨了磨牙,才抵着他的额头轻轻问道:“应怜,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秦应怜指尖抵在云成琰肌肉紧实的胸口画圈,哼哼唧唧地嘟哝着:“你是皇上了,皇上怎么会有不好。” 云成琰捉住他作乱的指尖啄吻:“胡吣什么,我还是应怜的妻主,殿下的驸马。” 秦应怜撇撇嘴,丧气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连皇公子都不是了。” 云成琰捧过他的脸颊,叫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郑重纠正道:“我是皇帝了,我说你是就是。也没有过去,我一辈子都是。” 顿了顿,她又轻轻补充道:“现在,你还是元启帝的皇后了。” 秦应怜轻哼一声,唇角漾开笑,语气得意:“这还差不多。” 云成琰笑意柔和:“那还走不走了?应怜。” 秦应怜小脸埋在她肩窝里,手脚并用地往她身上爬,蛮横地耍起无赖来:“你别胡说!我什么时候要走了。” 云成琰抱紧了他往内室走:“好,好,是我胡说八道……” “我给你做了新衣裳…今晚能再穿一下那件红莲小衣吗…” “想得美!” ----------------------- 作者有话说:没完结!没完结!不是完结章!还有至少一章解决一下历史遗留问题世界线收束一下 以及提前预警一下下章会有生子(无多是具体描写啊只是会有这个事发生) 这里的设定跟俺第一本是个小彩蛋嘿嘿,最开始随手写了个男帝禅位妻主是吐槽某些女帝让位丈夫的(我至今仍:),无心插柳造就了小红设定的开始(?),成琰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先有了经历设定(白发蓝眼天人之姿这个)再产出了人,你们小两口真是如出一辙啊觉得要有始有终,所以最终选择保留这个情节啦 下一章可能纳米恐?会有点隐隐病娇属性 第63章 走不散【正文完】 疼, 太疼了。这种疼痛远比之前每一次惨死时来得更加惨烈。 第57章 秦应怜眼前阵阵晕眩,连人影都看不见了,只剩白茫茫一片, 两眼发直, 因剧烈的疼痛引得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喉头发紧。 但其实他腹中空空,勉强灌进去的水也早吐了个干净, 只是疼得太难捱, 才想用另一种强烈的不适转移注意, 以自我欺骗缓解痛苦。 周围挤着一圈人,左一句右一句的吵吵嚷嚷个没完。秦应怜的耳朵嗡鸣,根本无心分辨他们在说什么, 只觉一阵更强烈的痛意席卷,他身子忽然一凉, 浑身冒起冷汗, 额头发冰,但因无意识地使力又涨得气血翻涌冲上脸颊,冰火两重天, 折磨得他脑袋愈发胀痛, 像要涨裂开来。 他连指缝里都湿淋淋的, 柔软的绸缎在他手心直打滑, 抓了好几次,指尖才绞上被角床单, 拧上了好几圈,把被面抓成了腌咸菜。 若秦应怜还能有力气爬起身,现在要做的第一件是就是一头碰死在柱上,长痛不如短痛, 他还是少遭会儿罪吧。 在这时候,秦应怜还能分出一丝心力胡思乱想——原以为服毒而亡那次已经足够剜心裂肺,没想到云成琰到底还是没放过自己,这一世不玩烧烤了,不做绝命毒师了,也不杀人不眨眼了,改换了一种更润物无声的方式报复自己。 终于,在叫他几欲吐血的剧痛后,眼前一黑,因疼痛而发沉的身子突然变得无比松快,秦应怜好像变成了一朵柔软的云,飘飘忽忽地荡起,随风去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方才的痛苦,秦应怜脑袋晕乎得厉害,他此刻仍然未能恢复思考的能力,只觉乏累,想闭眼安然的长眠一场,任凭被吹去任何方向都好,他随风逐流就是。 忽觉眼前耀目刺眼,他意识稍稍回笼,飘飘然降落,睁眼却看见冲天的火光险些要燎到自己脸上。 灼烫的火焰刺得秦应怜眼睛不自觉流泪,他吓了一跳,慌乱抬起手臂捂在脸前,自己生得这般仙姿玉貌,天生就是为美而生,若是被毁了容,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奇怪,他怎么好像,没有感觉到自己? 秦应怜缓缓放下双手,自己的皮肤竟然变得透明,如薄薄一层云烟凝成形。他不由瞪大了眼睛,左手摸右手,穿身而过,他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朵云。 一朵有意识,会思考,想飘哪里飘哪里的小云。 他惊喜地窜上窜下,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声声凄厉的哭喊穿过火海冲来,他这才恍然低头,瞧见下面熟悉的火光冲天和尸山血海。 尽管是在空中俯瞰,这个视角有些陌生,但他还是立刻认出了自己的府邸。 “啊!——”秦应怜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此情形,但他还是吓得要两眼一黑倒下去。 但这次的他只是一朵轻飘飘的小云了,他躺不下去,只能飘飘忽忽地落地,战战兢兢地穿过提着带血的长刀撤离的兵卫,钻进被挂上铁锁的大门。 倒下的被火焰包裹侵蚀的梁柱从他身体穿过,没有任何触感,只有滚滚热浪烤得他脑袋里的水都要干透了。 飞进火场后,他看到了倒在浓烟中的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寓意幸福红火的大红嫁衣,可也没人说过是这种红火啊! 两行清泪一落下便被热火蒸干,秦应怜哭着扑上去搂住已经失去意识的自己,双手却徒劳地一次次穿过自己的身体。 重来一场,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是怎么化成一捧灰,却无能为力。秦应怜悲哀地掩面鸣泣。 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死的不够具体吗?还要带他回来亲眼见证。 大雨混着眼泪浇湿了他嫩生生的小脸,像被暴雨打蔫的小花,垂丧地耷拉下脑袋。 只是闭眼抹一把根本擦不掉的泪,再睁眼,秦应怜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云成琰身后。 她提着一把长枪,殷红冒着热气的鲜血顺着红缨淌落,秦应怜离得太近,仿佛还能闻到血腥味,他捂住嘴巴,俯身弯腰连连作呕。 一声铁蹄破空的声响乍起,秦应怜下意识往后退开两步,怕被这高头大马给踢飞,女人厉声冲着高喊云成琰高喊起来:“云大人,不好了!府上失火,殿下被困,已经命丧火场了!” 听闻此言,秦应怜竟有些习惯了,出乎意料地平静:哦,又死了啊。 可云成琰显然并不能习惯,她错愕地回头,目眦欲裂,神色是秦应怜从未见过的凶神恶煞,仿佛杀神再世。她几乎是方寸大乱,手上攥着的缰绳收紧了些,下意识调转马头,转身欲走。 秦应怜清楚地听着她牙齿咬得咯吱响,不由替她感到牙酸,抬手捂了捂嘴巴。 她惊讶什么?不是她下的命令吗? 那人传报说,是太子的人做的,想必是料想新婚夜里云成琰定会在里面,这才下此狠手。 秦应怜惊讶地捂嘴——难道他没猜错,太子真的谋反过,只是在这一世没应验罢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愤怒地对着云成琰的背影指指点点:“果然是你!我一早就说,一定是你和人结了仇连累了我!还是要怪你!” 云成琰听不见,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再次纵马冲出去厮杀,镇压叛军。 黎明破晓之前,宫里终于重新恢复平静,紫宸殿前血流成河,他钻进正殿中,看着母皇双手颤颤巍巍地抓起朱印,盖在了太子册立文书上——新的太子,自然是英勇护驾的三皇子。 好一个忠心不二的大将军。秦应怜趴在梁上俯瞰着崔将军,嘴中啧啧称奇。 打输了叫反贼,打赢了叫从龙之功。 哎,云成琰命真不错,从先帝一朝重臣变成了新帝一朝重……等等!她怎么成新帝了! 秦应怜不由“唰”地坐直身子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皇子心狠手辣设计害死了能与之匹敌的一众皇姊妹,云成琰顺手清理了其他皇室宗亲,反手自己夺位称帝了。 三皇子忙活了一大场,反帮别人做了嫁衣裳。秦应怜只觉畅快,大仇得报,他开心地笑得前仰后合,在属于云成琰的龙榻上来回打滚——不对,这本来是他的床。 秦应怜鼓了鼓腮帮子,更加理直气壮地在按照他的喜好铺得柔软厚实的床上撒泼。紫宸殿前虽然被血泡了一遍,是不大宜居了些,但满宫里还有那么多宽敞明亮的宫室她不住,偏偏挑中了自己这冷清的小院子。 真是不懂生活,害得他也只能委屈着住得差些。 他绝没有心疼云成琰的意思,谁叫自己如今好像成了她的背后灵,只能跟着云成琰打转。她要躺在这张窄窄的榻上缩手缩脚,秦应怜便只能压在她身上睡觉。 若云成琰睡不好,那也怪不得他了,谁叫她要自找苦吃! 其实他还是享过几天福的,开始云成琰好歹考虑上朝来回奔波路远,偶尔两处轮换着歇,他便能多躺一躺床,贴在她身边睡,但瞧她做了几回梦,半夜爬起来挪窝后,后面便再也回不去了。 也不知那里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能把云成琰吓得不敢回去。 秦应怜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盯着雕花顶,无聊地努着嘴巴吐泡泡,等着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的云成琰赶快吹了烛火回来睡觉,却不知不觉地便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他趴在云成琰的肩头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环视四周,眼前是他府上正院里烧成一片黑灰的废墟,什么木头骨头的统统化成了灰烬,不分你我。 不过这里瞧着是被圈了起来,云成琰正亲自吩咐人安排要如何修葺。 秦应怜不关心这个,无聊地打了个呵欠,飘到云成琰前面,双臂环上她的脖颈,腿缠上她精壮的腰,懒洋洋地睡上了回笼觉。 “喂!云成琰!你怎么敢在我屋里供死人啊!”他气冲冲地绕着云成琰转来转去,但她一律充耳不闻,只小心翼翼地捧着牌位供在了她请国师算好的位置上。 自己只是不小心多睡了一会儿,再起来她就敢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秦应怜气得直跳脚。 但他只是一朵软绵绵的小云,根本闹不出动静,只能气哼哼地抱臂站在一边,等云成琰擦个没完的手挪开了,再凑上去好好看看她到底弄回来个何方妖魔。 以前怎么不知云成琰还有这么神神叨叨的毛病,竟然封了个国师,没事就叫她来卜卦问道,对人家好一通言听计从。 “别擦了别擦了,都要反光了。”他不耐烦地叽叽喳喳叫嚷起来,俯身从她臂弯里钻上来,拱到她怀里,双手扒上紫檀木供桌,探头从她指缝里看去。 第58章 秦应怜只瞄清两个字,便大叫起来:“皇后?!什么时候的事,你心里竟然真敢有别人!你……” “…吾之爱夫…应怜。” 待看清被她按在手下的三个字后,秦应怜怔住了,跟着云成琰低语喃喃。 怎么会是我呢? 秦应怜一时语塞,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只简化成了一句问话:“云成琰,你真追封我呀?” 云成琰给不了他答案。 后面的几十年弹指一瞬,他看着云成琰励精图治,四海宁谧,阜成兆民,人人称颂其贤德无量,是盛世明君。 她给了所有人幸福圆满,却独自在无人之巅,受无边孤寂。 最后他看着已经垂垂老矣的云成琰再次召来国师,向她求秘法。 这种事已经重复上演了许多回,秦应怜原想这次又该无功而返,趴在她肩头,一条一条地数着她眼角的细纹,心里还不由啧啧感叹,云成琰老了也是这般丰神俊朗,自己的眼光果真不俗。 “陛下,您想好了吗?”沉默良久,国师忽然开口打破了一室寂静,“倒转重生乃是逆天而行,必然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重生?谁要重生?秦应怜怔住,难道此事是与他有关? 这次的回答和从前的成百上千次不同,秦应怜也惊讶地跟着回头,和云成琰齐齐望向国师:“什么代价?” 国师摇摇头,轻声道:“如果不成活,他的下场会一次比一次惨烈,直至彻底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另外,每一世重生,命数也会有起伏变化,包括陛下你自己。” 云成琰越老越固执,她求了几十年的事,如今终于见着曙光,自是听不进任何劝告,执意为之。她那老迈的身子骨在听了这话后又能健步如飞了,亲自跑去打开那只常年安置在榻边的箱奁,从中层层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软绸包布,递到国师面前。 秦应怜一直探头盯着,原想着是什么稀奇宝贝,要这般珍藏,一看,不由失落,原只是一只金耳坠。 样式也不新奇,并无甚特别之处,甚至只有一只。云成琰做皇帝这么些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竟然把这小东西当成宝贝供着。 不曾想,云成琰竟怜爱地轻轻摩挲着那只耳坠,柔声道:“这是多年前,皇后留给我的贴身之物。” 我的? 还没等秦应怜想清楚,自己何时有过此物时,他只觉再次天地倒转,一阵强烈的晕眩后,他就眼睁睁看着时空已经倒转回新婚夜时,自己惊魂未定地从婚床上抚着胸口惊醒,而后愤怒地指责云成琰谋害皇公子。 然后酒意上头的秦应怜又耍起小性子,要将云成琰撵出去看水,她一直耐着性子依言照办,才暖好了身子要躺回去搂着他继续睡觉,外面来人通报,紧急请她去议事。 待云成琰一走,皇公子府就成了火海。 等她回来后,承载着他们幸福开始的废墟里只剩一捧灰和被梁木砸得粉碎的白骨。 云成琰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亲手一片一片捡走了他的碎骨,怜爱地用手背擦了擦灰烬,她侧了侧头,静静闭眼,脸颊紧密贴着他的骨头。 尽管这是自己的残骸,站在背后看着这一幕的秦应怜还是又惊又怕,甚至有点想作呕,但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原来他的重生也并非偶然,他的命都是云成琰给的,自己却一直误会她,伤害她,躲避她。秦应怜第一次好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小心眼,恨自己怎么对云成琰那么坏。 只是秦应怜还是不明白,算起第一世,他与云成琰究其一生也仅仅两面的妻夫情分,在自己死后,她竟也如此情深吗? 秦应怜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生产前曾开玩笑问云成琰,如果他没活下来怎么办? 云成琰那双幽冷的眼睛,直盯得他毛骨悚然:“如果应怜不在了吗?……那应怜只管等着我就好,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把你找回来。哪怕你化成一捧灰,我都要把你找回来。” 当时他只当云成琰是开窍了,木头脑袋也会说情话哄人了,如今想来,她竟说得是真心话吗?秦应怜不由浑身打了个冷战,却更依恋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他有些想云成琰的体温了。 再往后的发展便与前一世别无二致。 第四世,秦应怜看着自己倒下后,死不瞑目,沉重的眼皮只微微耷拉下些许,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其实他并没有想看到什么,他还记得的,自己那时只是太累了,没力气动一动眼珠了。 但云成琰对上了那双已经了无生机的眼睛,那双原是澄澈明净如春池,星子般眨呀眨,藏着无数灵动可爱的少男思春心事的眼睛,再也不会笑盈盈地望向她了。 她的蓝瞳幽若寒潭,面冷如冰,一言不发,提刀就砍。 两方大打出手,歪斜一寸的头盔下露出三皇子阴冷如毒蛇的目光:“你别不识好歹,你现在收手助我,我还能原谅你,让你也做做大将军,来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啊。” 云成琰双目充血,如煞神般阴鸷:“你杀了我的人。” “我会送你下去,亲自向他赔罪。” 她疯了一样大开杀戒,大杀秦氏宗亲,夺朝篡位,再次建立起大昱。 这一世,从甫一登基起,云成琰就开始四处求访仙道,再次找到国师,求复活自己夫人的方法。 秦应怜这次真的想吐得昏天黑地了,如果他不是一朵云的话。 他看到了自己的尸体被安放在冰窖里,那张脸还是那般年轻鲜活,容色绝伦,只是早已了无生气,白惨惨的。 不过是极安静祥和的神态,双手自然地交握搭在胸腹,身上的衣衫也被换成了他最喜欢的红色,打扮得很漂亮,丝毫看不出惨死时,身上破了个大窟窿,躺在血泊里的狼狈模样,连一头青丝都被洗尽了血污,梳理得干净柔顺。 乍一看,真像是正沉浸在甜蜜的梦里的美人。 但秦应怜还是一阵阵反胃,废这么大心力财力保存一个死人,就算是他自己,他也快晕死人了。 云成琰却恍若未觉,还伸手轻轻抚摸过他温柔的眉眼。 国师说他本是富贵命格,不该早夭,虽有涅槃之相,但气数将尽,可能会承受不住逆天改命之道,劝云成琰三思。 云成琰垂眸凝思良久,才恳切一拱手,问道:“国师可有办法……令我重来,换他一命。” 国师并不畏惧这个疯子,根本不需委婉劝谏,十分干脆果决地回拒了:“不可能,你当是地里的大白菜呢?若能如此,我自己岂不能生生不息了。” 云成琰一噎,低头揉了揉额角,眉头紧皱,脸色有些泛白,额头青筋直跳,看起来好像在忍耐着偏头痛。 秦应怜绕在她身边也只能干着急,拿会透过她身体的手装模作样地帮她按摩舒缓。 她咬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豁然抬头,固执地要求道:“哪怕只能再见一次,我也想见见还年轻鲜活会笑的应怜。” 国师平淡地“喔”了一声,又道:“你确定吗?你自己的命数也会跟着改变,也许你下辈子就当不了皇帝了。” 云成琰扯了扯唇角,微笑道:“这辈子体验过当皇帝的滋味了,若能再弥补旧日遗憾,此生才算真正圆满。” 趴在她肩头静默旁听许久的秦应怜都快哭了,一半是因为云成琰感动的,一半在哭自己——自己这辈子好不容易活着当上皇后了,怎么现在要给他看这个,不会是他又要死了吧? 那真是令人伤心欲绝。 秦应怜是水做的,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直哭得自己额头胀痛脑袋发懵,才稍稍弱了点声音,自己止住了。毕竟他现在是一朵看不见摸不着的云,就算哭瞎了云成琰也不会来哄他了。 他揉了揉红通通的眼尾,鼻尖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低头一抹泪,再抬头,他恍惚好像看见了更年轻时的云成琰。 但是在树上看到的。 秦应怜正坐在墙头摘花,回头便看到远处一个白发的年轻女子看着自己,他觉得新鲜,朝他招招手。 女子便主动上前来,她身手极好,他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她就已经闪身跃上墙头,抱他下去了。 秦应怜很是惊喜,笑盈盈地抚掌,眉眼弯弯:“哇,你功夫好厉害!” 他的话很密,只是他的声音轻快又灵粹,像小雀儿脆生生的啼鸣,直听得人心头柔软又难耐:“你长得好特别呀,竟然还是蓝眼睛。我方才看你满头白发,还以为是个七八十的老妪,你一抬头,才发现你竟然这么年轻,真神奇。” 第59章 “你长得虽怪,但的确好看。” 秦应怜笑嘻嘻地挽着她的手臂,毫不直耻地仰头盯着她似水温柔的蓝眸:“你叫什么名字呀?可娶亲了?” 那女子似是有些腼腆,微微低下头,喉头滚了滚,语气艰涩:“未、未曾……” 秦应怜面泛桃色,雀跃道:“这便好!我也未许人家,你可想娶我?” 或许是才见第一面就要谈婚论嫁的冲击力太强,女子呆滞住了,磕磕巴巴地“你”“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慢吞吞地从身上摸出个小荷包,掏出一方手帕,里面裹着一只鱼戏莲叶花样的金耳坠。 秦应怜略显迟疑地接过帕子,这瞧着怎么像是他方才施舍给路过的行乞者的那只。自己身上忘了带银钱,浑身上下摸不着一样合适的物件,心痛地差点要硬从自己的金簪上掰下一角。 好在他最后终于从耳朵上摸到还剩一对坠子,只是还是痛心疾首,侧头和侍从嘀嘀咕咕,眉毛都皱成了八字:“可是兰蕙,我只有这一对好看的耳坠了。” 但一件身外物换一条人命,他咬咬牙,还是忍痛丢下了。 那行乞者得了金耳坠,连连叩谢,直把秦应怜夸成了菩萨在世,他便也不好意思再心痛,匆匆忙忙跑走了。 那女子被他瞧得脸色涨红,呆呆地将耳坠往他手里推了推:“我……这是我方才,向那人买下的。我并非有意窥视公子,只是恰巧路遇,偶然听去……” 她的脸快要埋进地里去了:“今日一面匆匆,请公子恕我鲁莽,借花献佛,以此物聊表心意……来日,我定会另寻定情信物,郑重以待。” 秦应怜如释重负,又轻快地笑起来,竟侧头抬手取下了另一只,一并拢在她手心里:“你这呆子!这是我的东西,那便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了。” 说罢,他又抽走了那条手帕,贴着心口藏起了:“你莫要忘了我。” 女子连连摇头:“岂敢!” 秦应怜还欲再言,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唤他,匆匆起身理了理裙摆,就要离去,走出两步,他才恍然回神,回过头问道:“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儿。” 女子紧张地跟着站起身,绷直了脊背,她生得身姿笔挺,高大俊美,瞧着多敞亮一年轻人,说话却腼腆得很,轻轻答道:“我……我叫云成琰。” 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但秦应怜还是听清了,他温柔地笑着,跟着她重复:“云成琰、云成琰……” 秦应怜已经跑出很远,又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她仍驻足在原地的身影,朝她挥挥手:“我记着了,云成琰!” “我在,应怜。” 这一声似是空灵幽远的应声惊得秦应怜心神一震,忽然有了落地的实感。 再次迟缓地睁开眼,眼前的世界没有了再天旋地转、混沌颠倒。手上却传来被用力攥紧在掌心里的实感,牢牢抓住了,再也丢不了。 他疲惫地微微侧目,便见云成琰凝重的面色终于松缓些许,俯身轻轻抚摸自己的发丝,正欲再言,忽然被一声嘹亮的啼哭抢白。 只愣神一瞬的功夫,秦应怜便已经扑进云成琰的怀里,含笑带泪:“成琰,我记着你了,云成琰。” 云成琰温柔地抚着秦应怜:“嗯,记住了,走不散。” ----------------------- 作者有话说:call back来了!最后一段纯粹是场梦,属于部分现实+云成琰自己的幻想部分,一些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的迷幻部分 具体真实情形为了氛围感有些话就没再写,番外再重新捋一下 后面番外会在申请结算后上福利番外!之前提过的都会写! 顺序看手感随机上,有想看的也可以狠狠催更哇吃啥宝宝们请点餐! 最后再溜一下:伪小爹《贪财好色gb》,皇帝x花魁《睡前小甜饼gb》(先写这个!免费小甜饼求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