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把魔头当娇花》 第1章 [穿越重生] 《误把魔头当娇花》作者:山外云雀【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施灵穿进一本男频修仙文。 穿成即将被龙傲天男主杀死的恶毒女配。 出逃失败后,为了活命,施灵只能暂时抱紧病秧子夫君的大腿。白天,她为夫君做饭疗伤,晚上,她陪他看灯闲逛…… 终于,施灵替夫君挡下致命一剑,从悬崖一跃而下。 成功假死的施灵美滋滋:自由我来了! 却错过病秧子在身后看她偏执阴暗的视线。 * 施灵逃到凡界后,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魔尊冷血绝情,脚踏无数白骨,令三界闻风丧胆。如今却痛失所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施灵:怎么他也死老婆了? 她不由看向不久前找来的病秧子夫君,对方却猛地咳血,眼尾泛红,连喘气都像碎玉轻撞。 “夫人可是觉得……我与那魔尊有几分相似?” 施灵没好气,“是是是,你是魔尊,我还是九天玄女呢!” 他低笑出声,将她指尖合入掌心。 两人生活平淡,虽有摩擦,但床头吵架床尾和。 施灵本以为终于可以安度余生。 直到她踏出小镇结界,眼睁睁看着幻境破灭,才知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而昔日病骨支离的夫君,立于万魔之前,抬起一双血眸笑盈盈看着她。 施灵感觉天都塌了。 这哪是什么病弱小白花,分明就是那个灭世大魔头! 魔头没有杀她,反而吻住她颤抖的眼睫,眸中隐隐含着病态红光。 “都说了,外面没什么好玩的。” “还是夫人已经…腻了我了?” “……可我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夫人了。” * 世人皆知,冷傲厌世的魔尊有个忘不掉的发妻。 初见施灵,秦九渊本以为她会像上一世,无情地折辱、摧残他。 他应当厌她,再杀了她。 然而她却步步逼入他的城池,怜他、爱他,搅得天翻地覆。 后来,她在山崖为他挡下一剑。 那颗枯寂已久的心,顷刻间血肉疯涨。 在魔界找到施灵时,她被魔修绑在树上,红着眼震惊地望向他。 “秦九渊?” 她还活着。 想到这点,他脊骨窜过一阵濒死的快感,即便杀意快溢出胸膛,他却温和地笑了。 “别怕。” 他会将她藏起来,永无休止地缠着她…… 直到她不再抛弃他。 大大咧咧自信小太阳x阴湿病娇厌世魔头 1.女主穿书,男主重生。 2.1v1,sc,he 3.写于2025.9.14,有截图和修改 4.等级设定: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练虚、大乘、渡劫、飞升 封面授权:排骨小包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穿书 东方玄幻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病秧子夫君怎么成魔头了! 立意:我命由我 第1章 穿书 寒冬凛冽。 今日却是灵剑宗的大喜之日,张灯结彩,鼓乐喧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施灵朝窗外看去,远处巡逻的弟子喝得双颊酡红,竟拔剑对着树干乱砍,嘴里念着她根本听不懂的咒诀。 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接受了事实。 她穿书了。 穿的还是一本男频,书中的龙傲天男主坐拥后宫无数,而她十分不幸穿成了其中一员—— 一个出场不过三章的恶毒女配。 原主本是七毒宗的天之娇女,与龙傲天男主相识后,不仅傻到献出了天生毒体,导致修为大跌,还给他心尖上的白月光妹妹下了毒。 最终龙傲天发现了此事,原主也落了个一剑穿心,尸骨无存的悲惨结局。 好消息是,距离死亡时间还有三个月。 可现在的问题是,原主被迫嫁人,对自己的联姻对象极为不满,竟在合卺酒里下了哑毒。 而这联姻对象,正是灵剑宗少主——秦九渊。 施灵思绪飘远,耳边却传来一道细小的女声。 “夫人,酒我偷来啦。” 一个穿着橙色袄子的小姑娘从门缝溜进来,是灵剑宗派来服侍她的侍女,叶雪。 方才让她偷酒,就是为了调换她手中的毒酒。 叶雪脚步轻快,将酒壶摆到桌子上。 施灵也收回了心神,瞟了眼身后的窗,捻紧嗓子,“没人跟过来吧?” “自然是吃饱喝足走了。”叶雪哎了声,“夫人你该不会是想——” “嘘!帮我把这酒带出去,随便哪里都行。”施灵紧张地捂住她嘴,将怀里的毒酒塞进她手中。 她可没有原主瞒天过海的本事,把人家少主毒哑了,还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过活。只怕出事了,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她! 叶雪:“好,好的。” 直到房门紧闭,施灵才偷摸着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药瓶,揭开塞子。 一股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 施灵当然不会给秦九渊下毒,不过是想让他好好睡一觉罢了。这安神粉本是原主给龙傲天调养身体的,足以让他整夜无梦。 原主的恶名早就传遍了整个灵剑宗,又成了自家宗门的弃子,如今孤立无援。 龙傲天迟早会杀上门,可不能坐以待毙。 能不能逃离龙潭虎穴,就看今晚了。 她沉着口气,对准壶口微微倾斜,一点点倒入。 直到确认处理好后,才松了口气,又装模作样地重新坐回床上。 不过片刻,只听得“吱呀”一声响。 隔着半透明的红盖头,一道模糊高大的人影一步步朝她靠近,耳边传来叶雪的声音。 “少主,夫人已恭候多时,还有掌门准备回宗,要您处理好山下的事。” “我已派人下山,退下吧。” 男声如玉石坠地,吹来的凉风中还夹带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是秦九渊。 光听声音,就知道他性格温和。 此人平日里就爱种些花草,读书写字,只可惜久卧病床。现如今掌门远在蓬莱仙山,宗门内所有事务自然落到他这个少主手中。 一想到书中,原主对这位少主做的事,她身上禁不住一抖。 竟是因秦九渊在原主面前吐了一口血,她就觉得对方在侮辱自己,还将人毒哑、断肢、最终折磨得不成人形。 这不纯纯心理扭曲嘛。 恰在此时,头顶的红纱缓缓掀开,光线渐亮。 施灵本还有点头疼,似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看清眼前之人却猛然惊住。 男人身量极高,穿着一袭绯红喜服,前倾的后背勾勒出细窄的腰。许是察觉她的目光,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眸。 烛光跃动,洒到他扑闪的长睫上,似淬了一层碎金,瓷白的脸颊透出几分病气。 本以为书中一笔带过的炮灰相貌会比较随意,没想到长得如此惊为天人? 施灵颇为唏嘘,“你真好看。” 秦九渊明显顿了一下,眼底掠过冷意,不过转瞬又恢复了温和。 施灵打了个寒颤,发现是窗户被冷风拍开了。 飘来的雪星子不知道砸到什么硬物,噼里啪啦响。她心头猛跳,用力眨了眨眼。 桌上竟摆了两壶一模一样的酒! 一旁的秦九渊温声开口,“门外雪地里有个酒壶,看着眼熟,应是不小心遗漏的。” 施灵听得双眼发黑。 完了完了,这个便宜夫君竟阴差阳错居然将毒酒捡回来了?! 怎么会…… 她掐紧人中深吸一口气。 又将目光重新锁到壶身上,在脑中疯狂搜刮那毒酒的特征,看看有没有什么标记。 谁知秦九渊竟直接拿起左手边那壶,纷至倒了两杯,动作之流畅让她误以为是幻觉。 “慢着!” “怎么了?”秦九渊置若罔闻,将其中一杯塞入她手中。 未来得及反应,他伸出长臂勾住她手肘,迎面扑来一阵淡淡的药味。 分寸把握得极好,没碰到她身体。 他笑容温和,一双潋滟凤眸噙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在忽明忽灭的烛火下闪烁。 “有问题?” 如踩到尾巴的猫,施灵抖了个机灵,尴尬一笑,“我只是担心酒烈,待会夫君受不住,毕竟干那方面的事还是需要点体力嘛。” 她明显感受到对方身体微颤,后发觉自己答了什么,嘴皮子火辣辣地疼。 尴尬之际,却见他以雷霆之势一干而尽,喉结顶着薄薄的白皮滚动,上扬的眼尾染上酒气,她心也跟着撞了几下。 下一瞬,秦九渊原本病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隐隐透出一股青色。 喝的是有毒的那壶! 第2章 施灵痛苦地仰头。 这下好了,就算她逃走,也会被灵剑宗追杀,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她视死如归地闭了闭眼,也跟着一饮而尽。 秦九渊被她拉得前倾半步,落到她沾满酒气的红唇上,眸光渐深。 一息、两息。 无事发生。 施灵往后弹跳几步,紧张地摸向喉咙处,不痛不痒。而且…… 这酒的味道还怪甜的。 再抬头时,眼前的人影莫名重叠,她左摇右摆,最终头晕目眩地倒在了地上。 “咚。” 屋内灯火骤灭,视野中只余黑暗。 秦九渊徒然睁开一双血眸,汹涌的杀意倾泻而出。他手背青筋跳动,正要伸向她脖颈—— “咳咳咳!”施灵明显被酒呛住了,月光落到她乌黑的发丝上,连带着金钗铃铃作响,令人心慌。 秦九渊冷眼盯了许久,突地嗅到一股清甜香气,是她踢翻的酒壶。 居然没下毒。 他罕见地怔住,猝然松开紧绷的掌心。紧随其后,是一声极低的嗤笑,似惊异又似嘲讽。 转眼消失在原地。 …… 日悬高空。 毛绒的鸟雀叽叽喳喳跃上枝头,沾满碎雪的落叶打了个旋,稳稳落在房门前。 施灵喘着大气从床上坐起,慌忙摸向脖子,“呃呃……咳咳咳!” 她竟然没哑? “您昨夜酒力不胜,喝完晕乎乎睡下了。”叶雪将粥搁递给她,“少主在主峰医治,夫人可以随时去找他。” 热粥入腹,冰冷疼痛的胃回暖,施灵闭上双眼缓了好一会儿,总算松了口气。 看来他俩没喝到那毒酒,这事算是过去了。 她又摸了摸肚子,这里有吃有喝,要不先在此地待上一段时间,找好容身之处再走也不迟? 思量片刻,施灵正准备问如何才能出灵剑山,耳边却突然传来叶雪的叹息声。 “也不知谁下手这么狠,那玄天山的苏月儿身中奇毒,皮肤肿胀溃烂。现在龙傲天四处搜刮草药,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找上咱们灵剑宗。” “这可怎么办呀?” “噗。”施灵喷出口粥,还能是谁干的?! 这苏月儿正是龙傲天的白月光,也是跟他拜了天地的义妹。 原主是在一处崖底下捡到龙傲天的,当时他正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也不知原主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对龙傲天一见钟情后,自是想方设法留在他身边,却发现他早对苏月儿有意。 于是便以心头血为引,给苏月儿下了一种无味无息的毒,解药还极其偏门,常人根本想不到。 按照现在这个时间,确实是毒发了。 “轰隆隆!” 一道惊雷炸响,她心跳漏半拍,抬眼看去。 空中乌云如墨般翻滚,冷风猎猎作响,残忍地折断山间树木,似有可怖之物从天降临。 龙傲天正是以雷电为剑,将原主劈得血肉模糊,惨死在鹅毛大雪中。 不行,等不了了。 她擦了把嘴,一个鲫鱼翻身跳,冲进雨幕。 “哎夫人你上哪去?” 施灵这一跑,便一股脑冲到了山顶,撞上一阵狂风,刹住脚步。 “呼呼呼——” 骤停的雨珠逆流到天上,黑色风暴愈来愈大,浓郁的铁腥味灌得快睁不开眼。 “呸。”她吐了几口水,这鬼天气怪吓人的。 放眼望去,灵剑宗四周环湖,想出去只能走水路,东边离对岸最近,最适合逃跑。 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此事刻不容缓。 施灵刚打定主意折返半步—— “她已嫁入你们灵剑宗,你竟不知她在何处?!”一道粗暴的男声直冲眉心,令她呼吸一滞。 施灵慌忙蹲入草丛,循声看去。 雷暴中央,一个俊逸的玄袍男子正悬空而立,手执紫色长剑。他垂下一双紫光眼眸,气息恐怖,恍如神祇降临。 “唔。”施灵闷出口血,眼皮发疯似的抽动。 这狂妄的语气,这凌冽逼人的气势,除了龙傲天男主,还能有谁? 可他现在不应该四处给苏月儿寻医求药吗? 想当初原主下毒后,怕龙傲天追究,谎称对他已经没了感觉,连夜逃出玄天山。 这不可能啊。 施灵脑海闪过万次快跑,但直觉告诉她,若挪动半分,极可能被发现。 “前辈,我只是外门一个破扫地的,实在不知道少夫人在哪儿啊!”伏跪的弟子抖如鹌鹑,连磕响头。 他衣袍朴素,佩剑都没一把,是灵剑宗新招的外门弟子,这纯纯难为人。 龙傲天笑得放荡不羁,“既然不知,那便死吧。” “轰隆隆!”黑白交替,那弟子被劈得五内俱焚。衣袍飞过,落下的一滴滴血恰巧顺施灵长睫砸落,温凉刺骨。 杀、杀人了。 身为现代大学生,施灵遇过最痛的事,莫过于马路上被电动车撞到,折断了腿,住了好几个月医院。 她颤抖地抹去唇角血迹,手脚发麻。胃底似被巨石搅动,险些吐了出来。 那紫色剑光极为锋利,只需轻轻一挑,便可撕碎她脆弱的皮肉。 静谧中,一道阴笑声刺入脑中。 “前辈,我看到她了。” 施灵喉间梗住,缓缓抬头—— 那弟子焦黑的尸身倒吊在空中,四肢扭曲成诡异形状。他笑容狰狞,布满血丝的眼珠正直勾勾盯着她! 是控尸术。 原书后期,龙傲天就是靠这招大杀四方,吞并了无数宗门。 施灵拼命后挪,“咔嚓”声响,惊动空中狂暴的人影。 “嗯?”龙傲天猛地瞪来。 施灵心砰砰跳,一个弹射起步冲进了暴雨中,哪管什么东南西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飞闪的树枝刮过她手臂,拉出一道道血痕,泥土浸满了鞋袜。 “毒妇,我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嘶吼声裹着一道天雷追击而来,劈得树林雪亮。 “砰。”烧焦的树木倾斜倒下,施灵来不及脱身,脑海猛地迸出,“地为锁天为牢,定!” 雨水顺骤停的枝尖打入她瞳孔,激起一阵刺痛。她喘息着压下欣喜,随后铆足了劲朝远处的房屋奔去。 “离开七毒宗就这点本事,废物果然不配活着,哈哈哈哈。” 施灵心里咒骂,他这种靠各路女配提升修为的渣男,还好意思说别人废物! 跑着跑着,四周景象骤缩成墙,将她猛地弹回原地,一时间大脑嗡鸣。 龙傲天邪笑着逼近,周身缠绕的雷电闪烁,照得阴鸷的面容忽明忽暗,宛如鬼厉。 “月儿,哥哥这就为你报仇。” 一道扩散的电光刺得她瞳孔骤缩。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大吉!欢迎来看文的宝子们,感兴趣的话可以点点收藏呀~ 第2章 相撞 施灵闭眼大吼一声,“魔丹!” 强光以措不及防之势戛然而止。心跳声、雨声伴着戏谑的男声穿过夜色冷冷打来,如烈火一般焚烧全身。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见他信了一半,施灵才状着胆子缓缓睁眼,牙根发软,“当、当然,就是灵剑宗的宝物。” “我联姻就是助您夺取此物啊!还有真不是我下的毒,就算我撒了谎,您雷也劈了雨也下了。” “饶小的一命吧!” 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哭出声来。事实上,她也分不清脸上流的是泪还是雨了。 施灵吸了吸鼻子,低头望着脏兮兮的裙摆,冷得浑身打颤。 这魔丹是一位魔族大能的内丹,具体有什么效果原主也不知道,但肯定是逆天的。 只因几日前,龙傲天竟联系了原主,还提及了什么宝物。 是以,她想着可能与这魔丹有关,情急之下才开了口。 看他反应,应该是猜对了。 “呼……”她趁着这会吐纳几口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龙傲天轻挽雷剑,挑起她下巴,“那它藏在何处?” 施灵心底悚然,大哥你到底有完没完,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忙。 她眼珠骨碌碌转动,瞥见脚边起伏不定的墙面,在一点点消散,顿时灵光炸现。 “我这才进门第一天,不可能——”她刚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反身就窜了出去。 “找死!” 男声如摆锤荡来,雷电鞭打她双臂,连带着脊骨都在发麻。眼见指尖探出结界半寸,心飞了起来,快了快了。 然而就在强光炸开的瞬间—— “噗。”施灵喉间涌上腥甜,如断线的风筝跌入湿滑的泥土中,砰地闷响。一阵刺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窒息感如冰山压得她眼前发黑。 呼吸停滞。 “啾啾啾。” 第3章 一道突兀的鸟叫声划破寂静。 预想的死亡没有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声如冰雪消融,一下一下顶着紧绷的脊背。鲜活的血液冲散云雾,将恐惧消灭了大半。 施灵慢慢呼吸,摸了摸自己的腰,指尖微顿。 不痛,也没流血? 她惊奇地掀开半只眼,转头朝雷暴聚集的方向看去,竟空无一人。 不仅如此,月光照得远处的楼宇银光一片,斑驳的树影洒到她脸上,腾起一丝凉意。 施灵明悟了什么,又匆匆低头。浑身的伤势早已痊愈,衣衫都干了,哪还有什么鞭伤? 空气顷刻间静默。 她猛然记起,原主发现事情败露后,拼尽全力也无法摆脱龙傲天的追杀,最终被他一剑穿心。 至于死亡地点,正是刚才的元巫山顶! 也就是说……她被剧情杀了? 施灵四处打量,发现并没有回到逃跑的起点。看来,应该是天道强行阻止她离开灵剑山。 胸口那股淤气总算泄了出来,“呼,吓死我了。” 她四脚朝天瘫倒在地上,贪婪地吸收草木的气息。 施灵腿软得不想起来,恨不得化成一团水昏死过去,这样就能回到柔软的鹅毛大床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坚如磐石。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活动完筋骨后,她总算是恢复了精气神,正要起身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谁知她刚走到岸边,迎着湖风望去,对岸竟浮现一道金色结界,白天根本难以察觉。 显然是防止外人进入的。 凭她现在的修为,御剑飞行肯定行不通,又拿不到其他地界的通行令牌。 如今看来,逃跑的事,只能从长计议了。 忙活了大半天,施灵像泄气的皮球,脚重如灌铅。 夜晚漆黑,根本看不清山路,她只能凭借直觉行走。 不知走多久,脚步声越来越小,似走到了山林深处。周围静得可怕,逐渐拢上的倦意也压得她撑不开眼皮。 这地方虽然冷,好在没什么人,这事还能掩盖一二,先回去苟住性命要紧。 恍惚间,她记起原主正好有取暖的火术。 正要施展—— “沙沙沙。” 一道阴冷的视线窜上脊骨,毒蛇般狠狠绞紧她脖颈,嘶嘶怪叫。 “谁?!” 施灵顿时惊醒,冰凉的水珠顺脊骨往下淌,浸湿衣袍。 无人应答,那视线肆反倒无忌惮粘着她,如有实质舔她后背。 她伸手一摸,又诡异地消失了? 原主张扬的性格确实在七毒宗得罪了不少人,但都是同门师兄弟,不至于找到这里。 等等,能这么无声无息偷偷跟着…… 该不会是鬼吧? 眼前猛然浮现那一具死尸血淋淋的惨笑。 施灵抖着身子捡起树枝,瞻前顾后,“别、别过来啊。” 她突然瞪大双目,差点忘了,这世界仙魔妖都有,怎么会没鬼?!脑内轰鸣,她拼命狂奔,毫无底气地大喊一声。 “有人吗!” “唰——” 回应她的只有尖啸风声,头顶的树木倾斜扭曲,张开巨盆大口。她一个失神连滚带爬摔了跤,伤口全裂开了。 施灵眼泪哗哗,脚底又麻又痛也不敢停下。 “滋啦。” 一点灯火跃入眼底,灼热刺目。 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双眼,光亮中央映分明照出一道修长人影,恍若神明。 “救命啊!” 施灵撞入一个带着清苦药香的怀抱,两人一起跌倒在地。灯笼滚落,光线明明灭灭。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对不住对不住!我……” 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因她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身下之人的脸——肤色苍白,眉眼深邃,薄唇紧抿,不是她那病弱夫君秦九渊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知道她的行踪? 施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秦九渊静静看着她,眸色在阴影里深沉得看不透。他先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 施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他身上,隔着一层单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下沉稳的心跳。 她脸颊一热,慌忙撑着手臂起身,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脖颈。 秦九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站起身,拂去衣袍上的草屑落叶,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路过。”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最终落在她裸露手臂被树枝划出的血痕上。 施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僵硬和回避。奇怪,他与她不过见了一面,会因为这点触碰而失态? 她压下疑虑,换上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委屈地快哭出来:“夫君!幸好你来了!这林子又黑又冷,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跟着我,我差点就……”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秦九渊捡起灯笼,掀起薄薄的眼皮,淡淡“嗯”了声。 施灵嘴角微抽,猛然记起叶雪知道她跑下了山。所以,此事应是她告知了秦九渊。 她心神稍定,连忙岔开话题,“夫君辛苦了,听闻药王谷来了个不得了的医修,能治百病,身子可好些了?” 秦九渊眸光微沉,捻着灯笼杆的指节隐隐发白。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徒有虚名罢了。” 他嗓音清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施灵一听那还得了,“那…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七毒宗又能好到哪去,原主不再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回到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定会受尽打压。 “你。”秦九渊话堵喉间,薄唇突然抿住,如玉的面容竟透出一股古怪之色。 他喉结滚动,僵在原地。 “夫君?”施灵有些疑惑,低头才发觉自己正紧挽着他的手。像一根细藤缠住粗壮的树干,密不可分。 她惊得后退半步,紧接着,肚腹传来一阵刺痛。 “咕噜噜噜——” 她耳根发烫,“我、我今天就喝了碗粥,不好意思哈。” “无碍。”秦九渊垂眸看她压出的湿润痕迹,默默摸向袖底的匕首,眸光渐冷。 “嘶。”施灵哆嗦着,越往上走雾气越大,快看不清路。 “嗷呜——” 山谷传来野兽幽幽低鸣,冷风刮过,一阵更近的叫声刺得耳膜生疼。 施灵不自觉梗着脖子,只觉身旁的秦九渊发光发热,不觉靠近了几分。 她心神微动,指尖燃起一缕火苗。 “夫君的衣服沾了水,我帮你烤干一下。” “不必。” “哎呀别客气了,本就是被我蹭的。”施灵一个劲儿的微笑,捧着火光靠近。 听闻秦九渊幼 时从魔域被人救回来,便重病缠身,不久后母亲也去世了。 倒是个可怜之人。 不过,她又能好到哪去? 离开了美好的现实世界,还要随时提防龙傲天,指不定哪天发疯来砍她。 正想着,空气中莫名飘来一股淡淡焦味。 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僵直低头,却见火舌不知何时烧上他雪白的袍摆,“我、我不是故意的!” 秦九渊倒也不恼,只是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抹去袍角的焦灰,语气淡然。 “昨夜,确实有人在酒中下毒,就藏在房中。”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在施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几近将人淹没。 “啊?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敢在灵剑宗撒野!” “是啊……究竟是谁?” 秦九渊似也在疑惑,高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在头顶投下大片阴影,一点点侵蚀她的鞋尖。 施灵下意识抬头,却直勾勾撞入他含笑的眉目。 他长睫掩盖一双深邃眼眸,脸庞于灯上半明半灭。一半如仙人垂目,烛火璨然,一半似邪魔泣血,鬼气森森。 两种截然不同气质相互碰撞,施灵竟不感到害怕,反而被这冲击力极强的一幕给惊艳到。 “呼——” 一阵凉风吹得她双腿打颤,这才发觉火越烧越旺,如梦初醒般,她慌忙解开湿透的外衫,速速扑去。 一缕青烟冉冉升起。 她如负释重地擦了把汗,尴尬笑道,“灭、灭了……” 本以为秦九渊会继续逼问,不想他竟直接将灯笼撂下,转瞬消失在山路尽头。 直到灯火彻底熄灭,施灵背后的冷汗才渐渐褪去,目光却始终落在原地。 既然她暂时离开不了灵剑山,那就得先找一个能拖住龙傲天的人。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秦九渊。 此人虽身染重病,但好歹背靠灵剑宗。也不知为何原主对他百般折辱还能安然无恙,但她绝不会走这条老路。 第4章 饶是龙傲天再猖狂,若秦九渊愿意站出来为她拖延一二,兴许还有胜算。 所以,她至少要在他面前留下好印象,然后悉心照料,获得他的信任—— 才有机会帮她成功摆脱龙傲天! 施灵越想越有道理。 …… 冬日严寒。 灵剑山的雪更是冻得脚底发麻。 施灵守株待兔似的蹲在院门口,死死盯住那一缕飘来的热气。 不知过去多久,传话的人总算出来了。 是一个年轻的黑袍修士,面容冷峻,身材消瘦,腰侧悬挂的玄铁长剑泛起寒光。 施灵刚偷摸着前进半步,被他长臂一挡。 “夫人,少主特意吩咐让你住别院,怕沾染了病气。” “哎呀,我就送件衣服,不碍事的。” “那医仙说了,三日之后。” “好、吧——”施灵突地指向空中,故意瞪大双眼,“哎?掌门你怎么回来了。” 果不其然,修士朝后瞥去,她趁机从他臂下绕过,一溜烟窜了进去。 不远处,秦九渊正端坐在榻上,墨发半披散落腰间,那姿态有如闲云野鹤。眼见朝这边看来—— “夫君!” 施灵欣喜地朝他挥了挥手,谁知还没摸到门槛,腰间骤紧,一股强劲的灵力竟直接她掀回雪地,“砰”地闷响。 好不容易捂热的手臂浸满冷水,瞬间淋了个透心凉。 “对不住了。” 头顶的男声毫无波澜。 施灵吐了口雪屑,狼狈地爬起,尾音打颤,“对不住你还吹,故意的是不是!” 修士毕恭毕敬,“常墨绝无此意,还请夫人见谅。” 动作得体、一丝不苟,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 施灵恶狠狠地哈着冷气,“好,很好。” 常墨是吧,跟秦九渊不愧是主仆,说话都像一个窝里出来的,不就是仗着修为比她高吗? “夫人谬赞。” 施灵:…… 话不投机,她怒气冲冲回屋后,又清点了一遍嫁妆。 除毒药外,还有些品阶不错的丹药,正好一并送过去。 这几日她心中始终不安。 秦九渊既没提毒药的事,也没找她麻烦,全然把她当个透明人。 可越是这样,就越能说明他起了疑心,指不定憋了个大的等着她呢。 施灵咬紧下唇,不停盘算着。 前几日仙门宴会上,原主还曾当众羞辱于他,说他这僵死之人曾可与她作配,引众修士嘲讽,定是心有芥蒂。 先得扭转他对原主之前的印象才行。 施灵一等,便到了夜晚。 月光洒满雪地,一道紫袍嘎吱踩出脚印。 她搭把梯子翻墙而入,刚落地就见有人走来,一股脑爬上了房顶。砖瓦发出“咔嚓”声,吓得又趴下。 直到那人离开,施灵才稍稍松气,又小心翼翼拨开瓦片。 一缕湿润的水气从缝隙冒出来,看清里面的景象时—— 她脸颊猛地腾起一股热意,慌忙捂眼。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药渍 不过转瞬,施灵又忍不住勾起嘴角,缓缓挪开半根手指—— 秦九渊已褪下外袍,宽阔的背脊暴露在空气中,往下是窄腰。 他皮肤苍白,一道褐色刀疤贯穿左肩,狰狞地嵌在腰腹上,层叠的割伤密密麻麻。 湿布擦过鞭痕时,皮肉如凸起蠕动的虫,染红指节。 恰在此时,他幽幽转头,水面掠过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施灵心里咯噔,秦九渊好歹是宗门少主,能伤他至此的恐怕只有血亲了。 脑海的那抹鲜红挥之不去,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修仙门第真可怕,连少主背后都全是伤。 她心跳得极快,等一会都没动静,正准备偷偷爬下去,耳边却猛地炸起一道男声。 “何人擅闯?” 这声来得猝不及防,施灵惊叫着滚落到雪地里,刺骨寒意传遍全身,揉了揉腰循着源头看去。 朦胧月色下,一双水云靴缓步踏来。 施灵恍恍惚惚抬头,透亮的瞳孔倒映出一张清隽容颜,如冰山燃起一点的星火,生动鲜活。 她压下惊异,嘴角扯出一丝笑,“嘿嘿好巧啊,夫君。” 空气凝滞。 两个人就这么在雪地里僵直着,直到施灵冷不丁哆嗦几下,秦九渊才缓缓敛眸,转身回房。 没说一句话,也没关门。 施灵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喜上心头。 真是天赐良机。 她抖了抖伞上的雪,将它靠在门边,只身走入房中。 秦九渊脸色依旧平静如水,目光落在她腰际时,却无声笑笑,“用银鞭抽筋拔骨,还不够硬。” 嗓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嘲讽。 施灵:??? 她垂眸看向腰侧,这银鞭是原主最爱的法器,昨日才拿出来当个配饰。 可他何出此言? 见秦九渊嘴唇发颤,她突然冒出一个近乎荒谬的想法—— 难道他怕她拿鞭子抽他,才闭门不见的? 施灵无奈笑笑,直接将鞭子取下来,“不过是身外之物,夫君拿去好了,还有这件雪鲛袍,算是上次的赔偿。” 她连忙抛去一物,干燥蓬松的气息在房中荡开,落入秦九渊怀中。 一同传来的还有冰凉的长鞭,鞭尾轻擦他指尖,泛起一阵莫名痒意。 秦九渊眸光微敛,她分明可以直接动手,却还要装模作样。 犹记得上一世这长鞭没入皮肉时,鲜血淋漓,那感觉还记忆犹新。 令人生厌。 他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常墨,拿去给云驹。” 施灵愕然,云驹是谁?是他一年用一次的坐骑,一匹没了牙的老马! 这袍子可是水火不侵的宝物,她有理由怀疑,他是故意的。“你要是不喜欢,我还有其他东西,叶雪——” “够了。”他冷声打断。 常墨从门外走来,捡起衣袍看向她,那眼神似在思考要不要将她赶出去。 施灵被盯得后背发凉,那股冷风还在体内打转。她手脚利索地揭开药瓶,倒出一颗丹药,瞬间有了底气。 “其他东西可以不要,但这丹药可是花了我重金求来的,足足三块上品灵石,你必须收下。算算药效,今日是最后的期限。” “喏,快吃了吧。” 秦九渊目光在丹药上游离许久,最终落向泛黑的光晕,似好心提醒。 “我倒记得,历代少主一旦身亡,道侣都会陪葬,哪怕逃到千里之外——” “也能将人找回来。” 陪、陪葬?! 施灵差点咬到舌头,有没有搞错,都已经修仙了还整这套,怎么不说她死了他也得陪葬呢? 她匆忙避开视线,耳边却传来秦九渊的轻笑,他好整以暇地整理衣袍。 “怕了?” 与平日的温润不同,语气带着一丝挑衅。 似在逗弄一只猫儿。 可以说她蠢笨,可以说她软弱无能,但绝不能拿性命开玩笑。 施灵心底窜起无名火,掌心的丹药愈发冰凉。惯性使然,她想也没想地冲上前撬开他的唇。 秦九渊显然未料,竟也顺势跟着她倒在了榻上。两人衣袍交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措不及防,施灵撞入一双浓墨般的眼眸,往日的笑意早已褪去,一股翻腾杀意荡漾开来,带过电般的战栗。 她耳根莫名发烫,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抖着手往他唇齿深处推去。 眼尾猝然晕开薄红,秦九渊舌尖触到什么细腻之物,柔润得让人想咬。他长睫轻颤,竟难以克制地溢出一丝气音。 与刀刃刺入皮肉的烈痛不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痒,散进千疮百孔的血肉,轻柔温热。 杀意消散,取而代之是难言的困惑,不断侵蚀着他。 起初指尖温热。 施灵后觉有个冰凉软物生涩地舔她指腹,起起伏伏的鼻息打在她手背上,黏黏的。 牙尖突地带起一阵细微的碎疼,她几乎是闪了出去。 他他他属狗的吗,竟然咬她?! 施灵攥紧掌心,那齿印萦绕一股浓郁的湿意,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按下。 她心砰砰直跳,分明喂药的人是她,怎么到头来临阵脱逃的也是她? 她不服气抬头看他,脸颊的热却更明显了。 秦九渊喉结滚动,这会正狼狈地从塌上撑身坐起,衣袍微敞。发髻的玉簪随着摆动速速坠下,撞出脆响。 一缕檀香飘在他如玉的面容上,唇角的水泽在月下泛起碎光。肌肤与往常的瓷白不同,竟腾起一抹淡淡潮色。 他慢条斯理擦去唇角药渍,眸底晦暗不明,有意无意扫过她湿润的指尖。 似被火舌烫过,施灵迅速将手背在身后。 第5章 刹那间,一股冷风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她垂下脑袋,不敢看他。 这药该不会有问题吧? 她冻得腿脚发麻,可还是僵持着。 四周寂静得可怕,常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唯有窗外的雪声狂暴地砸入门框,当啷落地。 渐渐地、鲜活的心跳趋于平静,变得冰凉刺骨。 呼吸凝滞的刹那,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极为缓慢,在她耳边颤颤绕绕,尾音扬着几分嘲讽。 “多、谢。” 这两字重重在心头烫了一遭,施灵像炸毛的猫,膛内的呼吸反复横跳,嘴皮打颤,“不、不客气。” 此地不宜久留,她丢下一句好好养伤,匆匆融入茫茫白雪中。 秦九渊盯住纤瘦的背影,反复揉搓她碰的地方,眸光闪过一丝暴戾。 他盘腿调息,冷冷探向体内断裂的经脉,等待刚才那丹药的毒素爆发。 须臾之后,堵塞处竟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冲撞——不是疼痛,而是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灼烧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他怔住,静默片刻,掌心凝出一道漆黑魔气,咻地飞出窗外。 …… 施灵回屋后加了几个暖炉,窝进棉被里,尽量让自己缩成一团。 没想到秦九渊性情竟如此深沉,可她记得书中提及此人时,说他软弱。 对原主的折磨起先愤怒,后无可奈何,妥妥一个受气包子。 依着他刚才的反应,她突然想到什么,缓缓摸出丹药,看清上面的字时差点从床上摔去。 “百、百毒丹?!” 可她分明记得这是原主治疗旧疾的首选,难道……记忆出现混乱了? 细细想来还真有可能,毕竟原主是千年难遇的天生毒体,旁人练毒还需要日积月累,譬如养蛊、调丹…… 甚至是养药人。 可她不同,全身上下,就连血脉都带着极强的毒性。随手一挥便能击破高出一阶的术法,将对方毒晕。 对毒的把控更是达到了一种恐怖程度。 只可惜这逆天体质,被龙傲天连哄带骗地夺了去,也就给他加了层防护。 所以往常的毒物,对原主来说都是大补之物。 对旁人来说,是妥妥的要命啊。 之后几日,施灵没敢找秦九渊,只是小心翼翼让叶雪送东西,看到常墨像老鼠见了猫,窜出老远。 好在那晚的糗事除去他们几个,没人知道,也没传出什么噩耗。 这事叶雪之前也提过一嘴,说秦九渊从魔界回来后,身上残留的魔气久久不散,体质也发生了变化。 比如……一些药物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施灵狠狠松了口气。 太好了,不然她还没逃出去,就要先背负谋杀亲夫的罪名了。 除此之外,她还收到封信。 信上说什么毒药制作完成,七日后来务必来山下取一趟,不是本人不卖账。 没有署名,看来此事隐秘。 施灵本来觉得没什么,但转念一想。 秦九渊被毒哑后,原主还不死心,又打算废去他的四肢,这毒药…… 该不会是给他准备的吧! 想起那双平淡如水的眸子,施灵后背发凉。 如果赴约,被发现就惨了,倘若不下山,万一那人找上门来,她也百口莫辩。 犹豫之际,门外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声—— “老天爷,我闺女乖巧,刚出嫁就遭那贼人毒手,道长可要为俺们做主啊!” 院门外突然堵着一群人,布衣青鞋,脸上晒满黑斑,是山下的百姓。 “诸位莫慌,师兄弟们已奉命下山,相信不久会查个水落石出。”一小弟子匆忙赶来。 壮汉指鼻子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灵剑宗赔进去不少弟子,连个唱戏的伶人都抓不住,鬼才信!” “就是,一个月了都没眉目,我看你们少主上赶着吃七毒宗的软饭,根本不管咱们死活!” “哼,今日不给个说法,爷俩赖在这不走了。” 灵剑宗祖上曾立下规矩,但凡灵剑山内的良民,若遇妖邪惊扰,无论多少,宗内所有人应竭力而为。 不可推脱,不可不见,不可无故驱逐。 一个月前,灵剑山有不少出嫁女无故失踪,这事本是交给官府去办,奈何毫无头绪。 直到有人发现每逢出嫁时,都会听到一伶人啼哭吟唱,转眼花轿里的新娘就不见了。 等到去追那伶人时,哪里还有人影? 只好请灵剑宗的修士出动,没想到没查找案,反倒搭进去不少弟子。 这事百姓本是好声好气商量的,可近日失踪的人口愈发增多,闹得人心惶惶,这才冒大不敬痛斥仙门。 “这、这。” 小弟子施法不是,不拦也不是,许多人砍树砸桌。眼见局势不可控,一缕黑气悄然从树后绕出,正准备出手。 另一道清朗女声如春风铺散开来,黑气又缩了回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人转头,小雪簌簌落下。一瘦削貌美的女子缓缓走来,衣衫单薄,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昨日夫君操劳,咳血后昏迷不醒,好些了?” 弟子起先一愣,后意会叹气道:“回夫人,少主本就体弱,怕、怕是伤了根本啊。” 施灵用帕子捂嘴,装作难以置信的模样,后颤两步,“怎会如此,我说了早点歇息,偏不听。” “你说他熬穿了身体不要紧,也没弄出个名堂来,空空耗费了大家一番心血,这不,都找上门来了。” 情到深处,她当即悲痛欲绝地抹了把脸,闭眼大喊,“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作势朝着梅树撞去。 就在额头碰到树干的刹那,一只手将她扯了回来,大娘早已感动地一塌糊涂,“夫人何至于此啊!” “我。”施灵眼里的泪光还在打转,最终委屈地哭出声来,“呜呜呜你们……” 众人跟着抹了把不存在的泪,纷纷感叹。 “天哪,谁在传他们夫妻不合,分明是情比金坚。” “还有灵剑宗少主,之前当他不把咱们的事放在心上,原来是累得病倒了。” “是啊,还是回去等消息吧。” 这事就这么说开了。 施灵拨出一些灵石做为补偿,众人心里暖烘烘的,连连道谢。 待人走后,她拍了拍裙边的雪,压不住嘴角的笑。 这消息要落入灵剑宗弟子耳中,能放下对她的不少芥蒂。 还没高兴多久,背后响起小弟子凝重的声音。 “夫人,少主唤你过去。” 施灵:…… * 屋内弥漫一股清苦药香。 一抹暖阳洒在窗边几株不老草上,郁郁葱葱,与冷冽的气息格格不入。 而秦九渊斜靠玄塌,白袍散落到地上,窄腰坠的玉佩泛起暖光,垂下一双狭长的眸。 还是这般无喜无怒,清冷淡漠,似高不可攀的神明。 施灵见他面色如常,往日的愁绪顿时一扫而空,定下心神。 “夫君找我所为何事?” “灵剑宗可有苛待你。”秦九渊突地起身凑近她,目光依旧平静,磁性的声音却带着侵略性,似要将她从皮到骨拨开。 “嗯?” 施灵觉得莫名其妙,“没、没有。” “既然没有,你送那些多余之物是为何?” “还是说…你在可怜我。” 施灵先是怔住,后倒吸口凉气。 对啊他都说了不要,这么三番五次讨好,未免太过刻意,很容易让人以为她别有用心。 “那日的丹药你可还有?” 秦九渊见她愣了愣,又乘胜追击,“难道有问题?” 上次这毒丹没要他的命,反有疗伤之效,倒是意外,这次她又想使出什么新法子折磨他? 是不知该如何下手吗? 没关系,他可以帮她。 施灵心惊肉跳,连忙扯了个谎,“啊…你说这个呀,上次是最后一颗,夫君想要我改日买,包有用的。” “是么?”秦九渊猝然俯身,修长的指节伸向她腰边锦囊。 一股冰冷气息扑面而来,他指尖探入深处,微微搅动。施灵吞了口唾沫,回神时他手中多出个药瓶。 青瓷衬得他皮肤雪白,似一块上好的璞玉。 “夫君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它这个药不能天天服用。”施灵劈手夺过,略微一喜,“你看——” 秦九渊却突地扼住她手腕,长睫扫过轻风,转瞬叼住她掌心丹药。 温热的鼻息似羽毛轻撩,带起一阵酥麻痒意。 第4章 按摩 “你你你干什么!”施灵舌头打结,太阳穴突突直跳,试图消化这一切。 好不容易缓出口气,秦九渊在此刻终于松开了她。 她刚想问怎么回事,话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只因秦九渊好像毒发了,且反应极为剧烈。 第6章 不过片刻,他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艰难地撑住床沿,胸膛剧烈起伏。 一缕颤动的发丝撩过她指尖未消的齿痕,又柔又麻。 “咳咳……咳!” 每一声都打在心尖上。 说到底,他还真没对她做什么,主动给她打伞,甚至夜里跑到山下来寻她。实在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施灵心底生了软意,上前帮他顺口气。 不想秦九渊竟双肩猛颤,喷出一口暗红的鲜血来。 紧接着他竟如断线木偶从榻上翻滚,重重摔在地上,没了生息。 施灵如坠冰窖,僵在原地。 死、死了?! 手指探到那缕细弱游丝的鼻息时,她的心跳几近停止。一直到确认他只是伪装,堵在胸腔的气才猛地泻出。 “呼。” 施灵拍了拍胸膛,还好没事,不然不等龙傲天,她就要先变成一块冷冰冰的墓碑了。 见过求生求死的,还没见过又争又抢吃毒药的,她想破了头,也没找出个缘由。 莫非……他脑子不好使? 施灵如是想着,看向地上的人时,多了几分怜惜。 秦九渊似刚从水里捞上来,虚弱地咳了两声,颤颤巍巍地撑身爬起。 施灵连忙上前去扶,只碰到一角白袍,指尖空悬。 他道:“明日自有医修为我整治,你走吧。” 施灵无暇听这些拒绝的话,只知道再这样下去,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他能等,她小命却要玩完了! 秦九渊正弯腰捡起破碎的药瓶,白袍扫过冷硬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施灵艰涩地吞了吞,斟酌片刻,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夫君,其实那晚我都看到了——” “你的背后伤得很重。” 这声落地,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她刚想开口,只听得“咔嚓”声脆响,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转眼被风吸出窗外,散入漫天飞雪中。 秦九渊幽幽转身。 他身量极高,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挡住光线,阴影一点点笼罩着她,淡淡的苦药味渗入皮肉。 分明离她不近,甚至是克制,却莫名有种禁锢的压迫感。 施灵看清他手掌时,心跳跟着一颤。 那手本如白玉般剔透,此刻被蜿蜒的鲜血割开,划出一道极浅的伤痕。 是得知自己命不久矣,才如此糟蹋身体吗? 不知为何,一股古怪的涩意涌入胸腔,让她想起在学校食堂救的大黄狗。 它从小没了爹娘,天天在路边捡垃圾吃,流了血也只能偷偷舔舐伤口,怕别人嫌它脏。死之前也是这样自暴自弃,最终倒在了雪地里。 就…真的很可怜。 秦九渊似感觉不到疼痛,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反而噙着一抹笑。 “早年间灵剑山妖邪横行,掌门曾下令,宗门内所有弟子一日内不斩百妖,不食一物。” “这些伤是那时所留。”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重重敲在施灵心巴上,她吸了吸鼻子。 糟心死了,这灵剑宗怎么变着法儿的压榨弟子?人是铁饭是钢,除妖是修士的职责,也不能剥夺人吃饭的权利啊。 她提起口气,“夫君身为少主,就算是为了宗门,也当好好照顾自己。” “疼不疼?”她声音说得上轻柔,碰他掌心。 秦九渊被突如其来触摸弄得僵住。 他早已习惯疼痛,哪怕在极域被万箭穿心,也不过等着这副残躯自动愈合。 独独今日,仅被她一拨弄,竟有这般反应。 先是灼烧烈痛,接着是极轻的痒,如雨后清风滋生蔓延,刹那间激起一阵古怪战栗。 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 “哗啦。”一声撕扯拉回了思绪。 秦九渊猛地转头,她竟在扒他的外袍,嗓音骤冷,“你做什么。” 施灵早就调整好了心态,眉眼弯弯,“哎呀咱俩都是夫妻了害羞作甚,我有一上好药膏,专门针对旧伤。” “你这状况,应该是之前伤未根除所致。” 吸取上次的教训,她看过这药膏无毒无害,配上一手绝妙的推拿术,定然万无一失。 这般想着,施灵刚拿出药瓶,突地被一道身影压住,她不自觉攥紧身下的衣袖。冰凉指尖擦过手背上的青筋,对方呼吸莫名加重。 与往常的药味不同,她竟嗅到一股稍纵即逝的冷香。 床帘铺散开来,男人清隽冷白的脸在青纱中若隐若现,眉目深邃,唇色薄红,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施灵怔怔凝望着,铜铃摇晃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一声声敲在心尖上。愣了许久,才在冷风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夫、夫君?” 秦九渊掩盖方才的异样,身后的长指微微一挑。 黑气如毒蛇般爬出,绕着指腹缩成尖刺,悄然朝她靠近。 “你可知,我刚才为何服下那颗丹药?” 他声音清冷,此刻故意压低,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为、为何?”施灵只觉脊骨窜上冰凉。 不止凉,还有点痒,痒得心底发寒。如一根极细的银针吸住汗毛,随时会刺入皮肉深处。 她诡异地定在原地。 秦九渊眯起狭长的眼,尖针距她后颈不过半寸,随鲜活的经脉疯狂跳动。 一下接着一下。 淡漠的眸光猝然点火,变得兴奋、灼热,隐约生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因为——” “有毒。” 心跳声在膛中炸开,施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下一刻下巴又被人轻轻抬起。 她的目光又挪了回去。 秦九渊脸色微沉,往日的温润早已褪去。那目光锐利如刀,寸寸侵占,似要将她整个人洞穿。 施灵只觉有一股微弱的风拂过脸侧。 回神时,他近乎亲昵地贴着她耳垂,后颈泛起刺痛,似要从此处剥开皮肉—— 她呼吸一滞。 突然,一道无声剑气削落窗棂一角。 秦九渊眼底杀意被瞬息压下,连带着的黑气也消失无踪。他略微一顿,顺势站了起来,掀起一阵凉风。 施灵被这阵风吹得清醒,赶紧摸了摸后颈,光滑的好似水煮鸡蛋。 不仅如此,连疼痛也消失了,从未发生过一样。 嗐,本来也没有。 她扶额苦笑,真被龙傲天吓傻了,出现了这样的幻觉。 待整理好地上的药瓶,秦九渊竟乖巧地将衣物褪下,趴在了枕头上。 施灵归结为病人治疗前的挣扎,大黄接骨前也是这样凶狠地扬爪嚎叫,实际上啊害怕极了。 “这才对嘛。” “有病就得及时医治,人除去身上的疼痛,还有心病,夫君整天沉着一张好看的脸,多笑笑呀。” 秦九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没有回答,亦没有反驳,阴郁的眉眼带着倦意,像一尊昂贵的瓷器。 伤势可等不得,施灵快速调制起药膏,加入缓解酸痛的精油。 她提起口气,捻紧手指,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渗血的绷带。看清状况时,呼吸都轻了几分。 鲜红的皮肉从旧痕里翻出,刀刀划在鼓动的筋脉上,似横担在白玉上的一条裂痕,浓烈的腥味在冷风中散开。 她不由拧紧眉头,比那晚严重了许多,他竟然可以做到一声不吭? “忍着点。” 指尖触到皮肉的刹那,施灵疼得嘶了声。 秦九渊正抓着她手腕,一抹薄红染上如玉的耳根,蔓延到脖颈深处。他隐隐发抖,像雪地里冻坏的小狐狸,而她的手是唯一的温度。 “冷了也不知道说。”她笑着安抚地拍他肩头。 秦九渊却抖得更厉害了。 施灵搬来几个暖炉后,搓搓手默念咒诀。滋啦声响,一簇火苗照亮床边的瓷瓶。 “这火术我有勤加练习,不会再烧到衣服了。”提及那晚,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秦九渊落到她泛红的手腕,低低回应,“玩火自焚。” 施灵没听见似的,“我倒是在想万一哪天我们困在了野外,无一物取暖,你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他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生共死的好战友,可不是闹着好玩的。 “你想想看,害怕的事一旦重新尝试,反而能助人,所以啊……夫君那日说的期限,不妨设得更远些。” “一年、两年……你要一直、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疼痛如蛊虫钻入骨髓,吞噬血肉,一股浓重的杀意刚翻腾而出,仅是瞬息便被密密麻麻的女声抚平。 似淅沥小雨打在房檐上,令人莫名安心。 秦九渊胸口像塞了块柔软棉絮,又沉又湿,使不上劲来。 他吐出口热气,声音闷闷的,“在魔界,不懂得掩藏锋芒,迟早会死。” 这话可把施灵吓坏了,只因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第7章 那个无名无姓,掩藏容貌的大反派魔尊。 虽说没有名字,但书中对此人着墨确实不少。 每当龙傲天面对巨大危机时,那凶狠暴戾的魔尊都会从天而降,“啪”地踩在他脸上,最后打得他屁滚尿流! 还有啊,修仙界不少宗门灭于他手,许多人连魔尊两字都不敢提。 妥妥一个杀胚。 “夫君好端端提魔界作甚,那魔尊怪吓、吓人的。” 她指尖力度突然加重。 “我。”秦九渊脊骨绷紧,眼底掠过一隐忍的怒意,苍白的指节拧得床被发皱,喘得很闷。 施灵见他龇牙,偷摸着笑了声,将一块帕子递到他嘴边,“疼就咬着,要么叫出来。” “接下来要按的几处穴位,会更痛。” 秦九渊眉压眼睫,将翻涌的情绪收了起来,没接这帕子。 但他手在抖,应当是怕的。 施灵双手放他腰部,平稳地上推至肩,又外侧滑回,定按几处不动,以此反复。 紧实鼓胀的手感让她脸上发热,他看着体弱多病的,没想到衣袍之下宽肩窄腰,薄肌紧实。 这力量……咳不敢想。 柔软冰凉的触感在背上流连,犹如万只蚂蚁爬过,痛痒交织,一股陌生滚烫的躁动冲上头顶。 秦九渊脖颈的青筋鼓起,竟带出隐忍的快意。 他掐紧大腿,眉头猛跳。 “抱抱抱歉,我轻点!”施灵吓得抬手。 男声不知何时变得颤抖,呼吸紊乱后,带出磨砂质感的哑,“无妨。” “哦好、好。”施灵觉得怪怪的,也没多想,摸向发痒的耳根。 热意平息后,她想起今日送来的信。 保守起见,还是将那毒药拿回,又不能惊动巡逻的弟子,得找个合适的借口…… 她试探着开口:“夫君,今日门外来了好多人,都在说近日那几起命案,失踪的人越来越多。” “我怕得紧。” 见他不语,她又赶紧找补,“如今我灵力低微,若能将七毒宗剩余的毒药取回,还能防范一二。” “你要下山?” 他竟破天荒地主动问她。 施灵先是一愣,后迟疑着点头。风雪声渐小,屋内寂静良久,他甩出一道光亮。 “传讯珠,掐碎即可。” 她手忙脚乱地接过,摆弄了好一会,难以相信这尊冷冰冰的菩萨,会送她防身之物。 这不得好好观摩一下? 秦九渊落到她咧嘴笑的脸上,语气古怪,“不过是颗珠子。” 施灵用帕子包好,小心翼翼放入内袖,“那可不一样,这还是夫君第一次送我东西。” “谢谢。” 秦九渊喉结滚动,张开的唇又匆匆闭上,移开目光。 屋内热 气腾腾,浓浓的湿意压在眼皮上,窗外的风渐渐停了。 树梢上,融雪滑落。 不知过去多久,施灵慌忙起身,他早已昏睡过去。 …… 天才亮,秦九渊眼前却如一面擦亮的明镜,前所未有的舒爽。 水面倒映出一张俊美苍白的脸,男人墨发披散,深邃的眉眼疲倦褪去,多出几点光亮。 他许久未睡得这般沉了。 湿布拂过脸颊,一滴水珠在锁骨处盈满,刹那间划过饱满的胸肌,窜入深处。 秦九渊抚过略微刺痛的疤痕,与往常的药味不同,竟掺杂着一丝甜意,冰凉舒爽。 没由来地,他下意识寻那道瘦弱的身影,却扑了个空。恰在此时,脑海传来一道铃铃娇笑,温热的吐息萦绕耳边, “夫君,力道可要重些?” 他心跳得极快,一拳砸在铜镜上。 “砰!”鲜血顺手背蜿蜒流下,熟悉的疼痛席卷而来,涌入难捱的欲意。 却怎么都填不满。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误入 五日后。 施灵攥紧了袖中的纸条,指尖冰凉。 纸条是昨日随采买之物一同送来的—— 信上人说,若她再不来取毒药,送的货就不是药,而是她的‘命’。 依照这人强买强卖的态度,八成是原主甩不掉的旧相识。 她如游鱼般从石门后探出身,阳光洒落,照亮一双洁白的绣鞋。确定四下无人,她才迅速钻出,溜下山去。 山下街道人声熙攘,她的余光精准地锁定了目标——一个佝偻着背、站在层叠红楼前的黑袍老头。 他眼如鹰爪,神色飘忽,像是在搜寻什么。 施灵又飞快瞥了眼纸条上的位置和时辰。 巳时已到。难道,卖药的就是他? 凉风撩起老人的衣袍,一节苍白的手背暴露出来,上面爬满了树枝状的诡异毒纹。 擅毒者终受毒噬,也是常事。 她心下稍定,向前挪动几步,声音细若蚊吟:“阁下可是……那个的卖家?” 老头幽然转身,阴冷的目光掠过她的脸,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 “当然,姑娘。只要你想要,我们这里…什么‘货’都有。” 施灵仰首,望向他身后高悬的牌匾,一字一顿:“欢、喜、楼?” 不知为何,她心中那股不安骤然放大。 一阵凉风拂过,树影婆娑。 不远处,秦九渊长身玉立,修长的指节拨开遮挡的树枝,眸光微敛。 见那老头眼神阴邪,指间毒纹隐现,与施灵接触瞬间,他心中莫名一躁,抬手挥出一股劲风。 风势凌厉,刮得老头胡子掀翻,踉跄着后退数米。施灵只觉面上一凉,惊惶挡面看向身后,却空无一人。 “谁?!” 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刺骨凉意,如有毒虫啃咬脖颈,霎时冒出几点红疹。 她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拽住身前老头的胡须,借力猛地反弹。两人一头撞进门内,呼啸的风声在身后戛然而止。 施灵刚转头,就被胭脂味扑一脸。 不止胭脂,还有股又重又浓的肉味。一时间,杂乱的乐声、欢呼声、尖锐笑声涌入脑中,令人头晕目眩。 她捂鼻咳了几声,耳边传来老头的呵斥,“还有其他人?!” 不可能啊,那封信从未假手于人。她扇了扇鼻息,大声岔开话题。 “货呢?” 老头似有些不悦,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哼了声,朝着楼内走去。 这酒楼足有三层。 底层的台面刻着一个硕大的金莲印记,舞姬如流云般行至中央,臂挽披帛。起舞时裙摆旋开一片霞光,煞是好看。 至于上两层,宾客早就围坐满堂,推杯换盏间,飘来一股浓烈酒香。 “哇。”施灵惊叹地四处打量,没想到七毒宗的产业链如此丰富。 “真有排面。” “那是自然,主人最喜貌美之物,这几天的胚子模样出挑,可不是那群胭脂俗粉能比的。”老头明显来了兴致,赏了她一记眼神。 “你待会可得好好表现。” 施灵挠头,“哎?没听过七毒宗给货还得看颜值啊。” “再提半句…割了你舌头!”老头猛地冲到她眼前,眯起一双犀利鹰眼,“主人最恨七毒宗,难道你与——” “我我与那狗屁七毒宗绝无半点关系!”施灵嘴比脑快,“如有虚言,天打雷劈!” 老头阴冷的眼神似能将人洞穿,心跳声在耳边放大。施灵舌根绷得发麻,直到视线完全脱离,才泄出口气。 再看向身后时,那些舞娘的眼神变得诡异,似……似有意无意都在看她? 施灵心底发毛,完蛋,这是走到仇家的地盘上了。 她一个练气期的菜鸟,毫无还手之力啊。 “进去!” “哎呦。”她趔趄着摔进门内,四周静得可怕,像跌进了一个无底黑洞。 施灵颤颤巍巍站起来,迷蒙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响? 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嘎吱声,听得人耳根发麻,她提起口气小心看去。 是一团窜动的黑影,那轮廓极为模糊,压根分不清是何物。铁链碰撞声响起,无数条状软物朝她抓来。 “沙沙沙。” “别别过来啊。”施灵弹跳后退,哪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只得拼命地踢门,奈何磨破了鞋也挪不动半分。 一阵尖细颤抖的女声钻入耳中。 “不、不要杀我!” 这声刚落,转瞬就炸出一连串呼吸声,有怒有惊,有男有女。 确定是人后,施灵悬着心总算落了地。 还以为是吃人的妖兽呢。 眼下别无他法,她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硬着头皮沿墙面走去。 轻纱扬起,视野逐渐开阔。 一群抖如搪塞的少男少女蜷缩着,个个浓妆艳抹,清一色裹着松松垮垮的舞衣,不敢抬头。 只听得“吱呀”声响,身后的门被人踢开。 第8章 “大哥,这爷们细皮嫩肉的,楼楼主一定喜欢。”不知谁叫了声,竟朝这边指来。 施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双臂抱头,埋进袍间。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能感觉地面在震颤,逆光中,一个魁梧的壮汉小山似的踏来。被指到的男子吓尿了,又赶紧推了个消瘦的女子出去。 “她她是筑基期修士,更适合做傀儡。” 那女子突地笑了,抹去嘴角的血,“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吸人修为抽人血骨,我灵剑宗弟子——” “迟早掀了这破地方!” “我呸。”男子淬了口,“都是群废物,死多少弟子了?依我看,你们少主啊……就是个病得快死的赔钱货!” “您说是不是,嘿嘿。” 他谄媚一笑,还没说出半句,却被一只大手掐住脖子,瞬间面如死灰,“呃。” “吵死了。”壮汉掏了掏耳,拎鸡仔似的将他拽走了。 “砰!” 大门掀起一阵灰尘,众人恍若劫后余生,过了良久,那股赌在胸口的气才堪堪咽下。 隔着硬冷的墙面,耳边时不时传来入骨的鞭打声,施灵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心沉到谷底。 依那女修所言,这里极可能与百起失踪案件有关。 细细想来,伶人、灵剑宗弟子……无数碎片汇成一块完整的拼图,通通指向了同一处。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她欲哭无泪,搞半天这里不是对家酒楼,而是人贩子的老巢啊! 这幕收入留影珠中,秦九渊静静望着娇小的人影缩成团,双肩抖个不停,古井般的眸子闪过一丝暗色。 施灵气不过,非撕了这破纸条泄愤不可。 谁知…它竟发出细碎光芒,定睛看去。她先是一愣,又揉了揉眼确认不是幻觉,顿时一喜。 上面的字变了,问她身在何处。 这跟垃圾桶里捡到一张刮刮乐,中了一百万有什么区别? 她压下满嘴的笑,拍了拍脑袋,快速回忆起原主习得的传信之术。 福至心灵,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半空中画符。 “道友,我困在欢喜楼的小黑屋里,十万火急——” “你干什么?!”一道雄浑的男声炸得施灵头皮发麻,心砰砰直跳,她刚把纸条踹入袖中,手腕被猛地拧起。 “疼疼疼,我就搓个手取暖,不至于吧大哥。” “不说?哼!”壮汉狠狠甩下她,阴鸷的目光扫视一圈,恶趣味地笑了声,“谁能说出她所行之事,老子保他一条命!” 此言一出,众人起先胆怯,左顾右盼观察其他人后,开始蠢蠢欲动。 直到确认他是找想个杀人的由头,有人反应极快,抢先出声,“我我我看到了,她在偷吃丹药。” 另一人紧张地打断,“屁话,她那动作分明就是施法,想逃!” 见壮汉眸光微动,众人抓住救命稻草般,七嘴八舌编起来,甚至有人说她就地如厕,提上裤子不认人的。 这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吗? 施灵心乱如麻。 虽说符已画完一半,但这玩意跟火花一样,若不及时续上,极有可能功亏一篑啊! 不知是谁提了嘴东西就在她兜里。手指几近触到纸条的刹那,她心崩得老高,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大吼一声, “我来服侍楼主!” 空气嘎然一滞。 这声怒吼在房内回荡,久久未散。施灵慌忙将纸条塞得更深了些,正疑惑这么安静—— 才发觉周围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瞪她,快把人给生吞了。此时此刻,有种大家一起行乞,她直接把饭碗踹烂了的感觉。 壮汉尖笑声,“请吧。” 经过一条细窄的走廊,施灵没有进入主屋,而是被拖到一旁,如同待宰的羔羊。 有一件好事,许是接到什么任务,那壮汉竟神色匆忙地走了。 环顾四周后,她又小心翼翼掏出纸条,巡着微弱的光线,一边擦汗一边咬牙画着,指尖快摩出火花。 高考出成绩的最后几秒,也没这么紧张。她闭了闭酸涩的眼,能一样吗?! 要命啊! 落到最后一字时,施灵恨不得当场返祖,呜呼地欢声大叫。然而一阵惨叫突地钻进她脑中,连带着抽筋拔骨的撕扯声。 她吓得腿一软,后背撞到一块冰冷硬物。 缓缓看去,是个木担架。盖在上面的白布幽幽滑落,竟掉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 抬架人斜瞪她一眼,“嘁,眼瞎啊。” “唔。”一阵胃底翻腾,施灵险些了吐出来。 等到缓过神时,她伸手摸了摸,一时间僵直在原地,有个极其严重的事实。 那张救命纸条不见了,连渣渣都不剩。 施灵又惊又怒,还没画完呢,这人到底靠不靠谱,也不给个具体的答复。 脑袋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她拼命深呼吸几口,给自己加油打气。 冷静、淡定、拿出忽悠龙傲天的魄力来! 做足心理建设后,她忽然感觉又行了,毕竟被那种恐怖的天雷电过,还能活蹦乱跳的修士又有几个? 没事的,没事的…… 施灵拍拍胸口抬起头时,景象早就变了,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房梁垂挂的绸缎泛黄,中间摆着个戏台,不见其人,只见台面上晃动的影子。 伴随一阵窸窣响动,似有长虫顺地面爬来,无声无息地勒紧她脚裸。 施灵顺手摸去,指尖微顿。 是一根细到极致的丝线。 要不是原主体质敏感,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 心跳得极快,她不敢多走半步,努力调整呼吸。 可脚像焊在原地似的,根本动不了分毫,强烈的错位感让她如鲠在喉。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抬起头时,施灵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一件戏服正冲到她眼前,长袖的莲花纹烧成火焰。随后竟冒出排排布满血丝的眼珠,腐烂味迎面扑来。 她以措不及防之势夹紧舌根,心中咒骂了千万次晦气。脸上却应不暇接地扬起一个微笑,礼貌又诡异地打了声招呼。 “呵呵,美…美女姐姐。” 胸腔被什么东西扼住,她喘不上气来,不自觉垂眼。 也怪视力太好,她一眼就对上那裙摆,嵌在上面的一颗血红的眼珠正不合时宜地颤动,诡异地盯着她,正属于刚刚被拖出去的男子! “砰!” 一道更加恐怖的气息如极地冰山般压下,她只觉肺腑灌满寒气。哪管什么合不合理一股脑倒了出来,“道友大佬姑奶奶大爷!” 不是不是,都不是! 尖啸声在脑中咆哮。 “噗。” 鲜血喷出,施灵视线模糊地歪头倒下。 鬼使神差般,她凭着仅存的意志,最终气若游丝挤出一词。 “……主、人。” 呼吸骤然通畅,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血液逐渐回暖,再抬头时那红影踪迹全无。 走、走了? ……还真是莫名其妙。 这也多亏她记起那老头是这么喊这楼主的,所以才情急之下出了声,这是碰对了? 施灵放缓呼吸,疑惑地站起身,直到确认无人后,才定下心神。 看来暂时能苟一苟了。 毫无征兆地,她迎面撞上一张倒挂的鬼脸。那煞白的皮肤衬得他瞳孔如两个黑洞,似要将人吸进去!“噫——” “啊啊啊啊!”尖锐的唱腔炸得心跳狂跳,施灵噗通声跌倒,疯狂后退。 她此刻恨不得昏死过去,奈何原主底子过硬,只能按住几近跳出胸膛的心脏,“有话好好说!” 数道细线“唰”地飞来,如有万针穿透她肚腹,鲜血顺勒紧的皮肉刹那间流下。 傀儡笑眯眯围着她肆意打量,“蠢是蠢了点,但容貌尚可。” “先把你脑子挖出来,再好好观赏也不迟,桀桀桀。” 他伸出半截白骨,尖锐的长甲似要人脸皮剥下来。 话音刚落,一根银线猝然冲向施灵眉心。 死亡的气息令她呼吸骤停,几乎是求生本能,她眼前猛然浮现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歇斯底里吼出一句,“你敢动我一根寒毛——” “我夫君秦九渊不会放过你!” 一道白光猝不及防劈下,传影球轰然破碎。 不知过去多久,那张蓄满泪水的脸却始终挥之不散。滚烫的血液在掌中不断灼烧,快将心烧化了。 秦九渊仍撑住树干,眼皮直跳。 他想过她会暴露毒术牵制住傀儡,想过她会大喊赴约之人,独独想不到…… 她竟报上他这个'病弱'夫君的虚名。 为何她一个想到的人。 是他? 起初她无数次接近他,是为了助龙傲天夺取魔丹。她口口声声为他好,却烧他衣袍故意试探,将毒丹愚笨地塞入他口中。 第9章 她方才的害怕不是伪装,并未露出半点马脚。 到底哪一句才是真? 秦九渊下意识捂住狂跳的心脏,耳边传来一道凌厉苍老的男声。 “为师救你,是为朝一日能完成魔界伟业,至于你怎么想,百姓不在乎。” 另一道奸诈的嘲笑声响起,“秦九渊就算你不死不灭,不还是个没人要的怪物,哈哈哈哈。” “就凭你也敢觊觎魔尊之位?滚!” 一道道不堪入耳的声音喷涌而出,从四面八方扑来,让人忍不住溺死其中。 就在喧嚣几近淹没鼻息时,秦九渊徒然睁眼,耳边的嘈杂如云雾般消散,似有什么从心底冒出。 他眼底燃起一丝猩红的火。 步步踏向欢喜楼。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醋意 直到冰冷的窒息感完全脱离,施灵才敢睁开一条缝。看清眼前状况时,又吓得一哆嗦,银线离眉心不到一寸。 再偏转半分,她必死无疑! 那傀儡正拨动冰凉的细线,弹得她心底发毛,似在思考此事的真实性。 她舔舐干涩的唇,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舔着脸装出一副得意表情。 “怕了吧,我们夫妻关系那叫一个好,晚上睡同一张床,他几斤几两我再清楚不过。” “他晨起还当着我的面沐浴更衣,我连他亵裤什么颜色——砰!”地面震得细沙顺墙壁喷洒,两人皆是一愣。 施灵力挽狂澜保持住姿势,却也吓出身冷汗,环顾一圈也没找到由来。这道灵力波动的气息有些熟悉…… 莫非真的把秦九渊给招来了? 施灵转念一想,绝无可能。 不知为何,她又有点心虚,连带着说话的气势也弱了几分,“反、反正他要是知道了,定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就你这怂样之前在新仙傍排第六?” 傀儡笑声嘶哑难听,“给我们傀儡门提鞋都不配。” “告诉你也无妨,我背后可是魔尊大人,就算你们两宗加起来,也不抵不上他一根手指!” 魔、魔尊?! 施灵沉吟片刻,像是明悟了什么,突地笑了。 “那你可知魔尊姓甚名谁?” “此等人物,我我怎知?”傀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施灵对此早有预料。 几百万字的书,反派的名字连作者本人都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知道?况且为了节省脑力,那魔尊的设定除了有几个护法,无人近他的身。 他肯定在撒谎。 丝线哗啦声撕碎,她终于挣脱而出,微凉的发带飞过眼前,最终落于腰际。 这一幕快得跟戏法似的,傀儡漆黑硕大的瞳孔收缩成缝,得出一个惊天结论。 “原来你是装的!” 施灵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既然知道,那就把命留下。” 她长袖下的手还在拼命掐诀,这玩意儿怎么比钻木取火还难?要不是原主有用毒对付傀儡师的记忆,她早死了。 施灵刚拍掌攻去,却迎面撞上一道强劲灵压,狼狈地滚落到地上。 紧接着又是几招,连他衣角都没碰到,已是精疲力尽。 “我就说怎么不早动手。”傀儡阴冷的声音幽幽响起,骤然尖锐。 “你敢耍我!” “是啊,就是耍你。” 施灵咳得齿缝冒血,笑着轻飘飘吐出一句,“我愿赌服输,但你这辈子都别想被收入魔尊麾下。” “因为……” “你太蠢了。” 杀人诛心。 “啊啊啊啊,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傀儡疑似毒唯破防,吸收所有的细线,汇成一把赤色长剑朝她刺来。 猝不及防,彻骨的寒冷压得施灵呼吸骤停,就在迎接死亡的前一瞬。冲来的魔气被另一道笛声抢先,巨大的碰撞猛地将两人震飞! 耳鸣过后,施灵撑住眩晕的头,只见光亮处缓缓降下一道蓝色身影。 掌心微痒,她慢悠悠看去。 是一片白色花瓣? 那男子看不清面容,却身轻如燕,单脚点在长剑上。 悠扬的笛声透出一道道凌冽的杀气,逼得那傀儡连连后退,满脸惊愕。 “万琴宗的人?” 施灵还未反应,便被他攥住手腕,一同飞了出去。 天光大亮,温暖的阳光下,她眼睛不适应地眨动,直到嗅到一股饭菜香,才回过神来。 出…出来了? 似经历了一场世纪大战,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鼻尖,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她抬手擦了擦。 正想看清自己身处何地,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打趣的男声,“菜菜,这才过了半个月,你怎么怂成这样了。” 菜菜?认错人了吧。 施灵循声看去。 男子面容俊逸,头带暖白色抹额,耳后坠着一块玉,流苏垂落到蓝袍上,整个人如挺拔青松。 施灵落到他手上的玉笛,顿时抛下疑虑,睁大双眼,“道友,你刚才太帅了,这笛子怎么吹的,教教我呗。” “施灵,你是不是联姻联傻了?!”越明轩猛地敲她脑门,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小爷拼死拼活赶了百里路,就为了给你送这破毒药!” 男声刺得耳膜嗡嗡响,施灵捂住额头定睛看去,骤然清醒。 这材质这字迹…… 不是那写信的坑货又是谁?! 她怒上心头,开口欲骂,但想起自己那点绵薄可怜的修为,又硬生生咬紧嘴皮。 不明对方身份,她只好打马虎,“哦!我知道你,你是那个……” 越明轩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浅笑。两人衣袍相交,似一对神仙眷侣。 光线骤然幽暗,秦九渊嘴角笑意逐渐淡去 。 见两人越靠越近,胸口不自觉浮现一丝闷躁。他指节力道稍重,黑气不断侵蚀树干,转眼烧出一个灰色魔印。 施灵嘶了声,恍然大悟。 “你是越、越明轩?!” 越明轩双手环腰,“再多问一句,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这话明显开玩笑,施灵却听得汗流浃背,连带着脸上的笑容僵硬几分。 此人是万琴宗少主,原主的竹马,两人从小到大没少拌嘴,相熟之人更容易察觉到异样。 至于菜菜,是她小名。 是因原主没入七毒宗之前,出生贫苦农户,常跟在父母身后种地贩菜,此事碰巧被他听到了。 她估摸着原主的语气,朝他攥紧的手抓去,“东西拿来。” 越明轩躲闪,不耐地沉着一口气,“这毒性可不是闹着好玩的,真的要用吗?” 施灵猛地定住。 是了,原主以往炼毒是为杀敌,但自从遇到龙傲天后,全用在与他相干的人身上,旁人劝了无数次都没用。 荒废了一身好天赋,实在可惜。 “哎呀这药只是为了防身,我如今也想明白了,人不能吊死在一颗树上。”拿到他手中的瓷瓶时,她道了声谢谢。 自始至终,越明轩视线就没离过她,围着她转了圈啧啧道,“稀奇真是稀奇,你也会说谢了。” 施灵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本想问方才之事,又看到他浑身散出浑厚的灵力时,顿时有些失落。 要是她有他这么强的修为就好了。 不至于被打得这么惨。 她不由看向越明轩腰间挂的锦囊,一个清晰的念头不由猛地划过脑海—— 她自己没能力出去,不代表旁人不能带她出去啊,况且越明轩算得上书中有名字的配角,不算违反剧情。 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施灵手抵唇边,掩饰嘴角快溢出的笑,“那个小轩子,你…有没有能将人带离千米的东西,符咒法宝之类的。” 越明轩似没想到她提起这岔,但也照做,下意识夹出一张符箓,“哦~你是说传送符吧,去哪……” “唉?你这是答应帮我追江薰了?” 江薰? 施灵怔愣,这会终于记起他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两人也算门当户对。 可人家修什么不好,修的偏生是无情道! 根据她多年看剧的经验,无情道的毕业生屈指可数,此事有违道心。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他只说帮忙追,没说一定要喜结连理。 “不是废话吗,咱俩什么交情。” “嘿嘿,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够意思。”越明轩咧嘴笑道,“小爷这就带你回万琴宗!” “哎等等。”施灵突地按住他肩膀,从袖中取出珠子,转眼化作一束灵光飞往远处。 越明轩看了眼方向,神色复杂,“你确定灵剑宗会有人来?那傀儡师不是一般难对付,我顶多救出你一个。” 暗处的秦九渊眉梢微挑,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知她在装模作样。 但几乎是下一瞬,他愣住了。 第10章 “会的,我相信夫君不会让我失望。” 施灵声音说得上轻柔,似想起思慕之人,暖光洒在她柔和的面庞上,灼热又刺目,他攥紧的手不由自主松开。 越明轩倒吸口凉气,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咦,你、你不会要吊死在另一颗歪脖子树——唔唔!” 施灵死死摁住他的嘴,“嘘,这话可不兴乱说。”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自诩不是什么大好人。 但如今出来了,救人是顺手的事,而且那鬼东西杀了这么多人,活该落个'万剑穿心'的下场! 至于秦九渊,她根本不可能有那种想法。 原主干的事搞不好会波及到他,就他那个身体素质,能撑到龙傲天来的那天都是万幸。 施灵揉了揉太阳穴,话又说回来,要是当时想起这珠子,早就脱险了。 嗐,也是吓傻了。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走到林间小径。 茂密的树影后移,光斑从眼前飞快掠过,施灵嗅着草木清香,柔软的发丝拂过脸颊,心情舒畅许多。 很快,两人找到一空旷处落脚。 越明轩念诀,手上动作眼花缭乱,符箓飞出一道光亮落到地上,脚下震颤。 施灵哪曾见过这阵仗,“哇,小轩子你好厉害啊,这会发光的纹路是什么?我看他们灵剑宗每天谈道论剑的,没这么多花样。” 越明轩牛皮哄哄,“那是自然,小爷的术法在仙门可是数一数二的。” 他挥手在四个方位落下灵石,几条直线相连,透明的符文悬浮在半空,散出微光。 阵法已成,施灵跟着越明轩踩上去。 地面抖动,金光从脚底冒出来,旋转的气流吹折树木,连根拔起。接着一束强光直通全身,几近将人连根拔起,仿佛下一瞬能飞出数百里! 越明轩:“马上就好。” 施灵心跳得很快,手掌因期待而微微出汗。 没想到啊,真到了这时候反倒害怕了,也不知以后如何在修仙界立足,她不由闭上双眼。 过了良久,能感觉光线散去,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周围静可闻针。 身旁的人没说话。 她忍不住问:“好、好了吗。” 无人应答,她忐忑地正要再问,一道惊奇的声音窜入脑中,“坏了,这符咒这么传不出去?” 她心头猛跳,只见越明轩反复对脚下施法,喃喃自语,“明明今早还用过。” 施灵不语,始终紧张地盯着,不放过一丝细节。 符箓越燃越快,如烟花转瞬即逝,只剩最后一张,两人刚提脚又弹回去,竟呆呆杵在原地。 “这这这?!”越明轩有点慌了,一股热意爬上脸颊,眉头越来越皱,拧成一座小山。 说不着急是假的,但施灵很快调整呼吸,压下翻腾的失望。 终究是她太天真了,她能想到的天道又怎会不知?回想那几次逃跑的场面,称得上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 她到现在都有点发憷。 “唉不必了,此事强求不得。” 越明轩倒有些不自在了,主动缓和气氛,“是我买的这破玩意儿质量不行,下次一定带你出来!” 他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拿出一物,“菜菜,这块玉符可容纳不少人的音讯,我们可以常联系。” “好。”施灵展颜一笑。 他是为数不多对原主好的,是个可信之人。 然而就在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刹那,一股阴冷的窥视感袭来,不明的意味让她脊背发僵。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跟踪 换做以前,施灵可能会犹豫,但俗话说得好,狐狸有老虎,也能称霸王! 就在她打算揪出那人时,越明轩却将玉简直接塞入她手中。 “嗨呀不说这个了,糟老头催我回去,被他知道免不了挨打。” “哎?看什么呢?” 施灵察觉到那视线早脱离了,也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没什么,总觉得…一直有人看着。” “又不是变态,谁天天盯着你看呐。”越明轩突地笑了声。 “说起这个,我倒记得以前有个化神期的邪修,妻子死后竟不下土安葬,反而关在冰棺材里日日守着看着,还想复活。” “那叫一个癫狂,哦对了你也有个夫君,小心点哈。” “滚吧你。”施灵没好气白了眼,心中那点疑虑早就烟消云散,眼下必须马上返回灵剑宗,免得遭人猜忌。 天色昏暗。 小雨淅淅沥沥降下,寒气压得人抬不起头。 施灵弓腰在泥路上走着,细密的雨水透过衣衫浸入后背,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淡紫清袍,连带着腰间绦带都染上湿气。 “嘶,好冷。” 灵剑山温差极大她是知道的,但出门前真没想到会遭此劫难,这会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冻得慌呐! “唰——”山风涌来,吹起的落叶窸窣作响,施灵只觉腿脚发沉,甩了甩粘在裙边碎屑,正要继续赶路。 一道幽暗的眸光蛇似的窜到她背上。 她身体一僵,呼吸微沉。 直觉使然,施灵并没有回头,而是边走边用余光警惕地扫视侧后方,林中漆黑寂静,注视感也随之消失了。 怪了,刚才明明有人跟着…… 或者说,根本就不是人? 脑中灵光乍现,也许从她进入欢喜楼的前一刻起,那东西就一直尾随她。 不敢再想下去,她只得加快脚程。即便再累,也好过冻死再这荒郊野岭。 施灵靠着仅存的灵力,掌心燃火,暖光驱散了大半恐惧,正当她以为相安无事—— 谁知那诡异的视线竟如毒虫般重新爬上来。 起先比雨水还湿冷,后亲昵地一寸寸舔舐她脖颈,变得又酸又热,几乎穿透了她身体。 施灵不由暗骂一声。 她严重怀疑他跟上次落水回来是同一个。若将此人揪出来打一架……万一恼羞成怒对她痛下杀手怎么办。 但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 施灵攥紧冰凉的掌心,努力保持冷静。 眼见着灵剑宗大门越来越近,她几近狂奔,在一处洞府的拐弯处时突然顿步,“呀,我玉符去哪了?!” 折返来得猝不及防,就在快看清那黑影时,对方却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眨眼隐入林间。 直到气息完全消失,施灵才松了口气。 泥地上正好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她张开五指比划大小,一拃半。 看样子,是个身形高大的黑袍男子。 现在只能确定此人不是鬼魂,且修为不低,要想揪出简直比登天还难! 施灵正皱着眉来回踱步,灵光炸现。 她从乾坤袋里翻找,抓出一个瓷瓶,看清上面的字差点笑出声来。 原主身上稀奇古怪的药真不少。 施灵弯腰将脚印的气息引入瓶中,一股烟味冒出,眼见洒出的粉末慢慢渗入泥土。 她忍不住发笑,中了这防狼粉的人会过敏肿胀,还会散发一股特殊的香味。 只要那人故技重施,就有办法将他找出来。 一想到能将此人胖揍一顿,施灵豁然开朗。哼着小调朝大门走去,腰间玉符撞出一阵清响。 * 灵剑宗主峰。 雨水哐当打在飞舞的剑光上,划出一道道炫 光。 众弟子见天色不好,坐在树下休息,先开口的是个刚入门的,“没想到啊,抓出幕后黑手的人竟是少夫人,可我记得她才练气。” 另一人不以为然,“切,她厚着脸皮天天找少主,还不是什么都没捞到,快把全部家当都掏空咯。” “你们说……她是不是真喜欢咱们少主哈哈哈。” 此言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有人突然记起,“哎?她、她不是对玄天山的那位——” 另一人立马紧张地打断:“嘘不要命了,敢提那位!” 被反驳的弟子本有些气愤,却见众人哆嗦着低头。他猛然意识到什么,看清身后之人时,吓得软摊在地上。 飘摇风雨中,一道莹白修长的身影撑伞走来,漆黑的山林衬得他如谪仙,却莫名透出股阴森寒意。 伴着嘀嗒雨声,湿冷的嗓音轻飘飘落下。 “说下去。” “少、少主我我……” 眼前之人分明未怒,甚至称得上温柔,可那弟子压根喘不过气,只能硬着头皮小声回应,“她与万琴宗少主又是旧相识,谁知道哪天跟着他们…跑跑跑了。” “轰隆隆!” 落到最后一字,天雷炸响。 秦九渊半张脸掩在暗中,雷电照得他另半张脸煞白如鬼,深邃的眉眼压抑着一股死气。 他本是静静站立,此刻弯下腰身,修长冰凉的手指掠过弟子肩膀,握住他疯狂抽动的脖颈。 这些污言秽语他早在百年前听腻了,为何落到施灵身上竟变得如此刺耳? 第11章 他想不明白,却也不免冷笑,想夺取魔丹与龙傲天双宿双飞? 他偏不如她所愿。 不知为何,心底又腾起另一阵古怪的暴戾,让他躁意难耐。 秦九渊猛地掐住那弟子脖颈,阴冷的眸光在他脸上游离,语气如常,“倒有几分相似。” 上一世,越明轩拼死闯入魔界救下一女子。 那所谓极致的无情剑法未能伤他分毫,他弹指便送了两人上路。 只是这一次…… 他倒想提前了却。 伞落了,溅起雪亮的水花。 “呃咳咳咳,少…主!”那弟子被掐得白眼上翻,掌中的剑拼死抵住,几近窒息时,激起一阵剧烈的皮肉撕扯声。 秦九渊恍惚松手,垂眸看去。 掌心的鲜红转眼被水冲淡,那弟子死死攥住他的袍摆,饶命饶命地竭力哀嚎着,快被漫天的雨声吞噬殆尽。 他猝然起身,优雅地捡起纸伞,轻描淡写留下一句。 “抱歉。” 隐隐听来,竟有几分难得的笑意。 * 夜色渐浓,脚下的枯枝早被人踩得七零八碎,散出的腐烂味让施灵忍不住憋气。 没想到雨突然下得这么大,像老天爷发怒似的,这会她正蹒跚着走到院门口。 奇怪的是,路过的弟子偷偷瞥她,瞟去时他们又慌忙闪躲,不似往日的好奇或鄙夷,倒像是害怕? 一副丢了魂似的样子。 她走近了才知他们手中的剑…… 竟然全都碎了?! 要知道剑修爱剑如命,平日莫说是毁了,就是磕磕碰碰,也得心疼好半天。 究竟是谁下手这么狠? 恰在此时,施灵嗅到一股极淡的腥味,屋内的灯火还亮着。 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急急冲进秦九渊的房内,看到他手心的血时脑袋空白。 他平日在山上修养,鲜少斩妖,这伤从何而来? 此情此景,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收到她发出的传讯珠,带领众多弟子,与那傀儡师大战了一场! “怎么这么不小心?” 不止手,还有衣袍浸湿了一大片,血水顺着他苍白的手滴落到地上,整个人像被风摧折的翠竹。 她定睛看去,又突然哽住。 那伤显然不是傀儡师的丝线所为,而是剑伤,但这也太奇怪了。 诸多疑问堆积在一起,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施灵小心翼翼观他神色,缓步靠近,“处理一下吧。” 秦九渊额发微湿,长睫下的眼眸晦暗不明,目光落到她伸出的手时,声音带着隐忍的潮意。 “出去。” 也不知是冷还是怕,施灵下意识抖了个机灵。 最近没惹他生气,难道是今日在欢喜楼的事?她咬了咬下唇,向前小迈了一步。 ”夫君,你……你是不是因为我没早点回来,才生气的。” 见他一言不发,她脸上的笑更明朗了些,“哎呀有什么可以直接说出来,没必要闷在心里。” 秦九渊终于抬起头来,没想象中的怒气冲冲,而是极其冷静,甚至是平淡。 他似借着烛火端详她的脸,从眉心越过鼻尖,落到干枯的唇上。 如今她的样子肯定算不得好看,先是在欢喜楼被吓个半死,出了身冷汗,上山又淋了场大雨…… 施灵被他看得心痒,下意识移开视线。大概是他姿态过于风轻云淡,反倒衬得她冒失起来。 她干涩地咽了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弱下去。 “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 秦九渊视线继续下移,落到她手臂的勒痕时,不经意蹙了蹙眉,薄唇轻吐。 “多谢。” 嗓音低沉暗哑,不似往日清润,柔地像一把勾子。 “哈?”施灵本有点摸不着头脑,旋即反应是救人一事,故作轻松道。 “没、没什么,顺手的事哈哈哈哈。” “况且就算没有那颗珠子,也有人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嘛。”她悬崖勒马似的转了腔调。 好险,差点就把越明轩给抖出来了。 那伤还在不断渗血,红得刺目惊心,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施灵哪能坐视不管,拿出药膏,碰到手背时他打了个寒颤。就在抽离的前一瞬,她不容置喙地摁住。 “别动。” 洒上粉末后,她用另一只手抽出雪白的绷带,一圈圈轻柔地绕着他手。连带着抽搐的经脉,伤口燃起一阵难忍的灼痛。 秦九渊本不在意,可毫无征兆地,一股淡淡的兰香扑面而来,萦绕在唇齿间。 他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几分。 牙根发痒,脑海莫名浮现出一根柔韧的手指,掺杂苦涩的药味一同搅入他舌尖,几欲张唇的瞬间,又硬生生克制住。 可他想要的,比那日更多了。 他手抖得厉害,施灵再也无法忽视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只能抬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辉洒下,为眼前之人渡上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勾勒得他仙姿玉貌。 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不再冰冷淡漠,反而翻涌出一股无声的狂流,像厌恶、愤怒…… 更像是无穷无尽的渴望?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怎么可能? 他们认识不过半月,况且他之前不知道冷言冷语赶走她多少次。现在能站在这里闲聊,都是她为欢喜楼的案子出了力。 瞎想个什么劲儿呢。 施灵装作若无其事,低头吹了吹余粉,可她明显感觉到他整个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指节几不可察地蜷缩,仿佛在极力克制某种痒意。 她忽然想起上次给他擦药,也是这种反应,如今看来…… 那根本就不是冷。 她不愿再想下去,几乎是闪退出去,“这、这药粉效果不错,半个时辰能痊愈,不会留疤的。” 不觉之中,高大的身影已将她完全笼罩,冷冽的气息萦绕周身。 因是沾染疼痛,秦九渊那双清冷的眸子眼尾泛红,神色很淡。但看向她时,总觉里面带着一抹破碎的浅笑,摄人心魄。 他拂过包扎好的伤口,动作轻柔无比,像在抚摸一件珍宝。 “多谢。” 这已经是今日他第二次说谢了,与第一次相比,竟多了几分缱绻的意味,犹如无声的挽留。 施灵心跳加快,说话也不利索了,“那个……我还未用晚膳,你喝完药早些睡下,明日宗内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呢。” 她吸了吸鼻子垂眸看去,不由皱眉。 雪白的鞋面沾了泥星子,长袖被划得破破烂烂,还有股刺鼻的胭脂味,确实该好好洗洗了。 未等他发话,她再也忍不住朝暴雨连天的门外奔去。 鲜亮的发带擦过伸出的指尖,融入夜色中。直到房门紧闭,秦九渊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哗——” 一股冷风穿过木窗吹灭火光,蜡烛从桌上滚落,摔成几瓣,血色蜡油像泪流了一地。 “灵剑宗少主、夫妻一场……”秦九渊反复低喃着,像在说别人,落到最后一词时嗓音骤冷。 紧接着,一道极轻的笑被雨声掩埋,风一吹就散了。 他摩挲指腹,似还残留她发丝微热的温度。 不知过去多久,他慢条斯理解开绷带。掌心已恢复如初,皮肤甚至比之前更加光滑。 他唇角勾起,五指内扣,不动声色地在原处划开一道更深的伤痕,血腥味霎时喷涌而出,染红绷带。 药效还在发作,痛与痒相互交叠着,刺痛也无法磨灭翻腾的杀气,取而代之,是另一股陌生饱胀的涩意。 让他忍不住沉溺其中。 不过片刻,秦九渊恢复了平静,余光瞥向不远处,“既然看见了,何必躲藏。” “沙沙沙。” 昏暗中走出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子,腰间的月形弯刀闪着寒芒。她目光如炬,半跪在地。 “尊上。” 秦九渊已将绷带重新缠上去,眉眼蒙上一层冷雾,“如何了?” 叶雪看到他手上的伤,有些迟疑,又匆忙道:“夫…她近日除了在房内清点杂物,常去山下采买,并未与龙傲天有任何联系,倒是与万琴宗——” “魔界不养废人。” 叶雪本就穿得单薄,这会吓得不轻,在风中瑟瑟发抖,“属下愿去魔域领罚,受五十道极鞭!” “你已取得她信任,若死了,本座还能调得了谁?”秦九渊神色微动,“你这样……” 叶雪俯身听去,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怔愣了一瞬,后连连点头。 “是。” 没等她走远,秦九渊又道:“还有一事。” 他目光落到桌上的双喜图上时,眼底杀意转瞬闪过。 杯盏应声碎裂,茶水溅了一地。 “欢喜楼——” “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 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们!感兴趣的话点点收藏呀 第8章 亲 那晚之后,施灵再也没找过秦九渊,并非他举动反常,而是有一件极其苦闷的喜事—— 她居然出名了。 说来稀奇,只因那日她无意在欢喜楼救出不少百姓,这事转眼就传遍了整个灵剑山。 这下好了,无论是御剑还是乘船,逃跑的路通通都堵死了! 施灵百无聊赖地望着药格子,有一搭没一搭敲打桌面,抓药的老翁见她脸色不好,颤颤巍巍放下木盘。 “夫人,实在抱歉,千年蝎尾前不久被玄天山的龙少主订走,还有另外两味也是。” 他又慌忙解释,“这都是为了给苏姑娘解毒,她可怜得紧,再不压制体内的毒素,恐怕……唉!” 提起此事,施灵真有点心虚。 即便毒不是她下的,但既然占用了原主的身体,寄人篱下,她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冰凌花和火玄果可还有?” “有的有的,一株未售。” 施灵扶额苦笑,怪不得拖了这么久。真正的解药他愣是一个都没买,又说了几味药材,“劳烦帮我包起来。” “好嘞。” 施灵刚跨出门槛,转念一想,顿时觉得惊悚起来。 苏月儿中毒越深,是不是代表离龙傲天发现她的日子越来约近了?算算时间,眨眼间竟过去了一个半月。 离死还远吗?! 施灵痛苦地挠头,一会想要不炼毒对付龙傲天,一会觉得干脆拿出解药跟他坦白算了。 可无论选哪个,都跟她有大病似的。 不行不行。 焦头烂额之际,她腰间的玉符突然震动,里面传来越明轩的声音,【菜菜,几日不见有没有想我~】 施灵浑不理会,默默拔了片药叶放入嘴中,脸立马皱成一团。 好苦,跟她命一样。 【嘿嘿别生气了,上次那个傀儡师已经死了,脑袋血淋淋挂在你们灵剑山入口,皮都晒干了,你没看见?】 “没。” 越明轩嘶了声,自顾自说着:【我只是好奇,竟然有人能越过傀儡杀人,印象中,傀儡师一般会假死脱身。】 这话犹如雷击,紧接着施灵脑内“轰”的一声响,语气变得凝重。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有人能杀傀儡师,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施灵更紧张了,“不对上一句。” 越明轩迟疑道:【傀儡师一般会——】 【假死脱身?】 对对对!就是这个! 施灵心跳如鼓,在嘴里反复念叨着。 无论是假死脱身,还是金蝉脱壳,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龙傲天杀她只是为了走剧情,没说不能让她卡假死的bug啊! 况且之后她杀青了,只要不去他面前瞎晃悠,她爱去哪去哪。 此时此刻,施灵只觉前途一片光明,许是乐极生悲,她笑得很大声,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却被越明轩冷冷打断,【菜菜,你不会想用傀儡出去吧?】 【顶级傀儡其它材料好找,这金蚕细丝极其难寻,百年才产出一点点,万琴宗也就这么一根。】 【何必着急?】 这话无异于当头一棒,施灵从美梦中苏醒,耷拉着脑袋,“唉,你不懂。” 她现在不是逃出来这么简单了,是要死了! 跟越明轩絮絮叨叨许久,施灵终于搞清楚状况了,此事并非完全没有希望,只是需要几本古籍还有一些材料。 书的事他能想办法,可这金蚕细丝…… 着实让人头疼呐。 正当她想从原主记忆中找到点蛛丝马迹,眼前突地掠过几道人影,吓得她腿一软,险些把玉符甩了出去。 “我、我待会再跟你说。” 【喂……喂?】 施灵赶快掐灭灵光,一个转身躲在树干后,几道冷冽的男声透过树荫传入耳中。 “你是说悬赏金有一百块上品灵石?!” 另一人叫他小声点,“此事千真万确,而且玄天山那位说了,誓要将下毒之人碎尸万段,不死不休!” 施灵后背越来越凉,说的还能是谁?没想到龙傲天已经派人来寻她了。 而且不止玄天山,还有大大小小的宗门弟子也来碰碰运气,这其中说不准就有灵剑宗的人。 “就算这样,要找到那人简直是大海捞针,你怎么确定在这里?”有人不免疑惑。 是啊是啊,还好原主做事不留后手。施灵一时间松了口气,但很快不对劲起来,掌心处隐隐发烫,像烙印了什么。 是一个赤红的繁复印记,状似圆盘,朝着树后牵引,这东西不会是—— “有反应了!” 男声炸响的瞬间,施灵几乎是下意识如离弦之箭跑出数百米,身后的脚步声却不依不饶,转眼抄到了面前。 就在看清她面容的前一瞬—— 施灵万分机智地掏出遁地符,跑马似的念完咒诀,消失在原地。 山林枝繁叶茂,是能阻挡不少视线,可对方是金丹修士。此地反倒成了困住她的牢笼,无异于瓮中捉鳖。 “唰唰唰。” 几道灵刃猛地横腰劈来,树木扭曲倾斜,险些插入施灵眉心。她撕下袖间的一块布条,趁机遮挡容颜。 措不及防,手上刮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得疼。 施灵咬牙,鬼知道那印记竟能根据气息,锁定到她的头上? 跑着跑着,前方走来一道淡橙色的身影,在幽暗的森林里格外显眼,她忍不住吼出一声。 “救命啊!” 这声未落,施灵如鲠在喉,来的竟不是修士,而是她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叶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该不会转程来找她的吧!这一刻,施灵的愧疚感达到了顶峰。 好巧不巧,叶雪也看到了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堆满疑惑,两边垂下的发髻跟着一晃一晃,像只闯入狼窝的小羔羊。 “夫——” “嘘,快跑,待会再跟你解释!”施灵已是满头大汗,捂住她嘴后又匆匆寻了个方向,背后却响起懵懂的疑惑声。 “咦?”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谁知叶雪又猛地将她扯回来,轻笑着,“哎呀夫人别闹了。” 这下是真完了! 施灵视死如归地过头去,正准备与那些人硬碰硬时,愣在了原地。 ……真的没人。 缄默片刻,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四周一片安静祥和,就连砍断的树枝也恢复了原样,“这,怎么可能?” 叶雪不解,“夫人为何要跑?” 这声将思绪拉了回来,施灵飞快消化后,给出一个极为合理的解释,“我这不下山给夫君买点草药,需要及时处理,不然这功效不到位嘛。” 她又轻咳声,“找我何事?” 叶雪目光掠过她手中装有毒药的油纸包,不知怎地,眼眶竟红了起来,“您快回去吧,少主他受了很重的伤……都怪那贼人!” “什么宝物,啊不,查到是谁下的手了吗?” 叶雪摇头:“说来真是,掌门只顾着让少主守着藏宝阁,也不给点法器防身,万一沾染了煞气怎么办呀?” 这声重重砸入施灵脑中,她不自觉后退两步。 这宝物…… 不就是龙傲天要她找的魔丹吗? 可她明明记得,原主到死才知道藏在何处,为何提前了这么久。神游之际,耳边幽然响起一道女声。 “夫人,你知道那宝物是什么?” 施灵冷不丁抖唇,“不、不知道。” 为了消除不必要的怀疑,她又立马扯到秦九渊身上来,暂时压下心中的异样。 * 灵剑宗。 屋内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药味。 施灵憋了口气才缓缓走入,里面的布置依旧素雅,她并未看躺在床上的秦九渊,只知道他病情肯定是加重了。 掌心的瓷碗还温热着,她缓缓将药碗递到他嘴边,脑海却忍不住回放刚才的场景。 那些修士为何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了?还有,到底从哪里能搞到傀儡的材料啊? 怎么办怎么办…… 思绪飘到九霄云外,只听得一串猛烈的咳嗽声。施灵指尖下意识颠簸,滚烫的药汁顺手腕直流而下,白袍刹那间染上一大片棕褐色。 嘶,是秦九渊的衣服! “对不住!我、我——” “在想什么?”秦九渊侧眸斜视,疏淡的光晕染在他眉骨间,给病白的脸平添一丝生机。 他声音好听她是知道的,但极少离得这么近。 微扬的尾音清冽如泉,竟带着几分沁人的轻快,险些忘记他早已病入膏肓。 耳根痒痒的,施灵小声嘀咕,“前几天我不是困在了欢喜楼吗,要是没遇到那、那位故人,我该怎么应对那个傀儡师?” 第13章 秦九渊挑眉,“故人?” 不知为何,他语气稀松平常,可她听着却有种古怪的探究,一股寒意悄无声息侵入皮肉,瘆得慌。 施灵嘴角抽动,当即挺直腰板,“就、就之前是认识的一个修士,顺手救了我一下。” 此刻她恨不得缝上嘴皮,施灵啊施灵,你说出来的话怎么左右脑互搏?一会是珠子救一会是故人修士救。 得亏秦九渊不把她放心上,不然早露馅了。 “丝线用火,可击退。” 良久过后,施灵才确认竟是他在回答,只是嗓音中多了几分莫名的不耐。 但基于事实,她又忍不住反驳。 “可是……我听说金蚕细丝水火不侵,灵火都烧不烂哎。” “无稽之谈。”秦九渊哂笑,“顶尖的傀儡会用灵线代替此物,亦可收放自如。” 此言一出,心底好不容易燃起的那点火苗又猝然熄灭。 他说的灵线是更加难得,不仅价格昂贵,还要会织绣的元婴修士。 她一个小喽啰上哪儿找去? 施灵只觉自己像条无头小鱼,哪里有鱼钩,就往哪里乱创,快溺死在一片汪洋里了。 甚至忘记清理他袍间的药汁。 秦九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欢喜楼的戏台后倒有许多灵线,若不是你及时阻止,他早已逃脱。” “嗐小事,就是不知道哪位大能,竟替天行道铲除掉了他!”施灵刚笑嘻嘻说这句,紧随其后,是一股莫大的暖流。 像从脚底一路窜入心房,连带着逐渐回暖的血脉各处,几近开出绚丽的花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混乱的心跳。 众所周知,灵剑宗缴纳的宝物都会收在库房,欢喜楼这块香饽饽又岂会放过? 所以,灵线定然藏在那其中! 施灵掰着指头过日子。 除去布置阵法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一个月,只要制作傀儡的过程不出岔子,绝对能提前完成。 这么说来,她又能活下来了? 施灵一时间喜得晕头转向,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功于秦九渊。要不是他细心回答,能有这么顺利吗?! 回想之前种种,他半夜寻她归家,给她传讯珠防身,如今又道破这傀儡的奥妙之处…… 简直就是她的宝贝福星! “夫君真聪明。” 鬼使神差般,施灵轻笑着俯身而来,温软的嘴唇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脸颊。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砰!” 只听得一声脆响,浓郁的药香洒了满地。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入梦 秦九渊起初是茫然的。 在魔界,同族即便不是夫妻,也时常有肢体上的亲密触碰。纵然如此,他也从未想过,更不屑于做这些琐事,甚至是极度厌恶。 万事万物于他而言,不过是上演了无数次的水墨画,无趣而单调。 偏生施灵闯了进来,那双闪亮的眸如一把肆意的刀,跌跌撞撞划破极小的一点。分明毫不起眼,却燃起一道燎原之势的烈火。 明媚绚丽,足以被世人偏爱。 他却生出了惯有的杀意,凡是接近他的人,无一不有所图谋—— 或开膛破肚取魔丹,或觊觎他这一身不死不灭的血脉,亦或夺得魔尊之位。 无论是哪种,都得死。 可如今,冷硬的脸颊猝然贴上一团绵软的热,像贫瘠的土壤开出一朵小花。 这个吻不带任何蓄意,也并非戏弄,而是趋近于感激。陌生的温凉丝丝缕缕钻入骨髓,竟压制住滔天的暴戾? 秦九渊愣了半晌才触碰脸颊,好似从头到尾被轻柔地抚摸了一遍,他压下奇怪的战栗,垂下眼睫。 她日日唤他夫君,夸他聪慧、替天行道,还…… 她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秦九渊再抬起头时,人早已不见。 这股暖意一直持续到晚上。 秦九渊难得睡了个好觉,哪曾想半夜又像被凉水彻骨淌了一遍,浑身冰冷。 就在他打算如往常一样咬牙忍受时,一根纤细的手指却突然轻挑他下巴,令他呼吸发颤。 他艰涩地撑开眼眸,看清眼前之人时,心跳突突漏了一拍。 是她? 尚未开口,那股温软重新贴了上来。不是吻,仅是一丝极为微弱的鼻息,却夹带着熟悉的兰香,足以让他生出不满的贪欲。 犹如冬日仅存的星火,一股淡淡灼烧感舔舐着他,钻入难以触及的隐秘,深刻又绵长,随呼吸起起伏伏。 遽然间,一股突如其来的炽热使得秦九渊神色微暗,几近荒诞地从牙尖溢出。 “施…灵。” 这声叹息带着几不可闻的耻意,如柔韧的指尖拂过一汪清泉,泛起惹人沉迷的光泽。 他竟是第一次出声唤她。 ……也合该是最后一次。 是梦。 * 施灵又喜又焦。 喜是因为,她不仅知道灵线在何处,就连制作傀儡的书也有了着落—— 就放在秦九渊的书房中。 他常年托人在四处搜寻,存了不少秘籍。 但难也难在此处,按照原来的剧情,原主对他非打即骂,简直将他的所有占为己用,书房更是自然是来去自如。 至于现在嘛…… 施灵晃了晃脑袋,将思绪拉回。 昨天秦九渊帮了个大忙,她没来及好好感谢,眼下又有一事相求。 这要不送点什么,良心会痛啊。 思来想去,能够派得上用场的,也只有丹药了。说来也巧,原主正好有一颗未用的续命宝丹。 “叶雪,帮我给七毒宗写封灵书。” 施灵眼睛滴溜溜转,笑眯眯道,“就说我病得快死了,急需药物医治,还有压箱底的那套首饰盒子一并拿来。” “夫人你?” “还不是为了你家少主,药材都被玄天山的那个霸王龙给抢走了,咱们没点存货怎么过冬?”施灵挑眉,只觉自己的演技日渐增长。 这不,叶雪只是诡异地瞥了她眼,显然不解其意,后又感动地递出一个“你人真好”的眼神,一溜烟冲了出去。 两日后,信和物件都送了过来。 可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 施灵拧眉摆弄着手中的物件,每挪动一寸,便泄出一股极为浓郁的灵气,她肉疼极了。 好不容易用首饰来掩盖这丹药,谁知送货的人压根就不在乎,竟把盒子给摔破了?! 好的丹药,装纳的盒子自然要用特殊材质。 此物名为玉东南,种于极地,却长于岩溶。 现在只有金玉门能栽培,十年产出那么几块,这盒还是七毒宗掌门亲自去求的。 这种严苛的条件,恐怕短时间内再难找出第二个。 恰在此时,一道雪白的人影划过门前,看那方向,正是秦九渊的书房。 她心神微动,收好盒子快步走了出去。 雪未停,施灵只好尝试敲了敲门。 “咚咚咚。” 回应她的果然是一阵静默,要不是里面灯火通明,还真以为没人——秦九渊不喜旁人入书房,就连刚入门的弟子都知道。 施灵准备转身离开,一缕橙亮的光线无声无息洒落袖间,看清门内那人,她着实吓了一跳。 秦九渊脸色真算不得好,纤薄的眼帘低垂着,唇色相比以往更淡,几近透明。配上软绒雪白的狐裘,活像一个随时会飘走的鬼魂。 她心底没由来升起一丝愧疚,很快被压下。 “嘿嘿,夫君。”施灵当他是拒绝的,未来得及挤出一个笑,他却淡淡道: “进来。” “啊?” 一切过于顺利,按理说顺得有点心慌,但施灵觉得运气向来就是这样,时好时坏嘛。 既然来了就不必拘谨,她自顾自倒了两杯热茶,又推了一杯到他面前,一本正经地坐下。 沉默片刻,她本想直接坦白要书的事,落到嘴边却成了,“就是…我想学习一些防身的术法,不知夫君可有卷轴,下次遇到那种情况我也好自保。” 她小抿一口,不由赞叹,“唔,这什么茶好好喝!” 施灵忍不住砸吧嘴,唇色在烛光下愈发红润,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雨后被打湿的花瓣。 似有小兽在心尖挠了两下。 秦九渊喉间滚动,避开视线,“前几日你喝过,云春山绿芽。” 施灵脸颊莫名发烫,不提这茬还好,一提什么乱七八糟的画面都冒出来了。 其中最为瞩目的,莫过于她动作极轻,又极不小心,但真真切切地亲了他! 那会她光顾着高兴,之后赶忙与越明轩商讨傀儡如何布置,完全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以前不是没亲过人,但都是玩得好的闺蜜,真没亲过正儿八经的男人。 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 第14章 施灵只觉得天塌了,完了完了,该怎么解释?! “哎呀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她嘴比脑快,吐字如倒豆,“不痛快的话,要不再咬回来?” 说出‘咬’字的瞬间,施灵只恨自己不是土拨鼠,这么尴尬的场面,她大可以挖出个洞一走了之。 不至于脚趾扣地啊! 一时间,施灵的心提到嗓子眼。 还好秦九渊并未多想,只是颤了颤长睫,按部就班地往最上面一排指去。 “这些都是基础的术法,你好好看看。” 他语气算不得好,施灵反倒松了口气,刚才的情形过于怪异,有如一根针几近要扎破薄纸。 不合时宜的紧绷啊。 她装模作样地点头,一边望着上面一排,一边用余光扫视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比如暗格之类的。 正要定睛朝某处看去时—— 一个冷硬之物闯入怀中,哗啦啦响。 是一本厚如板砖的书。 施灵下意识抬头,猛地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幽眸。 秦九渊真是生得一副好模样,可惜神情太冷,嘴唇总紧抿着,如万年不化的冰山。 “五毒术,中高阶术法,可灭人于无形。” 有种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的紧张感。不知为何,总觉他亲自解释这术法,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施灵呐呐应答,“哦,好的好的。” “哎?” 她猛然惊醒,连连摆手,“不要这种大开杀戒的,只要保命就好。” 原主一身毒功皆系于天生毒体,如今被龙傲天夺走,等于废了这条路。 秦九渊眼神闪过一丝疑惑,被她敏锐地捕捉到。 她问:“有问题?” 身体又是一沉,他默不作声抛来了另一本—— 《焚天诀》,名字挺帅,还是本中阶术法。 这术法沿袭了她学习的火术,正好原主是火灵根,确实可以深耕一下。 道了声谢后,施灵装模作样快速翻了几页,余光时不时扫向他,忍不住咬了咬嘴皮。 常墨那个侦查机明日就要回来了,再找机会入书房找书怕是不易,得趁虚而入。 她不动声色地挪动指节,探向蜡烛,小声嘀咕,“夫君看了这么久……困不困呀?” 秦九渊一个眼神都未施舍,许是出于礼貌,他略微摇头。 此计不成,施灵又灵机一动,“我突然记起房里还有几块雪酥糕,可好吃了!你要不——” “不饿也不渴。”秦九渊掀起薄薄的眼皮,神色恹恹,“也不想回房休息。” 施灵:…… 很显然,她不擅长撒谎,加上眼前这人本身就是个性格冷淡的,多余的感情他是压根没有啊! 她撇撇嘴,“夫君,那我回去好好研学此书,以后若是不懂的,可不可以来找你?” 意料之中,这声亦未回应。事不过三,施灵只好抱着书灰溜溜地逃走了。 “砰。”合拢的房门掀起一阵细碎的雪浪,屋内只余黑白两色。 良久之后,秦九渊眸光微动,极其缓慢地探出一节玉白指尖。像 猫儿轻蹭发顶似的,抚遍她用过的湿濡杯缘,带出一丝茶香热气。 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将茶杯收好后,不动声色地从柜中取出一个木盒子。 * 夜晚寂静。 远处两三点星火摇摇晃晃,绕过房檐半角,直到巡逻的弟子全走了,施灵才敢搓搓冰凉的掌心,哈着腰翻窗进入。 屋内预料中的漆黑一片,施灵忍不住发笑,果然睡了,就算他秦九渊再能熬,能熬得过现代的夜猫子? 也不知是老天眷顾还是眼神好,那本高阶傀儡书就放在最底下的暗格里。 她刚收入袖中,眼前猛地掠过一块模糊的东西。 施灵疑惊不定,她拿起那物时,忍不住倒抽口凉气。 不是,这、这盒子真的是玉东南做的?! 如果拿到书是运气好,但这个盒子…… 未免太过诡异了吧。 还未细想,门外传来一阵紧锣密鼓的脚步声,吓得施灵连忙蹲身。待声音渐远,她正要拍拍胸脯松口气—— 眼前的柜子突然笼下一道高大黑影,施灵还未张嘴,一只大手猛地从背后捂住她口鼻。浓郁的湿气扑面而来,几近让心跳停止。 她瞪大双眼,脑海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是他?!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杀他 背后之人与她挨得极近,几乎是肌肤相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对方掌心裹着冰凉的软意,引得她哈出一口热气。 暖意辗转缠绵,竟激得他轻颤了一下。施灵在心底咒骂,正准备狠狠咬下去—— “唰唰唰。” 巡逻的弟子有所察觉,铿锵拔剑声在夜里分外清楚,仿佛下一刻要冲进来杀人。 施灵冷汗直冒,想着要不要将身后之人交出去,然后慌称自己是被挟持,说不定能一箭双雕。 谁知背后的男人先出了声。 “是我。” 轰!施灵脑内如遭雷击。 即便他声音压得再低,也盖不住骨子的冷傲。那个理应躺在床上入睡的病秧子夫君,此刻却特意半夜跑到书房逮她? 更重要的是,她居然将他当成了变态跟踪狂?! 好在她没有把这事抖出去。不然秦九渊这种高风亮节的人,被这般误解……不敢想啊。 忍住早已发软的双腿,她从牙缝挤出一声近乎诡异的惊讶,“夫、夫君?你怎么在这儿?” 秦九渊未语,只是一瞬不瞬地静静盯着她,准确来说—— 是死亡凝视。 那双凤眸本如墨玉般漂亮,此刻却深不见底,总觉再冷半分便会冒出绮丽的色泽。 施灵想开口解释,他早有预料似的,倾身往她袖内探去。几缕冰凉的发丝擦过她柔软的耳垂,脸颊忍不住腾起一丝热意。 不是,他真的…… 好香。 不同于略微苦涩的药味,靠近秦九渊这么多次,她总能闻到一股别样的冷香,不刺鼻很淡雅。闻久了,还有种微醺的感觉。 就挺上头的。 要不是碍于身份,她早问他在拿哪买的了。 不经意间,秦九渊竟从她身上掏出本书,细细端详。空气刹那间陷入寂静,唯有翻动纸张的声响,清晰得吓人。 施灵心跳得厉害,根本不敢抬头,像被老师当面批改作业的学生。 良久过后,他如裁决的审判官,在此刻一锤定音。 “嗯。” 施灵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总算看清了书名,头疼似的揉了揉太阳穴。 “我就是最近辗转难眠,想着如何才能让夫君的身体好些,所以看能不能用温补的方子调理一下。” 秦九渊漫不经心把书放回她手中,哂笑一声。 “怕死?” 美人展颜,应当是赏心悦目的,施灵却觉得他面目可憎起来。他极有可能说的是上次的陪葬,倒显得她贪生怕死。 施灵虽气愤,但人不惜命,惜什么? 她试探着眨眨眼,“那门外的人?” 秦九渊捏紧的指节忽然松开,“既然无事,自有我去说。” 沉甸甸的心总算落了地,施灵这会也不装了,万分感激地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甜甜笑道。 “谢谢夫君!就知道你最好啦~” 而后,大摇大摆地从窗外翻了出去。 凛冬严寒,如此荒凉的景色,秦九渊以往只有浅淡的知觉。可此刻他竟感觉,这庭院比以往萧瑟了许多。 原本放在此处的盒子,早已不翼而飞,他心中分明了然她是为了龙傲天,却没有来生出几分闷躁来。 “嗡嗡嗡……” 地板以诡异的形态扭曲分裂,茶水、木桌、房梁、连带着四周墙面陷入无尽粘稠的黑暗,下一瞬似要崩离瓦解—— 恰在此时,有人不合时宜地推开了门。 一个臃肿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看着满地狼藉,骇得硕大的身躯缩成一小团。 “少少主,您找我?” 恍然间回神,秦九渊察觉到自己差点失控,险些泄露了魔气,不免失笑。 “她近日买了何物?” “也没什么,夫人别的买得少,就是爱买些药材。” 王贵慌忙换了措辞,“像是用来炼、炼毒。” 这声几不可闻,却遁入一片死寂中。不知是不是错觉,窗外的风雪愈发强劲,转眼铺满整个屋顶。 让人忍不住心底发颤。 诡异的静谧中,秦九渊终于发话了,“库房里所有灵石给她用。” 王贵刚要应答,又听他道: “凡是她送出灵剑宗的东西——” “一律换成赝品。” * 施灵一觉睡到天亮,阳光明媚,她的心情也甚好。 第15章 昨晚的事真是万分惊险,好在机智如她,临时多踹了本书。那膳食书本是她打算逃出灵剑宗后,找食物用的。 如今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大可提前做准备。 趁着叶雪不在,施灵小心翼翼拿出盒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正打算把丹药放进去时,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不是空的,而是装着一颗黑紫色的珠子。 这珠子又大又圆,还冒着黑光。直觉告诉她,这玩意儿很重要。果然,原主记忆闪入脑中时,施灵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 “魔、魔丹?!” 青天大老爷哟,她只是想借个盒子装保命丹药,再偷摸着放回去,最后给秦九渊一个大大的惊喜。 哪知道这玩意儿先给了她一个惊吓?!不儿,谁家宝贝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一想到可能是无心之举,施灵更头疼了。 得想个办法赶紧送回去。 她摔下床时,腰间的玉符不慎触发,越明轩语气慵懒,【找我呢?】 施灵抑制住诧异,清了清嗓子,“小轩子,上次说的灵线我搞到了,傀儡书我正好有一本。” “你那边如何了?” 越明轩被她的执行力给震惊到,对傀儡术也是十分感兴趣,【菜菜,就咱们这飞天遁地的速度,我估摸着半个月能成,阵法材料我已经在买了。】 【就是傀儡的其他材料……】 “我去准备。”施灵主动揽活,猛然想起什么,“你是不知道,秦九渊他人可太好了……”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没等来一句赞同,等来良久的沉默。 越明轩语气罕见地凝重,【无论如何,你得提防着点他。】 “啊?为何?”施灵双手撑着脸蛋,半开玩笑,“你就放心吧,我定然守口如瓶。” 【其实……】 未等到下半句,施灵只听得“嘟嘟嘟”几声,竟没信号了。 越明轩主动掐断了玉符,神色微沉。 “少主,为何不直接告诉她,灵剑宗少主早在十几年前就死在魔域了,现在这人——” “林雨。”他冷冷打断,“此事不要再提。” “是。”林雨估摸着道,“还有一事,昨日订的那株千年灵木被、被人夺走了!” “何人?” “玄天山,龙傲天。” * 冰雪消融。 地面湿滑得让人扯不开脚,草木凝结一层薄冰。施灵端着一碗热汤小心走着,皱了皱眉。 这几日她都快忙晕了,又是熬药膳,又是往万琴宗送材料。奇怪的是,越明轩说她送来的灵线是假的? 施灵百思不得其解。 也是头晕,左转右转,她竟走到了不常去的偏院。 里面杂草丛生,半个人高的藤蔓爬上朱红色大门,一路蔓延到深处,墙角前隐约有两道人影晃动。 嗯?谁大冬天的往这种地方钻? 施灵偷摸着靠近,光线逐渐亮堂,看清其中一人的面容时,差点没咬到舌头。 居然是叶雪?! 站在她对面的,正是管理灵剑宗的库房的王管事。一个无半点修为的侍女,一个不常露面的管家,两人神色匆忙,没点猫腻很难让人相信。 难道…… 灵线调换与他们有关? 施灵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一声摔破碗的脆响猛地灌入脑中,惊动了她,显然也惊动了两人。 下意识的,她一股脑窜了出去,人在很忙的时候总是想做点什么。 譬如现在,她手上这碗汤本是给自己喝的,为了掩盖,她打算给秦九渊送去。 此地离院内不远,不过百余米。施灵边跑边推门而入,冷不丁看到地上的人时,浑身发凉。 秦九渊止不住咳血,唇色乌青,脖颈处青筋如毒虫般暴起。而他身旁洒落一地的褐色药汁,正是她今早送来的。 施灵不由瞪大双眼,这模样绝不是伪装,是真的有事! “怎么会……怎么会……” 她早就向医修求证过,这药膳不可能与他喝的药相冲啊。 脑内搅成一团浆糊,施灵刚将碗放到桌上,不自觉垂下眼眸时—— 恰好与秦九渊四目相对。 乌黑的眸子郁郁沉沉,像伸出粘腻的触手般,一点点将她拽入深渊。 施灵不自觉后退两步。 这感觉过于摄人,也过于熟悉。 让她不免想起……那个人。 没由来地,背后漫上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施灵摇摇头,人病了脸色不好很正常。再说他要跟着她,当面说便是,何必偷偷摸摸? “咳咳咳!”秦九渊似疼得厉害了,无意识扯动胸前衣袍。 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月光正好对准跳动的心脏,犹如折断双翼的白鹤,脆弱不堪。 此刻,她只要略微出手,便可轻易将他置于死地。 被浓烈熟悉的痛意包裹,秦九渊不觉苦恼,反倒激起一阵久违的兴奋,尖锐刺目。 他从不畏惧疼痛,甚至是喜爱。 得知药膳有毒时,多日淤积的闷躁刹那间释放,生出莫名的快意来。有如魔魇花等到被摧残绽放的那日。 绚烂靡丽。 施灵停顿半晌,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终于抽出发髻上的银钗,朝他步步走来。 那淡紫色的裙摆本该是鲜活明快的。此刻却如开锋的刀,夹带着一层层隐秘的杀意。 终于……还是来了。 心跳猝然停滞,秦九渊却罕见地露出疑惑之色。 为何毒性深入五脏六腑不觉难耐,竟在此刻感觉到一丝微妙的疼痛? 似揭开最后一层伪装,他乖巧地怡然不动,一边抑制住疯狂翻涌的暗潮。 漆黑的魔气一寸寸顺着墙壁蔓延,紧接着铺天盖地朝施灵涌来,骤缩成针。 最终悄无声息对准她后心—— 狠狠刺去! 作者有话说: ---------------------- 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们!感兴趣的话可以点点收藏呀 推推下本雄竞修罗场:《王妃为何身陷修罗场》欢迎转专栏品鉴~ 第11章 喜欢 “嗡!” 电石火花间,尖针在最后一刻戛然止住。秦九渊瞳孔微缩,悬而未决的手指在冷风中轻颤。 光线微弱,却将施灵瘦弱的身形照得分外清楚。 那银钗竟没插进他胸口,而是探入地上的药汁。钗尖骤黑,她似吓了一大跳。 “有、有毒?” 施灵是真没想到,有人会在药膳里下毒。恰在此时,原主的记忆猛然钻入脑中,她顿时惊掉了下巴。 竟是七毒宗的秘药—— 魔血散。 可这里除了她,还有谁是七毒宗的人? 思绪如杂乱的毛线球扯不开。她哪敢耽搁,干脆将乾坤袋的东西都倒出来,眼神狠狠揪着。 找到了! 施灵屏住呼吸,捻住那一颗极小的赤色丹药,掐紧秦九渊的下巴塞进去。谁知他竟吐出一口黑红的鲜血,一刹那浸染淡紫色的长袖。 “秦九渊……你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乱子,所有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 一想到自己会化作一滩白骨,跟他一块躺进冰冷的坟墓。连带着欢喜楼里可怖的景象涌上心头。 施灵蓄满眼眶的泪,再也忍不住全流了下来。 “啪嗒。” 秦九渊惊异地颤动长睫,与预想的冰冷疼痛截然不同。一丝温热沿着他鼻尖,极为缓慢地蜿蜒到嘴边。 似懵懂孩童,他罕见地露出好奇之色,缓缓启唇,将它一点点卷入舌中。 遽然间,兰香勾缠唇齿,他不经意又舔了舔。 如一条躲在阴暗角残喘的毒蛇,疯狂蚕食这来之不易的养分,逐渐上瘾。 与他苦涩的泪不同。 是咸的。 说来可笑,两世为魔界之主,无数魔族百姓记挂他,是因魔界失去了最强大的依仗,届时只能任修士宰割。 除了父母,还从未有人为他流泪。 而如今,这个本该趁机杀了他的女人,此刻竟为他哭了? 不知为何,那股快意刹那间褪去。 取而代之,是一片茫然。 许是察觉他故意骤降的体温,施灵吓坏了,不停晃动他的肩膀。 “不要睡……” 秦九渊拧眉,摇曳的视线中,万物模糊遥远,唯有那张哭红的脸分外清晰,唇齿间的泪竟晕染出一丝甜意。 一滴晶莹滚烫的泪珠流至她唇角,骤然凝固。 破天荒地,他想拭去那滴泪。 然而就在指尖触到她脸颊的刹那,一道刺耳的呼喊声闯入房中。 “少主,我来迟了!” 施灵早已哭得昏天黑地,压根没发觉身下的人醒了,六神无主地按住仍在流血的胸膛。 她哽咽着转向医修,“你就是那个药王谷来的神医吧,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医术不好,求求你快救救他,有什么报应冲我来,呜呜呜……” 第16章 那医修怔在原地,“夫人莫慌,先、先放开我。” 施灵这才发觉自己抓着他衣袖,对方没地方落脚,又匆忙退后几步,擦擦眼泪。 “我给他服了一味药,快看效果如何?” 她自然不敢说是解药,不然还没解释,下毒的帽子就扣到了她的头上。 还没多想,耳边响起医修惊奇的抽气声。 “夫人真是妙手回春啊,少主已无大碍,只需静养数日方可痊愈。” 稳住秦九渊气息后,他又快快写下几味灵草。 确认无误后,施灵这会终于松下口气,抚了抚发闷的胸口。 好险,差点死了。 不消多时,门外来了不少修士,虎视眈眈盯着周围的一草一木,“今日进出少主院子的闲杂人等,都要排查。” “是!” 施灵无端被这声激得发颤,此地不宜久留,但眼下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她小心挪动步子,不动声色将一个圆润之物滚入枕下。 * 秦九渊睁眼已是戌时,窗外月明星稀,一股冷风吹得叫人清醒,后颈硌硬。 他朝枕头下探去,指尖微顿。 是一颗魔丹。 准确来说,是那晚他故意放在盒子中的—— 假魔丹。 心底情绪骤然翻腾,困惑在此刻抽丝剥茧般化解,转而冒出淡淡的暖意。 莫非与上一世不同,她真的与龙傲天毫无羁绊,反倒对他关照有加? 还未多想,清朗的女声自身后传来,裹挟一股厚重的寒气,“尊上,她近日行迹十分反常,尤其提及魔丹一事,明显有反应。” 见他不语,叶雪头压得更低。 “眼下她正往偏殿的小门方向去,属下猜测……” “今日这毒也与她有关。” 屋内骤黑,秦九渊眉目在月光下徒然凌冽,直到烛光再次燃起,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一看便知。” 雾气笼罩山间。 树林深沉茂密,时不时传来几声凄惨猿啼,一道白影哆嗦着窜入木屋一角,四处张望,此地是灵剑宗杂物储存处。 这个时辰,极少有人到这里。 但树下确实站着个人影,神色鬼祟,还不停往粗壮的树干上贴符,正是传讯用的解咒术。 确认是七毒宗的方向,施灵直接抄起手中的木棍,狠狠敲那人手臂。 “砰”地声闷响,那人疼得哇哇直叫。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说!”施灵懒得跟他废话,“你为何要在秦九渊的药膳中下毒。” 回房后,她细细思考过,七毒宗确实安插了眼线,不过从未入她房中伺候。 根据原主的记忆,她一路顺藤摸瓜,果然找到了此人。 借着微弱的光线,钱周终于认出了她。先是一愣,后干脆坐到地上咧嘴一笑。 “嘁,还不是你不中用,掌门让你取个病秧子的心头血,一个月都没点动静。” “只好我来动手咯。” 心、心头血?! 这声调侃带着挑衅的钻入脑中,施灵震惊住了,深呼出口气。 原来…… 一切都有迹可循。 原主之所以对秦九渊剜心取血,施暴虐待,除了对宗门联姻不满以外,还极可能是身负宗门任务。 正想着,耳边传来钱周的嘲讽,“就他这副病壳子,从小到大不知道吞了多少仙草,真是糟蹋了,这血能为咱们掌门炼制顶尖毒药,是他的荣幸!” 施灵怒上心头,“要你被魔气吞噬筋脉,无药可救,看你还怎么说风凉话。” 钱周:“不是你到底向着谁?” 施灵才不管这些,她只知道…… 秦九渊一旦剜下这心头血,定然无法痊愈。 她又拿出一派少主的作风:“呵,你以为,下了毒就能全身而退?” 钱周似被吓唬住了,“什、什么意思。” “掌门之所以让我嫁入灵剑宗,不仅是表面功夫,还有其深意,你再敢擅自扰乱宗门百年大计——” “休怪我无情!” 施灵自觉原主面容莹润可爱,唯独上扬的眼尾带着摄人的凌厉。关键时刻斜眼瞪去,真有点盛气凌人的模样。 “砰砰砰!” 又是几棍下去,钱周都忘了自己是个筑基修士,竟被一个炼气期打得找不着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恍然发觉,“不是你?” 施灵猛踩他左臂,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可知错了?” 一脚踢下去,骨裂声炸响。 那手臂粗的木棍正要迎面打来,钱周当场就吓尿了,“姑奶奶!小、小的真的知错了!” 施灵适时收手,将木棍立在身侧。 后背的热汗被风吹得冰凉,却是浑身舒畅。 此人本就是个恶的,除了给秦九渊下毒。还在七毒宗打残了不少入门弟子,美其名曰:自废练毒。 实际就是哄骗别人练毒须体质特殊,不残练不好?得亏有接骨之术。 该打! 施灵喘息片刻后,又伸出一只手,“传信的呢?” “嗳马上。”周钱捂住疼痛的头,抵着两根手指。 一尖锐哨应来声空灵的鸟叫,灵隼停在她掌心。 神神秘秘写下一封信后,施灵甩出一道灵光,转眼飞入云端。 暗处,秦九渊一个眼神示意,叶雪得令,转手将那灵光截去,又恭恭敬敬递上。 “尊上……” 这声暗含深意,施灵身无传信之法,看方向是玄天山。 也就是说,这信极可能是给龙傲天送去的。 秦九渊略微停顿,修长的指节拆开纸条,一行金字浮现半空: 回禀掌门,我已取得秦九渊的心头血,届时需求一物,还望不要推脱。施灵亲启。 竟是给七毒宗送去的,还顺带撒了个谎,至于她所求何物那是无从得知…… 树叶沙沙作响,斑驳交错的光影冷然落于秦九渊眉宇,气氛恰在此刻凝滞。 不知过去多久,终是叶雪开了口。 “属下以为,她要是这么多天都在伪装,那今日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为何没下杀手?” 尊上毒发时,她本是要赶过去的,却被他制止。本以为施灵会暴露本心,没想到她竟如此情深义重。 眼睛都哭肿了。 她斟酌片刻,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心中酝酿,几乎是没了声,“施姑娘……” “是不是真对您有意啊。” 有意? 这缘由突兀,新奇,又似在情理之中。 魔界不乏有许多远古大族,献出珠宝美人、军队城池,甚至是亲族血肉以求他庇护。 秦九渊隐约觉得血脉深处在震动,似有什么在生根发芽,隐秘地游离于皮肉之间,丝丝缕缕,叫人寻不到踪迹。 他忍下本能的心悸。 然而,这感受稍纵即逝,又生出些烦闷。 倘若她对他有意,为何这些事都要私下完成? 他还没蠢到给点甜头就信的地步。 他向来不喜欢失控,而她屡次犯戒。心底莫名激起一阵古怪杀意—— 恰在此时,施灵猛地转身,与他四目相撞。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滑落 “尊上?” 叶雪正要拔刀,却被秦九渊制止, “术法还在。” 施灵只窥见一片漆黑,不解地挠头。 “奇怪,明明刚才还有动静。” 夜间多猛兽出没,她没敢多停留。 只管快些离去。 这几日,秦九渊中毒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众弟子都在查到底是谁下的毒,根本顾及不了旁人。 于是,施灵打算亲自护送灵线。 取货人都打点好了,她这次特意绕开了灵剑宗的人,定然万无一失! 库房布置在院子偏远的山坡上,她只花了半刻钟,就走到了门口。 四处无人,唯有被厚雪压弯的枝条弹了又弹,不断惊飞栖息的鸟雀。 施灵蹑手蹑脚掏出一把金钥匙。 “咔嚓”声响,半敞的大门卷起一地尘土,一束强光打到红箱子上,金灿灿快晃瞎了眼。 施灵愣在原地。 这么多灵石,为何灵剑宗不修缮一下房屋? 她摇了摇头,决计不去想这些。 上次找王贵讨要灵线,她说好奇想看看。这次要再被人发现,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啊。 好在老天爷眷顾,不消多时,她找到一个小木盒子。 正好五根灵线。 施灵压下嘴角的笑意,将它收入囊中,又紧着步子小心翼翼退出屋子,确认锁好后正要转身—— “夫人?” “啊!”施灵惊如弹弓,刚抬眼就对上叶雪冷淡的脸。因着背撞墙面,她瞬间回神,缓缓吐出口气。 “事、事情办完了?” 今日她算准了叶雪出远门,起码要一个时辰,这才一刻钟不到。 第17章 “忘了提醒夫人一句。”叶雪分明是笑着的,双眼却蓄满冷雾,“近日还是少出门点为好。” 施灵发懵,怎么如临大敌一样? 就算叶雪与王贵私底下有谋划,顶多图些财物灵宝,不至于拿命开玩笑吧。 叶雪轻咳声,“掌门要回来了。” 施灵又想,掌门回来关她什么事? 猝不及防,脑海冒出一连串信息,惊得她一颤一颤。 原来她与秦九渊这桩婚事,竟不是掌门亲自定下的,而是灵剑宗众长老私底的谋划。 要说这灵剑宗掌门秦世,痛失爱妻后终身未娶,常四海云游。只因亡妻所托,他对秦九渊本人并不重视,反倒极其关心他的婚事。 之前不少宗门想要攀附灵剑宗,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如今竟与斗了百年的七毒宗联姻。 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地狱开局啊! 原主虽对秦九渊极度厌恶,但人情世故拿捏得那叫一个到位,时不时送宝物给灵剑宗长老…… 与之相比,她就是颗小白菜,别说应付秦世,就是那些弟子,都能往她头上踩一脚! 施灵颇为苦恼,但也只好点点头。 再抬头时,叶雪已走远。 她自顾自地回房,正想着如何应付这尊突如其来的祖宗。 一道雪白色身影迎面走来。 竟是秦九渊。 那淡然的眼神不似兴师问罪,应是偶遇,施灵定了定心,却听他道: “常墨捉了一个贼。” 施灵冷不防想起刚才的事,心虚极了,“夫君莫怕,我帮你教训教训他!” 她撸起袖子,“在哪?” “唰!”一道黑影疾风般闪来,只听得一阵叫痛声,那人皮球似的滚落几圈,险些碰到她的脚。 施灵本有些好奇,看清那人的脸时,浑身汗毛都炸开了。 那'贼'眼巴巴望着她,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眼见伸手扯她裙摆,被常墨扯回。 “还好发现得及时,才没叫他得逞。” 按理说,施灵应该表现得感激不已。 但此刻,她真的一个笑都挤不出了。 谁能告诉她—— 她暗中安排送灵线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 灵剑宗两张大门隔着十万八千里,就算是个瞎子,遇到常墨这狠角色也知道绕路走吧? 施灵还未回神,常墨却动了。 他慢慢从腰侧抽出一条极长的骨鞭,满是倒刺。就这一大拉子鞭子甩去,焉能有命? “少主。” 秦九渊风轻云淡,一个眼神示意,似是等得不耐了,“嗯。” 常墨得到首肯,手法也带着弑杀之气,正要扬鞭抽去—— “等等!” 施灵见他未停,再也忍不住挡在那人面前,“七毒宗正好缺一批控蛊的灵线,是我擅自主张,找王管事要的库房钥匙。” “他只是个送货的,要罚就罚我好了!” 一时间,她听到几道抽气声。 是碰巧路过的弟子。 施灵认命地闭了闭眼,她确实怕痛,但人家是替她办事,哪有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冷风吹来,卷起的竹叶刀片似的刮过她发丝、脸颊、最终悬在冒汗的鼻尖上,心跳声撞得胸膛灼热。 她轻瞥去,秦九渊冷得像一尊玉雕。 不知为何,他视线始终停在她身后之人,却也未说什么。 缄默良久,他终于转身走向书房。 施灵像吃了颗定心丸,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不过转念一想,他是真的生气了,至于这怒火发在谁的身上……答案不言而喻。 心又悬了起来。 她连忙寻了个角落,将灵线交予送货人,又给了几块中品灵石作为补偿,才了却此事。 施灵忙完后,稳稳当当推开了书房的门。 一道清冷的男声从头顶劈下,“掌门若回来,定会起疑。” 施灵不解其意,只见桌上摆着本红色术法书,正是那日她选择的焚天诀。 相比之下,竟厚了不少? 秦九渊看出她心中所想,“之前的几式有所欠缺,如今补全了。” 施灵翻了半晌,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来他想跟她做做夫妻恩爱的样子,所以教授她一些术法,免得掌门过问。 她欣慰地笑了,不愧是好战友,想法竟与她如出一辙,甚至更加周全。 施灵惊奇地瞅了他眼,恰巧被抓包,只好装模作样地读出声来:“焚天诀第一式,引灵入体……” 她嘴皮子是动了,思绪却飘到了越明轩那边,也不知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想着想着,施灵只觉眼皮沉重,檀香惹人沉醉,浓烈的思绪搅作团,头一歪睡了过去。 “沙沙沙。” 风声吹开木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愈演愈烈,被一只手撑住。 秦九渊正要起身,衣袖被一根纤细指节轻轻勾住,分明柔缓,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白亮的阳光下,温热细软。 秦九渊听着清浅起伏的女声,似抚平琴弦的掌心,方才那股躁动莫名消解,他不动声色地垂眸看去。 施灵双眼轻阖,颤动的长睫沾满细碎金光,似下一瞬要睁眼与他对视。心像被烫了一遭,秦九渊退后半步。 他后觉荒谬,她与上一世分明长得分毫不差,甚至有点不修边幅,为何他无端生出靠近之意? 秦九渊几乎是瞬间想到—— 他一直想杀她。 这点从未改变,只是此刻她过于放松,险些忘了他早已窥伺了许久。 大抵桌面太硬,施灵努嘴换个方向继续睡。一刹那乌黑发丝顺脖颈滑落,垂在腰肢间,雪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熟悉的兰香飘来时,秦九渊呼吸莫名加重,捻紧指节,白皮下浮起的青筋突突鼓动。 掌心痒地想勾住什么,他下意识摁紧那道剑痕,鲜血染红绷带,一时间痛痒交织。 似嗅到花蜜的蜜蜂,他艰涩吞咽,不由自主地想碰她后颈,指尖快触到那一缕发丝—— “哎呀,越明轩你别闹。” “啪嗒。” 一块玉符从自施灵袖内滑落,上面赫然刻着万琴宗的标志,只是内容被销毁了。 空气顷刻间凝滞。 窗外光亮刺目,屋内却犹如乌云翻滚般可怖,仿若下一刻将所有吞噬殆尽。 “咔嚓!” 玉面破开一道几不可察的裂痕,就在黑气蔓延到施灵嫩白的指尖时,又被他硬生生克制。一股腥甜的血自胸膛闷出,难捱酸涩。 秦九渊长睫掩盖眼底阴翳,嗓音如冷泉击石,每一字都从喉间挤出。 “——万、琴、宗。” …… 施灵起身时,秦九渊早已不见踪影,只觉肩头一沉,原是一件雪白的狐裘。 她顿时吓了个清醒,等等,他的衣服怎么盖在了她身上? 好在寒风将神志吹了回来。 是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施灵松了口气叠好衣服,浑身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手脚都被脑袋垫麻了。 正好雪停了,倒是可以出去闲逛一小会。 小亭下,几道白影轻挽剑花,震起翻飞的雪浪,犹如白鹤亮翅。 她看得起劲,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男音。 “夫人,来活动活动筋骨?” 施灵转身看去,是个年轻的外门弟子。 换做以前,她定然推脱。 但现如今不同了,这几日练习火术触发了更多原主的记忆。 她笑意盈盈,“好啊,不过……” “第一,不使用灵力,第二,使用相同的武器,第三,谁先出圈谁输。” “十块中品灵石,赌不赌?” 那弟子不以为然,“当然,夫人想选什么?” 施灵神色高深,对着不远处的武器架遥遥一指,众人循着看去时,险些笑出声来。 “木剑 ?” 灵剑宗最拿手的武器都不用说了,七毒宗弟子分明擅长鞭,哪有往对手长处上撞的? 况且单凭内力,男女差距何其之大。 施灵却兀自拿起一柄剑,在手中掂量片刻,待那弟子站定,她直接迎风攻去。 对方没想到她这般性急,悬停在半空的竹叶被剑光斩碎。他下腰躲过,手臂撑地时反掌猛拍剑柄。 毫无征兆地,一道剑光夹带飓风朝施灵袭来。就在众人以为战斗结束,她却猛打猛攻,旋转的残影眼花撩乱。 “砰砰砰!” 那弟子攻来的木剑转眼被斩断,脚也退出了圈外。 “这、这?”他愣在了原地,不少人也倒吸一口凉气,此局竟在半刻见了胜负。 关键竟是施灵赢了? 施灵伸手:“嘻嘻,灵石。” 原主的剑术虽不是顶尖的,但对付几个新手,那还是绰绰有余。 第18章 “不…我没输,你个练气算什么东西!”那弟子眼底腾起阴鸷,抬手凝出光剑,竟不分青红皂白地朝她砍来! 这人怎么不讲武德?! 修为悬殊,施灵被逼得急急后退,掌心磨出一道血痕。 就在剑尖几近削过她脸颊的刹那,只听得清越剑鸣,一把冰蓝长剑裹挟着滔天杀气从她身侧擦过,发出震人发聩的碰撞声! 第13章 通感 “嗡!”被击中的灵剑哪曾受过这样的冲击,瞬间炸成齑粉。施灵耳根漫过一声极为尖锐的惨叫。 那弟子竟喷出一口血来。 不止是他,就连方圆百米的竹林都遭了殃,以场地为中心向外弯折扭曲,七歪八扭,如同被烧毁的野草。 施灵从余波中缓过神来,那长剑悬停在眼前,通身寒芒凛冽,还不断散发一圈圈强劲的威压。 弟子本是恼怒至极,正要找施灵算账,见到出手之人魂都要吓出来了,“少少少主,我我不是故意的。” 秦九渊自她身后步步踏出,腰间佩环清脆作响,声音依旧温和,“灵剑宗规矩还记得?” “记得记得,只杀妖兽邪祟,不能无故伤人,若有违反,当自请二十灵鞭。” 秦九渊眼尾倏然一抬。 “是、是我冒犯了夫人!该打该打!”那弟子猛地自扇巴掌,双颊登时肿起老高。 啪啪声响在风中炸开,众人看得直皱眉,那巴掌又像扇在了自个儿脸上,纷纷别脸不敢瞧他。 那弟子受罚后,背后被打得皮开肉绽,雪地开出一朵朵血色小花。估摸着不会再待在灵剑宗,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施灵也是惊了,鲜少见秦九渊这副模样,直到现在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 他是修仙界第一剑宗的少主,不是个任人摆布的病人。 那冰冷的眼神还是找上了她,躲也躲不掉,施灵僵直地伸出一只手,小幅度摆动。 “拿着。” “我…吗?” 施灵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把过分漂亮的剑。本还犹豫,但众目睽睽下,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她很紧张,剑同样也很紧张。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漂亮剑比她先一步。掌心握紧的瞬间像附上一层不冷不热的柔光,疼辣感竟消去了大半,十分清爽。 “好舒服!” “嗡嗡嗡!”剑同样发出欢快的声响。 施灵转头看那些弟子时,那灼热的眼神快要把她射成塞子了。剑主杀,如今却有疗伤之效,直觉告诉她,这剑很不一般。 秦九渊始终盯着她掌心的红痕处,喉结滚动,声音不知何时哑了几分。 “此剑名为霜月。” 施灵低低念了两声,未曾察觉他逐渐蜷缩的指节,轻轻点头:“谢谢,定待它如夫君一般。” 秦九渊却哂笑一声:“愚笨。” 言罢,他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施灵瘪嘴,知道他说的是方才的切磋,说到底还是人心叵测。 但那又如何,吃一堑长一智。 得到宝贝,自是想拿去炫耀一番的。可越明轩这边的情况不太妙。 【逆转阵法还差最后一株木灵。】 “哎?上次不是说找到了吗?” 施灵听到又是龙傲天下的手,拳头都硬了,还是镇定安慰他,“你先别急,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 越明轩打断她,【为今之计,只有你能弄到手了。】 “为何?” 【因为……目前知道拥有此物的宗门,只有七毒宗。】 “七、七毒宗?!” 施灵被这消息砸得一阵头昏。 这木灵生于寒气浓重之地,与灵剑宗这种常年见光的名门正派相比,七毒宗是真正的地上两重天—— 地上练功,地下炼毒。 确实能孕育出千年木灵。 命运就是这般捉弄人,她刚要拨开云雾,又被一棒槌打回了原地。 七毒宗无非是想要她完成任务,才能有谈条件的资格,可剜下秦九渊的心头血……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施灵头都快秃了。 * 檀香四溢,本令人安心。 秦九渊却无端生出几分闷躁。 今日见施灵受那人欺压,差点泄露魔气。还将自己本命剑的分身给了她。 哪怕只残留了一缕神识,他也能感知一二。 笔尖停顿,秦九渊目光落到纸张上时,瞳孔骤缩。满腔的惊异转瞬压制,还未这荒唐的字眼掩盖—— 门外猛地传来一道欢快的女声。 “我会了我会了!” 分明是凛冬,那淡紫色的身影却如开春才会降临的鸟雀,硬生生闯入铺满黑白字画的书房,所及之处开遍紫藤,跃于心尖。 施灵喜笑颜开,并未注意到他仓促将纸揉皱。这副冒失模样,定是要展示近日的术法成果。 无聊至极。 “你。”秦九渊却话堵喉间,他看清她手中之物—— 是一朵极小的火灵花。 小花通体半透明,花瓣橙红,一簇火苗折射到他凌厉的眉眼,跳跃蹿动,竟生出几分生动来。 “好看嘛?” 施灵主动将花放入他手中,掌心似冰雪消融般发光发热,“我查过古籍了,这花暖手极好,起码可以熬过这个冬天。” “夫君笑笑嘛。” 大抵是天气太冷,秦九渊耳根竟爬上一丝薄红,弯起的嘴唇猝然压下。 “如此不思进取,倘若遭人追杀,旁人无法护你分毫。” “况且霜月你现在无力使得。” 这话的意思是,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要她自己想办法保命。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冷硬的声线哑哑的,像压着某种不着调的情绪。 “是是是,我不思进取。”难得他说了这么多,施灵也不管他如何别扭,嘴角扬起的笑容就没放下过。 这声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似嗅到一股极其浓郁的花香。秦九渊本能地呼吸急促,胸膛的荒芜刹那间亮堂,连带着眼前之人都渡上光晕。 施灵算不得倾国倾城,唯有一双漂亮杏眼,笑意荡漾时灼灼发亮,比月光下的修罗海还要夺人心目。 毫无征兆地,他心砰砰直跳。 闷躁的情绪竟在此刻释放,不同于杀戮时拧断仇敌脖子的快感。 是一种血脉被温热轻抚时的欢愉,一点点攀升。 就在抵达顶峰的一刹那,这感觉却停转直下,徒留不甘与虚无,只因施灵的视线早已离去。 他不由想,若是剜下这双眼,会不会更长久些? 这个想法很快被撅弃,以往的窥视在他脑海回放,令人生出饱胀。 他贪恋的,似乎不仅仅是一双眼…… 施灵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木灵被夺之事,福至心灵,她忽然问: “夫君,你平日喝完药,那些残渣都去了何处呀?” 秦九渊似是不耐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神情冷漠。她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纸团,一直紧着不放。 奇了怪了,他平日鲜少丢弃字画,好奇心作祟,施灵伸手去掏。 就在碰到那纸团刹那,他喉结滚动,终于开了口,“在后山。” “那里有许多食人的妖兽,需要药材可到库房取。” 施灵却皱眉,她要的是药材吗? 无非是想碰碰运气,看里面有没有未处理的血渍。都是一个人闷出的血,说不定能蒙混过关呢? 不过就她这小胳膊小腿的,就算去了也只能给妖兽打牙祭。 “好吧。”说不失落是假的,施灵神情恹恹,看都没看他,径直走了。 屋内又恢复了黑白两色。 秦九渊轻握掌心的纸,骤冷的眼神似要将它洞穿。最终没忍住开了口,不急不缓地念出写满的错字—— “施灵。” 语调轻柔,不知说给谁听。 好事总是突然发生。 这才过了两日,越明轩偷摸着寄来一枚纳戒,说是惊喜,密码是她的生辰。 说来也巧,原主生辰跟她同一天。 果然啊,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穿书。 越明轩神秘兮兮,【菜菜,这东西你得好好调教,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调、调教?!”这什么虎狼之词,施灵瞠目结舌,只觉此物有点烫手。 她忽然记起有许多修士无聊寂寞,买个兽奴回去泄愤,然后斩断兽化部分,当个随意差遣的奴仆,甚至是禁/脔。 “别害我啊。” 【怎么会呢。】越明轩苍蝇搓手,【江薰的事儿,还不是得麻烦您~】 施灵起了身鸡皮疙瘩:“咦,就你这夹子音,追老婆下辈子吧。” 玉符挂断了。 施灵深吸口气后,还是念出了数字,纳戒应声而动,爆出强烈的青光。 她正要开口,一道熟悉诡异的女声措不及防钻入耳中。 第19章 “主人。” 直到确认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施灵才敢转头,看清那人的脸时,她差点没叫出声来。 跟她长得一毛一样! 不仅是长相,还有声音神态,能有七八分相似。 施灵长长松了口气,搞半天是傀儡提前做好了。 “你先走两步看看。” 傀儡先是用奇怪的眼神瞥了她眼,然后像个循循善诱的师父,示范性地走了两圈。 施灵只觉是不是低估它的智商了? 它呐呐道:“主人,名字。” 施灵虎躯一震,就这东西要是放在现实,不得卖爆?她在脑海中转悠几圈,轻咳一声: “就叫小灵吧。” “谢谢主银~”小灵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微笑,极其标准,也极其伪人。 施灵惊得收回刚才的想法,对着它不断调整。 仅是两个时辰,小灵的肢体动作就学了个七七八八,做的表情也有了几分活人味,学习能力堪称恐怖。 不过,还是得试试跟人交流。 施灵心不在焉地翻炒着白菜,离龙傲天找上门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还有测试小灵…… 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被人发现。 一想到后果,心像被扔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入骨髓。 “嘶!”她条件反射式地弹手,才发觉不小心碰到汤锅边缘了,正要低头找药—— 一双冷白的大手却猛地从她背后伸来,攥紧烫红的手腕,令她心头发颤。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傀儡 两人相握的手未及一息,施灵刚想收回去,又疼得龇牙咧嘴。紧接着,一股清润的灵力却猛然钻入她那处灼痛,沁人心脾。 灵力的主人正是秦九渊。 施灵恰好对上他乌黑的凤眸,似撞入一片幽暗沼泽。往日的平淡荡然无存,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黏腻潮湿,像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她心没由来地猛跳两下,却听他淡淡道。 “应该的。” 嗓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叫人生不出半分念想,很明显的划清界限。 说实在的,施灵有一瞬间的慌神,差点以为他是真的关心她。 不过很快了然,是掌门快回来了,他也不想被人盯着,故而亲密的举动多了些。 吓死了。 她可不想来个恨海情天之类的桥段。况且他们两个书中炮灰保命就不错了,可不兴什么谈情说爱啊! 施灵朝他默默竖起了大拇指,并递给了他一个懂得懂得的眼神。 队友的聪慧令人安心。 秦九渊却无法安心。 这种感觉一直到晚上,他不知她伸出的那只手为何竖起一根指头,只知那眼神里的夸赞都快溢了出来。 她喜欢他这般。 “都烧了。” 叶雪望着满屋整整齐齐的厨具,惊异道,“尊上,这些玄铁都是您亲自从魔界极域寻来的,况且施姑娘每日都会给自己补食。” “现在损毁,会不会被发现?” 秦九渊没有反驳,而是走向那口施灵用过的锅。正当以为他会直接掐碎,修长的指节却搭在黑漆漆的锅缘。 像抚摸,又像是禁锢? 她就是用此物给他下毒,还弄出一手的烫伤…… 咯吱的摩挲声在夜晚格外清晰,像要把人给掐死,他最终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 “你可会下厨。” 叶雪:??? …… “砰!” “轰隆隆!” 施灵从梦中猛地惊醒。 她摸了摸发汗的额头,有些疑惑。 这声音好像是从厨房传来的,而且……还不止一次? 她吓了一跳,即便眼皮重如灌铅,她也义不容辞地推开了门。 远远望去,厨房火光漫天,硝烟四起,跟遭了土匪一样。民以食为天,这跟她卡里的钱被抢劫一空有什么区别! 施灵怒了,抄起扫帚就要杀进去。却见门口堵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脸上写满疑惑。 “夫人?” “叶雪?”施灵先是一愣,声音登时拔高,“到底是谁这么晚了还在炸厨房啊!” 她半夜被吵醒本就烦躁,这会冷风一吹,哆嗦的几下倒像添了把烈火,越烧越旺。 叶雪噎住,不定地瞟向不远处的梅树,还未捕捉到什么,她又战战兢兢缩了回来。 “是、是我。” 空气凝滞。 施灵的表情在脸上僵直几秒,双颊腾起一股热气,尴尬笑道: “哈、哈哈哈。这人嘛,做饭难免会失误,我之前连刀都拿不稳呢。” “我这就收拾好。”叶雪擦了把汗,麻利地清理好残局,一套动作行如流水,态度好得倒让施灵有点不好意思。 唯一不解的是,天花板都炸黑了,为何叶雪身上找不到一点灰? 难道另有其人? 但施灵没时间想这么多了。 据越明轩所说,逆转阵法只差一味木灵,取得心头血刻不容缓。 所以,她必须去一趟后山。 施灵只觉自己忙得跟过年似的,当务之急,傀儡得找个机会试试。 于是,天还未亮,她就兀自拿出了纳戒。 “小灵,待会看见叶雪按我平时的行事作风,少说多做。必要时直接装晕,千万千万不要让医修把脉。” 她又忍不住补充一句:“尤其提防秦九渊。” “记住了吗?” 小灵眨眨眼,往被褥里缩了缩,抱紧阿贝贝:“好滴,亲亲主人~路上小心哦。” 施灵被这夹子音激得一抽,按了按她的唇: “小嘴巴,闭起来,不说话。” 趁着这会,她打算下山买点符纸和防身用的法器,以备不时之需。 施灵兴奋地搓搓手,天色雾蒙蒙一片,凌风却刀片般刮在脸上,似要见血。 她跺脚哈了口热气,还好今日特意披了件灰白大氅,还带了颗暖珠,不至于冻成冰块。 街道两边油灯星火亮起,正巧赶上刚开铺的小店。 这不她刚走出百米,就碰到一个卖符咒的年轻男人。 “来看看符纸啊道友,甭管你是上天入地,还是上刀山下火海,那是应有尽有。” “有没有那种保命的?” 只见他长臂一展,晃悠悠甩出,“这十张六阶的飞檐符,现在购买不要八十八,只要八块下品灵石!” 施灵眯眼端倪片刻,却猛然一震。 没想到这人看着不靠谱,东西倒是不差。 符箓一至七阶从高到低,六阶随处可见,但这人卖的不贵啊,平常一张就要十块下品灵石,相当于白菜价了。 果然,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施灵又不动声色望着纳戒的影像,小灵的情况比想象中好不少。 无论起床洗漱,还是与叶雪交谈,那叫一个滴水不漏,顿时豪横起来。 “你这还有什么爬山避水的,杀妖保平安的通通都来一套,哦对了,再来个能储食物的灵袋。” “好嘞!”那男人双眼放光,供祖宗似的把每个符纸的注意事项写了遍,放入她纳戒中。 施灵这会有点饿了,正想着要不在附近下个馆子,影像里却传来叶雪的声音: “夫人,少主吩咐去后院用早膳。” 小灵眼珠骨碌碌转,“我换个衣服就来。” 施灵本不放在心上,但目光落到纳戒上的岌岌可危的闪光时,整个人被定在原地。 糟了,忘了这傀儡每两个时辰都要补充灵石,不然会停机。 粗略算来,只有一刻钟了! 施灵一般在自己院里用膳,介于昨晚厨房被炸,不能生火,只好去不常用的后林小屋。 小屋离此地不算太远,一眼能望见不远处模糊的轮廓。 山上雪大,风吹得越愈发猖狂,寻常人都要注意防滑,何逞用木头做的空心傀儡? 叶雪在前面带路,本想提醒几句,转过头时徒然僵住。狂奔到半山腰的施灵,同样也紧张地盯着画面,心中那股不安逐渐放大。 “嘶,好冷,嘶嘶嘶……”这话的表情本该是难受的。 然而此时此刻,小灵挤出一个近乎的诡异的微笑—— 下半张脸分明嘴角弯弯,上半脸的眼皮却如疯狗般跳动,像程序错误的机器,下一瞬会崩离瓦解。 施灵心中警铃大作,“飞檐符,遁!” 细密的寒气针扎般从她脚底窜上脊骨,景物疯狂后移。 练气期修士使用符术本就勉强,一路都是这么过来,不止脚,浑身都像在冰窖里泡了一遭,牙齿止不住打颤。 “我我……” 小灵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右脚刚迈出半步右臂又往前摆动,不听话的左脚还想后撤,手脚一顿乱撞。 最终无力地跌倒在地上。 叶雪见她不语,索性一把扯住她手臂:“夫人可是身体不适?” 第20章 只听得一声细微裂响,施灵头皮发麻,再往上半寸,它那机械关节就露出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前脚刚落地,后脚铆足了劲儿扔去一块灵石,只听得叶雪的叫痛声,她速速收回小灵。 走出来时施灵浑身是雪,鞋袜浸湿的大半。她咬牙掐了火术烤干,见小丫头发懵地揉揉手臂,难免心虚。 “刚才风太大,这灵石是从我身上掉的,不小心砸到你了,实在抱歉。” “夫人言重了。”叶雪倒也不恼,却意味不明地看着她,那眼神夹杂着迟疑,还有同情。 施灵想到了什么,嘴角抽搐。 自从在龙傲天雷剑下走了一遭,她鲜少来山顶兜风。 云雾皆散,天地银白,有一种乘风归去的飘飘然。 叶雪停下了脚步,“夫人,少主在屋内等你,院里还要收拾杂物收拾。” “辛苦啦,快去吧。” 施灵眉眼弯弯,老远就嗅到一股热辣汤的味道,勾得馋虫直叫,只恨没早点回来。 叶雪刚走,她突然指尖一热,一道灵光“咻”地飞到跟前,小灵竟拉着她蹲下身,小心往屋内探去。 “主人快看,有帅哥哎。” 施灵连忙捂住她嘴,顺着看去时,愣了片刻。 秦九渊今日罕见地穿了件玄色锦袍,长袖摩挲间金纹流动。他眉眼细长,瞳仁黑而深,与以往不同,无端多了几分阴郁沉闷。 施灵暗自叹气。 千算万算,没想到小灵这点都随她,是个颜控。见到秦九渊的那一刻,撞斜的眼竟活生生看直了? 不过,该说不说,现在没有其他弟子打扰,刚好补充完灵石。 正好是个检验傀儡的好机会。 可万一暴露了,该怎么办? 心中百转千回,她在赌一把和下次一定之间—— 选择了前者。 于是,小灵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与秦九渊对视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见他眉头微皱。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看着自己的替身跟夫君共度早膳。要不碍于现场,这种级别的修罗场,施灵高低得熬夜追通宵。 磕磕绊绊,一人一傀总算是落了坐。 热气喷洒到秦九渊冷峻的脸上,令人生暖,他夹了一块五花肉,略微顿住。 “味道有点不同。” 小灵星星眼:“哎呀夫君~好吃就多吃点嘛,我给你夹。” 施灵简直没眼看,腿麻了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看去时,小灵始终没动筷,反倒是对面的秦九渊吃了不少。 望着碗内堆积如山的热菜,秦九渊罕见地怔住,抬起一双墨黑的眸子。 “你为何不吃?” 小灵:“我已经用过了。”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白雪簌簌落下,竹条还在不断压弯,最终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折断了。 施灵无声尖叫,完了,按理说她才刚起床,这不直接露馅了吗?! 然而下一刻,她弄清楚了其中缘由—— 这傀儡什么鸡鸭鱼肉能勉强入口,就是不能喝太多水。 一想到小灵五官会如奶油般化开,然后变成一摊血水凝固在地上,场面诡异得让她起了身鸡皮疙瘩。 出神之际,秦九渊竟亲手倒了碗汤推到它面前,语气温和。 “喝吧。” 小灵灿然一笑:“好。” 大脑宕机的瞬间,施灵双目发直地盯着那碗辣汤被它利落地端起,然后仰头饮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渡气 就在小灵齿间几近碰到汤面的刹那,寂静中突地窜出一阵尖细声,“吱——” “啪!” 它惊得摔碎了碗,汤汁满地。 直到小灵起身查看,施灵胸口闷的那股热气才缓缓泄出。还好傀儡反应迅速,而且能听懂她的意思。 不然就都功亏一篑了。 还好还好。 小灵正要起身,被一只手攥住衣袖,秦九渊语调轻缓,却在风中格外清晰。 “你……不是她。”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施灵心砰砰直跳,如一束强光划破黑夜,滚烫、焦躁。仿佛下一刻满身骨血会裸露在干裂的大地上。 她甚至捂住耳朵不敢去听。 要、要被发现了吗? 良久的僵持,小灵竟先收起那副痴缠模样,慢慢挣开,“夫君说笑了,天气严寒,我要回去添衣服。” 它又指向袍摆的污渍,“况且这还怎么见人?” 秦九渊皱了皱眉,并未多言,任由小灵踏出房门。 施灵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哪敢让它逗留。收入纳戒后,一溜烟逃了出去。 望着远去的人影,秦九渊不自觉摩挲指腹,一缕温热猝然钻入鼻息,分明是同样的兰香,可他就是觉得…… 令人作呕。 三日后。 灵剑宗主峰。 地面覆盖一层薄雾,缥缈之中,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自长阶走来。目如朗星,白须随风飘动。 正是灵剑宗掌门——秦世。 秦九渊垂眸抱拳,“掌门唤我所谓何事?” 秦世只轻瞥他一眼,又淡然将目光放到别处。 “渊儿,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我与诸位长老意见一致,以后宗门事务全权交由你来处理。” 秦九渊隐没于阴暗的半张脸状如鬼魅,乌黑的眸子在光线下忽明忽暗,嘴角微扬。 “多谢掌门。” “唉别着急谢我,通过考验的人并不是你——” “而是施灵。” 他似叹息了一声,“老夫都知道了,她屡次救你于水火,更不嫌你病弱体虚,如此情深义重之人,莫要辜负啊。” 秦九渊身形猛颤。 竟是因为她? 上次抹药他未对施灵下杀手,是因秦世派来的眼线就在外面。 不知为何,脑海不自觉浮现一张明媚的脸庞,那截白嫩的手指拂过他鲜红的伤痕时,如春风拂柳般和煦,克制又轻柔。 似有什么从心底猛然破出,秦九渊攥紧衣袍,企图压抑那股莫名的悸动。 秦世话锋一转,“对了,多年前有一魔界大能陨落修仙界,那遗骸恰巧被我捡到,你要妥善保管。” “切不可被魔族夺走。” 直到玉牌落入手中,秦九渊才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这一天,他足足等了两世。 上一世占领修仙界后,仅差一念便能杀了龙傲天。偏偏他手中有师父的魔丹,竟在最后一刻牵制住祭天魔阵。 若强行破除书房中的结界,只会破坏魔丹。 而如今,能提前抹去他心头大患,也不枉在灵剑宗潜伏数年。 若不是施灵,弄到这玉牌确实还得费些功夫。 届时…… 他倒可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 树影婆娑下,两道身影先后入了书房。 不过片刻便走了出来,清冷月光倾斜洒落,为两人渡上一层雪亮寒芒。 “尊上,会不会是宗内出了奸细,将魔丹偷走了?”叶雪小心翼翼问。 秦九渊眸光微敛,眼底暗潮翻腾,不过转瞬恢复平静。 他早在书房内设置禁制,即便是元婴修士,断不可能轻易破开。 回想那日施灵将假魔丹放入他枕下,却独独带走了玉东南。 只有一种可能—— 魔丹早就在她手中了。 “玄天山有动静了?” 叶雪斟酌片刻,迟疑点头,“应该是在找魔丹,而且施姑娘也有了行动……要动手吗?” 似有什么在心脏划出一道极浅的口子,秦九渊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冷笑。 “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 后山地势复杂,往返需要几个时辰,夜晚怕是更加危险。 是以,施灵天没亮就出发了。 “嘎嘎嘎——” 天上划过一道巨型黑影,她猛地蹲下来,直到那双翼大鸟远去,才偷摸着拿出一张地图。 一想到此物花了五块上品灵石,就止不住的肉痛。 但总比迷路被妖兽吃了好。 施灵掏出罗盘,捻起一根从秦九渊身上偷偷薅下的发丝。火舌燃过发丝,指针不停旋转,最终往东南方向去。 她不由心头一凉。 再往下已是河流尽头,甭说是血了,就算是块巨石都能冲得了无踪迹。 可…既然罗盘都显示了,是不是还有机会? 一股极淡的烧焦味钻入鼻息,在冷气中尤为明显。 施灵只觉掌心发烫,皱眉看去,不是火术—— 而是地图着火了?! 她慌忙将它淌入水中,好在材质防水,就烧去四个角。然而她正打算捞起来,身后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 有人。 施灵猛地甩去一道火刃,那黑影似未料到她会出手,闪电般遁地飞走。 第21章 她再低头时,地图不知何时竟全毁了。一股熊熊怒火猛然窜起,非得抓住这毛贼不可! 有了符箓的加持,施灵脚底生风,在林间快速穿梭。 那黑影留下一串极浅脚印……看着不像只有一个人? 经过泥泞小径,她抵达一片宽阔河段。湍急的水流声漫过耳畔,如猛兽般随时会将人撕裂搅碎。 树下站着一道高瘦的人影,手持弯刀,眼神犀利地盯着她。 施灵攥紧符箓,悄然背在身后。 长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连带着树叶沙沙,在耳边格外清晰。 她走近几步,才发觉他手里竟还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无力地垂着头。 然而风撩起那人发丝的那刻,施灵几乎忘记了呼吸。 竟是秦九渊! “你是何人!” “东西在哪?”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那修士呲笑,“施灵,你不会又要装失忆吧,这套把戏早在少主面前玩过了。” 这会施灵终于记起来了。 此人是龙傲天的狗腿之一,因几次阻止原主见龙傲天,之前被她摁在地上狂打。 这是趁机报复的来了。 “你为什么要烧毁我的地图?” “谁要那破图啊,是个修士都知道施法探查,你不会不知道吧,哈哈哈哈。” 施灵有些恼怒,很快冷静下来。 他都明面上针对她了,确实没必要撒谎,而且仔细看,他比那道黑影瘦了不少。 那修士声音突然拔高,“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再不交出魔丹,人头落地!” 刀刃抵住秦九渊骤然昂起的脖颈,凸起的喉结刹那间浮现一道血痕,像紧绷到极致的弦,几近崩裂! “慢着!” 恰在此时,秦九渊双眼眯开一条极为隐秘的缝,衣袖下的手指微不可闻颤动,看清她犹豫的神色,暗暗讥笑。 果然,她想亲手把魔丹交给龙傲天,以此来寻求庇护,讨他欢心。 而他…… 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弃物。 这种场面分明在他眼前上演过无数次,甚至更加惨烈。 可不知为何,身体像被这眼神一寸寸剥开,连带着骨血都开始沸腾,不断灼烧他的心跳。 这不是杀意,更像她费尽心思对旁人,而他却想偷偷独占。 隐秘荒谬,又让人莫名兴奋。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施灵突然开了口,声音微弱而坚定。 “魔丹可以给你——” “但让我换他。” 措不及防,一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秦九渊只觉自己犹如一条濒死的鱼,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蜜浪砸得几近眩晕。 他微微张唇,极力压制呼之欲出的喘息。 为什么? 修士的笑声分外刺耳,“哈哈哈真是脑袋被驴给踢了,他半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了,值得你这么卖命?” “这事儿我说了算。”施灵反手掏出一物,悬于湍急的河面上,猛浪不断舔舐木盒边缘,摇摇欲坠。 她歪头一笑:“你也不想下水捞吧。” 女声清甜,此刻却如魔音灌耳,盖过滚滚浪声。 “我我怎么知道你手里是魔丹?!” “命都交到你手上了,难道你还怕杀不了一个炼气期修士?” 修士犹豫片刻,最终咬咬牙。 “好。” 两人越靠越近,施灵观察他的神色,小心挪动步子,一切都顺理成章。然而她伸手的刹那,修士猛地甩出几道匕首,咆哮声响彻山林。 “去死吧!” 盒子应声落地,他刚卷入手中。毫无征兆地,一道火光自施灵指尖缠住盒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 “什么鬼东西?!” 不等他反应,她轻笑声搂住秦九渊,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 紧随其后,是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砰!” “噗通。”刺骨的水流拍打皮肉,如有千斤巨鼎压在肩头,呼吸几近被窒息感填满时,她终于憋出一个避水咒。 待爆炸的余波散去,又卖力游出百米 ,施灵滚烫的心跳才趋于平静。 那修士并未追来,应是被爆炸符伤得不轻。 她不由发笑。 怪不得爽文主角身上的挂这么多,任强任他金丹强,但架不住她的符纸多呀。 好此地在离宗门不远,顺势下游即可。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抬上岸,呼哧呼哧喘着大气。 一点星火从掌心窜出,逐渐温热。 烈阳照得雪地融化,腾起一股势不可挡的寒气,冷到了骨子里。 待手臂恢复知觉,施灵取出丹药,正要喂给秦九渊,却额角一抽。 他不知什么时候呛了水。 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去,白如死灰,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她真以为他死了。 “秦九渊,醒醒!” 秦九渊显然失去了意识,任凭她如何摇晃,他仍像个冰冷的瓷人,趋于死寂。 好不容易从那人手中夺来,又拼死游了这么远,却还是无济于事。 ……她失败了。 施灵眸子渐渐暗淡,视线模糊之际,一缕火自心底燃起,刹那间生机盎然。 不,她还有机会。 不能死…他不能死! 一时间焦躁感彻底烧毁了理智,在铺天盖地的慌乱中—— 她心一横,吻了下去。 第16章 吻 贴唇的刹那,施灵尾骨发颤。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如潮水侵蚀她的五感,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毫无征兆地,她对上一双半阖的冷眸,似要将误闯的猎物绞杀殆尽。 施灵吓出身冷汗,却见秦九渊并未清醒。来不及思考,她又卖力地狂按他胸膛,连连渡气。 冰凉的空气丝丝缕缕渗入喉间,秦九渊只觉嘴唇被一只猫儿轻舔,舌尖湿热。 他极力遏制那股几近翻腾的欲念,可指节还是忍不住攀附她腰间。 不由心头一颤。 他从未发觉施灵竟如此瘦弱,瘦得一只手能轻易折断。 然而她挺直的脖颈如翠绿荷茎,在漫天飞雪中生机勃勃。身下的紫色裙摆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带起点点酥麻。 他几不可察地喘息,水腥味淡去,取而代之是独属于她的温热。一点点毫无章法地盈满、揉捏着他血脉,隐秘地生根发芽,令人无端渴求更多。 “施……灵。” 沙哑的男声如有万千虫蚁漫过耳根,施灵脸颊发烫,以为出现幻觉了。 直到看清秦九渊时,才发觉不对劲。 男人凌乱的黑发黏在脸上,与苍白的皮肤形成极致对撞。许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唇色竟染上靡艳的红。 像墓里爬出的男鬼,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漫天飞雪中,他视线幽暗深沉,似要将她寸寸侵占。 就在她打算起身时,他却乖巧地垂下眼睫,喉咙里溢出一声。 “疼。” 这声半带诱哄,施灵心头泛起阵阵涟漪。深呼吸几口气,她半信半疑地靠近,刚触到他额头又烫得缩手。 秦九渊发烧了。 施灵无奈地叹口气,她就说他怎么如此反常,原来是脑袋糊涂了。 紧接着,另一个疑问又冒了出来。 秦九渊为何会落于那人手中?是他发现了她有异常所以跟了过来,还是无意中被人劫持? 答案无从得知,她也不好开口问,只能先喂他一颗养元丹。 好在他脸色恢复不少,就是…有点神志不清。 男女悬殊过大,加上秦九渊看着清瘦,身上的肉是一块也没少长。 施灵为此费了不少力,经过一番折腾,终于看到了山门。 好在几个眼尖的弟子发现了他们,急得满头大汗,“少主这是怎么了?” “先、先别管那么多,赶紧救……救人。” “哦好好好!” 直到背后的人完全脱离,施灵才感觉活了过来,疲倦地半靠在树旁。 累、实在是太累了。 那弟子突地记起什么,凑到她跟前,“对了夫人,长老说劳烦您晚上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施灵知道是去认个亲,当即应了声,“好。” 只是不知为何,她的腰间多了块泛红的痕迹。 不疼……还有点痒? 她又将其归结为是不小心撞的,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她不由望向来时的路。 雨渐渐停了,留下许多坑坑洼洼的地方。 她本没放在心上,谁知腰间的锦囊动了,飞出的一束光亮直奔不远处去。 施灵眉头微挑,跟了上去。 原本黝黑的土地竟冒出一丝丝紫光,转眼浮现出一道道脚印,正是上次施下的防狼粉生效了。 她顿时喜上心头。 太好了,是那个跟踪狂中招了! 一想到那变态会长满红疹子,变成猪头,施灵气血都通畅了不少,神清气爽。 第22章 就连方才的疲倦都洗清了不少。 * 夜色深沉。 祠堂内氛围压抑沉重,鸦雀无声,连脚底擦过地面的摩擦声都听得见。 可施灵明显感受到被人盯着,还不止个—— 大多是好奇,有鄙夷、亦有惊讶。 一抬眼,两张老脸映入眼中。 大长老苏隆敦实黝黑,眼神满是敌意。二长老闻金高瘦如竹,轻抚白须,不知看向何处。 “不知两位长老唤我来,所谓何事?” 两人似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却是闻金先开了口。 “老隆,毕竟是少夫人,未免太大动干戈了吧。” “哼!你瞎操心个什么劲儿?是不是奸细,一看便知。” 苏隆大手一挥,一个弟子端来个木盘。 看清上面的东西时,施灵心一沉,是她身上的乾坤袋。 一个白衣弟子战战兢兢走出来,“我、我看到夫人鬼鬼祟祟往后山的方向去,不止一次。还有,有……” 他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又噤了声。 苏隆:“我就站在这儿,她不敢把你怎么样!” 施灵被吼声震得耳膜发麻,心中早就想好了说辞,谁知这弟子口出惊人。 “对是钱周!他昨日去戒堂领罚,说自己是七毒宗的奸细,给少主的药膳里下毒,此事是受少夫人指使。” 弟子赶忙拿出传信灵鸟和血书。 施灵面色发白,冷汗从脊背往下淌。 谁能告诉她,哪个反派会无缘无故跑去自首的?况且钱周也没暴露身份,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这……” 众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直到循着目光看去时,施灵才发现高堂上还端坐着一人。 男人身量极高,隐于一片浓郁的阴影中,看不清神色。月光照见半截修长的玉指,骨节分明,轻敲桌面。 “你作何解释?” 听到熟悉的声音,施灵先是一愣,反倒那么怕了。大抵是上次去后林被秦九渊撞见,还顺手救了他一命。 她深吸了口气,郑重道:“夫君。” “我既嫁入灵剑宗,自然不会向着别处,这些书信不过是障眼法。况且你们也看到了,我的目标就是心头血,但现在根本就没有得手。” 众人未料她如此坦率,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施灵瞬间有了底气,“此事是我竭力阻止,七毒宗掌门才能罢休,何错之有?” “既已罢休,你带着这些符箓、地图还有法器,去往何处?!”苏隆不依不挠。 “自然是去后山的妖林闯一闯。” 这声落地,没砸出寂静,反倒炸出一连串刺耳的笑声。 “撒谎也要有个度,宗内所有记录在册的人每月能领十张符箓,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说我还没发现,这袋子里还装着个破兽夹,她当是去山上打猎呢,哈哈哈哈。” 施灵不以为然,“灵剑宗没有专门托运的灵兽,只好自己动手咯。” 此话一出,不止众弟子,就连苏隆也哑口无言。 只因灵兽与妖兽不同,大多性情温顺,故而被许多宗门拿去当坐骑、亦或送运来往灵石货物,只是价格不菲。 修仙界十大门派,九十小宗都常花灵石购买。 唯有灵剑宗需要租借。 一个字,抠。 这话无形中狠狠甩了他们一巴掌。 施灵顿时扬眉吐气,挺直了腰板。 常墨却突然拿出一块玉符,“夫人,你与万琴宗少主的事如何解释?” 施灵定睛看去,正是越明轩给她的那块。不久前抹去了万琴宗的印记,可他为什么知道…… 她又恍然记起那日在秦九渊的书房,醒来时它竟掉在地上,还摔出了一条缝。 敢情他早就发现了! 头顶投来一道近乎审视的眸光,其中夹杂不明的意味,她声音不自觉弱了几分。 “不过是旧时之友,不知哪里触犯了灵剑宗门规?” “原来他就是故友。”秦九渊突地轻笑声,可众人听来,是在警告。 “咳咳咳!” 他似发了病,露出的皓白手臂竟冒起点点疹子,红得晃眼,隐约泛出紫色。 施灵心头猛跳,这症状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就在她准备上前查看时,苏隆护犊子似的挡在面前,“大胆施灵,你都将少主气得吐血了!还不知错!” 施灵颇为不解,随口说了句,“夫君胸襟开阔,绝不是那种见我与旁的男子说上两句,就嫉妒得要命的那种宵小鼠辈。” 谁知话音刚落,秦九渊似疼得更厉害了,直接从椅上滚下,仍死死扣住地板。 乌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 “……让她走。” 冰冷的男声如玉石坠地,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那刚才说可以领的符纸……” “也一并带走!” 施灵差点没压住嘴角的笑,“谢谢夫君!” 随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直到所有人都离了场,屋内才恢复了平静。 半晌,常墨从门外走进来,目光落到秦九渊手臂上的红肿时,神色诡异。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尊上,这毒确实是七毒宗的手笔。” “但……针对的是对女子图谋不轨之人。” “嗯。”秦九渊心思不在此处。 他早知施灵无意取心头血,若是被七毒宗发现,难保不会受困。于是,他脑海冒出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她可以带魔丹走,走得越远越好,只要不落入龙傲天手中,他不要也罢。 走? 不知为何,他心口隐隐抽痛,不同于刀刃没入心脏的无趣麻木。 而是一种意味不明的空虚感,想紧紧攥住什么,然后…发疯似的融进血肉。 …… 那日之后,施灵没去秦九渊面前晃悠。 倒不是怕他再发现什么。 只因叶雪说,他的病有希望痊愈了。 竟是那晚他把淤血吐了出来,加上前不久,常墨去魔界寻到了一种去除魔气的药物。 这才三日,他就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施灵:?! 凭什么就她不能开挂?都三个月了,她仍在练气后期原地踏步。 正想着,施灵走到了秦九渊约定的地方。 他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白衣胜雪,眸光含冰地觑着她、冷傲孤高。越靠近,越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上来。” “哦。”她收好那点小心思,亦步亦趋地,“夫君唤我所为何事?” 秦九渊缄默不语,浓重的湿气压在他深邃眉眼,像笼上了一层朦胧雾气。 施灵正要问现在去哪,背后却传来一道粗暴至极的男声。 “敢得罪我们林匪帮,秦九渊你不得好死!” 措不及防,施灵扭头就见一头巨狼扑面而来。还未来得及抵挡,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铺散开来,那狼嗷呜一声断了气。 竟是秦九渊下的手。 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压根看不清他是怎么施法的,只知觉有道光闪过,然后“咻”地一下没了。 难道他的武器不是剑,而是空气? 大脑宕机的瞬间,一个身材浑圆的男人从巨狼背上滚下来,双目瞪如铜铃。 “呃呃…呃,你竟然是魔……” 他话堵喉间,一滴猩红顺他眉心的窟窿滑落,哗啦声响。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这么水灵灵地滚到她脚边。 “我真的…呕!” 施灵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胃底一阵翻腾。好不容易缓过口气,撞见鬼似的,她面色煞白地对上一双眼。 那是一双过分漂亮的凤眼,此刻因染上杀气变得靡丽,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 秦九渊无声笑笑。 “带你,杀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给予 施灵心头猛跳,她敢打包票,他这样子绝不是像在开玩笑。似下一刻就要迫使她拿起刀刃,插入那些滚烫的血肉中。 她的手在发抖。 秦九渊却在等。 等她流露出惊恐的眼神,等她歇斯底大骂对他一顿,等她疯狂逃离,好带着魔丹远走高飞。 放在以前他定不会这么想,谁人不知七毒宗的施灵手段最是狠辣,别说人头,就算是一具腐尸都能面不改色。 可她眼底的惊讶做不得假,甚至是慌乱。自从在欢喜楼见她瑟瑟发抖时,他就隐隐有个念头冒出。 她变了,像是变了一个人。 此事此刻,他竟觉自己像一只狠狠磨牙的恶犬。 伺机而动。 未等他继续开口,猝不及防,一道铃铃笑声撕开了阴霾,像从施灵胸膛里咕噜噜转了圈,她笑容满面地拍拍手。 “哇夫君好厉害啊!” 这话倒不是奉承,只因这百年来妖族蠢蠢欲动,趁着灵气衰减,破开结界裂缝后,放入不少凶兽,以此霍乱仙凡两界。 第23章 刚才那头巨狼就是一头三阶凶兽,都快抵得上一个筑基期修士了。 至于这林匪帮她也有所耳闻,本是一群灵根杂乱无法入宗的弟子,因心生妒忌,不惜修炼邪术也要报复灵剑宗。 这段时日,他们不仅在灵剑山作乱,还虐杀幼童,谋财害命,简直是无恶不作。 说到底,他是在为民除害。 秦九渊罕见地怔住,显然被这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旋即不可置否地牵起一抹冷笑。 把他当什么了? 几百岁还在学步的孩童? 施灵:“擦擦吧。” 秦九渊嘲讽的话堵在喉间,只觉她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染血的脖颈,点火般一路滑到凸起的锁骨,激起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秦九渊咬牙抑制喘息。 又不可避免地望向她,那透亮的瞳仁倒映出他狼狈不堪。从前看向旁人的眼,如今恍若只容下他一人。 秦九渊不动声色避开触碰,嗓音低低压着,比霜雪还冷。 “你我本就是联姻,如今我体内的魔气也去除了大半,这病迟早会痊愈……” “你走吧。” 他像是不慎动用太多灵力,身形猛颤,竟重重咳出一口鲜血来。朵朵红梅映在雪地里,刺目无比。 施灵吓了一大跳。 走?她能走哪儿去? 先不说剧情限制,她无法借助人力外力直接脱身,单是灵剑山对岸那些宗门设下的结界,以她之力根本无法破开。 再加上原主本就声名狼藉—— 根本踏不出灵剑山半步。 一想到死期将至,施灵眼前不觉模糊,声如蚊蚋,“夫君……夫君这是不要我了吗?” “好,我知道了,原来是嫌我粗笨,不堪重用又灵力低微,连最只妖兽幼崽都杀不死。” 施灵兀自擦泪,见他神色恍惚。 另一只手悄悄从长袖下探出,将他吐出的那点血慢慢地卷入瓷瓶。 现在不取血,更待何时? 她指尖刚往前移动半寸,却猛然察觉秦九渊在看她—— 施灵垂眸,落到他手背时,猛地一顿。 这伤…上次为他包扎完已经隔了一个月,居然还未痊愈?不仅如此,又添了几道红痕,像是给烫的? 可他从不进厨房,那就是在别处留下的。 接完半瓶血,施灵又低低哽咽了几声,“不管如何,只要我还活着,便会护夫君一日,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说着说着,她泪流得更多了。 “如果连夫君都不要我,我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呜呜呜。” “……不,我没有不管。” 触及她眼尾湿红,秦九渊下意识回应,心像被撞了一下,一寸寸渗入皮肉,快喘不过气。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渴求她的目光。 眼前这张含泪的面容如温柔蛛网,一点点搅碎他的呼吸,引诱他步步踏入蜜色陷阱,泄露的杀气竟没吓跑她。 可他记得,她是怕血的。 似剥开一张温润的人皮,近乎疯魔的怪物凶狠地爬到她眼前。没由来的耻意与自弃颠狂地在他胸膛里搅动,沸腾、贪婪地想汲取什么。 他想要,他得到。 想要她的触碰,她的垂怜……甚至是一个眼神,都让他无比兴奋。 即便不知这是何种感觉,又从何而来,但此时此刻,他就是无端感到饥饿,只能死死盯着她。 然后舔食她给予的一切,一点点啃咬,最后拆之入腹。 他指尖不可自拔地颤动,极力攥紧掌心出奇的痒,让伤痕剜得更深、更疼。 似得到舒缓,秦九渊喉间溢出一道极轻的笑。 近乎失声。 施灵却浑然不觉,默默收起了帕子。 奇怪的是,用了清洁术还是没洗去上面的腥味。 “拿着。”男声带着诡异的温柔,犹如匍匐在暗处的野兽,终于忍不住抛出诱饵。 她恍然看去,宽大的掌心上静躺着一颗幽绿圆润的珠子,覆满血丝。 “这是……妖丹?” 这巨狼妖丹能提升修为、巩固根基,最重要的是能炼制不少实用的毒丹,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 但秦九渊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冷得不像一个善良的施舍者。反而更像一道幽深的寒潭,寂然无声,让人心生畏惧。 施灵压下不安,接过妖丹映在眼前,光线在瞳仁里折射,“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施灵不料这句简单的夸赞,竟让他接二连三地送来妖丹。 这几日,叶雪进门的次数增多,手里揣着不少东西,大多是三阶、四阶、甚至五阶的妖丹,大大小小百来个。 望着满满一箩筐,她不自觉瞪大双眼。 “不是,这也太多了!” 叶雪又推了回来,“夫人就安心收下吧,少主说这是近日练手的,反正他体质特殊,暂且还用不到这些。” “……那好吧。” 推脱不了,施灵只好挑了几颗品阶低的。 得益于这些妖丹,她的修为也终于突破至筑基前期,体内灵力更是浓郁了几分。 除此之外,施灵把那瓶血送去七毒宗时,心里根本就没底。 她在赌,在赌这血与秦九渊心头血相差无几,在赌掌门觉得她还有可利用的价值,不至于过河拆桥。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七毒宗那边回信了。 直到木灵到手的那刻,施灵如释负重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笑意。 “小轩子,咱们终于凑齐材料了!” 越明轩也跟着轻松不少,【菜菜,如今阵法快成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呀?】 “啊?” 施灵有些恍惚,后知后觉居然过了这么久,也不知为何,一股古怪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不过很快消散。 “五天后吧。” 说出这句时,她只觉经历了千重磨难,好在都熬过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涌上心头。 自由,她来了! 越明轩“嘶”了声,【那得加紧布置了,这逆转阵法与傀儡必须相连,阵法我估摸着明日来你们灵剑宗开启。】 【只是,需要你支开一人……】 “谁?” 【秦九渊。】 这名字重重在心头滚了一遭。 施灵隐约猜到是灵剑宗的戒备过于森严。即便有她的令牌,越明轩想要在山下布置阵法,也定然逃不开秦九渊的搜查。 她郑重地深吐出口气。 “好,这事我来想办法。” * 灵剑宗往年都会举办花朝节,今年也不例外。 春日暖流融化霜雪,携带一股微风吹来些许凉意。月色清冷,唯有两旁的灯火照得人暖烘烘,嬉闹声、吆喝声在耳畔盘旋。 “好热闹。”施灵眼底亮晶晶的,提着个灯笼到处晃悠,冷清的街道一时间竟热闹非凡。 为了支开秦九渊,她只好借这花朝节邀他出来逛逛。这个时候,越明轩应该要抵达灵剑山了。 只是走着走着,她看花了眼,“哇,没想到这么多人。” “是呀,这花朝节好不容易办一次,都想过来凑个热闹嘛。”商贩接过话茬,堆满笑意,“小姐,这板栗现炒的,香得嘞!” 没叫她少夫人,施灵缓缓道,“老板,你…不是本地的吧?” “哎?你怎知?”商贩挠头,“也不是,俺山窝窝里的,不常出来哈哈哈。” 施灵讪笑,“给我来一份儿。” 暖呼呼的热气驱散寒意,看着油纸包着板栗肉,她的心也跟着充盈起来。可在桥头等了半刻钟,还是没等来秦九渊。 他不会爽约吧? 施灵又摇摇头,这事他也没必要撒谎。她只好望着过往人群,时聚时散,犹如云烟。 月亮孤零零挂在天上。 不知过去多久,湖面波光粼粼,映在水中的月影也被一同搅碎。施灵一时间竟望出了神,百无聊赖之际—— 一道陌生的男声闯入耳中,似是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道友,你这板栗好香啊,在哪买的?” “哦你说这个呀——”施灵刚要开口却话堵喉间,只因背后猛然撞入一道熟悉的冷香,她下意识攥紧掌心,却抓住了一只冰凉的手。 这手起先极冷,后能感受到对方的脉搏随她指尖轻撩而跳动,一寸寸点燃,最后竟如烈火般沸腾翻涌,几近破出皮肉。 施灵惊得抽手,眼前又突然冒出一张面具来,牢牢禁锢在她脸上。正欲挣脱,背后的人早有预料般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过桥,右转百米。” 秦九渊声音冷冽,如冰山上的皑皑白雪,疏离淡然,不带一丝温度。 “好的、好的多谢。” 直到喘着大气的男声远去,施灵才半天找回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撞在胸膛上。 不是羞的,是怕的。 第24章 秦九渊既然知道卖板栗的摊位在哪儿,就一定看到了她,为何这么久才过来? 是故意的,还是一直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动? 思绪很快被秦九渊打断。 “喜欢吗?” 喜、喜欢什么? 施灵良久才反应过来是脸上的面具,又冷又硬没什么不同,她迟疑着摸了摸上面的轮廓,有两根毛茸茸直直挺立的软物。 哎? 好像……是只兔子?! 她记起来了,刚才路过一家卖面具的小店,好奇就多瞧了会,只是人太多就没挤进去,没想到他都看到了。 买的还是她看得最久的这个玉兔面具。 心中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施灵暗自松气。 原来是排队去了。 她摘下面具,又不解气,“我才不管,分明就是你不守时,还撞翻了我的板栗。” “嗯……就罚你再去买一份,还有面具你也要有,不然一个人戴也太没意思了。” 秦九渊嘴角微扬,“好,你在此处等候。”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娇蛮的女声。 “哟这不是灵剑宗那个病秧子吗?怎么还敢拉着女修小手逛灯会,别不小心一命呜呼了哈哈哈。” 循着来源,施灵看清了那人,眉心猛跳。 女子生得玉貌花容,身着琉璃宝珠仙裙,发髻的步摇晃得眼花,七八串金项链缠住脖颈,就差没把有钱几个字写脸上了。 此人她认得。 和她一样,原书的怨种女配之一——敖倩儿。 这事要从一年前说起,龙傲天不慎吞了合欢宗掌门的媚毒后,为了给苏月儿守身如玉,躲避追杀。 于是,他千挑万选藏在修仙界最富裕的门派—— 金玉门。 对,连恭桶都是金子做的那个宗门,包括她苦苦寻求的玉东南也出自此地。 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掌门之女,敖倩儿,就这么半哄半骗被龙傲天当了解药。 到现在,她还傻乎乎相信龙傲天会负责呢! 至于她为何针对秦九渊,说起来两人数年前因争夺一株顶级仙草闹了矛盾,一直都不对付。 施灵心底腾起一股怒火,“道歉。” “什么?” “我要你跟他道歉!” “本小姐凭什么…嗐施灵你怎么越混越差了?上次还看见你在天上杀蓬莱飞猪呢。” “还说这肉给龙哥哥补身体正好,可惜他看都没看,直接扔了哈哈哈。” “咳咳咳。”施灵被这话呛住了,转而愤愤道,“你不提还好,一提起龙傲天我就来气,要不是那小人害我丢了毒体,我能连头猪都杀不了吗?”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龙哥哥!” 敖倩儿急急出声,又不知想起什么,大发慈悲似的,“也不怕你羡慕,我手上这串蛟珠就是他送的,整个修仙界就这么一条~” “他说过,不久之后会来娶我。” 她故意凑近了些,生怕她看不清。 很普通的式样,白花花的珍珠满满串成一条,无半分点缀。硬要说特殊的,每颗都饱含极为微弱的灵气,风一吹就散了。 跟她雍容华贵的这身格格不入。 想到另外一层原因,施灵颇为叹息。 一个渣男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看来得下一记猛药了,不然这大小姐还被耍得团团转呢。 “你确定这是他送的定情信物?” 敖倩儿昂首挺胸,傲得像只花孔雀。 “当然~” “嚯真不凑巧。”施灵突然伸手,莹白的珍珠手链荡在半空,甚至比她那串大了足足一圈。 她笑容极为灿烂。 “我也有一条。” 作者有话说: ---------------------- 灵灵死遁倒计时 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们,喜欢的可以点点收藏呀~ 第18章 沦陷 “什么?!” 敖倩儿显然不信,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不、不可能,他说过上面每颗蛟珠都是用鲛人鳞一点点磨成粉砌成的,耗费了整整一百个日夜。” “敖妹妹。” 施灵笑得像只狐狸,“玄天山旁边本就是个饲养场,每日哀嚎的鲛人不计其数,落到咱们手上的都是随便捞上来的……边角余料。” “你在金玉门长大,扪心自问,真的觉得这东西能花他玄天山少主三个多月?” 她没说的是,这种鲛珠龙傲天曾让苏月儿当叶子挂遍整座玄天山。夜晚被那月光一照啊,亮如白昼。 说到底,还不知道他送过多少人。 空气片刻凝滞,不止敖倩儿身后的侍卫,就连施灵都不由屏气凝神,杵在原地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高昂的女声,一瞬间变得沙哑隐忍。 “我我曾经以为,他送的东西虽简陋破烂了些,但、但……他还是爱我的。” 敖倩儿哽咽到一半,整个人快碎掉了,“呜呜呜——我真是瞎了眼!他爹的就是个乌龟王八蛋!” “活该被那蛟龙打成重伤!” 这下给施灵骂爽了,差点没跳起来给她鼓掌,但这事说到底还是挺伤人心的,又忍不住试探。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说着,还将自己这串推了出去。 敖倩儿看见什么脏东西,精致的妆容险些挂不住,连连后退,“这破玩意儿你自己留着!” 冷风吹过,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定住心神,看向她身侧的秦九渊时,先是一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 “那个……是我猪油蒙了心,哎呀我不跟病人计较,这瓶洗灵丹就当赏你的好了。” 她猛地抛来一物,随后骑着飞马扬长而去。 “慢走哈。” 施灵掂量起沉甸甸的瓷瓶,心里美滋滋。 这东西可比玄天山鲛珠好多了,用不了两日,秦九渊手上的剑伤就能好全,倒是省了一笔医药费。 施灵正想着,身旁的人却投来一道沉寂的目光,在忽明忽灭的灯火中闪烁,逐渐变得意味不明。 “夫君这般看着我作甚?” “没什么。”秦九渊别开脸,“你与以往不同了。” 不同了? 可他们相识不过两个多月。施灵觉得他这人太好满足了,估计以前面对的流言蜚语更多,就是没人撑腰。 不过想来也是,原主也曾对他恶语相向。 掌心残存的气息还温热着,她揉了揉指腹,声音不自觉压低,“夫妻之间本就一体嘛。” 她仰头笑着,“以后谁骂你,我就替你骂回去,如何?” 不如何。 杀了便是。 秦九渊却淡淡应了声,“好。” 两人目光相接的前一刻,施灵先转了身,显然被不远处放天灯的百姓吸引了,只留下一道鲜亮背影。 她步履轻盈,朝着不远处的高台跑去。 光线骤冷。 周围人潮汹涌,转瞬模糊成极为遥远的虚影,枯燥乏味。秦九渊垂下眼睫,视线始终凝在施灵温热的手腕上。 逐渐变得冰冷、黏腻,几近化作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把那颗颗珍珠啃食殆尽。 他给的妖丹,分明也能做成手链,甚至更为亮眼。 她为何还留着这手链? 没由来的,一股阴森的戾气自胸膛翻腾,与周围嘈杂的人声搅作一团,他再次抬起一双冷眸。 往日的温和荡然无存,杀念骤起。 若这些碍眼的人通通消失,她是不是就能回头看他一眼? 就在秦九渊起心动念时,毫无征兆地,一道极淡的兰香扑面,欢快的女声传入耳中。 “——夫君你快看!” 施灵踮起脚,对漆黑的天际遥遥一指。 只听得“砰”地声炸响,蓝白交织的烟火自地平线跃于高空,绽出朵朵亮花,刹那间流光四溢。 恰在此时,一道微风撩起她长发,与淡紫色的裙摆飞扬,如随时会飞走的鸟儿。 烟花四散,坠下的星火恰巧映在施灵透亮的眼底,也普照了眼前之人。她脸上荡起甜笑,一字一句。 “秦九渊——” “朝花节快乐!” 说完这句,她不由在心中默念。 秦九渊,谢谢你。 谢谢这段时间对她的帮助,无论是半夜下山、他给的传讯珠、把灵线的消息告诉她、还是送她的妖丹,她都会永远记得。 最重要的是…… 他今晚愿意来陪她。 给了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措不及防,这道炽热的视线就这么不偏不倚—— 撞入秦九渊心底。 太过耀眼。 也与他格格不入。 极少有人唤他真名,无论是病秧子还是灵剑宗少主,他从未在乎。就像魔界人人称颂魔尊万岁,实则拜的都是千万年来高座上的人。 无论是谁。 第25章 都从不是他自己。 唯有今日,她唤的竟不是夫 君,亦不是灵剑宗少主,是他的名字…… 是独属于他的祝福。 连同迸发的烟火,秦九渊脑内轰然炸响,乌黑的瞳孔亮得骇人,不自觉抚上胸口那处。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他不是不在乎。 而是无人给予。 像是丢失已久的记忆与眼前重叠,一次次、一层层冲击着他冷硬的胸膛。 咚、咚、咚。 沉寂已久的心跳一声声砸着耳膜,几近跳出胸膛。他指尖紧了紧,拼命堵住的话还是从喉咙里一字字溢出。 “朝花节……快乐。” 这声轻不可闻,却也烫到了极致。 心跳才消减半分,紧随其后,是一股极为隐秘的暗潮,原本枯竭的血肉竟此刻滋生疯长,叫他难以自控。 他微微喘息,几乎迷恋地望向眼前之人,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 这一切是她所赐。 ……也只能是她。 …… 施灵真希望日子再过得慢点,这样她就有大把精力,应对这种见家长的饭局了。 只因平日不见人影的灵剑宗掌门,今日竟抽空邀请她与秦九渊共用午膳? 叶雪:“夫人别紧张,前几日的事都传开了,少主愿意下山参加灯会,对于咱们灵剑宗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嗐,这也没什么。” 不提那晚还好,一提施灵贼心虚。 邀秦九渊游玩并非什么相亲相爱,而是为了让越明轩布置那逆转阵法。 好在越明轩这人平日里爱耍嘴疯,办事还是极为稳妥。如今阵法已启动,万事具备,只差龙傲天那临门一剑送“她”归西了。 施灵边走边想,压根没注意对面走来一人,差点撞了上去。 “小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猝然靠近,稳住她身形。 触碰的瞬间,粗粝的指腹不经意划过她手腕,柔软温热,夹带着一股淡淡药香。 施灵怔愣一瞬。 秦九渊罕见地穿了一件宝蓝色锦袍,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将她笼罩。他肤色病白,薄唇殷红,唯独一双乌玉般的眸子浸染湿意。 活像从山中走出的漂亮妖鬼。 施灵被美貌冲得不自觉低头,也恰好注意到自己的长裙,一股淡淡躁意腾了上来。怪不得叶雪极力推荐这件—— 原来跟他是情侣款啊。 她收起那点慌张,莞尔一笑,“多谢夫君。” 指尖一触即离。秦九渊又转到她身后稳稳站定,示意她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庭院时,鹅卵石上的灯亮起,小池里锦鲤嬉戏打闹,倒是添了几分趣味。 屋内不大,但胜在用膳的桌够大。 放眼望去,什么狮子头、山煮羊肉、灸鹅、鱼豆腐、千层酥、珍珠翡翠白玉汤、三鲜面…… 施灵香得合不拢嘴,又小心瞅了眼主座的秦世,偷摸着打量一番,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长得没想象中的凶狠。 不过话又说回来,比起龙傲天那种直白的杀意,她倒觉得时刻被人盯着、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更加煎熬。 不觉间,她和秦九渊一同落了座。 秦世坐姿慵懒,举手抬足间尽是潇洒,挥袖而坐。 “一家人不必拘谨,吃吧。” 施灵大脑飞速转动,端起酒杯笑道,“父亲没来及参加婚宴,我敬你一杯。” “好,谢谢小灵。” 一杯饮尽,秦世眼风冷冷扫向她身旁之人。 正当秦九渊也会敬酒,不想他站起身来,竟夹起最远的那道菜,放入她碗中。 施灵只觉筷子都烫手起来。 “夫、夫君有心了。” 好在她眼疾手快,选了一道力所能及最远的黄金海蟹,安稳落入他碗中。 秦九渊眸光微顿,她还没看清那是什么表情,他就速速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不知为何,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诡异地落在她身上,像密密麻麻的针,几近实质。 施灵后背生了层薄汗,是不是不合胃口啊? “多谢……夫人。” “夫人”两字咬得极重,像猛兽揉碎掰开了后,恶狠狠地吞入腹中。 施灵这会松了口气,又逐渐娴熟地夹起另一道,“再吃一块这个鱼——” “夫人。” “少主吃不得海鲜。”叶雪小声提醒。 施灵脑内“轰”地一声炸开了。 吃不得……那就是过敏了?! 怪不得刚才这么多人看着,还夹了两次,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她可就倒大霉咯。 “我不知……”施灵刚想说她不知道,但很快反应过来,他对什么过敏她都不知道,还说他们恩爱? 未免也太装了吧。 就在她急得焦头烂额时,一道意想不到的笑声在耳边放大,震得头皮发麻。 “哈哈哈哈渊儿,没想到你也有心甘情愿的一天,小灵你使劲喂,出什么事有老夫担着。” 竟是秦世? 施灵觉得这老头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竟还会调侃自家儿子,跟想象中完全不同。 紧接着,秦九渊突然咳了两声,她还未扶住他却“蹭”地站起来,急匆匆往外面走。 她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也跟着追了出去。 “夫君你怎样了!” 秦九渊突然脚步一顿,弯下腰去,捡起一物。 原是她来时不慎落下的帕子,他缓缓抬头,眼见要擦向她沾了油渍的嘴角。心砰砰直跳,却在最后一刻落入手中,砸出闷响。 “无妨……你先回去。” 施灵见他没有过敏,所幸是吃得不多,一颗心终于稳稳落下,“好。” 然而待她跑出去老远,才发觉手帕沾染了一股冷香,怎么揉都揉不掉。 秦九渊望着远去的背影,眸光微动,背后传来一道隐秘的女声。 “尊上,秦世暂时没起疑心,还有他今晚启程赶往北海,咱们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这个老狐狸。” 秦九渊顿了顿道,“不用管,她房内准备得如何?” 叶雪:“已安排妥当。” …… 一晚上施灵都未阖眼,再起身已是清晨。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她长舒一口气,拼命把脑内关于龙傲天的记忆通通甩掉,然而却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怎样都忘不掉。 原以为她会十分冷静地迎接这一切,然后从容应战,可事实证明—— 怕、她是真怕。 施灵伏在小灵瘦弱的肩头上,声音闷闷地,“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吗?” 小灵难得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主人,人固有一死,大不了摔个面目全非,亦或粉身碎骨。” “死无葬身之地。” 施灵:……很好,有被安慰到。 收好小灵后,她清点一遍衣物吃食什么的,以防万一。又翻出一个瓷瓶,不由倒吸口凉气。 “这瓶解药可千万不能丢——” 万一无法扭转结局,兴许龙傲天看到这瓶解药,会急着给苏月儿解毒,暂时放过她呢? “嗡、嗡、嗡!” 毫无征兆地,窗外刺耳的钟鸣震得施灵胸膛发麻,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在颤动。 她整个人像焊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 “轰隆隆!” 一道粗壮的闪电突地劈闪而来,足以震动天地,像是下一瞬就要冲到她脑门上。 施灵背撞墙面,嘴唇止不住颤抖。 龙傲天来了,他带着滔天雷劫来了。 有那么一刻,她是真的生了胆怯,恨不得干脆躲着不出来算了,又摇摇头。 不行,此事因原主而起,更与她脱不开干系。哪怕能苟且偷生一阵子,也不能让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施灵定下心神后,山巅处飘来一道苍老的男声,是二长老闻金。 “何人擅闯灵剑宗?!” “你们玄天山欺人太甚,众弟子随老夫杀上去。” “杀!杀!杀!” 众弟子震耳欲聋的呐喊、呼啸的狂风、可怖的闪电不断倾斜、撕裂。两者不断抗争,像要捅破了天。 没由来的,施灵只觉一股强大的生命力莫名从脚底爬上心头,转眼化作满腔的战意。 此时此刻,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施灵正要推门而出,却在一刹那被弹回原地。 有人下了禁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由着气息缓缓探去,猛然一惊。 竟是秦九渊?!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死遁,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们~ 第19章 死遁 ……为什么? 施灵想不明白。 他们分明朝夕相处了几个月,她帮他治疗旧疾,邀他看灯会,昨日甚至还一起用膳…… 第26章 直到此刻,她才惊恐地发现,她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秦九渊。 他像是蒙上一层若有如无的薄雾,看得真切,却怎样都猜不透。无论是那些她自觉关照的瞬间,还是近日他主动示好。 一切……好像都是她单方面的臆想。 除了溺水那次,他从未正眼喊过她名字,这点甚至都比不上陌生人。 施灵其实有想过,这房中设下的禁制是为了保护她。 可事实证明,眼下龙傲天来势凶猛,而灵剑宗五位长老和掌门早就赶往北海,应对鲛人一族的袭击。 很明显,逃跑才更有机会保命—— 一股怒火猛然窜上心头,施灵眉头紧皱,终究是秦九渊信不过他,亦或怕她趁机对灵剑宗做点什么。 “小灵,你先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见小灵至少能钻出窗户,她心神稍定。 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此时玉符响起,越明轩罕见地焦灼起来,【菜菜,这阵法只有一个时辰就失效了,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还有只要傀儡受到攻击,你就一定要跳崖,阵法会在下面接住的,不要犹豫!】 连串信息炸来,施灵也没法告诉他,自己必须被龙傲天捅一剑。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口气,“好。” “不过现在我被秦九渊困在了房间,禁制是一个半月形状,看着有三层,能解吗?” 【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哎能解能解!这是三残月,只困不收,你这样……】 施灵通过指示,只听得咔嚓声响,两层半透明的结界崩离瓦解。她刚要推门,却听越明轩欢喜道: 【快、快叫外面的人打开!】 原来只能由旁人打开,施灵怔了怔。乌云压顶,浓重的雨味压在心头,宛如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往下坠。 恰在此时,一道嘲讽的男声自窗边划破寂静。 “夫人在跟谁说话呢?要不要哥几个帮帮你,哈哈哈哈。” “师弟跟她废什么话!别忘了你的剑是怎么碎的,还有廖师弟经脉尽毁,被迫逐出师门。” “都是拜她所赐!” 望着站在门外的两个弟子,施灵隐隐觉得不对劲。 “你们什么意思?” “唰”地声利刃出鞘,只听得铿锵嗡鸣,寒芒已至眼前!她本能躲过,却被另一道灵光逼至墙角,动弹不得。 那弟子眼底的狠厉根本藏不住,“施灵,当少主夫人的感觉如何?” 说起来,她确实在灵剑宗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那个受罚被迫离宗的弟子,冤枉她是奸细的那人…… 可他说的剑碎了是何意? 施灵知道他们是铁了心杀她,才敢这么明目张胆。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又何尝不是? 手臂汩出鲜血,她疼得直皱眉,嘴角依然扯着笑,“至少比你们这些苟且偷生的老鼠好——” “唰。”浓郁的杀气裹挟一阵尖锐剑光刺来,就在刺入施灵眉心的瞬间。她略微偏头,墙面撞出一个硕大窟窿。 “受死吧!” 然而话音未落,屋内却突地迸出一道极为浓烈的光亮,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将两人掀翻出去,转眼没了生息。 望着散发腥味的尸体,施灵本能地腿软,心跳声愈发清晰。刚才解除禁制时,越明轩说此处是个机关。 可万万没想到,威力竟如此大。 她一直本着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躺尸的原则,本以为这天永远不会到来,但这两人确实死在了她手上。 ……她杀人了。 一股莫名的恐惧冲击着大脑,冰凉刺骨,几近让她失去抵抗的力气。 不过瞬息,施灵又被一股奇特的力量托起,连带着浑身血液都在沸腾,驱散了胆颤的僵硬。 是求生的执念。 这个世界本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弱肉强食,刚才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若不反击,她必死无疑。 逃…她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施灵终于说服了自己,将泪憋了回去,又重新捡起落在地上的包袱和纳戒。 正准备转身出去,耳后突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嗒声。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柜子,就这么浮在她眼前。 施灵迟疑靠近,竟摸出一套黑色夜行衣。 “奇怪,我不记得原主还藏了件衣服。” 然而展开的瞬间,施灵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连连后退,险些摔倒在地上。 并非因为这是男子的衣物,也不是属于其他门派,更不是她发现这衣服属于那个变态跟踪狂—— 而是上面散发的冷香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昨日才接触过,他与那人简直是天差地别。 但此刻她无比确认……就是他! 真的真的是秦九渊。 一阵无力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连带着长期累积的焦躁一同压下,几近让施灵喘不过气。她只觉自己像飘在海面上的一叶小舟。 随时会被巨大的浪花淹没。 良久之后,她长长舒出口气。 如此一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从头到尾,她所做的一切,在秦九渊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他从头到尾一直在暗中观察、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企图找出她是奸细的证据。 还有祠堂那日他突然从高座摔倒,并非犯病,而是她的防狼粉起了作用。 怪不得急着赶她走。 施灵叹了口气。 想清楚来龙去脉后,她不觉痛苦,反而以往所有的疑惑在一刹那清空,只剩下明悟。 怀疑也好,欺瞒也罢。 秦九渊身为灵剑宗少主,这或许是他的职责所在。 一切……都该清算了。 随着最后一层禁制的破碎,施灵从房中步步踏出。分明入了春,天上却罕见地下起了小雪。 她只觉这雪犹如细密的银针,簌簌扎在皮肤缝隙里。踏入冰凉的地面时,她不觉寒冷,反而觉得是老天在送行。 在给书中的施灵划上句号。 而由她掌控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施灵昂首挺胸。 一路走上山顶,不少弟子迎着风雪颤抖前进,加上对方是可是个元婴级别的大佬,难免害怕。 “掌门昨天刚走出灵剑山,今日宗门遭此劫难,怎的不回来!” 秦世修为虽不算顶尖,好歹是个元婴后期的强者,自是能对付龙傲天。 “哎,没想到他对少主竟如此狠心。”接话的弟子不由叹息,“其余几个长老都跟着掌门去抗妖了,也不知道二长老能不能撑下去。” “说到底,龙傲天指名道姓,要的不就是那女人吗——” “嘘!” 施灵浑不理会,也无力辩驳,如今能了结此事确实只有她一人。 “呼呼呼……” 越往高处走,独属于元婴的领域威压愈发强大。登顶的最后几步,施灵甚至是手扣住湿滑的雪地,匍匐前进的。 她堪堪站定,积压的怒火终于在顷刻间点燃,对着空中破口大骂。 “龙傲天,你、给、我——” “连滚带爬死出来!” 谁知抬头,一道清隽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跃入她眼底。原本挺直如竹的腰背,此刻浸满鲜血,披散的乌发在风中肆意狂舞。 与平日的淡然截然不同,似在纯白天地留下极为浓重的一笔,靡丽妖冶。 秦九渊仍用那柄薄剑支撑着,冷寂的眼神在看向她时,有一刹那的惊讶,不过很快被大雪掩盖。 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浑身覆满肃杀之气,声音却分外微弱。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惜破除一个金丹都要解半天的禁制,也要与龙傲天见一面? 秦九渊不由眯起魔眼,将天上那人里里外外打量一遍,愣是没找出半点比他强的地方。 即便他早就知道施灵对此人无意,心却像被一双大手揪住,开始不可遏制地自燃,侵蚀神识。又苦又涩的情绪几近将他淹没,连血肉都在撕裂。 他眼尾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沙哑地几乎失声。 “别过来。” 警告未起任何作用,施灵反而顶住威压向前走了一步,被一道圆形剑阵挡住,金光乍现。 秦九渊应是疼得厉害,长睫颤了颤,那双布满红痕的手却拼命捂住胸口,似要堵住几近喷出的鲜血。 那厮竟伤他至此?! 好歹是自己养了这么久的病人,说毫不在乎是假的。再说这事儿本就归她管,他实在是无妄之灾。 施灵攥紧木盒的手紧了紧。 正在想着要不要现在给他,一道熟悉的男声阴森森从身后传来。 “毒妇,你居然还敢过来送死?” 她转头看去时,龙傲天那双淬了毒的眸子愈发凶狠,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一时间风雪停落,两人站定。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就这么干瞪着她,她自然也这么瞪回去,不就是比谁的眼睛大吗? 第27章 这方面她至少能甩他十条街! 相看两相恨。 龙傲天歹毒的臭嘴率先发动攻击,“敢伤给月儿下毒,你——” “你什么你,你个吃着锅里看着碗里,手里还要抱几个的死渣男!长得丑玩得花,怎么不去粪池玩泥巴啊!” “我——”龙傲天才说半句。 施灵接着骂:“要我说,亏苏月儿对你这么信任,你不回应不负责不确认关系,分明什么都做过了,还整天妹妹长妹妹短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说完,她又怒气冲冲抛出一道光亮。 “记住,这瓶解药是看在月儿妹妹的面子上,要你代为转交的。” “别狗改不了吃屎,接着用来霍霍其他女子了,做个人吧你!” 这顿输出下去,龙傲天直接懵了,手上的雷光抬了又落,落了又抬。 甚至都忘记捡起地上的解药。 就连受了‘重伤’的秦九渊,也盖不住疑惑之色,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 施灵却骂爽了。 即便她牙齿本能地打颤,即便她只是个小小筑基修士,即便剧情还没走到这步,即便下一刻她很可能会死—— 但谁又会跟怼渣男这事过不去呢? 反正原主本就是个嘴比毒药还狠的反派。 反正都要死了。 施灵发自肺腑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个只会骂毒妇的小垃圾。” 此时此刻,她终于切实体会到了视死若生的感受。 是真爽啊! “啊啊啊啊啊!” 龙傲天咆哮着,却发现除了“毒妇”两字根本骂不出其他。本来还算匀称的一张脸,此刻暴戾如地狱里的恶鬼,目眦尽裂。 呼哧呼哧喘了几大口气,他突然变得极其安静,看向她身旁之人时,发出一声嗤笑。 “也是……” “杀你一人,未免太过无趣。” “不如就让这个废物一起,还有灵剑宗的一千零八十弟子,跟着你共度黄泉,好成全你护夫之情!” 施灵急急挡住:“不关他们的事!” 话未半句,两人脚底突然刮起一道狂暴的飓风,巨大的吸力几近要将秦九渊卷走,她趁着借着微弱的冲力攥住了他。 肌肤相贴的刹那,撕扯的疼痛与手掌的暖不断交织,激起一阵浓烈心悸。 但几乎是下一瞬,施灵松开了手,任由自己被狂风吹走,浓稠的黑暗霎时笼罩了目及之处。 龙傲天的声音如鹰隼般在头顶盘旋。 “想死,那我便成全你!” 数百道闪电骤然化作一把长剑,以极快的速度俯冲下坠,恐怖的尖啸声如泰山般狠狠压来,几近将她碾碎。 “嗡!” 空气凝滞。 一息、两息。 预料的死亡居然没有到来,施灵极为艰难地撑开眼皮,却发现自己毫发无损—— 只因胸口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开裂的七阶符咒,它正拼力抵抗,牢牢护住她的身体! 施灵无奈地笑了。 是秦九渊。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次想起他。 只是这一次,心是暖的。 原来他也没有那么讨厌她。 秦九渊紧盯着天上完整的模糊人影,屏住的呼吸松懈半分,还好事先给她贴了一张符纸,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正要起身飞去。 毫无征兆地,一道白影极为诡异地闪入翻腾黑云,施灵猛地将小灵拉进怀中。两具躯体相贴的瞬间,她毅然决然撕下了九转玄符。 也就是在此时—— 一道极强雷电轰然插入她胸膛的刹那,发出的嘹亮剑鸣响彻整个灵剑山! “噗呲。” 身体像被活生生剜去一块。 剧痛如烈火不断焚烧着骨肉,孱弱的心仍在跳动,冰凉的死气早已倒灌全身,她喷出一口血雾。 窒息感如毒蛇般爬了上来。 施灵却释然一笑。 死…… 是这种感觉啊。 哪怕只承受了原有痛楚的三分,哪怕这血是傀儡术的障眼法,眼角还是忍不住淌出一滴滚烫的泪。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无暇思考应该去往何方,只觉有一股强大的脱力将她的神魂拽了出来。 她终于获得了新生,而剩下的那具躯体…… 已然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暴风雪恰在此时散尽,纯净的地面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棉絮,温软柔和,却也冷到了骨子里。 “啪嗒。” 一个发光的木盒子滚到秦九渊怀中,里面分明装着能医百毒的顶级丹药。 可他似一副丢了灵魂的躯壳,怔在原地。 施灵缓缓回眸,与他遥遥相望。 一道极度虚弱的女声轻飘飘地散在大雪中,却在他死灰般的眼前不断放大。又像是贴在耳边,缠缠绕绕。 “秦九渊,老实说,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要幸福啊。” 她笑眼含泪,如一只坚定信念的鸟儿,撑开稚嫩的双翼飞入悬崖,欢快轻盈。 秦九渊不记得是从什么开始不顾谋划撕破剑阵,又是如何不惜动用魔气也想将人抢回,只觉这脚步太重、也太晚。 而她的身影轻得令人发颤,如世间最后一抹白。 转瞬被深不可见的黑暗吞没。 一时间天地静止。 指尖落空。 秦九渊强撑的理智在最后一刻彻底崩裂—— “施灵!!!”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三合一 惊天动地的嘶吼后。 是一片死寂。 犹如白雪落入幽暗深渊, 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时间四周静得可怕,就连龙傲天也被眼前这幕震住了。底下的众弟子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沾染了半点怒火。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一个从北海匆匆赶回的弟子, 受的是掌门之令。 “——少主!” 他几乎是跪倒在地上, 显然没注意众人惊恐的神色,“此物是掌门所托, 他说时间太久。竟记、记错位置了,要你好生保管。” 惯性使然, 摔进雪地的木盒“砰”地打开,一颗刺目紫红色的珠子滚入掌心。 竟是魔丹。 这一刻,秦九渊仿若什么都听不到了。 彻骨的寒冷灌入眉目、鼻腔、喉咙、宛如数不清的利刃直插胸膛。 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脏,本不会因烈痛而偏移半分, 此刻竟不知羞耻地跳动、几乎抽搐。 他指尖收拢,冷硬的魔丹钻入手中, 分明圆滑莹润, 心却好像被碾碎了千百遍。 “噗!”鲜血洒满雪地,连带着溅红白袍,他却怔然望着天际。 多年寻求的宝物, 因一句记错位置,时间久远——到最后,竟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曾失去过很多。 爹娘死在数十道雷鞭下他无力反抗,师父被剜骨倒在眼前他却无药可医。昔日并肩作战的挚友, 到最后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剑…… 但凡靠近他的人,都会不幸。 本以为他不会再为一个人牵动,甚至是痛心。 可施灵不同。 身为暴戾的魔,他被她折磨得像个饱读读佛经的僧人,妄图找到解脱磨难的妙法, 最终苦苦追寻也不得其解。 当真是愚笨至极。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选择了与她背道而驰,放任她不管。 也是在此时,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喜欢她。 喜欢施灵。 但他……不敢爱她。 他不配。 万物才抽出新芽、本该是一片生机勃勃。此刻却犹如重新枯竭,只余极其单调的黑白两色。 “……骗子。” “施灵。”秦九渊歇斯底里,近乎恶毒地埋怨,“你就是个骗子。” 说好的夫妻一体,说好的会等他伤病痊愈,说好的护住他,说好的处处向着灵剑宗,说好的不再让他受尽欺辱…… 说好的,永远不会离开他。 他每个字都记得,记得一字不落。 可为何……为何她到最后都要亲手撕下那张护身符纸? 雪下得更大了。 莹白簌簌降下,逐渐掩盖那颗尚且温热的高阶宝丹,正一寸寸抹去她存在的痕迹,直至消散。 原来她偷偷带走玉东南不是为了装那魔丹,而是放入一颗救命宝丹,好给他一个惊喜。 原来她的关照是真的,她一直都在为他着想也是真…… 秦九渊突地笑了,没发出半点声音,眼底翻腾的暗潮却几乎癫狂。 那些她自认为最后施舍给他的话。 不是祝福,是诅咒。 是诅咒。 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第28章 ……他不接受。 天地遁入短暂的亮白,很轻很浅,最终只留一声苟延残喘般的吐息。 诡异的静谧中,一滴热泪从他眼角滑落,砸在痉挛的手背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不真切。 也是此刻,一道戏谑的男声不合时宜传来。 “秦什么、哦灵剑宗少主,我很欣赏你撑了这么久,居然还在苟延残喘。不过一切到此为止了,现在跪下把魔丹交出来。” “本少主倒可以考虑留你一具全尸。” 良久的缄默后,是一句淡漠的回应。 “是该……” “到此为了。” 秦九渊似笑非笑,凌乱的墨发在他脸上不断拍打,脊背挺直,看不清神色。 然而下一刻,像是解开层层禁制,狂风逆流而上,连带着地面以极密极快的速度震颤 ,崩离瓦解。 就在众人被掀翻的瞬间,一股极度浓郁的黑气顷刻间吞噬白雪,节节攀升,最终尽数涌向中央的人影。 空气凝滞。 秦九渊扬起一双冷如深渊的红眸,窥不见半分情绪,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冷白的皮肤衬得他愈发邪肆。 往日的温和尽数褪去,露出原本的暴戾冷傲。 龙傲天瞳孔震地,显然认出了他,后勾起一个更为顽劣的笑。 “我真是后悔当初没杀了你,不过,那两个蠢货到死都在惦记自己的废物儿子——” “找死。”秦九渊眼底猩红翻腾,抬手使出一道极为刺眼的黑气,化作蛟龙嘶吼咬去。 “你。”龙傲天不觉喷出黑血,深渊巨口将他吞没的刹那。他竟不惜耗费精血撕开一道空间缝隙,赶在最后一刻钻了进去。 严丝合缝。 “砰!砰砰砰!” 龙头撞了个空,强大的余波仍在扩散,活生生将对面整座山脉削去了半边! “咳咳咳!”不少弟子被尖啸龙吟压得吐了口血,呆愣地望向半空中的背影,又忍不住发抖。 “好…好生恐怖的气息。” 有弟子立马认出,“他居然是魔族?不对……魔头,你把我们少主藏哪去了?!” 话音未落,那弟子措不及防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血红、死寂、毫无半点波澜可言。偏偏中央悬着的针状瞳孔猝然竖起,像跌进万丈深渊,恐惧如万千毒虫一刹那钻入骨髓。 “呃。”那弟子竟开始掐自己脖子,以诡异的姿势在地上扭动、抽搐。撕裂得像要把头直接摘下来。 “师弟,你怎么了!” “快叫医修!” 就在那弟子脖颈快崩裂时,他终于停止了动作,声嘶力竭地喘着大气,“呃救、救命。” 只因魔体暴露,相斥的灵力宛如刀割,秦九渊几不可察地皱眉,收回了目光。 “尊上。” 叶雪提醒道,“魔界的诸位尊者已等候多时,此地不宜久留,快些回去吧。” 秦九渊不语,眼底的阴沉得近乎浓墨,步步朝前踏去。 正当以为他会开启通往魔界的结界时,他竟毫不犹豫,朝方才施灵坠落的方向跳了下去! 人是在一颗松树下找到的。 瘦小的身躯被残叶紧紧裹着、肩头、脊背、脚裸满是伤痕。 与此同时,滔天的魔气从四周侵袭而来,最后也只敢停在她额发的雪屑上。 怀中之人只着一件轻薄的单衣,秦九渊不敢搂得太紧,滚烫的鼻息却始终轻贴她冰凉的肩头,几近失声。 “……对不起,我来晚了。” 浓郁的灵力不断侵蚀着他的神识,本该挑得他暴躁不耐,他却毫无知觉。 而那颗因她疯狂跳动的心脏,也逐渐冰冷枯竭,几近死寂。 他就这么抱着她,很久很久,久到黄昏已过,夜幕降临,直到天空升起一颗颗明光烁亮的碎星。 两具身体就这么轻轻依偎着,覆满霜雪,几乎分不清彼此。 最后竟察觉不到一丝呼吸。 叶雪从未见过这样的魔尊,纵使他在极域面对万魔,一次次被万箭穿心,又一次次重新爬起。 生死间的撕扯本该是疼到极致的。 他都未曾叫喊过一声。 却在此刻,像是流干了泪,也丢了魂魄。 她低声劝道,“如今施姑娘五脏尽毁,丹田破碎,加上筑基修士无金身护体,或许能找一处僻静之地安葬——” “她没有死。” 叶雪顿感不妙,“尊上,切不可冲动!” 人早已消失在原地。 …… 晕。 好晕。 施灵知道自己没死,但睁眼的瞬间,她着实吓了一大跳。 四周黑得可怕,只能通过掌心柔软的触感,依稀辨认自己正身处一片森林。独属于草木的冷气灌入鼻息,令人清醒。 “等等……我不会正好摔死,直通地府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施灵狠掐一把大腿,疼得眼泪花花,顿时悲极而喜,“好好好,还活着。” 她冷静下来,努力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跳崖后,她像是遁入一个巨大的漩涡,只觉天旋地转,再醒来就到了此地。 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施灵下意识摸出通讯的玉符,试图施法,然而灵力输到一半,讯息自动掐灭了? 不止玉符,现在她就连最基础的术法也无法施展,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住。 直觉告诉她,这地方十分危险。 恰在此时,远处隐约有一点微光闪烁。眼下没办法联系越明轩,只好先走过去看看。 只是她越往前,不祥的预感逐渐放大。她不由脚步加快,却猛地踢到块硬物。 “啊!” 施灵差点咬到舌头,只因两双空洞的窟窿眼正一瞬不瞬紧盯着她,发出嘎吱颤动声,似要活过来。 紧接着,一道紫光从她踩过的地方升起,瞬间照亮一片黑色花海。 那花的花瓣细小呈菱形状,根茎细直坚硬,风一吹会发出“叮铃”声响,极为诡异。 凭着原主的记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顿时汗毛倒竖。 只因这花生长在—— 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此时此刻,施灵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好消息是,她真的躲过龙傲天追杀,瞒天过海骗过了天道,从此人生自由。 坏消息是,逆转阵法出现偏差,竟直接将她送到了大反派魔尊的老巢——那个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身亡命殒的魔界?! 更重要的是,现在正是特殊时期——那个消失多年的魔尊,不久后将会重返魔界。 此事本与她这种小喽啰无关。 可原书记载,这大魔头不知从哪里搞到一个邪法,竟要献祭几百个修士作为阵眼,用来对付龙傲天?! 施灵感到绝望。 如果说修仙界有明确的死亡期限,她尚有余力准备。而现在这种不确定的恐惧感,宛如一根带刺的缰绳,勒得她浑身发凉。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彷徨。 正当施灵准备在原地打转时,一道刺耳女声划破了浓郁的寂静。 “喂?” 施灵以为听错了,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 “施灵,本小姐跟你说话呢!” 她原来只觉敖倩儿的声音娇蛮,如今却犹如天籁降临到头上,泪水也跟着涌了出来。 施灵强撑着理智,呐呐回应。 “我在。” “你、你声音怎么…哎呀也没什么,就是上次的事你说对了,那鲛人饲养场已经被我买下,你那串要不要——” “帮帮我。” 现在除了向她求助,她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在敖倩儿的疑惑中,施灵扯了个谎,说自己是不小心打破结界,落入了魔界。 也她从中得知,自己正处于枯海森林—— 也是魔界最危险的凶地之一。 两人聊着聊着,自然也扯到了龙傲天身上。 敖倩儿:“啧,你是不知道,他那身肌肉都是吃的丹药幻化出来的,还有胸口那道刀痕跟条蜈蚣似的,本小姐扒衣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 施灵也是惊了:“这伤没好?” “对啊。” 施灵觉得奇怪,原书中男主各方面都写得特完美,这胸口的伤未免太突然了吧。 而且自从戳破龙傲天的真面目后,敖倩儿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想着在游历修仙界,为宗门采购金石,至于这珍珠手链的传讯之法,也是从别处淘到的。 施灵也很庆幸当初提醒了她,不然今日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第29章 这感觉…… 就像是脱离了原书剧情,活了过来?! 一个骇人的想法刚从施灵脑海迸出,不过很快被她压下。 拿到魔界的虚幻地图后,施灵总算松了口气,闲聊果然能使人放轻松。 不料背后突地刮来一阵阴风,引得她浑身绷紧。 “嘘,别出声。” “怎么了?” “……有人。” 准确来说,压根就不是人。 “嗬……嗬。” 静谧的黑暗中,独属于野兽的呼哧声格外清晰,如一根根细针,扎得施灵头皮发麻。 她刚掩住手链的光,一道阴风便如闪电般挠来,翻身之际她借着光终于看清了怪物的模样—— 八尺高,样貌奇丑,像只披了人皮的大蜥蜴! 仅是一个失神,凌冽的利爪已至她眉心,勾走的一丝额发滋啦作响,转瞬散出一股浓郁的腐臭味。 来不及捂鼻,施灵抬手甩去几道灵火,那怪物才惊退几步,又鼓动腮帮张牙舞爪咬来。说时迟那时快,她转身堪堪躲过,手背发烫。 “嘶。” 有毒。 施灵捂住溢血的伤口,眼前像喝断片的画幅,一闪一闪,她头疼地想甩掉。 奈何怪物猝然张开了的巨口,刮起的腥风令人作呕,几欲要咬下她的头! 毫无征兆地,施灵不自觉以极快的速度挥出一道紫色灵光,怪物瞬间被甩了出去。 力道大得砸出个深坑来,黑色花瓣肆意飞扬,碎了满地。 “……嘤嘤嘤!” 怪物痛苦至极,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放在这张不人不鬼的脸上,相当诡异。 施灵毛骨悚然地看着这幕,手上的伤不知何时结了痂。 而体内正贯通着一股不明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吞噬着那根渗入皮肉的毒刺。 待她反应过来是什么,呼吸都通畅了几分,一股莫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是天生毒体。 她千算万算,也想不到原主的金手指会自己跑回来! 唯一的解释,恐怕只有天道判定原主走完了剧情,属于她的东西自然会从龙傲天体内消散。 而她恰好钻了这个漏洞。 兴许是毒体的缘故,连带着修为也有突破的迹象。 这无异于雪中送炭啊。 “啊……啊。”怪物还在苦苦挣扎,眼球被沾血的毒气侵蚀半边,狰狞可怖,鼓起一个个黄色的脓包,仍要站起朝她扑来。 “天杀的鬼东西!” 施灵猛地提起口气,狠狠补上几刀,直到见它化作一滩血水,才彻底松了口气,“呼……好险,差点就要变成肥料了。” 她靠在粗壮的树干旁,歇息了许久,发软的双腿重新支楞起来。 “这是什么?” 她捡起从怪物体内滚出的珠子。里面蕴含的力量与灵力显然相反,像是魔气,而且极其浓郁。 此地不宜久留,施灵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收入了纳戒中。 * 摩多城。 一股冷风吹遍层叠的楼宇间,檐铃轻响,连带着泥路两旁的小铺都透着一股淡雅之气。近处人影交织散开,来去匆忙。 施灵起初以为魔界的城池定是非同凡响,没想到跟凡界小镇没什么不同。 要说当地特色,大概就是种族颇多。 有的壮如耗牛,有的瘦如竹竿,肤色更是数不胜数,什么蓝黑褐红,不过大多与普通人一致。 是以,施灵行走在夜色中,又披着一件大黑袍,夹在其中并不突兀。 “老板,这里离主城大概有多远?” “主城?!” 老头搓抹布的手顿住,见她满脸泥灰,盖不住的嫌弃,“别说走了,就是高阶魔族用飞行器也得半月!” “就咱们这种穷乡僻野的小地,下辈子吧。” 施灵小心翼翼问:“那…魔尊呢?” 老头更是暴跳如雷:“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你不要命,我还有老婆小孩呢!” 这下可把她乐坏了。 嚯,看来离大反派还很远嘛。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口音,相对自由的空气,反而让人感到安全。那些恐怖的情节发生在主城,这种小地方原书压根没提及。 所以,只要她低调行事,找机会出魔界,何愁不能活下去? 施灵压下狂喜,正准备找个地方安顿,突地嗅到一股浓郁的香气,忍不住回头。 面馆的对门,是一家卖胭脂香水的小店。她本觉这没什么,但几乎是一瞬,这气味夹杂的药味令人后背发凉。 店门推开,里面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魔,姿态妖娆,正百无聊赖地修剪指甲。 “哟,买香还是……” “有货。” 施灵声音极小,小得让那女魔误以为是错觉,就这么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能懂其中的门道? “血雾花、冰凌草…混合低阶魔物的精血,长期以往可令闻者上瘾,甚至神志癫狂。” “我劝你及时收手。” 这声犹如惊雷,女魔满脸惊恐,“你、你是魔卫的人?!” 她口中的魔卫是专门管理百姓的军队,隶属于十二位统领,统领之上是左右护法。至于这最高处的人,便是那大反派魔尊。 她这么说,相当于报官了。 施灵轻咳一声,“你不必知道,我只需要魔门位置,届时不用禁药的配方双手奉上。” “如何?” 女魔人却道:“你不会想去主城见魔尊大人吧,就是咱们城主,都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魔门在主城?” “不然你以为,一个传送门凭什么这么多人想知道?主域能出魔界的路,就这么一条!” 施灵:“……” 这大反派也太抠了吧,连传送门都舍不得多开几个。 不过想来也是,魔族不受修仙界待见,凡间结界根本打不开,妖界又与世隔绝,如此倒省了许多事。 施灵摇摇头,瞎操心个什么劲儿,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都。 “这地图可是本魔亲手所绘。”那女魔怕她不信,又拿出一颗影像珠,“十年前我就是从外界回来的,这可是十成十的稀罕物。” “信不信随你咯。” 看完回放的画面,施灵半信半疑,决定还是姑且一试。 她正要从纳戒中取出毒瓶。 “这配方——” 她突觉一阵头晕目眩,那女魔的声音刺耳无比,在脑中久久盘旋,“哈哈哈,小兔崽子,我管你配方是什么,从头到尾搜一遍不就出来了吗?” “你。” 一股怒火窜得施灵太阳穴生疼,她借机吞下清醒丹后,对着窗外甩出一道灵光,正中那面馆门匾。 “砰”地巨响。 “嗐你个不长眼的敢砸劳资招牌?!”对面嘈杂的脚步混着暴躁声灌入耳膜,如一阵波涛汹涌的海浪,让她彻底沉睡。 …… 再睁眼时,施灵头疼得厉害。 鼻尖微痒,她眼前不知何时竟覆盖一层红色的眼纱,四肢被麻绳牢牢束缚着,孱弱的呼吸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许久没有动静,她忍不住道。 “有人吗?” 话音刚落,施灵突地歪了一下头。 一根修长的手指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视线,冰冷的触感激得汗毛倒竖,正不紧不慢地往下滑动。 像是被一条毒蛇狠狠盯上了。 “你…你是什么人?” 模糊高大的人影突然俯身,紧接着一股冷香欺近,高挺的鼻息在她锁骨上流连,似在嗅着什么。 施灵被逼得动弹不得,只觉脸颊逐渐湿润、滚烫、像被一只凶兽用粗粝的舌轻轻舔舐,又忍不住吞入腹中。 良久的沉默,那人猛然吐出一句,“施灵。” 她心头一跳,近乎忘记了呼吸。 这清冷的男声太过熟悉,也太过古怪。只是她万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细细听来,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意味。 “秦、秦九渊?啊!”施灵话堵喉间,俯在脖颈处的人突然张唇,尖牙刺入皮肉的一刹那,带起诡异的战栗。 她指节蜷缩得厉害,心跳一声比一声强烈。 那冷香浓郁得像是媚/香,无声无息地侵占毛孔,染上晦暗不明的湿气。 “为什么,为什么……” 男声像是破碎的璞玉,黏腻嘶哑,开始一点点揉进敏感的耳根。 “你不要我了,怎能如此狠心?” 落到最后一字时,眼纱恰巧从她眼角滑落。看清眼前的人时,她着实怔住了。 暗光打在秦九渊半张冷峻的脸上,本该是阴森骇人的,此刻却眼尾殷红,长睫沾着晶亮的泪,竟显出几分脆弱来。 第30章 分明‘死’的人是她,他怎么跟丢了魂一样? 施灵还沉浸在他哭了的荒谬中,喉间干涩,半晌只挤出一句。 “……我、我没有。” 这解释苍白、无力。 秦九渊抬起一双氤氲的凤眸,正以为他要起身,谁知冷香突变。那好看的薄唇猛地贴来,施灵不自觉紧闭眼,却在最后一刻僵住。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轻笑。 像戏耍,又像是调侃。 她在瞎想些什么?! 施灵只觉脸上臊得慌,也是在此时,她惊恐地发现,这人…… 根本不是秦九渊! 暧昧的氛围在一瞬间消散,猝不及防,眼前的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她心脏! 施灵蹬腿挣脱捆绳,刚侧身躲过—— 又是一刀凛冽的寒光迎面砍来,她措手不迭地抬臂抵挡,正准备硬抗。 一道极为刺目的剑光擦脸而过,随着碰撞声轰然炸起。幻境也随之破碎,露出破旧不堪的陈列。 “不——”女魔怒目瞪来,极为甘心地匍匐前进。 “毒体这么好的东西,你个修士凭什么有,我的!通通是我的!” 就在她扬起利爪时,嚎叫声戛然终止。 施灵刚回过神,却见女魔竟诡异地定在原地,悚然望向悬在半空的蓝色长剑,显是害怕到了极点。 “此剑遇敌即杀,你、你竟然……” 话到半句,极为霸道的剑气直接斩断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良久的寂静后,施灵按住狂跳的心脏,似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再看向那柄长剑时,它早已褪去原本的光泽,缩小成一根毫不起眼的银钗。 还是离开灵剑宗前随手拿的? 施灵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颤颤巍巍靠近,捡起了它。极轻极凉,似一块薄冰。 “霜月?” 说出这剑的名字时,施灵只觉恍若隔世,又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她早在离开的前一日,就将此剑放入了书房的剑匣里。 难道是秦九渊放入她头饰盒的? 施灵怔在原地。 他竟再一次救了她。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并不觉得愧疚,毕竟她对他尽心尽力照顾了这么久。各自救了一命,早已两不相欠。 如今的秦九渊应该还在山间养花,又或许在精尽修为,总之没了她的叨扰,过得是更轻松自在吧。 施灵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然而下一瞬,方才那些荒谬的画面重新涌入脑海,浓烈的羞耻感侵袭而来。她不由想起他还跟踪过她,实在是膈应得很。 她又深吸口气,罢了罢了,反正以后见不到了。 就当…… 就当他是一条狗! 与此同时,远在极地。 秦九渊握剑的手突地腾起一阵灼烧感,低头看去,是一道金色的半月印记。 他心头猛跳。 是霜月感应,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动用了这把剑。 秦九渊不自觉启唇,眼底是说不出的惊喜。 “……阿灵?” 这声像在梦中呢喃过无数次,轻浅缠绵。又不敢咬重,怕把她吓跑了。 施灵既没托梦找他,也未残留一丝灵魂痕迹,消失得如此彻底、决绝。 说来可笑,他常年无梦,是因牵挂之人甚少,亦将记忆埋藏在深处。 如今却无比痛恨自己不能做梦。 漫天飞雪中,平整如镜面的冰面,倒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恰在此时,一道灵光飞入他掌中。 “尊上,这些年霜月剑沾染了不少修仙界灵气,魔气稀薄,如今众尊者正合力把它镇入不死池……” 叶雪话未说完,秦九渊只觉心底一阵抽痛,眼前发黑,良久才吐出口浊气。 不是她。 都不是她…… 原来,她连做鬼都不想再见到他。 秦九渊抬头望着苍茫一片,分明手中握着煞气滔天的赫日剑,却提不起半点力气来,仅剩一具空壳。 “咔嚓!” 地面猛烈震颤,他眉头微扬,一道磅礴的黑影已至冰层之下。措不及防,一张深不见底的巨盆大口自脚底撑开,转眼将他吞噬。 “——噗通。” 巨鲸的鱼腹如一尊冰冷庞大的古神,无孔不入地侵蚀着每一处皮肉,足以让所有渺小的生魂都为之胆颤。 秦九渊眼底却毫无波澜。 他任凭毒气翻涌袭来,不断舔舐着指节、肩头、乃至眉骨。 原本白如玉的肌肤一寸寸撕裂,半张脸腐蚀得不成人形,浮出藏于皮下的森然白骨,恍如鬼魅。 直到此刻,他才露出一个称心如意的笑,也只有如此,能勉强唤醒几分杀意。 而她仅仅是一个眼神,便令他心荡神摇,恨不得化作血水,融进那滚烫血脉。 倒显得如今无趣至极。 就在一切归于平静时,只听得清越剑鸣,携带着滔天戾气的长剑直破鲸肚,拉开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深痕。 “噗!” 顷刻间鲜血喷涌如柱,铺天盖地的猩红在冰面上蔓延开来,渗入层层裂隙中。 秦九渊跃至半空,侧身而立,轰然劈开一道十字斩,恰好撞向正要仰头的巨鲸。 “轰!”黑色烈焰猝然膨胀,不断啃食着庞大的筋骨。 “呜——”尖锐刺耳的惨叫声蔓延不绝,随着巨鲸咽下最后一口气,妖珠落入掌中,他才堪堪落地。 秦九渊垂眸看去,手臂上的血肉正极速愈合,心中那份空洞却无限扩大。 …… 不觉中,已过去十日。 叶雪抵达极地时,已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嘴唇艳红,腰挂摄魂铃。与灵剑宗那副明媚截然不同,变得深不可测。 她独自踏入一个冰室中,里面足足有三层。 沿路不觉寒冷,反而有股温热的气息,唯有最底层冷如深渊,即便在极域待过这么多年,她也忍不住打颤。 冰室的尽头,大门敞开着。 而棺材旁的背影黑如古松,宽大的袍尾烧焦成浅灰色,呼吸清浅,正细细摩挲着棺板边缘。 许是察觉她的气息,平地突地腾起一股阴冷的威压。 叶雪后退半步,忍着惧意长叹道。 “尊上,我知你舍不得施姑娘,但如今玄天山四处吞并宗门,眼看着要盯上魔界。您不惜耗费百年修为,上火山采灵草,去极地猎鲸,那些药材本是为您的伤准备的……” “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秦九渊原本静如枯骨,此刻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一双阴沉沉的血眸,寂然不动。 “你说得对……” “本尊不该如此。” 就在叶雪以为到此为止,正准备告诉长老这个好消息时—— 却听得“滋啦”一声响,一股极其浓郁的腥味迅速充斥着整个房间,鼻腔像是吸满粘稠的水。 “扑通扑通……” 她心底顿时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脊背几近僵直,转头却见鲜血流了满地,尽头是一截手碗。 而那病白修长的指节上—— 正掐着一颗狂跳的心脏! 是…… 秦九渊的心脏。 这心脏如红水晶般剔透,在幽蓝的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磷光,随着波动闪烁、格外妖异。 似受到某种蛊惑,叶雪不可控制地按住胸口,头晕目眩。 世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威震三界、嗜杀暴戾的魔尊,皮下竟藏着一颗玲珑心。 秦九渊未做反应,只是幽幽凝视着她,血眸浓郁得几近墨色。 “拿着。” 叶雪拒绝的话卡在喉咙,这种剜心破腹的场景她不是没见过。但万没想到尊上竟不惜动用逆天之术救一个人族! 她强忍着威压调动魂术,战战兢兢包裹那颗心脏,不敢啃声。 在这种极度压抑的氛围下,秦九渊却突然畅快地笑了,笑得毛骨悚然,分明没有溢出半点声音。 可叶雪知道,他是愉悦的,亦是一种不死不罢休的执拗。即便不疯不成魔,但她还是忍不住叹息。 疯了、真是疯了。 阴冷的男声再次响起,几乎轻柔地哄着,“心坏了就不能给你用了……阿灵乖,马上就好。” 因沾染鲜血,秦九渊此刻五官过于秾艳。他抚过少女的额发,细细摩挲,最终在发尾虔诚地落下一个轻吻,姿态优雅。 此时此刻,叶雪突然荒谬地觉得,他才是她的信徒。 就在她想问要不要将药材熔炼时,眼前骤暗,转瞬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 “轰隆隆!” 她被声惊雷激得发抖,心底发凉,下意识透过冰层抬头看去。 遮天蔽日的乌云正肆意翻腾,刹那间化作一条横行的蛟龙,朝秦九渊轰然劈下! 第31章 …… “哗啦啦……” 摩多城莫名下了一场雨。 放在仙凡两界并不稀奇,可魔界常年干旱,运气好的时候都是阴天。这种倾盆大雨那是闻所未闻。 传闻这似乎与魔界之主有关,只有在他极度痛苦与悲伤的情况下,才可能会引起天气变化。 施灵脑中冒出一个荒谬的猜想,不会是大魔头被龙傲天打得满地找牙,才哭哭啼啼要回魔界老家吧? 她不觉发笑。 正想着,一道不耐烦的男声吼来,“没钱租什么房?你个有胳膊有腿,看着年纪不大,还想白吃白喝,我呸!” “滚!” 施灵抖了个机灵,才发现不是骂的自己。 但她又能好到哪去? 如今她身处魔界,只能用魔石,刚才她好不容易冒着暴露的危险,用灵石转换了一些魔石。 介于上次被人给宰了,还差点丢了性命,如今她更要小心谨慎了。 但这人嘛……总是要迈出第一步。 她只好贴近了说:“那个老板,有没有那么便宜一点点的地方?” 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刚发怒骂完人面色实在算不得好,见到她穿的破烂一身,更是火上浇油。 “真是什么人都能——” “轰!”狂暴的雷声炸得他眉眼直跳,连怒气也消失殆尽。鬼使神差般,他没由来感到害怕,连带着看向施灵都正视了几分。 “老板?” “咳,我突然记起枯海森林倒有个老房子,只是……”他声音收紧了说,“只是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啊。” “毕竟,噬元魔那玩意儿可不是好玩的。” 噬元魔? 施灵立马就猜出,应该是昨日那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她正好用毒气能对付一二。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个容身之处,不至于大晚上还在外面挨饿。况且那些客栈实在魔气太重,她一个修士压根受不住。 “没事,我向来运气很好。” 老板肉眼可见地惊讶,皱眉想细细打量她一番,却听见“啪”地声响。 施灵将一小袋魔石推到桌面,声音都大了几分。 “十块低阶魔石,再多我可没有了。” “你!你这生意我迟早做不下去。”就在她转身离去的瞬间,他又咬牙道,“成、成!” “嗐,真是白给了。” 施灵拿到残缺的图纸时,突地眼皮一跳。 这哪是老房子,里里外外有十几个小屋,有天井,且设施齐全,简直堪比四合院。 只是……这里面的构造怎么看着有点奇怪?乌漆嘛黑的,还不透光。 施灵正在思考此地的真实性,没注意脚下湿滑,趔趄几步,不小心掉出颗黑色珠子。 “啪嗒。” 几乎是下一瞬,她赶忙将珠子揣入怀中,没注意到身后的老板满脸震惊。再起身时又恢复了常态。 “哈哈哈,这地方还怪冷的。”施灵假装整理裤脚,看到四周无人才松气。 尽头是一堵极高的墙,“往那个方向走?” 老板笑眯眯:“这边请。” 也不知他为何态度转变,施灵暂且压下心中疑虑,随他来到一个传送阵法,慢慢踩了上去。 看不见的角度,老板得意地朝门口几个使个眼色,眼底的笑快溢出来。 就在法阵光芒快散尽时,几道黑色人影也跟着闪入其中。 * “隆隆隆……” 最后一道雷劫结束时,周围静可闻针。 冰室内断壁残垣,根本找不到落脚之地。一阵冷风吹起淡淡的腥味、烧焦味、还有潮湿的海水气息。 就在此时,一道沙哑虚弱的男声响起,“……还差、还差最后一步。” 秦九渊正要起身走向棺材时,只听得“噼里啪啦”,大块碎冰如排山倒海般倾斜而下,也压弯最后的了支撑。 他仍抬手用魔气死死抵住,却一个失神跪倒在地,鲜血淋漓。 “咳咳咳!” “尊上!” 叶雪一手护住心脏,一手艰难地施法挪开冰块。 这可是五十九道天雷劫,别说高阶魔族了,就算是那些修仙界那些大乘期的老怪物,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而尊上刚从修仙界回来,魔气尚未完全恢复,又丢失了百年修为。如今竟凭着肉身硬生生扛了下来,怕是伤及了根本啊。 叶雪无奈地叹气,好在她去了趟魔界,带来了不少法器,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琉璃盏吸走最后一块重物时,稀薄的气息顿时如游鱼般流动起来。紧随其后,是异常清澈的空气,冰冷、如暴雨冲刷后般清新。 秦九渊只觉有块巨石压在心口,胸膛却空荡荡一片,属于他的心脏正缓缓移向施灵。 为了保持原样,他特意去修仙界寻了一件淡紫色云雾纱裙,胸前明珠璀璨,衬得她明媚的面容愈发出尘,嘴角带笑。 不知过去多久,秦九渊感受到她身上死气愈发加重,思绪翻涌,最终艰难地闭上双眼。 “……滋啦。” 血肉翻开的一刹那,他连呼吸都是颤抖的。 分明他上一世撕碎过无数仇敌的血肉,惨叫声不绝于耳,甚至在万骨堆上行走数百年,早已麻木不仁。 面对她,他还是忍不住害怕。 “咚。” 察觉到极其微弱的闷声响动,他的心似有了真正的着落点,逐渐生根发芽,恨不得与她温热的血脉一同生长,直到融合。 马上就好…马上她就能睁眼看他了 。 无论骂他还是怕他,亦或者想要逃离他,都好过这样不声不响躺在他眼前。 秦九渊眼底的偏执扭曲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预想中契合的嗡鸣没有到来。 ……怎么可能? 他豁然顿住,目光猛然落到她身上时,脑内“轰”地一声响。 那根本不是人族该有的胸膛——空旷、昏暗、极为丑陋,与这副动人的皮囊割裂开来。 秦九渊只觉有把钝刀往身上凿,一刹那划出千万道伤痕。 这根本就不是她。 ----------------------- 作者有话说:考虑到部分宝子会有疑惑,解释一下现在是魔界篇,对应的是文案的第三部分,文案第二部分对应的凡界篇在后面~ 第21章 雕像 “不可能。” 秦九渊一瞬间慌了神, 又朝那身体探去,眉头紧拧,“这气息分明与她有九成相似。” 叶雪也吓了一跳, 忽然想到什么, “尊上,昨日长老还说霜月剑有残缺, 这另一半剑魂不知去了何处。” “还有上次施姑娘问了你灵线的事,我怀疑……” 话到最后一字几乎没了声, 只因一道恐怖的威压如泰山般悬她在头顶,让人心惊胆战。 秦九渊脊背微僵。 施灵确实提及过傀儡一事,尤其是灵线,如今看来那根本不是随口一问, 而是早有谋划。 至于霜月剑,他提前将一半剑魂注入她那首饰盒中。本以为她摔下山崖后, 此物也会随之消散。 可万万没想到, 那日的霜月感应绝非偶然—— 她真的动用了那柄剑。 冰冷的事实后,是一股莫大的喜悦,如狂风般席卷而来、带着急促战栗的呼吸, 快要将人溺死其中。 “没死…她真的没死。” 想到这点,他只觉胸口处的空荡刹那间被填满,血肉疯涨。 然而几乎是下一瞬,秦九渊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 带着连自己未察觉的癫狂,轻声呢喃。 “为何她谋划这么久,宁可假死,也要离开灵剑宗?” 恰在此时,一个念头猝然撞入脑中, 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或许……她早就想离开他了。 她不要他了。 她讨厌他。 她恨他。 一阵莫大的恐惧从脚底窜上,藤蔓般扎根到血脉深处。赤裸的真相沉甸甸压在心头,他气息徒冷。 “阿灵,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你永远都别想抛下我。” 这声犹如厉鬼低吟,他抬手掐断了傀儡的脖颈,眸光微敛。 这种阵法绝非七毒宗所有,凭她之力根本无法做到。是以,其中定有人暗中相助。 仅是一念之间,秦九渊立马想到了一人,一个他早已忽视却又不得不记起的人。 ——越明轩。 …… 施灵望着眼前的破庙,又低头看了眼图纸,嘴角一抽,“老板,咱们不会走错了吧?” 老板怒气冲冲,“哼,这地儿还在就不错了。” “要不现在给你退了?我敢保证,整个摩多城没有比咱家这房更便宜的了!” 第32章 这话不假,要不然施灵也不会到现在还无处可去。眼下又顶着大雨,背后衣衫湿了大半边,黏腻得紧。 这里以前恐怕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庙,早就断了香火,不收钱都没人会住。 “我不管,就是货不对版,大不了找魔卫评评理去。” 此言一出,老板竟收敛了些,眼珠子骨碌碌转,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我们各退一步,还你五块魔石,之后的租金也不收了,反正没人住。” “成交。” 施灵刚踏进门槛,一股子阴风扑面而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入目是一片墨绿,小路两旁老竹肆意生长,七横八竖,让本就狭窄的视野更加昏暗。 “进来。”老板冷冷瞥了她眼,一个抬手竟让这些竹子纷纷避让,想来是为了掩人耳目。 这主屋只比柴房大了那么半点,其余的房顶年久失修,地上坑坑洼洼积了不少水,根本住不了人。 走到半路,施灵冷不丁抬头,被神龛上乌漆嘛黑的人影吓了一跳,“什、什么鬼东西?!” “放肆!竟敢对魔尊大人不敬,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老板暴躁的声音浑厚无比,炸得施灵耳膜生疼,让她不得不好好端详一番。 这雕像穿着宽大玄袍,身姿颀长,容貌被鬼面遮挡。触及那一双深邃狭长的冷眸时,施灵头皮发麻,哆嗦着别过脸。 不愧是原书最大最残暴的反派,这气息当真是恐怖如斯。 如果说龙傲天让她死,是一剑穿心。这魔头恐怕是将她挫骨扬灰,最后纠缠到阴曹地府,也要叫人神魂俱灭。 再次回想时,施灵却顿住了。 奇怪,那魔头的眼神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她又冷不丁打了寒颤,这可不兴熟啊,跟龙傲天相识已是莫大的罪孽,再加个魔尊,那可是真的要命了。 老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年这魔尊庙香火朝天,门槛都踏破咯,要不是他老人家几十年前突然离去,你还能站在此处?这可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还不快跪下?!” 得饶人处且饶人,施灵心道这大反派法力通天,噗通一声假装磕了个头,“魔尊大人,我是您狂热的信徒小灵,刚才实在无意冒犯!” “您菩萨心肠大人有大量,又如此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千万千万别放在心上。” 也千万别跟她沾边,将她快快赶出魔界,老死不相往来,如此甚好。 接着施灵又稳稳当当朝前一拜,也不知这拜到底是入了魔教,还是送魔尊上天。 老板摆了摆手,极为嫌弃地丢下一句,“行了行了,这神像很灵,记得要好好清扫,不得有半点马虎。” “嗳。”施灵淡淡应了一声,目送他远去。 合上门,她正准备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却发现四周脏如马厩,根本没有落脚处。无奈之下,她只好将里里外外清扫一遍,摆好桌椅板凳。 好在此地除去杂乱了点,惯有的霉味是几乎闻不到。 蜡烛燃起的一刹那,施灵的心也亮堂起来,坐下喝了口热茶,顿时浑身舒畅。 这屋内虽小,但样样俱全,在异世有个能睡觉的地已经不错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 所有的东西好不容易整理完毕,睡觉腾出的这小块地儿,却正好摆在了这雕像面前。 大晚上被这么个黑漆漆的东西盯着,怪吓人的。 要不……把先这雕像挪到一边去?到时候租了新房,再放回原位也不迟。 施灵做足了心理准备,长叹口气,扶着旁边的木柱踩上板凳。 一抬头又对上了那双冷冰冰的眸子,她不得不惊叹魔界的雕刻技术真是鬼斧神工。 即便没见过这大魔头,还是被凶狠的气质这瘆得慌,感觉下一秒他就会亲临此地,直接砍下她的头! 天气寒冷,这会施灵鞋袜未干,只觉踩着一块坚冰,潮湿的气息顺着脚踝往上直窜,险些掉了下去。 一时间进退两难。 长痛不如短痛,在移开这雕像前,她还是决定整理一下仪表以式尊重,又开始自我安慰。 “不就是块木头吗,有什么好吓人的。” 于是,她诚惶诚恐地轻碰雕像沾灰的下颚,见毫无反应,又不自觉放宽心往下清理,愈发顺手。 “这里可真脏,魔尊大人我给你吹吹哈。” “呼……” 她嘴唇随动作下移,温热的鼻息也跟着无声无息扫过雕像脖颈,未曾察觉一道猩红自它眼底闪过。 * 万琴宗。 远山锣鼓熏天,一群仙鹤腾云驾雾往主峰飞去,阁顶明珠璀璨,竟有数百道红绸一路蔓延到近处房檐,恍如仙境。 看得底下的百姓喜笑颜开: “咱们少主真是出息了,娶的竟是那碧霞宗首徒江薰,两人昨儿个刚互通心意,今日这婚约就直接定下了!” 听的那人瞠目结舌,“修无情道的?” “哈哈哈哈,你是不知道,那碧霞道君气得脸都绿了,提剑上门势要砍了少主啊,但谁叫咱们万琴宗财大气粗呢,手一挥把他们主殿直接重修了一遍。” “然后……同意了?” “哪有那么容易!”那人故作高深,“说是看今日,不行就将人带回去,我看啊,她现在捧着那些宝器,怕是笑得嘴都合不拢咯。” 众人争先恐后地朝朱红大门挤去,都想着沾沾喜气。 秦九渊却突然停步,神色极为怪异。 “尊上?” 叶雪刚要问是不是婚宴的事,却听他缓缓道: “怎会有人去了那处,还……” 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能被他提及的地方极少,叶雪思虑过后,顿时惊觉,“可是那郊外的废庙?” 见他颔首,她不由得皱眉。 “我这就传信给常墨,定能捉住那贼人。” 秦九渊气息却更沉。 当年为了不让魔族受外界侵扰,再被人族利用,他特意封住原来的一百条通道。还让唯一能出魔界的大门位置不定。 除去那几个统领来去自如,鲜少有人能自由出入。 之后为了暗中行动,他又在一处偏僻的废弃小庙中,将一缕神识放入那雕像中。 不知为何,过了这么久,竟还有人擅闯。 可笑的是,那人嘴上说有多么怕他,却还敢光明正大地对他上下其手? 秦九渊眉压眼睫,一股阴戾的煞气不自觉从掌心溢出,几近失控。 施灵实在是好奇极了。 这尊雕像身处这窘迫之地,却无半分破败,甚至连一丝裂痕都没有。不仔细看,还真像个缩小版手办。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屋内寂静,唯有房檐的雨珠砸得噼里啪啦。 擦着擦着,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鬼使神差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魔尊大人,你到底长什么样呀?” 伴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女声逐渐轻盈,冷不丁迸出一句,“该不会……是个糟老头子吧?” 反正是一具雕像,说不定里面根本就没刻脸,毕竟作者都懒得写他长什么样。 可万一呢? 那就相当于窥探出原书未知的一角,还真有点让人心痒痒。 这般想着,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秦九渊突觉脖颈一凉,有什么软物贴上来,紧接着冰凉的指尖擦过喉结,勾得他心痒。 还未反应,一股微弱的气息再次吹来,似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他不可遏制地闷哼声。 那人还不满足,竟朝他下颚探去,掀起面具的一角—— 他瞳孔骤缩。 第22章 魔界 “够了!” 一阵古怪的阴风猛地袭来, 施灵惊得一个后仰摔下板凳,气冲冲瞪向雕像,“哼, 不看就不看。” “乖乖的, 这地方怎么比灵剑山还阴,连个破雕像都有脾气。” 她揉了揉疼痛的腰, 这破衣裳已是穿不得了,鞋底的淤泥更是能砌墙, 只能先将挪雕像的事放一边。 好在门外的雨小了不少,看能不能打些干净的水来泡澡,她顶着一块木板就这么窜了出去。 放眼望去,这破庙附近能用的东西根本没有, 高耸的古树倒是不少。 “沙沙沙。” 施灵警惕地循声看去,原是一只小白猫, 又觉稀奇, 便紧着步子跟上去。地面被雨水冲刷,露出崎岖的石路。 而小路的尽头,隐约有一个深洞?这荒郊野岭的, 谁没事在这里挖坑? 施灵不动声色地拿起扫帚,掐诀探去,见没有动静,才放下心靠近。 第33章 另一边, 秦九渊脸色可怖,如乌云压顶般阴沉,脖颈泛起的薄红更是不容忽视。 “尊上,现如今万琴宗少主在前厅迎接宾客,我们……”叶雪本想说他们没有邀帖, 但这话落到嘴边又憋回去。 “我去探路。” “不必。” 于是,秦九渊就这么带着满身的魔气,踏入了满是修士的喜堂内。 瞬息之际,数道灵气化作金色利刃袭来,出手之人是金丹后期高手。 几招之下,他竟毫发无损。 那人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惊异,“大胆魔族人,竟敢擅闯仙门重地,还不速速退下!” “跟他废什么话,若惹得掌门不高兴,有咱们好果子吃?!” 秦九渊神色戏谑,眼前的一片喜红不能将消减半分怒气,反而触发了某些回忆,叫他难以自控。 “让开。” 就在双方箭拔弩张时,一道男声猛地从中劈开,“且慢!” 越明轩喝得微醺,看清来者时吓得后退几步,醉意霎时间消去了大半。还未问出半句,秦九渊先开口。 “她在哪?” 冰冷的嗓音犹如利刃,一字字敲打在心上。 越明轩哪能不知道灵剑宗发生的事,赶紧让那几个修士先退下,而后引着两人来到一处偏房。 他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与施灵是如何制作傀儡,又是如何借着测试完成,在最后关头启动法阵的。 “我只说让傀儡受伤就可以,但没说非得被龙傲天捅一剑呀,你说她那点修为,怎么敢接天雷的?” 秦九渊恍如未闻,而是定定望向他,“你们为何如此?” “我们真的……”越明轩话刚出口,耳根却被一只手拧住,力道之大直接红了半边脖颈,“嗷疼疼疼!” “不去前厅迎宾客,在此地做什么?”江薰身着朱红喜服,满头金钗衬得她不似以往那般清冷,宛如明艳山茶。 越明轩见她眼睛都亮了,“夫人我真错了,但这事跟施灵有关,她夫君都找上门了,总不能作视不管吧。” 此言一出,江薰神色骤变,就连秦九渊冷然的目光都有所缓和。两人视线不自觉相碰一眼,又匆匆别开。 “说啊,等着救命呢!”江薰狠狠踢了脚。 “嘶这事是我疏忽,也没想到附近有人动用魔气啊,搞得逆转阵法有了误差,好在菜菜的魂灯未灭。唉,我也派人去找了。” “奈何魔界太大,一块领地抵得上半个修仙界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有消息。” “魔界?” 吐出这词时,就连秦九渊自己都未察觉,有一丝兴奋,还有蠢蠢欲动的惧意。像是窝藏在心底的潮意,被措不及防地触碰,变得灼热。 若施灵知道他生长在这种肮脏之地,会不会满眼嫌恶地瞪着他,更加想要逃离? 换做以前他可能会饶有兴味,甚至想慢慢欣赏她眼底快要溢出的恐惧。 但现在,他做不到。 他绝不可能再放她走。 背后的人叫住了他,“哎哎?你们上哪去呢?” 秦九渊只是略微一顿,抬脚踏出了门外,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越明轩操碎了心:“听我一句劝,魔界太大了也不好找呀,靠术法也难,咱们要不再想想其他办法?” 秦九渊只是冷冷瞥了他眼,后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 “至魂珠。” 这声犹如一道惊天巨雷,劈得越明轩找不到东南西北,腿脚发软,好在被身旁的江薰搀扶。 “那是什么?” 越明轩欲哭无泪,无比庆幸刚才及时制止了手下的人,半天才匀出一口气来: “……我滴个亲娘嘞,还能是什么——” “当今魔尊的法器呗。” …… 雨停风止。 天才蒙蒙亮,潮湿沉重地压在人眼皮上,叫人只觉天昏地暗。 施灵是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的,刚睁眼就察觉到危险逼近——窗外隐约有黑影晃动,不过眨眼已至门口。 不止一个魔,还有几道身影早已围在了外面。 她额头吓出一层薄汗,按捺住紊乱的呼吸,从棉被底抽出一把小刀,注入毒气。 “说,你是怎么杀死的噬元魔的?” 这声是从身后窜上的,那人见她默不作声,架在脖子上的刀逼得更近,“别想狡辩!” 施灵被激得一颤,连带着呼吸停滞,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按理说此地偏僻,若非有人告知,绝对不会有人无故来此,还知道她能杀那噬元魔,只有一种可能——— 那老板看到了她昨日不小心掉出的珠子,发现竟是噬元魔内丹,起了歹念。 施灵在心里骂了千百遍,嘴皮却止不住发抖,“各位大哥,那珠子是在路边捡的,我哪有那个本事啊。” “呵,不说?把你这张皮拔下来,倒能买个好价钱。” 那弯刀尖锐如鹰,正要剜来,骇得施灵闭眼大喊,“我我当时没多想就只敢拿一颗,早知道把那整座山的珠子都搬来了!” 直到那刀口豁然松开,施灵才松开眉头,只觉自己能屈能伸的本事算练到家了。 一听竟有整整一座小山,几个魔修本就各自心怀鬼胎,登时双眼放光,面上却是不显。 “这路太远了,哥几个可走不了。” “怎么会呢,就我这小胳膊小腿的,有些地方我根本就去不了。” 施灵心里飞速盘算,见他们迟疑,继续抛了一钓杆,“就在后院那棵树下,坑里的土都没干,先去看看?” 话音刚落,脖子下的刀刃正要割破皮肉直通筋脉,又被施灵抢先一步。 “哎呀那地方黑得很,迷宫似的也不好走,还有毒气呢,我之前差那么一步就要见阎王咯。” 这话说得轻松,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是真的要被吓死了,手里还握着一块尖硬之物,却始终不敢动手。 “唔。”其中一个魔修趔趄几步,“有毒!” 施灵顺势挣脱,连连摆手,“不不不是我干的,这地方邪门得狠,要不是我能炼丹,早就被毒死了。” “炼丹?” 那魔修一听她还有这能耐,立马让她带路,刀尖始终抵在她后背,“乖乖交出解毒丹,饶你一命。” 这会施灵倒没那么怕了,绕过房角,朝那深坑走去。 昨日她用灵力探查了一番。 这洞里没有剧毒,更没有噬元魔内丹。应该是一条通道,不知通往何处,但总归比丢了性命好。 思及此,她不动声色让魔修体内的毒性更强,他们果真急得催她下去探路。 洞内黑咕隆咚的,施灵刚走出不远,其中两魔火急火燎地擦肩掠过。正当她以为他们会发现那出口时,却听得一声凄厉惨叫。 “啊啊啊,有、咳咳!” 血腥味扑鼻而来,就连身后挟持她的魔修也吓白了脸,又是咻咻几声,数百道尖针逼得众人急急后退。 “有机关!” “撤,快撤!” 施灵被一双手拽得头昏眼花,缓过神时自己竟被捆住树上,眼前的魔修怒发冲冠,显然失去了理智。 “敢坑我大哥,看我不削了你的头!” 施灵很快冷静,嘴角微扬,“我要是死了,你体内的毒就会深入骨髓,神仙难救。” 他哪能真是为了报仇,只不过是打个冠冕堂皇的幌子,想独占宝贝罢了。 刚才她为了拖延时间,让毒入更深,如今已至他们肺腑。 谁知下一瞬,魔修竟瞄准她头上的银钗,随后猛地抽出。发丝顺势散落到肩头,挡住她沾灰的脸。 “这破玩意…不会是哪个情郎送给你的吧,哈哈哈哈。” 魔修试着折拧,却无论如何弄不断,怒火中烧,“我呸!敢挡老子的路!” 钗子摔进泥地打了几个滚,眼见要滚入深坑,施灵刹那间心头一空。 “把它还给我!” 魔修没有踢落钗子,反而踩住尖头,让其摇摇欲坠,“说不说实话?” 施灵紧咬下唇,倘若将毒气侵蚀噬元魔的事抖出去,只会引来更多魔族,她再无安宁之日。 “我说我说,当时我就是用这钗子杀的,这宝贝稀罕得紧,我这不是怕大哥错失良机吗?” 施灵心道先保住它再说,怎料那魔修竟二话不说提剑砍断,“就这?连把刀都扛不住。” “能是什么宝贝?” 此时此刻,施灵只觉眼前一片空白,唯有钗子破碎的响声,在脑内翻腾…… 第34章 她没有守住他给的东西。 她食言了。 就在那魔修打算再踩上一脚时—— 毫无征兆地,地上的残渣竟开始重组融合,不过瞬息钗子又恢复了原样,惊动众魔。 “这这…不可能啊。” 与此同时,秦九渊察觉某种剧烈的感应,心跳得极快,几近蹦出胸膛。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 ……他的阿灵。 “找到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们!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榜单原因,下一章会在明天23:00后更新 第23章 疯意 施灵怔然望着眼前的一切。 即便这钗子能重新复原, 心中那股不安还是不断放大,只觉眼前一道光亮闪过。 “嗡——” 魔修握住半空的钗子那刻,瞬间被浓郁的魔气震惊, 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还真是个宝贝。” 只是话音未落,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旋即反应过来, 眼神狠厉,“原来是你下的手, 不过可惜了,这毒对魔族并不致命。” 施灵沉着一口气,保持镇静,“我要是死了, 你们就别想知道噬元魔珠的下落。” “那又如何?把你这身皮剜下来,再用搜魂术, 什么东西都能掏出来。” 魔修邪笑着, “这办法本有些麻烦,但谁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好歹!” 寒芒闪过,冰凉的刀刃舔着施灵脸颊, 随后如长满倒刺的藤蔓,一路滑到她掌心,狠狠插了进去! 刺痛如千万只毒虫般肆意啃咬,施灵额角疯狂抽动, 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仍不吭声。 “哟,怎么不说话了?这一刀不会把你给吓尿了吧哈哈哈。” 刺耳的嘲笑比剧痛还要难忍,一声声敲打在耳畔,犹如抽筋拔骨。 直到此刻施灵才深切意识到, 这不是游戏,也不是可以随意谈笑的话本。 身为书中角色,她早已不能置身于外。 天旋地转间,她鼻尖酸涩,脑海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会死的。 ……她会像一缕灰尘,消散于天地间。 可是,好不甘心啊。 她只是想活下去,想从这里逃出去,哪怕无人在意,哪怕散尽修为,成为一个凡人。 也好过就这么潦草死去。 这般想着,施灵感受着心跳声凝固,几近停止。 “滋啦——” 就在刀刃割开她皮肉的一刹那,毫无征兆,一道极为庞大的动荡震得众人脚底发麻。竟将那几个魔修甩出老远,墙面粉碎。 “谁?!” 说话的魔修打着颤从地上慌忙站起,举刀对着周围转了一周,也没找到力量由来。 “难道撞鬼了?” “鬼个屁啊!”另一个魔修“砰”地砸他脑袋,指向屋内,“肯定是里面藏了人,等我去解——” “砰砰砰!”众魔竟应声跪地,胸膛像被狠狠锤了几拳,咳出血来,半天才缓过口气。 一时间,周围静得可怕。 分明是温热的大白天,气氛比冰窖还要阴冷,冷到了一种心惊胆战的地步。 就连疼到极致的施灵,也忍不住朝着四处望去,片刻喘息后,趁机将掌心的刀拔了出来。 “哐当”声响,惊动了众魔。 但他们根本不敢动。 细细感知下,这股力量夹带的气息并非灵力,而是一种道不明的威压。让人忍不住想要臣服,争前恐后地匍匐在那人脚下。 “难道…” “难道是魔尊?” 不知是谁打破了寂静,在此刻显得尤为诡异。 “怎么可……能。”落到最后一字时,众魔都沉默了,不由自主地瞥向屋内那一处漆黑的神龛。 这事也不是没有先例,毕竟魔尊向来神通广大,神识遍及魔界—— 是以,谁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何时降临。 随着那气息愈发浓烈,似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凝成实质。众魔的兴奋几近溢出来,高声呼喊。 “如此霸道的魔气,除了尊上还能有谁?” “是真的,神、神像显灵了!” 众魔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遇,纷纷以头抢地尔,“我等——” “恭迎魔尊大人!!” “庇佑我族千秋万载!” 施灵被这消息砸得眼冒金星。 如果说刚才是疼得让人怒不可遏。此时便是冷到了极致,也绝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为什么? 她明明躲开了龙傲天的追杀,甚至用假死摆脱了既定的命运,天道还是不愿放过她,居然让大反派到这种毫不起眼的地方。 这真的符合剧情走向吗? 许是麻木了,施灵不再害怕,竟开始想魔尊会如何杀她。 是将她丢入魔阵?还是把她当做祭品就地斩杀? 慢慢地,她像是失去所有抵抗的力气,连疼痛都置之度外…… 静谧的氛围中,众魔呼哧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像一条蜿蜒曲折的溪流,时快时慢,狂热地、喜不自禁地迎接着魔界之主的到来。 也是在这时,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踏来。 分明极轻,但无一不让人屏住呼吸,带着不怒自威的逼人气势,众魔腰身压到了极致。 施灵同样也垂着头,大气不喘。 她视死如归地半阖着眼,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魔尊身量应是极高的,她能感觉有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攀附而来,如毒蛇般从脚到头缓缓向上爬,勒到脖颈时她几近窒息。 恰在此时,掌心的疼痛再次袭来,让她不得不拧紧眉头。 许是不满她的反应,近在咫尺的魔头气息骤冷,阴森的视线在她嘴唇上落下,停了良久良久。似要把她整个人洞穿,再拆之入腹。 一息、两息…… 出乎意料地,无事发生。 到、到底给不给个痛快? “魔尊大人?” 有魔修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不敢抬头。 然而她正要开口,对方一缕极细的发丝因微风吹动擦过她脸颊,激起古怪的战栗。 施灵脸上的泪仍在打转,怔然望着眼前之人,视线迫不得已变得清晰,却在最后一瞬骤然凝固。 她对上一双眼。 这双眼本寒如深潭,此刻却掀起滔天巨浪,如宝剑出鞘般,亮得骇人。 只是其中夹杂的情绪几近将她淹没,愉悦、恐惧、悲伤,还夹杂着一丝……疯意? 施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有想过魔尊或许不屑于杀她,有想过有心善的修士拔刀相助,甚至是越明轩及时赶来,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救下…… 可万万没想到,阻止这一切的人—— 竟然是秦九渊。 可他为何出现在此地,还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心湖激起一阵不明的涟漪。 嗅着熟悉而久违的兰香,秦九渊艰难吞咽,很克制地没吻上去。 他知道自己应该伪装,应该一如既往冷冷望向她,然后编造一个莫须有的理由搪塞过去,如此便能天衣无缝待在她身边。 可她眼神是藏不住的慌促,宛如一把利刃剜进他心脏。历经数月蓄意筑起的冷静自持,顷刻间溃不成军。 她还活着。 阿灵还活着。 想到这点,他脊骨窜过一阵濒死的快感,即便杀意快溢出胸膛,他却温和地笑了。 “别怕。” 他会将她藏起来,然后永无休止缠着她…… 直到她不再抛弃他。 秦九渊视线不觉蒙上湿意,眼尾蔓延一抹薄红,又不敢靠她太近,怕眼前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轻触即碎的美梦。 他没忍住拂去她额发沾染的灰尘,想紧紧揉进怀中,指尖落到她脸侧却硬生生停住。 “秦九渊?” 沙哑的女声拉回了思绪。 秦九渊控制不住几近沸腾的血脉,喉结滚动:“其实我是——” “大胆修士,居然敢冒充魔尊大人?!” 此时此刻,周围的魔修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眯起竖瞳,“原来这女人也是修士,怪不得……” “废那么多话干嘛,杀了他们,宝贝和灵根不都到手了?” 话音未落,数十道魔气化作飓风猛烈袭来,树木拔地而起。连带着施灵腰间的绳索骤缩,勒得她冷汗直冒。 仅是一个失神,施灵只觉掌心被身旁之人攥紧,灼热的疼痛如遇冰山,一刹那消失殆尽。 两人十指相扣,肌肤相贴处逐渐温软,不断交织着。 “你。”施灵还未来得及出声,却见秦九渊仅凭一个术法斩断束缚的麻绳,竟拉着她跳下入深坑。 第35章 “哎哎哎!” 施灵刚想会摔个狗啃泥,又被一道灵力稳稳拖住,站稳了脚跟。 好不容易喘出一口气,她也没敢停留,反手攥住秦九渊。 两人七拐八拐,总算找了一处缝隙躲藏。 施灵忍不住问。 “呼,你…你怎么在这里?” 看不清秦九渊的神色,他只淡淡道:“出去再说。” 洞壁本幽深阴冷,可给了施灵莫大的安全感,眼下敌在明她在暗。 她在等。 在等魔修体内的毒素发作,只要能拖延片刻,她就有机会钻空子逃出去,逃得越远越好。 哪怕在凡界耕田种地,也好过在魔界提心吊胆过日子。 施灵正努力回忆出口是哪个方向,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放大的咚隆声。 像是某种密集的鼓点,震得她耳根发麻。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发觉,自己与秦九渊相隔不过半寸,近得能听到他紊乱 的心跳。 施灵指尖无处安放,不慎抵住他胸膛,却听到他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一丝闷哼。 一股躁意窜上心房,施灵脑海不自觉浮现那日女魔引她入的梦境,他也是这般晦暗不明地靠近她,笑得极轻。 还、还差点…… 不知是何缘由,他身上的冷香愈发浓郁,勾绞住她绵柔的呼吸。强烈的异样让她忍不住拉开距离,眼前又压下一道阴影。 秦九渊竟俯身低头,薄唇掠过她颤抖的指腹,几乎触到脖颈。最终只是停在她耳侧,撑住身后的墙面。 “……别动,要来了。” 低哑的男声蛊虫般钻入耳膜,明明不带一丝温度,施灵却总觉有种耳鬓厮磨的亲昵感。 ——仿佛在私下上演过无数次,甚至有更为亲密的举动。 她只觉心尖似被一片羽毛轻撩,令人面热。 施灵不自觉屏住呼吸,嗅到一股血腥味,竟是他身上的。 原来他也受了伤,怪不得刚才她只轻轻一碰,他反应竟这么大。 说到底,疼的人不止是他,还有她的掌心。 方才秦九渊的灵力只处理了最外一层,如今内里的皮肉在不断撕扯,闷痒难耐。 她刚挪脚半步,一道阴森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哼,小兔崽子可千万别被老子逮到。” 魔修的声音带着兴奋,细微的脚步在缓缓蠕动。黑漆漆的视野突地燃起光亮,一寸寸崎岖的怪石逐渐显露。 糟了,这地方根本就是个死角。 施灵心急如焚,准备拿出符纸迎战,却见秦九渊正垂头望向她的手上的伤。 昏暗渐亮,微光恰好映在他冷白的脸上,勾勒出愈发深邃的五官,眉眼过分柔和,摄人心魄。 焦躁的静谧中,他猛然抬起一双乌黑的凤眸,如万丈深渊般幽暗,将她步步拽入其中。 这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杀意,暴戾阴鸷,带着难以忽视的侵入感。 施灵敏锐地捕捉到这瞬,汗毛倒竖,收手的一刹那—— 被他狠狠摁住。 -----------------------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第24章 兽场 施灵不由瞪大双目。 秦九渊耗费心力寻到此处, 是不是发现了傀儡的事?毕竟灵剑宗的少夫人宁愿假死,也要逃离仙门。 这事要是传到各个宗门,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就在她以为他要趁机下手时—— 掌心却猛然传来一阵微热, 秦九渊没有继续盯着她, 反而在为她输送灵力。 不知为何,方才与他对视的一瞬, 那眼珠子亮得吓人。像…像某种失而复得的猛兽,带着莫名的兴奋急切。 施灵被这骇人的想法激得心砰砰直跳, 也不知是怕,还是外面的魔修靠得更近了些。只差一个转角,一双大手突地覆上她的双眼。 “别怕。” 一股熟悉的冷香与她脸颊不慎沾染的檀香混合在一起,纠缠不清。 这举动没有消减她半分紧张, 反而让周围的声音愈发清楚,沉重的呼吸、身后之人的心跳, 连带着魔修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施灵的心一瞬间提到嗓子。 一步、两步…… 三步! 千钧一发之际, 她几乎想好怎么拼死抵抗了,谁知刚跟对方打了个照面,只听得“咔咔咔”几声脆响。 地面竟猛烈震颤起来。 “轰隆隆!” 施灵左右摇晃, 手忙脚乱地寻找支撑点,却被一道强力猛地拉回,没有撞入秦九渊怀中—— 他克制地按住她肩头,喘了几口气, “跟我走。” 施灵大脑都搅作浆糊了,跟他走?这洞穴她好歹探查过一遍,稍有不慎触发了机关,那可是要命啊。 但眼下的情形顾不得这么多,掌心在隐隐作痛, 她吸了口凉气,“不行,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她快速掐诀,一股灵力如绳索般直直向众魔袭去,早已渗入皮肉的毒素在此刻爆发。 “噗,我的肚子好痛!” 洞内的摇晃越来越剧烈,碎石在地上砸出一道道深坑,触发的机关射出一道道利箭,有魔修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哥哥哥……哥,咱们现在该怎办?” “跑啊!”带头的魔修淬了一口脏的,“没命还拿什么抢?!” “走!” 众魔一瘸一拐,使劲浑身解数逃命,钻狗洞似的从坑底拼死爬出,终于窥见一丝天光。 成功爬出的那刻,激动地眼泪都快流出来。 “哈哈哈哈,魔尊果然还是庇佑我等,那两人死得其——” 话音戛然而止,众魔只觉脖颈被一股极强的黑气扼住,惊恐的表情也随之凝固在脸上。 “呃……呃。” 一股血腥味猝然从风中迸发散开,又被黑气吞噬殆尽。 不过须臾,连骨头渣都不剩。 另一半,施灵已经准备好应对突发状况,然而秦九渊却气定神闲,带着她穿过悠长蜿蜒石路,直接通向了地面。 “沙沙沙……” 光线洒落在施灵颤动的眼睫,恍如劫后余生。 她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立马松开交握的手,扶住身旁的树。 “你怎么知道能从这里上来?” 秦九渊幽然看向她掌心,摩挲指节,“我来时用灵力探查过了,拢共十条通道,唯有两条与地面相通。” 施灵琢磨片刻,恍然大悟,“哦我记起来了,你是水木灵根,怪不得能感知一二。” 抬眼望去,四周被树木严严实实遮挡。 好在这里离破庙不远,应该能在日落前赶回去。她本想干脆重新找地方算了,但掌心的伤不容忽视。 修士只要沾染半点魔气都可能会丧命,她这种程度的感染,相当于掉进了灌满毒药的沸池里。 “这鬼地方,连点灵气都没有。” 施灵说完这句,脚下一滑差点没摔倒,还好秦九渊用灵力扶住了她。 他也好不到哪去,雪白的衣袍划了稀巴烂,发丝略显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如和煦春风。 就在他抬眼看来时,施灵及时转头,不自觉加快了步伐,表面仍维持着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面有多么惊悚—— 想当初她对秦九渊天天夫君长夫君短,恨不得十二个时辰出现在他眼前,好不容给他留下个情根深种的印象,都死在他面前了。 哪知道…… 他竟能顺藤摸瓜找过来?! 一时间,施灵尴尬至极,脚趾都要把鞋底扣烂了。 两人抵达破庙时,天际看不到一丝光亮。施灵垫脚,取下撂在门口的灯笼,引着秦九渊进去。 门“砰”地一声打开,掀起一地灰尘,施灵只道了声坐,兀自倒了杯茶,咕噜噜喝下。 预料的一声“夫君”没有到来,还有看向他时炽热的眼神。 阿灵真的讨厌他。 从前那般,只是为了逃离他。 秦九渊心底不自觉抽痛,目移到神龛上的雕像时,罕见地怔住。 “昨日……你也在这里?” “那是自然,在魔界找个地儿住可真不容易。” 秦九渊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确实是块宝地。” 宝地? 施灵觉得他太给面子了。 她忽然想起他这个灵剑宗少主,从小养尊处优,哪曾住过这种破房子?不像她,从小在乡下喂鸡种菜地习惯了。 于是,她十分好心地让出唯一一床被褥,垫在草席上。 “喏,这样睡着舒服些,你身上的伤不要紧吧,要不先歇息一下。” 就在施灵以为他像往日一样,快快把她赶走,好让这种尴尬的场面赶快结束。 第36章 却听得他闷哼声,似是疼得厉害,低低应了声,“要紧。” “很疼。” 那些羞耻又可怖的梦境画面又崩了出来,施灵眼翻心跳,下意识与他拉开距离,举起手中唯一的利器。 “你……你为什么来魔界?” 这话真不是空穴来潮,毕竟寻常修士再怎么样有能耐,也极少会主动来到魔界,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还有那女魔制造的梦境,要不是有霜月,她早就命丧黄泉了。 是以,她也不能确定眼前这人就是秦九渊。 触及她手中的钗子时,秦九渊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又无声无息地笑了,清冷的嗓音似冰雪消融,在耳畔伶仃作响。 “魔丹未到手,那玄天山少主又岂会放过我?是我一路误打误撞逃到山脚,无意触发了一个传送阵法,兜兜转转半个月才找到这里。” 施灵心道应是那逆转阵法未失效,还是没放松警惕,“那你又是如何找到我——” “你手里不就拿着吗?” 施灵低头看一眼银钗,一阵羞意从猝然爬上脸颊,火辣辣发烫。 不说她都差点忘了,这可是一把能瞬息杀死魔族的灵剑。 而她……竟拿它对准它的主人。 他确实能通过霜月,感应到她的位置。 秦九渊不放过她一丝表情变化,眉头微扬,“你用过?” “没没有,只是无意中发现这钗子有点不对劲。”施灵紧张地梭巡着,企图在上面找出一点不同…… 看来半天,这钗子除了有些磨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即便秦九渊没笑,她也能感受到他嘴角往上扬了半分,连带着凛冽的眉宇也柔和起来。 凝滞的空气弥漫在屋内,就连窗外的风声也跟着停止,施灵不自觉屏住呼吸。 仔细想来,原书确实有这么一段。 龙傲天得知魔尊要开启祭天大阵,用来对抗玄天山,自然会提前对魔界下手。两人大战了一年,最终两败俱伤。 也就是说…… 现在她不止要应对魔界的各种危机,还要保证不被龙傲天发现? 甚至是不被整个修仙界发现。 施灵只觉天塌了,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那你早些休息哈。” 丢下这句,她正准备抬脚走出房门,未曾想背后袭来一道强劲吸力,让她噗通声坐在软塌上。 一道白影掠过眼前,转眼消失于深沉的夜色中,只淡淡留下一句。 “我睡偏房。” “可是偏房…漏、漏水。” 话音未落,人早就走远。 “啊啊啊啊。”施灵胡乱抓了把头发,出魔界又不能直接向秦九渊坦白,毕竟之前他跟踪的事还摆在这儿呢! 万一此人居心叵测怎么办? 现在她与秦九渊,只能维持表面的平和,至于魔界出口的事,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经过深思熟虑,施灵决定先从龙傲天身边的人下手—— 他安插在魔界的两个眼线。 这两人鲜少被人知晓,但书中描写得极为详细。而且身份不简单,却至始至终被龙傲天蒙在鼓里。 就她这点修为打败两人那是不可能的。 但要是能拖住一二,不让她们那么早返回修仙界,是不是能改变关键节点? 打定主意后,施灵准备躺下入睡,却摸到一块硬物,鼓鼓囊囊一大袋。 “这是……魔石?整整一百块?!” 欣喜之余,她猛然记起方才那些魔修走得急,应该是不小心遗落的。 太好了,这样就有办法了解决此事了! 为了找到那两人,施灵又迫不得已带着秦九渊搬离了摩多城,朝魔界主城的位置更进一步。 新找的小屋依旧偏僻,但胜在人迹罕至。 除去几个过路的魔族平民,鲜少有人光顾,只因这附近是个废石场。但凡靠得太近,都会被这些石头吸走魔气。 甚至会落下病根。 但对修士来说,能更好得掩藏灵力,倒是多了一份保障。 待夜深人静时,施灵带好防身之物,从后门悄悄窜了出去。 昏暗寂静的房中,秦九渊悄然睁眼,眼底的幽暗深不见底。 …… 魔界的斗兽场开得偏僻,好在主城每个地方都会在石碑上标注。 施灵搭完魔车,按照规矩交付完魔石后,终于抵达了大门。 看守的魔修身量极高,看着有两米,幽暗的目光只淡淡扫了她眼,拿出一张面具和玉牌。 “三百五十号,拿好。” 施灵接过后随人流刚步入大门,本以为会寂静无声,耳边却猛地嘈杂起来,“来来来,兄弟们下赌注!” “懂不懂规矩,快把门关上,滚远点!” 施灵被这叫喊压得捂住耳朵,快速穿过人群,正要找到位置坐下,玉牌对应的地方被几个赤脚壮汉霸占。 “哥几个说说,是那个低贱血脉的魔族会赢,还是那个刚化形的妖兽把他先撕了?” “哈哈哈哈,当然是那个贱种,也不知道身上的皮怎么长的,刚才那野狼一抓下去,连条划痕都没有。” 立马有人掏出整整一袋魔石,啪地拍在桌子上,“就冲这妖兽身上有饕餮精血,赢定了!” “唔。” 施灵被酒气薰得皱眉,揪住鼻子看有没有空位,毕竟这号是随机的。只要座上的灯没亮,就暂时没人。 坐下的那刻,她这才注意到台上的候场处,正面对面站着两道身影。 左边的魔人淡蓝色皮肤,刀疤蜈蚣似的盘踞在粗壮的双臂上,层层堆叠。 这本是斗兽场常见的伤痕,却在施灵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看到这些伤的瞬间,除去震惊以外,她第一时间想到的—— 是秦九渊背后的旧疤。 细密繁多,深浅不一,像被某种尖针刮上千百遍,看得人心底发毛。 她很快否认,秦九渊那种宗门子弟,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还被当做兽奴对待? 与此同时,站在高台的魔修甩出一道魔气,声音传遍整个斗兽场。 “诸位魔友,今晚的最后一场,准备好了吗!” 在场所有魔发疯似的,不停尖叫,“磨磨唧唧,等得劳资都不耐烦了,还不快开始!” “艹,没吃饭吗!揍他!” 施灵屏息凝神,趁着这会功夫,赶紧找人。 她当然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只好边假意转头,边用余光快速扫视四周。 奈何光线过于昏暗,都带着统一发放的白色面具,更是难上加难。 可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再想碰面可就难了,就在她打算试试符纸时—— 耳边突地传来一阵慵懒的男声,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挤出,却在混杂的叫喊声中分外清晰。 “小姐不妨跟我打个赌,看看谁会赢?” 施灵只顾着找人,随口一驳,“就是因为有人消费,才会开这种场子,这些妖兽和魔族本可以相安无事,为何要白白枉送性命?” 话不投机,她刚起身走出半步,谁知腰带恰好卡在座椅上,一个拉扯反弹迫使她下意识撑住椅背,冰冷柔软。 而眼前的座位,不是她的—— 正属于刚才那个与她攀谈的男人。 她心头梗住,抬头便撞入一双湿冷的眼眸。 这双眼分明是冲着她笑的,乌黑阴冷的瞳孔却染上靡丽光彩,泛起一股晦暗不明的潮热。 施灵竟被这诡异的神色冲得头晕目眩,尾骨发麻。 “这么远看个屁啊,反正前面没人坐,走走走。” 身后飞速窜过的人影撞得她身体前倾,让原本狭窄的空间更加仄逼。两人几近鼻尖相碰,皆是一愣。 猝不及防,施灵被冷香扑了个满怀,也停止了心跳。 这气息…… 只在一个人身上出现过。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25章 动手 施灵太阳穴突突直跳, 想问他是谁,却是男人先开了口。 “小姐这是要动手吗?” 这声隐约听来竟有几分调侃,像只狡猾的狐狸, 让她莫名想起那些油腔滑调的奸商。 “我只是觉得, 你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 “哦?在下不过是路边沾了点随处可见的野草,如今想想都觉得恶心, 这种卑贱的东西…就不应该长在魔界。” 男人的嗓音刻意压低,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像在谈论某个毫不起眼的人。 施灵哪管这厮是谁,只知道他不是秦九渊,绝对不是。 “打的就是你!” 她恶狠狠瞪了他眼,一拳猛地砸在他身侧的软座上。指尖不慎擦过他肩头, 能感受对方略微一僵。 第37章 施灵心道这拳来得极快,倒是能震慑他一二。 与此同时, 周围繁杂的助威声逐渐平息, 连带着她心底的躁意也消散殆尽。 趁着这轮斗兽结束,施灵打算到门口先等着,说不定能蹲到那两个眼线, 头也不回地抬脚走人。 秦九渊望着远去的身影,脑海不断回响她方才所言,心头莫名腾上一股暖意。 上一世,她分明买过不少兽奴, 还听闻魔界多许多凶戾妖兽,甚至三番五次前往魔界,就是为了观赏这困兽之斗。 为何方才,她竟对此事嗤之以鼻? 他自然不相信一个人能突然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除非…… “修士, 是人族修士!” 只听得哐当声响,一阵惊天动地的嘈杂声在人群中炸响,“管事的,不是有测魔球吗,她们怎么进来的?!” “——快追!” 施灵循声看去,两道纤瘦的身影自不远处的座位腾飞而起,身轻如燕。其中一人手执长鞭,正是龙傲天派来探查的眼线! 机会来了。 这两人修为不低,即便受到魔界压制,仍有金丹后期的修为。在场不少魔修都是亡命赌徒,逃跑都带着一股子劲风。 施灵险些被绊倒,幸好提前谋划好路线,不如早就被冲出去了。 她弓腰躲过打斗时甩出的碎屑,一个飞旋转身,最终掩进帘子后。 施灵眯眼看去,头顶的灵灯摇摇欲坠,刺目的光线在不远处几人身上闪烁不停,刺得眼皮跳动。 管事的手持铁锤,笑容狰狞,“就算你是半步元婴又如何?敢在斗兽场撒野,就不怕统领大人赶来,将你们就地斩杀?” “不过,若你们愿意献出灵根,我倒可以既往不咎。” 对面两女子各自后退,只露出一双冷眸。 “妹妹,我早就说过,别多管闲事。” “可是它们中间,说不定就有咱们的同族。”说话的这女子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我说呢,原来你们也是畜生,怪不得蠢到这个地步哈哈哈。” 这笑声在大厅里回荡,不止那两人气息骤冷,就连躲在暗处的施灵也不觉皱眉,连带着举起的箭袖偏颇几分。 她对准那管事的后,又狠狠移回来。 到底、到底打哪个啊? 这毒箭可使人麻痹,虽不致命,但效果是极好的。之前原主就拿它打倒了一头五阶赤炎毒蛛。 她本想着先让这两个眼线睡十天半个月,再做打算。如今看来,能不能毒晕她们都是个问题。 “砰砰砰。” 双方争斗不止,加上灯光闪得眼睛快瞎了。施灵再也撑不住,双指紧紧勒动细线,最终福至心灵般猝然松动。 算了,射中拿个算哪个! “嗷!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管事的摸了摸疼痛的屁股,显然发现了她的气息,“好啊,你们跟我玩阴的?!” 施灵知道自己惨了。 另一边,那两个眼线也发现了她的存在,好在她早有准备,燃符起跳,眨眼便消失在原地。 一道道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着,施灵拼命狂奔,有些晕头转向。 她当然不能把两人往租的房子里引,只能先找个容易匿藏的竹林掩盖身形。 奈何对方修为过高,即便魔气压制体内灵气的调转,对方也能无视这些施展自如。 那可是两个金丹后期啊,相当于一个龙傲天了! 此时此刻,施灵真的有点后悔没多带点毒箭,这样好歹还能多一份胜算。 正想着,乌漆嘛黑的林子突地刮起一阵逆风,那两人离得更近了。 她刚摁住掀起的裙摆,正要拔剑出鞘,却被一根血色长鞭勾住,寒意顷刻间蔓延至全身。 “嘶。”施灵疼得咬牙,当机立断,“炎起玄离,燃!” 灵火融化冰霜,才触到两人发丝便猝然熄灭,犹如一滴水涌入广阔的大海,根本激不起半点波浪。 然而下一瞬,这火焰竟死灰复燃般,转眼撕开了两人的面具,露出两张貌美如花的面容,模样有七八分相似。 一个艳丽张扬,另一个温婉如水。 施灵记得,张扬的这位是姐姐冷萱,修为略低但手段狠厉,温婉的那位是妹妹冷凝,实力更加强悍。 “真是好手段。” 冷萱眼底的惊异转瞬即逝,冷哼一声,“不过…见过我们真面目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唉唉唉。”施灵连连摆手,“我刚才好歹救了你们一命,不至于这样刀剑相对吧。” “那你跑什么?” 冷凝脸上的笑意褪去,声音拔高,“你和魔尊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究竟何时重返魔界?” “不是,我能跟他有什么关系?” 施灵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怎么就扯到那个大魔头身上了? 冷萱握剑的手紧了几分,“呵,他那一股子呛死人的魔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怕是被他揣在怀里滚了一遍,腌入味了吧。” 什么虎狼之词?! 不过转瞬,施灵真的被她正经的神色唬住,用力努努鼻子,只嗅到一股淡淡的冷香,欲哭无泪。 “天可怜见,你们真的闻错了,我对天发誓,要是我跟那狗屁魔尊有半点关系,天打雷劈——” “轰隆隆!” 一道惊雷打得三人皆是一颤,稀里哗啦的大雨打在身上,转眼就淋了个透心凉。 “这……”施灵咬紧嘴唇,思绪在雨中乱飞。 细细琢磨一边,她确实没有接触过魔尊,硬要说能扯上半点关系的—— 唯有当日擦拭了那魔尊神像。 施灵懊恼极了,都怪她好奇心作祟,早知道就不沾边了! 几人就这么站在风中凌乱,虎视眈眈盯着对方。 “嗡——” 冷凝刚拔出剑,脖颈处却突地出现一把刀,耳边传来施灵的喘气声,“诸位请听我一言,再动手也不迟啊。” “砍啊。” 冷萱看着妹妹被挟持,竟畅快地笑了,“我们姐妹岂是这把小刃能奈何得了的,你了发誓还引动天雷,还说跟他没关系!” 紧接着,两姐妹皆是一愣,只因施灵一字一顿道: “你们每月都要受灼烧之痛,始终都找不到原因,只知道自己有通行三界的逆天之能,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母族。” “我说得可对?” “你怎知——” “姐姐,此人留不得!” “不瞒你们说,我也是误打误撞才来到这魔界,如今只想去凡间保平安。” 施灵吐字如倒豆,“而且,这世上除了龙傲天,只有我知道你们母族究竟在哪里。” 冷凝:“不可能,主人要知道早就告诉我们了,况且他已在四处布置眼线。” 施灵:“然后呢?然后他会放你们反乡,与他解除契约关系?你可知他将你们从熔岩岛偷来,就没想着还回去!” 见两人微变,施灵语气渐缓,在雨中砸得愈发清晰,声声入耳。 “麒麟一族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神兽,可逆转星辰,练就不死之身,不信你们可以对准北斗星施法,看看是否能缓解身上的疼痛?” 此言竟与闪电一同照亮半边天,映照在冷萱几近怔然的脸上。 她双手快速掐诀,几番黑白交替下,浓郁的灵力涌入手臂上的伤口。 施灵还未反应,一张明艳的脸猛地突到她面前。 “……你是施灵?” 施灵被这幕激得心砰砰直跳,对方似默认了她的身份,一字字打在胸膛上。 “说吧,所求何物?” “我我只想赶快离开这鬼地方。” 施灵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本暗淡的眼睛闪着光亮,“哎?你相信我了?” “本是不信。”冷萱话锋一转,“但你说的事已经应验,凡是辱我骗我者,罪该碎尸万段!” 落到最后一词时,施灵不由颤了颤肩膀,她好像听到一阵类似于低吟的兽鸣。 不过,她总算能松口气了。 “我确实有一事相求,可否拖住龙傲天一段时日,毕竟仙魔两界开战,于我们都没益处。” 冷萱自是明白其深意,不仅留下一些修仙界如今的状况,还留下了一颗传讯的珠子。 “多谢。”施灵满怀欣喜接过。 如今算上敖倩儿,已经有四个女配扭转了对龙傲天的印象。 组成一支“女配复仇联盟”,指日可待啊! 于两人道别后,施灵笑着离开了。 雨声渐小,躲在暗处的秦九渊心却揪成了一团。 第38章 这两人鲜少露面,就连他与龙傲天交手,也只见过一次。那日在灵剑宗,若非她们撕破结界,他早就将龙傲天穿肠破肚了。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瞒着他。 秦九渊不免自嘲。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把他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恰在此时,叶雪急匆匆赶来。 “尊上,属下探查过了,那日对雕像大不敬之人……” “就是施姑娘。” 落到最后一字时,叶雪嘴角抽动,没敢看他的神色。 “嗯。” 见他脸色如常,她又试探,“如今魔域局势已稳,是否需要销毁此物?” 秦九渊乌黑的眼底泛起一抹灼热红光,攥紧的掌心缓缓松开,半晌吐出一句。 “将此物搬回魔宫,不必清洗。” …… 施灵回来时天边才亮起第一抹晨光,洒到身上本该是暖的。可她做贼心虚,刚蹑手蹑脚踏入院门,双臂猛地窜入一股冷风。 她瞟了偏房一眼,没有燃灯,门还锁着。 正要松一口气—— 谁知墙角后传来一阵吱呀竹竿声,格外清晰。 谁?! 施灵倒抽口凉气,想起那日几个魔修,当真是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她不由取出毒瓶,缓步靠近松动的墙缝。 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过她的瞳孔,倒映出一道清隽熟悉的背影。 秦九渊正蹲身在河道清洗着什么,神色严肃认真,手上动作却轻柔无比。 施灵认出来了,是她不久前弄脏的外衫,来不及清洗,便随意挂在架子上了。 她叹了口气,本想上前阻止,却见他又开始清洗其他东西。 那修长的手指在嫣红布料下,衬得愈发瓷白漂亮,似涓涓流水。然而就在施灵眯眼看清那物时,大脑瞬间宕机了—— 竟是她的小衣。 第26章 搜查 施灵被眼前这幕惊得连连后退, 激起一阵稀碎响动。 几乎是同一瞬,秦九渊微眯的眼眸摄来一道滔天杀意,扑闪到她额前, 却在认出她的那刻遏止。 四目相对之际, 施灵脸“唰”地一下红了,不是羞的, 而是她猛然想到一件事—— 按理说,他们的夫妻关系根本就没有解除。 许多道侣甚至每日行双/修之事, 清洗贴身衣服这种事…… 倒也不能说越界。 还有,要是秦九渊知道她在灵剑宗的那些所作所为,都是虚情假意,会不会怒极将她一剑杀死呀。 施灵又摇头, 她死皮赖脸追了这么久,他仍然无动于衷, 这说明什么? ……他根本对她没半点兴趣嘛。 施灵成功说服了自己, 稍稍松气,但也不敢放下警惕。 空气在此刻凝滞。 唯有水流声、指尖刮过布料的细碎声在月色下流淌,隐秘地挑动着紧绷的神经。一声接着一声, 叫她难以承受。 “其实你不必如此——” “抱歉。”秦九渊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薄红染上耳根,清润的嗓音却没有半分窘迫,耐心解释。 “今早我发现你不在房里, 只有这些衣物堆在床上,想来是有事出去了,当时没多看顺手就拿了。” 说出这话时,他立马就后悔了。 他不常在魔界游逛,但还是听族人提起过, 女人都喜欢成熟、风趣、健谈的男魔。 万分不幸的是,他一条不占。 倘若她知晓他并非灵剑宗少主,是不是连唯一能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面对万千魔军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魔界之主,此刻竟在妻子会嫌弃他这点上患得患失,踌躇不定。 施灵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接了当,脑内“轰”地一声炸开,“我我去看房里还缺什么!” 头也不回地冲进雾蒙蒙的晨光中。 凉风吹得她头脑清醒,刚才的那幕仍在脑海盘旋。 她低低骂了声,分明做错事的人是他,她跑个什么劲儿? 本以为可以从容面对秦九渊,像从前那般做个相敬如宾的假夫妻,可一想到他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又膈应得紧。 对于一个母胎单身二十几年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世纪难题。如果以往是为了逃命可以演一演…… 如今实在是演不下去了。 “要不…直接走人?”施灵苦恼地抓头,“不行,魔石都花在租房上面了,要出去的人也应该是他!” “施灵。” 背后的清冷的男声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尾音好似被他故意拖长,显得尤为蛊人。 犹如高悬明月悄然降临到她跟前,柔和的光芒掠过她眉心、肩头、落至发尾,最终洒下一片清辉。 施灵转眸望去,四周本是幽暗静谧的景色,秦九渊却突地展颜一笑。 殷红的薄唇微微上扬,不同于以往的儒雅疏离,更像是山间专吸食魂魄的妖鬼,靡丽至极。 他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直到凉风静停,她才恍然发觉他竟叫了她名字,还这么好听,耳根花开似的莫名发烫,“怎怎 么了?” “置办的事不着急,先用早膳。”秦九渊神色恢复如常。 “吃什……么?”施灵语气僵直。 遥想修仙界灵气充沛,多是吃的山间野食。现在这条件不比灵剑宗,属于是有得吃就不错了,谁知他冒出一句。 “我做好了。” 施灵:??? 她双眼都瞪圆了,直到再三确认是他说的,脑内混乱的思绪才彻底理清。 莫不是老天爷开眼了,竟让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宗主亲自下厨? 果然啊,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下厨的地方虽然不大,但好在还算整洁,开裂的石桌上,正摆着两碗热乎乎的粥,令人心头一暖。 “嘶嚯嚯,好烫好烫。” 施灵这会是真饿了,即便这是最普通的白米粥,也好过前段时间挖的魔界野菜,就算泡在水里一个时辰,也是又干又硬。 幸好秦九渊在乾坤袋准备了许多食材吃食,几口桃花酥饼下肚,施灵只觉毛都舒展开了,幸福地朝暖阳眯了眯眼。 “谢谢啊。” 触及那灼灼发亮的眼眸,秦九渊嘴角微扬,似是不经意提及:“你去了何处?” “我……嗝。”施灵噎住了。 她本想说她出去买了点防身用物,以便之后应对那些突如其来的魔修,然而就是这短暂的一瞬,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想带着秦九渊一起离开魔界。 反正迟早是要知道的,早说晚说没什么区别。 最终破罐子破摔开了口,“其实我一直想在找魔门,就是找不到它在哪,你…可有什么线索?” 秦九渊心底戾气翻腾,却被她焦灼的眼神烫到,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嘴边滚了圈,最终摇头。 “主城人多眼杂,都想着出魔界,既来之则安之……为何不留在此地?” 施灵惊呼出声,“留在魔界?!” “昨日你也看到了,那些魔修手段何其残暴,还有枯海森林的噬元魔,怕是元婴修士来了也得退避一二。” “咱们随时会死啊。” 秦九渊沉默半瞬,语气分外凝重:“可如今修仙界也局势不稳,龙傲天早已按耐不住,想将几大宗门收入囊中。” 施灵本想说去凡界不就行了,但有些事还是要问个明白。她突地起身撑住桌面,神秘莫测地凑近了些。 “灵剑宗时……你为何三番五次跟踪我?” 这点她无比笃定,那防狼粉和那件夜行衣,无一不指向他,指向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她。 秦九渊被突如其来的兰香冲昏了头,视线扫过她红润的唇时,闷燥涌上心头。 但这话无异于是清醒的一棒,令他无地自容。 ……原来阿灵都知道了。 他垂下颤动的眼睫,根本不敢看她,怕看到她眼中的愤怒,几近溢出的失望,亦或悲伤。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逼疯他。 可那股难以抑制的酸涩如扎根般疯狂向上,攀爬缠绕,引他贪婪地吸食这来之不易的蜜香。 看不到的角度,一缕无声无息地围着施灵缠绕。 良久的沉默,两人就这么在原地僵持着。 当纤细的影子盖在秦九渊头顶,视线触及她脸庞的阴影时,他指尖忍不住朝前挪动。 像蜗牛触角,一点点朝前探去,最后猛地缩回—— 猝不及防,一只手猛地压住他手背,温热如万千虫蚁从皮肤缝里钻入骨髓,痒意难捱,令他呼吸加重。 “回答我。” 第39章 女声如一阵清甜的微风,没有将火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秦九渊喉结滚动,羞哧与肮脏暴露在纯白的视线中,让他难以自控,“……我确实怀疑过你是七毒宗的奸细,所以才出此下策。” 他艰涩吞咽,“不过,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只要有一方弃船,必然会陷于不利之地。”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施灵岂能不知。 “你是想与我合作?” 秦九渊的视线在她脸上一刻未离,掌心的薄汗凝结成热气,声音轻如鸿毛,“是。” “我想合作。” 想和阿灵一起做…… 无论是什么。 施灵其实一开始是犹豫的,但一想到不久后那大魔头大肆捉拿修士,为了制成那祭天魔阵,就莫名发怵。 多一个人,终究还是多一份力量。 “成交。” 交易达成后,施灵准备回房整理一下。 谁知她前脚刚踏进屋内,后脚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床铺早就铺盖整齐,老旧泛黄的墙面也焕然一新,雪亮整洁。 除此之外,木桌上摆放了一排药瓶,连带着她之前落在破庙的纳戒锦囊,也原原本本出现在眼前。 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漫在屋内,她马上就猜出是谁干的。 除了秦九渊还能有谁? 心还挺细的。 傍晚时分,施灵又被秦九渊叫住,“一起吃吧。” “那粥我已经吃——” “不是粥。” 这声刚落,施灵就嗅到一股极其浓郁的菜香,像肉沫混杂着鲜汤汁水的味道,她不知道何时走到桌前的。 只知自己馋得跟条狼似的,极为微弱地吞了吞唾沫。 这大肘子王八羔子,不仅闻着香,看着也劲道,她已经能够想象,软肉在口中化开的感觉了。 可施灵还是努力保持冷静,轻咳了一声。 “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秦九渊将她局促的神情尽收眼底,淡淡笑道,“买的。” “噗,你还真不会撒谎。” 施灵眉眼弯弯,“这里方圆十里没有一家酒楼客栈,况且这盘子里摆的冬雨草只有修仙界才能采到。” “怎么,难不成你偷摸着回去了一趟?” 秦九渊却只是勾了勾唇。乌黑的眸子倒映出鲜亮的身影,不易察觉地包裹眼前摇晃的影子。 一点点长出尖牙利爪,不断侵蚀着昏暗与光亮交接处,愈发阴冷。 若她知晓他就是那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还会如此心平气和地与他谈笑吗? 秦九渊呼吸艰涩,眸光微敛。 他只能做一条摇尾乞怜、见不得光的恶犬,乖乖匍匐在她身边。 永远缠着她。 …… 施灵是被门外的争论声吵醒的。 问过才知,竟是主城统领突然要搜查各地,以肃清魔界。 这事发生得突然,起因是修仙界小门小派遭到玄天山的肆意抢夺,山穷水尽之际,也只能逼自己一把—— 竟一鼓作气,逃到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界。 落到龙傲天手上只有死路,但魔界已经这么多年没出现过修士,自然还能苟且偷生一阵子。 但总有几个出头冒尖的,那些魔卫还没动刑,有修士就把落脚处招了个遍。 “居然连这种偏僻之地都不放过。”施灵犯嘀咕,望着乌泱泱大群魔卫赶来,心底不觉发寒。 为首的男魔才堪堪站定,手中的大剑“砰”地插入泥地,溅起一阵水花。 “只要测出各位是魔族血脉,自会放你们离开,但要是夹杂了不该有的东西……” “那就自求多福了!” “官、官爷,我们几个住在这里快一百年了,从来没看见什么修士哇。”说话的是一个老翁,瞎了半只眼,险些往前倒去。 再次抬头时,本就稀疏的毛发,竟变得光秃秃一片。 那魔卫摆了摆手,还是罢休了,“其余人都随我来。” 施灵不觉瞥了眼身旁的秦九渊,却见他眉头都不皱一下,雪亮的白袍衬得他恍如仙鹤。 说句实在的,就他穿的一身道袍,身份真的太明显了。 要不是魔界有不少魔族去被派去修仙界探查,第一个捉的人就是他! 施灵心中愈发不安。 等到了一处洞穴,魔卫阴冷的视线又在众人身上巡视着,像要把人盯出个窟窿来。 施灵忍不住后撤半步,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你们两个……” “男女分开搜查。” 施灵心里咯噔,见机拉住秦九渊的手,撕心裂肺地大喊出声,“呜呜呜你们这帮坏人,不要,我不要跟夫君分开!” 此言一出,她只觉冰凉的掌心开始生汗,逐渐变热,可她的手……绝对没有这么烫。瞥向身旁之人时,她不免发笑。 原来秦九渊也在害怕。 “噗哈哈哈哈!”几个魔卫笑得前仰后合。 “要你们是夫妻,那牵过手的魔侣都能绕主城一圈了。”那魔卫又看向秦九渊,忍不住调笑。 “喂,你媳妇要跟着别人跑了,瘦得跟竹竿似的,别到时候追都追不上。” “我们——” “唔。”施灵猛地被眼前之人拉拢,一个湿热软物就这么猝不及防顶住她的唇,激起一阵酥麻。 第27章 狐狸 “唔…唔!” 施灵没来得及反应, 只觉眼前高大的身影俯下,一股冷香源源不断地包裹着她。浅尝辄止的吻后,是带着湿意的轻咬。 细密、柔软、带着微弱的刺痛, 在唇齿间辗转流连。 其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爱意, 扎入骨肉藤蔓般疯狂滋长。几近冲出这副强撑已久的皮囊,犹如恶鬼将她吞噬殆尽。 “不…不要。” 施灵惊慌推搡, 却在抵住胸膛的那刻被稳稳攥住。耳边响起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一点点烫入掌心。 “施灵……” “信我。” 秦九渊始终专心盯着她, 那双阴沉的黑眸此刻盈满湿意,眼尾泛起一抹薄红,冷峻的脸颊轻蹭她发颤的手。 似在安抚她。 毫无征兆地,一滴泪在施灵手腕晕染开来, 刹那间窜入袖内,滚烫灼热, 令她脊背僵直。 居然吻、吻哭了? 她脑内只剩下荒谬两字。 鬼使神差般, 似被这勾人的眼神蛊惑,她还是点了点头。被迫承受着温柔的触碰,耳根发麻。 就在施灵快要窒息时, 呼吸豁然通畅,阴冷的男声贴着耳畔响起。 “……人还没走。” 秦九渊这声不似提醒,倒像溺水之人抓住海面最后一根浮木,几乎哀求地攥住她拼力抵抗的力气。 腰间被他修长有力的指节狠狠扣住, 鼻息满是属于他的冷冽气息,不断侵占着她每寸呼吸,缱绻缠绵。 “呜呜呜。”施灵心跳得厉害,但实在不敢赌那些魔是真信了。手忙脚乱找不到方向,却摸到他壁垒分明的腰腹, 紧致有力。 肌肉随指尖起起伏伏,一路下滑往深处探去,只听得燥热的闷哼声—— 似被烈火灼烧,施灵惊得连连后退,只觉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比吃了一碗胡椒都麻。 她几欲羞愤地用长袖掩面,视线朝着他高大的身影后探去,那些魔卫早就不见踪影。 “他们已经……走了。” 良久的缄默,施灵紧盯着洞壁蜿蜒流下的水滴,漫过凹凸不平的石缝,消失不见。 她下意识碰了碰湿红的唇角,“嘶”了声,血腥味顷刻在唇齿间荡开。 神志回笼,脸颊的热意终于散去。 施灵不敢回想方才之事,她转身从乾坤袋里翻找着,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眼下逃命要紧。 秦九渊下意识伸手,却只勾住一缕极细的发丝。 唇齿留香,他不动声色地抹去嘴角残余的湿润,一点点卷入舌中,眼底乌黑如墨般翻腾。 施灵不敢正眼瞧他,只是偷摸着摸出一颗珠子,趁着空隙塞入他掌中。 “拿着。” 光线昏暗,珠子里蕴含的魔气更是不容忽视,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肃杀之气。 秦九渊先是一愣,辨认出什么后是罕见地惊讶,“竟是噬元内丹,你如何做到的?” “先别管,试试看能不能蒙混过关。”施灵正要转身,却被他拉住。 “此物不足以伪装成魔族血脉,我在魔界待过一段时日,倒是懂得遮掩一二。” 施灵的心不由沉下来。 这事倒是戳到他的痛处了。 当年魔界四位域主争夺魔尊之位,掀起的腥风血雨波及整个魔界,甚至是修仙界。 第40章 那时灵剑宗危在旦夕,掌门夫人被邪魔劫持,为了保下秦九渊,丧命于魔界。 而他从此便魔气缠身,病痛难耐。 可他明知魔界是龙潭虎穴,为何还想留下来? 施灵正琢磨着,不远处的魔卫发话了,“胆敢窝藏修士者,先受二十鞭刑!” 这声暗含魔气,劈得众人直打寒颤。 有个受不住的修士忍不住抬手抵挡,散出灵气引起一阵动荡。 “别动!” “不不…不要杀我。”那修士噗通声跪地,抬手指了几人,“大人,他们几个跟我师出同门,要走一起走。” “师弟,你怎能!” “师姐,我断后,你们快走。” “爷爷的真混进来几个?!” 魔卫双目发光,大手一挥,“通通带走。” 其中一修士使出的凌然剑气化作猛虎袭来,转眼与几位魔族厮杀在一起,荡起阵阵威压。 奈何魔界压制灵力,对方又人多势众,终究是败下阵来。 那魔卫单脚踩在他握剑的手,阴笑道,“你刚才还指了谁?” 那修士先是一怔,眼底闪过狠厉,直直朝着不远处指去,“他们两个也是修士。” 施灵惊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少在这里颠掉黑白。” 那修士不依不饶,“当年你不顾众人反对,与他一个外宗弟子厮混,霍乱仙门。如今逃到魔界还想混过去?” “我呸!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止他的那帮同门,就连一旁魔卫都瞪大双目,倒吸口凉气。 施灵:??? 她正要辩驳,耳边突然传来秦九渊的低语,“抓紧我。” 眼下这情形,施灵只能照做,她本是轻握的,但他掌心散发的热意引得她扣紧指节。 一阵嗡嗡清响,她竟能透过这掌心,感知到他的心跳——如擂鼓般跳动,一下下撞着她的胸膛。 施灵不自在松动手指,挣脱的瞬间又被他用力回握。 “我与阿灵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阿、阿灵? 施灵起了身鸡皮疙瘩,即便知道这都是为了掩人耳目。但从他口中说出,也实在匪夷所思。 不止如此,与以往相比,秦九渊似有意无意顺着她来,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施灵正想着,她的手已被魔卫摁到测魔球上,一股突如其来地冰凉感钻入皮肉。 “嗡——” 众人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还是忍不住闭眼,毕竟就算是魔族,想要帮助人族伪装也要极为逆天的术法。 施灵余光瞥向秦九渊,却见他也转眸看来,又慌忙拉回几近触及的视线。 球内开始散蓝光的瞬间,她心提到嗓子眼。然而就在魔卫拔剑时,那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什么情况?” 话音未落,测魔珠再次亮起,浅绿、深蓝,最后竟变成了紫到发黑的颜色。 “高阶魔族?!” 那魔卫愕然,眼见秦九渊把手放到球上,颜色未变,话都说不完整了。 “还是…两个高阶魔族。” 要知道放眼整个魔界,高阶魔族拢共不超过千人。即便他们修为不强,但血脉压制却是魔族刻在骨子里的。 施灵也没想到,虽不知秦九渊是如何解决的。但灵剑宗当年能将他带回修仙界,定是有什么秘法。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修士脸色发黑,眼珠子骨碌碌转。 “大人,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这声分明是欢快的,落到耳中却犹如针扎,密密麻麻。 “滚滚滚!”魔卫想起两人方才腻歪的举动,没看见全貌,还是膈应得紧,“走快点。” 施灵哪会耽搁,一溜烟跑了。 …… 返回小院的路上,施灵一直都没吭声。 只因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亲密的画面,跟块牛皮糖似的,根本甩不掉。 她又暗戳戳瞟了眼身旁之人,即便气质温润,也盖不住眉眼间的冷傲之色,显然没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还好,秦九渊是个体面人。 刚才那举动是过分了些,但什么能比性命重要? 此事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就在施灵以为此事告一段落时,只觉地面猛地震颤。紧接着,地面浮现出一道极亮的光芒。 “把掩盖血脉的方法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几个修士应声出现,周围树影斑驳,映照在他们凶戾的脸上。 施灵惊觉,连连后退,“你们…是无影门的人?” 要说这众多仙门,唯一能勉强在魔界中行事的,也只有这无影门。往年不少宗门雇佣他们找寻魔界珍宝,无所不用其极—— 简而言之,就是一群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 至于为何会找上他们,应是看到了他们在魔卫面前成功过关,起了歹念。 “既然知道我们的名号,还不束手就擒?” 为首的修士刀风猛震,使出一道极为强劲的灵力,阵法如巨鼎般压在头顶。 施灵只觉有双大手在疯狂夺取灵力,下一瞬却被一道温和的热流包裹,是秦九渊。 就算他是金丹修为,也抵抗不住这吸食阵,再加上魔气克制—— 他嘴唇褪去血色,变得煞白。 千钧一发之际,施灵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这气息,正是一群魔修。 她灵光乍现,对着他们大喊。 “你们休想带走噬元内丹!”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像触及到禁忌,为首的修士神色慌张。 施灵反而喊得更大声了,直接将手中的珠子丢入他们怀中,“只要服下此丹,我与夫君自可提升数十年修为,有本事来抢啊。” 秦九渊轻笑了声,不急不缓吐出。 “夫人所言极是。” 施灵被这声唤得险些站不稳,忽想起那些魔卫说不定还在附近,又定下心神。 不管如何,只要能搅局,无论是人是魔,他们都有机会破开这阵法。 她再次看去,那帮赶来的魔修身法凌乱,似在追着什么? 毫无征兆地,一个软物撞入施灵怀中,带着土腥味和草味。她下意识抱住—— 竟摸到一条赤红毛绒尾巴? 一双泪汪汪的狐狸眼正眼巴巴望着她。 “呜呜呜仙女姐姐,救命哇!”是少年味十足的声音,却是这小狐狸发出的。 施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将它遮掩起来。 还未多问,那些魔修怒气冲冲赶来,见修士手中正拿着噬元内丹,眼睛都看直了。 众修士骇得连连摆手,“不、不是我们的。” “还敢撒谎,这种好东西能轮得到你们?”魔修哪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阵法随之破碎。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几个修士用尽最后几张符纸,落荒而逃。 那魔修又瞪向施灵,“你们可看见一只狐狸跑来?” 施灵只觉怀中一哆嗦,是那狐狸在抖,嘴角扯出一丝笑,“我们差点被那帮狗修士乱剑砍死,哪有这闲工夫?” 魔修只听得林中传来一阵细碎响动,冷哼声直追去了。 直到气息完全消失,施灵才平定紊乱的呼吸,怀中的软物仍不安分—— 她长舒口气,将狐狸甩到地上,剑指它眉心。 “说,他们为何抓着你不放?你又从何而来?” 一连串的发问难住了小狐狸,它抖了抖耳朵,“我我是修仙界的灵兽,没想到竟误闯这魔界,仙女姐姐千万别把我交出去哇!” 清朗的少年音听得秦九渊直皱眉。 他冷冷开口,“既然知道我们是修士,不能留。” 施灵制止了他,“等等,我还有话要问它。” 谁知刚说完这句,小狐狸触及秦九渊乌黑的眼眸,似看到什么可怖之物,眼睛瞪得更圆了。 “你、你竟然是……” ----------------------- 第28章 祈福 “是什么?” 施灵正要蹲身问它, 只觉一阵古怪的凉风袭来,刮得那小狐狸原地翻滚。 它咕噜噜几圈摔了个狐啃泥,揉了揉毛绒的耳朵, 泪眼汪汪, “呜呜呜,脑袋好晕啊。” “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竟然害怕成这样?”施灵见它毫无反应,百思不得其解。 其中唯一的变数只有…… 她不由望向身旁之人。 只听得一阵呼啸声, 秦九渊竟突然伸手,掐住小狐的脖子,神色凛然。 “呃……你、你要杀狐灭口。”小狐甩动狐尾,疯狂尖叫, “仙女姐姐救命啊啊啊!” 第41章 “松开。” 凭借原主的记忆,施灵认出了狐狸的身份。 这雪红灵狐生性胆小, 别的本事没有, 逃跑的本事那是一流。不仅如此,还能帮助修士减少灵力消耗。 对她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就在施灵以为他要痛下杀手时, 地面嗡然作响,一道灵力自脚下流入那狐狸腿部伤痕,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随后,秦九渊竟松开了掌心。 不止小狐狸, 就连施灵都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小狐狸舔舐凌乱的毛发,惊魂未定:“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九渊只淡淡瞥了它眼,末了吐出一句。 “疗伤。” 这道淡然的男声慑得狐狸浑身发颤,也冷到了骨子里。它以极快的速度扫视完两人, 心中立马了然。 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很不一般。 于是,不等秦九渊再发话,它灰溜溜地离开了。 施灵还想要它帮忙找魔门位置,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她正要上前叫住它,只觉袖间一紧。 “咳咳咳……咳咳!”秦九渊似疼得厉害,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怎么样了?” 他声音虚弱,咳出的血却更多了。 “无碍,魔…魔气入体罢了。” 魔气入体? 施灵心底咯噔一声,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方才秦九渊神色实在算不得好,让她误以为他动了杀念,却忽略了他的病痊愈不久,稍有不慎便会复发。 处在这种魔气充盈的地方,只会更加严重。 思及此,她不由心头一暖。 没想到秦九渊看着冷漠,倒是个心热的,这狐狸只受了点皮外伤,还是动用灵力给它疗伤。 “今日真是多亏了你帮忙掩盖血脉,不然啊,咱们可真的就黄泉路上相会了。” 秦九渊却不紧不慢抹去嘴角的血,说出的话让人毛骨悚然。 “明日主城会举办一年一度的朝拜会,所有魔族人都要前往魔宫祈福,此处离魔宫不远——” “我们怕是无法推脱。” “什么?去拜那个大魔头?!” 施灵瞠目结舌,敏锐地捕捉到秦九渊的僵持,她又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 “……非去不可吗?” 她猝然抬眼,撞入一双极为漂亮的凤眼。 不知为何,那乌玉般的眸子竟染上几分氤氲,像方才那话是对他说的,如一把利剑剜进他的心脏,疼痛难耐。 秦九渊落寞地垂下眼睫,“若你不想,其实可以——” “怎么可能不去。”施灵连忙打断。 虽然他们今日骗过了那些魔卫,但谁也不能保证,下次搜查的时候运气还能这么好。 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出击。 “不过嘛,肯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秦九渊眸光微敛,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确实要做好准备了。” …… 天边才升起一缕微光,两人本想趁早探明情况。 还是没想到主城街道竟这么热闹。 远远看去,肤色各异的魔族人多如瀚海,措不及防间,铺天盖地的魔气扑面涌来。 施灵不自觉捂鼻。 街道两旁密集灯火在迷蒙的雾气中游动,不比修仙界缥缈灵动,但沾染湿气的冷风吹在行人脸上,笼上一层柔光。 魔族人褪下往日的奇装异服,纷纷披上了黑色外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路过一家首饰店时,施灵好奇提了嘴。 “老板,现在已经过了冬,为何还要穿得如此紧实?” “哟,外地来的?”老板轻佻地打量两人一番,落到秦九渊身上,顿时被那记眼神震得发抖,语气稍缓。 “往年总有外界之人想趁机扰乱朝拜会,所以,只要是修士穿上这披风,都会全身瘙痒,直至溃烂!” “慢着…你你是说今日魔尊会亲临此地?”施灵感觉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 老板肉眼可见得激动,“那还有假?左右护法放出消息,今日需众魔族做好准备,恭迎咱们尊上凯旋而归——”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施灵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这跟拿刀架在她脖子上有什么区别?还设置如此要命的限制条件,这哪是朝拜啊,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鸿门宴! 更别说那大魔头何等实力,怕是一眼就会认出她的身份,然后就地斩杀。 施灵正斟酌要不出去避避,可如今人流极大,又有魔卫把手,未免太过显眼。 “谁说披风是这种作用?” 秦九渊从她身后慢慢走出,“是因为朝拜仪式启动后,浓郁的魔气让众魔难以承受,才需要借外物隔绝。” 施灵:“啊?这魔气得霸道成什么样啊?” 连本地人都受不住。 察觉到两道投来的目光,她立马噤声。 她花了十块魔石换了两件黑袍后,也不知秦九渊还买了什么,手比眼快得藏于袖中。 施灵吐了吐舌头,扭头跨出了门槛。 恰在此时天际变成一片阴霾,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她心神微动,不自觉抵住下巴。 这大魔头还挺多愁善感的,都要回家了还这么阴郁,啧啧啧,估计是被龙傲天打惨了吧。 “……施灵。” 施灵莫名被这声唤得直哆嗦,还未回眸肩头就被人轻按住。面对秦九渊贸然靠近,她嘴皮止不住打结,“你干什么——” 话未半句,半透玉白的簪子突地出现在她眼前,正是方才多看几眼的那根。 头顶的男声过分温和,让她受到蛊惑般定住。 “别动。” 然而当等到他放手的那刻,施灵嘴角一抽。 插歪了。 就差半寸就到她脑门顶上了。 秦九渊显然也看出她的不对劲,又抬手重新找方向,即便他面色无比从容,但捻紧的指节出卖了他的纠结。 施灵忍不住嫣然一笑,“笨蛋。” 秦九渊不免发笑。 是他笨。 若不是他愚笨,她便不会假死也要逃离,更不会披着这件外袍参加朝拜会。 她应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 可一想到她对魔尊说的那些话,刺耳沉重,宛如沾满蜜的毒刀,一点点蚕食他仅存的神志。 秦九渊只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幽怨哀伤,怨她不分青红皂白对他有所偏见,一半欣喜愉悦,喜她不排斥他的触碰。 施灵又打趣道:“你是不是从未见过女修梳妆?” “嗯。” 施灵反倒不自然了,只当他是心血来潮,握住他拿簪的手腕,“其实怎么插都没事,只要心意到了就成,咱们七毒宗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秦九渊缄默一瞬,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那你…感受到了吗?” 施灵被这突如其来话震得心砰砰跳,不知是不是错觉,就连他背后阴沉的天气也染上一层奇异光晕。 而他眼底的神色恰恰相反,浓似泼墨。 望向她时只觉陷入湿稠的泥潭,一寸寸从脚底舔上小腿,化作烈火灼烧着她,挣扎只会越陷越深。 施灵手忙脚乱,将簪子收好,“快快走吧,不然就关门了。” 她走在前面,秦九渊跟在后面,一点点踩着她影子的尾巴。 只是施灵越往前走,越能感受到周围魔族人的神情严肃,不自觉放缓走路的速度,犹如一条小溪流入平稳的大海。 “吱呀——” 她前脚踏入巨大的石门,就被眼前的雕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大了。 本以为四周高耸的房屋足够高大,毕竟魔族生来就比人族高出半截,像她这种身高放在这种地方,都是矮冬瓜了。 谁知这魔尊神像竟高出百米,通体用黑石砌成,在阳光下灼灼发光。 她不由自主往上看去,却瞥见一双藏于鬼面下的深邃红眸,正直直凝视着她! 施灵被看得汗毛倒竖,下意识转头寻找秦九渊,却找不到半点人影,霎时慌了神。 “……秦九渊?” 她急急出声。 “——秦九渊!” 回应她的只有嘈杂的讨论声,还有满怀激动的呼喊,唯独没有他的回应。 施灵心乱如麻,定是刚才看雕像时,一个没注意才走散的。 她只好压下慌乱,谁知抬头差点没坐到地上—— 第42章 前面挤着几个人高马大的魔修,满是肌肉,一看就不好惹,眼见转头看来。 施灵惊得把目光放到别处,双手合十望向天际,装作虔诚至极的模样,“魔尊大人庇佑我族千秋万载,佑我出入平安,富如流水……” 前半句她对空气说的,后半句却是真切所求。 既然大反派敢立像自诩为神,她就敢许愿。 这幕被站在高处的秦九渊收入眼底,与她对视瞬间,他分明极力放轻了力度,还是能察觉到她难掩的惶恐,心被针扎了一下。 然而听到她碎碎念的那些话,待其他人的视线收回,她又小心睁开半只眼观察四处。 像只偷腥的小猫。 他又无可奈何地笑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 “咚、咚、咚——” 当悠扬 的古钟声敲响时,众魔不约而同闭口不语,生怕惊扰前面站着的几位统领。 但凡事总有例外。 譬如施灵前面的几位壮汉,不知是不是兴奋喝多了,还是哪根弦搭错了。 竟然耍起酒疯来,“你们都别拦着,我要见、要见魔尊大人!” 他身旁的魔修也忍不住站起,“一别今年已有二十载,见之忘俗,愿誓死效忠。” “我、我还有一曲……” 那人眼见还要站起吟唱,被魔卫猛地捂嘴,粗暴地了撵出去。 “再有闹事者,杀无赦!” 众魔不由屏住呼吸。 此时此刻,施灵多么想找个地缝钻出去,没有几位好大哥遮掩—— 她就这么莫名其妙、且顺理成章地挤到了第一排! 她还未琢磨如何应对,一道极强的红光刺得眼睛发痛,猝不及防地直降于神像前,平整的石面浮现一道繁复印记。 施灵皱眉匆匆一瞥,没看清是什么,反倒被四周振聋发聩的跪拜声吓得一哆嗦。 “恭迎尊上降世!” “滴血—— 祈福。” 是站在她面前的魔卫说的。 话音刚落,一个黑莲花灯猛然浮现在她眼前,灯芯燃起一丝深紫色火焰,显得瑰丽邪气。 施灵哪能不知道这血滴上去,不出一息便能褪下伪装,将她是人族的事实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对魔来说这是提升修为的好机会,对她来说简直就砒霜啊! 她僵硬地转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哥我第一次来,不太熟练,要不你接住这泼天福气?” 空气霎时间凝滞,众人的视线针扎般密密麻麻落到她后背,一滴汗水猝然从额头流到手背。 冰凉刺骨。 面前的大哥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太高兴,眼珠子凸得快掉出来,嘴唇开合如死鱼。 “呃……呃。” 却迟迟吐不出一个字。 施灵知道自己完蛋了,是真掉进反派毒唯窝里了,还当着这么多魔反驳,不找死吗? “敢对魔尊不敬?”那魔卫声音刚落,施灵指尖刺痛,魔气卷着一滴鲜血飞向灯盏。 血几近滴入灯芯的一瞬,毫无征兆地,地面轻微震颤,竟让那血洒了出去。 “唰——” 一道密集诡异的嗡鸣声骤然响起。 不止是魔卫,就连众魔像是接收到某种神秘的召唤,纷纷屹然不动。 那一双双瞪大的眼睛开始疯狂抖动,直到与那嗡鸣声同频,脸上才露出狂热的笑,这笑始终凝滞在脸上。 诡异静谧。 刚松了口气的施灵极为痛苦地闭了闭眼,试图甩掉发生的一切。 但眼下有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大魔头来了。 ——他带着摧枯拉朽的排面来了! 施灵几乎绝望地低头听着。 哒、哒、哒…… 这脚步极缓,周围人的呼吸也轻到可怕,一刹那冷意泰山压顶般席卷全身。 这一刻她根本不敢动,只觉胸膛哐哐震动,心也跟着扑通乱跳。无限扩大的耳鸣像猎物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怜又无助。 就在陌生高大的阴影盖过发顶时,施灵好死不死抬起了头,却看到了极度惊悚且终身难忘的一幕。 这位酷炫狂拽不可一世的大反派魔尊—— 竟…竟朝她伸出了手? 第29章 恩赐 施灵怔然望着眼前的一切。 那是一双瓷白如玉的手, 骨节分明,被轻薄的玄色长袖紧压着,极致对撞的两色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 与想象中的苍老枯瘦不同, 反而有种莫名的生机, 干净有力。 施灵双臂绷直着,身体因紧张始终都无法动弹, 但好歹脑子能转动了,思考半晌也没找出个由来。 难道……这大魔头早就看出了点什么?想亲自揭穿她的身份? 她不由吞了吞唾沫, 内心如雪山般倾颓崩乱,却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草民——” “拜、拜见魔尊大人。” 周围人也因此恢复正常,不用回头都知道,定是满脸震惊的。偌大的场地, 只剩下细如游丝的呼吸。 一点点敲打在心尖上。 不止背后众人的视线,施灵能感受到那雕像目光如炬, 落到到她肩头。一抹红光顺着发丝落到手臂, 以及抖成鹌鹑的手背上。 分明是极热的,但施灵只觉冷,冷到骨子里了。 就在呼吸凝固的那刻, 头顶的人终于发话了,嗓音却缥缈如纱。 “你。” 她?她怎么了? 施灵刚想张口,视线落到那魔卫狠厉的眼神又硬生生憋回去,触及那燃起的灯盏时, 突然冷汗直冒。 这种场合,这严肃的语气—— 不是献祭,还能是什么?! 她早就听闻魔族性情癫狂,甘愿为魔尊献出一切,什么破腹剜心, 什么剔骨放血也要表现一番,那是层出不穷。 但她不同,她可是很惜命的! 不知过去多久,大魔头的声音似刻意压低,阴冷地缠绕耳边,在她攥紧指节时才缓缓匀出。 “你有何心愿?” “本尊可助你实现。” 此言一出,不止施灵,就连周围几个魔卫都纷纷倒抽口凉气,像被这道从天而降的话砸晕了。 究竟是何等殊荣,才有幸得到尊上垂怜? 施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怪不得这么多人想来朝拜,搞半天还有这种福利呀。 放在古代,相当于啥都没做突然被皇帝赏赐了。 她第一次体会免费获得一张亿万彩票,差点忘记自己是修士,而面前这位可是全书最暴戾最阴狠的大反派。 施灵几乎脱口问出魔门位置在何处,但理智战胜了冲动,最终还是恭敬道。 “草民没什么愿望,只愿魔族昌盛,魔尊大人万岁,庇佑我族千、千秋万栽。” 她声音仍在发抖,但似乎字字出自真心,很自然感受到那些快洞穿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柔和起来。 金钱诚可贵,没命花也没用啊。 魔尊却冷笑:“你倒是忠心,魔界何人不愿如此,你可以留着思考。” 话音刚落,施灵刚暗自松口气,手腕却被一道魔气不自觉抬起,掌心突地发凉,淡紫色的印记浮现在眼前。 她似嗅到一股粘腻的味道,化作半透明的水雾,里里外外有三层,缠绕在身旁。 “若想好了,来魔宫自有人接待。” 身旁的统领急声打断:“尊上,此人——” “尊上的事何时由你做主了?”打断他的是个女魔,腰间的弯刀如月,声音冷冽得让施灵发抖。 她偷摸瞄一眼后,不由皱起眉头。 这瘦弱的身形和轮廓,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仅是瞬息之际,她抛下了荒谬的想法。原主之前是做过许多糊涂事,但也不至于与魔族暗中联系。 别说龙傲天,就算被灵剑宗弟子发现,也定然无法脱身。 思绪飘远,大魔头似耐人寻味地瞥了她眼,未等细看便消失在原地。飞至那高大的雕像前时,一刹那云开雾散。 “唰——” 刺目的阳光落入施灵眼底,倒映出佁然不动的墨色身影。 那双深邃的眼一如在破庙里那般,带着压抑的阴寒,鬼气森森,透不进半点暖光。唯有低垂的长睫淬了金般闪烁,不细看倒真像一尊怜悯众生的神像。 就在施灵好奇于这双眼为何瞬间变得猩红时,对方恰在此时撩起眼睫与她对撞,神目如电。心受到蛊惑般疯狂跳动,几近蹦出胸膛。 她很明显能感受到,他在笑,虽根本听不到,但那骤然发亮的红瞳无一不在昭示着—— 第43章 他很愉悦。 不知是怕的还是悔的,像是被抓包的奸细,施灵心虚地垂头,后背的冷汗簌簌流下。 “恭迎圣主归来——” “愿绝域燃尽,魔界昌盛!” 只听得一声清脆鸣叫,远见一魔凤庞然如山,以倚天拔地的气势俯冲直下,却在靠近魔尊那刻悄然停落。 “啾。” 是来自神兽独特的领域,魔凤双翅覆盖遮掩的地面,纷纷刮起半透明的黑气,在众人刚触到的瞬间散作薄雾。 施灵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魔界常年雾气浓重源于这魔凤,不断从火山输送魔气,使得魔族势力愈发强劲。 “多谢圣主。” 魔统的声音再度响起,“诸位需饮气入体,与地脉相接,起——” “嗡嗡嗡。”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祷告声,夹带着地面连绵不绝的震颤,使得施灵格格不入,但眼下也别无他法。 她刚捧起一团雾气,还未喝下,腹中的丹田竟遇到魔气开始翻腾搅乱,灵气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正是突破金丹的迹象。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咔嚓。”脚下开裂处,已经有血魔破土而出,赤红利爪不断扣着脚下裂缝,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气直冲眉心。 “啊啊啊啊,我我的眼睛!” 有魔修受不住,噗呲声热血喷涌到背上,激得她牙根发软,好半天才吞下口唾沫。 这些血魔本是身死战场的魔族,早就应该入土为安。但前任魔尊为了索取无尽的魔气,竟将他们囚在地底,饱受灼烧之痛。 “哈哈哈……哈。” 被烈火灼伤的魔修没再嚎叫,反而打了兴奋剂似的捂住双眼,嘴里尽喃喃些癫狂之词。一滴滴腥热的魔血滴在地砖上,滋滋作响。 施灵根本没敢看,极力忍耐魔气侵蚀,只能强行拱起脊背让自己面色如常,可双腿还是止不住打颤。 “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保佑。” 谁知刚念完这句,她脚裸发紧,眼见一张狰狞可怖的魔脸措不及防冲来,嘴角咧开一道刺目邪笑,“桀桀桀桀。” “啊!”施灵没忍不住叫了声,就在那利爪挠到眉心的刹那,一道极为寒冷的魔气如刀刃般擦过脸颊,在最后一瞬冻结血魔。 却未伤及她分毫。 不止是眼前这只,方圆千米的血魔都似嗅到了这恐怖的气息,纷纷哆嗦着收敛目光。 “够了。” 魔尊冷声打断,狭长的眼掠过众魔,“本尊回归魔界,并非是听这些陈腐颂词。” 他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万千血魔的低吟,“三日前,墓玄老儿持九狱刃来犯我界东域——” “本尊今日便以他魔魂为火,点燃这主城第一盏过域明灯。” 话音刚落,一束夺目金光自灯芯迸出,所过之处,生出令人生畏的月弥花,伴着紫红花瓣降落,不断收缩的裂缝疯狂吸收着血魔。 尖锐的爪牙仍在伸长,蔓延。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魔尊才收手,似在低低叹息,“这种仪式往后不必再有,至于他们……” “朝拜过后便放于虚无之界吧。” 有魔统当即跪地,“尊上万万不可啊,历来魔尊都该享用亡魂,以壮我族士气!” “是啊,我们没有一人不想成为您的养料,再说玄天山那帮修士就等着攻打魔界,如今正是紧要关头,还有我们这些年捉拿的修士——” “修士?” 魔尊嗤笑声,“你真当他龙傲天会顾及那些人的性命?在他眼里不过蝼蚁一群,这么多年,本尊还是太高估你们了。” 这话甩得众魔统脸色煞白,平日里威风凛凛惯了,即便被这么驳面子,也硬是不敢啃一声。 “嘶。”施灵想过大魔头会疯狂吸食血魔,想过他会向修仙界宣战,然后屠尽仙门。 不想他竟用来惩罚来犯的魔族领主。 可话又说回来,他最后一句对龙傲天的评价,实在是说到她心趴上了。 不知不觉,朝拜仪式过去了大半。 之后就是众魔吸收魔气,施灵本以为退场会乱作一团,也许是因魔尊在场,全都井井有条。 直到那道压迫感极强的身影离开,施灵才觉得肩头的重担彻底减轻,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掌心的魔印仍散着寒芒,她忍着刺痛用力揉搓着,还是无法剔除半分,又长叹了口气。 也是,大反派的东西哪有这么好摆脱的。 施灵打算从长计议,眼神在四处穿梭着,越过逐渐散去的众人,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她一筹莫展时,一道熟悉的男声传入耳中。 “……施灵。” 施灵应声转眸,雪亮的身影随之走来,正是秦九渊。 她哪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拉起他的手冲开遮掩的人群。 那股阴冷的魔气似还在胸膛里打转,直到缓过口气,她才停下脚步。 “你去哪了?你是不知道,我差点……差点就看不到你了。” 秦九渊却缄默不语,紧皱眉头,缓缓吐出一句: “为何不接受恩赐?” “恩赐?” 魔尊的恩赐? 这声在风中飘了许久,施灵真的以为是错觉,直到望向那双尤为认真的脸时,只觉声音轻如薄雪。 “我们尚且没有自保能力,被其他魔修盯上是迟早的事,趁现在朝拜没结束,赶紧离开主城吧。” 又被秦九渊拉回,“我知道魔界即将会面临一场大战,即便逃回修仙界,还是免不了对上龙傲天……” “何不借此东风,得到魔尊认可之人,不会再被任何人怀疑是修士,到时候再——” “秦九渊。” 施灵一瞬不瞬地盯住他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一字一句,“难道你想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 “——还是说,这辈子都不想走了?” 那大魔头可不是闹着好玩的,书中提及他上一瞬还笑咪咪,立马就血溅三尺了。 如此阴晴不定之人,若知道她与龙傲天有关系,下场只会更惨! 她不能赌,也不敢赌。 也是在此刻,施灵又不得不在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让她感到无比陌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悸。他应是个有责任担当的少主,却在此刻生出投奔魔界的心思—— 着实让人心寒。 秦九渊对上那双淬冰的眼,呼吸一滞,声音艰涩得快吐不出一个字, “……你就这么讨厌魔尊,讨厌这里的一切?” 这声伴着潮湿的水汽落地,雨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打湿了鞋尖、脊背、发梢,划破了原本沉闷的氛围。 施灵心道真是奇了怪了,天上竟又下起了雨,但满腔的怒气早就盖过了疑惑。 她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冷静。 “是。” “我一刻,甚至一瞬都不想待下去。” 再次抬头时,他眼里满是茫然无措,显然不知如何处理这一切,像被主人抛弃的恶犬。 施灵不自觉别开脸,长叹了一声。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各走一方。” 她像是无力争论,头也不回地甩手走了。 “呼——” 一阵凉风撩起漆黑的长袍,只余一道莹白的背影隐没于迷蒙细雨中,像一缕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幽魂。 秦九渊神魂像被重物敲打。 一节节摧残、弯曲,最终没入几不可闻的尘土。 他感受着掌心残存的温度,冷眸愈发空洞暗沉,默默承受着一遍遍清洗,直到血腥味弥漫到鼻尖,才皱眉松开。 破碎的祈福牌扎进了皮肉。 他的心却好似重新生出尖刺,想牢牢锁住眼前之人,拽入深不可见的寒渊。 阿灵好像又要离开他…… 但这一次,由不得她了。 第30章 失踪 自从那日后, 施灵都有意无意绕着秦九渊走。 好在她几乎每日都出去打探魔门的消息,除了几次无可避免的碰面,其他情况下甚少交流。 她不觉奇怪, 只是将此归结为什么话都说开了, 反倒落个轻松—— 他不必再装作照顾她,她也不必再假惺惺面对这一切。 从此他们大可桥归桥, 路归路。 她说不上来难过,但有种看着长大的白菜, 被周遭环境染黑的无力感。 纳戒里冷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实在抱歉,我们并不知道魔门的具体位置,也无法将你直接带回修仙界。” 意料之中, 施灵心里又提起口气,不由想到龙傲天的计划。 第44章 “你们那边如何了?” “姐姐, 你不要紧吧, 啊!”冷萱叫痛声极小,明显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们——” “是不是他伤的?” 说出这句话时,施灵鼻尖突地发酸, 一股悔意涌上心头,“这事也怪我没注意,有什么办法能解除契约,我一定竭尽全力!” 龙傲天早就与姐妹两人绑定生死契约,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宁可错怪,也会一棍子打死。 这男主不仅是渣男,还是个人渣! 又是几道雷电抽打声,只听得噗呲喷血, 冷萱慌乱的声音更近了些,“咳咳咳……妹妹,你就让她试试吧。” 冷凝气若游丝:“魔界的珈蓝地界,有一种名为阻断石的特殊材料,若…若制成利器,有极大概率斩断生死契约。” 落到最后一字时,她似耗尽了所有力气,低低传来幼兽般的低吟,让施灵心头一揪。 “有几成概率?” 冷萱快快补充:“若能采集到十块,起码五成。” 施灵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却是怒火难消,“好,你们先好生休养,这事我来想办法。” 挂断链接之前,她听到冷萱低低道了声谢谢,心中五谷杂味。 虽然她告知姐妹两人真相,但也间接改变了她们的命运,按照原文结局,她们也随着龙傲天仙游去了。 她这么赤裸裸地戳穿,真的对吗? 施灵掩盖心中愁绪,问过附近才知,此事极不好办。只因珈蓝既不属于主城,也非边界,而是在魔尊领地之外—— 一个名为邬赫的魔领管辖的区域。 老婆子掂量着魔石,小声叨叨,“不是我说,外头乱得很呐,咱们这些人跑过去不就成了一抔黄土吗?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况且主城今时不同往日啊,有咱们尊上坐镇,谅那几个边境外的喽啰掀不起风浪。” 不提大反派还好,一提施灵又不由得想起几天前的朝拜会,心底发毛。 思来想去,就算去其他领主的地盘,也好过在这个大魔头眼皮子底下过活! 况且那道祈福的旨意对她来说不是恩典,是活生生的催命符,指不定背地里多少魔修觊觎。 老婆子还是指了条明路:“越过结界的办法还是有的,可惜啊……这摆渡的的人不收魔石,只收灵石。” “可修士极少入魔界,这不明摆着禁止两地流通,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这话落到施灵耳中,无异于意外之喜,她正愁如何打点呢! 魔石她是所剩无几了,至于这灵石嘛…… 放到整个修仙界,也算得上小康了。 于是,她怀着满心期待取出一点灵石,又用掌心印记掩盖独属于修士的气息,整装出发。 此地离边界不算很远,平如镜面的黑湖上,大风刮不起半点浪。 只是其中暗潮汹涌,就连素来胆大的魔族人,看向水下时都不由慎之又慎。 摆渡的是个白发老人,摇动木桨时整个船身都在颠簸,“诸位,都坐稳了。” “哎哎慢点慢点。”那魔修不小心沾了点黑水,疼得嗷嗷直叫,“狗屁黑湖真是碍眼,当年尊上怎么就没把这破地方给填平了?!” 老人却道:“哼,不就是点灵气,能坐就坐,不坐滚!” “你!”那魔修正要起身争论,一旁的同伴及时制止,“咱们好不容易凑了点灵石,况且这病只能……” “我知道了。” 施灵却喜上眉梢,怪不得这湖看着不宽,就算没人摆渡,凭这些高阶魔修的身手,照样能过去。 没想到啊,这水中居然充满了灵气。 她偷摸着伸手探入漆黑水面,本以为会有灼烧感,不想一阵舒爽的冰凉感顺指尖窜至四肢百骸,浓郁的灵气差点没让她惊呼出声。 爽,实在是太爽了! 与此同时,秦九渊很苦恼。 只因今天一整日都不见施灵踪影,虽说闹了点矛盾,他十分克制地没在她眼前冒头,但依旧可以通过魔印感知到她的方位。 可此刻已经日落西山,连带着她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再也坐不住了,从木椅上猛地站起。 “叶雪。” “属下在。” 秦九渊拂去袍间碎屑,眸光逐渐深沉,“一日之内本尊若迟迟未归,在主城张贴寻人通告。” “一万块高阶魔石,无论如何都要找那日被本尊赐福的人。” 叶雪本欲点头,但看清他去往的方向,眉头一跳:“尊上,这样直接会暴露身份,不如等我去魔宫拿掩盖气息的——” “等不了了。”秦九渊刚丢下这句,转眼化作一道极亮的紫光飞向远处山峦。 白影踏足那刻,通明的深林骤然发黑,让原本有限的视野更加窄小,周遭生灵似窥见什么可怖之物,纷纷逃窜开来。 “唰——” 一阵扑天盖地的魔气以雷霆之势覆满地面,渗入山川草木,甚至是地下几百米,整个魔界边境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中。 秦九渊朝前走去,半路却刮起一道古怪的谷风。 发丝掠过他苍白的脸颊,乌黑的眸子像枯井般沉寂深邃,语调黏腻缠绵。 “不…不是这里。” 即便主城四处布满他的气息,也探查不到她半分踪迹。他只恨那日没将她牢牢锁住,再也不分开。 望向空荡的山谷时,他胸口像堵住一块沉重的巨石,随着魔气消散寸寸坠落,最后只剩下一声低哑、压抑的呜咽。 “……阿灵,你又不要我了。” 她早就发现他在灵剑宗暗中观察,发现他的龌龊不堪,一直在找机会摆脱,一直都想离开他。 三日前的朝拜会分明有了征兆,可他为何迟迟未发觉…… 不,他早该发现的。 他的阿灵心胸宽阔,宽阔得能逃到魔界安身立命,却独独容不下他。 如此天真,又如此残忍。 秦九渊嘴角溢出一丝血,从良久的懊悔中挣出,急促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眼底猝然燃起一丝赤火,衬得面容阴森可怖。 …… 施灵抵达矿山时,周围已是黝黑一片,唯有不远处山口灯火通明,照亮了蜿蜒曲折的泥路,想来是赌石场无异。 暖光映照在众魔修脸上,并不和善,倒凸显出一个个高耸的颧骨,形如鬼魅。 施灵不由得生怯,但回想朝拜会,她好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顿时换了压低了嗓音。 “老板,此地……可有阻断石售卖?” “阻断石?!” 那魔修嗓音本就沙哑,尖锐起来宛如刀锯,“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哥几个被咬的伤还等着靠这宝贝治病呢!” 施灵愕然,她想过此物稀少,但未料到作用如此之大。 只因近年来噬元魔越发猖獗,被啃咬的魔族很有可能被同化,变成胡乱啃咬的怪物。 刚来魔界时,她第一次遇到的鬼东西正是噬元魔。幸好她在急乱中激发了毒体,不然早就命丧黄泉了。 施灵只好其他地方下手,“那这阻断石从何得来?” “喏。” 那魔修手指枯瘦,朝外指了一圈,嘴角盖不住的嘲讽,“他们都是为此物,赌的可不是石头…是命呐。” 他语调极慢,像细密的针扎在头皮上,“搞不好,你周围某个魔会突然咻地一下张牙啃食脖子,吃得满地都是血啊。” 施灵缩了缩头,着实被这说法唬了一跳。 这里不乏有被噬元魔啃咬的魔族,况且病源极不稳定。放在末世背景,这不就是丧尸爆发的前兆吗? 单论她现在筑基巅峰的修为,若是动用灵力尚且能自保。但此地魔修众多,她不可能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吸引注意力。 但使用毒术对付噬元魔,她的胜算并没有多少。 思绪混乱之际,施灵决定先用灵力碰碰运气。得益于接触了黑湖,如今她的灵力能藏匿于山间。 只要不是堪比元婴的高阶魔修,应付一下不成问题。 “老板,这怎么卖?” “一块二十魔石。” 施灵刚伸出的手慌忙收回,咳了声道:“就这水头,五块魔石我都嫌贵!” “嗐哪个蠢货告诉你这么看的?光透光是肯定不行的,还有纹理……” “就你有理是吧,我记得不是这样。”施灵表面不服,实际上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些要点。 该说不说,无论人还是魔,面对同行讨论愤怒时说出的话,当真是干货满满啊。 当她上手去触碰石块时,灵气已流入其中,没有探查到半分,只有漆黑一片。 第45章 但下一刻这块石头被另一个魔修抽出,“我出三十块!” “好,好嘞。”老板立马笑容满面,脸上的褶子都快赶得上饺子皮了。 他刀法娴熟地抛光切石,一道微弱的光从石缝里溢出,映在两人合不拢嘴的面容上,熠熠生辉。 “竟是九转石,杨兄近日手气不错啊 。” “那是,我可不比某些魔,不知道天高地厚。” 施灵:…… 既然灵力无用,那只能另寻他法,就在她迷茫之际,掌心不自觉溢出一点毒气,直直朝着另一处铺子飞去。 竟是一块毫不起眼的碎石。 * 主域边境,黑湖。 一个浑圆的魔修半跪在地,浑身灌满黑色水泽,灵力侵蚀得皮肉开裂,伤痕深可见骨。 “大大人您放过小的吧!乘船渡湖的人一天没有上万也有几千,我就算背后张了眼,也不可能每张脸都记得啊!” “哦?你竟不知?” 秦九渊嘴角微扬,眼底却冷如寒冰,一字一句道,“魔宫每年都会拨魔石让边境把关,不过是记录过路之人的相貌来历。” “如今却独独找不到一名女魔,是你玩忽职守,亦或者……吞并金银?” 阴冷的男声混着细雨点点落在,宛若巨石砸在信心头,竟盖过了翻腾不息的湖水。 “大、大人饶命啊!” 那魔修登时吓尿了,连连磕头,根本不敢看兜帽下的容颜。 有统领亲自赏赐令牌的人,能是好惹的吗? 一旁的手下自知逃不了干系,不知是不是灵光乍现,竟说出个大概,“我我倒是见到一个瘦弱的女魔披了件破袍子,神色匆忙,裙角露出点……淡紫色?” “往、往珈蓝的方向去去了,具体在哪,小的就真不知道了。” 话语刚落,那股令人窒息的魔气豁然松开,魔修恍如劫后余生,强行扯出一个笑,“谢谢大…咳咳咳大人。” 众目睽睽之下,秦九渊竟将手直接伸入常魔不敢触碰分毫的黑湖中。 湖底生出万千藤蔓状的细线—— 共同指向一处。 叶雪好不容易赶来,就撞见这幕。又见他匆忙离去,追至一僻静小道。 “尊上,珈蓝那边……早年与咱们商议过互不干扰,停战百年,如今您贸然前去,是不是——” “若他不愿。” “那本尊……便踏平此地。” 秦九渊才应了这句,转眼竟徒手撕了开两地结界,雪白的身影顷刻融入一片昏暗中。 第31章 取代 施灵犹豫了许久, 决定还是放手一搏。 不同于魔城的雾气朦胧,此地视野开阔,冷风却毫无阻拦地刮着她的脊背, 好不容易捂热的手变得冷飕飕。 她哈了口热气, 捡起地上那颗无人在意的碎石,随了两块魔石给旁边的摊子。 “老板, 我要开石。” 刨石的老头瞥了眼,颇不耐烦, “有什么好开的?浪费我的好刀!这种边角余料老子一天丢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去去去。” “废话这么多干嘛,我还非开不可了。” 施灵猛拍桌面,脸上不显慌张, 藏在袖下的掌心却掐了把冷汗。 这话引得不少魔修驻足,就连隔壁那两个嘲笑她的也厚着脸皮凑热闹, 竟还有人在旁边下赌注。 其中一个魔修喝醉酒似的, 大摇大摆走来,“今天爷几个高兴,赌她开出中等货, 够意思了吧。” 从她手中夺过魔修张开一口黄牙,神神秘秘道,“那我赌她……” “出个了垃圾赔钱货!” “哈哈哈哈,你也太不给人家姑娘面子了吧。” 刺耳的嘲讽声并不能撼动施灵半分, 她一瞬不瞬盯着那块不过鸡蛋大小的石头。盯得越久,倾泻而出的毒气愈发强烈。 “搞快点,别耽误哥几个了。” “得了得了。”老板极为敷衍地用水清洗,切到第一刀的时候,有些疑惑, “哎?这破石头怎么这么硬?” “妖兽的粪石不就是这样吗?”这话引得众人嘴角抽动,笑声此起彼伏。 然而第二刀切下去时,老板登时傻眼了。 崎岖破烂的石缝中,竟破出一道极强的蓝光。老头还未缓过神,灰黑色的外壳剥鸡蛋似的自动瓦解—— 一块晶莹剔透的蓝淬石暴露在视线中。 单论裸石,起码百来块中品灵石,更何逞此地里拍卖会场不远,真要争论起来定是远超其价! “这这这……” 众人跟撞墙撞傻的牛似的,凸起的眼珠子无一不黏在那光滑发光的石面,差点没流出哈喇子,却眼睁睁看着被一只素白的手拧住。 施灵虽不懂其中门道,但依照周围人反应,就知道这石头并不简单。正巧此时,一股记忆涌入她脑中,让她不得不惊叹。 原主还真是不简单。 怪不得这毒体能轻车熟路找出宝贝,原是原主常年去山中采集灵石,时不时会开出一些宝贝来。 这毒体自 然随主人能辨认一二。 有个年轻的魔人率先挤上前,生得贼眉鼠眼,“嘿嘿姑娘,这东西你换不换?” 施灵本想说不换,但想起兜里那点所剩无几的魔石,不免估量起来,“好啊,起价一百块中品魔石,不定时浮动。” “狮子大开口,不买了不买了!”魔人摆手着离开,然而施灵就这么环腰站在原地不动,气定神闲。 还没走出几步,眼见其他人跃跃欲试,他顿时慌了神,“我我买!” “不行哦,现在是一百五十块魔石了。” “你,你个奸商!” 施灵无辜地眨眼:“我不偷不抢,再说那是起价,况且给过你机会了,怎么就是我的不是了?” “再不买可得两百了。” 那魔人最终还是咬牙买下,毕竟这翡翠冰鳞石,若加以雕刻,能卖出近三倍的价格,嘴角的笑意快掩盖不住。 施灵前脚刚掂量完手中沉甸甸的魔石,后脚许多魔人如鱼群般冲到那买家摊位前,更有甚至举手高呼,“给我来一百块!” “你怎么还动手打起人来了?” “自然是先到先得,你们——” 谁知说完这句,又偷摸着瞄准施灵的方向,不约而同地跟在她身后。 施灵本是不在意的,但其它珍贵宝石握在手中,充其量就是谋财,但这阻断石可就是命根子了。 听闻不少人为此丧命。 她又随意在摊位买了些小石头,那些跟踪的魔人本以为能开出更大的宝贝,结果不尽人意,都是些很平常的石料,值不了几个魔石。 “我还以为是个有能耐的,不过如此嘛。” “别浪费老子时间了,等那帮人来了,可就没咱们好果子吃了!” 这话一出,众人竟纷纷散做鸟雀,再也不见踪影。 也是人言嘈杂,都未曾注意到,周遭草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旋转扭曲。 施灵虽有疑惑,但现在容不得多虑,继续摸着石头,方才摸清了不少门路—— 魔气需要慎之又慎,但灵气就不一样了,没有肃杀之气,最是合适。 体内的毒气如触手般不断朝外探查,遇到有波动就开起来。 刨石的惊呼出声,“居然魔岩石,姑娘你手气真好!” 施灵心跳因兴奋而加快,又指了十几块,掩盖几近翻涌的情绪,“这些都包了。” 那老板许是见她如此冲动,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扬起的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除此之外,她又买了一把开石刀,顺便寻了一处僻静之地。确认无人后,才从兜里掏出原料。 第一次解石毫无经验,她只能用灵力操纵边对准小缝,边切边看。 本以为会想往常一样冒出细碎的光亮,然而凉水冲刷下,只窥见内里有整块方方正正的石块,黑不溜秋的。 等等,难道说…… 施灵后背发汗地从纳戒掏出图纸,根据冷凝的描述,深黑不透光,握在手中能感受一股温热在血脉流窜。 居然真的是阻断石! 她压下惊喜,紧接着全部开完,只觉运气好到家了,十八块中竟开出了五块?! 说是欧皇都不为过吧。 就在施灵打算走出去,再去找寻几块时,只觉数几十道极强的光线从不远处照来,刺得眼球生理性地酸出泪水。 “一群饭桶!” 一声狂暴的怒吼激得她脊背发颤,匆忙压低脑袋后,只能窥见几双黑靴沾了点泥星子稳稳站定。 紧随其后,是商贩的叫苦声,“大大人,我们几个就在这里随便逛逛,您看看需要点什么,马上给您送过来。” “滚!” 那魔人起码有两米高,一脚踹得那瘦子口吐鲜血,“领主大人说了,方圆百里的阻断石都要给老子挖出来,一个月就开出三块?” 第46章 “修仙界妖兽随便啃的都比这多!” 施灵掌心的汗流得更加厉害,身旁的草丛却突然动了,微弱的男声得让她误以为是幻听。 “我到底在犯什么蠢啊,还不如饿死在主城外头呢。” 循声看去时,她差点没叫出声来—— 对方皮肤淡蓝,身材高瘦,显然是修为不高的魔族,只是听他方才所言…… 施灵挪动快麻的腿脚朝他靠近些,极为缓慢地蠕动嘴唇:“你也是从主城来的?” 那魔人先是一愣,不由瞪大双目,“没想到在此地能见到老乡,我都不知道这几个月怎么过来的,要命啊。” 施灵从口中得知他叫应吉,本是求财而来,不想却着了别人的道,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应吉神色诡异:“你是不知道,那珈蓝领主最喜欢什么。” 施灵摇头,却见他满脸惊恐,“死尸啊,成百上千的死尸,才杀魔人还不够,非得亲手挖出一颗颗眼珠子不可,血水都快灌满整个山脉了。” “嘶。”她单是想想都起了身鸡皮疙瘩,怪不得此地煞气胜过雾气,原是脚下堆满了死尸呐! 只是论起残狠暴戾,杀人如蚂蚁的魔尊也不多承让。掌心的魔印似隐隐发热,她无可奈何地闭眼。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嘘。”这声提醒还未落地,一阵强劲冷风在刹那间吹灭烛火,伸手不见五指中,矿场所有人都慌了神,不知是谁惨叫声,“啊啊啊,变、变异了!” “艹,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快快点火!” “吼!”兽类的嘶吼声、碰撞声、怒骂声在阴暗中发酵混杂,撞得耳膜几近发涨。一切来得措不及防,施灵刚惊魂未定地攥紧锦囊,只觉身后刮起阵腥风—— 一只利爪已至后心,几乎是下意识闪避,顺带着掌心毒气拍出,皮肉被侵蚀的臭味荡漾开来。 “火,快用火!”是应吉的声音。 “哦好好。”施灵才手忙脚乱地掐诀燃火,不远处的斑驳树荫间,竟瞪来两双幽蓝竖瞳。 “——别管我!”施灵对应吉大喊一声,决计兀自用灵力压制,只身没入深林之中。 所幸应吉机敏,轻飘飘道了声小心朝反方向跑了。然而没出多远,便被潜伏在暗处的噬元魔一击毙命。 “救……救命。” 应吉最后一字却硬生生堵在喉间,只因眼前有道白影犹如仙鹤降临。仅凭一丝魔气便绞得那怪物皮开肉绽,怪叫连连。 “呃…啊啊。” 月光洒落,视线走入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却生了一双红月般靡丽的血眸。 秦九渊淡淡垂下长睫,即便眼神再轻微,也无法掩饰几近翻涌的疯意,像是努力维持皮囊却又忍不住露出凶戾的猛兽。 “本尊替你报了仇,不如就将这具身体……” “献上。” 这声刚落,地上的‘应吉’竟强行撑起洞穿的身体,缓缓站起来,身上的伤口也跟着逐渐愈合。 秦九渊低头望着残破的双臂,不由皱眉。 这具身体只能维持片刻,若是强行带她离开—— 不够,还远远不够。 …… 黑林。 冷光散入茂密的树叶,斑驳的光晕在两道飞影身上掠过,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断穿梭回响,犹如幽魂。 “吼!” 利爪袭来的瞬间,施灵早有预料般燃起灵符,狠狠朝着它甩去,噼里啪啦的烈火在耳边灼烧,伴着野兽哀嚎呜咽,消失不见。 她怔然望着掌心溢出的毒气,只觉身体出现了状况,有什么从经脉突突往外冒。 不像是反噬,倒像是突破某种瓶颈,等到想抓住时又钻入了皮肉中。 施灵决计不去想这些,搀扶着疲倦的身体,一点点扶着树干站起。却恰好对上一双猩红的兽眼,心突突直跳。 竟然还有一只! “呼…呼……” 她勉力杀死一只噬元兽已是穷途末路,眼前这只就算被她洞穿心脏,也要拼死袭来。 施灵提起最后一口气,将魔气注入尖状树枝,捅向迎面扑来的残影。 滚烫的鲜血喷洒到脸上,连带着最后一丝清醒也被夺走。 倒在了草地上。 秦九渊须臾便赶了过来,看清地上的人时,那微弱的呼吸勒得他快喘不过气。 但紧接着,他听见她孱弱的心跳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声声撞着胸口那处潮湿粘腻,引诱他步步靠近。 鬼使神差般,他一边为她疗伤,一边伸出冰凉的手指,一遍遍轻柔、不容置喙地擦过她脸颊的血。 从额发到眉骨,点过秀气的眉头,鼻尖,最终落到枯白的唇瓣上。 撬开的牙尖刺入指尖,激起一阵古怪战栗,他面热潮湿地盯着她。吐息声一次比一次闷,却又无比克制,粘腻阴冷。 “阿灵。” “……阿灵阿灵。” 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 秦九渊笑得极轻,眼底的红却更甚几分,摸到她愈发强劲的脉搏时,像点燃火花般轰然炸开,激起一阵莫名战栗。 残余的兴奋使得他滚烫的吐息喷洒在她发顶,又因为这具身体的缘故,只是让她靠在肩头,低低埋入消瘦的脖颈。 施灵被这不知所谓的动静弄得头疼,似有什么嗅着她。 她在迷蒙中艰难地撑开眼皮。 本以为是到了阴曹地府,谁曾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草药味。 她几乎是下意识反应—— 难道是秦九渊? 只是其中夹杂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浓郁气息,几近让她血液凝固。 竟是魔气。 第32章 魔侣 “你……” 就在施灵启唇时, 脑内如灌了一通冷水,咕噜噜响,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醒来已是天亮, 微弱的晨光刺在她眼皮上犹如针扎。她本想起身探查情况, 谁知竟有一双大手朝她伸了过来—— “是我。”一张淡蓝色的男魔脸映入眼帘。 正是应吉。 “呼,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那些噬元魔没死呢。” 施灵贪婪地吸食着新鲜空气,虽不知昨天是怎么过来的, 但好歹保住了性命,只是…… 他竟然还没走? 那噬元魔来得汹涌,早就将他们冲散,怎会如此迅速且精准地找到她? 脑袋仍有些晕乎乎, 她只好将这一切归结为魔修有循着气味找人能力。 眼见就应吉伸手触到施灵右臂,她惊得一个鲫鱼弹跳, 不慎扯到伤口, 嘴皮不自觉打颤。 “谢谢啊,我自己来就好。” 应吉微微一顿,干净利落地收手。细碎的刘海下, 只露出一双阴沉沉的乌黑眸子,正直勾勾盯住她。 施灵哪有心思管那么多,自顾自扯下袖袍一块布。洒上药粉,直到完全包裹才松了口气。 大部分魔族人的血是红色的, 看着与人族别无二致,但修士血脉中却有一股难以掩盖的灵气。 所幸她修为不高,他暂时发现不了。 为了打消他怀疑,施灵难以启齿,随口编造一个理由。 “那个……其实我有魔侣了。” 本以为应吉会面露不悦, 没想到他竟轻笑出声,说的话却刺耳无比,“既如此,那他为何舍得让你一个人来冒险?还是……他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如此负心薄情之人,不要也罢。” “不是的!虽然他长得丑了点,脾气差点,还患有隐疾,但是待我极好。” 施灵急急辩驳,后长叹一声,凄凄惨惨编出最后一句。 “只可惜啊他命不久矣,咱小本生意根本负担不起,要是这次要是凑不齐治病的钱,会被仇家打断腿的!” “呜呜呜。”她哭得情真意切,用力闭了闭眼。 谁知应吉喝水呛到似的,硬生生咳了几声? 秦九渊缓过神,余光瞥到她警惕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可心底的醋意又如火焰般窜上来,蔓延至血脉深处,几近将他烧作灰烬。 他不免怨恨,不论是灵剑宗少主还是这具皮囊,都不是他自己。 他究竟何时才能以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 可无论如何,就算他真的命不久矣,这副身躯也只由得她碰。 想到这点,他指尖发痒,不自觉朝她探去。 却被长袖甩开。 “咦?那个锦囊去哪了,我明明记得系在腰间的,难道是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掉了?” 施灵浑身发凉,只觉白忙活了,正要起身去找—— 一个雪白的锦囊猛地在递到她面前,应吉拍去上面的灰,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隐忍,似有什么在支离破碎。 第47章 “刚才在附近草丛捡到的。” “是它!”施灵惊喜地道了声谢,打开仔细数着,一、二……六、七?! 不用猜都知道是应吉放的,她连忙从中取出两块,刚想还回去—— 谁知应吉早就不见踪影? 她不自觉捻紧阻断石,任由尖硬在皮肉上反复撮弄。 没想到魔界还有这种不求回报之人,之前倒是她狭隘了。 “应吉?” “——应吉你在吗?” 施灵又试着唤了几声,却无人回应,只好离开了。 另一边,秦九渊被迫从身体弹出时,体内顷刻间荡出一股极浓的腥味,他拧眉克制住难耐的撕痛。 还是忍不住半跪在地。 夺舍于他而言,本是易事,只是上次修为损失过大,加上这具身体早就残破不堪。 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秦九渊望着指缝不断溢出的鲜血,无声无息地笑了,原本乌黑的眸子徒然竖起,骤缩成一根血红的针。 阿灵,心里还是有他的。 只要她怜她,不管是爱还是恨,他也知足了。 …… 施灵再次回到赌石场,场面一度混乱。 有无人看管的摊位,有苟延残喘的魔修,有瘸腿也要收拾地上原料的商贩,也有又偷又抢的妖兽,不少石子滚落一地…… 恰巧此时有几块灰色石头滚到鞋尖,尽头一个壮汉沿路捡过来。 施灵好心提醒,“老板,这里还有两块。” 谁知这魔修满头大汗,急着收摊,“嘁,什么破石头滚一边儿去。” 又不解气似的,踢出了老远。 看不见的角度,施灵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捡起石块后,找了处僻静之地。果然又开出几块阻断石,甚至还有几块高阶宝石。 施灵倒出所有的石头,细细数来。 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太好了,这下冷凝她们有救了。” 她欣喜得正要点开纳戒,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 谁知一道极光轰然从她耳边擦过,猛地钉在树干上,令她呼吸一滞。 “……呦,还有个漏网之鱼。” 施灵心底一沉,转头看去,竟是上次那几个追狐狸的魔修,只是被她哄骗过去了。 其中一魔显然认出了他,不知同身旁的同伴说了什么,怒目圆瞪。 “把雪红灵狐和阻断石交出来,留你全尸!” 浓厚的魔气携带一阵阴风,压得施灵抬不起头来,手不能自控地开始抖动,紧接着将锦囊藏于深处。 “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其中一个同伴话锋一转,“不如这样,只要你帮我们找一百块阻断石,此事就可以既往不咎。” 一百块?! 施灵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那魔不知从哪里扯出一张契条,看清上面的字她差点没骂出声来。 即日起,不管契约方使用何种手段,都需要在十日内凑齐一百块阻断石。除此之外,还要向珈蓝领主缴纳五十块上品宝石,违者不食一水一物? 这是把人当奴隶整啊! “成不成交?” 话音刚落,施灵脚下浮现一道若隐若现的紫色阵法,逼得她连连后退。 原来,他们早有谋划了。 她压下恼怒,深吸口气缓缓道,“错了,该是你们求我,就算使用搜魂术,这种本事若非我主动给予,只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言掷出,周遭的魔修都噤了声。 毕竟搜魂能窃取记忆,但还达不到能操控身体使用术法的程度,唯有传闻中的极魔血脉能操控万魔,如今也只有一人—— 当今魔尊。 “要是你们能比肩魔尊?那不建议试试。”施灵说这话时,没由来地心虚。 和大魔头好歹也有那么几面之缘了,万一他知道她利用他的身份狐假虎威,会不会直接削了她啊? 施灵这般想着,掌心的魔印似还在隐隐发烫,冷不丁打了寒颤,先赶快将此事忽悠过去。 为首的魔修似乎不甘心,但终于还是开了口。 “什么条件?” “我可以帮你们找阻断石,但是每块都要按市面上的价钱。”施灵双手环腰,振振有词,“不但如此,还要包吃包住,提前完成任务还得多发魔石。” 上班的邻居姐姐说过,不给自己谋福利的不是好员工,更何况对方都想要她命了。 不要白不要。 这话说得众魔一愣一愣地,显然不知还有这种说法,却还是咬牙含泪,朝她扔出一袋魔石。 “拿去!” 就在施灵笑着接过时,一道更为浓烈的魔气接踵而至。那袋子“砰”地在地上砸出深坑。 几乎是同一瞬,众魔吓得齐齐蹲身,嘴里不停喃喃,“大大大人,我们真没有私藏宝物。” “对啊对啊,真的在努力开石!绝对没偷懒!” “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施灵几乎是同一时间趴下,尽量压低身形,余光疯狂搜寻着逃跑路线。 本以为那管事早就不管这烂摊子了,没想到竟杀个回马枪。 她千算万算,独独算错了这步。 她也跟着打颤,“是啊大人,鬼知道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噬元魔,我我差点快吓死了,好像还有些跑了……” 给魔石的魔修突地转身,“刚才就是你偷了我的魔石,现在竟然想一走了之,我呸!” 施灵被他倒打一耙的本事给恶心到了,“你好歹是个高阶魔修,要不是自愿的,这袋子还能飞到我手上不成?” “你、你!” 两人正要再开口,却被一道阴笑声活生生劈开。 “我可不记得,领主大人需要一百块阻断石。” 众魔的身体压得更低了。 管事的眉梢微挑,瞥了眼施灵,又道:“就她身上这屁大点的魔气,倒不像撒谎。” “大人别听她胡诌,此女邪门得狠,竟然知道如何杀死噬元魔!”落到最后一字时,众人只觉一阵极大的吸力从跟前掠过。 “呃。” 施灵脖颈便被利爪牵制,双脚离地,眼见要折断腰际。她抬手一道强劲的毒气突然暴起,刺得他闷哼声退开。 “管管事您没事吧?你个小东西,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来啊。” 既然毒体已经暴露,施灵索性也不装了,瞬息间毒气覆满方圆百米,被侵蚀到的魔修顿时瞎了眼,惨叫连连。 “嗷嗷嗷!我的眼睛,好痛好痛!” “居然…居然是天生毒体?!” 千年前,魔界也曾有位天生毒体的统领,其实力放到现在魔榜都能排得上号,放在任何地界都是让人忌惮又垂涎的存在。 施灵趁着喘息赶紧打开纳戒,手忙脚乱地将阻断石送过去,先抢了话头。 “这些都不重要,我确实知道阻断石怎么找,只要事成后你们放我走就行……” “这笔买卖不亏吧?” 天知道她说这话时,她的腿都快抖成帕金森症了。 她在赌,赌阻断石在他们领主心中的分量。 “沙沙沙……” 树影婆娑间,在场的所有魔修似不约而同看来,一双双眼睛犹如厉鬼般剜住她,似能将她撕成碎片。 谁知管事的不但不恼,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竟是修仙之人,还有这身不凡根骨,实在是稀罕。” “修士?!” “她居然是修士!” 施灵脑内一阵轰鸣。 完了,身份彻底暴露了。她分明用黑湖水都掩盖过去了,为什么…… 当务之急,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就在施灵打算抬脚从阵法缝隙中钻出去时,她只觉四肢被一道禁制牢牢锁住。 毫无征兆地,手臂开始爬满黑紫色的纹路,连带着掌心发麻。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施灵心中那股不安瞬间放大,脑内似有什么在不断翻腾,艰难地挤出:“你们要干什么?” 管事的邪笑逐渐模糊,声音却在耳边不断回荡,一股凉意顺舌尖涌入喉间,最终落下一句。 “自然是……” “送你去一个'好'地方。” 第33章 饮血 “咚。” 多亏毒体有抵抗作用, 施灵顺势倒下后,只觉眼前覆盖一层厚重的黑布,并没有彻底昏迷。 不知昏沉了多久, 几个魔修对着管事低声说了什么, 抬着她穿过弯弯绕绕的通道,也不是通道—— 而是类似于迷宫的小路。 两魔速度越来越快, 直到逃也似的跑到大门口,前面的魔修再也忍不住趔趄着往前扑去。 第48章 “砰”地摔了个狗啃泥。 “吃什么的这么沉?!” “说谁呢?我这张脸都快皮包骨头了, 小心哪天老子的颧骨割得你头破血流!”魔修指着自己的骷髅脸,凸起的眼珠快飞出眼眶。 被指责的魔修本就积了一肚子怨气,这会也不演了,“我就说昨天那块瘦肉怎么不见了, 原来是你偷吃!” “瞎了你的狗眼!那是偷吃吗,本来我就比一般的魔高出三个脑袋, 还节食……” 趁着两魔喋喋不休争论, 施灵不动声色地睁开眼,却被眼前景象震得吐不出半个字。 屋内寒气极为湿重,阴冷幽绿的光线下, 摆放着用半透明晶石制成的瓶罐,正咕噜噜冒泡,里面模糊不清的血红软肉忽上忽下。 甚至有些,像刚割下的。 “呕。”施灵死咬嘴皮才忍住恶心, 由着被束缚的双臂往下耸动,露出可活动的两根手指,拼力往腰后药囊勾去。 这绳子用灵力和毒气都无法割除,材质十分特殊,只能用法器试一试了。 还差……一点点。 “啪嗒。” 随着极细的轻响, 她刚准备挺直腰背去探进去拿灵冰刃,却听两个魔修消停下来,重新拧起捆住她手腕的长绳。 “嚷嚷什么,头儿说了,这单做完咱俩能升上去当个小职,到时候还管这帮畜牲?” 这声刚落,施灵措不及防被一只手猛地摁头。毫无征兆地,一束强光刺得眼皮缩紧,她几乎要流出眼泪来,又硬生生憋住。 强行撑开的瞳孔被白光轰照,犹如刀扎,魔修凑近半瞬,原本暗淡的神情变得兴奋起来。 “哟,还真是个修士。” “哈哈哈发了发了啊!” “这双眼真是漂亮,比前段时日送来的清澈多了。”他又满脸怨恨,“凭什么体质这么好?” 几乎是下一瞬,施灵终于隔开绳索,再也忍不住拔出银钗。夹带着凌厉灵力插入那魔修脖颈,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喷涌而出。 与这满屋的腐臭相比,竟分毫不显。 “来来人啊,这里有修士,要跑了!”另一个魔修刚张唇,却被施灵强行塞入一颗毒丹,不过瞬息七窍流血而亡。 屋内重新恢复寂静。 “嘶,要瞎了。”施灵捂紧因刺激而泪如雨下的,眼前黑影重叠摇晃,连带着耳鸣声渐大。 昏暗的血红,漆黑摇晃的地面,破碎晶石折射出的光,无一处不断挑动着她敏感脆弱的神经。 犹如紊乱的琴音化作实质,令人眩晕。 施灵塞了颗清醒丹,稳住了不少心神。她猛然记起昏迷之前,那管事的好像往她嘴里灌了什么水? “哒哒哒……” 愣神之际,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显然是发现了这边传来的动静。来不及思考,她手忙脚乱地摸到门把手。 随着门“吱呀”一声打开,施灵本以为能顺着来的路原路逃走,直到她恍惚间望到尽头时,差点没原地昏过去。 谁能告诉她—— 为什么会有十几条分叉口?! …… 秦九渊抵达赌石场已是黄昏,眼前的狼藉无一不昭示着,此地发生过乱斗—— 亦或一场始料未及的屠杀。 阿灵一向聪慧,定会逢凶化吉。 他好不容易按捺住躁动,可目光落到地上残余的水渍时,心底的杀意如惊涛骇浪般翻腾而出,四周草木刹那间枯竭。 就连天地都染上一层若隐若现的血色,地面凹陷坍塌,转眼一丝丝黑气从缝隙中冒出、扭曲、蔓延。 秦九渊猝然握拳,一抹猩红从眼底迸出,嘴角绷起几乎诡异的弧度,似从胸膛里挤出。 “他怎么敢……喂这种东西?” 最终朝着不远处的高墙飞去。 “唰——” 一股极为霸道的黑气顷刻间席卷了整个大殿,端坐在里面的众魔抖如搪塞。就连管事的说话止不住颤动,小心翼翼望向高座上的人。 “大大大大人,这股气息是——” “噗。” 隐没在暗中的男人闷出一口鲜血,并未发怒,反而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魔球。 “哈哈哈哈有趣,实在是有趣,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点都没变。” 这声化作万千红蝶与黑气轰然相撞,几番争斗,最终化作齑粉。 经过长达半个时辰的追赶,施灵的体力终究不敌那帮五大三粗的魔族,还是败下阵来。 只是这次,她被安排在一个新的房间。 更暗,也更加恐怖了。 “再敢逃跑,直接挖了你的眼珠子!” “砰。”随着沉重的大门闭合的声音响起,她视线中最后一丝暖光都消失了。 阴冷的湿气使得施灵打哆嗦,只能依稀辨认出旁边摆了一张张鲜血斑驳的大床。至于床上有什么…… 死尸、残肢、亦或者冰冷的器具。 总之,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背后流干的冷汗开始发痒,奈何四肢被铁链束缚。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周围温度下降得极快,像是要催人入眠? 她冷不丁触及盖了一层破旧白布的石床,四周满是干涸的血迹,顿时汗毛倒竖。 该不会是解剖用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她又惊又怒,只能握紧霜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这个状况,等人救无异于死路一条。 倒不如看看有什么遮挡的地方,兴许还能躲一躲。 “咔哒咔哒。”她左手边的床突然动了,被白布遮挡的魔像是还活着,她好不容鼓起勇气。 “你知道——” 话刚出口,那双死白的手猛地垂落,彻底没了生息。若非早有预料,她差点叫出声来。 紧接着,一个荒谬的念头迸出来,劈得她外焦里嫩。 这死尸迟早要被他们丢到废弃场的,若她能取而代之,说不定能顺水推舟混出去。 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 施灵借着仅剩的光线,用霜月斩断束缚尸体的铁链后,匍匐前进。刚碰到那只手,门恰好开了。 正是刚才那个捉住她的魔修! 此魔足有两米高,巨大的阴影投下,压得她不得不屏住呼吸。 静谧的死寂中,只有长尾托在地上的摩擦声。 “沙沙沙。” “咔哒咔哒……” 魔修最终停在床前,施灵正躲在石床下,他猛地掀开床单的一瞬间,她几乎失去心跳。 那双骇人的兽瞳不停扫视四周,似还在疑惑为何没有人。 施灵不动声色地踹了一脚,“当啷”声响引起他的注意。 果不其然,那魔修转身撩起被褥,看清尸身时眉头皱起老高,“奇怪,我记得这手不在这个位置啊。” 这话把施灵吓宕机了。 那魔修不停蠕动鼻子,试图辨认是否有其他气味,正要弯腰,站在门口的同伴突然出声,“磨蹭什么呢,大人说有人闯进来了!” “还真是活见鬼了。”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施灵才软瘫在地,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始终有一股气息堵在喉间。 她摸了摸逐渐干硬的喉咙,指尖微顿。 那个管事灌的水一定有问题,连毒体都无法抗衡的东西,她暂时无法想象。 看来,不能用丹药直接解决了。 施灵疯狂调转体内灵力,一阵心跳却猛地迸出,最终堵在了胸口处。 “呃,不能…不能呼吸了。” “……为什么?” 施灵焦灼地扫视四周,才发现摆放桌上摆放着一个吸灵石,对于魔族来说能吸收微弱的灵气。 但对修士来说,却是致命的存在。 她拼尽全力匍匐前进,就在呼吸滞停的瞬间—— 一阵清风划开沉闷粘稠的腥臭味,毫无征兆地撕开喘息的缺口,霎时间春暖花开。 新鲜的空气如海水般席卷而来,施灵险些承受不住,差点被冲晕了头脑。 大脑失去了思考能力,她不自觉慢慢抬起头来。 一道雪白的身影正提剑朝她踏来,在昏暗中点点荡开,照亮了陈旧破损的墙壁,也洗刷了满眼疲倦。 看清来者时,施灵无法动弹地僵在原地。 一行清泪再也止不住地溢出,却被她硬生生憋住。 她是一定痛成这样的。 绝不是因为他来了。 秦九渊一袭白云纹修袍,袍角不知何时沾了点血迹。不觉刺目,反而叫人移不开眼。 就在她想要细看到底是什么时,沙哑的男声灌入耳中。 “……对不起,我来晚了。” 触及他湿濡泛红的眼睫时,施灵瞳孔皱缩。一个几乎诡异的想法从心底萌生,但还未维持多久—— 她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第49章 秦九渊不知自己是如何强压几近沸腾的怒火,又是如何没将此地踏平后再走。只因怀中的人呼吸愈发孱弱,细如游丝。 他翁然抬眼,那双乌玉般的眸子燃起一丝极细的红火,即便面容再清隽,也压不住周身的邪气。 “死。” 白影踏足之处,连连传来惊天惨叫,血腥味浓郁地像浸满水的空气,叫人生出骨子里的恐惧。 “啪嗒……” 随着一滴滴鲜血顺剑 尖滑落,白袍上的黑色愈来愈多,走廊两侧摆放的水晶不停闪烁,逐渐映照出一道身着玄袍的高大背影。 强大的威压一点点侵蚀着整个宫殿,五彩的装饰褪去原有的色彩,紧接着“轰”地巨响,竟坍塌了大半边。 秦九渊正要扬手,又被怀中之人的闷疼声制止,最终虚虚望向某处,冷哼声扬长而去。 管事的等人走远,才堪堪缓过口气,“大大人,要不要小的去追?” 那人逼得退却半步,嘴角微扬,“急什么,那东西可不是一点魔草魔药能解的,他总有一天会亲自上门——” “跪着求我。” …… 魔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件让众魔医瞠目结舌的荒唐事。 平日里最痛恨修士的魔尊大人,如今竟抱着一名女修士回到寝宫,浑身覆满不知名的魔血,那眼神吓得众魔不敢直视。 “如何了?” “…尊尊上。” 魔医斟酌片刻,瞥了眼床上的人,还是胆战心惊,“这姑娘中了一种珈蓝特有的禁术,能杀人却可保持肉身不坏。” “再加上修、修士经脉特殊,与魔界的药物相冲,已经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只能拖…拖延一二。” “属下定会找出其他办法,给尊上一个交代!” 吐出最后一句时,他只觉荒谬至极。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未给活的修士看病,大多都是些高阶魔族。 身后一众统领也噤若寒蝉,头压得极低。 秦九渊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良久吐出一句。 “退下吧。” “没有本尊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 待人群散去,他静默望向床上的人,视线逐渐放空。 此毒用灵力无法解开,且极为霸道,唯有用同样霸道的魔血彼此冲撞,兴许有一线生机。 可稍有不慎—— 便只有死路一条。 秦九渊脖颈布满魔纹,属于魔尊的红印浮现在眉心,衬得这张冷白的脸愈发阴郁,眼底是盖不住的疯意。 “阿灵,你信我吗……” 这声刚落,他指尖凭空划开一道浅痕,当血液顺着施灵齿缝猝然钻入时,他只觉心脏闷疼。 可想到他的这点血,如今也属于她时,骨血里的兴奋如雨后春笋般肆意疯涨。 “噗!” 施灵吐了口黑血,让他差点忘记了呼吸。 然而几乎是下一瞬,床上的人突地深吸口气,微薄的血色顺着脖颈往上攀爬,充盈了干枯的唇。 秦九渊突地笑了。 原来像他这种低贱的血脉,也能救人。 …… 施灵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四周都是白光,她只能在原地兜兜转转许久,张望了许久,也找不知道出口在哪。 “有人吗?” “——有、人、吗?” “痛好痛,谁来救救我!” 一道干哑的孩童声传入施灵耳中,紧接着光芒骤散,她转眼便身处一片苍翠密林中。 施灵被这声激得发颤,也不管是不是梦境,救人要紧,更何况对方是个小孩。 果然草地上躺着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孩,约莫五六岁,生得唇红齿白,手臂上有魔兽的抓痕。只是眼底的傲气几近溢出。 难道是秦九渊? 不、不对。 他没这么盛气凌人。 直到目光落到他腰间那块腰牌时,她脑内轰然一响,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挤出。 “龙、傲、天?!” 哪怕她知道身处梦境,哪怕他极可能是出去的关键,看到这张脸,心底那股不可控知道怒火还是倾泻而出。 “记住,这一脚是你欠我的!”施灵狠狠对他受伤的腿踹去—— 然而她扑了个空,整个身体顺势穿了过去,回头又攥紧了拳头。 “我就不信了——” “呼,找…找到了。”另一道清脆的孩童声骤然响起,带着点攀爬时的喘气声。 施灵几乎是下意识转头看去,在一瞬间怔在原地。那是一个皮肤淡蓝的魔族小孩,倒不是因为他的身份。 真的太瘦了。 小魔本就骨瘦如柴,却还要背一个高出大半个头的竹篓,不合身的宽大破布松垮地挂在肩头,像竹竿硬生生撑起的斗篷,显得尤为滑稽。 但不知为何,施灵身为人族,理应无动于衷,甚至是厌恶。 可她就是讨厌不起来。 小魔似察觉到她的目光,竟直直对上她的视线,暗红的眸子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愕然。 第34章 女鬼 施灵能明显察觉到, 那双眼本该是瑰丽夺目的,此刻却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雾,叫人看不清藏在深处的情绪。 “你是?” 她正要张唇, 却被另一道粗暴的声音打断, “喂!还愣着干嘛,没看见本少爷受伤吗?赶紧过来扶!” 小魔显然被这话唬住, 垂下眼睫呐呐不语,枯白的嘴唇微微发颤, 半天吐出,“哦,好的。” “你个二世祖腿好着呢,兜里随便一颗丹药都能起死回生了, 就知道欺负人!”施灵管他听不听得见,她骂她的。 他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也是奇了怪了, 龙傲天明明没有受伤, 可以自行离开,为什么还要耽搁这么久。 ……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沙沙沙。” 竹林里传来一阵稀碎的响动,龙傲天拿起佩剑虎视眈眈望向来源, 小魔却笑着招了招手。 “爹、娘——” 两道身影闻声加快了步伐,是一对身着布衣的魔族夫妇,仔细看与这小魔眉宇间有几分相似。 女魔蹲下身时眼里泛红,“小九啊, 有没有伤着?大早上的出门也不知会娘一声,看你这张脸都脏成小狸猫了。” “哈哈哈。”小魔暗淡的神色终于有了光彩,笑着摊开掌心,“娘你快看,是陀罗花种子, 有这个咱们可以过冬了!” “娘知道,小九都是为了咱们着想。” 站在身旁的男魔长叹:“唉,我明天去镇上看看,还有没有人收木雕的。” “爹爹你腿脚不便,泥土地湿滑,还是交给我来做吧。”小魔赶忙上前扶住,“身体可好些了?” 一家人氛围和美时,被一道突兀的男童声硬生生打断,“疼,好疼,叔叔阿姨,你们能不能救救我。” 再三确认这声是龙傲天说的,施灵差点惊掉下巴:??? 不对吧,刚才他那股怼天怼地的狠劲去哪了? “你是?”女魔面露疑惑,听了小魔的描述,才知晓了大概情况,旋即展颜一笑。 “夫君,这孩子看着不太聪慧,应是吓坏了,反正咱们那张旧床没卖出去,不如让他暂住几日?” “云娘,你看着办便是。” “噗哈哈哈。”施灵被她这声不太聪慧给逗笑了。果不其然,龙傲天即便气得牙痒痒,也还是憋住不语。 “哎哎哎,你们不会真的要带他走吧……” 这声逐渐隐没在茫茫白光中,像是既定的剧本,魔族夫妇收留了龙傲天。不仅如此,还待他极好,给本就贫苦的家庭添了不少负担。 小魔更是天还没亮,就上山采药,顺着泥路往下走,袖袍裤腿刮出一道道痕迹。小胳膊如弯折的枝丫,使出吃奶的劲儿砍柴火。 “滋啦滋啦。” 到了黄昏,一家子围在炉前用膳,暖黄的光晕给一张张蓝脸渡上柔和色彩,女魔转头朝窗外唤了一声。 “小九啊,先吃饭吧,天凉快冷了。” “好的,马上来!”小魔眼睛亮亮的,擦了把汗,确认身上干净才走进里屋,好不容易坐下来端起碗。 却见女魔夹了块肉沫放入龙傲天碗中。 “小修士,你家住在哪里呀?” 龙傲天显然一愣,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嫌恶,装作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不、不记得了,反正很厉害,你们不知道。” 当他视线落到那几个破碗时,眉头更是紧皱得厉害,和这张乖巧面容格格不入。 女魔并没有恼怒,反而会心一笑,“好好好,你先安心住着,我改天叫镇上的大夫,帮你瞧瞧脑袋,看有没有磕着碰着。” 这话成功逗笑了其余几人。 第50章 梦境变幻极快,一眨眼到了夜晚。 迎着清凉的晚风,施灵不觉仰头眺望,努力呼吸着新鲜空气。 这里与如今的魔界倒截然不同,透亮的天空映照几颗璀璨星子,偶有几只喜鹊遥遥飞过,一派清闲自在。 她待了许久,也没找到能走出梦境的通道,更没有半点破裂的征兆。 说不定跟她现在所处的剧情有关呢? 施灵又猛然想起那两个小屁孩,这个点该入睡了,她当然没有喜欢看别人睡觉的癖好。 只是这么好的机会,不对这位威震四方,对她痛下杀手的天选男主做点什么,都对不起她现在这个女鬼的身份呀。 施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阴笑。 夜已深,小魔刚缝补完棉被,正准备躺到床上,被一脚踹到地上滚了几圈,疼得咬牙。 “你个哑巴滚一边去,别碍到我眼了。” “是。”小魔只默默瞥了他眼,踏出房门半步后,锁上了老旧的房门。 屋内却莫名刮起一阵阴风,猝不及防地吹灭烛火。不止烛火,连带着破木门都开始发疯摇晃。 “咔哒咔哒……” “砰——什、什么鬼东西!”龙傲天看到墙上扭曲得不成人形的黑影,手忙脚乱对空气一通乱砍,奈何他修为尚浅,起不到半点作用。 那鬼影跟他有仇似的,死死缠着他的腿脚不放,眼见那双血红的窟窿眼突到跟前,“啊啊啊啊!滚开滚开!” 当那股阴气再次袭来时,他再也忍不住昏死了过去。 “呼……爽。”施灵拍拍手,只觉浑身舒畅。 她也是无意中发现,自己虽无法直接干涉剧情发展,但在特定的时间竟然能使出几次灵力,比如说夜晚。 施灵再次望向窗外,原本清冷的月光都染上一层别样的光晕,煞是好看。 教训完人后,她在树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想龙傲天竟恢复得极快,跟个没事人一样,又躺在了床上,火气蹭蹭上涨。 “真不要脸,人家好心相救你就不错了,还天天嫌弃这嫌弃那儿的。” “有本事碰到鬼的时候不嚎啊!” “你……你是谁?” 施灵被这声吓得打颤,直到确认不是龙傲天后,才幽然转过身去—— 竟然是那个小魔?! 与此同时,秦九渊从梦中惊醒。 望着颤抖的手指,他苍白的脸颊浮出薄汗,眼底的猩红若隐若现。 到底是谁? “嗡嗡嗡……嗡嗡。”不止床头,就连整个大殿都在震颤,犹如惊扰了睡梦中的凶兽,令人彻骨战栗。 听到动静的魔医急匆匆赶来,“尊上,可是梦魇又发作了?” “不。”秦九渊冷冷喘息着,紧皱着眉头细细回忆,罕见地露出惊异。 “还是当年那个梦,只是为何……里面凭空多出一人?” 魔医也跟着一愣,转而笑道,“不枉老夫耗费了这么多年潜心研究,那人一定是破除心魔的关键。” 秦九渊眸光微敛,思绪似还停留在梦中,神情比方才更加阴戾,“不,是一个女子,穿着白衣,却看不清面容。” 按理说,他的梦境中的煞气极为霸道,若非亲近之人不可能入梦。更何况他自幼过目不忘,究竟是何人使了妖术,能扰他心神? 魔医:…… “尊上不必担忧,这些年您修为停滞不前,如今却有了突破的征兆,定然是病情有所改善。” 他由衷建议,“若您要寻那女子,属下倒有一记疗法,可重现梦境中的内容。” “不必。” 秦九渊拒绝得干脆。 除了阿灵,他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兴趣。 “唰——” 夜风吹起的刹那,屋内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香气,吸入鼻中本是舒畅的。魔医却骇得瞪大双目,噗通声跪下。 “尊上饶命啊,我也不知道这种鬼东西会出现在这里,马上扔、扔了!” “慢着。”秦九渊声音尚且温和,只是周身气势起伏不定,在沉寂中渐渐平息,“让常墨去办。” 魔医战战兢兢擦了把冷汗,直到见他神色如常才弱弱应答,“是……是。” “她如何了?” “施姑娘服下了百乐草后,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只是迟迟未醒。” “属下猜测,她是精神过度紧绷,受了了太大刺激,所以才不愿…不能睁眼。” 说完这句,他见眼前之人气势骤降,找个由头退下了。 秦九渊敏锐地捕捉到‘刺激’两字。 阿灵先是踏入了界外,被那黑湖无声无息侵蚀根骨,在赌石场中遇上噬元魔时已是精疲力尽…… 又如何能应对珈蓝的束魂术? 他不觉记起,施灵望向他的动用魔气,那惊异至极的神情。毫无征兆,一阵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侵袭至皮肉各处,蚕食着他仅存的理智。 想到施灵醒来后,极有可能发现他是魔族,一股快感连带着指尖地撕扯连连攀升,令他喘息不定。 刹那间,鲜血如毒蛇般攀爬到鼓动的皮肉上,逐渐四分五裂,最终滴落到漆黑的石板上。 他嘴里咳血,眼尾却莫名泛红,“哈……阿灵,你会不会接受我?” …… 望着眼前一瞬不瞬盯着的小魔,施灵仍有些犹豫,嘴皮子打颤,“你、你能看得见我?” 小魔乖巧、不含任何戏谑地点点头,还有些疑惑地歪头,“你才知道吗?” 施灵只觉得见鬼了。 哦不、是鬼见鬼了。 但很快她调整完呼吸,冷静下来。毕竟她都已经被困在梦中了,还谈什么逻辑不逻辑。 梦就完事儿了! 小魔倒是先开了个头,“你是已经死了的魔吗?” 施灵不知如何描述,但依照现在的状态,她突然心生一计,“不不不,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一个世外之人。” 对上他略微懵懂的眼神,她嘴角的笑意逐渐放大,“你,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子,想不想学习书法,然后把屋里那个坏人胖揍一顿!” 气氛骤然凝固。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一片叶子划破寂静似的,在空中打了个旋。 稳稳落在了小魔脚边,他缓缓捡起,隐忍地咬咬牙后,又豁然松开。 “没用的。” “你怎么知道没用?” “有用的话,你就不会死了。” “哎小屁孩我好心提醒你,还不领情?!就你这个性子,长大以后迟早会吃亏呀。” 施灵气不打一出处来。恰在此时,她再看向小魔深邃的眉眼时,脑海中不自觉幻视一个身影。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人。 第35章 劫难 然而这种预感没维持多久, 施灵就被眼前变幻的景象打断了,只听得脑内“咚咚咚”的响声。 淡淡的星芒褪去后,一轮朝阳从远山上升起, 晨光洒在她湿润的鼻尖上, 暖融舒畅。 施灵忍不住打哈欠,撑了个懒腰。 要是她能在凡间建个小院, 然后过着这种清闲自在的田园生活就好了,不至于每天提心吊胆得活着。 她再抬起头时, 却见小魔正蹲在田地里,一边铲土,一边撒下几颗种子。 经过井水的浇灌,几乎干裂的土壤变得漆黑湿润, 底层的细流汇聚于一处,逐渐攀升。 仅是眨眼功夫, 原地竟长出一朵灰不拉几的花苞, 花瓣是菱形状,上面蔓延的金色纹路尤为明显,风一吹散出淡香。 小魔望着那花, 罕见地笑了。 施灵不免来了兴趣,端详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小九, 这是什么花呀?” 他别过脸,那模样可稀罕了,“不告诉你。” “哦,那真是可惜了。” 施灵“嘶”了一声:“我本来在别的地方看到这种子的,到时候那个大雪哗啦啦落下啊, 全给它埋咯!” “是、是梦魇陀罗。”小魔脸上明显不自在,脑袋压得极低,唯有白皙的脸颊腾起一丝薄红。 “能卖很多钱,几日便能成熟,种一朵放在房中,能…能做梦。” 他长睫颤了颤,竟透出几分乖巧,那双暗红的眸子闪过一丝窘迫,转身即逝,蒙上湿漉漉的水光。 眼巴巴望着她。 “什么梦都行。” 这幕撞得施灵心头发甜,她努力压下快翘上天的唇角,老实孩子就是不一样,干什么都安安分分。 不像龙傲天,明明什么都得到了,却还总是不满足。 转念一想,她不免有些疑惑。 既然这花有这种奇效,还价格昂贵随处可见,为何她从未在魔界见到过? 该不会……绝种了吧? 第51章 正想着,小魔突然弱弱开口,“你想做什么梦?” “做梦?” 施灵未料他会这么问,真要论起这个,她不由想起现实中那些好玩好吃的,现在想想都眼馋得狠。 更重要的是,妈妈看见她飞机失事的消息,肯定急坏了吧。直到现在她恍然才发觉,来这个世界已经这么久了。 回想整整五个月,她除了要摆脱该死的剧情,还要处处提防周围如狼似虎的恶徒。 施灵不自觉鼻尖酸涩,就连脑袋都耷拉下来,像朵焉了吧唧的花。 小魔见她这副丧气样,又不知如何劝慰,急得团团转,转而在地里翻找什么。 好在施灵调理得很快,正要主动岔开话题,突然被一道微弱的紫光照亮。 落到小魔的手上时,她几乎惊奇地张了张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是一朵陀罗花。 还是一朵成熟的梦魇陀罗。 不同于未开放前的平平无奇,舒展的花瓣随风震颤,细碎的晶片闪烁不定,犹如漫游在夜空中的星辰,陆离斑驳。 施灵很不争气,直接看呆了。 刚才听他说这花能编织梦境,她还半信半疑,如今看来还真有可能。 “随便捡的,你拿着。”小魔揉了揉鼻子,表面一副风轻云淡,耳后的淡红还是出卖了他。 “噗哈哈哈,哪有当面从地里折花送人的啊。”施灵嘴上虽这么说,还是轻捧起这花,飘到一棵足以遮风挡雨的大树下。 “我跟你说啊,那种子后山还有,我开始还以为是石头呢,黑不溜秋的,没想到是个宝贝,到时候指给你看哈。” 她正准备将花藏好—— 身后却传来小魔的呼喊声。 “下雨了!这些花苞淋湿了就不开花了。” 细雨伴着微风吹来,不觉寒冷,反而神清气爽。 施灵一面偷偷调动灵力遮挡风雨,一面望着怀中飘摇的小花,突然喃喃道。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送过花……” “不过可惜了,那个人并不领情。” “啊?不喜欢夺回来不就好了,在我们不老山,对女人不好的可是要受统领责罚的!” 施灵被他逗笑了,“小屁孩还懂挺多的,不过啊,他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到现在也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说起秦九渊,她心中五谷杂味。 分明上次在朝拜会与他分道扬镳,虽还是住在一处,但他们整日都没说过几句话,他那冷冰冰的神情,着实是怨气满满。 可他知道为何她去了珈蓝,还能如此准确地找到她,没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才不相信。 但无论如何,他都在最危难的时刻救她于水火,还把她带离了龙潭虎穴,又欠下了一份恩情。 小魔睁大一双血眸,显然不懂成人的世界这么复杂,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反正你不能叫我小九,只有我爹娘能叫。” 施灵却笑容灿烂,“好的,小九,知道啦,小九~” “不不可理喻!” 有了小魔拌嘴,施灵觉得日子没那么难过了,每天不是浇水施肥,就是望着梦境外的白光发呆。 本以为日子会过得很慢,但瞬息之间,就到了梦魇陀罗收获的时节。 施灵与背着竹篓的小魔一同走在泥泞小路上,地面开始凝结成冰。 她伸手接住落在掌心的雪星子,顿觉惊奇。 “昨夜月亮那么大,也能下雪?” 初冬的雪下个不停,他们沿路走来,能留下一连串不深不浅的脚印。 小魔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娘,娘。” 他预感到什么,嘴里不停轻喃着,脚下的步伐无比沉重,飞奔似的朝前跑去。 “唰——” 一股强劲的灵力扑面而来,连带着四周草木倾斜,有的甚至拔地飞起,净白的雪地突然绽出点点血红。 一道熟悉的女声揪住了心头。 “仙人,我们夫妻两人真的没有挟持这孩子啊,求求你高抬贵手饶过我们吧!” 破旧的土屋外,站着两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一身水蓝色道袍,腰牌上篆刻“玄”字散发灵光。 施灵心头猛震,竟是玄天山的人。 龙傲天指着夫妇两人,高高昂起脖子,“二爷爷,就是这帮的低贱魔族,竟敢想割我的神血卖钱。” “就凭你们,也敢动傲儿!”苍老的男声携带着排山倒海似地扑来,竟生生折断房柱,连带着方圆几百米都坍塌成坑。 “砰!” 巨大的余波让最前面的女魔被甩了出去,传来骨头碎裂声,“噗。” “——娘!” 小魔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扶住几近昏迷的人影,不停用袖子擦她嘴角流下的血。 “咳咳咳小九,不关你的事,快、快走……” “云娘!” 施灵急得上前半步,却被一道透明的屏障隔档在外。 “呜呜呜不许伤害我娘,有什么冲我来,我我有梦魇花,能卖很多钱……”小魔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好不容易从温热的怀里小心拿出几朵小花。 “给你,都给你们!只求放我们走…放我们走啊!” 却被龙傲天狠狠碾了一地,“就这么个破玩意儿,都不够我每天吃灵丹的钱。” 眼见老者眼风微扬,男魔暗道不好,一瘸一拐拼死挡住,“小九,替爹好好活下去。” 在光亮抵达的前一瞬,他用最后的力气将符箓贴在小魔身上,转瞬倒了下去。 “别看。” 眼见屏障破碎,施灵及时捂住了小魔的双眼,只觉怀中的人瘦如幼猫,小小一团,不断哆嗦着。 “啪!” “啪啪啪!” 刺耳的鞭声伴着浓郁的腥味涌入她鼻息,令人心底发毛。 没想到这龙傲天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 怀中的人抖如鸟雀,“别打了……别打了,都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我不在山上贪玩,如果那天没救他,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施灵掌心湿润,温热的气息快烫出个洞来,分明她知道这是个梦,可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想哭? “别怕。” 她将怀的人搂得更紧了,挡住了滔天的灵力,挡住凛冽的风雪,也挡住了那些丑恶至极的嘴脸。 “小九,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错的是施暴的人!” 施灵见他浑身冷如冰窖,抱得更紧了,“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你就当做了场梦……” 这声刚落,怀中的人连带外面的动静一同平息,让她短暂性地发愣。 “爹……娘……” 看到雪地里那两具血淋淋的身体时,小魔泪如泉涌,哭到哽咽也无法平息愤恨。 “报仇,我要报仇!” 施灵拦在他身前,眼眶泛红,一字一句,“难道你现在去就能让爹娘重生吗?他们好不容易救下了你。” “况且,你还有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施灵摸了摸他脑袋,任凭风雪灌入肺腑,最终低低长叹一句,“记住,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就是你自己。” 她蹲下身,将手中的梦魇陀罗塞入他掌中。 嗅到花香,小魔似安定了下来,抬起猩红的眼,“……那你呢?”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施灵欲言又止,突然动不了了,低头却见身体正变得透明,她声音不自觉沙哑。 “自然是……回到该去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这场梦发生在很久之前的魔界,眼前之人或许也葬身于此。 想到这点,她强撑着扯出一抹笑。 小魔似乎明白了什么,颤颤巍巍捡起地上干瘪的话,抬起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哽咽道: “谢谢你。” 这声将她推入混沌之中。 “嘶。” 直到眼皮被强光刺得跳动,施灵才发觉自己终于从梦境中醒来了,脸颊的湿意横生。 她捂住眩晕的头,脑海还在不断回放那张哭成泪人的幼兽般的背影。本该如春笋般生机盎然,最后却落了个父母双亡、覆窟倾巢的下场。 施灵忽然觉得,自己与他同病相怜。 即便她脑袋里装满现实知识,即便她仍在奋力挣扎,还是无法摆脱她成为书中人的事实。 施灵第一次感受到无力,是一种明明能预知道部分结局,却无能为力做个旁观者,甚至里面的人能与她产生情感。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似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该喝药了。” 鬼魅般的男声突地传来,施灵吓了个机灵,直到确认是秦九渊,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第52章 “你现在不太方便。”他语气依旧冷淡,但那双摄人的凤眸始终注视着她,几乎是从头到尾黏过她每寸皮肤。 生怕她偷偷溜走似的。 施灵被这眼神盯得莫名发毛,眼见他端着药步步靠近,几近欺身俯下,她手忙脚乱地推了一把。 “别,我我自己来就行。” “无碍,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秦九渊努力表现得平静,才克制住想抱住她低声安慰的冲动。 阿灵是不能接受他吗? 不过转瞬,他在她惊魂未定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她想逃。 她想逃想逃想逃想逃想逃…… 想逃想逃想逃…… ----------------------- 第36章 人夫 施灵并没有观察他的表情, 刚接过药碗小抿一口。谁知那苦味顺着鼻腔一路窜到舌根,她没忍住吐了出来。 “好烫好烫!” 眼前的身影猛然晃动,她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 抬眼时呆住了。 秦九渊被热水泼得偏头, 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棕色的药汁顺着他清逸的下颚线缓慢滑落, 一滴滴落入半敞的雪白胸襟,醒目至极。 “快擦擦。” 她还没取出帕子, 却见他有条不紊地一寸寸抹去汁水,那双漂亮的凤眼上扬着,紧盯着湿润的指尖,慢慢变得幽深、危险。 他喉结滚动, 湿透的长睫克制地颤了颤。 像是要张开獠牙的毒蛇,探出猩红的长舌, 将那点残存的水渍、舔舐干净。 施灵本就有些窘迫, 这会听到他忍耐的喘息声,似有把火一路烧到耳根,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我之前学了清洗术, 正好可以处理一下。” 她刚要伸出手,又被他仓促躲闪。 “是呛到了吗?”秦九渊无半分责怪之意,反而温和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 清冷的嗓音像从喉咙里闷出来的,就连低垂的深邃眉眼也拢上一层柔和之色。可即便穿的粗布麻衣, 也盖不住通身贵气。 施灵不自觉起了身鸡皮疙瘩。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这满满的人夫感是怎么回事? 怔愣之际,秦九渊已取出一块雪白帕子,擦向她僵硬的嘴角,丝滑的布料反复碾压柔软的唇。 分明动作无比轻柔,但手指掠过唇缝时她感觉力道几不可察地加重。 有什么湿濡之物妄图钻入她口中, 一点点顺着极小缝隙化开,与她呼吸交缠。 不止是她,眼前之人的呼吸莫名加重,那双黑沉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磨得发红的唇,燃起暗火。 施灵被摄得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不是一同经历了生死。 总觉得他干起这些照顾人起居的事,比以往都要熟练…… 熟练到像在背后反复练习了千次、万次,甚至是无数次。 这让施灵觉得很不对劲,不自觉别开了脸。 她重新拿起药碗,却在下一刻被硬生生夺去。紧接着,一只宽大的手按入她掌心,回扣的温热指尖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宽阔的身影无声无息笼罩着她,一股清冽冷香悄无声息地贴近她耳畔。 “这是我从主城商铺买的,对伤口愈合有好处,尝尝?” 空气中弥漫一股甜香的气息,软软糯糯。塞入她掌心的东西,竟是蕴含疗愈魔草的蜜饯。 “有、有心了。” 施灵慌忙将它放入嘴中。仅是一瞬便冲散了盈满唇齿的苦涩,连带着心中的苦闷也驱散几分。 秦九渊克制地挺直腰身,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指腹不断摩挲着,想来是不小心沾上的蜜糖粉。 饶是之前对他有所偏见,施灵也被这细心程度给触动到了。 从前以为他冷淡,是他本身对她有偏见。如今看来,倒像是给自己蒙上一层保护色。他本就身染重疾,若不强势,迟早要被那些弟子欺负了去。 所以,他并不是一个冷到骨子里的人,至少比她遇到的大多数人都要温暖。 施灵这般想着,嘴角不觉勾起一抹笑。 “轰隆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一哆嗦,手中的药碗往前颠簸,“砰”地碎了满地。 黑白交替,照得地面雪亮,恍然倒映出一张深邃俊美的脸。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此刻却煞白如鬼。 毫无征兆地,龙傲天那张阴鸷的 脸迸到眼前。与秦九渊的脸摇摇晃晃重叠在一起。 明明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从龙傲天手中成功逃脱,甚至还敢在梦境里吓唬他小时候。 但这种恐惧就好像从穿书的那刻起,就潜移默化地种下了。 她不知何时扎的根,又是何时在雨夜雷电中疯涨。 她只知道心砰砰直跳,极力抗拒着他的靠近。 “——别过来!” 秦九渊未退半步,反而极为平静地走来,施灵吓得直接抱成了团,浑身抖个不停。 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响彻云霄的雷电和风吹动纸张的哗啦声,几近将她整个人吞没。 毫无征兆地,一个温热的怀抱从她身后环住她,抚拍她颤抖的背,如同安慰一只受伤的团雀。 头顶响起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像是吟唱,又像是轻声低喃。 “灶火明,艾草青,阿母画虎贴窗棂……” 慢慢地,那道道雷声逐渐变得模糊遥远,甚至成了歌谣的背景音。施灵只觉自己身处于江南小镇,眼前是一片青翠草地,郁郁葱葱。 她身体回暖,反应过来时,不自觉“噗嗤”声笑了,就连咳出的药味都带着淡淡甜味。 “这童谣只有乳母安抚小儿啼哭才会哼唱,你上哪学的?” 原主的娘亲常常在她耳边吟唱这童谣,也许是身体本能的反应,竟安抚了她的情绪。 “童谣?” 秦九渊罕见地怔住,长睫掩盖住眼底的晦暗不明,“是阿母告诉我唱的,那时候我确实尚未及冠。” “你还去过凡界?” 秦九渊点头:“当年先魔尊与玄天山一度想统领三界,仙魔两界民不聊生,就连灵剑宗也难以幸免。我便与阿母暂居凡间数年,也学会了这歌。” “直到今日,才知究竟是何意味。” 施灵察觉到他声音沉了下去,应当是想起了他那体弱多病的娘,丧母之痛…她前不久在梦境里见过。 她轻咳了一声,清亮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多亏你送的这首雏子歌,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了,能打十个龙傲天!” 秦九渊被措不及防的话逗笑了,原本冷峻的容颜如同冰雪消融,在刹那间春暖花开。 就连窗外的乌云都随之消散,转眼间天地前所未有的澄澈,仿若又回到那个仙气飘逸的修仙界。 施灵很不争气,“唰”地一下脸红了。 她对这种温润美人根本就没抵抗力啊! 就在她打算下床走走时,眼前的景象却徒然摇晃,变得模模糊糊,高大的身影倾覆而来,似云似雾。 叫人看不真切。 沉浮之中,她只觉有软物在肩头、颈侧、锁骨流连往返,温热湿濡的气息喷洒在肌肤上,若即若离,似嗅着什么。 一缕冷香拽住了她最后的清醒,遁入深渊。 …… 施灵睡得很沉,脑内像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却又有一股暖流至四肢百骸,冲散了所有不适。 再次醒来,她脊背生了层薄汗,见天边亮了大半,才知睡过头了。 “嘎吱…嘎嘎吱吱……” “刺啦——” 尖锐细微的摩擦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连带着起伏不定的喘气声,显得尤为诡异。 难道遭贼了? 施灵心下发紧,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拖着发软的腿走出门外。 “吱嘎吱嘎……” 是从隔壁柴房传来的,门口上了一把生锈的铜锁,里面的响动愈发猛烈,一声声仿若割在跳动的呼吸上。 “呼。”施灵镇定心神后,打算先找秦九渊商议对策,谁知刚转身那门突然开了,她顺势摔了进去。 “砰!” 她四肢僵硬得像块石头,声音不自觉放轻,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施灵?” 头顶发笑的男声让她恨不得找个洞钻出去。 竟是秦九渊。 施灵只好把目光放到其他地方,当视线落到屋内时,她猛然一惊。 这间柴房本来是光秃秃一片的,此刻却修缮得有模有样。一排排架上摆满大大小小的木雕,就是这木雕有点…… 第53章 有点奇形怪状。 有凡界常见的兔子、老虎、狮子…也有修仙界的无生花,甚至有魔界的噬元魔。 她只能辨别出这些,是因其他都过于抽象了。 “我就是好奇来看看。” “别动。”秦九渊迈开长腿朝她走来,正当她以为他会伸手来扶时,他却从门口拿来一根—— 拐杖?! 施灵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挤出一丝笑,“呵呵,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个呢?” 她好不容易顺着拐杖站起身来,适时岔开话题,“这些木雕都是你刻的?手艺不赖嘛。” 秦九渊敏锐捕捉到她的僵硬,倒也不恼,耐心解释,“魔石快用完了,我卖出的那些木雕,够用一段时日了。” 施灵:怎么卖出去的? 难道靠他这张脸吗? 秦九渊却指尖微抬,木雕显出一道灵光,转瞬铸成一道若隐若现的阵法,几近透明。 “此为缚约阵,只要遇到千米外的噬元魔,就会有反应。虽然无法攻击,但能显示具体位置。” “哎?有了这东西,那岂不是有大把时间逃跑了?” “嗯,但这阵法只有注入灵力才能触发,魔族使用,需要高阶魔族的魔血加持。” “照你这么说,这阵法修士就算知道也用不着,魔修知道也不能用咯。” 说完这些,施灵才注意到他磨得发红的指节,已经逐渐生了厚茧,脸颊发热。 “你放心,等我身体好些了,一定帮忙。” 秦九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连着掐诀的手偏颇几分,阵法裂开一条极小缝隙。 他的阿灵,又想跟她划清界限。 “嗯?怎么还有一扇门?”施灵虽有些记忆模糊,但始终记得以前这房间极为简陋,天花板都破出几个大窟窿。 怎么可能是这副模样。 “砰!”她刚撑开一条缝,被一双青筋暴起的手狠狠按住。 秦九渊语气温和,“不过是些失败品罢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施灵没放在心上,打了个哈欠,“也好,我还想补个回笼觉。” 大门合拢的瞬间,秦九渊目光掠过最深处那一双双用木雕刻成的眼,眸光幽深。 踏出房门,施灵才觉背后出了一身薄汗,粘腻得紧。毕竟昏迷了好几日,正想着要不要洗漱一下。 但方圆百米住的都是魔族人,更别说人口密集的主城了。 施灵腿脚不稳地环顾四周,冷飕飕的风呼在脸上,再加上雾气蒙蒙的树林,令人生寒。 她在原地徘徊许久,最终将目光落到身旁之人,被对方极快察觉,嗓音清冽如泉。 “哪里不舒服?” 施灵又慌忙收回目光。 浑身的黏腻快蔓上鼻息,她视死如归般,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还是说出了口。 “那个,你能不能扶我。” “什么?” “我…我腿脚不方便,你可否扶我去、去沐浴。” 这句没了回应,空气在顷刻间凝滞。 树叶浮动的沙沙声不再嘈杂,反而像噗通乱跳的心脏,一寸寸撞着燥热的耳膜,她突觉荒谬至极。 “算——” “好。”秦九渊极力放轻声音,手背上的青筋却不自觉鼓动,指节也蜷缩到了极致。 似有什么在寂静中轰然炸开。 第37章 遭贼 “轰!” 施灵脑内炸响,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耳边久久不散,直到凉风拂过脸颊,才恍然回神。 方才说的话, 犹如一把回旋刀正中她薄薄的脸皮, 一寸寸拨开,雷得外焦里嫩。 她废了好大的功夫, 才找定住了心神。 事已至此,还是先把问题解决了再说。 施灵深吸口气, 正要杵着拐杖进屋,却见秦九渊先她一步走入房中,瞬息便倒满了木桶。 她指尖燃起一缕火,等到水面咕噜噜冒泡, 才缓缓掐灭了火苗。 “扶、扶我进去就行。” 她声如蚊吟,落到最后一声几近没了尾音。 “……嗯, 好。” 只听得“撕拉”一声响, 秦九渊竟从袖间撒下一块白布,慢条斯理绑在耳后,作为遮挡。薄薄的水汽喷洒他深邃的眼窝, 衬得他愈发清隽,犹如高堂上的仙人。 施灵吞了口唾沫,主动扶住他的手腕,一点点解开外衫、里衣…… 碰到最后一件时, 一股痒意令她呼吸凝固。 只因秦九渊墨发微散,几缕发丝落在她发颤的手背上,冰冰凉凉。但他鼻息喷洒的气息极热,像是要将她的耳根揉化。 “……好了吗?” 暗哑的男声激得施灵指节力度不自觉加大,察觉到他突地颤动, 她忍不住目光上移。 那张冷峻的脸此刻竟晕出红润色泽,凝聚的水滴一路延伸到脖颈处,钻入鼓动的喉结深处。 细细听来,他呼吸愈发粗重,起起伏伏,不知是被热气晕染,还是因为别的…… 总之,就是让人莫名紧张。 施灵心砰砰直跳,按耐住异样,一鼓作气踏了进去。 伴着哗啦啦的水声,暖水淹没皮肤的瞬间,是前所未有的舒爽。 原本僵硬的四肢,变得活泛起来。 施灵闭眼享受了好一会,睁眼才发觉秦九渊仍在站原地,木雕般一动不动。 “好、好了,这药效能缓解腿痛,到时候我自己能走了。”这声微弱,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慌。 他似笑非笑:“那好,我回房休息了。” “呼。” 施灵总算把心放肚子里,正打算用术法把水温再往上提。谁知刚站起,脚底突然抽筋了,连带着整个身体都不稳后仰下去。 “噗通。” 混乱水声与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施灵感到恐慌。 她下意识拍打离自己最近的木桶边缘,终于在头晕前的最后一瞬死死扣住。 “救…咳咳咳!” 她好不容易从水中挣脱,拂开糊在脸上的湿发。然而就在视线重新恢复清醒时,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 秦九渊不知何时竟扯下了眼纱,与她四目相对! “——啊!” 施灵发出尖锐爆鸣声,手忙脚乱地扯下木桶旁的湿布裹住胸前,整张脸爆红,“你快出、出去出去啊啊啊啊!” 仅是一瞥,薄薄的轻纱下,姣好的身段若隐若现。那紧咬的唇因染上湿意变得艳红,细腻肌肤如无暇白玉,就这么明晃晃撞入他幽深眼底。 “抱抱歉,我是怕你不方便才……” 秦九渊喉间滚动,只因被某处激得燥热难耐,连带着耳根也染上一抹薄红,他逃也似地快速转身—— “砰”地声响,竟一头撞在门框上。 他仓促地撑身爬起,即便眼前模糊,脑海中清晰入神的画面却挥之不去,反而愈发清晰。 “扑通扑通……” 滚烫心跳连带着鼓动的肌肉一同喷张,几近崩出坚硬冰冷的胸膛,指尖不慎沾染兰香愈发浓郁,不断侵蚀着残存的神志。 让他有了反应。 原本乌沉的眸子隐隐闪过一抹猩红,如利刃划开幽暗的深渊,靡丽危险。 “砰。” 直到房门紧紧闭合,施灵高悬的心才稳稳落下,像泄去了浑身力气,软瘫在热水中。耷拉在木桶边缘的手仍紧拧着衣物。 “啊啊啊不行不行。” 这要让人怎么忘掉啊! 一股冷风掀开窗户一角,施灵脸上热意褪去几分,双手合十,不停默念着: “秦九渊是纸片人,是原书中普通的npc,本来就跟她没什么关系……她迟早是要回去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发泄完情绪后,她总算记起要把疗伤的灵液倒进去了。淡绿融于滚烫的热水中,激起一阵舒爽冰凉。 不同于严寒,是一种枯木逢春般的愈合,丝丝钻入几近枯竭的血脉。 施灵习惯了整天被魔气包裹,如今有了一口浓郁的灵气。 实在是上头极了。 施灵能感觉腿脚正慢慢恢复知觉,肚子逐渐放空,饥饿感也涌了上来。 她不由想起修仙界的那些美食,什么红烧肘子,肉冻如琥珀,皮色似凝脂,只要轻轻一戳就能皮肉分离…… 就在意识昏沉之际,舌尖却渗入一股莫名的味道,激得她神志瞬间清醒,头皮发麻。 哪里来的血腥味? 她可没什么喜欢吸血的特殊怪癖。 况且这腥味夹带的药味有些熟悉,其中还散出一股淡淡的冷香。 难道……秦九渊给她的药有问题? 就在施灵想要深究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动静,细细碎碎的声响如虫蚁攀爬、漫过耳根。 第54章 房内有缚约阵,肯定不是噬元魔,她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 有贼。 真的进贼了! 好在药效快,施灵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后,翻窗而出,紧贴着墙壁来到了隔壁房间,迎面便被一股寒气扑了满脸。 “嘎吱——” 施灵不慎踩到枯枝,虽是极小的一声,却引得屋内的两道黑影轻颤。 她扣住桌沿抬头瞥去时,不由瞪大了双眼。 那两个贼人正在木柜里偷东西,要不是她看得远,真的难以辩驳得清这几人的面目,应当是用了什么掩人耳目的术法。 一袋、两袋…… 足足十袋魔石?! 要不是碍于秦九渊在房间里,她早就站起来骂人了。 也是怪了,没看到他在哪里,只听见一阵细碎流水声。 眼见那几个贼人乐开花,施灵再也忍不住使出一道毒气,化作毒蛇缠住他们脚腕,狠狠一拉! 只听得“砰”地一阵闷响,那光头摔了个狗啃泥,忍着疼痛环顾四周,却还是没找到源头。 其中一贼人朝半敞的窗外看去,淬了口脏的,“再找找,肯定不止一个地方。” “不是还间有屋没熄灯吗?”回应的人邪笑着。 两人一前一后窜了出去,未曾察觉挂在腰际的锦囊被勾了去。 施灵终于松了口气,差点就动手了。 对方可是金丹后期,她与秦九渊正面对抗,毫无胜算。 确认那两人是去了她房间,她终于挺直腰板,放轻脚步朝里走去。 转过屏风,却见秦九渊正坐在木桶里,背对着她。看清他裸露的背部时,她不由倒抽口凉气。 灵剑宗时他虽然受了伤,但依稀能辨认出那些伤痕出自何处。 可如今,眼前的伤无一不散发着浓重的魔气,如毒虫般渗入皮肤,直达骨髓深处。 施灵眼见浮动在皮下的紫色经脉抽搐颤动,退后半步,正要先出去回避片刻。 秦九渊却在此时幽然回头。 月色寂寥清冷,他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见到她时,长睫几不可察颤了颤。 施灵目光下移,他精壮的胸膛上遍布水珠,胸口处明显有处新鲜剜痕。他却哈出口冷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事?” 施灵缓过神来,没有提遭贼的事。也不知是不是眼前的冲击太大,迟疑道。 “你是不是在药里加了……血?” 这声没入沉寂中,她猝然望进那一氤氲的双眼,表面的温和下,似有什么在暗潮汹涌。 一滴滴水顺着皮肤砸入水中,没溅起浪花,却在她心底密集地敲打。 “都是小事。” 秦九渊哂笑一声,“我早就习惯了,以前也不是没救过旁人,顺手罢了。” “小、小事?!” 哪有正常人会用血救人啊? 施灵觉得细思极恐,却恍然记起灵剑宗时,七毒宗的掌门也曾觊觎他这身血脉,用来炼制顶级毒药。 是药,亦是毒。 该不会他从小就给掌门供血养病吧,不然以他在宗门的地位,还不至于让外人欺负了去。 怪不得他性情如此冷淡孤僻。 他竟仍然耗费心血来救她…… 施灵心头一梗。 曾经,她潜意识将这里的一切当做游戏,把人当做游戏里的npc,从未觉得他们有血有肉。 如今看来,倒是她想错了。 一道粗暴的男声打破了静谧,几近传遍整个小院。 “他爷爷的,老子祖坟里的东西都比这破地方多!就那些破木雕,送我都不要!”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住主城附近这么穷的,不过这十袋子魔石够几日……等等,袋子呢?!” 另一人很快反应,“艹,房里藏了人!” 这声刚落,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如万马奔腾般袭来。 施灵心下一紧,连忙将魔石揣入纳戒中,正要起身找地方躲起来,抬起的手被狠狠摁住。 “……嘘,别出声。” 一道清冷男声伴着湿意包裹着她的耳后,连带着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唰——” 烛火熄灭,伸手不见五指中,唯有忽轻忽重的呼吸在寂静中起伏,有冷有热。 施灵顿觉面热,背后硬冷的胸膛让人无法忽视,即便秦九渊克制地留了一条缝隙,但她还是明显感受到一股压迫感。 大抵…是他太高了。 她紧张地闭眼,如是想着。 那两个毛贼在房内搜刮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收获。于是便不约而同将目光瞄准了木桶,似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嗡——” 长剑嗡鸣出鞘,反射的雪光恰好映照在施灵颤动的瞳孔中,一步步悄然朝他们靠近,她只觉呼吸都放慢了。 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 就在那靴子停在,她条件反射往后哆嗦,竟直接坐到了秦九渊半跪的腿上。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竟激得他低低喘息,“嗯。” 施灵耳根像被电过般酥麻,还没意识到是什么,背后却感受到一阵硬热,唰地脸红了。 第38章 银发 “他们在那儿!” 这声炸响的瞬间, 秦九渊突然甩出一道极强的光亮,紧接着木桶中的水凝聚成冰,“咻”地射入那贼人眉心。 一击毙命。 施灵恰好与那双死不瞑目的眸子对上, 脸色煞白地颤抖着, 只觉秦九渊反应过于迅速了,强得不像正常的金丹修士。 她下意识解释。 “我…我刚才听到动静, 猜到有贼人,所以才进入你房间, 不是故意的。” 她冻得不行,秦九渊仍不发声,恍若雕像般怔在原地。 然而等她转身时,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激得她打哆嗦。 “咳咳咳!” “你怎么了?” 施灵连忙查看他的伤势, 应是刚才施展灵力过多导致的。丹药入口的瞬间,他嘴角溢出了一抹鲜血, 衬得脸色愈发惨白。 “没用的, 这伤是陈年旧疾,早已深入肺腑,咳咳咳, 之前在灵剑宗去除的魔气,又…又回来了。” 施灵怔在原地,恍然记起之前察觉到他身上有魔气。还以为是他有所掩藏,如今看来是这个原因。 “咳!”秦九渊极力捂唇, 鲜红顺着指缝蜿蜒流下,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你走吧,魔门不久之后会开启,逃出去,去你想去的地方。” 施灵瞬间慌了神。 “说什么傻话, 我在魔界就你一个熟人,还有你不是会做很多菜吗,我我还没尝过呢!” 说这话时,施灵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像是迷失方向的雨燕,穿梭在冰天雪地中。 而唯一的同伴,即将冻死在途中。 “常墨不是知道有去除魔气的药草吗?你告诉我名字,我马上去找,魔石不够的买话,我还有其他办法……” “总之,你不能死。” 秦九渊半阖着眼,极力掩盖眼底几近溢出的光彩,可愈发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兴奋,甚至是疯狂。 阿灵是在乎他的。 她是在乎他。 “好,我答应你。” 秦九渊悄无声息朝她伸手,一点点攀上她后颈,最终敲晕。施灵倒下的瞬间,被他揽入怀中,他身上的道道血痕也随之消失。 直到黑气将尸体吞噬殆尽,他才缓缓站起身,藏在暗处的人终于显现。 “尊上,为何不直接告诉施姑娘你的身份,这样遮遮掩掩未免……太过麻烦。” 秦九渊下巴轻磕在她头顶,缓缓埋入她脖颈,蹭了蹭,“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阿灵怕他,还不信他。 他更怕她知晓他是魔尊后,认为这身的伤不过是博取她同情的手段罢了。 三界人都知他有不死之身,即便是化作白骨,也能重新长出血肉,生成一副常人躯壳。 秦九渊眸光微敛,淡淡道。 “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叶雪神色诡异,深吸口气,“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其中一些细节还需您亲自过目。” …… 施灵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四周寂静得可怕,只闻到一股药味。 “怎么回事?” 她捂住眩晕的头,细细回想昨日发生的一切,后怕极了。 秦九渊虽杀了那两个魔修,但也因过度动用灵力而伤及根本,之后…… 之后她莫名其妙地晕了? 施灵正要起身去找他,谁知掌心突地腾起一丝灼痛,紧接着,全身血脉开始涌向一处。 第55章 “嘶。”施灵拼命捂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像有人死死摁住五脏六腑,最后拧紧收缩成团。 剧烈的闷疼让她快喘不过气来。 太阳穴还在不停地突突跳,目眩之际,她终于弄清楚了怎么回事—— 她要突破金丹后期了。 可当原主记忆再次袭来时,施灵心提到了嗓子眼。对于她来说,这绝对不算好消息。 原主当年突破时,浑身毒气倾泻而出,要不是有浓郁的灵力强行灌入,加上数十个修士护法,早就被自己毒死了。 所以,这满身修为成在毒体,败也在此处。 拥有这种体质的修士,一旦踏入凝聚丹田的境界,便会有一道犹如天堑的瓶颈。不是被毒死,就是彻底掌控这股力量。 “呃…好痛。” 施灵被迫承受这一切,只觉自己昏昏沉沉,像漂浮在海面的一支孤舟,颠簸流离,根本望不到尽头。 好晕。 她思绪逐渐飞远…… 是不是睡着了,她就能回到现实了?这个念头很快被抛之脑后,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就在施灵眉心趋近死灰刹那,一道男声砸入混沌的脑内,愈发清晰。 “施……” “——施灵!” 秦九渊急匆匆赶到门口,见到施灵的那刻,脑海顷刻间空白。 即便他一再忍耐,也克制不住溢出心底的慌乱。血液在倒流,房内充斥的滔天毒气几近将他淹没。 掌心在微微发热,逐渐变得疼痛。 他一瞬间僵在原地。 这毒竟能抑制住不死血脉?即便是绝域的万年尸魔,也不能完全侵蚀他的身体。 秦九渊不觉愤怒,心脏反倒一阵几近濒死的快感,他颤了颤长睫,快掩盖不住眼底的兴奋。 果然…… 他与阿灵果然是天生一对。 连她身上的血脉能与他如此契合。 能伤他的只有她,也只能是她。 他们注定合葬在一处,最终化作白骨,融成一块完整、几近完美的躯体。 秦九渊险些控制不住体内沸腾的魔气,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快走——” “快走啊!” 施灵被迫吸收他输入的灵力,见他唇色逐渐乌黑,心凉了半截,尽量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平稳。 “秦九渊,我自己能控制……” “你会中毒的。” “你会死的知不知道啊!” 这声连带着不自觉泄露的毒气,铺天盖地朝门口的秦九渊扑来,却猛然停滞。 他缄默片刻,飘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无声无息地笑了,“骗子。” 从灵剑宗到魔界,她每次都能找各种借口,让他知难而退,亦或者将他拒门之外。 他又岂会不知,她根本就不喜欢他。 嘴甜心硬的骗子。 刚才的话根本听不到半点,施灵早已被毒气冲得头晕眼花。模糊视线中,褪色的万物上下摇晃,唯有那一抹雪白深深映入眼底。 施灵眨动几近僵直的眼睫,却如遭雷击。 秦九渊竟迎着滔天阻力步步踏来。 那双原本乌黑的眼蔓上一寸寸血丝,连带着他的脸颊也爬满了紫色纹路。 施灵视线落到他因中毒变得银白的发尾,蓄满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出来,刹那间被狂潮淹没。 她曾经以为…… 以为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帮她,没有人在乎她生死,更没有人会奋不顾身朝她奔来。 倘若灵剑宗时,秦九渊施以援手是碍于掌门安排的眼线,那他在魔界无微不至的照顾,又算什么? 更何况,她早已没有利用价值。 施灵隐隐觉得有什么从心底破土而出,软得一塌糊涂,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 她刚想张唇,却冷不防被他塞了一颗丹药。 毫无征兆,浓郁的灵力几近压制住体内大半毒性,熟悉的气息让她脑内“轰”地炸开。 灵剑宗时,她临死前送他的这颗保命丹药,他竟然没有服下,反而留给了她。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底悄然涌上—— 难道他是为了找她,才追到魔界的?! 她被这骇人的想法震得久久不能回神,好不容易稳定的毒脉,此刻又开始躁动起来。 “别动。”秦九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勾起一抹淡然笑意,柔声安抚。 “我来为你护法。” 事从紧急,施灵顾不得那么多,只管拼命遏制住体内横冲直撞的毒气,盘腿而坐。 识海打开的那瞬,她只觉眼前血红至极,不是鲜血,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火海。 “滋滋滋。” 炽热的温度快要将她烤化了,意识再也经受不住想要沉沦下去,却听得一声清越剑鸣,夹带着霜寒的剑光徒然劈来。 软化的地面竟开始变硬…… 施灵被眼前这幕惊住,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这剑……你究竟从何得来?” 一般的灵剑能闯入别人识海已是逆天而行,更何况秦九渊还是在外操控,精神力堪称可怖。 换句话说,只要他有元婴修为的实力,在不动手的情况下,能凭空杀死金丹及以下的修士。 何其霸道。 这声没有回应,反倒是她脚底的岩浆开始凝固,似有一股清流破缝而出,转眼铺盖整个神识。 当冰凉钻入丹田的那刻,施灵福至心灵,凭着残存的意志掐诀念咒,胸口的那块堵塞随之通畅。 “噗!” 咳出鲜血的瞬间,施灵不觉疼痛,反而前所未有的舒畅。每个毛孔都在欢快地叫嚣着,毒体成功融入了血脉中。 体内的毒气似有了意识般,在体内肆意流窜,不断滋养着灵脉,变得温和柔软。 “我这是…成功突破到金丹后期了?” 然而这声刚落,喉咙处突地一堵,让她说不出话来。 是毒体突破的后遗症。 惊喜之余,施灵忽感膝盖一重,猛然一惊。 秦九渊正无力地半靠在她膝盖上,脸色苍白,遥遥望向她时眼底却亮得可怕,倒映着她仓惶的面容。 “放心,我还死不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指尖轻碰到秦九渊眼皮时,施灵整个手臂都是颤抖的。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将他扶起的,又是如何将他揽入怀中,只觉他的身体冷得可怕。 而她的心。 却跳得好快好快。 施灵望着他憔悴的面容,长出毒纹的脖颈,发尾染上一抹银白,泪水不觉打湿眼睫。 本以为他来魔界是为了逼问她为何假死,亦或者是寻那灵线。 可万万没想到,他的处境和她一样,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 即便遭到龙傲天追杀,也无力反抗,更无人相助。 那秦世即便是他名义上的爹,也未曾真真切切关照过他分毫。 ……他们从来就是一路人。 都是被迫绞入书中的配角,都注定落个悲惨结局,被龙傲天杀死。既然她改变了原定的剧情线,他也应从中挣脱。 施灵深吸一口气,眸光微敛。 有些东西,他应当知晓。 …… 秦九渊是从烈痛中醒来的,不同于刀刃没入皮肉的刺痛,而是深入骨髓的锥绞,一点点挑着他麻木的神经。 他只觉身体像被剧毒剜去一半,另一半浸泡在烈火中,燥疼难耐。 抬起的手不能用受伤形容了,白骨裸露,遍布血痕,堪称惨烈。 门外的叶雪闪至房内,撞见他这副模样时,急急上前。 “尊上!” 秦九渊浑然不觉,声音缥缈如雾,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上次是在何时?” 叶雪猝然回神,吞了口唾沫道,“一百年前绝域开启时。” 秦九渊长舒一口气,原来上次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在百年前,怪不得记忆如此模糊。 望着床上身负重伤的人,叶雪不觉皱眉。 自从尊上认识施灵,先是步步妥协,再后来不顾众尊者反对,不惜对那傀儡动用逆天之术。 结果却盼了一场空。 也不知是福是祸。 “尊上,东西都安排妥当了。” “宅院可看了?” “主城租金普遍较高,我与常墨寻了许久,才找到这几处符合的。” 秦九渊接过影像,越看眉头越皱,最终冷冰冰吐出一句,“不如魔宫。” 第56章 叶雪:…… “对了,还有一事,玄天山那边也有了动静,军营中竟混入了奸细。只是拿不定主意,需要尊上走一趟。” “他终于忍不住了。” 秦九渊冷哼,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便撞见一张惊颚的 面容。 施灵立马反应过来,一瞬不瞬望向他,神情笃定,带着难以忽视的愤怒。 里面是谁?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元宵节快乐! 第39章 怪异 两人在原地僵持着, 任凭凉风吹拂衣角,一片竹叶“咻”地擦过脸颊,最终落在鞋尖上。 秦九渊长睫微颤, 正欲张唇。屋内却踏出一道佝偻的身影, 颤颤巍巍走到两人眼前—— 竟是一个七旬老妪。 老妪见他们仍僵持着,手中拐杖拄个不停, “你们小两口吵架,就别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哎呦喂可遭老罪咯!” “你看看咱院门口的那些花花草草,都给人毒死了,知不知道耗费了我多少原液啊。” 施灵知道是从她体内散发的毒气,被风一吹, 不慎飘到了百来米的地方,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她又嗅见一股腥味, 才记起此人是住在不远处的方婆。之前询问珈蓝的事, 就是找的这位老婆婆,当时她还劝她不要去呢。 莫非…… 是方婆告诉秦九渊她的去向? 如此一来,倒能解释得通了。 施灵刚想回应此事, 却发现自己嗓子早就哑了。 一旁的秦九渊却先开了口,只是声音极为虚弱。 “阿婆,我们已经和好了,您老人家倒也不必如此劳神。” ‘劳神’两字咬得极重。 方婆眼底闪过几不可察的惊慌, 摆了摆手,“得了得了,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小年轻,整天腻腻歪歪的,也不知道收敛一点。” 旋即骂骂咧咧走了, 生怕多逗留了半瞬。 顷刻间,一股凉风吹开两人微扬的袍摆,也吹动了秦九渊的发丝。 施灵望向那银白的发尾时,心头不觉涌上一股酸涩。 她体内这毒本就非同寻常,就算她本身能耐受千百种毒,都难以承受。 更何况秦九渊本就病骨支离,加上魔气侵蚀—— 她难以想象,他的身体该虚弱成什么样? “厨房里还有碗粥,饿了吧,我去端过来。”秦九渊唇色苍白,指节蜷缩到掌心深处,几不可见。 却被一只手“砰”地挡住去路,他抬眼对上一双透亮如琉璃的眼眸,盈满的泪光更加夺目。 施灵颤动长睫,嘴唇缓缓地、一字一句蠕动着。 为什么救我? 你分明身上也有伤。 明明她都靠假死骗了他,还对他三番五次猜忌,甚至恶语相向。 他们早就该分道扬镳,以他金丹巅峰的修为,若休养生息,才最有可能撑过魔界大战活下去。 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地救她? 她似乎从头到尾都未真正看懂他。 秦九渊任凭那温热的掌心压住他手背的伤,忍住回握的冲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不是说过,我们是夫妻。”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不离不弃,哪有丈夫抛弃妻子的道理?” “你说过的。” 最后几字与坚定的眼神铺天盖朝施灵袭来,却轻飘飘落在耳边,她半天才回神。 而清润沙哑的男声缓缓揉进她的心尖,带着不易察觉的痴缠。 施灵被这声妻子唤得耳红了,好似回到了灵剑宗时,那个只知道缠着他的自己。 虽然当时是逢场作戏,但她渐渐觉得,一切都好似是真的。他们好似一对寻常夫妻,而此时,不过是夫妻间再平常不过的拌嘴。 施灵想要压制翻腾的情绪,却发现无论如何,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指尖在凉风习习的半空画着,金光随之浮现。 等我嗓子好了,告诉你一件事。 她要亲口告诉他。 此刻她终于明了,这份翻腾浓烈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感动、更不是愉悦。 而是—— 她心悦于他。 是真真切切地喜欢他。 施灵没有什么恋爱经验,在感情方面,甚至称得上是木讷。就连学生时期收到的情书,也被她当做废纸,丢进了垃圾桶里。 为此闹了不少笑话。 但此刻,她心口那处悸动是不会骗人的。它在为一个人跳动,在为一个不顾生命危险的来救她的人而跳动。 是鲜活、炽热的。 她喜欢秦九渊。 既然知晓了自己的心意,她就不会藏着掖着。但也不能如此草率地写出来,应当郑重严肃。 施灵抬眼望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愿意等我吗? 宣之于口的情愫波涛汹涌,秦九渊牙根发痒,脖颈青筋鼓动,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不自觉垂下眼睫。 “……我愿意。” 他在发抖。 他害怕是空欢喜一场,害怕像灵剑宗山顶那样,被她无情抛弃。害怕阿灵像前几日那般被毒体侵蚀,活生生消失在他眼前。 想到这里,他就不可自控地心痛。 思来想去,这种事不能让对方来,他应该主动做些什么。 一个念头油然生出。 恰在此时,一只素白的小手拍他肩头,秦九渊转头便撞进一双灼亮的眼眸,莹润的唇对着他一张一合。 发什么呆? 施灵没好气地鼓了鼓腮帮子,踮起脚伸手将他的脸又扳往别处,一缕若有若无的兰香充斥鼻息,引得他呼吸骤停。 雪白花瓣随风飘摇,倒映在一双乌瞳中,熠熠生辉。 施灵让他背过身去,此毒极为霸道,若不及时解开,很可能损坏心脉,甚至危及性命。 冰凉的指尖在滚烫的灼伤上跳动,一点点顺着肌肤化开,犹如岩浆上落下的一点雪白,令人战栗。 “…嗯。” 秦九渊抚了抚几近跳出胸膛的心脏。 快了,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到那时…… 他们会永不分离。 施灵手指微顿,顺着幽幽花香转眸望去,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灿笑。 原来是身后的梨花开了,刹那间花开的声音遍及整个小院,阴影绕绕围绕这两人,织成一张隐秘的网。 而墙的背后,无数细漆黑的魔气犹如猛兽从四周蜂拥而至,诡异地爬向纤瘦的背影,却只是一点点舔舐着她鲜活跳动的残影。 终究是望梅止渴。 …… 日子过得极快。 两人除了打坐修养,就是忙着打理这片不大不小的小院,过得也算清闲。 施灵揉了揉惺忪睡眼,也不知是不是修为有涨进,她在珈蓝留下的伤好了不少。 相信过不了多久,等阻断石制作成法器,冷凝姐妹两就有办法送来更多信息,这样她就有更多胜算离开魔界了。 到时候再与秦九渊商讨逃往凡界的事,远离混乱嘈杂的一切,一直苟到这本书的结尾。 想到这里,施灵只觉浑身舒畅。 细碎的晨光洒在湿润的鼻尖,她正要起身去,却嗅到一股饭菜的香味,勾得她馋虫直叫。 施灵嘴角微扬,是秦九渊。 这几日都是他在准备膳食,全都是她在灵剑宗时爱吃的饭菜,没想到仅仅吃了一次,他就全都记住了。 她绕过破旧的房檐,通往小厨前还有一条蜿蜒小路。因长期无人居住,路上铺盖了不少残渣碎叶。 施灵抚平身上皱起的裙边,才踏入屋内,却见桌上摆了一碗肉粥之外,还有几张图纸。 “这是什么?” 她饮了一小口粥,又拿起来端详片刻。 上面画的大多是租借的房子,而且位置与价格极为实惠。 饶是她之前围着市场逛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一处这样的地方。 可眼下住的地方,离主城不近,但胜在僻静便宜。他们身份本就特殊,应该低调才是。 然而正当施灵想仔细看看究竟在何处时,只听得“啪嗒”一声脆响,一块硬物顺着夹层摔到了地上。 折射出的字眼令她身形猛颤。 竟是魔令。 换句话来说,就是魔界特有的身份证。 要拿到这东西说难不难,说容易不容易,除去身负魔界血脉以外,还需要得到一位高阶魔族的举荐。 至于这举荐从何而来,她无从得知。 施灵只知胸口发闷,快喘不过气来。 原来秦九渊从始至终都未改变,包括他的想法,他的行为—— 第57章 从来都没有因她挪动半分。 他一直都想留在魔界。 或许回到灵剑宗,于他而言意味着被龙傲天追杀,意味着要重新担起少主的责任。 但这不能成为他堕落的缘由。 施灵长睫颤动,闭眼深吸口气,胸前猝然传来一阵灼热,是一块隐藏的长命锁。 此物只有在原主生辰将近时,才会显现。 “四月初四……” 原主竟与她同一天生日,她心中五谷杂味,再次回想起秦九渊昨日拼力朝她走来时,那种荒谬感犹如蚕丝将她层层包裹。 密不透风。 施灵深呼吸几口气,才平复紊乱的气息,最终冷静下来。 他们本就是书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墨渍,被命运的洪水一冲,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如今龙傲天收入了不少小门小派,势力愈发强大。 找上魔界是迟早的事。 既然她与秦九渊注定不是一路,但他好歹救了她一命。她也不会像上次那般不辞而别,正好借着这个生辰—— 与他好好道别。 施灵长舒一口气,整理好桌上的信物后,从纳戒拿出留影珠,一样不少地记录其中。 在此之前,还是先采买一些东西,不然也布置不好生辰。 谁知她刚踏出门槛,就听见墙外一阵细碎响动,像是两人在谈话,不容忽视的魔气从缝隙里钻进来。 “好领队,我知道了,那东西不能少。” 是一道陌生男声,而且还是个魔修。 “还有一事……” 这道声音带着点含糊,但听得出声音的主人是愉悦的,甚至能想象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施灵攥紧掌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贴着残破的墙面走,余光透过柔光往那处看去,瞳孔骤缩—— 站在那魔修对面的人,正是秦九渊。 施灵惊得连连后退,不慎踩到身后崎岖的石碓,发出一阵响动。 第40章 魔宫 “谁在那儿?!” 听到这声, 施灵不顾一切往回狂奔,直到跑到屋内才敢停下,脑内的画面却难以消散。 即便知道秦九渊早与魔族有染, 真撞见了, 还是止不住胆颤。 但这也恰恰证实了她的猜想。 他从来就没想逃离魔界,还考虑好了住在何处, 甚至想下辈子在此地安身立命。 施灵爬到床上,钻入被窝将将自己一点点裹紧, 任由思绪乱飞,掐紧掌心。 幸亏那些表白的话还没说出口,也罢,到时候随便找个话搪塞过去好了。 慢慢地, 她拳心的力度软化,放松了下来。 窗外阴沉的乌云压在头顶, 压得她眼皮打架, 很快睡了过去。 秦九渊早就察觉那道仓促逃离的身影,并没有马上追上,他知道自己在逃, 也害怕被她质问。 害怕他会忍不住坦白一切,他们之间便会如铜镜般彻底碎裂,再难愈合。 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做了一场梦, 做了一场荒谬又无法逃离的梦。 梦中的女子白衣飘然,在阴沉的画面中,显得尤为鲜亮。像乌云酝酿到极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划破,让他得以苟延残喘。 而那些落到父母身上的鞭打声, 愈发清晰可怖,手中沾染的血与雨水一同落下,转眼浸染雪白衣袍。 是他在执鞭。 秦九渊额角抽动,猛地甩开。 “不是…不是我杀的。” 埋藏在心底的戾气顺着血液不停往外冒,化作荆棘,不可自控地侵蚀着他每寸呼吸。 “小九。” “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们……” 柔和的女声夹带着和煦雨声,捂住了他沾满血腥的眼,连带着周身浑浊的气息也消散了。 小九? 已经多少年没人这样唤过他了。 “你究竟是何人?” 话未半句,秦九渊幡然睁眼,过于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猛地坐起。 残存的梦境在脑中浮现,与往日狰狞可怖不同,竟逐渐模糊。 只有那女人的身影愈发熟悉。 一股涩意从眼角蔓延开来,秦九渊按住胸口那处伤痕,一寸寸扒开,直到疼痛流窜到胸口才停下。 倘若他朝三暮四,处处想着别的女人,那与那些玩弄女魔的魔族有何区别? 他慢条斯理地擦去眼角的泪,眸光微敛。 …… 施灵不动声色地在房中疗养数日,体内残破的灵脉在一点点修复。 “呼……” 她叹息着吐出一口浊气后,顿觉眼前清明。 又试探性摸向脖颈处,“咳!我能说话了?” 本以为被毒体损坏的身体,要想彻底修复,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没想到七日足以。 她正要下床活动筋骨,门“吱呀”一声打开,看清那人时,顿时怔住了。 秦九渊面容依旧清隽,只是不知为何,深邃的眉眼染上一股莫名的邪气。配上这身飞马玄袍,倒真像个正儿八经的魔卫。 这段时日,她亲眼看着他流连辗转于主城各处,领统领的悬赏任务。干净整洁地走出去,却带着满身腥风归来。 那一身白色道袍被他丢弃后,再也没有穿上。 眼前这身过分扎眼,扎得她睁不开眼。 秦九渊:“梅子酥,之前有个魔卫说可以解苦药味,尝尝?” 见她不接,他嘴角仍带着笑,“过段时日,我们可以在主城靠近的位置,再租个房子。” 施灵深呼吸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秦九渊。” “你不是想知道我上次要说什么吗?” “我现在就告诉你。” 施灵与他视线相接的那刻,那里面暗含的期盼引得她心头一滞,如多日前他望向她时,那般关切。 终究是她当时表现得太过明显。 思绪万千,施灵收起质问的话,长叹出一口气。 “谢谢你这段时日的照顾,我最近睡得安稳,要不了多久身上的伤都能痊愈。” 说出这句时,她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她知道这话不合时宜,却还是扯出一丝笑。 秦九渊将她眼底藏匿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被灼烧得不自觉垂下眼睫,低声喃喃。 “我都知道。” 他平生第一次冒出这样的胆怯,不敢看她,只觉自己像个窃贼,小心翼翼汲取她若即若离的好意。 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足以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施灵语调拔高,“对了,还有一事。” “你身上的残毒需要去除,我这几日正好抽空做了解药,每日服用一颗,一周便可好全。” “以后这院子,我们各分为二吧。” 说完这些,她只觉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旋即将瓷瓶塞入秦九渊的掌心,却被他攥紧衣袖。 “施灵,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信我——” “想要什么?”施灵堵在胸口的气,再也忍不住爆发,“想要你毫无条件的关照?想要你什么都不说的决定?” “可那些全都是你的臆想,不是我想要的!” 施灵猛地甩开他的手,听到他撞向桌面发出的闷哼声,她克制地别开脸,尽量不去看他。 “……别跟过来。” 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秦九渊只觉自己瞬间碎成了两半,一半想要拼命冲上前挽回,另一半却死死焊在原地不动。 如同突然张开獠牙的猛兽,却因听到主人发放的号令,乖巧地收起利爪,只露出一双阴沉森然的竖瞳,几近癫狂。 阿灵说了,不要他跟过来,她不喜欢。 可是她已经走了。 ……她不要他了。 不要他了。 秦九渊想到这点,剜心时不慎留下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不觉遗憾,反而费劲心力地想要撕裂什么。 对了,阿灵没有惩罚他。 当指节一点点没入滚烫的血肉,他只是微微蹙眉,眼底的猩红几近翻涌而出。 阿灵究竟想要什么呢? 这个疑问很快被他抛之脑后,只因他透过盆中的水面看到了自己的面容。 憔悴、局促,与灵剑宗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宗主相去甚远。他不由记起施灵那时,常对他笑颜以对。 一个可怖的念头从心底翻腾而出—— 她嫌恶他。 嫌他丑陋的面容,嫌他生白的发尾,嫌他不再清亮的眼眸…… 一瞬间,那根正准备剜心的手指猝然收回,怔然望着那处残缺不全的灼伤。 微弱的喘息在风中漂浮不定、几近破碎。 第58章 …… 施灵吹了很久的冷风,总算冷静下来。 方才情急之下,她差点说出了实情。思来想去,出魔界的事还是不要告诉秦九渊。 他指不定还想在魔界谋个一官半职,从此逍遥快活,才不会关心她之后去往何处。 至于那日的救命之恩…… 就当她欠他的。 施灵正打算亲自去主城打听魔门下落,指上的纳戒突然发亮,是冷凝的声音。 “施小姐,阻断石起效果了。” “真的?”施灵眉头微扬,注意到有人又压低声音,“那咱们是不是可以互传物件了?” 冷萱也是盖不住的喜悦,“是的,而且每个月我们都跟你能透露龙傲天的行踪。” “不过,有一事出现了变动。” “何事?” “玄天山似对攻打魔界有所顾虑,他也没有想来魔界的念头。” 不可能。 施灵眉心猛跳,秦九渊刚开始到魔界找她时,说龙傲天一定会来追寻魔丹下落。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此处—— 时间与原书根本对不上。 原书中,那魔尊独闯修仙界,抵达玄天山后,说是要夺回一件魔界的宝物,重伤了不少修士。 龙傲天为此大发雷霆,率领两大宗门,经过近半年的魔界征战,夺回了那宝物,可也因此深受重伤。 两界消停了许久。 难道是她擅自改动了剧情线,导致秦九渊这个灵剑宗少主没死,反而带着魔丹来找她。 所以龙傲天才与那魔尊没碰上? 施灵心底发毛,如果他们争夺的宝物正是魔丹,那她跟秦九渊就危险了呀! “施姑娘,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施灵思绪拉回,嘴角强行扯出一丝笑,“多谢两位姐姐鼎力支持,不然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鬼地方支撑多久。” 两姐妹笑了笑,“有一物倒是能帮你找到魔门位置,至于到底如何,还要看你如何操作。” “此言当真?” 施灵心跳得极快,听到肯定的声音,连呼吸都通畅了不少。 “那是自然。” 眼下龙傲天忙着收揽修仙各宗,根本没时间管魔界这边,要是她能直接从魔门出去,抵达毗邻的凡间。 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整个剧情线了? 毕竟原文那么多字,只有只字片语提到龙傲天沦落到凡间,被一个医女救了……具体的内容她暂时记不清。 但总比留在魔界好。 于是,施灵就这么怀揣着兴奋,返回小院。 秦九渊来得急,指节摁得发白,面上却是不显,“我看屋内还未清理,先打扫了一番。” 他抬起眼,静观她神色,雪白的衣袍随风飞扬,流云金线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施灵未看他一眼:“嗯。” “我还去买了些衣物,都是魔界时新的料子,放在……” 施灵不知他今日话为何变多,不耐地望向他时,顿时愣住了。 秦九渊今日罕见地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道袍也不是魔卫服,而是一身华贵的金色锦袍。 就连发尾那点灰发都染成了黑色,配上他头戴的金冠,倒真像个皇宫贵族。 但一想到他背地里干的事,施灵嘴角就忍不住抽动。 黑心芝麻汤圆。 秦九渊捕捉到她的小表情,不自觉轻笑了声,“馄饨刚煮的,可以暖胃。” “晚膳我吃过了,有事走了。” 施灵走到门槛处时,还是没忍住,“你穿的这身……” “扎眼。” 直到房门彻底紧闭,秦九渊不觉后退了几步,脑海中的话却久久无法散去,像是魂魄被抽离了。 他正打算追上去,背后的叶雪却急急叫住了他。 “尊上,这事要是提前暴露,说不定施姑娘会更加恼怒。” “为何?” “人族的生辰与魔族人一样,极为重要。” 秦九渊顿住了脚步,眉头紧拧,话锋一转,“魔宫那边情况如何了。” “奸细是捉到了,可掩藏了身份,统领那边不好查。” “罢了,我亲自去看,你暗中看好她。” “是。” …… 魔宫,魄罗塔。 月明星稀,凉风习习,偶有几只鸟雀从头顶划过,转而落到树顶上,惊落的枯叶在半空打旋,最终停在一道黑色人影前。 施灵在暗处蹲了许久,直到巡逻的魔卫都走开了,她才敢偷摸着进入魔宫。 隔近了看,更觉这魔楼高耸。 她脖子都快仰酸了,才勉强能看到顶部有颗紫色的魔珠,微光闪烁。 “冷姐姐,我到了。” 冷萱沉着口气,“你站在塔顶上,将这玉珠对准月光,子时这珠子发出的光会指向一处,那便是魔门的大概位置。” “爬、爬上去?”施灵险些往后倒去,撑地的手开始发软,“没有其他办法吗?” “有,直接拿着这珠子跑遍整个主城。” 施灵嘴角一抽,“好吧,我试试。” 看不到的角落,叶雪将这幕收入眼底,神色变得不定。 施灵掌心的那枚武龙纳戒,气息分明是玄天山特有的,整个修仙界找不出第二个。 难道…… 她与龙傲天还有联系? 叶雪又重新将目光放到塔顶最高处的明珠上,眼神愈发幽深。 自从尊上遇见施灵,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一般,不管魔界事务,更是毫无心思对抗修仙界。 当年他们从绝域中九死一生逃出来,立下的誓言,如今如灰烬般消失殆尽。 只要施灵流血,就算她不亲自动手,这塔也会自动吸食所有修士的气息,包括血脉。 眼下尊上在魔宫处理要事,一时半会赶不到此地。 倒是个好机会。 “呼。” “高…是真的高啊。” 施灵抵达塔顶已是精疲力尽,再加上每层时不时有巡逻的守卫,废了老半天才踩到最高处的平台。 临近初夏,冷风吹到脸上却还是犹如刀刮,呼呼灌满整个耳膜。 施灵不敢耽搁,对准直射而来的月光后,嘴中振振有词,“乾坤颠倒,日月同辉,现!” 话音刚落,掌心的圆珠疯狂吸收着月光,待光芒散去,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字符,向着某个方向飘去。 施灵当即认出,“是修罗海。” 叶雪不动声色地朝她靠近,影子快如鬼魅,一把漆黑的匕首从掌中浮现。 施灵眼见折射的光线消散,在海面上摇摆不定。 她压下狂跳的心脏,想仔细看清具体在哪个位置,不自觉往前挪动几步。 离悬空仅差半寸时—— 背后一阵凉风猛地袭来。 第41章 离开 “快来人呐!这边有修士动用术法!” 身后粗狂的男声引得施灵猛颤, 几乎是转头的瞬间,她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置信的画面—— 本应该在灵剑宗继续生活的叶雪,就这么措不及防撞入她眼中, 还身着魔族特有的服饰, 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杀气。 “咻咻咻。” “——小心!” 几乎是身体本能,施灵猛地朝她扑去, 两人在地上滚动几圈,钝痛在脊背上不断敲打, 耳边刹那间寂静。 赶来的魔卫看到叶雪的那刻,猛然瞪大双目,差点没当场跪下。 但接收到对方提醒的眼神,又只好装作凶神恶煞的模样。 “老老子看你们还往哪儿跑!” 正要朝着两人砍来, 施灵捕捉到叶雪的慌张,指尖迸出一道浓郁毒气。 趁着两人被薰红了眼, 她带着她朝反方向逃去。 若没有叶雪, 如今以她的修为或许可以勉励对抗,但为了安全着想,还是走为上计! “呼呼呼……” 高塔本就覆满魔气, 足以压制住擅闯的大多数修士。饶是施灵已至金丹,到底还是缺少实际经验,左拐又拐,只能凭着灵活走位躲避。 “爷, 她身边还有那位呢?” “小小修士,岂会认得那等人物,杀了她,出什么事我担着!” 回应的魔卫显然被激怒了,竟拧紧手指凭空划出一把弓箭, 对准施灵眉心射去。 千钧一发之际,施灵双指夹住霜月簪迎面一甩。 只听得“嗡”地一声脆响,冲击之下的巨大波动下,引起了所有魔卫的注意。 “快快快,被统领大人发现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启动束灵阵。” 施灵心道不好,收好簪子后,正准备拉着叶雪往下跳去,却被她一把挣开。 “夫人你先走,我断后。” 第59章 施灵急得满头大汗,猛地拉回,“你断什么后啊,这里不是灵剑山,也不是修仙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界!”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话音未落,她急中生智,措手不迭地燃起一张飞符。两人转瞬被一道灵光牢牢包裹,朝不远处的山林飞去。 叶雪心跳得极快,掌心却依旧是冷的。 只因她本就是绝域中的一抹百年孤魂,早就失去了活人的体温。 当年尊上看中她体内的冥冰业火,才将她收入麾下。经历这么多的风雨,只有她帮助同僚脱离险境。 可从未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关心她的安危…… 叶雪任凭那双手传来的温热,连带着血脉都开始解冻,变得柔软、几近化作一摊温水。 有那么一瞬,她想向施灵坦白。 坦白这荒谬的一切,坦白她就是她口中残暴不仁的魔族,坦白刚才她动了杀念。 也是在此时,一道喘着冷气,却带着感激的女声传入耳中。 “真是谢谢你啊叶雪,大老远的还来找我,让你担心了。” 还没等叶雪开口辩驳,她又眉头拧紧,眼底是盖不住的担忧。 “哎?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他们把你赶出灵剑山了,还有…这手腕上的鞭伤是怎么回事?” 施灵几乎是下意识反应,这小丫头没看管好她受到责罚,甚至有可能主动跑到魔界找人。 一开始她有想过眼前之人并非叶雪,而是伪装成她模样的魔族。 可她满身稀薄的灵气做不得假,真不知道她一路摸爬滚打怎么找过来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叶雪罕见地接不过话茬,暗紫色的眸子掠过不易察觉的光亮。 “我很好,只是少主和夫人落入悬崖的那刻,我也被一股莫名其妙的狂风吹了下去……” “不知……少主可还安好?” 提到秦九渊,施灵面上有一瞬的僵硬,“他啊…咳咳,我如今都离开灵剑宗了,早就不是什么少夫人,叫我施灵就好。” 叶雪被她眼神灼到,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 匕首划破皮肉的瞬间,她嘴角反而牵起一抹笑。 “施、灵。” “哎。”施灵眼睛亮亮的,又压低了声音,“跟你说,我刚才找到了魔门位置。” “就在修罗海的西南角,不久后就会开启,还有旁边有个驿站趁着没溢价,你先住着,到时候混过去就行。” 叶雪没想到她竟毫不避讳告诉她这一切,下意识问,“那你呢?你想回修仙界吗?” 施灵扯出一丝笑意,“明日是我的生辰,等过完了再走也不迟。不过我肯定得换个地方住了。” 这声在风中吹了许久,直到一道几不可闻的女声,打破了这一切。 “……施灵,祝你生辰快乐。” 叶雪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但见施灵并不介意,反而笑呵呵接受了。 “谢谢。” 她顿了顿,又平静道,“叶雪,你出了魔界以后啊,就不要回灵剑宗了,更不要与仙门扯上关系,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修也好。” 施灵说出这话时,心中不免叹息。 原书的结局,是龙傲天成功吞并四大仙门,这灵剑宗便是其中之一。叶雪身为灵力低微的侍女,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何必再搅这趟浑水? 与叶雪道别后,不知为何,施灵心中没由来地变得空荡。 夜色褪去,一点暖光破开厚厚云层,刹那间天光大现,转瞬又被薄雾掩盖。 没办法,魔界常年如此。只要熬到凡界,便日日都能见着阳光。 冷空气钻入鼻腔的那刻,施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 “哎呦小姑娘,穿这么少就出来逛,是不是跟夫君吵架了?” 一股浓郁花香伴随沙哑的女声一同传入耳中。 施灵幽然转头,就见一个老婆婆站在花铺前,慈祥地看着她。 “您是?” “哎,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花啊能解你心中愁绪。” 施灵被这话问得梗住了,尬笑着挠了挠头,“老婆婆你误会了,我根本就没有夫君,更没有吵架。” 老婆婆却笑了,“小姑娘,你想什么老婆子我还看不出吗?你本是心胸豁达之人,却被眼前的事蒙蔽了双目——” “尤其是……人。” “不信你看看这花,可认得?” 施灵先是一怔,转而想着这些套话不是商家通用吗? 她下意识瞥去,却硬生生怔在原地。 这花的花瓣呈紫色菱形,风吹动会有一股奇特不刺鼻的香气,引人入梦,安定人心。 “梦魇陀罗? ” “我就知道姑娘是个识货之人。”老婆婆掩唇笑道,眼底是一闪而过兴奋, “三十块下品灵石,这可是我在主城边境好不容易挖到的。” “主城边境?”施灵低声喃喃着,“是不是有一个叫不老村的地方?” “嚯嚯嚯,那都是几百年的破地方了,你该不会化作幽魂飘了过去吧。” “您还真是说笑了。” 被戳中了记忆,施灵不觉惊奇,反而激起了兴趣。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小魔最后望向她时,眼底溢出的光亮。 她不是什么大圣人,但遇到力所能及之事,若置之不理,她绝不会心安理得。 “这花我买了。” 再次嗅到这花香,施灵顿觉神清气爽,连带着方才的困顿都扫空了。 正愁送个秦九渊什么送别礼,贵的她买不起,常见的也没有仪式感,倒是这花不错。 就当是……送他一场美梦。 她如是想着,脚步轻快地远去。 老婆婆冷不丁目送那身影远去,待云雾散去时,原本苍老的容颜变了副模样。 一个面容妖艳的女魔踏从中踏出,白皙如玉的脸上,眼尾一颗朱砂痣带着几分仙气。她嘴角扯开笑意,满是怨恨。 “等了这么多年,本座总算找到机会了。” …… 魔宫。 暖阳照不进密闭的石窗,唯有几缕微弱的魔气漂浮在空气中,覆上了一层蓝光。 “哒哒哒。” 叶雪神色匆忙地走到一处偏僻角落,正要推开审讯室的大门,却被一只手拦住。 “尊上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叶雪盯着两个统领许久,突地笑了,“我有要事相商,如何不能入内?” “护法大人,您有所不知,这里可是审讯室,千年来只有纯血魔族和魔尊能进,规矩不能破呀。” 另一个统领也应和,“大人不懂很正常,有什么事稍后再议吧。” 叶雪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她确实与这些血脉高贵的魔族不同,是绝域的幽魂,如今重塑肉身,放到魔界勉强算个中阶魔族。 可不知为何,她猛然想起施灵那张生机盎然的脸,心中没由来多了几分底气。 就在统领以为她会像上次那般,默不作声离开时,只觉一道阴寒之气袭来。他来不及反应,骨裂声灌入耳中。 “哎呦,护法你你这是作甚——” “既知我身份,就闭上你那臭嘴,我随尊上厮杀绝境时,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坡里打滚!” 叶雪接着道:“诸位以后但凡对本护法不满的,大可当面坦白,我倒也略懂拳脚。” 女声不大,但夹带的威压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压得几个统领抬不起头来。 这哪是略懂拳脚啊,根本就是女罗刹好吗。 当年绝域大门开启时,她背后滚出的一千具血尸,就连长老看了,都吓得差点跪下了。 叶雪顿觉浑身舒畅,推门而入,一股血腥味钻入鼻息,没去看木架上绑的几个血肉模糊的魔修。 “何事禀报?”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尊上,施姑娘……要走了。” 秦九渊从黑暗中缓步踏出,眉宇阴郁,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 “我今日随她到魄罗塔,她找到了魔门的准确位置,现在应该准备行李,要走了。”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化作一道极光飞出魔宫,引得众人惊叹,纷纷挠头不解。 “护、护法大人,尊上这个时候是赶哪去啊?” 叶雪接受到众人的目光,不知想起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 “自然是——” “追妻。” 两统领目瞪口呆:“啊?!” 第60章 第42章 生辰 夜晚寒气极重。 浓郁的黑雾飘散在林中, 与天上的繁星格格不入,犹如巨石般压在施灵头顶。 她踏入院门,眼前恰巧有一片落叶飞过, 落在她肩头。淡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她下意识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却落了个空。 施灵捏紧指节,缓缓步入秦九渊的房间, 里面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 他又出去了。 身为魔卫,时常有任务在身。可昨日他分明要出门, 也没有留纸条告知她一二。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施灵怒得攥紧手掌,心却冷如寒冰,血脉一点点凝固。 说到底,这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沉下口气, 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开始清点带出去的东西。 放眼扫去, 她现在全部身家, 只有一点衣物和几枚纳戒。摸到一角粗糙的布料时,她指尖微顿。 那是一个凹凸不平补丁,针脚凌乱, 实在算不上好看,却是秦九渊缝补的。 往日温和的时长涌上心头,如一股和煦的春风,撬起冰冷坚硬的一角, 她不免叹息。 “要是他被那些魔修发现了修士的身份,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罢了,好人做到底。” 施灵从纳戒中取出笔墨,迟疑片刻,终于落下了笔, 边念边写。 “那个…秦九渊我走了,好好保重,最后几味药放在柜子顶上,别浪费了。” 她揉了揉眼,换张纸条继续写。 “魔门在修罗海边东南角百来米的位置,有颗黑菩树,若你不小心暴露身份,到时候可趁乱逃出去。” “还有啊,近日也不知道那魔头发什么狂,大夏天的天气竟还这般寒冷,记得多添几件衣。” “新裁的衣物……” 新衣服还没做好,在她房里。 施灵喉间梗住。 再次望向那些纸条时,只觉刺眼,一鼓作气揉搓成团,散落到地上。 说不定是她自作多情了。 施灵收起混乱的思绪,望着门外漆黑一片,毅然决然提起口气准备出发。 毫无征兆地,她前脚刚迈出门槛半步,就觉一道极为冷冽的气息如毒蛇般缠上她后仰的脖颈。 就在施灵准备挣脱时,一双修长的大手牢牢捆住她腰肢,白得几乎透明,力度大得令她呼吸滞住。 “施灵,别走。”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 与这道冰冷的男声一同来的,还有窗外轰然炸开的雷电,黑白交替的光线映照在秦九渊苍白的脸上。 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施灵能感觉他冰凉的指节在悄然用力,发出细微密集的摩擦声让她不吝而寒,如万千细丝疯狂缠住皮肉往下拽。 寒入骨髓。 然而当她偏头对上那双覆满雾气的凤眸,望向那张苍白如玉的脸上,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 “没什么,我就是想家了。” “家?”秦九渊低声喃喃,“除了七毒宗、灵剑宗、修仙界中,还有何处可去……” “是,我早已无处可去。” 施灵声音不觉染上沙哑,却掷地有声,“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没有的东西可以去争取,去创造。宁可孑然一身,也不愿过着这种压抑沉闷的生活。” 她抬起一双雪亮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秦九渊,你根本就不懂我。” 这话犹如一把弯刀,直接洞穿秦九渊不堪一击的外壳,他只觉怀中的人生出带刺藤蔓,剜得皮开肉绽。 “施灵你听我说,龙傲天这段时间不会来魔界,不必如此着急。” “我定会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 施灵眯眼道,“你是想说,跟你一样拜入魔尊麾下,还是继续伪装成魔族苟且偷生?!” “你能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我不能,只要想起那些可怖的怪物,还有那帮魔修丑恶的嘴脸,我便一刻都无法安眠。” 她轻而易举挣脱他的怀抱,凉风夹带着啪嗒的雨声砸在窗纸上,侵染成黑色。 “轰隆隆!” 恰在此时,雷光斜打在施灵小巧精致的侧颜,溅入眼眶的雨水,与那眼尾的泪痕一同蜿蜒而下,连带着鼻尖也红红的。 阿灵哭了。 像那日她站在元巫山顶上,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般决绝、带着难以忽视的悲凉。 秦九渊浑身经脉抽痛,他死死捂住几近跳出胸膛的心脏,盯着那滴泪一动不动,在渴求和克制的欲念中斟酌,最终吐出一句。 “对不起……” “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好不容易压制住她体内的束魂术,还未寻求到真正的破解之法,如此劳神动气恐怕会引发变数。 施灵被他受伤的眼神震慑到,像是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不自觉捻紧指节。 细细想来,自从她被灌了那不知名的药,总觉有股火气在体内横冲直撞。 可到现在为止,未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耳边再次响起秦九渊的声音。 “这段时日我打入魔族内部,就是为了更快打听魔门的消息,现在已有了些眉目。”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施灵就来气。 “若真是如此,那些摆在桌上的地契和令牌呢?也是你的障眼法?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当你的魔族统领去吧!” 挤压心底的话倾泻而出,她只觉堵住的那口气,终于通畅了。 就在她呼吸急促时,秦九渊迎面走来,巨大的阴影令她胆颤。 却只是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碰她抽搐的脊背。 阿灵喝了他的魔血,情绪激动很正常,还是得从根本上剔除隐患。 “啪嗒啪嗒。” 施灵只觉雨水浸湿了他的外衫,隔着湿润的布料,滚烫的肌肉在掌心蠕动,随声音的主人起伏。 “离魔门开启还有一个月,我不想让你在这偏僻之地挨饿受冻。灵剑宗时,是我处处冷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如今我不想,更不愿了。” 温润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响起,连带着指尖都在震动,施灵听得耳根发麻。 本以为这一次他会选择逃避,亦或者不闻不问,但他竟将这种事说了出来,她试探问。 “等等你是说,你想离开魔界,随我一同前往凡界?” 秦九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是,我早就想通了,留在此地,我们迟早会陷入危险之境,不如一起逃出去。” 施灵只觉躁动的心逐渐平缓,连带着神志也镇定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先移到了别处。 正想着要不让他进来再说,眼前却划过一道凉风。 “这花从何而来?” 骤然冷冽的男声激得施灵打颤,转头才知他说的是那朵梦魇花,有些疑惑。 “路边一个老婆婆卖给我的,有问题?” 秦九渊眼底暗潮翻涌,掩盖在长睫下,只低低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独特。” “不像魔界主域的东西。” “独特?” 被他称为独特的东西当真不多。 施灵不知为何这样说,只知他看向那花的眼神奇怪,像潜伏在暗处的猛兽,对猎物露出凶狠爪牙,最后一击毙命。 秦九渊一步步靠近那花,修长的指尖缓缓向它探去。就在施灵准备上前制止时,他突地出声。 “地上是什么?” 施灵脑海猛然浮现方才的事,那些矫情话全都搓成团,忘记扔了! “没没什么。” 话语未落,秦九渊早就将纸团捡起,当着她的面,眼风淡淡扫去。 施灵只觉羞恼,犹记得灵剑宗时,他看到她那副笨拙做作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怎么都藏不住。 脸上的躁意,身旁的人却低低笑了,如清泉般浇灭了那股热,耳根都漫过一阵痒麻。 “你你笑什么?” “我笑阿灵有这么多想法,为何不当面与我说,什么都闷在肚子里。” “受苦了。” 一想到方才她在房内斟酌纠结的模样,秦九渊只觉呼吸急促,爱意如野草般肆意生长,几近将他残存的理智啃食殆尽。 她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刚朝前探出半步,又克制地停在原地。 月光恰好洒在他冷白的脸颊上,衬得眉骨愈发立体,而那双乌玉眸子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 施灵被这措不及防的称呼个震住了,竟不觉突兀,反而有种说不出亲昵。胸膛似塞了一块柔软棉絮,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顷刻间瓦解。 第61章 她提起口气,忍着喉间的酸涩,缓缓吐出。 “秦九渊你可知,今日是我的生辰。” 她猝然撞入一个冰凉的怀抱,温热的鼻息擦过她肩头,令她猛然一颤。 “知道,我都知道。” 秦九渊按耐住坦白一切的冲动,将怀中的人拢得更紧了些,贪恋着她的温度,声音低不可闻。 “阿灵……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我真的很开心。” 施灵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世人都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实在没想到,她与秦九渊竟有如此缘分。 烫贴的阴影压得她往后仰,她目光不自觉落到了别处,轻咳一声。 “差点忘了,桌子上摆的花本来是给你当礼物的。” “现在还作数。” 嗅着浓郁的花香,秦九渊本在隐忍,等待血脉中的暴戾如往常一般沸腾不止,然而鼻息钻入的兰香让他立马冷静下来。 像是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柔光,温和宁静。 秦九渊猛然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张莹润的脸,心跳得极快。 施灵常穿紫衣,可如今与他梦中的白衣女子逐渐重叠,直到浮现一双分毫不差的眼眸。 他心头微动,艰难吞咽,半天才匀出一口冷气。 “阿灵。” “你有没有听说过不老村?” ----------------------- 第43章 修罗海 “不老村?” 施灵未料他突然迸出这么一句话, 她那时只不过做了个梦,还有听那路边卖花的老婆婆提起过。 可秦九渊又是如何得知百年前的地方? 她斟酌片刻道,“我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但也只是道听途说。” “怎么了?” 这声与梦中女子的声音轰然相撞, 直到重叠,秦九渊只觉脑内被一块巨石砸出闷响, 眼尾不觉泛红。 “是不是眼睛进沙子了?” 见他突然弯下腰身,施灵心头微动, “我给你吹吹。” 柔和的女声唯有在梦中出现过,秦九渊只觉身处一片温软白雾中,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即便阿灵闯入他梦中,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 为他抵挡风雨。 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渐渐被抚慰,直到柔软的手护在他眼前时—— 狂躁不安的心跳逐渐平息, 不是死寂, 而是一种平和的力量。 原来一直都是她,从头到尾让他心动难耐的人…… 一直都是阿灵。 秦九渊眼角滚烫的泪被清风一点点吹凉,不自觉牵起嘴角。 “没有, 我就是觉得这光有些晃眼,像是……像是一场梦。” “哈哈哈。”施灵笑得前仰后合,“说什么傻话呢,天都黑了。” 眼见他嘴角骤松, 她又伸手往两边撑起,“你多笑笑嘛,笑起来多好看呀。” 秦九渊忍俊不禁,又不知想到什么,即便温和笑着, 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给你准备了生辰礼。” “生辰礼?” 施灵本当他是开玩笑,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准备了,还不简单。 两人绕过枝繁叶茂的密林后,抵达一片空地,四周什么都没有,几乎看不到光。 秦九渊捂住了她的双眼,“等等。” 冰凉的掌心贴上施灵眉骨,她转动眼珠,只觉脚下一阵微光骤笼,扬起了袍角。 他似要带她去某个地方。 听到一阵阵由远及近的海浪声时,她心头微跳。 这声音……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好了。” 清冷的嗓音震得她耳根发麻,光线渐亮,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入目是一片极亮的粉白。 细小的花朵散发着点点荧光,却遍布了整个海岸。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月华普照结界,折射出流动的极光,绚丽夺目。 是修罗海,与往日的幽暗截然不同,竟如此生机盎然。 施灵眼神微动,耳边突然掠过一片海蓝琉璃蝶,不断环绕着她。 她想过秦九渊会送些灵丹宝物,想过会传授她功法,却没想到他会带着她来此地。 定是早有准备。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的生辰了。 秦九渊不急不慢解释,“这阵法是我从魔宫的一本古籍上学到的,动用的并非灵力,不必担忧。还有这花也是魔界特有的,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身份。” 淡粉荧光映照在他冷峻的眉宇,竟也染上了几分柔和的色彩,她声音放缓。 “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你、你可喜欢?” 施灵眼睫颤动,原来这段时间他忙里忙外,除了打通魔界的关系,还有偷偷准备这生辰礼。 是她错怪他了。 望着秦九渊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慌张,她鼻尖酸涩,连带着声音也带着沙哑,柔声回应。 “我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这声刚落,漫天的花香有生命般钻入她鼻息,盈满了整个胸膛。 施灵掂起脚尖,凑近他时微微偏头,在他脸侧落下一吻,甜笑道。 “秦九渊,愿朝朝暮暮,岁岁安宁,生辰快乐。” 秦九渊脑内轰然炸响,沾染光晕的长睫轻颤,如玉的脸颊染上几分薄红,局促不安。 与上次的朝花节不同,阿灵是真真切切的祝福他, 她心里有他。 像褪下一层包裹在外的华丽皮囊,淡蓝的月色下,秦九渊目光变得黏腻,想将她从头到尾地寸寸缠住,拽入他的世界。 一个混沌无常,暗无天日的深渊。 秦九渊又克制地攥紧掌心,深深叹息。 但她并不属于那里。 急促的呼吸与滚烫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胸膛,像是失而复得了珍宝,他柔声回应。 “阿灵,生辰快乐。” “刚才我……” 施灵被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惊到,脸颊发烫,被冷风一吹更加明显了。正要后退半步,却被一只手温柔地揽住腰身。 秦九渊掌心很凉,凉到她冷不丁打了个颤。她一抬头,刚好能撞入他深邃的眼底。 像是一张放大的蛛网,黏腻、潮湿地粘着她。 施灵不自觉放缓呼吸。 跟他贴得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扑通扑通…… 她努力控制住心跳,默默闭眼。 就在两人呼吸交缠之际,一道突兀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哈哈哈还真是一对璧人,联姻这么大的事,也不叫上我。” 施灵被这声激得偏头,脚底一滑险些掉进了海里。想起被人撞见这档子事,脸上躁得慌。 她转头,却见一个姿态妖娆的女子缓步走来,身着丹青纱裙,披散的墨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眉心一点朱砂痣。 秦九渊气息骤冷,将她护在身后,“你来做什么?” 施灵探出头来,却见他神情极冷。不是往日的不屑,而是一种近乎仇视的目光。 “这么盯着我干嘛,想必这位就是少夫人吧。”那女子使出一道灵力,“砰”地激起一大片花瓣雨,笑得更厉害了。 “只是你这灵剑宗少主送的东西,还真是俗不可耐啊,又是花又是蝴蝶的,抵不上一颗修罗珠好使。” “放肆。” 秦九渊眉压眼睫,不由上前半步。 却被施灵拉住,她镇定心神道,“……姑娘是何人?瞧着有些面生。” 她只能通过此人着装,猜出是修仙界之人,却不知哪门哪派。不过能够独闯魔界,修为应是不俗的。 “施灵妹妹,我名眉姝,唤我姝姐姐便好,我与你夫君乃是旧相识,你不认得也正常。” 眉姝朝她灿然一笑,连带着周身的琉璃蝶都暗淡了几分。 施灵莫名觉得,她眼神中闪着的光,有些亲切。仅仅一眼便忍不住一直盯着,想要靠近。 “魅惑之术。”一旁的秦九渊突然出声,让她回神。 “什么魅惑之术。” 眉姝冷笑,眼尾微扬,“我看啊,施妹妹跟着你吃不好穿不好,要你那破身份有何用?倒不如让给我。” “如何?” 施灵被这话弄得发懵,却迎风嗅到一股花香,她循着源头看去,竟是眉姝。 难道……她也买了梦魇陀罗?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眉心那点朱砂痣好像在哪见过。准确来说,原书里提到过。 就在施灵准备开口询问时,被一旁的秦九渊扯住,“我们走。” 第62章 “哎哎哎。” 施灵回过神时,早已被他带出老远,她拍了拍长袖上点灰,“你认识她呀?” “从今往后,你不要与她接触。” 算是默认了。 “为…什么。”施灵最后几个词吞进了肚子里。 只因刚才的回忆潮水般钻入她脑中,眼下四下无人,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他们好像……差点吻上了。 “怎么了?” 这男声激得她脊背挺直,连连摆手,“没没什么,走吧走吧。” 两人前脚刚走,满天的美景化作灵光消散得无影无踪。 眉姝百无聊赖地走在岸边,任凭海水浸染裙摆,掌心发光发热,逐渐凝结成一朵紫色妖艳的花朵。 她盯着这花许久,嘴角不觉勾起一抹笑, “秦九渊,这魔界之主的位置,是时候换个人坐一坐了。” …… 深夜。 屋檐下凝结的冰霜慢慢往下坠,“砰”地砸到泥地里,惊落了枝头的鸟雀。 “热,好热……”施灵睡得极很不安稳,只觉胸口有火在烧,口渴得厉害。 她手忙脚乱地在半空中抓着,想找寻水源,却猛地攥住一只手。 那手如冷玉般光滑细腻,让人爱不释手。 “唔,好舒服啊。” 安抚完她体内的灵脉后,秦九渊无奈地笑了,任凭那手在他掌心揉捏。 目光落到她额头上密布的汗珠时,却猛然顿住。 是魔血的后遗症。 修士服用如此浓郁的魔血,轻则灵力枯竭,重则遏制修为,终生难以突破。 秦九渊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可。 他是想要阿灵留在他身边,但倘若她以后遇到危险,身边没有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那这与灵剑宗时,她被龙傲天亲手杀死,却毫无还手之力有何区别? 得换个办法解开这束魂术了。 恰在此时,秦九渊脑海闪过她当时的话—— 她说过,她想去凡界。是因魔界没有凡界那般生机盎然,处处充满烟火气。 既然没有,那他便送她一场美梦。 …… 施灵醒来后,跟秦九渊商议好今天一起出门采买,为以后出魔界做准备。 刚踏出房门半步,抬眼便见一女子迎着朝阳走来,姿态轻盈,正是眉姝。 施灵想起秦九渊说的话,正要折返时,一只手“啪”地声响,先拍上了她肩头。 她只好回头尬笑。 “真是巧了,姝姐姐,你也买完东西回来呀?” “不巧,我家院子离你们家不过几百米呢。”眉姝一个眨眼,顺势揽住她手肘,“施妹妹,我知道主城新开了一家成衣铺,模样可好看了,走走走。” “不用了姝姐姐,我家里还有点事——” “着什么急呐,你们家那位说白了,就是抠搜。钱的事我来解决,你敞开了买便是!” 施灵:??? 于是,她就这么晕头转向到了铺子门口,已经有好些魔族人在里面试衣了,倒是比以往热闹了不少。 于修士而言,无异于煎熬,施灵望而生畏,后退半步。 “要不咱还是算了。” “怎么能算了?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 “有我在,怕什么?”眉姝拉着她大步踏入,长袖猛挥,“你们这里最好的衣服,通通拿来给我妹妹试试。” 掌柜的看着她手里那大袋子中品魔石,双眼放光,忙招呼一位女魔, “快快快,带这位小姐进去试衣。” 施灵就这么半推半就进了帘子后,消失在视线中。 秦九渊匆忙刚到时,未瞧见她半点人影,却察觉到她的气息在店内,刚要掀开那帘子,被一只手挡住。 “施妹妹刚才进去试衣服了,你要盯着她换?” 眉姝声音带着几分调侃,见他快速松手,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般,笑了起来。 “啧啧啧,就你脑袋,还能真讨得她欢心不成。” 她又压低了声音,“做了这么久的恩爱夫妻,你们该不会——” “什么都没发生吧?” 第44章 无情 施灵本是偷听,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激得险些没站稳,“咳咳咳!” 秦九渊有一瞬间僵硬,不过很快恢复了平常,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那梦魇陀罗是你送的。” 他语气阴鸷,声音压得极低, “打她的主意……想死可以试试。” “哦?我要是怕了,还真对不起我这个领主的身份呢。”眉姝也不多承让, 掌心凝结出紫红色火焰,滋滋作响。 一冰一火在空气中蔓延碰撞,转瞬覆盖了整个衣铺,路过的魔修都被吓了一跳, 却不敢作声。 都知道是两个高阶魔族在释放威压,店铺掌柜硬着头皮劝道。 “两位客官消消气, 咱店里还要做生意, 要不出去再……” “嗯?”两道凶狠的目光落到掌柜身上,犹如泰山压顶般席卷而来,瑟瑟发抖。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 一道清亮的女声如刀刃般划开了沉闷。 “你们……这是怎么了?”施灵整理衣裙,往外看去,明显察觉到两人神色不对劲。 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她时,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艳。 “怎么样, 衣服好看吗?”施灵笑着眨眨眼,在原地转了一圈,“就是有点紧。” 她身穿紫色云雀裙,长袖外包一层薄纱垂地,银带勾勒出细腰, 下坠着一串银铃,随风轻响。 “铃铃铃。” “铃……铃铃铃。” 秦九渊望着逆光下窈窕的身姿,刹那间入了迷。 平日里阿灵喜欢穿宽松的修士清袍,还是第一次见她穿魔族的服饰。 出乎意料地贴合,明艳动人,他无法克制地一直注视着她。 秦九渊视线不自觉落到她红润的唇上,像是染上一层蜜光,无声无息地勾着他靠近,口干舌燥。 施灵抬眼便见他眼底幽深可怖,与他这张温润的脸格格不入,那阴冷的视线似随她的呼吸颤动,变得湿冷。 她打了个寒颤,不觉垂下了头,“我再换一身试试。” “换什么换?”眉姝三步并做两步,斜斜靠在她肩头,根本不管对面的眼神如何警告。 “姐说好看,那就是好看。” “就当是我补给你的新婚礼物,如何?” 施灵有些不适应,但盛情难却,点了点头,“好,姝姐姐要是以后能寻个如意道侣,我定来逢场。” 眉姝神情微怔,挽着她的手朝别处走去,恰好挡住身后足以杀人的视线。 施灵错开眼,没去看秦九渊,拧紧身上的衣裙。 回想刚才他看她的眼神,这身衣服是不是不合适呀…… 以前逛街都是跟几个姐妹一起,什么调侃的话都能说出口,但他这么一个闷葫芦,实在是……难以捉摸。 思及此,她有些发闷,不由往身旁的眉姝贴得更紧了些,背后的视线却更冷了。 两人又试了几件衣后,再次朝窗外看去已是正午时分,肚子也饿了起来。 眉姝拍了拍桌面,“掌柜的,结账。” 掌柜却挠了挠头:“结什么账?刚才这位郎君不是已经包了吗?拢共五十块中品魔石,够买咱们店百来套成衣了。” “要不二位再选一些料子,小店也能帮忙做成衣。” 施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指去,秦九渊默不作声地站在角落里,斜靠在墙边。目光随她转身的动作着看来。 她略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多谢夫君。” 秦九渊触及她微动的眸光,脑中浮现出她戴上那串汨罗东珠的模样,受众魔敬仰。 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带着她东躲西藏。可施灵若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只怕会更加抗拒。 思及此,他落寞地垂下眼睫,将翻涌不息的情绪埋藏在心底,努力克制住那份冲动。 “是哪里不舒服?”施灵见他发愣,在他眼前挥挥手。 “不应该呀,那几天的毒气都去除了。” “哎呀施妹妹,他又不会跑。”身后传来眉姝调笑,“逛得我肚子都饿了,我记得这附近有家卤肉味道可好了,走,带你去尝尝。” 施灵嗅着她身上的清香,心情也跟着舒缓几分。望着四周的魔族,她忍不住提醒。 “姝姐姐,魔界过于危险,还是小心为上。” 眉姝像听到什么稀奇事,掩嘴一笑,“妹妹真是小看姐姐我了,这地方我可待了十年,早就摸熟了。” “你可知灵剑宗多年前,有十几位弟子莫名消失,至今下落不明?” 第63章 施灵先是一愣,原主的记忆很快灌入了脑内,恍然大悟。 当年魔界纷争不断,修仙界四大宗门商议对此,派出不少弟子前往魔界探查,互通讯息。 施灵确认周围没人,声音放小了说。 “你是…从灵剑宗 派来魔界的卧底?” “噗。”眉姝不知想到什么,点点头,“倒也可以这么说,我在魔界待了这么多年,说起灵剑宗倒有些恍惚了呢。” “当年之事你夫君也参与其中,只是他命好,掌门拼了老命,也要将他拉回修仙界。” 施灵听罢,心中有了眉目。 怪不得秦九渊对魔界如此了解,除了幼时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竟还有这层原因。 施灵突地嗅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与那梦魇陀罗的花香碰撞交织。不仔细闻,根本就察觉不到。 她也跟着叹了口气,“是啊,掌门这些年为他操劳,落了一身病根,如今将宗门内所有事务都交给夫君处理了。” 说这话时,她不动声色地看向眉姝,却见她也一脸悲痛。 “掌门爱子心切,当年我们都看在眼里,若有机会出了这魔界,定要好好去慰问他老人家。” 施灵心里咯噔一声。 且不说灵剑宗,只要是叫得上名的仙门,都知道秦世对秦九渊极为严苛,根本就谈不上什么爱子心切。 方才她故意顺着眉姝的话说下去,没想到……她连这事都不知道。 一个骇人的想法从心底猛然迸出,激得她后退半步—— 要么这眉姝是不是灵剑宗弟子,被其他门派的弟子掉包了。 要么……她是一个能改头换面的魔修,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障眼法罢了。 若她真是两者之一,又知晓她与秦九渊的真实身份,怕是个大麻烦。 得找机会试探一二。 施灵不觉深吸口气,刚摸向插在发上的霜月钗,却被眉姝攥紧手腕。 “施妹妹发什么呆呀,这店里上了不少新菜试,晚了可排不上桌了。” 眼下不好拒绝,施灵只好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 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身影,秦九渊再也抑制不住释放魔气,路过的行人纷纷被逼得闷出口血。 “咳……好强的威压,是不是哪位统领发怒了啊。” “嘁,就算是老婆被人拐跑了,也跟咱们这些小虾小米没关系吧,可别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气死了。” “遭罪哦。” 秦九渊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掌心慢慢松开。 那女人是算准了他不会在阿灵面前动用魔气,才敢这么光明正大在他眼前晃悠。 魔界内战时,除了那两个老东西,只有珈蓝和赤爻两个领域的领主,才有资格与他一战。 眉姝便是这赤爻领主。 她是天生地养的魅魔,即便不靠采补,亦能靠男女之事汲取魔气,用来增强修为,成为一方霸主。 当年与他交手时,她妄图动用媚惑幻术来扰乱他心神,却因他无情无爱遭到反噬,消停了许多年。 如今却卷土重来。 要是她对阿灵下手…… 此人留不得。 …… 这几日,施灵半刻都不得停歇,除了在后院小树林里苦练剑术,就是跟着眉姝一起出门游逛。 她虽是为了试探,但比之前那段沉闷的日子好了不少,添了几分乐趣,她差点忘记自己还在魔界。 与眉姝道别已是黄昏。 她小心翼翼走到小院,刚进门就嗅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顿时一阵尴尬。 秦九渊正端坐在桃树下,单手撑住石桌,桌面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笼在他清冷的眉宇间,添了几分烟火气。 施灵拍了拍脑门。 糟了,这段时日她光想着应付眉姝,早就把秦九渊抛之脑后了。 本想着这个时辰他早就回房歇息,谁知他竟还守在此处,等着给她送吃食? 施灵把自己骂了几遍,眨了眨眼,笑道,“不不用了,我吃过了。” “可是看着不合胃口?”秦九渊眉头微压,抬起一双黑眸,眼尾隐约泛红,其中的湿意挠得人心痒。 像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施灵嘴唇紧抿,心想要不要把探查眉姝的事告诉他。可转念一想,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她一起去。 到时候指不定打草惊蛇。 “怎么会呢,哦对了,我还要去衣铺里一趟,看看之前订的那些衣服有没有做好。” “不用给我留晚膳啊。” 轻快欢愉的女声如振翅高飞的彩蝶,转眼不见踪影,视线中只余灰暗。 秦九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像被一双手狠狠碾压,不由攥紧发皱的衣角,一股妒火在胸膛内燃烧。 那根本就不是主城的方向。 阿灵又骗她。 这一次,是为了一个女人。下一次又是什么?一只灵兽,一个物件,甚至是一株野草? 秦九渊再次睁眼时,竖起的瞳孔红得滴血,宛如鬼魅。 他厌恶眉姝,嫌恶靠近她的人,更不可遏制地忌妒着她身边的一切。 顷刻间,四周汹涌的魔气被他吸入体内,却如何都不能填补那处空缺。 秦九渊恍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阴沉森然。 既然她那么喜欢凡界,不如就赠她一场梦—— 一场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美梦。 第45章 赤爻 施灵经过一番周折, 终于找到了眉姝的住处,打算先静观其变。 眼前是一片极为素净的小竹林,风擦过叶面发出阵阵摩擦声。 本以为眉姝出手大方, 至少会住在一个干净整洁的庭院里, 没想到竟住在这种小竹屋里。 想来也是,若她真是灵剑宗修士, 即便赚再多魔石,也不可能这么光明正大住在主城。 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揭发了。 “沙沙沙……” 伴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施灵惊得缩在一处石碓后,月光下一个高挑的身影缓步踏来。 今日眉姝穿了一身露臂黑色长裙,长袖上的火莲纹路衬得她愈发美艳。她抬起狭长的眼,轻轻往外扫去, 百无聊赖地品着手中茶水。 当微光掠过她肩头时,施灵猛然震住了。 那是一个赤色妖花纹身, 周围的藤蔓缠绕而上, 在玉白的皮肤上尤为醒目。 最让她惊讶的不是这花属于魔界,而是她猛然记起原书中一段极为狗血的剧情—— 有一位修为高深的女魔,竟在仙魔大战时, 不顾生命危险也要保护龙傲天。 最终为了帮他拖延时间,跳入阵法中献祭,死在了魔尊剑下。 当时施灵看得唏嘘不已,往后翻了几章, 也没看到这女魔姓甚名谁。 只知道她肩头有一朵极为耀眼的红花,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施灵心底发毛,此人身份不一般,可是魔界四大领主之一, 赤爻领主。 至于为何突然找到她,她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是为了龙傲天而来。 既然眉姝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那大概率知道原主对龙傲天做的那些事,会不会是找她来寻麻烦了? 施灵不免叹息,一个好端端的魔界领主,怎么就栽在了那人渣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动,视线在暗中疯狂搜寻着,看看哪个方向适合逃跑。 谁知头顶先响起一道带着寒意的女声,“出来吧,茶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遭了!被发现了? 施灵心跳如鼓,琢磨着要不出去算了,暂时可以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刚抬起头,一道雪亮的高大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腰间挂的玉珏叮铃作响。看清他的脸时,施灵倒吸一口气。 竟是秦九渊。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难道他发现她的计划了? 施灵屏息凝神,又默默缩到草丛深处,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的动静。 眉姝不管他骤冷的气息,笑道:“哟,灵剑宗少主大驾光临,莫不是被施妹妹赶出来了?” “你也就这张皮生得好,就是这身材,啧啧啧,还比不上我挑的那几个男魔,嘴又甜活又好,可没你这么多臭毛病。” “施妹妹见了定心中欢喜。” “你说什么。” 秦九渊拧紧眉头,一步步靠近她,“你敢带她行那种事?” “哎,可别想多了啊,施妹妹就答应了来我家做客,暂时不回你那儿了。” 不回去了? 秦九渊早就知道施灵躲在暗处,虽不知她为何迟迟不现身,但与眉姝脱不开关系。 第64章 细细回想,这几日阿灵常出去玩,回来时面上无一不带着笑。 然而每次目光落到他身上时,都难以忽视的冷硬,那模样不是嫌弃,而是近乎打量的眼神。 还有每当他问起一同出去游玩,亦或用膳,她都会找各种借口拒绝他,难道真如她所说…… 她早就看腻了他这副容颜? 秦九渊胸口发闷,一股怒火窜入四肢百骸,蔓延至血脉深处。 不过,他倒是知道有种秘法,可以削骨以重塑□□,包括灵脉经络,都可由着对方的喜好来。 一想到施灵能亲手触碰他,捏造他丑陋不堪的皮肉,就心潮彭拜。 秦九渊强忍着眩晕感,可他连阿灵喜欢何种模样都不知,又如何让她称心如意? 施灵早就被雷得外焦里嫩,不敢去看。 她早知眉姝口出惊人,可没想到以往她还是收敛了些,实在让人汗颜啊。 就在空气凝固的瞬间,“铃铃铃”的清脆响声袭来。毫无征兆地,一股腥风裹着利爪凭空显现,朝着秦九渊抓去! 几乎是下一瞬,一道凌冽剑光闪过,那怪物嗷嗷叫个不停,转眼没了生息。 那灵气早就贯穿了地上的死尸,腥臭的血味流了满地,化作漫天齑粉。 眉姝调动银铃,眯眼看着他周身气息,戏谑道。 “元婴期?耗了不少精血吧,这么会装。” 这声刚落,她身后裂开的缝隙飞出一道道银线,缠绕交织成一只高大猛兽,连带着周围的竹林晃动,化作银光扑来。 “聒噪。” 秦九渊剑尖清点地面,掌心轻挽剑花,躲过攻击,眉心燃起一点红光,倾泻而出的邪气逼得猛兽连连后退。 “砰”地砸倒大片青竹,掀起一阵阴风。 施灵被压得连连退步,赶忙换了个地方躲,生怕殃及池鱼。 “嗷——”猛兽正要再扑来,触及他那双腥红的眼时,竟如受惊的幼兽节节衰败,停在眉姝旁不敢上前。 秦九渊根本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仅是眨眼就停至眉姝跟前,凭空生出的灵气化作藤蔓锁住她脖颈。 “呃,咳咳咳。”眉姝极力扼住藤蔓,也无法挣脱。 “不过一具分身,也敢在本尊面前放肆。” 秦九渊声音压得极低,用魔族特有的传音秘术传入她耳中,威压更甚。 望着眼前这幕,施灵心乱如麻。 看来她猜得没错,他俩真有仇,可原书中从未提到过此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想起那猛兽看向秦九渊的瞬间,是盖不住的恐惧。当时她只看到他的背影,只知道那气息极为冷冽。 施灵脑中浮现出与他相处的种种细节—— 他既懂得骗过魔卫的掩盖之术、如此准确地找到地洞出口,还有那些魔修刚开始,竟将他当做反派大魔头。 更奇怪的是,每次眼见着他快没了命,总能在关键时刻起死回生,不过半月便好了大半。 这绝不是一个病秧子该有的体质。 万千思绪搅作一团,施灵眉头拧做一团。 他到底是谁? “凭你也配挑拨我们的关系。”秦九渊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加重了掌心的力度,骨裂的刹那—— 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气息。 他刚回头,又以极快的速度转回来,沸腾的血脉在瞬息间平息。 差点忘了,她还在此处。 眉姝趁着缝隙成功挣脱,随着手中的丝线往前一勒。狂躁的魔气奔涌而出,与她这张美艳的脸割裂开来。 “哎呀我都演累了,你还是这样,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被别人瞧见,可就不好了。” “少拿她威胁我。” 秦九渊掌心微动,一道凌冽的剑光如螺旋般划破银线,沙沙沙的响声在空中飞扬、爆破,激起一大片火花。 灵力本就受魔界压制,加上魔气的入侵,杀意如寒潮般席卷皮肉,他极力克制着魔体。 一旦暴露,施灵定会察觉到他的身份,所有的伪装都将付之东流。 他是要坦白这一切,但不是现在。 “分心可不是什么好事。” 眉姝指尖轻挑,四分五裂的银线重新愈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化作一把长剑与半空的灵剑相撞,“砰”地声响。 “唔。” 秦九渊摁住右臂,两人神识在空间中争斗不休,连带着周围的野草也连根拔起。 施灵焦灼地看着这一切,本以为秦九渊会使出什么杀手锏,没想到眉姝转眼竟占了上风。 难道他方才一直都在强撑? 仅是一个失神,眉姝眼底迸出杀气,银线“唰”地勒住秦九渊脖颈。 血红从他皮肉中渗出,衬得他皮肤愈发病白。站在漆黑的竹林中,倒像个吸人精气的鬼魅,怨气冲天。 秦九渊仰着头,抹去嘴角的血,声音染上几分沙哑,“就这点本事?” 眼见银线崩裂,眉姝不恼,手中动作更快,“呵,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还能耗到几时。” “嗡嗡嗡。”她快速掐诀,拍向地面,脚底凭空显现一道银白色阵法,转眼捆住了秦九渊腰身。 他只觉浑身的灵力莫名泄出,顷刻间被这阵法吸收,再偏移半分,埋藏在深处的魔气就要压制不住了。 “呃。” 秦九渊勒得喘不过气,一根细长的银针对准他胸膛,狠狠朝心脏的位置刺去! “唰——” 一道深紫色猝然袭来,击碎笼罩在外的防护层,接连斩断了绳索。 施灵破开腾起的灰尘,悬至半空抓住他手腕,稳稳落了地。 “你快走,我拖住她。” 秦九渊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任由温热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皮肉,深吸一口气道。 “不。” “再不走……我们都要葬身于此!”施灵喘着冷气,回头看他一眼。 眉姝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原来是施妹妹,你现在可以离开,我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他这个人啊,冷血得狠,可别到时候自己满腔热血,就这么付之东流了。” 施灵不管不顾,仍转头看向秦九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到底走不走?” 望着她决绝的眼神,秦九渊如鲠在喉,拒绝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得口。 “……一定要小心。” “嗯。” 见他消失在原地,施灵松了口气。刚才她探查过了,这阵法对毒气无效。 倒可拖延一二。 施灵缓缓从地上站起,手中的毒气凝结成一把长剑,在月光下灼灼生辉。 “赤爻领主。” 眉姝挑眉,抬手便碾碎了她的剑,步步逼近,“既知我身份,那你也没必要活下去了。” 施灵却抬起一双泛红的眼,嘴角的笑意味不明,一字一句道。 “你苦守领地这么多年,想夺取这魔尊之位,从来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龙傲天。” “我说得可对?” 第46章 同床 望着她坚定无比的眼神, 眉姝几不可察地蹙眉,眼底闪过一丝惊异,连带着手中的银线也偏颇几分。 “你如何得知?” 施灵心神稍定, 没有选择逃跑, 而是步步靠近她,“姝姐姐别急, 不妨听我先讲个故事。” “故事?你莫不是傻了,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 眉姝笑了, “要是想拖延时间等秦九渊来救你,那也没这个必要了。” “既然如此,那领主大人为何不愿等待一二,反正我们身份已暴露, 于你而言不过是蝼蚁。” “何必急于一时。” 眉姝五指合拢,银线猝然刺向眉心, 在没入皮肉的一瞬间停止, 嗡嗡的声响在寒风中愈发阴冷。 施灵掌心早已生汗,面上却是不显,仍强装镇定地杵在原地不动。 也不知是那声领主大人取悦了眉姝, 还是直接杀了无趣,她最终吐出一句: “好,本座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若说得好, 留你自选死路。” “若惹我不快,下场你知道的。” “外头冷,不如进屋聊?”施灵嘴角扯出一丝笑,余光疯狂将四周搜刮了个遍,没看到秦九渊, 总算放下心来。 “哗啦啦……” 竹林里下了场雨。 寒意侵湿了单薄的衣袍,秦九渊心底却燃起了火,死死揪住那一前一后的身影,恨不得生出爪牙将那前者绞杀殆尽。 可一想到阿灵方才望向他的眼神,那般决绝,拼了命要给他博出一道生机,心就软得一塌糊。 第65章 他信她。 屋内不似外头清冷,看清里面的状况时,施灵惊得说不出话来。 脚下的地板用白玉铺盖,一张黄金桌横担在两人间,亮得人快睁不开眼。 至于墙上挂着的宝石,灵珠,有蕴含魔气和灵气的、更有散发浓郁妖力的宝器。每个单拎出来,足以引众修士争先抢夺。 施灵心道书里还是写保守了,仅提了一句富可敌国,就把这位赤爻领主的财力概括了。 一个落脚的破茅屋都修得这般豪横。 “喝吧。” 愣神之际,眉姝已推了杯茶入她跟前,满屋的彩光映得她这张脸愈发明丽,倒真像个好说话的仙娥。 “多谢大人。” 施灵摸到那暖玉杯时,冰凉的手总算得到了缓解,但想起待会要说的话,心就没来得发毛。 “开始。” 眉姝微微甩袍,桌上便显现出一株檀香,从头燃作灰白的那段,犹如索命的倒计时。 施灵哪敢耽搁,刚撂下杯子,自顾自开了口。 “要说啊,这从前有一位女修士,乃是仙门宗主之女,自小锦衣玉食,与未婚夫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奈何两人成婚后,这女修竟被渣夫抛弃,悲痛欲绝后苦修术法,终于登顶修仙界。可此事始终是她心头刺——” 眉姝:“然后这女子亲自上门劈了他?” “非也非也,那女子觉得既然他找得了外人,为何她就找不得?恰在此时,一位身负重伤的郎君入了她眼,天赋不凡,未来必成大器。” “他还看出女子被旧情所困,主动帮她排忧解难,博她同情,只愿有朝一日为她报仇。这两人你来我往,便互通了心意。” 眉姝只淡淡“呵”了声,似是不屑。 施灵续道:“那女子耗费半生心血培他成才,只愿他来日保她宗门,还有当众羞辱那前夫。” “那天终于到了,只可惜……等待那女子的不是兑现承诺,而是要她为他献祭。” “当然,那男子之前也隐藏了自己宗门少主的身份。最后女子甘愿赴死,以全他宏图壮志,问鼎三界。” 这声尾音在房内蔓延了许久,半晌都未散去。寂静中,唯有桌上的檀香和窗外雨滴啪嗒声格外醒神。 凝固的空气中,两人无言。 施灵再次端起茶杯,小酌一口,打破了宁静。 眉姝:“说完了?” 直到甘冽的茶水入了腹中,施灵才缓缓吐出口热气,“嗯。” “大人以为如何?” “唰——” 一道凉风擦过她发丝。 眉姝拂开尚未燃尽的香火,掌中的银线已勒至她脖颈,声似厉鬼,“这种痴男怨女的桥段,本座听过上千也有几百,当真是无趣至极!” “这女子也是个蠢笨的,有这本事怎不知亲手去报仇,非靠这些狗屁男人不成?!” “若无趣……为何大人反应这般大?” 天知道说出这句时,施灵只觉天灵盖都要掀飞了,她能感受那银线的力度在不断加重,只要眼前的人心念一动。 她直接脑袋搬家! 见眉姝愣神片刻,她心提到嗓子眼,“听闻领主大人虽是天地生养,但曾经被魔界的一户富贵人家收留,也有个未婚夫……” 眉姝突地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施灵啊施灵,你还真是……不知好歹。” “我已经给了你一条生路,为何还要来送死!” “那未婚夫负了你,我不愿看你一错再错,掉入另一个深坑,那龙傲天能是什么好东西?” 见她未语,施灵瞬间有了底气,“他诓骗你身份可能是身不由己,但让你夺魔尊之位呢?也是你复仇的一部分?还是他想借你之手掌握整个魔界?” “你可知……他背地里招惹了多少无辜女子?!” 说出这话时,施灵只觉浑身舒畅,似把临死前的话都泄了出来,反倒落了个轻松。 良久的缄默,她抬眼看去,眉姝竟怔在原地,宛如木偶,那双美眸竟含着几分惊惧。 施灵缓缓用手别开银线,脊背早就生了一层薄汗,心跳极不规律。 她没有趁机离开,反而朝前进了一步。 “别过来!” 眉姝声音染上几分哑意,那双泛红的眼眸始终注视着前方,视若空物。 施灵心神微动,将搁在椅子上的狐裘取下,笼在她身上,最终迎面抱住了她。 掌心下的脊背猛然一震,她能感觉对方几欲迸发的杀意顷刻间消散,连带着手中的银线也落了地。 “姝姐姐就算是魔,也并非石木,也是会心痛的,捅破了洞不要紧,凭现在之力完全可以解决。” “没必要麻痹自己,走上一条老路,来证明自己没错。” 施灵说着话时,带着几分叹息。 本以为眉姝还要再静默一阵,没想到她竟笑了起来,反抱住她腰身,“……我好像明白,他为何会喜欢你了。” 这次她没自称本座,施灵莫名觉得,与她似亲近了些。 正要开口,眼前的人竟歇斯底里地抽泣起来。 “我就是……就是放不下堵在胸口的那口闷气。我也怕他同那狗东西一样背叛我,但有些东西一旦给了,就收不回了。”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犹如一把棘手的刀刃,却被施灵稳稳当当接住。 “没什么收不回的。” “他龙傲天从你这里讨来的东西,我也可以帮你一一夺回来。” 施灵只觉身上压了块巨石,肩头晕染了大片湿意,眉姝整个人都颤抖个不停。 她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再哭我可就憋不住笑了。” 眉姝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往她手中塞了一物。 “施妹妹,这是银弥指骨戒,无论你身处何处,我们都可以互传讯息。” “指、指骨?!” 施灵险些没把它甩出去,后想起魔族愈合能力十足,这小东西想来是她做着玩的,便收下了。 除此之外,眉姝又给了她一千颗上品魔石,还有些魔族特有的防身之物,看得她一愣一愣的。 “这也太多了,反正我也快离开魔界了,用不着。” “怎么会用不着,到时候魔门开启,本座定当插上一脚,搅得那玄天山翻天覆地,才能平我心头之气。” “你答应帮我的忙了?” 眉姝勾唇笑道:“那是自然。” …… 施灵回到小院已是深夜,一股血腥味从不远处飘来,正是她屋内。 她心下微动,循着气息推开房门,望到里面躺着的人,眼皮一跳。 秦九渊静卧在床,似半梦半醒,灯都忘记掐灭。她视线落到他脖颈处未愈合的红痕时,轻叹了口气。 看来是她想多了,就算秦九渊与眉姝认识,估计也是多年前的一些小摩擦,不至于隔着深仇。 就算有仇,也是跟那大魔头不对付。 思及此,施灵笑了,正好她也看不惯魔尊,这朋友交得不亏。 “抱歉,我这就出去。” 带着呢喃的男声从耳边响起,秦九渊醒了,激得施灵一跳,“没关系,天寒了你就睡这儿吧。” 但下一瞬她就拍了拍嘴皮,想要反悔。但看到秦九渊虚弱的神情,还有苍白的唇色,又于心不忍。 “我去偏房睡——” “轰隆隆!” 一道雷电轰然劈到施灵跟前,惊得她连连后退,险些撞翻了桌面,“嘶。” 秦九渊却道:“偏房漏雨。” 施灵觉得荒诞,这种小事,他施个术法不就补全了? 一股困意涌上心头,她眼皮重得发昏,打了个哈欠。 “也行,就凑合一晚上。” 秦九渊眼前发黑,就见她翻身跨过他腰身,侧面抱紧了被褥,嘟哝了一句。 “睡了。” 秦九渊被这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望着娇小的背影,原本积攒在心中的怨气,一点点如冰雪化开。 床铺狭窄无比,难以容下两人。他由着靠近几分,嗅到熟悉的兰香时,忍不住低喘一声。 “阿灵。” 好在施灵似睡了过去,未有反应。 扑通扑通…… 就在秦九渊伸开长臂,准备悄悄将她揽入怀中时,一道女声突地从下方传来。 “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施灵揉了揉惺忪的眼,“跟鼓声似的,咚咚咚,吵得我有点睡不着。” 这声没回应,她呼吸渐缓,直到确认她彻底睡去,秦九渊才抚上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膛。 她听到的…… 是他的心跳。 伸手不见五指中,一只手突地摸上了他的脸颊。 第66章 第47章 禁术 静谧之中, 秦九渊默默望向施灵,恰好窥见她卷翘的睫毛在微微起伏。 他眼神极为幽深,毒蛇般寸寸舔过她莹润的脸颊, 贪婪地吸食着她掌心温热。 许是觉得他动作大, 施灵皱着眉头,调转身去。 秦九渊不敢靠近她半分, 只因他是不死之身,体质特殊—— 心跳声比常人强了十倍不止。 为了让她睡安稳, 秦九渊与她背对而卧。然而对方清浅的呼吸声勾子似的,不断挑拨他紧绷的神经。 他喉结滚动,一点点裹住身上的被褥,腰间突地被一双手捆住, 令他呼吸停滞。 施灵辗转反侧也难以入眠,只觉胸口那双团火无法消除, 似有万千毒虫挠着胸口。 唯有抱住身旁之人散出冰凉寒气, 才能缓解几分。 秦九渊差点冲昏了头,日思夜想的美梦,如今竟这般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阿灵在抱他。 伴着细碎的声响, 施灵抚上了他的胸膛,那发疯心跳不断顶着她柔软的掌心,似要融进她的皮肉。 秦九渊不动声色地伸手,勾住她乱动的小指。几乎是交缠的瞬间, 一道极为浓郁的煞气散出。 “呃。”施灵攥紧掌心,指甲狠狠掐入他手背。 “嗯。”秦九渊不觉恼火,疼痛带着一种莫名的舒爽袭来,眼尾泛起湿意。 束魂术又发作了。 喘息片刻,他稳住了心神, 轻蹭她发顶,“别怕,不会有事的。” 这声刚落,一道黑紫色的身影停至门前,脚步声放得极轻。 “尊上,东西找到了。” 叶雪裹着雨腥味步入房中,尽量不去看两人,“这禁术可转移痛觉,只是万万不能让施姑娘知道此事,否则失效。” 秦九渊颔首:“事情办得如何了?” 叶雪神情古怪,“肖似尊上的人实在难找,好在带了面具,身材相仿,应当能学个七八成。” “务必谨慎行事。” “是。” 叶雪欲言又止,但触及他那几近偏执的眼神,愣是半句话都没说出来。 尊上心意已决,说再多也是无用,随即融入茫茫月色中。 秦九渊摩挲着玉珏,抬手使出一道魔气,血红破开表面,禁制悬至半空不断旋转着。 “咻——” 飞入施灵眉心的瞬间,他猛地闷出一口血,抽动撕扯的疼痛让他兴奋起来。那不是禁术的副作用—— 而是阿灵的心跳声。 他嘴角扬起一抹肆意的笑,抱紧怀中的人,感受着毒素在血液中厮杀尖啸,那快感融进血肉,几近洞穿心脏。 一想到她承受的一切痛楚,都要转嫁到他身上,从前他只觉烦闷,如今却快要幸福地哭出来。 难道就这是师父所说的……爱? 这份痛是阿灵给他的,是恩赐,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甘露。 迷迷糊糊中,施灵只觉有人在笑,那笑声得很闷,胸膛震出的细微幅度让她血液凝固。 不似正常人的欢愉,倒像个彻夜不眠的疯子。 …… 施灵醒来已是天明,竟觉经脉那处堵塞突然通畅,连带着视线也清晰了几分。 “我这是……吃仙丹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昨晚竟跟秦九渊同床共枕,窘迫之际,却不见人影。 回想昨晚之事,她不由汗颜。要是眉姝一个不爽将她给杀了,今日他们恐怕是阴阳两隔了。 活着真好。 施灵“嘶”了声,才发现脖颈被银线勒出的红痕,不知何时缠上了纱布,定是秦九渊包扎的。 昨日要不是她出现得及时,他早就被破腹剜心了。 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出房门,秦九渊在树下扇着药壶,烟火滋啦啦往外冒,那药味让她皱起了眉头。 “走,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这药……” 施灵甩袖灭了那火,笑道:“急什么,昨天姝姐姐给了一大笔魔石,够咱们在魔界胡吃海喝一个月了。” 秦九渊心中又酸又喜,让他没想到的是,阿灵竟还能与那女人和好如初,成了横在他们中间的一根刺。 喜的是,她似乎未察觉到他的身份,反倒与他愈发亲近。他望向她牵起他的手,那点仅存的怒火也随之熄 灭了。 主城的范海楼名声极大,平常需要预定才能入内。 今日运气好,两人刚进门,掌柜的就说恰好空出个位置,还是僻静的小隔间。 “两位客官是第一次来咱们店吧,正好碰上一年一度的活动,消费五百块下品魔石,送一百块魔石。” “竟有此等好事?”施灵看着空中漂浮的金字,落到价格那部分,倒吸一口凉气。 贵,实在是太贵了。 往常他们租一个月的子房都只要五十魔石,这里一道素菜竟要三十魔石? 还好眉姝给的够多,不然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秦九渊,你看看想吃什么,我不挑食的。” 秦九渊掐紧指节,神情极冷,淡淡道:“施小姐点便是,秦某只要一碗清水即可。” 店员:“你这、你这——” “小二,来一个爆炒妖心、凌笋魔丸、狼心狗肺……再来个冰鸾凤舞。”施灵连忙打了个圆场,几乎是一瞬反应过来。 他在生气,还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思来想去,与前几日的区别,也只有她唤他夫君一事了。 施灵不由偷摸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玩弄,“哎呀好夫君,再磨蹭我肚子都饿憋了,你就行行好,再帮忙加几道菜吧。” 果不其然,她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又突然抿直。 “下面这三样,都来一份。” “唉好嘞,两位稍等。” 直到房门紧闭,施灵才放松下来,心想昨日眉姝说的话,不免叹息。 魔族如今的处境与修士相比,也好不到哪去。 不知为何,她脑海浮现出一张张淳朴的魔族脸,梦境中的小魔,还有应吉,还有帮她指路的方婆婆…… 如今看来,魔界也没想象中那么乱。 反观修仙界,邪恶之人不在少数,那几个趁机来杀她的弟子,还有修习邪术的傀儡师,不可一世的龙傲天。 说到底,还是她偏见太重。 兴许秦九渊说得没错,离开魔界急不得,之前倒是她咄咄逼人了。 就在施灵想与他重提此事时,对方却突然冒出一句。 “昨晚……你为何去找眉姝?” 施灵眨眨眼,“我跟她本就是朋友啊,再说住得这么近,有何不可?” “朋友?” 秦九渊嗤笑了声,“你已经知道她是魔族,为何还要与她纠缠。” 施灵莫名其妙:“不是你说要混入魔界,才能更好地站稳脚跟吗?再说她修为那么高,可比那大魔头好多了。” “我。”秦九渊只觉气血上涌,禁术的牵制不断扯着全身的经脉,他隐忍地吐出一句。 “你为何这般讨厌魔尊?” “他屠戮仙门,心狠手辣,稍有不慎我小命不保,如何不怕?” 秦九渊怔住了,她眼底的恐惧骗不了人,可细细思索。他们之前毫无仇怨,也无从说起,为何她如此怕他? 那眼神似一把锋利的刀,深深插入他的皮肉,皮开肉绽。 房内一时间陷入寂静,唯有上菜声源源不断。 “两位客官,请慢用。” 施灵微怔,桌上的菜看着没什么食欲,大多数是蓝绿色,还有不知名的汁液洒在上面。 实属是有点黑暗料理了。 她试探着夹起一片青叶,放入口中的瞬间,毛孔都舒展开了,“唔,好好吃,竟然是薄荷味的。” 见秦九渊仍蹙着眉,她往他手中塞了一物,笑道: “哎呀不说那大魔头了,这香囊放了安神之物,你拿着正好。” 软物夹着她特有的温热一同钻入鼻息,秦九渊嘴角微扬,“你绣的?” 那香囊在他修长好看的手中格外突兀,施灵不觉为难,反觉有趣。 “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灵剑宗的时候,你拒绝过我多少次了?” 本当秦九渊会调侃她一番,谁知他夹起那道最贵的海云黄金蟹,放入她碗中,“冷了就不好吃了。” 施灵这才发觉,他吃不了海鲜,脸上还没浮现尬尴,眼前之人把玩那香囊片刻,往下探去。 最终系在一个极为显眼的位置—— 那块剔透玲珑的白玉旁边。 第67章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施灵撇撇嘴,埋头苦吃起来,越吃越香。 两人用完膳已是午时,盘中的吃食是一点都没剩,吃不完的施灵都用灵器装好,一并带走。 毕竟这可是她来魔界吃得最好的一顿,扔掉实在是可惜。 “两位慢走啊,下次再来~” “好嘞。” 施灵拉着秦九渊刚出店门,迎面就与一辆飞灵马车打了个照面,散出的威压让周围的魔族人胆战心惊,退避三尺。 她本想绕道而行,谁知身旁之人纷纷跪了下来,声音震耳欲聋。 “尊上万安!” 尊、尊上?! 这魔界除了那大反派魔头,还有谁有能担得起这名号? 施灵心道刚才还在蛐蛐此人,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马车突然停了,眼见从车帘里伸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施灵眼疾手快,赶忙扯着身旁的秦九渊,“噗通”一声跪下,迟迟补了一句。 “尊上万安。” 秦九渊气息冷得可怖,一记狠厉的眼神朝那帘子中的人杀去,连带着前面的飞马扬蹄颠簸。 “哒哒哒!”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那魔尊稳住了马车,语气有一瞬间的僵硬,“都别跪了,快起……走吧。” “多谢尊上。” 平日里住在主城外围的魔族人,大多都是平民身份,自是不敢惊扰贵人。 一转眼的功夫,便散去了大半。 施灵眼见那魔尊要从车里出来,掌心的魔印隐隐发烫。哪敢停留半分,扯起秦九渊衣袖往外快走。 “啪嗒”一声响。 她循声看去,竟是她送他的香囊掉了。 如此紧绷的时刻,即便这声音再微弱,周围人的目光还是落到了他们身上。 施灵只觉脊背犹如针扎,进退两难,犹豫之际。一道阴沉带着威严的男声传入脑中。 “慢着。” 完蛋,是那大魔头。 施灵心下一紧,踌躇不定,若留在此地,指不定他会看出什么端倪。 可要是带着秦九渊一走了之,只会让人更加生疑…… 秦九渊见她手背抖个不停,眼底的杀意快压不住,街道上凭空刮起一道阴风,引得众人瑟瑟发抖。 寻了半天,也没找到由来。 那魔尊不自觉退后半步,欲言又止,最终摆了摆手。 “走吧。” 秦九渊刚捡起地上的香囊,拍拍上面的灰尘,却被一旁的侍卫抢先夺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被吸引过去。 那魔卫端详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半跪在地。 “尊上,这锦囊上绣的图纹是修仙界特有,属下请求严查此人!” 第48章 炽热 糟了, 被发现了! 施灵脑内轰然炸响,正要辩解,一旁的秦九渊挡在她身前, 遮住了灼目的光线。 “速速缉拿两人!”魔卫的叫唤声在街道上回荡, 众目睽睽下,空气凝固到极致。 就在所有人以为魔尊会大发雷霆, 当即斩杀两人时—— 他却冷瞥他们一眼,甩了甩袖袍, 淡淡道。 “让他们走,莫扫了本尊雅性。” 这话在施灵脑海中回荡,生生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这是……愿意放过他们了? 即便不愿相信, 但事实做不得假,她暗自松气, 偷摸着推搡身旁之人, 不愿再停留一秒。 “这……”不止魔卫,就连不知情的几个统领也极为不解地望向魔尊,触及那森冷的视线, 又憋了回去。 尊上对修士一向是深恶痛绝,稍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彻查到底。 如今却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两人? 于是,施灵就这么光明正大夺过魔卫手中香囊,拍了拍袖间的灰尘。 正当众人以为此事揭过时, 只听一道极为猛烈的咳嗽声。 施灵只觉身旁之人猛地前倾,刹那间鲜血洒满雪白的衣袍,绽开朵朵红梅。 “尊——” “秦九渊你没事吧!”好在施灵眼疾手快,稳住了他的身形,被冰凉的手背吓了一大跳, “怎么会这样?” 人多眼杂,她只能掏出一颗平常的丹药塞入他嘴中,暂时稳住了心脉。 慌乱中,她在脑中疯狂搜刮着。 那日眉姝动用的魔气并不多,秦九渊就受了点皮外伤,不至于虚弱到这步田地。 唯一的变数—— 只有刚才大魔头瞥来的那一眼了。 是了,原书中提及这位反派时,为了突显龙傲天对手之强,竟给这魔头赋予了一个变态的招数—— 名唤红瞳隐杀。 只要这魔头身处魔界,但凡修为在他之下的魔修,亦或修士。他一记眼神便能使其瞬间毙命,何其霸道。 秦九渊只觉五脏六腑疼得厉害,似错了位。 竟是不死之身与那禁制一寒一热,极致的对撞下,才将体内那口血吐了出来。 当年主域有不少狂徒暗地里修习束魂术,得亏他在边境布下了阵法,隔绝了不少危险。 施灵自然不会傻乎乎质问那大魔头,只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带着秦九渊回到了小院,让他好生躺下。 她还是气不过,咕噜咕噜饮下大半碗水,砰地砸向桌面。 “那魔头当真是阴险至极,表面上放我们离开,背地里尽耍些阴招,简直丧尽天良!” “咳咳咳!” 秦九渊咳得更厉害了,拧紧她摆动的长袖,“许是我们想多了,我这身体本就被魔气侵蚀,只不过碰巧爆发了。” “够了,不要再帮他说话了,我知道如今你行走在魔卫中担心有眼线,刚才我探查过了,周围很安全。” 施灵给他一个放宽心的眼神,顺带拍了拍他冰凉的掌心。 秦九渊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只得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 “如此……甚好。” 他本想让那魔统扮作他模样,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谁曾想反倒弄巧成拙,让她更加讨厌他了。 他只觉一股血流倒逆而上,“咚”地一声昏了过去。 “哎?” 施灵又摸了一把他的脉搏,是平稳的,并无紊乱的征兆,“奇怪,我喂的清心丹没错呀。” …… 夜晚,月明星稀。 施灵洗漱完后,只觉浑身的重担被冲洗干净,换上干爽的新衣后,睡意反而没有那么重。 窗外几只鸟雀在叽叽喳喳个不停,飞往不远处的木房前,散出的微光洒到翻飞的翅膀上,粼粼发光。 秦九渊的内伤已经好了很多,应当已经睡下了。只是他醒来时,那眼神似有些烦闷,不知是何原因。 施灵正要拿出骨戒,想问眉姝出魔门需要注意点什么,却发现东西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落在木桶旁挂的旧衣里了。 此事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施灵只好笼紧外袍,迎着微凉的冷风,步步朝着不远处的木房走去,走到一半却顿住了脚步。 只因隔着一层屏风,一道高大的背影若隐若现,在暖光下染上不寻常的色彩,看着叫人面热。 是秦九渊,可他不是早就该清洗完身子了吗?怎会还在此处? 施灵不由得屏住呼吸,继续朝里探去,看清里面的景象,心头猛跳。 秦九渊一点点拆解着纱布,层层散落下,露出的肌肤光滑无比,犹如无暇白玉。还有他布满背部的刀痕,早就不翼而飞了。 他的伤竟全好了。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她亲眼看见那些旧伤深可入骨,上面沾染的魔气无论如何也无法剔除,还有时不时从他身上散出的淡淡腥味。 这些都做不得假。 但眼前的一切,更不可能是她头昏眼花。 一个猜想重重捶在施灵的心口上,久久无法回神。即便她不想承认,最好的解释只有一个—— 眼前之人不是真正的秦九渊,而是魔族。 三界之中,唯有魔族才能有如此可怖的愈合力,即便再好的仙草,治疗陈年旧伤也需循序渐进。 ……他一直都在骗她。 他所有的处心积虑,所有说的让她留在魔界的话,都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实身份罢了。 亦或者,他根本没受过这些伤,都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故意伪造的。 思绪骤然翻转,施灵眼眶不自觉泛红,盯着那背影许久,直到他起了身才匆匆离去。 漆黑的光线下,秦九渊徒然睁开一双冷眸,方才那道背后的目光难以忽视。 他忍了许久,没回头看她。 第68章 只因他听到了那一声极为突兀的闷响,铺盖在地上,落下点点灰尘。 是一条帕子。 是施灵身上的帕子。 秦九渊弯腰捡起了它,细细感受丝绸滑过掌心,揉捏成团。 上面沾染了她的气息,在黑暗笼罩下显得格外浓郁,勾得人心乱。 他缓缓低头后埋入深处,像一只野犬低低嗅着。唇贴上那处软物,犹如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丝气息,带着几分癫狂。 “阿灵。” 他五指合拢,低沉的嗓音在喉间滚动,伴着窸窸窣窣的颤抖,最后泄出一声,“嗯。” 饕餮过后,是前所未有的满足,秦九渊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眼底的火苗忽明忽暗。 他们马上能重新开始。 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 施灵心有疑虑,到底还是不能与他当面对峙,只能先静观其变。 奇怪的是,秦九渊心情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一起用膳时,他嘴角都挂着有意无意带的笑,又是给她布菜,又是主动找她去闲逛。 即便他神情再温和,也盖不住埋藏眼底的占有欲,阴冷潮湿。 放在以前,施灵定心生欢喜,但自从那晚撞见他那完好无损的背影,心中只觉得发毛,似有一根细针对准她胸口。 不知何时扬起,又何时狠狠扎入皮肉深处。也不知道这魔修为何以这副姿态接近她…… 只能先探探此人的虚实了。 秦九渊不动声色觑着她,似随口一问,“今日可有想吃的?” 施灵本想拒绝,突地灵机一动,“我想…我想吃烤鱼!” “烤鱼?”秦九渊若有所思,“魔界的河流大部分都混杂魔气,长期食用于修士无益。” 话是这么说,他又带着她来到一处小溪,循着潺潺流水声,踏入草丛中。 清澈的河面下,几条灵鱼穿梭而过,拍打着鱼尾,溅起点点水光。 秦九渊施法擒住,悬空时几道凌冽剑光闪过,转眼便串好了七八条。 “滋啦滋啦。”火星子舔着鱼面凝结出的油渍,外焦里嫩。 “哇好香啊,我倒记得灵剑山脚下,也有一条这样的小溪,里面的灵鱼可好吃了。” 施灵转头看他,“也不知道少主大人有没有吃过?” 这声半带调侃,秦九渊愣了愣,此事他确实不知。可对上施灵充满希翼的眼神,他眉心微动,几不可察地往腰间的玉珏探去。 摸到的那刻,一股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中,交织成一幅幅破碎不堪的画面。 只有从死人脑中摄取记忆,才会如此费力。 再次回神,秦九渊掌心浮出一抹鲜血,脸上的薄汗簌簌流下,喘息一声。 “吃过,只是那鱼的味道是苦的。” “很涩很苦。” 施灵眨眨眼,可她与叶雪一同尝过那鱼,味道确实还不错。 不过,这不足以证明他不是秦九渊,万一是他不小心把鱼胆戳破了呢? 施灵又忽然想起什么,缓缓道,“对了,你们灵剑宗弟子不是都学剑吗?你是从何时开始习剑的,七八岁吗?” 原主倒真有这个记忆,秦九渊幼时孱弱,连剑都举不起,秦世只好作罢,让他从修心开始—— 学习琴棋书画。 若眼前这人不是秦九渊,定会踩进这道坑里。 施灵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放过一丝一毫他的表情变化。眼见他好看的眉头皱得更紧,心也跟揪了起来。 顷刻间,她觉得是或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她也许……根本就不想知道。 亦害怕知道。 “砰。” 火焰炸开鱼皮的刹那,周围的树叶随风摇晃,细细碎碎落在了两人跟前。 清冷的男声幽幽飘来,“我从小体弱,掌门念我年幼,便让我习得一些凡间技艺,直到三年前,我才开始……修剑。” 落到最后一字时,秦九渊心乱如麻,头上的经脉不断抽动,浑身像是被冰火撕扯、几近崩裂。 这凭空搜魂本就是逆天之法,若用魔气倒能缓解一二,如今却用灵力强行调取—— 魔体快压制不住了。 察觉到他脸色苍白,施灵连忙探向他手腕。 触及那暴乱的气息时,她心头猛惊。 第49章 魔门 施灵瞪大双目, “你的脉象怎么这么乱——” 被秦九渊速速打断:“无事。” 话音未落,他转眼消失在原地,只留还未动用的烤鱼。 施灵怔愣望着, 伸出的手迟迟没有收回, 心却沉到了湖底—— 他定是隐瞒了什么,所以才匆忙离开。 细细回想, 他的那脉搏不止是狂暴,还有股不知名的力量, 几近癫狂地顶着她指尖,似要融进她身体。 施灵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自觉拢紧单薄的衣袍。魔界之中,倘若连他都无法信任, 那她该信谁? 信她自己吗? 若她初来魔界定会这般想,但现在看来, 离开魔界的事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困难。 依照原剧情发展, 龙傲天恐怕已经起心来攻打魔界了。 距离魔门开启不过这几日…… …… 天才蒙蒙亮,施灵就起了床。一道冷风唰地刮翻了院前围栏,连带着地皮都掀起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地面不停在颤动,“咔嚓”一声裂响,她脚底的黄土竟一分为二,一直蔓延到百米远的位置。 “哎?怎么回事?” 路过的几个魔修震得险些站不住脚, 看到天边那道惊天劈雷时,舌头都捋不直了。 “玄玄玄天山的人来了!” “大统领怎的不通知一声?” 一个体内肥胖的魔修捂住脸,生怕那雷落到他身上,“肯定是忙不过来了,那咱们可怎么办啊?” 往年人魔交战, 受苦的大多数是不声不响的两族百姓。加上魔尊归来不久,魔界势微,这一开战,不知要折损多少人。 对面的魔修接过话茬,“对了,魔门今日就开,逃出去不就行了吗?”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施灵连忙收回了目光,按耐住狂跳的心脏,回房搜寻着一切要带走的用物,只留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万万没想到,龙傲天居然提前来到了魔界。 眉姝说过,会帮她拖住一二,看来计划是赶不上变化了。 收拾好行李,合上房门的瞬间,施灵想到了还有一人—— 秦九渊。 这几日她都有意无意避开他,只因他身上的伤非同寻常,时好时坏,似不受控制。 还有他周身的气息也在灵力和魔气间反复切换,也不知道是不是深入灵脉了…… 以往的修士被魔气侵扰,最终的下场无一不疯魔,亦或筋脉寸断而亡。 无论是那种,下场都极为惨烈。 这种危机紧要的关头,若带上秦九渊,路上势必会多一份凶险,到时候恐怕没死于非命,就会被他斩在剑下。 不如一走了之…… 施灵刚踏出院门,心中那团愁绪似打了结,愈来愈乱。她还是没忍住,刹住脚步。 要是秦九渊真疯了,再离开他也不迟。 况且他之前闯入珈蓝地界将她救回来,助她突破金丹中期……还有这段时日的照顾。 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值得她救他。 对,她就是良心放不下。 施灵如是想着,又折返回去。 踏入屋内的那刻,眼前却漆黑一片,别说人影了,就连那些吃穿用物都不见踪迹了。 “秦九渊?” “——秦九渊!” 微微喘息中,施灵手忙脚乱地摸向桌面,竟摸到一封信件,拆开一看—— 魔门碰面,我还有私事处理。 “私事?” 施灵低声喃喃着,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沙哑,“你一瞒再瞒,究竟在做些什么?” 心惊之下,那日的记忆与这封信一同她涌入脑中,几近让她喘不过气,堪堪扶住身旁的木柱。 原以为他在魔界的所作所为,都是他最真实的一面,没想到…… 她终究没有看透他。 隆隆雷声不绝于耳,她半天才回过神,擦了擦眼角蜿蜒而下的泪,抬眸望向天际。 “不能再等了。”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这辈子恐怕都要困在魔界了。 “砰砰砰!” 伴着粗暴的破门声,一股强有力的阴风侵袭而来,连带着狂暴的鱼腥味扑鼻而入,呛得施灵连连退却。 “魔尊何在?!” 第69章 魔尊? 施灵难以置信,要找那大魔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里来吧?这人…… 她擦了把脸上的雨,视线聚拢的那刻循声看去,汗毛倒竖。 这人竟是龙傲天! 窗外的乌云翻滚不停,雷光映照在他阴森可怖的面容上,不辨神色。 “你怎会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带着难掩的惊讶,紧随其后是一阵瓢泼大雨,淋了个透心凉。 施灵几乎下意识反应—— 跑、跑得越远越好! …… 珈蓝,渊鱼山。 叶雪在路前急停直转,还是没忍住,“尊上,虽说束魂术的解药在那人手中,但保不准有诈。” 秦九渊脚步微顿,深邃的眉眼染上湿气,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无论如何,本尊都要救她。” 转痛术虽能转移痛觉,但始终无法根除那束魂术,唯有邬赫身上的解药,才能彻底解除。 “幻境除了致灵草,还需要何物?” “施姑娘的血。” 秦九渊迟疑片刻,顿了顿道,“先取了解药再说。” 两人刚步入魔池地界,平地就起了一阵惊风,转眼血雾遍布了整个山林,阴森可怖。 几根血线缠绕着飞蛾,以措不及防之势,刺入两人命脉。 “哼,故弄玄虚。” 叶雪摸向腰间弯刀,只往前掷出一道黑色重影,刹那间破开了云雾。 也就是在此时,雾中迸出一道强光,化作藤蔓捆住她四肢,越挣扎,藤上的倒刺扎得越深。 不远处站着一道蓝色人影,露出一张惨白如死尸的面容,定定望了过来。 邬赫欣赏着两人的表情,缓缓张开双臂,“魔尊大人,本座在此等候多时了。” 只听得“砰”地一声响,他被摁在了墙面上。 秦九渊暴戾的嗓音从喉间挤出,“解药在哪?” “本尊可没这么多耐心。” “呵,哈哈哈哈。”邬赫口中迸出一大口血,眉头都没皱一下,“你知道解药是什么吗?就敢跟本座动手。” 骨裂声再度传来,“本尊最厌威胁。” 邬赫却伸长布满青筋的脖颈,贴在他耳畔,恶魔低语。 “别忘了本座身上流着言灵大巫的血,只要我想,你那心尖上的人会更加……痛不欲生啊。”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邬赫推开了他,转动疼痛的手腕,墨蓝色的指尖幽幽划着。 “条件很简单,一个月,本座只要一个月能看到这世间所有的色彩,事成之后,她体内的束魂术会自动失效。” “你要本尊这双眼?” “尊上!他的话不可信。” 叶雪疼得五官扭曲,一字一句挤出,“上次那批送往主城的货物,就有不少感染噬元的魔族。” “还没你说话的份!” 这声夹带着诡异的气息袭来,竟让她嘴唇闭合,半天无法解除禁制。 秦九渊却笑了,“即便没有解药,言灵术也难以穿透两界结界。你要的东西本尊可以给,但必须签下此物。” 他抬手挥出一道金色灵光,上面流转的气息古老霸道,是拥有魔界最高权能的契约。 一旦签订,即便跨越三界,亦能生效。 邬赫脸上肆意的笑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异,显然不信,但也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成交。” “唰——” 话音刚落,秦九渊双目似被一把利剑刺穿,没有流血。但他再次睁眼,视野只剩下黑白两色,甚至全黑。 咚、咚、咚。 混沌的脑内,一道带着尖笑的男声扎入他耳中。 “多美的一双眼啊,像是天生长在本座脸上一样,修为也提升了不少呢。” 邬赫见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呲笑声,“哈哈哈哈,堂堂魔界之主,竟为了一个女修士做到如此地步,还要忍气吞声背负着禁术之痛。” “也不知……她要是知道了真相,是会感激涕零,还是会抛弃你?谁也不想招惹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秦九渊忍着剧烈的灼痛,强行撑开一双猩红血瞳。 也不知是疯了,他竟顶着契约威压,反手挥出一道煞气,声如厉鬼。 “再提半句,本尊让你跟着整个玄天山陪葬。” 知道他是真动了怒,邬赫惊怒交加,放开叶雪,“带着你的人滚!” 感受掌心的契约印记,秦九渊只觉心头发软,连眼前的黑都染上各种色彩,在体内流转。 阿灵终于有救了。 她还在等他。 …… 施灵在跑,跑到一半被树荫挡住视线,险些摔下了陡峭山坡。 经过几个月的魔界历练,她体内的毒体加上金丹中期的修为,竟能躲过龙傲天几招。 得亏魔界压制灵力,再加上冷萱提前给她的魔界地图和法宝,撑到了主城附近的小树林。 只要混进人群中,胜算便能大一分。 龙傲天依旧穷追不舍,“本少主倒是小看你了。” 他眯眼的瞬间,猛然顿住,“毒体竟被你夺走了?”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施灵感受到原主的怒气横冲直撞,少了几分胆怯,“有本事来抢啊,不要脸的死东西!” 这话彻底激怒了龙傲天,他顷刻间沉寂下来,悬停在半空的气息愈发沉重,周遭的空气如同灌铅般速速砸下。 “砰砰砰!”施灵跑到半路,脚部一阵钝痛,竟不受控制地焊在了原地? 再次抬头,一块滔天巨石横在她眼前。她好不容易燃起一张遁地符,正准备挣脱—— “死吧。”粗壮的雷光推着巨石滑落,硕大的阴影转瞬将她吞噬。 施灵几乎忘记了呼吸。 然而下一瞬,一道更为强悍的灵光如猛虎般扑来,竟撕碎了巨石。 碎石擦过施灵耳侧,天光大亮的瞬间,她看到一道黑色人影,露出半张冷峻的侧脸。 看清来者时,她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 “……秦九渊?” 秦九渊喘着冷气,墨玉般的眸子定定望向她,“阿灵,你没事吧。” 一时间酸涩和怒火充斥胸膛,施灵咬住嘴唇,迟迟不语。 两人对视的瞬间,龙傲天阴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犹如一把利剑插入脑中。 “秦九渊,本少主真是好奇,你到底要装病装到什么时候?” 施灵眉心一跳,“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50章 沙暴 空气凝固了一瞬, 龙傲天视线在两人之间穿梭巡视着,最终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你还不知道此事。” 秦九渊缄默不语,阴沉沉注视着天上的人影, 内扣的指尖死死摁入掌心。 他定是料到他在施灵面前不敢释放魔气, 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竟直接攻入了主城。 龙傲天落到他低垂的眉眼, 笑容更甚,“还真是因为这女人……你竟败在了她身上。” 他正要再开口, 却被施灵抢先:“谁有你能装呀,又是掩藏身份在赤爻领主面前装病,又是在金玉门掌门之女前装失忆。” 她骂得咬牙切齿:“我看你的脸皮,都快抵得上主城的城墙了!” “你个毒妇!” “哈哈哈哈, 还真是有趣。” 一道娇媚的女声穿过阵阵雷雨声,落入三人耳中。 转眸看去时, 一道赤红的人影迎着凉风飞来, 掌心的银线缠绕于雷电间,竟轻易化解了。 “呀,龙弟弟, 你怎么会在此处?”眉姝掩嘴,上扬的眉眼带着几分冷意,“不是让你来本座的领地吗。” “嗯?” 施灵也是没想到,眉姝竟会察觉到龙傲天的气息, 还能化解几分雷电之力。 简直就是绝杀啊。 “我……我。” 龙傲天竟肉眼可见紧张起来,欲言又止,“姝姐姐,我是误闯此地,正想着如何才能出去。” “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你要食言了呢~”眉姝上下扫视,略带挑剔,“之前给你灵宝放哪去了,记得好好吃。” 龙傲天:“是。” 施灵本还有些害怕,但看到龙傲天窘迫的神情,也快绷不住了。 “施妹妹,快走。” 是指骨传音,施灵抬眼就见眉姝朝她抛了个眼神。 施灵立马意会,瞅了眼身旁的秦九渊,指尖燃起一点灵火,光明正大朝着主城方向跑去。 秦九渊心头微动,紧随其后。 赶到修罗海时,许多魔修徘徊不前,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雷电翻滚,还有一道道从天而降的灵光,映照在惊恐不安的脸上。 第70章 几名年轻的修士悬空而立,眼底是盖不住的高傲,“这些魔族全都该死。” “不不不要杀我,我好不容易带着老小逃到这里,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一个年迈的魔族老妪 哆嗦着叩拜天人,“求两位仙人放过老身!” “师弟,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拿这个老东西开刀,再合适不过了。” “正合我意。”那弟子面目狰狞,挽起一道剑花,直直朝着那满脸老妪飞去,引得众人纷纷避让。 “砰!” 就在那剑气冲到老妪眉心时,被施灵猛地格挡,毒气随之包裹住剑气。 “这剑,不如废了。” 施灵回手一挑,便斩断了那灵剑,那修士气都顺不直了,“你究竟是何人?知不知道我们可是玄天山的修士!” 施灵掌心散出一股毒气,直逼他眉心,“当然知道,若要寻仇,大可来七毒宗找我。” “七毒宗?” 那弟子嘴中喃喃着,正要抬头与她辩驳,早已不见踪迹。 施灵趁机动用秘术,只身破了那道半透明的屏障,成功步入其中。 果不其然,与结界外的兵荒马乱截然不同,里面大多都是一些高阶魔族,似乎都胸有成竹。 面前是一张半透明的近两百米的大门,门框上纂刻道道水纹,顺着地面一路蔓延到众人跟前。 秦九渊停下脚步,扯住她衣袖,“阿灵,你怎么了?” 清冷的男声带着几分沙哑,丝丝缕缕灌入脑中,施灵冷着脸,深吸一口气。 “秦九渊,我只问你一句。” 她声音虽轻,但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你当真愿意离开魔界?” “此事我自始至终都未强求过你,定好好好考虑清楚。” 饶是秦九渊再木讷,也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挑明。 “当然愿意。” 施灵别开脸,忍住喉间的酸涩又道: “你若想回到灵剑宗,我也不阻拦,但修仙实非我心之所向。如果有重活一世的机会,我定会选择凡界——” “哪怕平凡度过一生,我亦无悔。” 如今魔界势微,龙傲天必定掌管三界,届时她无处可去。倘若没有刚才眉姝的出手,他们两人必死无疑。 秦九渊垂眸看向她侧脸,那眼底的落寞几欲溢出。顷刻间心头梗上一股血。 “好,我知道了。” 施灵不语,静静望向天上的乌云,一束光突地从天而降,洒在众人期盼已久的面容上。 “开了……是魔门开了!” “快走快走啊,那帮修士杀过来了!” “啊啊啊我的腿,不能死我不能死啊啊啊!”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飘散在人群中,施灵心跳得极快,只因那人竟被噬元魔咬过,传播速度极快。 只要被咬上一口,这辈子都别想出魔界。 噬元魔虽强悍,但适应不了没有魔气的环境,就算铤而走险出去,也活不长远…… “老子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着出去!” 那人竟发了狂乱咬起来,被扑倒啃咬的魔修也开始抓挠周围人。 混乱中,施灵正要朝着魔门的缝隙跑去,一只更有力的手攥紧她,正要挣脱而出—— 一道坚定的声音与外界隔绝开来。 “抓紧我。” 秦九渊逆着光,分明今日穿的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玄袍,那张清隽的容颜却格外让人挪不开眼。 双手交握的瞬间,灼热的温度在指尖流转,施灵这次没有抗拒,反而没由来地安心。 直到踏出魔门瞬间,嗅到稀薄的灵力与魔界混杂在一起。犹如鱼儿终于在干涸中得到雨水滋润,涌入大海般充盈。 她鼻尖不由发酸,掐紧指节,嘴唇都发着颤。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一想到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田园生活,她幸福地快要哭出声来。 与此同时,身边响起的不再是肃杀之气,而是此起彼伏的呜咽声。周围的不少魔修如重见天日,也开始嚎啕大哭。 “呜呜呜,娘亲,孩儿终于能让把你葬到别处了,如今魔界尸骨都会被旁人夺去。” “太好了,终于可以去修仙界看看了。” 望着安然不动的秦九渊,施灵擦了把眼角的泪,仓促松手,茫茫白雾中却看不清任何东西。 “这是传到了哪里?” 秦九渊嘴角微扬,抬手使出一道灵光,吹开了粉白景象。 常年不见阳光的魔修,刹那间被烈阳刺得连连后退,更有甚者,浑身皮肉炸开一条条细缝。 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施灵说不出半句话,大脑直接宕机了。 秦九渊顿感不对,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时,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里是……沙漠?” 施灵嘴里喃喃着,脑袋疯狂搜刮着记忆,无论是眉姝还是冷萱,都说出了这魔门后,不是送往修仙界便是凡界。 再不济,也是荒芜之地。 但绝对不可能是沙漠啊。 秦九渊同样也皱着眉,他分明要统领将魔门指向凡界附近,这片区域……分明是魔界外的禁地。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他拧紧指节纳戒,低声传音:“叶雪,状况如何?” “尊上,统领们都及时赶到,暂时守住了主城。我们也按照您的安排在附近安排了阵法,那些修士急地团团转呢。” “只是……” “只是什么?” “龙傲天说早在魔门动了手脚,您那边出了差池,是以离那幻境还有一段距离,若不眠不休御剑飞行,三日即可到达。” “三日,足足三日?” 秦九渊沉了口气,压制住体内那股火气,忍着没折返回去,“按原计划行事,一切等本尊裁决。” “是。” 通讯刚断,死寂般的沙漠上凭空刮起一阵干涩的风,砂砾转眼覆满眼前。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施灵猛地抬眼,不远处的风越刮越刮,犹如蛟龙般咆哮,眼见朝着这边铺天盖地袭来。 “是沙尘暴。” 说出这句时,她喉咙突地发干,毕竟魔界常年潮湿,一瞬间转换到如此干燥的地方,终归不适。 用灵力灌入那几处穴位后,终于缓了几口气。 奇怪的是,周围异常安静,无一人嚷嚷着逃跑,亦或者厮杀。像是……像是通通把目光都聚集到了一处。 施灵余光落到身后时,差点没咬到舌头。 那些本还在关注沙暴的魔修,此刻竟统一看向了她。那眼神如狼似虎,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女人真的是修士。” “哈哈哈哈,他爷爷还是两个,赚大发了!” “老子还没吃过神仙肉呢,死前若能饱吃一顿,也不枉来魔界一遭了。” 施灵心提到嗓子眼,转头却见秦九渊仍看着她,惊怒交加,“跑啊,还愣着干嘛?” 既然暴露了身份,两人索性也不装了。 灵力倾泻的瞬间吸引了更多的魔修。犹如丧尸般争先恐后飞来。 “天为灵,地为牢,缚!” 施灵御剑飞至半路,使出的灵气化作几十道利刃,交织挡住了众魔去路。 几个修为强劲的魔修不要命似的,不管灵力侵蚀,指露白骨也要破开灵术。 “哈哈哈死也要拉着你们一起陪葬!” “真是个疯子。”施灵心砰砰直跳,甩出一道极为灼目的火焰。 红火在沙暴中愈发强烈,转眼烧死了大片魔修,浓郁的焦味令人作呕。 施灵心神稍定,转头就撞上了暴戾的狂风。她刚后退半步,背后却毫无征兆地冲来一道黑气。 “砰。” 魔气入体的刹那,一阵剧烈的疼痛让施灵眼前发黑,摔下了半空。 第51章 古魔 “找死。” 眼见施灵往下坠落, 秦九渊眼底一丝闪过暴戾,转瞬杀死那背后袭击的魔修。 “咳咳咳。” 施灵只觉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托起,随后撞入一个宽阔高大的怀中, 散出的冷香缓解了几分疼痛。 秦九渊极力掩盖赫日剑上的魔气。 紧接着, 一道极暗的剑光从天而降,竟洞穿了底下的沙漠。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底下的魔修慌了神。 “不知道, 仅凭剑气能抵抗这等威压,真是闻所未闻啊。” 秦九渊出手灭了仍蠢蠢欲动的魔修后, 正要再杀死剩余之人,迎面而来的风沙却愈发大了,只好作罢。 不知过了多久,稀碎的嘈杂声令人不安, 施灵抿紧发干的嘴唇,体内那股酸痛让她不得不睁眼。 第71章 眼前是一片黑暗, 她正躺在一处沙洞下。 头顶的风暴还在不断凿着, 簌簌流下的沙砾洒在她脸上、袍间、令人心慌。 “嘶。”她摸向疼痛的腹部,却没探查到任何伤口,只有淡淡的魔气萦绕着那点残余的血渍。 “别动。” 阴冷的男声伴着微光一同传来, 入目是一张苍白俊美的脸,眉目如画,薄唇微抿着。 墨黑的长袍衬得他五官愈发浓郁,配上照明珠那点微光, 鼻梁高挺。 不似个执剑修士,倒像从地狱爬出的鬼魅。 “撕拉”一声响,施灵下意识收回手臂,却被稳稳攥住,“这伤口若不处理, 会受到侵蚀。” “唔。” 施灵眼皮猛跳,只觉温热的软肉贴上了手腕。 秦九渊竟吸食着那处伤口,舌尖如毒蛇般挑动着绵密的刺痛,一下接着一下,令人面热。 白皙的皮肤转眼变得薄红,在皮肉下几近凝固的血脉逐渐温热,那道极细的伤痕也跟着愈合。 秦九渊低低吹着:“呼……” 那深沉的墨瞳倒映出她慌乱的模样,藏着不容忽视的灼色。她心跳得极快,动了动干哑的喉咙,却半天吐不出半句话。 “我……” “我去外面守着。” 有了光线,施灵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背后挂的伤。 原来她睁眼闻到的那一股血腥味不是她的。 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秦九渊幽然转身,唇齿间的血味混着熟悉的兰香,一点点卷入喉间,他几不可察地喘息着。 好香…… 原来,阿灵的血也是香的…好香好香好香好香,想吃想吃…… 眼前太黑,他只能循着洞外腥臭的死尸味步步探查,颤颤巍巍稳住了身形。 此时,施灵背后已经浸满一层汗。 如今秦九渊身上有一股很明显的魔气,粘腻、湿冷,整个人像是从沼泽深处爬出的怪物。 可她身上也有魔气了,这伤口保不准会感染到深处,到时候说不定先发疯的人是她。 “别走。” 施灵紧紧箍住他腰身,指节摁进他单薄的布料,皮肉贴合处愈发滚烫。 “外面状况不明,要不一起……一起睡吧。” 落到最后一字时,她只觉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温热的男声低低从头顶落下,带着几不可察的涩意, “你身上还有伤。” 施灵本欲再劝,但脑内混混沌沌的,像被一把锤子咚咚敲了两声,闭眼昏睡过去。 …… 施灵再次睁眼,周围静得可怖,听不到洞外的连绵不绝的惨叫,连带着风声也比之前小了许多。 她从纳戒取出一壶水,简单地擦了把脸,想出去看看。 谁知她刚踏出洞门外几步,一道嘶吼声迎面扑来,黑影扑来的瞬间,撕扯的烈风在她掌心磨出血痕。 “哈…哈!” 土黄色的怪物彻底暴露在沙漠上,与魔界的噬元魔初俱人形不同。状如猛虎,浑身布满倒刺荆棘。 那张开的大口散出一股腥臭,她掌中灵力更甚,化作一道道细密的小火烧满它全身。 那怪物嘶吼得更厉害了,那些烧伤转瞬化作黑皮,结成厚厚一层痂,愈合如初。 施灵心惊:“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它不依不挠,利爪如刀刃般朝她砍来。 就在她难以抵抗时,一道熟悉的男声自身后传来,语调却极为诡异。 “skzodiiekska……ssiop。” “嗬……哈嗬。” “skskjzuisjar。” 第二句落入怪物耳中时,它突然松开了长爪,墨绿的兽眸骨碌碌转动,眨眼竟消失不见了。 施灵根本不敢停留,速速退回洞穴里,施法封了个顶部。 转过头,才知刚才说话的人是秦九渊。 “呼…你刚才,刚才说的什么,为何我从未听过?” “是古魔语。” 古魔语? 施灵微愣,原主的记忆恰在此处蜂拥而至。这东西顾名思义,只有纯血魔族,才有机会学到这种语言。 “不过是无意从一本古籍上学来的。”秦九渊顿了顿,“这怪物名叫兰斯骨兽,数千年来生活在这片魔界禁地。” 施灵沉默了,想来寻常魔族难以学习这古魔语,不然外面那帮魔修早就用了。 更别说秦九渊是个人族修士,学习如此复杂的语言,除非…… 除非他本来就是魔物! 施灵心惊肉跳地瞥了秦九渊一眼,他面色依旧,只是眼下的那点淤青难以忽视。 “沙暴过了,此地禁止御剑飞行。” 施灵试了试,果然如此。 怪不得动用灵力时如此不通畅,这禁地她略有耳闻,当年魔界除了修罗海,还有另一片大海—— 名唤兰斯海。 只可惜百年前,那前任魔尊暴戾无常,竟动用逆天禁术抽干了整个兰斯海,也要杀死那妖王。 最终此地也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大沙漠。 好在她还有那么一点经验,电视上的生存视频,现在竟阴差阳错地派上用场了。 “你知道凡界在哪个方向吗?” 秦九渊:“东南方,步行大概十日。” “十日?!” 施灵险些把喉咙里的水都呛出来了,又猛地咽下去。现在这个时候,水是最宝贵的。 事到如今,再多埋怨也是无用。 两人确定好方向后,连续走了足足五日,纳戒里的水全都耗了个干净。 “热、好热……” 施灵一面给自己扇风,一面在石缝底下疯狂搜刮着。有毒气探路少了许多曲折,勉强可以打湿嘴唇。 “你如何知道这些?” 施灵欲言又止,思索片刻,胡诌道:“小时候咱们村里也闹过饥荒,身为流民,自然也被赶到过这种地方,习惯就好。” 反正除了越明轩,极小有人关心过原主的过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秦九渊看她的眼神变了,无奈、心疼、甚至带着几分怜惜? “等等,前面是……一片树林?” 施灵双眼放光,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提起沉重的步子,飞奔而去。 直到碰到那摇曳的树枝,她的心才稳稳落下。 这禁地本就诡异,途中不知遇到过多少毒虫,还有不明生物,再来个海市蜃楼也不稀奇。 借着树荫下的阴影,施灵总算得到片刻安宁。伴着微微发热的细风,她摸到树下一颗圆润柔软的东西—— 竟是一颗紫色果子。 捏在手里圆润柔软,根据原主对此物的感知,应当是可食用的。她小心翼翼地吞之入腹,汁多可口,沁人心脾。 施灵左翻右翻,从纳戒里掏出了一袋子潮湿的东西,以为自己眼花了。 竟然是整整一袋子螺蛳,还是之前吃烤鱼下水掏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闲来没事在竹林里拔的竹笋。 一瞬间福至心灵,施灵想到了什么,开始动手做了起来。 没想到的是,这周围的树不仅形状奇特,树根里储藏的水分更是多到惊人。 她才这么一会,竟接了一大碗水。 施灵觉得又有希望了。 再次坐下已是夜晚,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她长叹一声。这地方,倒是比魔界那种灰蒙蒙的天色清爽不少。 施灵熬完汤,用厚厚的棉被裹住自己,也不知为何,自从进了这林子,周围温度下降得极快。 “嚎——” 野兽的呜咽声绵延不觉,换做以前她定会吓得停不住脚。但今时不同往日,她身上带的的阵法符纸,对付寻常的野兽那是够够的。 施灵不自觉望了眼不远处的秦九渊。 月光映照出他如玉的侧颜,深邃的眉骨下,一双冷眸正望向远方。 这么多天,他嘴上说着轮流守着,每次都默默承担了全部,还把身上仅剩的吃食都给了她。 施灵无奈地笑了,也许时间就是能抹平一切情绪,就连她几日前的愤怒,如今也只剩下些许僵直。 “咕噜噜。” 水沸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收回掌心灵火。嗅着熟悉的气息,她心满意足的笑了。 对,就是这个味道。 饱腹的一刹那,施灵只觉浑身像紧绷过头的气球,泄了下来,变成一团不知名的软物。 “好舒服啊。” 她幸福地眯了眯眼,又用余光警惕地瞥了眼秦九渊,见对方仍静静站立着,并未朝这边看来。 施灵不动声色地将锅往他的方向推去,随后装作昏睡的模样,闭上酸涩的双眼。 顷刻间,四周静得可怕。 直到那头传来绵长的呼吸声,秦九渊才把头转过来,视线落到她脸上,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第72章 这几日,阿灵终于对他没那么抗拒了。 秦九渊目光往下挪动,自然而然落到了她手边的那口锅里,顿时瞳孔皱缩。 那是一碗红褐色的汤面,上面浮动着圆型硬物,轻轻晃动。微风吹过时,一股极为奇异的气息、诡异至极。 像是某种烈毒。 原来……这就是阿灵对他惩罚。 即便如此,他亦甘之如饴。 秦九渊僵直地舀了一勺,喉结滚动,盯着那汤许久,似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艰难地吞了下去。 第52章 沙虫 秦九渊也曾吃过许多奇特之物。 其中不乏有一些含有异味, 譬如珈蓝的兽肝乌髓,吃着有种雷电刺入皮肉的针扎感。 还有修罗海底下的黄泉引,寒得彻骨, 伴着阴沉沉的死寂。 这些东西于他而言, 不过是一点知觉。在舌尖化开,有形无味, 很多时候尚未反应,便如一阵风消散殆尽。 但这酸汤进喉中时, 他只觉浑身皮肉都被侵蚀,像泡在一处腐烂的池子里。 可当他想吐出来时,一股若有如无的香味又令他身形猛顿,停下了动作。 这味道, 竟有几分回甘? 鬼使神差般,秦九渊又连连喝几口, 恍然大悟。 原来……这不是她给的惩罚, 而是奖励。 “嘶,好痛。” 施灵也不知是怎么醒来的,迷蒙中只觉腹部一阵搅痛, 如针扎般密密麻麻。 不是中毒,也不是旧疾复发—— 难道是痛经? 可原主根本没有这个毛病,怎么到了沙漠就突然有了?倒不如说是她吃螺狮粉吃坏肚子了。 施灵蹒跚着往前走,撑住粗壮的树干后, 抬头望向四周。稀薄的魔气在空气中弥漫着,爬上树干。 两者逐渐合二为一。 施灵突然顿悟,原来这树以魔气为生,怪不得她体内那股异样感愈发剧烈。 她盘腿而坐,指尖凝结出点点灵力, 猝然朝着丹田内的郁结灌入,终于缓解了些许疼痛。 “什么味道……” 施灵低头看去,不由瞪大了双目。 掌心的灵力在消散,皮肤像是渗出一点点细小的刺,似要与树根融为一体。 施灵本是恐慌的,但随后只觉体内所有的干涸处都被水分盈满,变得湿润无比。 “难道这树可以将魔气和灵力转化为水分?” “想来也是,怪不得能在这种鬼地方活下来。” 一声低低的呕吐声自身后传来,施灵心提到嗓子眼。抽出发间的霜月钗,那人影竟晃动了一下。 微弱的光亮洒到那人的瞬间,一张清隽的脸映入眼帘。 秦九渊正低着头,呼吸却莫名发颤,额角的青筋轻轻暴起。 “你——” 两人异口同声,看到对方身上散出的那股气息,又明了似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你怎么这么傻?” 施灵这一笑不觉痛快,反倒让胃底那股疼痛上下乱窜,又硬生生憋住了。 放在地上的那碗螺蛳粉,本是为了试探他一二。让那点臭味逼着他离自己远点—— 万万没想到,他竟全部吃了,还吃得一点都不剩。 触及她舒展的笑颜,秦九渊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眉头依旧紧拧着,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模样。 “味道尚可。” 不知为何,望着他罕见地露出尴尬。施灵心底那块巨石,莫名稳稳落到了地上。 待那股异样成功从身体里脱离,她深呼吸几口气,“明日还要赶路呢,先睡吧。” 秦九渊察觉到她松动的语气,也跟着勾唇,“好。” …… 清晨的光线照亮整个沙漠。 施灵揉着眼坐了起来,身上还裹着外衫。篝火早已燃尽,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她饮用一点树汁后,浑身疲倦都要洗刷净了,顿时中气十足。 “还有三日,咱们再加把劲儿,说不定一日半就能抵达凡界。” 她转头看向秦九渊时,他尚未清醒。 “咳咳咳。”施灵目光又放到了别处,正巧瞥见远处的日光逐渐放大,灼热又刺目。 紧接着,一阵细密的响动突地传入耳中,“咚、咚、咚……” 像某种庞然巨物在细密的沙漠底下穿梭、伴随着某种沉闷的、压抑的喘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毫无征兆地跃出沙面。 “砰!” 施灵仰头望去时,瞳孔皱缩。 竟是一条沙虫。 那沙虫大半截还埋在沙土里,仅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抵得上一座小山了。那口器呈轮状,一圈圈利齿缓缓蠕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沙虫的背上,还坐着几个人影。 “不是人,是魔族。” 施灵掐了把汗,若放在以前还能应付一二。但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灵力也被消耗了大半。 如今对上这种级别的魔族,免不了一场恶战。 她不自觉捻紧手中的符纸,脊背愈发僵直。 那魔修皮肤灰青,额生短角。显然看到了她,笑容阴戾,“呦,原来是只小白鼠。” “二弟,那娘们身上的东西真不错,上次咱们打赌,这次该归我了。” “嘁,谁抢到归谁。”话音未落,那魔修已从沙虫背上跃下,另外两个魔族紧随其后。 施灵想跑。 可她刚迈出一步,腿就软了—— 昨日的腹泻耗尽了她的体力,这几日的奔波让她灵力空虚,刚才那沙虫似有某种魔力。 让人抬不起脚来。 “咔。”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粗糙的沙砾硌进掌心,火辣辣地疼。 “哈哈哈细皮嫩肉的。”那魔族凑近她,腥臭的气息喷在手臂上,“吃了大补啊。” 另一个魔族已经拔出刀来,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朝着她心口狠狠挥下。 “——秦九渊!” 顷刻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剑气。 漆黑的、凌厉的、带着滔天杀意的剑气,从树林中席卷而出,直直劈向那只沙虫! “嗷嗷嗷!”沙虫发出一连串刺耳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险些险些掀翻了那几个魔修。 施灵忍着疼痛,顺着视线回头望去。 秦九渊身形修长,黑色的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手,并指为剑,第二道剑气蓄势待发。 可他的眼睛—— 是闭着的。 那双眼睁开的瞬间,像没有焦距,只直直地看向前方,视若无物,看向她的方向。 施灵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几日他一直守在她身边,一定是太阳将他的眼睛刺伤了,再这么下去,这眼睛迟早会瞎。 秦九渊望着眼前的黑暗,低低喘息着。原来这就是邬赫说的后遗症。他本该遮住双眼,等到契约结束的那日再解开。 但他不能让阿灵发现此事。 现如今他看不见,可手中的剑仍在挥动。 “唰——” 凌冽的剑气再次击中了沙虫。 沙虫彻底被激怒了,调转虫头,扭动着庞大的身躯朝树林扑去。 秦九渊分毫不俱,反而调动更大的灵力。 伴着清越的剑鸣,周遭的树叶都被卷了起来,形成一道狂风。 “小心禁制!”施灵大声提醒道。 这禁制不止限制御剑飞行,还限制着与灵力相关的一切。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力量在惩罚误闯到此地的修士。 这声刚落,沙漠里凭空出现几道禁制,化作无形刀刃,一道一道刮过秦九渊的身体。 剑气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那个抓住她脚踝的魔族。 魔族惨叫一声松了手,施灵终于挣开,踉跄着爬起来。 与此同时,那条沙虫也赶到了。它张开深渊巨口,从天上坠落朝下咬去。 “不——” 施灵扑过去。 可她太远了,她太慢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沙虫咬住了秦九渊的腰,将他拖进巨口中。 鲜血喷涌而出。 黑色的衣袍瞬间被染成更深的颜色,那些血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落在她眼前。 他侧过头,那双眼仍朝着她看去,嘴唇动了动,似说了什么。 可她听不见。 沙虫把他拖进了沙地里。 刹那间,眼前的泪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是喊他还是喊那沙虫,她只知道他还在流血,满地都是,她心口疼得快要裂开。 “松手啊——!” 第73章 “松手啊……” 她手忙脚乱地挥动着,想捂他腰间的伤口,可那伤口太深了,她幻视着鲜血从指缝涌出来,“好多血、你流了好多血……” “阿灵。” 施灵愣了一下,抬起泪眼看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像是两潭幽深的古井,深不见底,却燃起了一簇火。 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答应过,要带你走。” 施灵下意识喃喃着:“去哪?” “凡界。” 他抬起手,那只沾满血的手摸索着,似隔空碰到了她的脸,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笨拙地,擦去她眼角的泪。 “那里没有这些东西。”他说,“阳光很好,花也很多,你会……你会喜欢的。” 施灵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他为何这般说,不知他为何这么傻,更不知道他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带她走—— 她只知道,心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在一点点松动,变得柔软至极。 那些追杀,那些逃亡,那些日夜不休的恐惧,那些她拼命压在心底不敢去想的东西—— 此时此刻,好像都可以放下了。 她可以不用去想那么多。 她只想带秦九渊走。 “好,我也答应你。” 她哽咽着点头,“我们一起走。” 秦九渊长睫微颤,弯了弯嘴角。 施灵微愣,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不是淡漠的、疏离的、把什么都看得很淡,而是带着一种温度的笑。 可紧随其后,一声嗤笑从身后传来。 “我呸!走?” 为首的魔修半边身子都是血,是被那道剑气伤的。他死死盯住两人,啐了一口血沫。 “还凡界,你们去得了吗?” 另外两个魔族也围了上来,一个领着那受伤的沙虫,另一个拎着刀,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那魔修笑容狰狞,抬了抬下巴。 “你们啊,要怪就怪那该死的魔尊,要不是是他把我们流放到这儿。我们才不得不跟沙虫为伍,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苟延残喘。” 流放? 施灵猛然想到了什么。 第53章 粉末 施灵一瞬不瞬盯着前方, 任凭沙砾擦过脸颊,哗啦作响。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沙虫身上。 它还在不安扭动,口器一张一合, 背上的剑痕还在流血, 竟还这么乖巧待守着这些魔修。 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施灵半眯起眼,耳边传来秦九渊的传音, “阿灵,找机会夺走他们手里的粉末。” 粉末? 施灵心念一动, 视线微微扫去。 为首的魔修攥着一个小布袋,那布袋的口没扎紧,露出一些灰白粉末。随着他的动作,有细末飘落。 “他们就是通过那个操控沙虫的。”秦九渊继续道, “等我动手,你趁乱去抢。” 施灵的心跳快了一拍, 眨了眨眼, “好。” 秦九渊只闭眼一瞬,没有剑,没有法器。只是并指为剑, 朝着那条沙虫的方向虚虚一划—— 沙虫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它腹部那道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此刻突然崩裂开来,滚烫的血溅在几个魔修身上。 “奇怪,哪来的血?” 为首的魔修还没反应, 秦九渊已经站起身来。伴着风声、脚步声、沙虫的嘶鸣,直直朝着他们方向斩去。 “他爷爷的,到底怎么回事。”那魔族狂风刮得后退,手里的布袋一晃,洒出些许粉末。 就是现在! 施灵猛地扑去, 一把攥住那布袋,随后用力一拽。粉末在空中炸开,灰白色的细末漫天飞舞。 “嘶嘶嘶!” 沙虫彻底失控了。 它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到处都是同类的气息,口器疯狂扭动,庞大的身躯在沙地上翻滚。 “走。”秦九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施灵翻身跃起,抓住了破碎的粉末,随后爬上了沙虫的背。 沙虫感受到背上的“同类”,终于安静下来,开始慢慢由着她掌控。 “太好了。” 施灵喘着粗气,刚跪在沙虫背上,底下的魔修却发出一阵狞笑。 “哈哈哈,你就算知道操纵沙虫又如何,你也不想你的小情郎,跟着我们命丧黄泉吧。” 施灵心头猛跳,一眼就看到了被魔修捉住的秦九渊。 他的眼睛还闭着,面色苍白如纸,可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魔修手里的刀锋抵在他脖颈上,沁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秦九渊目光静如死水,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任何求救。 只是看着她。 似是在看最后一眼。 施灵呼吸滞住,攥紧粉末的指节隐隐发白。 换? 可这粉末是她控制沙虫的唯一手段,换回去,三个人加上一条虫,她和秦九渊必死无疑。 不换? 秦九渊现在就会死。 她的脑子飞快转动,视线在几个魔修身上来回扫过,豁然开朗。 良久的缄默后,她长长缓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那魔修挑了挑眉,刀尖往上抬了抬,“少废话,赶紧把粉末抛过来。” 施灵从沙虫背上跳下来,一步一步往前走,腿还在发软,“你们想回魔界,我说得可对?” “也是,被流放到这种地方,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还跟沙虫为伍——” “怕是做梦都想。” “闭嘴!”那为首的魔修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珠。 “你一个小修士,懂什么?”他呲笑一声,“魔尊下令流放,谁敢回去?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那可不一定,现在的魔界早就易了主。” 施灵在不远处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繁复纹路,是主城特有的出入令牌。 几个魔修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你——”魔修首领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会有这个?” 施灵嘴角微扬,把那块令牌在手里转了一圈,上面的纹路在光线下显露。 “我们两人就是从主城过来的。魔门开启十天,若现在回去,今天正是最后一天。” 她一字一句道,“你们有罪在身,本来终身不得回去,如今却是最好的时机。” “错过这次,再等可能就是下辈子了。” 施灵语调轻佻,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几个魔族对视一眼,还在犹豫。 “我数到三——” “三。” “二……” “好,我答应你。” 为首的魔修终于开口,刀尖从秦九渊脖子上移开半寸,却没有完全放下。 他盯着施灵,满是警惕。 “只要你带我们回魔界,到了魔门,自然放你们走。” “成交。” 施灵把粉末抛了回去。 魔修接住的瞬间,一脚踢开了秦九渊。 “上来。”魔修冷哼声,“你来指方向,别想耍什么花招。” “慢着,他必须一块走。” 施灵连忙扶起秦九渊时,吓了一大跳。 他浑身全是血,腰间的伤口还在渗,可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她,长睫一瞬不瞬颤动着。 她扶着他爬上沙虫背,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等会儿……” 秦九渊的睫毛动了动,嘴角微扬。 “沙沙沙。” 沙虫动了起来。 施灵坐在最前面,随意指了一个方向,沙虫朝那方向缓缓爬动。 晨光越来越亮。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沙地上,远处的山峦此起彼伏,虫背上几个人满是血污。 施灵一直观察着身后。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咕噜噜。”沙虫爬过一片沙地,前方是一片碎石滩,虫身滚过碎石上,不自觉颠簸了一下。 施灵的手指悄悄探进粉末里,毒气无声无息地渗入粉末。 沙虫的身体突然剧烈一颤。 这粉末本与它的感知相连,此刻有了毒气的渗入,如同一根针扎进了它的大脑—— 沙虫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挣扎起来。 “会不会带路啊你?!” 几人被甩得左摇右晃。为首的魔修死死抓住沙虫背上的鳞片,另外两个魔修一个失神,直接滚落下去。 施灵猛地转身,抽出腰间短刀。朝着秦九渊的方向抛过去。 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亮的弧线。 第74章 秦九渊抬手接住,从沙虫背上弹起,如一道黑色的影子,朝那两个刚刚落地的魔族扑去。 “呃。”闷哼几乎同时响起,两魔瞬间毙命。 “竟敢耍老子?!”魔族首领死死抓着沙虫皮肉,面目狰狞地朝施灵扑来—— “去死吧!” “该死的人是你。”施灵把整袋粉末都抖了出去。 粉末喷涌的瞬间,沙虫扭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把那为首的魔修甩了出去。 “不——” 惨叫声戛然而止。 沙虫庞大的身躯轰然压下,竟把他整个人碾进了沙地里,再无声息。 “嘶嘶嘶。” 沙虫还在挣扎,翻滚、嘶鸣。随着时间的流逝,滚烫的气息越来越弱,也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止了。 施灵从沙虫背上滚落,摔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呼……呼……” 她的浑身都在发抖,脸上全是汗血,手心被沙砾磨破了,疼得发痒。 太好了……还活着。 她还活着。 寂静之中,一道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秦九渊步步朝她走来,背上全是血,唇色发白。 他伸手落在她脸上,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没事了。” 施灵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哭。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们死定了。” 秦九渊僵直着,手慢慢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很笨拙,很生疏,像个懵懂的孩童。 他也在怕。 怕她抛下他,怕他忍不住撕开伪装,露出本来的狠厉。 施灵抽泣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 “你身上的伤……”她抽着鼻子,去看他腰间的伤口。 血还在渗,可那块血肉模糊的地方,好像……好像没那么深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秦九渊已经拉着她站起来,走向那几具尸体,弯腰掏着什么。 几块干粮,两袋水,一瓶疗伤的丹药,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零碎。东西虽然简陋,但放在沙漠上,简直就是及时雨。 秦九渊把那瓶丹药塞进她手里。 “吃了。” 施灵愣了一下,反手退给他。 “我就一点皮外伤,你更加需要。” 秦九渊没接,漆黑的眸子微微晃动,望向她时,嘴角扬起一道意味深长的笑。 “阿灵这是在关心我?”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却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施灵被他问得愣住了。 方才看见刀抵在他脖子上时那种心口被攥紧的感觉,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想起扑进他怀里哭时那种莫名的安心—— 她抬起头,静静注视着他的双眸。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犹如深不见底的古井,却让人莫名安心。 “是。” 她低声喃喃,“你救了我那么多次,又护了我那么久,被沙虫咬了还要带我走。” “我关心你,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了你这个人吧,话少,性子又冷。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你只是……不太会表达。” “没关系啊,我会。”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沾染了血迹却依然明亮的眼。 秦九渊看着她,眼底暗含痴迷,“好。” 施灵被这眼神灼了半瞬,心砰砰直跳,脸颊发烫。 她不自觉垂头,却猛地愣住了。 秦九渊腰际的衣袍上全是血迹,可那些血迹下面—— 有新肉正在长出来。 粉红色的、细嫩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伤口深处冒出来,填补深可见骨的伤痕。 施灵的笑容刹那间僵住了,心沉到湖底。 如果说之前几次都只是猜测,那这次就是她亲眼所见。 即便修士的伤口会愈合,但不可能会这么快。 更不会在瞬息内,就长出这么多新肉。 除非—— “秦九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 第54章 凡界 秦九渊心头梗住。 施灵的眼神不似以往明亮柔和, 而是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猜忌,犹如一把利刃刺入他瞳孔,隐隐作痛。 她定是发现他体质特殊了。 施灵仍步步逼近, “为什么不说, 是不能说,还是不知该如何说?” “阿灵是觉得, 我并非人族?”秦九渊喉结滚动,突地自嘲一声。 “我从小体弱, 又常年被魔气侵蚀,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如今我到底是魔族,还是修士了。” 这话半真半假, 当年魔界大乱,他一面对抗联手的四个领主, 一面寻找魔丹的下落。 直到他遇到被魔气侵蚀到几近枯竭的灵剑宗少主, 幼小又脆弱,那生气甚至比不上路边的一株野草。 “大哥哥,求你救救我。” 秦淮那双水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 “我……我是从灵剑宗逃命到这里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秦九渊记起来了,上一世他便是借着秦淮的尸体入魂,行走在这修仙界, 将龙傲天的计划摸得一干二净。 只可惜,最后还是落了一场空。 这一世倒提前了许多,他还染上了这么重的魔气,倒是意外。 秦九渊眯了眯狭长的眼,“本尊可以救你, 不过有个条件。” “真真的吗?只要不让娘亲担心,我什么都可以做!” “本尊……要你的命。” “你敢吗?” 冷冰冰的男声刺得孩童眼泪直流,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可是……我只有八岁,呜呜呜,大哥哥要是能带我出去,我愿意的。” 秦九渊嗤笑一声,“倒也不是现在,本尊将一缕神识放入你脑中,魔气我可以帮你去除,只是你满身的灵气——” “也要为我所用。” “好!” 自那之后,秦九渊冠以他自己的名字,还篡改了灵剑宗所有人的记忆。秦淮教他术法炼丹,他便教他如何使用魔气。 直到他身体因旧疾亏尽的那日,秦九渊自是如愿取代了他。 施灵欲言又止。 细细想来,秦九渊若真的是魔族,又怎么可能会披着这身皮,在灵剑宗那种地方行走这么多年? 除非有什么逆天之能。 触及到他苍白的唇色,她抿了抿唇道:“抱歉,是我多想了。” 秦九渊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微微勾唇,“无碍,马上就可以到达凡界了,放宽心便是。” 施灵释然一笑,“你说得对,总想以前的事儿有何用?到了凡界后,上次学到的几道菜,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 两人稍作准备,又重新启程。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施灵能够辨认沙虫攀爬的痕迹。从那几个魔修身上取出粉末后,骑着沙虫捎了一段路程。 可三日过去,两人眼前除了望不到尽头的沙漠,炙热的光线,再无其他。 “是不是方向有误?” 秦九渊微微喘息着,在一处山丘上缓缓停下。 施灵擦了把脸上的汗,索性把那破烂的外衫扔到一边,“不。” “前几日那片林子只有靠近凡界时才有,说明方向没偏。” 日落西山,夜风吹到两人脸上时,犹如一把钝刀,刮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险些扎进了干燥的沙地里。 “咳咳咳……水。” 施灵张嘴的瞬间,一大股砂砾堵在了喉中,突地发不出半点声音。 秦九渊紧拧着眉,抬手凝聚一道水蓝色灵气,却被她格挡。 “不可,再这样下去,你体内的灵根会枯竭的。” 即便他是极品水灵根,抽取的也是他体内的水源,况且这几日已经用得够多了。 说完这句,施灵只觉浑身被掏空,犹如行尸走肉般行走在荒芜中。 迷蒙的视线中,尽头仍是黑暗,一片近乎绝望的死寂。 施灵难受地想哭,望着天际良久良久,恍惚发觉自己的泪已经流干了,早跟着汗水一起消散了。 秦九渊冰凉的手挽住了她。 刹那清醒的瞬间,施灵转动着僵硬的眼珠,落到远处的景象时宕机般怔在原地。 “等等,我好像……看到了。” 施灵用尽最后力气使出一道灵力,“砰”地在夜空中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吸引了不远处的人影。 伴着嗡嗡作响的耳鸣,她再也忍不住闭上双眼。 …… 空气。 是一缕极为清爽的空气,在鼻尖流转灌入,化作道道生机散进四肢百骸,施灵张了张唇。 第75章 她嗅到一股热乎乎的水汽,一个粗糙的手擦去她额角的热汗,如雨水侵入枯燥的泥土,变得湿软。 “阿妹别动咯,好不容易把你拖了回来,大晚上跑什么沙漠。” “我,这是在哪?”施灵迷迷糊糊睁眼,却见一个阿婆在她身旁拧水,面容和蔼。 “咱们清兰村啊,不知道捡了多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都是想去魔界看看的,那地方哪有那么好。” “清兰村?这里是……凡界。” 虽然原书对此地只提及了一二,也足以让她确认,这里就是凡界。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现在她实在是有些记不清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她还活着,一切就都有可能。 施灵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苍白的笑。 “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 欣喜之余,她猛然记起什么,“对了,秦九渊呢?” 阿婆“嘶”了声,“你说的是那个小伙子吧,长得人高马大的,身子骨啊竟然怎么弱,这会可能气都快咽下去了。” 施灵刹那间慌了神,不顾全身的伤,也要拼劲力气往门外跑去。 “砰!” 推门而入的瞬间,秦九渊正静躺在木床上,嘴唇紧闭,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触目惊心,面如死灰。 显然是耗尽了全部。 施灵屏住呼吸,想起方才阿婆说的话,再也忍不住呜咽几声,又提起口气缓缓靠近他。 “对不起,我食言了。” 她明明答应过要与他一起来凡界,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人…… 倘若她当时再多忍耐些,把最后那一口水留给他,结局是不是就会不同? 施灵指尖落在他眉宇间,轻轻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顺滑,一只落到干枯的唇上。 一缕气若游丝的呼吸声令她心头猛颤,她控制不住那股兴奋。 “没死……还没死!” 恰在此时,那阿婆也紧着步子赶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哎呦你先别急,那郎君没事,就是身体亏空需要多补补。” “也是命大,你们要是再晚上半步,怕是神仙都难救咯。” 施灵破涕为笑,一股暖流从脚底蔓延到各处,朝着阿婆稳稳一拜,“您今日的大恩大德,施灵定然涌泉相报!” “使不得使不得啊。”阿婆拖住她的手,“老婆子虽然记性不好了,但看人还是准的,你们啊莫要嫌弃咱这地儿小。” 施灵触及到周遭老旧的陈设,背在身后的手探入纳戒中,取了几十两白银,放入她粗粝的掌心。 “您放心,我们定不会白吃白拿,有什么能用到的地方,随时都可以咳咳咳!” 阿婆和蔼一笑,“好了好了,好生休息吧,要是伤及了根本,到时候都养不好了。” “好。” 施灵接过汤药,咕噜噜一干而尽,亏空的身体总算活络了几分。 此地没有灵力限制,她盘腿而坐,任由那些灵力一点点,慢慢流转到身体各处,伤口也在愈合。 “呼……” 施灵吐出一口浊气后,不由望向窗外春意盎然的景色。枝丫拍打着残缺的木窗,没有半分死气,反而让人心神舒畅。 经过一晚的修养,她总算能下床行走了。 “阿婆早。” 阿婆手里拿着个竹篮子,“哎,出来多透透气也好,别在房里闷坏了。” 施灵点了点头,周围的灵力虽稀薄,但总能恢复的。 入目是一片翠绿,远处山峦此起彼伏,缥缈的云雾笼罩在半空,散出的湿冷气息吸入肺腑,让人神清气爽。 她走着走着,却见几个洗衣的妇人凑成一块,窸窸窣窣的声响难以忽视。 其中一个高瘦的妇人从篓里拿出件新的,似不经意提起, “听说了吗,魔界前不久发生了一件大事。” “啥呀?不就是魔门开启,那些魔修出不了迷雾林的,再说凡界的结界他们根本就破不了。” “就是就是,还不如多关心今日给你阿圆做什么吃食。” 那妇人急了眼,放下手中的衣物站起来,“不是不是啊,是那魔尊。” “魔尊?他不是消失了几十年了么?” “早就回来了,还落得一身狼狈。” 一听这话,不少妇人都来了兴趣,一双双无神的眼瞪得老大,生怕错过半分。 “说说呗,我记得你那弟媳去过魔界,怎么?又回来了?” 那妇人脸上立马有了光,轻咳一声,“要说这魔尊啊本是冷血无情,脚下的尸骨比咱们村里的坟还多,谁知道呢,他竟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只不过啊,那女人已经死了。” “啊?!” 那妇人又接着道:“那魔尊失去挚爱后,本该是阴阳两隔,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竟然动用那逆天之术,也要救活那女人——” “当真是疯了!” 施灵身形猛顿,不由停下脚步。 第55章 斗法 那妇人又道:“不仅如此, 我还听说是那人是个女修士。” “哈哈哈哈,就你会瞎说,谁不知道当年仙魔大战, 咱们村闯了不少魔修, 哪一个不对修士恨之入骨?” “还好当时都受了重伤,不然咱几个还能在这里晒太阳?” 施灵心头混乱, 还是没忍住凑上前。 “你们可知那女修姓甚名谁?” 此言引得众人止住了嘴,空气凝滞了一瞬, 又豁然松开。 “哎呀你这小姑娘。”那妇人眨眨眼,“打听这个作甚?” 施灵蠕动嘴唇,迟迟未吐出一句话,垂下了眼睫, “我…我就是有点好奇。” 这话把几人逗笑了,“这种事咱也只是道听途说, 你啊切不要当真。别以为被那魔尊爱上是什么好事——” “找个负心汉, 都不要招惹一个疯子。” “说得也是。” 另一个妇人不知从哪里掏出把瓜子,擦了擦手里的汗,嗑了几口, “之前隔壁村那个鳏夫阿牛发了疯,连自己媳妇的墓都挖,还好被官府的人拖走了。” “不然啊,还不知道做出什么破事来!” 施灵似被点醒, 抚了抚额发。 这几日真是伤了脑袋,且不说这事与秦九渊没半分关系。单说那大魔头,天生是个薄情的,怎会做出这种事? 还动用什么逆天之术,简直不要太离谱。 她笑了笑, 与那些妇人寒暄了几句,也知道了这里的大致情况。 说起来,这清兰村算是个世外之地,毗邻魔界禁地,村里的人自然也对修士和魔族见怪不怪。 况且此地灵气与魔气稀薄,不是两族的久待之地,与那繁华的凡界皇城相隔甚远,自然也不受威胁。 思及此,施灵只觉浑身舒畅,全身经脉都打通了。 美好的田园的生活,终于要开始了! 就在她继续往前走,打算去山上逛一逛时—— 背后响起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一道男声尤为明显。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启明宗专用符纸,能保平安百病消除啊,什么都能治好。” 施灵眉头微皱,这话术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她转头看去,不远处有个身着灰蓝色道袍的年轻男子,摊位前挂着大大小小几十张符纸,有微弱的灵力。 恰在此时,一个身着粗布的大婶呜呼哀哉,朝着那道士一拜。 “仙长救救我孩子吧,他心脉衰竭,昨日大夫就说已经无力回天了,呜呜呜……” 那修士鼠眼微转,抚了抚稀疏的胡须,抽出一张符纸,“这转生符十两白银,不讲价。” “可、可是我没这么多,可否先赊着?” “好啊,先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然后签个字吧。” “唰——” 一把长刀半插在桌上,连带着木车上的符纸跟着晃了晃,洒落一地。 施灵缓步走来,“大娘,他就是个骗子,切莫信他。” “你你是何人,竟敢砸我十几年的招牌?!” 那道士举起桃木剑,“知道我师父是谁吗?巫妖仙人是也!” “连县老爷都要拜一拜。” 施灵一听居然骗了这么久,更加来气,“你说这符纸有用,好啊,敢不敢比一比?” “比就比。” 巨大的动静立马吸引了更多百姓,就连旁边卖小货的商贩也凑了上来,紧盯着两人,生怕错过半分。 看不见的角落,一道黑影闪进了暗处。 第76章 …… 屋内。 秦九渊吐出体内淤积的血污后,缓了几口气,察觉到门外的气息,放下了手中茶盏。 “进来。” 叶雪已褪下了阿婆的幻身,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尊上为何执意要跨过那禁地,分明只要把施姑娘打晕,用传送阵便是。” 秦九渊抿了抿唇,“她已经开始怀疑了,若不做全,又岂会相信?” “可是,你本就受那转痛术牵制,如今这幻境尚未稳定,万一哪日彻底崩塌了——” “不会有那一天。”秦九渊指节用力,心头抽动。 “只要不过多动用灵力,一切就不会乱。” 话音刚落,一道灵力从窗外飘来,吹动了床帘,叶雪立马警觉。 “不好,刚才施姑娘在那摊位上画符。” 秦九渊气息微沉,甩着长袖扬长而去。 另一边,施灵早就铺开黄纸,蘸墨,落笔。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笔锋游走如龙蛇,灵力顺着笔尖注入符纹中,那一道道朱砂在纸上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成了。 她嘴角微微翘起,身旁却突然传来一声喝彩,“好!” 施灵吓了一跳,转头就见一个圆脸大婶,瞪大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符咒,满脸惊叹。 “这戏法真漂亮,姑娘你是哪个戏班子的?比上回镇上来的那个还厉害,那笔尖还会发光呢!” 施灵呆滞地张了张嘴。 戏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符咒,又看了看大婶认真的神情,一时语塞。 “大婶,”她耐着性子解释,“这不是戏法,是术法。就是……” 她想了想措辞,“就是修士用的那种术法。每年宗门都会下山收弟子,你们这里难道没有吗?” 在修仙界,宗门下山收徒是天经地义的事,哪个凡人不知道,哪个村子没见过? 大婶眨了眨眼,似是恍然大悟,“噢——我想起来了!” 施灵松了口气。 “就是那位仙长嘛。” 大婶伸手朝对面一指,“他上个月刚引荐我家隔壁王婶家的孩子去了剑宗。” 施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又是那个假道士! 那大婶仍不依不挠,“王婶说了,她家孩子去了剑宗,以后就是剑仙了,我家那小子也想……” 施灵听得头都大了,只觉撞进了一团浆糊里。 这里的人明明知道术法的存在—— 他们知道宗门,知道收徒,知道剑宗,甚至知道仙长这个词。可他们看见她画符,却说是戏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正准备好好跟大婶再好好掰扯,一只却手从她身后伸来,握住了手腕。 施灵话堵喉间。 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力道不重不轻,散出的一股冷香过于熟悉。 原来是秦九渊。 她心下一松,任凭他带她窜出人群,来到一处小巷里。 巷内光线昏暗,几点细碎的光斑洒在两人肩头,也拢上一层暖光。 施灵抬头,看向眼前之人。 秦九渊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面色苍白,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那双乌玉般的眸子正紧盯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意味。 施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没事了?”她凑近了些,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我以为——” “没事。”他微微偏头,躲开了她的手,语气淡淡,“再多服几味药,便可痊愈。” “哦那就好。”施灵松了口气,弯起眼睛笑起来,“我还担心了好久呢,差点你你……” 最后那句死了没说出口。 她笑着笑着,突然想起方才的事,又垮下脸来,“你刚才拉着我干什么?” 她回头朝巷口看了眼,“我还没跟那个大婶说完呢。她竟然说那个卖假符的说是仙长,分明就是个利益熏心的骗子。” “我——” “你画符了。”秦九渊打断了她。 “对啊,我画符了。”施灵理直气壮,“有何不可?” 秦九渊看着她,目光沉了沉,“修仙界对凡人设了禁制。” 施灵微愣,“什么禁制?” “宗门、术法、修士,在凡人眼里,只知道这些东西存在,可他们会本能地认为这些是假的。” 施灵若有所思,“所以大婶看见我画符,会觉得是戏法?” “对。” “还有那个卖假符的,反而被当成仙长。”施灵语气放缓,“因为他是假的,自然不会触发那些禁制。” 秦九渊又点点头。 施灵靠在墙上,不免有些泄气。 方才那些妇人说的话,分明知道有修士和魔族,还聊得那般热火朝天,让人看不出异样。 如今看来,她说的那事极有可能是假的。也是,那大魔头就算再疯,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也好,既然来了凡间,就要守凡间的规矩。以后不用术法便是。” 秦九渊几不可察地松动眉头,视线仍不敢从她脸上移开半分,犹如匍匐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猛兽。 一旦猎物堪破他的伪装,他便会露出凶狠爪牙,将她拆之入腹。 施灵突地想到什么,从袖里抽出一张符纸,递到他面前, “对了,你看看这个。” “之前七毒宗的掌门说,这驱魔符只要遇火,就能照清魔族身上的气息。魔族沾过血、杀过人、吞噬过任何生灵——” “在这符火里都藏不住。” 她举着那张符,捏着符纸的一角,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语调稀松平常,似在询问一件再不过的事。弯起的双眸犹如皎月,亮得足以驱散任何阴霾。 可她的眼睛—— 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似在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阿灵还是不信他。 空气凝固的刹那,阳光斜斜照来,在地上隔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秦九渊站在阴影里,施灵站在光里,那张符咒横担在两人间,犹如一道薄薄的、脆弱的边界。 他只瞥了眼那符纸,便缓缓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是不是真的。”他喉结滚动,一字一句道,“只有试了才知道。” 施灵指节收紧,颤了颤唇,抬手燃起一缕灵火。 “滋啦。” 符纸燃起的瞬间,秦九渊却反手握住了她,那火苗顺着他经脉一路烧到了脖颈,似开出花来。 施灵看清那花纹的形状时,瞳孔皱缩。 第56章 雨水 那是一朵浓艳如血的彼岸花, 一路蔓延到秦九渊凌厉的下颚。衬得他眉目愈发深邃,就在那抹红触及乌黑眼眸时—— 他眉头微皱,又收了回去。 “这是什么?”施灵彻底蒙了。 根据原主的记忆, 这驱魔符能让魔族暴露本样, 但必须在魔界外的地方使用。这事也是不久前才记起的。 正想着要不要趁机测验他一番,没想到竟出现了这种情况。 “是不是很丑。” “啊?” “当年我流落在魔界时, 中了一种名为魔蛊毒,中者发作时便如烈火焚烧全身般, 痛不欲生,开出这种印记。” 说到此事,秦九渊神情落寞,眼底的眸子思绪翻腾, 浓郁得几近滴出墨来。 他只觉自己像个影子,一个躲在这层身份下的阴暗之物, 每次想要在她面前显露几分, 又胆怯地缩了回来。 永远见不得光。 直到现在,阿灵还在试探他,还使出这种明显的招数, 是有多讨厌魔族。 秦九渊心揪成一团,快要喘不过气来,半晌过后,他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松开。 那张真正的驱魔符正一点点消散, 化为粉末。 施灵摸了摸鼻尖,压低了声音,“对不起啊,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无碍。” 即便秦九渊这么说,但他拧紧的指节还是出卖了他。 施灵正想着要不要带他出去散散心, 却见他朝巷口外跑去。 那卖符的道士等到日落西山,街上人群渐渐散了,才慢吞吞收摊。他掂了掂手里的铜板,哼着小调拐进一条窄巷。 施灵蹑手蹑脚贴近墙根,探出半个脑袋,见那男人越走越远。 转头看去,秦九渊本靠在墙上,随后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木棍。 第77章 那道士刚拐过个弯,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棍子扫在他腿上,扑通声跪倒在地。 “哎哟——谁,谁敢打老子!” 又一棍子敲在他肩膀上,手里的铜钱哗啦啦流下。 道士抱头蜷缩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抬头却见一个的青年站在面前,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把那些钱都还回去。”秦九渊的声音很淡,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你、你谁啊你?”灰袍男人色厉内荏地嚷着,“老子凭本事挣的钱,凭什么——” 木棍几近点在他鼻尖。 “还回去。” 道士喉里的话咽了回去。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碎银,堆在地上,“还还还,都还了。” 触及那可怖的气息,他就差磕头了,“大侠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秦九渊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淡然。 两人走出巷子,施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你也会替人打抱不平。”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呢。” 秦九渊没接话,只是往前走。 施灵跟在他身边,偷看了他一眼。夕阳照在他侧脸上,染上了薄薄暖色。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他。 以前那些阴郁的、沉闷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可能只是……受环境影响? 毕竟灵剑宗那种地方,情况过于复杂,若不强势一点,极有可能就被欺负了去。 她心中琢磨着,就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你先回去。”秦九渊突然开口,“我随后就到。” 施灵没多想,应了一声好。 秦九渊站在原地,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重新走回那条巷子里。 “大侠……啊啊大侠。”那道士嘴里仍喃喃个不停,似失了神志一般。 秦九渊没理他,抬手凝出一缕极细的黑气,无声无息地飘散开来。 “你是魔族?!” 那假道士瞪大双眼望着那股黑气,嘴唇哆嗦着。他想跑,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根本挪不动。 秦九渊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淡漠。 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气息,根本压不住翻涌的阴戾。 “今天之事,你都不记得了。” 黑气钻入道士眉心的刹那,他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呆呆眨了眨眼,随后带着那些铜钱走了。 秦九渊转身走出巷子。 那缕黑气早已消散,掌心还残留着点点凉意。 …… “姑娘回来啦?”阿婆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相公呢?” 施灵脸一红,“哎呀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阿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追问。 施灵红着脸跑回屋,把那张驱魔符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刚把符放好,秦九渊就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几样东西——米、盐、一点新鲜的肉食,还有几包不知名的草药。 “买这么多?”施灵有些惊讶。 秦九渊把东西放在桌上,“此地人多眼杂,不如搬去郊外。” 施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们现在身份不明,没有路引,更没有户籍,在这里住久了肯定会惹人怀疑。搬到郊外更加清净,也更加自在。 她点点头,饶有兴趣地看他一眼,“没想到啊,你还挺懂的。” 秦九渊看了她一眼,“不如建一处小院?” 施灵也跟着点头,“前面种花,后面种菜,再养几只鸡。天气好的时候咱们在院子里晒太阳,下雨天就窝在屋里喝茶。”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比划着。秦九渊站在旁边听,缄默不语,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第二天,两人一早就跟阿婆辞行了。 施灵多付了些银两,算是这几日的房租。阿婆推辞不过,只好收了钱,又从屋里翻出一件外袍塞给她。 “郊外风大,姑娘就披着吧。” 施灵道了谢,跟着秦九渊出了村。 他们在城郊找了块空地,背靠小山,前面是一条小溪。 秦九渊砍了几棵树,施灵帮着劈柴、捆草,两人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搭起一个简陋的茅草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勉强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 屋顶的茅草铺得不够厚,从里面能看到透来的光。 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歪歪斜斜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施灵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屋子,心满意足地笑了,“真好。” 秦九渊站在她身后,望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顶,一双阴沉的眸子慢慢抬起,沉默不语。 …… 夜深了。 施灵是被一阵风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哗哗响,木板门哐当晃着。 “啪嗒。” 一滴水落在她额头上。 “啪嗒啪嗒……” 又一滴,落在她鼻尖上。 “下雨了?”她还没说完,一阵大风猛地掀过来,屋顶的茅草直接被掀飞了一半! 雨水哗啦啦灌进来,瞬间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秦九渊,秦九渊!”她一边叫一边往床边摸,“咱们房子要塌了——” 一只手在黑中抓住她的手腕。 “别怕。” 他的声音很稳,可施灵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的。他居然穿得比她还少。 她反手拽住他,两人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雨越来越大,打在脸上愈发生疼。风刮得人站不稳,只听得“轰”地一声。 茅草屋竟然塌了。 施灵站在雨里,回头看着那堆废墟,愣了一下,也不知怎么地,突然笑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忙活了一整天搭的房子,一夜就没了。 秦九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伞,撑开举到她头顶。 伞骨被狂风刮得嘎吱作响,他还没撑稳,伞面撕开一道口子,雨水顺着裂缝灌进来,浇了两人一脸。 他心下发紧,往她那边倾了倾。 施灵却推开了,冰凉的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领口,畅快至极。 “不撑了。” 她大声喊道,声音被风雨吞没了大半,“反正都湿透了。” 施灵张开双臂,迎着风在雨里转了个圈。雨水灌进了眼尾、鼻子、嘴巴。她呛了一口气,又突然笑了。 秦九渊在身后叫她,神色难得的慌张,“回来——” 施灵朝他大喊,嘴角咧开一抹笑,“很舒服的,你也试试吧!” 秦九渊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在雨里疯狂跑着,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可她在笑,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心头那处坚硬突地发软,化作一滩温水。 “我们一起去山上吧。”施灵突然跑回来,拉住他的手,“说不定能看到日出,雨停了肯定很好看!” “现在?” “哎呀磨蹭什么。” 秦九渊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她拖到了马棚边。 施灵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 秦九渊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心头那处悸动愈发明显,转身坐在她身前。 “驾!”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冲进雨中。 雨水浇在施灵脸上,风声灌进耳朵里,马蹄踩在泥泞路上哒哒作响,似踩在她的心跳上。 哒哒哒,哒哒哒。 她听见马蹄声,也听见一阵若即若离的心跳声。 施灵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瘦很硬,隔着湿透的衣袍能感到他宽阔的轮廓。可皮肤却是热的,如一团藏在冰下的火,灼热无比。 “秦九渊,我真的好开心啊,感觉像做梦一样。” 话音未落,她只觉秦九渊的背僵了一下。 “不是梦。”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哑。 施灵笑了,“干嘛这么较真,开玩笑的。” 秦九渊只紧拧着缰绳,迟迟回应。 施灵把脸往他背上蹭了蹭,像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听着马蹄的哒哒声。 秦九渊的心跳滚烫至极——扑通,扑通,扑通。 越来越快,快到藏不住。 他忍不住发问:“阿灵,如果……” “我是说如果这里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你当如何?” 第57章 播种 “梦?” 施灵眨眨眼, 雨水顺着她脸颊滴落,“你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 第78章 “就算是梦又如何?那就做完这场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不过说起来, 我还要谢谢你才是。” 秦九渊有些不解地挑眉。 施灵又继续道:“得亏你那日没有在沙漠里抛下我, 不然我早就化作一泼黄土了。” “多亏你在床前唤我名字,说没死, 这才把我叫醒了。”秦九渊说着话时,一本正经。 “你……你都听到了?” 施灵耳根“唰”地红了起来, “不不许再提了。” 秦九渊嘴角微扬。 不知不觉中雨变小了,放眼山路的尽头,天色渐渐亮起来。 马儿喘着粗气踏上了山顶,施灵跳下来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鞋底陷进温软的泥地里。 天边升起一缕金光,从翻腾的云层倾泻而出, 洒在两人湿透的衣袍上, 渡上淡淡的金光。 施灵深吸了一口气。 灌入鼻息的风净得像被水洗涤一样,带着泥土腥气、草叶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忍不住张开双臂,朝山下大声喊, “太好了,我们终于离开魔界了!” 再也不用任人摆布,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了! 这声在山谷里回荡,越传越远, 最终消散于天地间。 她喘着几口大气,那双眼澄澈如水,倒映着天地景色。 可秦九渊的心不自觉沉下去。 如果她知道这里不是凡间,而是魔界。 是他在她昏迷时,用魔气编织出来的幻境。 那些城、人、街市和巷子, 还有那些她打招呼的邻居,包括眼前所谓的凡间烟火,全都是假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秦九渊,”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你怎么发呆了?” 他回过神,施灵正歪头看他。 “你也喊一个嘛。”她拉住他,“对着山谷喊,只要山林听见了,自然会有回音的。” 他觉得这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不敢直视,不由移开了目光。 施灵知他是性格本是如此,并未在意,又跑回去对着山谷喊了几声,咯咯直笑。 恰在此时,太阳完全升起,金光铺满了整个天空。 远处的天际,一道极细的叠影在晃动摇曳。犹如两面残破的镜子拼接,隔着一条几不可察的缝隙。 那是幻境的边缘。 秦九渊心跳漏了一拍,低头时对上她的目光。 施灵凑近了些,“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淋雨着凉了?” “没事。”他语气僵硬了几分,“天气冷,早点回去吧。” 施灵点了点头,却见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被雨淋湿了大半,可还带着一点体温,她往回拢了拢,“好。”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刚行到了半路,施灵突然勒住了马。 “等等。” 眼前树木稀疏,地上的草枯黄不少,露出灰黑色的泥土。空气弥漫着一股阴沉潮湿的气,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而洼地中央,正躺着一头通体雪白的灵兽。浑身是血,胸口还插着一支箭矢,那双瞪大的瞳孔满是恐惧。 施灵屏住了呼吸。 这箭矢她认得,属于一种魔物。 这魔物是魔族边境常见的低等妖兽,专门猎杀灵兽,吸食它们体内的灵气和精血。 对它们来说,灵兽是大补之物。 可对魔族来说—— 猎杀灵兽后,体内会产生一种邪煞之力。这种力量对魔族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魔族吸食邪煞之力时,双目会泛红。 施灵不动声色地捏紧衣袍,瞥了一眼秦九渊,“那头灵兽好像还活着,下去看看。” 秦九渊沉默不语,只是一味跟在她身后。 施灵放慢脚步,越靠近那片洼地,那股气息就越浓。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秦九渊停在她身后半步,微微抬了抬眼,“是血腥味。” 施灵的心跳快了一拍,缓缓转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觉得这味道如何?” 就在施灵收紧指节的瞬间,秦九渊突地上前,弯腰朝她靠近。 那张清隽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股淡淡然清冽的气息萦绕着鼻息。 还混杂着一股血腥味。 施灵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措不及防撞进他眼底,试图想从中看出点什么,杀戮的欲望,亦或者嗜血的冲动。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正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摇摇晃晃,禁锢在一片方寸之地。 倘若秦九渊真的是魔族,嗅到这种血腥味,一定会杀死身旁之人,尤其是人族。 这是骨子里改不掉的一种习性。 也是一种诅咒。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摸到了袖里的驱魔符。 秦九渊低头看着她,落到她背在身后的手时,紧绷的唇豁然松开。 “我早就习惯了。” 他早就习惯了杀戮,行走于尸骨之间,望着在绝域里厮杀到不成人形的血肉,骨子里的疯子早就归于沉寂。 只有她能将它唤醒。 “不过,这气味着实难闻。” 施灵豁然松了口气,转而收起了符纸,尴尬笑道,“哈哈哈,确、确实如此。” …… 住在附近的有十几户人家,大多都是山间村民。 周边的邻里极少,只是热情得让施灵有些招架不住。 她不过是路过时打了个招呼,那大婶便立马送来了自家腌的咸菜,之后又有个大叔问她要不要帮忙开荒。 “你是新来的吧,我家老头子说了,那块荒地翻一翻就能种,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教你。” “哎呦姑娘你皮肤这么好,是不是城里来的?我们乡下地方粗,你别见外啊。” “种地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让你家相公来跟我学,保准一季就有收成!” 施灵被一群大婶围着,笑得脸都酸了,好不容易才脱身。 她一路小跑回小院。 屋前圈出来了一块空地,篱笆还没扎完,歪歪斜斜立着几根木桩。 秦九渊蹲在那木桩前,拿着一根麻绳,不知道在捆什么。 “秦九渊。”施灵推开门,喘着大气道,“咱们……咱们也种地吧。” 秦九渊抬头看了她一眼,“种什么?” “呃。”施灵卡壳了,“反正就是种点能吃的?大婶说了,这时节什么都长得快,只要浇水施肥——” “你会施肥?” 施灵僵直一瞬,自然不能告诉他这些,“不会,所以才要学嘛。”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不过嘛,要学的可能不只是我。” 秦九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施灵叹了口气,双手叉腰。 “你这样不行,我们来了凡界,就要像凡人的样子。你看看那些大叔,哪个不是卷着袖子光着膀子,一身汗一身泥的?” 秦九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睛斜斜望着她,听不出喜怒。 “你想让我如何?” “去请教啊!”施灵指了指外面,“那边有个老伯,说是种了一辈子地了,你去问问。” 秦九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施灵注意到了,不等他开口又道:“我知道你觉得没必要,想着这些凡人寿命不过几十载,我们早就不食五谷了,种不种地都饿不死。” 秦九渊没否认,他确实这么想,但不是因为饿不死。 只因这些人是假的。 他们全都是他用魔气编织出来的,只是他记忆里的碎片拼凑出来的影子。 施灵若跟他们走得太近,迟早会出岔子。 “你就是总这样。” 施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总是不学会跟人打交道。” “以前在灵剑宗的时候,我可以理解。可如今到了凡间,他们都是一些普通老百姓,没有恶意,更也不会害你。 “为什么不试试呢?” 她顿了顿,语调放软了一些。 “就算不为了种地,为了以后能够融入这里,也要试试啊。” 秦九渊看着她良久,也不知是被说服了,亦或者妥协。竟真的站了起来,朝篱笆门外走去。 施灵笑开了花,小跑着跟上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在地里忙活,似听到了脚步声,眯眼看向走来的两个人。 “哟,是新来的那对小夫妻吧?” “我们不是——”施灵刚要解释,被秦九渊的眼神拦住了。 第79章 “老伯好。”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瞬迟疑,“我们想学种地。” 这话与他的形象割裂开来。 老伯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年轻人愿意学种地,这是好事啊,来来来我教你们——” 老伯扛着锄头走进地里,弯腰刨了一个坑,把种子丢进去,盖上土踩实。 之后的几步虽算不上难,但要掌握播种的深浅,还有盖土时的湿润度。 秦九渊也跟着蹲下,手指翻飞间,一粒粒种子纷纷落入土中,动作干净利落。 施灵不由瞪大了眼,以为他会笨手笨脚的,会嫌弃泥土脏,甚至不到半刻便会站起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一粒一粒播种,模样极为认真。 “哎呀,小伙子你这手法,比我这个老头子都利索。”老伯在旁边啧啧称奇,“你以前种过地?” 秦九渊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施灵心头涌上一股异样,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秦九渊。” 他抬起头的瞬间,她擦了擦那些汗,“你种地的本事,是从哪里学的?” 秦九渊指尖顿住了。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还有不动用搬石头、劈柴,你不动用灵力,干起来却一点都不费劲,也不喊累。” “不像是一个宗门少主会做的事。” 秦九渊怔愣半瞬,指节慢慢收紧,声音不自觉染上哑意。 “……阿灵觉得呢?” 第58章 小酌 秦九渊不等她回答, 又低低应道:“我生母并非仙门人士,而是之后拜入灵剑宗再修炼的。” 施灵正要再问,身后却传来老伯的声音, “夫妻间别逼太紧, 有什么事慢慢说嘛。” 显然是不知他们在谈什么。 秦九渊抬头看老伯,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露出几颗缺了口的牙,笑容带着几分憨厚。 跟记忆里的某张脸重叠了一瞬—— 父亲笑起来时也是这般, 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那双粗糙的大手不停揉他的头发。 “小九真聪明。” “小九学得最快了,能够帮忙砍柴了。” 思绪游离了半瞬,他又将心头那份悸动逼了回去, 恢复了冷淡。 假的。 眼前之人是假的,这些夸奖是假的, 这张脸也是假的。 这些不过是他从脑海深处的记忆, 揉碎拼凑,最终塞进这个幻境,成了一道无关痛痒的影子。 施灵触及他泛红的眼尾, 心头微动。 原书中对他母亲的描述极少,能被如此提及的—— 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们回家吧。” …… 两人在此地生活了几日,摸清了附近人的性子。这里不属于清兰村,也不是平常之地。 而是一个名叫不老镇的地方。 秦九渊从早到晚都在外帮忙, 或耕种,或搬离重物。 王叔把酒坛子往他里一塞,笑得爽朗,“小伙儿,今天帮我家修房顶, 真是辛苦了,这酒回去跟你家小娘子喝一杯,暖暖身子。” 秦九渊正欲说些什么,王大叔却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别老绷着个脸,多笑笑。” 坛子不大,封口上的红布早已褪色,一股淡淡的酒香飘入鼻息。 “谁送的?”施灵见门外的身影久久不归,探出头来。 “王叔。” “隔壁那个?” “嗯。” 施灵从他怀里夺过把酒坛子,细细端详了起来,“今天晚上我们就喝这个。” 秦九渊眯了眯眼,“你会喝酒?” “当然会。”施灵挺了挺胸,“我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以前在宗门的时候,偷偷喝过掌门的酒。虽然被发现了,被打了一顿……”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嘟囔。 夜晚,两人找了一处僻静之地坐下。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声,伴着从山间吹来的夜风,凉飕飕的,却不刺骨。 施灵倒满了酒,朝秦九渊举了举。 “来,干!” “叮。”瓷碗相撞的那一声清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施灵仰头刚喝了一大口,突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嘶好辣好辣!”她吐着舌头,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什么酒啊,这么烈。” 秦九渊低头闻了闻,眉头微皱,“华清酒。”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 施灵擦了擦嘴角,不敢再大口喝了,似有根绳子悬在脑内。 只是没过多久,她话又开始多起来,什么谁家的鸡逃走了,隔壁的两小口吵架了,小孩爬到树上不敢下来…… 不知想到了何处,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座摔下去。 月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鼻尖也红红的,眼睛亮得如一汪清水。 施灵忽然停了下来,定了定神,望着眼前之人。 秦九渊仰着脖颈,碗底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阴沉沉的。 他脊背挺直,姿态优雅,不似个乡间莽夫,倒个像在大堂之上办公的官爷。 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修士喝酒时的样子,她不是没有见过。 七毒宗掌门喝酒的时候是灌的,师兄弟们喝酒的时候是抢着喝的。可他不一样,有一种…… 施灵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 对了,贵气。 秦九渊放下碗,正巧对上她的视线。 施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着手里的碗,忽然想起方才的念头,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她偷偷抬眼,秦九渊竟还在看她,还端起碗,几大口就把碗里的酒喝完了。 施灵愣了一秒,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扬,“是不是以为我在监督你啊?” 秦九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没有。” “明明就是。”施灵笑得直拍大腿,“你看我一眼,然后哐哐就灌下去了,跟喝药似的,哈哈哈哈——” 她笑得停不下来,秦九渊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的那抹红还是出卖了他。 施灵笑够了,又抿了一口酒,看向他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你啊就是放不开。”她语气随意,“喝个酒还要看别人的眼色。是不是以前喝酒的时候,被人管过?” 施灵说完这话,脑子变得迟钝,开始不着调地谈了起来,“秦九渊……”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秦九渊搭在碗沿的指节顿了顿,声音不觉沉了几分。 “她很喜欢秋千,可那秋千动起手来做得不好,总是歪的,坐上去会往一边偏。” “她还教我读书写字,做的汤很好吃。” 施灵听到这里,嘴角弯了弯,有些好奇,“哎,她叫你什么?乳名吗?” 秦九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表情有些窘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又说不出口。 施灵耐心地等着。 “……小九。” 施灵瞪大了眼睛。 “小九?”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秦九渊没看她,视线始终落在酒碗上,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施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九——” “别叫了。”他声音闷闷的。 “好好好,不叫不叫。”施灵忍着笑,捧着发烫的脸颊,脑内晕乎乎转着他说的话。 小九,这名字……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倒不是听说过,而是熟悉的,像是在某个梦中出现过。 她眉头猛皱,使劲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这名字跟我一个朋友的好像哎。” 秦九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 施灵歪着头,努力回忆着,“他叫什么来着……反正也是有个九字。他娘亲也喜欢做汤,也喜欢秋千,也……” 她顿了顿,眉头越皱越紧。 “只可惜……”脑子里像堵着一团迷雾,明明就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她越想越迷糊,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楚。 “只可惜。”她又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算了,想不起来了。” 秦九渊不可自控地放缓呼吸。 原来她还记得,还记得那个荒谬的梦。 方才的试探已经是极限,他不能再激起那些回忆,只能缓缓朝她伸出半截手指。 第80章 好像这样,他们的距离就能更近一些。 秦九渊喉结滚动,还是忍不住道,“阿灵,你小时候是怎样的?” 施灵眨了眨眼,嘿嘿笑了,“我小时候啊——” “我爹我娘可疼我了,每次出门回来都给我带好吃的,小时候我娘每天晚上都给我讲故事。”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老师们都夸我,我娘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家灵灵最厉害了。” 即便这酒对他无用,秦九渊被还是清甜的女声冲得头晕目眩,喘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 但几乎是下一瞬,那股甜意被一股更大的苦涩冲淡,转瞬充斥这整个心脏。 她那么亮,那么暖,如同烈阳般照着靠近她的人。 一个可怖的念头从心底涌了上来。 或许……他只是恰巧碰到了她,而她只是照亮了一寸阴暗潮湿之地。 她迟早有一天,会像照顾他一样,关心着其他人。 秦九渊喉咙发干,一股绞痛感如刀刃般冲着那处阴暗,似要深入骨髓。 他配不上她。 配不上阿灵。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心底那处柔软,胡乱地搅动着。 她的现在是他困在幻境里的,可她的未来……很可能没有他。 “我突然记得还有一件事!”施灵突然提高了声音,令他猛然一震。 “我小时候还养了一条小狗。” 秦九渊眉宇染上柔和,可声音还是止不住颤动,“什么小狗?” “一条特别特别可爱的小狗。” 她在半空中比划着,“这么大,圆滚滚毛茸茸的,眼睛跟葡萄似的,不过总是都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慢慢摆正,最终与她平视。 柔软的手掌带着酒后的温热,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让他误以为自己身处梦境。 她歪着头望向他,细细琢磨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眼睛像碎了满地的星星,“跟你一样。” 秦九渊呼吸滞停。 “可是——”她松开了手,那股凉意立刻涌上来,也带走了仅剩的热。 “你不是我的小狗。” 她自言自语地低喃着,带着几分醉意,还有记忆紊乱时的错乱。 不是责怪,不是埋怨,更不是拒绝。 可这话在秦九渊的脑子里转了几圈,每一字都像一把小刀,无一刺着他的胸口。 施灵又端起了碗,仰头看着月亮,嘴里哼着听不清的小调。 她醉了,说的那些话也是无心的。 可他就是听进去了。 阿灵说他不是她的小狗。 这句话在他心里扎了根,长出一个个细密的刺来。 在施灵松手的那一刻,他像一只主动凑上去的,小心翼翼的猛兽,用最柔软的颊贴着她的掌心。 这股炙热让她蜷了蜷指尖,不慎碰到他抽动的眼角。 秦九渊眸子本是黯淡无光的,此刻却犹如深渊里划出的红色极光,拼命想要浮上来。 “主人。”他声音低低压着,说出的话愈发不着调,甚至带着隐秘的疯意。 “我就是你的小狗。” “想要奖励……” 第59章 旖旎 “奖励?” 施灵嘴里嘟囔着, 迷迷糊糊望着眼前的人。 清冷的月色覆盖在朦胧的人脸上,衬得他面容恍如谪仙。尤其是那双含着湿意的双眼,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施灵脸颊浮现两团, 不自觉由着他的话顺下去。 “好啊, 我给你奖励。” 秦九渊还未张嘴,便觉眼前的人影刷地靠近, 一股柔软如流水般堵在齿缝间,兰香无孔不入地钻入鼻息。 “唔。”施灵被突如其来的灼热包裹住全身, 腰间便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搂住,最后陷入了昏迷。 她只觉自己像漂浮在海面的花,被滚烫的浪拍一阵拍打着,起起伏伏。 让人甘愿沉迷。 …… 翌日清晨, 施灵是从酸痛中醒来的。 她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刚翻了个身, 手臂伸张的瞬间, 那沉稳有力的心脏在掌下跳动。 施灵猛地睁眼。 晨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秦九渊微侧的脸上。 他的长睫随呼吸颤动着,露出大片光洁皮肤, 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施灵脑子“轰”得一声炸开了。 她她昨晚干了什么?! 她亲了他,然后被他抱进了屋内,然后他用了什么术法…… 她不敢再往下想。 施灵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啊啊啊男色误人。 真的是男色误人啊! 她怎么就怎么就亲上去了呢?是酒的原因?还是…… 她本来就想亲他。 施灵脸颊烧得厉害, 连耳根都是烫的。小心翼翼往床沿挪,想把那只还贴在他胸口上的手抽回来。 刚动了半瞬,手腕就被握住了。 “去哪?”身旁之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施灵僵住了。 秦九渊睁开如墨般的眼眸,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慵懒的餍足,触及她泛红的耳根。 他 撑起身子凑了过来, 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蹭过她的脖子,清冷的声音软了下来。 “夫人,我好喜欢你啊。” 施灵半天都未缓过神,“夫、夫什么——” 他蹭了蹭她的脖子,低低压着难耐的喘息,“昨晚你亲了我又抱了我,什么都做了。你不是我夫人,谁是?” 施灵被他蹭得浑身发麻,想躲又躲不开,那滚烫的手臂环在腰上。 “都是意外。”她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慌,“你不要放在心上——”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只因秦九渊身体明显僵直了一下。 像绷紧到极致的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颤了颤,然后归于沉寂。 他阴沉沉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的慵懒和随意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见过的表情—— 像是极力压着一种浓郁的占有欲,却在触及她的刹那骤然收缩,只留下一点湿冷的痕迹。 “意外?” 施灵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她想解释,却恍然记起此事并非意外。 确实是她主动亲的他。 到现在她还依稀记得自己凑过去时心跳得有多快,碰到他嘴唇时那种柔软的触感。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道,“难道是我不行?” 他低得发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施灵难以置信,“什么?”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 她卡壳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那些画面,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为什么是意外?”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我从来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蹭过她的锁骨,“那要不要为夫再伺候夫人一次?” “不要!” 施灵一把推开他的脸,整个人缩到床角,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像只受惊的兔子。 秦九渊被推得歪了一下,没有半分恼怒,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他墨色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脆弱,眼底似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娘子都让我做小狗了。”他声音带着委屈,“现在又不负责,那我算什么。” 施灵心又软了几分。 “好了好了。” 她犹豫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还说什么负不负责的。” “夫妻”两个字从嘴里吐出的那刻,心跳似漏了一拍。 秦九渊勾了勾唇,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微光打进窗户缝里,斜斜漏进来,给两人的发丝渡上一层柔柔的金光,显得格外惬意。 那之后的日子,秦九渊变得不太一样了。 此地离隔壁的小镇不过几百米,有许多买饰品,其中几个檀木梳子做工虽不精致,但胜在生动形象。 施灵眼见他目光慢慢移到上面,若有所思,连连道,“别买了,家里都放不下了。”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也没什么好买的。” 他没说什么,跟着她走了。 第81章 她梳头的时候,却见那木梳子放梳妆盒里。表面被磨得光滑,想涂一层薄薄的木蜡,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味。 她转过头,秦九渊正坐在门口,感觉到她的目光,头也没抬,“那老匠家里有三个儿子,顺手买的。” 施灵不由瞪大了双眼,本以为他跟往常一样,只是因为她多了眼,才卖这梳子的。 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为了照顾那老人家的生意。 她甜甜一笑:“好。” 可秦九渊最大的变化,是他跟外人相处的时候。 以前他帮邻居干活,干完就走,一句废话都不愿多说。即便道谢,他只淡淡嗯一声,头也不回。 可现在—— 隔壁大叔家的屋顶又漏了,他来帮忙修。修完后,那叔一如既往地端了碗茶出来,递给他。 “辛苦了,喝口茶。” 秦九渊看了眼那茶,喝了一口,嘴角微扬。 “谢谢叔。” 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没有含糊的地方。 大叔明显一愣,笑声爽朗,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好,你小子越来越会说话了!” 秦九渊被他拍得肩膀微斜,没躲也没皱眉。 施灵就站在远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 原来他不是不需要交流。 而是不会。 他从小学会的不是与人相处,而是隔绝在外。他以为冷漠是保护,不靠近便不会失去。 殊不知这才是让一个人封闭心神的开始。 …… 闲得无聊,他们又在小城里开了一间画铺子。租了一间屋,摆了几张木桌,墙上挂着两人的画。 秦九渊画的是墨色清淡的山水画,笔触细腻,又带着几分苍凉悲壮。 施灵一开始还担心没人买。 “你这画得太素了,”她站在画前,“这周围的大叔大婶都喜欢热闹,你这山啊水啊的,谁买啊?” 秦九渊缄默不语,把画挂好又退后几步,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 结果出乎施灵的意料。 第一个来买画的,是卖饼的李大娘,“哎哟,这画真好看!” 她刚抬头,就一股脑就闯了进来,“我家那口子虽是个屠户,但年轻时好歹读过几本书,最喜欢山水了,这多少钱?” 施灵有些惊讶,随意报了个价。李大娘竟二话不说掏了钱,把画捧走了。 然后是隔壁村的张秀才,之后是王员外家的管家,最后莫名其妙多了许多她不认识的人。 “你这副花鸟图真好。”买她画是个年轻的郎中,嘴中喃喃自语,“看着就让人心神安宁。” 施灵站在柜台后面,看挂在墙上的画一幅幅减少,心里美得不行。 她不由看向了秦九渊。 暖光衬得他轮廓柔和了许多,眼底那股墨色,像是一点点化开了。 她忽然想起刚遇见他时。 他整个人犹如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危险、即便浑身是伤,但凡靠近之人都会被绞得鲜血淋漓。 与眼前之人格格不入。 施灵笑了,只觉心里满满当当。 原来一个人真的能改变这么大。 …… 夜深了。 小镇安静下来,街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月光铺在蜿蜒石板路上,如铺满了一层霜。 秦九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他狠狠拧紧着指节,额头布满了冷汗,转痛术的反噬越来越严重了。 他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黑气,探入那几个卖画人的身体里。一张张起皱的画卷被抽了出来,在他眼前展开。 那是施灵的画。 画的是他们的小院子,菜地,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他绝不能让这些画流出去。 秦九渊低叹一声,只觉自己犹如一个贼,偷走她留下的每一点痕迹。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可他停不下来。 或许他之后能如她所愿,带她来到真正的凡间。带她看遍万千山水,日出日落,花开花落。 他要把她失去的那些,一样样还给她。 只要再撑一阵,再撑一阵那束魂术便会化解。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指尖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色。反噬在侵蚀经脉,如同万千根针同时扎进去,在血液里慢慢爬行。 他咬着牙,把那层痛意压下去,转身看向床榻。 施灵睡着了。 月光落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也挂上一丝淡淡的笑。 秦九渊喉结滚动,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是温热柔软的,带着活人的温度。 他心头那处空洞变得更深了。 洞低有什么东西在不可遏制地疯长。 那是执念。 一种誓不罢休的执念。 阿灵不会知道这一切。 一定不会。 -----------------------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们,某人掉马倒计时 第60章 婚礼 中秋那日。 施灵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开了, 对着案板上那团软塌塌的面团发愁。 “它怎么老是粘手啊。” 秦九渊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刚从院子里摘的桂花。看着桌面上的狼藉,沉默了半瞬。 “水放多了。” 施灵又加了一把面粉, 揉了几下, 果然不粘了。她扬了扬眉毛,又道。 “接下来该如何做?” 秦九渊默默站到她身后, 伸手覆上按在面团上的手。 这只手恰好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指节分明, 带着她慢慢揉压折叠、再翻转。 “这样。”清冷的男声从头顶传来,“不用太用力。” 施灵被他半圈在怀里,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微微震动的胸膛。脸颊发烫,嘴上却不饶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 “面告诉我的。” “……”施灵瞪了他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他只是微微勾唇,并未多语。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分工, 施灵负责揉面、调馅, 而秦九渊则负责成型。 “这是什么?”完成之时,施灵盯着他掌心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圆滚滚的东西。 “兔子。”秦九渊声音带着几分几不可察的僵硬。 施灵盯着那个“兔子”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你…你说这是兔子?”她笑得前仰后合, 好不容易喘了口气,“这团面上两个竖状的面条是什么意思?” “像。”秦九渊语气里带着冷硬。 施灵笑够了也拿起一块面团,认真捏了起来。修了又修,改了又改, 最后昂起脖子递到秦九渊面前。 “你看,我捏的!” 那是一只鸟,翅膀展开,尾巴翘起,姿态还挺像那么回事。 秦九渊却道:“鸡。” “是鸟!”施灵急了, “这是翅膀你看不出来吗?” “鸡也有翅膀。” “这是鸟,是那种天上飞的,叽叽喳喳的小鸟。” 秦九渊看了看那只“鸟”,又看了看她急得通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嗯,鸟。” “你刚才明明说鸡!” “看错了。” “你——”施灵把那两只面目模糊的动物挨在一起,顿时语塞。 “反正咱们谁也别笑话谁。” 转而又将捏好的汤圆下入沸水中,咕噜噜在底下打了个滚,不一会便好了。 好吃。”她吃得含糊不清。 秦九渊伸手,擦掉她嘴角的豆沙,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施灵正要抬眼看他,却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似踩了一朵轻飘飘的云。 “怎么了?” “不知道。”她揉了揉太阳穴,“最近总想睡觉,可能是天气变凉了,人容易犯困。” 施灵说着又咬了一口汤圆,眼皮开始发沉。那股甜味还在舌尖上打转,可意识已经模糊了。 “秦九渊……” “嗯。” “我真的……好困好困呀……” “想睡就睡。”这声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层朦胧的水雾。 紧接着,施灵就闻到桂花和面粉的香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陷入了沉睡。 秦九渊低下头,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从发顶滑到发尾,一遍又一遍。 “再睡一会儿就好了。” 直到梦醒的那一天,她就会忘记这里的一切,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第82章 …… 施灵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但总想起以前的事,不由放下梳子,对着铜镜发呆。 初到灵剑宗时正是他们两人的大婚之日,在场都是两宗长老,办得虽隆重,但少了几分活气。 像一场没做完的梦,醒了之后就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可她身处凡界,与以往大不相同,为什么不能重新办一场婚礼? 施灵眼睛亮了起来,从锦囊中掏出一块海罗石。 此石通体莹润,泛起淡淡蓝光,似一汪湖水。感受着发凉的触感,她忽然笑了。 这倒是个好宝贝。 选好礼物后,施灵又摊开一张张裁好的红贴,思付片刻后,开始提笔写着: “八日后,在施家小院,举办婚礼。恭请邻里乡亲,共证此约。” 王大叔接过请帖,乐得合不拢嘴,“你们要办婚礼?好好好,到时候我给你们送一坛好酒。” “姑娘,你可算想通了。”李大娘拉着她的手,“你家相公多好啊,小两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张秀才把请帖收好,拱了拱手,“届时定当登门道贺。” 施灵笑着应着,竟觉得那股头晕也冲淡了许多。 另一半,秦九渊无奈地闭了闭双眼,听着那些虚幻的声音人灌入耳中的声音,不由攥紧了掌心。 婚礼。 她要办婚礼。 他的心口像被一双大手攥住了,疼得快喘不上气来。 可施灵根本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他低头望向自己颤抖的手指,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即便如此,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可这恰恰是最残忍的部分,如今他每说的每一句谎言,都很有可能成为压在他们之间的巨石。 …… 天空湛蓝,几朵白云缓缓飘着,太阳晒得人心里发亮。 院子里摆了一张大木桌桌子,桌面上瓜子、糖果和几碟糕点,折射的光洒在众人脸上。 施灵穿着琉璃红色喜服,发髻只插着一支霜月钗,腰系金铃,脸上洋溢着甜笑。 待人都到齐了,她清了清嗓子,“各位父老乡亲,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请大家做个见证。” 她抬眼望向站在对面的秦九渊。 赤色锦袍衬得他五官愈发浓郁,后发挽起的木簪反射出微光,整个人如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从今天起,我与秦九渊,便是正式的夫妻了。” “好好好!” “百年好合!”邻居们鼓起掌来,笑声和祝福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施灵鼻尖酸涩,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的,是她自己选择的婚礼,自己选择的人生。 秦九渊望着她在阳光下灼灼发亮,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他声音有些沙哑。 众人安静下来,都静静凝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从前以为活着,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也没有什么值得留下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后来我遇见了阿灵。” 施灵的眼眶红了。 “是你让我知道,太阳是暖的,花是香的,酒是辣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活着是值得的。” 施灵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枚戒指。 她声音发着抖,但语调极为认真,“只要两人心意相通,就用这指环为见证信物。” 她定定望着他微动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愿夫妻之间,再无猜忌,再无隐瞒,忠贞不渝。” 秦九渊瞳孔骤缩。 再无猜忌。 再无隐瞒。 忠贞不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深深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顷刻间,一行清泪从无法克制地眼角滑落,灼热无比。 他的嘴唇在抖,呼之欲出的言语快在嘴边烫化了—— 他想说对不起,是他骗了她,他根本就配不上这枚指环。更配不上你说的那些话,配不上你。 他想说他爱她。更害怕她知道真相之后,就不要他了。 “别怕。” “我们已经离开魔界,也离开灵剑宗了。”施灵误以为他想到了当年的事,轻擦去他的眼泪。 掌心的温热让他停止了心跳。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在父老乡亲的一众喝彩声中,伴着暖阳下,两人相拥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的眼泪流过她的手指,温热而滚烫。 笑得很甜,很暖,像太阳。 喝彩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们包围在中间,久久不散。 秦九渊闭着眼睛,感觉着那枚戒指被慢慢推上他冰凉的指节,如此真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 这一刻,他不想醒来。 …… 洞房花烛夜,火光映在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施灵取下系在腰间的玉佩,抬头看着秦九渊,红烛的光在他眼底跳动,犹如火焰般灼烧着。 “秦九渊。”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只是……感觉不真实。” 施灵愣了一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你看清楚了。”她一字一顿,“我就在这里。” 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又捻了捻。 “无论如何。”施灵眼神尤为坚定,“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秦九渊望着她在烛光下柔和的脸庞,那弯弯的眼睛,眼眶又热了。 他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 “嗯。” “嗯。”她学着他的语气淡淡应了声,然后笑了,连肩膀都在抖颤抖。 两个人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笑了好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动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红烛的光晃了晃,影子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施灵的指尖穿过他的长发,后背碰到柔软的床褥,他温热的身体覆上来,带着隐秘的颤抖。 她从他的肩头滑下去,顺势摸到了他的背。却猛然顿住。 那是一条凸起的棱线,不是骨头,不是肌肉,而是某种…… 不该属于人类的东西。 第61章 诡异 施灵指尖微微刺痛。 像有什么尖锐之物在他皮下面浮动, 不知为何,连带着她的身体也莫名其妙开始发烫。 这股热从指尖蔓延开来,带这点点刺痛, 像是被诡异之物标记了。 施灵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别……”秦九渊低哑的声音震得耳根发麻, 带着压抑的颤抖,“夫人别摸。” 施灵不信邪似的, 又紧了紧指节。 他的脊背绷紧了,那些东西似在回应她的触碰, 像阴暗潮湿的影子,被阳光照得无所遁藏。 秦九渊几乎停止了呼吸。 这是魔族的特征。 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也是无法抹去的印记。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时,亦或者在身体完全放松, 就会浮现出来。 可他仍克制不住像靠近她的冲动,一点点, 看不到的角落, 那些漆黑的触影早已爬满了墙面。 只差他一个念头,便会将她吞噬殆尽。 施灵并没有收手,反而沿着那条棱线滑过, 由着身体的本能细细搜寻着。 这感觉好奇怪…… 但容不得她多想,一道清冷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带着一阵呜咽。 “唔。”秦九渊压抑着喘息。 伴着红烛噼啪的声音,一簇火焰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施灵难耐地收紧手臂, 忍着那些疼痛,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 秦九渊是被刺痛惊醒的。 睁开眼的一刹那,他看向了发光的掌心。 那血红的印记状似花朵,又像一道咒文, 极为缓慢地朝外扩散,衬得皮肤发青。 是契约发作了。 他松开攥紧的手,那抹赤红却愈发深邃,扎根在皮肉下的刺痛翻腾不止,像是要把经脉挑开。 视线昏暗的刹那,他缓缓看向窗外。 天空一片黑白,灰黑的云层下唯有犹如死水般凝滞的白,与那黑形成极致的对比。 秦九渊捂上失去知觉的心跳,幽然看向侧之人,原本暗淡的眸子瞬间发亮。 还好,还好她是彩色的。 可这抹唯一的色彩在一点点变淡,犹如被水侵泡的墨汁,变得发旧枯黄。 他闭上眼睛,把掌心的印记藏进袖子里。 第83章 她一定会发现的,他不能让她发现。 至少……至少不是现在。 他轻轻掀开被子,刚踩到地上,那股凉意从脚底一直窜上来,窜到心口那处。 他走到半路,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 施灵睡得安稳深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施法把那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随后消失在原地。 …… 施灵醒来的时,阳光犹如针扎般刺在眼皮上,让人忍不住流泪。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身边的被褥却已经凉了。 “她又起这么早。”她低声喃喃着,披上外衣,缓步走到窗前。 依旧是晴空万里,这几日天气愈来愈好,可每光亮洒来的感觉,似没变动过分毫。 她正想把窗户关上,一滴水突然砸到手背上,她愣了愣后抬头望向天际。 又一滴水落下来。 即便天色依旧晴朗,那雨水扔一滴滴往下垂着,显得格格不入。 “下雨了?” 这声刚落,毫无征兆地,大雨倾盆哗啦啦地浇下来,打得头顶的瓦砖噼啪作响,院子里的泥土淋得漆黑。 “怎么回事……”她皱起眉头,掌心里的雨水冰得刺骨,不是她的错觉。 她忽然想起一事,倒吸口凉气,“完了!我的画!” 施灵匆匆穿好衣服,刚跑到门口,却刹住了脚步。这么大的雨,跑出去肯定要淋湿。 辟水术又要动用灵力,万一又出现那日的事怎么办。不知道管事的有没有收进来。 斟酌之际,她咬了咬牙,掐了一个避水咒,冲进了倾盆雨中。 筑起的透明防护罩把雨水挡在了外面。施灵松了口气,跑过石桥,途径一条的长街。 跑着跑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放慢了脚步,左顾右盼。 街道两旁的店铺与往常一样,都开着门。卖烧饼的大娘在揉面,打铁的大哥脸上流干了汗,几个小孩笑着互相打闹。 可他们身上衣服的颜色…… 她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 这些人身上的衣服有些不对劲,那颜色花得像从染坊里放出来的一样,还没来得及调匀。 犹如做梦般模糊不清。 直到雨水钻入鼻息的那刻,惊醒似的拍了拍脸,“还发什么呆呢,自家的店都难保了。” 施灵提起沾水罗裙,加快了脚程,终于来到了拐角。 她推开门进去,那管事的不在。 所幸的是,后面的架子上,那些画还好好的晾着。只有几张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墨迹晕开,模糊成一片。 “真是的……”她赶紧把画收起卷好,放入木柜里。 好好整理了一番后,她松了一口气,撑起懒腰站在门口前,大雨依旧下个不停。 避水咒还能撑一会儿,得赶紧回去。不过很快,她又转念一想, “天气凉了,夏天的衣裳扛不住了,该置办几件新衣服了。” 她想起上次隔壁大娘说,这小镇里新开了一家衣铺店,就在南街街头,款式时新,料子也好。 正好顺路。 她很快找到了那家衣铺店。 店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件成衣,其中一件月白色的,一件鹅黄色的,看着确实不错。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进去,又想起自己身上湿淋淋的,怕把人家的衣服弄湿了。 “算了,明天再来。”她自言自语,转身要走。 只是没走出几步,脑内突地一阵耳鸣。视线再次清醒时,她不由犯了迷糊。 是往左拐还是往右拐来着? 她又环顾了一遍四周,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路人撑着伞,悄巧从对面走过来。 “请问。”她上前几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城里的衣铺店是在南街街头吗?”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中年男人,长着一张方脸,浓眉,唇上有一道小小的疤。 “是啊,就在南街街头,你往前走就到了。” “哦好,谢谢啊。” 那人点了点头,撑着伞走了。 施灵站在原地,觉得还是明天再来比较好。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刚才问那个人衣铺店在哪,那人回答“就在南街街头”。可她现在站的地方,不就是南街街头吗? 那衣铺店呢? 施灵回头便看到了那衣铺店,看到那几件衣服时,有些眼熟,但又记不清在哪里见过。 她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是没睡醒。 她继续返回去走,走到一处僻静小巷时,又看见一个人走在她前面。 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长辫子,穿着蓝底白花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 鬼使神差般,施灵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从这里走,是不是有条近路?” 年轻女人转过身来。方脸,浓眉,嘴唇上有一道小小的疤。 施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只因那张跟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这女人装扮不同。 可这气质,装过身时不耐烦的神情,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她的脑子像被雷击种似的,嗡嗡作响。 “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大姐,你有没有什么孪生弟弟或者哥哥的,跟你长得很像。” “没有啊。”那人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气。 “本姑娘这等好容月貌,别说不老村镇了,就是隔壁的清兰村,都找不出一个比我还俊的。” “不信你问问隔壁家的阿牛,之前还妄图娶我呢。” 施灵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眼前这张方脸,拼命回忆着刚才路过的那个中年男子。 他们极有可能的一人,这点不会出错。 避水咒彻底散了。 “哗啦啦……”大泼雨水浇在她头上,顺着脸颊望下流,砸在她颤动的肩膀上,凉得彻骨。 “喂,你发什么呆啊?”眼前的人更加疑惑了。 施灵似丢失了魂魄,只干巴巴地应了一句,“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那人点了点头,提着菜篮子走了。 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小巷尽头,施灵只觉脑内装着一面铜镜,无时无刻地碰撞着,最终裂开一条细缝。 虽是细小的一条,但在如此平静的日子里,犹如一把正中眉心的刀。 血淋淋地往下剜出一道深深痕,根本让人无法忽视。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施灵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一个事实。 是从她开始动用灵力的那刻起,一切都变得奇怪了,先是街边那几人的衣袍,似有流光在浮动,忽实忽虚。 又是在用一个地点,遇到两个长得一样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终于记起来了,这家成衣铺,她前不久才来过,居然又重新找了问了一遍。 一切都似乎是从她动用灵力那一刻开始。 “沙沙沙……” 一道凉风伴着飞沙簌簌响起,施灵立马感受另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在一点点变得湿冷,粘腻。 她不动声色地掏出随身带的镜子,假装梳妆,举起的那刻,眼神微微倾斜—— 透过镜面的反光,她看清了藏匿在背后的那道黑影,顿时呼吸停滞。 第62章 手链 施灵定睛看去时, 那张熟悉中年男子的脸又映入眼中,等她转身想抓那人一探究竟时。 对方却如鬼影般消失不见。 另一头,秦九渊直到确认她没追上来, 才褪下那张容颜, 望向掌心的发烫红印。 这股灼烧感无一不提醒着他,阿灵现在的心绪很乱, 乱到她无法控制,犹如密密麻麻的针扎, 让他额角疯狂抽动。 秦九渊深吸口气,用魔气死死压住那股快倾斜而出的情绪,直到一切归于平静,才缓缓松开了手掌。 施灵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去的。 雨水淋得她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脸上,衣摆沾满了泥点子。 那男人竟如此阴魂不散, 况且刚才分明看着他走远, 怎么还会回来,跟个幽魂一样尾随着她?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秦九渊站在廊下, 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热气喷洒在他如玉的眉目上。 秦九渊见到她时眸光微动,快步走过来,把姜汤塞进她手里, 将外袍披在她肩上。 “怎么不撑伞?” 第84章 “忘了。” “为何不动用避水咒?” “散了。”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拨开她贴在脸上的湿发,指尖碰到她额头。 “你的头很烫。” “是吗?”施灵也摸了摸,没感觉出来,“可能是淋雨淋的, 没事。” 她低头喝了口姜汤,胃底暖烘烘的,可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并没有消散。 眼前里还浮现着今日看到的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秦九渊即便站在她身后,也能感受到她不安的情绪,困惑中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恐惧。 他不动声色转动指尖。 将那些复杂的情绪一点点从她身体里抽走,转移到自己身上。 施灵刚吸食了一口新鲜空气,却觉得胸口那股闷意好像淡了几分,连带着眩晕的头都清醒了。 她不自觉回过头,看了秦九渊一眼。 他表情依旧淡然,可嘴唇比平时白了一些,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夫君,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你的脸色不太好。” “淋了点雨。”施灵将信将疑,随后打开灵戒,一件青灰色外袍浮现眼前。 “给你的。”她把衣服抖开,踮脚披在他肩上,“闲逛的时候看到的,觉得这个颜色你穿好看,就买了。” 秦九渊低头看去,料子是细麻布,不算名贵,但摸起 来很舒服,胜在干净素雅。 施灵帮他拢好衣襟,退后几步,左看右看,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好看。” 触及她闪亮的眸光,秦九渊喉间滞住,竟觉得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你的手好凉。”施灵拉起他的手,搓了搓,“是不是也淋雨了?快去换衣服,别着凉——” 话才到一半,她的话突然停住了。 她刚触到湿漉漉的东西。便见他袖口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是水,是血。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你手怎么了?” “不过破了点皮。”秦九渊略显仓促地抽回手,拽了拽袖口,“今天劈柴的时候不小心。” 见他把手藏到身后,还有他那副轻描淡写的表情,施灵心里的疑虑又浮上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不想说,那便不说。 “那你小心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雨,眉头皱了起来。 “秦九渊,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施灵摩挲着尚且温润的指节,望着下个不停的雨,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包括见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可能是我多想了,”落到最后一句,她笑得有些勉强,“淋雨淋得脑子进水了。” 秦九渊心跳几近停滞,缄默了许久许久。 似是舒了一口气,他走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往身边带了带。 “别怕。”清润的男声融在了雨声中,“不管发生什么,我会保护你。” “只要握住眼前发生的事,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施灵猛然顿住。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肩膀,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不高,甚至有些凉,却莫名觉得安心。 “说得也是,我想那么多干嘛。” 施灵舒缓了一口气,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雨声,他的心跳在耳畔响起。 咚,咚,咚。 她暂时安下了心。 不过……等明天雨停了,再去那条街看看。 如果真有妖邪作乱,这不老镇里里作祟,她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彻底除个干净。 只是她想着想着,头又开始痛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痛意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像潮水一样淹没意识。 施灵左摇右晃,瞬间被他扶住了。 “困了?”秦九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难掩的关切。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能是淋了雨……” “睡吧。”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极为安稳的,缓慢地枕在他的腿上。 施灵不觉发笑,他还真是越来越考虑周全了。以前可没这么会照顾人。 她还想睁眼调侃他一番,可眼皮太重了。意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秦九渊望着她阖上了双眼,覆在那颤动眼皮上,嘴角的笑意却凝固在脸上。 施灵露在袖外的半截皓腕上,一道半透明的环形的手链在流动,若非他修为尚在,根本不可能察觉。 这股气息,他只在龙傲天身上见过,也不完全是他,而是那两只空间灵宠。 即便之前叶雪曾禀报过此事,可亲眼见到时,他还是无法控制地愤恨,恨他为何这么久才找了她。 为何连她们都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阿灵的信任,而他只能靠着谎言,才能拉进与她之间的距离。 “呼……呼”秦九渊剧烈喘息着,青筋在手背上浮动着,黑色的魔气随之浮现,连带着幻境都扭曲几分。 今日施灵仅仅用了一次避水咒,幻境就开始紊乱了,好不容易用那张蒙混过关,她还是发现了。 秦九渊又施法加牢了幻境,直到光亮消散,他喉间堵住了。 不是冷的,是痛的。 转痛术的反噬像一把钝刀,在经脉里一寸寸搅动。那些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带着胸口往外涌。 “咳咳咳!”青灰色的外袍瞬间被染红,他慌乱地妄图擦拭,可越擦越脏。 那片红色在掌下变成了更大的一团,犹如永远也无法抹去的罪证。 秦九渊眼泪不由掉下来了。 那滴泪顺着施灵的脸颊滑落,与窗外飘来雨水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 “对不起……阿灵,对不起。” 秦九渊不知这话说给谁听的,只颤抖着手,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不,这是他的泪。 他不敢想。 不敢想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那双明媚如春水的眸底,最种化作死灰般刺着他每寸呼吸。 “快了,等束魂术一过,一切都会好起来。” …… 施灵是被一股血腥味呛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躺椅上,肩头还盖着一条软绵绵的薄毯。 “哪里来的腥味?” 施灵捂着额头坐起来,那股血腥味更浓了,不是从远处飘来的,就在她附近。 奇怪,今日分明没去菜市买肉。 恰在此时,她腕间的手链闪了一下。 每个月都能通过这个手环接收到冷凝两姐妹的消息,还有龙傲天的位置。 施灵转了一圈,抚过那道符文,喃喃自语。 “对了,得告诉她们我成功逃出来了。” “嗡——” 突如其来的灵力发着热,可那道热意传递到她指尖的时候,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弹了回来。 施灵皱了皱眉。 她把一缕灵力注入手环,等着那道熟悉的气息从手环的另一端传回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 不对,刚才这手链的反应,应当是她们传信来了,可为何卡在了半路? 施灵试了又试,眼见那讯息要发出的瞬间,那道灵光却像是被某种力量堵在半路—— “难道是凡间灵力有限,不能传讯?亦或者她们遇到了危险。” 施灵猛地摇摇头,瞬间冷静下来。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现了纰漏。 既然她提前知道了原书的剧情,那能帮助的女配不止一个。 要想知道冷凝她们现在身在何处,只能想想龙傲天之后会去哪。 犹记得龙傲天来势汹汹地闯入魔界,与那大魔头大战许久,没把宝物躲过去,反倒落下了一身的伤。 九死一生之际,便流落到了凡间。 至于具体在哪,施灵还真就记起来了,叫什么……祈云村。 这个词在她心头猛震,久久不能回神。此地离不老镇不远,跨过清兰村后,朝着南方向走出几百米,便可到达。 施灵深吸一口气,龙傲天被当地的一位医女所救,发现那地离龙脉不远,竟恬不知耻地挖开整条山脉—— 将那些灵力吸食殆尽,还杀了不少人,波及了附近几个村落。 不知想到什么,施灵“唰”地一声站起来,只觉一阵耳鸣,差点没被桌椅绊倒。 那些村落里,就有不老镇! 第63章 坍塌 这消息无异于当头一棒, 敲得施灵嘴都合不拢来。 第85章 本以为从魔界离开后,就该是最后一次见到龙傲天,没想到误打误撞还是跟他脱不开关系。 细细思索起来, 距离龙傲天被那医女捡到还有五天, 现在前往阻止这一切,应该还来得及! “这男主光环太大了吧, 在河上飘了十天都没死。”施灵不免犯嘀咕,也不愿再多想。 到那时他们定会被人发现。 凡间也会有一场灾难降临。即便在凡界只有两个修士打起来, 灵力对冲的瞬间,余波足以荡平半座城城池。 她五指收拢,指尖掐进了掌心里。 不行,此事一定要提前解决, 才能安心。况且这么多天过去,周遭邻里哪个没帮助过她? 施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刚踏出大门半步 却见秦九渊站在门口, 一只手撑着门框,死死捂住胸口。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几乎失去血色, 额头浮现一层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抖着声望向她。 “你去哪?” 施灵脚步顿住,见他随时会倒下, 心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揪住。 她眉头微皱,把那件新外袍从椅子上拿起来,抖了抖,披在他肩上。 “去铺子里看看,”她随意扯了个谎, 带着几步可察的僵硬,“昨天下雨,里面放的画还没收完呢。” 秦九渊低头看着她给他披衣服,碰到那片她干涸的血迹,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继续往下系。 她在说谎。 这语气表明太平静了,静如湖泊,而湖底究竟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但能感觉到那股暗流在涌动。 他语调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到底去哪?” 施灵指尖停在他腰间玉珏上。 抬起头看去的瞬间,那双眼睛隐约闪烁着恐慌,也有哀求,似烧着一团快要控制不住的东西。 他是书中人物。 这个念头忽然从深处冒出来,像一条从水底浮上来的鱼,戳破了呼之欲出的念头。 也是,有些事他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要是她泄露太多,说不定会被天道察觉。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她捏了捏他如玉的指骨,像是在安抚一只烦躁的幼兽,“你回去休息,我去去就回。” 秦九渊眼睁睁看着她撇开距离,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最终隐忍地垂下。 他知道她去做什么。 那日的传信手链无一不预兆着,龙傲天会出现在附近。他会找到她,把她从这个精心编织的幻境里拽出去。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斟酌之际,秦九渊只好按捺住不安,从喉间挤出极为细微的一声。 “阿灵,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说。” 对上她那双眼睛的瞬间,他把自己的意志凝作一根极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她的瞳孔深处。 催眠术。 这一次他做得很急,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施灵感到一阵眩晕,不是那种慢慢袭来的困意。而是一种天旋地转的、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的眩晕。 不对。 她不能睡。 她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可那股眩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重了。 她的身体往前倾,伸手去够门框,没够到,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然后垂下来。 她摸到了腰间携带的小刀。对准自己的掌心,用力一划。血涌出来的瞬间,脑内的迷雾散去不少。 她的意识清明了一瞬—— 只有一瞬,但够了。 秦九渊见她昏昏欲睡的模样,忍耐着掌心莫名的疼痛,眉头微微皱起,还是合上了她沉重的眼皮。 不知在原地看了多久,总算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施灵才睁开惺忪的双眼,疼痛不断扯着她的神经,一会抽痛连连,一会竟全部消失了。 剧烈的动脑不断刺激着脑内,如今她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离开得越远越好,她一定要阻止哪医女救人。 她搀扶着,冲出了院门。 秦九渊站在门口, 他的掌心有一道深深的血痕,鲜红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心像塌陷了大半,瞬间朝着血腥味飞去。 …… 施灵冲出巷口的时候,连忙掐了一个御剑诀,把灵力凝在脚下,整个人犹如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飞过南街的时候,她不由低头看了一眼。 街上有人。 准确来说,她从来没见过这里出现过这么多人。 这些人站在街道两侧,仰着头,看着她从天上飞过去,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 他们只是仰头站着,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一排排被线牵着的木偶。 不知是触发了什么指令,他们开始跑起来。 不是朝她跑,而是追着她跑。 “咔咔咔……” “嘎吱……嘎吱……” 细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群黑影从四面街巷,甚至是小巷深处走来,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 所有人的步伐都出奇地整齐,走起来像是滴答滴答的钟摆声。 施灵背脊一阵发凉,差点没从剑上摔下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平日里这些乡间邻里看到她,都是笑容各异地的打着招呼,亦或者想拉她去店里试用一些物件。 从来没有做出如此诡异的举动。 像是…… 像是一群假人。 这个猜测在心头重重滚了圈,她加快了速度,将那些黑影通通甩在身后。 施灵飞过清兰村后,来到了村门口。 与想象中的简陋朴素不同,眼前是一张巨大的朱红门,上面篆刻着威严的蟒纹,与周围的乡间气息格格不入。 “这究竟是何处,还没有官兵把手。” 施灵心头那股不安逐渐放大,缓缓推开了大门。 放眼望去是宽阔的街道,此地楼房高耸,与村落的热闹不同,是一种几近繁华的风格。 她从天上而降,踩地上的时候,掌心的伤口还在疼。 变成一种更深更钝的,像在不停搅着。她咬着牙,独自走进了一条巷子。 正巧迎面走来一人,是一个卖馄饨的老婆婆,生得慈眉善目。 “婆婆,跟您打听个人。这城里有没有一个会医术的姑娘?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圆脸,眼尾有颗红痣,姓沈。” 老婆婆先是一愣,随后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皱巴巴的,浑浊发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模糊至极,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没有。” “咱们村里就没有女郎中,你若是想找,去主城那边,咱们这里唯一的郎中还是在清兰村呢。” 施灵的心沉了一下,又转身问隔壁站着的货郎,他也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 回答不止是他,还有旁边站着一个与他面容一致的阿姨。 两人异口同声,一字不差。 施灵瞪大了双目,不自觉退后一步。 后背撞到了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可那股凉意跟心里的凉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呼吸,淡定……这里离魔界很近,有什么奇人异术,能够共用一张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闭了闭酸痛的双眼,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好在有灵力的加持,走完附近的街巷不过半个时辰。 可是没有。 这座城里没有医女,更没有姓沈的姑娘。 施灵还在努力回忆着原书剧情,看看有什么纰漏,饶是想了百次千次,得到的答案也出奇地一致。 怎么会这样? 难道那宋姑娘隐姓埋名,扮作了男儿,在这村里行走。只是龙傲天修为高深,一眼就堪破了她的真身? 就在施灵一筹莫展之际,一道灵光从脑内猛地划过,她茅塞顿开。 “对了,有搜寻球没用。” 这东西本是为了找寻阻断石所造,当时试了没有用处,这会倒派上用场了。 她摩拳擦掌,找了一处僻静角落,确认四周都没有人后,掐起一丝灵光。 “以我之忆,搜寻万物,起。” 咒诀落下的瞬间,那珠子果不其然地开始发光,左摇右晃四处搜寻。 施灵正要跟着追上去,只听得“轰”地一声响,她滞住了脚步。 望着眼前的一切,震惊得快说不出话来。 四周的景象正以一种极快的坍塌,如同宁静的世界中,突然刮起了暴风雪,把人彻底定在了原地。 第86章 不止地面,就连天空也在变。 那轮又圆又亮的太阳像被人戳破的纸画,蜷缩成一个黑点,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裂缝。 鬼使神差般,施灵收回了搜寻球,转而挥出一道灵力,撑开了不断变化的裂缝。 “咔嚓——” 裂缝无限放大的瞬间,眼前是死水一样凝滞的白,没有,什么都没有。 耳边嘈杂的叫卖声猝然停滞,还有那些神色匆忙的行人,通通都消失不见了。 像是把她隔绝在外。 施灵步步后退,红润的脸颊失去大半边血色,嘴唇不停颤动着。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墙壁,不是柱子,而是一个人。 一个站着的人,冰凉的体温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冷得彻骨。 施灵缓缓转身。 却见秦九渊就站在身后。 第64章 破碎 施灵不知自己是如何收好灵力, 眼角的泪又是如何流下的,只知道视线的模糊的瞬间—— 秦九渊身后的白光在慢慢消散,直到露出原本的模样, 她才彻底恍然大悟。 原来一切的一切, 都是他亲手编造的美梦,真的只是一场梦。 随着光线的猝然昏暗, 秦九渊背后的景物也在变换,那些苍翠的树木全都化作灰黑色的枯木, 就连脚下的草地枯萎殆尽。 “阿灵,我——” “你别过来。”施灵声音骤然尖锐,泛红的眼睛一瞬不瞬紧盯着周围的变化,只觉魔气顺着经脉肆意流窜。 这里不是凡界, 更不是灵界。 而是魔界。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逃出去, 反倒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恰在此时, 一道风吹散了四周的迷雾,藏在这层薄纱之后的黑影都露出了真面目。 是魔族统领,还有成百上千的高阶魔族, 似子啊等着看一场笑话。 “尊上,玄天山那边已经收手了,请您重返魔界。” 不知是谁先出了声,划破了这片死寂。 而她昔日病骨支离的夫君, 立于众魔之前,抬起一双血眸,声音从未有过的冷傲, “没有本尊的命令,尔敢踏入此地?” 施灵被这声震得久久不能回神, 掌心的那道魔印似感应到什么,开始慢慢发烫。 身后的统领也在瑟瑟发抖,“我们……还以为尊上在禁地遇到了什么危险,所以才匆忙赶来,不知……” 后面那句有意无意提到了她。 施灵握住霜月剑的手豁然松开,“当啷”的落地声让众魔族抖了抖。 “所以这都是些什么?”施灵只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杀我一个小小修士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秦九渊幽幽转身,那双血眸在一点点变亮,在黑夜中格外瞩目,他慢慢走向了她。 施灵只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潮湿、粘稠,犹如无数触手在朝她靠近,在触碰到皮肉的瞬间又悄然收回。 她心沉到了谷底,死亡的气息席卷到全身,鬼使神差般,她没有挪动分毫。 秦九渊没有杀她,反而吻住她颤抖的眼睫,眸中隐隐含着病态红光。 “都说了,外面没什么好玩的。” 带着痴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还是夫人已经…腻了我了……可我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夫人了。” 这声飘入冷风中,无人回应,亦不敢回应。秦九渊低声喃喃着,“回家,我们回家。” “滚!”施灵不知从哪里伸出的勇气,即便心底那股恐惧都要溢出胸膛,还是猛地推开他。 “秦九渊,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施灵抽吸着一口凉气,将那些生理性的恐惧强行压下,一字一句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连连的发问让秦九渊顿住了脚步,他害怕到了极点,那处埋藏在深处的杀意倾泻而出,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我,我就是你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他只觉喉间痛如刀割,还是吐出了最后一句。 “是你最讨厌的人。” 施灵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明明眼前这么多魔族都看着她,今日必死无疑,可她就是莫名生出一股怒意—— 以往的画面在顷刻间浮现。 这段时间,无论是清兰村还是不老镇,不止一次出现了诡异之处,还有那几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全都是他的手笔。 不止这些,还有他突然在魔界找到她,骗她说龙傲天不久会来,不过是为博取她的信任罢了。 甚至灵剑宗少主,都极有可能死于他手,如今她也很可能成为他剑下亡魂。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对他动了真心。 而他却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故作柔弱,看着她为他拼命,定是觉得可笑又弱小。 施灵只觉喉间一阵腥甜,活生生将这口血咽下,再次抬起头时,那眼底满是恨意。 “骗我很好玩吧。” 秦九渊朝她伸手,心口的绞痛却在一点点攀升,快到抵达转痛术的临界点。 他额角青筋疯狂抽动,垂下血眸,尽量不然这副模样吓到她。 “夫人,还记得你越过魔湖,到达珈蓝领地后,有人给你下了一记毒药吗?” “我编织这场幻境,都是为了缓解束魂术的疼痛,你之前说的那些,我都会帮你实现。” 至于转痛术,如今实在不能告诉她,这种疼痛她的身体如何能受地住? 他深深吐出一口寒气,低声安慰,“今日,今日我们就去凡界,如何?” 这声刚落,施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决绝地用灵力斩断与霜月剑的联系,不管他喷出一口热血。 转身踩上毒剑,朝着不远处的山脉扬长而去。 “噗!”秦九渊只觉视野中唯一的光亮消失殆尽,连带着契约的反噬,半跪在地上。 “尊上!” 身后几位魔族统领也不管那禁制,全都涌了上来,却被一道半透明的屏障阻挡开来。 阴冷的男声幽幽响起,仅是一息便勒得众魔窒息,“这一次是谁先要来的?想要这魔尊之位,本尊随时奉陪。” “但要是有人敢打她的注意,本尊不建议你们现在就下地狱。” 这声未落,立马就有几个统领不自觉往后挪步,一道极红的魔气洞穿了胸膛,烧焦味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饶命啊,尊上真的不是我,咱们只是奉命行事,绝无谋逆之心呐!” “聒噪。” “啊啊啊啊!”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林中盘旋回荡,魔气浓厚地直达天际,顷刻间上千名魔族,未受伤的只余下百人。 秦九渊不耐地揉了揉太阳穴,捡起地上的霜月剑,细细摩挲着。 似能窥探到她残留的一丝温暖。 他捂住胸膛那处从未停歇的痛,一股懊恼涌上心头,嘴角扯出笑意。 “阿灵,是你让本尊知冷暖,流泪动情,怎能说不要,便可以随意抛弃呢?” 这话没有半分怨气,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不可逆转的事实。 “沙沙沙——” 淅淅沥沥的血雨从天而降,杀戮过后,他本该觉得畅快无穷,如今却只剩下空洞,还有无尽的悲痛。 这并不能给他快乐,唯有她给予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眼神,都是幸福的。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爱。 秦九渊闭了闭双目,执起霜月剑,任凭寒气钻入眉心。 “趁着本尊还不想杀人,都走吧。” “谢……谢过尊上!” 待周围恢复宁静,他低头望向冷白的掌心,那处魔印还在灼灼发亮,如今是与她唯一的羁绊。 “阿灵,等我。” 秦九渊循着气息找过去时,并未先到人影,反而误入了一片迷雾。 即便此地与沙漠都是禁地,但出没的猛兽少了不少。但飘散在空气中的毒气对魔族有害,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坑,无法生还。 放在以往他大可在山间释放魔气,不出片刻便能找到她。 可这双眼无法视察到太多东西,导致无法辨别探查到了究竟是她,还是别的东西,只能凭着微弱的光线辨路。 “阿灵,你在哪?” “不管如何,再见我一面可好?”秦九渊一个失神,只觉天旋地转,剧烈的钝痛席卷全身,他无心动用魔气稳住身形—— 任由自己摔下了山崖,咚隆不停砸脑内,仿佛只有这样,他便能在眩晕之际看到她的身影。 “不要……不要离开我。” …… 施灵找到一处山洞时,天已经黑了。 也不知是上天眷顾,还是命该如此。此处的毒气于她身体无害,反而能助长着她的毒体。 第87章 不过片刻,修为隐约有突破的迹象。 可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此地寒气足以杀死筑基期修士,要不是她有灵火伴身,早该被冻成冰块了。 “嘶……好冷,好冷。” 施灵捂着耳朵,蜷缩成小小一团,尽量让那股灵火流窜到四肢百骸。 冷寂在四周蔓延开来,思绪混乱之际,许多画面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这段时日,秦九渊总在她深夜归来时,暖好了床铺,就连每日要穿的鞋袜,他都要暖上一暖。 她就是这些在一点一滴中彻底沦陷的。 可细细相连,每次提到村民们的异样,他都找各种借口搪塞,亦或者转移她的注意力。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为何……为何我现在才想到?”施灵嘴唇不停颤动着,不知是在愤怒,还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想哭,却发现泪早就流干了。 或许从她穿书的那一刻,就注定如一颗旗子般,卷入这场竞技之中。不是被龙傲天利用,就是被大反派蒙蔽双眼。 回想原书对魔尊的那些描述,施灵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很快被满腔的愤怒所掩盖。 蚂蚁自知斗不过大象,尚且还有斗志。 她只不过是被一个卑劣之人骗了感情,便要死要活,放弃生命了? 似幡然醒悟,施灵忍着浑身的冰寒,一点点将毒气注入经脉,转化为灵力。 “既然逃避主线剧情没有用,那我便……加入其中。” 说完这句,她只觉思路一下就打开了。这一路走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先是敖倩儿认清了龙傲天的真面目,后来冷凝两姐妹也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再之后,眉姝也帮她逃出了魔门—— 这桩桩件件,都说明剧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施灵只觉心底莫名燃起了火,就连冻结的手指都不痛了。要是让那凡界医女提前知道龙傲天的所作所为,是否能多一份胜算? 她心头微动,正打算拿出纳戒,问问冷凝此地该如何出去。 耳边却响起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哒哒哒……” 施灵抬头望去,那走来的人影身形高大,浑身是血和淤泥,与往日的素净清冷截然不同,倒像个失魂落魄的疯子。 一双蓄满泪水的血眸正直直望向她。 第65章 医女 施灵吸了吸鼻子, 望着掌心消散的灵力,不自觉落寞起来。 没想到动用了屏蔽气息的术法,还是被他闯了进来。如今他这副模样, 倒是狼狈至极。 定又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 她也不愿过多纠缠,只好站起身朝着洞门口走去。 却听到背后的男声幽然响起, “阿灵,对不起, 我不该骗你——” “当时我实在害怕,害怕你得知我的身份后,会更加想要离开我。” 施灵沉着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更加平静, 也停下了脚步,“魔尊大人不必如此。” “我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修士, 即便拼尽全力, 也不如你动动手指头,死得更痛快。” “不是这样。”秦九渊朝前踏出半步,余光瞥见那半截裸露的白骨, 又默默收回。 如今阿灵这个状态,说再多也是无用,倒不如问问她如今有何想法。 “你要去哪?” “我随时都可以送你到凡界。”不等她拒绝,他又急忙出声, “这是补偿。” 湿冷的气息压得眼皮沉重,施灵听到这些言语,顿觉他 她忍着满腔的恶心,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我要找谁, 什么时候可以到。” 秦九渊压抑着狂喜,血眸缓缓恢复成黑色,镇定心神道:“半日便可到达。” 言罢,他也毫不避讳地动用魔气,霜月剑应声浮现到两人跟前,蕴含的力量刮得周遭树木颤动。 施灵摸索着冰凉的双臂,冷冷道,“御剑还不够,用最快的方式。” 秦九渊拿剑的手微微僵持,眉心印记燃起的瞬间,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竟是黑凤。 施灵正要开口,却见它围着天空盘旋几周后,变幻成一辆不大不小的马车,从外观来看并无异样。 “目前还在主城的魔兽唯有这一只。”秦九渊眼见她踏上马车,自然而然地坐在她身旁。 “嗯。”施灵冷冷应了声,只听得一声撕裂马鸣声,底下的景色如模糊的光影般簌簌倒流。 秦九渊又是一个抬手,面前凭空出现一道深黑色的门,洞入的瞬间天光大亮,新鲜空气如海水般涌来。 “呜——”黑凤发出一阵尖叫,从山顶上顺势滑落,巨大的俯冲使得车内剧烈颠簸。 施灵掐诀稳住身形,可黑凤离开魔界,无法吸收魔气,难免有些难以适应。 任凭她死死扣住车框,还是不能控制好方向,干脆以指为剑,捅破了车顶。 “砰!”施灵顺势飞出了车外,一个颠簸往下坠落,最终撞到了树干上。 “嘶。”她揉了揉发红的脚裸,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幸好有灵力做缓冲,并无大碍。 秦九渊正要过来扶,却被她格挡在外,“别过来!” 触及她锐利的目光,他又默默退回来,眼底的心疼怎么也盖不住,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不由垂下眼睫。 上一世龙傲天也是来到此地,只是身受重伤,不知为何竟突然其来地好了。 倘若他真的保留了实力,阿灵遇到他难免 不会处于劣势。 祈云村离凡界边界不远,晚风吹来时,连带着呼吸都通畅了不少。 施灵用灵力在四周探查,既无半分异动,也没有一丝多余的魔气,总算放下心来。 望着远处零零散散的村落,她心头微动,不自觉放下一口气来,“呼……” 但很快背后的视线像是快洞穿她的背后,让人无法忽视,她转头却见秦九渊还站在原地。 不知何时,他身上的衣物干得差不多了,就连满身的魔气也消失殆尽,显然一凡人模样。 她还是忍不住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秦九渊眸光微敛,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竟真的转身走了。 直到这股若隐若现的气息消失,她才真的放下心来,虽不知为何如此干脆,但总比方才那样好。 秦九渊是沿着河岸走的,一路上水流极其平稳,唯有一处如天然凹陷般塌了下来,不免冷笑。 “没想到本尊费劲心思,倒不如天机一算。” 原来龙傲天上一世坠落凡界后没死,不是因为他动用了多么逆天的术法,而是这河岸底下有一处灵穴。 此灵穴能化解人身上的魔气,还有快速愈合伤口,对濒死之人确有奇效。 至于阿灵,如今暂且只能用转痛术来感知她的身体情况了。 他抬手使出一道魔气,将那一点点灵力吸食殆尽。 …… 施灵抵达医馆时,周围只剩下最前面的小院还亮着灯,远远望去,似有道模糊的人影还晃动。 眼见着那人踏出门槛,往这边走来,她灵机一动往前“噗通”一声倒下,皱眉捂住膝盖。 “这是怎么了?”温和的女声自头顶缓缓落下,“乐童还不快扶人起来?” 施灵抬头望去,差点连疼痛都忘记伪装,只因眼前之人的两个瞳孔各不相同,一个是正常的黑褐色—— 而另一个竟是冰蓝色。为何书中尚未提及? 愣神之际,宋荷早就弯腰查看完她脚裸处的伤,“嗯……是从高处坠落的擦伤。” 施灵背后发毛,仍皱着眉道,“嘶,对对对就是这里痛,神医可否帮我看看。” 宋荷眉眼弯弯,对身旁的药童道:“飞鱼草,再去些带寒气的泉水,要快。” 不一会,她将那些草放入碗中,又用木棍搅拌,碾碎,直到化作墨绿的汁水,才敷到那通红的脚踝上。 “这是……”施灵本咬牙想忍受着药物刺激,没想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凉感灌入皮肉。 不过片刻,伤口连带着那股灼伤感全都消失了,一点细小的疤痕都未留下。 “好了,今晚不要碰水,这药效能维持到明日,还有什么伤大可来找我。”苏荷边说,边捣鼓着碗中药汁。 “我名苏荷,唤我苏大夫便可,神医二字自是不敢当。” 施灵先是一愣,但眼见她要走远,还是忍不住低叹一声。 “哎不瞒你说,我早就无处可去。”她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沙哑,“小女子施灵,可否留宿一晚?” “大夫,此人虽是个女子,但这般晚了还要过来问诊,实在是可疑。” 第88章 小药童又细声说了句,“这村里谁不知道您晚上早就离开了医馆呀,今日恰好多耽搁了片刻。” “够了。”苏荷打断了他,“医者仁心,这位姑娘都摔在我眼前了,我又岂能不救?” “小厢房尚且还空着,若姑娘不嫌弃,我稍微收拾一下,勉强可以容纳一人。” 施灵虽有些心虚,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好沉默着点头。 宋荷搀扶着她,刚走到厢房门口,便被缝隙里散出的草药味扑了个满怀,细细嗅来,中间还有一股味道十分熟悉。 “大夫,这房里装这么多花好香啊。” 苏荷脸色微变,有意无意投来一道斟酌的目光,还是说出了口,“这是魔界几近灭迹的梦魇花,这些不过是些残渣罢了。” 施灵指节蜷缩着,不由想到了那个送花的夜晚,秦九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如今想来,何其讽刺? “施姑娘,你根骨不凡呐。”施灵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震得连连后退,差点就撞上了背后的桌椅。 苏荷的语气她猜不明白,但细细听来,总觉得有几分急切。 “宋大夫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凡人,碰巧路过此地罢了。” 苏荷却不恼,“我行医这么多年,未尝没碰到过修士,只要是吸收灵气的人,体质都会变得轻盈,就连这筋脉都强健了不少。” 施灵一听这话,总算记起来怎么回事了。 根据原剧情,苏荷的娘亲身中剧毒,不是凡间俗物能够治疗,而她又并非修仙之人,自然不能进宗门寻药。 这或许也是之后她帮助龙傲天的原因之一。只可惜他到后面也没兑现承诺,带药来救她母亲。 “苏大夫,你有没有听过一种名为断灵散的毒药,中者全身溃烂,虽是慢性,但夜不能寐。” 苏荷立马警惕性起来,“你到底是谁?!” “我有此毒的解药。”施灵上前一步,“正好可以送你当做诊金。” 苏荷虽眼神一刻都不离开那药瓶,但还是道,“我的诊金还没贵,说吧,有什么条件。” 施灵用灵力托住那瓷瓶,使其悬至半空,“两日后,会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沿着小溪,飘到你院后。” “此人只有你能救,可你若救他,整个祈云村将面临灭顶之灾。” 苏荷脸色微变,“这不可能,先不说有如此神通的人怎么这么容易受重伤。” “但论只有我能救他这点,想想都觉得荒谬至极。” 施灵虽然很想鼓掌赞同,但原书就是这么设定的,这么大的bug都没逆转,谁知道呢。 “这样,宋大夫不妨与我打个赌。” “若我帮你能看清那人的真面目,我们就一同对抗此人。可若我输了嘛……” “就呆在此地,帮我试药十年,如何?” 苏荷却抢先道,“若我没猜错,你是修仙界百年难遇的天生毒体——” “凡界这点细小草药,于你而言,不会深入到皮肉之中,反而能够滋养体质。” “如何?” 施灵愣住了,十年?! 到时候龙傲天统一三界后,黄花菜都凉了吧。 第66章 察觉 宋荷见她不语, 当是她随便胡诌,“凡界灵力稀少,你可以在此地养伤, 但要再说些莫须有的事情。” “我答应你。”施灵答得斩钉截铁, “不仅如此,这枚丹药解毒丹我提前给你。” 还未等她拒绝, 她抬手将那瓷瓶甩入她手中,“倒也不是害人, 只不过让他的伤口愈合慢一些罢了,到时候你一看便知。” 宋荷站在原地,似思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施姑娘执意如此, 况且于我也没什么坏处,那就请吧。” 施灵跟着那药童来到厢房, 一面观察后面的药院子, 里面竟有这么多草药都来自魔界,只可惜没有灵界草药。 不然宋荷她娘亲的病早该治好了,如今这事只能静观其变。 翌日清晨, 施灵思来想去,这样留在医馆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先找一处宅子安顿下来。 谁知刚踏出门槛半步,就迎面碰上一道高大的身影, 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鼻而来,遮住了大部分阳光。 施灵抬头看了眼,仅存的那点好心情全都烟消云散,被秦九渊一手挽住。 “你要去哪?” 她甩开他的手,踩了踩发软的腿, 默不作声地往集市的方向走去。 祈云村靠着湖岸,盛产河鲜,不一会儿小二就端了一碗鲜香鱼汤面,那股香味引得路边行人驻足。 “这汤看着就香,老板怎么卖啊?我也来一碗。” 那老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着施灵,“是这姑娘自己带的鱼,咱们只负责做。” 那年轻男子到她的一瞬,似有些不好意思,上前支支吾吾问,“姑娘,这……这鱼在何处抓的,我我从小就爱吃鱼,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 施灵觉得有趣,正要开口,却被一道冷冽的男声打断,“这灵纹鱼,只有用修仙界的灵饵才能捉到。” 秦九渊言罢,挥了一些放他手中。 那人捧着那点鱼饵跟烫手的芋头似的,半天才拿稳,差点没跪在地上,“多谢仙人赠物,愿两位和和美美,早日飞升成仙!” 嘹亮的声音几近波及周遭的商贩,正要过来看热闹。施灵面也吃不下了,直冲冲朝着不远处的租房店走去。 又在半路猝然止步,“秦九渊,这种小地方还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跟着我倒不如好好管理魔界,省得又来扰乱修仙界。” 本以为这番话会激得他仓促离去,亦或者发怒,不想他仍像个木偶一样跟在她身后,只淡淡应了句。 “好的,阿灵。” 施灵愣了愣,等了半天也没个下文。再次回想原书中对魔尊的描述,瞬间就觉得割裂了。 说好的暴戾诚性,喜怒无常呢? 等到她回神时,租房的老板亲自从门内出来,为她介绍了几户地段不错的房子,离边缘的城门较近。 “要知道每个月放行到锦城的人就那么一百人,毕竟咱们这种小地方本来就匮乏,能出去跟那些富贵弟子做些小买卖,那也是极好的。” 听到这话,施灵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这祈云村要是还匮乏的话,那整个凡界就没这更富裕的地儿了。 连龙傲天不惜违背宗门规矩,也要夺取此地的灵脉。这里若培育些灵植灵草,打通这条灵脉。 说不定过些年,这里的百姓人人都可修行。 “有没有偏僻一点的位置,我这个人吧……喜静。” “有的有的!”老板是个热心肠,不仅带着她去现成的几处宅院逛了逛,还送了些当地的吃食。 宅院租好了本该是高兴的,但施灵暂且还不想入住,只因背后那道视线过于强烈,犹如一根针悬在她后心。 秦九渊跟着她一路,中途只在她转身时,与她视线交接了几瞬,但并未上前搭话。 施灵喜欢直来直去,这会只觉如坐针毡,连嘴里的糕点也不香了,那视线仿佛在上面也舔了一遍。 秦九渊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开口的机会。 昨晚处理完河岸的事,他就循着魔印的气息,找到了一处医馆。 此地他虽然不认得,但里面散发的气息他上一世还有点印象,是一个凡界的医女。 龙傲天攻入魔界后,此女还曾顶着两界的威压,也要跑到山巅上求他,想让他出手救她母亲—— 最后却被拒绝了。 他当时只觉此人不自量力,如今阿灵竟找到了她。 一时间秦九渊的脑海浮现许多信息,细细想来,阿灵自从大婚开始,性情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但凡遇到与龙傲天有关的女子,一改从前的敌意,竟能让她们主动帮她,一切都来得如此恰巧。 像是……像是她提前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点,秦九渊呼吸急促起来,心脏快跳的刹那,一个惊天的想法崩了出来—— 眼前这个施灵并非上一世那人,而是一个新的,甚至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想当年绝域中也有许多空间裂缝,亦冒出了许多他至今无法理解的东西,或许……阿灵也是如此。 “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施灵掐紧了指节,终究还是没忍住,往后匆匆一瞥,却撞上了他弯起的眉眼。 笑得跟条狗一样,那眼神黏糊糊的,除了觊觎以外,还掺杂着几分道不明的……快意? 打又打不过,赶又赶不走。 她心底暗骂了一声,不由加快了返程的步伐,夕阳西下,背后的影子在眼前的拖得老长,倒像她踩着他的头走。 第89章 施灵正要转头时,对面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连带着地面都在颤动。 “让开快让开!” “哒哒哒。”她刚回神,那拖车的马是修仙界的灵兽,眨眼已至跟前。 施灵一个眼疾手快,转身到了路边,只是脚上的伤不小心被折闪,她只好靠在木柱上稳住身形。 谁知马车的人“嗐”了声,立马喊了句,“停车!” 周边行人顿时脸色大变,纷纷垂着头,也不敢多走半步。 施灵觉得奇怪,心里只想着回去还要跟宋荷商议要事,几个人影闪到她跟前挡住去路。 是几个筑基期修士。 “你们这是何意?” “撞了咱们公子的马车,竟然想逃走,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施灵简直是气笑了,“那你们家公子就是瞎了狗眼,分明就是你们撞人博乐,还在这颠倒黑白。” “哼,一个瘸子也敢在这里叫板。”马车上走下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瞧着年纪不大,可那周身的金银首饰挂满了整个脖子,走路都跟着颠簸。 周围百姓眼底的惊恐怎么也盖不住,纷纷避让,低低叫了声,“万公子金安。” 施灵这会知道他是谁了,那房租老板说了,但凡想越过通往锦城这扇门,都要经过万家人的同意。 至于负责管理此地的人,自然就是眼前这位万小公子。万家老爷老来得子,自是十分宝贝这个儿子。 “怎么,被老子这副模样给吓傻了吧,不如你去我府上做个粗使丫鬟,这撞车的钱就不要你赔了。” “想讹我钱,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施灵胸口剧烈起伏,本来近日的事就已经够多了,还来个碰瓷的。 正好一块来教训。 施灵正要施法,背后涌来一道熟悉的气息,稳住了她的手,“别动。” “这灵兽身上有玄天山的气息,怕是会查到这里来,不若交给我来处理。” 施灵皱着眉头嗅了嗅,什么玄天山的气息,他是狗鼻子吗?她怎么闻不到? 出神之际,秦九渊已挡在她身前,阴沉的眼神蔑视了万宝一番,冷冷道,“我到记得魔界有种凶兽其貌让众魔退避三尺,你知道为何?” “我怎么知道?” “因为过于丑陋。”他神情戏谑,可声音极轻,“你就长得像那魔物。” 万宝掏了掏耳,眯着眼又道,“你个小白脸叽叽歪歪说些什么呢?” 此言一出,不少百姓掩面笑着,看得他彻底怒了,“他说什么啊?” “少少少爷,他说你……”其中一个修士话堵喉间,落到他狰狞的面容上,又急急止住。 “有屁快放!不然回去我让我爹断你灵脉,这辈子就当个不能修行的废物。” “你丑。” “你敢骂老子丑?!” 那修士急得脸都红了,“不是我不是我,是他。” 万宝顺着他看了眼秦九渊,又猛地转回来。 “老子还不是聋子,刚才就是你骂的。”他又随意指了个修士,“你来说说,我说得可对?” 那修士瞥了眼同伴,视死如归般点了点头,“少爷说得都对。” 这会万宝算是听懂了,小幅度点着头,朝着四周直直指了一圈。 “好好好,你们都给我等着!” 这会还在笑的众人立马噤声,眼见那肥胖的身躯挤进了马车,却被一道措不及防的光亮拍到了屁股—— 只听得一阵惊天动地的“哎呦”声,万宝一下就锁定了人群中的秦九渊,指着鼻子骂。 “你个不长眼的贱奴,敢砸老子的马?!” 空气一刹那的凝滞,就连施灵都屏住了呼吸。望着不远处秦九渊微微晃动,那表情分明是笑着的,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说谁是贱奴?” 第67章 藏匿 周围的百姓也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 纷纷退避三尺,目光飘忽地盯着两人背影。 施灵等了片刻,本以为没了下文, 却在下一瞬听到秦九渊的嗤笑。 “我倒要看看, 你能耐本尊何?” 施灵能感受到渐渐震动的地面,在一点点朝着那万宝袭来, 再这样下去会引起附近修士的注意,只好拦在他身前。 “慢着, 我手中这颗留影珠可随时记录你们欺压百姓之事,若是我将此珠交给司管局——” “损坏了万家在朝廷中的名声,怕是不妥吧。” 万宝一听彻底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挥着, “你你这妖女竟有此物,来人快将她拿下!” 几道人影闪来时, 施灵反手推开秦九渊, 毫无征兆地,只听得清越剑鸣响起,她抽剑转身躲过几道攻击。 抬手连连甩出几道极为凌冽的剑光, 逼得那几个筑基修士后退,瞪大双目望向她。 “你、你是修士?” 施灵笑着摇头,那霜月剑在暖光下灼灼生华,“非也, 不过对付你们几个足以。” 这话彻底激怒了修士,又是几番争斗下来,莫说伤到施灵了,就连她衣角都未碰到,还摔了几个跟头。 “少少爷, 这女人邪门得狠,咱们要不……要不还是撤吧。” “要你们几个何用?!”万宝正要转头瞪施灵,看到她手中那颗珠子时,登时噎住了,“罢了,先随本少爷回府,到时候爹爹自会教训她。” 施灵环腰而立,尾音不觉上扬,“哟,这是被我打得哭爹喊娘了。” 虽是这么说,到底还是没计算方才之事,毕竟她手中这颗留影珠是假的,再有也没必要为这种人暴露身份。 神游之际,秦九渊竟扶起将那些被马车撞倒的桌椅和残破之物,伴着和煦的昏光,他冷峻的侧颜也染上一丝暖意。 “你这小伙不仅长得俊俏,还心底善良,老身在此谢过了。”大娘撑腰站起,笑眯眯的。 “是啊,方才要不是没有你们二人,咱们不知道要收到多少刁难。” 秦九渊微微勾唇,“不必,要谢……便谢我夫人吧,我今日所言所行,都是她言传身教。” “哎呀怪不得,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施灵呼吸滞住,“谁是你的——”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秦九渊不等她反驳,扯着她袖角匆匆离开了人群。 一路走到回医馆的小径,施灵扯着那袖袍用力一甩,“秦九渊,你放开我。” 一时间风停息止,就连周遭纷飞的竹叶也悬浮在空中,似是受到灵力影响。 施灵停下来,自然望向了眼前之人。 方才他所行之事,实在是有为他平日的行事风格。她认识的秦九渊,可不是为了做做样子,就假意帮助凡人的人。 身为灵剑宗时他都没这样亲力亲为,更别说原书中对他的描述,没杀人那个骂他的万宝,已经是荒谬了。 不止如此,还有那些女配,原书把她们描述得一个个像被洗脑了般,无论怎样都对龙傲天求而不得。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会不会……原书对秦九渊的描述,也有点偏差。 施灵立马摇头,心想还没在他面前吃够亏呢,说不定又是骗她的手段罢了。 秦九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为何动用霜月剑。” “我身上的法器都没有掩盖气息,只好借你的剑一用,若使出灵力惊动了万家,怕是不好混弄过去。” 施灵习惯性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并未注意到身旁之人的异样。 直到秦九渊幽然开口,散出的寒气浸入了皮肉,“阿灵,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此剑与我感知相连。”他语调温柔,眼底满是浓郁的痴缠,“你刚才握住的,是我的心跳……” “你感受到了吗?” “它在为你跳动。” 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时,施灵恰巧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看似隐忍退避,实则蓄势待发。 施灵像被他滚烫的言语灼伤,下意识将剑甩出去。 可她的手吸在了上面,即便动用灵力也无法丢弃,带着几分急切,“怎么,怎么拔不下来?” 秦九渊却笑了,“看来它也舍不得,本命剑羁绊越深,越不会轻易离开。” 他转正偏颇的视线,与她对视,“一旦认定一人,就算是三界八荒,天涯海角,也有办法来到他的身边。” “不过是些荒唐之词。”施灵语气骤冷,“我劝你赶紧解开。” 秦九渊知道不能得寸进尺,立马施法收回了剑,归位的刹那他又道: “我知道龙傲天会来,你找那医女,想必也是为了拖住他吧。” 第90章 “你不想他好过,我又何尝不是?我倒是知道一种能隐匿气息的术法,即便是元婴后期的修士也无法探查。” “不如你我联手,胜算岂不是大了几分。” 施灵背对他的脚步顿住,一瞬间呼吸都慢了下来。 如今她确实为气息的事情发愁,毕竟龙傲天就算深受重伤,也有逆天法器探查四周。 若不使用厉害的术法藏匿,时间一长必定暴露。再者……跟秦九渊耗下去不是办法。 这种显然就算没被人关心过,所以才对她有几分兴趣,若这时间一长,也就腻了。 “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离我远点。” …… 两日光阴飞逝,很快来到了与宋荷约定好的这一日。 施灵望着窗外的雨,抿口热茶,又站起身来,“时辰差不多到了,宋姑娘,请吧。” 宋荷望着瓢泼大雨,突然笑了,“想到施姑娘像个半仙似的,竟如此笃定那人已经出现,我便心中欢喜。” 施灵知道她说的试药之事,也笑了,“是是是,我就跟在你身后,定不会跑了。” 宋荷话是这般说,医药箱早就准备好了,打了把伞逐渐融入茫茫大雨中。 直到她气息全无,施灵淡淡道了声,“出来吧,从现在起,你凡事都要听我的,不要多言。” 秦九渊面对这样的命令,没有半分恼意,反而朝她伏小做低似的拱手。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见他手指拨弄半空,一道紫色灵光覆盖了两人周身,顷刻间将雨声和凉风隔绝了,变得安静无比。 施灵霎时觉得与他贴得太近,刚朝前踏出半步,身后的人却急急出声。 “别动,此法不宜与施法者离得太远。” “是么?”施灵偏不信邪,朝前多走了几步,果然雨水又霎时拍打在伞上,就连那结界也将她隔绝在外。 她施法对着方才站着的位置施法,那灵力化作利剑,猛地穿了过去。 施灵垂下眼睫,果然如他所说,无声无息,乃是藏匿的至宝术法。 她正要问他究竟是什么术法,不远处却传来一道男子沙哑的呼救声,断断续续。 “姑娘……咳咳咳,救救我。” “我我……咳咳咳!” 施灵心头微颤,还没反应就被秦九渊拉了回来,“他来了。” 雨下得实在是太大,宋荷听到这声呼救时,差点以为是闹鬼了。 直到看到那团蠕动的湿泥,发出人类濒死时的怪叫,她才放心靠近。 小溪的对岸,雨水正逐渐洗刷掉那人身上的泥,露出原本的某样。 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身上的白袍染成泥浆色,依稀能辩驳得出相貌不凡,手中死死捂住一把紫色的长剑。 宋荷瞳孔微缩,又跨过河道凑近身去,“那个……我正好懂些医术,遇到我算是你走运了。” “我。”龙傲天还没多说半句,便昏过去了。 宋荷在处理伤口,施灵两人则在屋外静静等着,良久的缄默后,秦九渊声音低低响起。 “阿灵为何不趁机杀了他?” 施灵朝他偏头,“魔尊大人实力如此强悍,为何不直接杀他?” 一时间雨声竟在寂寥中格外大了起来,她心中不免琢磨着,看来这大魔头也在男主手中吃过不少亏。 即便龙傲天如今身负重伤,也自有天道为他博出一条生机,简直就是行走的挂王。 要想杀他,不是几招术法能使得的。 终究还是得找出他真正的破绽,还有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 另一边,宋荷刚把药瓶子放下,手腕就被一只手攥住。 “姑娘宅心仁厚,对在下有救命之人,来日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在所不辞。” 龙傲天唇色发白,一双紫黑的眸子半眯着,尽量将那股狠厉藏起来,瞧着十分虚弱、 可他手臂上的魔气极为霸道,仅凭几株随意采摘的草药,就能立马抑制住,着实诡异。 “嗯。”宋荷皱着眉站起来,丢下一句,“那你先躺着吧。” 她边朝屋外走,边反复揉搓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心中猛然浮出一股呕吐感。 看到施灵时,却见她身旁还站着一人,相貌不凡。 “施姑娘,你身后跟着的这位是?” “不过是我一个同门道友罢了。”施灵随意编了个理由,“我们两人也是奉命行事,你刚才救的那人,不知多少宗门毁于他手。” 她抬起头来,却猝然屏住了呼吸。 龙傲天不知何时,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还看着他们两人。 第68章 灵脉 “宋姑娘, 你在看什么?” 施灵听到这声时,鸡皮疙瘩都掉了满地,直到龙傲天的视线重新挪到宋荷身上时, 她才舒出一口气。 “别怕, 我早就在他身上种下了这隐蔽术。” 秦九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嗅着黏腻湿冷的雨腥味, 她只觉他身上的温热更明显了些。 等等,那这屏障是用来干嘛的? 秦九渊似看出她心中所想, 意味深长道:“这屏障是用来挡雨的。” 施灵心有怒火,但此刻不好发作,只好向宋荷使了个眼色,离他远了一点。 宋荷洋装发呆后惊醒, 猛然回神,“公子, 身体可好些了?” 龙傲天肉眼可见地开心, “这草药看着平平无奇,效果竟比那修仙……仙草的效果都好。” 宋荷掩嘴笑道:“莫非……公子是修士?” “在下不过一介闲散人士,不巧碰到山匪劫持, 落下山崖,这才滚落到此地。” 龙傲天言罢,轻咳了两声,配上他苍白的脸色, 倒真像个虚弱至极的困苦之人。 施灵瞧着他谦谦君子的模样,胃底一阵翻腾,男主还真会装。 宋荷也未多语,之后几日都按时为龙傲天上药那绷带下的伤口早已痊愈,落到他口中却变成了仍需修养。 夜晚, 施灵趁着月色清明,叫上宋荷与秦九渊,一同尾随他到山顶。 “施姑娘,你还真是料事如神,这男人若嘴上说着定会报答我,可身上带的那些灵宝一个都没拿出来。” 迎着微凉的晚风,施灵摩挲着双臂,哈几口热气,“也多亏宋姑娘在药中加了跟踪术,不然咱们哪能这么快得知他的行踪。” 两人嘘寒问暖几句,却见龙傲天站在平整的石台上,指尖燃起的火焰如藤蔓般腾跃而起,烧遍了整个小树林。 “他想干什么?!” 施灵立马拉住宋荷,“等等,如今药效不过,这么过去抓不到他的罪证。” 烈焰倒影在三人瞳孔中,变成一个个面目可憎的凶兽,最终扑向了远方,似在找什么东西。 待龙傲天走远,秦九渊施法将那些草木复原,语气罕见地凝重,“他要找的灵脉不止是凡界这条。” 施灵心头微动,猛地想到原书中一个细节,玄天山掠夺各宗时,其中不乏就有底蕴极其深厚的隐世宗门。 起先她以为靠的是什么强大术法打败他们,如今看来,他玩的是一手釜底抽薪,让修仙界的灵脉为他所用—— 耗都能耗死那些不肯出来的修士。 当真是不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宋荷突地喊出一句,“糟了,我草药园子!” “原来,他想烧毁整片山林,到那时候……” 不止祈云村,就连锦城也会受到牵连。 施灵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立马驱动毒术,带着宋荷闪身过去。 红光漫天之际,一个耸动的身影突然在原地愣了愣,停下打开储物袋的手。 “呃,到底……到底是谁给本少主下的毒!” 龙傲天怒吼,就连天火也烧得更旺,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方圆千米的树木顷刻间焦灰。 天上的云层越积越厚,却始终压在头顶,雨水迟迟不肯降下。 焦黑深处,几道浅色的身影踏月而来,人未到一束极致剑光飞旋而来,刺入他发颤的掌心。 “啊啊啊!”龙傲天痛叫一声,正要拔剑,看清剑面水蓝色的纹路时,猛地僵住。 “霜月剑……秦九渊?” “不不,你不可能找到这里。” “看来你眼睛挺好使的,竟还要宋姑娘为你上药?”施灵掌心的毒术忽明忽灭,看着他手臂的伤口重新发烂,总算出了口气。 “现在马上把天火收了,不然这周围哪个宗门找上来,你都别想好过。” 第91章 “施灵?你竟还敢出现在本少主面前?”龙傲天一看到她,眼神肉眼可见地犀利,满是不屑。 “都已经耍过你两次了,你还是这么不长记性。” “你这样的女人,就算欲擒故纵到这步田地,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他看了眼霜月剑,又冷笑道,“差点忘了,你跟他是一伙的。” 施灵正要辩 驳,秦九渊却抢先一步道,“我与夫人之间的事,何时伦得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 “哈哈哈你还把自己当灵剑宗少主呢。”龙傲天表情狰狞得可怖,手中的火为收敛半分,反而越烧越旺。 “不如一把火把你们也烧了,也好成全你们夫妻情深。” “小心!” 火剑挥出的剑光来得猝不及防,秦九渊反手握紧施灵,连连退却,霜月剑及时飞来抵抗。 施灵调动灵力打入他背部,“此地不宜久战。” 秦九渊眼睛亮了一瞬,轻笑了声,“看来你听到的传闻有假。” 施灵还未听懂这话什么意思,却见他腾至半空,挥袖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华丽的圆弧,数十把金剑从中显现。 “秦九渊,你偷学的本事还是一点都没变。” 龙傲天露出顽劣的笑,“只可惜,还是太弱了。” 秦九渊冷哼声,落掌的刹那金剑凝实成一把巨剑,如泰山般从天而降,凌冽的寒气让地面都结了一层厚冰。 “这是什么剑法,我从未见过。”施灵低声喃喃着,竟能以金化水,再以变成寒冰。 望着被压制的火势,龙傲天嘴角也绷直了,开始从储物袋中掏灵宝,什么千年玄天盾,什么星云斗转鼎。 每一件拿出来都能称得上是镇门之宝了。 施灵又望向高处的秦九渊,他指尖翻转,一道极强的光亮闪过,他掌中的霜月剑竟多出一种暖黄色。 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猛然起魔界时,有魔族人曾说,魔尊的剑早就一分为二,平日里各司其职,鲜少会合体。 看来眼前这把,才是他真正完整的本命剑。不知为何,她心砰砰直跳,似与那剑气相连。 秦九渊声音听不出喜怒,“可还有其他法宝?都使出来。” “好啊,这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法宝。”龙傲天脚踏地面,头顶悬着的法宝也跟着晃动。 “砰砰砰。” 剧烈的震动让地面开裂,“咔嚓”几声巨响,地底下的灵光倾泻而出。 “恢复了,我终于恢复了。”龙傲天眼底满是兴奋,“哈哈哈果然是连同修仙界的灵脉,这滋味真是不同凡响。” “轰隆隆!” 雷声劈闪而来,加快了山脉的崩裂,那些被烧焦的树木坍塌凹陷,纷纷滚入无尽的深渊。 “竟直接吞噬灵源,真是个疯子。” 施灵眉心猛跳,突然记起宋荷还在不远处看着,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去,“宋姑娘,你拿着这张符先走,剩下的交给我们。” “好。”宋荷手在发抖,却仍定定望向她,“万事小心,我去官府禀报此事,马上疏散百姓。” 秦九渊被浓郁的灵力冲得跌落,手上满是灼烧的痕迹,又缓缓站起身来,只见龙傲天早已飞至半空。 “秦九渊,就算是你,也抵挡不住如此强悍的灵气吧。” 施灵眼见他脸色发白,整个人像尊快破碎的玉瓷,也不能让他就死在这里,快步扶了他一把。 “我们先走。” 秦九渊望着挽住他的那只手,苍白地笑了,“阿灵在关心我。”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事?”施灵满嘴的话闷在胸口,只缓缓呼出一句,“这灵脉或许能找金玉门解决,刚好敖倩儿还在宗内。” 被他一把拉住,“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施灵欲言又止,却见他身上的白袍渐渐染上血色,就连那墨黑的发尾也染上了红。 眉心一点火红色印记猝然显现,显得他这张脸愈发妖异,那血红的竖瞳带着几分凶兽的狠厉。 施灵瞳孔猛震,连呼吸都快要停滞。 是不死之身。 秦九渊松开了她,所行之处开出一朵朵赤红的彼岸花,靡丽至极的香气扑鼻而来。 施灵眼前浮现一道屏障,只觉空间都在扭曲,就连天地似乎也颠倒了,脑袋晕乎乎的。 龙傲天被逼得吐出口血,抹了把嘴角,“你可知,在凡界显露真身,违反了三界法则。” “本尊违逆得还少吗?”秦九渊眯了眯狭长的眼,“倒是你,哪一件不违背仙门规则?也不见得天道来收了你这孽畜。” 他指尖轻点一片花瓣,散出的红花化作一朵巨大的半透明血莲,对着那灵脉压去,地面竟开始愈合起来。 “可恶。” 龙傲天紧咬着牙,指法快到留下残影,嘴中振振有词,那残余的灵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入了他手中凤凰盏中。 施灵又开始驱动毒术,连带着那血莲,一同将那上升的灵气抑制住,几番剧烈的拉扯下,三道力量崩裂开来。 “砰——” 天旋地转间,施灵本以为自己会被撞飞出去,不想被一道熟悉的魔气稳稳接住,一个冰凉的胸膛挡在她眼前。 一时间心随着漫天的炸裂声飞扬,扩散,直到硝烟散尽。 秦九渊才缓缓抬起了头,声音像在她耳边徘徊缠绕,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入她掌中。 “阿灵,灵脉,我……我夺回来了。” 感受到他心跳停止,施灵急呼出声,“秦九渊!” 第69章 重返 施灵搀扶好秦九渊后, 放眼望去,龙傲天早已不见踪影,看样子是逃了。 “醒醒。”她用力拍了拍他的脸, 他仍未做出反应, 应是耗费完力量后昏迷了。 施灵又只好招来霜月剑,一同载着他回到了宋荷的住所。 万万没想到, 龙傲天居然没有走,反而借着满身的伤, 倒在了宋荷面前,“咳咳咳,宋姑娘,刚才我看到好像有两个人打算烧毁后山。” “听赶过去的修士说, 其中一个叫施灵,你可认得?” 施灵紧掐着衣袖, 强忍着没上去揍人的冲动, 给宋荷递了个眼神。 宋荷嘴角的笑也差点挂不住,“前几日确实有位形迹可疑的姑娘,不过逗留了半日。” “她可走了?” 说这话时, 她疑惊不定似的,左顾右盼起来。 “被打跑了,不过迟早有一日会卷土重来。”龙傲天眸光微敛,“宋姑娘若不嫌弃, 可否随我回玄天宗,那里灵草仙药无数,你炼药也安心些。” 施灵总算知晓,为何他仍然要缠着宋荷不放,原是想让她炼制出可以对抗魔气的药剂, 还欺骗感情—— 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我不过一介凡人,听闻仙门规矩众多,怕是容不得——” “只要有我在的一日,便不会让你受欺负。”龙傲天边说,竟上前攥住她长袖,那眼神亮得可怕。 “我发誓。” 宋荷偏头,缓过好一会儿,“那便听你的。” 施灵望着眼前这幕,只觉讽刺。原主当年在山崖下救他时,也是这么说的。如果真有雷劫,他怕是死了千万次。 宋荷找了个借口让他先走,转身往屋内收拾东西,背后走入一道身影。 “宋姑娘,若你不愿,大可以推辞。”施灵叹了口气,“此番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不为他所用。” 宋荷却道,“这样的祸患要是不除去,怕是整个凡界都要遭殃,我倒是要谢谢施姑娘,给了我一个去修仙界的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雨在屋顶上跳动,像是紧密的战鼓,足以振奋人心。 …… 秦九渊是被一阵烈痛惊醒的,四周漆黑一片,身后的床榻柔软得让人昏昏欲睡,却让撕扯感分外清晰。 “邬赫,你真当本尊不知,你暗中催动了转痛术?” 这声刚落,痛意很快钻入了脏腑,就在他准备调动魔气时,突地嗅到一股檀香。 转头望去,神龛上的木佛肃穆,垂眸间尽是慈悲,落到他眼中应当是刺目无比。 不知为何,他却激不起半分杀念,眼前浮现的不再是浮尸万里,而是那张熟悉冷淡的脸庞。 施灵站在那光亮的中间,匆匆瞥来的那一眼尽是厌恶,让他不由闷出口血。 “对不起……阿灵,我不该骗你,不该一开始不跟你商讨去凡间事,不该……不该隐瞒身份。” 大脑空白了许久,直到视线落到洒满袍间的鲜血时,他才幡然回神,仓促地挼搓着上面的斑驳。 第92章 却越来越脏。 另一边,施灵归还完灵脉,算是睡了个好觉。 只是宋荷娘亲的伤势不容乐观,便匆匆赶往住处,药味布满了整间屋子,上头还挂着许多祈福的红条。 施灵在门外等着,见她从屋内走出来,凑上前道:“如何了?” 宋荷擦了把脸上的汗珠,放下几碗见底的瓷碗,朝着她重重一拜,“施姑娘,这次真多亏了你!不然我娘早就撑不住了。” 施灵鲜少见她这副模样,连忙稳住她双手,“你我本就约定好了,谈什么谢不谢,况且明日你就要前往玄天山,更应该小心才是。” 宋荷拉着她坐下,两个在溪边饮茶,心情也随之沉寂下来。 “施姑娘,我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施灵眉头微挑。 “你那位同行的道友,他的眼睛有些奇怪。” 施灵心头一紧,怕是发现了秦九渊的身份,“他这人脾气就这样,别理他就是。” “不是眼神,而是那眼睛畏光。”宋荷又继续补充,“之前我整治过几位常年去雪山的病人,眼疾可严重了,你那同门怕是隐瞒了什么。” 不提还好,一提施灵顿时沉默了下来。 细细想来,秦九渊自从进入了凡界幻境,眼睛时常泛红,晚上有时候唤了他几声,才找到她在哪。 会不会是施展幻术的后遗症? 宋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这里有几味方子,不知对修士效果如何,总归得试试。” 施灵一瞬间僵直,“我……我与他关系不好,谢谢宋姑娘美意。” “怎会不好?你们定是闹了什么矛盾,我一个旁观之人都瞧出来了,那日他满身的伤,是为了护住你。” 宋荷自觉不好多说,“这方子我先给你,施姑娘想什么时候用就用。” 施灵脑海浮现出一张沾满血污的脸,分明早已无法支撑身体,那双眼仍定定望向她,像是要完成最后的愿望。 她心头不由五谷杂,捻紧裙袍的手越攥越紧,半晌缓缓闭上了双眼。 “好。” 与宋荷道别后,她仔细想了想该如何对付龙傲天。此人不仅天赋异禀,保命的法宝也多到离谱。 要想杀这么一个气运之子,不是凭她一人之力可以撼动的。而他能依仗的,不仅仅是玄天山,还有被他蒙在鼓里的各宗门。 看来得先找出他的那些罪证,才能更好地劝说其他宗门,不得不回一趟修仙界了。 施灵正想着如何才能步入修仙界,身后传来一阵凉风,秦九渊已至她身旁。 “随时可以前往修仙界。” 施灵皱起眉,“你查我?” “若非如此,阿灵为何不在凡界逍遥自在,反倒站在这方寸之地冥思苦想。” 秦九渊言罢,抬手挥出一道漂亮的极光,紧接着光亮自动绘制成传送门,刚打开半边,浓郁的灵力铺天盖地涌来。 施灵自然而然地靠近,想离得更近些。 “慢着。” “还有什么事?” “这都是我这些年在魔界存的东西,你拿着防身。” 施灵刚想说她如今的实力,在修仙界还是能行走自如的,谁知掌心突地落了一块重物—— 她下意识看去时,心下吸了口凉气。 大大小小有几十个极品纳戒,每个能存纳的东西有一个村落之大,加起来抵得上主城的面积了。 秦九渊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把钥匙,献宝似的呈到她眼前。 “还有你带着此物,便可以自由出入魔界,之前碍于身份……就没拿出来。” 施灵捂住差点被闪瞎的眼,冷笑道:“那还真是苦了魔尊大人,跟着我每天风餐露宿,日子很不好过吧。” “只要跟着阿灵——” “秦九渊,你活了这么久,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施灵冷冷打断他,“之前不是说凡事都不要插足吗?” “难道阿灵忘了,我本就不是人。”秦九渊话锋一转,“是不是东西少了,我我还有——” “魔宫后还有座山,一直连通到魔界边境,都是留给你的。” 说这话时他垂着眸,分明比她高出一个头,气势却比路边的野草还弱,总觉得怪怪的。 施灵想象了一下那后山有多高,差点没厥过去,半天缓出口气。 搞半天,真正的可怜人是她啊。 她整理了思绪,思来想去,只拿了那一张修仙界各宗势力的图纸,钻入空间门。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的秦九渊跟得极紧,攥住了她的衣袖。 “如今玄天山不同往日,四大宗门的地位也快不保了,你现在改变不了什么。” “可否再等几天?” 距离契约还有最后几日,也是束魂术最不稳定的时候,倘若出了什么差池,将是万劫不复。 施灵刚转头看他,却被那双突然血红的眼吓到,又怒上心头,“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不懂我。” “秦九渊,你扪心自问,你跟着我一路,究竟是你自己难以割舍的占有和控制欲,还是出于别的目的。” 她沉下口气,“我不是你随意摆弄的玩具。” 秦九渊脑内混乱起来,竟不受控制地开口,喃喃低语,“本尊想得到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什么,没有一样能逃出我的掌心。” “包括你,施灵。” 施灵觉得眼前之人陌生起来,怒意更甚,“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能靠抢夺就能解决,你这般逼迫我——” “从头到尾,就根本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秦九渊顷刻间清醒,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强压滔天的杀意,急急朝着施灵走去。 “啪!”一记脆响在寂静中分外明显,施灵怔愣过后,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那股颤动的感觉仍残留着。 差点忘了,即便眼前之人如何缠着她,放纵她,骨子里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随时有可能杀了她! “呼……” 施灵趁机喘息几口空气,掩盖在长袖下的手微微偏转,毒气渐渐在指尖凝结,化作一柄长剑。 秦九渊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脸色,只知道天空都暗淡了几分,阴冷的风在她脚边刮着,让人毛骨悚然。 “你打我?” 第70章 七毒宗 施灵怔愣之际, 秦九渊缓缓抬起了头,苍白的脸颊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分外明显, 像绽出一朵梅花。 “我……”她正要解释刚才的事。 却见他眼睫颤动, 不紧不慢地抚上了那处红痕,眼底是盖不住的兴奋? 秦九渊不是没被人伤过脸, 大多是受的是剑伤,亦或者被某些术法侵蚀到这张皮囊, 却极少有人这么打他的脸。 他不觉恼怒,反而觉得愉悦至极。 自从阿灵揭穿了他的真实身份,无论他做什么,她嘴上说着那些刺耳言语。 实际上只是没把他放在心底, 认为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直到方才,她才终于显露了真实的想法, 愿意告诉他原因。可这也许是一个死结—— 他如何能退步, 又如何能在此刻放手? 施灵觉得他反复摸着那处,不像是在发怒,倒像是在回味。果然, 这魔头的脑回路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秦九渊收起了那副模样,挥手扔来一物,“这是魔界特有的幻化兽皮,不如我们先去黑市上打探一下消息。” 施灵思付片刻, 许久没来修仙界了,确实需要确认情况,“白天去倒能免去些麻烦。” 她使出一道灵力,抹去了他脸颊处的巴掌印,那股奇怪的感觉才彻底平息。 这事不如先搁置, 等修仙界的事解决再细聊也不迟。况且,此人她根本也甩不掉。 这般想着,她带着秦九渊来到一处客栈。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客房,屋内简陋,胜在整洁。 施灵刚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正要坐下来休息片刻,却见面前的人影解开腰带,褪去白色外袍。 满身的伤痕再次闯入眼中,殷红色的鲜血透过绷带流了出来,她心头一梗。 “你怎么直接……” 秦九渊偏头,眼底掠过一丝光,“我全身上下,夫人何处没看过?” 施灵一时语塞,也不跟他掰扯这么多,知道若说再多,指不定他语出惊人。 只是转头之时,她视线不经意掠过他那双乌玉般的眼,宋荷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那位道友的眼睛,有问题。” 那日只是略微一想,眼下倒可以试探一番。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块极品灵石,对着他打了个照面。 “你看看这灵石有什么问题?” 第93章 秦九渊几不可察地皱眉,那漆黑的瞳孔不安震动着,眼尾蔓延开一抹红。 “这极品灵石色泽鲜亮,并无不妥。” “那……我为何看着它这蓝色有些奇怪?” 秦九渊眉头微动,缄默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兴许是受魔界影响,回了修仙界,应当会恢复。” 施灵压下心中的惊骇,这灵石分明是红色属火的。也就是说……他并非不能视物,而是看不到颜色? 可原文中从来没有提及过此事,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她轻咳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包草药,放入他怀中,“每日服用三次,一共七日。” “你那些伤,我看着就心烦。” 秦九渊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捧着那药视若珍宝,极为缓慢地拆着捆绑的细绳,似要将它原原本本收藏起来。 有了灵力加持,汤药很快熬好了,入腹了瞬间,他尝到一丝凡界草药的味道,不苦不甜,想来是山上随意采的。 秦九渊抱着品尝的态度,饮完了最后一滴赏赐。 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纤瘦的身影如绚烂光彩般,印入他灰暗的瞳孔,衬得周围的景色愈发暗沉。 他的眼睛……似乎恢复一点了? 秦九渊有些难以置信,并非是这药效有多神奇,而是阿灵。一股狂喜从心底涌了上来,又隐隐按下。 “多谢夫人。” 施灵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与他对视,淡淡道: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拖后腿。” 秦九渊眸光深深,望着远去的背影,眼底那点痴狂再也忍不住倾泻而出。每寸视线都在轻柔地抚摸着那人影,直到消失。 …… 修仙界的黑市与魔界不同,大多是开在偏僻点的山林间,仙盟表面虽明令禁止开设。 可众修士皆知,只要不闹出天大的人命,亦或者在外招摇,基本上不会有人来查。 施灵抵达此地时已是正午,听闻密灵阁居然连续开了五日,平日里神龙不见首尾,这会儿早就挤满了人。 “诸位,好消息自然要好价钱才能买,现在排到的是第五座,乃是咱们阁的大师兄,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起拍价一块极品灵石!” 眼下众宗门本就人人自危,修仙资源更是少了大半,自然不会为了一点不知真假的消息而撞破脑袋。 此言一出,不少修士都摆袖连连退下了,只留几个瞧着富贵的站在原地不动。 “我看金玉门想知道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拦?三块极品。”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弟子,满身金玉引得众人瞩目。 “五块。”施灵又拿出一颗噬元丹,“还有此物也算在其中。”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瞧着气息不凡,难道是魔界之物?” 还未等她说出半句,台上拍卖的修士咻地凑上前,眼珠子快 “这……这噬元丹你是如何得到的?” 施灵:“我师兄曾闯过魔界,前几年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将此物赠与了我,只可惜……” “只可惜宗门不再,我只能看看还有什么挽救的法子。” 说这话时,她连连咳了几声,竟也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 “还真是暴殄天物呐。” 那人收好那珠子后,扫了一眼底下的众人,摆了摆手。 “走走走,这没得比,都散了吧。” 施灵步入雅间后,穿过层层法阵,终于来到一个小木屋里。 隔着屏风,一个身形高瘦的老者扶着白须,看不清什么面容,只觉轻飘飘的。 他先是说了一番眼下修仙界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大大小小上千宗门,跑的跑灭的灭,还有些中等宗门苦苦坚守着,可眼下四大宗门,就剩下两个了。 “玄天山那位昨日刚回来,就下了剿灭七毒宗的死令,这再之后嘛,自然就是灵剑宗了。” 施灵又继续问,“那如今这两宗的状况,你可了解多少?” “说起来前几个月联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就是这七毒宗首徒,实在是受不了那等煎熬,竟跳下悬崖死了!” 提起此事,施灵嘴角微微抽动,“你怎知她过的什么日子?” “哎小友有所不知,还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被灵剑宗封锁了消息。” 施灵重新端坐,“何事?” 老者神秘兮兮道:“那灵剑宗少主竟然不是人族,而是一个强大到非凡的魔族。” “你是说……施灵死后,他暴露了身份?” “可不是吗?听弟子描述,当时那场面寂静得很,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之后他整个人状如疯癫,面如厉鬼——” “然后竟跟着跳下去,似要殉情!” “当时看呆了不少弟子,就连那玄天山少主,也跟着怔在原地。看那样子,应当也认得那魔族。” “修士惹得那魔族疯狂至此,也可谓是一段奇闻。” “不可能……这不可能!” 施灵喃喃着,秦九渊来灵剑宗的目的应当是为了魔丹,怎么可能看到她死了,就跟着跳下去呢。 一定是障眼法,或者没看到魔丹,误以为是她拿的,所以想追上来找她,可结果发现她通往了魔界。 才一手布置了这个局。 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 …… 施灵走出房门时,脑海还不断回响那老者说的话,直到一双手在她眼前晃动,她才猛地回神。 “问到想知道的事吗?” 对上秦九渊的脸,她顿觉刺目,与他擦肩而过,“去一趟七毒宗。” 单凭她的力量,根本难以撼动如今的玄天山,唯有借住各方势力才有一线生机。 虽然七毒宗与她有些恩怨,但如今他们也是独木难支,应当有几分把握。 只是当她到达宗门口时,着实与她想象中的有所不同,本以为这段时日变化不会很大。 没想到刚走入几步,便被一道阵法困住。 “来者何人?” “施灵是也。”施灵勾了勾唇角,“我与你们掌门有要事相商。” “师弟,这这这!” “我前几年见过,确实是她。”说话的弟子瞪大了双目,“你早就不是我们七毒宗的人了,还不快滚。” “既然不让进,那我只好——” “放她进来。” 这声透过山风吹来,两弟子脸色微变,无可奈何地让出一条路来。 施灵走到主殿中时,四周漆黑一片,唯有最前方的宝座上,几根烛火微微晃动,格外诡异。 “真的是你。” 高座上的人影掀起珠帘,伴着嘈杂的碰撞声步步走来,“你不是死了吗?” 施灵知道此人正是七毒宗掌门,韶兰。便也没那么怕,反而朝着她走去,学着原主的腔调。 “我只不过去了一趟魔界,还给掌门带了些好玩的的东西,不如看看。” “唰——”一道极强的毒气以猝不及防之势飞到眼前,被她快速化解。 “你竟还有脸回来。” 韶兰手执一把黑色长鞭,看向她的眼神愈发阴戾,“你与玄天山勾结,害死同门不够,还毁了我宗百年大计,居心何在?” 施灵声音猛沉,被她这一通话弄得摸不着头脑,“这话什么意思?” 韶兰冷笑一声,随着她轻轻一挥手,数十个人影从暗中闪了出来,纷纷带着七毒宗特有的面具。 施灵顿觉不妙,刚恢复知觉后退半步,腿脚像是被蛛丝缠住,动弹不得。 “我们啊……可都是等着——” “杀你的。” ----------------------- 第71章 答案 施灵圈地为阵, 硬生生抗下十几道灵光,倾泻而出的灵力引得众长老瞩目,“半步元婴……她什么时候这般强了?” 不等他们再动手, 施灵抢先一步祭出毒气, “何必急急动手,为何不把事情弄明白再说?” “你早就发现灵剑宗少主是魔尊, 为何知情不报,摧毁了两宗百年和睦!”说话的是一位长老。 施灵觉得莫名其妙:“不是都说秦九渊打跑龙傲天后, 消失不见了么,与我何干?” 韶兰一字一句:“你全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浓郁的魔气,还有外界都在传,魔尊为了复活一具死尸, 走遍三界各地,收集天地灵宝, 引动天雷——” “此举惊动了各个宗门, 闹得人心惶惶,那日坠下悬崖的人除了你施灵,还能有谁?” 施灵望着掌心那瓶毒药, 顿觉堵塞,“我是往这药瓶中加了魔气,但也只是改变了它的毒性,” 第94章 还未多言, 一道狂风刮得她不自觉后退,再次抬头时,面前的朱红色大门早就紧闭。 “哗啦啦……” 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滴落,打在她头顶,又从发尾蜿蜒到手背, 冷得刺骨。 施灵抬眼望着天际,任凭这些寒气灌入毛孔,似要渗透她五脏六腑,一时间思绪如火焰般蔓延。 韶兰的话历历在目,还有众长老的眼神,也是在探查到她身上的魔气时,才猝然转变的。 她说得没错,那日除了她还能有谁? 施灵手脚冰凉,竟觉得那些言语何其荒谬。她万万没想到,秦九渊竟是从那一刻起,便决定缠上了她。 他竟然真的想复活她,犹如厉鬼般,哪怕是追到冥界也要让她不得安宁。 她一想到当时那诡异的画面,就止不住的胆战心惊,“疯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还有幻境中那几个妇人的对话,或许也是在试探她是否接受这个事实—— 她就是做鬼,也不会被他放过。 顷刻间,施灵感觉四周昏暗了起来,像是无尽的漩涡,又像是她仍然处在一个由他捏造的幻境中。 当她后退半步时,身后却传来一道极为阴冷的男声,如情话般低低勾着她的魂魄。 “阿灵,我等你很久了。” 施灵浑身汗毛倒竖,险些叫出声来。换做平时,她只觉他是占有欲强,如今她只觉得…… 她是被一只厉鬼盯上了。 直到此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书中对大反派的描述—— 不知何时会被他摘脑袋,又不知何时,会惹得他愉悦死得更加痛快。 喉间因极致紧张变得干涩,重如沉铁的呼吸声中,她艰难地问出了那个积压已久的问题。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哦?是哪一句?”秦九渊伸手抚过她肩头,冷香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我都听到了。” 施灵本被骇得不敢动弹,但望向那微微颤抖的手背时,霎时松了半口气,拂开他的手。 “竟然不愿说,那我不强求了。” 紫袍翻飞间,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是的。”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秦九渊垂下眼眸,语气极为艰涩,落到最后一词变成了气声。 施灵听出了他的哽咽,脑内似被重锤敲击,半天都无法回神。直到雨声渐大,她才恍恍惚惚开口。 “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 “分明我们相识不过半年,分明我们只是宗门联姻,况且你还怀疑过我是七毒宗派来的奸细……” 分明她那时不过是为了活命,才扮作那般姿态,对他百依百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哄骗。 她就不相信,活了几百年的魔尊,会看不透她。 这声在风中飘了许久,久到她觉得背后站着的人没了生息,又如雨后春笋般生长。 “当时我来灵剑宗,是为了师父的魔丹而来,亦是为了找到对抗玄天宗的办法,只是……只是计划中,唯一出现的差池,就是你。” 秦九渊沉了口气道:“那时我确实对你心生厌恶,可你每次的悉心照料,都让我不禁动容。” “让我沦陷。” 他抬起一张玉白的脸,那双眼在昏沉的光线下应是极暗的,可此刻亮得让人深陷其中。 秦九渊步步靠近,却在离她不过一寸的距离时猝然顿住,“阿灵你知道吗?当我看着你跳下山顶时,心都快死了,平时第一次如此想抓住一个人。”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话音再次落入了雨声中,他只觉化作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蜉蝣,在等待潮汐将他拍入海底,直到万念惧灭。 那些不堪的往事,还有那些肮脏的手段,都毫无保留 地暴露在她面前,顽劣无比。 秦九渊只觉这死寂足以杀死他,心也跟着坠落到极点。 施灵知道他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怎样的代价,这其中包含了多少曲折,又挤压了多少难以宣泄的情感。 “疼吗?” 秦九渊简直不相信听到的,嘴比脑反应还快,连连说了几句“不疼”。 “只要为了阿灵,做什么都值得。” 施灵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却不达眼底。 “秦九渊,这样的爱,我根本就承受不起,我不过是修仙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修士,” “我并不能回以相同的回报,包括情感。” 她还是没能说出那句,她一开始就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才带着虚情假意接近他。 说来也是,刚开始就不真挚的情感,换得他编造梦境诓骗她,也不足为奇。 百转千回间,施灵决计不去想这些,既然七毒宗暂时行不通,就要解决灵剑宗这个根由。 秦九渊被她的话打得半天愣在原地,嘴里不自觉喃喃着:“可我……从未想过回报。” 这声没有回应,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白茫茫的雨幕中。 …… 施灵本想从纳戒中挑一把剑御行,却发现经过魔界一遭,许多灵器都受到了影响。 可长期使用毒气凝剑,眼下这个节骨厌,难保不会被玄天宗的人发现…… 望着天色逐渐昏暗,两人只能暂且找个歇脚的地方,顺带找几块锻造石锻一把趁手的新剑。 “两位瞧着有些面生,不是咱们玄云门的弟子?” 施灵不由一惊,怎么误打误撞,走到玄天山旁派宗门来了。 “我们几个确实是路过的散修,听闻玄天山少主威名盖世,特来参拜。” 这话让那弟子脸色好了几分,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番后,冷哼声,“穿得这般寒碜,连把派剑都没有,简直就是污了咱少主的眼!” “是是是。”施灵飞快接过话茬,“不知道友有何高见,我是火灵根,身旁这位是水灵根。” 那弟子见她这般伏低做小,不自觉挺起胸膛,“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 “这碧水石今日刚到,还有这炼火云也是一等一的高级货,看你们识相,十块极品灵石带走吧。” 十块极品?够锻造十把上品灵剑了! 施灵按捺住心底的怒火,“道友这就生分了,我这有玄天少主的信物,到时候成了内门弟子,还分什么你我啊。”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上面一个“龙”字散出一股威压,当场就怔住了那弟子。 “这这这是只有得到少主青睐的人,才配拥有这种令牌,可随意出入玄天山各处,你如何得来?!” 施灵一把抽过那令牌,“那道友……这两块锻造石——” “还叫什么道友,师妹这两块破玩意儿就当是见面礼了,还望你不要嫌弃才是。” 施灵微微怔住,嘴角的笑快压不住,还是随了一块灵石,“如此,我便记住这摊位了。” “哎哎,慢走啊。” 施灵把玩着手中石块,庆幸当时要宋荷把龙傲天给她的出入令牌给她,就是防止那天暴露身份,还能遮掩一二。 两人抵达住处时已是深夜,施灵将石头交给了秦九渊,马上可以成剑。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刚坐下来,吃了几块糕点垫肚子,一把冰蓝色的长剑破门而入—— 悬浮在她眼前。 施灵一时间看恍了眼,竟将此剑误认为是霜月剑,直到碰到剑身时才放下心来。 “喜欢吗?” 她抽回碰剑的手,“多谢魔尊,只是不必如此,这剑不过是遮掩之物。” “夫妻之间,为何还要分你我。”秦九渊边说这话,神情不由落寞下来,“说来这锻剑之术,还是在灵剑宗学的。” “倒生疏了一二。” 这轻飘飘的一声叹息,却重重落在了施灵心底,卷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好像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却又不容忽视的事实。 秦九渊这话分明把灵剑宗当做消遣之地,既然他是假扮的灵剑宗少主—— 那真正的灵剑宗少主,又去了何处? 一个可怖的念头从心中涌现,她突然意识到,眼前之人,不过是披着一层人皮的嗜血恶鬼罢了。 “魔尊莫不是忘了,自始至终与我施灵联姻的人,是灵剑宗少主。” 不等他发话,她又冷着声音,字字珠玑,“至于你亲手编造的那个幻境,如今早已破碎,还有当初你问我,如果是梦该如何。” “我早就给出了答案,不是吗?” “还是说你根本就记不清,那幻境中的内容。” “我当然记得。” 秦九渊说出这话时,只觉世界陷入了昏暗,胸口那处跳得厉害,却又像是在流血般,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第95章 这一次,施灵没有远离他,而是极度冷静地漠视着他狰狞的面容,犹如千刀万剐。 “阿灵,你对我……” “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心动?” 第72章 灵剑宗 施灵静默了良久, 给出的答案像是化作烟雾消散在迷蒙中,几近消失不见。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秦九渊不自觉垂下眼帘,早在很久之前, 阿灵也曾付出过真心, 换来的却只有他的冷漠和欺骗。 从始至终,无论是灵剑宗少主的身份, 还是做为与她拜堂成亲的夫君,都是他一手谋划出来的, 全是假的。 他如同一个窃贼般,偷走了那些不属于听到美好。原来,他们之间的情感,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见证。 他就像一个永远登不得台面的情人。 秦九渊心冷硬到极致, 可只要想到阿灵对着其他人笑语晏晏,关怀问暖, 他就忌妒得快要发疯。 无论如何, 他都不可能放弃。 施灵由着他在原地发愣,从纳戒中翻出一本基础的锻剑法诀,指尖燃起一缕火苗, 注入炉鼎之中。 四周被红芒照得通亮,也为冰凉空旷的小屋增添几分暖色,待剑身成型之际—— 施灵手指快速翻飞着,朝上方虚虚一指, “灵火为熄,起。” “滋啦啦。”随着光亮停歇,一柄普通到极致的长剑映入眼中,却衬得她眼底愈发鲜亮。 “成功了?” 没想到这锻剑之术,也并未有想象中的难。至于方才秦九渊锻造的那剑, 上面流动的纹路与霜月过于相似。 难保不会引人注目。 至于灵剑宗少主的事,他就算承认了,也只能徒添烦恼。 施灵走出房门,才觉已是深夜,困意也席卷而来,她正要折返回去整理被褥。 屋内转眼却已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漆黑的墙面渡上一层暖光,散出的热气让人手脚也暖和了许多,还有眼前这张小床也变成一张足以容纳三人的大床。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好闻的熏香萦绕鼻息,单是吸了一小口,就觉得浑身舒畅。 “秦九渊?”施灵不用看,也知是谁做的,找人的心思早已抵不过困顿,便褪下外袍独自躺下了。 月光越发清冷,待床上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外面的身影才缓缓推开了门,走到了半路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别杀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个骗子。” 秦九渊每靠近半步,床上躺着的背影耸动得愈发剧烈,屋内格外温暖,可她整个人快要蜷缩成一团。 他屏住呼吸,极为缓慢地挪动到床边,透过一层薄纱,施灵正辗转反侧,似是害怕得厉害。 嘴角咬出的鲜血刺目无比,连带着他的心头也在抽动。 他如何不知道,她梦中之人就是他。 顷刻间悔恨从脚底蔓延到血脉各处,犹如长满倒刺的藤蔓,勒得快喘不过气。 秦九渊吞咽了几口,眸底的黑色愈发浓郁,试探着伸出手来。 “阿灵,咬我。” 施灵在迷蒙中,像是找到了一根发光的稻草,猛地扯过他长袖起身而上,狠狠咬住了他手背。 牙尖刺入皮肉的瞬间,他没忍住低低喘息着,死死咬住舌根,“嗯。” 这样的疼痛并不难受,更谈不上讨厌,反而带着绵密的痒意,勾得他心头发热,喉间干涩。 秦九渊任凭血液从刺口流出来,淡淡的腥味弥漫在,平添了几分暧昧之色。 施灵的声音带着黏糊,“你该死。” 秦九渊拼力抑制住几近沸腾的血脉,从齿间挤出一句,“嗯,我该死。” “可我不敢死。” “阿灵,我死了,万一龙傲天还要来杀你该如何?” 本以为这话会让他入了她的梦,谁想施灵没了下半句,松开了攥得极紧的手,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不过片刻,嘴角又勾起一抹淡然笑意。 似是从噩梦变成了美梦。 秦九渊无奈得笑了,正要施法抹去那血痕,那股残留的兰香钻入鼻息,勾得他忍不住张了张唇。 滚烫的魔血快要流到白袍的刹那,他伸手接住,然后一点点卷入舌中,眼底随之闪过一丝猩红。 犹如潜伏在暗处的阴冷毒蛇。 “哈……” 直到全部吞入腹中,他才发出饕餮满足后的欢愉声,尾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秦九渊深深望着施灵,将那点疯意收敛起来,为她整理好被褥,转身走出了房门。 …… 施灵睡了个安稳觉,以往在梦境中昏睡,总觉得天亮得不真实。如今修仙界散出的灵力,反而给了她满满的安全感。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枕边,空无一人,还有摆放的枕头位置也未挪动分毫。 “走了?” 即便觉得不真实,施灵也还是照常洗漱,只是踏出门槛的刹那,差点没吓了一大跳。 秦九渊正守在门口,怀中抱着他昨日给她炼制的剑,散乱的墨发披散在肩头,水珠凝结,顺着他光洁的额头往下滴落。 饶是经历过几次生死,也鲜少看到他如此仪表不整。 难道……他昨晚在这里守夜? 施灵本想一走了之,但瞥见他只着一件单薄的外袍,顿时觉得自己穿得厚实,在原地踌躇了几个来回—— 还是褪下了外袍,随意扔在他身上。 直到施灵走远,秦九渊才缓缓睁眼,感受着衣袍传来的温度,低低嗅了几口。 嘴角的笑意更甚。 灵剑宗。 静谧的山林间,几道严密的阵法交替流转着,一道淡紫色身影快速穿过,却被一道金色屏障拦住。 “施灵?”守在大门口的是大长老苏隆,手持灵捶,“你不是死了吗?” “我要见你们掌门。”施灵开门见山,“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不然以后都没这个机会了。” “我就知道,你跟那魔族是一伙的。”苏隆面目更加狰狞,“趁着老子还没发威,赶紧滚!” 施灵直接无视他,声音放得更远了些,“秦掌门,我知道你就在大门后面。” “既然不见,那我就站在这里等,无论刮风下雪,还是玄天山攻上山门,我都在这里守着。” “你!”苏隆冷哼,“你当初能靠着阵法通往魔界,定是早就知道咱们少主已经换了人,你早就与魔族勾结了——” “居然还有脸来见咱们掌门?!” 施灵浑不在意,“倘真是如此,那为何我不继续待在魔界,还要回到修仙界被你们指着鼻子骂?” 这话堵得苏隆提不起一口气,半天也 也是此时,一阵隐秘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得守在门口的弟子喘不过气,又猝然停滞了。 施灵缓缓转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你怎么来了?” 秦九渊步步走来,收起了那些灵压,站在她身旁,“无论发生什么,我与你一起承担。” “还说没有与魔族勾结?!” “聒噪。” 仅是淡淡的一声,众弟子的目光不自觉都收了回来,毕竟这张脸在灵剑宗看了十几年,下意识都觉得还是自家少主。 尤其是当时一些未在场弟子,眼神刚探过去,又猛地收回来,“这……苏长老他们到底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这人真能一招削平那山头,把玄天山的少主都拍了回去?” “快闭嘴吧你,没看见大长老脸都气红了吗?” 嘈杂声越传越到,群龙无首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如利剑般袭来,对着秦九渊眉心打去。 他一个转身躲过,望向大门中央走来的身影,眯起双眸,“掌门这是何意?” 秦世三步并做两步,最终在众弟子前堪堪停住,“魔尊,我儿子的死,你还没有给个交代。” 秦九渊见身份已经暴露,索性也不装了,“哦?与本尊何干?” “你你是魔尊?!”众人目瞪口呆,连手中捻紧的剑也松懈几分,纷纷生出了胆怯。 如果与玄天山争斗,尚且还能死给痛快,那落到这魔头手中,简直比死了还可怖。 秦世却把目光放到了别处,“施灵,如今站在你身旁的人,是杀害了你夫君的凶手——” “你还要站在他身边吗?” 施灵上前一步,“当年少主逃到魔界后,早就生死未卜,况且当时魔尊正与四大领主交手。” “就算是想杀,也落不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吧。” 今日来灵剑宗前,她就细细思索过这个问题。 就算秦九渊真想入灵剑宗夺魔丹,也不一定非要选最容易暴露的方式,将宗门少主取而代之。 第96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九渊不自觉望向了她,“阿灵……” 他想过她会愤怒至极,声声逼问他,要他偿命。 没想到……没想到她居然还愿意相信他。 “哼,既然如此,那老夫也不妨让你好好看看,他是如何杀害我儿的!” 秦世抬手祭出了一盏水蓝色的魂灯,“你们睁大眼睛,这上面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魔气,老夫之前一直以为是病根未除……” “谁曾想,这分明就是吞噬我儿灵根的魔气。” 他抬剑指向秦九渊,“是你亲手抹去了全宗门的记忆,致使我儿神魂俱灭,这魂灯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呼呼……”魂灯上的魔气似受到某种吸引,硬生生从那幽蓝撕扯开来,最终落入秦九渊掌心。 望着眼前的一切,施灵大脑刹那间一片空白,不自觉喃喃着。 “魔气认主,真的是你。” 第73章 心碎 施灵说出这句时, 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倘若原来的灵剑宗少主是被魔修杀害,那这魔气不可能飞向秦九渊。 是他。 真的是他。 秦世冷笑着望向秦九渊, 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秦九渊触及到施灵眼底的冷意,克制住上前的冲动, 极力解释着,“他死前与本尊做过一笔交易, 我许他回灵剑宗再活几年,他则要将这具身体交出来。” “我遇见他时,他的灵体早就被魔气侵蚀殆尽了,这是他的选择——” “何来本尊杀害。” 秦世神情戏谑, “谁人不知,你们魔族人向来心狠手辣, 从不管人死活。” “还有你怕是为了那魔丹而来, 还在灵剑宗埋藏了这么多眼线,还说不是居心叵测?” 言罢,一个弟子应声递上几块玄铁令牌, 上面篆刻的文字正是魔界特有。 秦九渊再次转头,仔细观察着施灵的神色,用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此事我也说过了, 这魔丹本就是我师父的遗物,何时成了灵剑宗的宝物?” 秦世仍不依不挠,“你那日暴露真身,骇得不少弟子告老还乡,甚至有传言说我灵剑宗勾结魔族, 多少好苗子都不愿入我宗门。” “——为全修仙界耻笑!” 施灵身体也随这声震动,这些话她没听进去多少,只觉她似再一次看清了眼前之人。 面对铁板上钉钉子的事实,也还要辩驳。 “施灵,你若愿弃暗投明,我灵剑宗可与七毒宗重修旧好。” “如何?” 施灵心中不免冷笑,这两大宗门早有结盟之意,只是一直拉不下脸来,如今倒想让她开头,这个老匹夫。 “阿灵?” 秦九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思绪骤凝,取下腰间悬挂的龙凤翠玉,折射出一点寒芒。 “秦九渊……今日你我,便如同此玉一般——” “就此别过。” “——不!!”秦九渊眼见那玉速速坠落,顷刻间碎作粉末。魔气卷起的瞬间,它又化作一阵清风彻底消失。 施灵见他仍呆愣在原地,一言不发,只好长叹口气,“你走吧。” 秦九渊抬起一双腥红的眼,竖瞳暴露在众目睽睽下,惊得众修士纷纷拔剑。 他企图从她那双鲜亮的眼,找出半分不忍和痛苦,然而什么都没有,她就这么直直望着他,像尊无情的雕塑。 雾气凝结成水珠,略过那张柔软温热的脸,逐渐变得冷硬,宛如一柄长剑没入他胸膛。 秦九渊艰涩地捂住疼痛的心脏,即便什么都告诉她了,她还是不愿相信他。 他抬头望向乌云压顶的天际,曾经他们那般亲密无间,如同世间最寻常不过的夫妻,如今他却懂得了—— 这本来就是他偷来的。 本就是一场奢望。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怨不得别人。 眼见着淡紫色的身影越走越远,他根本维持不住撕扯的烈痛,用剑死死撑住身体,摸了一把滚烫的血。 原来他这种人……也会心痛。 秦九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眼底的疯狂快藏不住。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她亲手撕碎他的心脏?这样好过留着他一个人,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不过再次之前,他要让她变得强大,强大到整个修仙界的人无人敢欺她,包括龙傲天。 施灵声音冷到可怖,“掌门,我与他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也没必要给咱们灵剑宗惹上更多麻烦。” 秦世虽狠极秦九渊,但知道凭如今灵剑宗的实力,无异于螳臂当车。 “都别看了,修缮阵法的事还没解决,都散了吧。” 此言一出,众弟子即便有再多好奇心,也不敢多嘴一句,不过转眼便合了大门,只留下一条隐秘的缝隙。 施灵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深吸了口冷气,正要抬脚走向大门,后背却响起一道沙哑的男声。 “阿灵,我最后再问一遍。” 施灵猛地顿住,却先抢了话头,“你不是想问昨日之事吗?” “秦九渊你听好了,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与你在幻境的那些日子,只不过是消遣罢了。” “那灵剑宗呢?” “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秦九渊低声喃喃着,胸口猛地又吐出口血,眼前早已模糊了视线。 “那为何还要用那些话还哄骗我,那般地对我好——” “本尊不信。” “你说的那些好,我未必就没给过别人。” 施灵垂眸望着剑面,秦九渊原本雪亮的衣袍沾满鲜血,折射出一张苍白到极致的脸。他眼底的幽暗越来越深。 像是要将她吞噬殆尽。 他的视线还在往下移动,似也要透过剑面,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施灵冷不丁起了身鸡皮疙瘩,收手的刹那,头也不回地走入了灵剑宗大门。 …… 魔宫。 众统领本还在大厅议事,吵得不可开交时,却见一道凌冽的身影擦肩而过,朝着祖地方向去。 “是尊上。” “怎么可能,他不是还在禁地与那修士待在一起吗。” 叶雪心底猛沉,“糟了,那几个老东西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秦九渊前脚刚踏进石地,后脚就被狂沙包裹得密不透风,一阵苍老的声音在头顶盘旋着。 “秦九渊,你身为魔界第八十八代魔尊,竟然整天把心思放在一个女人身上,真乃我魔族之耻!” 秦九渊抬手使出一道黑气,转眼平息了风暴。 眼前林立着十几座巨型石像,被风沙抹平得看不出面容,唯有一双发亮的眼诡异至极。 那石像再次开了口,“你如今倒想起还有个传承之地了。” 听着这些刺耳的话,秦九渊不恼,反而淡淡道:“本尊还记得上一任魔尊曾沿袭邪术,那些噬元魔差点毁灭了整个魔界——” “若非本尊用不死血脉洗清魔湖,魔族早就不复存在,你们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此言一出,众石像都安静了下来,再次开口的是站在最前头的瘦石像,“说吧,你所求何事?” 秦九渊一字一句道,“我要把不死之身传给别人的古术。” “我要把它传给施灵。” “什么?!你个不肖子孙,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旁人,将我们老祖置于何地?” “这事我第一个不同意,这女若修得这术法,不得翻了仙魔两界的天?” 秦九渊却皱了皱眉,“你们莫不是忘了,这不死血脉,本就是我得来的,你们无权干涉。” “如今玄天山的势力愈发强劲,若本尊不继承这传承,魔界迟早也会被龙傲天夺去。” “况且这秘境……已经有千年未有一人踏入,我如今的心魔,唯有一人能助我破除——” “那便是施灵。” “你你你!气煞我也!”石像的咆哮声传得极远,连带着地面都震颤起来。 直到秘境恢复平静,秦九渊才缓缓开口,“本尊不是在商议此事,而是通知你们。” 众石像对视片刻后,似是无可奈何,避让出一条路来,“一旦进入这秘境,怕是九死一生了,你想好把这魔尊之位传给谁了?” 秦九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尚存的光线,“他们不会有这个机会。” 话音未落,便只身踏入布满黑泥的深潭中,转眼消失不见。 浓稠的血色中,施灵只觉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一阵腥风吹开了层层遮挡,云雾中一道赤色身影映入眼底。 面对成千上万的怪物,那人视若无物般,手中的长剑快到几近化作极光,停留的瞬间,施灵终于看清了那把剑。 第97章 居然是霜月剑! “秦九渊?” 她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不敢上前半分,眼前这个杀红眼的疯癫之人,早就已经失去理智了。 秦九渊似察觉到一丝微弱的视线,匆匆瞥来时,一道道带着煞气的利刃插入他胸口,他没发出半分惨痛的叫声。 反而极度冷静地盯着那些伤痕复原,撕开又愈合,慢慢地,她似看见他嘴角微微扬起的笑意。 诡异又兴奋,似带着深重的执念。 施灵心头滞住,为什么她会做这样的梦?还有秦九渊都已经登上魔尊之位了,还有什么执念能困住他? 莫不是他也想像龙傲天一样,想要统一三界。 惊骇之际,她眼见血肉横飞的四肢朝她甩来,竟重新化作一只十脚毒蛛,朝她张牙舞爪地扑来。 “吼——” 施灵从梦中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直到意识回笼,才堪堪匀出半口气。 “呼……好险。” 窗外的暴雨仍下个不停,沉重得压在眼皮上。 迷迷糊糊间,她恍惚记起那日与秦九渊分别后,已经有三日了。 前几日都不见得他找上门,为何今日她却做了这般奇怪的梦? “好疼。” 施灵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翻来覆去也不见睡意,索性从床上坐起身来。 微弱的烛火映照着周围的,自从上一次从灵剑宗离开后,这里的一切居然未变化分毫。 她伸手触碰着桌上的灵石,深呼吸口气,总算把体内那股浊气排泄出来。 却在转身时,不慎撞到了一块硬物,“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施灵定睛看去,突然记起了什么。 对了,回修仙界这么久,还没给越明轩报个平安,他与原主情谊这般深厚,定担忧了许久。 不过转念一想,他怕是早就与江薰云游四海去了。 施灵微微一笑,捡起那块令牌,对着上面灰白的纹路施法。 “小轩子,猜猜我是谁?” “嗡——” 就在那玉牌亮起的瞬间,被另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拦截了,任凭她试了多少次还是这样。 施灵放下手中的玉牌,心凉了半截。 难道越明轩遇到危险了? 第74章 秘境 施灵将混乱的思绪剔除后, 第二日找到了宗门内负责整理情报的弟子,问万琴宗的事。 “此事说来奇怪,自从你那日坠落悬崖后, 越少主来过灵剑宗不下十次, 却在成婚后不见了踪影。” 那弟子挠了挠头,“唯一留下的, 似乎只有一封信件。” 施灵急急道:“信上可有说什么?” “没有,只是简单地道了声去去就回。”那弟子冷不丁补充一句, “这几个月过去了,也未曾回过什么其他东西。” “那他身边之人呢?就没有去找他的?”施灵还是不信邪,“魂灯可还在?” 那弟子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不然万琴宗掌门岂不是会闹翻天?” 施灵虽也跟着点头,但心下不停琢磨着, 根据原剧情, 万琴宗不久后将会有一场大劫来临。 而且……这事还跟秦九渊有关。 玄天山把魔界闹得翻天覆地后,魔尊为报仇,竟撕开两界裂缝, 闯入各个宗门搜刮天地灵宝,其中自然也包括万琴宗。 施灵越想越后怕,原文中对这段的描述极其可怖,那魔头为了提升修为, 去万琴宗夺宝不成,开始挟持越明轩来。 掌门爱子如命,自然是什么都答应了。谁知那魔头将宝物刚拿到手,就当着万千弟子的面—— 竟直接掐碎的越明轩的头骨。 场面之惨烈让她至今想起来,只觉得毛骨悚然, 若按照这个思路…… 她从悬崖下死后,这阵法的气息自然属于越明轩,以秦九渊的手段,自然也能探查到什么 。 该不会下手之人……就是他吧。 “这几日我出宗一趟,此事你禀告给掌门,去去就回。” 那弟子一脸发懵地嗯了声,见她越走越远,又默默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施灵掐紧手中的魔印,努力寻找着秦九渊的气息,可去了前两日待过的客栈,那老板说并未有他的踪迹。 “那你这里可有魔界的消息,什么魔尊回到魔界之类的?” 那老板抚着胡须,笑呵呵道:“姑娘,要是那种消息我能打探到,我也不至于坐在这里做这种生意了 。” “那位的消息,你最好还是少打听,稍有不慎可是要掉脑袋的。” 施灵却无心听那么多,又怒又惊,怒是因为此事极可能是秦九渊干的,惊是因为她又忽然想起了昨晚做的梦。 那个离奇又血腥的梦。 梦中的秦九渊是她从未见过的狠厉,满手都是鲜血,眼底的杀意快要溢出胸膛,似中了某种心魔。 “老板,你可曾听闻魔族的心魔?” 那老板先是一愣,又笑了笑,“许多修士都是有了执念,才堕入魔道了,更别说本身就是个魔族了。” “那……他们可会被心魔杀死?” “那是自然,越是强大的魔族,承受的心魔就越厉害,更有一些心魔直接侵占本心的,不过都被镇压起来了。” “小姑娘莫不是想去魔界?那里可没有什么好玩的。” 施灵心头一空,万一秦九渊真如梦中那般,杀个不死不休,那极有可能会被心魔反噬,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 “姑娘?” “哦,我不过是看到玄天山打算对抗魔界,随口一问罢了。” 老板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道:“依我看呐,那魔尊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在龙少主手中咯。” “玄天山现如今集齐了众宗门不少宝物,单拎一件出来,都令我等望尘莫及。” “那是自然。”施灵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门清,这些宝物都是龙傲天掠夺的,玩得比魔族还脏。 她又深吸一口气,秦九渊有不死之身,实力强悍,没那么容易死。 倒是他死了,龙傲天就愈发放肆了。 …… 混沌中,一道早已染成黑红的人形,独自行走在一片云雾中,死寂到可怖。 “哈……嘶……” 秦九渊静默地望着四周,那些怪物始终不敢上前,只是用猩红的眼默默窥视着,眼神里带着恐惧。 “还有谁?” 他喃喃着,沙哑的声线在一众怪叫声中分外明显,无人回应,却在下一瞬刮起道阴风。 这风没将雾气吹散,反而愈发浓厚起来,像是要压在他头顶上,中央的空缺犹如一张巨盆大口,把他吞之入腹。 秦九渊动了动魔剑剑身,一道黑气缠绕着他苍白的手指,往上节节攀升,“破。” 顷刻间,那云雾化作的巨嘴发出人似的惨叫,竟在血湖上翻滚起来,“啊啊啊啊,小九,你为什么要这般对为娘?” “哼。”秦九渊眉眼猛压,手中的长剑挥出一道极快的红光,撕开了虚妄。 但很快,周遭环饲的怪物开始围着他转圈,越来越快,逐渐与那云雾融为了一体。 秦九渊心中只剩下厌恶,手上的动作不停,杀意又从魔气中冒出来,耳边的声音古怪起来,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那道深痕又裂开了,他脑海闪过一张笑颜如花的脸—— 怔愣的瞬间,又是一道熟悉的男声闯入耳中,带着怒气。 “你个不孝子,居然没有为我们报仇,还与一个修仙界的女子厮混在一起。” “爹?” 秦九渊像是被定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本能的杀意在一点 点消散。这声音分明只在梦中出现过,为何…… “别忘了,当年就是你娘心软救下了龙傲天,对他掏心掏肺好。”男声的主人似摇了摇头,细细回忆着。 “那个白眼狼竟反手出卖了我们,害得我们一家阴阳两隔,你都忘了吗?!” 刺耳的话如惊雷般砸入秦九渊脑中,他身形微晃,嘴中不自觉道:“不是这样。” “我没有一刻不想杀了他,没有一瞬不想。” “乖孩子,到娘身边来。”女声越靠越近,最终凝实成一道纤细的人影,幽然贴近他耳边。 “你真的忘记我们是怎么死的吗?” “咚。” “呃。”秦九渊腹部一痛,垂眸看去时,瞳孔骤缩。 一只紫黑色的手洞穿了他的腰部,大片血色晕染开来,覆盖了原本的红黑色。 “你。” 他只觉脸颊贴上温软,眼前显现出一张满是笑意的容颜。女人梳着最简单的发髻,眼神却分外柔和。 “娘?真的是你。” 秦九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听闻着秘境中还有许多冤魂,难道是真的? 第98章 几乎是下一瞬,他撞入一个更加温暖的怀抱,眼前的人突然攥紧了他的握剑的手,发出嘶吼。 “小九快走!不要管我,走得越远越好!” “落到修士手中,没有一个魔族是有好下场的。” “娘,我现在很强了,你不用怕。” 话音未落,秦九渊眼前骤空,死寂中最后的温暖也随之消散。 唯有一抹极小的声音飘荡在空中,“小九,娘已经死了,你不记得了吗?” 秦九渊望着空荡荡的手,似笑非笑,“对啊,你们已经走了。” “走了……” 即便他现在是万人敬仰的魔尊,是魔界第一人,即便现在能与玄天山有一战之力,但他想要的…… 都已经失去了。 他如今苟延残喘地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剑气逐渐衰弱,周围的怪物发出邪笑声,露出凶悍的爪牙缓缓飘近,见他如行尸走肉般怔在原地。 “嘎嘎嘎噶……” 秦九渊放下的剑的刹那,所有的黑气都朝着他涌来,连带着滔天的云雾,都在瞬息间将他吞噬殆尽。 秘境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无穷无尽的怪物啃咬着那些散出的魔气,发出了饕餮满足后的笑声。 “桀桀桀……”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的石像转动了庞大的身躯,语气凝重。 “哎,气息全无……可惜了。” “我还挺看好这小子的,脾气臭了点,但至少能打啊,如今这该如何是好。” 叶雪匆匆赶到时,就听到这些话,如遭雷击,“你们说什么?” “老夫说别等了,你们尊上已经殒命在这秘境中了。” “不可能!”叶雪抽出魂铃往那大门撞去,“他不是这种弃魔界百姓不顾的人。” “还魔界呢,我看他要被那修仙界的女娃娃迷得神魂颠倒了,连不死之身都要给她。” 叶雪不知从哪来的怒气,“给她又如何,若尊上只是要寻转移之法,有千万种法子,何须用这种最冒险的方式?” “他知道留给魔界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才来冒险,你们根本就不懂。” 此言一出,几个石像竟没了声音,直到她半只脚踏入秘境才急急喊道: “嘿你这小娃娃又去哪?!” “接他回家。” “沙沙沙……” 秦九渊再次睁眼时,周遭暗得不见一丝光线,唯有他身上是白的,也变换成了孩童模样。 他浑身颤抖着,“对不起,爹娘,都是我的错。” “如果当年没有上山找花,我就不会变成这副不魔不鬼的模样,你们也不会离开我……” 随着黑暗侵蚀,秦九渊只觉头被扎了千万针,每痛一分,头脑反而更加清醒。 能够清楚地回忆起那两张温暖的容颜,在死前向他求助时痛苦,几近绝望。 “嗡——” 魔剑也跟着发出哀鸣声,拼命挣扎起来,试图通过撞击唤醒主人,可黑暗像无尽的黑洞。 最后的魔气也被榨干。 “爹……娘……” “我来陪你们了。” “来赎罪了。” 秦九渊松开捂头的手,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闭眼的瞬间,只觉浑身都舒畅起来。 他任凭浑身散出的白光一点点消散,黑气以极慢的速度悄然靠近,化作一道尖刺对准那刻变得灰白的心脏—— 狠狠刺去! 第75章 刺入 “秦九渊……” “醒醒。” 秦九渊眼睫猛地颤动, 恍惚回神间,昏暗的乌云被一双柔软的手掩盖。 “小九,我不是说过,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吗?” “为什么还愣在原地不动?” 秦九渊只觉脑内像蒙上一层雾气, 这声音过分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直到四周的景象突然变化, 面前那张极为狰狞的面容竟突然朝他露出笑颜。 “小九啊,娘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你变得有多强, 而是……” “希望你快乐啊。” 女人嘴角溢出一口血,却没在面上显现出半分,眼底倒映出一张仓皇的脸。 “快乐?” 秦九渊像个懵懂孩童般,不敢触碰这个词眼半分, 仍在原地踌躇不定,“那是什么。” “为父从来就没有想要你报仇, 仇恨是可怕的, 一旦沾染,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不知何时,一只宽大温暖的手轻拍在他肩头, 即便声音轻到听不见,让人分外安心。 “我们只想要你活下去,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那男声叹息了片刻。 “云娘, 你看咱们小九长大了,能够独挡一面了。” 秦九渊猛地回神,声音罕见带着急切,“我如今是……” 可话到半句又止住了嘴。 他魔尊的身份能改变以往发生的事吗?能给爹娘带来什么? 带着微光的女声轻柔地抚着他的脸,带着点宠溺, “好了好了,知道小九很厉害了。” “如今……你也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为娘也就放心了。” “我的幸福?” 秦九渊眼底渐渐有了光亮,那些凝实的尖刺在一点点回缩,逐渐远离的心脏。 他眼见着两道声音逐渐远离,心急地想要追上去,却在下一刻嗅到一股极为浓郁的花香。 是梦魇陀罗的花香。 不知为何,这个曾经让他极度厌恶的气息,在现在这个时候闻到,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秦九渊循着气息的源头转身望去,突然被定在了原地。 “砰——” 一道极为耀眼的星辰从天而降,坠地的瞬间,散出的强光顷刻间杀死了那些怪物,烧得连渣都不剩。 “嘶嘶嘶……” 秘境中的黑雾也望而却步,始终不敢朝前多挪动半分,金光所行之处,遍地长出了梦魇陀罗。 就连怪骨嶙峋的石柱上,也开满了金色的小花,竟显现出几分生机活力来。 而光亮的中央,随着一道纤瘦的人影逐渐凝实,周围的怪叫声也跟着褪去。 一切归于宁静。 咚、咚、咚。 秦九渊只觉沉寂的心,在此刻跳得厉害,像是一团猝然烧起的火焰,快要迸出胸膛。 他抬头望着光亮尽头的人影,捂着扑通乱跳的心,一步步爬上了骨堆。 那人始终背对着他,只是熟悉的气息让他顿时一阵哽咽,直到站到了顶端,终于确认了那张脸。 女人似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幽幽转眸看到他时,莹润的脸上满是动人的笑意。 “你终于醒来了呀。” “阿灵……真的是你。” 秦九渊眼眶泛红,即便知道真正的施灵根本不会在意他在何处,更不会出现在此地,还如此温热地看着她。 但他知道,这点微光就是她带来的,是她在他生命中留下的痕迹。 是真正的,不死不灭的爱意。 “除了我还能有谁?”施灵眨了眨眼,好奇地看他眼,“哎,夫君怎么流泪了?是不是被怪物吓哭了。” “哈哈哈哈,还好我来了,不然你——” 秦九渊猛地抱住她,深深埋在她消瘦的肩头,无比郑重地一字一顿道: “阿灵,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这世界将如你所愿。 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施灵显然被他弄得不知所措,手摆了半天没地方放,只好环住他的腰,在他颤动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嗯,我信你。” 这声很快消散在风中,原地掀起一道怪风,周围圣光四起的瞬间,尸骨上也跟着开出花来。 原本死寂寒冷到极致的秘境,此刻竟如春暖花开般,色彩斑斓起来。 转眼之间,战场变成了花海。 秦九渊眼底掠过一道光亮,他的眼睛……好像快恢复了。 回神之时,秘境大门已经开启,一道光亮落在他眼前。 “尊上,怎么样了?” 叶雪望着满园春色,也是忍不住震惊,“这是怎么回事。” 秦九渊喉间滚动,仍摩挲着指节,仔细感受着那些残存的温暖,连突然提升的修为都不管了。 “我要去修仙界一趟。” “这灵珠你收着,若我有什么不测……” “你掐碎即可。” 叶雪好不容易松下的一口气,听到这话后又猛地唤道,“要不要让常墨跟着一起去?” 再抬头时,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 灵剑宗。 修仙界的雨仍下个不停歇,施灵有些困顿,但很快被一道灵光惊醒,是冷凝姐妹。 第99章 “施妹妹,我们刚刚收到消息,说玄天山不日将会与银月宫的少主完婚。” “完婚?” “是,也不知道龙傲天是怎么了,之前订下的娃娃亲,本就不作数了。如今在宗门鼎盛时,又突然提起来。” “可能又想借势吧。” 施灵眼皮打架,不知想到什么,又猛地站起来, “等等,我记起来了!” 空气凝固一瞬,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反应有些大了,又缓缓坐回了位置上,“你们可曾听闻有种秘法,可通过双修之事,快速提升修为?” “你是说……那宫主之女是百年难遇的炉鼎。” 施灵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何止百年,说不定千年难遇。” 原书中这段剧情描写得极为详尽,那银月宫少主萧月,从小天赋远胜同人,身份尊贵,自然生性孤傲。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傲气十足的女子,被龙傲天当做修行路上的垫脚石,与她假意成婚后,日日将她囚在笼中。 取她一滴精血,可抵得上近百年修为。 这也是为何魔界大战中,即便秦九渊有那般强悍的不死之身,还是败在他手中的重要原因。 “我倒是听到了那些长老商讨了此事。”冷萱声音冷了下来,“说什么只要契约一旦达成,与银月宫就算彻底绑定了。” 施灵倒抽一口凉气,“对,就是这个生死契约。” “如果不是这个契约,那萧月或许还能逃出来。” “施姑娘……你说的这些,为何我听不懂?” 施灵忽然回神,“没什么,现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要阻止这场联姻。” “咳,你们那里,可有龙傲天的留影珠?” 冷凝立马意会,也跟着露出笑意,“施姑娘这招想得真妙,我这就去纳戒中找找。” 施灵仍放不下心来,那银月宫表面瞧着是千年隐世宗门,可常年不与外界接触,里面的人难免不会好说话。 得多做做准备才行。 她又找灵剑宗的弟子询问此事,来到了藏宝阁,守门的是个年轻弟子。 “这里可有对银月宫的记录。” “有的有的,施姑娘随我上二楼。” 施灵跟着穿过一个个木柜,顿时被里面的藏书量惊到了,从最基础的剑诀,到罕见的秘法,什么术法都有。 当年她要是能泡在这里几个月,说不定真能突破个金丹后期,根本就不用那么麻烦。 “最上面那层,就是关于所有宗门的记录,都是咱们……” “咱们宗门记录的。” 施灵见这弟子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知晓他本来想说的是何人,笑着点点头。 “真是麻烦你了。” 待那弟子走远,施灵头疼望着昏暗的角落,指尖亮起一道灵光。 有了光线的加持,她总算能从那一排排厚厚的书中搜寻了,直到点着最后一本时,搜寻术终于有了反应。 “找到了!” “唰——” 冷风吹灭灵光的瞬间,施灵眼疾手快地抽出渡鞭,正要朝着来源打去,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攥住。 “是我。” 施灵眼神冷冽,反手凝出一把长剑,转瞬架在他肩上。 秦九渊无半点怒意,反而声音带着急切,染上几分沙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 “越明轩在哪?” “你问他做什么。” 施灵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只是一味将那毒剑逼近。 秦九渊拼力抑制住心底的酸涩,他满怀欣喜走出秘境后,几乎是飞闪到她身边。 换来的却只有她冰冷的质问,还是为了别的男人。 “这段时间我不在,你就不想知道我去了哪,干了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你的事,与我何干。”施灵透过微弱的光线,看清了那清冷的轮廓,白袍依旧,可浑身散发的气息—— 与往日又有些不同,像是换了个崭新的躯壳。 施灵甩开这些杂念,“到底说不说?” 秦九渊深吸口气,“抱歉,此事我暂且不能告诉你,他病情刚缓和,过段时日自然会与你相见。” 施灵冷笑了声,一字一句道:“你的意思是,他自愿留在在魔界治病?分明我入魔界前还好好地,况且,修士的病何时需要一个魔族去治。” “秦九渊,把我当傻子一样骗,很好玩是吗?” 施灵努力压下翻腾的呼吸,“不要再说了,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你走吧。” 说完这句,她做出了最后的决断,这般与他纠缠也问不出个缘由,索性先放一边,解决眼前的事再说。 手中的剑也跟着要抽回来—— “噗。” 秦九渊却将那剑刺入了胸口,鲜血刹那间浸染了白袍,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抬眼望她。 “阿灵。” “是不是这样,你就会痛快些。” 第76章 柜子 “你在做什么?” 施灵才说完这句, 只觉掌心一片温热,散出的血腥味浓郁地刺目。 “施灵,我宁愿你恨我, 也不愿……” “也不愿就这样结束。” 施灵听完后, 竟也低低笑了声,“秦九渊你知道吗, 那日我说的没有半句假话。” “我蓄意接近你,想要借着你灵剑宗少主的身份是真, 对你的好都是万全之策也是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说完这句,她的手不动声色地颤抖,慢慢将那毒剑抽回, 反而又被那只手紧紧攥住。 秦九渊没有退却半分,按住那剑柄往深里插了几分, “我都懂, 我都明白。” 施灵细细感受着皮肉的撕扯声,心底那层墙在一点点崩裂,“疯子, 你就是个疯子。” “骂我疯的人还少吗?” 秦九渊任凭鲜血从嘴角溢出,眉宇染上一层柔和,“阿灵也骂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第一次见到我的真实身份, 头都不敢抬。” “从前只觉心痛,如今我倒是觉得这骂声动听至极。” 施灵顿时噎住,聚集灵气的瞬间,也收回了毒剑,“你究竟如何才能放过越明轩?” 秦九渊望着胸口的伤一点点愈合, 心头也跟着落空,事到如今再多解释也是无益。 “我可以与你做这笔交易。” 施灵此刻心情终于恢复了平静,坐正了姿势,“条件是什么?” “什么条件都可以?” “伤害人族的事不行,帮助魔界也不行,还有僭越之事。” 秦九渊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我的条件是——” “你为主,我为仆,我伺候在你身旁左右,如何?” “你不要太过分。” “主人,我怎么就过分了?”秦九渊神色也不似方才那般沉重,“你给出的要求我都满足了,有何不妥。” 施灵愣在原地半天,也找不出一个措辞,这才反应他说的他当仆人,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九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轻似低喃,“当初在幻境,你也曾这般唤我。” “那都是一些浑话。”施灵回想起那些细节,脸上就烧得慌,“我答应此事,但以后还是称呼对方姓名就是。” “这样叫,倒显得低人一等。” 施灵嗅到难闻的血腥味,扇了扇鼻息,正准备带着银月宫的书离开,走到楼梯口又被叫住了。 “斗兽场时,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秦九渊自顾自开始说起来,声音染上几分沙哑。 施灵怔了怔,没想到他竟这么容易动容,与原书中的魔头完全不同。 可那些斗兽场的低阶魔族,与他又什么关系。 她脑海不禁浮现出那魔兽身后的伤痕,与他之前在灵剑宗留下时的相似,难道说…… “灵剑宗的院子许久未住人了,还有屋内也记得清扫一遍,不要让我看到一丝灰尘。” 施灵抛开那些杂念,领着他去了以前的小院,瞧着他竟二话不说,驱动灵力开始清扫起来。 “不得动用灵力或者魔气。”她出声打断他,“看仔细点,那个角落有很多蜘蛛网,你要用扫帚一点点网去。” “还有刚才摆的茶盏,都错位了,重新再来一遍。” “还有擦的那几本旧剑诀,上面的霉味想办法去除,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进屋。” 面对一个个要求,秦九渊没有显出半分烦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好,我清理完之后自会离开。” “如此甚好。” 施灵重新坐回摇椅上,迎着温暖的微光,她渐渐忘却院里还有其他人,缓缓闭上双眼。 第100章 “沙沙沙……” 空气中只有些许粉尘和淡淡的花香,再无魔界那般沉闷的气氛,就在她舒畅得快要睡过去时——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叫喊声。 “施姑娘!掌门说有些事需要与你商议。” 换做平时,施灵只会慵懒地睁开眼,然后不紧不慢的走过去。 可现在截然不同,她差点都快忘了,秦九渊还在院子里扫地!要是被那报信的弟子看见,有一万张嘴都说不清。 紧急之下,施灵破门而出,却见他仍在不紧不慢地扫着地上的落叶,顿时警铃大作。 “别扫了,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阿灵不是说不能动用灵气和魔气吗?” 施灵气结,这厮绝对是故意的,眼见那弟子踏上台阶冒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他的手往屋内塞去。 “要是被他发现,这交易就取消。” 说完这句,她立马换了一副表情,笑着迎上那弟子,“你怎么来了,这事送张灵符通告一声便是。” 那弟子未语,似察觉到什么异样,眼神在四处搜寻着,最终长叹一口气。 “是这样,掌门要我给施姑娘一样东西。” 施灵正要伸手接住,却见那弟子只身推开了房门,“哎,别——” “此物隐蔽,如今各宗眼线众多,所以劳烦施姑娘进屋一趟。” 确认那弟子没发现秦九渊,施灵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只好先走进屋内,放眼望去确实没有他的行踪。 “自从那日魔尊来了灵剑宗,掌门思来想去,觉得那魔头定还会再来,这噬魂伏魔阵对付高阶魔族最是厉害。” “下次你这样……” 隔着一层柜门,秦九渊躲在怂逼的角落静静听着,还未听到半句就嗅到一股熟悉的兰香。 他喉间莫名发涩,垂眸看去顿时怔住了,原来他躲进的这柜子不是空的,里面装满了柔软的衣物。 若是秘境以前,秦九渊兴许在昏暗中看不清这些东西,但如今他的眼神好到了一眼就窥见了全貌。 里面竟然还有她的贴身衣物。 “唔。”秦九渊不敢动弹半分,门外两人似还在布置阵法,闹出的动静正好将挂在头顶的那件披纱抖落—— 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往下滑落,砸到了布满伤痕的掌心,他不由得攥紧,贪婪地吸食着这些气息。 动情地低声唤着她名字,“阿灵,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 “不愿再信我一次。” 秦九渊被香气牢牢包裹着,恍恍惚惚间,险些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幻境中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仍面含春色,低声唤着他夫君,顷刻间许多美好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几近让他头晕目眩。 另一边,那弟子介绍完如何布置阵法后,又赶忙道:“施姑娘,万一那魔头真的来了,你也莫要害怕,唔唔唔。” 施灵慌忙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嘴角扬起一抹尴尬的笑意,“段师兄,时候不早了吧,掌门一定还等着你去复命吧。” “这阵法我暂且记下了,一看见那人冒头,自会见分晓。” 最后几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那弟子不解地眨了眨眼,又觉此事隐秘。 便也跟着点点头。 “如此我也放心了。” 施灵目送他远去后,并没有马上去找秦九渊,以防此人生疑马上折返,开始装模作样地翻动柜里的书。 里面大多是之前她借来的,还有本膳食书,本以为到了魔界还能派上用场,谁知道呢,都忘记带上了。 “这是什么?” 施灵摸着摸着,从另一本焚诀中翻到了几张纸张,摊开一看,里面的字迹十分陌生。 不像是某个剑修留下的。 里面记录了修仙界几种常见的灵植,还有它们的习性和功效,应是个常年喜欢研究药物的人才会留的。 可灵剑宗的弟子向来好斗,又有谁有这闲工夫,跑到院子里记录这种东西。 思虑了片刻,施灵猛地冒出一个惊人的猜想,“该不会,这东西是真正的灵剑宗少主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她又深吸了口气,努力回忆起以往的细节—— 她刚穿到这世界时,头晕晕乎乎地,只听得有几个灵剑宗的侍女匆匆经过,说少主为什么临时改变衣物的丈量。 还改得这般大,简直判若两人。 要知道这两宗订婚是全修仙界都知道,就算那灵剑宗少主再不愿成婚,这婚服也得先穿上。 “那日秦世说,这魂灯是多年被魔气缠绕,直到灵力耗尽才熄灭,并非大婚前夕那段时日。” 施灵声音越来越低,“若秦九渊真的有心杀他,为何不直接动手,反而拖到联姻当晚才取而代之。” “难道……他那天说的交易的真的?” “不对,一个人族小孩,还不足以让他拿出条件来交换。” 施灵这般想着,不自觉放下手中的书,猛然记起秦九渊还在屋内,连忙使出一道灵气不断搜寻着。 可那灵力在原地旋转了半天,也发现他的踪迹。 “难道走了?” 施灵有些不信邪,这小院四处都是云海,方才若秦九渊贸然出去,这阵法即便困不在他,也定然有了异动。 不过片刻,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他藏在一个能隐匿气息的地方。 “云开雾散,现——” “砰!” 听到灵力破开的声音,施灵立马赶了过去,看清柜子中的景象时,大脑如遭雷击。 她使出一道极为强劲的灵力,拍到他脸上,“混蛋!” 第77章 宝物 施灵千算万算, 都没想到秦九渊居然躲在这种地方,还拿着她的贴身之物。 饶是以前在幻境中时,也未曾有这样的情况, 她只觉一股怒火从心中燃起, 刚才那巴掌都算轻的了。 秦九渊显然被打懵了,双眼发直地盯着手中的衣物, 半晌后总算弄清了状况。 眼前的施灵是真实的,方才在黑暗中的终究是幻觉, 他面上罕见地露出窘迫,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一捡起。 最终全部都回归了原位。 “方才是情急之下,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秦九渊正要走出衣柜时,衣袖不慎刮过陈年倒刺, 连带着身后的外袍都撕毁了几件。 “撕拉”的响声在屋内分外刺耳。 施灵不由皱眉,也不与他再多纠缠, 只冷冷道, “出去,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秦九渊却像没听到似的,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些针线来, 慢慢地缝补着手中残破的衣料。 “这事不用你来做。”施灵语气本有些不耐烦,但看到他竟如此熟练地一针一线修复好。 渐渐地没了声音。 秦九渊手中动作不停,一边缝补,“这灵线是之前在金玉门买的, 你走后我还以为再也用不到,没想到今日竟能派上用场。” “也没见得当年你拿出这种好东西。” 施灵嘴上虽这么说,心中还是不免哑然。没想到堂堂魔尊,这针线手法比她还好,还有以前从来都未注意过—— 他手上的茧比以往更加厚了。 那几处位置, 分明只有常年握剑的修士才有。况且他活了这么多年,手上无论有什么痕迹,都应该定型了才是。 “好了,试试。”秦九渊正要转眼看来,却被她打断。 “等等。” “你保持这个姿势别动。” 施灵瞳孔皱缩,有那么一瞬间,他为何与之前在梦境中的小魔这般像? 然而秦九渊保持这个动作没多久,就转过头开,眼底满是痴缠,与那小魔的眼神截然不同。 施灵眼神又淡了几分,“行了,赶紧打扫院子吧,不清理完就别休息。” “好,我看山路上的落叶也有些。”秦九渊答得十分干脆,“我也一同扫了。” 饶是施灵也没想到,秦九渊自这之后,不仅包揽了她的吃穿用度,还任凭她差遣,别说一句怨言。 就连那双乌黑的眼,都比往日多出许多光亮。 “秦九渊,还有这墙面上的污垢,记得洗完碗后擦除。”施灵像往常一样出声,后脚就听到了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施娘子放心,清扫的事包在我身上。” 这声炸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是闹鬼般转过去。门口正站着一个妇女,正是她之前在隔壁碰到的赵大娘。 “你是……” “是我啊,你瞧瞧姑娘家就该多吃点饭,都瘦了,待会要你夫君多煮些食补的汤,保管养得白白胖胖。” 第101章 施灵听到她自顾自说着,心中那股诡异总算有了着落,定然是秦九渊干的好事。 “施姑娘,你夫君说有惊喜给你,让我带你先去看看。” “好啊,那就麻烦赵大娘带路了。” 施灵暂且按捺住心底的怒意,跟着傀儡绕过弯弯绕绕几道路,来到了后山的一处僻静的院子。 这本来是早已荒废的宅院,却在此刻显现出一片生机。远处开满漫山遍野的红灵花,近处竟是各种梦魇陀罗。 要知道这陀罗花在如今的魔界,不说灭绝,那也是相当难得,更别说还有这么多种颜色。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赵大娘的声音闪烁不定,低低笑道:“夫人别急,屋里还有更多东西。” 施灵本以为她说的,只是句寻常的客套话,没想到真踏进了这门槛,就被眼前的景象闪瞎了。 屋内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法器、宝石、还有数不清的极品灵石。不仅如此,那桌上摆放的术法快顶到天花板去了。 更别说堆成小山的纳戒,每个纳戒里面蕴藏的宝物,隔着外层都看得清快撑破了。 秦九渊缓步从宝物后走出,“满意吗?” “满意什么。” 施灵低声喃喃着,“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 这声未落,她抬手猛地挥出一道剑光,劈闪的瞬间,只听得炸裂响声—— 桌上的宝物全都滚落下来,有一些甚至烧焦了半边,有几个恰好停在了她的脚边。 “你给的东西,我还消受不起,趁着我没把这里铲平,赶紧收回去吧。” 秦九渊仍站在原地不动,气定神闲,“既然给了你,那这些东西自然任由你处置。” “与我早就没了关系。” 施灵正要开口辩驳,抬起的手被一只手攥住,紧接着一丝凉风吹到了伤口上,浇灭了大半怒火。 “刚才你动用灵力过猛,我看看伤。” “不过是破了层皮而已。”施灵倒也不再挣扎,低头静默地看着他,似想看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来。 晨光透过窗户洒来时,恰好落在了他薄薄的眼皮上。与以往不同,她竟能从这个角度看到一颗极小的红痣。 像是刻意被掩盖过。 施灵脑中的记忆再次与梦境重叠,她犹记得那小魔砍柴时,垂下的眼皮上,很明显能看到一颗红痣。 “你可曾听过,一个叫不老村的地方。” 秦九渊施法的手明显一顿,语气有些古怪道:“那地方早就被前任魔尊毁了,如今早已成为一片废墟。” 施灵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悲意,欲言又止,但他与那小魔定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了,我还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但一直都没找到机会。” “够了,我不感兴趣。” 施灵转身离开房间,只留下一道清瘦的身影怔在原地。 “也罢……留着以后也不迟。” 秦九渊转身走向一堵墙前,指尖 凭空划出一道极为复杂的符咒,随后藏在里面的东西显露出来。 里面摆满了女子的雕像—— 每个女子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神态各异。有满脸笑容的,有皱眉沉思的,更有冷冷望向他的。 秦九渊轻柔地抚过那一张张脸,转眼望向屋内的字画,似低低叹息了声。 “阿灵,希望你有一天,能明白我真正的用意。” …… 越明轩回宗的消息传得极快,施灵刚喝了剜清粥,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万琴宗。 宽敞的屋内站满了人,大多都是越明轩的亲人,站在床前的正是江薰。 “他怎么样了?” 施灵急急上前,却被一只手阻拦,“我儿此次突然病重,八成与她脱不了干系。” “越掌门,越明轩生病时,我还在魔界被噬元兽追杀,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害他?” 施灵沉了口气,“再说我们自小便是玩伴,若我有心何必等到现在。” 越卫眉宇冷意更甚,“要不是我儿跟着你四处去疯,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来人——” “父亲,夫君醒了,说要见施姑娘。”开口的人竟然是江薰,“他只说要见她。” “这个浑小子!”越卫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松开挡住的手,“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施灵眼神望到江薰时,对方明显朝她使了个眼色,此事应该是她做的主。 掀开层层厚重的纱,她看清了躺在床上的人,顿时吓了一大跳。 越明轩面容极为苍白,浑身瘦得快脱相,干枯的嘴唇一张一合,“菜菜,你来了啊。” 施灵放低了呼吸声,一股怒火从脚底往上窜,“是不是秦九渊干的,你等着我马上去找他。” “等等,咳咳咳!” “你没事吧。” 越明轩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这事说起来确实与魔尊脱不开干系。” “这毒要是没有他帮忙,也解不了。” “你中毒了?” “嗯,大婚那日我与江薰饮下交杯酒后,那毒侵袭得不快,但恰恰下在我修行的旧疾处。” “当时魔尊来寻你,得知消息后本走出了老远,正好我与江薰毒发,才叫常墨来接应。” 施灵压住惊讶,又道:“查出是谁下的毒了吗?” 越明轩点头,“这毒独属于魔界的珈蓝,应是那位领主想将此事嫁祸给魔尊,如今倒查出了另一个人。” “莫不是龙傲天?” 见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施灵咬牙切齿,“他还真是坏事做尽!” 越明轩突然坐直的身体,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我万琴宗愿与各宗联手,共同对抗玄天山。” “可你爹——” “那老顽固若知晓了真相,定然不会作势不管的。” “如此我便放心了。” 施灵声音也跟着沉寂下来,她万万没想到,秦九渊真的没说谎,他真的救了越明轩,那其他事呢? “菜菜,你这个时候发什么呆?外面这么多人看着呢。” 施灵摇了摇头,“我来的时候,本来笃定了一些事,甚至是一个人的做为。” “但经过你这么说,我如今倒有些不确定了。” “哦?那魔尊真有这么难懂。”越明轩带着几分调笑,“我看你倒是在意得他紧,不如同我说说,你们在魔界都干了些什么。” “你也知道他不是灵剑宗少主。”施灵脑一热说了出来,“那也改变不了他杀害我未婚夫的事实。” 越明轩没接这话,反而沉吟了片刻,“我早就知道他不是灵剑宗少主,之所以这么久没拆穿此事——”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灵剑宗少主的死,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你说什么?”施灵只觉呼吸都不是自己的,吞咽了几口。 “越明轩,你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说一遍。” 第78章 解释 越明轩鲜少见她这般严肃, 也跟着镇静起来,“这事还要从我随师父到魔界游历说起。” “你们万琴宗竟在那种时候去魔界,还真是——” “嘘小点声, 那老顽固还不知道, 此事我也是央求了师父许久,他老人家才带着我去瞥一眼。” 越明轩声音上扬几分, “可就是那一眼,我就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那几个魔修对一个七八岁的小修士恶语相向, 还割开了他的皮肉,正要咬下去时。” “一道更加恐怖的气息出现了,当时师父只管捂住我的嘴,没让我看来的人是谁。” “后来呢?” “后来师父似是等那气息散去, 才带我返回修仙界的,还说什么真是可惜了, 我当时想着那小孩是死定了。” “你如何知道那人是灵剑宗少主?” 越明轩没好气道:“自然是之后去仙门大会上, 又重新见到了他,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施灵听罢,点了点头道:“也就是说, 那道可怖的气息,极可能是秦九渊。” “说不定呢。”越明轩低声喃喃着,“不信你看,我当时想着好不容易来魔界一趟, 自然要用留影珠记忆。” 施灵看完珠子中的内容后,沉默了许久,半晌都无法回神。 “我错怪他了。” “错怪他了?” 她声音有些酸涩,“既然你当时知道了真相,为何不早早告诉秦世。” 早揭开了真相, 她就不会认识秦九渊,也不会发生这一切,更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越明轩却叹了口气,“菜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屑于玩这些宗门的弯弯绕绕。” 第102章 “许多仙门之所以能留存到现在,谁没几个秘法,再说这事就算告诉了秦掌门,他也未必会信。” 施灵突地笑了,不是在笑他,而是在笑自己。她本以为自己手握原书每个节点,不说在此地如鱼得水,至少能躲避灾祸。 但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原书中的反派,竟会违背原定轨迹,来修仙界扮作一个毫不起眼的配角。 “施姑娘,外面雨下得大,用避水术也会打湿衣袍,不如等我拿把伞再出去也不迟。”江薰匆匆从身后走出来。 施灵瞥了她眼,嘴角扯开一抹笑容,“不用了,有人在等我。” 江薰本有些发愣,后立马意会,“施姑娘不必苦恼,有时候多把注意放到别处,或许会迎刃而解。” “多谢江姑娘,经过方才那件事,我明了了许多。” 施灵刚同她辞别,踏出万琴宗门口的那刻,一道阴影落到了她的头顶,熟悉的冷香萦绕鼻息。 “走吧。”她从他手里夺过伞的瞬间,明显感觉到他身体颤动,满是惊异。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感觉阿灵与以往不同了。”秦九渊说这话时,声音不由放低,压抑住心底那股欣喜。 “灵剑宗少主的事,我会与秦掌门说明,以后你不必躲藏了。” “……什么。”秦九渊半晌才反应,“你愿意相信我了。” “不是相信,而是确定。” 这声话落,两人在雨中漫步,再也未多说过一句。 回到灵剑宗后,施灵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找秦世商讨结盟的事。 “这些天我托人找了一些信件,你仔细看看。” 秦世看完后,差点合不拢嘴,“老夫没想到啊,这玄天山少主不仅拉拢各派,还暗地里与魔界领主勾结?” “真乃我修仙界奇耻大辱!” 施灵见他反应这般大,莫名沉寂下来,“除此之外还要一件事,我必须向你说明——” “秦九渊的确没有杀害少主。” 不等他发话,她又拿出那刻留影珠,“我也不是空口无凭,这珠子的画面做不得假。” 秦世看完珠子后,脸上表情变得懊悔,“我儿啊,只恨为父当年没有好好照顾你们母子,是我这些年疏忽了。” 施灵瞧着这幕,不免有些五谷杂味,若秦世真的关心这个儿子。这么多年过去,又怎么会察觉不到他的不对劲。 也不知道这声叹息,叹的是去世的妻子,还是悔恨没抓住她最后留的东西。 “如今看来,倒是魔界领主与龙傲天联手,想共享这仙魔两界。” 施灵顿了顿又道:“可能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将剩下的灵剑宗、七毒宗、以及万琴宗收入网中。”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今日我去万琴宗就是为了谈合,应当很快就会有弟子禀报。” 秦世沉吟片刻,也不似方才那般沉重了,“如此一来,虽能暂时抵抗玄天山,但魔界那边的势力,以我等之力依旧无法应对。” 施灵也跟着点头,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既然他们都要对付秦九渊,我们为何不化敌为友。” “与魔尊联手?!”秦世先是恼怒,不过很快冷静下来,“既然我儿的死与他无关,那老夫确实可以考虑。” 从主殿出来后,施灵远远望着小院的方向,雨水将红瓦冲洗得干净,似她心底明镜般通透。 有些事还是得与秦九渊明说。 “不用清扫了,从今日开始的两个月,你都可以住回原来的院子。” “你……又要赶我走。”秦九渊说不出的落寞,“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我以后再也不多说半句了。” “越明轩的事,是我错怪你了,还有灵剑宗少主的事。”施灵颇为无奈。 “你每天窝在院子里也不是个事,魔界应该也有不少麻烦。” “至于灵剑宗你随时可以来,我已向掌门禀明,若少了些什么,跟外面巡逻的弟子说一声就是。” 噼里啪啦说了大堆,施灵瞬间就后悔了。说起这灵剑宗,秦九渊怕是比她了解数万倍,倒是她多嘴。 “我知道了。” 秦九渊低低应了声,不自觉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他自然知道阿灵想做什么,倘若他此刻插手,怕是会惹得不快—— 还是先离开再说。 施灵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头那股涩意如细丝般,一点点往外冒。 她忍住想要伸手的冲动,望着他越过拐角处,终究还是回到了屋内。 夜色降临时,施灵只觉浑身发冷,仿佛又身处在那个幻境的雨夜,与秦九渊在狂风中肆意奔跑。 只是跑到一半,她猛地顿住了脚步,呼吸着冷空气,“等等,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秦九渊被这举动弄得发懵,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魔界的东西我都带回来了。” “不,不是这个。” 施灵低声喃喃着,任凭雨水钻入毛孔,激起鸡皮疙瘩的瞬间,她脑袋在发热。 “你根本就不是灵剑宗少主,你是魔尊,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这话久久没有回应,直到她抬眼再次望向他时,才后悔说出了口。 只因秦九渊神色变得可怖,那张冷峻的脸上,一双黑沉的眸子在雷电中闪烁,如地狱索命的恶鬼。 “还是被你发现了。” “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你想干嘛。”施灵说这话时,强撑住心底的恐惧。 “跟你玩的游戏已经到此结束,本尊也不跟你兜圈子。”秦九渊一步步朝她逼近,“起初在灵剑宗时,我一直都在找魔丹。” “那日你坠崖后,我把灵剑宗的弟子都杀光了,也找不到那珠子。” “于是我笃定此物就藏在你身上。” “那……那你为何还要与我绕这么久。” “是啊,本尊或许是闲来无事,故意逗你罢了。”他发出一声呲笑,“没想到你居然都当了真。” 施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被丢入了一个满是噬元魔的洞窟,被日日吸食灵气,那一张张可怖的脸怎样都甩不了。 “啊啊啊不要……不要过来!” 再次深呼吸的一口气,施灵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居然湿了。 显然是被吓哭了。 施灵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没由来地感到安心,幸好方才只是个梦。 也不知怎么了,自从魔界回来,她就一直犯这个毛病。 “就不该心软的。” 施灵不由想起今日那点动摇,只觉得懊悔无比。时间真的可以抹平一切,若不是刚才的梦提醒她。 她都快要忘了当初揭穿秦九渊身份时,心中那种愤恨,足以销毁这些天他在灵剑宗当奴仆的日子。 施灵揉了揉酸涩的眼,自责地叹息着。 “施灵啊施灵,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当初他是怎么对你,分明可以直接说——” “却还要拐弯抹角戏耍你。” “分明就是存心想让你难堪,你在他心里不过是一时的消遣罢了。” 发泄完后,她心中那口淤气终于泄了出来,打算翻身重新做个美梦。 谁知道刚拢上被子,她只觉眼前猛地压上来一物,还未反应过来,脸颊那块就开始发热发软。 像是…… 像是被什么东西舔? 完了,这么近的距离,就算的用毒术防守也无济于事。难道修仙界也有噬元魔? 她心砰砰直跳,待缓缓垂下视线,看清那物时,差点没叫出声来。 第79章 鹊桥 “小猫?” 施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修仙界不是没有灵猫,但大多数都藏匿在山间,人族也很少主动去寻。 眼前这只显然没有半点灵力, 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小黑猫, 但她就是觉得这双望来的眼,满是心疼和怜惜。 琥珀色的竖瞳在夜光中发光, 活像一盏小太阳,照亮了方寸之地。 施灵不免发笑, 她还真是出现幻觉了,竟觉得自己会被只猫可怜。 可下一刻她整个人怔在了原地,一只软乎的肉爪轻碰了碰她眼角,紧接着温软的猫脸凑过来。 就这么蹭着她的脸颊。 “喵喵喵。” “噗。”施灵掩嘴笑了, “谢谢你啊。” 说出这声时,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如此沙哑, 梦境中的画面也逐渐远去。 小黑猫见她笑了, 似乎也跟着高兴起来,在床边蹦了几圈,歪着头眼巴巴望向她。 第103章 施灵冰冷心彻底融化了, 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可惜现在天色晚了,不然我定要给你捕几条灵鱼吃。” “喵?”小黑猫发出疑惑声,又摇摇头表示不吃。 施灵见它不怕生, 胆子也大了起来,灵剑山常年阴寒,这猫又怎么受得了,干脆把它搂在怀中。 “你紧张什么?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小黑猫很通灵性, 这声过后果然不挣扎了,任凭她捏爪摸毛。 “你知道吗,我要去做一件大事,一件我只有万分之一把握的事——” “一旦成功便是海阔天空,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施灵不知道自己为何像个疯子般,竟会对着一只猫讲话,大抵是书中的世界,可信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吧。 秦九渊被温暖的气息包裹着,险些要溺死在这股兰香中,刚才他本想在屋外看她一眼,却没想到她居然哭了。 定是梦到与他有关的噩梦。 倘若他以原貌出现在她眼前,定然会像上次那般,将他拒之门外。 是以他只能出此下策。 “嗯?”施灵本还在思绪乱飞,可一只柔软的肉爪拍了拍她胸脯,把神志拉了回来。 “从小到大,他们都觉得我像个温暖的小太阳,从来不害怕失败。” 施灵似轻轻叹息了声,“如今看来,原是我比常人幸运太多,出身在一个和睦的家庭中。” “没吃过太多苦,也没有很大的烦恼,可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一切都变了。” 她脑海不由浮现出一张脸,“或许有些人是不幸的,出身在沼泽之地,才会养成那样的性子。” 秦九渊下意识认为,她说的人是他。可不过片刻,他注意到她说的一句话,几近窒息。 她说……来到这个世界后。 脑海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得出一个震惊的结论——她极有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更有可能跳出了三界外。 既然她说完成此事,是不是意味着还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一想到施灵有一天会离开他,还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地方,心底那股恐慌就止不住地爆发。 如果之前只是从魔界出来,他还能寻找到她的消息,那此刻他觉得,他们可能要天各一方了。 秦九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施灵见小猫发呆,也指望它能听懂这些话,抬起它软绒的爪子,轻轻印上一吻。 “谢谢你,小黑猫。” 爪背上的唇分明带着凉意,秦九渊却像是被烫到,只喵得叫了一声,滋溜往外窜了出去。 “哎?别走啊,灵鱼不要了吗?” 施灵心急着赶出去,却根本看不见它的踪迹,恰巧碰到值守的弟子。 “你看到有一只这么大的小猫,从我院子里窜出去,然后消失了吗?” 那弟子握了握剑柄,“施姑娘莫不是说的梦话,这里不可能有猫,灵剑山凶兽这么多,稍微胆小点的都不能往咱们宗门凑。” “可我就是。”施灵欲言又止,仔细想来确实荒谬,最终只好作罢。 之后一段时日,秦九渊也没有再来找过她,像是人间蒸发了般。 时间很快来到银月宫少主萧月闭关归来的这天,距离与玄天山婚期不过三日。 也恰恰就是这几日,萧月不止被下了什么咒,竟对龙傲天情根深种,甚至主动上门挑衅苏月儿。 最后是惨遭玄天山灭门。 施灵本想着弄张请帖,伪装身份进入阴月宫举办的归门宴,可冷萱有甩出了一道难题。 “这请帖的事确实难办,龙傲天早就与银月宫报信,说七毒、灵剑、万琴宗门反对他们联姻。” “除非……” “有人能够篡改守门之人的记忆。” “篡改记忆?姐姐,放眼整个三界,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况且得罪修仙界两大宗门的事——” “又有谁会做?” 施灵声音一沉,“我倒是想到一个人,不过……倒是指望不上他了。” 两姐妹心里门清,也不明说,“不如找个会掩藏面容的术法试试,反正咱们给的这颗传送珠,就算是元婴后期,也抓不住你。” “只能如此了。” 灵剑宗离银月宫不算太远,施灵望着不远处巍峨的大门,整整一排弟子守在面前,一个个壮如小山。 为首的弟子发话了,“你们其中若有想靠秘术蒙混过关的,只要被这面烈火镜一照,皮都给你烧烂。” 施灵只觉心惊,“这银月宫的戒备为何如此森严?” 身旁的修士小声说着,“这两宗婚期迫近,玄天山不是怕有人乘机捣乱吗,谨慎点也好。” 施灵:…… 望着一众元婴修士站在门口,她只觉今日怕是无望了,正当焦头烂额之际—— 背后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夫人怎么也不等等我,银月宫也没想象中那么好。” “秦。”施灵紧咬唇齿,“你怎么来了?” 秦九渊把她衣袖往回一扯,低声道,“阿灵,即便你恨我,也比忘了我强。” “说重点。” “我有伪装身份的办法,不过需要你配合。” 施灵知道这话不假,但那晚的噩梦还历历在目,眼见着大门即将关闭,她只好道了句嗯。 只见秦九渊快速掐了个诀,面容改变后,她身上的装扮也换了一身,瞧着更加富贵了。 “这是哪个宗门的,我为何从未见过?” 秦九渊朝她做了个口型,答案让人难以启齿。但为今之计已经顾不得这么多。 施灵眼见过了那烈火镜,刚松口气,却被一个年轻的弟子阻挡。 “等等,你们哪个宗门的,瞧着有点面生。” “那个……我我们,是合欢宗的。”施灵说出这话时,只觉嘴都快烫麻了。 “师弟,有这号人吗?” 就在那弟子翻动请帖的刹那,秦九渊眉尾一扬,弟子立马转换了神色,“是有这么两个,还是对新婚道侣,宗主说喜庆便允了。” 在一道道凝视的目光中,两人步入了宗内,一瞬间清风徐来,吹着叫人清醒。 银月宫不愧是世家大宗,四周灵气充沛,白玉砌成的台阶,石板和高墙,在强烈的阳光下灼灼发亮。 让人误以为自己身处仙境。 施灵眼神搜寻了半天,也没寻得今日的主角萧月。 “你们少宫主怎么还不出来?人都到齐了。” 却收到那弟子轻蔑的眼神,“我家少主自然不是谁想见便能见的,今日不仅是归门宴,更是给了你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单独见少主的机会。”那弟子朝着不远处遥遥一指,“谁能过得了这鹊仙桥,谁就有机会。” 看到那处时,施灵心底不免咯噔一声,知道坏事了。 这萧月定然早就对龙傲天一见钟情,虽次次见面不对付,但她还记得此女还曾收集过玄天山的人物画像。 其中就有龙傲天的背影。 当时她觉得这只是作者顺口一提,没想到居然是萧月对他有意的细节。 那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们,“我们少主的难题,唯有真心坦然的人方可解答,这鹊仙桥可惯不了虚情假意。” “摔下去可是万丈悬崖,不死也得掉层皮,两位可要考虑清楚了。” 施灵虽不知为何非要过这桥,但总归这条路是踏不过的,刚要转身又被一只手攥住。 “夫人慌什么,不是还有我吗?” 秦九渊掌心的力度不轻不重,那双深沉的眼似要将她整个人看穿,没由来激起一阵心悸。 施灵望着一眼看不到底的悬崖,莫名想到当时从云巫山顶,那无比坚定的纵身一跃,“好,开始吧。” 这事很快传入所有人耳中,灵茶也不喝了,话也不聊了,纷纷不约而同地转头看来。 “哟~两个合欢宗的,有好戏看了。” “还真是不自量力,就等着摔死吧哈哈哈。” 施灵被一道道灼热的视线看得心慌,与他交握的手掌却生了层冷汗,顿时一愣。 秦九渊也在害怕? “有请第二十组挑战者。” 那弟子踩在一片祥云之上,“你们有一盏茶的时间,互相问对方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若心意不诚或敷衍,脚底的喜鹊便会散得更快。” “后果嘛,我也不需要再重复一遍。” “只要你们能撑过这段时间,就算过关。”那弟子弯了弯眉眼。 “已经有很多人掉下去了哦。” 施灵皱了皱眉,以她现在与秦九渊的关系,恐怕他心底早就看她不爽了。可开弓没有没有回弦箭,只能硬着头皮上。 第104章 两人双手分开后,各站在桥的两头,遥遥相望。 一时间风停声静。 “请女修抽签,开始发问。” 施灵瞅了眼底下的喜鹊,开始一点点消散,不敢多做停留,挥去的灵气抽出一根玉签。 看清浮在半空的字句,她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出了上面的问题。 “我做过什么事,让我觉得我很爱你。” 第80章 质问 “噗。” 望着愣在原地的秦九渊, 坐在不远处高处的人笑了,“看吧,方才还握得那般紧, 这会就说不出话了。” “这样的道侣, 我见过一千也有八百。” 隔着一层薄纱,萧月饶有兴趣看向施灵, “不过,她这眼神, 我倒是从未见过。” “少主当个乐子看便是,合欢宗的人看似多情,实际上最是薄情寡义。” 施灵说出这问题时,尴尬癌都要犯了, 她怎么随手就抽到了这种灵魂拷问,脚下喜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她不自觉往前一步, 又当他没听清楚, “我再重复一遍——” “我以前的确厌恶夫人。”秦九渊喉结滚动,“但自从你每次闯入我视线,一直鼓励照顾我, 都让我无比动容,也感到无比幸福。” “如今你出现在这里,看向我时,每一次呼吸, 都让我感觉……你还爱着我。” 施灵刚抬头,就措不及防撞入那双深邃如墨的眸子,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与此同时,周围修士的奚落声也再次传来,“怎么可能, 这种情话谁都能说,就等着看好戏吧。” “就是,合欢宗就没一个钟情的。” 就连施灵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脚下的喜鹊,心中早就七上八下了,他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灵剑宗时,他那个完全不把她当回事,甚至拒绝了她这么多次。况且……她都已经放出那些狠话了。 他当真毫无怨言? 可随着灵针的敲响,脚下的喜鹊没有散去分毫,反而聚拢了起来,比开始的更加密集了。 “……为什么?” 施灵呼吸滞住的刹那,秦九渊转瞬抽出了一根签,在她惊颚的眼神中,缓缓说出问题,“你有没有害怕……我哪天不爱你了?” 这话一出,底下本还在唏嘘的人都止住声,聚精会神地盯住了施灵。 可施灵也迷茫了起来,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对秦九渊是憎恶多一点,还是还存有最后一丝好感。 这个问题在脑海盘旋了许久,直到灵针倒计时的滴答声响起,她才如梦初醒般,压低了声音。 “比起害怕你不爱我,我更害怕我会忘记你——” “忘记你搅得我心头鲜血淋漓,神魂不宁,甚至是做梦都会想起你。” 这声在风中散开,带着厌恶的情绪驱散了不少喜鹊,施灵脚下空了大半。 秦九渊颤了颤长睫,只觉这话犹如一把尖锐至极的刀子,狠狠扎进心脏。 阿灵还是没有原谅他,甚至把他当做这难以摆脱的阴影。 一刹那,他只觉眼前的世界,再次只剩下黑白两色,就连眼前这一抹最后的光彩,也即将离他远去。 “哎呀呀,看来这两人不简单哟,怕不又是宗门联姻在一起的。” 施灵捕捉到他的慌乱,不自觉畅快了几分,抽签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了许多。 “什么事能让你快乐一整天?” 说出这个问题时,她脑海不由浮现出那晚的梦。现在想来,秦九渊就该是那般,享受着猎杀生灵的快感。 一如原书中,那个嗜杀成性的魔头。 亦或者狡诈成性,把她这种对他不值一提的渺小之人,当做无趣的消遣? “夫人,与你在的每一天,即便什么都不做,我都心中欢喜。” 秦九渊声音明显沙哑了几分,不等散去的喜鹊聚集,他又一字一句抛出一问。 “阿灵,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你……你可会伤心?” 还是会痛快地笑出声来,不久之后,与旁人过着逍遥自在生活,从此幸福安宁。 秦九渊眼尾泛红,可是他好不甘心,不甘心与她欢乐的时光那样的短暂,还是顶着旁人的身份。 他好想…… 好想用自己的身份,与她堂堂正正成为夫妻,就这样平淡地活下去。 想成为阿灵真正的夫君。 无论她是否属于这里。 施灵脑中像被一阵惊雷炸过,半晌都没缓过神来。也不知是他说与她在一起快乐,这话是真的,还是最后抛出的那一问。 可最后这一问,他没有抽签。 像是在真心发问。 施灵觉得荒谬至极,像他这种有不死之身的魔族。怎么可能会死,还会在魔界这种危难关头放弃自己的命。 嘴中刺耳的话,却变成支支吾吾低语,“我……我……” 灵针开始进入倒计时,喜鹊散得极快,她正要朝前走,又瞬间踩了个空。 身体前倾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稳稳揽过她的腰身。 “时间快到了。” 秦九渊垂眸遮住眼底悲伤,用颤抖的手捂住她的双眼,冷冽的香气侵袭而来。 施灵只觉嘴角贴上湿热软物,瞳孔猛震,是他的唇。 “阿灵,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低沉的男声如一把极细的勾子,钻入毫无防备的耳中。 心底不自觉炸开一阵酥麻。 施灵慌乱推开他,凉风立马把发热的脸颊吹了个清爽,可看到台下一众惊讶的眼神时,就知道这事泡汤了。 众修士震惊过后,又很快恢复了戏谑。 “这哪里是鹊仙桥,我看哪,分明是把断缘刀。” “那男修也是,这种性命有关的问题还用问吗?”那人掩嘴笑道,“前面这女修都那样说了,心里根本没他。” “还真是个痴情种。” “依我看,这男修说不定就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施灵站在桥旁,还沉浸在方才秦九渊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中,却见那出题的修士不知从哪里回来。 眼神也不似之前凌厉,“咱们少主说了,你可以见她。” 施灵先是看了看空荡荡的鹊仙桥,再看了眼那修士,“我,见你们少主,萧月?” 直到再三确认这关算是过了,施灵才放下心来。不过那萧月向来高傲,想来也不好相处,还是得谨言慎行。 那修士带着她绕过层层围廊,坐着仙鹤飞上最顶层。才走到门口,只见一道身姿袅袅的蓝裙美人站起身来。 “灵姑娘是吧。” 萧月将桌上的茶水递上去,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住,“站了这么久,应该也 累了。” 施灵实在没想到,这位向来高冷少主,竟会亲自为她倒茶。即便坐的椅垫很是柔然,也还是放松不了半分。 施灵还是没忍住喝了口茶,瞬间就被这股清香给震惊了,对面却传来一道幽然女声。 “不知姑娘有什么驭夫之术,让道侣为你如此痴狂?” “咳咳咳!”施灵将茶杯放回原位,“少主说笑了,我与他不过是宗门之令,联姻罢了。” “说起来我也是。” 萧月的声音分明多了几分憧憬,“说起龙少主,我还是第一次见过那般优秀的男子,举手投足间尽是克制。” “可每次望向我的眼神,里面的光亮怎么都藏不住。” 施灵不免扶额,男主碰见千年难遇的炉鼎,可不就是看到了宝贝吗。 “您身为银月宫少主,为何还要时时把目光放在旁人身上?论家世、容貌、修行天赋,样样都不比那龙少主差。” “还是下一任银月宫宫主。” 萧月却道:“如今玄天山的势力,你们合欢宗想必也早有耳闻。” “修仙界以后是谁的天下,早就已经注定了,况且我与龙哥哥早就情投意合,是天注定的缘分。” 施灵听到这话,声音也不由冷了几分,“既然少主认为这是天赐良缘,为何眉宇间却有化不开的愁绪——” “还故意设置这鹊仙桥,引人入内?” 这话一出,周围的修士都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方才领她进门的弟子,也跟着垂下头来。 施灵心里不免咯噔一声,该不会戳到她痛处,当场就要她立马出去吧。 可下一瞬,一道自嘲的笑声从耳边响起。“是,我是喜欢他,可他未必真的喜欢我。” “每次我私下找机会跑出宗门,与他见面时,别说是拥抱了,就连一个牵手的机会都没有。” “到底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施灵沉默了一瞬,长叹了口气道,“少主,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给你解答这迷惑的。” 第105章 萧月从她眼神读出了什么,转眼让其他人都在门外守着,房内只剩下两人。 施灵抿了抿嘴,终究还是打开了纳戒,把冷凝姐妹收集到的证据,全放了出来。 有龙傲天与其他女人来往亲密的书信,还有统一批发似的手镯,甚至还有一些邪门的功法。 萧月看到这些的东西的瞬间,先是满脸震惊,最终落在她拿的那串鲛珠手链上。 “说,是谁给你的!” “你先冷静。”施灵被一阵强力的灵压逼得连连后退,说话如倒豆,“这是龙傲天给的,不止是我,还有金玉门的敖倩儿……” 她一口气连连说了一长串人名,最后扯下了掩盖面容的术法,“我就是当年那个消失的七毒宗少主——” “施灵。” 这桩桩件件,像一块块沉重的巨石,活生生砸进了萧月心头,泪水再也忍不住喷涌而出。 “不可能,他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他明明说过我们会履行婚约,怎么会和别人有了肌肤之亲。” “我分明从小到大,都把他当做明月,他怎么敢!” 施灵看着也不免心生怜惜,不过此事倘若不揭露出来,丢掉个可不仅仅是感情了。 “少主莫要伤心,如今木已成舟,当务之急,就是要扫除藏在银月宫的隐患。” 萧月又被这话说得意震,眼眶里的泪珠还在打转,“你说……你说什么?” “龙傲天真正的目的,就是让你有去无回。” 第81章 饮酒 “有来无回?” 萧月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此番我回宗,是为了准备与玄天山联姻的事宜。” “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施灵见她情绪似稳定下来,便继续道, “你可查看过他们送过来的宝物, 每一件都说得上是绝无仅有。” “可玄天山恰恰利用这点,赌你们银月宫不会仔细查, 毕竟如此贵重的物品,不磕着碰着就很好了。” 萧月当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这里面藏了其他东西。” “销魂珠。” 此言一出,就连萧月也倒吸口凉气,“不可能,多年前宗门明令禁止动用此物, 玄天山与我银月宫交恶,有什么好处。” “交恶是没什么好处。”施灵话锋一转, “但若是吞并呢?” “今日银月宫里坐着的, 还有各宗子弟,其中也有雨与玄天山不对付的。” 萧月沉默了许久,似在努力消化这一切, “鹤鸣,去把今日玄天山送来的东西抬上来。” 等到一箱箱宝物全都摆在面前时,萧月嘴中不知念叨什么咒诀,不过片刻, 那些黄金箱子上都覆盖了层浓厚的灵力。 “竟是真的。” 鹤鸣也严肃起来,“少主,这些灵压一旦被火点燃,别说是这鹊仙楼了,就连整个银月宫都会炸个一干二净。” 萧月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 “龙傲天,你胆敢谋划到我宗门头上,我萧月就算是死,也要把你拉下阴曹地府。” 眼见她提剑要往外赶去,施灵只身挡住了她,“切勿打草惊蛇,以银月宫如今的势力,对付玄天山还是太过勉强。” “难道要就放任他这样逍遥自在吗?” 施灵递了杯水上去,“倒不如先把这些珠宝首饰,都换成假的。” 萧月也跟着点头,“还请施姑娘明说。” …… 施灵从银月宫离开时,已是黄昏将近,想起今日的计划总算是完成了,总算是可以落了个轻松。 秦九渊在门外等了许久,也暗中窥探两人之间的谈话,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萧月竟然愿意对施灵放下戒备,还同意与她结盟的事。 他自嘲一笑,竟不懂得以柔克刚的道理。 “阿灵,或许……你才是能对付他的唯一人选。” 施灵走出来后,见那挺拔的人影仍站在原地不动,径直走上前去。 “最后一趟飞车要来了。” 为了掩人耳目,秦九渊选择放弃用黑凤返程,跟着她一同上飞车。 “两位坐好了啊,你们也是运气好,再晚上半刻种,外面就下雨了。” “老伯,这灵石你拿好。”施灵嘴角扬起一抹笑,见渡车老人脸上的笑容,心情跟着舒畅不少。 可当她坐下的那刻,就立马生出后悔的想法,只因这最后一排的位置十分狭窄,加上秦九渊本身高大—— 两人只能肩并肩,贴紧了坐。 施灵没有瞥他一眼,但脑海中满是今日在鹊仙桥对峙的画面,还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有些事还是要解释一下。 “我。” 谁知两人异口同声,她轻叹了口气。 “你先说。” “今日我说的话,你其实不必有太多心理负担。”秦九渊语气极为艰涩,像是在慢慢解释说明。 “从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都是我一人的选择。” 施灵听着这话,顿觉奇怪。 怎么搞得好像要跟她撇清关系似的? 而且平日以他的性子,定要借着桥上的话,好好逼问他一番,如今却不再纠缠。 她按捺住想要发问的冲动,只淡淡嗯了一句,“我也从来也没有想这么多。” 秦九渊身形轻微摇晃,本以为面对这些刺耳的言语,他会稀松平常地接受。 但真到了这个时候,泪意就开始波涛汹涌,瞬间模糊的视线,又被他轻易掩盖。 施灵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正要将目光投向身侧,老人的声音隔着车帘打断了思绪。 “到灵剑宗咯。” 秦九渊先她一步下了飞车,随后便扬长而去,只留下她在宗门门口。 “啧,还真是阴晴不定。” 施灵低声喃喃了几句,也没跟上去,直接回到了院子里。 银月宫的事暂时稳住局面了,萧月既然已经知晓龙傲天的真实目的,那自然会注意生命契约的事。 她难得松了口气,躺在软椅上晒着最后一丝昏光,顿觉恍若隔世。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秦九渊,他那冷到能冻死人的神情,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难忘。 若不就之后修仙界内战开启,魔界定然也会牵扯其中,说不定第一个先拿他开刀。 “我倒是记得,玄天山这些年在魔界安插不少眼线,到最后成了占领魔界的关键。” 一想到他今日桥上,那近乎诀别的眼神,施灵心口也不自觉发闷。 说到底,秦九渊骗了她,确实可恨。可罪不至死,“况且……需要修士献祭的祭天大阵也并未开启。” 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不再像原书中那样嗜血成性,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取人性命。 紊乱的思绪反复倒腾,施灵揉了揉太阳穴,正要起身出去逛逛时—— 一个弟子迎面走来,手中还端着一个酒壶,隔这么远都闻得到香味。 “施姑娘,掌门收到银月宫的灵书了,这神仙醉是他多年珍藏,还望你笑纳。” “这老头消息还挺快。”施灵盯着那酒,打趣道,“连神仙喝了也会醉吗?” “施姑娘试试不就知道了。” …… 夜晚凉风习习,清冷的月华下,一道清隽的身影站在山顶上,身后是一棵参天扶桑树。 秦九渊不知站在这里多久,轻阖着双眼,似睡非睡。 直到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他恍惚转眸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忘记了身处何地。 施灵朝他晃了晃酒壶,“这酒不错,来喝。” 秦九渊背在身后的手不断翻转,想要从纳戒中取出一间房屋,却被她制止。 “不必了,就坐在此处,正好赏月。” 他点着头,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她半分。他不知道她为何深夜前来,又是不是幻觉。 只知道自从凡界幻境坍塌后,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他。那颗几近枯竭的心重新跳动,像是回到了最初相遇的时候。 秦九渊只觉自己像是一条恶犬,面对遗弃自己已久的主人,即便有万千愁绪,也不会显露半分。 只会一味地摇尾乞怜。 “此地过于湿寒,这道灵符可以驱散一些不适。” “还有这心花酥你一直想吃,我今日碰巧遇见了,正愁没有机会给你。” “不必了。”施灵眉眼染上几分寒气,“我真的只是单纯找你喝一杯。” 秦九渊眼睛亮亮的,声音柔和,“好,你想喝多少便喝多少。” 他正要起身倒酒,被她抢先一把夺过。 第106章 “我来。” 秦九渊动作一愣,还是被她冷淡的眼神压回座位,不免踹踹不安。 难道他今日说的话太多,让她不满了? 施灵并非没有知觉的空心人,她早就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却始终黏在她身上。 从前她只觉得害怕,但如今反倒多了几分从容,她纷至倒了两杯酒。 “这一杯,谢你没有在怀疑我卧底身份时,顺手置我于死地。” 她高高举起酒杯,月光洒在平静的酒水上,似要激起一阵涟漪。 秦九渊与她碰杯,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笑,“我怎么舍得杀你。” 说完他一干而尽,一股灼热的气息顺着喉中往腰腹窜去,他觉得新奇至极。原来不死之身慢慢从身体剥离,是这种感觉。 这一次他想坦然面对阿灵,便也不再压着那股酒劲,醉意跟侵袭而来。 施灵也没想到他喝酒上脸,嘴角还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明显开始神志不清了。 不免瞅了眼手中的酒,难道魔族对这酒有反应? 她又重新正视秦九渊,发现他眼神不似之前那般锐利,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又倒了一杯。 “除此之外,我还要感谢你几次在魔界救我于水火,让我成功逃离魔界禁地。” 施灵说这话时,心中不免叹了口气。 在魔界倘若没有秦九渊相救,她怕是命丧黄泉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但一码归一码,这也无法改变,他靠着那幻境将她耍得团团转,践踏她的真心。 想到此处,她攥住酒杯的手愈发绷紧。 “都是我应该做的。”秦九渊说出这话时,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但浓烈的酒意让他没再多想,而是发愣地望向眼前之人,像是要把她每个细微的神态,都一一刻入脑中。 像是最后一次,如此认真地望着他。 施灵嘴角勾起一抹甜笑,随风扬起的淡紫色裙摆在月色下泛光,衬得她恍如仙人。 她抬起白皙的手臂,朝他缓缓举杯,“叮。” “那这一杯——” “就祝我们从此海阔天空,各走一方。” “砰!” 秦九渊手中的酒杯应声掉落,鲜血顺着他宽大的掌心蜿蜒而下,腥味在冷风中愈发刺鼻。 “你说……你说什么?” 第82章 开战 施灵没看他此刻的神情, 只是独自饮下最后一杯,“我此番就是为了送行而来,明日自会有人送你下山。” 秦九渊却恍如什么都听不见了, 脑海是一片混沌, 浓郁的酒气如一把烈火,暗藏在心底的疯意再也忍不住倾泻而出。 施灵正要转身, 却被一股更为强劲的力量遏制住,背后带着沙哑的男声一字一句响起。 “施灵, 分明最先招惹我的人是你,如今抛弃我的人也是你。”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抛弃的玩物吗?” 施灵猛地怔住,并非被这股力量震慑,而是这还是他第一次, 在她眼前显现出这副姿态。 卑微又无奈。 即便提前吃了戒酒药,施灵还是觉得一股气血幡然上涌, 也跟着提起口气。 “是, 我就是把你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没想到堂堂魔尊,也会被我一个平常不过的修士, 耍得团团转。”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到现在你还对我念念不忘,不是么?” “唔。”施灵还未说出下半句,就被一道冷冽的气息团团包围, 嘴唇被毫无章法地吻着,几近啃咬。 秦九渊也不知怎么了,眼前全是她方才说话时,那张上下张合的唇,只想堵个严实。 “走……走开!”施灵被满嘴的酒气熏得找不着头脑, 反手凝聚出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往他腹部刺去! “呃。”秦九渊压制着想吐血的冲动,但鲜血还是溢出些许。 施灵只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味道没有半点奇怪,反而比那酒气还要浓郁,一阵头晕目眩—— 终究还是撑不住昏了过去。 剧烈的刺痛让秦九渊神志恢复不少,他再次睁眼,往着方才经历的一切,一股强烈的悔意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他明知道那魔血会使修士昏迷,还任由她咬破他嘴皮。 “对不起,阿灵。” 可此话一出,他并没有着急唤醒她,而是双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道极致耀眼的光亮时—— 猛地按入她眉心。 “唰——” 一时间山林震荡,连带着整个灵剑宗的地脉都为之颤动,只是还未等众修士看清是什么情况。 那光亮滞停得毫无征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秦九渊感受到那份力量脱离,还是没稳住身形,往前不由自主地趔趄几步,眸光微敛。 “原谅我,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抱着施灵瘦弱的身躯,不知等到了何时,才依依不舍为她整理好衣袍。 往明月普照的高处,扬长而去。 …… 施灵醒来已是午时,自己仍趴在石桌上,山风吹到身上的瞬间,只觉一片莫名的暖意。 “嗡——” “这是……元婴中期?!” 修为的晋升来得蹊跷,她慌忙往身上的经脉探去,更加震惊了。 原主常年修习毒术,身上自然有大大小小的暗疾,虽然不至于致死,但明显成了修为进阶的阻碍。 但此时此刻,这些伤都恢复如初,她身上的血脉还覆盖了一层神奇的光亮,让人摸不着头脑。 对了…… “秦九渊?” 她试探着唤了声,可回应她的只有呼呼的山风,半个人影都没有。 “昨晚究竟发什么?”施灵捂住脑袋试图回应,但思来想去记忆犹新的,还是那个带着血味的吻。 还有他看向她时,逼问她的那些话,都犹如一把钝刀,隐约戳着她心头某处。 “这很不对劲。”施灵立马跑回院子里查看,里面的子弟只道了声,他并未再回到此地。 不知为何,施灵反倒觉得心头有些发空。但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决定结束这段关系,就没必要再去找他。 反倒剪不清理还乱。 “施姑娘,你还站在此处作甚?” 一个弟子风风火火跑来,看到她悠然自在的做派,都急地快冒出火星子了。 “七毒宗和万琴宗那边来信,说居然有魔族半夜偷袭,现在已经打上主峰了!” “什么?!” 施灵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秦九渊,可他要想这么做,何必等到现在。 只有可能是其他魔域的领主了。 “万琴宗的路我最熟,你先赶紧召集宗门弟子,随我前去支援。” “是。” 施灵见那弟子急忙飞走,也马不停蹄写了两封灵书,往两宗的方向送去。 “希望还来得及。” 谁知那灵光在半路熄灭,毫无征兆地,一道极为亮眼的雷光从天而降,打得她措手不及。 “终于又见面了。” 施灵被这声音震得头皮发麻,险些站不稳脚跟,转身抬头望去,望向天上的人时,心沉到谷底。 “你真正的目的……不是万琴宗?” 龙傲天把玩着手中的雷电,半眯起眼,“施灵,你除了知道逃,还会什么?” “事不过三,这雷阵别说是金丹了,就是元婴后期也会被炸得灰飞烟灭。” “轰隆隆!” 施灵一面抵挡雷阵,一面咳血瞪向他。 “那你呢?小时候被仙门追杀时,还知道躲在一户魔族人家,最终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施灵笑容戏谑,“若我是缩头乌龟,那你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龙傲天有一瞬的僵硬,不过片刻似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低压着。 “是秦九渊告诉你的吧,当年本少主还真是后悔,没把他一块杀了。” “如此低贱的血脉,竟然能与本少主对抗到现在,还真是不自量力。” “你说什么……”施灵瞳孔猛缩,很快反应过来。 “他居然就是那小魔。” 脑内的细碎在一瞬间衔接,汇成了一副完整的画面—— 秦九渊最开始面对梦魇花时,神情极为古怪,还有他眼皮上的那刻红痣,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更别说提起不老村时,他眼底悲伤根本就掩盖不住。 她怎么现在才发现? 一时间施灵沉默不语,身上分明充斥着一股不属于她的力量,在悄然膨胀。 可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看来你们的关系,没想象中那般亲密。”龙傲天声音如刺,“都说了魔族薄情寡义,还不如死在我手上呢。” 第107章 “施姑娘撑住,我们来救你了!” 施灵被这声惊醒,召唤出毒剑倒插在阵法中,通天雷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她乘机从阵法从飞出。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放箭!” 龙傲天一身令下,黄昏就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一道道灵光从里面窜出来,恍如天兵。 “果然是玄天山的人。” “他爷爷跟咱们使诈?”有弟子淬了口,“口口声声骂那魔族阴险,老子看最阴险的是他龙傲天!” “聒噪。” 这声落下,万千玄天山弟子手执长弓,对准底下聚集的灵剑宗弟子射去,天上下了一场流星火雨。 那箭的速度极快,施灵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透着烈火的火光擦过,手臂转眼刮出一道深痕。 “嘶。” …… 魔湖之上,铺天盖地的魔气快蔓过头顶,却被另一股更为强悍的力量压制,趋于平静。 “尊上,灵剑宗那边出事了。” 秦九渊缓缓转头,鲜血早已染红白袍,一道道深可入骨的伤,散出紫黑色幽光,不断吞噬着他的魔气。 “您的伤怎么……” “这是本尊最后一次净化魔湖。”秦九渊声音很轻很淡,“往后魔界子民,再也不会受到噬元魔侵扰了。” 叶雪心惊不已,哪能不知道他做了没事,噗通声跪下。 “求尊上不要走,魔界需要您。” “叶雪,你跟了本尊这么长时间,也该知道了。”秦九渊瞥了她眼,“你难道就不想坐上这至尊宝座吗?” “若此次本尊能重创玄天山,可保魔界百年不受侵扰,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叶雪强压住眼角的泪,朝着他重重一拜,“叶雪难堪重任。” “我本就是一缕孤魂,能够得到尊上垂青,已是无上殊荣。” “您若要去修仙界,属下也跟着去。” “常墨。” 常墨从暗中走出,向来冷漠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凝重之色。 “尊上,属下亦是如此,现如今珈蓝领主前往修仙界,已经是干涉了两界平衡——” “不能只有您一人前往。” “他也去了?”秦九渊话音未落,便消失在原地。 另一头,施灵本还想着被这烈阳箭,定如烈火灼烧般痛,可下一瞬她愣住了。 只因手臂上的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还没来得及发疼,便全好了。 “这不可能。” 施灵话未半句,第二波箭雨猝然袭来,不少弟子被烧得浑身滚烫,连连惨叫。 “啊啊啊啊。” 那弟子呲牙自断灵脉,对着身旁之人笑了,“师弟,我很高兴,能跟你相识一场。” “师兄,不要啊——” 被他护住的修士反手抱住他,眼底的泪水快要喷涌而出,“你撑住,掌门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哈哈哈哈,你们这帮蝼蚁,痛苦挣扎吧。”龙傲天的声音在天上盘旋,犹如诅咒般久久不散。 “天杀的鬼东西。” 施灵心底怒极,抬手凝出一道极细的毒针,甩手飞出的刹那,在他脸上刺出一道口子。 龙傲天的狂笑戛然而止,半晌都无法回神,直到摸到脸颊不断渗出的鲜血,才惊讶地看向地面。 施灵正一瞬不瞬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满是怒意。 透过这双眸子,他忽然想到一个人,一个跟她一样讨厌的人。 “你居然没死?” 看清她体内的东西时,他瞳孔皱缩,低声喃喃着,“他居然把如此珍贵的东西,给了你这么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施灵紧皱着眉头,“你说什么?” 第83章 围攻 “看来你还不知道此事。” 龙傲天才说出这句, 施灵趁着这功夫迎面刺去,只觉身体里的血脉如沸水般流转,修为竟达到了恐怖的元婴后期。 “我管你说的什么, 你要为今日的行为付出代价。”她眼神极为凌冽, 手中毒剑愈发强横,朝着漫天雷光飞去。 “砰砰砰。” 几番缠斗下来, 龙傲天眼底是盖不住的诧异,即便他现在是化神后期, 竟也差点招架不住这招式。 施灵浑身的伤只多不少,眼见逼得他连连退却,但架不住他外挂多到离谱,仅仅是一个失神。 对方就掏出了几十样她从未见过的法宝。 “你应该庆幸, 我在凡界受了点伤,不然凭你那点修为, 怎么可能逼我到这步境地。” 施灵咳出一口血, 反倒笑了,“是,我就是要趁你病, 要你命。” 龙傲天呼出一口冷气,“要不了多久,阻挡仙魔两界的阵法就会破除,到时候你们就等着灰飞烟灭吧。” “你说什么?” 施灵隐约觉得不对劲, 等到回神时,只觉一股极为熟悉的威压从远处山脉传来,打得众弟子抬不起头来。 “啪嗒。” “这气息是……魔族。” 众弟子纷纷捡起地上的剑,怔然望着乌云翻滚的天际,一道墨蓝色身影从天而降, 举手抬足漫不经心。 邬赫眯了眯狭长的眼,“打什么打,主角还没登场呢。” “居然是你。”施灵顶住这股威压,她曾在珈蓝时,在那城堡中窥见过此人。 正是魔界的珈蓝领主。 “你就是那个女人?”邬赫漫不经心开口,似笑非笑,“诸位都看看,你们所谓的宗门结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你这个魔头把话说清楚。”有弟子跟打了鸡血似的,“别说些这种不着调的话,老子听不惯。” 邬赫冷哼声,徒手在天边撕开一道极长极细的裂缝,里面传来一阵阵惨烈的嘶吼。 “你有本事杀了我,别想着要挟菜菜。” “越明轩?” 施灵呼吸凝滞,望着天上被魔气束缚的消瘦人影,差点忘记自己还在战场上。 不仅如此,魔光的另一头还绑着一人,正是七毒宗掌门,韶兰。 “你这魔头竟声东击西,先擒了我这个掌门,再假装与另外两宗通风报信,卑鄙无耻!” “怎么能加卑鄙呢?”邬赫用魔气捂住她的嘴,“施灵,如今选择权可是在你手上。” “本座可以与你做一笔交易。” “你能安什么好心?” 施灵努力平复胆颤的心跳,手掌生了一层薄汗,手中的剑快握不稳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两人出手竟这么快,看样子另外两宗,早就被他们攻破了。 拿下灵剑宗只是时间问题。 一阵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快要将她淹没,难道真的注定翻不了身吗?身为书中的配角,就只能被主角杀死吗? 她不甘心。 头顶再次传来邬赫的声音,“本座可以放过三宗所有的人,只要你愿意将你的血脉与我共享。” 这声刚落,一张巨大的魔爪悬停在众弟子头顶,不止灵剑宗,还有前段时间消失的两宗弟子。 也一并出现在这魔爪之下。 “只要本座心念一动,这几千人立马就会死,你不是自诩伸张正义吗?” “一定不会见死不救吧。” “啊啊啊,我我的手!怎么会。”有许多修为稍低的弟子,根本承受不住半点魔气,手臂跟着腐烂起来。 “施姑娘,救救我们吧。” “是啊,求求你了!” 一时间,所有带着希望的目光,如一簇簇难以忽视的火焰,投到了纤瘦的背影上。 施灵只觉身处一片深水中,自己是一块漂浮不定的浮木,随时可能被喧嚣声冲走。 她终于定下了心神,“邬赫,你擅自破开两界屏障,是想挑起仙魔大战吗?” “魔界马上都要易主了,什么规矩自然由本座定夺。” 施灵心底一沉,“秦九渊怎么了?” 邬赫神色微变,将魔气对准空中的越明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你是不愿意做这笔交易了,那就先拿着两个人开刀。” “——不要!” 施灵眼见那灼热的魔气,往越明轩虚弱的身形捅去,连呼吸都快要忘却。 “唰。”一道更加强大的魔气横飞而来,斩断了那两道力量,两人下落的瞬间,有几个眼疾手快的弟子接住了他们。 直到越明轩被灵光笼罩,施灵才堪堪松了口气,来者正是秦九渊。 “阿灵,你快走,这里交给我。” 他微微侧眸,唇色是盖不住的苍白,皮肤比以往更加透明。 施灵更加觉得不对劲,“都这个时候了,我如何能退。” 第108章 “龙傲天交给你。” 说完这句,便只身朝着邬赫攻去,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她愈发能运用体内那股神奇的力量。 好像愈战愈勇。 “被灵气压制的感觉不好受吧。”施灵知道他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势头也愈发凶猛,竟摸到了化神的门槛。 “本座还是小看了这身血脉。”邬赫手中动作不断,对付起漫天飞来的毒气,还是忍不住闷出口血。 施灵哪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以身化毒,慑魂震魄。” 她左手在半空划出一道圆弧,止于胸前,毫无征兆地,身后猛地迸发出一道极长的紫色锁链,如藤蔓般捆住他四肢。 “这毒诀我还是第一次用,就拿你来试试手吧。” “天生毒体?”邬赫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惊异,“怪不得能承受这等血脉。” “有什么话,留着黄泉路上说吧。”施灵眼底泛起一道紫光,五指收拢的瞬间,那绳索勒得邬赫面目狰狞。 “呃。” 毒体很快侵入了他体内,他忽然侧头朝龙傲天使了个眼色,两人相视一笑。 “界门,开——” 苍老的声音从天而降,巨大的威光震飞施灵,她还未回过神,身体不受控制地往魔界界门吸去。 “到了珈蓝本座自有办法,折磨得你生不如死。”邬赫的笑声随风而去,那界门的吸力根本无法抵抗。 她快速掐诀,才堪堪扣住了边缘。 “桀桀桀。”眼见着成百上千只手,从那浓厚的黑雾中伸出,她就一阵心惊。 “阿灵。”秦九渊很快注意到这边,就在她被吸走的瞬间,他及时握住了她的手。 “抓紧,不要松手。” 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施灵还没松半口气,就看到一只极快的飞箭从不远处飞来—— “小心!” “噗。”秦九渊没感受到半点疼痛,满是她为他担心的眼神,“别怕,我不会放手。” 施灵说不出半个词,吸力将他们 分得更开了,唯有两人食指紧紧勾绞在一起。 “算了——” “不,本尊说可以,便可以。” 秦九渊眼底泛起红光,另一只手在半空划出反复的咒诀,界门开始有了反应,正是这半刻松懈—— 两人成功从巨大吸力挣脱而出。 施灵望着怀中染成血色的人,一瞬不瞬地盯着洞穿腹部的箭伤,不自觉喃喃。 “你的伤,怎么还没开始愈合?” “咳咳咳。”秦九渊没有半分痛苦,反而嘴角扬起幸福的笑,声音沙哑无比。 “我说过……” “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 “这一次,我没有食言。” “我没有骗你。” 施灵如遭雷击,她好像明白了龙傲天和邬赫说的话。如今他这副模样,难道动用了什么禁术,让她体质得到了飞跃。 不管如何,此事都是因她而起,眼角的泪再也忍不住滑落。 “够了,不要再说了。” 龙傲天揉了揉耳,“吵死了,你们谁先杀了两人,本少主赏他十块极品灵石。” “乾坤,定!” 施灵眼底的愤恨快要溢出,借着还未完全消散的魔气,动用眉姝给她的定身石,对准龙傲天。 “去死吧。” 一道极光从她指尖迸发而出,洞穿了他的胸膛,也震惊了众玄天山弟子。 龙傲天忍着剧痛,难以置信看着她,“她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你。” “这才只是刚刚开始。”施灵眼底发红,一字一顿道,“你从各宗夺来的一切,总有一日会千倍万倍还回来。” 龙傲天气得胸膛起伏,“给我灭了灵剑宗。” “少主,七毒宗和万琴宗的弟子都赶过来的,咱们……咱们人手不够啊。” “那还等什么。”他朝那弟子怒吼,“还不快撤!” 不过转眼,漫天的乌云如烟般消散,只留下万里如墨的夜空,唯有几颗星子点缀。 “胜了……我们胜了?” 疑惑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声,随着晚风轻轻吟唱,甚至有人放肆大笑。 施灵贪婪地吸食着新鲜空气,虽然没有击败玄天山,但好歹守住了这次袭击,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阿灵我。”秦九渊话未半句,就昏迷倒在了她腿上,额头布满薄汗。 施灵顿觉奇怪,手背往他头上探去,“嘶”了一声,“发烧了?” “魔族还会发烧,不可能。” 她忽然记起什么,割了点血喂入他嘴中,果不其然,身上暖和看不少。 “秦九渊,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按道理她的血是剧毒,可此刻却成了疗愈病痛的良药,要不是身体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她也不会如此冒险。 “水……” 秦九渊明显神志还不清醒,似受不住这点血,眼见着高烧不退。 施灵把他扶到一旁的树下,低声道:“等我,我去拿药。” 她记得秦九渊以前还是灵剑宗少主,屋内有不少剔除魔气的药,说不定就藏着能疗愈魔族的丹药。 “不是这里。” 施灵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半点踪迹。 正当她打算出门寻其他地方,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极为微弱的魔气,几近透明。 施灵转头,才发现柜门后似乎还有个密室,“咔咔”几声响,大门打开了。 只是当她抬头望去时,整个人都被定在了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这是……” 第84章 字画 里面满是字画和雕像, 施灵本不觉得奇怪,毕竟秦九渊以前做为灵剑宗少主,这点伪装还是要做的。 可当她定睛看去时, 那众多雕像分明长着同一张脸, 正是她自己。 每张面孔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或哭或笑, 亦或者带着怒意,制作得惟妙惟肖。 甚至有些还是在灵剑宗时, 才有的表情。 不知雕像,还有那些字画,无一不画着她各种姿态,尤其是凡间幻境的那些事, 耕地种菜,洗衣做饭。 “怎么可能?”施灵低声喃喃着, “那个时候他分明就不在我身旁。” 很快她便想到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窥探她,怎可能不知她的一举一动。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应该是害怕还是感动, 冷暖交替之际,她又将目光落到了墙上。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慢慢响起,“阿灵,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里时,我已经将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不祈求你的原谅,只求你能收下这些宝物,足以在三界安身立命。” 施灵知道这是术法残留下的语录,直到她看到墙上挂的字画沾满血迹, 才知道他准备这些并非一时。 还有晕染在纸上的泪痕,彷若刀刃般,一点点剜在她胸口。 泪水不自觉从眼角落下,施灵缓缓擦去,心口猛然落空。 不知为何,她总觉这些话,是他最后留给她的。 施灵慌忙跑回原地,打开眉姝给她的传讯石,“姝姐姐,把我传送到魔界。” “传到哪儿?”眉姝忍不住补充一句,“听闻玄天山被你们灵剑宗打得连连退后,可以啊。” 她垂眸望了眼仍昏迷不醒的秦九渊,深深呼出口气,“魔宫。” 施灵抵达魔宫已是深夜,门外守着的魔卫本看见有修士闯入,一个个高举起武器,正要上前—— 却被身后的声音制止,“都住手,没看见她扶着的人是谁吗?” “尊、尊上?” 魔卫根本不敢多言,只因魔尊鲜少有这么虚弱的时候,还是这种紧要关头,稍微泄露半点风声,可是要掉脑袋的。 施灵看清了来者,顿了顿道,“常墨,你们尊上被龙傲天一箭后,便昏迷不醒了。” 常墨却道:“要不是尊上把不死之身交给你,他根本不可能伤得这么重。” “不死之身?”施灵嘴比脑快,“那种东西岂是说给就能给的。” 不过很快她反应过来,“他并非天生的不死之身。” 秦九渊竟然是那小魔,身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得来的。 “如此一来,就都解释得通了。”施灵手脚也跟着发凉,直到现在她才恍然发觉,她对秦九渊的过往了解甚少。 他说的没有食言,竟是二话不说把自己最赖以生存的东西,悉数都交给了她。 “施姑娘,我们魔界的事还不用你来操心,请回吧。”常墨语气冷硬到极点,也不管她的回答,兀自合上了魔宫大门。 第109章 “砰。” 施灵僵在原地许久,凉风吹到脸上分外清醒,心脏跳动的频率愈发急促,她感受到了…… 如今她体内流淌的血液,还在不断提升的修为,都是源于他。 “秦九渊,你给的东西,我不要。” 秦九渊在黑暗中沉沦,数百年间,他不是没有嗅到过死亡的味道。 可没有一次有如此这般舒心。 即便他大仇未报,即便终究还是要与施灵分离,但一想到龙傲天就算与上辈子一样,执掌三界。 也不可能伤害到她一分一毫。 也许……这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阿灵,我总算对你有些用处了。” 以往对施灵做过的事还历历在目,那些深沉的控制欲,既困扰着她,又何尝没有困住他。 “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缠着你。” 神志恍惚间,秦九渊睁开迷蒙的眼,好似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萦萦绕绕。 “笃笃笃。” “笃笃笃……笃笃。” 叩门声愈发清晰,还带着一股微弱的呼吸声,真的是她。 秦九渊不由自嘲一笑,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秦九渊,我知道你在里面,再怎么样也先把门打开,我有话对你说。” “阿灵?”秦九渊不自觉低声喃喃,下意识要去开那扇门,可走到门口却硬生生忍住了。 分明只有一墙之隔,只要他打开这扇门,就能见到她。分明她发现了一切,说不定要和她重归于好。 可那只手还是僵持在半空,久久都没放下。 “常墨。” 常墨得到他的眼神示意,淡淡应了声,闪身出现在施灵背后。 “秦九渊呢?我要见他。” “尊上还在养伤,况且魔界一向都不欢迎修士,施姑娘若再不走,休怪刀剑无眼了。” “这些都是他说的?”施灵声音带着颤抖,“好,既然如此,那就当我今天没出现过。” 秦九渊听到这声,一股难掩的梗塞堵在喉间,直到那清浅的脚步彻底消失。 他像是失去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 “尊上,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在她面前,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秦九渊这声低到听不见,“他们还没动静吗?” “如尊上所料,除了赤爻领主,另外两人已经有向邬赫投诚了。” “你继续派人盯着,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常墨应完后,回头望了一眼空旷偌大的宫殿,转身便走了。 秦九渊抬头望着窗外的夜空,分明星辰璀璨,本该是他最该感到宁静的时刻。 但一想到此生不能与她相见,心就隐隐作痛。 …… 施灵从魔宫出来后,还是第一次这般光明正大出现在主城街道上,没有半分遮掩。 “奇怪,平日里应该很多人都才对,怎么没人来巡查。” 走着走着,施灵就御剑来到了郊外,没想到误打误撞来到一片僻静之地。 远处山脉绵延,近处是常见的农庄,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湖横在中间,水声潺潺。 “不仔细看,倒真像在凡界。” 施灵想着难得有机会凝神静气,昨晚被赶出魔宫后,胸口始终有一股气堵着。 秦九渊拒绝得如此干脆,有违常理。况且她要这不死之身有何用,如今倒像是她欠他的。 但一想到昨日常墨那冷冽的眼神,不像是伪装,“还是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回去。” “哈哈哈哈,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跑啊怎么不跑了?” 带着嘲笑的童声突地闯入耳中,施灵猛地回头,才发现不远处有几个小魔在打闹。 声音越来越大。 施灵本没那么多心思,但看清那些小魔的面孔时,她忍不住心头猛震。 是蓝色的皮肤。 她不由得凑近了些,只见一个小魔被绑在了树上,手里还拿着个木雕,正是秦九渊。 “龙傲天,你敢杀我爹娘,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底下的一群小魔拍了拍手中的鞭子,笑得愈发放肆,“不会有人来救你的,知道你为什么会暴露吗?” “因为你那些好友,都争着抢着来出卖你的情报呢,这化骨水我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扮演龙傲天的小魔挥了挥手,背后几个小魔蜂拥而上,把树上消瘦的身影扔入冰凉的湖水中。 “啊啊啊啊,今日之耻,我不会忘记!” “先有这个命再说吧。” 那小魔在水中不断挣扎,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失去了气息闭上双眼。 就在周围快要归于平静时,只听得一声巨大的激流声,那小魔突地从水中破出,重新站到了岸上。 “不、不死之身?!”那几个绑人的小魔瞳孔颤抖个不停,嘴都快合不拢了。 “不死之身?”施灵像是被定在原地,直到现在她才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当年秦九渊能获得这逆天体质,也是拜龙傲天所赐,化骨水是修仙界最烈的毒药之一。 修士都守不住,更别说秦九渊还是魔族,一滴下去足以灰飞烟灭。 究竟有多大的意志,才能在那种状态下突然觉醒?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施灵再次抬眼,那几个玩耍的小魔呵呵笑成了一团,哪还有刚才半点狠厉的模样。 “嗬,小弟弟,你知道魔尊的事哪里可以打听到吗?” 见他们无动于衷,她又拿出几块上品魔石,“谁先回答我的问题,这些魔石就归谁。” “我我我,姐姐你去西街的话岩书坊,有很多魔尊的古籍。” 紧随其后,另一个小魔举手,“还有东街小巷,那里有个卖木雕的,那个老伯伯知道得可多了。” “还有我,知道魔宫还有个后门,可以从那里进去,就能见到魔尊了。”那小魔还补充一句。 “魔尊长得很好看,一点都不丑。” “你那是后门吗?哈哈哈哈,书上写的都当真了。” “就是,魔尊这么多年没露面,就被你给看到了?” “好好好,大家都有份。” 施灵打断了对话,心满意足地分发完手上的魔石,拍了拍手,正要转身走开—— 一只手突地抓住了她的裙摆,声音苍老得像从墓地里爬出来。 “小姑娘要往哪儿走?” 第85章 魔湖 施灵被这声喊得浑身一震, 转头才见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满口牙都掉了大半,眼神却十分柔和。 “小姑娘, 施粥的地方在主城, 你在这里是讨不到的。” “不是我——”施灵正要开口解释,见她背后走出一个稍显年轻的魔族, 满脸抱歉。 “我奶奶上年纪,眼神不好了, 姑娘不要见怪哈。” “无碍。”施灵不免提了嘴,“你们说的施粥是什么,难道最近魔界闹饥荒?” “你不知道吗,从别处来的灾民, 每个魔族每日都能领不少吃食。”那魔族提起此事,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 “这也多亏魔尊宅心仁厚, 要不是他继任, 咱们还不知道还要受多少苦呢。” 老太也跟着点头,朝着魔宫的方向拜了拜,“多谢魔尊庇佑。” “前任魔尊荒淫无度, 抢掠了不少妇女,当年尊上手持魔剑,如天神般降临,仅凭一剑——” “便取了那□□首级。” “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近日可好。” “咳咳咳!”施灵忍不住咳出声, “我还真没想到尊上有如此神威。” “不过,谁又能想到他出身偏僻的小村呢,一步步踏上这位置,一定受了不少苦吧。”那老太叹息了一声。 “听闻他在修仙界有过一段姻缘,只可惜老天不作美, 竟让他痛失所爱。” “奶奶你瞎说什么呢,尊上那种天人,自然是生来瞩目的,哪能跟咱们这种人比。” “他并非生来如此……” “啊?姑娘你说什么。” 施灵苦笑着摇头,“没什么。” 直到此刻她才知晓,秦九渊竟然在背地里做了这么多事。从一个寂寂无名的低等魔族,到成为背负魔界使命的魔尊。 她不过捕风捉影了一星半点,都忍不住唏嘘,他好像生来就要承受世间的一切苦,却又如此顽强地活到现在。 施灵心头发暖,原以为以往魔界流落街头的那些难民,是秦九渊疏于管理导致的。可如今才知晓—— 第110章 都是前任魔尊种下的恶果。 “秦九渊,我好像……对你有太多偏见。”施灵声音逐渐梗住,眼圈也跟着泛红,抬眼望向远处的魔宫。 …… 魔宫。 偌大的殿内,一道修长的人影始终望着窗外,直到身后的人走进,才缓缓道了声,“她走了吗?” “尊上,这几日你茶饭不思,多日在殿内处理公事。”常墨顿了顿道,“属下斗胆问一句,为何不当面跟施姑娘说清楚。” “好让她安生回修仙界去。” “本尊如何不想见她,可……”秦九渊欲言又止,深吸了一口气,才将体内那股疯意压制住。 可越压抑,脑内翻滚出的画面更加 “魔族骨子里向来如此,尊上不必自责。”常墨看出他心中愁绪,“不如属下找机会……” “送她出去。” “魔门的禁令,能让修士永世不得进入魔界,但只有您亲自控住她掌心的魔印。” 秦九渊摩挲的指节突然顿住。 永世不得进入魔界。 他只觉脑内分裂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一道是不管不顾也要将她留下来,而另一道是放手…… “咚咚咚……” 周围寂静得可怕,唯有细微的呼吸声绵延不绝,将两人影子拉得无限长。 秦九渊艰涩地咽下最后一口气,闭了闭眼,“好,本尊会亲自动手。” 施灵之后两日都在主城游逛,越深入了解秦九渊的过往,心里越难受。 没想到他小时候还被卖到斗兽场里,沦为供人观赏的困兽。难怪那日看到他背后的伤,与那魔族的伤如出一辙。 她刚找到一个歇脚的客栈,立马就收到了宋荷的灵讯。 “施姑娘,我已经到了玄天山,如今在给苏月儿疗伤。” “玄天山?”施灵声音不自觉提高几个度,“对了,宋姑娘你多留意留意,有没有什么可将人束缚的阵法。” 她记得原书中,龙傲天与玄天山同根同源,也最有可能找到突破口。至于这阵法…… 是他之后开启的一道逆天术法。 三界不少门派势力,都被这阵法束缚。若是龙傲天没有这份仰仗,兴许还能搬回一局。 “还有……你给苏月儿疗伤时,可以多提起他在外面干的那些好事。” 宋荷听到此事后,笑了笑,“包在我身上。” “不过你们那边准备得如何了,我给他的丹药药效很差,可他就是莫名其妙好了不少。” 施灵知道这是原书的设定,只要是她给的丹药,就算是毒也能医治好,也沉下声来。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正想着魔界的事该如何快点解决,背后响起一阵嘈杂声。 “快,抓住那个小偷!” 施灵刚转身,就见一个生得贼眉鼠眼的魔族,手里捧着一大袋东西,定睛看去时不由瞳孔猛震。 “噬元魔丹?” 施灵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愣神之际,那贼人眼疾手快把那大袋子扔进她怀中,大声叫喊。 “快快快,交给阁主重重有赏!” “还有同伙?”背后追来的魔卫气势汹汹,抄起长矛就往这边跑。 施灵冷笑了声,“这锅我可不背。” 旋即一个翻身,直接拧起那贼人,往地上重重摔去,“砰”地一声巨响。 “哎呦喂。”那贼人动弹不得,只好回头瞪了她一眼,“蠢货,你知道这些魔丹能卖多少钱吗?!” “管你多少钱。”施灵一脚踩住他肩头,迫使他跪下,“偷了东西还想嫁祸给别人,还真是龌龊。” 那魔卫刹住脚,也看清了状况,立马变换了神色,“多谢姑娘出手拦截,这十几块魔石做为报酬——” “老老大,她是修士!” “修士,怎么可能?” 那为首的魔卫盯着她许久,眼珠子都瞪眼了,“一并带走。” 施灵想要逃离,后转念一想,正愁没机会进入魔宫呢。 “好,我跟你们走一趟。” 她本以为会直奔魔宫旁的审讯室去,没想到前往了相反的方向,到了魔湖的源头。 “吱呀——” 古老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缕幽光顺着缝隙落到众人的脸上,伴着浓郁的血腥味。 “这是哪里?”施灵饶是闯过魔界禁地,也忍不住紧张起来,拧紧着衣袍不放。 “进去就知道了。”魔卫推搡了她一把。 施灵抬头就看到许多魔族,还有一些小门小派的修士,都站成一排等待检验。 “你们近日可曾被噬元魔抓伤,挠伤,亦或者触碰?” “没没有。” “没有?你手臂上那么大的抓痕怎么来的?”那魔族身量极高,甩起的长鞭骇得众人瑟瑟发抖。 “大人我今日就遇到了,还有后面这些都被那怪物抓伤过。” “哦?既然如此,那就都进去吧。” 施灵踩在湿软的泥土上,环视一周见那些人神色大变,肉眼可见地开始紧张。 反抗的几个都被压回了原地。 “还有谁,胆敢扰乱公事的,休怪我不客气!” 施灵闭了闭眼,此地魔气过于浓郁,才进来了一会,便觉得有些头晕了。 她混混沌沌跟着大队往前走,没走出多远,耳边炸响一连串惨叫声。 “啊啊啊啊,救命啊我还不想死!” “好痛好疼!” 施灵猛地惊醒,难道这些被噬元魔感染的人,都要在这里被原地处死? 即便有不死之身傍身,掌心还是忍不住发汗。可下一瞬她又镇定下来—— 总感觉秦九渊不会这么做。 “紫、紫色的湖水,你们这帮魔族到底想干什么?”背后一个修士突然出声。 施灵放眼看去,那翻滚不息的湖面还在沸腾,飘出的血腥味足以让人窒息。 一时间竟分不清,那深紫色到底是血被炼化了,还是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呃。”她心砰砰直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体内的血脉还疯狂流转,似乎…… 似乎在与这湖产生共鸣? 她压制住心惊,静静看着那些魔卫,把方才夺来的魔丹都倒入了湖水中,转眼被吞噬殆尽。 “都下水吧。” “下水?!”那修士当即就拔出长剑,对着他们一通乱砍,“今日老子就是赔上这条命,也不要被你们这臭湖给淹死。” “哪来这么多废话。”这声带着浓厚的威压,连带着身后那些魔卫都跟着瑟瑟发抖。 “满嘴的清白,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高大的魔族踢了那修士一脚,离那湖更近了些。 施灵别开脸,不想去看这种惨烈的场景,耳边却突然响起“咔咔咔”的骨裂声。 “嗬……” 那修士还没碰到湖水,四肢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后,背后几道疤痕也显露出来。 “是噬元魔的气息!” 不知是谁说了一嘴,周围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诡异的声响,不管是魔族还是修士,都疯狂撕下外皮。 露出一个凸起的黑色脊背,上面布满倒刺,紧接着,一张张可怖的面容暴露在幽光下。 怪物咧开一抹笑,“嗬嗬嗬……” 刹那间鲜血流了满地,与那粘稠的湖水融为一体。 “呕。”施灵强忍住心底的不适,反手抽出佩剑,对准了那些怪物。 第86章 送药 “都站在原地别动。” 那魔族的声音镇定无比, 让周围的人都为之一颤。 施灵也跟着定了定心神,这些怪物处于刚掌握身体的时候,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那魔族率先掐住其中一个修士脖子, 对着背后的魔卫大声呵斥, “还不快帮忙?!” “哦好好好。”那些魔卫早就愣在原地了,这会赶快上前制服。 施灵也暗中使出灵力, 绊倒不少了不少噬元魔,一声声撕裂惨叫中, 深紫色的湖水灌入了他们口中。 “啊啊啊!”噬元魔疼痒难耐,不断撕裂着浑身皮肉,发出似人非人的求救声,“救救我救救我!” 施灵连连后退几步, 就在离她最近的那怪物快勾到袍边时,他突然歪了歪脖子, 黑色的皮肉速速剥落—— 最后竟重新爬出一个人来。 那修士恍如劫后余生, 恍惚地低头望着发皱的掌心,“我……我还活着?” 背后还有不少噬元魔在湖水中挣扎,不过转眼之际, 都褪去了怪物的皮囊,变回了人样。 “你们抓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这个?”那修士半天才反应,“我就说检查伤口做甚, 原来是为了这事。” 第111章 施灵同样也惊讶不已,低声喃喃,“这湖水竟有净化之效。” 要知道在珈蓝,要想治好噬元魔的挠伤,要么趁着没被侵蚀, 赶快斩断手臂。 要么出高价去买阻断石,但哪一种都不是寻常魔族能应付的。 这魔湖水效果虽烈,但好歹能根治这种怪病,比前两种方式靠谱多了。 直到翻涌的湖水重新归于平静,众人才从诡异的画面中惊醒,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哈哈哈,活着,我居然还活着。” “我还想着去珈蓝去寻阻断石,没想到直接好了。” “终于成功了。”望着所有的人都恢复正常,那魔族罕见露出笑容。 “以前可没这么好的效果。” 没了惨叫声,这下轮到那修士在原地尴尬了,他拍了拍落了灰的道袍,“既然如此,那就在此谢过了。” “谢就谢,哪来这么多屁话!” 那修士被骂得没脾气,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甩完袖,灰溜溜地跑了。 也就是此时,另外来了两个跛脚的魔族,“这是咱们兄弟攒下的一些东西,多谢大人医治。” 魔卫看了两人一眼,皱着眉头道,“咱们魔宫还没穷到这个地步,拿走拿走,还有下一批人要来。”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 那魔族目光落到施灵身上,见她没有任何异常,也摆了摆手,“走吧。” “为何?” “你身上没噬元魔种,我还抓那做甚?” “噬元魔种?”施灵眨了眨眼,“劳烦阁下解释一二,我身为修士,还是第一次遇到追打种情况。” “你。”那魔族欲言又止,“罢了,此时倒也不是什么秘密,都是前任魔尊干的好事。” “那厮自己修炼邪术也就罢了,竟修习的还是最诡异的傀儡术,他竟把变异的魔种投入魔湖中。” “寻常百姓一旦喝下那湖水,就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根本分不清敌我。” “整个魔湖?”施灵忍不住倒吸口凉气,“那岂不是……” 那魔族深深叹了口气,“当年若非尊上用浑身血肉清洗魔湖,遏制魔种散播,我们早就变成任人驱使的怪物了。” 施灵心头猛震,半天都无法回神。 秦九渊居然用血脉清洗整个魔湖?为何原书从未有过相关记载? 一连串的疑问中,施灵心头堵着一口气,连带着呼吸都抽痛起来,不自觉攥紧掌心。 原来不为人知的背后,他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她难以想象,他要独自抵抗多少污染。 她之前竟还嘲讽他嗜杀成性,简直是句句扎在他胸口上。 那魔族正要再开口,背后却走出另一个面生的魔卫,对着他耳边低语几句,随后瞥了她眼。 那魔族眉头紧锁,指向门外的阵法,“讲完了,走吧。” 施灵还沉浸在放才那些话中,前脚踏入那阵法中,后脚就察觉到不对劲。 抬眼望向眼前耸立的大门,她恍惚发觉换了地方,怔愣在原地。 “这里是……魔门?” …… 魔宫。 殿内猛然闪现几道黑影,纷纷半跪在挺拔的身影前,整齐划一道了声,“尊上。” “与你们说的,都记住了?” “我们定会保护好施姑娘。” 秦九渊正要再说,背后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男声,渐渐落在耳边。 “尊上,施姑娘——” “已经出了魔门。” 秦九渊指节不自觉蜷缩,手背上青筋暴起,感受到那魔印逐渐消散,喉间堵住一块烫铁。 一行清泪不受控制落下,他嘴角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阿灵,永别了。” 施灵望着地上被自己打晕的魔卫,拍了拍掌心的灰,“你们这也太明显了。” “秦九渊。” 她回头望了眼,声音轻到听不见,“要是我踏出这扇门,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掌心的魔印在一点点减淡,直到方才才彻底消失。 “既然你不来,那我便过去。”施灵细细琢磨了那魔卫眼,转眼换了身行头。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发凉,她等到轮守的魔卫换班时,才悄悄溜了进去。 四周黑得吓人,再加上魔宫魔气浓郁,是不是有煞气跑出来冲撞,她废了好大功夫走到了寝宫。 前面站着几个统领,眼神如鹰隼般来回扫视着,一旦暴露身份,定会被直接压回魔门。 施灵变得小心翼翼,跟着前面排着的魔卫走,正要绕过前门打算翻窗时—— 背后传来一道雄浑的男声,连头皮都在发麻。 “喂,低头那个,你过来一下。” 这声把周围的魔卫都吸引过来,面面相觑了片刻,又看向了他。 “大人,不知您说的是哪位?” “就最后那个……最矮的。” 那统领径直指了过去,正好对准了缩在背后的施灵。 “噗,头都不敢抬,吓傻了吧。” “这人第一次来魔宫吧。”站在她前面的魔卫瞥了一眼,“怎么瞧着有些面生?” 施灵掐了把冷汗,只好粗着嗓子,极为缓慢地憋出一句,“大大人叫我何事?” 统领抚了抚手上的扳指,淡淡道,“今天送药的人病倒了,你去。” 施灵不觉皱了皱眉头,这魔宫里都是一些高阶魔族,就算有点小毛病,也大多不食草药。 正当她为此疑惑时,头顶的男声再次传来。 “要是能让尊上喝下药,许你一个魔宫大统卫当当,魔石也少不了。” 此言一出,不少魔卫眼神都变得犀利起来,纷纷将目光落到了她脊背上。 施灵也是出了一身冷汗,半天找不到一个措辞,只好装作惊讶的模样。 “尊上……这是怎么了?” “还能是什么?得了相思病,为了那女人连魂 都丢了。”那统领也不怕这话被人听到,嘴了一句。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奇人,竟能让尊上如此牵肠挂肚。” 他声音渐大,“赶紧的别耽误了!” 施灵刚端上这碗药,就被这话激得险些拿不稳,抖出来了几滴。 “好、好的。” 她按耐住复杂的心绪,走入了昏沉的大门,刚踏进去一只脚,背后的门就闭上了。 “砰。” 分明不是第一次来,施灵还是不自觉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光线步步走上前。 偌大的宫殿一片死寂,唯有她的脚步声分外清晰,像是刻意被放大过。 施灵不敢出声,倒不是怕秦九渊,而是听了统领那些话后,心中就犹如压着一块沉重的巨石。 他到底怎么了? 她走着走着,不自觉就到了床前,一缕风吹起薄纱,躺在床上的人影慢慢显露出来。 施灵不觉瞳孔骤缩。 太瘦了。 他这具身体比以往还要瘦,宽大的黑色外袍下,压着一只白到透明的手,看不见半分血色。 而那张冷峻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本如璞玉般剔透,如今却带着淡淡的死气。 施灵顿时汗毛倒竖。 秦九渊分明是半躺着的,但他总觉得暗中有双眼在默默注视着她,犹如幽魂在她四周萦绕。 “谁?” 施灵被这沙哑的声音震得一愣,下意识躲到了一旁的帘子后,大门此刻也被人推开。 常墨看了眼床上的人,声音低到快听不见,“尊上,属下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搅。” “但那些暗卫来报,施姑娘出了魔门后……” “便不知所踪了。” “咳……咳咳咳!你说什么?”秦九渊从床上猛地坐起,眼底布满血丝,“怎么可能,本尊分明见那魔印离开了魔界。” “会不会是玄天山。” “不要再说了。”秦九渊猛地闷出来一口血,如断线的风筝,咕咚从床上滚落。 他盯着那滩瘀血许久,半晌都没出声,最后竟低低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连最后一点消息都不留给我吗?当真是可笑,可悲。” 常墨急忙上前,“我分明叫人过来送药,也不知道大统领怎么办的事。” “别过来。” 秦九渊说完这句话,颤抖地撑住地面,正要缓缓爬起,浑身的烈痛又让他重重倒地—— 却被一只纤细的手稳稳扶住。 第87章 玄天山 “阿灵?” 第112章 秦九渊顺着手臂看清来者时, 恍惚间误以为自己身处幻境,可那掌心的温度分明在告诉他—— 她真的来找她了。 “真的是你。”秦九渊低声唤出这句时,带着难以忽视的颤抖, 不敢用力扶住她。 生怕一个不小心, 她便会化作满天星辰,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他抬头默默注视着她, 深邃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入骨髓,让人忍不住起了身鸡皮疙瘩。 施灵离他更近了些, 将他眼下的淤青看得更清楚了些,声音也不自觉柔和下来。 “是我。” “我怎么可能会丢下你不管。” “小九。” 秦九渊如遭雷击板愣在原地,心中思绪翻腾不止,强压下眼角的泪意。 “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世, 为何不走,与我这种人扯上关系, 没有好下场。” 他心中不免自嘲, 声音低到几近听不见,“没想到重来一次,我还是活得这般失败, 连这点事都守不住。” 施灵敏锐地捕捉到一词,重来一次? 一个惊天动地的猜想在脑中酝酿,她带着试探性,缓缓开口, “秦九渊,你可听说过三界生灵,死后都入了那轮回。” “是否一种可能——” “有人能带着前世的记忆,重回上一世发生的开端。” 秦九渊瞳孔猛震,身体不可遏制地发颤, 却还是压制住心底的惊讶,缓缓开口。 “是想话本里的人一样,将里面的故事重演一遍吗?” 微妙的氛围中,施灵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你觉得,你在话本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是罪恶滔天的反派?亦或者……” “根本就是个掀不起半点风浪的小角色?”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或许结局早已注定。”秦九渊似叹息了一口气,“身为话本中的人,本就身不由己。” “阿灵,你走吧。” 他正要起身,却撞入一个过分柔软的怀抱,熟悉的兰香如暖光般洒满心底。 “我一直都知道——” “我扮演的是话本中的恶毒女配,注定被主角杀死。” 施灵喉间酸涩,沙哑地开口,“可我也与反派一样,想要挣脱既定的命运……” “也想要活到最后啊。” 此时此刻,她终于懂得了,为什么秦九渊与原书相差甚远。 是因为他重活一世,从书中活了过来,早就不是一个冰冷的纸片人,而是跳出文字,彻底觉醒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没有按照原书的剧情,与龙傲天发生那么多正面冲突,而是将事情办得更隐秘。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会像上一世一样,无所不用其极,对你非打即骂,折磨得你不成人样?” “砰。” 秦九渊没控制好魔气,溢出的半分猛地震碎药碗,浓郁的草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常墨很识趣地走了,大门合拢的刹那,大殿的烛光也跟着亮起来,将两人的脸衬得分外柔和。 “你瘦了很多。” 施灵将他抱紧了些,嗅着他身上散出的药味,带着淡淡的苦涩,“为什么要将不死之身给我?” “现在灵剑宗已经脱离险境,你可以收回去了,我不需要这些。” “给出的东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秦九渊垂下眼睫,盖住了眼底的幽深。 “还是,你根本就看不上这身血脉。” 施灵被他这副无赖模样闹得没脾气,刚想问他这不死之身到底还有何作用,怀中的人骤然缩小。 只听得“喵喵”几声,一只小黑猫眨着琥般的眸子,扬起毛茸茸的脑袋。 施灵不由瞪大了双目,脑中的画面疯狂闪现,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那天是你!” 她愣了愣,不自觉勾起一抹笑,“也是,除了你,还有谁会听我半夜说这么多无聊的话。” 秦九渊下一瞬又变回原样,紧紧环抱住她腰身,蹭了蹭她下巴。 “阿灵,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施灵半开玩笑,“你好歹是魔界之主,在三界之中找一个人还不容易,怎的还像个孩子。” “阿灵,你是话本外世界的人……” “对吗?” 秦九渊说出这句时,定定望向她,眼底的晦暗不明犹如深渊,一点点将她拖入深处,近乎偏执。 施灵张张唇,却发现自己在很早前就暴露了。或许从灵剑宗那些反常的举动开始,他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更别说那晚她说得太多了。 秦九渊见她不说话,刹那间慌了神,死死攥住她的手,“你不久后就要离开这里,对吗?” 施灵无奈地笑了,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我确实不属于这里,但离开这个世界,我还没做好准备。” 更不知道如何离开。 她刚垂下头,想看清他此刻的神色,却被摁进一个宽阔的胸膛中,面前人发出的声音闷闷地。 “不许走,我只有你了。” 施灵感受肩头的布料一点点浸湿,温暖的体温让她不由得鼻头发酸。说到底这个世界知道她所有底细的人,也只有秦九渊了。 回想梦境中他遭遇的一切,眼底蓄满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如狂流般倾泻而出,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她哽咽许久,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个不成调的,“好。” 两人就这么紧紧相拥,直到黄昏破晓,才发泄完所有情绪,也昏睡了过去。 * 自此之后,施灵脑海就开始酝酿出一个计划,通过信物告知敖倩儿、萧月、眉姝、宋荷、以及冷凝冷萱两姐妹。 一同商讨如何对付玄天山。 “如今……我们金玉门如今也被玄天山捏住了把柄,爹爹被绑了过去。”傲倩儿声音不觉低落下来。 “施灵,恐怕我——” “放心,此事我会解决。”施灵放柔了语气,“只要你还想对抗龙傲天,就一定有办法解决。” “不就是救人吗?”一向冷傲的萧月开了口,“那厮马上要与我成婚了,到时候自会亲自教训他。” “还有我和姐姐会帮你们盯着他的。”冷凝也开口帮衬。 “你们……谢谢给位姐姐出手相助。” “如此便太好了。” 施灵缄默片刻,又对萧月道,“萧少主,你婚期将近,不如动手的时间,就定在大婚当日。” 空气凝固了一瞬,毕竟谁都不想在成婚时,还有人上门找麻烦。 就在她打算换个话题,萧月却突地冷笑道,“求之不得。” “妄图伤我宗门之人,还想利用我提升修为,我要让他血债血尝。” “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好。” “施姑娘……我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一二。”良久未开口的宋荷有些迟疑,顿了顿道。 “苏月儿要见你。” “苏月儿?见我?”施灵很难把这事联系在一起,“何时相见。” “就明日。” 眉姝立马出声,“施妹妹,这恐怕是玄天山设下的局。” “是啊,那厮对你早就恨之入骨。”萧月也跟着应和。 施灵也未尝没有这个担忧,但原书中提及,龙傲天这么多年,在三界招惹了不少女配—— 唯有苏月儿在他心中的地位不可撼动。也只有她,与龙傲天登上了宝座。 要是此事能说动她,倒是有很大的助力。 施灵在心中打定主意,露出会心一笑,“多谢各位提醒,此事我自有思量。” 待所有的灵讯熄灭,施灵在漆黑的房中装模作样转悠了几圈,还是忍不住出声。 “出来吧。” 秦九渊知道早被发现了,索性直接从门外踏入,“阿灵,明日我跟着你入山,更安全些。” “好。” 他愣了愣,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又见她兀自踏出房门,只丢下一句。 “还要站在那里多久?” * 玄天山位于修仙界灵气最充沛的地方,又经过常年累月的精心雕琢,就连上山的地砖都是顶级的灵石堆砌而成。 远远望像那些巍峨壮丽的殿宇,施灵误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 背后掩盖容貌的秦九渊开口,“阿灵,你若喜欢这些,我……” “嘘。” 施灵立马打断了他,笑着对前面带路的弟子道,“不知多久才能到苏小姐的寝殿。” “前面百米,左拐便是。” “好,多谢。”施灵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脸上的幻术没消失,才踏入了院中。 第113章 一抬头,便看到了漫天桃花纷致洒下,落了满地。而这颗参天巨树上,开的不止有桃花,还有桂花,以及不知名的灵花。 被风一吹,颇有万千种术法变换的其妙之感,却闻不到什么花香。 “哇,好生漂亮。” “施姑娘若喜欢,我将这生咒术赠与你。”一道温和的女声从不远处飘来,幽然落在了耳边。 施灵转眸间,便见一个白袍女子坐在开满荷花的灵池旁,容貌出尘,银发披散在肩头,一双桃花眼目含温水。 施灵先是被她的面容惊艳,后迟疑着问道,“你是……苏月儿?” “噗。”苏月儿笑了笑,朝这边走过来,“施姑娘这么久不见,竟不记得我的模样了。” 这下轮到施灵尴尬了,原主见过苏月儿数次,但心中装下的唯有对龙傲天的痴缠,自然不想记起情敌的模样。 “时间太长了,我记性一向不太好。” 谁知这声半开玩笑的话,没有马上得到回应,而是飘进漫天飞花中。 施灵又快速补充了句,“兴许是见的人太多了。” 苏月儿却低着嗓音,抬起那双黑沉的眸子,一字一顿道,“我见施姑娘倒是变化很大,性子和举止都截然不同——” “倒像是换了个人。” 施灵心中猛震。 第88章 系统 施灵缄默片刻, 也没想到苏月儿会这般敏锐,但眼下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苏小姐真是说笑了。” 她深吸口气,“之前是我鬼迷心窍, 被蒙蔽了双眼, 千不该万不该给你下毒,实在抱歉。” 施灵说这话时, 原主的记忆在脑中翻腾,似乎最后一缕不甘和怨气, 也随着话音一同散去。 施灵见她没反应,朝她重重一拜,“我向你赔个不是。” 被苏月儿一把扶住。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她声音逐渐放缓,“但我今日来不是为了重提旧事。” 施灵又重新站起, 认真道:“那是何事?” 苏月儿低低叹了口气。 “我出生那日天降祥瑞,乃是千年难遇的天灵根, 本该是玄天山注定的少主, 可七岁那年我误入玄天山禁地,自那之后便莫名生了场大病。” “爹爹求遍修仙界众多名医,最后在古籍中找到一个法子, 需要有身怀雷灵根的修士愿意与我交换根骨,才能根治。” 施灵眉眼猛跳,“你们找到龙傲天,然后他答应了?” 苏月儿微微点头, “那时他还是个玄天山刚入门的弟子,尚且年幼,为了那些天材地宝自然愿意付出一切。” “最后我的命是保住了,却永远地失去了宗主之位。” “玄天山天骄这般多,为何偏偏轮到了他?”施灵略有耳闻, 几十年前的玄天山是当之无愧的修仙界第一仙门。 别说雷灵根,就算是天灵根的弟子也说得上几个。 苏月儿说到此处,脸色微变,“因为他注定是唯一能执掌三界的人。” “所以,纵然他有千错万错——” “我只求未来不管发生什么,施姑娘能留他一条性命。” 施灵心头一滞,还是冷静问,“你为何会觉得,我们几个宗门,能对付如今只手遮天的玄天山?” “我怀有天眼,能窥实现万物。” 苏月儿眼底有流光闪过,“就比如施姑娘身后那位公子,便是当今魔界之主,秦九渊。” “还有前不久来的宋神医,应与你相识。” 她眸光深邃,“唯独施姑娘你……我初见时就知道你注定会被他一剑杀死,可如今一见,我竟看不透了。” 施灵浑身发凉,怪不得刚才与她碰面,原主的记忆没有马上冒出来,与这模样对上。 原来…… 原来苏月儿满头银发都是算尽天机,也怪不得龙傲天总能逢凶化吉,这最后的底牌竟是看起来最弱不禁风的苏月儿! 但胆颤过后,一股怒气从胸膛冒出,她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声音。 “苏姑娘怕是误会了,若他龙傲天只是流连于情色之间,大可不必说这话。” “单说这修仙界,你知道有多少宗门因他破灭,又有多少人为此丧命。” “我们修士尚且能用灵力自保,那凡间的百姓呢,他们难道想过被修仙界重新奴役的日子?” 施灵在吸了口气,继续道: “千年前的三界大战,就是因之前仙魔奴役凡人近千年,终于有位人族以剑证道,一剑捅破了天,打得那高座上的诸神诸魔连连叫苦。” “才创造如今的修仙界。” “就算龙傲天能登上三界巅峰,可又能维持多久,几百年,几千年,万年后呢?” “你确定还能陪他到那个时候?” “苏小姐,你拥有通天之能,却甘愿在这山上坐上几十载。”她声声入耳,“难道就不像亲眼看看这万千山河?” “看看这幻术种出来的花,香味是如何迷人,摸在掌心是何种柔软,种子落在湿润泥土里,生根发芽,直到长成一棵大树。” “而不是动用逆天之术,一辈子都在看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施灵,你……” 苏月儿眼圈泛起湿润,声音低到快听不见,“你都看到了。” “我脖子上的禁术。” 施灵微愣后立马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秦九渊,“你看不见?” 秦九渊与她眼神交接的瞬间,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没有。” 施灵正要问问她口中的禁制是怎么回事,背后却突地传来一阵呼唤声。 “你们快别聊了。” 宋荷从门外急急赶来,“我在后山发现一处奇怪的地方。” “后山?”苏月儿神色恢复正常,“宋姑娘不是天天途经那处,有何不同。” 宋荷跑台阶跑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用帕子去擦,一下就把目光对准她身旁。 “就是有个破东西,上面山着细微的雷电,还有玻璃做的小板子,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怪物。” “哎呀一时半会说不清,施姑娘你随我来。” “唉唉哎。”施灵被这举动弄得措不及防,心中虽有疑惑,但能让宋荷反应这般大的,应当不是寻常事。 宋荷突地刹住脚步,“对了,这里离后山有好几里路,施姑娘你的剑……” “用我这把。”秦九渊从背后跟来,朝这边扔出霜月剑,“阿灵,试试运转体内灵脉。” 施灵这次不再拒绝,而是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果然拥有不死之身后,再拿到这柄霜月剑—— 有如察觉到主人的气息,自动认主了一般,经脉流转的力量更加充沛了。 众人抵达那座毫不起眼的洞府时,险些被里面破败的场景骗到,可走到里面便察觉到一股奇特的气息。 再往里走,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屏障隔档在面前,而里面确实有个不停闪烁的东西,似在苦苦挣扎。 “是术法?”苏月儿忍不住皱眉,“不对,上面没有灵力气息。” “倒是稀奇,我在玄天山这么多年,未曾见过此物。” 宋荷低低道了声,“苏姑娘这几年都在院中养病,自然不会进这破败之地。” 苏月儿别过脸去。 秦九渊眼神微眯,“我倒是见过此物。” “只是当时才从黑暗中睁眼,那个时候神志尚未清醒,此物朝因是向外飞去,被我截胡了。” 这会轮到宋荷纳闷了,“你们修士怎么都神神叨叨的,说的一句都听不懂,比学医还复杂。” 施灵一时间没消化过来,脑中飞转了千百遍,嘴还是快了一步。 “是系统。” 她总算明白对于穿书者来说,一般是自带外挂,再不济有个系统,而她偏偏什么都没有。 原来是被刚刚重生的秦九渊打了,所以才遗落在此地。 这会身后三个人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异口同声,“系统是什么?” 施灵没有回答,而是心中那个疑团在一点点放大,倘若她正是带着任务来到这个世界的,那这个任务会是什么。 奖励,会是重新返回现实吗? 她恍然发觉,自己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快两年了,久到……她都快忘记爸妈的模样了。 施灵闭了闭眼,彷如感受到微风拂过树叶,吹到发凉的脸上。 是真实的,温暖的气息。 “家。” 与此同时,那块残破的屏幕竟发出断断续续的机械声,诡异又扭曲。 “绑……绑定。” 第114章 “宿主,请选择……绑定绑定女配。” “对,我还没绑定。” 施灵身体不受控制前倾,像是受到某种蛊惑般,一步步朝着那系统靠近,很自然地穿过这层屏障—— 最终朝它伸出手。 “绑定。”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块屏幕时,一股极为强大的魔气硬生生震碎屏障,紧接着攥住她手腕。 秦九渊抹了抹她额头,眼里满是担忧,“阿灵,你怎么了?” 施灵脑内一阵剧烈嗡鸣,带巨响平息后,神志才重新恢复。 “我……我没事,只是刚才有点头晕。”她不自觉垂眸,终于看清了系统上面的字,嘴里的词卡在喉间—— 【宿主突发车祸,早已抢救无效。 但介于宿主人美心善,于是给宿主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变成书中的恶毒女配,任务是成功拿下龙傲天—— 并除掉原书中的其他女配。 拥有无上之力,自然就可以重新返回现实,重获新生。】 看到最后一行字时,施灵全身一阵毛骨悚然,险些站不稳脚。 【不过,本书产生了一个觉醒者,阻挠了气运之子龙傲天的登神之路,很可能切断剧情发展。 所以宿主想要回去,也要除掉这位觉醒者哦~】 施灵深呼吸几口大气,稳定了心神,倘若方才是被这鬼东西的预料吓到,这会她心底只剩下怒气了。 “好一个气运之子,原来我们在你眼中,连只蝼蚁都不如。” 施灵总算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应当是秦九渊的觉醒,引发天道察觉,为了让这个世界正常运转。 于是让她这个配角,来助龙傲天重塑原剧情。 不过,她怎么记得……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马路旁,并没有出车祸的记忆? 施灵想了很久都没有,只好作罢,“还好没跟这东西绑定。” 秦九渊也罕见地露出疑惑之色,“方才我打破这屏障,山外隐约有雷电降临。” “这究竟是何物?” “雷电降临。”施灵低声喃着,“既然没有落到这里,那就说明……” 此地并不受剧情管辖范围。 或许是系统尚未修补好,算这个世界的bug,天道只知有系统在变动,却没办法具体定位。 施灵突地灵机一动,嘴角上扬,“我好像想到办法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们!还有几章正文完结,推推下本《王妃为何身陷修罗场》~ 第89章 捉鳖 “什么想法?”宋荷忍不住上前问。 “一个……可以窥破天机的想法。” 施灵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她话锋一转,“对了,苏姑娘, 你刚才所说的禁术是何事?” 苏月儿神色微变, 目光不自觉落到洞外,低低叹了一口气。 “其实……院子里的话我尚未说完, 我这双天眼便是在病好后觉醒的,父亲得知此事后, 没有半分笑容——” “却只有满心的忧愁。” “为何?” “我每次窥探天机,定会引得天生异象,父亲为了限制这份逆天之力,便携众长老做了这道禁制。” “那你的修仙路……” 苏月儿嘴角却扯出一抹笑, “为了宗门,我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这禁制一旦打开便会引发大变, 可它将我永远留在了这座仙山上, 亦锁住了我的灵根。” 施灵隐约听出了其中的无奈,“那苏姑娘为何方才不说,还是不能说?” “居然没反应。”苏月儿低声喃喃着, “分明我只要提及之事,这禁制觉得会有反应,难道……” “我猜得果然不错,此地可以隔绝一切术法。”施灵眼底光亮闪动。 与苏月儿道别, 她收到两日后,龙傲天与萧月大婚的消息,紧急召集了所有人。 灵剑宗的后殿早已聚集了几人。 除了来不了的冷凝两姐妹,该到的都到了。 施灵刚进门,抬眼便瞧见了几双锐利的眼扫过来, 不是对她的,而是对准她身后之人。 她转头对秦九渊勾唇,语气半带玩笑,“看吧,这没你说话的份。” 秦九渊望着台阶上的人影,分外觉得眼前之人与初始时截然不同,浑身带着一股超然的 让人更加挪不开眼了。 犹如高悬在天际的暖阳,不过分刺目,却无时不刻照耀着时间万物。 “好,我在门外等你。” “砰。” 大门合拢的瞬间,施灵就被几道人影围住,拢的拢紧手臂,拉的拉手,几乎是簇拥着做到了座椅上。 “我们几人在你没来的时候,都聊得可好了,那厮的手段真是不入流。”先开口的是萧月,言罢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串珠子。 “这鲛珠……” “我们都有。”几人异口同声。 “噗哈哈哈哈。”旋即又是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嘲笑,敖倩儿半天缓不出一口气, “说起来,还是他高攀我金玉门——” “被那合欢宗看上,中药后不自己解决,反倒能跑到相隔百里的金玉门,你说此男心机有多深。” “可不是么。” 眉姝抿了口茶水,“我起初以为他只是个沦落到魔界的落魄修士,谁知他得到我赤爻至宝后,摇身一变,成了玄天山少主。” “如今还想让我去对抗其他域主。” “他这人啊,不去戏台唱戏还真是屈才了。”宋荷抓了把兜里的瓜子,“倒在我院前的小溪里,口口声声要报恩,结果答应的仙丹没给,反倒偷摸把我后山的药园都毁了。” “我呸!不要脸的脏东西。” 有了第一声,之后便跟着无数声。众人宣泄过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懊悔。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被这样的人耍了。” “莫不是中了幻术?”不止一人发出这样的疑问。 施灵低声喃喃,“这都不怪你们,都是剧情的安排。” “施姑娘说的什么呀。” “我就打个比方,如果他龙傲天是话本中的主角,那咱们这几个曾经围着他团团转的人,便是为他铺路的配角。” “本该是一条康庄大道,却因他的自私冷血,步步都踩在了白骨上。” “哎,照你这么一说,确有这种感觉。”傲倩儿点点头。 霄月:“那施姑娘的意思是……” 施灵抚着下巴,缓缓道,“要想赢下这一局,咱们或许可以从他引以为豪的地方下手。” “从你们手中夺来的东西,该还了。” 从殿中出来后,众人脸上都满是笑容,不久后各自散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唯有站在远处的秦九渊像尊玉雕,一动不动。 施灵快步走近,不由皱起眉头,“为何不撑伞?” “等你。”秦九渊眼睫浸染湿意,“阿灵这些天辛苦了,连院门都鲜少踏入。” “倒也没什么。”施灵觉得他这话莫名其妙,眸光在他脸上转了圈,嘴角猝然绷紧。 “咦,怎么有股难闻的气味。” 秦九渊下意识抬袖低闻,眉头拧做小山,“我分明日日清洗,方才还用檀香熏染过,那是……” “是醋味啊。”施灵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自从出魔界,我好久没下山逛逛了,今日下雨正好人少。” “不如一同转转?” 秦九渊见她眉开眼笑,心中烦闷一扫而空,嘴角也跟着牵起一抹浅笑。 “好。” …… 婚期将近,玄天山掌门早就坐不住了,亲自带着龙傲天上门,说是婚前让两个孩子碰碰面。 萧月身着一袭银色流云裙,站在月光下,衬得那张脸愈发出尘,好似仙娥。 龙傲天一时间看迷了眼,直到对方察觉到,才用极为温和的声音开口。 “萧妹妹,可否一步说话。” 萧月嘴角有一瞬紧绷,很快掩饰过去,“好啊,我见那间偏房僻静人少,方便……畅谈一番。” 最后几字咬得极重。 龙傲天飘飘然起来,强压住嘴角的笑,“好。”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屋内,有烛火照耀,昏暗处立马亮堂起来,也照亮了龙傲天那 萧月强忍着恶心,尽量让声音平静,“龙少主,你身上这味道……” “哦,我方才饮了一点小酒,没醉没醉。”龙傲天朝她步步靠近,“萧妹妹,你不是以往都叫我龙哥哥的吗?” “为何今日不叫了?可是近日冷落了你,别急我这就——” 第115章 “嗡。”一道极快的寒芒闪过,萧月袖下的匕首早已倒插在他胸口处,血腥味喷洒在空气中。 龙傲天被剧痛惊醒,难以置信看着伤口处,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快速恢复,反而开始溃烂。 带着嘲讽的女声幽然响起,“龙傲天,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你个疯婆娘居然想对我动手?!”龙傲天这会彻底撕破脸皮,眼珠凸起,壮如恶鬼。 即便喝下了那化仙散,又中了这叱魔刀,他到底还是化神期的修为,转瞬就化解了禁锢。 一脚落下,小屋顷刻间化作粉末,连带着萧月也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她抹去嘴角的血,脸上笑容更甚,“哈哈哈哈,今日你走不出这里。” 这声刚落,数百道黑影从四面八方飞来,将龙傲天团团包围,形成一道圆型阵法。 他起先紧抿着嘴,似是不解,不过很快勾起一抹不羁的笑,“看来你都知道了。” “你想借着我这次闭关出来,借着那些宝物催婚整个银月宫,然后利用我的血脉,提升修为——”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龙傲天却眉头微挑,毫不在意,“萧月,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你不愿意做我的女人,多的是女人。” “你是不知道——” “阵起。”萧月懒得跟他废话,长剑出鞘的刹那,月光缠住流光对准那刺伤再 次袭去。 “雕虫小技。”龙傲天祭出一盏赤红色的琉璃灯,脚下的阵法转眼消融殆尽,击退了一众弟子。 他从尘烟中缓步走出,拍了拍肩头的灰,往胸膛那处灼伤涂药膏,不过片刻又恢复原样。 “她给的药果然好用。” “少主快走。” 萧月心下一紧,望着不远处高楼处,“掌门怎么办?” “晚了。”龙傲天抬头就是一道天雷落下,惊天动地的响声炸现,就在落到萧月头顶的刹那—— 一道强劲的紫光硬生生抗住,发出“滋滋滋”的摩擦声,刺耳无比。 龙傲天看清来者,眼神愈发狠厉,“你肉身不过元婴,竟妄图接下化神一击?别以为能掌控不死之身。” 施灵揉了揉发麻的手腕,“试试不就知道了。” 龙傲天正要抬手凝聚力量,却看到一道道灵光从天而降,不止灵剑宗,还有七毒宗、万琴宗的各派长老都徒然降临。 更重要的是,秦九渊居然也在此处。 龙傲天恍然大悟,指遍了大半圈,额头青筋暴起,“你们,你们竟敢耍我?!” “你耍了这么多人。”施灵掷地有声,“如今竟还怨别人。” “别以为只有你们有帮手。” 龙傲天冷哼声,嘴中念完几句繁复咒语,并指划过剑面,“魔门大开!” “咚咚咚。” 伴着一声敲打,半空猛地裂开一道长口,紧接着一道赤色身影从黑暗中飞出,快如幽魂。 “铃铃铃。” 眉姝一个转身,半靠在一颗仙树上,声音轻柔无比,“龙弟弟何事唤我?” 龙傲天先是一愣,眼中终于有了光亮,“姝姐姐,我来兑现承诺了。” “你不是一直想坐上魔界之主的位置吗?看,秦九渊就在那里,快,只要杀了他。” “这位置就是你的了!” 眉姝眼波流转,不知想到什么,低低笑了声,“好啊。” 第90章 阵法 龙傲天正要舒展眉眼。 又听眉姝话锋一转, “就是不知道,我身后那位如何想。” 施灵只觉地面一整猛烈震颤,那道半空中的裂缝骤然开裂, 一道道黑影飞出, 化作张牙舞爪的恶鬼。 “嗬……嗬。” 浓稠的腥臭味萦绕鼻息,伴着阴沉沉的云雨天,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半空中。 邬赫摇了摇手中长笛, 轻瞥了眉姝一眼,“赤爻领主跑得倒是挺快,莫不是想独享这魔尊之位?” “珈蓝领主。”秦世瞳孔地震,“一时间竟能让这么多魔族降临, 你们玄天山究竟做了什么?” 龙傲天冷笑声,“你还不配与本少主说话。” “你个黄口小儿!当初你玄天山遭魔族侵袭, 是我灵剑宗的弟子, 一个个把你们玄天山的人救回去的。” “如今倒反咬一口!” “你个老匹夫。”龙傲天正要动手,却见不远处一道虹光冲破云雾,将三宗弟子团团包围。 “少主, 我们来迟了。” “快,把他们都杀了。”他又朝着那两个领主道,“这银月宫就是你们的地盘了。” “哼。”萧月执起长剑就迎上去,“众弟子随我杀!” “杀杀杀!” 顷刻间, 震耳欲聋的士气混着汹涌云浪不断撕扯,几近要冲破天际。 数千道灵光魔气如两仪相互碰撞,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流光,伴着滔天戾气席卷整个银月宫。 施灵不由捏紧了剑柄,往日只听当年仙魔两族大战, 场面是何其惨烈可怖。 可真当她亲眼所见,那血红洒满干净如洗的天际,惨叫声如针扎不断挑动神经,几近崩裂。 她便能真情实切体会到,何为战乱。 “先杀那女人。”邬赫的声音幽幽转来,“悬赏一万块上品魔石!” 施灵刚抬眼,正巧对上他那双蛇眸,心底一阵毛骨悚然。像是透过她,看向她体内的血脉。 他也看出她有不死之身。 怪不得上次见面,便要说那种话,原来一开始就知道了。 “太好了,有了这笔钱,这辈子也值了!”那些魔族来势凶猛,在半空中竟扭拧成一条巨型黑龙,张开大嘴朝她咬来。 “吼——” 施灵心中战意燃起,紧握霜月剑的刹那,一道混杂着魔气的灵力冲天而起,幻化成一只冰蓝玄鸟仰面长啸。 “斩!”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巨响,那玄鸟一头撞向黑龙,“砰砰砰”几声炸响,高楼顷刻间化作灰烬。 漫天流火滋啦滋啦往下落,火星子落在烧焦的地面上,几近要将地面熔炼。 “唔。”萧月不由后退,捂住鼻息,“什么味道?” 施灵拧紧眉头,“是尸体烧焦的臭味。” “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还真是个疯子。”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双方势力斗得不可开交,魔族魔气即便被灵气压制,也抑制不住那股疯意。 而三宗的仙门弟子也是杀红了眼,拿武器的手还在下意识对空气乱砍,两者根本压根分不出胜负。 “该做个分晓了。” 施灵缓过神后,对着玄天山的弟子斩去,“以乾坤,缚天地。” 一道金色灵光从天降下,如藤蔓般化开,转眼便捆住了上千个弟子,使不出半点术法。 “好机会。” 万琴宗的音修飞旋坐在房檐上,波弹荡出的琴音化作一道道锋利的爪牙,撕咬着阵中之人。 “竟是失传多年的金虚阵!” “管他这么多,少主给了咱们吃不完的丹药,斗上个几天几夜都不成问题。” “都在原地不要动,本少主自会救你们。”龙傲天的声音从半空中响起。 玄天山弟子本有些踹踹不安,但听到自家少主都这么说了,纷纷拿出准备好的药瓶,将一颗颗养元丹吞入腹中。 “这……这丹药怎么跟不要钱似的。” “玄天山怕不是吧修仙界所有的丹炉都抢过来了。” 眼见阵法开出一道极细裂缝,施灵加紧手中动作,“就算你们有再多灵力,也不可能有这么高过元婴的修者。” 阵外的弟子恍然大悟,“是啊,只要困阵者修为中,无一人能超过施阵者,他们就别想着破阵。” “那又如何?” 龙傲天抬剑直指她眉心,居高临下,“施灵,你们再怎么努力,也没有我的援手多。” 他眼尾微抬,“姝姐姐为何还不出手?” 眉姝在树上躺了半天,般无聊赖地撤下了保护屏障,“哎呀呀,说的也是,是时候了。” 有弟子见她动了,“掌门,赤爻的人也要出手了,咱们……” 被秦世一口打断,“别废话,现在最重要的是将玄天山的人困在此地,魔族一旦退了。” “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沙沙沙……”平地无端起了一阵凉风,众人背后却无端生了层薄汗,冷热交加之际,那黑暗中“咻”地飞出数万根银线。 “我……我怎么动不了了。”不止三宗的弟子,还有珈蓝的魔族也怔在原地,半步都迈不开。 第116章 “赤莲领域,你终于舍得出手了。”邬赫眼神愈发阴戾,“可你囚着本座的人,是何意味。” “因为你太慢了。” 眉姝冷冷笑道,对着上空的施灵虚虚一指,“诸位,这女人就交给我,其他的你们自便。” 一直站在身后的秦九渊动了,仅是瞬息便抬剑迎上去,一鞭一剑一碰即离,灰色的气息在周围翻滚。 眉姝收起长鞭,用两人听到的声音,“本座是打不过你。” “可你若敢欺负施妹妹,我赤爻有的是年轻听话的男子任她挑选,比你这老东西好多了。” 秦九渊目光阴沉,猛地挥出一道剑气,“你不会有那个机会。” “阵破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施灵一眼就看到那些玄天山弟子,手臂相撑,最终汇于最前面那名修士眉心,轰然一声巨响。 金色的阵法如蝉翼般破碎,最终化作粉末。 龙傲天本在与三宗掌门缠斗,听到这边的动静,嘴角的笑快压制不住,“好,众弟子听令,只要过了今日,整个修仙界都将臣服于我脚下。” “杀!” 玄天山弟子本还憋着一肚子怒火,这会正愁没地方发泄,一个个眼睛都布满亢奋,神志癫狂。 “渴……我好渴啊,不如就用你们的血,来解渴吧哈哈哈哈哈。” 不少弟子被那些破阵之人咬伤,浑身发颤,“他们要堕魔了。” 施灵看得眼皮直跳,“吞了这么多灵药,心怀杀意,不入魔才怪。” 秦九渊却淡然道了句,“魔界不收这种。” 龙傲天一眼便注意到他,“秦九渊,当年没与前任魔尊做成的事,如今本少主一人便可完成。” “哼。”秦九渊捏紧指节,“本尊能杀得了他,自然能取你性命。” “你把不死之身都给了这恶女,还有什么资格能与我较量?”龙傲天望着底下壮如疯魔的弟子,眼底只有兴奋。 “这傀儡术分明是你魔界的至宝之术,却被本少主所用,还有珈蓝已经向主城发动大战。” “这一局,你已经输了。” 秦九渊眯眼瞥向邬赫,“就凭他?” “能对抗整个主城?” 龙傲天突然想起些什么,嘴角笑意更甚,“姝姐姐,你的人都站在魔门口,为何不放他们进来,让他们这帮蝼蚁见见世面。” “好啊。”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眉姝却猛然挥袖,“撤。” 那些属于赤爻的魔族猛然怔住,旋即又重新融回深渊中,连带着那些诡异的银线,也一同收了回来。 反倒是那些入魔的玄天弟子,不少死于缠绕的灵线,四肢扭曲地挂在原地。 龙傲天怔愣在原地,半天都无法回神,吐出的字眼像卡了壳。 “你在做什么?” “你自己做的那些事,难道心里不清楚?”眉姝眼底徒冷,一字一句道: “有未婚妻还要招惹我,真是不知廉耻。” 龙傲天眼底有一丝狠厉,不过很快被掩饰,“姝姐姐你怕是误会了,今日我本来就是要与这疯女人退婚的,不想造成了这种误解。” “疯女人?退婚?” 萧月连连笑了两声,“敢不敢让我放出这颗留影珠,看看你们玄天山掌门,与我家宫主是如何商谈婚事的!” “两家联姻本就非我所愿,姝姐姐,你一定要信我。” 龙傲天这会是真急了,毕竟今日他根本没做这么多准备,玄天山大部分弟子尚未参战。 是以,眉姝的助力十分重要。 “少跟她们废话。”邬赫终于忍不住出手了,飞扇在半空化作几把刺鞭对准眉姝,狠狠打去。 “砰砰砰。” 眉姝弯腰躲过,翻飞的裙摆随之化作火焰,“姑奶奶早就看你这白骨精不爽了,敢当面偷袭,本座剐了你的皮!” 刚用千机线捆住邬赫,又转头望向上方的人影,大声唤道。 “施妹妹,我来拖住他,你快下手!” 施灵定定望向她,“好,你小心。” 这声如天雷在龙傲天脑中炸响,就连地上拼死挣扎的玄天山弟子都不管了,平静过后,是惊天动地的怒吼声。 “——你,你居然跟这群疯女人是一伙的!” -----------------------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 第91章 巴掌 眉姝无辜眨眼, 嘴角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我可从来就没有否认过此事啊。” “你,你你!”龙傲天半天吐不出个所以然, 卡在胸口处的字眼, 竟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噗。” “少主!少主你怎么了!”底下的玄天山弟子刹那间乱做一锅粥,失神时被三宗弟子团团包围, 成了瓮中之鳖。 施灵心中那股闷气,“这才哪到哪, 龙少主就气成这样了。” “好戏还在后头呢。” 龙傲天眼神如鹰,死死揪住她的身影,几近滴血。 “尊上,属下来迟了。”裂缝中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还有一阵阵不停歇的脚步声。 引得邬赫大惊,“眉姝你快把魔门关了啊, 难道等着主城的人来捉你吗?” “你打不过就打不过, 别扯上我们赤爻,我可是安分守己,就过来打了个照面, 什么都没做。” “你说是不是,魔尊大人。”眉姝转眸看向秦九渊。 秦九渊转头瞥向施灵,见她微微点头,抬手将裂缝开得更大了些。 “珈蓝领主违背魔令, 私自破开两界结界,还与玄天山勾结,欲行前任魔尊不轨之事。” “诛。” 一时间裂缝猛地破开,钻出的魔气铺天盖地,将珈蓝的魔族尽数吞噬, 焚骨灼心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啊啊啊,领主大人救我!” “我我投降!” 秦九渊望着掌心的契约印记彻底消散,赫日剑自动出鞘,在半空中以极快的速度划过,追上那道仓促逃窜的身影。 “以本座之躯,爆——”最后一词卡在邬赫喉间,剑光早已自他天灵盖贯穿全身,猝然把她体内经脉绞杀千万遍。 “呃。”他白眼上翻,口中舌头没了大半边,鲜血从七窍流出,却迟迟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 “想死?”秦九渊瞬息闪至他跟前,声音低到听不见,“本尊说了,定让你生不如死。” “为……为什么?”邬赫瞪大的眸子木然转向不远处,“你能为她忍到这个时候。” “滋。”一道黑气闪过,顷刻把那双乌亮的眸子剜下,厉鬼般的声音冷冷响起。 “你永远都不会懂。” 施灵一个回眸,正巧看到这幕,有一瞬间的胆颤。 那张清冷如玉的脸,此刻沾染鲜血,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神,在望向她的一刹那变得柔和,又惊又怕。 “啧啧啧,施妹妹,我替你感到害怕。”眉姝 施灵却道:“姝姐姐,你知道珈蓝领主的主殿,为何藏着那么多死尸吗?” “我倒是略有耳闻,他那变态用束魂术将正常魔族变成一个活死人,然后破除五脏六腑,用于收集。” “那束魂术有什么办法能根治吗?” “有啊,找那他解除呗。”眉姝皱了皱眉,“不过不太可能,他这人生来便可不见色彩,脾气差得狠。” “若是修士中了此术,喝下点魔血倒能缓解一二,可那痛苦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 施灵眼眶逐渐湿润,嘴中念叨个不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从她在珈蓝喝下那瓶药剂开始,就已身中束魂术,是秦九渊他想办法要治好她身上的病。 怪不得他给她喝的药,总有股血腥味。从前是以为他灵剑宗少主的药血有用,原来是他想用魔血抑制她体内的咒术。 照眉姝这么说,他定是孤身找了邬赫,可他又交换了什么,才解开解咒呢? 施灵猛然怔住,一瞬间想起了那日宋荷对她说的话,“你那位朋友,似乎眼睛不太好。” “对啊,为何我现在才想到。” 既然邬赫看不见色彩,而秦九渊又是魔界之主,定是不会轻易答应这事,那定然是交换了双眸。 没有色彩的世界。 施灵单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施妹妹?施妹妹?”眉姝这会的真的有点担心了,“若害怕他,姐姐这就带你回赤爻,离他原点。” 秦九渊从一开始回头望向她,直到现在都未朝前走半步,那只方才还在手刃仇敌的手在暗暗发抖。 方才杀念过重,竟忘记收捻了。 他鲜少在她面前露出这副神态,身上的白袍也染上了血渍,定也污了她的眼。 第117章 “阿灵。” 他试探着开口,本想立马解释,迎接他的不是冷硬的指责,也不是不解的眼神。 而是一个过分柔软的怀抱。 柔软到他差点忘记呼吸,轻咳间心跳变得极慢,慢到他误以为时间停滞了。 “夫君,你受苦了。” 女声伶仃作响,犹如一道清泉,刹那间叩开他紧绷的心门,化作滔滔不绝的海浪,洗刷了所有猜忌。 惊喜交替,秦九渊瞳孔在眼中打转,最终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什么都瞒不住你。” “不是,他们怎么就抱上了?”眉姝满脸疑惑,不由得看向不远处的萧月,对方却也跟着笑出来。 “当然是情不自禁。” 这会功夫,珈蓝魔族人大败主城,玄天山弟子也节节败退。如今丹药也吃完了,已是败兵之兆。 龙傲天狠狠抹了把嘴角的血,咬牙切齿,“撤。” “刚才还不是放狠话吗?”秦世正打得起劲,自然不会放过他。 “敢合伙算计我儿,这笔老夫还没跟你算!”万琴宗掌门冷哼声,也跟了上去。 几道强势的灵光堵住龙傲天去路,数百道狠厉的招式朝他打去,鲜血霎时流了满地。 饶是他法器再多,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只能燃起一张保命符纸,转眼遁走百里。 “沙沙沙。” 龙傲天一边御剑,一边回头望着快要追来的人影,却被前面站出的人影惊得摔下了剑。 “宋荷,你怎么在此处?” 宋荷望着他满身的伤,唤着冷气道:“龙少主赶紧回玄天山,我知道有处僻静之地可以避避风头。” “荷儿,我就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龙傲天脸色变换极快,又快快道了声,“外面……外面有几个疯女人要杀我,无论她们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 “自然。” 宋荷半张脸暴露在月光下,眼底似只装得下他,然而掩藏在黑暗中的眸,散出的幽光晦暗不明。 “我只信我自己。” 有她准备的传送符,两人很快抵达了玄天山,更是直接送到了苏月儿的小院。 龙傲天带止住身上的伤后,连忙闯入屋内,四处张望,“月儿呢,照料她的弟子呢?” “宋荷。” “——宋荷!” 宋荷见他仓促的模样,与初见时那副儒雅模样截然不同,心中不免嘲讽。 “你是说苏月儿啊,她不在此地,我将她藏起来了。” “什么意思……” “我说……如今的玄天山,尽在我掌控中。” 龙傲天难以置信听着这一切,转而怒火中烧,“你不过是个低贱不过的村妇,有什么资格跟本少主这么说话!” 扬起的手骤然被一道灵光锁死,宋荷手微微一抬,他脚底的金色阵法豁然显现,刺目无比。 “嗡——” “麒麟阵法。”龙傲天眼睛半眯起,转而瞪大双目。 “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可多了。”宋荷步步朝他逼近,“譬如你之所以无法破除这阵法,只因你与玄天山同根同源,还有当初你烧毁我药园。” “你根本就没想着为我娘亲治病!” “啪!” 一记清脆巴掌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明显,龙傲天被打得脑瓜嗡嗡,脸上盯着个通红的巴掌印,似是被打懵了。 “这一巴掌,是替百姓打的,若非施姑娘他们及时制止,你便要夺了那灵脉,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宋荷压根不解气,又连扇他几巴掌,因着他脸皮太厚,手都快扇麻了。 龙傲天嘴中念着疗愈咒,脸上的巴掌印立马消了大半,“你一个凡人,就算把我囚在此地,也就这样了。” “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这道女声自帘子后传出,紧接着几道身影迈开大步走出,通通居高临下藐视着他。 “敖倩儿、眉姝、萧月、怎么会是你们?” “啪!”又是一记脆响,敖倩儿这掌使出十成十的灵气,直接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又迫于阵法弹回来。 “这一掌,是欺我心思单纯,让我金玉门为你倾尽天地灵宝,到头来倒成了我纠缠于你——” “你还要害多少无辜女子!” 龙傲天还在方才的震惊中回神,一记大风刮得他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顷刻间错位。 萧月以剑为掌,扇得他分不清东西南北,“这九九八十一剑,是为我银月宫弟子报仇,搅得修仙界乌烟瘴气。” “活该千刀万剐!” “萧妹妹,他这副皮太厚,小心伤了自己的手。” 说是迟那时快,众人看不清眉姝是如何出手的,还未落地的人又腾空而起,在屋内搅成了漩涡。 “不可能,我分明……做得天衣无缝,你们不可能互通消息。”龙傲天两颊肿得老高,只剩下眼珠勉强能转动。 “是施灵,一定是她。” “施灵!!” 龙傲天吼完这句,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窗外几道威压猝然打断了眉姝,逼得她后退半步。 “有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龙傲天死死盯住眼前的每张脸,每一字都从齿缝里挤出,“你们的死期……要到了。” 第92章 天道 施灵站在门外, 只听得一道道凌冽雷声,让整个玄天山都为之一颤。 十几个须发斑白的老者站在云端上,看模样打扮应当也是修者, 她心中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 “你们是何人?” 为首的老者权杖蹬地, “你这黄毛丫头,还不配与老夫说话, 把龙傲天交出来。” 这声散出的威压化作龙吟,刹那间斩断万千草木, 眨眼间方圆千米的土地成了冻土。 施灵猛地闷出口血,心惊不已,居然是大乘期修士!不过很快她就猜到了对方身份,玄天山老祖早在五十年前就死了。 所以, 眼前这群人,自然就是其他宗门的老祖。 “如今玄天山掌门都困在了银月宫, 他不过一个后辈, 也值得你们这把帮老骨头出山来救?” “知道我们的身份,还敢在此叫嚣。”其中一个老婆子在半空画符,转眼破除麒麟阵法。 “龙少主百年来, 往我仙山输送上千丹药,还有不少灵宝,有百年情分,如今玄天山有难, 本座自当现世。” “哈哈哈哈。”施灵却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 “那真是可惜了,前辈口中这些法器灵宝,都不是玄天山的。”施灵知道他们身为隐世大族的老祖,本该在深山老林中潜心修炼。 亦或者安养生息,庇护自己的一番天地, 鲜少会以真面目示人。 “口出狂言!”一个脾气爆的老祖抬手挥出几道极快的利刃,却被秦九渊抬袖抵挡,刀刃转眼化作粉末。 “想死?本尊倒可以成全你们。” “魔族?!”那老祖眼珠都瞪圆了,“大胆妖女,竟敢勾结邪祟,妄图侵占修仙界!” 龙傲天疼得呼吸都在抽痛,看清天上的人后,情真意切,“本少主早说过此女心思不纯,小辈恳请蓬莱老祖速速将两人就地斩杀。” 施灵眼中没有半分惧意,反倒语气极为平静,“说到底,你们终是利益所驱。” 她猛地往半空中一抛,一颗留影珠突地爆开,里面的景象如云雾般散开,都是龙傲天是如何虐杀数百个宗门的。 “这些都是从各宗门死去的弟子记忆中,搜出来的,还有他口中的那些宝物,都是从旁人手中哄骗而来。” 敖倩儿站出来,“我金玉门每年都会拿出三成灵石,给他们玄天山填补窟窿,可他倒好,掠夺我宗门不说,还挟持我父亲。” 眉姝:“还有我赤爻,给他不少遗落在魔界的上品术法宝器,年龄比他祖宗都大了。” 萧月上前半步,“我银月宫膳制符纸,这些年因联姻之事,给出的东西只多不少,他却想着要灭我满门?” “简直是狼心狗肺!” “要说与魔族勾结,他手臂上的魔纹还不够明显吗?”施灵施法挑开他长袖,“这就是他与珈蓝领主一同设下的唤魔阵。” 有老者面色猝然凝重,“这……这确实有违仁义。” “没想到玄天山外面的名声是真的。” “我,我。”龙傲天似闷了口气,脸都气成猪肝色,半天都无法咽下,丑态毕出。 施灵看着他仓皇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龙傲天,你看似有各宗支援,实际上背后空无一人。” 第118章 “还软饭硬吃!” “你们这帮女人不识大体,也休怪我无情。” 龙傲天摸向食指上的玉扳指,“各位前辈,这宝物你们用的时候,也从未问过来源。只要愿意继续与玄天山合作,好处自然是少不了的——” “我愿意再让出利三成。” “三成?” 玄天山这段时日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先前本来就有了三成,这买卖根本不亏。 看着他们犹豫的模样,施灵心底一阵冷笑,掷地有声,“你们当真以为,他盗窃的宗门当中,没有你们吗?” 为首的老祖眉头一拧,并指虚虚朝她指去,“你把话说清楚。” 施灵接过萧月手中的乾坤袋,往玉白的地板上倒去,砸得“当啷当啷”响,越看天上的人越站不稳脚。 “这不是我们云雨山的震天降魔杵吗?已经丢了数十年,怎么会在他手中。”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我儿坐化的灵珠啊,原来是你们玄天山杀的!” “我们镇宗之宝金兰莲花座,在你这里,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龙傲天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开口,却被一道强劲至极的罡风掀飞,连带着滚出了数千米。 “现。”半空生出一道金掌,又将那渺小的人影拍回原位,硬生生洞穿了整个玄天山。 “咔咔咔”的骨裂声不绝于耳,施灵听着心口也跟着一跳,这几巴掌下去,五脏六腑都怕是碎了吧。 “孽畜,你作何解释?!” 龙傲天朝天躺着,鲜血跟着微弱的气息喷处,“我真的不知,这些宝物是你们宗门的。” “哼,不知?”那老太抬手将那莲花座浮在空中,对着下面的地盘指去,“这么大一个刻印,你到底是眼瞎,还是心盲?” “谁人不知,但凡是镇住一方的法宝,即便远隔千里,也能感应到主人的气息。” “当诓我们这些老东西记性不好?” 双方对峙仍不停不休,施灵一时间竟插不上手来,待那老者平息一点怒火后,她只好插了句。 “那他……” “女娃娃,不劳烦你动手了,这孽畜就交给我们教训。” “这。”施灵还未说出下半句,就见那十几个老者联手坐镇,在玄天山地界设置阵法。 龙傲天摸上扳指,正要掐诀,身体就如同不受控制般,被吸入了那阵法。 一时间阵法内的景象不断变换,水溺、雷电、火山、极地,哪种极端的天气在里面不断轮转,哪种都足以让人神志癫狂。 龙傲天被百层锁链捆住,瞬息就被折磨得看不清面容,直到没了点生息,诸位老祖才停手。 “完事了,都回吧。” 施灵却紧攥着掌心,迟迟没说出半句,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哎呀,施妹妹还在看什么,那可是九转轮回阵,就算他是炼虚期修者。” “也足够死上千百回了。” “嗯,你说得对。”施灵刚按捺下心,准备离开玄天山,背后的灰烬突地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紫色雷光直通天际,一道人影从地底飞出,正是龙傲天,他眼底闪过一道紫光。 “炼虚巅峰?” 其中一位老者面色凝重起来,“怎么越战越强,老夫从未见过这种体质。” “难道他吃了某种秘药,提前突破了?” 那老者大袖猛挥,“哼,不过是垂死挣扎。” 施灵怔在许久,看到他手掌蠢蠢欲动的印记,心底咯噔一声,“糟了,我怎么忘了这茬。” 原书中提及龙傲天的天赋,除了极品雷灵根外,还有一个特性,那便是越打血越厚,堪称打不死的小强。 每次他都能在生死边缘,顿悟到迟迟无法顿悟的瓶颈,反杀高出几个境界的对手。 所以……面前这些大能不是来送他死路的,全都是给他当晋升的经验包的。 “停下,快停下。” 当阳光洒在龙傲天脸上时,他身上的伤竟全好了,还有体内的血脉都轮转。 龙傲天低头望着手掌片刻,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怪不得伤不了我,原来……我就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早知如此,我倒也不必如此畏畏缩缩了,哈哈哈哈。” “他怎么会知道。”施灵心中的不安开始放大,按道理说天道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难道是他们改动了原来的剧情,所以为了扭转局面,干脆不演了? “你们还有什么术法都使出来,不然上了黄泉路,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无耻小儿,聒噪。” “这整座玄天山,底下藏着的都是宝物。”龙傲天低低笑着,抬手凝聚一道雷光,落下的刹那直接将那老者劈成两半。 “不可能。”萧月脸上布了层薄汗,“那可是大乘期修者。” 施灵瞳孔皱缩,嘴唇也跟着发白,“是天道之力。” 这声刚落,天上无端下起了鹅毛大雪,与灼目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瑰丽又诡异。 不少人心中生怯,“我等修者,怎可与天斗?” “蓬莱老祖,死。” “仙山 老祖,死。” “轰隆隆!”几道雷光猝然降下,那些老者还未闪出原地,就被劈得灰飞烟灭了。 “回去,我要回去。” “大家不要怕,他早已是穷途末路。”施灵心神微动,“随我来!” 那几个老者本在原地犹豫片刻,但看着那雷光如催命符般,在头顶不断盘旋,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随施灵来到无名洞府后,那雷光只堪堪劈到了洞门口,半分都没有越过。 “真的有效,小娃娃,你是如何发现的?” 萧月也忍不住问,“对啊,施姑娘,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先不说这个了,你们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施灵脑中快速飞转,打定主意后望洞口外踏去,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攥住。 “阿灵,你想做什么?” “无事,我有不死之身。” “我给你不死之身,不是让你冒险。”秦九渊垂眸望向她,淡然一笑,“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施灵只觉手掌滑落,眼前的人消失在大雪中。 “——秦九渊!” 第93章 爆发 施灵虽摸到化神门槛, 但比起秦九渊的速度还是差了半点,赶到洞口外时,他已受了几道天雷。 “咳咳咳!”眼见着他往前倒去, 她飞身稳住他身形, 抬手连连挡下几道天雷。 “阿灵,你说的是真的, 这几道天雷与当年逆天之术触发的,别无二致。” 施灵牢牢将他笼罩, 下巴抵住他头顶,“你觉得此战……我们会败吗?” 说到底,到现在她都没有万全的把握,即便暂时将龙傲天囚禁, 也无法改变他们必死的结局。 唯有杀了他。 可谁又能知道他的命门?修者到越高的境界,能一击毙命的命门便越少, 如今他接近大乘期的修为—— 几乎无人能敌。 秦九渊服下一颗复原丹, 浑身伤痕尽数恢复,与她静静平视,眼神不再是冰雪般冷冽, 倒映着她莹润的容颜。 “从前是我不懂,为何你总想逃离灵剑宗,总想逃离魔界,原来你早就知道结局, 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抵抗。” “阿灵,你受苦了。” 龙傲天找到洞府方位时,兜兜转转饶了几圈,也没寻到踪迹,引出指节上的纳戒。 “找到她们, 格杀勿论。” 冷凝两姐妹相视一眼,“是。” 不过片刻,她们又立马转了回来,“少主,人找了。” “快带我去。”龙傲天穿过层层狭窄的小洞,绕过几条岔路,最终来到洞府深处。 望着半倒在地上闪闪发光的屏幕,他不由眉头紧皱,“这是何物?” “是时候了。”两道女声自身后传出,转头却见冷凝手持长剑,对准他掌心狠狠刺去。 “你们胆敢弑主?”龙傲天收拢五指,然而操控不了她们半分,又望向她们手中的剑,“阻断石,什么时候的事……” 冷萱将妹妹护在身后,“龙傲天,从得知我们身份的那刻起,你就该付出代价。” “找死。”龙傲天眼底迸出一道寒芒,手中长剑随之飞出,插在湿滑的洞壁上,巨大的威压让整个洞穴摇摇欲坠。 “哥哥,回头是岸。” 这声熟悉温和的声音让他猛然一震,转头却见苏月儿一袭白衣,衬得洞内都渡上一层光。 龙傲天心头一慌,急忙解释道:“你知道,她们说的都是假的。” 苏月儿却上前半步,“我都看到了,她们手中的证据做不得半点假。” 第119章 “跟我回去好不好,只要我们还在,玄天山来日便可东山再起。” 苏月儿却撇开他的手,“早就回不去了。” “难道……难道就连你都不信我了吗?” “从小到大,我都是信的。” 她猛地向前半步,只听得“呃”的难耐闷响,白发沾染了鲜血,一股浓郁的腥味弥漫在山洞中。 “你……你……” 她盯着插入他胸膛的刀刃,眼底没有半分悲伤,低低嘴角勾起一抹灿笑。 “还记得这把剑吗?当初哥哥还是个练气期修者,用灵气雕琢送给我的,今日我便还给你。” “为……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但我——” “更爱这个世界。” 苏月儿眼角溢出一行清泪,用力抱紧了些,那剑柄也跟着洞穿她的胸膛,鲜血霎时洒满白袍。 “——苏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施灵快步上前,却被她一道结界阻挡,沙哑的女声幽然响起。 “我这辈子自命不凡,妄图以逆天之术助人成神,却连一个人都没护住,反倒助长了玄天山的歪风邪气,酿成大错。” “我……本就该死。” 这声听得施灵猛然一震,她究竟用那双眼窥见了什么,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龙傲天听到这番话,徒然变得凌厉。“贱人,你这个贱人!我堂堂气运之子,怎么会跟你死在一起?!” “咚。” 他反手将长剑祭出,“砰”地破开洞壁,屏障也随之消散。 “想走?没那么容易。”施灵掌心凝聚一道长鞭,如毒蛇般捆住他脚腕,猛地拉回。 “滋滋滋。”一阵冰冷的机械声骤然响起,激起众人一身鸡皮疙瘩。 【警告警告,检测到可绑定对象为两人,都已违背原剧情,回收……回收……】 “糟了。”施灵只觉自己被巨大的吸力攥紧,洞内突地破出一道灼目灵光,万千细丝缠绕腰间。 “抓紧我!”就在她半脚没入光亮的刹那,秦九渊猛地攥住她手掌,另一只握剑的手往下倒扣。 剑身猛地没入地面。 施灵眼见稳住了身形,心下松了半口气,但另一道强劲的力量又猝然将她拉回。 “我死,你也得死!”龙傲天竟吞噬了所有天材地宝,修为转眼已至大乘,攥住她的脚跟。 【请宿主不要再抵抗,不然即刻实行抹杀。】 【请松手……松手。】 龙傲天面目狰狞到不成人样,嘴角弯起的笑反而更甚,“听到了吗?天道都要你死。” “哼。”施灵一面朝他施法,一面咬牙攥住秦九渊的手,身体不由自主往光亮处挪动,“你根本就不明白这是什么。” “噗。”刹那间荡出的灵光大盛,秦九渊五脏六腑都被震得挪位,掌心的力度却未松动分毫。 “夫君,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施灵心跳得厉害,犹如一双大手攥住整个身体,撕扯下竟让生了胆怯。 “秦九渊,松手。” “你说什么?” “松手啊。”她克制着胸口的那股翻腾,尽量让自己表情看起来正常,“这一战,我们快赢了。” “不能在我这里出岔子——” “我们说好的。” 秦九渊肉眼看见地慌了神,“说好的什么,让你去死,留我一人独活吗?” “施灵,本尊不允许你这么做!” 望着他担忧的神情,施灵有一刹那的不舍,但一想到自己本就是个普通人,如今竟能决定这个世界的生死。 一股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化作万千暖流流窜到经脉各处,她几近幸福地闭上了眼。 “也许当我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如今能却能扭转乾坤。” “秦九渊……” “我可能要食言了。” 就在施灵要松开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时,另一道灵气又将她手臂拉回半寸。 一瞬间,她看清了对方的脸,是萧月,“施姑娘,我来助你。” “你对我们的恩情,我与姐姐从未忘记。”冷凝两姐妹施法稳住快要坍塌的洞穴,几块巨石悬在头顶。 “这事怎么能少得了我金玉门。”傲倩儿是所有人里修为最低的,明明手抖个不停,却还是咬牙注入灵力。 “施妹妹,我眉姝生来就爱多管闲事,怨不得别人。” 宋荷也站出来,举着匕首,“还有我。” “你们……”施灵脸上却是笑着的,但眼眶蓄满的泪还是止不住打转。 “她活着,本少主也会活,哈哈哈哈。”龙傲天下半身被灵光碾个粉碎,哪还有半点少主模样,状如恶鬼。 “是锁魂咒,你竟用毕生修为,与她命运相连?”萧月声嘶力竭。 “是又如何?”他眼底是盖不住的癫狂,“只要我活着还有一口气,就定不会死!” “你们这群蝼蚁,是斗不过天道宠儿的,哈哈哈哈。” 尖锐的嘲笑声在耳边不断挑动神经,让洞穴内的人都忍不住捂耳。 “真是个疯子。” “我们也来!”藏匿在暗处的几位老祖终于现身,有了几道强劲的灵力加持,施灵身体终于朝前移动半分。 可龙傲天的手却抓得更紧了,七窍也生了血,嘴上却分毫不让。 “你们几个老东西活了这么久,也甘愿赴死?” “死就死,反正我们这几个老骨头也活不长了,若能杀了你这畜生,也不枉此生!” “还有我们。” 一道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自洞外踏来,转眼众人身后沾满了弟子,有灵剑宗的剑修,有七毒宗的毒修,还有万琴宗之人。 不止这些,还有洞外簇拥的修者,有些不乏是云游的散修,也是听到玄天山的动静,匆忙赶来。 “施姑娘,我等助你一臂之力!” “玄天山欺压我宗数十年,我早就看不顺眼了,如今终于有机会站在此地。” “今日我就算是舍去一身修为,也要取了这狗东西性命,以告我父母在天之灵。” “不要放弃!” 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助威在山洞穿梭,竟汇成一道坚不可摧的保护罩,将那散出灵光的洞口堵住大半边。 施灵望着眼前众人,心底早就化作一滩柔软的水,却无端生出了坚不可摧的盔甲。原来……他们从来就不是冷冰冰的文字。 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是一个个为命运不甘,为自己书写命运,本该自由的灵魂。 她深吸口气,忍着浑身烈痛,“好,我数到三,咱们一起施法。” “一……” “你们想干嘛!” “二……” “停下,本少主命令你们停下!” “三——” “砰!” “砰砰砰——” 一道巨大的金光自洞底迸发,直通天际,屏障破开的刹那,灵光大开,足以吞噬一切生灵。 不知过了多久,白茫茫的云雾中,秦九渊睁开了双目,掌心那双温热的手不见踪迹。 “阿灵,你去了哪?” 回应他的,唯有凌冽的山风在脸上刮着,空无一人。 难道失败了…… 第94章 团圆 那道冰冷的机械声再次响起, 【剧情失败品已处理完毕。】 “失败?” 秦九渊仓促起身,开始寻找那道熟悉的声音,心却凉了大半。 为什么? 为什么拼尽所有, 却还是无法留住她? 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眼前发黑得想要呕吐,心如死灰。 “施姑娘呢?我怎么没看到她。”宋荷也在废墟中寻找, 声音止不住颤抖。 “是啊,按理说方才咱们合力一击, 足以拿下那龙傲天。” 萧月低声喃喃,“也许,是那厮的锁魂咒起作用了。” 一时间全场陷入寂静,分明玄天山举宗消失, 可硬是没一个人出声,都死死盯住那洞口。 “你们还愣着这里干嘛?”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秦九渊几乎是一瞬间转身, 眨眼抱住那道走来的身影。 施灵差点喘不上气来,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 都过去了。” “阿灵,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走了。” “你没听到那系统说,已经将剧情失败品处理了。” “施妹妹, 你吓死我了,呜呜呜。”眉姝从秦九渊手中夺过,死死抱紧她。 “施姑娘,你身上的伤如何了,要不要先去修仙一番。” “是啊,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第120章 一阵阵嘘寒问暖从四面八方涌来,施灵本是心中欢喜的,可鼻尖莫名发酸,“无事,刚才多亏你们合力注入灵力。” “我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了。”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吹开了迷蒙大雾,一道霞光普照在众人脸上,渡上层层暖光,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远处山脉绵延不绝,玄天山的屏障彻底消失了,以往的繁华巍峨,如今只剩下一片清明。 “胜了……咱们真的胜了。” “太好了!” “——好!” 有了第一二声叫喊,紧随其后,是此起彼伏的狂欢,就连站在高处的几位老祖,也露出欣然笑容。 “施灵,老夫代表灵剑宗,再次谢过了。”秦世脸上没有半分窘迫,朝她重重一拜。 “还有我万琴宗,从前是我狭隘了,方才若没有你,这修仙界恐怕就是玄天山一门独大了。” 眼见众人作势要下跪,施灵连忙稳住他们身形,“使不得使不得,就算没有各位相助,我也一样会想办法扳倒玄天山。” “如此……那我等便不打扰了。” 施灵知道各派被玄天山折磨得元气大伤,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笑着应了声,“好。” 三宗的弟子及长老走了,原地便只剩下最开始来的几人。 宋荷从废墟中搀扶出一道身影,正是苏月儿。 “对了,她该如何处置……” 施灵见她没了生息,眼神不觉暗淡几分,“她生于玄天山,不如就葬在她喜欢的这棵古树下吧。” 苏月儿,愿你来世做个自在鸟儿,不必再受任何人束缚,翱翔于天际。 施灵心中默念完,那股闷气彻底泄了出来,只觉眼前更加清明了。 她不由转向默不作声的某人,打趣道,“这个时候,你还发什么呆?” 秦九渊声音渐低,“我在想,我还欠阿灵一场婚宴。” 施灵有点发懵,“灵剑宗时不是办过了吗?还有……” “凡间幻境时。” “都不一样。”秦九渊定定望向她,眼底的潮涌几近将人淹没,“我从未以这种身份,与你结为夫妻。” 施灵立马明了,最开始与他结识时,他是顶着灵剑宗少主的身份,如今他魔尊身份早就昭告天下…… “阿灵可是不愿。” “怎会不愿?”施灵会心一笑,贴近他耳畔,“那就要辛苦夫君操办了。” 秦九渊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闹得心砰砰直跳,轻笑着“嗯”了声。 “他们笑什么?”站在不远处的傲倩儿有些不解。 眉姝却调笑,“哎呀呀,看来两界又要有一桩喜事了。” * 两人的婚礼是在灵剑宗举办的,成婚那日不止惊动修仙界所有仙门,还有魔界的左右护法,十几位统领。 场面之大,快要把灵剑宗上空都占满了。 一时间,数不清的飞车和花瓣自云端飘落,稳稳停在主殿前,连带着红毯都渡上一层柔光。 “我等自仙山而来,特奉老祖之令,献上这千年东珠,愿施姑娘日日都如眼前这般,璀璨夺目。” “多谢。” 眉姝从灵车走下,“施妹妹,这颗珠子可是保命利器,要是他敢对你不利——” “你就放心吧,他现在都打不过我了。”施灵身着婚服笑着一一接过,望着底下乌泱泱的众人,只觉今非昔比。 想当初自己还遭龙傲天追杀,还被人人所唾弃,竟能扭转局面,还在最后关头斩断与系统的连接。 每一件事想起来,都觉得无比心惊。 不过好在……她没有放弃。 “在看什么呢?”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她转身见到来者,不觉瞪大双眼。 “越明轩?” 越明轩脸色好了很多,“菜菜,没想到背着小爷,你干了票大的。” “下次记得带上我。” “哎哎哎。”他未多嘴半句,便被一只手拧住耳,整个身体跟着往外倒。 江薰露出一个歉意的笑,“让施姑娘看笑话了,我们万琴宗别的法器没有,就是这古乐琴,你瞧着可还喜欢。” 冰蓝色的古琴浮在眼前,施灵一眼就被吸引了,“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她刚收下这古琴,不远处又走来一人,神态颇有些踌躇。 “秦世?” “施灵,你虽不是我灵剑宗少主,但几番救我宗于水火,是老夫擅做主张,将宗门交于你。” “你可愿?” 施灵实属有些不解,“如今玄天山破灭,灵剑宗自然成了这修仙界第一门派,为何……” 为何这个时候把掌门之位让给旁人? “哎,说来惭愧,这些年老夫一直在外云游,从未好好管理过宗门事务。”秦世不由把目光移向别处。 “若他当年没有暴露身份,只怕老夫早就将这掌门身份让出来了。” “只可惜……” “如此我便收下了。” 施灵接过令牌后,也不觉露出一抹笑。虽然秦世没有当面跟秦九渊说交于宗门的事,但心中的芥蒂早已放下。 只是需要一个中间人罢了。 待众仙门都到齐了,施灵搭上叶雪的手,站到了最高处的台阶,一时间风停息止,唯有台阶下的身影在默默注视着她。 秦九渊一袭赤红喜服,繁复的纹袍衬得他愈发俊朗,那双乌黑的眼染上几分赤红,嘴角勾起的淡笑。 望着高处的人,分明离他那般遥远,此刻却早已盈满了他的心底。 “阿灵,我来娶你了。” 迎着漫天花香,施灵隔着一层面纱,步步踏向了他,宛如从天而降的仙娥。这一刻万物尽收眼底。 唯有眼前之人分外夺目。 常墨与叶雪并肩而站,眼中的泪也止不住溢出,声音却分外高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人刚走完这些流程,就被几个宗门的人笑嘻嘻扯开,簇拥着坐下。 “来,先陪咱们先喝一杯。” 施灵瞧着大白天的,脑子尚且清醒,便端起酒杯,小抿一口缓缓放下。 “对了,以后大家都有何打算呀?” 敖倩儿脸上腾起热意,“我爹爹虽已经把金玉门交给我,但我就想凭自己的本事,再建立一方天地。” “我想的,倒是与你不同。”萧月接过话茬,“如今银月宫缓过口气,我愿接替掌门之位,重振门风。” “好。”施灵连连拍手。 “你呢?宋姑娘。” “说出来怕你们笑话,仅此一战,我如今也想成为一名修士了。”宋荷顿了顿道,“医者唯有能自保,才能继续悬壶济世。” “愿天下良善之人,再无病痛。” 短暂的沉默后,施灵又将目光投到冷凝两姐妹身上,“如今没了契约束缚,你们是打算回母族吗?” “自然是想的。”冷凝缓缓道,“不过玄天山还有余党在外,我们想着若他们愿意归顺,倒可给个机会。” “也好。” 施灵知道玄天山并非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大战中,还有些违抗无果,只好找地方躲了起来。 如今战事结束,那些弟子其中也不乏良善之辈,就这般流落在外,未免太过可惜。 “施妹妹,你怎么能把我忘了?” 她轻轻拍了拍眉姝的手,“姝姐姐想什么,我自然是知道的。” “三界如此辽阔,你们整天待在这方寸之地多没意思呀,不如像我这般,四处逍遥快活。” “是是是。”施灵不免打趣道,“也祝姝姐姐早日找到如意郎君,与你双宿双飞。” “哈哈哈哈。”众人都笑开了花,不知不觉中聊到了黄昏,眼见天色渐晚,也不好多做停留。 望着眼前的喧嚣归于平静,施灵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灵剑山的晚风刮在脸上还是发凉。 她下意识想拢紧手臂,背后却猛地披上一件宽大的外袍,熟悉冷冽的气息无孔不入包裹着她。 “阿灵若不舍,以后有的是机会。”秦九渊的声音幽然响起,让她心头发暖。 遥想与他初见时,哪曾会想他会像今日这般待她,将她视若珍宝,还处处体贴她。 “噗。” “笑什么?”秦九渊虽有些不解,但望着她的笑颜,也忍不住轻笑一声,心里像灌了蜜糖。 施灵压下嘴角的笑,掂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多谢夫君。” 谢谢你,秦九渊。 谢谢你出现在我危机四伏的生命中,谢谢你坚定的选择爱我,谢谢你没有因我的抗拒而放弃,为我付出一切。 第121章 愿君心似我心,岁岁长相伴。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阿灵和秦九渊的故事在此告一段落啦,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们! 祝大家像故事中的主角一样,掌控自己的人生,勇往直前! 番外之后几天会放出,今天还有一章番外,顺便推推下本古言《王妃为何身陷修罗场》,求收藏~ 文案: 户部尚书之女温书窈,性情纯善,玉貌花容。 及笄时媒人都快踏破门槛,她却从不后悔嫁给经商的竹马。 温书窈想着夫君不仅腰缠万贯,温和文雅,还从绑匪手中救她一命,婚后定然美满。 如她所愿,夫君对她从未苛责,甚至百依百顺。 只是夜里爱折腾人,吻得她流泪发颤,浑身染上绯色,直到哑声唤他名字才肯罢休。 原本宁静的夫妻生活,被一道匆忙闯入的身影彻底打破。 温书窈此刻才知,她竟因匪徒抢人磕坏脑袋而记忆混乱,错认了夫君。 世人始料不及,殷湛不光死里逃生,荡除奸佞,辅佐幼帝,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如今还要抢夺臣妻。 而误嫁于他的温书窈,自是要翻然改图,写下一封和离书正欲离去—— 换来的只有撕破伪装,露出凶悍爪牙的猛兽。 * 初见温书窈,正值阳春三月,他因母妃病丧悲痛欲绝,踏马于城郊外。 他本欲下水自溺,远见柳树下一道淡粉身影跃入眼底。分明不着金银,那双莹白的手却如玉无暇,抚过绿芽,生机勃勃。 殷湛本不放在心上,直到她发现了他,言笑晏晏间,他竟一时忘却了伤痛。 之后才知她早有婚约,注定与他背道而驰。 他只好压下妄念,然而每逢春意盎然,那张杏腮桃脸便会幡然入梦,柔声细语逐渐缠绵床第,搅得他神魂不宁。 横刀夺爱,也未尝不可。 温柔老实世家女vs阴戾偏执摄政王 第95章 番外一 时光飞逝, 十年过去,灵剑宗如今已成为第一宗仙门,听闻施灵要将掌门之位让出, 惊动了整个修仙界。 茶肆生日红火, 许多修士早就抵达了灵剑山脚下,纷纷倒了杯水解渴。 “你们说说, 那秦九渊与这位灵剑宗掌门成婚后,竟将魔界之主的位置拱手让人, 是为何意啊?” “我们岂知,只知交给了他以前的一位护法,还是位女子。” “要我说,自从这两人执掌两界, 不知少了多少岔子,真要选出这下一任掌门——” “还真拿不定主意。” 看不到的角落, 一道纤瘦的人影头戴斗笠, 听到众人所言,似低低笑了声。 “当年你将魔尊之位让给叶雪,可曾后悔?” “她如今管理魔界, 有我当年的模样。”秦九渊说这话时,也跟着喝了口茶,“阿灵,你做好准备了吗?” “当然准备好了。” “那这灵剑宗掌门之位该如何……” 施灵朝他眨眨眼, 没好气道,“你有手下可以继位,我怎就没有?” “且随他们去吧。” “呼——” 众人只觉一阵清风刮过,坐在角落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离开,唯留下两块极品灵石。 有人看傻了眼, “出手可真大方。” “奇怪,方才那路过的男子,我瞧着怎么有些眼熟。”那人正要仔细回忆,却被一只臂膀推搡。 “喂,快别发呆了!灵剑宗掌门选拔快开始了。” “听说参与者不论修为,只要通过仙门测试,大家都有机会。” “那还等什么,错过了可就下辈子了!” 众人接受到讯息,如游鱼般散去,茶肆转眼归于平静。 施灵御剑而行,感受着心跳在一点点变快,只因身旁之人紧握她的手,力度愈发加重。 “这转痛术你到底要何时解开。” 秦九渊轻笑了声,“过了这么久,阿灵还是不习惯吗?” “倒也不是不习惯,只是想着……” 施灵欲言又止,当年她身中束魂术,秦九渊为了缓解她的疼痛,创造那凡间幻境不说,还在她体内施了转痛术。 前不久她去东海斩杀一只海兽,手臂上中了一处伤,本该是疼痛难耐的,可她愣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直到看到秦九渊手臂上的血痕,这才知道他暗地里施展了转痛术,与她五感相通。 不觉中,秦九渊带着她来到了当年玄天山洞府,今时不同往日,此处修成了一座石碑。 上面记载着龙傲天当年所做的恶行,望往后玄天山的弟子,能够事事谨记,不要在步先人后尘。 秦九渊在此处滞步,静默凝视许久,似是做出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你信我吗?” 施灵用手肘戳了戳他,打破了僵硬,“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嘛这么严肃。” “好,抓紧我。” 她不觉扣紧他五指,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准备了这么久,直到现在这件事仍是个猜测。 秦九渊仅是一个抬手,眼前山洞不断变换,被强大的术法熔炼成一扇门,而门的背后—— 正摆放着一块蓝色晶体,不断在空中旋转。 “滋滋滋……” 似察觉到有人靠近,那晶体发出肉眼可见的电流,一步步缠住两人全身。 施灵起初紧绷着身体,手中的佩剑嗡嗡作响,随时都要出鞘,又在光亮大方的那刻停歇。 她脑内有一瞬的空白,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般,紧闭的双目止不住打颤,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嘈杂声。 她眼中的泪几乎夺眶而出。 “滴滴滴!” “滴呜——” “这苹果可甜了,今天刚到的货,要不你来得早,估计早被强光了。” 汽笛声、卖菜的叫喊声,还有时不时飘来的栀子香,如潮水般蜂拥而至。 眼前的景象她本该熟悉,却又无比陌生,仿佛再次闭眼,她又能看见巍峨壮阔的仙山。 施灵抑制住想要拼命呼吸的冲动,直到身体恢复知觉,她才呼出一口气。 “回来,我真的回来了。” 当年系统的那番话,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说她是因为出了车祸,才被迫进入书中的。 她偏不信邪,非要找出通往现实世界的路不可,她与秦九渊翻阅了上千本古籍,仍没有半点收获。 还是三年前,有玄天山弟子来报,说洞府那边有东西在发光,她才心生一计。 “看来那东西确实是系统的核心,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真的回来了。” “它果然是在骗我。” 施灵本还在沉浸在欣喜中,猛然发现自己还穿着一身仙门道袍,连忙找了个偏僻角落,换了身装扮才重新走了出来。 只是逛着逛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极为严重的事实。 “对了——” “秦九渊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