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先婚后爱]》 第1章 [现代情感] 《阴差阳错[先婚后爱]》作者:冬日牛角包【完结】 本书简介: 汪知意中意的本是封家老二,白净斯文,温柔有礼,最后却嫁给了封家老大。 那人身型高大,脸黑如炭,双眸寒戾,让人一眼都不敢直视,要是搁古代,就是那山里的草莽土匪,结婚前的几次见面,她都没见他笑过一下,汪知意怀疑他压根儿都不会笑。 和封慎定娃娃亲的本是汪家的大闺女,最后却娶了汪家老幺,白白娇娇,爱哭更爱笑,稍微碰一下,眼里就能下出一场雨,封慎怀疑她可能是水做的。 新婚夜,喝醉的汪知意想到自己以后悲惨的婚姻生活,忍不住哭湿了半条枕巾。 封慎坐在她身边问:“能不能不哭了?” 汪知意把脸埋在枕头里,抽抽搭搭地回:“不能。”谁让他刚才对她那样凶,他就是块儿捂不热的臭石头。 她哭了半宿,封慎陪了她半宿。 后半夜,汪知意咬着自己哭湿的枕巾,抽抽搭搭地问:“能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封慎沉一口气,打断她,哑声道:“不能。” 她现在求他什么都晚了,是她先招惹的他。 内容标签: 婚恋 甜文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汪知意封慎 一句话简介:娇女和她那天生不爱笑的老公 立意:好好生活 第1章 1992年冬 腊月末的辰光,走在街上,呵一口气都能冻成冰渣子,午后的天气阴沉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场风雪,一天的大集临近散场,小商贩们抓紧最后的时间,大声吆喝着贱价处理。 街头的角落,大爷摇着转炉不停,一群小朋友叽叽喳喳地围观,炉膛里火苗噼里啪啦作响,转炉摇到最后,大爷站起身,抬一下手示意,小朋友们立马捂着耳朵远离,只听“嘭”的一声炸响,热腾腾的白气散开。 鼓涨的麻袋里蹦跳出几颗落单的爆米花,砸到小朋友们的头上,又滚落到地上,几个小家伙急着弯腰去抢,不小心撞到一起,这个捂脑袋,那个捂屁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咯咯地笑成一团。 茶馆门前聚拢着两三桌,喝着茶水嗑着瓜子唠闲天儿。 有人道,电机厂的厂房好像全都卖出去了,也不知道卖给了谁。又有人探过头来说,等开了春儿,镇周边的路也要重修,好像还是个人出资捐款。 按说镇上最有钱的就属贺跃进了,不过就贺跃进那抠搜劲儿,要说他买下厂房,这事儿有可能,可要让他从自己兜里掏钱给大家伙儿修路,那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一阵着急忙慌的铃声将大家的议论打断,只见一半大的小子骑着车子,从远处飞一样的奔了过来,差点就撞到了一胖大娘身上,幸亏他及时用脚刹住了车。 胖大娘被吓得不轻,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叉起腰张口大骂,你这个狗崽子骑这么快是要赶去给谁奔丧! 小伙子开始还一个劲儿地道歉,但大妈骂得着实难入耳,小伙子没忍住,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起来。 汪知意被外面的热闹吸引,转头看了眼窗外,视线划过路口的柳树下,微微一顿。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下周才能回。 几天不见,怎么看着比之前又黑了些…… 封慎似有所感,掐灭手里的烟,抬眸望过来。 就算知道他不一定能看到她,汪知意还是下意识地低了些肩,对上方盼儿询问的眼神,她若无其事地弯眼笑笑,端起茶杯,淡定地喝一口茶。 方盼儿也看向窗户外,街上熙熙攘攘的人虽多,柳树下闲聊的那几个男人尤其引人注目,个子都高高大大的,气场也很不一般,中间那一位最显眼,比其他几位还要高出半个头。 男人生得高大魁梧,肤色黝黑,在别人身上臃肿松垮的军大衣,愣是让他穿出了一种冷刀入鞘的周正,一双黑眸更是乌亮锋锐,给他本就面无表情的脸又添了些寒戾。 方盼儿撞上他扫来的眼风,莫名胆颤了下,马上转开视线,再不敢多看。 汪知意心里有事情,没注意到方盼儿的异样,端起茶壶给方盼儿续上茶,又道:“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好的馆子可以招待你,要不你跟我回家吧,我们家离这儿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 方盼儿是汪知意之前的同事,汪知意艺专毕业后,就分配到了文化局下属的歌舞团,不过半年前她正式离了职,现在在镇上的幼儿园当老师。 汪知意和方盼儿当初虽是同一批到单位报到的,其实和她并不怎么熟,充其量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关系,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方盼儿是团里的重点培养对象,所有的演出她几乎都是领舞。不像她,进单位两年多,连转正都没转成,每次演出也都是坐冷板凳。 她们往日几乎没什么交集,今日她找过来的更是突然,但远来是客,最起码也得礼节性地招待好。 方盼儿笑着回汪知意:“不用,我就是趁着休假过来玩儿,又想起你家也在这边,我还和我对象说,没准儿能在路上碰到你,也是缘分,没想到真就给碰到了,”她又从包里掏出一沓信,递过来,“这都是你的信,寄到了单位,我也顺便给你带过来了。” 汪知意接过信,大概翻了下,都是陈江川从香港寄过来的,他还不知道她离职的事情。 该说的话已经在电话里说完了,他们也不是谈对象,连分手这一步都可以省去,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就好,他又给她寄这些信做什么,她厌烦极了这种拖泥带水的不清不楚。 方盼儿托腮看着汪知意,有些移不开眼,舞蹈队里的姑娘虽然各有各的美,汪知意无疑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一头乌发黑亮浓密,皮肤奶白,脸颊盈粉,杏仁眸里永远汪着一团春水,不笑的时候能晃人心,笑的时候又勾人眼。 现在离开了剧团,不用再节食维持严苛的体重标准,相比之前纤柔的骨感,她长了些肉,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曲线。 腰纤细,胸丰满,简单的手织麻花毛衣也掩不住姣好的身段儿,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气血充盈的美,会让人很想要捏捏她的脸蛋儿。 方盼儿从来都自视甚高,很少会将什么人看在眼里,汪知意是第一个会让她停留视线的人,不只是因为她好看得过分,更因为她在舞蹈上的天分和那种认真的纯粹。 虽然她一直是领舞,但团里的人眼都不瞎,甚至连方盼儿自己也清楚,汪知意比她要跳得好,不过是因为领导明里暗里给她穿小鞋,才让她一直没有出头的机会。 可就算天天坐冷板凳,也从不见她泄气,每天该练舞练舞,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见人就眉眼弯弯的打招呼,好像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会让她不开心的,她身上有一种别人学不来的安逸和自得其乐的从容。 方盼儿开始以为这都是她强装出来的,时间久了才发现她是天性使然,但在有些人眼里,她这种好性子就成了好欺负。 比如他们那位前领导,他从来都是挑着家里没背景的拿捏,更何况是汪知意这种小地方上来的。 他应该怎么也没有料到,汪知意将他说的那些恶心的话全都录了音,在办完离职手续的转天,就用喇叭把他的话在单位门口循环播放了一个上午,让他的“好名声”直接扬到了省里。 方盼儿也是从那个时候才真正认识了汪知意,她干了团里好多人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 汪知意哪儿知道方盼儿对她有这么多的关注,她将信放到包里,这信随便扔不得,放炉子里当火引子烧掉最干净。 方盼儿其实有些好奇给汪知意寄信的人是谁,之前团里就一直在传她有位在香港的男朋友,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两人的关系远不到可以谈论这些事情的地步,方盼儿又和汪知意闲聊几句其他,抬腕看一眼时间,她对象应该给车加完油回来了,她也该走了。 天黑了路不好走,汪知意也就不多留人,跟着起身,又往窗外看了眼,柳树下已经没了人,她暗自松一口气。 方盼儿穿好外套,又看汪知意,犹豫道:“知意,以后方便的话,我可以再过来找你玩儿吗?” 汪知意想不出方盼儿现在为什么会想要和她亲近,也懒得多想什么,方盼儿性子是有些傲,但没坏心眼儿。 她笑着点头道,当然可以。 汪知意在好多事儿上都会犯懒,也不喜欢去猜别人的心思,每天要是有点空闲的时间,全都用来琢磨吃什么好吃的。 她妈陆敏君女士说过,要论天底下谁最会照顾自己,咱们家这个幺幺排第二,没人能排到她前头去。 这话汪知意认,她从不在什么事情上想不开,要是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儿了,干脆就抹眼泪儿哭一场,哭过之后,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小时候不知羞,眼泪掉得多,还被人起了个“小水包”的外号,直到过了五六岁,长大了些,也多了些脸皮,在外人面前再没哭过,有再大的委屈,也会把眼泪忍到家。 第2章 目送方盼儿的车拐出街头,汪知意将滑落的包甩回肩上,一转身,看到街对面的男人,脚步停住。 又记起,也不是一次都没在外人面前哭过,因为她爸的病,她在他面前就抹过眼泪。转念又想,他现在其实也不算是外人了。 她妈已经找人算好了日子,腊月二十六,宜动土,宜搬迁,还宜婚嫁。 汪知意眼里努力扬出些笑,挥手和他打招呼:“封慎!” 封慎付完老板钱,接过纸袋,穿过长街,朝她不紧不慢地走来,在离她两步之外的距离停下,把糖葫芦递给她。 小孩子都爱吃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她应该也喜欢。 在封慎眼里,汪知意跟个小孩子也没什么两样儿,他今年三十整,已过而立之年,而她才将将满二十,他离开镇上那一年,她还没有出生。 性子也像小孩儿,开心的时候,眼里的笑能泄到眉梢,不开心的时候,细白的眼皮吧嗒一下,就能掉出成串的泪珠来,给她两口吃的,眼泪马上又能止住。 他没多少哄小孩儿的经验,给她买吃的总不会错。 汪知意接过糖葫芦,克制住想要后退的冲动,对他弯了弯眼,他每次站到她面前,她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穿上厚厚的毛绒袜也才将将一米六七的个头,他比她爸还要高出去半个肩,怕是一米九都压不住,她要是想打他的头,得先跳起来才行,而他一个胳膊估计都能原地抡她十八个跟头。 身高上的压迫还只是其次,她最怕他双黑漆漆的眸子,不动声色盯着人的时候,很像藏在暗夜里的野狼,眉头要是再一皱,汪知意就只想当个鹌鹑,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埋进土里才能安心。 可街上是青石板路,没有土让她可以刨坑,汪知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那么紧绷,轻快的嗓音里添了些笑意:“你提前回来了?” 封慎点了点头,伸手接她的包。 汪知意下意识地要避开他的胳膊,对上他的眼睛,又乖乖把包送到他手里,手指碰到他指腹的薄茧,心头瑟缩了下,又仰起脸,对他笑。 她一紧张,笑就会格外得多。 封慎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目光微浮动,面上无波澜。 他也不知道他身上哪点招了这姑娘的喜欢,别人连看他一眼都犯憷,她好像一点都不怕他。 她在封洵和封诚面前,都会乖乖巧巧地叫上一声二哥三哥,到了他这儿,就是一口一个封慎,还动不动就对他笑得这样甜。 他原本是打算让封洵或者封诚做汪家的女婿,他俩的性子和相貌都是招小姑娘喜欢的那种,年纪跟她也合适,彩礼和城里的房子他也都给他们备好了,无论她相中谁,看好日子就能结婚。 结果,她点名道姓要了他。 作者有话说: ---------------------- 无暗恋,由夹生到炖熟的日常小甜文,也是一个老男人自我攻略,最后破防,又着火的故事。 隔日更,晚九点。 前三章发红包,统一到除夕夜发,爱你们~ 第2章 汪知意才不是点名道姓要了他,她是抓阄抓到的他…… 当初汪知意辞掉剧团的工作,回到镇上,陆敏君就把相亲的事情提上了日程。 汪家在镇上也算是富足户,汪思齐是大夫,开了个小诊所,附近几个镇,谁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找到汪大夫这儿来,陆敏君原先在电机厂当会计,电机厂倒闭后,她就自己接些做衣服的活儿,她手艺好,找她的人多,一年忙活下来也不少挣。 汪家大闺女汪茵是镇上不多的几个大学生之一,又嫁进了省城,婆家都在政府机关单位上班,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汪知意虽是汪家捡来的孩子,可汪家一直把她当亲闺女养。 不说别的,镇上肯供姑娘读到中专的人家就不多,更别说还是学跳舞,在他们看来这纯就是浪费时间又浪费钱的事情,还不如早早找个好人家嫁了。 可就因为汪知意打小喜欢,陆敏君和汪大夫还专门托人找关系到城里给她找了一位老师,那位老师据说轻易不收学生的,不过她一眼就相中汪知意是跳舞的好苗子,直接收了她做关门弟子。 好苗子不好苗子的,平头老百姓哪儿懂跳舞这些事情,不过镇上的人一说起汪家幺幺,少不得都要提一句,那姑娘的身段是真好。 汪知意的模样又摆在那儿,百里挑一的水灵,性子又软乎乎的招人喜欢,这些年惦记她的人一直都不少。 本来这婚事儿应该是不难定的,但是汪知意当初从单位离职,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到了镇上,说她是因为和领导有了不正当关系,才被单位给辞退的,这种事情大家一向都是听风就是雨,假的也能给你传成真的。 所以来家里说亲的,不是那些娶不上媳妇儿的老光棍儿,就是些不务正业的街溜子小流氓,还有一个是贺跃进那宝贝儿子贺宗涛,那更是个祸害,几次三番来家里捣乱,还扬言出去说汪知意这辈子只能给他做媳妇儿,险些没把汪思齐给气晕过去。 封慎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封洵和封诚登的汪家门。 陆敏君当时掀帘一出屋,看着院子门口从天上掉下来的三个高高大大的好小伙儿,一下子就直了眼,这不是她想什么老天爷就给她来什么。 要说两家的关系,还得从陆敏君和封慎的母亲秦婉这头论起,两人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儿,前后脚结的婚,又前后脚怀了孕,封慎和汪茵的娃娃亲是在娘胎里就定下的。 后来秦婉生老二封洵难产,没能救过来,几年后封慎的父亲封明强在山体滑坡的意外事故中去世,封慎和封洵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封明强是外来户,在镇上没别的亲戚,秦婉倒是有几个兄弟姐妹,不过谁家都过得紧巴巴的,缺衣又少粮,没人愿意养俩小子。 陆敏君原是打算把俩孩子接到她家的,封慎是她看着长大的,封洵更是从生下来就是她帮着带,俩孩子就跟她亲生的没两样,没人养他们养。 不过后来封明强远在西北当兵的弟弟封明宇赶了回来,和汪家商量后,把封慎和封洵给接走了,那些年通讯不方便,封明宇又跟着部队一年一年的换地方,中间就断了消息。 汪茵在学校谈了个对象的时候,陆敏君试着联系过封明宇,虽说封慎和汪茵定的是娃娃亲,两个孩子也都没当真,她想着这件事怎么也得跟封家那边知会一声,可倒了几层关系也没找到人。 今年年初,汪思齐突发脑梗,转进了省城的医院,给汪思齐做手术的那个老专家一听他们是临南镇的,说他曾经一个老战友也是这个镇上的。 当天晚上封明宇就把电话打到了医院里,两家这才又联系上。 陆敏君给汪知意琢磨相亲人选时,最先想到的就是封家,虽然秦婉不在了,她还是想和她做亲家。 她抱着试试的想法,给封明宇打电话侧面提了一下这个事情,没想到封明宇直接把仨儿子都给她送了过来,让幺幺选,封明宇的原话是相中哪个都是帮了他们老封家的大忙,不然他们家得成了光棍窝。 封家这仨孩子就是哪个给她当女婿,陆敏君睡着觉都得笑醒,不过,要说她心里头最中意的,还是封慎。 就那大个头儿,进家里的门还得弯一下腰,不然得顶门框上,光是站在那儿,连话都不用说就能吓唬住人,办事儿有章程又沉稳,一看就是当家扛事拿大主意的主儿。 就是黑了点儿,没随了秦婉,随了老封家的根儿,封明宇兄弟俩就都是黑黝黝的,不过男人黑点儿不怕,她家幺幺白啊,哪怕以后生了孩子没随了幺幺,俩人中和中和,肯定难看不到哪儿去。 汪思齐对此持反对意见,他觉得陆敏君就是瞎胡闹,封慎跟汪茵订过娃娃亲,虽然最后没成,但镇上的人知道的也不少,现在要是再跟他们家幺幺谈,那不是胡来是什么。 再说,封慎长得跟个黑土匪似的,他以后要是欺负幺幺,他一脚都踹不动他。 汪思齐喜欢封洵,封洵也是大夫,和他说话能说到一块儿去,要不然封明宇那儿子封诚也行,他是学机械的,将来不愁没饭吃。 反正封慎绝对不行。 汪知意心里一开始中意的其实也是封洵,白净斯文,温柔有礼,和他过日子肯定稳当,不过他是军医,要随部队走。 她没打算离开镇上,她爸出院后恢复得虽然还可以,说话是能说清楚了,但走路还拖着半条腿,她妈血压高,心脏也不好,一忙起来经常不记得吃药,她得守在他们跟前。 所以封诚也不行,他还在读研究生,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把工作定在哪儿。 封慎其实是最合适的结婚人选,他要在镇上开厂子,连厂房都买好了,以后肯定会留镇上,而且贺宗涛好像很怕他,自打他回来后,贺宗涛就没在路上再堵过她。 第3章 可是,怕他的不只有贺宗涛,她也怕他。 她见他的第一眼,就对他有些说不上来的畏惧,她胆子一向小得很,怕走夜路,怕听鬼故事,怕毛茸茸的虫子,怕老人嘴里那些会在山中出没的野狼猛兽。 现在又多了一个他。 她连和他对视都难,更别提要和他在一张桌子上一日三餐在一起吃饭,所以就算知道他是合适的那一个,最开始的时候,她也没考虑过他。 让她改变了些想法的是那次他带着她爸去医院复查,他长得跟个草莽悍匪似的,心却意外得细,好多事情想得比她都周到。 她爸腿脚不利索,走楼梯困难,他就背着她爸跑上跑下,要知道她爸一米八几的个头,很少有人能背得动他,更别说楼上楼下地跑。 她姐汪茵在婚姻里走过几年,总结出来一句话,男人那张脸说重要也重要,相比之下,真正要一起过日子的话,还是实用性更重要。 他应该就是实用性强的那一款,适合搭伙过日子,有他在,连买门神的钱都能省下。 结婚这件事,有的时候可能就源自于一些头脑发热的冲动,那天从医院回来,她抓了一次阄。 三十一个纸团,三十个是空白的,只有一个里面写着他的名字,三十比一的概率,如果这她都能抓到他,那就是天意。 天意让他们走到了现在,以后她不但要和他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吃饭,甚至……还要睡一张床。 停!汪知意赶紧打住自己的念头,把发烫的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跟上他的脚步。 他的手伸过来攥住她的胳膊,汪知意仰起头看他,眼睛都圆了些,像只受了惊的猫,封慎拽着她往他这边拉了些,护她在怀里,一辆摩托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 汪知意背贴着他的胸,一动都不敢动。 封慎等轰隆隆的车走远,偏开身,将两人的距离断开,又看她:“走路别只盯着地面。” 汪知意“哦”一声,暗下来的夜色掩住了她耳根的红。 封慎牵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过了车多的地方,才将她松开。 汪知意浓密的睫毛忽闪着,伸手拽住他的袖口。 封慎低头看她。 汪知意视线落在他的肩头,轻声道:“我出门忘了戴手套,手有些冷。” 封慎眉梢微动,看了看她冻得通红的手背,又牵住她,她的手指软得跟没骨头一样,稍微用些力,怕是都得骨折了,封慎虚拢着她的手揣到了自己衣兜里。 汪知意挪着僵直的腿,又往他那边靠了些。 离他们的婚期就只剩半个月不到,她不能一直这样怕他,总要和他慢慢熟悉起来。 汪知意胳膊挨着他的胳膊,肩抵上他的肩。 他的手很大,又暖和,掌心的纹路都是干燥的,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反倒是她,指间都濡出了些湿,汪知意小心地动了下手腕,不想让他感觉到她手里的汗。 她的注意力都在两人的手上,脚下的步子就有些乱,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小汪老师!”,惊得汪知意差点都要跳起来,她慌着从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急急地看向楼上,清脆地“嗳”一声。 贺晓亮扒着自家阳台的栏杆,刚想问小汪老师,和她牵手的这个男人是谁,对上封慎看来的目光,到最边的话“咕哝”一下咽了回去,又“嗖”一下消失在了栏杆前。 他见过这个男人,他一拳就把宗涛小叔给揍趴下了,宗涛小叔和人打架从来就没输过,这个男人比宗涛小叔还要厉害,他更惹不起。 汪知意看着没了人影儿的阳台,眨了眨眼,贺晓亮这皮猴子平时在学校里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连蛇他都敢碰,没一个老师能管住他,没想到他也会怕封慎。 这样看来她胆子也没有那么小,至少她敢让他牵她的手,汪知意这样想着,绷着的那根神经放松下来,她又感觉到什么不对,忙挪开踩在他鞋上的脚,连着道了两声对不起。 这两声对不起将她对他本能的惧怕暴露出来了些,封慎睨她一眼。 汪知意反应过来,定了下神,手主动抄进他的衣兜里,轻言细语道:“说对不起很奇怪吗,家里人也要说对不起的,不然以后我们要是拌嘴了闹别扭了,谁都不道歉,要怎么找台阶和好,”她顿一下,又道,“我们可以轮着来,你说一次我说一次这样。” 封慎看她,她有些时候像小孩子,有些时候又不像,比如现在。 汪知意想起什么,声音更小了些:“不过要是你欺负的我,你得跟我道歉才行。” 这一句又像小孩儿了,封慎默了默,开口道:“我不会欺负你。” 他对情情爱爱这些不热衷,对他来说,娶谁都是一样,汪家对他们家有恩,既然她相中了他,他便应下了这桩婚事。 他可能给不了她相应的感情,但肯定能护她周全,以后过起日子来,就算有什么矛盾了,他还不至于和她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拌嘴闹别扭的事情不会有,欺负她的事情也不会有。 汪知意仰起嫩白的脸皮,冲他弯眼笑得甜蜜,看着像是对他满心满眼的信任和依赖,其实对他的话不当真。 这个世上除了她爸,从别的男人嘴里出来的话,都要打折扣听才行。 比如姐夫,结婚前,应她爸妈应得千好万好,不会她姐受委屈,会对她姐好一辈子,他现在又做到了几条。 又比如陈江川,信里电话里说的从来都是让她等着他,他会回来的,可他在香港那边已经订了婚,还瞒着她。 他……或许不同,她还要再看。 两人四目相对,心底事各异。 汪知意偏开眼,看向漆黑的夜空,零星的雪粒子随风飘落下来,沾在她嫣红的唇上,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晶莹的湿。 封慎目光拢着她,黑眸有些深,忽然又觉得,他刚才的话说早了些。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两人走到胡同口,零星的小雪已经变成了洋洋洒洒的鹅毛。 白吉芳出来扔蜂窝煤,看到胡同那头一前一后走过来的俩人,撇撇嘴,没想到这老汪家的宝贝幺幺和封家的大儿子还真成了。 陆敏君心气儿高,一心想让自己闺女攀个高枝儿,她可是知道他们一直中意的是老陈家那孙子给他们当女婿,结果人陈江川现在留在香港不回来了。 别看他们把这件事瞒得严实,可瞒得过别人瞒不住她,她娘家弟媳妇儿的老丈人是镇上的邮递员。 以前隔三差五就有从香港来的信寄到老汪家的诊所,自打幺幺从单位离职后,就再没有一封信寄回来,俩人那不是闹掰了是什么,竹篮打水一场空说的就是他们老汪家。 陈江川不想当老汪家的女婿了,贺宗涛那小子倒是上赶着,托完这个又托那个,都不知道上门提了几次亲了,陆敏君愣是咬死不同意。 贺宗涛那条件多好啊,镇上最有钱的就属他们贺家了,贺跃进就只有贺宗涛这一个儿子,贺家那漫天的家业以后不全是他的,不管哪家的闺女嫁过去,就相当于下半辈子坐在金山上过日子了。 就这亲家,陆敏君还看不上,她本来还以为陆敏君心里盘算着什么好的呢,谁成想她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封家,还是封家的大儿子,封慎比幺幺大了都快一轮了,镇上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孩子都能上树掏鸟了。 人是长得不错,镇上就再找不出比他更高的来,看着就有一把子力气,浓眉大眼,像他爹封明强,封明强当初就是靠那张脸才娶到了厂花秦婉。 就是黑了些,比他爹还黑,不过黑点儿不是缺点,看着野性才更像男人,瘦了吧唧的小白鸡崽子她也看不上。 可男人光有个长相有什么用,年纪大不说,连个正式的工作也没有,封家的老房子在半山上,就几间破砖瓦房,别说人,连黄虎狼住进去都怕把自己给砸死。 彩礼给了多少,陆敏君到现在压根儿都没提过一句,要是给的多,肯定早就显摆上了,彩礼给多给少这件事还放一边,关键是结婚的新房还是汪家的,合着这陆敏君到头来给自己闺女找了个上门女婿。 也是,要是当上门女婿,有张脸,有一膀子力气也就够了,就是不知道幺幺那娇娇弱弱的小身板能不能受得住。 白吉芳看两人走近,脸上挂出笑:“呦,封慎这是送幺幺回来了。” 汪知意笑着打招呼,封慎跟白吉芳微颔首点头。 白吉芳本来还想再打趣两句,一对上封慎那双眼,她心里就不由地有些打摆子,这封家老大也就模样儿随了他爹,性子是半点不像,封明强以前可是爱说又爱笑,也最会哄自己媳妇儿。 她看小夫妻俩这样子,怎么感觉以后过日子得是幺幺哄着封慎来。 所以陆敏君精明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还是在宝贝闺女的终身大事上跌了跟头,这找上门女婿也找亏了,封慎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半句软话都不肯说的,你就瞅着吧,后面过日子,幺幺的眼泪肯定少掉不了。 第4章 白吉芳心里想得热闹,话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和汪知意聊了两句冷嗖嗖的天气,抄着袖子小跑回了自家院儿,封慎那张脸可是比这下雪的天儿还要冷,也不知道以后和自己媳妇儿进了被窝,会不会有点热乎气。 汪知意倒不觉得冷,她的手被他一路攥得掌心都是汗,连带着身上都是热的。 两人的脚步停在院门口,封慎把手里的包递给她,抬腕看了眼表,没有多待的想法,把人送到就打算走:“我下午过来了一趟,现在就不进去了,待会儿还有个饭局。” 汪知意点点头:“你要是喝了酒,睡觉前要喝些蜂蜜水暖暖胃,不然明天容易难受。” 封慎压住要转身的脚,目光扫过她睫毛上沾着的雪花:“明天做什么?” 汪知意被他一盯,心里又有些紧张,她攥紧包,眼里盈着浅笑:“明天去城里,我妈想再买两床羽绒被。” 封慎道:“几点去,我让封诚到时候过来接你们,他明天也要去城里办事。” 汪知意想回不用,犹豫了下,又问:“你……婚礼的衣服都搭置好了吗?” 她的婚服她妈已经做出来了,做了足足四套,接亲的一套,仪式上一套,敬酒的一套,还备了一套是过年要穿的。 当初汪茵结婚,陆敏君也打算给她做婚服来着,但汪茵的婆家那边强势,话里话外都看不起手工做的,觉得在店里买的才洋气。 汪茵婚后还要和公公婆婆住一起,陆敏君不想婚还没结呢,先闹出些矛盾来,所以婚礼的筹备都依照亲家那边的意思来,连喜被都是买的。 这次到幺幺结婚了,陆敏君才算有了发挥的地方,光是喜被就做了十二条,全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这还不算,大闺女当初买了喜被,小闺女也不能少,她做的是她做的,该买的也得买上。 汪知意所有的事情都听陆女士的安排,这次怎么也得让她妈过足了办喜事的瘾头。 明天母女俩去城里,除了看羽绒被,还要看婚鞋,他婚服要是还没搭置好的话,明天在店里也给他看看。 封慎回道:“都备好了。” 他有西服,不用再另外准备,穿不穿过也无所谓,婚礼那天他也就走个过场,敬完酒就得往火车站 赶,连夜去内蒙。 年前得将那边矿上的事情收了尾,明年开春前这头工厂的事情也得全都敲定,事情堆着事情,他抽出一天的空闲来都难,结婚这件事本来就不在他的计划安排内,他不打算在这上面浪费太多的时间。 汪知意点点头,备好了就行。 陆敏君趴在窗户前,弯腰瞅着外面,上扬的唇角都快要挂到耳根。 汪思齐剥着蒜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看什么呢?” 陆敏君眼不离院门口:“幺幺和封慎在门口亲亲热热说了好一会儿话了。” 汪思齐隔窗盯着封慎,说话就说话,他离幺幺那么近做什么,现在还没结婚呢。 他冷哼道:“封慎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陆敏君给他指:“那不就是吗,你眼瞎。” 汪思齐阴阳怪气地回:“哦,在那儿呢,他太黑了,这黑灯瞎火的,我都没看到。” 陆敏君回身刮他一眼:“你白,全天下数你最白,你白得晚上走路都不用拿手电筒照亮,又有个屁用,你连走夜路都不敢,天还没擦黑呢,去胡同口上个厕所还得叫上我作伴。” 汪思齐白净的面皮有些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怎么还拿出来念叨,再说那天晚上不是因为胡同里有办白事儿的,”他又拿肩头碰碰陆敏君,“这事儿可不许在闺女们面前说哈。” 有损他当爹的面子。 陆敏君没好气:“你也知道要脸,下次你再在幺幺面前说封慎的不好,我就把你的嘴给拿针缝起来,婚事儿没定下来也就算了,哪儿有当爹的天天在自己闺女面前说女婿坏话的。” 汪思齐不觉得自己说了封慎什么坏话,他说的明明是事实。 就他那黑黢黢的样子,再一沉下脸来,要搁早些时候,上山打猎都不需要用刀箭,他就站在那儿,能吓死的可不止一窝兔子,不信回头就让他去山里试试,没准儿过年的猪肉他们都不用买了,他直接就能扛一头野猪回来。 不过这话他也就只敢自己腹诽,不然今天晚上又得睡冷被窝,汪思齐好声好气地哄媳妇儿:“你那天骂我过后,我不就再没说过了。” 陆敏君懒得搭理他,让他滚一边去,少在她跟前现眼。 从幺幺和封慎谈婚事儿开始,他就看封慎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三天两头挑一回人家的刺儿,不是嫌人家年纪大,就是嫌人家长得黑。 他们从小养大的闺女,什么脾性他这个当爹的又不是不清楚,幺幺性子是软,可心里的主意也最正。 当初她提从剧团离职,她为什么没拦着,幺幺就不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她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必定是前前后后盘算了很久。 他们也是在幺幺离职后才知道她领导做过的那脏事儿,闺女之前一句都没跟他们提过,家里但凡有一个能给她撑起腰来的人,她会受那么大的委屈。 陈江川陈江川靠不住,汪茵那头又自顾不暇,他这个当爹的是个软秀才,给人抓个药打个针还行,其他的事情,还得让幺幺护着他。 她呢,脾气急,一有什么事情就走内火,幺幺在她跟前从来是报喜不报忧,陈江川的事情要不是拖到最后瞒不下去了,幺幺也不会跟她提。 当初幺幺说要和封慎结婚,她也不是没犯过嘀咕,她中意封慎做女婿是她中意,也就晚上睡觉的时候跟汪思齐念叨念叨,在幺幺面前没说过一个字儿,因为她知道封慎压根儿就不是幺幺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所以她生怕幺幺是从陈江川那儿伤了心,然后点兵点将点到了封慎,随随便便就要把自己给嫁了。 可幺幺跟她说了一句话,感情都可以培养,封慎是最合适过日子的人。 陆敏君也是那个时候才放下心来,她在婚姻里走了快三十年,自然清楚,喜不喜欢的这种东西,一旦过起了日子,很快就会被鸡毛蒜皮的零碎给磨没,在一日三餐里慢慢积累起来的感情,反倒会走得长远。 不像汪茵结婚前那会儿,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幺幺这婚事儿办得她心里就特别踏实,反正封慎这个丈母娘她是当定了,谁要是说封慎一句坏话,她都不干。 只有幺幺说可以。 不过,她看小两口处得是越来越见好,封慎走了得有一个星期,俩人好像也不见生分,都这么半天了,话还没说完,黏黏糊糊的,谁都不舍得先转身离开。 事实上,眼睛看到的都有些偏差,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少黏糊。 封慎着急走,晚上的饭局要宴请计委的主任,他不好晚到,但她好像有话还没说完,他也只能耐下性子。 小姑娘娇得很,动不动就会红眼眶,就跟水做的一样,封慎其实很不耐烦见人哭,有事情解决事情就好,掉眼泪只是在浪费时间,他不说话还好,要是说一句“别哭了”,她眼泪还能掉更多。 封慎吃了两次教训后,在她这儿凡事都会压着自己多些耐心,只要她不哭,就会省掉很多麻烦。 汪知意其实也没什么话要和他说,但他一直看着她,她还以为是他有话要说,她受不住他目光的压迫,脖颈低垂下,脚尖划拉着地上堆起来的雪,等着他开口。 她再逼着自己直接叫他的名字,让自己主动和他亲近,告诉自己不用害怕他,可他这样不说话盯着她看时,她心里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两人之间一时有些沉默,只有雪花簌簌地落。 雪花飘过她乌黑的发丝,又落到她低垂的颈子,昏暗的灯光下,封慎都分不清是雪更白一些,还是她更白一些,他平静地转开视线,看向远处茫茫的夜空,少顷,目光又转回到她身上。 她这样低着眉垂着眼站在他面前,话也不说,总归不能是因为他离开半个月,她想他了,不舍得他走。 封慎手指轻叩在大衣上,这是他耐心快要告罄的表现,他想起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个小袋子,递给她。 这次出去时间紧张,丁贵只能在车站附近给他老娘买礼物,他被那小子拖着在店里逛的时候,也随手给她拿了一个。 汪知意不知道袋子里是什么,她接过来,打开看,有些意外,应该是香水,是洋牌子,她之前见剧团的同事用过。 她拿出香水,拧开瓶盖,在手腕喷了些,闻了闻,淡淡的栀子花香,她眼睛弯起些弧度,又看他:“好闻的。” 她抬起手腕递到他跟前,让他也闻。 白皙的腕子离他的唇只有寸许之隔,浅淡的香味和他的呼吸搅弄到一起,封慎面上没多少表情,声色不动地看她。 汪知意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发紧,她不让自己退缩,眼睛弯得更深了些,轻声问:“香不香?” 第5章 封慎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下。 可能是年纪小的缘故,她是真的挺会跟他撒娇的。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他不说话,汪知意的手收回来不是,就那样一直擎着也不是。 飘落的雪花堆叠到掌心,冰凉浸到皮肤里,手指生理性瑟缩了下,腕间一动,不小心贴到他的唇上,汪知意蓦地僵住,又慌着收回手。 她把盖子拧回到瓶身,把香水放回纸袋里,又把袋子放回包里,好不容易压下那阵慌乱,抬头看他,软绵的嗓音听在旁人耳朵里又有些撒娇的意思:“我喜欢这个礼物。” 封慎眉眼平静,话说得敷衍:“喜欢下次还给你买。” 汪知意又笑,点点头,小鸡啄米般,很受哄的样子,声音更软:“好。” 陆敏君脸都快贴窗户上去了,可被纷飞的雪阻挡住了视线,她看不太清院门口的两个人在做什么。 汪思齐也紧盯着外面,手已经抄起了墙角的火钳,封慎要是敢胡来,他就冲出去敲断他的狗腿。 封慎看着她鼻尖冻出的红,道:“回吧,外头冷。” 汪知意得了他这句话,如蒙大赦,扭头就想走,又觉得自己太急,对他笑笑,叮嘱道:“下雪了,路上滑,你走路小心些。” 封慎点头。 汪知意又冲他挥挥手道别,才转身。 封慎看着她的背影,眉心有些皱。 他原打算结婚后,给足她钱,她想工作还是想再去跳舞,都随她自己开心,只要不整天围着他转,又或者让他时时刻刻都要陪着她就可以,他近几年都会非常忙,不在家的时候多,没有多少时间能给到她。 可她比他想得还要黏人些,也不知道结婚后会不会更黏人。 黏人的汪知意头也不回地朝着屋里小跑着奔去。 陆敏君赶紧直起腰,一扭头和身后的汪思齐撞上,陆敏君嫌他碍事儿,拿胳膊肘顶开他,快步走回厨房。 汪思齐腿脚不利索,走不掉,只能停在原地,让自己别慌。 汪知意掀帘进屋,看到汪思齐站在窗前,一手拿着蒜,一手还攥着火钳,她走过来扶他:“爸,你怎么站这儿?” 汪思齐把火钳放下,回得镇定:“你妈让我边锻炼走路边剥蒜,待会儿吃饺子,”问得也镇定,“路上冷不冷,我看雪下得挺大。” 汪知意笑:“一点儿都不冷,都走了我一身的汗。” 陆敏君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幺幺回来了,饺子已经下锅了,再滚一次水就能熟,你快去洗手,咱马上开饭。” 汪知意脆生生地应好:“我早就饿得不行了,回来的路上一直想着晚上吃饺子就好了。” “我就猜到你想吃饺子,下午我就开始剁肉馅了。”陆敏君笑着从厨房门口探出头,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一眼。 脸蛋儿白里透着红粉,清亮的眼睛里汪着水,唇红红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也不知道两个人在院门口站了那么老半天,都干嘛了。 汪大夫一直觉得封慎脾气硬,话又少,很难有个笑脸的时候,心思更是深不见底,跟这样的人过日子,幺幺以后肯定会受欺负,陆敏君和他看法相反,她倒觉得幺幺这甜甜软软的性子正好能制住封慎。 柔克刚,那可是自古不变的真理,等结婚后俩人关起门真正过起日子来,谁拿捏谁这件事,现在还真说不准。 陆敏君暗自琢磨着,笑又加深。 汪知意问她爸:“我妈今天碰到什么高兴事儿了,这大雪天的怎么看起来满面春风的。” 汪思齐还在记恨陆敏君刚才的背信弃义,要不是他反应快,偷看就得被闺女逮个正着,他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 他暗戳戳地告状:“看到她宝贝女婿回来了,高兴呗,你是不知道,现在家里你跟你姐的地位都得下降,封慎已经排到了第一,谁都比不上。” 汪思齐不是不纳闷,这小老太太整天欢喜香港那个叫什么黎明的明星欢喜得不行,录音机里恨不得一天到晚都放他的歌,黎明白得可是跟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拼,她这选起女婿来,口味怎么就完全变了,死活中意封慎那个黑煤球。 陆敏君翻他一眼:“我当然高兴,你也不看看封慎给我带来的这堆东西,摆一地都摆不完,”她又看汪知意,笑得眉毛都要飞起来,“封慎还给我拿来一电饭锅,能煮米饭,还能熬粥炖鸡汤,比你吉芳婶儿那个高级多了,看她以后还来给我显摆。“ 汪知意看着墙角的那堆东西,他每次过来,手都不会空着,米面肉这些都是必拿的,她爸现在需要忌口什么又需用补充什么营养,他好像也全都清楚,就算他不在镇上,也会时不时让人送些鱼虾水果过来。 他是看起来凶巴巴的,可对她爸妈是真的好,所以她不需要那么怕他,其实每多一次和他见面,她心里的想法就会多一些坚定,她当初的抓阄没有抓错,他是适合结婚的人,她对他其实也没有太多的要求,他对她家里人好,她也会对他好的,很好很好的那种好。 汪知意转头看一眼窗外,玻璃蒙着雾白的水气,看不清外面模糊的夜色,他应该已经走了。 封慎站在原地,望着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一直没动,雪覆在肩头,铺满了一层。 她说话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尾音里都带着娇软的笑,封慎蹙着的眉头慢慢又松开,黏人些就黏人些吧,她年纪还小,对结婚这件事应该会有很多期待。 她不算难哄,两根糖葫芦一瓶香水就能让她笑那么甜,他给不了她多少时间,也给不了她多少感情上的喜欢,多给她买些她喜欢的东西就是,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是什么麻烦事。 雪下一夜,转天日历上又撕掉一页,距婚期只剩十二天的时间。 封诚开车带着陆敏君和汪知意一大早就进了城,等陆敏君买完清单上的所有东西,天已经擦了黑,商场也快要关门。 陆敏君走了一天的路,一点儿都不见累,在前面走得健步如飞,汪知意两只手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已经有些挪不动腿,同样挪不动腿的还有封诚。 封诚原以为大哥今天交待给他的这个任务没什么难度,也就当个司机,君姨和知意妹妹买什么,他负责付钱结账拎东西就行。 他完全没想到商场里比打仗还热闹,大年根底下,人多得不行,商家又搞促销活动,大娘婶子们就跟疯了一样,买东西都是要靠抢的。 封诚还想在前面冲锋开路,结果半个胳膊都没冲进去,就被人从摊位上给挤了出来,他新买的皮鞋上还多了几个脚印,要不是君姨和知意妹妹把他给护住,他得被大娘们乱脚踩到地底下去也说不准。 冲锋开路没开成也就算了,结账买单他也抢不过君姨,就连中午吃饭的钱,在他去厕所的功夫也让知意妹妹给付掉了,大哥给他的钱他是一分都没花出去,今天回去,他少不了要挨一顿训。 封诚挪着步子挨到汪知意身旁,想让知意妹妹回头在大哥面前说他两句好话,他这一天虽说没有功劳,多少也是有些苦劳的,脚被人踩得都快废了不说,手背上也多了几道划印子,都是他拿东西的时候,大娘们伸过来的无情铁手给他挠的。 汪知意看着封诚手背上的红印子,小小的“呀”一声,面露担忧,有些替他疼:“怎么这么严重,等到家得赶紧抹些药才行。” 封诚一听还需要抹药就乐了,抹药不怕,多抹点更好,这可都是他在大哥面前邀功的战绩。 两个人低声说着话,在走动的不经意间,肩挨得有些近。 汪知意今天穿了件雪白的羽绒服,围了条红围巾,衬得一张尖尖的小脸儿愈发粉嫩。 封诚身上是黑色羊绒大衣,二十郎当岁的大小伙子正是爱俏的年纪,因为今天要进城,特意拿摩丝打了头发,封诚虽然没有他二哥封洵那样白净,但也有一张俊俏的脸,尤其是那双单眼皮的桃花眼,一笑起来,能让小女生的心砰砰跳。 两个人头碰头的挨在一起,又都是青春好颜色,周边行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探过来,猜测这是哪家的新婚小夫妻来购置年货。 封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无声地扫了一圈,又看陆敏君,叫一声“君姨”。 陆敏君脑子里正盘算着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没买,才看到他,话还没说,笑先出来,准丈母娘对这个女婿是打心里欢喜:“封慎,你怎么来了,你那边的事情都办完了?” 封慎回道:“都办完了。” 封诚抬眼看到大哥,脸上立马挂出讨好的笑,汪知意撞进他黑漆漆的眸子里,眼神闪躲了下,又看他,眼睛弯出月牙的弧度。 俩人笑得一样的甜,周围聚拢过来的视线又多了些,再窥到封慎面无表情的那一张脸,心里不约而同“嚯”一声,老天爷欸,这是从哪儿冒出个黑阎王,吓死个人。 第6章 但是别人再怕封慎,都没有封诚怕,封洵小时候还有陆敏君帮着带,封诚两岁那年封明宇就和媳妇儿离了婚,他又常年在部队呆,根本就不着家,封诚算是封慎一手带大的,当他半个爹都当得。 封诚在外面再称王称霸,到处给人当“诚哥”,一到封慎面前也蔫得跟个小兔崽子似的,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下。 他今天没把事情办好,先卖苦肉计:“哥,你总算是来了,你快看看我鞋上被踩的脚印子,还有我这手,你看看这被人抓的,知意妹妹说我这得抹药才行,不然回头再一挨冻,那可就严重了,说不准截肢都有可能。” 额……汪知意有些呆地看着封三哥,前面的话她是说过,最后一句话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封慎没搭理他,走到汪知意的身旁,接她手里的东西。 汪知意这才从封诚脸上移开视线,递给他几个袋子,自己手里还留几个。 封慎道:“都给我。” 汪知意又把剩下的几个袋子递过去,他的手确实大,她两只手拎着都费劲儿的东西,他一只手就拎得轻轻松松,她突然想起什么,又把一个小袋子从他手里拿回来。 封慎看她一眼。 汪知意仰头对他笑:“我自己提这个就行。” 封慎牵起她空着的那只手。 汪知意肉眼可见地有些慌,昨晚她让他牵她的手是因为只有他们两个,现在可是在大庭广众下,旁边还有她妈和封三哥。 封诚刚才跟他大哥卖苦肉计不成,又去找陆敏君装可怜,陆敏君正心疼封诚,俩人都没注意到这头。 封慎看着她手指上勒出的红痕,眉头有些紧。 汪知意在他的注视下,耳根生出热,脸上白是白,红是红,声音小到低不可闻:“没事的,东西都没多重,我皮肤薄,稍微碰一下就会成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 封慎没说话,又把她的手拢到掌心。 汪知意脸更红,往他身边挪了些步,怕她妈会听到,又怕他听不到,脚尖踮起,唇越过他的肩头,温热的气息凑近他的耳畔:“妈和三哥都在呢。” 封慎偏头看她,眼眸有些沉,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的。 汪知意睫毛颤动,脚落回原地,红唇抿住,他要是实在想牵的话,那就牵吧……她又不是不给他牵,他那么凶地看她做什么。 封慎攥着她有些凉的指尖捏了捏,又松开。 汪知意的手得了自由,仰脸对他笑。 封慎视线从她脸上划过,转头和陆敏君说上了话,不用多心疼封诚,这混小子皮糙肉厚,小时候光被狗就咬过不止一次,现在不过就是让人抓了两下,不碍事儿。 陆敏君一听这话更是心疼上了,连问封诚都被狗咬哪儿了,怎么还让咬了几次。 封诚打小就没得到过多少母爱,尤其喜欢陆敏君拿他当小孩儿疼,平时有事儿没事儿就往汪家跑,现在逮到机会了装可怜装得更起劲。 汪知意看一眼封三哥,又看向封慎,他对他这个弟弟面上不耐烦的时候居多,心里应该很疼他吧,话说得像是随口,其实是想让封三哥多得些关心。 封慎低头看她。 汪知意目光来不及躲,她压下心慌脸热,伸手给他抚了抚领口,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皮夹克,很衬他。 他五官其实很好看,皮肤也好,瞳仁黑又亮,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唇薄薄的像刀刃,只不过因为他气场太强,常常会让人忽略掉他的长相。 汪知意有些出神,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颈侧,她眼神轻晃,手急着向后缩,却被他攥住。 封慎握紧她的手,不让她再乱动,她今天有意无意的小动作很多,这姑娘虽然动不动就脸红害羞,胆子好像很大,刚才还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他捏得她有些重,汪知意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封慎松了些力道,没有完全松开,食指叩着她的手腕轻敲了下,汪知意想到昨晚他的唇碰过的地方,眼又晃,没再动,由他牵着她的手,跟上他的脚步,出了商场。 外面风很大,汪知意一出去就呛了口风,她落后他一步,往他身后躲去了些,他的背很宽,比墙还适合挡风。 路边有卖皮手套的摊子,陆敏君停住脚,翻着看了两眼,料子很好,做工也好,价格也合适,比自己做还划算,老板看陆敏君有想买的意思,天太冷,他又急着收摊,直接道,要是买四副,就再送一副。 陆敏君一听,先给封诚挑了一副,还有幺幺和封慎的,再给家里的汪大夫买一副,要不让他知道了,又该说她偏心女婿,再给她自己挑一副,正好。 封诚得了手套先跟他大哥显摆,比起他这个准女婿,君姨还是更疼我一些。 汪知意看着封三哥眉飞色舞的样子,就像个得了糖果的小朋友,不由地笑,一笑又呛了些风,风进到胃里起了嗝,她手按住胸口,笑还不停。 封慎牵着她的手揣进了自己衣兜里,他的手又从衣兜里出来,拉起她羽绒服的帽子给她扣到头上,将她包裹严实。 汪知意蜷缩在他兜里的手动了下,笑又转浓。 封诚看看知意妹妹,又瞅瞅他大哥,眼睛笑眯眯,语气贱兮兮:“大哥,我们知意妹妹也给你买东西了。” 封慎放下手里的袋子,掏出钱包付钱给老板,看他一眼,淡声道:“你该叫大嫂。” 空气里静了一瞬,封诚愣愣地呆住。 正在挑手套的陆敏君唇角上扬,她又压下去,最后没压住,又高高地翘起。 汪知意已经哽到嗓子里的嗝硬生生地给吓了回去,她茫然看他。 现在就要叫吗? 她实在是……还没做好给谁当大嫂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封诚让迎面的寒风抽回神,马上立正站直,面向汪知意,恭恭敬敬叫了声“大嫂”。 汪知意被他这一整套做派闹了个红脸,她唇张了张,不知道该如何应,有些无措地看封慎,小声道:“我是不是得准备个红包?” 封慎看她的嗝止住了,伸手给她扯了扯围巾,直接遮住她半张脸,免得她再吃风,回道:“不用。” 封诚嚷嚷:“欸,大哥,什么叫不用,不给可不行啊,老话说长嫂如母,我这一声大嫂叫得分量可不轻,不给个大红包都说不过去,”他又找帮手,“你说对吗君姨?” 陆敏君背着身已经笑得不行了,回头正经道:“是得给,没事儿,回头让幺幺补给你,我会提醒她,不会忘了你这茬儿,准给你包个大的。“ 封诚又要乐,封慎眼风扫过来,封诚老老实实闭上了咧开的嘴,可眼里戏谑的笑根本憋不住。 汪知意只有一双乌亮的杏仁眸露在外面,脸上的热全都藏在了围巾下面,她虽然羞臊,看着倒也镇定。 其实只要不是面对封慎,她的紧张就不会那么多,她上学的时候登台表演的次数不少,一般大大小小的场合都不会怵,现在又有封慎在她身旁给她仗势。 她大大方方道:“待会儿回去就补,三哥现在是咱家辈分最小的,以后逢年过节也该得个大红包。” 封诚眼里的笑滞住,还真是,汪茵姐那边还没生小娃,知意妹妹这大嫂一当,他确实就成了家里辈分最小的那一个,除非大哥结婚后赶紧生个小囡,让他当了小叔,不然他就得一直当老小。 陆敏君看着傻眼的封诚,笑出声。 汪知意眼睛弯了弯,不能只让封三哥逗她玩儿。 封慎接过老板找回的零钱放回钱包里,又把钱包递给她。 汪知意看他。 封慎扬下巴点封诚:“现在给。” 汪知意犹豫一秒,手从他衣兜里出来,接过钱包,打开看,有些惊,又看他,这么多钱,她要给多少。 封慎道:“你看着给。” 既然是让她做主,汪知意直接将那沓整百的崭新钞票全都拿了出来。 封诚一看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睛蹭蹭地往外冒亮光。 汪知意想到什么,又把钱放回去一半,拿出另一半,塞到封诚新得的皮手套里当红包,递给他。 就这一半也着实不少了,封诚心满意足地笑开了花,心道还是知意妹妹大方,可是嘴上还不依不饶地打趣:“大嫂,你这可不行,要给就全给,还留一半做什么,你们这还没领证呢,怎么先替我大哥省上钱了。” 汪知意道:“不能只三哥你有红包,二哥也得有,这一半是留给二哥的,”她合上钱包,又把钱包塞回到封慎的衣兜里,回应封诚的打趣:“再说,你大哥挣钱辛苦,我替他省着些花也是应该的。” 封诚一愣,又忍不住笑,他大哥真的是捡到宝了,知意妹妹可太有意思了。 封慎也有意外,他还以为她这动不动就红眼眶的娇娇性子,应付不来这种玩笑话,事事处处都得要人维护才行。 汪知意把滚烫的面皮重新埋进围巾里,到时候在婚礼上大家伙儿闹得肯定比封三哥还要厉害,她就当提前练习了。 第7章 一直竖着耳朵当观众的陆敏君终于挑好几副手套,放进老板递来的袋子里,手一挥,笑道:“封慎都付完钱了哈,咱走了,一大清早出门,到现在还没回去,汪大夫在家肯定早就念叨上了。” 陆敏君都后悔今天没带着汪大夫一块儿来了,就该让他也看看,小夫妻俩一唱一和的,配合的可不是一般的默契,让他整天还担心这担心那,纯属是闲的。 封诚开来的是一辆面包车,今天一天他来来回回往车里运东西,跑了不下六七趟,后备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了,后车座上也是满的,封诚陪着陆敏君坐在倒数第二排,汪知意容易晕车,坐在了副驾,封慎负责开车。 坐进车里,稍微暖和了些,汪知意把围巾压到下巴下面,那个纸袋子一直被她提在手里,袋子里装的是文胸内衣,结婚当天要穿的。 其实家里还有好几套新的都还没有穿过,但她妈说那些太素净,结婚那天就该从里到外都是红的,刚才她自己逛的时候,又买了两套。 店员知道她是结婚要穿的,推荐的不是蕾丝的就是薄纱的,她选了一套中规中矩的,又选了一套不那么中规中矩的,想到新婚夜,她心里不是不发慌,可他们又不是假结婚,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所以该准备好的她也要准备好。 汪知意攥紧袋子,莫名觉得有些热,偏头看向车窗外,封慎倾身过来,汪知意感觉到他气息的贴近,背紧压到座椅上,呼吸都屏住,回身看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封慎扯过安全带给她系上,又坐回驾驶座,汪知意呼吸这才顺畅了些,含混地道了声谢,封慎看她一眼,启动车,踩下油门,开口道:“以后该花就花,不用替我省着。” 汪知意微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又看他,封慎打转方向盘,将车开入大道上,汪知意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一时没有动。 封慎回看她,视线相撞上,汪知意下意识地要转开眼,又定住,对他弯弯唇,轻声回:“好。” 陆敏君和封诚正聊着晚上央视热播的电视剧《戏说乾隆》,封慎从她含水的笑眼里移开目光,看向前方,汪知意也收回视线,头靠着椅背,又看向车窗外。 街道两边的树飞快地向后倒退着,汪知意慢慢阖上了眼,他的车开得很稳,不像封三哥,把车开得飘一阵飞一阵的,早晨进城的时候,她一路上都紧揪着安全带,不敢放松一刻,生怕会出什么意外。 路上的积雪已经化尽,车也不多,不到一个小时,就回了镇上,车开到胡同口,一辆锃光的黑色小轿车从胡同里开出来,封慎将车靠边停下,让出路来。 昏暗的路灯下,封诚看清车标,亮着眼睛“嚯”了一声,这可是辆好车,还是进口的,这镇上的有钱人还真是不少哈。 陆敏君眯着眼看清车里的人,脸直接沉下来,他姓陈的竟然还敢来登门,她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汪知意还在熟睡中,她昨晚没怎么睡好,今天起了个大早,又走了一天的路,早就累得不行了,这一路都是睡过来的。 封慎伸手将她快吃到嘴里的围巾给扯出来,又往下压了压围巾,她睡觉的样子倒是乖巧,一路动都没动过一下,一个姿势一直睡到了现在。 她膝盖上放着的袋子快要掉下去,封慎拿起袋子,顺手放到了中控台上,汪知意唇角无知无觉地嚅动了下,像是在睡梦中找奶吃的小猫儿,封慎看着她唇上沾着的发丝,手抬了下,又没有动。 陈江川看到汪知意,急急地刹住车,轮胎擦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尤其刺耳,封慎眉心微蹙,掀起眼看向外面,神情薄淡,陈江川目光也落到他身上,一向温润的脸上泄出来些寒意。 两个男人隔着车窗对上视线。 汪知意在迷迷糊糊中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混沌的视野渐清晰,汪知意看清对面车里的人,慢慢清醒过来,又坐直些身,平静地从陈江川脸上转开眼,像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陈江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霎时将他浇了个透心凉,他推门要下车,陆敏君脸更沉,他要是敢凑上前来说话,她开门一脚就把他踹到河对面他老陈家的祖坟堆里去,他以为自己是有多大脸,还敢明目张胆地找上门来挨揍。 胡同那头又开过来一辆摩托车,朝陈江川着急地揿喇叭,胡同路窄,他的 小轿车在那儿堵着,后面的车根本过不去,陈江川望着汪知意,手攥紧门把,最终又落回方向盘,踩下油门,将车开走。 两辆车在夜色中错身而过,寒风凛冽,惨淡的月光挂在树梢,晕出一抹朦胧的光影。 封慎从车窗外收回目光,看了眼她不似平日红润的脸庞,面色深沉,汪知意睫毛一颤,轻声道:“睡得我有些冷。” 陆敏君接话:“幺幺打小就手冰脚冰,就是大夏天热得人直冒汗的时候,她那手脚也是拔凉的,跟冰坨坨一样。” 封诚双手一拍:“这不巧了,我大哥火气旺,就是把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放到他手里,没一会儿他也能给烤熟了。” 陆敏君被逗笑:“那敢情好,幺幺最喜欢吃烤红薯,回头要是想吃了,就让你大哥给烤一块儿,还省柴火了。” 封慎等摩托车也骑过去,启动车,回道:“君姨,回头您去省城看汪茵,都不用坐火车,封诚张一张嘴,就能把您给捎过去。“ 陆敏君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我怎么觉得封诚这张嘴跑得比火车还要快。” 封诚不满道:“现在是丈母娘和女婿站一条战线了是吧?” 陆敏君笑声更大。 汪知意也笑,笑意有些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腿上的空落,抬眼寻,看到袋子在中控台上,松一口气,伸手去拿,车子驶进一坑洼处,颠了一下,袋子擦着她的指尖从中控台掉下,汪知意着急捞也没有捞到。 袋子掉到脚垫上,软薄的绸缎料子滑出来,汪知意慌着弯身捡,封慎觑她一眼,目光稍顿,又看向前方,缓下些车速。 汪知意将那二两布料胡乱地塞进袋子里,直起身,结果起得太急,脑袋直接撞上了中控台,但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疼,他的手挡在了她的脑门和中控台之间。 后座陆敏君和封诚依旧说得热闹。 汪知意攥紧袋子,靠回椅背,不敢看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袋子里掉出来的东西,小声说了句“谢谢”,脸色没了刚才的苍白,红得鲜艳欲滴,一直到车开到家中,她脸上的滚烫也没有落下去。 汪思齐正拖着一条不利落的腿在拖地,陈江川站过的地方他都嫌脏,拖一遍还不行,必须得拖两遍,听见车响,他掀帘出屋。 封慎从车上下来,叫一声“齐叔”,因为陈江川,汪思齐现在看着封慎这张黑脸多少也顺眼了些,难得好声好气地应了声。 封诚人还在车里,已经先叫上了人,汪思齐一听封诚敞亮的声音,脸上的笑又多了些,封诚这张嘴,上到七八十的大爷大妈,下到刚出百天的婴儿,就没有他哄不了的人,原本安静的院子一下子涌进很多热闹。 陈江川的车去而复返,停在胡同里,一墙之隔,墙外冷清寂寥,墙内欢声笑语不停。 陆敏君想帮着搬车上的东西,被封诚半揽半推拉进了屋,汪思齐手里的拖把也让封诚拿了去,换他来拖地。 院子里只剩封慎和汪知意,封慎打开后备箱往外拿里面的袋子,汪知意站在他身旁,伸手接,封慎没给她:“你不用管,先进屋,不是睡冷了。” 汪知意那会儿是睡冷了不假,现在一和他对上眼,身上热气又起,她也先想跑回屋,把手里的袋子给藏起来,可又不好留他一个人在这儿。 她见他拿起一蓝色的纸袋,阻住他:“这个不用拿,给你买了两件衬衫,二哥跟我说了一个你大概的尺码,你拿回去先试一试,不合适的话就给我拿过来,可以换的。” 她想起什么,又看他:“买了一件黑色的一件白色的,你要是不喜欢白色,回头也可以换成黑色,不过我觉得你穿白色应该也好看。” 他好像惯常穿黑色,她还没见过他穿浅色的衣服,这款衬衫的版型很好,料子也很好,她当时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白色在他身上会更合适,又怕他不喜欢,所以就挑了一黑一白两件。 她虽然不懂香水,也知道那种洋牌子的价格应该不便宜,礼尚往来,她也该给他买些东西。 封慎又将袋子放回车里:“不用换,白色也挺好。”他对衣服没那么多讲究,她喜欢他穿白色他也可以穿白色,这些小事儿上面顺着她的心意来就行。 陆敏君透过窗户瞅了两眼院子里,又跟汪思齐使了个眼色,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陆敏君边洗手边压着声音问:“陈江川来家里了?” 一提起陈江川,汪思齐就气不打一处来:“我直接把他轰走了,”他看陆敏君,“你们在胡同里碰到了?” 第8章 陆敏君“嗯”一声:“他还知道要点儿脸,没敢下车。” 汪思齐声音又低了些:“你没跟封慎提过陈江川吧?” 陆敏君横他一眼:“我傻呀,没事儿跟封慎提他干嘛。” 当年那场山体滑坡事故,出事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汪明强,另一个是陈逢山,陈逢山就是陈江川他爹,陈逢山死后,他媳妇儿贺淑珍去城里打工,留下只有三岁多的陈江川跟着爷爷过。 当时陈家就住在汪家隔壁,陈老爷子都快七十的人了,身体又不好,陆敏君看爷孙俩可怜,时不时就把人叫到家里来吃饭。 陈江川比汪知意大四岁,两个人算是正经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们俩的情况跟当初的封慎和汪茵还不一样。 汪茵打小就爱听梁山好汉三国演义的故事,一直拿封慎当大哥崇拜,整天恨不得头顶插三根香,能和封慎桃园三结义结拜成义兄义弟。 而幺幺在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最亲近陈江川。 陈江川随了他那个早死的爹,是个温和的性子,还有耐心,又长得白白净净的,人也爱干净,不像别的整天只知道玩土玩泥巴的小男孩儿,他身上的衣服哪怕再旧,什么时候都看不见一点脏,还爱说爱笑,又会哄人,尤其会哄幺幺。 幺幺眼泪多,小时候要是一哭起来,有时陆敏君都哄不住,可只要陈江川一来,一准儿能把她哄笑,就是幺幺长大了,也只认陈江川的哄。 前些年贺淑珍在外面认识了个香港的大老板,她跟着大老板在香港站稳脚跟后,又把陈江川接了过去。 他和幺幺这些年虽然没挑明过关系,但应该是有了什么约定,陆敏君没问过,从每周都打香港那边寄过来的信也大概能猜到。 依照陆敏君和汪思齐原来的心思,陈江川是在他们在眼跟前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又对幺幺好,俩人是打小积累起来的感情,要是最终能成,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可是花花世界的大城市迷人眼也迷人心,让陈江川也多了花花心思,他在这头哄着幺幺等他回来,在香港那头已经跟人订完婚,要不是他那个未婚妻把电话打到幺幺的剧团那边,幺幺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你说你想娶有钱人家的姑娘为自己奔个好前程,你就去娶,把话说清楚,大家干干净净地一拍两散,谁也别耽误谁。他不,他偏要两头瞒,他把幺幺当什么,他又让别人把幺幺当什么。 陆敏君只要想起他干的这些破烂事儿来,就气得咬牙,幺幺虽然再没提过陈江川,但这些事情压在心里哪儿那么容易过去。 刚才要不是有封慎和封诚在,她都想下车提一桶粪水直接浇到他车上,让他还敢不知死活地跑到家里来。 陆敏君洗完手,接过汪思齐递来的毛巾,随便擦两下:“要是幺幺就是和陈江川谈过又分开,这事儿也好说,可俩人自始至终没挑明过关系,事情反倒说不清,说不清就不说,我们不能自己把屎盆子往幺幺头上扣,别人问起来,最多也就是打小一起玩得好的哥哥妹妹,后来分隔两地,就淡了联系。” 她又拿手指点汪思齐警告:“你那嘴也给我把严实点,你想骂陈江川别当着封慎的面,让他再看出什么,你们男人表面上再大度,一遇到这些事儿,心眼儿小得比那针孔都不如,没事儿还能吃上三分醋,这要是真有点事儿,那还不得拿醋缸把自己给灌死,俩人感情现在本来就没有多深,万一哪一句说多了说重了,进到了他的心里,将来过起日子来都是祸患。” 汪思齐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话到嘴边,怕说出来会挨骂,又原封不动给咽了回去,就封慎,他黑成那样,醋浇到他身上,都看不出醋色儿来,他还会吃醋? 再说,他又有什么吃醋的资格,他都三十了,虽然封明宇说他一个对象都没谈过,汪思齐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他是嫌他长得跟个黑煤球似的没错,但他这样的,喜欢他的姑娘应该也不是没有,他说不定都谈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了。 前几回吃饭一直没能把他灌醉,今天晚上正好有大把的时间,就照着一晚上的功夫,先灌醉他,再严刑拷打好好套套话。 这个黑煤球要是有一点行为不端的地方,别说是到了现在,就是到了结婚那天,哪怕是领完证办完席了,该悔婚照样悔婚。 汪思齐想得豪情万丈,他还没把酒从柜子里拿出来,陆敏君已经一脚将柜门给踢关上了。 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腿还没好全乎,就又馋上酒了,他要是不怕再脑梗一次把自己给梗死,她今晚就把他腌进酒罐子里。 汪思齐自知理亏,嘿嘿笑两声,陆敏君懒得搭理他,掀开灶上砂锅的盖子,看了看里面炖得软烂的排骨,脸色稍微好了些,这小老头在家呆一天也没闲着,院子里晾着洗好的衣服,热乎饭也做好了,还算他有点用处。 她扬声喊屋外的封诚,那地拖一遍就行,拖好赶紧来洗手,咱马上开饭。 封诚应一声,掀开门帘看了看外面,又放下门帘,他还是不去凑热闹了,他叫一声知意妹妹,大哥就已经不乐意了,现在要是再出去,指不定又要被嫌是个锃光瓦亮的电灯泡。 冷风将汪知意身上的热气吹散了些,她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提一嘴陈江川的事情,可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想了想,还是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在意这些事情的人。 封慎看她一直不走,拿了个轻省的袋子递给她,汪知意伸手接,胡同里传来几声咳嗽声,她指尖顿住。 咳嗽声又湮没在呼呼的风声里,封慎看她:“怎么了?” 汪知意回过神,冲他笑:“还给你买了身大红的睡衣,我妈说结婚那天都得穿红的才行。” 封慎看了眼袋子里的睡衣,默了片刻,回道:“结婚那天,等酒席一散场,我就得连夜赶去内蒙,那边有些急事儿。” 汪知意睫毛眨两下,虽然她对新婚夜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每临近婚期一天,她的紧张就会多一些,现在就像是头顶悬着的那把刀在快要落下时,突然被人喊了刀下留人。 封慎打量她的神色,内蒙那边的事情确实着急,年前得处理完,在新婚夜连夜走也是不得以。 不过他们这婚结得仓促,她和他拢共也才见过几面,连熟悉都还算不上,她年纪又小,有些事情还不着急办,给她一段缓冲过度的时间也是好的。 但她要是不满新婚夜一个人过,他也不是不能做些调整,毕竟婚礼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那一天总归是特殊的,丁贵说姑娘们都很在乎仪式上的这些东西,他不想让她觉得委屈。 封慎话还没出口。 汪知意亮着眼睛点头:“好啊,年根底下的,我就知道你事情肯定多,急事可耽误不得,你放心去,票买好了吗?” 封慎没作声,他怎么觉得她对他去内蒙这件事有些巴不得的意思。 汪知意也觉得自己的高兴表现得太明显了,她压了压眼里晶晶亮的光,仰起脸看他,嗓音轻软:“事情办完了,要早点回来,我在家等着你。” 封慎看着她一张一阖的唇,有些沉默。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像这样哄过车里那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她的心思不难看透,那个男人的神情又没有丝毫掩饰,两个人之间大概率是有过什么,有过什么也没什么,她的相貌摆在这儿,又是招人疼的性子,没有过什么才是稀奇事儿。 就连封诚那么个猫狗都嫌的货,凭着他那一张脸,大学还没毕业,已经有过两任对象,喜欢在他们这个年纪来得快去得也快,说是谈男女朋友,过没过心都还不一定,今天能说我爱你,明天一个不开心,就能说我恨你。 封慎对他这个准妻子的前任没多少在意,也不关心,又或是他们想旧情再续,他也可以当那个坏人,想一个正当的理由,先提出退婚,不会损害到她的名声,这桩婚事本就是推到他手边的,要不要继续下去,单看她的意思,他都可以。 汪思齐一听封慎要在新婚夜赶去外地,当下就有些不高兴,你事情再着急,也不急在这一晚,新婚夜留幺幺一个人在家像什么话。 再说你嘴上说是事情着急,谁知道你一个三十多的老光棍儿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所以才借着去外地办事情遮掩什么,你有什么隐疾不要紧,别再把我们幺幺给害了。 汪思齐嘴刚动一下,陆敏君就瞪了他一眼,人家小两口过日子,事情已经商量好了,幺幺都没不乐意什么,你一个当长辈的少插那没用的嘴。 陆敏君嘴上没说什么,但也留了个心眼,谁家新婚夜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男人在这件事上就没有不猴急的,这赶着去外地的她还是头一糟遇到。 她是相信封慎的人品没错,也知道他事情确实是忙,说是有急事,应该就是耽误不得的重要事情。 第9章 可经历了陈江川这一遭,陆敏君对自己的直觉已经没了多少信任,她以前还笃定地认为陈江川是绝对靠得住的那一个,结果呢,啪啪打脸了不是。 有些事情提前试试总没有错,如果真的有问题,也好提前刹车将婚事儿停住,如果没问题,就当给小两口增进感情了。 汪知意看她妈把那一坛子人参酒搬上桌,有些呆住,这可是她爸的私藏好酒,已经泡了有三年,她爸一口都舍不得喝,说是要等到明年春天口味最香醇的时候再开封。 同样傻眼的还有汪思齐,他是想让封慎今天在饭桌上喝些酒,可他打算让他喝的是他之前打的那些散装酒,可不是他这大宝贝。 陆敏君不管他一二三,直接就给酒坛子开了盖:“你以后也不能喝酒了,这留着也没用,今天天儿这么冷,让封慎封诚喝一些暖暖身。” 汪思齐的心已经在哗哗流血了,他是不能喝了,他每天早晨起来打开他的酒柜看两眼也能解馋啊,现在这不是拿刀子一刀一刀划拉他的心吗。 酒往杯子里哗哗地倒,汪思齐的眼泪都要流出来,封诚的嘴角已经挂到了耳朵根,前阵子齐叔让他看他自制的酒柜,他就已经馋上了这坛药酒,里面泡着可是颗大几十年的野山参,也不知道这酒现在得香成什么样儿。 不只封诚好奇,汪知意也好奇,她坐在封慎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看他喝了一口酒,忍不住问:“好喝吗?” 封慎看她一眼,把酒杯递到她唇边。 汪知意低头闻了闻,没有白酒那种冲鼻的辛辣味儿,倒有一股糖渍梅子的甜。 封慎道:“抿一点。” 汪知意唇张开,含裹住杯壁,封慎稍抬手腕,酒倾斜,淹没她的下唇,进到她的嘴里,汪知意抿了一些,砸吧了砸吧味道,弯眼笑:“好香。” 封慎看她很喜欢的样子:“给你倒一些。” 汪知意摇摇头,她对酒不讨厌,之前家里有什么高兴事儿,她也能陪着她爸喝一些,可是她酒量不算好,白酒沾一点就能醉,这种陈酒度数应该更高,她平时也就喝些果子酒。 封慎目光止在她翘挺的鼻尖,没再往下走。 不知道是不是她离他太近的缘故,她身上的香气一直往他鼻子里钻,如果他没闻错的话,应该是昨天那瓶香水的味道。 汪思齐正在跟封诚声情并茂地说着他寻到酒里这颗野山参的故事,陆敏君瞟一眼饭桌那头的小两口,唇角有笑:“封慎,多吃菜哈,还有这白萝卜羊肉汤,你齐叔的拿手绝活,幺幺最爱喝。” 封慎应一声,端起手边的汤碗,喝两口,回陆敏君:“比饭店的要好吃。” 陆敏君笑加深,又热情地招呼封诚,别光听你齐叔吹牛,快吃菜,待会儿就凉了。 汪思齐不满,什么叫吹牛,那满山上就那么一颗人参精,被我给找到了,这可不是光有运气的事儿。 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了嘴,封诚给这个帮两句腔,又给那个帮两句腔,忙得他不行,封慎喝着汤,唇角起了些弧度,小时候汪家的饭桌上也是这样热闹,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有变。 汪知意咽下嘴里的肉,看他。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汪知意小声回:“你喝的是我的汤,你的在那边。” 封慎看了眼自己左手边的汤碗,神色平静地将那碗没动过的汤端给她:“你喝这碗,我没动过。” 汪知意卷翘的睫毛扑闪着,没说话,他是没动过他这碗,可她那碗她动过呀,他现在用的勺子都是她用过的…… 她将有些红的脸埋进了碗里,连勺子都不用了,闷头喝起了汤。 一顿饭结束,汪知意都把自己吃热了,封慎拿过两张纸巾递给她,汪知意接过纸巾,擦了擦唇,又拿手当扇子,扇着脸上的热。 封慎又倒来两杯温水,一杯给陆敏君,一杯放到她手边,汪知意端起水杯喝了两口,目光扫过他耳边的鬓发,又定住。 漆黑的发根洇着汗珠,耳根还泛着些暗红,他黑是黑,耳朵红也是能看出来的,昨天她妈还翻出了他小时候的照片给她看,他小时候还挺白净的,和现在很不一样,可能跟他当过几年兵还下过几年矿的经历有关。 她打量的目光太明显,想当察觉不到都难,这一顿饭的功夫,她看他的次数未免有些多,封慎转过头看她,黑眸幽沉。 汪知意放下水杯,淡定问:“你很热吗?” 封慎何止是热,他的酒杯一直就没有空过,君姨像是打定主意要把那一坛子酒全都灌给他,这酒不比一般的白酒,后劲儿大,他又喝了两碗羊肉汤,现在有些压不住的躁。 他淡淡“嗯”一声,嗓音沙哑:“穿多了。” 汪知意看他身上的黑色毛衣:“要不你先去试试衬衫,要是合适的话就换上。” 陆敏君插进话来:“对,封慎,你快去试试幺幺给你买的衬衫,要是尺寸不合适,得赶紧去换。” 封慎道好,倒不是因为他热到必须要换件衣服,他要是不离桌,这酒估计就得一直喝下去。 陆敏君又对汪知意道:“幺幺,你带着封慎去你屋试,正好给他量一下身,内蒙比我们这儿得冷不少吧,我给他做两件厚衣服,到时候让他带着。” 汪知意顿了下,在她妈的注视下也跟着起身。 要是搁往常,汪思齐指定得因为汪知意给封慎买了衣服嘀咕几句,现在却一反常态地对封慎笑眯眯:“快去试试,商场买的衣服不能光看尺码,得上身穿才知道合不合适。” 汪思齐早就想找个由头把封慎给支走了,这黑煤球再在饭桌上待下去,这一坛子宝贝酒得都被他喝了去。 他盯着封慎的背影把茶当酒喝了一口,他记得封明强酒量也不好啊,一杯下肚就找不到方向了,怎么他这黑煤球的儿子酒量好成这样,也不知道是打哪儿练出来的。 陆敏君拿胳膊肘拐他,汪思齐又收回目光,想再喝口茶解解馋,陆敏君用筷子沾了些酒送到了他嘴边。 汪思齐狐疑看她,怕这是对自己的考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喝。陆敏君直接把筷子怼到他嘴里,汪思齐时隔小一年的时间,终于尝到了一点酒,瞬间觉得自己天灵盖都通透了。 陆敏君看他:“好喝吗?” 汪思齐直觉这个问题可能是个坑,闭唇不答,抓紧时间回味嘴里还没散尽的酒味儿。 陆敏君拿筷子又沾了些酒再送到他嘴里,没好气道:“这是奖励你,今天表现得还不错。” 汪思齐咂摸着嘴暗自琢磨,我今天洗了衣服,做了饭,将陈江川直接扫地出门,没在幺幺面前再说那黑煤球一句坏话,也不知道这小老太太夸他表现好具体指的是哪一点,有封诚在,他也不好现在问。 封诚低头喝着汤偷笑,老天爷也真是会牵姻缘线,想他大哥那么一个老成持重的严肃性子,怎么就进了这汪家的门,这汪家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据说汪茵姐小时候还头上插着三根香跟大哥结拜过。 不过要说最有意思的,还要属知意妹妹,哦,不对,现在该叫大嫂了,看着胆子也不大,好像一点都不怕大哥,他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对着他大哥笑得那么甜的姑娘,他原以为她是要当他二嫂的。 看着胆子不大的汪知意带着封慎进了自己的屋,又道:“你先试衣服,我去找软尺。” 软尺就在东屋的缝纫机上,汪知意在缝纫机前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折返回屋,脚步又慢慢停在门口。 封慎系完最后几颗扣子,遮住胸前的疤痕,抬眸看她。 汪知意手指敲着软尺动了下,点头道:“还可以。” 其实不只是还可以,他肩宽腰窄,天生的衣服架子,和她预想的一样,他穿白色很好看。 封慎将衬衫的袖子折两道挽起些,又看她一眼。 汪知意若无其事地从他身上转开视线,问道:“还要试黑色吗?” 封慎道:“尺码一样,就不试了。” 汪知意攥紧软尺,迈步走进屋,停在他跟前,好像停得有些远了,又往前挪了些脚步:“那我给你量一下尺寸?”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身上那股子清清淡淡的栀子香围裹上来,封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汪知意宽慰自己,不就是量个尺寸,也没什么好紧张的,她妈肯定是要给他做衣服的,既然早晚都得量,早量就当提前熟悉他的身体了…… 陆敏君借着去厨房盛饭的空当,探头看了眼汪知意的房间,房间门是大开着的。 封慎是个知分寸的,两个人肯定出不了什么事儿,她也不是想试别的,就是想看看封慎有没有一个男人该有的正常反应,别白长了那么个大高个儿,到头来是个虚货,这件事关系着幺幺的切身幸福,半点都不能马虎。 汪知意量尺寸也量得没有半点马虎,要量就一步到位,把该量的都量了,省得再返工量二次。 第10章 从上到下,先量颈围。 汪知意踮起些脚尖,封慎弯下腰来俯就她,汪知意按住他的肩:“你不要动。”她和他这样面对面站着,她本来就紧张,他再一乱动,她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封慎没有再动。 汪知意又拍他的腰:“你站直。” 封慎站直。 汪知意脚尖又垫高了些,视线落在他脖颈的位置,将软尺绕在他喉结下方的位置。 塑料的冰凉印到皮肤上,封慎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下,他原以为量尺寸也就是量个肩宽腰围,他想说什么,余光扫到她脸上的认真,又没作响。 汪知意量好颈围,脚落回原地,后退一步,转身在柜子上的包里翻找着纸笔,偷偷缓了些紧绷的呼吸。 封慎面无表情地解开两颗衬衫的扣子,扯了扯领口,空气进来些,身上的燥热也稍微散了些。 汪知意拿笔在纸上记好数字,转回身,眼抬起了些,停在他下巴处,觉得继续这样面对面不行,眼帘又垂落下,移脚走到他的身后,将软尺的一端按到他的肩上,拉平软尺,看另一侧的数字,看不太清,凑过些身去。 封慎感觉到背后蹭过的柔软,呼吸起了轻微的沉浮,脸上的神色更冷。 汪知意量好肩宽,在纸上记下数字,又转到他的身前,想要量胸围,胸围不太好量……汪知意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两秒钟,决定还是先量腰围,不好量的放到最后。 她拉开软尺绕到他腰后,将软尺合拢,低下些身,头发压在他胸前,还没看到软尺上的数字,手腕就让他给攥住。 封慎拽着她起身。 汪知意不明所以:“怎么了?” 封慎嗓音沉哑:“不用量了。” 她对这件事没轻没重,手落的地方也没个分寸,摸到哪儿算哪儿,压在血液里酒劲儿又一直往上翻涌,再量下去,事情的发展难保不会偏离了方向。 封慎握着她细白的腕子捏了捏,缓慢道:“让君姨不用担心,”他沉默少顷,又开口,“我身心健康。” 汪知意一开始没明白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被他黑沉沉的眸子压着,才慢慢反应过来,她妈今天晚上一杯又一杯地给他倒酒,又给他添了两海碗羊汤,是因为什么…… 房间里静寂得听不见任何声响。 汪知意的脸都快要烧熟,她妈给她搭起了架子,她肯定不能拆她妈的台,面上装得再镇定不过,视线在他身下飞快地扫了一圈,虽然什么都没看到,却像是历尽千帆见识过什么大场面一样,云淡风轻地“唔”一声,评价道:“是挺健康的。” 封慎一顿,看向她,似笑非笑的眼神。 空气里的安静又添了些。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汪知意在睡梦里都是他那看过来的一眼。 像笑,又不像笑。 她好像还没见他笑过一次,所以也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在笑她,汪知意翻一个身,在迷迷糊糊中睁开了些眼,黑漆漆的屋顶上也映着他的脸。 他肯定就是在笑话她,因为她那话说得就像是喝了大酒一样,什么叫还挺健康的,量个尺寸还把她那点胆子给量出来了,非要打肿自己的脸冲个大胖子,又给自己扣了顶沉甸甸的大帽子。 汪知意又翻一个身,把自己的脸压进枕头里,脚踢着被子,闷闷地哼哼了两声,她以后都没脸再见他了。 可要不要再见他这件事,不是她有脸没脸就可以决定的,零点一过,距离他们的婚期就只剩十一天了。 汪知意一大早就被陆敏君打发出了门,家里新做的腊肠晾好了,汪茵最喜欢吃腊肠,陆敏君打包了一箱让汪知意去邮局给汪茵寄过去。 关于昨晚有没有试出什么来,陆敏君一句也没提过,她都不用问什么,光看两人从房间出来时,幺幺那红扑扑的脸蛋儿水汪汪的眼,就知道俩人这婚事肯定是板上钉钉没跑了,她就说封慎那身板看着也不像是个内里虚的。 汪知意还不知道陆敏君火眼金睛已经看出了什么,她怕会被拉着问量尺寸的细节,从昨晚就一直躲着人,今天更是巴不得出门办事儿,能不和她妈独处就先不独处,她妈可是什么都能得问出来,她姐结婚的时候她已经见识过了。 今天阳光很好,路上的雪已经所剩不多,汪知意将自行车蹬得飞快,迎面开来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看着像是他那辆。 她扯起些围巾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躬身腿上一用力,又给自行车加了些速,目不斜视地擦着面包车骑过,至少今天不要见到他。 丁贵看到汪知意,慢下车速,转头看向副驾:“那不是你那小媳妇儿,要不要停车?” 封慎在倒车镜里瞧她猫身躲他躲得明显,唇角动了下,淡声道:“不用。” 汪知意很快在街尽头拐了弯,封慎收回目光,想到昨晚乱七八糟的梦,眉心有些严肃,就算她是他马上要过门的媳妇儿,那个梦做得也着实荒唐了些。 丁贵偏头瞅他:“你不会是跟你那小媳妇儿吵架了吧?” 封慎睨他一眼。 丁贵立马改口道:“行行行,不叫小媳妇儿,你自己说她是小孩儿一个,我叫她小媳妇儿你又不乐意,你这就属于典型的只许你们当官的点火,我们苦哈哈的老百姓放把火取取暖都不行。” 封慎轻哼,他丁大公子要是苦哈哈的老百姓,别人就得去大街上要饭了。 丁贵又笑:“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还不苦哈哈,我老爹不认我这个儿子,把我轰出了家门,我手头上能动的钱全投了你的厂子,现在全身上下,再加上我兜里叮当响的俩钢镚儿,都薅不出一千块钱来,我可先跟你打好招呼,你结婚的份子钱我得先欠着,等咱去内蒙回来我再给你补上。” 话说他丁大公子也不是一直这样穷的,在矿上的时候,正经过了两年富裕日子,每天进账的钱都要拿麻袋装,他就差躺在钱上睡觉了,他本来还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就是当矿老板土财主的命了,可谁知道封老大的眼界不止停在一个矿老板上。 他分析的那些什么国家政策,经济的发展方向,能源的未来趋势,丁贵就算听得懂也懒得动那个脑子想,反正他老爹将他轰出家门的时候,给过他一句话,封慎以后做什么你跟着他做就行。 他虽然在他老子面前经常一身反骨,这句话他还是听进了心里的。 封老大既然想要建厂,他肯定要当大股东,只是他这两年在矿上的分红全都存到 了他老娘的户头,他老娘一个小老太太,平时不爱打麻将,也不爱和人聊闲天,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数存折上的零玩儿。 他这些年也没给她老人家带回去一个儿媳妇,就剩下这么一个可以让她消遣的乐子,他怎么也得满足了,所以给到老太太手里的钱不能再往回拿,他卖掉了一套房,又卖掉车,还卖掉几块表,再加上手头上有的钱,才勉强凑出了两股的占分。 他穷得叮当响了不说,封老大也一样,买厂房的钱还是小头,那些进口的全套生产线设备才是大头,还要修整厂房,厂子周边还得修路修桥,哪儿哪儿都需要钱。 他估计封老大现在全身上下能薅出的钱应该比他多不出来多少,要不然他也不会去做那汪大夫的上门女婿,就连娶媳妇儿的新房还是他老丈人家的。 他俩现在也算是正经的难兄难弟了,每天只能开着这辆不知道倒了几手的面包车进进出出,账上再进钱还得等去了内蒙,把矿上剩余的手续全都办理完,才能结清最后一年的分红和转让费。 等拿到钱,他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这破面包车给扔废品站里,他已经看好了,这次他要买一辆德国货,身为一个未婚大龄男青年,要开车就要开好车。 丁贵心里琢磨得正美,想到什么,看封慎:“去内蒙的事儿你跟你媳妇儿说了没?” 封慎“嗯”一声。 丁贵道:“那旅行社办事儿也忒操蛋,搞几张飞机票都搞不到,要是能买到飞机票,你也不至于连洞房花烛夜都过不成,你媳妇儿跟你闹了吧?” 封慎回:“没。” 丁贵惊讶:“真假?!我还以为小嫂子得抱着你一把眼泪一把眼泪地哭,死活闹着不想让你走呢。” 不仅没闹,封慎想到她那亮晶晶的眼神,他倒觉得她都想亲自抬着八抬大轿把他送到内蒙去,不过这话跟丁贵说不着,他道:“她年纪是小,可也懂事,不会为这些事闹。” 丁贵稀奇地瞅封慎,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维护上自己的小媳妇儿了,他可是知道他对这桩婚事的态度,要不是那知意小妹妹在他们兄弟仨里单单选了他,碍于两家的情分他推脱不掉,他压根儿就还没结婚的打算。 按说知意小妹妹要是这么喜欢封老大的话,应该看得紧一些才对,新婚夜自己一个人被丢在家里这种大事儿都不闹一闹,他怎么觉得有些反常。 第11章 丁贵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没火都能让他烧出三分火来,他语重心长地提醒:“封老大,要说别的事情我可能不如你,可要论看姑娘的心思,你得叫我一声大哥,我跟你说,这姑娘们在有些时候要是过分懂事的话,大概就是对这个人不太上心。” 封慎语气闲凉:“既然你看姑娘的心思这么准,怎么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没有一个姑娘肯跟你。” 丁贵被戳到痛处,气得要跳脚,可他在开车,又跳不起来,等待会儿下车,他非要给他跳一个高的。 要不是知意小妹妹指名道姓点了他做上门女婿,他一个已经到三十的老男人不是也没姑娘跟,知意小妹妹可是做了一件大善事,说是他的大恩人都不为过。 他不知道感激也就罢了,他才是真的对知意小妹妹一点都不上心,这次去广州办事儿,要不是他好心提醒,他都不知道要给知意小妹妹买件礼物,回头他非得在知意小妹妹面前好好告他一状。 汪知意鼻子无端有些痒,迎风打了个喷嚏,她将自行车停在邮局门口,拉起羽绒服上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 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感冒,她一感冒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好不起来的,她妈给她做的婚服那么漂亮,她在结婚那天也要漂漂亮亮的才行,不然打喷嚏打得鼻子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妆都遮不住,就丑死了。 汪知意解开后座上捆着的箱子,将纸箱搬下车,还没用上力,腕上一轻,箱子被人拎了去,她看到来人腕上的红绳,指尖滞住,没抬头。 她上次见他还是去年的秋天,他那个时候跟她说,他明年冬天就会回来,然后就再也不走了,她那时是信了他的话的,他从来都没骗过她,那时她也以为他永远都不会骗她。 想来还是她太过天真了。 路过的行人和汪知意打招呼:“幺幺又来给你姐寄东西了?” 汪知意脸上挂出笑,和人寒暄几句。 那人瞅了陈江川两眼,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小伙子白白净净的,气质打扮都不俗,一看就是从城里回来的。 他冲陈江川殷勤地点了下头,一步三回头地推着车往前走,快走到院门口突然想起来,那不是老陈家那去了香港的小孙子吗?他再回头看,汪知意和陈江川已经进了邮局。 汪知意不想和他在大庭广众下拉扯什么,他那么想搬箱子就随他搬,汪知意走到柜台前,陈江川把箱子放到柜台上,汪知意撕下张快递单子,陈江川把自己的钢笔递给她,汪知意没有接,拿起了柜台上的圆珠笔。 寄送的地址她留的是汪茵的单位,她姐那个婆婆不喜欢他们这乡下东西,甚至觉得她儿子结婚七年至今还没得个孩子,是因为她姐小时候吃乡下东西吃多了,没落下个好身体,所以生不出孩子来。 这些话是汪知意上次去省城办事情,去家里送东西的时候,那老太太跟她说的,她没跟她爸妈提过,也没跟她姐提过。 她姐虽然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汪知意知道跟公公婆婆住在一起的日子不好过,也知道她姐和姐夫之间早就出现了问题。 她这两年使劲攒了些钱,可也没攒下多少,封家给了一笔彩礼,很丰厚,她妈直接把存折给了她,她这辈子从来没拿过那么多钱,总觉得存折在她手里不安全,本想着还给封慎,他没有收,说这钱给了她就是她的,随她想怎么花都可以。 既然是随她想怎么花,她其实是想在省城买套房的,她算过了,存折里的钱足够,封三哥说城里的房子以后只会一年比一年贵,钱放在存折里也没多少利息,还不如拿来做点什么。 买了房子,出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有不少进项,而且她也是有些私心的,城里有了房子,她姐就多了条退路,就算以后真的怎么样了,要是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她姐也能在做决定的时候少些后顾之忧。 这件事她琢磨了有一阵子了,但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她姐提,她也没有个可以商量的人,现在还不能让她爸妈知道,倒是可以问问封慎,那钱本来就是他的,如果真要拿来买房子,肯定是要和他说的。 汪知意想到他,昨晚的事情又进到她脑子里,她指尖发热,连写字的速度都加快了些。 快递单填完,工作人员给箱子称好重,拿计算机计算好快递费,汪知意放下笔,掏出钱包,一旁的陈江川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汪知意挡住他的胳膊,礼貌又客气道:“不用,江川哥,我带钱了。” 陈江川蓦地怔住,从她一两岁能说话开始,她就一直是“陈江川陈江川”地叫他,街坊邻居们总是逗她,说他比她大,该叫哥哥,可她还是执拗地喊他“陈江川”。 叫了快二十年的“陈江川”,她现在却不肯再叫了,一声“江川哥”清清楚楚划开了两人之间的界限,表明了她所有的态度。 汪知意直接把钱递到了工作人员手里,也不管工作人员看戏的眼神,接过找回的零钱,塞回钱包,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陈江川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涩,半晌,又迈着沉重的步伐跟上去。 汪知意骑车走在前头,陈江川开车跟在后头,街道偏远,来往的车辆很少,汪知意一直骑到了河边。 清晨的河边很安静,小孩子们还没有溜出门来滑冰,周边一个人影儿都看不到,风将河岸上的荒草吹得摇晃。 汪知意支好车,回身看从车上下来的人,如果他觉得当初他们在电话里把话说得还不够清楚,那今天就当面再说一次,说完之后就彻底两清,他也不要再去登门烦她爸妈,省得他们见他一次,心里头不好受一次。 陈江川站在汪知意面前,目光低垂下,不能直视她坦然的目光。 呜呜的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像是谁的哭泣声。 陈江川一开口,嗓子涩得如同灌了沙石:“我不知道你已经从剧团离职了,我给你寄的信……你收到了吗?” 汪知意点点头:“全都扔炉子里烧干净了。” 陈江川知道她是不会看的,他在电话里说不出让她再等等他这种自私的话,只能一封一封地写信。 他心里一直存着那么一丝侥幸,她一向心软,他们又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整整二十年,或许某一天她会忍不住看一看他的信,又或许在看完信后,她会等他的也说不定。 可也只是或许,他还是回来得太晚了,她和别人婚期已定。 陈江川迟疑道:“……我解除婚约了。” 汪知意看他,心里几乎是在一瞬间迸发出了恼,这种恼比当初接到那个女孩子的电话还要多。 但她面上不显丝毫恼意,相反,她在笑,笑得还很甜:“所以呢,你解除婚约了,我也要解除婚约?” 陈江川陷在她甜美的笑容里,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一切又回头了从前。 凛冽的空气里飘上来一点淡淡的烟味儿,汪知意没有注意到,她只盯着陈江川,她想要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不要脸的话来。 层层重重的荒草之下,封慎站在河冰上,望着远处的旷野,缓缓吐了口烟。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远处,丁贵使劲跟封慎挥手,封慎视线掠过他,掀眸望向河道之上,杂乱的荒草遮挡得严实,只能看到她随风飞舞的发丝,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将手里的烟掐灭,拾步朝丁贵不紧不慢地走去。 丁贵等人走近,眉飞色舞道:“我看好位置了,桥咱就架在这块儿,你看哈,咱们的工厂在河那头,你老丈人家在这条路的尽头,你小媳妇儿那幼儿园在那条路上,这地界儿就是三条线的完美交汇点,到时候桥架成了,咱运货走车方便,你想回家还是想去接你小媳妇儿下班,也都方便,怎么样,我为你想得周到吧?” 封慎扯扯唇角,这婚能不能结成都两说,倒也不必考虑这么多。 丁贵觑他:“你咋了?”明明刚才还心情不错的样子,怎么他离开了一会儿,这面色就有些沉了。 封慎没回,抬腕看了眼表,只道:“走了,吴总他们应该快到了。” 丁贵看着他的背影,狐疑更多,这马上要结婚的人了,一点喜气儿不见,怎么还阴晴不定起来了,总不能是因为过了三十,年纪一天天渐长,内分泌开始失调了。 他又扬声问:“老大啊,咱那桥的位置到底要不要定这儿?我好做标记,还得给镇上递材料呢。” 封慎头也不回:“你不是都选好了。” 丁贵嘿嘿一笑,看吧,他就说他这个位置选得好。 汪知意将风吹乱的头发压到耳后,风越刮越大,她渐渐失去耐心,脸上浮着的那点笑容也散去,他的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和她从今往后是再不相干的人。 她转身要走,陈江川仓皇地攥住她的胳膊:“幺幺……” 这一年来,他跟她说,跟君姨和齐叔说,他母亲跟着他继父去了国外,所以才不能经常给他们打电话。 第12章 其实不是,是母亲出了事情。 他继父在外面又有了女人,还怀了孩子,她找上门和母亲谈判,争执中摔下了楼梯,孩子也掉了,那个女人的哥哥是在道上混的,找人将母亲也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母亲直接头着地。 人人都说那个城市是天堂,但天堂之下也会有黑暗,自打他被母亲接到了那边,没有一天不在想着要离开,虽然母亲在那里,那里并不是他的家。 他本打算在学业完成之际跟随他的老师一起回来,母亲却在这个时候陷入了重度昏迷,不知何时才能苏醒,医院的天价账单一天一天地增加,他那个所谓的继父对外声明,他们母子俩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走投无路之下,黎雪伸出了援手,他和她订婚,医院的账单被签掉,有黎家当后盾,那个女人的哥哥再不敢来医院骚扰,母亲也得到了最好的医疗护理。 至于幺幺,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说,自欺欺人地想着能瞒一天算一天,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她还是知道了,他只能放手。 他原以为结局已定,事情反而迎来了转机,母亲从昏迷中苏醒,他成功地帮黎家度过一次危机后,也有了和黎雪父亲的谈判筹码,他和黎雪的婚约解除,换他为黎家卖命十年,以后负责黎家在内地的业务。 他终于回来了,可也永远地失去了她,他再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汪知意耐着性子听完他诉说的前因后果,只关心一个问题:“珍珍姨现在怎么样了?” 陈江川哑声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等到明年开春,我就打算把她接回来。” 汪知意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道:“我腊月二十六的婚礼,年底你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就不请你来家里喝喜酒了。” 陈江川神情怆然,目光里有乞求:“幺幺……难道我们就这样了?” 汪知意笑了笑,笑容很淡:“对,我们就这样了。” 她看着他眼角濡出的潮湿,怔了下,想说什么,又觉得实在是没什么好再说的。 那位黎小姐不是在珍珍姨出事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打他去了香港,她一直都在,教他学粤语,教他学车,带他一起走遍那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她从那位黎小姐嘴里听到这些话时,不觉得有多难过,只觉得有些好笑,他在寄回的每一封信里,都跟她说他很想家,也想她,可那个时候他身边是有另一位姑娘陪着他的,他从来没跟她提过,哪怕是到了现在,他还在刻意地隐瞒这一点。 她一直都清楚他有自己的野心,不愿甘于平庸,想要成就一番事业,所以在他还没从香港回来之前,她都没有答应过他什么。 香港她虽然没去过,可也知道那里繁华得让人流连,她不算是个有多大出息的人,对那种繁华没多少向往,只想守着爸妈过自己的小日子,当初她就和他说好,他要是最终选择不回来,她也完全能理解,和她说清楚就好。 只是她没想到他在野心之外,还有贪心,贪恋那个,又想要这个,他既然承诺了黎小姐,就该一心一意地对人家,不该得了人家的好,现在又跑来对她说这些。 她以为他给她的失望已经足够多,没想到临了还要闹这么一出,其实这样也挺好,不经历一些事,也不能完全看透一个人。 以前她总觉得谁都有可能会变,他也不会变,可是在这个世上,守好自己的一颗心已是艰难,她又凭什么用自己的想法去臆判他人,现在看来她之前实在是傻透了。 汪知意闷着头快要骑到家里的胡同口,才想起她妈还交待了她一桩买毛线的任务没有办,她妈打算给封慎织两件厚毛衣。 昨天晚上她没有量完的尺寸是他自己量的,她只负责记录了个数字,早知道一开始也让他自己量了,那样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不过现在后悔什么也都晚了,往好的方面想,至少知道了他应该是没什么毛病。 汪知意掉转车头,抄近路从老于家茶楼旁那条小胡同穿过去到市场,能省不少时间。 从胡同里拐弯出来,一条大黄狗从马路中央跑过来,汪知意及时刹住车,脚支在茶楼门前的台阶上,给大黄让出路。 丁贵看到汪知意,忙拿胳膊肘碰碰一旁的人,封慎回头,丁贵眼神还没给他使出去,汪知意脚踩上车蹬已经飞出去了老远。 封慎看着她艺高人胆大地直接从两辆摩托车的间隙里穿过,眉头皱了皱。 丁贵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完了,你这么一大活人站在这儿,知意妹妹都没瞅见你。” 吴绍飞挂掉大哥大,插进话来:“谁没瞅见谁?” 丁贵扬下巴点点汪知意快要瞧不见的背影:“我那未过门的小嫂子没瞅见我哥呗。” 吴绍飞着急地踮起脚,奈何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太大,三十九码的小脚撑不起他笨重的身子来,到最后连汪知意的背影都没看到。 他颇有些遗憾地拍拍封慎的肩:“封老弟有福气啊,我虽然不是这镇上的人,可汪家那宝贝幺幺的名头我也是听过的,汪大夫家的门槛这些年都被人踩烂了吧,多少人托媒人去说亲都没说成,谁能想到这朵娇花让你封老弟给摘了去。” 他又想到什么,打趣道:“我听人说,我那小弟妹比封老弟你小一轮?” 丁贵神色很是正经:“哪有,吴总您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哥虽说是到年纪了,但也没老成那样,没小到一轮,也就小十岁整。” 吴绍飞一愣,又哈哈大笑,拿手指点点丁贵,你小子,不敢明着开你哥的玩笑,现在拿我来顶包。 封慎从远处收回目光,扫丁贵一眼,对吴绍飞道:“大小几岁也好,小几岁也好,都是命里注定的缘分,就像吴总和嫂夫人,十年如一日的恩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吴绍飞的老婆比他大五岁,老丈人家势大,吴绍飞惧内是出了名的,但又最烦别人说他怕老婆,最喜欢听人说他们夫妻恩爱。 他当下喜形于色,抚着自己的肚子谦虚:“欸,可称不上什么榜样,只不过是夫妻俩日子过久了,过出了些心得,等有时间可以让我们家那位跟弟妹聚聚,传授弟妹些经验,保准你们以后这小生活过得那是一个和和美美。” 丁贵一听这话,几乎要喷笑,就吴绍飞媳妇儿那个阵仗,动不动就揪耳朵跪搓衣板睡地上,这要是都让小嫂子学了去,那咱封老大以后可就有好日子过了。 封慎伸手将吴绍飞往茶楼里请,挡住丁贵那一张憋笑的脸:“聚一聚倒是可以,不过还是不麻烦嫂夫人给她开班授课了,她现在吃我已经吃得死死的,要是再从嫂夫人那儿学上几招,我可就真吃不消了。” 吴绍飞笑:“我可不信这世上还有人能拿捏得了你封老弟。” 封慎半真半假道:“一物总有一物来降不是,回头她要是知道我跟人这样说她,一准儿又要不高兴,她不喜欢我在背后说她的事。“ 吴绍飞顿了顿,这怕媳妇儿是假,不喜欢拿自己媳妇儿当话头谈资是真,他当即收起了还想再调侃的心思。 今儿这茶局是封慎有求于他没错,别人现在还不清楚他封慎打算做多大的买卖,他是门清儿的,今天他要是能得了封慎这个人情,以后再谈什么都好谈,他可不想还没有开始聊什么,就先把人给得罪了。 吴绍飞笑着打哈哈,问起婚礼筹办的进度,将话题给转开了,心里对这汪家幺幺的好奇又多了几分。 他虽然和封慎打过的交道还不多,可每见一次面,就对他的城府之深多一分心惧,刚满二十岁的单纯小姑娘,敢选封慎做自己的男人,他不知道该说她眼光好,还是该说她胆量大,也不怕被人捏在掌心里想怎么算计就怎么算计。 汪知意一点都不喜欢被人算计,也不喜欢算计人,她也就能算算数。 她算好给他织一件毛衣要用的毛线量,挑了黑色和藏青两种颜色,想了想,又让老板称了些灰色的。 毛线摊的后面就是小吃一条街,汪知意的车拐进去,一圈逛下来,车筐的包里又多了几个袋子,她怕刚出锅的炸麻团到家会凉透,回去的路上也是抄的近道,只是没想到这一抄还抄出了事情。 封慎在茶楼的前台接了个封诚从厂子里打来的电话,电话刚撂,就听见走进茶楼里的人说街上出了事情,一姑娘骑着车跟一辆三轮车撞到了一起,封慎上楼的脚步停住,转身往外走。 前面路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封慎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越走越快,等走近,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她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步伐才缓下来。 汪知意看着撒了一地的麻团,有些可惜,她一个都还没吃。 一抬眼,看到从围观人群里走出来的人,眼睛不由弯下来,没了往常见到他的那种习惯性的紧张,也忘了昨晚的不自在,莫名生出一种大难不死看见亲人的喜悦:“你怎么在这儿?” 第13章 封慎上下打量她,看到她袖口上的一点血迹,眉头深蹙起。 汪知意只看到了他冻得通红的耳根,又问:“你不冷吗,怎么就只穿了件衬衫?” 封慎拿起她的手腕细看,掌心蹭破了块儿皮,有血洇出来,倒没有多严重,可她生得白,稍微有些刮蹭看起来就触目惊心。 汪知意这才觑到他发沉的脸色,心里生出些虚,生怕他将她训一通,她是见过他训封三哥的,混天混地的封三哥到了他面前也跟个小鸡仔一样,更别说是她。 今天出这事儿虽说是因为三轮车上的货物没系紧,颠簸的过程麻袋掉了下来,砸到了她的车头,可要不是她仗着自己对路熟悉,将车骑得太快了,她其实是完全可以避开的。 她给自己找补:“就破了些皮,一点也不疼。” 只不过这话说了没多一会儿,她就打了自己的脸。 狭窄的面包车后座,汪知意抽着自己的手想要往后缩,可挣不开他的力道,轻吸着气道:“疼~” 封慎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不许她躲,拿沾着碘伏的棉签涂抹过她掌心的擦伤,声音不大却有些严厉:“先忍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吒转世,把脚蹬子当成风火轮踩,那三轮车上装得全是破铜烂铁,要是正好砸到她头上,她现在能不能感觉到疼还两说。 汪知意咬住唇,也想忍住,但她最受不了疼,眼眶泛潮,呼吸都重了些。 封慎眼皮没动,手里的棉签在她的掌心顿了一下,眉心拢着,无奈的成分占多,半晌,唇低下去些,慢慢吹过她的伤口。 气息里的温热漫过疼,汪知意肩膀都有些颤,又想往外挣自己的手,软绵的嗓音里浸着水:“痒~” 封慎薄唇抿直,又起身,抬眼扫过她睫毛上晶莹的泪花,这可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汪知意吸了吸鼻子,瞄到他脸色比刚才稍微好了些,膝盖歪过去,轻轻碰碰他的膝盖,小声求:“你回头别跟我爸妈提今天的事情,省得他们念叨我。” 封慎没应声,将沾了血的棉签扔到袋子里,又换了根新棉签。 汪知意想邀功卖乖:“我这可是去市场给你买织毛衣的毛线才受的伤。” 封慎膝盖还被她抵着,将棉签浸在碘伏里,看她:“你要给我织毛衣?” 这他就有点太看得起她了,她手笨得很,连个毛衣袖子都织不成,她回:“毛衣我妈给你织,我想给你织条围巾,围巾我以前织过一条,成品还是不错的。” 封慎随意问了句:“给谁织过?” 汪知意舌尖打了下磕绊,镇定回道:“我爸。” 封慎又牵上她的手,将棉签落到她伤口的另一侧,汪知意被冰冰凉的碘伏蜇了个猝不及防,牙齿陷进唇里,才没让自己疼出声,封慎瞧她一眼,将自己的肩膀送到她面前。 汪知意眼泪汪汪地望他。 封慎面上没什么表情:“受不住就咬我。” 汪知意摇摇头,不要,她又不是狗。 下一秒,她眼皮一哆嗦,俯身直接咬上了他的肩,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娇气得不行,可真的是太疼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封慎眉心又蹙起,倒不是她咬得有多疼,现在这一幕像极了昨晚他梦到的某些场景,他沉一口气,将注意力放回到她的手上。 车窗外人来车往热闹非常,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细细的抽气声。 伤口终于处理完,封慎放开她的手腕,又挪开两人抵在一起的膝盖:“好了。” 汪知意觉得很丢人,闷在他的肩上,不肯起来。 封慎收拾好药袋里的东西,垂眸看快要窝进他怀里的人,低声问:“哭了?” 汪知意将眼角的潮湿偷偷蹭到他的衣服上,直起身,避开他的视线,转头去整理自己的包,小声咕哝:“可惜了那新出锅的麻团,我一个都还没吃,全都进了垃圾桶。” 封慎瞧着她那打着湿缕的睫毛,语气寻常:“你的车今天骑得但凡再快一点,以后想吃麻团我就得买了到坟前去给你上供。” ……他这话说得可真是不留情面。 不过汪知意也没法反驳,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她怕还要挨训,轻言细语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呀?” 封慎回:“我在这边茶楼谈事情。” 汪知意“哦”一声,“那你快去谈吧,别耽误了正事儿,我也要回去了。” 封慎道:“你的车子先留这儿,回头我让人给你正一正车把,再给你送回去。” 汪知意点头,她到现在腿都是软的,车还是不骑了,溜达回去正好,反正离家也不远了。 封慎又看她。 汪知意以为他还有话说,也看他,眼眶里有红丝,像只可怜的兔子。 封慎食指轻叩着膝盖,她要是真有解除婚约的打算,还是尽早提得好,他无意当一对小情人之间的绊脚石。 等了会儿,没等来她别的话,封慎将药膏和剩下的棉签放到她的包里,嘱咐道:“伤口记得不要沾水,晚上再涂一次药。” 汪知意道好,很乖的样子。 封慎拎了拎她的包,没什么重量,递到她没受伤的右手里,又道:“走路要看前面,别只顾低着头。” 汪知意指尖稍顿,将包背到肩上,伸手给他抻了抻被她折腾得皱巴巴的衬衫,手没离开,掌心覆在他的肩上,指尖不经意地抬起,触碰到他的颈侧,轻抚而过。 封慎没有动,想看她在打什么鬼主意。 汪知意屏着呼吸,看到他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下,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仰起滚烫的脸冲他弯眼笑:“知道了,我又不是个小孩儿。” 她克制着自己想要拔腿跑的冲动,很是从容地拉开车门,从车上下去,又跟他挥挥手:“我走了。” 封慎盯着她,点点头。 汪知意转身就走,前面几步走得还算稳当,然后脚腕不知怎么的打了下软,她身子歪了下,封慎从椅背上直起身,汪知意又稳住脚,感觉到他还在看她,脚步加快了些。 直到拐过十字路口,走进另一条胡同,汪知意才停下脚,把脸埋进围巾里,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虽然他确实大她很多岁,她才不要被他当个小孩儿看,不然结婚以后岂不是他想训她就训她,那她的日子未免也太惨了些。 风将她卷在围巾下的头发吹得四散,封慎望着墙角那一处,黑眸眯了眯,他随手捡起胳膊上一根乌黑的发丝,慢慢捻在指腹间,脖子里她碰过的地方浮上来些痒,很快又散了个干净。 回到家,汪知意手上的伤少不得被陆敏君盘问一通,她说是车子骑到了冰上,不小心滑倒擦了一下,陆敏君听到是封慎给她擦的药,又看着她的手笑。 汪知意本来还编了她的自行车被封慎给借去骑了的谎,哪儿知道陆女士对她的车子去了哪儿压根儿就不关心,拿过她买的毛线,扬声叫来汪大夫给她缠毛线球,织毛衣这件事是一刻都耽误不得。 这就是有了女婿忘了闺女的典型,当然这句话是汪大夫说的,汪知意现在巴不得她妈赶紧去忙别的,她打小说谎就容易露馅儿,很少能瞒过她老人家的火眼金睛。 这次可以侥幸逃脱,她把封慎搬出来起了主要作用,陆女士现在对封慎的喜欢怕是都要比黎天王多上一些,要知道黎明可是陆女士这两年来的最爱,她还以为没人可以撼动黎天王的地位。 人心果然就跟那芦苇荡一样,总是这样容易摇晃,汪知意本想调侃陆女士两句,又怕挨上一记爆栗,她知趣地不多言语,进自己屋换衣服了。 汪知意面上与平常无异,心里到底因为陈江川的突然出现多了些烦乱,连午睡都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全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一觉醒来已经快四点,她看着天花板,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又掀被下床,揉着散乱的长发出了屋。 陆敏君从锅里往外拾着刚蒸好的包子,瞅她一眼:“呦,咱们家的娇娇小姐醒了,我还以为您这一觉要睡到转天明呢。” 汪知意蹭到陆敏君跟前:“要不我还醒不了呢,都怪您蒸的这包子太香了,把我给香醒了。” 陆敏君嘴上说着让她快一边呆着去,实际上也没什么动作,由着汪知意在她身上蹭蹭歪歪。 汪思齐走过来,对陆敏君道:“咱家幺幺要是能当成娇娇小姐,她爹我首先得是个土财主,你又见过哪家的土财主会心大到招封慎那么一个黑土匪一样的女婿进家门,那不是相当于引狼入室吗--”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敏君的一个眼刀给杀了回去,汪大夫因 着给封慎缠了一下午的毛线球,早就压着不满,一个没憋住,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吐槽。 汪知意抿嘴笑,她其实也觉得他像个黑土匪,她又压下唇角,看到火炉边熥着麻团,给汪大夫解围:“妈,您还炸麻团了?” 第14章 陆敏君回:“什么我炸的,刚才封慎让石头把你那车子送回来了,给带过来的。” 汪知意一顿,捏起个麻团咬了一口,豆沙馅儿的,又酥又软,还有些甜。 她吃完一个,又吃一个,还拿起一个偷偷喂到汪大夫嘴边,她妈不爱吃这种甜甜腻腻的东西,汪大夫爱吃,不过她妈这一年来控制汪大夫的吃食控制得严格,不许他沾一点这种高糖高热的东西。 汪思齐本想做一个有骨气的人,才不吃那个黑煤球儿买来的东西,奈何诱惑太大,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辜负闺女喂到嘴边的孝心,他勉强张嘴意思意思咬了一小口,甜味儿进到嘴里,没忍住,又咬了一大口。 直到吃完,他还有些意犹未尽,拿眼神示意闺女,他还想再吃一个。 陆敏君直起身,偷摸做贼的父女俩一个看天一个望地,汪思齐嘴里还没咽下去的东西都不敢再嚼一下,陆敏君懒得搭理他,对汪知意道:“去洗把脸,我一会儿装些包子和菜,你给封慎送过去,他现在还在厂子里。” 外面冷得很,汪知意不太想再出一趟门:“不用了吧,他又不是没饭吃。” 陆敏君一眼看过来。 汪知意立马双手抱拳躬身作揖,肩后乌黑的长发也跟着纷纷垂落:“遵命,太后娘娘,小的这就去办。” 陆敏君看着她这个讨打的俏皮样儿,佯装板着脸满意地点点头。 汪知意不到五分钟就收拾好了自己,裹上厚厚的外套,围上围巾,提着大包小包轻着脚步出了院儿。 汪思齐和陆敏君齐齐地猫身站在窗前望着她,汪思齐小声道:“幺幺看着也没什么事儿哈?” 下午那会儿白吉芳来家里串门,有意无意地提起她今天早晨去河边遛弯儿,看到幺幺和陈江川在说话。 可幺幺回来后一句都没提过,也不知道俩人都说了啥。 陆敏君虽也担忧,嘴上回得确定:“能有什么事儿,你闺女又不是那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汪思齐也是这么想的,可又觉得能放下是一回事儿,心里会不会难受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忍不住又将陈江川暗骂了一通,你要走就彻底走干净,这个时候回来给人添什么堵。 陈江川回来的消息现在已经在镇上传遍了,他这次回来可谓是衣锦还乡,头顶着的是黎氏大中华区副总的名号,手里握着黎氏计划在内地投资的大把资金,想要见他的人已经从镇西头排到了镇东头。 吴绍飞作为这方圆百里的百事通,自然早就得到了消息,他和陈江川的父亲陈逢山在生前交情匪浅,所以他是能在陈江川跟前说上话的,吴绍飞知道他在考察要投资的项目,直接把人给请到了封慎的厂子里。 说起来,封慎和陈江川也算是有些渊源,两个人的父亲当年是在同一场事故中去世的,而且据他所知,陈家和封慎那准老丈人汪家的关系好像也不错。 现在陈江川手里有资金,而封慎这边正缺资金,吴绍飞私心是想促成两人之间的合作的,如果合作能成功,他作为中间人,自然少不了诸多好处。 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陈江川作为临南镇上出去的人,与其让他把钱投到外地去,造福自己的家乡不是更好些。 封慎请吴绍飞喝茶原是想跟他打听些银行贷款方面的政策,吴绍飞的老丈人在银行系统里的关系颇深。 不成想上午才喝完茶,下午吴绍飞就在电话里说要给他带来一个投资人,还说跟他有旧交,让他猜猜会是谁。 封慎懒得猜,估摸着他们差不多快要到了,关上正在调试的机器,又去洗了个手,刚出厂房,大门敞开的院子里就前前后后进来了四辆车,清一色的虎头奔。 看得丁贵都“嚯”了一声:“这香港来的就是有钱哈。” 封慎未作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人,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那晚夜色昏暗,车里的男人具体长什么样子,他也就只看了个大概,现在再见到人,他第一眼还以为是看到了封洵,倒不是说他和封洵长得有多像,是气质相近,白净斯文的那一款,最招小姑娘的喜欢。 陈江川在封慎面前站定,他身材高大,一身西装革履,外搭黑色大衣,气势很足,不过到底还是比封慎矮了大半个头。 封慎只是简单的黑色工装,头发因为刚摘了安全帽,还有些潦草的凌乱,可他黑眸冷目地站在那儿,哪怕是从几辆车上下来的人,全都齐刷刷地站到了陈江川身后,也压不住他随意的一个抬眸。 丁贵什么样的大场合没见过,一看这阵仗,不禁有些乐,他怎么觉得今儿这投资人来者不善啊。 人精一样的吴绍飞被迎面的冷风吹得有些迟钝,一时没察觉到萧瑟的空气里已有了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他热情地给两个人做介绍:“封慎离开镇上那年,江川三岁不到,还不记事儿,不过封慎应该记得江川,江川是你陈逢山陈叔家的儿子。” 他又给两人拉关系攀交情:“江川和汪家以前还是隔壁门的邻居,我没记错吧,江川?封慎要和汪大夫家的那宝贝幺幺结婚了。” 陈江川没应吴绍飞的话,看向封慎,连手没有伸,客气地道一声:“封老板好。” 封慎微颔首点了下头,嗓音懒散:“欢迎陈总。” 汪知意提着大包小包,好不容易走到工厂门口,她停下脚,歇了口气,为了让他吃上一口饭,她容易么。 丁贵最先看到汪知意,也不管吴绍飞那一行人,对封慎道:“小嫂子怎么过来了?” 封慎和陈江川同时望向大门口,其他人的视线也纷纷跟过去。 吴绍飞看清汪知意的模样,心里不免惊了下,传言还是逊色了,这清水出芙蓉的一张小脸儿,也怪不得贺家那混蛋小子就认准了非汪家幺幺不娶,还一度对外放出话来,谁敢去汪家提亲,谁就是跟他贺宗涛过不去。 汪知意看到车前的一群人,有些愣神,再看到被人簇拥着的陈江川,又是一怔,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封慎冷眼旁观她脸上瞬间起的怔忪,心里不免生出些疑惑。 如果她中意的是陈江川这种小白脸儿,当初相中的为什么会是他。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汪知意被一众目光盯着,有些局促,她看封慎一眼,犹豫片刻,又继续向前走。 封慎看着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江川压住自己想要上前去接她的念头,目光炙热,一错不错地锁着她。 汪知意没看他,朝着封慎走过来,可能是因为紧张,手里的包都变得重了些,她想换一下手,又想起自己左手上还有伤。 封慎收回视线,对吴绍飞道:“吴总,抱歉,少陪一下。” 吴绍飞笑呵呵地挥挥手:“没事儿没事儿,快去快去。” 封慎转脚走向她,汪知意和他目光对上,眼里浮出些清浅的笑,封慎停在她身旁,接过她提着的包。 汪知意手松了包,又拽住他的衣袖:“里面是包子和饭菜,我妈让我给你送过来。” 她的声音有些小,封慎低下身去听她说话,汪知意看着他漆黑的头发,睫毛忽闪了下,又道:“你有事情要忙的话,就让人把饭先放到炉子上,别凉了,我不进去了,这就走了。” 封慎手背碰到她冰凉的手指,眉头微一蹙,攥住她手,捏了捏,她出门似乎没有戴手套的习惯,他回:“我这边一会儿就完事儿,结束了送你回去。” 汪知意想说不用,封慎已经拉着她转了身,汪知意只能跟上他的脚步,风将她的发丝吹到了他的肩上,柔软的发梢扫过他的颈侧,又飞走,只留下些淡淡的香气,封慎拢住她的指尖握紧。 陈江川望着并肩走过来的两人,眼睛涩得厉害,他手握成拳,转开脸,看向了别处。 丁贵挑眉笑着,要不是还有客人在,他早就吹起了口哨,现在他手头就缺一照相机,两人不去拍一套婚纱照真的是可惜了。 这封老大,你说他对这婚事不上心吧,该备的礼数又都备得很足,你说他上心吧,婚纱照不打算拍,结婚的礼服不打算另做,就连新婚夜也要往外地赶。 可看两人相处的样子,丁贵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这还是头一次见封老大在谁面前低头,倒也不难,只需要让小嫂子拉拉他的衣袖就可以。 汪知意跟着封慎越走近,吴绍飞的眼睛越亮,还没等封慎站定,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戏谑道:“封老弟,这位是谁呀,还不快给我们介绍介绍。” 封慎介绍得言简意赅,只给了一个名字:“汪知意。” 又对汪知意道:“这是吴总。” 汪知意站在他身旁,肩挨着他的胳膊,看向吴绍飞,落落大方道:“吴总好。” 吴绍飞连连回好,暗道这封慎还真是有福气,平白让他捡到这么一个宝,模样儿是模样儿,身段是身段,嗓子是嗓子,气质是气质,哪儿哪儿都出挑。 第15章 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就看封慎这护得紧的架势,别说现在打趣什么,怕是婚礼那天应景闹个洞房,他都不会让。 封慎又介绍陈江川:“这位是陈总。” 陈江川紧盯着汪知意,一言不发。 汪知意仰头对封慎道:“我们认识的。” 封慎看着她清亮的眸子,不动声色道:“是吗?” 汪知意回:“我们之前是隔壁门的邻居,”她又看陈江川,神色自然地跟他打招呼,“江川哥。” 隔壁门的邻居…… 仅仅六个字就囊括了他们之间的所有,陈江川笑容苦涩,回道:“幺幺,好久不见。” 虽然幺幺这个小名儿街坊邻居们都会叫,他这一声叫得过于情真意切了些,封慎眼眸未动,食指叩着汪知意的手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丁贵看看陈江川,又偷瞄封老大两眼,唇角起了坏笑,他终于知道这位陈总今天找上门来给他们下马威是因为什么了,这里面有事情啊。 汪知意听到那句“好久不见”,顿了一下,他们明明早晨才见过,这也没什么好瞒封慎的,可是现在让他这样一说,早晨的见面好像就成了什么隐秘的事情,她没说话,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对封慎轻声道:“你先忙吧,我去上面等你。” 封慎叩着她手背的食指停在她有些乱的脉搏上,看她一眼,叫贺岩:“石头,带你嫂子去我房间。” 贺岩忙道好,上前接过封慎递来的包,引汪知意上楼:“嫂子,这边。” 汪知意跟吴绍飞和陈江川客气道别:“那吴总,江川哥,你们聊。” 陈江川勉强笑笑。 吴绍飞心里又添一句,不仅行事大方,还知礼,这样的媳妇儿就是带到哪儿去都不丢面儿,等汪知意走远了些,吴绍飞冲封慎竖起了大拇指:“封老弟,眼光真是好。” 封慎淡声道:“这都是老天爷给的福气,以我的条件,肯定是委屈了她。” 吴绍飞摆手:“你在我面前瞎谦虚什么,你除了年纪大一些,别的地方那是没得挑,我家那口子见过你一面之后,还想把家里的侄女说给你呢,要不是汪大夫家动作快,先一步把你定下来了,你没准儿现在就成了我侄女婿,我跟你说,我那侄女的条件也不差,那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学的还是法律,厉害吧?” 封慎看向从刚才就一句话都没再说过的陈江川:“您想要侄女婿,眼前不就有现成的一位,年轻有为。” 吴绍飞嘿嘿笑:“你以为我没琢磨过,惦记他的人那可不一般,我侄女就是想抢也抢不过。” 封慎“哦?”一声,又道:“原来陈总已经有了意中人,那我可要等着喝陈总一杯喜酒。” 陈江川看封慎,目光锐利:“吴叔在说笑,我现在无心这些事,目前还是以事业为重。” 封慎眉梢微扬:“陈总是成大事的人,不是我们这些俗人可以比的。” 吴绍飞道:“封老弟你也是成大事的人,要不你也不能等到这个年纪才结婚。” 封慎回:“这不是以前一直没姑娘看上。” 吴绍飞一巴掌拍上他的胳膊:“快得了吧,又跟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你眼光挑着呢,这是一直没遇到自己中意的,不想瞎凑合,现在和咱这小弟妹的缘分到了,天王老子来了都挡不住。” 陈江川脸上的沉越来越藏不住。 丁贵头深深地低下去,努力绷着想要往上咧的嘴角,想要给他们封老大下马威的人,怕是在娘胎里还没出生呢,这位陈总纯是自己找上门来挨虐。 不过这辈分也真是够乱的,吴总一口一个“封老弟”,这位什么陈总又管吴绍飞叫“吴叔”,小嫂子又管这陈总叫“江川哥”,这论来论去,封老大在小嫂子面前平白长了一辈,婚还没结,先当上了叔。 按封老大和小嫂子差的年纪算,当叔倒也当得…… 丁贵一想又要乐,封慎眼风压过来,丁贵马上换上一副严肃的扑克脸,吴总带着陈总是来干嘛的。 哦,对了,考察厂子想要给他们送钱。 吴绍飞还满心以为这件事十有八九能成,压根儿不知道陈江川今天过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封慎也懒得把人往车间里带,只领着一行人看一些还在规划中的厂房。 厂房虽然只有四面破败的墙,可丁贵单凭一张嘴,就能让平地起高楼,吴绍飞知道他话里忽悠的成分多,可架不住丁贵把那大饼画得太诱人,他听得有些上头。 丁贵带着这所谓的考察团走在前面,封慎和陈江川慢慢落了后,陈江川先沉不住气,开门见山道:“封老板离开镇上那年,幺幺还没有出生,所以封老板可能不知道,我和幺幺是打小一起长大的。” 封慎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青梅竹马的感情最是难得,让人羡慕,”他话说得随意,像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单纯地好奇,“不过,这么好的感情怎么没能修成正果。” 陈江川一顿,回得艰难:“我有我的不得以。” 封慎笑笑:“明白,我们男人一琢磨起事业来,总会遇到许多的不得以,最后还总想着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去承受这份委屈,这是打老祖宗起就留下的劣根性,看来陈总也是一个普通男人,这劣根性只多不少。” 陈江川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他压下心头的起伏,也笑,胸有成竹的笃定:“她会原谅我的,她待我一向与旁人不同,对我最是心软。” 封慎慢悠悠道:“那陈总可要抓紧时间求她的原谅了,我们腊月二十六办婚礼,还有十一天的时间,你要是对她这么有把握,我们结婚当天你去抢亲都可以,她如果心甘情愿地跟你走,我绝对不拦着,还要真心诚意地向你们道一声恭喜。” 他话头又一转,不轻不重的嗓音里添了些威压:“可要是你做的事求不来她的原谅,也没那个胆量去抢亲,以后,陈总还是不要再她叫幺幺的好,姑娘家的小名儿不是谁都能叫的,尤其是一个害她伤过心的人,陈总说是不是?” 陈江川煞白的唇张了张,又闭上。 投资考察团队来得气势汹汹,走得也气势汹汹,毕竟那四辆虎头奔太过显眼,吴绍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原还打算着将晚上的饭局攒起来,在哪儿吃他都想好了,谁知陈江川说临时有事要赶回省城,他也就只能作罢。 丁贵看在吴绍飞的面子上,将人送到了大门口,人刚一上车,他就没了正经,歪身凑到封慎跟前,眼里藏着看好戏的八卦:“真是来抢人的啊?” 封慎单手插兜地站在原地,看着走远的车带起的尘土飞扬,没说话。 丁贵就属那皇帝不急他着急的太监:“不是,人家这都大张旗鼓地打上门来了,你老人家咋还能这么淡定。” 封慎唇角无所谓地扯起些,如果她的心还在别人那儿,他又何必去当那个断人姻缘的坏人。 丁贵胳膊搭到他肩上:“你别给我装哈,到时候小嫂子真要是被抢走了,我看你半夜后悔得撞墙不。” 封慎回道:“你这么有经验,看来是干过半夜撞墙的事情?” 丁贵死鸭子嘴硬死活不承认,大声嚷嚷着,小爷我连后悔俩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傻了吧唧地去撞墙。 封慎轻哼了声,转身往回走,抬眸看到三楼尽头的房间亮着的灯光,脚步微滞。 他这儿汪知意也就来过一次,跟着她妈过来给他送被褥,她当时没进屋,只站在门口和封三哥说话了。 他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房间里比她想得还要整洁,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也就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个书柜,连煤炉都没有,他有的时候是会在这边过夜的,也真是不怕冷。 书架上有好多是外文书,她都看不懂,她没想到他还能看懂外文,他好像没上过大学吧…… 书桌上还堆着许多手画的图纸,汪知意没有随意地乱翻,只弯腰背手地站在桌前,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有的是好像厂房的内部构造,有的是机械零部件,应该都是他画的,图纸下方签有他的名字。 汪知意伸手抚过他的名字,他写字也好看,笔锋苍劲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样,她拿起桌子上的铅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试着写了写他的名字,很难写出他这种力道。 封慎走到门口,慢慢停住脚。 汪知意写着写着又觉得自己无聊,没事儿写他的名字干嘛,她将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看到书桌旁的相框,拿了起来。 相框里他们兄弟三人并肩站在山顶上,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的脸上,汪知意又凑近了些看,他真的是不爱笑的一个人,和家里人在一起,也是这样一张严肃的脸,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笑一笑。 她不自觉地戳戳他的唇,又将相框放回去,一回头,看到门口懒懒散散地半倚着门框的人,脸蓦地起了些热,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走路都没动静的吗。 第16章 也不知道他站在那儿看了多久,汪知意道:“你完事儿了?” 封慎“嗯”一声,走进屋,拿起书桌上的照片,也看了看。 汪知意脸更红了些,顾左言他:“你和封二哥一点儿都不像。” 封慎回:“他长得像我妈。” 汪知意点点头:“婉姨很漂亮的。” 封慎看她一眼。 汪知意解释道:“我看过婉姨的照片。” 封慎放下相框,看她的左手:“手怎么样,还疼吗?” 汪知意摊开掌心给他看:“多亏你处理得好,现在一点儿都不疼了。” 封慎的目光从她的伤口划到她白皙的指尖,弯腰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来,递给她。 汪知意问:“什么?” 封慎让她自己看。 汪知意打开盒子,愣了下,五金他早就给过了,全都是足金足两,尤其是那大金镯子,别说是她,就连她妈看到都晃了眼,陆女士连显摆都不敢跟谁显摆了,就怕给家里招了贼。 金戒指她也试戴过了,尺寸很合适,这怎么又来了个戒指,这上面的应该不是玻璃球吧,玻璃球也好看不成这样透彻的绿,看着倒像是什么老物件。 封慎解释:“家里传下来的,已经改过尺寸了。 家里传下来的……那肯定很贵重,汪知意眼睛都睁大了些,迟疑问:“给我的?” 封慎看她:“要和我结婚的还有别人?” 作者有话说: ---------------------- 明天晚九点继续 第12章 汪知意在他的注视下,脸又有些热,把手伸给他:“你给我戴上试试。” 封慎默了默,握住她的指尖,拿起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上的翡翠玉石泛着莹润,像是一汪碧绿的山光水色嵌到了她的指尖,汪知意看着戒指移不开眼,喃喃道:“好漂亮。” 封慎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手抬起,将她垂落到脸颊一缕发丝挽起,给她别到耳后。 汪知意仰头看他,封慎手指离开她的耳垂,神色如常。 两个人的距离有些近,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漫出安静,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不自在。 汪知意背靠到桌沿上,抿了下唇,想问问陈江川过来做什么,话到嘴边,一犹豫,又改了口:“我妈让我们自己挑个日子,在婚礼前把结婚证领了,你哪天时间方便?” 封慎审视看她,又道:“我哪天都可以,看你喜欢哪个日子。” 汪知意回:“我中午的时候翻过黄历了,腊月二十五那天就可以,我们上午去领证,下午该忙什么也不会耽误。” 封慎点头:“可以。” 她已经发现了,他做决定总是很快,和他商量事情,三言两语就能敲定,而且好像她提什么,他都不会有异议,汪知意慢慢转着手上的戒指,想起什么,小心提起:“要不要找个时间去看看婉姨和明强叔?” 封慎眼眸微动,似有意外:“你想去?” 汪知意不想把这个话题弄得太过沉重,她语气轻松:“丑媳妇早晚都要见公婆,总要跟他们说一声我们结婚的事情。” 封慎看着她月牙弯弯的眼睛,淡淡道:“你要是丑媳妇,天底下就没有漂亮媳妇了。” 汪知意呆了呆,有些懵地“嗯?”了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封慎已经转了话头:“封洵后天到,等他回来后,我们会一起上一趟山,到时候我去接你。” 她知道封二哥要回来的事情,汪知意点点头,看一眼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一眼他的耳根,像是有些红。 她待要仔细看,丁贵拿着大喇叭在楼下喊:“封老大,小嫂子晚上在这儿吃吗?石头婶儿准备的都是辣锅,小嫂子能吃辣不,要是不能,我让石头婶儿再准备一锅清汤的。” 封慎被丁贵闹出的动静震得脑仁疼,他眉头蹙起,垂眼看到她上扬的唇角,眉心又舒展开:“晚上要吃涮羊肉,一块儿吃些再回去?” 汪知意想了想,他要是现在送她回去,少不得要被她妈留在家里吃饭,与其回家在饭桌上接受她妈眼神的打趣,不如在这儿把饭吃了,她点头应下,又借他房间里的座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备。 不过当她跟着他一走进食堂,就后悔了自己刚才的决定。 一桌子的大小伙子们看到老大领着人进来,立刻齐刷刷地起身,站直立正,异口同声道:“嫂子好!” 响亮得差点没把房顶给掀翻了天。 饶是汪知意再能装淡定,此时也有些慌乱,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上次来也就封诚丁贵和贺岩他们几个。 她的肩往封慎那头靠了些,手不自觉地勾住他的食指,笑着回:“你们好。” 男人高大威猛,女人娇俏可人,任谁看起来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屋子里的这群小伙子跟封慎的时间都不短,这些年他们不是不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降住老大,他们知道以封老大的眼光,他们肯定会有个漂亮的嫂子没错,只是没想到会漂亮成这样。 乌黑浓密的长发蓬松挽起,巴掌大的一张脸,白到发光,眉眼清亮,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一笑来眸子里水波流转,都照亮了整间屋子。 他们当中有好些人是第一次见汪知意,一时没压住激动,当下就炸了锅,吹口哨的吹口哨,鼓掌的鼓掌,拍桌子起哄的起哄,丁贵还嫌不够热闹,站到椅子上,举起了喇叭。 汪知意脸上的笑容不变,定住想要后退的脚,勾着他的食指攥得更紧了些,封慎将她有些冰的手完全包裹到掌心,平静地环视了眼屋内,嗓音低沉,不怒自威:“谁要是有劲儿使不完,就去外面负重跑十圈再回来吃饭。” 话音还没落地,炸翻了天的屋子马上安静下来,连刚站到椅子上的丁贵也老老实实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挥手:“都愣着干啥,赶快搬凳子拿碗筷端菜上锅,别让咱嫂子饿到了,不然封老大该心疼了。” 大家眼里憋着笑,高声回了句“遵命”,又乌啦啦地散开,分工有序地干起活来。 丁贵跟汪知意献殷勤:“小嫂子,你和封老大快请上座,咱马上就开饭哈。” 封慎给丁大公子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消停些,牵着汪知意的手往里走,对正在看热闹的石头婶儿道:“婶儿,麻烦您再准备一锅清汤。” 汪知意看他:“不用另外准备,我能吃辣。” 封慎回:“你手上有伤,现在不能吃。” 好吧,要不是他一直提,她都快忘了她手上的伤,汪知意鼻子刚皱起些,就对上了石头婶儿笑眯眯的眼神,她也弯眼对石头婶儿笑。 石头婶儿是贺岩他娘,大家都习惯叫他石头婶儿,现在在食堂里帮工,汪知意家和石头婶儿家离得远,一个在镇东头,一个在镇西头,她跟石头婶儿还有贺岩之前其实都不太熟的。 他回来镇上不过才几个月,认识的人已经比她这个打小在镇上长大的都多了,他明明是很沉默的一个人,话不多,脸上也很少见笑,却好像很擅长收揽人心,比如贺岩,又比如这一屋子的人。 她上次来厂子还是冷冷清清的,现在就这样热闹了,她能看出他对他们虽然看着严厉,感情应该也是真的好。 汪知意洗完手回来,长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的了,放眼看过去全都是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们正是吃肉卖力气的年纪,菜叶那是一眼都不看的。 石头婶儿给汪知意弄了些绿叶菜、木耳和海带,还切了些豆腐。 封慎看了眼盘子里的东西,问石头婶儿:“有粉条吗?” 石头婶儿回:“有呀,我今儿刚打集上买回来。” 封慎道:“泡上些粉条,再在炉子里塞几块红薯烤着,她爱吃这些。” 石头婶儿笑着道好,快步走去后厨。 汪知意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听到他和石头婶儿说的话,转头看他。 封慎拿过一套青花栀子纹的干净碗碟和同款花纹的筷子,放到她面前:“这都是新的,已经洗过了,你以后要是来食堂吃饭,就跟石头婶儿要,她会单独给你放起来。” 汪知意目光不离他,轻轻“嗯”了一声。 封慎给她倒一杯热水,又看她,眼神询问怎么了。 汪知意和他视线相撞,下意识地偏开些眼,假装找人:“封诚呢?” 封慎回:“他去省城办事情,明天才能赶回来。” 汪知意点点头。 封慎以为她怯生,俯下些身,面上淡漠,语气像是哄小孩儿:“不用怕,他们不敢再逗你。” 他靠近的气息将她包裹住,汪知意肩背绷得有些直,对他笑得温柔:“我不怕,你在呢。” 封慎眸光拢着她,汪知意眼皮颤了颤,要垂落下,又没有动,回视他,笑得更甜了些。 丁贵拿着两瓶酒过来:“小嫂子,要不要喝些葡萄酒,这是我们石头婶儿自己酿的,味道特别好,那些贵得上了天的洋酒都比不了。” 第17章 石头婶儿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对汪知意笑:“就是我自己酿着玩儿的,没想到正好对上了丁厂长的口味儿。” 汪知意神色认真:“丁贵哥的口味儿可不是一般的好,他说好喝那肯定是特别好喝,我一定得尝尝,不过我酒量不太好,最多也就一杯的量。” 石头婶儿一下子笑得合不拢嘴:“那你先尝尝,少喝一些,要是喜欢,回头我再酿些度数低的。” 正在给铜锅里添炭火的贺岩也笑得腼腆:“我娘平时没事儿就爱捣鼓这些。” 汪知意回:“石头婶儿手巧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我早就听说过。” 石头婶儿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嘴里说着都是他们瞎传的,扭头又跑回了厨房,恨不得把好吃的全都给汪知意端出来。 丁贵歪肩挨到封慎身旁,嘀咕道:“你回头问问你丈母娘,我小嫂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嘴咋能这么甜,别说石头婶儿,我都受不住这哄。 封慎睨他,丁大公子识趣地让自己闭上了嘴,拿过酒杯给汪知意倒了满满一杯,封慎屈指轻叩了下桌面提醒:“尝尝味道就行,想喝等你手好了再喝。” 汪知意乖巧回:“知道了。” 他管人真的管得好严,也不知道他当了爹是什么样子……汪知意长长的睫毛一忽闪,赶紧打住自己的念头,闷头抿了些酒,甜甜的,很好喝,余光觑到他转脚去了别处,她又偷偷喝了一小口。 一桌子人很快落座,三个辣锅一个清汤锅,清汤锅前只坐着汪知意和封慎,其他人和他们隔着些距离围着三个红通通的辣锅坐。 汪知意带来的包子和菜也分成了两份,他们面前一份,另一份在等锅开的间隙,不过几分钟,就已经被瓜分了个干净,大家虽然都吃得狼吞虎咽,但都安静得很,只有些碗筷碰撞的声响。 看着瞬间清空的盘子,汪知意有些呆,石头婶儿吃着贺岩给她抢来的包子,忍不住笑,这还是因为有汪知意在,这群大小伙子们都在尽量保持着斯文相,要搁平时,一分钟不 到,那盘子准得都见了底。 丁贵的手默默地伸到了汪知意他们这头,顺了个肉包子,又默默地收回了手。 汪知意回过神,拿起一个包子放到封慎的碗里,每样菜又都给他夹了些,然后将几个盘子推过去些,对贺岩道:“石头哥,这些你们也端去吃。” 贺岩先起身,又看封慎,其他人也巴巴地看向封慎。 封慎给铜锅里下了几块嫩白的豆腐,眼皮略抬起些,道:“还不谢谢你们嫂子。” 屋子里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谢谢嫂子!” 汪知意压着脸上的热,笑得尽量自然,桌子底下,她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他的腿,封慎转过头来看她,汪知意擦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她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给这么多人当嫂子。 铜锅里的汤咕噜咕噜地滚沸出声,热气弥散开,原本有些安静的气氛也热闹起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天,汪知意边吃边听他们说话,好奇问身旁的人:“你以前是在什么部队?” 封慎看她一眼,放下筷子,抽出两张纸,给她沾了沾鼻尖上的汗珠,又收回手,笼统回道:“空军。” 汪知意呼吸有些乱,想到他房间里的那些书和手绘图纸,胡乱问了句:“你是不是负责后勤维修装备的那种?” 坐在丁贵一旁的小伍子插进话来:“嫂子,我们老大可不只是会修装备,我们老大是开--” 他话还没说完,丁贵将手里还剩的最后一口包子直接塞到小伍子的嘴里,堵住了他的话头。 小伍子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嘴快说错了话,缩到丁贵身后,不敢再言语一声。 封慎简单解释:“待的部队不同,职能也不同。” 汪知意看着他眉峰上的那道疤痕,隐约察觉到他不想多聊这些,她点点头,看向其他人,很自然地转开话题:“你们都当过兵吗?” 丁贵道:“有的是,有的不是,”他打一个响指,“来,大家都自报一下姓名,让咱嫂子认认人,小伍子,从你开始。” 小伍子囫囵吞地咽下嘴里的包子,“腾”的一下站起身,从姓名到年纪,又到家乡,再到之前的工作,甚至连有没有对象,都报了个清楚,大家以小伍子为样板,挨个报下去。 汪知意转着目光,努力把每张脸和名字对上号记在心里。 她这个样子很像是在认真背书的乖学生,封慎看她:“记这么认真?又没人要考你的试。” 人有些多,汪知意记得本来就吃力,他一打断,原本记住的也忘了个七七八八,她有些恼地乜他一眼,小声道:“要记住呢,都是你的好兄弟,下次见到不能认错人。” 封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儿,心里一动,屈指敲了下桌子:“下次见到你们嫂子先自报姓名,她不太认人脸。” 丁贵接话:“小嫂子不认人脸,怎么就独独能认出老大你。” 小伍子嘴又快:“这还用说,当然是咱哥够黑呗。” 一桌子的人哄堂大笑起来,汪知意也被逗得笑出声,偏头看封慎,乌黑的眸底藏着星星点点的亮光,看吧,不是只有她觉得他黑。 封慎这才发现她应该是有些醉了,杯子里的酒连一半都还没下去,她的这点酒量估计是沾酒就醉的那种。 他伸手要拿了她的酒杯。 汪知意按住他手背,不让他动:“不要,我还没喝够呢。” 她一醉,说话就习惯性地带“呢”,尾音很轻,看他的眼神柔柔的,像是在撒娇。 封慎眉眼平静,看一眼她空荡荡的手指:“戒指怎么不戴着?” 汪知意回:“那么贵重的东西,我怕我会弄丢,”她凑近他些,悄声道,“我藏到了羽绒服最里面的兜里。” 她气息里有股子甜津津的味道,封慎端起她的酒杯,喝一口了酒,确定她的味道和这葡萄酒里的甜一样。 汪知意想到什么,又凑近他些:“你说以后家里要不要买一个那种保险柜,还有你给的那大金镯子,你晚上要是不在家,我自己一个人守着那些宝贝会害怕。” 她声音很小,生怕被谁听到,封慎的耳朵被她的呼吸抵着,嗓子有些沉哑:“明天我去城里办事情,到时候去店里看看,要是有的话,就买一个回来。” 汪知意眼睫弯弯地笑,软软道一声“好”。 丁贵瞅着前面头挨着头说悄悄话的两个人,笑得不怀好意,他清了清嗓子嗓子,问汪知意:“嫂子,咱能不能偷偷八卦一下,你当初怎么就一眼相中我哥了?” 这个问题丁贵本来就好奇,就封老大那张百年都不笑一回的脸,再加上那么高的个头,走过来就跟个黑阎王似的,姑娘们看到的第一眼都会本能的害怕,更别提小嫂子这种一看就胆子没多大的甜妹子。 今天见过陈江川之后,丁贵就更好奇了,陈江川那个小白脸儿和封老大完全是大相反的类型,按说一个人喜欢吃什么饭应该是很难改变的。 他可是知道明宇叔当初把封老大他们兄弟仨都送了回来,让小嫂子自己选,相中哪个算哪个,依照小嫂子的喜好,封洵应该才是首选,最不济也是封诚,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封老大。 一桌子大小伙子们全都看了过来,他们更好奇,就连石头婶儿都在津津有味地看热闹。 封慎给她碗里夹了些肉,也看她。 汪知意握着筷子的手有些紧,她当初一眼相中的不是他……这件事肯定不能让他知道。 她不想他看出什么,望着他黑亮的眸子,不让自己躲避他的目光,轻声道:“就……他的眼睛很好看,会让人很想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封慎一顿。 房间里静得鸦雀无声,只有铜锅下面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作者有话说: ---------------------- 元宵节快乐!!!留言有小红包~~ 下一章就入v了,更新时间在周四的零点~~还是老规矩,前三章留言有红包~~爱你们~~ 第13章 桌子另一头的几个小伙子没太听清汪知意的话, 抻着脖子着急问前面的人:“嫂子说了啥?” 小伍子咧着一口大白牙掐头去尾地传话:“嫂子说咱哥长得好看!眼睛最好看!” 他是压着嗓子说的,可音量一点都不见小,满屋子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大家伙暗戳戳地想起哄又不太敢,只能长长地“哦~”了一声。 丁贵拿筷子敲上小伍子的脑门:“屁, 小嫂子是想看咱封老大笑。” 小伍子砸吧着嘴道:“这事儿可有点儿难,我跟了老大这么多年,都没见他笑过一次。” 丁贵嗤他:“废话, 就你长得这深山老林里啃树根的野猴子样儿, 咱哥能对着你笑。” 小伍子嘿嘿笑:“那我肯定是不能和嫂子比的,要说我这辈子的愿望也不多, 只要能看到咱老大对我笑上一回,我就是现在去死也没什么遗憾了。” 第18章 丁贵道:“要不过两天等到我生日了,我就替你许这个生日愿望吧。” 有丁贵和小伍子在前面一唱一和地打头阵,其他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这个道,那等下个月我过生日,也替小伍子许这个生日愿望。那个又道, 还等什么下个月, 等回头过年迎财神爷那天,咱就在财神爷面前许这个,财神爷一准儿能听到。 封慎的胳膊随意地搭在汪知意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语气甚是温和:“要什么财神爷,谁跟小伍子一样有这种临终遗愿的, 都站过来,我现在就对你们笑一个。” 丁贵鬼精,瞅见势头不对立马溜:“我去看看石头婶儿泡的粉条好了没。” 小伍子上一秒还是出头鸟, 这一秒又成了缩头龟,头闷到碗里,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肉,他要吃饱了再去赴死。 石头婶儿忍着笑,端起桌子上的空盘子递给刚刚闹得最凶的那几个,对贺岩道:“石头,肉快没了,你带着他们再去切些肉过来。” 一群人都伸手抢着拿盘子,小伍子嘴里还吃着满腮帮子的肉,也抢过一个盘子,跑得最快,石头婶儿也念叨着“炉子里的红薯应该快好了,别再烤焦了,我去看看”,起身走了。 一桌子人没几秒就散了个干净。 脸都烧熟了的汪知意又朝着酒杯伸过手去,封慎往旁边挪了下酒杯,放到她够不到的位置,不让她喝了,她现在还有几分清醒,应该也所剩不多。 汪知意手落了空,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唇微微抿起,她都夸他好看了,他怎么连一口酒都不舍得让她喝。 她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委屈,跟个要不到糖吃闹脾气的小朋友一样,封慎默了默,端起杯子喂到她嘴边:“只能再喝一口。” 汪知意冲他皱了下鼻子,整个脸都埋进了酒杯,封慎手腕抬起些,微凉的酒从嘴里进到胃里,汪知意身上的热总算降下来些。 封慎看她一口喝下去的不少,将杯子从她唇边拿开,汪知意还没喝够,头追着杯子一块儿挪动着,小声抱怨:“封慎,你好小气呢,连口酒都不给我喝。” 喝醉的人压根不想讲理,封慎手停住,又抬杯子把酒喂给她,嗓音有些沉:“你就等着明天难受吧。” 汪知意不管,就着他的手又喝了好几口,才肯抬起头,正经道:“我不喝醉就不会难受。” 封慎斜眼瞧她:“你头不晕?” 汪知意摇头:“不晕,我酒量没那么差的。” 酒都喝到鼻子上了,还酒量没那么差,封慎伸手抹去她鼻尖沾到那一点粉红水渍,又把杯子里还剩的酒仰头喝完,然后将酒杯和桌子上的酒瓶全都拿走了,省得她还惦记。 汪知意是真没觉得自己喝多了,她喝醉外人也很难看出来,也就比平常话多一些,笑得也更甜一些。 也更黏人一些…… 桌子底下,封慎的腿被她的腿黏贴着,她贴也不好好贴,有一下没一下地撞着他的膝盖,像是在敲钟,他要是往旁边移开些腿,她还要瞪他。 这是憋着不让她喝酒的哀怨气,她使脸色给他看,对别人倒是笑得很甜。 和小伍子聊得最热闹。 小伍子家里有三个姐姐,他打小在女孩子堆儿里长大,不像别的小伙子那样一见到姑娘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姑娘面前一向放得开,讲起当兵时候的趣事儿来又绘声绘色,汪知意听得都忘了动筷子。 说到高兴的地方,小伍子呲着一口锃亮的白牙笑得跟个猴儿一样,汪知意也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封慎一声不响地靠着椅背,姿态慵懒又随意,搭在汪知意椅子上的手勾着她肩后的一缕头发,慢条斯理地卷着,如常的面色瞧不出什么情绪,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小伍子身上,似乎对他的话也有些兴趣。 丁贵早就察觉到了不对,一面大口吃着肉,一面看小伍子今天晚上是怎么把自己给作死的。 小伍子纯纯的属于人来疯,越说会越兴奋的那种,说到最后他直接捋起袖子,伸过胳膊来,让汪知意看他上面留下的伤疤,这可都是他的功勋章。 汪知意身子向前倾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封慎直接撤开了桌子底下被她被撞着玩儿的那条腿,汪知意膝盖没了依靠,腿上冷飕飕的,转过头看他。 封慎拿手给她顺了下肩上的头发,问道:“吃饱了?” 汪知意点点头,她何止是吃饱了,她都吃撑了,只是其他人正吃得热闹,她不好先停了筷子。 封慎起身:“吃饱了我就先送你回去,再晚你爸该担心了。” 汪知意凑到他的手腕前看表上的时间,已经快八点了,确实有些晚了,汪大夫说不定已经急得在院子里转上了圈。 她放下筷子,也跟着起身,脚上没什么劲儿,腿打了下软,身子有些趔趄,封慎扶住她,汪知意靠到他身上,借着他的力站稳了些,对其他也跟着起身的人道,“你们不要动,接着吃,肉煮过头就不好吃了,”又看向小伍子,“小伍哥,我们下次再接着聊,今天的酒都没有喝够呢。” 小伍子得了一声“小伍哥”,高兴坏了,摸着自己后脑勺笑得有些找不着北:“好嘞,我们下次再接着喝酒接着唠。” 封慎淡淡扫他一眼,小伍子对上封老大的目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登时给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脚下使劲踹向坐得四平八稳的丁贵,你个老小子怎么不早点儿提醒我,你是嫌我死得不够早是不是。 丁贵被踹了也不恼,气定神闲地呷一口酒,笑得慈眉善目的像个普度众生的弥勒佛,眼神里骂得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活该!你自己没点眼力见儿怪谁,往常爱在漂亮姑娘面前吹牛显摆也就算了,也不看看今天这位主儿是谁,让你不知死活地凑上前去瞎献殷勤。 小伍子不敢坐也不敢动,直挺挺地立在那儿。 汪知意穿上封慎给她拿来的外套,围上围巾,和大家寒暄两句,跟石头婶儿单独道了别,邀请她有时间去家里玩儿,最后又和小伍挥手道再见。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一直有些不自觉的轻晃,小伍子这才意识到小嫂子这是喝醉了,等封慎牵着汪知意的手出了屋,他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都让他减寿了十年。 他拍着自己胸脯惊魂未定道:“我下次可不敢拉着小嫂子一块儿喝酒了。” 丁贵乐,都不用你不敢,你是压根儿就没这个机会了。 这知意妹妹平日里的笑已经够甜了,一沾了酒,弯眼浅笑起来,整个人就跟掉进了蜜罐子一样,都能把人给甜化了,封老大刚才想把知意妹妹直接藏起来的心估计都有,他怎么可能再让别人见到自己媳妇儿喝酒醉的样子。 丁贵抻着脖子往窗户外看,可惜院子里黑咕隆咚的,他什么都看不到。 院子里不仅黑,还很冷,汪知意本来还觉得自己很清醒,但走到外面,冷风一吹,头上就多了些眩晕,她又往他身上靠了靠。 封慎停住脚,转身挡住吹过来的风,她今天穿的羽绒服没有帽子,他将她脖子里的围巾扯起来,连同她的后脑勺一块儿包裹住。 有围巾遮挡,汪知意感觉脑袋舒服了些,弯眼对他笑。 她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别人把她卖了,她还要对人家笑,酒量差到这个程度,还馋酒馋得不行,封慎给她系紧围巾,神情有些严肃:“以后在外面不许再喝酒,要是想喝,在家里喝些就好了。” 怎么就不许了,连她喝个酒他都要管,汪知意想为自己抗争,又没那么理直气壮,嘟嘟囔囔道:“你这话说的跟我爸真的是一模一样,以后我们家就有两个老夫子了,我爸是汪老夫子,你就是封老夫子。” 封慎眉心蹙着,还要再说什么,汪知意看到旁边的水池,对他道:“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离开他的怀抱,走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伸手捧了些水,头低下去。 封慎眉头又是一皱,走到她身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冷硬:“想喝水屋里有热的,你不嫌凉。” 汪知意将喝进嘴里的水吐到水池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下嘴:“我没喝,就漱漱口,不能让我爸闻到一点酒味儿,不然他又该馋酒了。” 封慎握住她的手腕,也没有什么可以给她擦手的东西,他拉着她的手直接往他大衣上擦了擦,又拢着她冰凉的手背攥到掌心。 他眉头皱得好深,都拧成川字了,说他是个老夫子,他还真成了老夫子了,汪知意仰头望着他,眨了眨眼,轻声问:“我身上还有酒味儿吗?” 封慎看着她水灵灵的眼睛,默了下,回道:“没了。” 第19章 汪知意踮起些脚尖,凑近他,像小狗一样拱着鼻子在他身上闻着什么,封慎肩一顿,脚往后退了半分,可还是没能躲开她,汪知意闻完,对他笑:“你身上也没有呢。” 封慎眸光沉暗。 汪知意无知无觉,酒精在血液里的催化让她现在的状态格外放松,胆子也格外大:“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些像……”她想了想,又看他,眼睛里亮着光,“下雪的早晨,一开门闻到的那种空气里的味道。” 封慎没说话,将她的围巾向上拉了些,遮住她的半张脸,只留她一双晶晶亮的眸子在外面。 汪知意嘴被挡住了,话也不停,隔着围巾道:“我最喜欢下雪天。” 封慎带着她往车那边走:“年前应该还会有一场雪。” 汪知意望向夜空,封慎转头看她,汪知意停在车前,也看他,提议道:“我们走回去吧,我不想坐车,车里太闷了。” 封慎捏捏她还没暖过来的手:“你不冷?” 汪知意反握住他的手,一起揣进了他的大衣兜里,人也往他怀里依偎进了些:“这样就不冷了。” 封慎目光沉默地扫过她眼里的笑,握紧她的手,转脚朝院门口走去,汪知意跟上他的脚步,肩抵着他的肩。 月亮从乌云后面探出些头,悄悄挂在了树梢,远处峰峦叠起的尽头亮着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指明灯,河那头的人家里冒出几声狗叫,河这头是成片成片的荒野地,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刮着。 汪知意全身上下包裹得严实,没走多长一段,就有些闷了,她将脸上的围巾往下压了些,寒凉的空气进到肺里,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了些,她想到什么,小小地“呀”了一声。 封慎垂眸看她。 汪知意道:“都没有吃烤红薯。” 封慎脚步停下:“回去拿?” 汪知意摇摇头:“我在家里已经吃了些你买的麻团,刚才又吃了好多肉,今晚的肚子没地方放红薯了,等我下次去,你再给我烤。” 她又拍了拍自己肚子,想让他听听响,掌心拍到羽绒服上,发出闷闷的“砰砰”声,汪知意觉得好玩儿,又拍了几下,像个调皮捣蛋的小屁孩儿。 封慎看着前方,抿直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些。 汪知意偏过头探他,封慎唇已经放平,冷峻的侧脸融在夜色里,也没什么表情,她还以为他刚才笑了呢,汪知意咕哝道:“你真的都不爱笑的。” 封慎回:“家里有一个人爱笑就够了。” 汪知意理解错了他话里的意思,点点头:“也是,封三哥就很爱笑,封二哥其实也爱笑的,只不过他性子稳,没封三哥那么活泼,我妈说封二哥笑起来像黎明,特别好看。” 封慎看她一眼。 汪知意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语调轻快:“你知道黎明吗?是香港的一个大明星,我妈可喜欢他了,天天听他的歌。” 她说着话,就轻哼了几句歌词出来。 “丝丝发梢散落开 / 飘渺彷佛花辫般的雨 / 如雾似烟 / 散落了在我面上 / 是爱是缘 /此刻两颗心靠近 / 就让情热暖 / 似半带着醉 / 躺于爱的浪” 曲调柔缓,她嗓音又绵软,封慎的视线不离她。 汪知意哼完仰头问他:“好听吗?” 封慎看着她肩后被风吹起的丝丝发梢,低声道:“好听。” 汪知意又笑,连周围凛冽的风都多了些许温柔。 封慎配合着她的脚步,两个人走得都不快,汪知意腿上没劲儿,使不上什么力,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饶是这样,路程还没过半,她就有些累了,但走路是她提出来的,就是现在半道反悔也已经晚了。 她的话越来越少,到后面一句也不说了,就踩着他斜落在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地数着两人走过的步数。 封慎低头看了看明显蔫儿下来的人,停住脚。 汪知意抬脸望他:“怎么了?” 封慎道:“背你走?” 汪知意一怔,她长这么大,也就很小的时候,她爸和陈江川……背过她,她摇头:“不用,没多长时间就到了。” 她头晕本来都好些了,现在脑袋一晃,身体也跟着晃了下,封慎扶她站稳,又松开两人交握的手,走到她前面,半屈膝蹲下,直接道:“上来。” 汪知意看着他宽厚的背,睫毛微动,迟疑片刻,趴了上去,双手圈住他的脖颈,封慎抄着她的膝弯,平稳起身,汪知意伏在他身上,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了许多,搂着他脖子的胳膊收了些力道。 封慎又道:“手要是冷就伸进我的衣服里。” 汪知意上身直挺挺地绷着,以僵硬的姿势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先回:“不冷的,”又很小声地问,“重不重呀?” 封慎走得很稳:“你能有多重。” 汪知意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剧团离职后,回到家的第一个月就胖了有五斤,不过我妈说那个秤不准,虚浮,我爸干脆把秤卖给收猪的了,家里没了秤,我这几个月完全是放任自由,有的衣服我穿着都有些紧了。” 封慎漆黑的眸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淌出点笑意,低沉的嗓音不显情绪:“还可以再长些肉,太瘦了到时候连个感冒都扛不住。” 汪知意看着他的后脑勺,一直紧绷的背慢慢放松下来,下巴搁到他的肩上,轻“嗯”了一声。 封慎的耳朵被她的发丝蹭过,一点痒意浮在心头,他神色不变,步伐放缓。 汪知意和他的背紧贴着,身上被捂住些暖意,手指不自觉地勾弄着他大衣的扣子,似闲聊天般地提起:“陈江川去厂子里做什么?” 也是不容易,憋到现在才问出来,封慎回:“他在考察可以投资的项目。” 汪知意勾弄着他扣子的手指停住。 封慎也问得随意:“你和他很熟?” 汪知意轻声回:“以前两家关系还挺好的,”她抿了抿唇,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很需要他的钱投进厂子来?” 事关钱的事情,封慎跟她交待得清楚:“不需要,我这次去内蒙,矿上的钱会回来一笔,剩下的一点缺口可以找银行贷,厂子现在这个阶段还远不到需要投资人的时候,多一方插进来,反倒会拖缓进度。” 汪知意想起什么,直起些身:“我把彩礼钱还给你吧。” 封慎回头看她:“怎么,这是不打算和我结婚了?” 汪知意一顿,有些急,又怕会伤到他一个大男人的面子,声音轻轻软软的:“不是呢,我妈把那张存折给了我,钱放在银行里一年下来也没多少利息的,还不如你拿去用。” 封慎看她端着一张认真的小脸儿,回道:“我再着急用钱,也不至于去动你的私房钱。” “好吧……”汪知意下巴又重新搁到他的肩上。 不用就不用吧,在城里买房子的事情还是要搁置,这件事是她考虑少了,只想到了自己,没考虑到他现在的情况,她在幼儿园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不算多,他的厂子一时半会儿应该都不会有进项,那笔钱还是留着结婚后做家用。 封慎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也不需要你的钱来补贴家用,回头我把我私账上的钱拢到一张存折上给你,家里的开销就从那上面走。” 汪知意下巴蹭着他的肩,转过头来看他:“你还有钱?” 封慎道:“不算多,养活你应该够了。” 汪知意有些怔,又摇头:“我不用你养活,我有工资的,也有些存款,我之前的工资我妈都给我存了起来,你的钱还是你拿着花,你用钱的地方比我多。” 她的呼吸温软,紧挨着他的耳根,封慎望着远方星星点点的灯火,神情隐在夜色里,声音有些凉薄:“所以,以后咱们家是要分家过,各管各的?” 汪知意现在脑子虽然混沌着,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迟疑道:“……可我都没管过账。” 封慎回:“没管过账可以慢慢学,难道等保险柜买回来,你就只想放你那几个金首饰和一个戒指。” 冷风吹过,汪知意窝到他的背后,好半天没说话,想到什么,眼睛又弯了弯:“那以后是要我当你的老大吗?” 封慎看她:“什么意思?” 汪知意眼底藏着狡黠:“我妈说谁管家里的钱,谁就是家里的老大,你让我管账的话,我不就是你的老大?” 封慎沉默不语。 汪知意见他不说话,唇角好像起了些轻微的弧度,像是在笑,她向前凑过些身去,想看清楚。 她一动,压在围巾里的头发擦着他的脖子垂落,又被风吹起,拂过他的喉结,封慎回头,汪知意向前倾的身子没收住,唇贴着他的气息定在他的唇角。 第20章 两个人同时静住,周围的一切也都安静下来,汪知意连睫毛都是僵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封慎先离开,转脸看向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别乱动,要上桥了。” 他的气息散开,汪知意停住的呼吸才得以顺畅,她乖乖“哦”一声,却在悄悄蹭着身往回挪。 她的柔软紧压在他的背上,即使隔着冬日厚重的衣服,也能明显感觉到,可身后喝醉酒的人没有丝毫察觉,还在自以为小心地挪蹭着。 封慎停住脚,拍拍她的腿,嗓音低哑,带着严肃,像是命令,可又无可奈何:“老实点儿吧,再动要是摔下去,疼的可是你。” 汪知意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不敢再动了,歪头靠到他的背上,看了会儿荒野深处的茫茫夜色,看了会儿天上的星星,又收回视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头发,有些出神。 他的头发黑亮,像是浸水的墨,也不知道他的头发是硬还是软的,他的唇就很软,她刚才碰到了,和他这个人很不一样。 汪知意想摸一摸,又觉得自己对他好奇的地方有些奇怪,她轻晃着两条腿,静了半晌,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封慎。” 封慎懒懒“嗯”一声回应。 汪知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叫他:“封慎。” 封慎耐心不多:“说话。” 汪知意起身挨到他耳边,说悄悄话给他听:“我越来越发现,你这个人,跟我见你的第一眼感觉不太一样。” 醉酒的人最容易套话,封慎不动声色地问:“你第一眼见我是什么感觉?” 汪知意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她从幼儿园下班回家,刚走到胡同,天上就掉起了豆大的雨点子,她顶着包一路跑回院里,隔着门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堂屋里看墙上的照片,听到她的动静回头,四目相撞上,天上忽然响起轰鸣的雷声,她指尖都打了些颤,一半是被震耳的雷声给吓到了,一半是因为他压过来的眼神。 她当时怎么也不会预料到,和她结婚的人会是他。 背上的人半天没了声响,封慎回过些头。 汪知意对上他的视线,眼睛弯了弯,慢慢道:“个子好高,我家的门框都要被你顶破了。” “很黑……我爸偷偷跟我说你比院子里的黑煤球还要黑。” 小醉鬼把自己老爹给出卖了个干净都不知道,贴在他耳边继续道,“其实我觉得你没有黑煤球黑,你是那种小麦色,不难看的,就是脸上从来都没有个笑模样儿,本来就长得凶,眉上还有一道疤,看起来就更凶了。” 封慎脚步慢下来。 汪知意又道:“感觉……你就像书上写的那种落草为寇的大当家,谁要是不听话,你一个眼神过去,就得把人吓得尿了裤子,我那天话都不敢跟你说一句,只能一个劲儿地冲你笑。” ……原来她那天对他笑得那样甜,只是因为怕他。 酒后吐的全是心里话,封慎从她短短的几句话里已经意识到这中间有什么不对,确切地说,从陈江川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些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既然这么怕我,为什么又会想要和我结婚?” 汪知意顿住。 封慎挑眉:“你心里一开始中意结婚的人不是我?” 汪知意被他盯得唇有些干,一时没说出话来。 封慎语气平静,还带着些诱哄的味道:“不是我,那是谁?” 其实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已经有了答案,看那个陈江川就知道,封诚太咋呼,她不会喜欢。 是封洵。 即使汪知意现在醉得晕晕乎乎的,也意识到了这个话题的走向有些危险,她唇张了张,想说我中意的人从来都是你呀。 封慎淡淡扫她一眼。 汪知意心虚地闭上了嘴,头低下,把唇压到他的背上,好像只要她打死不说,他就猜不到。 封慎看着她这个样子,直接给气笑了。 ----------------------- 作者有话说: 晚上的零点更下一章,~~爱你们 “丝丝发梢散落开 / 飘渺彷佛花辫般的雨 / 如雾似烟 / 散落了在我面上 / 是爱是缘 /此刻两颗心靠近 / 就让情热暖 / 似半带着醉 / 躺于爱的浪”--黎明《是爱是缘》 第14章 汪知意因着醉酒, 再加上那晚的风有些硬,可能是 着了凉,她的头连着疼了两天。 汪思齐对封慎的意见又多了些, 闺女第一次和他在外面吃饭,就把人给灌醉了才带回来, 简直是居心不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这些话他已经从昨天念叨到今天, 还没念叨完, 陆敏君正好奇地围着店里新送来的保险柜看,懒得和他掰扯什么, 就幺幺那点酒量,典型的人菜瘾大,还用得着谁来灌她,她自己连着吃几颗酒心糖都能把自己给吃晕乎了。 汪知意何止是酒量差,喝醉了她还不记事儿,她压根就不记得她跟他提过保险柜这一茬儿, 更别说记得其他, 她还以为是他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觉得家里还是有个保险柜,能安全一些。 只是这个保险柜未免也太大了些,这里面得藏多少宝贝才能够给塞满, 她还没研究明白怎么给这保险柜设密码,陆敏君一巴掌拍到了她的背上:“行了, 先别管这个了,你还不快去收拾收拾,待会儿封慎就该来接你了。” 汪知意起身看了眼墙上的钟表, 回道:“不着急呢,他电话里说四点到,现在还没有三点,我再擀会儿饺子皮儿也来得及。” 封二哥年底休探亲假,今天到,他们兄弟仨一会儿要去坟上给婉姨和明强叔烧纸,她也去,该带的香烛纸钱和供品都已经装齐全了,等他来了,她穿个外套就能走。 既然小两口都商量好了,陆敏君也就不再催她,转头回了厨房,洗过手继续包起了饺子,兄弟仨饭量都不小,得多包些才行。 要搁平时,擀饺子皮的活儿都是汪大夫的,陆敏君有意锻炼他手的灵活性,不过今天她着急,就让汪知意上了阵。 汪知意虽然包饺子包得不好看,擀饺子皮儿那是一绝,擀得又快,皮儿又圆,不一会儿案板上就堆起了一摞,她拿过双筷子,也帮忙包起了饺子。 不过她手笨,包的那饺子陆敏君都没眼看,好笑道:“你快老实歇会儿吧,你这包得软趴趴的跟个没骨头的癞蛤蟆一样,立都立不住,咱老话不是说,饺子包得好看,生女儿才好看,你可得再好好练练你这包饺子的水平。” 汪思齐不爱听这话:“你这都是打哪儿来的邪门歪理,咱幺幺的模样儿摆在这儿,生女儿怎么会不好看,要是真不好看,那也全赖封慎,谁让他黑成那样,他那基因就不行,遗传靠的就是基因,dna,这是正儿八经的科学,懂不懂?” 陆敏君笑了笑,也不和他抬杠,心平气和地回:“什么基因啊,dna啊,我文化水平低,确实是不懂,哪儿有你汪大夫懂,你那么会拽洋文,你来给我翻译翻译汪思齐是个夯货这句话用洋文怎么说。” 论吵架拌嘴,汪思齐就是没得脑梗之前,这么多年在陆敏君面前都没赢过一次,更别提现在因为生病的后遗症,说话和反应都变慢了,这下直接被噎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脸都涨得通红。 汪知意赶紧在中间打圆场,两边都不得罪,话也说得软和:“没事儿呀,封慎饺子包得好看,再加上咱老汪家的基因,我们要是生个女儿的话,肯定不会难看的。” 她话音未落,抬眼看到了外屋走进来的人,手里的筷子顿住,牙齿一下子咬在了舌尖上,疼得她差点都闷哼出了声。 不是说四点才到的吗,他怎么来这么早…… 陆敏君看到封慎进来,赶紧放下手里包到一半的饺子,高兴地起身,又看到封慎身后的封洵,更是惊喜。 不过最高兴的还要属汪大夫,汪大夫对封洵那绝对是打心眼里的喜欢,围着封洵左问一句路上累不累,右问一句现在饿不饿,这是封慎在汪大夫这儿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汪知意也看着封二哥笑,就是笑容有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不自在,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她刚说的话。 就算听到了……其实也没什么,距离婚礼也没剩几天的时间,讨论生孩子的事情也不是讨论不得。 汪知意自己宽着自己的心,却是一眼都不敢往封慎那边瞧的,怕又会见到他上次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大概会觉得她不知羞,之前关于他身心是不是健康的问题,她已经闹了一出丑,现在婚还没有结,就已经琢磨起了生小娃娃的事情。 第21章 不知羞就不知羞吧……他们是要做夫妻的,她总不能整天和他害羞来害羞去。 汪知意很会开解自己,马上又找了些自我安慰,笑里的不自在也少了些,可还是不敢看向旁处,她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定在封洵身上,思绪已经飞到了别的地方。 基因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他和封二哥明明是亲兄弟,除了个子都是高高的,其他的地方好像没有半分相像,封二哥完全随了婉姨,眉眼温润如玉,皮肤白到发光,而他的相貌则随了明强叔,浓眉深眸,周身冷硬的气场里又有些压不住的野性。 他们以后要是真的生女儿的话,就算是像了他,也不会不好看的,他的眼睛就很漂亮……汪知意指尖动了下,眼帘低垂下,打住自己胡乱飞的思绪,透白的脸颊覆上一层诱人的粉。 封慎站在这场寒暄的热闹之外,冷眼瞧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封洵笑,神色淡淡的。 汪知意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背上有些紧,视线更不敢往他那头偏半分,炉子上的烧水壶起了蜂鸣,水冒着热气滚沸开,如同她此刻烧灼的心一般。 陆敏君和汪大夫招呼着封洵去堂屋里坐,汪知意转脚走去火炉旁,封慎看着她,迈步跟了过去。 汪知意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没回头,先开口,声音很小:“你把烧水壶提下来,棉手套在架子上,那个手把柄脱落了些,你小心点儿,别烫到。” 她话还没说完,封慎已经上手把烧水壶提了下来,汪知意有些傻眼,以为是她说话声音太小,他没听到,她着急地弯下身看他的手:“没烫到吧?“ 他又不是她那一身的细皮嫩肉,封慎拿火钳将铁盖推到炉子上,将炉火暂时封起来,回道:“没有。” 汪知意拿起他的手腕,看到他掌心没有红,才放下心来。 她红润的脸蛋儿近在眼前,封慎黑眸有些沉,她那晚醉酒后,这是他们头一回碰面,她的心倒是挺大,没事儿人一样,还当着他的面对封洵笑得那样明媚,是当真以为他猜不到她的心思。 封洵有说有笑的跟着陆敏君走出厨房,不经意地回过头,看到炉子旁两人挨在一起的背影,目光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淡。 封慎似有所感,掀眸望去,封洵已经转脸和汪大夫说上了话,封慎面无表情地盯着封洵的背影看了片刻,又看回身旁的人,若有所思。 汪知意掌心贴着他腕上的温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牵起他手的动作未免过于自然,可能是这些天的相处渐多,她对他那种本能的惧怕好像少了些。 就比如现在,他站在她身旁,挨得这样近,她就算再紧张,也不会如最初那般,连话都不敢和他说一句,她放下他的手,拿起一旁的茶壶,问道:“你怎么会想起买个保险柜?” 封慎眉梢微微挑起,攥住她离开的胳膊,又将她拉回身,拇指推开她的手,看她的掌心,上面的擦伤已经落了痂,落出些粉嫩的新肉,他指腹抚过去,汪知意睫毛一颤,封慎打眼瞧她:“不记得那晚自己都说过什么了?” 汪知意听出他语气的不对,怔了怔,那晚留在她脑子里的也就只有葡萄酒清清甜甜的味道,其他的事情都是完全空白的,她妈说她被他送到家时已经睡着了。 喝酒喝到一点事儿都记不起来这还是头一遭,根据她以往仅有的几次酒醉的经验,她倒是不会跟个酒鬼一样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就是话会尤其多。 汪知意摇摇头,诚实道:“不记得了,”又犹豫问:“那晚……我说什么了吗?” 她眼神里的茫然不像是作伪,封慎生平第二次又有了一种被气笑的冲动,她也算有本事,他活到现在,能气到他的人还真不多。 他沉了口气,平静道:“你说想要个保险柜。” ……她是多想要个保险柜,喝醉酒还不忘提这事儿,汪知意脸有些红,和他确认:“没再说别的?” 封慎垂眸看她半晌,手抬起,落到她的脸颊上,汪知意下意识地后仰了些头,封慎沉声道:“别动。” 汪知意又定住脚,小声问:“怎么了?” 封慎拿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沾上了面粉。” 汪知意睫毛忽闪着,他的手马上就离开了,却给她皮肤上留下些痒,往心头里钻去,她指尖蜷缩到掌心,朝他又仰起些脸:“没了?” 封慎又屈指蹭了下她右侧的脸颊,收回胳膊:“没了。” 汪知意望着他,眼睛弯了弯,提着的心落回了原处,那晚醉酒她应该是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大概也没有听到她刚才说的那些生女儿的话。 封慎深不见底的眼眸又添了些沉,他以为他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现在却分不清她到底是对他笑得更甜一些,还是对封洵笑得更甜一些。 不知怎么的,汪知意被他这样盯着看,总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发虚,她避开他的目光,走去橱柜旁,打开柜门,拿出里面的茶叶罐子,看到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脸,又顿住。 她的脸上左边一道白,右边一道白,像添了两道白色的小胡子,他哪儿是给她擦脸上的面粉,他分明是拿她在逗闷子。 封慎在看烧水壶坏掉的手把柄,听到身后传来蹑脚的轻微动静,唇角扯了下,没回头,汪知意沾满面粉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脸,就被攥住了手腕,又被他扯到了跟前。 汪知意出师未捷先被擒,她的那点力气根本挣不脱他。 封慎看一眼她的手,嗓音缓沉:“怎么,打算谋杀亲夫?” 汪知意一顿,舌头一时捋得不太直:“……什么亲夫呀?” 封慎漫不经心道:“你女儿的爹,不是亲夫是什么。” 汪知意看向他,脸猛地涨红,他还是听到她的话了,她唇张了下,想说什么,封慎已经松开她,回过身,继续修理起了烧水壶的手把柄。 刚才的话似乎只是他的随口一提,汪知意看着他的后脑勺,有些羞恼,他又是在逗她吗?一直到上了车,汪知意都没再看他一眼。 他这个人,比她想得要坏一些。 车一路向北开,汪知意会晕车,坐在了副驾,开车的是封洵,封慎中午的饭局喝了些酒,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也幸亏开车的不是他,不然汪知意此刻要是坐在他旁边,肯定连手和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他听到了装没听到就好了,干嘛还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她再不知羞,还是要些脸皮的,他就是故意的。 汪知意偷偷在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的人,目光又顿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他面上看着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她怎么觉得他今天情绪不太好的样子。 情绪不太好,所以才拿她当乐子逗的吗,汪知意抬手碰碰自己的脸,那上面存留的痒好像还在,一直都散不去。 算了,他想逗弄她就逗弄吧,他这样凡事都喜欢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扛的性子,肯定也有烦闷没有办法排解的时候,她别的也帮不了他,就让他当个消遣放松一下心情好了,她不掉皮也不掉肉的,也没什么吃亏的地方。 汪知意从后视镜收回视线,和封洵低声闲聊:“二哥,你过完年什么时候走?” 封洵手握方向盘,目不斜视,语气轻松:“我后面就不走了,这不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地方的医疗建设,我调职分配到了咱们的县医院,已经在走流程了。” 汪知意有些意外,轻言细语道:“真的吗?那挺好的,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我们这里虽然是偏远了些,但这两年发展特别快,县医院又是重点建设的单位,我姐的一个同学就分配到了县医院,福利待遇都很好,分配给她的房子都是新盖的小洋楼。” 封洵点了点头:“也能离家近一些,我们兄弟仨这些年都是一南一北分居几地,连过节过年都难凑齐一次。” 汪知意弯眼笑:“我也喜欢家里人都离得近些,能守在爸妈跟前过日子最好。” 封洵听着她轻柔的嗓音,目光往她这边偏了些,没落到她身上,又克制地收回。 封慎睁开了眼,在后视镜里看她,所以这就是她一开始中意封洵,最后却选择他的理由,因为他会留在镇子上。 汪知意对上他沉压压的目光,眼皮轻晃了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不该说守在爸妈跟前过日子的,现在可是在去给婉姨和明强叔扫墓的路上。 她指甲抠进了指节,想再说些什么,封慎已经从她脸上转开目光,又闭上了眼。 第22章 他们的婚事还是定着急了,要是再晚两个月,等到封洵调职分配的事情确定下来,她或许该是他的弟妹。 弟妹…… 封慎眉头拧成深川,眼皮又掀开,胳膊伸出去,想摇下些车窗,想到她那双拔凉的手,胳膊又落回,看着车窗外阴沉灰暗的天空,眸底冷寒尽显。 秦婉和汪明强的墓地在半山坡的桃林里,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山坡下,汪知意从车上下来,风吹过,不由打了个冷颤,她没有黑色的羽绒服,就穿了件黑色的大衣,一点都不扛冻。 她裹紧身上的外套,朝他那边看去,封慎打开后备箱,拿里面的东西,封洵接过去几个,剩下的他自己提,汪知意走到他身旁,要接他一只手里的袋子:“我给你提两个。” 封慎拿胳膊压上后备箱,淡淡道:“不用。” 他神情肃穆,眼眸看起来比往日还要冷,汪知意“哦”一声,头低下去,有些恼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这样的日子,她该注意些的。 封慎看一眼她闷下去的脖颈,眼神微顿,又将东西全都倒到一只手里,空出来的左手牵上她的手。 汪知意仰起脸看他。 封慎拉着她向前走去,话是对封洵说的:“走吧。” 封洵停在原地,看着他们牵手相携的身影,又跟上去,走在他们身后,凛冽的风将三人的衣角刮得纷乱。 封诚已经提前到了,看到一前一后走过来的三人,将铁锹支在地上,叉腰扬声道:“大嫂,大哥,二哥,快来看!我修整得咋样,整齐吧。” 坟上的落叶都清扫干净了,墓碑也擦过,周边的地修得平平整整的,封洵捧他的场:“看来这些天的饭都没白吃,干活都利索了起来。” 封诚还想卖弄什么,觑到他大哥的脸色,又让自己闭上了嘴,现在可不是他耍贫的时候。 封慎走近,看他仅穿一件羊绒毛衫,还半捋着袖子,外套挂在了旁边的树上,皱眉道:“你不冷?” 封诚摇头:“一点儿不冷,都给我干出汗来了。” 封洵拿下树上挂着的外套,扔到他身上:“赶紧穿上,出了汗更不能着凉,回头感冒了有你受的。” 封诚“嘿”一声,将大衣潦草地穿上,连扣子都懒得系,就想证明自己年纪轻轻,身强体壮,百毒不侵:“二哥我跟你说,我打回了镇上,每天早晨起来,就绕着河边跑十圈,我现在这身子骨,谁感冒它都不能感冒。” 封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扫他一眼,封诚立刻就不逞英雄了,老实地将大衣的扣子一个不落地全都给系上了,封洵上前又给他整了整翻起来的领口。 汪知意站在一旁,唇角起了些弧度,明明是兄弟仨,封三哥就跟调皮捣蛋的熊孩子一样,封二哥好像是母亲的那个角色,温柔细心又会疼人。 而他……似乎是那个沉默又有威严的父亲,心里有关心,面上却轻易不表露。 封慎垂眼看她,汪知意和他视线交汇上,下意识地抬起手,将自己大衣最上面敞着的两颗扣子也给系上了,她总有一种感觉,在他眼里,她大概也是个小孩儿。 她对做夫妻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也知道夫妻间的相处该是平等的,不然迟早会出问题。 不过,这些事也急不得,哪怕两个人有感情,结了婚后的生活也是要磨合的,更何况他们还没多少感情基础,现在连夹生的米饭都不如。 天气阴沉沉的,风渐大,将树枝刮得东摇西晃,纸钱燃成火光,又慢慢落成灰烬,封慎凝望着墓碑,长久未动,在寒风中要立成一座沉默的雕像。 汪知意目光游离在他的脸上,似乎能感觉到他压在内心深处的沉重,不同于封二哥生下来就没有见过母亲,对父亲也没有任何印象,婉姨和明强叔去世时,他已经是记事的年纪。 有回忆,难过似乎也会更多,汪知意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封慎回过神,偏头扫过她冻红了的鼻尖,反握住她的手,攥到掌心,看封洵和封诚,嗓音有些哑:“走吧,天要黑了。” 汪知意犹豫道:“你们先走着,我还有些话想和婉姨说说,一会儿去追你们。” 封慎看她一眼,将大衣脱下来,要给她披上。 汪知意摇头不要:“我不冷的,你穿。” 封慎直接把大衣压到她身上:“不急,你慢慢说,我们就在前面。” 汪知意回:“不用,你们去车上等我就行。” 封慎没说话,又给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他的大衣到她身上几乎要垂地,晃晃荡荡的,像小孩儿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不过也确实暖和了很多,汪知意自己攥着领口,小声道:“有些话我要单独--”她停一下,又道,“和妈妈说,不能给你听到。” 封慎一顿,看向她。 汪知意脸发烫,没躲他的目光,仰头对他弯了弯眼。 一旁的封诚歪身碰碰他二哥的肩,凑到封洵耳边悄声道:“羡慕不,咱小嫂子真的是满心满眼里都是大哥,笑起来都比对旁人甜上许多。” 封洵笑笑,从两人身上移开目光,转头看向远处昏暗的天际。 汪知意等他们走远,才蹲下身,看着婉姨的墓碑,沉默许久。 有些话不能和爸妈说,他们会担心,也不能和姐姐说,她有她的事情要忙,婚期越临近,她心里那种没着没落的不安就越多,晚上动不动就会失眠,不知道别人结婚前也会不会如她这般,对婚后的生活有许多不确定。 封慎他们并没有走太远,天色渐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封诚没停住脚,往山下跑去:“我去车里给大哥拿军大衣。” 暮色四合的半山腰,只剩兄弟俩并肩而立,相近的身高,不同的气场,一个温润,一个冷肃,都看着不远处墓碑前那个纤柔的身影。 封慎开口:“等工作的事情安排好后,也该考虑你个人的事情了。” 封洵回:“还不急,遇到合适的就谈,遇不到合适的也不强求,我这个工作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人姑娘到时候都找不到我的人,就算真要谈,没几天也会黄。” 封慎道:“你多上些心,就不会黄。” 封洵笑:“喜欢才会上心,不喜欢想上心也上不起来。” 封慎转头看他,目光审视,带着些不动声色的威压:“心里有喜欢的姑娘了?” 封洵又笑:“没呢,喜欢这种事儿可遇不可求,哪儿那么容易遇到。” 封慎扯了扯唇。 封洵默了下,随意问道:“你和……嫂子什么时候去扯证?” 封慎看他一眼,又看回墓前那个身影,领了证,她和他结婚这件事就算是成了定局,没有可以让她再反悔的余地。 她当初来找他说结婚的事情,他虽有意外,但考虑了几分钟,也就应了下来,他当时一门心思都在工厂上,许多事情都没有察觉到。 比如她为什么会选了他。 又比如封洵的心思。 否则他不会让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 寒风凛凛作响,静寂在周围蔓延开,封洵望着大哥沉默的侧脸,心头蓦地一凛,不确定大哥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端倪,想再说些什么掩饰,又知道大哥洞察一向敏锐,这个时候多说反而会多错。 其实……真的也没什么,当时初见觉得惊艳,再见又生几分钟情,不过她对他无意,而是选了大哥,成了他大嫂,他也就收回了不该有的念头,自此绝不会让自己有半分逾矩。 封诚小跑回来,惊起了树上的鸟儿,也将空气里的安静打破,他把军大衣递给封慎,又看封洵,兴奋道:“二哥,那边的树上还有许多柿子,放羊的大爷说那柿子树是他家的,上面的柿子可以随便摘,你驮着我,我摘些回去,君姨喜欢吃软柿子。” 封洵看封慎,是在等待许可,也是在等待发落。 封慎默了默,淡声道:“去吧,多摘些,你嫂子也爱吃,”又嘱咐,“别白拿人家老乡的,留下些钱。” 封洵僵硬的身体松了紧绷,大哥应该没有看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不想让局面变得复杂。 封诚的脑神经比地头的电线杆子还要粗,什么不对都没有感觉到,他吊儿郎当地立定回封慎一声“遵命”,又伸胳膊勾上他二哥的肩,让他动作快些,待会儿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留封慎一人站在风里,薄淡的神色情绪难辨,他想摸兜里的烟,又止住,拎着军大衣朝墓前走去,她柔柔软软的声音跟着风进到他的耳朵里。 第23章 “那天,他带着我爸去医院复查,背着我爸楼上楼下地跑,我当时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他应该是适合结婚过日子的那一个,他对我爸妈真的很好,婉姨,你放心,我也会对他很好的。“ 封慎慢慢停住脚。 她来找他说结婚的事情,是在他带着齐叔去医院的转天,那天本来是封洵要带着齐叔去复查,但他临出门前被他们主任的一个电话叫住,要说一个紧急的病例,一时半会儿都走不开,封诚又不在家,才换成他陪着她去医院。 如果那天去的是封洵,大概也就不会有她和他现在的这一桩婚事。 汪知意一起了话头,就有些停不下来,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她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对着墓碑说得认真。 “我和他之间……现在虽然还没多少感情,但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我觉得我们会越过越好的,婉姨,你们在天上要保佑着我们,也保佑着他一切都好好的,让他的厂子顺顺利利地建起来。” “还要保佑二哥和三哥的工作学业都顺利。” “我会常常来看你和明强叔的。” 她又想到什么,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如果以后他要是欺负我,我就来跟您告状,到时候您要站在我这一边才行。” 话都说完,耳边是呜呜的风声,好像是婉姨在回答她。 汪知意心里的踏实莫名多了几分,只要他们都是认真的,心也奔着往一处走,总能慢慢把日子过顺当,她拿手擦了擦婉姨的墓,又擦了擦明强叔的墓,然后站起身,朝他们深鞠了一躬。 一转脚,看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人,愣了下,风刮得这样大,他应该听不到她的话,她走向他,起初几步有些迟疑的慢,看他一直望着她,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快要走近时,又缓下些速度。 一步。 两步。 三步。 …… 走到第七步,她停在他跟前,仰头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封慎看她,她还不知道封洵的心思,封洵也不知道她的心思,现在封洵的工作调回来,她有意,封洵又有情,他现在叫停婚事,对他们两个而言,或许会有另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汪知意看他不作声,微蹙的眉心似有郁结,很想让人给他抚平,她的手腕抬起了些,又停在半空,顿两秒,手伸出去给他:“手好冷。” 封慎默了默,攥住她递过来的手,阖在掌中,冷声道:“以后出门记得戴手套。” 这语气活像个训话的长辈,汪知意回说,知道了,想再添一声“封老夫子”,又知他此刻情绪不佳,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只跟着他的脚步,往山下走。 山脚下零星地散落着几户人家,已经亮起了灯,屋顶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给寒冷的暮色添了些暖意。 汪知意走在他身旁,轻晃着两人挨在一起的胳膊,皱着鼻子闻了闻空气里飘来的味道:“谁家在做红烧鱼呢。” 好一会儿,封慎开口,嗓音晦涩:“你婉姨……最擅长做鱼。” 汪知意转头看他,慢慢道:“我也擅长的,应该比不上婉姨的手艺,不过你要是想吃,以后我给你做。” 封慎停下脚步,也看她。 汪知意冲他笑,眼睫弯弯。 风止住,一轮薄白的弯月浮在天际,居高临下地凝望着这红尘俗世里的一男一女。 封慎问:“明天有安排吗?” 汪知意摇头:“就在家里给你织围巾,我得抓紧点时间,不然你走之前我都织不出来。” 封慎道:“明天是腊月十八。” 汪知意点头,距离他们婚礼也就只剩八天了…… 封慎又道:“十八也是个好日子。” 汪知意“嗯?”一声,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封慎攥紧她的手,一直看到她眼睛深处:“明天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汪知意一怔,他们领证的日子不是定的腊月二十五吗? ----------------------- 作者有话说:明晚不更,下一章在周日的23:00~~~ 第15章 封慎打量她神情里的怔愣, 不动声色道:“不愿意?” 汪知意摇头,不是呀,结婚的事情都已经定了下来, 证儿早几天领晚几天领也没什么区别,她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 小声回:“那……待会儿回去你和我爸妈提这件事。” 她都已经跟爸妈说了他们定的是腊月二十五领证,现在突然提前,她妈再以为他们是有多着急呢, 肯定会打趣几句。 果不其然, 陆敏君听封慎说他们打算明天去领证,眼神里有止不住的戏谑, 笑道:“明天去好,双日子比单日子好,哎呀,其实不管什么时候去领证,你们哪天去,哪天就是好日子, 这运道都是跟着人走的, 幺幺打小就是个有福气的,她点头同意的日子,那肯定错不了。” 汪知意低头喝一口水,拿水杯掩饰脸上的热。 汪思齐对此却有些微词, 日子都定好了,哪儿能说变就变, 领证又不是什么小事儿,这想一出是一出的事情,幺幺做不出来, 绝对是封慎的主意,现在离腊月二十五也没几天了,他怎么就这么着急,连这几天都等不了,幺幺在这儿难道还能给他跑了。 汪知意放下水杯,对汪思齐柔声道:“明天去领证也挺好的,他正好有时间,现在是事情能先办完一桩就是一桩,不然越到后面越忙,万一事赶上事儿,办完这个,又漏掉那个,大喜的日子再出什么乱子就不好了。“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既然闺女都发了话,汪思齐那点微词也就没有了,只冲封慎嘟嘟囔囔:“我让汪茵在城里定了部照相机,她过两天就能给带回来,我还说等你们领完证那天,咱全家一起照张相,你这把我的计划全都给打乱了。” 封慎温声回:“爸,照相机我那儿也有一部,等明天过来的时候我给您带过来,您先用着。” 汪思齐眼睛登时瞪得提溜圆,连头发根儿都直愣愣地竖了起来,谁是他爸?!他叫谁爸呢?! 这黑煤球脸皮咋这么厚?!证还没领呢,他这叫得倒是挺顺口,汪思齐的嘴闭上又张开,张开又闭上,跟个鼓起的青蛙似的,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儿来,他总不能说你别叫我爸,他再看不上他当女婿,也知道这话不能说。 封诚不想让自己笑出声,只能拼命地往嘴里塞饺子,又转头对封洵偷摸地挤眉弄眼,论厉害还得是咱大哥,一句话就能搞定老丈人,咱哥俩都学着点儿,这可都是经验。 封洵嫌弃地推开了他怼过来的脸,封诚吃饺子 爱灌醋,恨不得吃一个饺子,喝一口醋,他现在一凑近就有一股子酸味儿,封洵和封慎口味儿相近,兄弟俩都不爱吃酸,不过封洵嗜甜,但封慎连甜都不爱吃,别说蛋糕奶油这些,连糖球他打小都没吃过几块儿。 陆敏君早就笑得拢不住嘴了,这封慎话虽然少,但每说一句都在刀刃上,叫爸好,也到了该改口的时候。 她没管浑身炸毛的汪大夫,打趣般地嘱咐汪知意:“等明天领完证,你和封慎得再去一趟山上,把结婚证拿给你婉姨他们看,到时候你也该改口叫爸爸妈妈了。” 她已经叫过了…… 汪知意“嗯”一声,头又低下去,咬着水杯再喝一口水,想到在墓前她管婉姨叫妈妈时他看她的眼神,水直接呛进了嗓子里,她偏过头捂嘴咳嗽起来。 封慎拍上她的背,汪知意被呛得有些狠,好不容易止住咳,眼角都浸出了泪花儿,纸巾在封洵那头,封洵抽出几张纸,隔着饭桌递过来,想要递给汪知意,手伸到半道儿犹豫了下,又转了路线,递到了他大哥手里。 封慎接过纸,给她擦了擦眼,汪知意有些不好意思,喝个水都能把自己呛个半死,也是没谁了,她没看他,从他手里拿过纸,自己又胡乱地擦了两下,对上饭桌对面封二哥眼神里的关心,她笑笑:“我没事儿的,二哥,就是让水呛了下。” 封洵也笑笑,低头继续吃起了饺子。 封慎瞧着她,她眼睛现在有些红,跟个绵软的兔子一样,确实会招人,也不怪封洵会动心思。 汪知意知道他在看她,想抬头,又没有动,脸埋进碗里,吃一个饺子,慢慢地嚼着,膝盖往他腿那边歪过去,想让他不要看她了,她在他面前丢过的人已经够多了,他应该已经习惯了才是。 膝盖还没碰到他的腿,陆敏君猛地一拍手,想起什么:“哎呀,你看我这脑子,现在都不记事儿,我那火上还炖着个排骨,我都给忘了。” 封慎道:“妈,我去吧。” 陆敏君又笑,现在使唤起自己女婿来是一点也不客气了:“成,那你去,排骨里我还没放盐,你看着弄。” 第24章 封慎回好,推开椅子起身,腿碰到她的膝盖,汪知意下意识地抬起眼,和他看过来的视线撞上,她攥紧筷子,眼尾勾出些月牙弯的弧度,封慎从她脸上移开目光,转身离了桌。 之前他都没发现,她对封洵笑得很自然,到了他这儿,他以为她笑里的甜,其实不过是紧张,她怕他。 汪知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里还没散去的笑淡了些,他的坏心情好像还没有好转。 陆敏君把自己的碗递给她:“幺幺,你去给我盛碗饺子汤。” 汪知意回过神,接过碗,起身也进了厨房。 砂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响着,盖子一掀开,厨房里的香味儿更浓郁,封慎在排骨里放了些盐,拿铲子翻搅几下,又将煤气灶拧开些大火,等着锅里的汁儿收完。 汪知意盛好饺子汤,放下碗,站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等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砂锅里的热气在空中缭绕开,窗户上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潮,汪知意看着圈着夜色的玻璃映出的两个身影,浓长的睫毛忽闪了下。 原来他们站在一起时,是这个样子。 封慎拿筷子夹起块儿肉多的排骨,散了散热,喂到她嘴边:“尝尝咸淡。” 汪知意唇张开些,将排骨吃进去,香味在嘴里散开,她眼睛微眯起,嚼着肉含混道:“刚刚好。” 吃到最后咬到一小块儿骨头,她低着头找垃圾桶,封慎手伸到她嘴边:“吐。” 汪知意眼皮轻晃,唇贴着他的指腹,将骨头吐到了他的掌心,封慎把骨头扔到了另一侧的垃圾桶,汪知意咽下嘴里的肉,从柜桌上的纸巾袋子里拿出两张纸,沾了沾唇,又将纸翻过来,慢慢地折叠起,余光掠过他的手,犹豫一秒,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封慎看她,汪知意将他的掌心摊开,拿纸细细地擦过,其实也没沾到什么,只有一点潮,封慎低声道:“好了。” 汪知意松开他的手,将纸巾攥到掌心,两人的脚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抵到了一起,汪知意轻轻撞了下他的鞋:“明天……你要几点过来?” 封慎问:“你几点起?” 现在幼儿园都放假了,而且她也不用再早起出早功,外面天儿又冷,要是没什么事儿,她在床上能赖到九十点才起,她抿了抿唇,回道:“七八点。” 封慎拧灭煤气灶:“那我十点过来。” 汪知意想了下:“九点吧,我收拾得很快,不用那么晚。” 她今晚没准儿还会失眠,明天要是早早地醒了,一直等着他来也是煎熬,他早点儿到,他们早点儿利落地办完,也能早点儿安心。 封慎盯着她瞧,从他提议明天去领证,她对这件事好像也没有多少迟疑,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等到明天领完证,她就是想反悔也晚了,结了婚,他就没有离婚的打算。 怎么了,他干嘛这么看着她,汪知意迎着他沉沉的目光,呼吸都轻了些,想偏开眼,脚似乎被他定住,一点都动弹不得,她一紧张,牙齿不自觉地陷进唇里,唇上的红又深了几分。 封慎朝她走近一步。 汪知意背紧压到柜桌上,仰头看他,乌黑的瞳仁里有明显的慌。 他是……要亲她吗? 汪知意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冒出了千万个念头,要推开他吗?可他们明天就要领证了,现在也不是不能亲….. 但现在她爸妈还有封二哥和封三哥就在外面,也就一墙之隔。 不过……他们应该也看不到这里面的情形。 汪知意脸生热,就算看不到……现在也不能亲吧,万一她妈搞袭击突然进了厨房,到时候连个让她可以钻的地缝都没有。 他又怎么会现在想亲她,他也不是那种不分场合就胡乱来的人,而且他今天既没喝那人参酒,也没喝羊肉汤,就连饺子也不是羊肉馅儿的呀,按说不该有什么冲动的反应才对…… 汪知意手抬起些,贴到他胸前,要用力,又想到,他今天心情很不好呢,她难过的时候还能掉几滴眼泪哭一场,他心里的难过又该怎么去消解。 她迟疑着,又软了手腕,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封慎一顿,目光从她扑簌簌的睫毛滑落到她紧抿起的唇,又看了看她仰起的脖颈,眉梢微动。 她真的是……总能给他很多意外。 汪知意半天也等不来他气息的靠近,心里的紧张更多,想睁眼,又怕对上他的目光,她会更紧张,她屏着呼吸,眼睛又闭紧了些。 封慎手指叩在桌面上,看着她,默了半晌,缓慢开口:“我拿盘子。” 汪知意倏地睁开眼,小小地“啊?!”一声,看到她身侧的盘子,明白过来什么,脸上烧灼的滚烫骤然袭来,一直蔓延到脚底心。 “哦哦。” “好。” “你拿。” 她连说三句,克制住自己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尽量镇定地转身,想让自己立刻马上消失在他眼前。 封慎看着她细白的脖颈如流水般流淌过粉盈,眸光忽地有些深,胳膊先于冷静的大脑做出了反应,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将她留在了原地。 汪知意回过头,撞进他黑漆漆的眸子里,空气中静得没有一点声响,外面聊天说话的欢笑时不时地传进来。 他的掌心烧灼,浸透到她的皮肤里,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游走着,汪知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变快,又变大,震颤着她的耳膜,扰乱着她看似平稳的气息。 他沉沉的视线掠过她的唇,她的背不由地绷得挺直,想装无事问他怎么了,唇似乎被什么粘住,根本开不了口。 无声的空气里似乎又多了些别的东西,黏稠的,鼓噪的,纷乱不清的,时间都静止住,又慢慢被拉长,绞成看不见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绕着。 汪知意眼皮颤颤的,和他目光错开,偏脸看向别处,掩在青发乌丝间的耳垂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压在她腕间脉搏处的手又松了力道,汪知意轻着呼吸,看回他,封慎扬下巴点点桌台上的碗,嗓音有些低哑:“饺子汤没有端。” 汪知意睫毛忽闪着,轻轻“嗯”一声,端起饺子汤就往外走,脚步还算沉稳,可腿上发软得有多厉害只有她自己知道。 封慎盯着她的背影,眸光有些意味不明的沉。 不管他是她的退而求其次也好,又或是无奈的权衡之下做出的选择也罢,事情现在已经进行到这一步,婚事就不可能再被叫停。 若是以后年节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让他看着她站在封洵的身旁,听她温温顺顺地叫他一声“大哥”,除非他是死的。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君子,做不出这种成全别人的事情来,是她先来招惹的他。 汪知意这晚失眠失得彻底,她在床上做了半个小时的拉伸,又搬着枕头从床头挪到床尾,没几分钟,又卷着被子转了一个角,到最后,挪着枕头在床上顺时针转了三百六十度,还是没能成功地和周公周老爷子顺利地会晤上。 她扯着被子直接捂到自己头上,暖烘烘的被窝让她有些缺氧,可大脑里还是在不断地回放着厨房里的场景。 一遍又一遍。 她原还说她在他面前干过的丢人的事儿已经够多了,再丢人又能丢到哪儿去,谁成想,事情不发生,永远都不知道还有更丢人的事情能被她干出来,闭眼也就算了,关键是她还仰起了头,就差把自己送到他嘴边了。 汪知意在被窝里闷了自己一脑门的汗,又拿脚将被子胡乱地踢开,如死尸般地直挺挺地望着天花板,慢慢又冷静下来。 虽然第一次是她心慌会错了意,但是第二次……他就是想亲她。 她就算对男女之事再懵懂,有些感觉不会错,更何况,他眼神里的意思在那一刻都没有半点遮掩的打算,侵略的意味十足,赤裸裸的欲望。 汪知意想到他当时的神情,默默地翻一个身,将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钻到了枕头底下,小声嘟囔一句:“土匪样儿。” 窗外的夜静悄悄的,星星微闪,月亮挂树梢,风吹乌云散,心儿在无人听见的角落,轻轻地摇啊摇。 摇到快要凌晨,汪知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可睡着了也睡得不踏实,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再睁眼,已经八点过五分,她看到钟表上时针的指向,顶着被子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凌乱的长发纷纷滑落下来,堆叠到了胸前。 被窝外的冷空气进到大脑里,她人清醒了些,又拥着被子跌躺回枕头上,该收拾的东西她昨晚都准备好了,他九点过来接她,时间也没那么赶。 她刚想再迷瞪两分钟,门就被敲响了,汪大夫在门外叫人:“幺幺,醒了没,已经过八点了。” 第25章 汪知意忙将被子从脸上扯开,扬声回:“我醒了,爸,马上就起。” 说要起,她又在暖和的被窝里拖拖拉拉地赖了一分钟,才挣扎着爬起来,快速洗漱完,又换好陆女士亲手给她做的衣服。 米白色的羊绒衫,大红的呢绒短款外套,同色过膝的中筒裙,搭配高跟鞋,说是高跟鞋,也就一点点的跟,她其实不喜欢穿高跟鞋,但他太高了。 结婚证上的照片是要留一辈子的,她不想看起来比他矮太多,带点儿跟稍微能缩短一下和他的身高差。 头发松散挽起,为了应今天这个特殊日子的景,她又在耳边别了一个红色的发夹,又将姐姐送的珍珠耳环戴上,她眉形生得自然,不用特别地描,只搽了些口红,最后又在腕间和脖颈处喷了些香水,他送的那瓶。 都收拾完,也才八点半,汪知意走出房间,陆敏君看到她,眼睛一亮,走上前,拉着她的手围着她转:“好看,真好看,”又叫在厨房里忙活的汪大夫,“别忙活了,快来看幺幺。” 汪思齐对汪知意要结婚这件事其实一直没什么实感,现在从厨房出来,乍一看到闺女新嫁娘一样的装扮,眼眶不由地发红,使劲点头:“好看!” 汪知意弯眼道:“是我妈衣服做得好。” 陆敏君笑:“待会儿封慎过来,你看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衣服还是人,我保准他看你看得眼都得直了。” 汪知意白皙的脸蛋儿生出粉,娇羞中又多些妩媚,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陆敏君笑又深了些,想到第一次在家门口看到裹在襁褓里的她,那么小小的一个婴孩儿,连哭声都是小小的,一见到人,脸上还挂着泪珠,水汪汪的眼睛里已经淌出了笑,招人疼到心坎上。 这一晃,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她压下眼底的酸,推着汪知意到饭桌前:“快,先吃点儿饭,封慎一会儿也该到了。” 饭桌上的东西很丰盛,但汪知意现在胃里有些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只喝了一些米糊糊,眼睛不自觉地看向院子里。 可是一直等到九点,外面的胡同还是没有车声响起。 汪知意一时想他是不是记成了十点,一时又想他在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其实早一会儿晚一会儿也没什么,他什么时候到他们什么时候走就成。 汪思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背着手转到厨房里,压着声音对陆敏君道:“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还能迟到。” 陆敏君不以为然:“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给耽误了,封慎又不是那办事儿不靠谱的人,上午领不成就下午领,今天一天的功夫呢,你着的什么急。” 汪思齐冷哼,他着的什么急,想当年他领证的时候,前一晚是一宿都没阖上眼,转天天还不亮就跑到丈母娘的门口等着了,他这倒好,还让幺幺等着他,他看他对这婚事儿根本就不上心。 陆敏君看他:“你要是着急就给他打个电话,他住的地方还有厂子里办公室的座机号码,你不是都有。” 汪思齐一甩袖子,又哼一声:“我不打,他爱来不来,他不要觉得幺幺软性子,就由着他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幺幺平日里不爱跟谁置气那是她懒得计较,可真要踩到她心里那条线了,我看他到时候哄不哄得来。” 陆敏君又笑,他这个当爹的对闺女倒是了解,幺幺性子是软,可也不是没脾气,要是真惹得她动了恼,那是轻易不能哄好的。 不过她要是真的跟谁使起了小性子,那应该是已经把那个人放到了很亲近的位置。 九点过了二十,胡同里终于有了动静,外面的胡同虽然每天人来人往车过得也多,但汪知意能听出哪辆车是他的,她不想让他进家里来了,汪大夫早就等得着了急,他来肯定会给他脸色看。 汪知意将毛线针归置好放到篮筐里,提起包,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对着厨房门口道:“妈妈,爸,他到了,我走了。” 汪思齐追出来,陆敏君跟在身后,着急嘱咐:“你让封慎路上开慢点儿,别着急,时间还早呢。” 汪知意回头应好,小跑着出了院子,又停在院门口,她跑得急了些,轻喘着气息,又让自己稳下来。 封慎推门下车,转身看到她俏生生地站在那儿,眼眸微动,盯着她的脸扫了一圈,慢慢开口,嗓音深沉:“过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汪知意攥紧手里的包,没有动,轻声回:“我鞋跟高呢,走不过去,你过来牵我。” 她抬起手朝他伸出去,柔白的指尖涂着樱桃红。 和她唇上是一个颜色。 第16章 封慎眉梢轻扬, 视线不离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停在她身旁, 牵起她的手拢到掌心:“等着急了?” 汪知意想说才没有,顿了下, 又看他:“说好的九点,你一直不来,我会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的眼神干净如水, 脸上的担忧明显, 封慎捏了捏她的指尖,解释道:“抱歉, 厂子里临时到了一批设备,验收耽误了些时间,下次不会了。” 汪知意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看到他黑色大衣里的白衬衫,仰头问:“我给你买的那件?” 封慎“嗯”一声。 汪知意眼底盈浅笑:“好看的。” 封慎目光扫过她的眉眼, 好看的那一个可不是他。 车开到胡同口, 白吉芳正抄着棉袄袖子和几个人聊闲天,汪知意都不怎么认识,只隔着车窗和白吉芳挥手打了个招呼,封慎车没停, 直接开了过去。 一个穿貂皮大衣的中年妇女着急地拿胳膊肘拐白吉芳:“哎哎,这是不是就是汪大夫家的那幺幺闺女?” 白吉芳嫌弃她身上冲鼻子的香味, 怕沾上,扭个身,不让她碰, 话说得不耐烦:“你管人家是谁干嘛,你还没说你们是来干啥的。” 貂皮女叫严桂花,是白吉芳娘家那边一条街上的邻居,两家多少还沾些亲,白吉芳一惯看不上她整天描眉画眼的,尤其是那红嘴唇抹得跟喝了猪血似的,难看的要死,偏她还觉得自己美得不行。 严桂花神经粗如桶,感觉不到别人对她的嫌弃,又挨上白吉芳的胳膊:“我还能来干啥,我哥家的大儿子今年刚满二十五,也到了该说媳妇儿的年纪,他那条件你也知道,在政府的机关单位上班,又受领导器重,他心气儿也高,一般的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 白吉芳直接顶回去了一个白眼儿,就她侄儿那一米六几的个头,心气儿再高又能高到哪儿去,就算垫个鞋垫还能给他高到一米七去。 严桂花自顾自地说着:“我给他盘算来盘算去,就想到了汪大夫家这宝贝幺幺,我之前去汪大夫家看病的时候,见过那姑娘一面,哎呦喂,那小模样儿长得,怕是天仙儿下了凡都比不上,我那侄儿肯定会喜欢,我这不就找你过来打听打听,她的婚事还没定下来吧?” 白吉芳冷嗤一声,她还真敢想,她那侄子要是行,她都能豁出自己这张老脸跑到汪家给她家那不争气的活祖宗提亲去了,至少她儿子不用垫鞋垫也能到一七五。 她虽然跟陆敏君不对付,但要是真能让幺幺给她当儿媳妇,她在陆敏君面前吃点亏,多少忍一忍,还是能就活就活和老汪家结亲家的。 这事儿她之前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可是到最后,也没能去敲开老汪家的门。 倒不是因为她怕比陆敏君矮一头,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她这个当娘的还不清楚,就贺家那条件,陆敏君都看不上,还能看上她儿子。 别说陆敏君看不上,就是角色调换一下,她要是自己有个闺女,也绝对打死不选家里那个活祖宗当女婿。 她白吉芳要脸,也有自知之明,肯定做不来那上赶着的事儿,这严桂花也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要不是他们两家还沾着些亲,就该让她直接去老汪家吃陆敏君的冷刀子,陆敏君真要是阴阳怪气起来,她都招架不住。 白吉芳又耐下些性子:“你们来晚了,她那婚事都定下了,这没几天就要办事儿了。” 严桂花“呀”一声:“咋这么快,不是说她年纪还正小的吗,家里怎么这么着急,她定的哪家?” 白吉芳努努嘴:“刚开车的那就是汪家的准女婿,封家的大儿子,你肯定没听说过。” 严桂花看着快要消失的车尾,有些惊讶:“真的假的,汪大夫家选女婿这么不挑的吗,人我是没看清长啥样,但开的这车也太破了些吧,就这条件汪家也能相中,那陆敏君咋想的,我家侄儿开的可是辆福特,进口车,小十万呢,早知道我就早点儿来了。” 第26章 白吉芳又翻一个白眼,不接严桂花显摆的话,反正有人说陆敏君眼光不好她就高兴,她回:“条件好不好的,人挑的是上门女婿,你那心气高的侄儿肯过来给老汪家当上门女婿?” 严桂花不管白吉芳话里的嘲讽,疑惑道:“咋还挑起了上门女婿,这要是选婆家,好好地挑一户,不管是嫁到你们镇上,还是到咱镇上,都离的不远,两家事先商量好,让孩子们以后两边管也不是不行。” 她又压低了些声音:“这些年可不像前些年日子都不好过,现在大家都富裕了起来,肯把自己家养活的儿子送去给别人家当上门女婿的,这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就是男方有问题啊,那个幺幺那么好的条件,这不是白瞎了,不是说那陆敏君是挺精明的一人,咋在自己闺女的婚事上就失了算计。” 白吉芳难得同意一回从严桂花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 跟着严桂花一块儿来的那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凑上前来悄声道:“难道街上传的那些都是真的?老汪家的闺女真跟她之前单位的领导搞破鞋了,所以老汪家才这么着急地把闺女的婚事儿定下来,还选了个上门女婿,以后就算人家发现了什么问题,也好拿捏他。” 严桂花一惊:“我咋没听过这件事!你们怎么不早跟我说,要是她搞破鞋,我干嘛还上赶着来跑一趟。” 那两个女人笑得讪讪,嘴上说我们还以为你听说过呢,心里想的是,就你侄子那条件,只有人家挑他的份儿,他还能挑了人家。 严桂花眼睛瞪得跟个电灯泡一样:“我听说过我还来,我是傻吗,我侄儿要长相有长相,要前途有前途,要娶的可是黄花大闺女,搞了破鞋的我们家可不要。 她又后悔:“我这也是,什么也没打听清楚,就这么急哄哄地来了,我记得那闺女就长了一双勾搭人的眼,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搞破鞋这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你说她要是勾勾手,哪个男人能忍得住,这就是娶进了家门,怕以后也会胡搞乱搞。” 白吉芳早就听不下去了,指着严桂花的鼻子低声骂起来:“快闭上你那烘臭的嘴,说的都是什么烂黑心的话,你见过幺幺几面,就在这儿乱喷粪,幺幺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人姑娘乖乖巧巧的,懂事又知礼,谁搞破鞋她都不可能去胡来乱来。” “你也不瞅瞅你家侄儿那瘪仨样儿,长着双王八眼,蒜头鼻,猪拱嘴,个头还没板凳高,二十五还没到,头顶的头发都快掉光了,就他,还娶什么黄花大闺女,他就是想娶黄花菜,黄花菜见了他都得拔腿就跑。” “还琢磨让幺幺去给你当侄媳妇儿,你想什么呢,出门前不会自己照照镜子,你要是没买镜子的钱,我给你,省得你跟个没栓绳的疯狗一样,跑出来到处咬人。” 白吉芳一开骂就停不下来,严桂花被骂了个猝不及防,一时想不出反击的话,整个人跟那个破败的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地出着气,脸比那猴子屁股还红,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身后的那两个女人偏过头努力憋住笑,从来都是严桂花对着她们指东骂西,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把她骂得说不出话来。 白吉芳又指她俩急赤白脸地骂:“还有你俩,笑什么笑,你们不是女的,不知道什么话最要咱们女人的命,你们怎么知道人家搞破鞋,你们是站到人窗户前看到了,还是藏到人床底下听到什么动静了?!” 那俩女的没料到枪火怎么就转到了她们这儿,当下就有些慌,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回:“没啊,我们就是听别人说了那么一两句…….” 白吉芳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她们脸上:“没听到也没看到,就管好你们自己的嘴,你们没闺女还是没娘,闲话不说到你们家身上,你们就不知道疼不知道痒是吧,我要是再听到你们瞎说一句,回头我就跟别人说你们在外面跟男人搞破鞋,让你们也尝尝被人说瞎话的滋味儿。” 她说完一眼都不想多看她们,扭头往胡同里走,再跟她们多说一个字儿都是浪费时间,大清早的上赶着来找晦气,几个没脑子的玩意儿,白吉芳闷头走得快,快走到家门口时,才看到出来扔蜂窝煤的周岚。 周岚退休前是镇上学校的老师,之前也教过汪知意,她是下乡的知青,当年因为政策的问题,最后没能返回到城里,就留在了镇上,周老师为人有些清高,不爱和街坊邻居来往,最不喜欢白吉芳说话张口闭口都带脏字儿,平日里也就和陆敏君走得近。 她看不上白吉芳,白吉芳也看不上她,整天装什么装,你再是从大城市来的,现在不也是咱镇上的人,要搁过去论成分的年代,谁比谁高一等还说不定,都快六十了,还整天穿着身旗袍踩个小高跟,当真以为自己还是过去那资本大小姐呢。 她连招呼都懒得跟她打,直接回了自家院儿,要关上院门,想到什么,又停下手,也不看周岚,冷声冷气道:“今天这事儿你别陆敏君提,我这可不是为她。” 她就是单纯地看不惯那些拿女人的名声胡乱造谣的人,她和陆敏君再不对付,再怎么和她明里暗里地掐,也不兴别人把屎盆子往幺幺头上扣,幺幺小时候还让她抱过呢。 周岚看着她,开了口,带着些江南软糯的调子,也不提刚才的事儿:“待会儿我想要蒸些黄米糕,但我不太会弄,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教教我。” 白吉芳一愣,又看她,这可真是天上下红雨的稀罕事儿,还有她来求她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拒绝:“我待会儿没时间,我待会儿要煮肉,锅我都架好了。” 周岚点了点头,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白吉芳看她一眼,这人求人也没个求人的样子,还端着架子给她摆谱,她没好气道:“你要是想弄就现在弄,我就现在有时间,你这想让我帮你,还不赶着我有时间的空档,难道让我上赶着你。” 周岚也愣了下,又笑。 白吉芳翻了个白眼儿,都半条腿要迈进棺材里的人了,还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连个黄米糕都不会蒸,也不知道平时都咋吃饭,难不成就在她那满屋子的花里摘点儿花瓣喝点露水。 她心里嘀咕的没一句好话,脚步倒是没一点犹豫,直接跟着周岚进了她家的门。 陆敏君站在自家的院门后面,一直没出去。 汪思齐收拾完厨房,拖着一条不利落的腿走出来:“刚刚胡同里吵吵啥呢?” 陆敏君将开到一半的门关上:“没吵啥。” 汪思齐的心思也没在谁跟谁吵架上,他心里记挂着别的:“也不知道幺幺他们现在到没到地方?” 婚姻登记处离得不算远,从汪知意家开车半个小时就能到,到了要先去隔壁指定的照相馆里拍证件上的照片。 照相馆的老板也是刚开门不久,正打着哈欠泡茶水,看到封慎和汪知意进门,惺忪的睡眼里倏地起亮光,不等他们说明来意,双手一拍,笑道:“拍结婚证件照是吧,来来来,快来快来快来。” 老板一连说了三个快来,可见心中之急切,他的店不大,又在婚姻登记处旁边,平日来店里的大多是照结婚证件照的小夫妻,他一颗想要寻求艺术的心根本没有多少可以发挥的空间。 现在看到汪知意和封慎,他一下子就来了感觉,男人高大冷峻如青山,姑娘柔媚可人似流水,他这小店开了这么长时间,这绝对是迄今为止他见过的最般配的一对儿。 今天没准儿能拍出他的人生代表作,老板唰一下拉下幕布,指挥汪知意和封慎到幕布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汪知意先走过去,封慎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到墙角的柜子上,又脱下大衣放到她的包旁。 他身上的西服还是去家里提亲那天穿的那套,不同的是里面黑色的衬衫换成了她买的白色,还系了一条暗红的领带,很正式。 汪知意看着他坐下,对他弯弯眼,笑得跟初见他那天一样甜。 封慎看她:“不用紧张。” 汪知意睫毛忽闪两下,她紧张得有那么明显吗?不过,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就是让他知道她的紧张也是没什么的。 她给他压了压西服的领口,小小声坦白:“我紧张得早晨都吃不下饭,只喝了些米糊糊。” 封慎淡淡扫了眼她凑近的红唇,目光平静。 汪知意和他的 视线对上,在平静中觉察到了些什么,呼吸微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头看向前面,白色珍珠耳环缀着的小巧耳垂一点点沁出粉,又生出红,淌到雪白的脖颈,晃人眼。 第27章 老板出声:“来来,新郎官也看前面哈,别老盯着你媳妇儿看,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看。” 汪知意脸发烫,膝盖歪过去,轻碰了下他的膝盖,封慎这才看向前面,手伸过去,将她有些凉的手握住,汪知意的指尖被他掌心的热完全包裹住,紧张忽地更多。 老板又道:“咱们都笑一笑哈,别紧张。” 汪知意试着放松,眼睛弯下来。 老板在镜头里看着汪知意不由地笑:“哎呀,咱们新娘子笑得可真好看。” 他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看封慎:“新郎官,你多少笑一笑啊,你说你娶这么漂亮的一媳妇儿,脸上咋都不带一点喜气儿呢,这要是换成我是你,现在坐在那儿,我都得乐得笑出了声。” 封慎眉头蹙了蹙,冷声道:“照吧,我们赶时间。” 老板吃了一瘪,不敢再卖弄俏皮话了,心道,这新郎官未免也太霸道了些,他不过就是那么一打比方,他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就是他再做十八辈子美梦,这么好看的姑娘那也不能成了他媳妇儿啊。 他心里诸多腹诽,嘴上热情不减:“来来,咱靠近一点。” 封慎没有动,汪知意的肩往他那边靠过去些,抵上他的胳膊。 老板又道:“还不够近,再近点哈,咱这照的可是结婚照,得亲亲热热的才行。” 汪知意的头又歪向他,柔软的头发挨到他的耳朵,封慎攥着她的手收了些力道,面上没什么表情,冷峻的黑眸却透着笃定,汪知意让自己的眼睛弯得更深了些,新嫁娘的娇羞里似裹了蜜,美得不可方物。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洋洋洒洒地落进来,拢在两个人的身上,一刚一柔的对比,和谐异常,老板在心里叫了声“天爷”,赶紧咔咔地按下快门键。 相片在这一刻定格。 从进去婚姻登记处到办完,前后不过也就二十分钟,上午的人不算多,办理的速度很快,汪知意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工作人员已经在小红本上“啪啪”两下,盖好了钢印,一切快得就跟做梦似的。 站在门口,寒风拂面吹过,汪知意醒过些神,仰起头看身旁的人,恍惚间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封慎低头也看她,将手里的两个小红本递过来:“你拿着吧,回去放保险柜里。” 结婚证也放保险柜里? 倒也不是不行,汪知意接过来,放进自己包里,刚要拉上拉链,他又递过来两个小袋子:“这个你也拿着。” 汪知意问:“什么?” 封慎回:“计生用品,刚工作人员发的。” 汪知意的手一顿,碰到小袋子的指尖似沾到了火,蜷缩到掌心,这个……她也拿着吗? 封慎道:“回去放到新房卧室的床头柜里。” 汪知意耳根生出热,轻轻“嗯”一声,也不接,扯开些包,让他直接放进来。 封慎看了眼她包里面,把东西单独放到了包内侧的一个小兜里,没挨着结婚证放,省得回到家里,她往外掏结婚证给人看的时候再把东西给带出来。 这事儿她不是干不出来,到时她又要垂下红透的颈子,到处找地洞给自己钻了,她一闹起羞,哪儿哪儿都会洇出粉,会让人很想把她给藏起来。 东西一放进去,汪知意赶紧拉上拉链,生怕被谁给看到,包在她手里提着也成了烫手山芋,可她又不能把包扔掉。 封慎从她手里拿过包,又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冷不冷?” 烫手山芋扔了出去,汪知意松一口气,摇摇头,冷倒是不冷,她就是有些饿了,早上她没怎么吃饭,现在事情办完了,胃里堵着的东西也下去了,有些想吃东西了。 封慎看她:“吃点东西?” 汪知意回:“还是先回家吧,不然爸妈他们该等着急了。” 封慎牵着她走到车前,副驾的门拉开,汪知意坐进去,他扶着门看了眼周边的店,把包放到她膝盖上:“你等我一下。” 汪知意以为他还有什么事情要办,点头道好,车门关上,汪知意看他走远,又看回膝上的包,拉开拉链,拿出结婚证来,打开。 她刚才都没有太看清结婚证里面是什么样子,上面的照片她也是现在才看到,刚才照相馆的老板把照片给了他,他看了眼就装回了袋子里,资料也是他拿着上交的,她都没来得及看照片照得好不好。 小小的一张照片里框着她和他。 他当真是一点都没有笑,端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一点儿都没有当新郎官的喜庆,相比之下,她笑得未免也太多了些,笑都从眼角淌了出来,关都关不住一样,她就这么开心的吗? 不过,倒也不难看,他不难看,她也不难看。 就是…….她挨他挨得太近了,他就那样直挺地坐着,而她的头都快歪到了他的肩上,不说外人,就连她自己单看这张照片,都觉得她好像喜欢他喜欢得不行。 汪知意脸一红,直接阖上了结婚证,回到家就该直接锁到保险柜里,连她爸妈她都不想给看了。 她将结婚证扔回包里,又从一个小红袋子里拿出两块儿糖,剥开一块儿吃进去,慢慢地嚼着,大白兔奶糖奶奶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满溢开,她心里的慌乱也慢慢定下来。 让别人觉得她喜欢他喜欢得不行也没什么…….他是她的丈夫呢,还是她自己选的,她也该喜欢他的,这才是一对正常的夫妻该有的样子。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汪知意转头对上他的眼,脸上又是一红,他每次走路都悄没声儿的。 封慎递进来一个纸袋。 汪知意已经闻到了味道,她接过袋子,冲他笑:“我可爱吃糖炒栗子了。” 有什么东西是她不爱吃的吗,封慎看着她眼底的笑,又递过来一个袋子。 汪知意没看出这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是吃的?” 封慎道:“棉鞋,换上吧,你的脚不冷?” 汪知意心头微动,又看他,她脚上的高跟鞋是单的,还露着半个脚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羊绒袜,虽然是为了好看,可接近零度的天气,不冷是假的,要是坚持坚持也不是不能到家,没想到他还给她买了双棉鞋回来。 她眼睛弯了弯,诚实回:“冷的。” 封慎从袋子里拿出鞋,在车外半蹲下身,握上她的脚腕,给她脱下高跟鞋。 汪知意垂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糖纸,心头似被什么轻轻挠了下,又挠了下。 封慎将棉鞋套到她的脚上,她的脚很小一只,具体穿多少号的他也不清楚,只估摸了个大概,买了双三十六号的,应该是买大了,他抬头问:“合脚吗?不合适可以再去换。” 汪知意回过神,掩下眼底的无措,低头看脚上的棉鞋,也是红的,很搭她今天衣服,稍微大一些,回去垫双鞋垫儿就可以。 她回道:“合适的,不用去换,”又把手里剥开的糖喂到他嘴边,“给你吃。” 封慎没张嘴,偏开些头,只道:“你吃。” 汪知意手指顿了顿,他们的喜糖呢,她出门前特意装的,他都不吃。 他不吃她自己吃,汪知意把糖塞到自己嘴里,这块儿是橘子软糖,不同于奶糖的甜腻,橘子软糖的甜里带着些酸,也好吃,可惜他没口福,尝不到。 封慎将她的高跟鞋放进袋子里,直起身,又把袋子放到中控台上,要给她关上车门,一转头,视线顿住。 她唇上沾到了些糖霜,淡淡的一点白落在娇嫩的红上,格外惹人眼。 汪知意注意到他视线停留的方向,肩一僵,又让自己不要慌,车停在角落里,隐蔽性很好,外人看不到他们这头,她咽下橘子软糖,看着他,慢慢道:“你低些身。” 封慎手扶着车门,盯她片刻,弯下些腰。 汪知意又道:“再低些。” 封慎眉眼不动,又低下些腰身,和她视线平行。 汪知意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双手圈上他的脖子,唇贴过去,挨到他的唇角,轻轻碰了下,声音很小:“新婚快乐呢,封慎。” 封慎平静的黑眸陡然起翻涌。 汪知意要离开,又看到他唇角沾到的一点浅白,是糖霜,她压着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问道:“甜不甜?” 她挨近的呼吸里有股子奶香的橘子味,封慎灼烫的气息贴着她的唇,嗓音很哑:“什么?” 汪知意克制着指尖的颤,轻声回:“我们的喜糖呀。” 第17章 封慎紧盯着她, 手掐住她一掌可握的腰身,慢慢用上力,她是真的知道怎么招惹他。 第28章 汪知意起先凭借着一点冲动的念头, 心里虽有胆怯,可并没有多少畏缩, 现在被他周身的气压裹挟着,才知道招惹过了头,想起来害怕, 她后退些, 但背后是座椅,她根本逃不开他。 有杂乱的脚步声走近, 汪知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撑在他胸前,提醒道:“有人来了。” 封慎没有放人的打算,钳着她的腰掐得更紧,她既然敢招惹他,就该事先想到会有什么后果。 汪知意有些急, 叫他的名字求饶:“封慎…….” 封慎面无表情, 不为所动。 脚步声越走越近,明显是冲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汪知意是真的急了,微弱的嗓音软又颤:“你要是想亲, 回去再给你亲,这是外面呢。” 封慎终于开了口:“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是在外面。” 他真的很喜欢当面戳破她的面皮, 汪知意脸红得厉害,连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想认了:“我……那不是亲,就是不小心碰到了, 我不是故意的。” 封慎问:“那怎么才叫做亲?” 汪知意垂眸躲开他沉压压的目光,声若蚊蚋:“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被人亲过。” 封慎沉默看她,汪知意想看他又不敢看,寒冬腊月的天气,她背上都浸出了些汗,周围的声音全都远去,她只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 许久,他的指腹压在她的唇角,重又慢地碾过:“你会知道的。” 会知道什么…… 汪知意被他弄得唇上一烫,心头也跟着燃起了火,她想将脸上的热压下去,可越压偏越多,封慎手离开她的唇,松开她的腰,扯过安全带给她系上,汪知意犹如在虎口惊险逃生般松了口气,她咬住唇,头深埋下去,掩住自己眼底的心慌意乱,封慎看她一眼,直起身,关上车门,将她挡在别人的视线之外。 走近的男人正搂着自己媳妇儿亲亲热热地说悄悄话,乍一看到封慎,唬了一跳,娘呀,这大哥青天白日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男人也是刚和自己媳妇儿领完结婚证,正美得不行,看到谁都想让人沾沾自己的喜气儿,也不管封慎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缓过最初的惊吓,凑上前去想跟封慎显摆显摆自己这白白胖胖的大媳妇儿终于是娶进了门。 封慎理都没理他,径直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上去,又关上车门。 男人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他看着紧闭的车门,摸上自己的后脑勺暗忖,大清早的来这边的不是来办结婚的,就是来办离婚的,这冷脸黑面的大哥莫不是来办离婚的。 要真是这样,那是挺惨的,这大年根底下的被媳妇儿给踹了,难怪身上不见一点喜气儿。 没有一点喜气的封慎扣上安全带,偏头看了看副驾上那只红兔子,汪知意窝在座椅上,知道他在看她,却不肯抬头,手指卷着糖纸一圈一圈地绕,安静的车厢里只有玻璃纸轻微擦蹭的声响。 封慎发动车,开口道:“挺甜的。” 汪知意现在大脑都是乱哄哄的,听到他的话,懵懂地“嗯?”一声,转头看他。 封慎打转方向盘将车倒出去,嗓音淡极:“你不是问我们的喜糖甜不甜。” 汪知意眼底的水波轻轻起晃动,唇角被他碾过的地方才刚降下去些热,现在又生滚烫。 封慎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汪知意睫毛颤着,让自己对他弯了弯眼,又转头看向前方,看着还算是镇定,如果忽略掉她已经红透的耳根。 封慎的目光跟着她颈侧漫开的红淌过,又看向前方,手指叩在方向盘上,想到什么,眉间又慢慢拧出些凝重。 和她结婚的要是别人,她会不会也像刚才那般,搂着那个人的脖子,娇娇软软地问,他们的喜糖甜不甜。 车一直安静地开到胡同口,汪知意唇上的热还没有散尽,好在脸上的红淡了些,她在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又和他看过来的目光撞上,她还算淡定地从后视镜上收回视线,糖纸在她手里攥了一路,都快被她抠烂了。 胡同里停着辆三轮,谁家正在卸蜂窝煤,车开不进去,她将皱皱巴巴的糖纸连同还热乎的栗子都塞进自己包里,解开安全带,想尽快逃离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停在这儿吧。” 封慎抬腕看了眼时间,又拿下中控台上的袋子也递给她:“我就不进去了,厂子里还有些事情,我得赶过去。” 他不去家里正好,汪知意总算能露出些轻松的笑,她点点头,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顿了下,又看他:“你晚上要来家里吃饭吗?” 封慎回:“不了,我晚上有别的安排。” 汪知意又松一口气,轻“嗯”一声,收回手,攥紧袋子,拎起包:“那我走了,你开车要小心。” 她脖颈还泛着粉,封慎又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留住。汪知意还没完全缓下来的心跟惊弓之鸟一样,睁大着眼睛看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封慎从后座拿过自己的围巾,给她在脖子上绕了几圈,从颈侧到粉莹莹的耳朵都遮挡得严实,然后长胳膊越过她,推开她这头的车门:“去吧。” 他围巾上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很好闻,缓解了些她的紧张,汪知意的脸埋在柔软的毛线里,脚上的鞋也很暖和,她冲他笑了笑,侧身下车。 封慎看着她眼里的笑,手不由地握上车把,也推门下车。 汪知意一边后退着往胡同里走,一边冲他挥手,语气轻快:“不用下来,快上车吧,外头冷。” 她说着话,脚已经歪了方向,再走就要撞到墙上,封慎一开口,就有些训人味道:“好好看着路。” 他的声音没有一点暖和气儿,脸也没有一点暖和气儿,汪知意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了些胆量,就是声音很小:“知道了,看着呢,凶什么凶。” 封慎一顿,他有很凶吗,他就是提醒她。 就是很凶,今天日子特殊呢,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笑模样儿,汪知意冲他皱皱鼻子,扭身向前,也留给他一个没有一点暖和气儿的后脑勺,还没走上两步,已经开解好了自己。 算了,凶就凶吧,决定和他结婚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不是个温柔性子的人,总不能指望着一领结婚证他还能转了性。 她回过头,冲他笑着再挥挥手,又转身向前,路过三轮车旁,和邻居笑着闲聊两句,继续往家里走。 她虽然爱掉眼泪哭鼻子,可是更爱笑,对他笑得甜,对别人笑得也甜,封慎目送她的背影走远,她要是再回头看他一次,他晚上也不是不能推掉已经有的安排,今天的日子不比往常,再忙也该陪着她吃一顿饭。 汪知意还没走到家门口,已经闻到了饭香味儿,应该是在炖鱼,闻着味道就是从她家院子里飘过来的,肯定是她爸在做午饭了。 她脚步加快了些,没再管身后的人,小跑起来,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家门。 封慎半倚着车门,看着空荡荡的胡同,扯了扯唇角,亏他之前还觉得她粘人,他实在是小瞧了她,她的笑太具有欺骗性,会哄人,也会骗人。 汪知意都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有这么大的本事,她回到家,包还没放下,先被陆敏君喂到嘴边一块儿剥好皮的烤红薯,汪思齐端着杯晾好的温水跟在后面,汪知意吃一口热腾腾的红薯,又喝两口水,胃里一下子就多了些热乎气儿。 她知道他们在等着什么,马上从包里掏出结婚证来。 陆敏君把红薯塞到汪知意手里,高兴地接过结婚证,打开看一眼照片照得挺好,又扫一眼钢戳没有盖错地方,就把结婚证给了汪大夫,她几步走去沙发旁的座机,得给汪茵打电话说一下,她还不知道幺幺今天领证的事情。 汪思齐捧着结婚证看得仔细,汪知意红薯都吃了大半,陆敏君给汪茵的报喜电话也都打完了,他还没有看完。 陆敏君伸着手在他眼前晃悠两下:“你在看什么呢,再看下去这结婚证都被你看出花儿来了。” 汪思齐阖上结婚证,哼哼两声:“这封慎长得黑是黑了些,勉强还算上相,这样一拍照片,和幺幺看起来倒也般配。” 汪知意眨了眨眼,又看了眼窗户外的太阳,今天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这应该是汪大夫第一次说封慎的好话吧。 汪思齐端着一脸的严肃正经,把结婚证给了汪知意,嘱咐她要放好,别弄丢了,然后背着手去了厨房。 陆敏君乐,对汪知意小声道:“这没领结婚证之前,封慎是不是女婿还不做准,所以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现在领完结婚证了,封慎就算是咱屋檐下正儿八经的一口人了,他也瞧出好来了。“ 汪知意抿嘴笑,她爸这个人最护家里的人短,就连家里的公鸡跟别人家的公鸡掐架,掉了两根鸡毛他都会心疼。 第29章 陆敏君这才看到她脚上的鞋变了样儿,“欸”一声,“你这出了一趟门,怎么还换了双鞋回来?” 汪知意抬脚给她看:“那双有些冻脚,这双暖和,封慎买的。” 陆敏君又笑,忍了忍,没忍住,拿肩撞向汪知意:“我就说你娘我看人轻易不会看走眼,当初一见他,我就知道他虽然是个面冷的,可要疼起自己媳妇儿来,肯定是疼到骨子里的那种,你现在有没有感受到些?” 汪知意脸有些红,胡乱地点点头,把剩下的红薯直接塞进嘴里,借口要去换衣服,才算是暂时躲过了她妈的继续打趣。 她先去洗了个手,跑回卧室将一身红换下,路过穿衣镜又停下,看着里面的人,一时没有动,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唇角,被他碾过的地方还有些明显得红。 他会疼人吗…… 她心里有怀疑,他那个时候的眼神看起来更像是要吃人,连逼近的气息都凶得要死,又怎么会疼人。 怎么又开始想这些,汪知意使劲拍了下脑门,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将结婚证锁进保险柜,出了卧室。 陆敏君看她出来,招手让她过去,把两个袋子递给她:“昨天封慎他们过来拿了好些水果,我们也吃不完,一袋给你岚姨送过去,一袋给白吉芳送过去。” 汪知意以为自己听错,又确认一遍:“吉芳婶儿?” 不怪汪知意这么惊讶,她妈和吉芳婶儿素来不对付。 其实两个人也没什么大仇大怨,就是互相看不对眼,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儿去,陆敏君嫌白吉芳小家子气,爱计较,成天就知道盯着别人锅里的吃食说三道四,白吉芳嫌陆敏君心气儿高,他们陆家往上数,祖上三辈儿都是在土里刨食的,偏她一门心思地想要去挣那人上人的命。 俩人经常说着说着就夹枪带棒地暗怼了起来,但是两家平日里也不是没来往,街坊邻居的一条胡同里住着,大面上至少过得去。 尤其是陆敏君特意嘱咐过汪茵和汪知意,她们长辈之间的别扭是长辈间的事儿,这些跟你们小辈儿没关系,你们见到人该怎么叫人就怎么叫人,不说别的,当初要不是她发现得及时,汪茵四岁的时候得让那挨千刀的拍花子的给拐骗走了。 因着汪茵这事儿,陆敏君和白吉芳再闹不对付,也没和她当面撕破过脸,但要说再近的关系,也没有了,给她送东西,更是打从汪知意记事起,今天算是头一遭。 陆敏君没多解释,只道:“对,她那张嘴骂人厉害,吃东西也叼,就喜欢吃一些稀罕物,这里面有封洵从南方带回来的猕猴桃,还有干荔枝,让她尝尝鲜。” 汪知意也不多问,跑腿的事儿她最擅长,岚姨家门敞着,但家里没人,汪知意把袋子给她放到了堂屋的桌子上,吉芳婶儿家的大门紧锁着,院子里只有狗叫声,家里也没人,待会儿再过来一趟吧,她提着袋子慢慢悠悠地往家走。 卸煤的三轮车已经开走了,后面又有车进了胡同,汪知意往墙边靠了靠,把路让出来,车在她身旁停下,车窗降下,陈江川探出头来叫她:“幺幺。” 没有别人在,汪知意连表面的敷衍都不想装,看他一眼就转开了视线,继续向前走。 陈江川开着车,缓慢地跟着她,自问自答:“我回这边的房子拿些东西。” 汪知意可有可无地“嗯”一声,算是回应,脚步加快了些。 陈江川被她的冷漠击溃了勉强维持的冷静,他受不了她这样待他:“幺幺,我是骗了你,我也知道我自己做错了事情,现在做再多也弥补不了对你造成的伤害,可你觉得那个封慎对你们这桩婚事又有多少认真。” 汪知意转头看他。 陈江川终于得了她一个眼神,缓下些语气,在一瞬间又恢复了理智:“他说让我在你们婚礼那天去抢亲,如果他对你是认真的,他会说这样的话?他把你当什么。” 汪知意脚步一顿。 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她和陈江川的那点过往,是她在什么地方让他看出了端倪吗,还是陈江川和她说了什么。 不过就算说了什么,她也坦荡。 汪知意不想和陈江川有过多的纠缠,有些事情她也不想从陈江川嘴里听什么前因后果,她心里有疑问,可以去问他。 她平静地回陈江川:“他把我当什么我自己知道就行,我们夫妻间的事情,用不着你一个外人用一句掐头去尾的话来上眼药。” 陈江川蓦地怔住,夫妻……婚礼不是还没有办? 汪知意懒得再跟他说什么废话,快步超过他的车,回了自家门。 她看着没事儿人似的,陈江川的话多少还是带了些烦乱,封慎知道了她之前的事情,却一句都没在她面前提过,他肯定不是那种有什么误会憋在心里瞎琢磨的性子,多半是对这些事情不在意。 可他不在意是他不在意,那天在厂子里,和陈江川碰面的时候,她只跟他说陈江川是之前隔壁门的邻居,事后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那现在她要跟他再解释两句吗,还是干脆也一句都不说,将这篇直接掀过去。 好像确实也没说的必要,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就像她也不关心他之前是不是跟谁有过什么,他年纪也不算小了,就是有过什么也正常。 反正她是不会傻到跟过去纠缠不清,她相信他也不会,冲他做事一贯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就能看出来。 所以陈江川的事情,他不问,她也不需要主动去提起,他的厂子也不用陈江川的钱投进来,两个人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应该不会多。 等一下,汪知意思绪猛地停住,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厂子不需要陈江川的钱投进来。 一些对话隐隐约约在她脑子里浮出来,好像是她醉酒那天发生的事情。 不过对话只停在他说他的厂子暂时还不需要别人的投资,再多她就想不起来了,难道是她喝醉那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已经把她和陈江川的那点事情给交待完了。 汪知意心里乱七八糟的想得多,饭是一点没少吃,晚饭吃完,窝在沙发上织了十分钟的围巾就织不下去了,她端过果盘,不一会儿垃圾桶里的橘子皮就堆成了山,橘子吃够了,又将还剩的糖炒栗子全都消灭完。 不一会儿,又从沙发上起身,去西屋拿了几块儿红薯塞到了炉子下面,拿炉子里的灰烬将红薯煨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吃正好。 现在家里只有她自己,自打汪大夫出院后,只要不是下雨下雪刮风的天气,老两口每天晚上都要去河边溜几圈,汪大夫身体能恢复得这么好,完全归功于她妈的严格监督。 汪知意封好炉子,去厨房洗了个手,再出来,手里拿了块儿岚姨下午送来的黄米糕,扯了张报纸垫着将黄米糕放到了炉子边上,等熥出些焦脆来再吃,会更香。 座机响起,汪知意趿拉着棉拖鞋走回沙发旁,拿起话筒,清浅的呼吸进到耳朵里,她睫毛颤了下,已经听出了来电的人是谁,她“喂”一声,佯装不知:“哪位?” 那头没有声音,汪知意等了一会儿,再“喂”一声,又问:“你找谁?” 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开了口,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些惫懒:“我找我媳妇儿。” 汪知意手指慢慢卷上电话线,大概是因为不是面对面的缘故,她多了些胆量:“你媳妇儿是谁?” 封慎一字一顿:“汪知意。” 汪知意再演不下去了,拿听筒冰着耳朵上的热,问道:“你是醉了吗?” 封慎懒懒回:“没有。” 汪知意不信,他肯定喝多了,要搁平时,他不会陪她玩这种小孩子才玩的幼稚游戏。 封慎又问:“在做什么?” 汪知意坐到沙发上,拿起半天才织了一个角的围巾,哄人不眨眼睛:“在给你织围巾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她的假话,电话里没了声儿,外面传来几声狗叫,电话里同时也响起几声狗叫,汪知意看向院子外面:“你在哪儿呢?” 封慎道:“在胡同里。” 汪知意站起身:“怎么不进来家里?” 封慎回:“不进去了,就是路过,马上还要赶去省城,明天一早有事情。” 汪知意默了默,又道:“你等我一会儿,先别走。” 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跑去厨房,拿布袋装了些糕点饼干,还洗了两个苹果,又装了些干果,到省城开车少说也要三个多小时,她坐车的时候喜欢吃东西,也给他备得齐全。 然后用自己的保温杯冲了杯蜂蜜水,又去柜子里找出一个新的保温杯,刷干净后,装满温水,全都放进了袋子里,他喝酒了,肯定还有别人陪着他一起去。 第30章 车停在院门左边的空地上,没挡着胡同里的路,后座的门敞开着,他仰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大哥大没松开,眼睛闭着,眉心有些蹙,看起来不是很好受的样子,听到动静,勉强睁开眼,看到她,低声道:“上来。” 汪知意弯腰上车,坐到他身旁,又关紧车门,他喝了酒,还敞着车门吹风,身子骨再壮实也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她看了眼驾驶座:“谁给你开车来的?” 封慎直起些身:“小伍。” 汪知意往车外看:“小伍哥人呢?” 封慎回:“去买烟了。” 汪知意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装了些吃的,去省城开车时间久,你们路上吃,还有蜂蜜水,你待会儿记得喝了。” 封慎轻“嗯”一声,接过袋子,手又向前,握住她的手指,拢到掌心。 汪知意看他:“你这是喝了多少?” 他酒量应该很好,之前几次吃饭,汪大夫那样灌他,他一点事都没有,他现在的眼神都有些茫了。 封慎扯了扯唇角,封洵喝得更多。 汪知意问:“胃里难不难受?” 封慎回:“没事儿,”又道,“陪我歇一会儿。” 他说的歇一会儿,就是真的歇一会儿的意思,他仰头又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看着像是睡着了,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她的手指。 车里很静,车外有窸窸窣窣的虫鸣,院门口昏黄的灯光斜斜地泄进后座,打在他的脸上。 汪知意目光慢慢逡巡过他的眉眼,原来他真的醉了是这个样子,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有耳根处有些暗红,薄薄的唇比平日里要红,被酒浸过,有些潮润,眉心还是蹙着的,他就连喝醉了,也不会彻底的放松下来。 封慎开口问:“在看什么?” 汪知意睫毛颤了下,他是长着第三只眼吗,闭着眼都能知道她在看他,她抿了抿唇,如实道:“在看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笑。” 封慎问得随意:“你喜欢爱笑的?” 也不是她喜不喜欢的问题,汪知意就是觉得经常笑一笑总比他这样什么情绪都不外露的好,难道就没有什么事情是能让他开心的吗。 封慎 半天等不来她的回答,睁开眼,盯着她,如果她喜欢爱笑的,当初就不该选他,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在决定和他结婚的时候就该清楚。 汪知意看着他眉间的川字,指尖动了下,想给他抚开,又没有动,轻声回:“你心里要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可以跟我说说,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但找个人说说,心情也许会好一些。” 封慎仰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看着她,手抬起些,抚上她的脸颊,又慢慢向下,最后落在她的唇角,嗓音有些哑:“汪知意,这里算是在外面吗?” 汪知意顿住,想起她上午说过的话,没作声,双颊生出粉,眼神晃动。 封慎指腹碾着她的唇用了些力:“说话。” 要说什么,他在要她的许可吗,说算在外面,就是不同意他亲她,说不算,就是同意……车厢里静得厉害,连呼吸都听不见,他今天耐心很多,像是执着于等她一个答案。 当然……算啊。 车里怎么不算外面,虽然车厢是密闭的,可玻璃也没个遮挡,夜色虽然昏暗,谁要是在胡同里路过,也不是不能看到里面。 肯定……不能在这里亲的。 汪知意唇角贴着他的手指动了下,还没开口,封慎黑眸一沉,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直接压到了他的唇上。 第18章 汪知意嘴上闹溃疡长了口疮, 一开始只是一处小伤,可嚼东西的时候又被她不小心咬了一下,一点小伤还变严重了。 抹了些药也轻易不见好, 她已经连着两天没吃好饭了,但凡吃些带酸辣味的都会被蜇到, 只能老老实实地吃白粥。 汪大夫以为闺女是因为婚期临近,事情杂乱繁多,着急上了火, 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熬百合雪梨汤。 又偷偷跟陆敏君埋怨:“这封慎怎么就这么忙, 联合国秘书长都没有他事情多,说是去省城, 怎么又跑到京里去了,今天还不回来,这离办事儿还剩几天,整天连个人影儿都见不到他,幺幺一个人忙前忙后忙得脚后跟都要朝了天,这不上火才怪。” 幺幺嘴上那伤到底是不是因为溃疡, 陆敏君看破不说破, 只道:“封慎人是没在,可事情哪一件没有安排妥当,家具都送进了新房,酒楼封诚也带我们也去看过了, 就连你这头发,知道你腿脚不方便, 封洵还把人师傅接上门来给你剪,你还想怎么样?” 汪思齐还是嘟囔:“他人在和不在能一样吗,这结婚的是他, 又不封诚和封洵,现在都不见他多上心,结婚后还能指望他怎么上心。” 陆敏君拿手指怼上他的脑门:“快熬你的汤吧,整天就数你这个小老头事情最多,我看你就纯属是闲的,这些话你少在幺幺面前念叨。” 汪思齐在心里哼一声,不跟幺幺说是不跟幺幺说,等那黑煤球回来,他肯定要敲打敲打他,他不要觉得领了证就万事大吉了,他要是真不上心,就算结了婚也不是不能离,他们老汪家可没教过闺女就必须得从一而终。 堂屋里的座机响起电话声,陆敏君顾不上再和他掰扯,快步从厨房走出来,接起电话,“喂”一声,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叫妈,声音里已经带上笑:“是封慎啊。” 汪知意刚迈出自己房门的脚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围着围巾继续往外走,围巾将她大半张脸连同唇上还未见好的伤全都遮住。 陆敏君看到她,招手让她过去:“封慎的电话。” 汪知意不想听他的电话,戴上帽子就往门口走:“您跟他说吧,我姐这会儿该下车了,天儿这么冷,我得赶紧去接她。” 陆敏君看着她急匆匆逃离的背影,眼里笑又深,扬声嘱咐:“你那三轮车开慢点,今天有集,路上人多得不行。” 汪知意人已经跑到了院子里:“我知道,我不走大道,走河边更快。” 电话那头的封慎眉心微蹙起,确定母女俩说的三轮车不是那种脚蹬子的三轮,不然不可能说开。 汪知意何止是能开三轮车,就连拖拉机她都敢开,别看她包饺子织毛衣这些活儿不行,可要是碰上摸方向盘的,她那手就变得格外灵活。 家里这辆三轮车原是舅舅家的,前两年舅舅家换了辆新的,就把这辆旧的从乡下开了过来,平日里拉个大件东西什么的,有辆车也方便,不过陆敏君和汪大夫都开不了,连汪茵都不行,别看她胆子大得很,碰车却有些犯怵。 只有汪知意敢上手,舅舅带着她上了两圈路,她就能自己开着上大道了,去年秋收,汪知意去舅舅家,舅舅又教她开拖拉机,她照样能开得飞起,汪大夫说家里这是没飞机,要是真有飞机,没准幺幺都能自己摸索着上手开上天。 汪知意坐什么车都会晕,但自己开车就一点事儿都没有,她也喜欢开车,不过平日里少有能用得上三轮车的地方,今天汪茵从城里回来,带的东西多,昨晚就打电话让汪知意去车站接她。 车站在镇西头,离前两天去过的婚姻登记处不远,走的是一条路,三轮车“蹦蹦蹦”的声音在安静的河边响起,惊动了树上几只趴窝的麻雀,扑棱棱地飞上天。 封诚在厂房顶上和工人一起铺水泥,热火朝天干得正起劲,一抬眼,看到河边开过的三轮车,又细瞅一眼,眼睛登时支棱起来:“我去!那开三轮车的姑娘该不会是我大嫂吧?” 丁贵捋起袖子歇一口气儿,顺着封诚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也认出了汪知意,头上戴着个毛茸茸的帽子,看起来像只无害的兔子,却将三轮车开得噔噔的,小嫂子真的是总能给人惊喜,他不由笑叹道:“小嫂子厉害啊。“ 话说完,余光暼到旁边的封洵一言不发地也看着河那头,他心里一沉,使劲挠了自己后脑勺两下。 那晚他真该跟着封老大一起去省城,要么就该喝得彻底昏死过去,偏他喝得要醉不醉的,还得伺候他们喝多了的几个,结果在封洵那儿听到了不该听到的醉话。 兄弟俩喜欢同一个女人这种事,向来都会出乱子,况且封家叔婶离世得早,长兄如父,封洵算是被封老大亲自教养大的,感情比旁的兄弟更亲厚。 他再藏不住什么秘密,也知道这件事的严肃性,那晚从封洵嘴里听到的话就算烂在肚子里,他是打死都不能在封老大面前露出一星半点的。 打那天起,丁贵已经下定决心要把酒给戒掉了,就怕他自己哪天喝醉了,将封洵的秘密不小心给说了出来,他对他这张没把门的嘴可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第31章 河边的车不多,汪知意又提了些速,没一会儿就开到了车站门口,她还没熄火,就远远看到汪茵提着大包小包走过来,原来齐腰的长发现在剪成了齐肩的,俏丽又飒爽,汪知意高兴地朝她挥手,熄灭三轮车,从车上跳下来,小跑着去接她。 姐妹俩性子不同,模样儿也全然不同,不同于汪知意娇娇柔柔的甜软,汪茵一米七五的大高个儿,眉眼里透着英气,走起路来两条大长腿虎虎生风,一步都能顶上汪知意三步,很快就走到汪知意跟前。 汪知意接她手里的包,又看她的头发:“姐你怎么想起剪短头发了?” 汪茵甩了甩利落的短发,对汪知意笑:“我离婚了。” 汪知意倒没有太惊讶,她姐就是那种闷声干大事的人,嘴再严实不过,一向信奉事以密成,事情没落准之前,她不会跟谁多说一句嘴。 因为什么离的婚先放一边,汪知意只关心:“你没受他们家欺负吧?” 汪茵哼了哼:“他们敢!” 汪知意又问:“你已经从他们家搬出来了?那你现在住哪儿?” 汪茵回:“离婚前我就申请好了单位宿舍。” 汪知意这才放下些心来。 汪茵轻啧一声,屈指弹上她的脑门:“我还能让自己流落了街头去,你看你这个老母鸡护小崽子的着急样儿。” 汪知意冲她皱鼻子:“你有见过这样被自家小崽子想弹脑门就弹的老母鸡吗?” 汪茵笑得不行,给她揉了揉脑门上的红,又嘱咐:“这件事先别跟爸妈说,你那前姐夫现在出国进修了,得两年后才能回来,等过上一阵,我就以两地分居感情淡了为由,再跟爸妈提出离婚的事儿,他们接受起来也会容易一些。“ 汪知意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婚离得不太平,可是她姐不想多说的事情,她想问也问不出来,不过看她姐现在的心情明显好得不行,就知道这婚离对了,是一件好事,得庆祝一番才行。 汪茵俯身盯上了她的嘴:“你这嘴是怎么了?” 汪知意脸一红,提着包转身往车那边走,含糊道:“上火,闹溃疡了。” 汪茵性子再大大咧咧,好歹也是结过几年婚的人,她要是轻易能被糊弄过去,也就白虚长她小十岁了,她追上去,俯身挨到汪知意耳边悄声道:“我还以为我大哥是个清心寡欲的性子,没想到会这么生猛哈。” 封慎是汪茵当年头插三根香拜把子认下的大哥,小时候就到处跟她那些小伙伴显摆“封慎是我大哥”,到了现在,说起封慎,还是张口闭口“我大哥”。 汪知意脸更红,走得也更快:“听不懂你说什么。” 汪茵拿肩拱她:“我说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知道。” 汪知意羞得想找地缝钻进去,软着声音求饶:“就是不知道呢。” 汪茵笑得不行:“也是,你这样红着脸蛋儿一撒娇,就是块儿金刚铁钻的石头也得被融化了,我大哥要是还能忍住无动于衷,那他就能直接削发为僧立地成佛了。” 汪知意真的是冤枉啊,那晚在车里她都没跟他撒娇,她吃了那天上午的教训,老实得不行,连招惹都没招惹他一下,结果他直接就亲了过来。 而且……. 亲得都要凶死了,连个过度的缓冲都没有给她,上来就吞了她的呼吸,她第一次被人亲,差点都没死在他身上。 要不是从哪儿窜出来一条野狗趴在车窗上看,打断了他,她就不只是嘴上闹溃疡了,她整个人都得被他给生吞活剥地吃进肚子里,她现在还能好好地活着,得要感谢那条野狗,虽然当时她也被它突然贴着车窗上冒出来给吓了个半死。 她现在只要一想起那晚的情形,心脏还扑通扑通地直跳,她还说他是个活土匪,她错了,活土匪哪儿比得上他,要是真来个活土匪,见了他也得扑通跪地叫大哥。 汪知意这两天都没有听他打来的电话,她听不得他的声音,别说是声音,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她浑身都起火。 也幸亏腊月二十六那天婚事一办完,他就要动身去内蒙,不然她都不知道那晚她该怎么过,现在她每天都在祈祷他到时候在内蒙能多待些日子,至少让她活着过完这个年,就是大年根底下的,老天爷肯定也忙得不行,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能不能听到她的祈祷。 汪茵一回来,老汪家的热闹多了不是一点半点,饭桌上多摆出一双筷子来,做的菜都要多做出半张桌子,这还不够,汪茵爱吃鸭子,临近中午,汪知意骑车去胡家饭店取刚出炉的烤鸭。 老胡家烤鸭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味道那是一绝,焦焦脆脆,香得流油,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家的招牌,开几十公里的车从城里过来买的也不是没有,一逢年节,更是供不应求。 每次汪茵回来前好几天,汪大夫就会给酒楼打电话,把烤鸭给提前订上,就怕少了大闺女这口吃的。 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赶集的人也不见少,汪知意骑着车小心地在人流中左右穿行,丁贵在茶楼二层的露台瞅着汪知意直乐:“小嫂子这车骑得可真叫一个技术高超。” 他又看旁边的人:“你还不知道吧,小嫂子还会开三轮呢,我跟你说,就冲小嫂子开三轮车的那阵仗,开起坦克来估计都不会输。” 封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皱得紧,上次撞车受的疼还没让她长半点教训,还开坦克,她骑车都骑得能飞上天,开起三轮车来估计都得往月球上奔,要真让她开上坦克,银河系估计都装不下她。 丁贵看汪知意马上要走远,问封慎:“不叫小嫂子吗?”刚领完证就分开两天没见上面,也正经算得上是小别胜新婚了。 封慎回:“不用。” 就她这在人流中拿自行车当高跷踩的架势,冷不丁地叫她一下,肯定会吓到她,她那胆子说大是真大,在外面就敢不知死活地招惹他,说小又连个鹌鹑都不如。 那晚他酒后失了分寸,还有一条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野狗添乱,把她吓得不轻,当时人窝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在打颤,她本来就怕他,那晚的事情大概又让她在心里记上了他一笔,这两天都没接过他的电话。 汪知意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支腿落脚停在路边,警觉地回头暼了眼,街上人很多,看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她又蹬上车继续向前。 封慎看到她唇上的伤,又想到这两晚乱七八糟的梦,眸光生出暗,那晚她坐在他的腿上,唇角洇着血,眼里团着泪花,惨兮兮地看着他,可怜极了。 他自认不是个重欲的人,对男女之事看得更是淡,哪怕是在最躁动的年纪,丁贵大晚上的睡不着觉,拉着人讲荤段子,他也没有丝毫波动,只觉无聊至极。 可这些天在她身上却频频失了克制,说她有手段,她的眼神干净得不掺一点杂质,说她纯真懵懂孩子气,她又会勾着他的脖子,问他喜糖甜不甜。 从小到大,封洵想要什么,即使不说出来,他都会给他办到,他连母亲一面都没见过,对父亲也没有任何印象,他只能尽他所能给他些弥补。 这是头一遭,他明明看清了他心中所求,却没有如了他的愿。 丁贵看汪知意停下车又头也不回地骑走了,不禁又乐:“你说你这么个大人杵在这儿,小嫂子每次都看不到你。” 封慎手指叩在栏杆上,没说话,她的心都不在他这儿,自然看不到他。 吴绍飞终于从洗手间回来了,他在里面呆得时间有些长,面上不好意思:“这年纪大了,身体哪儿哪儿都出毛病,就得一直往厕所跑,不服老不行。“ 丁贵接话道:“吴总你刚过五十的年纪,还正值壮年,哪儿就年纪大了,就你这酒量,半瓶子白酒下去跟喝水玩儿一样,再不往厕所多跑两趟,我都该怀疑你上辈子是酒仙转世了。” 吴绍飞被这话恭维得开心,摆摆手:“欸,我这酒量再好也不敢跟封老弟比,我就是再年轻个二十年,估计都喝不过他,我跟他也喝过几次酒了,别说醉,我就没见他上过一次脸。” 封慎等汪知意在街头拐了弯,才收回视线,往室内走:“我这是占了黑的便宜,上脸别人也看不出来。” 吴绍飞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封慎道:“封老弟,你可真会玩笑。” 封慎看他一眼。 吴绍飞笑容一紧,将指出去的手指赶紧收了回来,他被人阿谀奉承惯了,一说话就喜欢拿手指人。 今天这顿饭吴绍飞心里本来就没什么底,让封慎这么不轻不重地暼了一眼,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说心里话,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开罪封慎这头的,但黎氏那边他更开罪不起。 第32章 丁贵一向是唱红脸儿的那个,他热情地招呼吴绍飞坐下,左一杯右一杯地继续敬酒。 自打那次陈江川去厂子里考察之后,吴绍飞这边的态度就淡了许多,他几次叫他出来喝酒,他都借口有事给推了,吴绍飞多精明一人,见风使舵他最擅长,他这样的态度,多半是嗅到了什么风声,黎氏的大腿粗,想抱的人自然多,他划线避嫌也是常情, 跟银行贷款的事情,他们也没有全指望着吴绍飞,封老大做事向来有多手准备,有吴绍飞在中间牵线,无非是省些时间省些力,没有他,事情也不是进行不下去,他们已经联系上了一位副行长,明天就会见面。 不过今天早晨吴绍飞的电话突然打到了厂子里,说要约他们吃饭,这饭局都快要接近尾声了,吴绍飞还没道明来意,丁贵就已经猜到了大半。 他估计封老大一开始就知道这顿鸿门宴的目的,所以才借口胃不舒服,一杯酒都没喝,显然是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吴绍飞再觉得难开口,该办的事儿还是要办,虽然他到现在还没闹清楚封慎和陈江川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对付,但黎氏给了他的厂子两个大单,利润粗粗地算下来,都能顶他们厂子去年没日没夜地干一年。 做生意就是这样,谁有钱谁就是大爹。 吴绍飞今天虽然是来给黎氏当出头的枪的,但每说一句话都经过再三斟酌,尽量把黎氏那边的态度给传达到,又不能将封慎这头给得罪死了。 他又灌了几杯酒,借着假装出来的醉劲儿不经意地引出今天饭局的目的。 黎氏看中内地现在高速发展的环境和优惠的政策,想着与其投资别人的工厂,不如自己建厂,经过前期几番考察,他们也选中了这镇上的电机厂,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他停一下,觑了封慎一眼,不过从他淡淡的神情里也看不出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黎氏现在有两个方案。 要么就是把这处厂子转卖给他们,黎氏出的价格肯定不会让他们赔本,还会让他们大赚上一笔。要么黎氏重新选一处厂址,他们也打算做同样的产业。 吴绍飞有些语重心长地劝。 有黎氏这条大船做靠山,到时候政府的扶持往哪处倾斜自然明了,自古向来是一山不能容二虎,更何况黎氏还是条登天的猛虎,到时候咱这厂子还没等建完没准儿就得黄,前期投进去的钱还得全打了水漂。 吴绍飞话说得再委婉,也掩不住黎氏财大气粗打发叫花子的态度。 丁贵听完也不恼,笑着看封慎:“咱们眼光倒是好,黎氏那么多有能耐的人在,这考察来考察去,最后看中了我们的厂子,还跟咱做一样的生意,说实话,我本来对开厂子做实业这事有些心里没底儿,现在怎么觉得咱这买卖指定稳了。“ 吴绍飞“哎呀呀”一声,又劝道。 和黎氏做对实在是不明智,他们看中什么给他们就好了,没必要和他们抢,卖了厂子,咱手里有了钱,再去做别的生意,现在这年头,只有你有脑子有胆子,做什么买卖都哗哗地挣钱,和他们死磕做什么。 封慎背靠到椅子上,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姿态闲适随意,语气也温和:“麻烦吴总回去转告那位陈总,厂子我们没有卖的打算,我吃到嘴里的东西,至今还没有谁能有那个本事抢了去,他要是不相信,可以来试试,我等着他。” 丁贵一瞅封老大这个态度,就知道姓陈的要倒霉了,他哥说话越是温和,出手就越是雷厉。 他跟着搭台子唱戏,半认真半玩笑:“吴总,您可能还不太了解我哥,他这个人啊,打小就最不怕事儿,但也不会轻易招惹谁,可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打上门来招惹了他,到时候让那不长眼的掉块儿肉都是轻的,我反正是吃过大亏。” 吴绍飞笑得讪讪,话说到这份,他知道今天要无功而返了,他不过是个中间人,话他是带到了,事情成与不成,他没办法左右。 其实比起陈江川,他更不想和封慎结下什么梁子,陈江川再有脑子再聪明,多少还是嫩了些,他也就是背靠着黎氏将阵仗摆得热闹,可要是论起做事狠绝,还得是封慎。 多余的话他也不再多说,又举起酒杯,打着哈哈说起别的事情,将这段给掀了过去,喝过几杯酒后,他借口有事提前撤了,黎氏那头还在等着他的消息,他得给人回话去。 集市上人多,车也多,到后面,汪知意实在骑不动了,只能下来推着自行车走,耽误了些时间,取到烤鸭已经十二点多了,她又赶着往回走,经过茶楼,正好看到小伍哥从茶楼里跑出来。 小伍哥回来了,他应该也回来了,汪知意拿脚停住车叫人。 小伍子看到汪知意,立马咧嘴笑,又想到吃火锅那晚封老大看他那刀人的眼神,赶紧让自己咧到耳根的嘴收敛了些,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嫂子”。 汪知意问:“小伍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伍子回:“刚回来没两个小时,”他又指茶楼,“我哥就在上面。” 说是茶楼,能喝茶能喝酒也能吃饭,他好像很爱来这里,上次他和人谈事情也是在这儿,汪知意还没做好和他现在见面的准备,推脱道:“他在谈和人事情吧,我就不上去了。” 小伍子忙说:“事情已经谈完了,现在上面就我哥和丁贵,我哥胃有些不舒服,在等着老板给熬白米粥。” 汪知意一顿,又从自行车上下来,他酒局多,这样见天儿地喝,胃不出问题才怪。 小伍子笑,小嫂子对老大真的是关心得紧,一听老大胃不舒服就着急了,他拿嘴给汪知意指路:“我哥他们在二楼左拐最西边那个包厢,嫂子你自己上去哈,哥让我趁着集还没散去买鞭炮。” 汪知意点点头,让他快去。 她将自行车支到一旁,手攥着车把,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她就是现在上去了,他胃里该难受还是难受,她又不是医生。 胃里难受的不只是封慎。 包厢里,丁贵一口气灌一杯浓茶进肚子里,压下些胃里的翻涌,对封慎道:“我跟你说,厂子里的事你赶紧先放一放,黎氏那头掀不起什么浪花来,不就陈江川那么一个小崽子,都不用费你的手收拾,你不用管这些,你说你这婚礼也没剩三两天了,哪能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小嫂子心疼你忙,不会多说什么,你那老丈人眼里可不容沙子,现在对你的意见肯定三箩筐都装不完。” 封慎懒懒倚靠着座椅,窗外的阳光一半打在他的脸上,他一半身在暗处,指间夹着根烟,猩火微燃地冒着缭绕的白气,烟一直没有入口,任由灰烬一点点堆积,他开口道:“接亲那天,你来开我和你嫂子坐的那辆车。” 丁贵一顿,看他:“不是定的封洵开。” 封慎只回:“他我有别的安排。” 丁贵眼力见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一听这话,偷瞄封慎的神情,疑心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封慎心思更敏锐,回看丁贵一眼,已察觉到什么:“封洵那晚喝醉说什么了?” 封洵不是个没分寸的人,即使他心里再喜欢,现在两个人的身份摆在这儿,他肯定不会让谁看出什么来,除非是酒后失言。 丁贵心里咯噔一下,他可什么都没说啊,怎么一眼就看穿了他,他想装傻糊弄过去,又觉得封老大眼睛这么毒,既然已经看出来了什么,这种事儿要是不说清,由着他自己浮想联翩起来才更要命。 他挠挠自己脑袋,实话道:“也没说什么,就叫了声幺幺妹妹,他那会儿都醉得不省人事了,自己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封慎平静问:“有别人听到吗?” 丁贵赶紧回:“没有,你们兄弟俩的酒量,真要喝起来,谁能比得过,别人那会儿全都醉死过去了,要不是你让我看着他们些,我没敢多喝,我也不能听到啊。” 封慎默了片刻,嘱咐他,声音有些严厉:“管好你自己的嘴,别让封洵知道。” 丁贵给自己的嘴拉拉链郑重保证:“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这窗户纸要是捅破了,以后封洵和小嫂子还怎么处。 丁贵看着封慎紧蹙的眉头,又有些幸灾乐祸,他也是没想到封老大还有这样头疼的时候。 他今天喝得有些多,话也多,瘫在椅子上缓了缓酒气,自话自说地扯闲篇:“实话说,当初小嫂子来找你,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应下这桩婚事,年纪小你太多这还放在一边,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黏人爱撒娇的姑娘,当年丁晓玉不就叫了你一声慎哥哥,这些年我爸怎么叫你来家里吃饭,你都再没去过,就跟那家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第33章 汪知意走到门口,听到丁贵的话,脚步慢慢止住。 丁晓玉是丁贵同父异母的妹妹,封慎将手里的烟碾灭在烟灰缸里,不想多说,只道:“汪家的恩情重,总要还。” 汪知意脚尖抵在门框上,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下。 第19章 只是因为汪家的恩情吗, 丁贵可不这样觉得。 别人不了解他,他们小二十年的交情了,他还能不了解, 他封慎就不是那种会随便将就的人,更何况还是婚姻大事, 还恩的方式有千百种,他要是真想推脱掉这门婚事,自然能脱得了身。 没一点喜欢, 就点头应下, 打死丁贵也是不信的。 他刚想说什么,胃里的酒一阵翻江倒海, 他头低到垃圾桶里,想吐又吐不出来,封慎给他倒一杯茶水,丁贵仰头喝完,胃里还是难受,他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瘫在椅子上要死不活的。 过了一会儿, 又嘟嘟囔囔地骂起吴绍飞那个老狐狸,墙头草一个,谁有钱就往谁那边倒,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 仗势欺人谁不会,小爷我玩那一套的时候, 他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管他什么陈江川黎江川,回头我就给我们家老爷子去个电话, 谁敢挡爷的路,爷就找人去拆他的家。 封慎嫌他话多,屈指叩一下桌子:“事情不做,就不要乱放狠话,丁叔是退下来还是进到京里,明年是关键,你少整天拿他说事儿,这里就算天高皇帝远,外面也不是没耳朵,让谁听到又给人留话头抓小辫子。” 丁贵自知理亏,闭着眼哼哼唧唧两声表示知道了,随即又乐,他封老大可是从来都不乱放狠话,他是直接就开干,那个陈江川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还敢找人上门来威胁,回头他怎么死的他大概都不知道。 丁大公子的嘴清闲不过两分钟:“要不说老丁头儿喜欢你呢,你对他的事儿比我这个亲儿子都上心,你是不知道,他当初没能把你笼络成他女婿,气得可是三天三宿没吃下饭去。” 他歪到椅子上,长叹一声:“你说这世上有些事还真是说不清哈,我爸稀罕你当他女婿稀罕得不行,你死活就是不当,汪大夫不稀罕你当他女婿,你偏要上赶着来当,我觉得肯定不是因为汪大夫比老丁头儿长得好看,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我琢磨来琢磨去咋就琢磨不明白呢。” 封慎拿擦过手的热毛巾砸到他脸上,送他两个字:“滚蛋。” 丁贵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小伍子兴冲冲地推开门,他刚去卖鞭炮的摊位上,把人老板的一车鞭炮烟花全都给包了圆,老大说买完后一半拉回厂子里,一半送到小嫂子家里,他还不知道小嫂子家在哪儿呢,这次正好可以认认门。 可他进来打眼找了一圈没看到汪知意,又问封慎:“哥,嫂子已经走了?” 丁贵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诧异道:“小嫂子来过吗?” 嫂子没上来吗?小伍子摸着自己后脑勺,有些摸不清现在的状况。 封慎看他:“你在哪儿碰到她了?” 小伍子忙解释:“就在楼下,我跟嫂子说哥你胃疼,她就有些急,我有跟嫂子说咱包厢在哪儿,她是不是没找对地方,”他又懊恼,“我当时该给嫂子带路的。” 封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心蹙了下。 午饭吃完,汪知意趁着中午天气暖和,洗了个头,她的头发很多,又长,用吹风机吹干得吹很长时间,她 嫌累得慌,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儿,她就搬着躺椅挪到了窗户前,又拿过本杂志,躺在太阳底下,边看书边晾起了头发。 杂志是汪茵给陆女士带回来的,封面就是黎明,不同于陆女士,比起黎明,汪知意更喜欢杂志里面的小故事。 汪大夫回屋睡午觉了,汪茵被陆女士拎进了小房间,汪大夫一惯好哄又好骗,听到汪茵说大女婿被单位选中送出国进修学习了,只觉得是好事儿,可陆敏君火眼金睛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要单独审汪茵,还不许汪知意旁听。 汪知意就是想帮忙都帮不上,只能一心二用地支棱着耳朵听着东屋的动静,要是有什么状况,好能随时进去支援。 外面虽然冷,但阳光很好,穿过玻璃窗稀稀落落地洒进来,照得人懒洋洋的,困劲儿慢慢占据了汪知意的大脑,眼皮有些沉,最终没撑住,手里的杂志掉到了地上她都没有察觉。 迷迷糊糊中听到进门的脚步声,她又惊醒,听出来人是谁,她眼皮轻晃两下,没睁眼,继续装睡。 屋子里很安静,旁边炉子里偶尔冒出一两声木柴燃起的噼啪声,脚步停在她跟前,落在她脸上的阳光被挡住,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清冽进到鼻端,汪知意眼睛闭得更紧。 封慎将地上的杂志捡起来,看到封面,又顿住,一个男人穿着白衬衫系着黑领带,和陈江川一个类型,白净的面皮带着浅笑,会招姑娘喜欢的那种。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男人看了会儿,又将杂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躺椅上的人还在装睡,眼球在薄白的眼皮下晃动得明显,封慎目光向下,看清她的唇角,黑眸生出暗,也不怪她一直不肯接他的电话,他那晚确实过分了些。 汪知意又硬挺了几秒钟,就再装不下去,她睁开些眼,像是才知道他来了,睡过觉的嗓音有些软糯:“你怎么来了?” 封慎拿铁钳将炉子下面的封盖打开,让火烧得更旺些:“中午的时候小伍子说在茶楼下面碰到你了?” 汪知意拥着毛毯直起身,柔软的发丝从肩头垂落到胸前,她语气自然:“小伍哥说你胃不舒服,我本来想上去看看你来着,正好遇到了吉芳婶儿,她买的东西多,一个人拿不了,我用车给她驮回来了些,就没上去。” 她又看他:“你的胃怎么样了?还难受吗,家里有药。” 封慎打量她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哄人的假话,他道:“现在没事儿了。” 汪知意“嗯”一声,没再说其他。 封慎拿起旁边篮筐里一个织的还没一寸长,勉强可以叫得上四方片儿的东西,若有所思道:“这是给我织的围巾?” 汪知意脸有些红,从他手里抢过来不给他看:“还是不给你织了,我织得太慢了,待会儿我再去趟集上,给你买条回来。” 封慎问道:“你之前织的那条用了多长时间?” 汪知意抿了抿唇,打定主意不想给他织了,随口扯了句:“三个月。” 封慎缓缓点了下头:“还行,不算慢,你慢慢织,我等得起,在我进棺材之前,你能织好就行,我生前用不上,至少死后能当个随葬的物件儿。” ……他说话可真是没个忌讳,大年根底下的,又是进棺材又是死后,汪知意一眼横过去,手又摸上木椅的把手,在心里“呸呸呸”了三声,让老天爷不要跟他计较。 她这一眼看过来含嗔带恼,眉梢藏着些风情,封慎眸光微动,空气里更静,汪知意感觉到什么,那晚在车里的混乱蹿进了大脑,她慌着偏开眼,看向别处。 相比想起那晚的羞臊,她此刻心里的迷惘要更多一些,唇张了张,又闭上,欲言又止。 封慎不动声色地看她:“怎么了?” 汪知意想说的话在肚子里倒了几个来回,最终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摇摇头只道:“没怎么。” 有些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提起,她原来觉得他们就算没有感情基础,但应该也能把日子过好。 他沉默寡言,不喜欢说笑,她就多说多笑多些主动,夫妻两个本来就是互补的,只要她是认真的,他也是认真的,他们总能磨合出一个彼此都舒服的相处方式。 可是现在,她忽然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他和她结婚就是为了……还恩,早知道是因为这个,她就叫停婚事,不和他去领这个证了。 她当初找他谈结婚的事情,其实是有被他拒绝的心理准备的,这种事不是谁一厢情愿就能成的,可他应得很痛快,她也就以为他应该是着急结婚的,毕竟他也到年纪了,明宇叔在电话里也说老大的婚事儿最急。 或许,他心里是不情愿和她结婚的,所以他才叫陈江川去抢亲的吗,这样就能把这桩婚事给推脱出去。 她不想受陈江川的挑拨,但难免会想,他把她当什么,一个甩不开手最后却又不得不应下的麻烦么…… 汪知意心里有些烦,又不想表现出来,头低下去,一点一点理着手边的毛线团,心绪又渐渐平静下来。 第34章 其实倒也不全是坏事情,他这样重恩,肯定不会欺负她,她想做什么他大概也会顺着她,她提结婚的时候,他应得痛快,以后……她要是提离婚,他应该也应得痛快。 封慎看她的眼神先是茫然又慢慢到坚定,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他盯着她:“在想什么?” 汪知意默了片刻,回道:“在想,以后是不是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顺着我。” 她挖坑挖得明显,封慎不给她这个保证:“看情况。” 这还要看情况,汪知意小声嘟囔:“我妈说一个好男人就该--” 她说到一半又咬唇止住。 封慎挑眉问:“一个好男人就该怎样?” 汪知意睫毛忽闪了下,心里生出些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直视他:“一个好男人就该对自己媳妇儿言听计从。” 言听计从,封慎轻呵了声,她喜欢爱笑的,还喜欢听话的,那个陈江川大概就是那种会事事处处顺着她的人,所以她说分手,他也同意,同意了现在又后悔。 这世上可没有地方让谁能买到后悔药,不管是他想来抢厂子,还是想来抢人,他都拭目以待,他倒要看看她喜欢过的男人能有多大本事。 封慎看她一眼:“你要是想要个听话的,可以养条狗。” 汪知意一顿,想瞪他,头仰起,看到他薄薄的唇,脸先红了些,狗怎么了,狗也不会胡乱地咬人。 他还……不如条狗呢…… 他不情愿和她结婚,还亲她亲得那样凶,她的嘴都被他咬破了,现在已经三天了还不见好。 可她心里想得再热闹,这些话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的,等回头……她也得让他经一下她这两天受过的罪才行。 但还没等立起什么志气来,又被一点丧气压过去,他亲她的时候,她连气儿都喘不过来,又哪儿来的力气去咬他。 汪知意不想再看他,转头看向桌子上的杂志,望着封面上的黎明,心情稍微好了些。 不怪她妈喜欢黎明,长得这么好看的人看着就让人开心,她就该在新房里多贴上几张黎明的海报,要是他惹她心烦了,她打也打不过他,咬也咬不过他,至少还能看着黎天王缓解一下郁闷。 封慎坐到她身旁,把手送到她嘴边。 汪知意从黎明的脸上移开目光,看他的手一眼,又掀眼皮看他:“你干嘛?” 封慎道:“不是想咬我。” ……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汪知意偏开脸,咕哝着回:“才不咬,我嫌牙疼。” 封慎手抬起,碰碰她唇上的伤,声音有些低:“这儿还疼不疼?” 汪知意脸一红,脚从毛毯下伸出去,踢了下他的腿,不让他问。 封慎看到她光着的脚,眉头皱了皱,她也真是不嫌冷,出门不知道戴手套,在屋里也不知道穿袜子,他抬眼扫了一圈:“你袜子呢?” 汪知意还没说话,封慎看到了外面晾衣绳上晾着的毛绒袜,粉色的小兔子图案,一看就是她的。 他起身,走到晾衣绳旁,摸了摸袜子,已经干了,他拿着回屋,又走去炉子旁,借炉子里的火慢慢烤着袜子上面的凉气。 汪知意视线定在他的侧脸,一时没有动,封慎看过来,汪知意睫毛颤了颤,又若无其事地撇开眼,拿过桌子上的杂志翻看起来,正好翻到黎明的专访,她低头看得认真,实际上半天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封慎拿着烤好的袜子走回来,看了眼她手里的杂志,面上没什么表情,坐在她腿边,握上她的脚腕。 他的手很烫,穿袜子跟那天他给她穿鞋还不一样,皮肤没有阻隔的直接接触,好像会更亲密些,汪知意缩着脚往毯子里躲:“不冷的,不用穿袜子,屋子里暖和。“ 封慎攥紧她的脚腕,不让她躲:“不冷你脚怎么这么冰。” 汪知意回:“我的脚就是容易冰。” 封慎道:“容易冰就记得穿袜子。” 汪知意躲不过,伸手要拿他手里的袜子:“那我自己穿。” 封慎没给她,抻开袜口直接套在了她的脚上,她的脚指小巧圆润,上面也涂着和她手指一样的樱桃红,封慎眉眼未动,拉着袜子盖过她的脚背。 汪知意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呼吸有些轻,抵在他腿边的另一只脚不自觉地拨弄上他的裤子,封慎掀眸睨过去,汪知意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脚指忙松开夹着的布料,脸颊在阳光下泛出盈盈的粉润。 封慎收回视线,又拿过另一只袜子:“明天做什么?” 汪知意睫毛微滞,眼帘低垂下,含混回:“去城里买东西。” 封慎问:“去买什么?” 去买什么……. 她跟她妈说的是想去店里买些画,可以挂在新房的墙上,实际上她想顺路去药店里买那种可以避孕的药,这药不能在镇上买,镇上都是熟人,这件事不能让她妈知道。 结婚证领也就领了,日子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以后还可以离,至少她不能让自己再稀里糊涂地怀了孕。 阳光将他的脸刻画成光影斜落在她手中的杂志上,汪知意垂眸望着他的侧影,神色有些怔忪,指尖擦着微凉的页面动了下,想碰一碰,回过神,将手指蜷缩回掌心,又攥紧。 封慎看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杂志上那个人的照片看得专注,面色微沉。 汪知意眨了眨眼,将眸底的那点仓皇不安掩过去,转头看他,眼睛浅浅弯出些笑:“去买条听话的小狗回来。”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睡觉前,陆敏君想起汪茵给她带来回的杂志还没看,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找见,她问汪知意,汪知意屋里屋外找了一圈,也没找见,她中午明明才看过,怎么会找不到了。 陆敏君道:家里难道进贼了? 汪思齐回:家里进贼就只偷一本杂志走,那贼是有多傻? 远在河东厂子里的封慎偏头打了个喷嚏。 丁贵正稀罕着石头婶儿从家里抱来的小奶狗,转头问:感冒了? 封慎道:狗毛过敏。 丁贵奇怪:你什么时候开始狗毛过敏的? 封慎淡淡回:今天。 丁贵更奇怪:你狗毛过敏,干嘛还让石头婶儿抱这只小狗过来,你要养吗? 封慎看着地上那条哼哼唧唧找奶喝的小黑狗,没说话。 第20章 转天汪知意既没买成小狗, 也没买成药,一夜之间就变了天儿,昨天冬日的阳光还算明媚, 结果大风刮了半宿,今天就变得雾气昭昭, 能见度连几米都没有,去城里的公交车都停运了,别说进城, 就是出个家门, 一个不小心都得撞到墙。 汪大夫站在院子里仰头观天象,跟老天爷自言自语地唠嗑:“这几天您老人家不管是想下雾还是想刮风下雪, 都可劲儿造,不过等幺幺办婚礼那天,您可得赏脸给个面儿,给个好天气,姑娘一辈子一次的大事儿,总得哪儿哪儿都顺顺当当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汪大夫的念叨, 雾漫了整一天, 第二天又下起了大雪,这漫天的大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早晨才算停,镇上的老人都说得有小十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看来镇上这是有大事要发生啊。 具体有什么大事发生谁也不知道,但汪大夫这两天已经结结实实挨过陆敏君几次训了, 陆敏君嫌他是乌鸦嘴,跟老天爷求的那些好的不灵坏的全中。 这么厚的积雪哪儿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干净的,今天来来往往的车一碾, 明天街上那路肯定又是泥又是水,都能腻歪死个人,迎亲的车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得溅半车身的泥点子,难道到时候就让幺幺坐着那满是泥点子的车出嫁?! 陆敏君越说越生气,汪大夫自知理亏,猫在厨房不敢出去,小声嘱咐正在吃包子的汪茵:“你妈这两天可能更年期,咱们都老实点儿哈,千万别再惹她生气。” 汪茵没敢跟汪大夫说,他老人家这两天挨的骂纯属无妄之灾,她妈那满肚子憋着的火全是因为她。 汪知意脸洗到一半就跑出来,轻言细语地安抚陆敏君:“没事儿的,妈妈,现在这天儿多冷,不等雪化就全都冻到路上了,顶多结些冰,路上不会全是泥水,就算是车上有点泥脏也没什么的,明天封慎抱我上车抱我下车,我衣服和鞋上肯定都干干净净的,一点脏都沾不到,难道你还怕他抱不动我,半路把我扔地上?” 第35章 陆敏君被逗出些笑,瞅她一眼:“就你这瘦骨头一样的小身子板,就是再来一打估计他都能抱得动。” 汪知意佯装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凑到陆敏君耳边小声道:“其实我也没那么瘦的,该有肉的地方肉也不少。” 陆敏君这下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捏上她粉嫩的脸蛋儿,他们家这个幺幺呦,真的是个招人疼得宝贝儿,谁娶进家门谁就偷着乐去吧。 汪思齐和汪茵听到陆敏君的笑声,对视一眼,齐齐地站起身,又齐齐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汪思齐仔细观察了一下目前的形势,确定陆女士的心情确实是由暴雪转多云了,才敢开口试探:“你跟幺幺偷着骂我什么呢,骂得这么开心。” 汪茵囫囵吞地咽下满嘴的肉包子,话说得含混不清:“汪大夫,您想太多了,我妈要是想骂谁,那还用偷着来。” 汪思齐道:“可能是有些话太难听,她怕伤到我的心,才不想让我听到,你是不知道,自打我出了院,这一年来,你妈都拿我当小孩儿疼,是一次都没骂过我,我其实都有些不适应,这两天她一开骂,从前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看来我这个人就是缺骂,多骂骂我,我反而更舒坦。” 汪茵服气地冲汪思齐竖起了大拇指:“要论拍马屁,还得是您老人家来,这马屁拍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就是和珅带着他那张嘴来了,也得管您叫师父。” 汪思齐回:“那可不,和珅奉承的是皇上,我伺候的可是你妈,你妈是谁,你妈是皇太后,皇上见了你妈也得跪地叫声母后,我这功夫肯定得高他一筹啊。” 汪茵长长地“哦”一声,汪知意已经在忍笑了,汪茵又道:“合着说了半天您老这身份就是大内总管呗。” 汪思齐一噎,拿手颤颤巍巍地点汪茵,这就是他养的好闺女,绕了这么大一圈把她亲爹给埋进了坑里。 汪知意笑出了声。 陆敏君脸上就是再端着,眼里的笑也压不住了,汪思齐见陆敏君终于有了笑模样儿,也就不和汪茵计较了,只要能让他媳妇儿笑,他当大内总管也就当了。 汪茵大了些胆子,蹭到陆敏君身边,学汪知意撒娇的样子叫“妈妈”,陆敏君嘴上嫌弃地说着让她快一边去,可最后也没推开她。 她生她的气,不是气她离婚这件事,她是气她想要离婚的时候不知道跟家里说,她那公公婆婆是什么人,别看全都是戴着小眼镜的知识分子,算计起人来照样不吐骨头。 那个程斌什么都好,模样好,工作好,脾气也好,就是什么都听他那个妈的,说到底娶进门的媳妇儿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一家人。 这要离婚了,人家一家子肯定有商有量地商讨对策对付她,她也不跟家里说,就自己一个人受着,她受了什么委屈,她这个当娘的一点都不知道,一想到这个,她这两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汪知意知道她妈的心病在哪儿,看着汪茵闲聊道:“我怎么觉得我姐这次回来,气色比以往更好,这一大早的脸蛋儿就白里透着红,姐你是不是补贴什么好东西了?” 汪茵马上打配合:“还用补贴什么好东西,心情好,吃啥啥都香,干啥全都是劲儿,自然哪儿哪儿就都好了呗。” 陆敏君没多少好气儿地瞪她一眼,可也同意幺幺的话,不只是气色比之前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好,连眼里都透着光亮,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这些变化是装不出来的。 也是,就汪茵这张嘴,至少能得她这个当娘的九成真传,她就不是那种会受窝囊气的人,别人给她气受,她也不会让别人好过,那一家子要是真敢算计她,她肯定也把他们搅了个天翻地覆,把受过的气全都撒完了,才跟他们一拍两散拆的伙。 汪茵见她妈脸上又有了些松泛气儿,再凑上前些,让她快看看她这水水嫩嫩的皮肤,她早晨起来可是连雪花膏都还没抹。 陆敏君手怼到她脸上将她推一边去,心里这两天攒的火气算是下去了些,不耐烦道:“你要是全是劲儿,吃完饭就快去扫院子里的雪,待会儿家里该来人了。” 汪茵立马躬身行大礼:“遵命皇太后,小的这就去。” 她这装乖弄巧的二皮脸样儿更气人,陆敏君扬起手要打她,汪茵立马把汪知意推到前面当挡箭牌,汪知意伸胳膊将汪茵像护小鸡仔似的护在身后,一个要打,一个要躲,一个要护,看着谁也不让谁,其实打的那个没认真,躲的那个只是做样子,护的那个给两个人又都留了口子。 汪思齐笑呵呵地看着母女三人你追我打地闹,其实他大概能猜到汪茵的事情,她们担心他的身子骨都瞒着他,他也就装不知道。 等年后他肯定得去一趟省城,闺女到底有没有受欺负,他得亲自去问一问,这件事不能让她们娘仨儿知道,到时候就让封慎陪着他过去一趟,那个黑煤球也不是没优点,他冷着一张脸,话都不用说,就能唬住人,程斌是被他父母娇宠着长大的,没多少硬骨头,稍微吓唬吓唬,他就会吐实话。 拿程斌这样一作对比,汪思齐在心里对封慎又稍微多了些顺眼,别的不说,他打小又当爹又当妈的,能把封洵和封诚教养得那么好,这点就很难得,少有几个人能做到,他能护住他两个弟弟,自然也能护住幺幺。 汪大夫心里正想着事儿,院子里就传来封诚敞亮的声音,他手里拿着扫帚,肩上扛着铁锹,身后还跟着几个大小伙子,带的都是同样的扫雪装备,小伍子抱着一卷厚厚的红地毯走在最后。 陆敏君几步走出屋,看他们一两个都穿着单衣,其中有一个还是半袖儿,着急道:“你们怎么穿得这么单薄,这是什么天儿,不得冻感冒了。” 封诚笑:“君姨,我们不冷,我们干活儿干得都热得不行。” 等他们走近,陆敏君看他们一个个连头发丝都是热气腾腾的,掀帘让他们快进屋:“你们大清早的这是干什么活儿了?” 封诚回:“扫街上的雪了。” 陆敏君一愣:“扫哪条街上的雪?” 封诚看着汪知意笑:“大道上的雪我们一路全都扫过来了,大哥说嫂子爱干净,明天迎亲的车肯定不能沾到脏。” 汪知意神色微怔。 陆敏君的嘴惊讶得一时都没能合上,这镇子说大不算大,可说小也不小,大道上的雪全都扫完,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她既心疼又想笑:“还是封慎想得周到。” 汪大夫忙着招呼他们:“快,先进屋缓缓,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先吃点东西暖和暖和。” 封诚摆手:“叔,不着急吃饭,就剩这么点活儿了,趁着热乎劲儿,我们一会儿就能干完。” 他说着话,几个小伙子已经分好工了,扫院子的扫院子,上房顶的上房顶,扫胡同的扫胡同,汪茵和汪知意想帮着一块儿弄,都没有她俩可以上手的地方。 汪茵看着满院子的大小伙子,感叹一声:“还是我大哥会心疼人。” 汪知意看她一眼,抬手给她擦了擦刚吃过包子的满嘴油。 汪茵伸胳膊搭到她的肩上,又道:“哎呀,我妹更会心疼人,我大哥是个有福的。” 汪知意作势要将手上沾到的油往她衣服上蹭,她可不只会心疼人,更会折腾人。 再逗弄下去,就算是只兔子也会急,汪茵见好就收,挨到汪知意耳边说悄悄话:“等吃完晌午饭,姐带着你去澡堂子里开个单间,咱好好泡个澡哈。” 汪知意回:“不用去澡堂子,我晚上在家里洗就好。”这老房子前两年盖新房的时候也一起翻新了,西屋烧着一个大锅炉,管道连着每间屋子,屋里暖和,冬天洗澡用热水也都方便。 汪茵捏捏她的脸蛋儿:“得去澡堂子,这是妈交待给我的重大任务。” 汪知意脸有些红,大概能猜到妈交待给了她什么任务,她想躲掉,可汪茵根本不给她躲的机会,吃完晌午饭,就拎着她去了镇西头的澡堂子。 其实对明天的婚事儿,陆敏君别的倒不担心,就是幺幺年纪还小,有些事情她可能也一知半解的不太懂,要是没人提前跟她说道说道,就封慎那个体格子,等后面真要办起事儿来,她再没个什么准备,指定要受罪。 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夫妻之间,感情是一方面,炕上的那点事儿是另一方面。 说白了,只要炕上的那点儿事融洽了,一开始就算是没感情,这一晚晚的处下来,也能把感情给处得蜜里调了油,但炕上的那点儿事要是不顺当,俩人感情再好,早晚也得出问题。 第36章 陆敏君话都不用说透,就跟汪茵说了句让她领着幺幺去趟澡堂子,汪茵就充分地领悟到了她妈的意思。 只是领悟得有些太彻底了,这个澡洗了足足有两个小时,汪茵对自己妹妹一向大方得很,也不藏着掖着,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在汪知意耳边嘀嘀咕咕念叨了个遍,等汪知意再从澡堂子出来,走路都是飘的。 浴室里缭绕的水蒸气蒸得她大脑都有些缺氧,汪茵事无巨细的话又烧得她头发丝都在冒火,她出门前还吃了些舅舅带来的醉枣,醉枣是拿高浓度的白酒腌制的,脆甜又多汁,特别好吃,她吃得有些多,又泡了这么长时间的澡,酒精在血液里这么一蒸腾,就她那点可怜的酒量,走路不飘才怪。 汪茵在澡堂门口碰到了小学同学,两个人聊着天,汪知意拿着包等在路边,她全身都捂得严实,帽子将头发全都包住,巴掌大的脸被围巾裹着,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眸子,远远地望过来,毛茸茸的一团站在雪地里,看不清模样儿也招人眼。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刹车停在汪知意跟前,汪知意以为挡住了路,要后退,玻璃降下来,丁贵看一眼澡堂门口的汪茵,又看回汪知意,亲亲热热地叫一声小嫂子。 汪知意弯眼对他笑,将脸上的围巾拉下来些,脆生生地回一声“丁贵哥”,叫得丁贵那叫一个眉开眼笑。 小嫂子这从头到脚包裹得也就眼睛这儿留了些缝隙,车一拐上这条街,他就只看到路边立着一身姿窈窕的姑娘,压根儿没认出这是谁,可封老大刚刚只略微抬了抬眼皮,就让他靠边停车。 这真是谁的亲媳妇儿谁上心哈。 副驾的门推开,封慎下车,不急不缓地绕过车头朝她走来,汪知意想起汪茵挨在她耳边的话,慌着从他身上移开眼。 封慎看着她眼里对丁贵还未散尽的笑,伸手接她拿着的包:“来洗澡了?” 汪知意点点头,只把装着洗发露香皂的那个包给了他,装着贴身衣物的包她还自己攥在手里。封慎看她一眼。汪知意沾着水汽的睫毛忽闪两下,垂下眼,没看他。封慎牵上她空着的那只手,攥到掌心捏了捏,可能是刚洗过澡的缘故,今天她的手倒还算热乎,没有平日里那种冰凉。 他这手牵得颇有些旁若无人的自然,丁贵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扬脖子想吹口哨,封慎眼风压过去,丁贵马上又没骨气地缩回了车里,但还是没忍住,头歪向另一侧,很小声地吹了一下。 汪知意掩在围巾后面的脸浮出些热,脚歪了歪,碰碰他的鞋,丁贵哥就在边上,她姐马上就过来,街上人来车往随时都能碰到熟人,还是先不要牵了。 封慎攥着她的手又收了些力道。 汪知意终于肯抬起眼看他,一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要避开,又定住,眼睛弯下来些,若有似无的一点弧度,有些敷衍。 封慎拇指压上她的手背,不动声色地审视她神情里的细微变化,自打领完证的那晚后,她再见到他,眼里的笑就少了许多,即便有,也很浅,不再是那种淌着蜜的甜。 如果说之前她怕他,是拿笑在做遮掩,现在连笑她也给得勉强,那晚的事情大概真的把她吓得不轻。 封慎慢慢揉捏上她的指尖,汪知意被他弄得有些痒,挣也挣不开他,他好像很喜欢捏她的手,每次牵她的时候,总是要捏上一捏,她的手又不是软面馒头。 她歪脚再碰他一下,封慎垂眼看她脚上的红棉鞋,是领证那天他买的那双,她那个时候对他还很主动,会喂他糖,会勾着他的脖子亲他。汪知意被他的视线带过去,也低头看脚上的鞋。 他的个子高,腿长,脚也大,他的鞋少说也要比她大上五六公分。 封慎又看她一眼,挪脚过来,皮鞋挨上她的棉鞋,两只鞋贴在一起,清晰地做出对比。 汪知意眨了眨眼,好吧,比五六公分还要多,他的鞋要是穿在她脚上,估计都能让她当船划,她又瞟了眼他的手,他的手该不会能大她一半吧。 封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握着她的手摊开,拿掌心贴上她的掌心,直到五指也紧贴在一起,让她看。 汪知意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想到汪茵刚给她科普过的一些科学依据和理论,耳根忽然烫得厉害,她不想再看了,把脸埋到围巾里,手还没离开他的掌心,又被他给攥回去。 丁贵趴在车窗上,饶有兴致地旁观封老大拿自己的手和脚哄小嫂子玩儿,他唇角憋起些坏笑,刚要说什么,看到走过来的汪茵,笑又收敛起,端起一副难得严肃的冷面孔,推门下车,还整了整身上的大衣。 可汪茵压根儿就没看到他,她大步流星地走来,笑盈盈叫封慎一声“大哥”,又戏谑地看了眼被他牵在身边的汪知意,话说得倒是正经,她小学班主任前阵子做了个手术,这两天才刚出院,她现在要和同学一起上门去看看,幺幺就麻烦大哥把她送回家了。 她这一口一个“大哥”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汪知意是她大嫂,哪儿能想到封慎实际上是她妹夫。 汪知意脸红着嘟囔,让她快去办她的事儿,就不用管她怎么回去了。汪茵知道她面皮薄 得很,也不再拿眼神逗她,和封慎又说两句,转身就走了,她跟一阵风似的,来得快,去得也快,丁贵被风呛了下,偏头咳了两声。 封慎瞧他一眼,丁贵心有些虚,止住咳,借口自己也有事要办,把车钥匙扔给封慎,又跟汪知意笑嘻嘻地道了声“小嫂子明儿我可等着你敬酒呢”,不等封慎给他眼刀,他就一个机灵地跳开,朝着和汪茵离开的相反方向跑远了。 等人都离开了,汪知意脸上的热才散下去些,脸黑也有脸黑的好处,越是婚期临近,不管是谁见到她,总要话里话外地逗弄上她几句,但没有一个人敢来打趣他。 封慎捏了捏她的手,道:“走吧,上车。” 汪知意想说不用送她,他今天的事情会很多,她什么事儿都没有,她妈说待嫁待嫁,就是好好待着,什么活儿都不让她沾手,她闲着也是闲着,自己溜达回去就好。 她嘴张了张,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又抿住,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坐上了副驾,他决定好的事情,她说不也不管用。 车上有些安静,明天就是婚礼,其实应该有好多事情是可以和他聊的。 这辆小轿车是哪儿来的?他那边要来的宾客是不是都安排好了?路上的雪扫得真干净,封三哥和小伍哥他们干活又快又利落,上午有好多有姑娘家的婶子们到家里跟她妈打听封三哥他们几个的情况。明宇叔有工作上的任务安排,年前赶不回来,昨晚跟她爸妈通了好长时间的电话。他明晚又几点出发去内蒙。 随便起一个话头,这一路都能说下去,可是她不太想说话,脑袋又有些晕,歪头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树影,眼皮慢慢沉下来。 封慎偏头看她一眼,又调高了些暖风的温度。 汪知意半梦半醒中睡得并不实,车停下来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还没睁眼,他的气息靠近过来,她的呼吸下意识地轻了些,没有动。 封慎伸手将她脸侧的围巾往下压了压,露出鼻子和嘴,让她可以呼吸顺畅些,视线又停留在她的唇上,唇角的伤总算是好利索了,他知道她的皮肤嫩,但没料到会这么不经碰,那晚的情形和眼前红润的唇在脑子里重合,他目光生出些暗。 汪知意睫毛颤了颤,封慎要抬起的手顿住,眸底随即恢复到平静无波,后退些,将距离拉开,汪知意睁开眼,看了看外面,又看他:“到了?好快。” 封慎给她解开安全带,看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和刚睡醒的那种迷糊还不一样,他屈指碰碰她的脸颊:“今天喝酒了?” 汪知意摇摇头:“没有,出门前吃了几颗醉枣。” 她眉心蹙了蹙,迷迷瞪瞪睡了一觉,头反倒更晕了,她也是没想到吃几颗醉枣也能上头,酒量差成她这样的估计也没几个,也不知道明天的敬酒她要怎么办,他这边的客人来得多,整个酒楼都被包下来了,估摸算下来,四十桌都不止。 封慎攥上她又凉下来的手,捏了捏:“明天不用怕。” 他好像总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汪知意眼帘垂落下,遮住眼底的情绪,小声道:“没什么怕的,一场婚礼而已,我胆子没那么小。” 封慎看她,之前她会娇娇地说,我不怕,你在呢。 第37章 他沉默片刻,又开口:“也不用怕我。” 汪知意眼皮抬起些,对上他的目光,不让自己闪躲,她为什么要怕他,她之前是怕他没错,可她现在不怕他了,要按照他那样算,他是那个要还恩的,她可是他的恩主。 她嗓音软绵绵的,话说得很有骨气,就是声音很小:“我才不怕你,”头又低下去,更小声地添一句,“你该怕我才对。” 封慎顿了下,认真请教吃几颗醉枣都能把自己吃醉的人:“我为什么该怕你?” 汪知意垂眼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静了许久,又含糊道:“我的手软吧?” 封慎眉梢微动,没说话,算默认。 汪知意克制着脸上的红,轻声提醒他:“你很喜欢捏。” 封慎揉捏着她指尖的动作停下。 汪知意抿了抿唇,飞快地看他一眼,又道:“刚才我睡着的时候,你是想亲我对不对?” 封慎神色平静。 汪知意被血液里的那一点酒精怂恿着,倾身一点点靠近他。 封慎眉眼未动。 汪知意的目光从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挪开,向下看:“你看,你面上再冷,我一挨近你,你的喉结就会动。” 封慎的喉结不受控地翻滚开。 汪知意眼里弯出一点得逞的笑,学他碰她的样子,屈指碰碰他的脖颈,慢慢道:“你在对我上瘾呢,我就没有,怕的那个人不该是你吗?” 封慎紧盯着她。 密封的车厢里静得听不到一点声响,街头忽地“砰”一声响起,香甜的爆米花在火炉里炸开,像是燃响了他们婚礼前夕的第一声炮仗。 第21章 她就没有什么, 封慎没有问,他黑眸里的沉似风过无痕,在转瞬间就淡去, 唇角扬起些弧度,不明显, 低沉的嗓音前所未有的温和:“你说得对。” 汪知意看着他,有些怔愣,他是在笑吗……原来他不是个面瘫, 也是会笑的。她说得对他又笑什么?汪知意后知后觉地从他平静的语气里感觉到了那么一点危险。 是那种未知的, 看不清,摸不透的危险。 这一晚的前半夜, 她拥着被子看着天花板发呆,他为什么要那样笑,笑她自话自说么,他怎么会对她上瘾,他不过是拿她当个小孩儿逗弄。 后半夜,她抱着枕头看着黑漆漆的窗外走神, 确定自己的感觉没错, 他不承认是他不承认,他捏的是她的手,气息靠近的是她的唇,她又不是石头, 就是再自作多情,也不会感受错他揉捏她的力道和气息里的温度。 她举起枕头当成他那张黑脸使劲揉捏了两下, 小声咕哝:“就会装摸做样,迟早要把你这张凶巴巴的冷面皮给撕下来。” 可发完狠又觉得自己无聊得很,就这样一直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凌晨三点多才睡着, 还没睡上两个钟头,就被汪茵从被窝里给拽了出来,化妆做头发折腾到快六点,期间还被陆女士喂着吃了一大碗汪大夫做的手擀面。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在胡同里响起来的时候,汪知意的脑袋都是懵的,睡眠不足又吃太多的后果就是,她头顶着红盖头,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的寒暄,盘腿坐在床上,靠着半墙高的喜被,差点没昏睡过去。 敲锣打鼓的喜乐也跟着噼啪的鞭炮一起奏响,一帮小孩子在院子里高喊着“新郎官来啦!”,热闹的哄笑,喜婆婶儿的高喊,全都一股脑地涌进了屋子。 在所有杂乱的脚步声中,汪知意就算隔着红盖头,好像也能听出哪一个是他的,清冽的气息挨近,搭在膝盖上的手被握住,是她已经熟悉了的触感,她昏头昏脑地小声道:“你可算来了。”他再不来,她的腿都要盘麻了。 封慎看着红盖头上的交颈鸳鸯,低声问:“又等着急了?” 什么叫又,汪知意嘟囔:“我都睡了一觉了。” 封慎攥着她的手,扯了扯唇角,她的心也算大,他昨晚连眼都没阖一下,鞭炮到放到门口了,她还能睡着。 不算大的房间里挤满了来道喜的亲友街坊,一群小朋友屋里屋外地跑,汪茵拿喜糖招呼着人,丁贵带着小伍子他们散红包,封洵和封诚在院子里放鞭炮,喜婆婶儿用敞亮的嗓门一句一句地高喊着吉祥话。 被这喜庆的热闹包围着,两个人隔着薄薄的红盖头,头挨着头,说着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到的悄悄话。 汪大夫都没敢进屋,就站在门口,眼眶已经有些红了,陆敏君拿手使劲捅了下他的腰,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汪茵结婚那会儿他就闹了这么一出,现在又哭,一个大男人眼窝子怎么这么浅。汪大夫没人搭理还好,陆敏君一捅他,他的眼泪就憋不住了,歪头将脸埋到陆敏君的肩上,陆敏君气得直接砸了他一拳。 喜婆婶儿一连串的吉祥话终于喊完,她清了清嗓子,又道,“新郎官现在可以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了!” 话音未落,屋子里起哄的声响都快要炸翻天花板,小朋友们更是兴高采烈地大力拍手鼓掌:“新郎官要见漂亮的新娘子喽!” 汪知意睫毛颤了颤,蜷缩在他掌心的指尖有些紧。 封慎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抚:“别紧张。” 汪知意不自觉地抠弄着他的指节,轻声回他:“我不紧张,你掀就好。” 他们又不是头一回见面,没什么好紧张的,她做好心理准备,眼前忽地一亮,大红的盖头从她的头顶落到他的手里,满屋子的热闹一下子安静下来。 靠在窗前的化妆师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新郎官脸上的神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个新娘子可是她化过的那么多人里排得上头一位的好看,素颜偏清纯,上妆又多妩媚,就是古人说的那种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张老天爷格外偏爱的脸,再配上她高超自然的化妆技术,别说把这满屋子的人给看呆了,就是搬来一座石佛,也得动了凡心,新郎官就是再沉稳持重,也得给他看迷糊了。 汪知意和他的目光对上,呼吸有些轻,眼偏开些,没几秒,又看回他,他今天穿的不是领证那天的西服领带,而是白衬衫打底,外搭黑色中山装。 白衬衫的扣子严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黑色的中山装偏正气,又笔挺,将他身上那股子凶悍逼人的土匪气儿完全给敛收了起来,他新理了头发,干净又利落,胸前还别着一朵新郎官的小红花,给他冷硬的气场添了些喜庆。 就……还挺好看的,比穿西服系领带还要好看些。 怪不得这满屋子的小朋友今天都没有怕他,要搁往常,小朋友都不敢近他的身,只要远远看到他,就一溜烟地全都跑开了。 她盘坐在床上,脸上是新嫁娘的娇羞,封慎半屈膝蹲在床边,仰视打量她,不动声色道:“怎么这么看我?” 汪知意一顿,脸发热,话说得含混不清:“你不能看?” 一个小朋友先反应过来,在被新娘子惊艳住的安静里惊呼起,“幺幺姐姐好漂亮!幺幺姐姐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子!” 大家回过神,全都哄堂大笑开,喜婆婶儿喜笑颜开地高喊:“吉时到喽!新郎官要抱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子出门喽!” 汪知意脸上红得一塌糊涂,封慎伸胳膊托上她的腰,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封慎将她揽到怀里,打横抱起,轻松地站直身。 外面的喜乐和鞭炮声又起,汪知意窝在他胸前,只能听见他胸腔内强有力的心跳声,她想看他,眼抬起又慌乱地移开,视线有些无处安放。 封慎看她一眼,挨在她耳边道:“可以看我。” 汪知意耳根被他的气息烫得一热,下意识地抬起眼,四目相对上,封慎回她刚才的反问,“就是穿给你看的。” 总不能只他对她上瘾。 汪知意有些懵地“嗯?”了一声,封慎没再说什么,抱紧她,被人群簇拥着,出了屋,丁贵紧跟在他们身后,隐约听到俩人的悄悄话,不由地偷乐。 原先他死活劝封老大,做新郎要穿新衣,婚纱照咱不拍也就不拍了,怎么也得去城里定制一套西服在婚礼这天穿,但封老大直接用一句“没必要,没那个时间”就把他给打发了。 结果昨天下午天儿都擦黑了,封老大又进趟了城,从店里拿了两身新衣服回来。他还道是谁让封老大改了主意,他那会儿也是傻,这么个简单的问题都没能想明白,除了咱小嫂子还能有谁? 新郎官抱着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子一出屋,喜乐敲敲打打得更起劲儿,院子里的人也越来越多,连胡同里熙熙攘攘的也全是人。 汪知意结婚这件事知道的人本来不多,他俩的婚事也没通过媒人,封慎离开镇上的时间长,知道他回来的就没几个,陆敏君和汪大夫也不是那种家里有个什么事儿就满街宣扬的人,顶多是谁问起来,陆敏君就提一句。 第38章 所以也就镇东头这边离得近的街坊邻居知道幺幺定的是谁家,但是昨天封诚带着小伍子他们将街上的雪从镇西头一直扫到镇东头,边扫还边派喜糖,中午都没到,不只是全镇的人,就连隔壁几个镇的都知道封家大儿子给汪家幺幺当上门女婿的事情了。 有来沾喜气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给自家姑娘相女婿的,封诚他们昨天扫的可不只是街上的雪,还把镇子上那些婶子大娘的心都扫了个遍。 尤其是家里有还没定亲的姑娘的,都跑上门来打趣陆敏君,藏着这么一帮好小伙子谁都不知道,现在她已经把那个最拔尖的给她家幺幺挑走了,剩下的可不许再藏着掖着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资源得拿出来给大家分享分享。 无论谁说什么,陆敏君都笑着应,说风凉话的也不是没有,她就只当没听到,大喜的日子她不想跟谁干仗,可谁说过什么她都记着呢,有些事情等这喜事儿办完再说,反正今天她就一心高高兴兴地当她的丈母娘。 陆敏君跟在人群后,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成了花,汪大夫却是哭得眼泪汪汪的,就差抹鼻涕了,陆敏君掐了他几下都不管用。 要上车前,封慎的脚步缓下来,汪知意越过他的肩往后看,在满院子的人里先找到她姐,汪茵冲她笑得灿烂,汪知意的眼睛也弯下来,她又在人群最后面看到了她妈,陆女士满脸都是欢喜气儿,汪知意眼里的笑也多了些,可一对上汪大夫那双哭红的眼睛,她鼻尖一下子被酸涩湮没。 她本来打定主意不能在今天哭的,她又不是嫁出去,车在镇上绕上几圈后就又回来了,她就是领了一张结婚证,以后还是守在他们身边,和之前也没什么不一样,但看到她爸这样,她的眼眶也控制不住地红起来,他怎么哭得比她姐出嫁的时候还惨。 陆敏君对汪知意笑着招手,手又掐上汪大夫的腰,脸上笑不变,咬牙对汪大夫用气声道:“你给我笑,你今天要是把幺幺给我惹哭了,这个冬天你就去柴房里和老鼠过吧。” 汪大夫立马挤出些笑。 汪知意看着汪大夫那个瞬间变脸的样子,含着眼泪又笑出来,封慎垂眼看她,汪知意感觉到他目光的落下,没看他,脸埋到他的肩上,把一双湿红的眼睛藏到了他的颈窝里,封慎下巴抵在她的太阳穴旁轻蹭了下,汪知意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收紧了些力道。 车门打开,又关上,外面的热闹被阻隔开,她缩在座椅里,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敢往车窗看,怕再跟汪大夫对上眼,会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他的胳膊伸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儿剥开的糖送到她嘴边,汪知意看着奶白的糖,怔了下,红唇又张开,封慎把糖喂进她嘴里,汪知意慢慢地嚼着,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满溢开,眼里团着的雾气也下去些。 丁贵笑着打开驾驶座的门要上车,汪知意刚抬起来些的头马上又低下,让他看到她哭就还好,让别人看到就很丢人。 封慎看丁贵一眼,丁贵得到他哥的眼神指示,反应很快,身子退出去,声音传进来:“嫂子,哥,你们等我一会儿哈,我先去趟厕所,马上就回来。” 没了外人,车厢里又安静,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她的手,汪知意那点莫名的难过好像慢慢被他给揉散开了,一颗糖吃完,情绪也收拾好,随身的镜子在她姐那儿,她偏过头看他,小声问:“我的眼睛有没有花掉?” 封慎抬手轻抚过她还有些湿的眼角,回道:“没有,还是很漂亮。” 汪知意睫毛细细微微地颤了下,视线定在他的肩头,想说他这样穿也很好看,可唇张了张,最后又闭上了,她现在好像没了之前那种凡事都想哄着他来的念头。 她默了默,用别的话岔开了这个话头:“你今晚什么时候走?” 十一点的火车出发,最晚十点也得从家里动身,封慎看着她,话到嘴边,又没出口。 事情再急,他要是真的走了,晚上她自己一个人在婚房里这样偷偷抹眼泪,连个哄她的人都没有。 第22章 封慎少有的迟疑, 只回她一句:“再看。” 汪知意愣了下,什么叫再看,他的车票不是已经定好了吗?她又有些慌, 他到最后该不会又不去了吧…… 她可是一点都没有做他今晚不走的心理准备,她做的全都是她今晚一个人睡的打算, 前半夜数份子钱,后半夜适应一下新床,明天早晨可以好好睡一个懒觉。 她心里在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 封慎盯着她, 问得随意:“你想我走还是不想我走?” 她当然……想他走啊,这话又不能直白地说出来, 汪知意眼帘低垂下,乌黑发丝上别着的头花轻微地颤着,她轻声细语地说软话:“我是有一点不想你走,我自己一个人睡新房可能会害怕,可你不是说事情着急么,办正事要紧的, 我可以让我姐晚上先陪我几天。” 封慎缓慢地揉捏着她的指尖, 没说话,汪知意又看他,湿漉漉的睫毛忽闪着不安,封慎点了点头, 已经做出了决定,同意她的话:“办正事确实要紧。” 汪知意紧绷的肩背稍微松下来些,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话里的语气总让她有些忐忑。 因为一直担心他晚上到底会不会走,反倒冲淡了她在婚礼上的紧张, 台下乌压压的全是人,都没有站在她身边的这一个让她觉得害怕。 封明宇虽然没能回来参加侄子的婚礼,丁贵的父亲丁正江今天一大早赶了过来,他没能当成封慎的老丈人,就抢下了证婚人的活儿,自己亲手写的发言稿,洋洋洒洒的几页。 他说话有些口音,长得又干瘦,穿着也朴素,一个堵在门口看热闹的眼镜男随地吐着瓜子皮儿嘲笑:“这封慎是从哪儿拉过来这么一个小老头儿当证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哪儿逃荒过来的。” 坐在一旁的白吉芳远远地瞅着丁正江,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她肯定在哪儿见过。 旁边有人插进话来:“我怎么看着他很像咱书记。” 眼镜男问:“哪儿的书记?废品站收破烂儿的书记。” 那人压着声音小心道:“咱省里的书记呀,最大的那个官儿,我看新闻的时候见过,应该不会认错。” 眼镜男哈哈大笑起来:“他要是咱书记,我就是联合国秘书长了。” 他的笑声不小,台上的封慎闻声掀眸看过来,眼镜男一对上他眉目里的凛寒,直接被嘴里的瓜子皮儿呛住,连咳都不敢咳,一猫身,就从侧门一溜烟儿地逃走了。 汪知意只看了个后脑勺就认出那人是谁,是贺宗涛,他之前一直在她下班的路上堵她,今天戴了副眼镜装斯文,也掩不住他满肚子的坏水儿。 封慎看向候在台侧的小伍子,小伍子不等老大给指示,已经跟着贺宗涛快步走了出去,今天这场合谁要是敢来捣乱,那就等着刮下两颗卵蛋来吧。 汪知意目光从台下收回,不经意间看到大厅角落里站在服务员身后的女人,慢慢怔住,脸色有些白,又仓皇地挪开眼。 封慎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扫过去,陈江川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一身西装革履的装扮,很是显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当新郎官的。 他淡淡暼陈江川一眼,又看回身旁的人,捏捏她的指尖:“怎么了?” 汪知意笑得有些勉强,摇头道:“没事。” 封慎看了看她脚上的高跟鞋,又道:“要是脚累,就往我身上靠。” 汪知意轻轻“嗯”一声,尖尖的一张小脸儿上还是不见多少血色。 封慎牵着她的手,举起些,头低下去,唇贴上她的无名指,安抚似的碰了碰:“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结束。“ 她手指沾到他唇间的烫,身上的烧灼霎时间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汪知意脑子里再想不起其他,想瞪他又不敢瞪,脸蛋儿红是红,粉是粉,像熟透了的软桃子,咬一口全都是甜汁儿的那种。 台下一时间涌起骚动,笑的笑,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丁正江还以为是自己的发言引起的,他抬手往下压压,示意大家安静,他还没说到最精彩的地方,现在就这么激动做什么。 汪思齐一双哭得跟红兔子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封慎,这个黑煤球胆子真的是大到要翻天了,亲什么亲?!亲什么亲?!还没到让他亲的时候呢,他就亲! 陆敏君在桌子底下又给了他一脚,你管得也忒宽了些。 从外地赶来的李效白今天是第一次见汪知意,他头歪到丁贵身边嘀咕,语气里泛着大龄单身汉羡慕又嫉妒的酸气儿:“我记得咱哥不是不喜欢吃甜吗,怎么找媳妇儿找了个这么甜的。” 第39章 丁贵“嘿”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甜这种东西,不沾边还好,你只要吃上一次,那肯定越吃越上瘾。” 李效白对这话半信半疑,封老大自制力那样好的人,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东西会让他上瘾。 封诚嘿嘿地笑,封洵望着台上,神色温和。 经过这一遭,汪知意脸上的红就再没落下来过,到了敬酒的环节,她脸上的热更是一层添一层地往上涨。 封慎这边来的宾客多是他曾经的战友,一个两个全都是能喝的,酒她倒是没喝多少,也就敬丁伯伯的时候,她喝了一小半杯,剩下的她全是喝的白水。 所有人也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小嫂子年纪这样小,面皮看着又嫩薄,他们可不能把封大队长好不容易讨来的小媳妇儿给吓跑了,可看着汪知意那冒着热气的杯子又乐,这也太糊弄人了,他们又不是真的眼瞎,但封慎一个人喝两个人的份儿,直接堵住了他们的嘴。 大家伙儿见他护媳妇儿护得这么紧,起哄得更厉害,酒不能喝,他们总可以和小嫂子说说话吧,玩笑开起来,那叫一个荤素不忌。 汪知意大多的时候都装听不懂,哪怕是心里再羞臊,也乖乖巧巧地依偎在封慎身旁,眉眼弯弯地笑,她这样一笑,别人也就不好闹得太过,只能再拉着封慎继续喝酒,边喝边跟他认真讨教,他这是从哪儿寻到的宝,不行他们也不回去了,就留在这镇上看能不能也碰到。 封慎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干到底,半真半假地应:“抢来的,天底下独一份儿,你们碰不到。” 大家一听这话更起哄,怎么这好事情全都让你封老大给碰上了,拿起酒瓶子还想给他酒杯里倒。 封慎伸手点其中几个最闹腾的,笑道:“行了,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可是给你们留着力气办正事儿了。” 大家伙又哈哈地乐,也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总算知道见好就收,再怎么着也不能耽误了封老大今天的正事儿。 汪知意仰头望着他上扬的唇角,神情有些怔忪,原来不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他的笑也会这样多。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胳膊搭到她肩上,俯身挨在她耳边低声道:“对他们不用笑得这么甜。” 她的敬酒服是一身锦绣的旗袍,穿在她身上清纯又妖娆,她再这样柔柔软软地笑着,这帮兔崽子们的眼睛都要看直了。 汪知意回过神,顿一下,她有笑得很甜吗,她就是正常的笑啊,她平时不也这么笑。 不过现在这个不是最重要的,她扯着他的袖子,唇擦着他的肩,也偏头挨到他耳边,小声问:“要不要也给你换成水,不然你喝多了,晚上要怎么去赶火车。” 她温热的气息呵在他耳旁,封慎的喉结缓慢地滚了下,这是生怕他晚上走不了,他直起身,将颈侧的扣子解开两颗,散了散身上的酒气,似笑非笑地看她:“不用担心,我喝不多。” 汪知意是真的有些担心,他这样一杯一杯地喝下去,怎么可能喝不多。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了,喝多的那一个确实也不是他。 汪知意其实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喝多了,酒席散场,送完宾客,她爸妈和她姐坐着封二哥那辆车先回家了,她坐在后面一辆车上,等他和丁伯伯说完话。 她有些犯懒地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车窗外,大脑有些放空,从天没亮折腾到天黢黑,现在身上哪儿哪儿都是酸疼的,他一直回不来,她想迷瞪一会儿,一侧身,看到不远处路灯下站着的陈江川,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烦躁,他这个人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汪知意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听见有人开门上车,她也没睁开,封慎坐到她身旁,看了看她脸上的红晕,又摸了摸她手心的温度,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盖到她身上。 丁贵低声叫封慎,给他使个眼色,让他看外面。 封慎看清路灯下的人,眉心连蹙都没蹙一下,只对丁贵冷声道:“开车吧。” 他今天什么事情都没胆子做,现在又跑到这儿来半夜吹冷风装深情给谁看。 封慎懒得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伸手托着她的腰,轻着动作把她揽过来,拿自己的肩给她当枕头,又将她脸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车平稳地开起来,汪知意靠在他的身上,一直开始是装睡,后来慢慢地就入了梦,梦里又回到了三四岁的时候,有小朋友追在她身后,说她是爹不要娘也不要的小野种,从院子里跑出来的汪茵上去就把人给摁到地上一顿揍,一直揍到那个人再不敢说她一句。 汪茵打赢了仗,牵起她的手,走到土坡上,昂头挺胸地对下面所有的小朋友扬声道,我妹妹是我们汪家最宝贝的幺幺,她爹是汪思齐,她娘是陆敏君,她姐是我汪茵,你们谁敢再欺负她一下,我就把你们的门牙都打掉。 她那时仰头看着侠女一样的汪茵傻呵呵地笑,也在心里对自己道,嗯!我就是汪家最宝贝的幺幺。 但是,总有人会时不时地出来提醒她一些事情,那个女人她见过的,还不只见过一次,上小学的时候见过,上初中的时候见过,读中专的时候见过,在剧团里她的第一场演出,她也坐在台下。 今天她又来了,她从来没有过来和她说过一句话,可她知道她是谁,她甚至连她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当初见到她的一眼,她就知道她是谁,她都已经不要她了,现在又一次次地回来干什么。 汪知意的眼睛在睡梦里濡出些潮湿,封慎偏头看她,神情有些意味不明的沉,半晌,手抬起,抹去她眼角的晶莹,唇又挨上她柔软的发丝,轻轻碰了碰,汪知意在睡梦中感觉到什么,双手主动环抱上他的脖颈,往他怀抱深处靠过来。 封慎冷眼瞧着她,手没有动,也不知道她在梦中搂的人是谁,多半不是他。汪知意眉心凝着些不安,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抵在他胸前轻轻哼唧了声,像只软绵的猫儿。封慎眼里的冷又散去,手拍打上她的肩,慢慢地哄,汪知意也慢慢安静下来,眉间展平,唇角贴着他的颈侧咕哝了两下,听不清在说什么。 丁贵在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不由地笑,压着声音问:“小嫂子不也没喝多少,这就醉了?” 封慎轻哼了声,她这点酒量,以后在外面就不能再让她沾到半点酒,不然谁把她给抱走了她都不知道。 汪知意就是再醉也没有醉到让谁抱走就不知道的地步,车门一打开,她就醒了,睁眼看了看俯身过来的人,认出是他,迷迷瞪瞪地问:“到家了?” 她撑着腰想起来些,但连胳膊都是软的,没撑起来又瘫回到座椅上,封慎要抱她下车,汪知意攥住他伸过来的胳膊,看着他,小声道:“不要抱,要背的。” 要是抱, 她离他就离得太近了,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她不想听到他的心跳,也不想让他听到她的心跳,她可能是太怕他了,她一靠近他,心跳就有些乱。 封慎深深地看她一眼,最终先从车上下去,关上车门,不紧不慢地绕到她这一侧,打开车门,弯腰背对她:“上来。” 汪知意乖乖趴上他的肩,双手又环住他的脖子,封慎把她从车里背出来,拿胳膊肘关上车门,冲在驾驶座看热闹的丁贵扬扬下巴,让他快走,再不走火车就该误点了。 丁贵忍着笑,一脚油门将车开出去老远,一直到车拐出了胡同,他才敢笑出声,能让封老大一丁点辙儿都没有的人,小嫂子这也算得上是头一个了。 汪知意看着跑远的车,有些懵,她刚才都没有看到车上还有别人,她又感觉到什么不对,低下头,看了看她身下的背,又拍拍他的肩,奇怪问:“你有背过我吗?我怎么感觉我好像在你的背上待过。” 封慎没应声,背着她往院子里走,新房就在汪家老房子的隔壁,贴着大红喜字的院门敞开着,他一手箍着她的腰身,一手关上院门,又上好锁。 汪知意探身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封慎道:“说什么?”他现在就是说什么明天一早她也全都给他忘个干净。 汪知意声音有些明显地低落下来:“你本来就这么不爱说话吗,还是就是不爱和我说话呀。” 封慎回得确定,也简单:“不是。” 他说话总是这样惜字如金,多说一个字是怕阎王爷跑出来要了他的命么,汪知意扯扯他的耳朵:“什么不是,哪个不是,我听不懂。” 她又想到什么,下巴像个蔫巴儿下来的菜叶一样,耷拉到他的肩上,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我知道,你就是不爱和我说话,你今天跟你那些哥们儿朋友们就说了很多,你还会对他们笑,你就不对我笑,你不对我笑,还管我对别人笑得甜不甜。” 第40章 她说着说着又来了些气,贴到他耳边,怕别人听到,小声嘟囔:“你这个人就很奇怪,不爱和我说话,不想对我笑,还老想亲我,你干嘛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我的手,你不知道的吗,手也是不能随随便便给别人亲的,我们是中国人,又不是电影里演的外国人。” 封慎推开屋子的门,又关上,给门上好锁,回身看她:“我是别人?” 汪知意被他一双黑眸像狩猎的狼一样沉沉地盯着,没能说出话来,只摇了摇头,又偏头靠到他肩上,看着他黑漆漆的后脑勺发呆,他现在不是别人,可等以后他们真要是打算离婚了,他就成了她的前夫大哥,那他就是别人了。 封慎背着她穿过客厅,走进卧室,将她放到沙发上,屈膝半蹲下,脱掉她脚上的鞋,又捏了捏她已经有些肿的脚腕:“脚酸不酸?” 汪知意指尖一紧,想缩回脚,又没有动,看着他,轻声道:“有一点。” 封慎握上她的脚掌心,一点一点给她揉捏起来,外面的夜很静,窗户上贴的红喜字晃人眼,汪知意的目光从他认真的侧脸慢慢转到茶几上放着的箱子,里面是今天收的红包礼钱。 她随意地翻了翻箱子,也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随便拿出了一个很厚的红包,攥在手里,她现在得拿着些东西,心里好像才没有那么慌。 他的手捏着她的小腿往上走,汪知意忍下心头的痒意,止住他的动作:“好了,不捏了,不酸了。” 封慎慢慢停下来,又站起身,将身上的外套解开些扣子,灯光下,他的影子拢在她身上。 汪知意看他一眼,又看向窗户上的大红喜字,现在还鲜艳得很,大概没几过天就会变旧了。 封慎垂眼扫到她拿着的红包上面落款是一个陈字,他手指顿在扣子上,想当看不到,又伸手将红包从她手里直接拿过来,也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别憋着话。” 汪知意抿了抿唇,好吧,他的眼睛比她妈还厉害,她在犹豫什么他都知道,她自己攥紧自己的指尖,还是问出了来:“你今天……有没有一点失望啊?” 封慎打开红包,回她:“失望什么?” 汪知意话说得像是随口的玩笑:“都没有人来抢亲呢。” 封慎视线定在红包里露出的一张纸条上。 【幺幺,真心祝你新婚快乐,不管我们之间再怎么变,我还是会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一直站在你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你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封慎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行字,从头看到尾,又将钱连同纸条一起塞回到红包里,点头道:“确实。”他还以为那个陈江川多少会有些胆色,闹了半天只会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 汪知意睫毛轻颤着,头垂下去,抠弄着自己的手指,许久,又抬起头,眼睛弯了弯,语气轻快:“没人来抢也没关系,你不用觉得我是个麻烦,等再过个一两年,日子要是实在过不下去,我们可以离婚的。” 封慎听到最后,神情一冷,将手里的红包啪一声扔到茶几上,里面厚厚的一摞钱滑出来,有几张百元大钞轻飘飘地掉落到地上。 他看着她,心平气和道:“你再说一遍。” 他力气用的不大,但钱有些分量 ,砸到玻璃上的声音不算重,可也不算轻,汪知意被吓了一跳,肩膀都紧绷起来,再看到他冷冰冰的那张脸,从见到那个女人后心里一直压着的情绪没能控制住,直接翻涌了出来,眼眶蓦地就红了一圈,水汽在眸底迅速聚起。 他总是这样凶。 他对她总是这样凶。 说要还恩的是他,同意结婚的也是他,她又不欠他的,她都说可以和他离婚了,他还这样凶。 她一脚踹上他的腿,豆大的泪珠从眼角一颗一颗接连滚落下来,声音很小,有些止不住的哽咽:“你再对我凶!” 第23章 汪知意这一脚踹的没省力气, 有没有把他踹疼她不知道,她却疼得要死,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得更多。 封慎看到她的泪, 脸上的沉稍微缓下来些,踩着地上崭新的百元大钞蹲下身, 抬手要给她擦。 汪知意不给他碰,使劲拍开他的手,拿手背自己抹着泪, 想让眼泪停下, 可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偏越掉越多,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了,连凶人都不会,就只会哭,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这副样子,用手捂住脸,哭也不出声, 只有泪水不断从指间溢出。 封慎眉心蹙着, 转头找了一圈没找到纸巾,起身两步走到床前,拿起枕头上的枕巾,又走回来, 擦不到她的脸,只能给她擦手背, 刚把一层湿擦掉,就又沾上一层,他眉头蹙得更紧, 她的眼泪怎么能这么多。 汪知意连手背也不让他擦,扯过枕巾捂住自己的眼睛,没多一会儿,半条枕巾都要给她哭得湿透。 她之前再哭也没有哭得这样凶过,再哭怕是都能把自己给哭晕过去,封慎坐到她身边,话说得尽量温和:“能不能不哭了?” 汪知意把脸埋在枕巾里,抽抽搭搭地回:“不能。” 她就是要哭,谁让他刚才对她那样凶,他那么大力气地把红包扔到茶几上,茶几都要给他砸坏了,他扔红包干嘛,红包又和他没有仇,还有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平时看起来就已经凶得不行,他再一沉下眼来,都要吃人了。 他之前说过不会欺负她的,她都信了他的话,一直想着要对他千好万好,她还连着几晚没睡把围巾给他织出来了,可他呢,他就是块儿捂不热的臭石头,腿比臭石头还要硬,她的脚疼得都没知觉了。 封慎钳上她的腰,将她抱到膝盖上,从头开始捋事情的起因:“那你跟我说说你在哭什么,新婚夜就提出离婚的,你也算天底下头一个了,我今天是哪儿做的没达到你的满意吗。” 汪知意不想说,把脸又往枕巾里埋了埋,哭得肩膀都一耸一耸的,她现在被酒烧着头,所有的情绪都在放大,眼泪多,气恼也多,在她心底深处,最不想的就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为了谁想推掉却又不得不应下的麻烦。 很小的时候,她生病很多,要是输液的话,她不喜欢自己躺在床上,得要有人抱着她才行,一个亲戚家的老人看不过去,在她爸妈不在的时候,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特别严肃地教育她,你一个吃别人家饭的小姑娘,怎么娇气成这样,你整天穿得比谁都好,吃得也比谁都好,不知道给家里帮忙也就算了,还总是添麻烦,小心你这个爸妈也不要你了。 她其实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爸妈再不想让她知道什么,周边人一些有意无意的闲言碎语也会进到她的耳朵里,她表面虽然整天傻呵呵的跟没事儿人一样,心里堆积的不安却比山还高,那个时候年纪小,也分不出别人的话里到底是存着好意还是歹意,总会把一些话当真,打那儿之后,她输液就再没找爸爸妈妈抱过。 哪怕是到了现在,她已经忘了那个老人长什么样子,也知道他当初那话说得没安好心,可在潜意识里还总是会告诫自己,不要给谁添麻烦。 结婚这种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他要是不情愿何必非要勉强自己,还什么汪家恩情重,总要还,他当结婚是唱戏文吗,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他以为自己是谁,她又不馋他的身子,根本不需要他以身相许,天底下男人这样多,难道除了他,她就没别人可以选了。 要不是已经领了证,她还需要在新婚夜就提离婚的事情,她压根儿就不会让他们有这个新婚夜。 封慎盯着她都哭红了的眉梢,回想了一遍她刚才的话,眸光微微一闪,他的重点只放在了她最后一句上,忽略了她前面的内容,又想到丈母娘私下跟他提过的她的身世和她小时候的事情,迟一步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轻拍上她的背,先由着她把自己心里的情绪发泄出来,钟表上的时针滴滴答答的一圈绕着一圈地走,她哭多久,他就陪多久,他今天的耐心很多,等她哭得明显有些累了,他扯了扯她手里的枕巾:“要不要再换条枕巾?这条都湿透了。” 汪知意哭完一场,酒劲儿散去了些,人也多了些清醒,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些难堪,又不是多大的事情,哪里就值当她掉这样多的眼泪,她觉得很丢人,脸还埋在枕巾里,不肯起来。 封慎捏捏她粉红的耳朵,低声问:“那天去过茶楼了?” 汪知意肩膀顿了下。 第41章 封慎有了确定:“听到哪儿就走了?” 汪知意抽噎着回:“你管我。” 封慎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如果是想通过你还你们家的恩,那就该成全你心中的喜欢,在你结婚的时候,给你送上丰厚的嫁妆,作为你的大哥高高兴兴地将你送出嫁,而不是明明清楚你对那个陈江川还余情未了,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汪知意终于肯从枕巾里抬起脸,眼泪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我才没对他余情未了。” 封慎一点点给她擦着眼泪,不动声色道:“是吗?他几次三番地找上我,我还以为我当了你们之间的绊脚石,不过就算是当了绊脚石,我也没打算要放手,还因着自己的私心,把领证的时间给提前,就怕你哪一天会反悔,不想和我结婚了。” 他说的有些多,汪知意红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反驳他的话:“你想什么呢,我做过的决定,从来没有反悔过,我既然说和你结婚,就是和你结婚,我不会占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说了要和你结婚,心里还想着别人。” 封慎态度摆得端正:“那我跟你道歉,我不该把你想得那样坏。” 汪知意眼里的泪又涌出了些:“他都找你说什么了?” 封慎记忆力一向不错,将陈江川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更是清楚:“说你待他与旁人不同,对他最是心软,他做错了什么,你都会原谅他。” 汪知意生出满腔的恼,眼泪气得都止住了,话还是说得哽咽:“他怎么这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封慎对她喜欢过的男人不做过多评价,只道:“确实。” 汪知意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带跑了注意力,她轻轻吸吸鼻子,又看他:“他几次去找你,你怎么都不跟我说?” 封慎倾身过去,亲了下她红通通的鼻尖:“不想让你知道他对你还有心思。” 汪知意沾着水的睫毛轻颤着,简单地交待了自己的过去:“我都已经把话和他说清楚了,其实我们也没有在一起过,就是小时候玩得还算好,后来他去了香港,又跟别人订了婚,我和他也就没再联系过,现在碰到面顶多算是曾经隔壁门的邻居,跟个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封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亲了亲她通红的眼角,从无关紧要的外人身上转开话头:“我刚才有很凶?” 一提起刚才,汪知意眼里的湿又多,他还问,凶不凶他自己不知道吗,下次他再这样,她就该去拿个镜子让他好好照照他这张黑脸。 封慎捏捏她的脸蛋儿:“我生气是因为我也是没想到婚礼才刚办完,你就已经琢磨起了离婚的事情,还倒打上一耙说我把你当成个麻烦,究竟是我把你当成麻烦,还是你把我当成一个用完就想丢掉的工具?” 汪知意抬起一双泪眼,怎么是她倒打一耙,她现在虽然醉着,也能听出他这话里有陷阱:“我怎么把你当工具了?” 封慎捻着她耳边垂落的一缕弯弯的头发,慢条斯理地回:“用我挡掉陈江川,用我挡掉那个姓贺的,又知道君姨喜欢我,所以就选了我这个她喜欢的女婿,好让她高兴,回头等我年纪再大一些,觉得我没什么用了,就用日子过不下去的理由把我踹掉,你再去找个年纪轻的,更能讨君姨喜欢的白净小伙儿。” 汪知意还是被他绕进了坑里,脱口道:“才不是。” 封慎挑眉看她:“不是?那你为什么选我?”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顿了一顿,才道,“难道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 汪知意唇张了张。 封慎屈指轻敲上她唇角:“别再说那些甜得掉牙的哄人话,你还是嫩了些,说没说谎瞒不过我,有的时候我就是懒得拆穿。” 汪知意唇又抿住,半湿的枕巾被她揉攥在手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如实道:“我不讨厌你的。” 封慎神色淡了些,手离开她的唇,背靠到沙发,语气也有些淡:“这个世上你不讨厌的男人就只剩我这么一个了?” 汪知意摇摇头,手指都快把枕巾给抠弄破,小声道:“我就是觉得你是那种很适合过日子的人,只要我们对这桩婚事都是认真的,我想以后我们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适合过日子的人……还真是这个理由,她在墓前跟她公公婆婆说的倒是实话。 他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人从他这张脸上看出居家男人的样子,封慎看着她的眼睛,问得随意:“你有多认真?” 汪知意睫毛轻轻忽闪了下,上面缀着的泪珠颤颤地坠下,落在她的唇上,有些咸,有些涩,她回视着他的目光,许久,慢慢朝他挨过去,拿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她有多认真,在领证那天,她就已经告诉过他了。 封慎尝到她眼泪的味道,心头轻动,面上平静,他道:“就这么点儿认真? 汪知意不上他的当,她也问:“那你呢,你会有多认真?” 封慎回:“肯定比你认真。” 汪知意垂下眼,没说话。 会哄人的才不是她,他更会哄骗人,他刚才三言两语就把他自己说过的话给掀了过去,还套出了她的心里话,她的耳朵又没有出问题,那天在茶楼不会听错什么,他跟丁贵哥说同意婚事是为了还恩,现在到了她面前,话又成了对她有私心。 她都不知道该信他哪句。 她确实还是太嫩了些,他能看一眼透她,她却很难看透他,汪大夫说他的心眼比蜂窝煤的窟窿眼子还多,这话一点都没说错。 封慎抬起她的下巴:“不信?” 汪知意看着他,红眼眶里的意思表达得明显。 封慎唇微微扬起。 汪知意愣了下。 封慎黑眸里的笑加深,不等她反应,他已经欺身压过来,他一手箍紧她的腰身,不许她躲,一手将自己的外套连同里面衬衫的扣子全都扯开,拉起她的手,按压到他的胸前。 不同于那晚在车上的凶悍,他含裹着她的唇,一点点吮弄着,动作极尽可能的温柔。 汪知意的掌心隔着他体温的烫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跳动,她指尖一紧,唇对他张开了些,他的气息随之探进,又慢慢深入,汪知意被他的舌尖搅弄着,不自觉地轻喘了下,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贴着她的掌心开始失序,汪知意的心跳也被他带得乱了些,在他嘴里喘得更厉害。 封慎不错眼地盯着她脸上的神情,唇舌又退出来,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呼吸也完全断开,汪知意轻喘着气,睁开眼看他,乌黑的瞳仁里泛着潮气。 茫然又惹人怜。 封慎压着她的手背,让她的掌心再贴近些他的心脏,看着她,哑声问:“乱不乱?” 汪知意的睫毛都被他的心跳震得颤颤的,她说不出话来,想收回手。 封慎摁着她的手腕不让她逃,语气添严肃:“话可以骗人,这里不会,我不情愿的事情,不管对方恩情再重,也没人能勉强得了我,“他又屈指敲上她的脑门,嗓音有些沉,“你这个不大的脑袋瓜里,有胡思乱想的那个时间,不如多想想再怎么对我多些认真。” 他的力气就算不大,敲到她身上也是疼的,汪知意捂住自己脑门,拿汪着水的眼睛瞪他,自以为自己摆了张凶巴巴的脸:“我对你还不够认真吗?” 封慎推开她的手,给她揉了揉她脑门上被他弄出的红:“不够。” 他对她的要求不高,她对他这个人没多少喜欢,可以,反正结婚证领了,婚礼也办了,以后她床边睡的,身边站的,只能是他,相比名正言顺的身份,喜不喜欢的,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点都不重要。 他不要求她的喜欢是他不要求,但至少,他在她跟前的时候,他要她的眼里只能看到他,而不是他就站在她身边,她却对着一个杂志上的男人发呆走神。 汪知意被他话里的确定激出了些不甘示弱,他凭什么这么说,他不就是比她更会亲人些,这就算是认真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寻来些胆量,双手软软环抱上他的肩,压着他的唇没有犹豫地亲了上去。 封慎对此倒没有多少意外,她平日里就总会有些胆子大的举动,现在人又醉得不清醒,好哄也好骗,扔出去个鱼饵,她自己就能咬着上钩。 汪知意压着他的唇轻咬了下,接下来该做什么却有些迟疑,她这意起得临时又大胆,实际并没有多少经验可以支撑她继续,她又学不来他那样亲她,只能凭着一点不多的本能,含着他的唇角吮一吮,舔一舔,像是在吃软糖,青涩得没有任何章法,却勾得人血脉喷张。 第42章 哪怕是再冷静自持的人。 封慎血液里的燥动翻滚着,他克制不住,也不想克制,新婚夜就干新婚夜该干的事情,他早该有这点觉悟,他翻身将她直接压进沙发里,接过了掌控权。 汪知意躺在他身下,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幸亏他不算难撩拨,不然后面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暖黄的灯光拢着两人,汪知意仰头看着他,眼里还有醉意,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些紧张,也有些好奇,并没有多少害怕。 在呼吸纠缠的混乱中,她被他抱到床上,她没有怕,她被他一颗一颗解着旗袍的扣子,像剥青白的葱一样,将她从软红的绸缎里剥出来,她没有觉得怕,他衣服脱下后,她看到他身上的那些伤疤,也没有觉得怕,她的手甚至抬起抚了上去,又看他,轻声问:“怎么弄的?” 她仰躺在大红的喜被上,挽发的朱钗掉落,青丝铺半床,肤白胜雪,红唇比藏在花瓣深处的娇蕊还鲜嫩,封慎盯着她,眸光深不见底,他没说话,长胳膊伸出去,按灭床头的灯,屋里陷入到黑暗中。 封慎攥上她的手腕拉到脖颈后,让她抱住他,他俯身完全压下,汪知意蓦地感觉到什么,惊得她眼神里的迷离在一瞬间全都散去,热气缭绕的浴室里,汪茵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的那些话全都涌进了她的大脑,她整个人从酒精的昏沉里彻底清醒了过来。 不行的,这也太…..夸张了些,要是继续下去,她的命今晚可能就要丢在这张床上了。 汪知意临阵要反悔,慌乱中终于想起了什么,颤着声音问:“你不去内蒙了吗?” 封慎触及前所未有的柔软,嗓音沙浑紧绷:“去。” 汪知意抓住了一点救命稻草,提醒他:“还不走吗,再晚是不是要赶不上火车了。” 封慎手上揉捏得凶狠,话说得艰难:“不急。” 不知道是怕到了极点,还是因为他的动作带起的战栗,汪知意全身都哆嗦起来,她眼泪又想掉:“怎么会不急,办正事要紧的。” 封慎咬她的耳朵:“正事现在不就在办。” 汪知意呆了呆,合着他要办的正事就是她吗,她手推到他肩上,可也使不出多少力气来,嗓子里都带上了哭音:“不行,我害怕……” 封慎克制着指间的力道,轻哄:“不怕,我会轻些。” 汪知意一点都不信,已经哭了出来:“我觉得我会死的,封慎,我还不想死。” 封慎给她保证:“死不了。” 她还要说什么,封慎直接封堵上她的唇,汪知意预感到什么,呼吸都止住,睫毛扑簌簌地抖着,不等她反应,封慎青筋虬结的胳膊撑在枕侧用上力,汪知意咬唇闷哼一声,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蓄在眼里的泪啪嗒啪嗒地滚落到枕巾里。 怎么死不了,他又骗她,她半条命都要给疼没了。 封慎停下,慢慢地亲吻她的眼睛,脸颊,唇角,又向下,汪知意在他的安抚下,身上的疼渐渐缓下来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陌生的感觉,酥麻,又有一些说不出来的痒,一点一点噬咬着她的心头。 汪知意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嗓子里溢出些轻吟,进到她自己耳朵里都觉羞臊,她胡乱地拽着枕巾咬在嘴里,还是不行,那点酥麻的痒在慢慢地扩大,蔓至全身,她想让他不要亲了,可又想让他亲得再重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掉得更凶,枕巾又湿透了半条。 封慎的唇慢慢又上来,覆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他轻微地一动,汪知意又哼一声,她在浑浑噩噩中好像知道了问题的所在,咬着自己哭湿的枕巾,抽抽搭搭地问:“封慎,你能不能……”先出来。 封慎被她绞得沉一口气,额上的汗滴落下来,不等她话说完,打断她,哑声道:“不能。” 她现在求他什么都晚了,是她先招惹的他,从一开始就是。 封慎不再怜惜,恶龙直抵深巷,汪知意的深喘还没溢出,就被他吞咽进嘴里,她如一条倾覆的船,被狂风暴雨卷入惊涛骇浪里。 再清醒,窗外的月亮都偏离了树梢。 汪知意躺在凌乱潮湿的被褥里,从发丝到脚尖都似在水里淌过一遍,哪儿哪儿都是湿哒哒的黏腻,有泪水,有汗水,还有其他,她咬着唇,压着嗓子里未尽的啜泣,脑子里一片空白,从颤栗的余韵里一直缓不过神来。 封慎打开床头灯,俯过身来看她,漆黑的眉眼里压着些愉悦餍足的慵懒,她多的可不只是眼泪。 汪知意拿满是细汗的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一点都不想理他,他不是活土匪,他是活土匪他祖宗。 封慎亲吻她的细腕,亲吻她的手背,亲吻她的指尖,又亲吻上她耳垂的潮红,低声问:“真死了?” 汪知意忍了忍,没忍住,想踹他,但腿现在已经不是她的腿,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她又羞又恼,浸着水的嗓音凶巴巴软绵绵:“都死透了呢。” 封慎抵着她粉白的颈子,低低哑哑地笑出声。 汪知意一顿,以为自己听错,胳膊从脸上悄悄挪开些,偏眼偷看他。 封慎也看她,伸手给她擦去脸上的泪和汗。 他眉梢唇角都浸着笑,汪知意望着他,有些出神,他这个样子是真的挺好看的。 封慎唇角的笑慢慢敛起,眸光又沉。 汪知意察觉到危险时,已经被他又一次压在了身下,她慌着推搡他,眼眶涌水雾,可怜巴巴地求他:“不行的,封慎,再来我真的就死了,不骗你。” 封慎吃她红肿的唇,话说得含混又强势:“你不是说我在对你上瘾,所以,一次怎么会够。” …… 绝望中的汪知意真的好想把自己说过的话都原封不动地给吞进肚子里。 她干嘛要不知死活地招惹他。 第24章 清晨七点不到, 外面的天色还未亮,屋内昏暗,只开床头一盏小灯, 封慎穿戴整齐,站在床前, 垂眸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又俯下身去,亲了亲她额前的发丝, 亲了亲她粉红的鼻尖, 最后轻轻碰了下她的唇角。 唇有些肿,这次倒是没被咬破, 被咬破的是其他地方,封慎慢着动作掀起些被角,想再看一看她身上的情况,汪知意在睡梦中感觉到他的靠近,眼角又浸泪湿,喃喃呓语, 带着些颤颤的哭音:“封慎, 我不要了……” 封慎气息有些重,又被他压下去,他重新掩好被角,轻轻拍打着她, 在她耳边低声哄:“睡吧,不折腾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他的话, 汪知意眉心里的那点不安散去,头偏过,唇贴着他的手腕蹭了蹭, 像是回应他,又像是在跟他撒娇。 她哪怕是睡着了,也知道怎么可以轻易地招惹到他,封慎眸光沉暗,看她半晌,最终还是直起身,钟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七,再不走连飞机都要赶不上。 他按灭灯,提起地上的行李,又拿起茶几上的那个红包,走到门口,脚步滞了滞,回头看她一眼,才出了屋,关紧门,进了院,穿过两道墙上的拱门,来到隔壁。 小伍子正大口地吃着透油喷香的酱肉包,抬眼看到他哥掀帘走进屋,咧着嘴嘿嘿笑两声。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温柔乡,英雄冢。他是没想到他哥也有今天,大年根底下的,机票这东西可是难求得很,结果愣是让他哥托关系花大价钱给搞到一张,果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陆敏君从厨房出来,看到封慎,笑着招呼他:“快坐下吃些饭,刚出锅的包子,正热乎着呢。” 封慎回:“不吃了,妈,再晚就要赶不上飞机。” 小伍子腹诽,但凡老大您能早过来哪怕是十分钟,咱这时间也不至于会这样紧张,做事情要赶早不赶晚,这可是您老人家亲口训教过我们的原话。 不过小伍子胆子再大也就只敢自己偷偷嘀咕,哪敢拿这话去打他老大的脸,他将手里的包子着急忙慌地塞进嘴里,又仰头将碗里剩下的粥全都喝掉,结果碗底的粥还没散出热去,他这一口喝下去,烫得他心肝脾肺都着了火,他着急地捶着自己胸 口想要缓解些烫。 陆敏君压根儿没看到他这一通胸口拍大石,她的注意力都在封慎身上,听到封慎说要晚了,立马转身又回厨房:“那我找饭盒给你装上些,你带着,路上吃,”她又指柜子上的纸袋,“那里面的衣服你也拿着,那边冷,带着些总比想穿的时候没有要好,有两件毛衣,一厚一薄,还有幺幺给你织的围巾。” 第43章 封慎本想说不用带,听到最后一句,转脚走到柜子旁,拿出袋子里的围巾,看到围巾一角的刺绣图案,眉梢微动,面上无表情。 汪思齐从厨房出来,先瞅他那黑煤球的女婿一眼,又注意到被憋得一脸青紫的小伍子,着急问:“伍子,你这是咋了?” 小伍子眼泪都要出来了,终于有人看见屋子里还有他一个大活人在了,他说不出话来,指指碗,又指指自己的嘴,汪思齐明白过来,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小伍子拿温水过了一遍嗓子,才多少好受了些。 果然丈母娘最偏爱女婿,刚才君姨还围着他,眼都不离他的身,怕他噎到,怕他烫到,怕他吃不饱,现在封老大一来,他马上就靠边站了。 汪思齐看小伍子没事儿了,才转头看封慎,毕竟是新婚的第一天,汪大夫还是给了女婿一个好脸儿,嘱咐道:“每天就是再忙,也要抽空给家里打个电话,不然你妈会担心,幺幺也会担心。” 封慎回:“知道了,爸,您也不用担心,我就是去那边走个手续,不会耽误太久,没两天就能回来。” 汪思齐一顿,他有说他担心了吗,这黑煤球还挺会自作多情,他刚要说什么,看到封慎手里的围巾,冷哼一声,对他又没了多少好脸色,为了织他这条围巾,幺幺屋里的灯可是连着亮了几个晚上。 封慎举起围巾给汪思齐看:“爸,您看,这就是幺幺眼里的我。” 围巾的一角绣着一个小人儿,眉毛压得极低,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偏脸颊是鼓起来的,像个在发火的小包子。 汪思齐盯着那个小人儿,忍了几下,到底还是没能把上扬的唇角给压下去,原来闺女连着几晚不睡觉就是在弄这个,他点头认真评价:“嗯,还挺像。” 他说着话,又仔细看那小人儿一眼,再瞅瞅封慎,唇角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别说,幺幺还挺会抓重点。 汪茵顶着一脑袋鸡窝毛,裹着花棉袄,打着连天的哈欠,从自己房间走出来,看到汪大夫对着她大哥笑得那叫一个灿烂,一时疑心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 她揉了揉自己眼,确定自己没看错,笑道:“哎呀,别人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怎么到了咱家就成了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汪大夫啊,您现在瞅我大哥是不是觉得特稀罕。” 汪思齐当即收起了脸上的笑,又从封慎身边挪开脚,清咳两声掩饰自己面上的尴尬,对汪茵道:“什么你大哥你大哥,按照辈分儿来算,他该叫你姐。” 正在喝水的小伍子被这话呛了个猝不及防,他也是没想到老大娶个媳妇儿还能给自己降个辈分儿。 陆敏君拿着打包好的饭盒走出厨房,给小伍拍两下背,又对汪大夫道:“咱家不论那个辈分儿,孩子们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汪茵眼睛冒着亮光,其实她还挺想听大哥叫她一声姐的。 陆敏君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地拿脚轰她:“快去洗洗你这头,好好的长头发非要剪短,你睡觉又不老实,这都炸成了什么样儿,鸡下蛋都不乐意来找你这头做窝。” 小伍子又被水呛了下,老大他丈母娘这张嘴也是个厉害的,损起自己闺女来也是丝毫不留情。 汪茵满不在乎地揉搓了自己的炸窝头两下:“先不洗呢,我吃点儿饭,待会儿还要去睡个回笼觉,昨天拢共也没睡几个小时,今天都要补回来,午饭就不用叫我了。” 陆敏君瞪她一眼,你怎么不干脆连晚饭也一块儿省了。 汪茵笑,把妹妹抬出来给自己挡陆女士的火,话是问的封慎:“大哥,应该也不用叫幺幺哈?” 陆敏君又瞪她一眼,眼角已经泄出了笑。 汪大夫清咳两声,背着手踱着步子回了厨房。 封慎回:“吃晌午饭还是叫一下她,一直不吃东西也不行,她要是还困,就让她吃些饭再回去接着睡。” 汪茵一愣,又笑,差点就乐出声,她大哥就是她大哥,现在早饭不让去叫人,估计是幺幺才睡着没多久,午饭还是去叫一下,估计是昨晚体力消耗太大,要是不吃点东西补充一下,难保会睡昏过去。 陆敏君知道汪茵那脑子里现在肯定没想好事儿,她踹她一脚,忍下笑,一本正经道:“行,我到时候让汪茵去叫她。” 小伍子一杯水都喝到最后一口了,听着这一来一往的对话,还是被呛了下,他本来正在呲着大牙笑,这一呛,水直接从嗓子眼呛到了肚脐眼,咳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等车都快开到胡同口了,他那顺不上来的气儿才好不容易缓匀实,他刚一直咳嗽地停不下来,开车的就换成了封慎。 小伍子抹一把眼角咳出的泪花儿,又看一眼驾驶座的人,虽然他哥面上看着还是跟平时一样,没什么情绪,但他能感觉到他哥今天的心情应该是不错的,他忍不住大着胆子打趣:“哥,你真的是嫁进了个好人家。” 一家子都是热热闹闹的,多好。 小伍子以为这话会遭到他哥的一记眼刀,但封慎看着车窗外,没说话,神情明显冷下来,小伍子顺着他哥的视线看过去,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进了胡同里。 胡同狭窄,不能同时通过两辆车,但胡同外面的街道宽敞,那辆进来的车要往后退出去些,先让他们这辆车出去,他再进来,这样路才能通畅,不过那辆车似乎并没有退让的想法。 两辆车一进一出的在胡同口对上。 小伍子看出那车主明显是想找事儿,还不等他解开安全带下去交涉,封慎已经推门下车,将外套的拉链拉下来些,朝着那辆车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停在车前,拿手里的红包随意地敲驾驶座的车窗两下。 过了两秒,紧闭的车窗才慢慢降下,陈江川掀眸扫封慎一眼,又看向前方,冷淡问:“封老板有事?” 封慎将红包直接从车窗给他扔进去,话说得客气:“陈总的心意我们领了,红包你还是拿回去,幺幺说她现在跟陈总和陌生人也没两样,我们没有收陌生人红包的道理。” 钱从红包里滑落出来些,几张印着脚印的钞票沾到陈江川的大衣上,他转头看向封慎,眼底压着恼怒,视线又落到他的脖颈,看清上面那个小小的牙印儿,脸色忽地惨白成一片。 封慎又屈指叩叩他的车顶,漫不经心道:“陈总这车还是向后退出些去的好,我要是直接开车过来,难免会造成些刮蹭,我赔你点儿钱事小,只是你这东西终究是人家的,你现在拿着给自己充脸面仗仗势倒也无可厚非,不过等回头黎家想收回去的时候,你不能原封原样地把车交上去,怕是不好交待,有钱人没那么好伺候,陈总的体会应该比我多,不需要我多提醒。” 陈江川那点自己装出来的脸面从里到外被扒了个干净,封慎话说完,懒得再给他一个眼神,转身回了自己车。 小伍子好奇问:“哥,那车里谁呀?” 封慎又将外套的拉链重新拉上,遮住脖颈的痕迹,随意道:“陈骡子。” 小伍眨了眨眼,啥?陈骡子?谁会起名字叫陈骡子啊。 封慎看着那辆终于肯往后退出去的车,扯了扯唇角,她的小竹马,不过一点儿都经不起遛,也只配做个骡子了。 他实在看不出那个陈江川身上到底有哪一点能得她的喜欢,他在她那儿却只能得一句,我不讨厌你。 封慎面无表情地在后视镜里看一眼自己,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在方向盘,陈江川也就脸白净些,长相这种东西,都是爹妈给的,他总不能再重炉再造一回。 汪知意才是真的被重炉再造的那一个,她在迷迷糊糊中转醒,觉得身上像是被什么大型重机碾压过几回一样,连骨头缝儿里都冒着酸。 她咬唇忍下要出口呻吟,勉强睁开了些眼,床的另一头已经没了人,她稍微松了口气,要是他还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墙上的钟表已经十一点过半了,她竟然睡到了现在,这一觉睡得就跟完全昏死过去一样,她什么响动都没听到,连他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汪知意轻抽着气,小心撑起些身,被子滑落下去,白玉似的脖颈连同下面全都布着青青紫紫的吻痕,汪知意睫毛颤了颤,不敢再看,扯着被子一直遮过自己下巴,懒懒地靠到床头。 床头柜上放着些东西,她胳膊从被子里伸出去,拿过东西来,细白的腕子上也有些青紫,她皮肤嫩薄,不经碰,他亲起人来又凶,她身上现在应该就没有多少好地方。 第44章 汪知意压着脸上的臊热,看纸条上的留言,只有六个字,【我走了,除夕回】。 他说话惜字,留言也这么惜字,汪知意把纸条放到枕头上,再下面是一张存折,她打开看,一眼看到最后,数了数有几个零,钱还不少,她又将存折合上,也不知道他给她留个存折干什么,待会儿得放到保险柜里去。 身上的酸疼稍微缓了些,汪知意想起身下床,那头床头柜上面的座机响起,她拥着被子倾身过去接,堆在颈间的乌发擦着肩头纷纷乱乱地垂下,将背上一直蔓到腰窝的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全都给遮掩住了。 话筒拿在手里,她不想让别人听出自己声音里的异样,提起些劲儿,才开口:“喂,哪位呀?” 封慎在电话那头开口:“醒了?” 他低沉的嗓音就像是贴在耳旁,昨晚的记忆一点点苏醒过来,汪知意身子提着的劲儿一下子都松下来了,她瘫软到床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被子里,含含糊糊地问:“你什么时候走的啊?” 封慎回:“七点。” 哦,那他连两个小时都没睡上,昨晚他抱着她洗澡回来的时候,她在半梦半醒中看了眼表,都快五点了,他折腾了她快整整一晚上,也不知道他打哪儿来的那么大的精神头儿。 封慎又问:“有没有难受?” 汪知意不说话了,怎么会不难受,她都要难受死了。 封慎声音低了些:“床头柜里有药,昨晚我给你抹--” 汪知意直接打断他,有些急,嗓音又娇娇的:“你好烦呀。” 封慎轻笑了声,想起什么,又问:“昨晚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照她那个醉酒的程度,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还记得他们前面说话的内容,她那个小脑袋瓜里,自己胡思乱想的事情太多。 汪知意会错了意,以为他问的是后半段的事情,脸上烧灼更多,赌气回:“全都不记得了。” 封慎慢慢道:“是吗,那这几晚的时间你可以先自己好好回忆回忆,如果还是回忆不起来,等我回去,再带着你一起回忆,总能让你想起些什么来。” 电话那头没了声,片刻后,又传来些轻轻软软的哼声,听着像是有些难受的样子。 封慎直起些身:“怎么了?” 汪知意小声埋怨:“你都咬破我了。” 封慎一顿,嗓音有些哑:“咬破哪儿了?” 汪知意没应声,听着他那边的背景音,问道:“你在哪儿呀?” “机场。” “什么时候起飞?” “快了。” “飞过去内蒙要多长时间呀?” “两个小时不到。” 汪知意抿抿唇,声音更小了些:“那你在这两个小时里,可以好好回忆回忆,你都咬破我哪儿了。” 封慎眸光蓦地生暗。 汪知意不等他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滚烫的脸又往被子里埋了埋,他不要她好过,她也不要让他好过。 闷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想。 昨晚过得那样长,也不知道两个小时够他回忆到哪儿。 第25章 汪知意在被窝里赖到快十二点, 勉强爬起来,下床洗漱完,又简单做了些拉伸, 到底是年纪轻,身体底子也好, 又打小练舞,筋骨软,恢复得也快, 几套动作拉伸完, 身上的酸疼劲儿就下去了好些,就是精神头还有些犯懒, 主要还是没睡够。 床上的被罩床单他昨晚已经换过,汪知意看着那一团缠在一起的床单被罩,脸又有些红,她也不将床单被罩分开,直接抱起那一团,放到盆子里, 走去洗澡间, 打开水龙头。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进盆里,不一会儿就将被罩上的鸳鸯淹没,汪知意站在一旁,看着流水, 有些出神。 昨晚……前两次,她在昏昏沉沉中是有记得他用了计生用品, 再后面,她意识都迷糊了,也没有什么印象。 还是要去一趟城里。 她不打算现在就要小朋友这件事, 等他回来,还是要和他商量商量的,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着至少要往后推两年,就是……他年纪有些大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着急当爹。 水马上就要从盆子里溢出,汪知意回过神,关掉水龙头,端起盆子放到一旁,先让它上泡一会儿,等待会儿回来再往洗衣机里放。 她穿好外套,又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唇上的红肿已经消下去了,看不出什么,她里面穿了件高领的绒衫,包裹得很严实,该遮住的都遮住了。 她其实不太喜欢穿高领的衣服,觉得憋得慌,这件事等他回来,也要跟他说一说,他总不能……满身的亲她咬她,她还要出门见人的。 汪知意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用围巾裹住自己发烫的脸,出了屋,冷风一吹,身上的燥热散去些,还没进隔壁院儿,就已经闻到了饭香味,她手揣进兜里,下意识地想跑起来,步子刚迈开,就扯到了些疼,她赶紧慢下来,把烧灼又起的脸深埋到围巾里,一脚踢上地上的小石子,咕哝着骂一句“臭石头”。 汪茵掀帘刚走出屋,就看到慢着步子走进院儿的汪知意,扬声笑道:“你这醒得还挺早,我正要去叫你呢,大哥怕你饿得睡昏过去,嘱咐我午饭一定要去把你叫醒。” 在进院前,汪知意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无论汪茵打趣她什么,她都要以不变应万变,她看着很淡定地“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不知道的是她脸颊的红早就飞到了耳根。 汪茵还要说什么,陆敏君走过来,拍上她的背警告她一眼,幺幺本来就面皮薄,哪儿能经得起你这张嘴的逗弄,汪茵在她妈的武力镇压下暂时闭上了嘴,眼神里的戏谑却怎么也掩不住。 汪知意不看她,她很想快点走进屋,可她根本走不快,只能压着羞,慢腾腾地挪着步子,让自己尽量走得自然些,千万别一紧张再走成顺拐,不然汪茵得拿这事儿逗她半辈子。 陆敏君将汪茵推进屋,不让她在这儿捣乱,她自己撩着门帘,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汪知意,小脸蛋儿水润润的,白里透着粉,一看就是被滋润得好,她压下了些笑,只闲聊着天气:“今天有些风,不过太阳还挺好,这会儿倒是没多冷。” 汪知意“嗯”一声,回道:“是呢。” 冬日正午的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别提有多好看,陆敏君眼里笑又深。 汪知意终于走进屋,不知道是穿太厚热的,还是臊的,她感觉自己背上都有些出汗,她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没看到汪大夫,拿眼睛找一圈:“我爸呢?” 陆敏君去厨房端菜:“你三叔公今天做寿,叫你爸去吃饭了,中午就咱娘仨儿吃。” 汪茵端着一盘儿冒着热气的红烧猪蹄从厨房出来,给汪知意看:“妈今天做的可都是你爱吃的。” 陆敏君在后面虚给她一脚:“不是你爱吃的?你要是不爱吃,待会儿你就一口别吃。” 汪茵直接哼起了小曲:“汪家幺幺是个宝呀~~汪家老大是颗草啊~~没人疼~没人爱~天底下第一的小可怜啊~” 气得陆敏君真照着她屁股肉最多的地方来了一脚,汪茵被揍了,也就老实了,汪知意知道她姐这些天时不时地就在她妈头顶蹦跶两下,是想让陆女士把心里憋着的火气给散出来,她就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热闹,也不参与。 不过等菜全都端上桌,汪知意眼里的笑全都转移到了汪茵脸上,红烧猪蹄,乌鸡山药汤,爆炒猪肝,木耳鸡蛋,凉拌菠菜,全是补气血的。 汪茵给汪知意盛碗乌鸡汤,又夹两块儿软烂的猪蹄到她碗里,摸摸她的头发:“多吃点哈,可得好好补补,你看看你这小脸儿,我感觉这一晚上过去都瘦了一圈。” 汪知意一点都不接汪茵的茬儿,只要她一说话,汪茵肯定会逗弄她更多,她就只管把脸埋进碗里,吃自己的饭,喝自己的汤,反正她也确实该补补。 陆敏君在桌子底下踢汪茵一下,还没完了,她知道汪知意害羞,转开话题,说起了正事:“等这个年过完,早饭我和你爸就不管你们了,你们那边锅灶都有,封慎手艺也好,你们自己吃自己做。” 汪知意红着脸,轻“嗯”一声。 汪茵又笑,她怎么觉得在幺幺寒假开学上班前,大概率是吃不到早饭了,每天肯定都得像今天这样补觉到中午,她还没说话,就又被陆女士踹了一脚,到嘴边的打趣话临时改了口:“我都不知道我大哥还会做饭。” 提起这个,陆敏君就想夸女婿:“你是还没吃过,不比你爸的手艺差,尤其是那饺子包的,比我都好看,你别看你爸整天看封慎这个不顺眼那个不顺眼,他私下跟我说,封慎当爹应该是个好样儿的,封洵封诚可都是吃他的饭长大的,那俩大小伙子长得多好,教养的也好。” 第45章 她又看汪知意,“所以幺幺以后生养孩子这块儿多少应该能省些心,封慎都有当爹的经验了。” 汪知意被刚喝进嘴里的汤呛了一下。 汪茵看她一眼,伸手给她拍拍背,神色里难得有了些正经:“要我说,幺幺年纪还小,不着急想生孩子这些事,先和我大哥过几年他们自己的小日子再说。” 陆敏君顿了下,给了汪茵一个眼刀,还过几年,幺幺是还小,封慎年纪可不小了,再过几年都四十了,有那结婚早的,四十没准儿都能抱上孙子。 不过这些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也没说出来,汪茵当初就一直不要孩子,她心里急,也隔三差五地催,他们老一辈的观念里,总会觉得夫妻俩过日子,有了孩子,才算是真正地定了下来,结果现在汪茵这婚离了,她反倒开始有些庆幸,两个人之间至少没有孩子。 这女人有了孩子,就跟那被栓了绳儿的鸟一样,很难再从那一亩三分地儿里飞出去,没孩子就没牵绊,对汪茵来说是好事儿。 倒不是说孩子是拖累,她们女人的天性,一旦当了母亲,做什么都会下意识地先去想孩子,很少会再把自己放到第一位去考虑事情。 她看汪知意:“我倒不是催你这些事儿,你想什么时候要小孩儿,我和你爸都不管这些,你和封慎你们商量着来。” 汪知意缓过那阵咳,眼睛弯下来,点点头:“知道了,妈妈。” 既然说到了这儿,汪大夫又不在,陆敏君就又多说了两句:“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要跟封慎说,别自己憋在心里瞎琢磨,你妈我过日子的经验,这夫妻俩最忌讳有什么隔肚皮的话,你想得多,封慎话又少,你们再不多沟通,这日子得越过越离心,以后哪怕是白天吵了架拌了嘴,晚上也要睡一个被窝,在被窝里把白天没说明白的话全都说开。”她就不信封慎到了被窝话也是少的。 汪知意脸又红了些,乖乖地“嗯”一声。 汪茵总结:“这就是所谓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咱老祖宗流下来的话都是真理。” 汪知意夹起个肉丸子堵住她闲不住的嘴。 陆敏君别的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日子还是得他们自己过,不像汪茵当初嫁得那么远,他们看不见也摸不着,幺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个婚结得她心里踏实。 她放下筷子,又起身去厨房,灶上还有个红糖煮鸡蛋,待会儿得给幺幺喝上一碗。 汪茵好不容易将肉丸子咽下去,想到什么,又乐,看她妈不在,抵到汪知意耳边说悄悄话:“就是不知道我大哥那体格子,你们床头吵架床尾和的闹上几次后,那床会不会塌。” 陆敏君刚打开砂锅盖,就听见外面传来压低嗓音的小声嚷嚷, “汪小茵,你真的是烦死了”,又急又娇。 她不由地低头笑,他们家这个幺幺呀,真被惹急了也是会发火的,就是发火也像是在撒娇,她倒是不担心封慎会欺负她什么,因为不舍得。 汪知意要是知道她妈现在心里在想什么,肯定要为自己偷偷抹两滴泪,他哪会不舍得欺负她,他只怕欺负她欺负得不够狠。 中午吃完饭,她午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四点多,这才算是多少活过来些,以后他要是都照昨晚的架势折腾她,她估计都活不过几天。 他们才开始在一起生活,各个方面肯定都需要磨合,其他的还好和他开口,就是床上的事儿要怎么商量才好呢,直接说吗,她觉得她就算在心里打好底稿,一和他对上眼,怕是也说不出来,她面皮还是太薄了,还得再锻炼锻炼才行。 白天睡太多又导致晚上睡不着。 睡不着就干活,她把床单被罩和衣服全都洗出来,甩干,晾好,又将她和他打包过来的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里,外套衬衫挂好,毛衣打底和裤子都叠整齐,内衣裤……分开放。 灯光暖黄,炉子里的炭火将房间烘得热腾腾的,录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歌曲,汪知意盘腿坐在沙发上,一件一件地认真叠着衣服,她平时就喜欢收拾这些,放空大脑,不用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 全都收拾完,已经快到十点,几个衣柜都填得满得满满当当的,这好像才有了家的样子,不过一眼望过去,几乎全都是她的衣服,这她还没把她那些衣服全都拿过来,他的衣服总共就没几件,都被挤在了角落,看起来有些可怜,就好像是她的衣服欺负了他的衣服似的。 等再进城的话,要顺路去商场给他添置些回来,从外面穿的到里面穿的,都要买上一些,汪知意把都要给他添置什么在心里过了一遍,抻了抻有些酸的腰背,走到床边,打算先休息几分钟,再开始数那一箱子的份子钱。 结果她把自己扔到床上的动静有些大,身下的床架子好像轻微地响了声,她想起汪茵的话,稍微动了动身子前后晃了下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怎么觉得床是真的有些晃。 她翻身从床上下来,又晃了晃前后左右四个床角,床头柜上的电话响起的时候,汪知意还没有找出床晃悠的原因。 电话一接通,封慎就听到了她轻微的喘声,他眸光微暗,低声问:“在做什么?” 汪知意软软的嗓音有些急:“封慎,出事儿了呢。” 封慎一顿,声色不动道:“出什么事儿了?” 那头静了静,才小声开口:“床被你睡塌了。” 第26章 到底是床被睡塌了还是人被睡塌了, 封慎在电话里还不能确定,不过她心虚的时候,语气会比平日里更柔软, 想让自己信,也想勾着别人信。 他问:“哪儿被睡塌了, 床架散了,床板断了,还是床腿折了?” “就……”她犹豫了一秒, 出口的话里添了些水分, “晃得很厉害。” 封慎道:“你这两天先回隔壁睡,等我回去好好检查检查问题出在哪儿。” 汪知意睫毛颤了下, 轻轻“嗯”一声。 可能是她的错觉,她从他的语气里,尤其是“好好检查检查”这几个平平淡淡的字中,听出了些不明意味的危险。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 那天她挑衅地说他在对她上瘾,他平静地点头回,你说的对。那一刻她在他的眼神里感觉到的东西, 跟现在她听出的这种危险很像。 汪知意这天晚上在这张有些轻微晃的床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在除夕夜回来了,先检查了半宿床,又检查了半宿她,她想说塌的是床, 你检查我干什么,可她被他检查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梦做得实在是过于荒唐, 以至于汪知意醒来的时候,迷瞪瞪地望着天花板,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回过神。 她想, 他这个人真的是太坏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过了几分钟又想,坏的是他吗?做梦的那个人明明是她。再过几分钟又想,她会做这种梦也全都是因为他,所以归根到底坏的还是他。 汪知意怕自己在那张床上做出更荒唐的梦来,第二天晚上抱着自己枕头乖乖回了隔壁,可是荒唐的梦依旧缠着她不放。 所以可能也不是床的原因,肯定是因为那天晚上他折腾她折腾得太过,以至于那些记忆都刻入到了她大脑深处,导致她一做梦就梦到的就全是那些事儿。 汪知意把床当成他,手上又用了些力。 汪茵在窗外喊人:“幺幺,你好了没?” 汪知意扬声回:“好了,马上,一分钟!” 她说着话,拉着床又使劲摇两下,她这两天有些空闲的时间就跑来摇几下床,争取在他回来之前,让这张床就算不塌,也半散个架,好让他自己能清晰地认识到他那晚到底有多过分,实木床都经不住他那样折腾,更何况是她这样软胳膊小细腿的大活人。 汪知意连着再摇几下,拿起包和围巾,才急匆匆跑出了屋。 汪茵看她小脸儿红扑扑的,连额间鼻尖都缀着细汗,奇怪问:“你在屋里干啥了,怎么满头的汗?” 汪知意拿围巾围裹住自己半张脸,含糊道:“炉子烧得旺,屋里太热了。” 她怕汪茵再问,挽起她的胳膊半拉半拖地拽着她出了院儿,今天她们要进城买东西,她妈正在做猪蹄冻肉焖子,就不跟着一起去了,列了个单子让她们看着买。 其实年货基本都已经备齐了,这两天封二哥和封三哥给家里搬来了不少东西,鸡鸭鱼,肉菜面油,水果糖果干果,还有烟花炮竹,这些都不用再买。 汪家没打算再另外办回门宴,虽说回门宴不办了,但回礼不能少,有的亲戚家给的礼金重,除了喜糕喜糖喜饼这些统一的回礼,陆敏君就想着再另外给那些亲戚家的小朋友们备一份礼,这是汪知意她们今天进城采买的主要任务。 第46章 车站旁就是邮政储蓄所,汽车还得有一会儿才出发,汪茵肚子有些不舒服去了公共厕所,汪知意去邮政储蓄所取了些钱,汪茵去完厕所回来,找了一圈才寻到那个背着身站在不远处墙角的小人儿,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走过去,看清汪知意手里那一沓厚厚的钱,赶紧又侧身给她挡了挡,压低声音问:“你取这么多钱干什么?出门前妈都给我钱了。” 汪知意把一部分钱塞到包最里面的侧兜里,羽绒服里侧的两个兜里也各塞了一部分,钱包里只放些坐车用的零钱钢镚儿,她拉紧羽绒服的拉链,又拉紧包的拉链,小声道:“我想着要给封慎买些衣服,他衣服都好少。” 汪茵当即挑起了眉梢:“呦,这结婚还没两天就心疼上人了,大哥的衣服再少能有多少,你这把自己的老本儿都取出来了,是打算包下整个商场的衣服都买给他?” 给他买衣服怎么就成心疼他了,汪知意红着脸回道 :“还有一部分钱是要回去交给妈当生活费的。” 婚礼前她妈把她工资的存折也给了她,说以后她的钱她自己管,那以后她和封慎总不能白吃家里的饭,要交生活费的。 汪茵捏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儿:“你这想得还挺多,就你那点儿饭量,还值当交生活费。“ 汪知意轻哼一声,小瞧她,她饭量也不小的,不过她自己说自己饭量大也不好听,她回:“封慎吃得多。” 汪茵瞅着她这个样子乐得不行,又道:“大哥走之前都给妈留钱了,足够你俩吃上十年八年的饭,他没跟你说这事儿吗?” 汪知意有些呆,嘟囔回:“没有呢,我都不知道。” 汪茵伸胳膊搂上她的肩,忍不住八卦:“你跟我大哥你俩平时都聊些啥?” 聊些啥,之前可能就聊一些办婚礼的事情,他话也不多,大多的时候都是她在说,她提出问题,他一两句话就能给出解决方案,或者直接拍板做出决定,其他的,好像也没聊过什么具体的,汪知音眨了眨眼,回道:“什么都聊呀。” 汪茵又挨到她耳边:“那以后家里的钱谁管,家务活儿怎么分,”她前两句还算着调,说到后面就又开始胡来了,“床谁睡左边谁睡右边,一周几回,是一三五,还是二四六,又或者是做六休一,这些你们都聊过没?” 汪知意用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她真的是什么都能说出来,这可是在大街上呢。 汪茵逗弄够了,忍下笑,勉强正经下来,半认真半打趣道:“傻瓜,这些事情你们结婚那晚就该聊明白的。” 那晚…… 那晚她光哭了,上半夜哭完,下半夜哭,哪儿有时间聊这些,汪知意有自己的打算,等明晚他回来再说,那床她又不是白摇的。 不过这些都不能和汪小茵说,她从现在开始要远离她,怪不得她要认封慎当大哥,她和封慎一样的坏,都喜欢逗弄她,封慎是不显山不露水地给她下钩子,他那是蔫儿坏,汪茵纯是喜欢看她脸红。 汪知意打上了车,一直到进城,再到所有东西买完,从商场出来,都时刻和汪茵保持着半个肩的距离,再不听一句她挨到她耳边的悄悄话。 她越是这样,汪茵就越想逗她,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大街上,一个在前面快步走,一个在后面慢悠悠地追,走在后面的眉眼里全是笑,走在前面的娇娇的脸蛋上满是羞红,姐妹俩都是难得一见的好颜色,来来往往的人都要看上一眼。 汪知意将汪茵落在后面快半条街,才慢下脚步来,旁边有一条背风的胡同,她琢磨起了歪主意,往胡同里走进去几步,待会儿等汪茵过来可以吓她一下,谁让她这两天一直没完没了地逗她。 可汪茵走得好慢,半天也不过来,汪知意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又抬腕看了下表,已经快四点了,再过几个小时,他应该就坐上火车了,坐一晚上的车,明天就能到省城,年夜饭之前肯定能赶回家。 汪知意正想着事情,突然听到咣咣的脚步声,她抬眼看,一满脸凶相的胖女人大步流星地从对门的院子里奔着她走来,胡同里除了她没别人,汪知意直觉不对,在胖女人将手里拿着的盆子砸向她的时候,她及时躲了过去。 胖女人见没砸中,火气蹿得更大,指着汪知意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骚狐狸精!你来这儿干嘛?!我还没上门去找你,你竟然还敢跑到我家门口来?!你还嫌祸害人不够!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勾搭男人都勾搭上门来了!全世界的男人是都死光了还是你就好有妇之夫这一口?!你爹妈怎么教你的?怎么让你长了这么一副只会勾搭男人的贱骨头?!” 汪知意一开始还以为这女人认错人了,看到在院门口躲躲闪闪的男人,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胡全有,她之前单位的那领导,世界还真是小,她不过是走个路都能走到他家门口。 胖女人见汪知意还敢挑着她那双狐狸精的眼睛乱看,抬起胳膊就朝她扇了过来,汪知意头偏过,那厚实的巴掌擦着她的耳朵落了空,她一点都没犹豫,将手里的袋子扔到地上,反手一巴掌就还了回去,这一巴掌实实在在在打到了那女人的脸上。 从小到大,她爸妈连一句重话都没舍得说过她,她今天要是真挨了外人的打回去,让汪大夫知道,他那眼泪得能掉下一桶来。 胖女人没想到汪知意这么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竟然能还手,一下子被打得有些懵,一手捂着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死死瞪着汪知意。 胡同里的其他街坊听到动静有出来看热闹的,一看是胡全有家的事儿,又全都缩回了院子,他们家的事儿管不得,女人没脑子不讲理,男人一肚子坏主意,又仗着家里的亲戚有点关系,整天不干人事儿,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胖女人像一堵墙一样将汪知意堵在墙角,汪知意一点都不惧,她背挺得笔直,冷着一张脸,声音虽然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自己男人什么德行你自己心里没有数,他一个快五十的老头子,一双吊死鬼的眼,一说话就是满嘴的烟味儿,别说人,半条街的老鼠都能被他给醺跑,我多看他一眼都能恶心得三天吃不下去饭去,你觉得他身上有哪一点值得我去勾搭。” 胡全有一听这话也不躲在门后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往地上吐一口浓痰,又提提裤子,从院子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他被这死丫头搞臭了名声,又搞丢了工作,现在只能窝在家里天天受他媳妇儿的骂,他活了半辈子哪里受过这种罪,这笔账他正愁不知道该怎么算,现在就她一个人在,还是在他家门口,他今天一定要把她的衣服全都给她扒下来,再让她光溜溜地走出这条胡同,让她也知道知道被人当成过街老鼠看是什么感觉。 胖女人听到汪知意的话更是气疯了,她男人只有她嫌弃的份儿,别人要是敢说他半点不好,那就是踩着她的脸吐唾沫星子,她跳起来就要抓汪知意的头发。 汪知意背抵着墙借上力,一把攥住胖女人的手腕,不让她靠近,另一只手摸到了身后矮墙上的半个砖头,这个胖女人不可怕,那个胡全有才是个畜生,他要是真敢过来,她不介意现在就给他的脑袋上开个瓢。 反正那些录音她还都留着,真要闹到公安局,他做过的事可远不止她录音里录下的那冰山一角,到时候一个流氓罪压到他头上都是轻的。 胡全有盯着汪知意那双淬着火光的眸子,心里的恶意越蹿越多。 他当初就尤其喜欢她这双眼睛,面上看着软得不行,可眼底又压着一股倔劲儿,无论他给她来软的还是来硬的,施压还是许好处,她就是死活不跟他低哪怕一下头服半点软,也是可惜了,最终还是没能把她弄上手。 胡全有唇角浮起恶劣的笑,直奔着汪知意走来,嘴上厉声嚷嚷着:“打哪儿来的丫头片子,你放开我媳妇儿!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青天白日的,欺负人还能欺负到家门口来!” 汪知意不让自己手抖,把砖头紧紧攥在掌心,胡全有伸出过来的胳膊还没碰到她的衣袖。 只见胡同那头几步奔过来一个黑阎王一样的男人,黑眸压着寒光,周身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狠戾,长腿抬起,直接一脚将胡全有踹到了他媳妇儿身上,夫妻俩叠成罗汉,齐齐摔了个四仰八叉。 胡全有被踹得眼前都黑了一片,他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自己的老腰都断成了两截,疼得他嘴里哼哼唧唧地还没骂出娘,一道震天响的骂声划破天际。 比封慎跑慢一步的汪茵跟那小火车头一样飞过来,将手里的大包小包一起全砸到了胡全有身上:“你个老王八蛋敢欺负我妹!!!!!我叉你十八辈祖宗的窝!!!!!!” 第47章 吓得在树上趴窝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直接飞出了三尺高。 第27章 汪茵砸了人还不解气, 照着胡全有的腿肚子就踹了上去。 这阵仗让落在后面的丁贵都看傻了眼,心道,几年不见, 这女人的战斗力简直比当年还要勇猛。 他回过神,又走上前, 看到躺在地上满身狼狈的胡全有,嘿一声,这张脸他熟啊, 封老大前阵子还让他找人里里外外地查过他, 这老畜生身上的黑料可不少,能干的坏事儿基本都让他干全乎了, 他抬腿也给了胡全有两脚。 封慎压着周身的森寒,把汪知意手里的砖头拿下来,又将她满是冰凉的手拢到掌心,仔细打量她,沉声问:“他们打你哪儿了?” 汪知意看到他和汪茵,原本还异常冷静的眼睛瞬间红了一圈, 她克制住鼻尖涌上的酸, 摇摇头,声音还是冷静的:“没有,我打回去了。” 封慎看到她眼里的红,眸子里的冷鸷又添一层。 胡全有被汪茵踹得眼前黑了一片又一片, 嗷嗷直叫唤,胡全有的媳妇儿披散着头发半坐在地上, 拿手啪啪地拍着大腿,连个眼泪儿都没有,鬼哭狼嚎地哭:“打人啦!打死人啦!!有没有人报警啊!!!咱小老百姓在自己家门口要被打死啦!!!这是什么世道啊!!!有没有青天大老爷来管一管啊!!!” 丁贵侧身挡住汪茵的脸, 但没挡住她还踹在胡全有身上的脚,看在别人眼里好像踹人的那个是他,他认真纠正胡全有媳妇儿的话:“我说,这位大姐,你嚎错了,我这打的可不是人,我打的是畜生。” 封慎攥紧汪知意的手,又把围巾给她往上扯了扯,遮住她半张脸,转头淡淡扫地上的胡全有一眼,没有一点温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对丁贵道:“那就打110,现在就叫警察同志来。” “得嘞!”丁贵从包里拿出大哥大,直接按下号码。 汪茵一听她大哥这样说,就知道这里面的事儿肯定不简单,她也不再添乱,又给了胡全有一脚,叉腰站到一旁歇着气儿,有几年没揍过人了,冷不丁地这么来一回,还挺累。 胡全有本来还歪在地上有气进没气出地哼哼着装半死不活,一听要叫警察,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有些慌,嘴唇张了张,又不想输了阵,偷觑到封慎眉梢上的疤痕,手哆嗦了下,再没敢再继续往下看他那张黑沉的脸,后脊莫名生出阵阵凉意,他知道他今天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招惹错了人。 丁贵瞅着他这副怂蛋样儿直乐,这才哪儿到哪儿,现在就开始怕了,后面还怎么办。 电话接通,他“喂”一声,还没上说话,胡全有直接从地上蹦起来,一把夺过丁贵的大哥大,胡乱摁几下,将电话挂断,又把大哥大双手送还给丁贵,说话也带上了软和气儿:“这么点小事儿,报什么警,马上就三十儿,咱可不能给警察同志们添麻烦,今天的事情纯是误会,误会啊。” 胡全有媳妇儿自己从地上爬不起来,只能拿拳头砸他的腿:“你脑子喝酒喝废了,为什么不报警,就叫警察来,挨打的可是我们,还怕了他们不成!” 气得胡全有一脚踹到她那身肥肉上,让她快闭上嘴,这丧门星的败家娘们儿,今天要是没她,也出不了这事儿。 他知道问题的关键在谁身上,觍着一脸油笑想跟汪知意道个歉,偷偷瞄着封慎,心肝又颤得厉害,壮了两次胆儿也不敢上前。 封慎不想在这里跟他浪费什么时间,他慢慢揉捏着汪知意指尖一直缓不过来的凉,睨他一眼,语速不快,甚至还带着些温和,可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刀在凌迟着胡全有的骨血:“胡团长,今天在这儿遇到也算是缘分,省得我还得抽时间专门过来找一趟,你这些年都做过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 胡全有全身一僵。 封慎又道:“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去自首,主动交待清楚自己的问题,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要么,等过完这个年,你的相关举报资料就送到公安局,到时候警察同志会开着警车亲自上门请你去局里喝茶,那样倒也风光。” 胡全有土黄色儿的脸又见了几分白,这个男人一看就是言出必行的主儿,他既然能说出这话来,肯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做的那些事情根本经不起谁细查,之前举报他的也不是没有,不过全让他爹给压下去了,但老爷子年后马上就要退下来,也不知道到时候说话还能不能顶上用,要不他还是收拾收拾东西连夜跑吧,先躲过这阵风头再说,他胡乱转着发黄的眼球子,心里拿定了主意。 封慎好心提醒他:“别想着跑,想想你那辛辛苦苦才得来的宝贝儿子,好像是才过完满月吧?你要是去自首,吃个十年八年的牢饭,出来还能听你儿子叫你声爹,你要是跑了,这辈子再想见他一眼怕是都难了。” 胡全有媳妇儿刚从被踹的那一脚里缓过来些劲儿,一听这话,两只肿泡眼支棱起来,就差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了,再一看胡全有那蠢样子,就知道这事儿是真的,她一把拽住胡全有的衣服:“什么儿子?!你哪儿来的儿子?!你不是跟我说你有我们囡囡就够了吗?!!你跟谁生的儿子??!!!” 她力气大,胡全有又心神不宁,直接被她拽了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胡全有满肚子的气正没处撒呢,转身就往死里给了她一拳,女人也不是好惹的,一屁股就能坐他个半死,两个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本来缩在院子里的街坊邻居们全都从院门口探出了头,还有一只猫两条狗在胡同口那头围观,丁贵瞅着地上的俩人嫌隙地啧啧两声,汪茵看胡全有马上要占上风,又给了他一脚。 汪知意看着被他媳妇儿摁在地上揍的胡全有,心里觉得痛快又解气,再看到地上从袋子里掉落出来的那些衣服,眼眶一湿,她马上又抬起眼。 封慎懒得看那两个人一眼,胡全有这牢饭是吃定了,不急着在今天收拾他,他将地上的衣服一一拾起,装进袋子里,又牵起她的手,捏了捏:“走吧。” 汪知意轻“嗯”一声,想对他弯弯眼,却没能弯下来。 丁贵也捡起地上的袋子拎在手里,汪茵临走前还想踹胡全有一脚,丁贵拽着她的胳膊,让她快走吧,那老畜生今天铁定被他那胖媳妇儿揍个半死,不差她这一脚了。 几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胡同里,旁边有看热闹的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封慎眼风冷冷扫过去,他们又全都噤了声。 汪知意没有躲在封慎身后,她走在他身旁,肩背挺得笔直,微微扬着下巴,她一点都不怕谁看她,做了坏事儿的又不是她。 可等走到没人的地方,她眼里压着的泪就再控制不住,她又不想让别人看到,头低下,脸深埋到围巾里,封慎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身后的丁贵,半搂半揽着她,走到一个背风的角落,他站在她身前,用高挺的身躯围成一个严严实实的城堡,外面谁路过都看不到里面的她。 汪知意拽着他大衣的领子,直接钻到他怀里,把脸藏到他胸前,温热的眼泪没一会儿就将他的衬衫给濡湿。 封慎没说话,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头发,冷冽的眉眼有些沉,她好像什么时候哭都是没有声音的,也不知道她之前受委屈的时候都怎么办,她这个性子,别说是跟她爸妈,怕是连汪茵都不会说,大概也只能晚上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抹几滴泪。 汪知意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情绪慢慢平稳下来,她知道她不该哭的,她又没吃什么亏,人她也打回去了,看到胡全有那个样子,她心里的气也全都出了,可是一见到他,眼泪好像一点都不听她的话了。 封慎看她肩膀微微的耸动缓了些,唇挨到她耳边:“哭够了?” 汪知意迟来地涌上来些羞臊,埋在他怀里不肯起来,囊着鼻音回:“早着呢。” 封慎道:“那就再哭会儿。” 汪知意脸贴着他胸前的湿蹭了蹭,想到什么,眼泪又多:“我给你新买的衣服都掉在地上沾了土。”她刚才往地上扔袋子的时候扔得太用力了,衣服全都掉了出来。 封慎哄:“回去洗洗就好了,洗完我一件一件穿给你看。” 汪知意轻轻“嗯”一声,她当时买那些衣服的时候,就想着衣服穿在他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她下巴抵在他大衣上,从他怀里抬起些红肿的眼看他:“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封慎给她抹去脸颊上的湿:“你不是说床被我睡塌了,我提前赶回来给你修床。” ……什么叫给她修,那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睡,他又在拿话逗弄她,汪知意脚尖轻轻踢了他的鞋一下,又看他:“你怎么会知道胡全有?” 第48章 封慎没作声,拿起她的右手:“用这只手打的人?” 汪知意点点头,眼里又添些湿,她第一次拿巴掌扇人,不知道打人也会这么疼。 封慎看着她掌心指尖肿胀起的红,眸底一闪而过一抹狠戾,低声问:“疼不疼?” 汪知意感觉到他身上骤然而起的冷气压,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把手往他唇边送了些,压着嗓音里的哽咽,小声道:“你给我亲亲就不疼了。” 第28章 一直到回到家, 指尖被他亲过的灼烧还没有散去,不过是三天没见,她怎么就没长上记性, 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又不知死活地开始招惹他。 现在胡全有的事情已经完全被她抛在了脑后, 取而代之的是那晚鲜活的记忆重新翻涌上来,连同这两晚她做的那些荒唐的梦,一起在她脑袋里来回搅弄着, 汪知意和他保持开一定的距离, 再不敢近他身半步。 陆敏君欢喜地试着女婿给她买的羊绒衫和羊绒大衣,汪茵一口不停地嚼着牛肉干, 嘴里还不忘左一句右一句地夸陆女士好看。 汪大夫没去过内蒙,他对那里的风土人情更感兴趣,之前他不乐意跟这个黑煤球的准女婿聊天,心里就是有再多的好奇也不会主动问,现在“准女婿”去了一个字,变成了“女婿”, 汪大夫的话也多了起来。 汪知意安安静静地窝在一旁的沙发上, 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酸奶,这个酸奶的味道很浓郁,她吃得很香,连鼻尖上沾到了一点奶白都不知道。 封慎边和汪大夫聊着天儿, 目光往她这边看过来,汪知意敏感地察觉到他视线的落点, 耳根浮起些热,她没抬头,三两口将剩下的酸奶吃完, 抽出张纸巾沾沾唇,又把酸奶盒子放到垃圾桶,从沙发上起身,进了厨房。 今天晚上吃面,汪大夫重老礼儿,家里人出远门回来第一顿是一定要吃面的,他亲自擀的面条,汤卤和配菜都做好了,现在只等灶上的锅水开下面。 汪知意站在灶台前,看着蓝色的火苗发呆,水咕嘟咕嘟地滚沸开,又将她唤回神,她忙去掀锅盖,身后走来的人长胳膊伸过来,已经将锅盖掀开,汪知意顿一下,转身端来料理台上的篦帘,封慎洗过手,拿起篦帘上的面条往锅里下。 俩人都没有说话,肩似碰非碰地挨着,白色的热气从沸腾里的水里一缕一缕浮起,又一点点缭绕开,给一高一低的两个背影拢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有一点氤氲的朦胧,也有一点他们不自知的暧昧。 汪茵的脑袋悄悄探进了厨房门口,脸上露出老母亲般欣慰的笑,陆敏君过来本是想把汪茵给揪走,不过看到灶台前的两个人,也不管汪茵了,唇角自动起了上扬。 汪大夫瞅着厨房门口的母女俩,不满地轻咳一声,要进去就进去,不进去就出来,偷偷摸摸地猫在那儿干什么,跟做贼一样。 不过他咳嗽了两声都没人搭理他,汪大夫再坐不住了,放下手里的茶杯,背着手踱着步子慢慢走过来,看厨房里一眼,又踱着步子慢慢地走开,心里轻轻哼了哼,别的不说,这黑煤球会做饭这一点多少还是能加点分的,要是他连饭都不会做,不管陆女士再喜欢,他是铁定不会点头认下这个女婿的,幺幺那么喜欢吃,没人给她做饭可不行。 封慎拿筷子将面条在锅里搅散开,汪知意又将篦帘放回到料理台,她感觉到什么不对,回头看向门口,但门口空荡荡的,并没有谁在,堂屋里倒是传来些乱七八糟的动静,她狐疑地走到厨房门口看。 汪茵坐在原来的位置,抱着牛肉干吃得正起劲儿,陆女士站在镜子前还没欣赏完女婿给她买的衣服。 只有汪大夫露出了些马脚,他腿脚不利落,跑不快,屁股才刚刚挨上椅子,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茶,遮掩住自己没喘匀的气儿,结果入口得太急,被呛得起了咳嗽,又慢一步反应过来,干坏事儿的是她们娘俩,她们跑她们的,他又不用做贼心虚,也跟着跑干什么,弄得好像他也一块儿偷看了似的。 汪茵因着汪大夫的狼狈差点笑出声,又佯装无事地起身给他拍背。 陆敏君看汪知意:“幺幺,灶上那锅是不是开了?” 汪知意的注意力从汪大夫身上转开,“嗯”一声:“封慎在下面了。” 陆敏君又道:“你再尝尝那汤卤是咸还是淡,要是觉得淡就再加点盐。” 汪知意对她妈的话从来没有怀疑,乖乖地应声好,又回到了灶前。 封慎给滚沸开的锅里添了些凉水,偏头睨她一眼:“怎么了?” 汪知意摇摇头,眼里有浅笑:“我妈好喜欢你给她买的衣服,站在镜子前一直看。” 封慎垂眸看着她的眉眼弯弯,没说话,她好骗的时候是真的好骗,刚才那动静门口明显有人,还不是一个。 汪知意仰脸望他,可一和他的目光撞上,那晚的画面就止不住地往回倒,她握紧手里的勺子,嫩白的脸皮洇出些浅浅的娇粉,小声问:“这么看我干嘛?” 封慎的视线从她眸底晃动的那团水,滑落到她鼻尖的那一点奶白,在她红润的唇上停留一秒,又淡淡转开,看回锅里的面:“也给你买了,待会儿回房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待会儿……她能不跟他一起回房么,她今晚就想睡在这边,他自己去睡那张半晃不晃的床好了,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她能躲他一晚,总不能躲他一辈子。 汪知意拿勺子舀起些汤卤,盛到碗里,她心神三分不在,热气连吹都没有吹,端起碗低头就去尝,结果舌尖被烫了个猝不及防,她咬唇轻哼了声,眼泪都出来了些。 封慎眉心微蹙起,抬起她的下巴:“烫到哪儿了,我看看。” 汪知意咬紧唇,不肯给他看,泪眼汪汪地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儿,封慎眉又皱了皱,拿杯子倒了半杯凉白开喂到她嘴边,汪知意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舌尖被温水浸过,总算缓过来些疼。 封慎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潮湿:“好些了?” 汪知意轻“嗯”一声,垂下眼,脸有些红,她真的是什么洋相都能在他面前出一遭。 封慎的目光又落在她鼻尖上的那点奶白,指尖顿了顿,没有顺手给她擦掉,手直接从她脸上移开,端起旁边的瓢,又在滚沸开的锅里添了些凉水。 汤卤是咸是淡,汪知意刚才那一口是一点都没有尝出来,她这次吸取了教训,端着碗细细地吹着上面的热气,鼻尖还挂着一点白,映在墙上的影子像个乖顺的小猫儿。 封慎拿筷子慢慢地搅拌着锅里的面条,眸光有些沉。 汪知意对空气里的变化无知无觉,终于把热气都吹散了,她先试探着尝了一点,感觉不到烫了,又喝了一口,不过她的舌头还没从被烫的麻劲儿中恢复过来,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她把碗送到他嘴边:“你尝尝。” 封慎转头看她,汪知意陷在他漆黑的眼眸里,呼吸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什么,他的气息就压了下来,含住她的唇,连同她微麻的舌尖一起,轻轻吮裹了下,就离开,又继续若无其事地搅着面条,点头回:“味道正好。” 汪知意脸上直接着了火,她让他尝的是她碗里的,不是她嘴里的…… 她先慌着去看门口有没有人进来,又拿脚使劲踢他的腿一下,他可真是个土匪阎王胆儿,什么事都敢做,现在可是在厨房,她爸妈就在隔壁。 封慎看她红着一张尖尖的小脸儿都慌成了兔子样儿,唇角牵起些弧度。 汪知意视线定在他的脸上,微微愣了下,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凌乱地搭在额前,身上多了些温和的气息,浓眉深眸里映着深深浅浅的笑,照得屋子里好像都多了些亮光。 封慎关掉火,扫她一眼:“怎么这么看我?” 汪知意慌着移开视线,脸更红了些,嘟囔着回:“看你笑起来好看。” 封慎没说话,端过盛凉水的面盆,一筷子一筷子地将面全都捞出锅,又随意问一句:“比你在杂志上看的那个男人还好看?” 汪知意有些没明白过来,“嗯?”一声,下意识地反问:“我在杂志上看的哪个男人?” 封慎看她,漆黑的眸子里压着些不明显的危险:“你在杂志上看过几个男人?” 汪知意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轻声回:“那我要先数一数才行。” 第49章 她说着话,就伸出了一只手,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个手指都头数完,还剩一个大拇指,她也要竖起来。 封慎嗓音有些沉:“一只手还不够你数?” 汪知意无辜又单纯地点点头:“不够呢,没准儿还要借你一只手。” 封慎冷冷笑了下。 汪知意现在一点都不怕他,她踮起些脚,凑近看他:“你不想借我吗?” 封慎对她一向大方:“借,怎么不借,现在借你,待会儿也借你。” 汪知意有些懵:“待会儿借我干什么?” 封慎没应她这句,只道:“床我修好了。” 汪知意呆了呆,他什么时候修的,刚才回去洗澡的功夫吗?不是,她晃着那床费劲巴拉地摇了两天,摇得她都快掉两斤肉了,他这么容易就给修好了? 她唇有些干:“这么快吗?” 封慎不动声色道:“不想我这么快修好。” 汪知意一顿,眼睛弯下来:“我的意思是你好厉害。” 封慎盯着她,头又慢慢低下,将她鼻尖的那一点奶白最终还是吃进了嘴里,心底无奈地叹息一声,厉害的不是他,她才是厉害的那一个,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却觉得她每一个动作都在诱惑他。 汪知意被他抱在怀里,又有些慌。 封慎箍着她的腰,在她耳边道:“别怕,就抱一会儿。” 汪知意的手抵在他的胸前,没有用力,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头又软软地歪靠到他的肩上,他们有三天没见了呢,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吧。 这样想着,心里又颤了颤,他们有三天没见了,汪茵说小别要胜新婚,他们这算是小别吗,要是算的话,她今晚可要怎么过呀。 可她就算是再担心,这个夜晚该来还是要来的。 汪知意坐在床上,上下动了动,又左右晃了晃,他还真的给修好了,她原还想着怎么也得要两三晚的功夫,哪成想这对他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儿。 现在问题不是他怎么修好的,汪知意抬起眼,看向端着水杯走过的人,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就是声音有些小:“封慎,这个床已经……被你折腾坏过一次了,我们以后要小心些才行,可再经不起……你那晚那样折腾了。” 封慎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看她,目光有些意味不明的深。 汪知意脸上一热,从床上急着跳下来,趿拉着拖鞋就往洗澡间跑:“我先去洗 澡了。” “咣当”一声,洗澡间的门紧紧关上,汪知意背靠在门上,轻轻拍了拍自己怦怦跳的胸脯,他应该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吧,他心思那么敏锐的一个人,不可能会听不出来,她话说得虽然隐晦,可也没有那么隐晦,他肯定听出来了,听出来了就好,她还怕他听不出来。 汪知意被他似笑非笑的那一眼看得莫名有些紧张,热水澡冲完,她才多少冷静下来些,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悲催的事实,她刚才太过慌乱,从里到外的换洗衣服一件都没有拿。 脱下来的脏衣服她又不想再穿上身,她想了一下自己裹着这条只能遮到大腿根的浴巾,跑出去拿衣服的情形,他不在屋里最好,可他要是在屋里……汪知意使劲拍了下自己还沾着湿气的脑门,不许再发散思维想下去。 她把耳朵贴向紧闭的门,仔细听了听外面,屋里好像没有他的动静,她轻着动作将门稍微拉开一点点缝隙,探着头仔细听了听,还是没听到什么动静,她握紧门把,压着嗓音冲外面叫了声“封慎”,他要是在屋里应该就能听到,他要是在客厅就不会听到。 客厅里的封慎面无表情地看着药盒上的说明,听到她细细小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把手里的避孕药盒重新放回到纸袋里,又将这个纸袋压在她给他买的那些衣服下面,转脚往屋里走,刚走一步,又停下,回身把那个药盒又拿出来。 汪知意屏着呼吸,手箍紧围在胸前的浴巾,刚踮着脚尖走出洗澡间一步,就和屋外走进来的人对上了眼。 她肩膀僵住,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封慎看着她,眉梢微微挑起。 汪知意在他的注视下,实在没有勇气继续向前走,还是退回洗澡间,但她转身太急,肩膀直接撞到墙上,她更慌,不知怎么的,浴巾的一角就从她手里脱落了下去,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拽住。 可到底还是晚了,暖黄的灯光下,她奶白的皮肤上还未完全消散下去的青紫一览无余地进到他的眼里。 空气完全静住,封慎的气息蓦地一重。 她说得没错。 那晚,他可能真的折腾坏了她。 第29章 汪知意都要哭了, 她捞起掉到一半的浴巾,胡乱地裹到身上,转脚就跑回了洗澡间, 封慎看清她肩背上的痕迹,眸光更沉了些。 门“咣当”一声关上, 屋里静得没有一点声响,过几秒,门后才传来她轻微的声音, 还带着些惊魂未定的颤:“封慎……你在墙角的抽屉柜里帮我拿身睡衣, 我忘拿衣服进来了。” 封慎将手里的药盒放到梳妆台上,转身走去墙角的抽屉柜, 第一层拉开,里面是他的贴身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第二层拉开,是她的,相比他的全黑, 她的是五颜六色的热闹, 像最热烈的春天簇拥绽放的花圃,封慎没多看,拿了最上面一件。 第三层拉开才是睡衣,封慎也拿了最上面一身, 目光又顿住,睡衣下面还压着一团薄透的红色软缎布料,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将抽屉关上。 洗澡间里,汪知意面壁而站, 有一下没一下地拿脑门轻砸着墙壁,懊恼自己一紧张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她真的是生怕自己在他面前丢的脸还不够多。 门被敲两下,汪知意全身都定住,盯着紧闭的门,连应声都忘了回。 他在门外道:“衣服给你放门口了。” 汪知意停住的呼吸这才恢复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又怕隔着门他听不到,再回一句:“知道了。” 他的脚步声走远,汪知意的耳朵紧贴在门上,听到他像是走出了屋,又等了一会儿,她一点点地拧着门把,打开些缝隙,停一秒,再将缝隙拉开一些,看到门前椅子上放着的衣服,手悄悄伸出去,抓到衣服就飞快地缩回洗澡间,又关上门。 就像个……在水面觅食的小鲤鱼精,胆子小小的,刚刚探出头咬到一些饵,稍微听到一点动静,就又被吓得缩回到水底。 封慎脚步停在睡房门口,想到刚刚在他余光里一闪而过的那截藕白,黑眸微动,还是条白鲤鱼精。 汪知意拿到衣服,看到裹在里面的内衣裤,脸又红了些,她一件一件地穿好衣服,拿毛巾将头发擦了个半干,用手搓洗出换下来的贴身衣服和袜子,晾在暖气管上,又将地面和洗手台都收拾干净。 在洗澡间把能干完的事儿全都干完了,再待下去,她干脆在这里面直接过夜好了,要是有条被子,这事儿她可能真的会干出来,可是她怕冷,屋里再暖和,睡觉还得在被窝,汪知意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小心地打开门。 她让自己表现得尽可能自然些,这有什么,该干的事情那晚他们一件不落地全都干了,甚至那晚就连澡都是他帮她洗的,夫妻俩,两口子,这些事情都再正常不过,一点都不用害臊,更不用觉得丢脸。 可就算汪知意给自己打着气把心理建设做得再足,在屋里没看到他的人时,还是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几步走到床边,把被褥全都铺开,也不管他是习惯睡在床左边还是床右边,挑了个被窝就钻了进去,又闭上眼,眼球在闭紧的眼皮底下骨碌碌地转着,有些后悔上床前没有把屋里的大灯给关掉,屋里太亮堂了,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下一次床,就听到了屋外的动静,汪知意忙躺回枕头上,脑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拿出这辈子活到现在为止最好的演技水平,认真做熟睡状。 封慎走进屋,看到床上拱出的那一团,脚步顿了顿,回身关上门,把手里的水杯放到梳妆台上,又拉开抽屉。 汪知意竖起耳朵听着他在做什么,他好像拉开了哪儿的抽屉,拿出了什么东西,抽屉又被关上,他朝着床这边走来,脚步越来越近,汪知意的眼睛也越闭越紧,睫毛扑簌簌的颤得也越厉害。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她这边的床前,汪知意的呼吸也停住了,心脏在她的胸口乱七八糟地跳着,这样闭着眼睛,看不到他在做什么,心里的慌更多,她手攥着被子的一角,最终还是慢慢睁开了些眼,和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又反应过来自己这种行为有些说不出的傻,就她这点道行,装睡哪能瞒得过他。 第50章 可汪知意还是选择装傻到底,她仰头看着他,拉着被子又小心地往上扯了些,小声道:“我好困,可能是白天走路太多了。” 封慎摸摸她枕头上还半湿的头发,眉头皱了皱:“吹干头发再睡,不然容易犯头疼。” 汪知意觑着他的脸色,乖乖“哦”一声,靠着床头坐起来些,伸手接他手里的吹风机。 封慎没把吹风机给她,只拍拍他身前的位置:“坐过来。” 他……要给她吹吗?汪知意睫毛颤两下,拿被子裹紧自己,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挪着屁股一点点蹭到他身边。 封慎给吹风机插好电,按下开关,手捧起她一缕头发,从发根到发尾慢慢地吹过,吹干一缕,又捧起下一缕,动作轻柔,又耐心十足。 汪知意望着他落在墙上的影子,怔了半晌,又看他一眼。 封慎停下来,低身看她:“弄疼你了?” 汪知意摇摇头,又对他弯弯眼:“一点都不疼,你很会吹呢。” 封慎目光无声地划过她白净的脸蛋儿,没说话,起身继续吹了起来。 汪知意拿脚趾拨弄着被角,轻轻叹一口气,他要是在床上……也能像他给她吹头发这样温柔,或许她就不会这么怕他。 封慎垂眸睨着她耷拉下去的后脑勺,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汪知意盘腿窝在软和的被子里,让徐徐的暖风烘着头发,困劲儿不知不觉地就上来些,她动了下身子,一抬眼,看到梳妆台上放着的药盒,人又整个清醒过来。 他看到那个药了…… 汪知意唇张了张,又闭上,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说什么也听不清,还是等头发吹完再说。 她的头发很多,发丝细又软,满满的一捧,从里到外全都吹干,已经是十多分钟后,封慎拿手指当梳子给她顺了顺头发,关掉吹风机,又看她一眼:“要喝水吗?” 汪知意被热风吹得嗓子有些干,点点头。 封慎把吹风机放回到梳妆台上,端起上面那杯水,走回来,递给她。 汪知意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也在心里组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被子从她肩上滑落下去些,颈窝里那些痕迹又露出来。 封慎目光微暗,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要给她扯扯往下掉的被子,汪知意看到他伸过来的手,有些肉眼可见的慌,封慎清楚地看到她神色里的变化,手指停在被角,没有再动,汪知意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草木皆兵了,他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空气里有些凝结的静,封慎把被子给她扯过肩头,就收回手,又不紧不慢道:“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工厂这两年都会很忙,我在家的时间不多,要是有了孩子,你一个人带会很辛苦,我想着等忙完这两三年,我们再考虑要小朋友的事情。” 汪知意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这件事,她挺直的肩背软了些紧绷,点点头,认真回:“我也觉得现在就要小朋友太着急了些,就……我们先过两年只有我们两个自己的小日子……也挺好的。” 封慎看她:“明天我会跟爸妈说,让他们不要着急这件事。” 汪知意轻轻“嗯”一声,眼里对他弯出一点笑。 封慎声音里添了些严肃:“不要想着吃那些避孕的药,是药都有三分毒,我每次都会记得做好措施。” 汪知意耳根生出热,膝盖顶着被子轻轻碰了下他的腿,不想他再说下去,嘟囔回:“知道了。” 封慎看她手里已经空掉的水杯:“还要喝水吗?” 汪知意回:“不喝了。” 封慎从她手里拿过水杯,又起身:“你先睡吧,不是困了。” 汪知意忽闪着睫毛,仰起脸看他,那他呢,还不睡吗…… 封慎道:“我去看看炉子里的火,炉子还没有封。” 汪知意点了点头,裹着被子蹭回床头,挨着枕头躺下,想闭眼,可他还没有走,她又看他,眼底的不安在不经意间又泄了出来。 封慎俯下身,给她掖好被角,指腹轻蹭着她耳边柔软的头发,低声道:“睡吧。”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上现在没有那晚那种凶悍的侵略性,汪知意心里的慌乱慢慢平息,哪怕是他离她这样近,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在他气息的围裹里,她闭上了眼睛。 屋里的大灯被熄灭,只留床前一盏小灯,等他走出睡房,汪知意又睁开了眼,翻一个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会儿呆,又强迫自己闭上眼,想在他回来之前赶紧睡着。 可是酝酿了半天睡意,数完天上的星星,又数山头上的羊,羊都被她数到满山跑了,她还没把周老爷子给数进她的梦里。 他一会儿要是回来了,她肯定会紧张得睡不着,可他这样一直不回来,她还是睡不着,汪知意扯过被子蒙在头上,拿脚胡乱地踢了两下被子,她可真的是太完蛋了。 以前她要是睡不着,还可以在她自己的床上转着圈换方向找睡意,好赖折腾一会儿,也能把自己折腾睡着,可现在她就直挺挺地躺在自己这半边的一亩三分地儿里,哪怕是他不在,她连头发丝都不敢靠近他那边的枕头半分。 到最后,汪知意瞪着眼呆愣愣地看着天花板,都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还不如……像那晚那样,让她直接累晕过去,也好过这样在床上一直摊煎饼的煎熬。 这个念头刚在汪知意脑海里闪了下,她就听到了他回来的脚步声,汪知意呼吸一僵,眼皮直接砸落下来,如果这眼皮闭得有声音,大概就跟她那会儿“咣当”一下关紧洗澡间门的声响一样大。 台灯被关上,被子掀开,床那侧微微塌陷下来些,他躺在了她身旁,有了这个认知,她本就支棱着的大脑又多了些精神,眼皮闭得更紧,手和脚更是绷得动都不敢动一下,她今晚大概是很难再睡着了,他要是能快点睡着就好了,汪知意默默地祈祷着。 大概是老天爷察觉到了她的虔诚,他那边从睡上床就再没有任何动静,呼吸听着也很平稳,好像是已经睡着了,他这几天这样赶,应该都没有睡上一个好觉,大概沾床就会睡着。 汪知意在心里数到快五百,悄悄睁开一只眼,然后又睁开了另一只眼,头偏过去些,偷偷瞄了床那头一眼,屋子里虽然黑,她多少还是能看清些他的轮廓的。 他睡着的样子和他站立的样子一样的笔挺,这样睡他都不会累吗?汪知意轻着动作在被窝里稍稍舒展了舒展绷得有些酸疼的腰背和手脚。 她又等了快十分钟,确定他完全睡熟了,才撑起些身,想看一看墙上的钟表,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希望快到十二点了,不然这样长的一夜,她要怎么熬过去。 可光线太暗,连表在墙的哪儿她都没找到,她又伸手摸床头柜上的腕表,手才碰到一点金属的凉,就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睡不着?” 汪知意一惊,手打了下软,直接躺回了床上,床垫子也跟着颤了两颤。 他还没有睡着吗……汪知意侧头仔细看他,他眼睛是闭着的呀,难道是在说梦话?那她要不要回他? 汪知意还没想好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无事地继续睡下去,封慎睁开了眼,侧身躺过面向她,汪知意在黑暗中和他清明的目光对上,怔了怔,合着他也一直没睡着吗,那他要比她能装多了。 房间里又静了些,汪知意被他看着,意识到他还在等她的回答,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就有些睡不惯这个床。” 封慎问:“你习惯睡哪边?” 她习惯睡……中间。 虽然她和汪茵两个都是姑娘,但是从小到大,她俩都是一人一间屋,也就偶尔,汪茵会抱着枕头来找她嘀嘀咕咕聊一晚上的悄悄话,除此之外,她都没有跟谁在一张床上睡过。 封慎看她片刻,手伸过来,抄到她身下,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到了他身上,汪知意压着声音小小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要挣扎,想到什么,又僵在他胸前窝着没动。 那晚……她在迷迷糊糊中好像就是枕在他身上这样睡着的。 汪知意隔着被子听着他的心跳,一点困劲儿都没有的大脑开始胡乱地发散思维,既然都睡不着,与其这样……生熬着,还不如做点什么,至少能助眠…… 可是…… 半天过去,他好像并没有做点什么的打算,就轻轻拍打着她的肩,像是在哄小朋友睡觉,但她现在不是这样哄一哄就能睡着的。 他是这几天舟车劳顿的,太累了吗,所以没有什么精力了?还是那晚他也把自己折腾得太狠,需要一段时间的生养声息? 汪知意的脚悄悄从被子里伸出去些,又悄悄往他的被子里探进去些,像是不经意,轻轻蹭了下他的腿。 第51章 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身下的人也没什么反应,气息和心跳都如常,她下巴支在他颈窝里,又偷偷看了看他的喉结,也没有动呢,他眼睛也是闭着的,要不是他的手还拍打着她的背,她又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好吧,汪知意歪头靠回他的肩上,看来他也不是铁打的,是真的需要休养生息几天。 那这样也挺好的,要是天天像新婚夜那样一夜几次,她可受不住,像汪茵说的那样,一三五或者二四六好像也不行,一个星期一晚,刚刚好,汪知意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都忘记了她的脚还贴在他的腿上。 封慎慢慢掀开眼皮,看她一眼,眸底压着不动声色的沉,又慢慢闭上了眼,手还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汪知意在他有节奏的拍打下,原本高高竖起的警惕心降低了好多,对危险的感知也没有了多少敏感,她在他身上动了动,窝到一个很舒服的位置,身心都渐渐放松下来,想起什么,抬眼看他:“你去内蒙的那天在床头柜给我留一张存折干嘛?” 封慎闭眼回:“你不是要当我的老大?” 汪知意懵懵懂懂地“嗯?”一声,“什么老大?” 封慎一字一句道:“你说家里谁管钱谁就是老大,你坚持要当家里的老大,还让我把存折和私房钱主动上交给你。” 汪知意手撑着他的胸,直起些身,有些惊讶:“我什么时候说的这些?” 封慎睁开眼看她:“在厂里吃火锅那晚。” 那晚呀…… 汪知意使劲想了想,可还是对这些话没有半点印象,谁管家里的钱谁就是老大,这话是她妈说过的没错,可她会让他主动上交存折和私房钱吗? 没准儿也会,别人不知道,她其实还挺财迷的,喝醉了大概什么话都乱说一通,她说要保险柜也是在那晚。 可为什么那天晚上喝醉了,她对发生了什么就完全想不起来,结婚那晚她也是喝醉了的,却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她这是什么不中用的脑子,该记事儿的时候不记事儿,不该记事儿的时候又乱记。 汪知意想着事情,手不知觉地摸上他有些软的耳朵,轻声问:“我还说了什么吗?” 封慎又闭上了眼:“说了好多。” 汪知意等了会儿,没等来他下面的话,拿手指敲了敲他薄薄的唇,他这人好能吊胃口,说了好多是都说了什么。 封慎懒懒道:“想知道?” 当然想呀,汪知意拿手指又敲敲他的唇,让他快说。 封慎眼睁开,盯着她,嗓音有些哑:“你拿什么换?” 汪知意指尖停在他的唇角,睫毛颤了颤,她不傻的,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她犹豫一秒,手从他的唇上离开,头低下,唇挨上他的唇角,轻轻碰了下,又看他:“拿这个可以吗?” 封慎倒也不为难,满足她的好奇心:“还说了,你当初第一眼就中意我。” 汪知意微微愣住。 封慎抬手慢慢抚上她的头发,语气寻常:“怎么这个眼神,觉得我骗你?”他顿一下,又继续,“还是说,你第一眼中意的不是我?” 汪知意回过神,忙说:“是你呢……” 封慎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她心跳稍微有些变化,他大概就能感觉到,汪知意被他看得心虚得很,头又低下去,直接咬住他的唇。 封慎唇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了扬,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她这样藏不住自己的心思,他都不舍得跟她动什么心眼。 汪知意双手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学着他亲她的样子,试着回应他深入的气息。 封慎一顿,黑眸转深,那晚折腾她折腾得那样重,他怕会吓到她,今晚本来没打算再做什么,可她的唇舌这样小心又大胆地试探着他忍耐的底线,封慎克制在血液下的躁动慢慢地有些压不住。 汪知意隔着被子感觉到什么,一点都没有退缩,反正也是睡不着,这天儿要是再聊下去,她说不定又要掉进他的哪个坑里,还不如做点事情,让这一晚快点过去。 她想得相当无所畏惧,可是到临门一脚,她又生出些胆怯,手撑着他的肩,颤颤巍巍道:“不行,封慎……我还是害怕。” 封慎轻啄着她肩颈未消散的痕迹,唇又向上,亲她湿漉漉的睫毛,亲她鼻尖上的红,又亲上她娇嫩的唇角,含混问:“怕什么,告诉我。” 汪知意轻喘着气,眼里有湿,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今晚分明比那晚要温柔许多,可他这样高的个头,将她完全压在身下,她没来由的就会有些怕。 封慎像是能看懂她心里在想什么,翻一个身,让她坐到他身上,唇挨在她耳边,哑声道:“换你压着我。” 第30章 每年大年三十儿这天汪家总是最忙的, 尤其是今年的年夜饭桌上的人又格外多。 除了新女婿,还有封洵和封诚,另外小伍子他们几个因为工厂的前期筹备还在赶工, 今年就都不回老家了,丁贵也不回去, 他老娘被他姐接去广州过年了,老丁头儿那边他懒得去看他那位继母做戏,她累得慌, 他也累得慌, 他借口厂子里忙,老丁头儿也拿他没招儿, 他总不能让秘书把他绑回去,那老爷子要面子得很,丢不起那个人。 陆敏君就让封慎把厂子里没回去的人今晚都叫到家里来吃年夜饭。 为了晚上这顿饭,汪大夫天不亮就起来开始忙活,猪肉牛肉羊肉,三种肉馅儿剁好, 面和出来, 算是提前完成了今天一天要锻炼的运动量,才七点不到,封慎也把两处房子的院子和里外的胡同全都扫干净了。 汪大夫嘴上不说,心里在叨咕, 这黑煤球进了家门也不是没好处,至少体力活全都被他承包了去, 不然两处院子都这么大,要是让他自己扫,只一个院子, 每次他都至少得歇三回脚,喝两杯茶,出一身汗,才能扫完,这黑煤球气都不带喘的三下五除二就给扫完了,也算是没白长了这么大的体格子。 早饭吃完,陆敏君和汪大夫要去山上的庙里烧祈福香,这是汪家每年的三十儿都要办的一件事,今年家里新添了人口,更是要给各路神仙多烧些香才行,往年都是汪知意开三轮车带着老两口去,今年换了封诚当司机。 陆敏君把汪茵从被窝里直接薅了出来,让她也跟着一起去山上,她要让庙里的大师父给这死丫头占一卦,看看她是不是会梅开二度,还是说就是孤独终老的命格。 汪茵在这件事上不敢反抗皇太后,拿帽子套住她那炸毛的鸡窝头,连脸都没洗,拿手扒拉了扒拉眼屎就老老实实上了车,窝在座椅上继续睡了过去,都没有看到坐在副驾的丁贵。 汪知意醒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张纸条留在床头柜上,知道爸妈和汪茵都去了庙里,他去了工厂,灶台上留着早饭。 她洗漱完,就回了隔壁院儿,简单吃了两口饭,又看了看昨天晚上就泡上的糯米,然后拿了些核桃,坐到火炉旁,边吃着炉子边上熥烤得流出油的蒸红薯,边拿小锤子一个一个砸着核桃,核桃仁取出来放到碗里,待会儿用来做八宝饭。 八宝饭是汪知意的拿手菜之一,汪茵最爱吃这个,汪家的年夜饭大多的时候都不是由一个人来主厨的,而是每个人都会做上两三道菜,除了八宝饭,汪知意今年还认领了一道红烧鱼,汪大夫和她妈都喜欢吃鱼,某个人好像也喜欢吃…… 某个人是谁,汪知意暂时不想提,她把手里的红薯当成他,恨恨地咬了一大口,来补充昨天晚上过度消耗的体力。 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外面的人走进屋,汪知意抬眼看过去,手里的小锤子一顿,又压下脸上腾一下烧出的热,还算淡定地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目光划过地面,浓密的睫毛又颤了颤。 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他的影子从屋东头,穿过她,一直拉到屋西头,她正好坐在他影子的腰间,这情形像极了昨天晚上的……不只一幕,是好多幕。 她昨晚在他身上就没有下来过,他简直是……一刻都不知道累,她也是傻的,还以为他旅途奔波舟车劳顿,需要时间休息。 他哪儿用得着休息,哪怕是个机器,它也有需要加油或者充电的时候,他是真的一点都不需要,幸亏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床上的时间至多也就三分之一,否则那床就是金刚玉石做的,也能再被他睡塌第二次。 汪知意把最后一口红薯塞到嘴里,转着凳子换一个方向,从他影子的腰身上挪开自己的屁股,举起小锤子,“咣”一下又砸碎一个核桃。 第52章 封慎不紧不慢地走到火炉旁,看一眼她白里透着粉的脸蛋儿,脱下皮手套,又摘下围巾,放到一旁的椅子上,拿起火钳,打开炉子的封盖,看了看里面的炭火,拿铲子铲了些木桶里的煤炭,添进炉子里,火苗噼里啪啦地窜了起来。 汪知意挨在炉子旁的腿被烤得更暖和了些,她把他当空气,不看他,专心致志地继续砸着自己的核桃,他的皮鞋挨过来,抵上她的棉拖鞋,汪知意挪开了些脚,不让他碰。 封慎半屈膝蹲在她身边,拿起一个核桃,指间稍用了些力,核桃壳就被他捏碎了,他摊开手到她跟前,让她拿核桃仁。 汪知意看着他掌心稀碎的核桃壳,呆了呆,他这样可比她拿小锤子砸快多了,这核桃不是那种脆皮核桃,是笨核桃,皮有些厚,还硬,她用锤子砸,一次也只能砸个半开,要想把核桃仁拿出来,还得再砸一下,有时准头还不好,好好的核桃仁直接就被她给砸烂了。 她从他的手心拿出饱满又完整的核桃仁,又递给他一个核桃,让他再捏捏看,封慎“啪”一下,又给捏碎了,汪知意又递给他一个,还让他捏。 屋子里很安静,也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啪啪”声,核桃一连捏碎四五个,汪知意的眼睛不由地弯了弯,他的劲儿是真的挺大的。 封慎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才开口问第一句:“吃早饭了?” 汪知意垂下眼,轻轻“嗯”一声。 封慎又问:“身上有难受吗?” 汪知意脸一热,脚踩上他的皮鞋,重重地碾了下,不许他问。 难受倒是没有多难受,就是有些累,还困得不行,她早晨一睁眼又十点多了,她之前再睡懒觉,也没睡到这么晚过。 虽然她清楚昨晚的事情归根到底也怨不到他,是她死活都睡不着觉,先招惹了他,他一开始应该是没打算做什么的…… 但就算这样,他也太经不起招惹了,她也就点了些微微弱的火星子,哪儿成想他身上的火一烧就着,还怎么扑都扑不灭。 汪知意越想脸上热越多,又瞪他一眼。 封慎伸手捏了捏她快要滴出血的耳垂,黑眸有些深,昨晚也是这样,台灯昏昏暗暗的光拢在她身上,他碰她哪儿,哪怕是力道再轻,她薄薄的皮肤也会红成这般模样。 汪知意和他黑沉沉的眸子撞上,脸更红,脚踩着他的皮鞋又用了些力,他肯定没在想什么好事儿。 封慎看她一副被惹炸毛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她现在这样羞,昨天晚上胆子又那样大,被他逼急了,还敢俯身压到他耳边,轻轻说一声“驾”,让他快点动一动,也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汪知意看到他的笑,眼神微滞了下,又拿膝盖撞上他的膝盖,他到底想到了什么呀,要笑得这样……好看。 以后她生气的时候,要禁止他笑才行,他这样一笑,她就是想生他的气都生不起来了。 汪知意让自己从他脸上移开目光,核桃都被他捏完了,她拿起炉子旁一个烤好的橘子,慢慢剥着皮,说起了正事:“你待会儿有事情吗?” 封慎问:“怎么了?” 汪知意剥一瓣橘子吃进嘴里,被酸得一激灵,她勉强将橘子囫囵吞地咽下,回道:“那些礼金我整理好数出来了,就放在保险柜里,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去一趟邮政,把那些钱存起来吧,我问过了,邮政今天到下午三点之前都有人。” 那些份子钱不算少,她自己要是揣着那么一大兜现金出门,总觉得不安全,之前镇上也不是没发生过大白天的走在银行门口就被抢钱的事情,别提多猖狂。 不过那些抢劫的就算胆子再大,应该也不敢抢到他身上,所以这些事情还是让他去办会更稳妥些。 封慎点头:“成,我到时把户开在你名下。” 汪知意剥出两瓣酸橘子喂到他嘴边,干嘛要开在她名下?亲戚长辈们送的礼金她都已经给了她爸妈,剩下的礼金大多都是他那边的,他那些 哥们儿战友们给的钱都好多,那天晚上她数钱数得手腕都酸了。 封慎张嘴将橘子吃下去:“昨晚不是说好你来管钱。” 汪知意现在听不得“昨晚”这两个字,她又喂了他两瓣橘子,堵住他的嘴,想了想,最终点下头:“好吧,我来管就我来管。” 他们是正经认真过日子,又不是玩儿过家家,钱这种东西,一旦过起日子来,就很难再分得清谁跟谁,她虽然没管过账,但是学一学,再从她妈这里讨教些经验,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封慎屈指蹭蹭她的脸颊:“我去完邮政,还要去一趟县城,午饭不在家里吃,下午我会早点回来,贴对联那些活儿你让爸不用急,等我回来再弄。” 汪知意点点头,把最后两瓣酸橘子喂给他:“你先忙你的事情,不用着急家里,二哥三哥他们下午不就过来帮着包饺子了,有他们在,忙得过来的。” 封慎“嗯”一声,起身拿火钳打开火炉的盖子,又在里面放了些煤。 汪知意托腮望着他,他一连吃了几瓣酸橘子,眉头竟然连皱都没皱一下,他都不觉得酸吗,她盯着他的唇,都有些怀疑这橘子难道酸得不均匀,就只有她吃的那一瓣是酸的。 封慎看了看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火钳,又从她手里拿过橘子皮,扔到一旁的垃圾桶,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压下来,含住她的唇,深吮住。 汪知意被他嘴里的酸呛到,都忘了推开他。 封慎只亲了一下,就将她放开,挑眉问:“是酸还是甜?” 都要酸死了,这橘子简直酸到能封神了,亏她还在炉子上烤了它半天,他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吃下一整个,汪知意被酸得眼里都汪出水来:“你好能吃酸。” 封慎给她倒来一杯水:“我也能吃甜。” 汪知意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将一杯水喝到底,总算把嘴里的酸味儿冲下去些,又看他:“三哥不是说你一点甜都不爱吃,二哥才喜欢吃甜的吗。” 封慎睨她一眼,没说话,伸手将她唇角的水渍抹去,放下水杯,拿起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到手上,又拿起围巾,有些敷衍地围到脖子上。 汪知意看不下去他把她织得这么好看的围巾给围成这个鬼样子,她站起身,从他脖子上拿下围巾,整齐地对折好,踮着些脚尖,把围巾绕到他颈后,重新给他系好,把她绣在围巾上的那个凶巴巴的小人儿露在外面,又给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子:“难道是我记错了,你也喜欢吃甜的吗?” 封慎捏捏她的脸蛋儿,语气平淡:“我昨晚吃了谁。” 汪知意一顿,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涨红,手拉上围巾用了些力,她干脆勒死他算了。 他个臭流氓。 第31章 院子里进来了车声, 止住了汪知意想继续用力的手,没有再勒下去,否则她很有可能在新婚的头一个星期, 就要担上谋杀亲夫的罪名。 陆敏君这一趟庙里去得尤为高兴,她给家里人点祈福香的时候, 那香火烧得别提有多旺,这还不是最让她开心的,她给汪茵占了一卦, 求出来的是大吉大利的上上签, 大师说他们家大闺女这福气还在后头呢,是大富大贵的命。 有这上上签和大师的话做加持, 等于给汪茵穿上了一件护身符,陆敏君看她也没那么不顺眼了,还偷偷跟汪大夫说,大师的话在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这些做爹妈的干着急也没什么用, 还不如吃好喝好, 把他们自己的身体养得好好的才是正经事。 汪大夫跟着点头应和,丝毫不提他看到汪茵偷偷给大师塞了一沓厚厚的香火钱的事情。 陆敏君去了一趟庙里想开了许多,也不念叨汪茵了,街上对汪茵的闲话却停不下来, 嫁出去的姑娘哪儿有在娘家过年的,而且汪家前些天办喜事儿, 汪茵那女婿好像从头到尾连个面都没有露过,这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汪知意和汪茵抬着筐去院子外面的小柴房拿烧灶的木柴,就被胡同里几个满地嗑瓜子的老太太给拦住了。 其中一个大娘闲聊天儿似的开场:“要不就说敏君有福气, 你们看这俩闺女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十里八乡都怕是再难找出比小茵和幺幺再水灵的姑娘来,女婿就更不用说了,封慎模样儿是顶好的模样儿,那大个头怕是十个八个男的都近不了他的身,一看就是个能当家作主的老爷们儿,小茵那女婿也是个好的,什么时候都斯斯文文的,也通情达理,知道家里妹妹办喜事儿,今年还让小茵留在娘家过年。” 第53章 她絮絮叨叨一大堆好话说完,最后终于转到了正题上,看着汪茵,关心道:“小茵,你女婿是等年初二再过来?” 汪茵眼皮一耷拉,脸上就多了些难过,汪知意看汪茵这样子,就知道她心里肯定是在憋什么歪主意,她默默地后退了一步,把战场留给汪茵。 果然,只听汪茵叹了一口气,回道:“他死了,这才刚过完头七没多久,心脏上的毛病,死在了外面野女人的床上。” 一阵冷嗖嗖的寒风吹过,周围瞬间静成一片,几个婶子大娘的脸上跟被谁抽了一巴掌一样,青一道白一道的,嘴全都给闭上了,谁也不敢再多问一句。 汪知意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汪茵能憋出这么个大招儿来,她被嘴里嚼着的奶糖呛住,偏头捂嘴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眼泛泪,别人一看她这模样儿,对汪茵的话更是确信。 只有站在最边上的白吉芳心里有怀疑,别人不了解,她还不知道,汪茵这丫头打小就胆子大,鬼主意也多,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十句里面有八句都是在跑火车,还有两句追在自行车后面飞。 不过她双手一抄袖子,站在后面,一句都没吭声儿,陆敏君那人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被鬼上身了,几次和她在胡同里碰上面,都先主动和她搭话,脸上还都带着笑,笑得她心里都有些发毛,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得罪了她,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总之,她最近不想和陆敏君起什么正面冲突,关于汪家的什么事情,她也不多插嘴。 汪茵给汪知意拍上背,又道:“婶儿,你们可别跟外头说,这件事谁都不知道,我都觉得丢死人了,也就是你们从小看着我长大,这样问起来,我才跟你们提上一嘴。” 大家马上七嘴八舌地回,茵啊,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往外说。但是从这几个小老太太嘴里给出的保证,是半点都信不得。 汪知意压着胸口,好不容易止住咳,抹掉眼角的泪花儿,轻言细语地开口:“我爸妈还不知道这件事,尤其是我爸那身体,现在受不了一点刺激,我们都想方设法地瞒着他,万一婶子们跟谁闲聊天,不小心把这事儿给说了出去,要是传到我爸的耳朵里,他再有个什么不好,让封慎知道了,没准儿会上门找婶子们要个说法,他那个脾气大得很,又把我爸妈看得一向重,真生起气来,我拦都拦不住的。” 几个小老太太讪讪地笑,又道,不会那么不小心的,这种事情,我们知道轻重。 汪茵辛苦地忍着笑,一直憋到进了院儿,才噗嗤一下乐出声,她捏上汪知意粉扑扑的脸蛋儿:“行啊,你个鬼灵精,现在比我还要坏,还知道把大哥给搬出来仗势。” 汪知意道:“他那张脸,那么凶,最适合吓唬人,不用白不用。” 汪茵意看她:“看来我大哥还挺好用的。” 汪知意回:“好用呀。” 没看她刚才话一说完,那几个婶子大娘们的脸色都变了,她们再喜欢在背后传人闲话,想到封慎那张脸,再开口也会有所顾忌,至少这些话不会说到爸妈面前,她这也算是狐假虎威了,汪知意正想着,瞅见汪茵眼里意味深长的笑,有些迟钝地明白过来什么,她压着嗓音羞恼道:“汪茵!你可真是……” 可真是什么,汪知意说不出来,汪茵怕被惹急的兔子追着打,提起筐,背到身上,笑着跑进了屋。 这笑声传到外面胡同还在嘀嘀咕咕说着话的几个小老太太的耳朵里,有人不解道:“汪茵这丫头,自己男人死了怎么还能这么高兴。” 白吉芳把嘴一撇,心道,自己男人死了为什么不能高兴,他们家那个好吃懒做的死鬼要是哪一天突然嗝屁升西天了,她准能比汪茵还高兴,做梦怕都得笑出声,鞭炮少说也得连着放上三天。 死男人的庆祝鞭炮还没放起来,晌午一过,家家户户就迫不及待地放起了过年的鞭炮,开始提前迎接除夕夜的到来。 汪茵不敢开车,但她敢放炮,还特别喜欢放挂鞭,陆敏君刚把第一锅丸子下进热油里,就听见自家院子里噼噼啪啪地炸起鞭炮声,都吓了她一跳,她在厨房里隔着贴上福字的玻璃窗骂了汪茵两声,又打发她要是闲得没事儿干,就去商店再买些醋回来。 其实家里还有一瓶子醋,但今年吃饭的人多,陆敏君什么东西也都备得多,就怕到时候会不够,独独忘了再多备上些醋,过年吃饺子哪儿能没醋,尤其又都是年轻的大小伙子们,吃得又多,一瓶醋肯定禁不住造。 汪茵趁中午暖和,才刚洗完澡,汪知意怕她骑车出去一趟,再吃了风着了凉,她把摘韭菜的活儿交给汪茵,她戴上帽子,围上围巾出了门,推着车子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又返回了屋,拿上自己的手套。 她其实骑车不习惯戴手套,总是忘记拿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戴着手套她总觉得刹车的时候不灵活,不过今天的天儿有些冷,要是被他看到她又没戴手套出门,少不得要说上她两句。 话不多的人严厉起来是真严厉,她现在虽然不怎么怕他了,不过他那张脸要是一沉下来,她的小心脏多少还是会颤上两颤。 今天的街上也熙熙攘攘满是人,虽然三十儿不是镇上正经赶集的日子,但出摊卖年货的商贩老板们也不少。 汪知意穿过羊肠小胡同,骑到了河边,河边要清净许多,三五个半大的孩子在河里滑冰,还有几个小朋友在路边叽叽喳喳地在放炮,放的是那种小摔炮,往地上一扔一响,不危险,就是听个热闹。 那几个小孩儿看到汪知意骑车过来,都兴奋地跟她招手,有叫“小汪老师”的,有叫“幺幺姐姐”的,其中贺晓亮那个小皮猴子叫得最响亮。 汪知意停下车,也跟他们打招呼,贺晓亮着急地冲到最前头,伸手就跟汪知意要喜糖吃,还有些委屈地跟本尊告状,小汪老师结婚,怎么没叫他去吃席。汪知意兜里正好装着几块奶糖,一人分一块,还多出一块来,她给了还在闹委屈的贺晓亮。 贺晓亮多得一块儿糖,立刻眉开眼笑,冲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河岸边走上来的吴可可嚷嚷:“吴可可,你去吃了小汪老师的酒席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有小汪老师的喜糖,还是两块儿,你没有吧!” 吴可可没跟贺晓亮说她家里还有一大兜幺幺姐姐的喜糖呢,她看到汪知意,眼睛弯下来,腼腼腆腆叫一声“幺幺姐姐”。 这么大冷的天儿,她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袄,脸和耳朵都冻得通红,手上因为在河里的凉水浸泡的时间太长,都肿成了馒头。 汪知意将车停到一旁,摘下自己的帽子给吴可可戴上,把围巾也给她围到脖子上,又将她手里的盆接过来,放到旁边的石墩上,攥住她拔凉的手拢到掌心,仔细看了看,又认真嘱咐:“你这手回去可不要在火上直接烤,先在温水里泡上十多分钟,不然要生冻疮的。” 吴可可点了点头,脸又红了一圈。 这小姑娘就住在汪家的隔壁街上,她爸是镇上出了名的懒汉,什么活儿都不干,也不出去挣钱,整天就拿着个鸟笼子遛大街,她娘过不下去喝西北风的穷日子,跟着外地人跑了,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弟弟和一个卧病在床的奶奶,她十岁还不到的年纪,家里家外现在全靠她一个人操持。 陆敏君每次提到吴可可,总是忍不住叹一口气,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老天爷不长眼,没让她生到好人家。 贺晓亮不满汪知意眼里只有吴可可,想要把小汪老师的注意力抢到他自己身上,他大声道:“小汪老师,吴可可说你会跳好漂亮的舞,这是真的吗?她是不是在骗人啊,我妈妈说只有电视里的人才会跳舞,小汪老师你上过电视吗?” 吴可可一听这话就有些急,唯唯诺诺的声音第一次大了些:“幺幺姐姐就是会跳好漂亮的舞,我从来不骗人,我看到过的。” 贺晓亮挺着小胸脯回道:“你就是在骗人,我又没看到过,我就是不信!” 别的小朋友也跟着起哄:“我们也想看小汪老师跳舞!” 吴可可着急地看向汪知意,眼眶都有些红了,她觉得是自己给幺幺姐姐惹了麻烦。 汪知意捏捏她的小脸蛋儿,又看贺晓亮和其他几个小鬼头:“你们不把地方给老师让出来,老师要怎么跳。” 大家一听更兴奋,都纷纷向后退去,围成了一个大圈,吴可可也要退到一旁去,汪知意拉住她的手,脱下手上的手套,给她戴上,又屈膝半蹲下身,和她视线平行,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轻声道:“今天这支舞幺幺姐姐想要送给可可,祝我们可可新年快乐呀。” 吴可可压着泪花儿的眼睛里闪出亮晶晶的光,汪知意对她弯眼笑得温柔,吴可可的眼睛也弯下来。 第54章 汪知意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是古典舞,她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也没有音乐伴奏,可一个简单的起势,就让小朋友们看呆了眼。 小汪老师的手好像变成了水一样,好柔软呀,可又好像很有力量,他们小小的脑袋瓜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小汪老师太好看了,好像在发光一样。 看呆了不只这帮小朋友,还有走在河岸那头的一群人。 小伍子远远地望着河这头,眼睛都看直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我嫂子……” 这身段可真是够软的。 他话说到一半,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总算是及时咬住自己的舌头,没把后半句给说出来,也算是老天保佑,让他逃过一劫,不然这话要是让他哥听到,得他老人家一个能杀人的眼刀都还是轻的,今天晚上这顿年夜饭他估计就只能在工厂里就着开水啃冷馒头了。 丁贵笑:“小嫂子这专业水平可以啊,就是去上今年的春晚都不在话下。” 封诚满脸的骄傲:“那是,我大嫂这可是童子功,打小就练的功夫,小二十年的功力呢,天分又好,能不可以吗。” 封洵没说话,平静地从汪知意身上转开眼,看向远处天空的飞鸟。 封慎不错眼地望着她,目光深沉,之前有一位唱戏的老人家说过,有些人天生是属于舞台的。 她就是其中一个,她在哪儿跳舞,哪儿就能成为她的舞台。 一支舞三分钟,汪知意跳到最后,对吴可可行了个谢幕礼,吴可可一愣,回过神,眼里全是笑,拼命地鼓起掌。 在大街上这样临时起意跳舞,汪知意也是第一次,她面上不显,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那边房顶上还有人指指点点地在往这边看,不过她想让吴可可至少在这一刻能得一些单纯的开心。 汪知意用自行车的后座驮着吴可可的洗衣盆,绕路把她送回家,才去的商店,她按照陆女士的指示,直接拿了最大容量的一桶醋,结完账,又和老板娘闲聊了会天儿,走出商店,一眼看到不远处站在松柏树旁抽烟的男人,她脚步顿了顿,生出些坏心思,悄声走过去,想吓一吓他。 刚走到他身后,手还没挨到他的衣袖,就听到一道冷冷的声音在旁处响起。 “汪幺幺。” 汪知意一愣,寻声看过去,封慎从商店隔壁的药店门口走出来,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汪知意有些呆地眨了下眼,他在那边,那她身旁这个男人是谁。 封洵掐灭手里的烟,回身看她。 啊~~是封二哥,汪知意的脸腾一下生出些热,都想拍一下自己脑门。 他和封二哥今天都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两人的个头又相近,封二哥刚被松柏枝挡住了半个头,她只看一个背影,就把封二哥当成了他。 也是奇怪,两个人长得明明没半点相像,背影却跟一个人似的,而且封二哥不是不抽烟的吗,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幸亏她刚才没手快到去拽封二哥的衣袖,要不然就糗大发了。 封慎盯着她脸颊起的薄红,慢慢道:“过来。” 汪知意冲封二哥弯眼笑笑算是打招呼,转脚朝他小跑过去,因为跑得急,脸上的红又多了些,她停在他面前,轻喘着气,小声道:“你和封二哥的背影好像呀。” 封慎拿过她怀里抱着的那桶醋,又攥上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冷沉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自己的男人都能认错,你可真本事。” 第32章 汪知意也觉得自己挺有本事的, 他这么黑的一个人,她竟然成功地让他的脸又往上黑了一个度,这要是再黑下去, 就真的要成了名副其实的黑煤球了。 他是……生气了吗? 汪知意仰头望他,学他捏她的样子, 反握住他的手,软软地捏了捏,声音也软:“肯定不会认错的, 你和封二哥的背影虽然像, 我一牵上手,就知道哪个是你了。” 封慎垂眸凉凉地睨她一眼, 牵着她走到自行车旁,将醋桶和药袋子全都放到车筐里,解下自己的围巾,把她冻红的耳朵连同露在外面的脖子全都拿围巾包裹住,又将围巾系紧,不紧不慢道:“你还想牵谁的手?” ……嗯? 她是想牵谁手的意思吗?她的意思是她对他这只大手熟悉得很, 就算是只是碰一碰指尖的温度, 她马上就能认出哪个是他了。 他今天好像不太吃她的哄,还故意歪解她的话,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要是他把别的姑娘认成了她, 她应该也会有些恼,毕竟……他们已经在同一张床上睡了整整两个晚上了, 还不只是盖着棉被只说话的那种睡,深深浅浅里里外外也都大概了解过了。 汪知意把耳根上的热压到围巾里,话说得格外甜:“就只想牵你的手呢。” 封慎轻哼一声, 没说话,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皮手套,套到她手上。 汪知意脚尖抵着他的鞋,乖乖地让他给她戴着手套,看到车筐里药袋,关心问:“你哪儿不舒服吗,去药店买了什么药?” 封慎冷淡回:“不是药。” 不是药是什么,汪知意拿已经戴好手套的那只手扒开袋子,指尖一顿,忙又将袋子阖上,还把袋子使劲往车筐里压了压,生怕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会掉出来,他该不会是把人家店里的东西都给包圆了吧…… 他买别的大手笔也就算了,怎么买这些东西也要这么大手笔。 其实他完全没必要生她认错人的气,等袋子里的那些东西全都给他用完,她敢保证,别说是再认错他的背影,以后就算是隔着八条街,她估计都能辨出他身上的气息。 汪知意心里乱七八糟的想得热闹,嘴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有脸颊上堆叠出来的粉越来越多,像羞答答的脆桃子,鲜活诱人。 封慎伸手给她扯了扯围巾,遮住她半张脸,不让风碰到,也不想入了别人的眼。 小伍子他们一人肩上扛着一根长甘蔗过来,这阵仗,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是要去哪儿干仗,小伍子谨记上次在火锅局上吃过的教训,不没眼色地乱说乱笑,眼睛也不乱瞟,更不做那出头的鸟,只老老实实地叫汪知意一声“嫂子”。 其他人也跟着叫。 汪知意笑着挥手跟他们打招呼。 封诚咋咋呼呼地跑到封慎和汪知意面前邀功:“大嫂,我可是让老板给你挑了根儿最甜的甘蔗。” 汪知意笑得开心:“谢谢三哥。” 封诚也笑,又偷觑他大哥的脸色,眼里贼兮兮的笑又多了些,每次大嫂一口一个“三哥”的这样叫他,都会让他生出些他比大哥要长一辈的错觉,他也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压上他大哥一头。 封慎懒得理他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对丁贵他们道:“她怕冷,我骑车带她先走,时间也还早,你们慢慢溜达过去就成。” 丁贵笑得了然,成,他们肯定要多慢有多慢,不早早过去当那惹人嫌的电灯泡,多给他们小夫妻的二人世界留点时间。 封慎又看走过来的封洵,“老二,你去老胡家把订的那两只烤鸭拿上,另外再称上些卤鸭胗鸭掌,你大嫂爱吃这些。” 汪知意转头望他,她怎么喜欢吃什么他都知道,鸭杂这些东西她之前好像没在他面前吃过吧。 封洵点头道好。 汪知意因着刚才把封二哥给认错了,还有些不好意思,又对封洵弯下眼笑笑,封慎揉捏着她的指尖用了些力,汪知意从封洵身上移开视线,又看回他,封慎扬扬下巴,让她去自行车的后座。 汪知意看着他,睫毛忽闪两下,那他倒是松开攥着她的手呀,他扬下巴让她走,又不松开她,她走也走不了,弄得好像跟她一秒钟都不舍得和他分开似的。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没松开她,而是牵着她走到自行车后座,一手撑着车把,让她坐上去,这才将她松开。 等他骑上车,汪知意虚扶上他的腰身,他回身看她一眼,汪知意从他这一眼里好像看出了些什么,指尖犹豫一秒,压着他的衣服慢慢向前,直到双手完全环住他的腰。 车骑起来,汪知意跟其他人挥手道别:“三哥,丁贵哥,小伍哥,阿野哥,文子哥,我们先走了,一会儿家里见,”她对着落在最后面的封洵又扬高了些胳膊,“二哥,一会儿见。” 封慎冷声开口:“抱紧,要下坡了。” 汪知意赶紧收回手,重新放到他腰上,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车沿着长长的坡路俯冲而下,风擦着他的肩,在她耳边呼呼地吹过,汪知意躲在他背后,一点都感觉不到风刮脸颊的冷。 她看着他们斜落在路上的影子,心里忽地生出一个想法,他们这个样子可真像是一对黏黏糊糊的新婚小夫妻啊。 第55章 他也走的河边,那帮小孩儿全都跑没影了,也不知道是去别的地方玩儿了,还是被大人叫回家去了,没了小朋友的欢声笑语,周遭只剩风吹荒草的簌簌声。 路很平,他又骑得稳,汪知意侧身坐在后座,只拿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擦着地面垂落在空中的腿不自觉地轻晃着。 午后的阳光很好,天也蓝,远处山野空旷,抬眼望过去,无端地会让心情好上许多,她看不到他的脸,也不知道这样好的天气,有没有让他的气消下去些。 汪知意目光停在他的肩背上,一时没有动,其实这样细看,他和封二哥的背影也没有那么像,两个人的个头虽然差不多,不过他的背要更壮实一些,肩也更宽一些,很适合当枕头,昨晚她就拿他的肩当的枕头,睡得很舒服。 所以也不怪他会生气,用了他一晚上,结果还把别人认成了他,她这就是典型地用完不认账的行为。 风又吹过,将他敞开的大衣吹得凌乱,阳光虽好,风还是冷得刺骨,汪知意从深刻的自我反省和检讨中回过神,抬手给他压住衣服的一侧,另一只手也环上他的腰,两只手在他身前摸索着,想把大衣的扣子给他系上,但是摸索了半天也拿扣子找不准扣眼儿。 封慎被她那没准头儿的手在腰间没轻没重地摸着,气息有些重,车把在他手里都打了个趔趄,他沉声道:“别乱动。” 汪知意手指一顿,拿脑门使劲撞上他的背,让他又凶。 封慎握紧车把,语气稍微缓下来些,还是很严肃:“想摸回家再摸。” ……谁想摸他呀,浑身硬邦邦的,跟个石头一样,有什么好摸的,汪知意歪头又撞他一下,也不再管他大衣的扣子有没有系好,反正他要是真被风吹感冒了,她就抱走自己的枕头和他分房睡,正好。 汪知意心里立的志气有很多,可是一回到家,还是先给他泡了杯姜茶,那样辛辣的姜茶,他也是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口气就给喝完了。 他这个人,就跟个铁人一样,刀枪都不入的那种,也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软肋是让人可以拿捏的,要是他连软肋都没有,她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个黑阎王给哄好呀,汪知意有些头疼。 厨房里安静得很,只有他啪啪利落切菜的响动。 外面封诚和小伍子争着在比谁包的饺子好看,其他人左一句有一句地起哄,生怕两个人打不起来,别提有多热闹。 今天家里吃饭的人多,干活的人也多,都不用汪大夫和陆女士上手,他俩只管喝着茶水坐镇指挥就行,汪茵和封洵带着丁贵他们几个包饺子,厨房里这摊子活儿汪大夫都交给了新女婿负责,汪知意被安排来给他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要她干的活也不多,她也就洗洗菜,陪他聊聊天,说说话。 可是他都不怎么理她,切菜倒是切的认真。 汪知意的视线被他袖子半挽的小臂吸引过去,他的刀越来越快,刀背都快不见影儿了,她看得有些出神,这刀工怕是御膳房的大厨来了,都得叫他一声大师傅。 她又偷瞄一眼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果然是铁人一个,也不怕洋葱熏眼睛,不像她,每次切洋葱总会红眼眶。 也不知道她现在掉几滴眼泪,会不会哄得他心软些,汪知意把洗好的胡萝卜放到一旁的盘子里,很自然地歪屁股碰碰他的腿,想把切洋葱的活儿接过来:“你去弄别的吧,我来切菜。“ 封慎一顿,停下刀,面无表情地看她,汪知意也看他,屁股还挨在他的大腿上,无辜地眨眨眼。 怎么了嘛,他的脸怎么肉眼可见地又黑了一层。 这是生气到连碰都不让她碰一下了。 第33章 陆敏君在外面喊:“幺幺, 你这烤红薯好了!” 汪知意“哎”一声回应,这才意识到是她的臀碰着他的腿,她和汪茵平时干什么活儿, 说话叫对方就爱歪屁股撞一下,没想到她会把这个动作下意识地用到他身上, 她慌着挪脚直接从他身边跳开。 陆敏君还在喊:“幺幺,你把厨房里那个小矮凳子也拿出来。” 汪知意又“哎”一声,一眼都不敢看身旁的人, 拿起柜子旁的小矮凳一阵风似的匆匆忙忙逃离了现场。 封慎低头继续切起了洋葱, 唇角慢慢扬起些微不见的弧度。 汪知意一口气跑出厨房,才缓下脚步, 又稳了稳呼吸,没事儿人一样地走到陆敏君身旁,屋子里暖和,汪大夫还在不停地往炉子里添炭,陆敏君那么怕冷的一个人今天热得都有些出汗,汪知意脸上红一些她也没觉出什么奇怪, 扬下巴让汪知意赶紧去看她的烤红薯, 拿着接过来的小矮凳转脚走去路野旁。 她拍上路野的肩膀:“阿野,你来坐这矮凳子,不然你一直躬着腰擀饺子皮,会不舒服。” 正一旁包饺子的汪茵似笑非笑地看陆敏君, 陆敏君心里的盘算被看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让她快包她的饺子,转头又对路野摆出笑脸。 这些天,来家里串门的多, 大都是来明里暗里打探封慎厂子里这帮大小伙子的,陆敏君从封慎这儿把每个人的情况都问了个大概,问着问着,她忽然就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本来她还在为汪茵的事儿发愁,老天爷这不是已经把做好的枕头给她递过来了吗,肥水还不留外人田呢,这么多好小伙儿,她不信还能给汪茵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来。 陆敏君虽然火眼金睛地瞧出了些丁贵看汪茵的不对劲儿,但丁贵是她第一个就排除掉的,不为别的,自古结亲都讲究门当户对,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没一句是假的。 汪茵上一门亲事儿就吃了这个的亏,程家撑死也就勉强算得上是个书香门第,那眼睛都恨不得长到脑袋顶上去了,丁家的门槛儿比程家还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 她听封慎说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她也是没想到那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儿是个那么大的官,汪茵那么个大咧咧的性子,哪儿能应付得来那大家户里的深水,所以丁贵肯定不合适汪茵。 小伍子他们又比汪茵小太多,也不行,她想来看去,最后相中了路野。 路野比封慎小一岁,今年二十九,比汪茵大两岁,年纪方面是正正好的,再者路野是个孤儿,将来把家安在哪儿都不受牵绊。 最重要的是,路野是汪茵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别看汪茵长着一颗江湖草莽仗剑走天涯的心,中意的男人却是文静书生这一类的,陆敏君都怀疑是不是因为她小时候武侠小说看多了。 路野话少,人也安静,和丁贵小伍子他们一起,很难会让人第一眼就留意到他,不过陆敏君还就稀罕他这身上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沉稳劲儿,不说别的,你看这一篦帘的饺子包得又齐整又好看,围在案板前的这帮人里,数他和封洵干活最稳当利落。 而且路野也姓“路”,虽然此“路”非彼“陆”,但叫法相同,四舍五入也能算得上是她的半个本家了。 陆敏君越看路野,越觉得合她的眼缘。 不过她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对他和对丁贵小伍子他们都是一视同仁的热情,毕竟这只是她自己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一个人瞎琢磨想的,连汪大夫她都没说过。 但是知母莫若女,不仅汪茵一下子就看穿了陆敏君的心思,在火炉旁闷头捣鼓红薯的汪知意从她妈说话的语气里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看看汪茵,又看看路野,抿嘴一笑。 封慎不紧不慢地走到厨房门口,从墙上挂着的蒜辫上摘下几头蒜,不经意地环视外屋一圈,最后才看向炉子旁蹲着的那个小人儿,汪知意和他的目光对上,脸一热,又对他弯眼笑,封慎收回视线,转脚又走回厨房,只留给她一个冷酷的背影。 汪知意看着他黑漆漆的后脑勺,又生出些懊恼,她到底是什么眼神啊,怎么就把人给认错了,还好死不死让他逮了正着。 她拿报纸包上一块儿烤红薯,起身小跑着去追他的脚步。 封慎听到身后追来的动静,步伐稍慢下来些。 汪知意追上他,捧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红薯给他看:“你看,白瓤儿的,我专门给你烤的,你是不是喜欢吃白瓤儿的?” 封慎看一眼烤得裂开皮的红薯,又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白瓤的?” 汪知意不提从她妈那里寻来的秘密情报,眼睛里弯出些小小的亮光:“你的事情,我想知道就能知道。” 封慎不冷不淡地提醒:“你鼻子上有灰。” 汪知意抬手要擦,又停住,歪头把脸凑给他:“你给我擦,我看不到在哪儿。” 封慎看着她,没有动。 汪知意一只手拿着烤红薯,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拉起来,鼻尖贴到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然后看他:“还有吗?” 第56章 封慎盯着她白净的脸蛋儿,半晌,又开口:“脸上有。” 汪知意脸又贴上他的掌心,左边蹭蹭,右边蹭蹭,蹭完又看他,眼神询问。 封慎黑眸有些沉,面上平静无波,从她掌心抽回自己的手,算是回答,他走到料理台前,放下手里的蒜,端起一旁的水杯,茶水放的时间有些长,已经凉透,入口有些涩,正好能压住体内那点不算多的燥热。 汪知意站在他身旁,用报纸包裹着红薯,掰开两瓣,香味满溢开,她鼓起脸颊轻轻吹着里面散出的热气,眼神软糯又认真。 封慎慢慢喝着茶水,余光落在她身上,汪知意觉得应该不烫了,抬起些手,封慎把水杯从嘴边挪开,头转向她些。 结果,她的手抬到一半,手腕又转了方向,将红薯送到她自己嘴边,咬了一口。 ……封慎沉默看她。 汪知意一顿,囫囵吞地咽下红薯,解释道:“我想给先给你尝尝是不是还烫。” 封慎没说话,放下水杯,转身走到灶台前,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的鸡,他掀开砂锅盖,拿勺子搅拌两下,又将火拧大一些,砂锅里的咕嘟声更大了。 汪知意忙跟过来,把红薯举到他嘴边:“给你吃,一点都不烫了,瓤心面面的,可甜了。” 封慎唇抿直着,没动。 汪知意小声催:“快张嘴呀,我的胳膊都要举酸了。” 封慎看她一眼,唇张开,汪知意将红薯喂到他嘴里,封慎挨着她刚咬过的地方吃了一口。 汪知意仰头望着他,等他慢慢嚼着咽下去,她亮着眼睛问:“是不是很甜?” 封慎评价给得吝啬,只道:“还可以。” 汪知意不满意这个回答,她皱皱鼻子,自己又咬了一大口:“明明就很甜,白瓤的这么甜的可不多,我挑了半天才给你挑出这么一块儿来。” 封慎看着她,伸手将她快吃进嘴里的发丝从她唇边拨弄开,又俯下身,就着她的手吃一口,淡声道:“是挺甜,可能是我刚才喝的茶有些涩,冲淡了味道。” 汪知意眼睛弯下来,举起红薯又喂给他。 封慎再吃一口,从她手里拿过红薯,剥开些皮,喂到她嘴边。 红薯这些东西,不管是红瓤的还是白瓤的,他都没有多喜欢,他对吃食方面不怎么在意,馒头就白开水也能吃饱,山珍海味他也觉得就那样,可能是因着她的那句这是专门为你烤的,今天这白瓤的红薯,他多少吃出来些不同。 汪知意咬着红薯,又看一眼他,感觉到他身上硬邦邦的劲儿似乎比刚才有所松动,她趁热打铁地问:“你还喜欢吃鱼吧?” 封慎点了点头。 汪知意道:“那鱼我来做,你喜欢吃红烧的还是清蒸的?” 封慎回:“红烧的。” 汪知意看他:“那我就做红烧的,我红烧的做得可好了,完全得了我爸的真传。” 封慎给她擦去唇角沾着的碎渣。 汪知意转头看盆里已经处理好的鱼:“我是做一条还是做两条?” 他买的鱼个头都不小,按说做一条应该就够,不过今天人这么多,她也有些拿捏不准:“三哥和丁贵哥都不爱吃海鲜我知道,二哥是不是也喜欢吃鱼,之前饭桌上,我看他动筷子夹鱼夹得还挺多的,我感觉你俩的口味儿大差不差。” 封慎看她一眼,手离开她的唇,又直起身。 汪知意还在继续做着分析:“小伍哥是什么都吃得多,我听我妈说,阿野哥和文子哥他俩的老家都是渔村那边的,那也应该很能吃鱼。” 她又吃一口他手里的红薯,问他的意见:“那我还是做两条吧,剩下总比不够吃要好,你说呢?” 封慎神色如常,语气如常,回了两个字:“随便。” 汪知意一怔,忍了忍,没忍住,拿脚踢上他的腿,认真征询他的意见,却只回答随便的人,最最最讨厌了。 他变脸怎么能比街上那条大野狗还快,那条又黑又凶的大狼狗就是,从小在山里跑大,野得不行,也不认主,给它肉吃,它多少还能温驯些,肉吃没了,它就凶巴巴地龇牙吼。 他也是这样,刚才喂他红薯吃的时候,他还有点热乎气儿,现在红薯要吃没了,他这张脸又开始凶巴巴了。 汪知意很想再踹他一脚,像他这种软硬都不吃的主儿,就该拿条小鞭子,抽到他听话为止。 封慎看着她眼里冒出的小火苗,把红薯又喂到她嘴边。 汪知意不想理他,头扭开,背过身,走到水槽旁,继续洗刚才没洗完的菜,她再也不要哄他,他这个人,仗着自己腰好腿好,把台阶给他递得那么高,他都不下来,非要往那山顶上走,他自己去山顶吹冷风吧,把他吹感冒最好。 她已经决定了,鱼她就做一条,没他的份儿,到时候别说让他吃口肉,连个鱼汤都不让他尝一点,就让他眼巴巴地看着。 空气里有些静,只有砂锅里的咕嘟声,过几秒,火关掉,又听“嘶”的一声闷哼。 汪知意当听不到,洗菜洗得专心。 封慎走过来,把烫到的手指伸到她眼前:“先让我冲一冲手。” 汪知意暼一眼他手指上的红,睫毛颤了颤,端起洗菜盆,把水龙头前的位置给他让出来,小声嘟囔一句:“活该。” 封慎拿凉水随便冲了冲手,就关上了水龙头。 汪知意本来都不想管他,唇抿了几抿,还是叫住了他:“你冲的时间太短了。” 封慎回身问:“要冲多长时间?” 汪知意学他的样子,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儿,话也说得冷:“少说也要五分钟。” 封慎又回来,重新打开水龙头,肩挨上她的肩,脚挨上她的脚。 汪知意挪着脚和他拉开些距离,没几秒,他的脚又挨过来,她又挪开,他还跟着挨过来,汪知意看他的脚一眼,又看他:“你干嘛?” 封慎道:“在哄你。” 汪知意脚踩上他的鞋,用力碾了下,谁稀罕他哄。 封慎把受伤的手伸给她看:“有些疼。” 汪知意才不心疼他,咕哝道:“疼死你。” 她嘴上说得绝情,手还是抬起来些,摸了摸上面的红,应该不会起泡,但一定很疼,她被烫到过的,当时只红了一点,就疼得她掉了眼泪,他这么黑,还能红成这样,肯定是烫狠了,她不自觉地又低下头,轻轻给他吹了吹。 封慎看着她忽闪的长睫毛,眼眸微深,俯下身,又抬起些她的下巴。 汪知意一顿,头偏开,脸避到他的肩上,不肯给他亲:“我还在生气呢,还不想你亲我。” 封慎捏捏她的耳朵:“生气的不该是我。” 提起这个,汪知意又来气,她仰起脸直视他,眼眶都红了些,顾忌着屋外的人,声音很小:“我是认错了你,可我刚才都想方设法在哄你了,我哄我爸都没那么认真过,你是第一个,结果你还那样。” 封慎在心里叹一口气,倾身亲亲她眼角的红:“下次还会不会认错?” 同样的错误她从来没犯过第二遍,汪知意很有志气:“下辈子都不会再认错你。” 封慎挑眉:“下辈子还想遇到我?” 汪知意轻轻哼了声:“我本来是那么打算的。” 封慎看她:“本来?” 汪知意也看他:“我本来打算正月十五要去逛庙会,然后到月老庙前跟月老说,有一个男人,叫封慎,他长得高高的,平时虽然看起来很凶,可一笑起来就很好看,做菜很好吃,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突然出现,把坏人打跑,还总会第一时间看我的手冷不冷。” 封慎听着她的轻言软语,一下一下地揉捏着她的耳朵,神色沉默,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汪知意顿了顿,看他一眼:“我原想着要跟月老求上一求,如果还有的下辈子话,还能让我遇到他就好了。” 封慎手停在她的耳垂上,盯着她的眼睛,一直看到她眼底深处。 汪知意脸有些红,话锋一转,又道:“可是你这人生起气来太不好哄了,给台阶都不下,我下辈子就再不想遇到你了,我要让月老把我的红绳牵给一个一哄就笑的男--” 封慎眸光一沉,直接咬上她的唇,将她未尽的话给堵回去。 汪知意不怕他,就是要把话说完。 封慎又咬她的唇一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默了片刻,慢慢开口:“我很好哄,你对我笑上一笑,我心里有再大的气也全都没了,你再对我掉上几滴眼泪,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汪知意才不信,唇贴着他的唇,含混道:“骗谁呢。” 第57章 封慎亲亲她的唇角:“不骗你。” 汪知意还要再说,封慎钳住她的下巴,欺身深吻上她,汪知意呼吸被侵占,一句话再说不出来,她的手软软地抵在他的肩上,随着他唇舌的深入,眼睛不自觉地要闭上,又觑到他也闭上的眸子,蜷缩在他颈窝里的指尖微微一动,他这样亲她的时候,神情里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 封慎又咬她的舌尖,嗓音很哑:“专心点儿。” 汪知意心头像是被谁挠了下,气息都喘了喘,赶紧让自己闭上了眼。 她在迷迷糊糊中想,他这样一个刀枪不入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黑阎王,竟然会信命数这种东西,她也是没想到。 她都不信人会有下一辈子,不过是哄他。 第34章 封诚一手端着一篦帘包好的饺子进了厨房, 刚走到门口就敏锐地察觉到厨房里气氛的不对,大嫂站在水槽前洗菜,大哥在灶台旁看砂锅里炖的汤, 两个人都背对着门口,中间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谁都不说话,空气里安静极了,封诚的脚步都轻了些。 这难道是……吵架了? 应该不能吧, 大哥虽然长得凶, 可轻易懒得跟谁动上一回气,更何况又是跟大嫂, 大嫂一笑起来,就是块儿冰山也能化得一塌糊涂了,整天想着法儿地哄她开心都还来不及,就算大哥对男女情事再不看重,封诚也不信他会舍得惹大嫂生气,俩人能因为什么吵起来, 他挠破脑袋也想不出。 封慎回身看他, 扬下巴点点靠墙的柜子,冷声道:“放那儿就行。” 封诚瞅到他大哥黑沉沉的脸色,心里一咯噔,看来确实是吵架了, 他麻利地把饺子放到柜子上,脚底抹油地溜出了厨房, 省得误当了殃及到的池鱼,被烤得焦脆。 封慎不紧不慢地走到厨房门口,虚掩上门, 又拎起把椅子不紧不慢地走回来,放到汪知意身后。 汪知意腿有些软,手撑着台面,才坐到椅子上,脸娇粉,眼汪春水,胸脯因为气喘不及,还有些轻微的起伏,指尖刚被凉水冲过,可还是烫得发颤。 封慎看她一眼,又给她倒来一杯温水。 汪知意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半杯喝下去,才平息了些砰砰乱跳的心脏。 封慎捏了捏她红透的耳朵,嗓音低又沉:“就这点儿出息。” 汪知意咬着杯,轻轻哼了哼,又喝一口水,她就这点出息,怎么了,他是出息大得很,可还不是动不动就想……亲她,一亲起来还没个完。 封慎像是能听到她心里的嘀咕,抬起她的下巴,俯下身,将她唇珠上沾着的那点水吃掉。 外面不知道又起了什么热闹,屋里充斥着笑声和口哨声,汪知意却只能听到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她压着脸上的热,踢他一脚,小声催他:“快去做你的菜。” 软软的嗓音,十足命令的语气。 她这点儿不多的小胆子,在他面前倒是越来越大,封慎鼻梁抵着她的鼻尖,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些,汪知意看着他眸底淌出的笑,一时没能动,封慎头又低下,唇挨上她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碰了碰。 汪知意指尖一烫,睫毛扑簌簌地颤起来,封慎笑深了些,屈指蹭蹭她脸颊的粉,汪知意握紧水杯,想把他那个在她脸上作乱的手指给一口咬掉,他又逗弄她。 封慎笑着道:“现在要不要做鱼?” 汪知意难得硬气一回:“我不想做了,你想吃就自己做吧,反正我也不爱吃鱼。” 封慎问:“做一条还是两条?” 汪知意拿他说过的话回他:“随你的便。” 封慎又笑。 汪知意歪膝盖撞上他,他一直笑什么笑呀,她就是要站在台阶上不下来,虽然她怕高得很。 她可以很好哄,也可以很不好哄,她今天就要当一回很不好哄的汪幺幺,让他也尝一尝被人给冷脸的滋味儿,又不是只有脸黑的才会摆冷脸。 她也会。 可是,摆冷脸好累,汪知意坐在椅子上,慢慢喝完一杯水,腿上的软总算回了些力气,脸上刻意端着的冷也有些摆不去,又抬眼看向灶台前的人,他是真的挺会做饭的,香味一直飘过来,勾得她肚子都有些叫了。 封慎端着一个小碗走过来,停到她面前,夹起块儿栗子,吹了吹热气,喂到她嘴边,汪知意再有骨气,在吃的面前也做不出多少抵抗,她让肉汁焖出的栗子给勾到了魂儿,没忍住,张开了嘴。 栗子炖得绵软,不用咬就化在了嘴里,汪知意眼睛不自觉地弯成了月牙。 封慎看她吃完,又夹了块儿鸡腿肉,汪知意自动仰起些头张开嘴,乖得像只被等待投喂的小猫儿,封慎眼眸一深,弯下腰,亲了亲她的唇,还没等汪知意反应过来,他已经起身,又把鸡腿肉喂到她嘴里,汪知意被肉香堵住了嘴,恼也恼不起来,只能瞪他一眼,眼皮都晕开浅浅的粉,似嗔似娇。 都下定决心要做一天不好哄的冷冰山了,却因着两口吃的就软了脾气,他说得对,她的那点出息确实没多少,汪知意有些丧气地吐掉嘴里的骨头,又夹起旁边碗里的一小块儿凉拌猪耳朵,当成是他,嚼得咯吱咯吱的。 转念想,其实也不是两口吃的,是已经不知道多少口了,他每做好一道菜,都要弄出一小碗来先让她尝尝,她现在已经吃了可能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道菜了吧,所以这样算起来,她也不算太没出息。 汪知意为了让自己的出息显得再多一点,等他做的鱼最后端上年夜饭桌,她一筷子都没动,她都已经说了她不爱吃鱼,总不能这么快就打了自己的脸。 而且……她就算是想吃也吃不下去了,她刚才在厨房里的小饭桌上吃了太多,现在肚子里都满了,最多也就只能吃下几个饺子。 汪知意将饺子泡进醋里,夹起来,咬了一口,听着汪大夫的话,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她连饺子也吃不下去了。 汪思齐刚才去了一趟吴可可家,借着给家里老太太拜年的名义,送去了好些吃的,省得吴可可一个半大的孩子,再着急张罗着做年夜饭,结果去一趟不要紧,攒了一肚子的气回来。 他到吴家的时候,半瘫的老太太正费劲巴拉地趴在炕沿上和面,吴可可那么个小细胳膊,拿着两把菜刀哐哐地剁白菜馅儿,吴可可的弟弟还没炉子高,站在小板凳上在生火。 吴大强呢,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不缺胳膊不缺腿,正窝在被窝里优哉游哉地嗑着瓜子听评书呢。 汪思齐去之前,陆敏君就嘱咐他来着,东西放下,跟老太太说几句高兴的话就出来,别的事儿别多管,大过年的,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更没必要到人家家里上赶着给别人找不痛快。 可汪思齐当时一看到那个场景,忍了几忍,还是没忍下去,指着吴大强的鼻子就骂起来。 他一辈子活到现在,跟谁红脸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不完,他也不会骂人,骂来骂去也就一句混账玩意儿,骂得吴大强皮不痒肉不疼,还从被窝里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水,让他先歇一口气,再接着骂。 那个涎皮赖脸的劲儿让汪思齐的血压都飙高了,他怕再待下去会把自己气得犯了病,不值当,扭头就出了吴家门,在大街上吹着冷风转了两圈,气还没消下去多少。 陆敏君不想在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桌上一直说这些糟心的事儿,大过年的,就该说些喜庆的,她给汪思齐夹一块儿鱼肉,截住他的话:“你说你也是,人老太太还在呢,用得着你急赤白脸地去骂。” 汪思齐气哄哄道:“我管他爹叫一声叔,吴大强那混账玩意儿叫我一声哥,现在他爹不在了,别说骂他几句,就是替他爹上手打他几下我都打得。” 他越说越气:“你说可可那么点一个小姑娘,每天早起贪黑地围着那个家忙活,洗衣裳都是到河里那冷冰水里洗,晚上还得点着煤油灯做手工活给家里挣贴补的钱,吴大强就是在遛大街的时候,捡上些破烂儿,一天哪怕是挣个一块几毛的,家里的日子也不会过成那光景,手上没点手艺,又不肯踏实苦干,还整天想着挣大钱,那大钱要是那么好挣,镇上家家户户在炕上躺着就能成万元户了!” 陆敏君见他还没完了,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就不该让他去吴家送这一趟东西。 别看陆敏君现在不乐意让汪大夫提吴家的事儿,其实她最心软,自从吴可可她妈跟人跑了,她就隔三差五去吴家陪老太太坐上一坐,每次去都不空着手,要么是带些吃的,要么就是带些汪茵汪知意她们小时候的衣服给吴可可。 第58章 更不要说逢年过节的,家里的饭桌上吃什么,都会给吴家送过去一份,不为别的,单为吴可可每次见到她,总会满眼笑着叫她一声大娘。 汪知意也是,只要在路上碰到吴可可,就连哄带骗地带着她去小卖部转上一圈,小姑娘总推辞,汪知意就让她多给她编几条辫绳,小姑娘手巧,编的辫绳花样很多,汪知意现在用的辫绳儿都是吴可可送给她的。 可是他们外人就是想方设法帮衬得再多,吴大强自己不支棱起来,那个家永远都是散的,担子还是全都得压到吴可可身上。 汪知意只要一想到那个小姑娘,心里就对她多些疼惜,咬了一半的饺子都快被她的筷子给戳成筛子。 封慎看她一眼,把她那个烂了的饺子夹到自己碗里,汪知意仰头看他,干嘛抢她的饺子,封慎夹了块儿没刺的鱼肉放到她盘子里,对汪思齐道:“爸,明天吃完晌午饭,您带着我去吴家看看,我跟吴大强聊聊,不行等年后让他来厂子里干。” 汪知意目光定在他身上,眼里起了亮,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他肯定能治得住吴大强。 封慎又看她,拿筷子点点她的盘子,让她快吃,因为别人家的事儿,还能把自己愁得吃不下饭去,她也是头一个了。 汪知意夹起鱼肉,吃进嘴里,眼睛不由地弯了弯,他鱼做得也好吃,她又想起自己立的志气,这次不想把好吃表现得太明显,勉强点点头,意思是还可以。 封慎看她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儿,唇角扬起些。 汪知意一顿,脸上浮红,桌子底下踢他一脚,又笑什么,他今天笑得未免也有些太多了。 汪思齐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不然他的眉毛早就对封慎竖起来了,他慢慢喝着茶,仔细想了想这件事的可行性,又点头,也认可这个主意,这黑煤球黑长这样也不是没优势,他光站在那儿,就能唬住人。 汪茵插进话来:“我看行,吴大强就缺有个人能治一治他,当初吴老爷子还活着那会儿,他怎么不敢这样。” 陆敏君心里却有担心:“那个吴大强可不是一般的赖,比块儿烂泥肉还烂,别说是骂他,你就是冲着他啐上两口唾沫,他还能擦擦脸再冲你笑,就没皮没脸到那个地步,他去了活儿干不干得成先放一边,我怕他再耽误了你们厂子里的事情。” 丁贵立刻接话道:“婶儿,这您不用担心,对付这种人,咱有的是招儿。” 封慎挑眉看向丁贵。 丁贵知道瞒不过封老大的眼睛,坦荡回视,在兄弟面前没想着掩饰自己的心思。 封慎从丁贵脸上移开视线,对陆敏君道:“妈,到时候就让丁贵带着那吴大强先干几天试试,要是行不通,咱再想别的法子。” 陆敏君见他这样说,也就暂时放下心来,这个女婿的话在她这儿还是很有分量的,要是真能让吴大强踏实下心来好好干活挣钱自然是好,那可可的日子多少还能有些盼头。 丁贵隔着桌子冲封慎不明显地举了举杯,多谢他能给他这个表现的机会。 封慎没应他的举杯,让他表现是让他表现,其他的事情别指望他能帮忙。 汪茵离婚的事情他多少猜到了,自打上了年夜饭桌,丈母娘的眼睛就一直围着路野转,菜都不知道给路野夹了几次,显然他丁大公子没在丈母娘下一任女婿人选的考虑范围之内,汪茵对他更是没半点意思,也就拿他当个哥们儿。 他两头都不占。 当初他至少得君姨的喜欢,占着丈母娘这头,要不是因为君姨对他的这点偏爱,他能不能当成这汪家女婿还真不一定。 汪知意咽下嘴里的鱼,看了看身旁的人,又看了看对面的丁贵哥,好像看出了些什么。 丁贵哥……应该不行,丁贵哥那双桃花眼太招人了,汪茵不会喜欢,汪茵喜欢的是那种会害羞的,腼腆一些的,让她逗一逗,脸就会红得不行的那种,比如阿野哥这样的。 汪茵这一晚上也没干别的,光逗阿野哥玩儿了,只要汪茵一对阿野哥笑,他从耳根到脖子都会红透。 不过,阿野哥这样白生生的面孔,从里到外一红起来,确实是挺好看的,也不怪汪茵一直想逗他。 她看路野看得有些过于出神,封慎斜眼睨着她,拿过两张纸来给她擦擦唇角沾着的酱汁,汪知意回过神,忙拿过纸,要自己擦,一桌子人都在呢,再对上封三哥戏谑的眼神,她脸又红了些,她可是当大嫂的,却总是被他当个小孩儿。 封慎看着她脸上越来越多的红,黑眸不动声色地眯了眯,接过她擦完嘴的纸,随意问:“看什么呢?” 汪知意感觉到了他语气里暗藏的危险,她怕别人会听到她说的话,手落到他的膝盖上,用手指在他腿上悄悄写字回他。 封慎眸光微动,她总是在他想不到的时候,给他些意外。 他的背懒懒靠到椅子上,望着桌对面在天花乱坠说故事的小伍子,看似听得认真,其实注意力全在她柔软的指尖。 汪知意一笔一划写着,【在看汪茵调戏阿野哥】。 封慎在她写到一半的时候,唇角已经扬起,等她写完,攥住她的手指揉捏在掌心,漆黑的眸子里满溢着笑。 他这一笑不仅让汪知意怔了怔,也直接把小伍子给惊呆了,他心道我说的话有这么好笑吗,竟然能让封大阎王展眉一笑,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他老人家笑吧,我今天是不是创造历史了。 封诚拍拍小伍子的肩,让他别多想,这题他知道答案,大哥惹大嫂生气了,在哄大嫂高兴呢,没看大哥这一晚上眼睛就没从大嫂身上离开过几秒。 小伍子听着封诚在耳边嘀嘀咕咕的话,又一次被惊住了,嘴巴大张开,合都合不上,封老大竟然还会哄人,这比封老大会笑更让他震惊。 看到封慎的笑,同样有些震惊的还有汪大夫,只不过他很快就藏起了自己惊讶,接过丁贵双手递来的水杯,喝一口茶,心里嘀咕,这黑煤球今天晚上怕不是成精了吧,竟然对幺幺施展起了美男计,他想干嘛,心里肯定没憋着什么好事儿。 陆敏君正和封洵说着别人给他介绍的姑娘,压根儿没有留意到桌子这头的情况,封洵神色有些怔忪,听到陆敏君问他大年初三要不要相看相看,他对陆敏君笑,都没听清陆敏君问的是什么,就道好。 外面不知道谁家放起了烟花,汪茵看向窗外,忍不住手痒,她放下筷子,要先去放些烟花,回来再继续逗这个路野,他这名字起得挺野,人却是路边的一朵含羞花,都不用碰他一下,他都能把自己给整红温,简直是太好玩儿了。 封诚小伍子他们也跟着汪茵往院子里走,汪思齐转头去找相机想要拍照,他才得那相机没几天,正是新鲜的时候,做什么都想拍两张照片,今天要不是被吴大强给气到了,刚才的年夜饭开桌前就该照上一张的,丁贵想从汪思齐这儿找突破口,汪思齐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捧场。 路野被汪茵调戏了一晚上,她人走了,他终于松了些气,起身去厨房,想接杯凉水喝,顺便再用凉水冲把脸。 陆敏君从封洵这儿得了同意相亲的准信儿,急着给媒人打电话,想把这事儿赶紧定下来,封洵把酒杯里的酒仰头喝完,起身也走到院子里。 只有汪知意还陷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怔忪未动,又被院子里响起的烟花声惊醒神,这才发现饭桌前就只剩她和他。 封慎捂住她的耳朵,眸底还有未散尽的笑,汪知意垂下眼,膝盖碰上他的膝盖,轻轻撞了下,又看他:“你是喝醉了吗?” 封慎回:“我今天没喝酒。” 汪知意凑近他颈窝闻了闻,确实没闻到酒味儿,她疑心:“那你今天的 笑怎么这么多?” 封慎慢慢给她捋着肩头散落的发丝,汪知意等着他的回答,一直看着他,他半天不作声,她又拿膝盖撞他一下,封慎看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想让你像现在这样,眼里只能看到我。” 汪知意一愣,又看他的眼睛,确定他是真的没有喝醉,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他这个人……还挺贪心的。 封慎捏上她的耳朵,语气缓沉:“你这是什么眼神,不行?” 汪知意有些小小的傲娇,歪头回:“那得看你的表现。” 封慎点点头,指腹揉捻着她的发丝,默了半晌,又开口,嗓音有些沉:“那我待会儿好好表现。” 汪知意眨巴了眨巴眼睛,待会儿表现什么?她说的是看他以后的表现。 第59章 大概是因为今天被他的笑灌了一晚上迷魂汤,她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今天还远远没有结束,还没多待上一会儿,汪知意就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她再想反悔自己的话已经晚了。 除夕的深夜,有人围在电视前看春晚等待零点的倒计时,有人脑门上贴着纸条在炸金花,有人哗啦啦地摸着麻将想要胡把大的。 还有人床前开着一盏灯,打算要好好表现。 昏暗的屋内涌动着燥热和潮湿,细听还有低低的喘息和轻微的啜泣。 “封慎……” 汪知意被他亲得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怎么的,又像昨晚那样,到了他上面,她湿漉漉的睫毛挂着泪珠,哭着摇头叫他的名字。 她真的不行,虽然已经有过两晚,但每次一开始,总是很艰难……她觉得她又要死了,汪知意哽咽更多。 封慎额上有汗,沉一口气,今晚的头一回,他怕他直接来会伤到她,他起来些身,搂她到怀里,一点点亲吻她眼角的泪,哑声哄她:“乖,看着我,慢慢……” 他尾音的几个字说得含混不清,汪知意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不知道是被他眼里深不见底的黑亮给蛊惑到,还是让他的话给刺激到,背一哆嗦,真的吃进去了些,窗外大片的烟花一瞬间好像进到了她的脑海,她低头狠咬上他的肩,才将嗓子里溢出的声音勉强闷了回去。 封慎拥紧她,唇贴在她耳边,沉喘道:“我们幺幺真厉害。” 汪知意肩又颤,有些难受慢慢搅弄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变,眼泪扑簌簌地掉,小声叫他:“封慎……” 封慎从她的耳根亲到她的眼皮,又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满是水的眸子,一直看到深处。 她再把别人错认成他,至少在这一秒,她眼里没有别人的位置。 窗外漫天的烟花又起,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还差十多分钟就要到零点, 麻将局和扑克局全都散了场,汪茵窝在沙发上高兴地数着今晚赢到手的钱,陆敏君叫住要走的封洵, 又叮嘱他几句明晚相亲的事情。 原是说相亲定在初三,但初三女方家临时有事情, 初二陆敏君要回娘家,最后索性就定在明天,早相早了, 要是两个人合眼缘, 趁着过年大家都有时间,还能多处处, 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各自接着相下一家,谁也别耽误。 相亲的事情虽然是封洵稀里糊涂应下的,但君姨费心给他张罗一场,他既然答应了,肯定就要认真对待, 陆敏君怎么安排他怎么听。 小伍子尿急跑去了厕所, 路野拉着张文早就跑出了胡同,就跟后面有妖精追他似的,封诚顶着一脑门的白纸条蹲在院子里和丁贵复盘刚才的牌局,这一晚上就数他输得最多, 麻将麻将不行,打扑克打扑克也不行, 简直是撞了邪神了。 封诚复盘得正起劲,抬眼看到从隔壁院子走来的男人,话猛地顿住, 他打眼瞧着大哥明显洗过澡的样子,眼里起坏笑,腾地一下站起身,跃跃欲试地想调侃两句,这是把大嫂给哄好了。 但到底还是缺些胆量,不敢在这些事上开大哥的玩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嘿嘿地笑。 丁贵可不管那些,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啧啧”两声,又看封慎:“封大,你这可不行啊。” 封慎不耐烦理他的不正经,只说正事:“你明天早点起,陪着封洵去趟省城,去给丁叔拜年。” 丁贵脸上贱兮兮的笑登时散了个干净,他简直是服气了:“不是吧,老头子为了让我回去,这损招儿都能想得出来,还把封洵给搭进去,是我陪着封洵去拜年啊,还是封洵陪我去受罪啊。” 封慎道:“早晨出发,中午之前就能到,你们陪着老爷子吃顿午饭,撑死最多一个小时,你受的哪门子罪。” 丁贵是打死一万个不想回去:“要是真一个小时就能出来也就好了,你还不知道丁晓玉那个妈,我只要一踏进那个家门,就给了她搭台子唱戏的机会,尤其是过年这几天,去家里拜年的人又多,她指定演得更卖力,她那戏要真唱起来,没个三五天老爷子肯放我回来才怪,她想在外人面前当个好继母是她的事儿,我可不想到处认娘给人当儿子。” 封慎像看二傻子一样看他一眼,把话点透:“吃饭的时候,封洵少不得要陪老爷子喝些酒,他自己开车回来不安全,你当司机送他回来,他明天晚上要相亲,不能迟到。” 丁贵一愣,反应过来,又乐:“行啊,封大,我说为啥要让封洵陪我走这一趟,你连老爷子都算计起来了,他要是知道了,指定要骂得你狗血淋头。” 封慎慢悠悠地回:“你要是不想我算计也成,明天你不想回去也不用回去了,回头你们家老太太电话打过来,你自己接,我不管了。” 丁贵一听就急了,不管是在老爷子还是他老娘面前,也就他封老大能说上几句话,他俩一有个什么事儿,在他这儿说不通,就爱打电话给封老大,老爷子那边他不爱搭理还能不搭理,他老娘却不行,这些年,要不是封老大在中间给他说和,就小老太太那爆脾气,大概已经不知道被他气生病住院几次了。 他要是撂挑子不管了,那天可就真塌了,丁贵立刻认怂:“别啊,哥,我听你的安排还不成,明天我一定早早地起来,争取能早点到城里,到时候我再亲自下厨给老爷子做上几道菜,肯定把他哄得高高兴兴的再回来。” 封慎冷哼了声,别的也不再多说,伸手把封诚脑门上贴着的那一堆白纸条子全都给扯了下来,就他这样半夜走在街上,遇到个胆子小的,还得以为自己是碰到了白无常来索命。 封诚摸着自己脑门,偷觑封慎两眼,怎么说呢,大哥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他能明显感觉到他老人家现在的心情应该很不错,所以还是大嫂厉害,大哥这才结婚没几天,身上都有了活人气儿。 他暗搓搓地问:“大哥,结婚好吧?” 封慎点头,没有迟疑地回:“好。” 封诚又嘿嘿笑。 封慎道:“等回头你二哥相完亲,就给你安排上。” 封诚的笑直接僵在了脸上,他不是这个意思啊,他连连摆手:“大哥,你还是先管二哥吧,我年纪还正小呢,结婚的事儿不着急。” 封慎挑他一眼:“你年纪小能有你大嫂小?” 封诚被堵得哑口无言,大嫂比他还小两岁这是事实,他总不能不怕死地说,是大哥你老牛吃的草太嫩了,这话他要是敢说出来,大年初一的太阳他还能不能见到都两说。 一旁的丁贵看着封诚被憋成猪肝的脸,早就笑得不行了,看来这封老大的心情现在确实不错啊,都开始拿人开涮了,果然就算他是个黑阎王,只要被喂饱了,都好说话。 封诚见封洵出了屋,忙跟他使眼色,让二哥快来救他于水火,封慎有事情要单独和封洵说,懒得再管封诚,挥挥手让他们先走,封诚如蒙大赦,拽着丁贵,赶紧出门右转,去追路野他们了。 封慎等封洵走近,嘱咐了他几句明天去丁家拜年的事情。 封洵一一应下。 封慎略沉吟。 封洵知道大哥想说什么,还不能等他开口,他就道:“大哥,我知道,君姨为我的事情费心,明天的相亲我肯定不会随便糊弄,要是人姑娘觉得跟我有眼缘,我们就处处试试,要是人姑娘看不上我,那就是我的缘分还没到。” 封慎眉心蹙了蹙,严肃道:“不是要光看人姑娘的意思,你自己要是觉得不合适,不要勉强,我催你是我催你,你现在的年纪说大也不大,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别将就,总能遇到一个合自己心意的。” 封洵怔了怔,又笑:“知道了,大哥。” 封慎看着他,他与母亲的容貌肖似,笑起来会更像,每次他一笑,他就对他说不出什么重话,封慎给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口,又拍拍他的肩:“行了,走吧,明天开车路上小心些,到了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封洵点头道好。 封慎看着他走出胡同,和等在胡同口的封诚他们几个汇合上,他才转身回了院,又关上大门上好锁。 汪思齐站在台阶上,多多少少听到了封慎跟丁贵和封洵说的话,也不怪别人都心甘情愿地叫上这黑煤球一声大哥,他确实是有担当,操心的事情也多,幺幺以后的日子过得应该会很省心。 就是有一点不好,他操心得多,老得难免也会快一些,也幸亏他长得足够黑,让人看不出他的年纪,不然越往后他比幺幺大十岁这件事就会越明显,说到底还是幺幺眼光好,虽然他是个黑煤球,但也是长得最齐整的那个黑煤球。 第60章 封慎还不知道他在老丈人心里了得了个“黑煤球之最”的称号,他走过去,叫一声爸。 汪思齐站在台阶上,身高才勉强跟女婿持平,但他架子摆得高,下巴微扬着,斜眼看他:“年初二是幺幺的生日,你知道吧?” 封慎回:“知道的,爸。” 这还差不多,汪思齐对这个回答勉强算满意:“她过生日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早晨就爱吃上一碗白菜肉丝炝锅面,那天你早点起来,面我来擀,剩下的你来做。” 封慎道:“面我也来擀吧,您和妈这阵子忙我们的婚事,一直都没休息好,趁着过年这几天清闲,正好早晨能多睡会儿。” 汪思齐不领他这份孝顺,立即道:“不行,幺幺只爱吃我擀的面,别人擀的都不行,我把炝锅做汤的事情让给你,已经是给你在幺幺面前表现的机会了,你别给我得寸进尺哈。” 封慎闻言不由地笑开,老丈人这个逻辑他也是没想到,也不怪她养成那个娇娇的性子,老丈人能有一多半的功劳。 汪思齐眼睛又瞪起,你个黑煤球一整晚都对着幺幺笑还不够,现在冲我一个老头子笑什么笑,好好的黑煤球不当,今天是改当黑孔雀了是吧,骚哄哄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儿! 电视里新年零点的倒计时进入尾声,汪茵肩上扛着两挂鞭从屋子里跑出来,打断翁婿两人的对话,别处也响起此起彼伏的炮竹声。 封慎抬眼看向东院。 汪思齐看他一眼,没好气地催:“快回吧,幺幺睡觉轻,胆子又小,最容易被炮声惊醒。” 封慎应一声好,话音未落,人已经转了身,大步流星地朝东院走去,步伐开始还稳当,后面越来越快。 汪思齐瞅着他的背影,哼笑了声,他还以为这黑煤球对什么事情都会是那副四平八稳的胸有成竹,看来也有他着急的时候。 汪知意是被渴醒的,她找了一圈没在屋子里看到他的人,拥着被子勉强起身,拿过床头柜上放着的水,一口气喝完,嗓子里的干灼还是不见轻,她掀开被子想下床,脚还没落地,又停下。 她身上没穿衣服。 汪知意看了眼床边,没找到她的睡衣,从一旁的椅子上扯过上面搭着的毛衣,套到了身上,毛衣是他的,直接能遮到她膝盖的上方,都可以当裙子穿,还挺暖和。 她拿着水杯,趿拉着棉拖鞋,边走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去了厨房,倒满一杯水,又一口气喝完,才感觉解了些渴,她又倒了半杯水,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人也多了些清醒,听着外面热闹的鞭炮声,才意识到是到新年的零点了。 身后有些动静,汪知意回过头,看到门口的人,愣了下,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都没听到。 封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眸光渐深,他的毛衣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大了,领口斜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肩头,上面落着星星点点的红,乌黑的发丝一半压在毛衣里,一半堆在颈窝里,衬得一张小脸儿愈发清纯,宽松的黑色毛衣下,半掩着两条俏生生的长腿,又格外勾人。 汪知意被他看得嗓子又有些干,她脚趾蜷缩在拖鞋里,装得很淡定地开口道:“新年快乐。” 封慎面上平静,嗓音暗哑,回她:“新年快乐。” 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越热闹,屋里的空气越安静,安静中又慢慢生出让人难耐的胶着,难耐的是她,他就那样半倚着门框,隔空望着她,一直也不说话,神色慵懒,又透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汪知意的腿软得厉害,她对他某些时候的目光已经很熟悉了,自知难逃一劫,还不如主动迎战。 她将水杯放回到柜面上,半倚着柜沿,看着像是游刃有余的姿态,实际上是想给自己撑出些力气,但一出声,浸着水的嗓音还是颤的:“过来抱我呀。” 封慎眉梢微挑,迈步朝她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故意的,他每走近一步,她脸上的红就会多一点,等他停到她面前,那抹红已经快要沁透薄白的皮肤,封慎放任自己恶劣的心思肆意生长,想要让那抹红再更娇一些。 他为难她:“抱你去干什么?” 汪知意仰起粉红的面孔看他,眼睛弯了弯,轻声道:“抱我回房,去拆我的新年礼物。” 封慎一顿,目光紧锁着她,喉结缓慢地滚开:“你的新年礼物是什么?” 汪知意克制着指尖的颤,抬起手,点点他衬衫的扣子,学他不紧不慢的语气:“你说呢。” ----------------------- 作者有话说:这阵子事情多,以后改到晚十一点更 第36章 封慎不动声色地掐上她的腰, 哑声回道:“拆礼物也不用非要回房。” 汪知意微微愣了下,不回房拆那要在哪儿拆。 封慎单手将她直接抱到料理台上,攥住她犹豫的手又摁回到他的衬衫上, 唇挨到她耳边,一字一顿道:“现在就拆。” 汪知意耳根一烫, 开始有些慌,她再装得游刃有余,其实也就是个纸糊的表面功夫, 一到真格的就全完蛋, 她想临阵脱逃,但是已经晚了。 她被他困在他怀里, 根本在没有地方可以让她逃,汪知意无措看他,睫毛都颤的,她在这儿要怎么拆啊,她还是更熟悉床上。 封慎很有耐心地教她:“先解扣子,从上到下, 一颗一颗地解。” 他说一个字, 汪知意的手就哆嗦一下,解一颗扣子这么简单的事情,三岁的小朋友都会,她的手愣是不听使唤, 越不听使唤偏还越紧张,她都要哭了, 自暴自弃地想要耍赖:“我解不开呢……” 封慎咬上她耳后洇出的粉,嗓音沉哑:“笨。” 汪知意被他咬得又是一哆嗦,恼羞成怒, 拿脑门撞他,她才不是笨,她的扣子……他不是也解不开,他都是用扯的,不过是仗着自己劲儿大,她要是有他那么大的劲儿,她现在也能将他的衬衫一把撕开,给他一拆到底,还用得着受他这样的折磨。 封慎从她的眼神里能听到她肚子里的那点腹诽,不用猜就知道她现在在嘀咕什么,他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低低地笑了声。 他又笑! 汪知意更恼,仰头咬上他的唇,干脆把他的舌头也一起吃掉好了,让他一直笑。 封慎尝到她气息里的甜,眸光一重,笑慢慢收敛起,眼底涌着暗沉,克制又危险。 汪知意感觉到了,她心里有害怕,但没有退缩,与其受这种温水煮青蛙的煎熬,还不如直接给她来个痛快,她双手哆哆嗦嗦地环上他的脖颈,唇贴着他的唇,颤着嗓音,小声道:“你自己把礼物拆给我。” 她是真的,挺会勾他的,封慎喉结急速地翻滚开,箍在她腰间的胳膊血脉偾张青筋暴起,他盯她半晌,俯身狠咬上她这张惯会哄人的小嘴儿。 汪知意被咬得闷哼一声,浑身战栗的同时,又悄悄松了口气,他虽然动不动就凶得不行,但她好像摸索到了一点点驯服他的方法。 封慎咬她舌尖躲闪里的不专心。 汪知意忙搂着他的脖子收了些力道,表示自己很专心,但她的胳膊被他从他的肩上给拉了下来,又按到了他的衬衫上,汪知意滚烫的指尖碰到扣子的凉,睁开些迷蒙的视线,懵懂看他。 封慎从她香甜的津液里退出些气息,轻啄着她的唇,嗓音沙哑,戳破她的小心思:“别想躲懒,这次我带你拆,下次你自己来。” ……汪知意更懵,一时想他要怎么带着她拆,一时又想这次还没开始,他怎么已经想上下次了。 不过很快,她就再想不起别的,她所有的感官都被迫集中到了他的手上,他是真的在带着她……一点一点地在拆他。 窗外除岁的炮竹声渐渐安静下来,万籁归于静寂,连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隐去了踪迹,可她还没有拆完他。 汪知意在昏昏沉沉中觑到满地散落的衣服,又暼到两人在墙上交叠的身影,脊背一紧,深喘两下,嗓子里的呜咽再压不住,断断续续地溢出,这个厨房,她以后再也不要进来了…… 别人除夕夜的守岁最多也就守到零点之后,她是真的守到天快亮才睡去,在昏过去之前,汪知意迷迷糊糊地想,也不知道这新年的礼物到底是他给她的,还是她给他的。 他带着她拆他自己拆得彻底,到后面,他拆她拆得更彻底…… 大年初一的上午,走街串巷拜年的多,看新媳妇儿的更多,镇上谁家这一年新办了喜事儿,大家都爱去小夫妻的家里坐一坐。 说是给新房添些喜庆,其实主要是看看新媳妇儿长得好不好看,脾气性格是不是好相处,走的时候,还能在口袋里随手装上几块儿喜糖。 第61章 一群婶子大娘们把看新媳妇儿当成这一天的正经事儿,从镇西头能一家不落地溜达到镇东头,一点都不怕腰酸背疼走路累。 汪家新房的大门紧锁着,老房子的门倒是大敞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汪家的院儿,没看到汪知意,问陆敏君:“你们家幺幺呢,她这小新媳妇儿也不说出来让我们见见。” 陆敏君端着盘子让她们自己拿瓜子糖吃,笑道:“你们看她干什么,从小看她长到大的,她长什么样儿你们还不知道。” 有人半玩笑半嚷嚷:“不看幺幺那我们就看女婿,都说你们家幺幺那女婿把咱全镇的小伙子都给比下去了,我们到现在连人长什么模样儿可都还没见过,你新女婿人呢,快让他出来给我们倒杯茶水喝,他总不能跟个小媳妇儿一样臊得不敢见人。”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其中不乏有好些来看热闹的。 镇上的人谁不知道汪大夫家的宝贝幺幺,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身段有身段,性子又好,爱说还爱笑,贺家都来提亲了几次,汪家都没答应,谁知道最后嫁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光棍儿。 有在汪家办喜事儿那天去吃过酒席的,都说汪家眼光的就是好,给闺女选了个顶好的女婿,能把贺家那儿子给比到地底下去,但有人就是不信,他要是有半点好,能熬到三十多岁还没说上媳妇儿。 镇上的大小伙子们到三十还没结婚的,不是身上有点毛病就是家里有点毛病,否则就是长得再歪瓜裂枣,家里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会托媒人给说上一门亲。 所以,这汪家新女婿指定是哪儿有点毛病,她们今天说什么也要见一见人,别人看不出来,别想瞒过她们这帮小老太太的火眼金睛。 陆敏君在七嘴八舌中开口道:“封慎跟着他爸去给家里的长辈们拜年了,现在人不在。” 有人道:“那这个点儿也应该快回来了,没事儿,我们等等,正好歇歇脚。” 其他人巴不得能在汪家多待会儿,汪家拿出来招待的糖可都是好糖,桌子上摆出来的水果种类也多,多待会儿正好能多吃些。 于是都纷纷跟着附和。 厚重的门帘从外面掀开,封慎走进来,站在门口,他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背光而立,犹如天神,满屋子吵吵嚷嚷的嘈杂登时安静下来,大家都仰头巴巴地瞅着他,话都忘了说。 陆敏君对封慎这个出场的效果很满意,忍下笑,又放任这种安静持续了一会儿,你们不是想看我们家的笑话吗,那就让你们好好看看,我陆敏君看人或许还有看走眼的时候,我们家幺幺的眼光那可是从来都没得挑的,她选中的男人,那肯定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好。 封慎先开口,叫陆敏君一声“妈”。 陆敏君高高兴兴地应一声,又拉着他给大家伙儿介绍:“这就是封慎,我们幺幺的女婿。” 封慎微颔首跟众人打招呼,但他神色就是放得再温和,目光所经之地,也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大家伙儿想看他又不敢看他,有陆敏君在中间带动着气氛,大家多少才能放开些,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帮大娘婶子们活了小半辈子,嘴叼眼更毒,相比那瘦竹竿似的小白脸儿,她们更稀罕封慎这样的,这宽阔的肩,这壮实的背,这满身压都压不住的野性,一看就是什么时候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幺幺是个有福。 可大家伙儿就是再放得开,也没那个胆子打趣封慎,都拿着陆敏君明里暗里地打趣,陆敏君越被打趣越高兴,越打趣就说明她们越眼馋,眼馋也没用,人已经是她家幺幺的了。 等把满屋子的婶子大娘们都送走,跟着封慎一块儿回来的吴绍飞都笑得不行了,到别人家是去看新媳妇儿,到汪家是来看新女婿,正好反过来了。 他一直没看到汪知意,打听问:“弟妹是出去玩儿了?” 封慎“嗯”一声,别的也不多说,给吴绍飞倒上一杯茶水。 吴绍飞忙接过,他今天一大早从家里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是专程过来给汪家拜年的,封慎结婚那天,他只随了些礼钱,人借口有事没到场,可前两天,他去京里办事儿,听说了一些事情,他现在还没确定下来是真是假,但万一要是真的,那他可真真就是马失前蹄,失了算计。 原本他可以借着银行贷款的事情,从封慎这儿要到一个人情,当成他的好大哥的,结果事情他满口地应了下来,最终却没给人办,这还不算,他还因为黎氏的事情请封慎吃过一出鸿门宴,说是鸿门宴都算是好听的了,实际跟威胁也没两样。 他也是聪明了一世,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犯了糊涂,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先尽量弥补之前的误会。 上门是客,封慎对吴绍飞的态度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客套地闲聊着厂子里的事情,但是吴绍飞的屁股今天有些沉,茶水续杯了几次,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封慎神色里已经有了些不耐,他又看一眼墙上的钟表,十点过十分了,她应该快要醒了。 胡同里传来些笑声,封慎眼神微顿,看向窗外。 天空中飞起三个风筝,一只蜈蚣,一只孙猴子,还有一只翩跹的蝴蝶,蝴蝶越飞越高,超过了孙猴子,她清脆的声音响起,有止不住的开心:“三哥!我的蝴蝶超过了你的孙猴子。” 没一会儿,蝴蝶又要超过蜈蚣,她的声音听起来愈发开心:“小伍哥!我的蝴蝶可马上就要吃掉你的大蜈蚣了!” 封慎看不见她的人,但能想象到她现在肯定是眉眼弯弯地笑着,清亮的眸子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让人看得都不舍得移开眼。 她也才二十岁,正是青春活泼的年纪,肯定和封诚小伍子这些小年轻的更能玩到一起。 而他已经三十转了弯,他之前只当她是个小孩儿,却没想过等她到他这个年纪,他已经满四十了。 她现在在他面前,明显就没有和封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话多,她又怕他,他也就在床上能给她些开心。 封慎听着她欢快的笑声,指腹慢慢地摩挲着茶杯,眼眸深沉,有些出神。 也不知道再过十年,在她眼里,他会不会就只是一个无趣的老男人。 第37章 汪知意头一次把风筝放得这样高, 有些兴奋,小跑着回了院儿,想换双舒服的棉鞋再去跑, 掀帘进屋看到有客人在,她又停住脚, 端出一副稳重的样子,认出吴绍飞是谁,对他笑笑, 落落大方道:“吴总, 过年好。” 吴绍飞没想到汪知意还记得他,忙站起身, 这个汪家幺幺真的是见到一次,就被惊艳到一次,他笑呵呵地回:“弟妹,过年好啊。” 封慎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细看她,小脸儿红扑扑的, 乌黑的瞳仁晶晶亮, 眼里全是笑,一看就是玩儿开心了。 汪知意和他对上视线,脸又有些红。 白天和晚上还不一样,晚上只有他和她, 又有屋外的夜色做遮掩,总会平白让人生出些胆量, 做出一些平日不敢做的事情,但一到白天,所有的羞涩都会无所遁形。 汪知意看着他, 想到昨晚的混乱,目光轻轻闪了下,开口道:“我和三哥他们想去河边放会儿风筝。” 封慎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先去吃些东西再去,灶台上给你留着早饭。” 他这说话的语气好像她爸呀,汪知意看他一眼,又“哦”一声,她也确实有些饿了,昨晚消耗得多,放风筝又跑了好一会儿,她本来想忍一忍,马上就要吃午饭了,现在让他这样一说,还是先吃些东西垫一垫。 她对吴绍飞说一声,“那吴总你们聊”,转头走去厨房,路过他身边,脚步不由地停了下,胳膊碰到他的胳膊,被他攥住了指尖。 汪知意抬眼偷看他的面色,今天过年嘛,天儿又好,风不算大,她就没穿羽绒服,里面一件半高领的米色羊绒衫,外面一件大红的羊绒外套,刚才放风筝又没戴手套,现在的手凉得跟冰坨一样,他指定又要说她。 果然,封慎捏到她手上的冰凉,眉头皱了皱:“河边风硬,吃完饭回房换件厚衣服再去,围巾帽子手套都戴上,不然回头感冒,你又不乐意吃药。” 汪知意嘟囔回:“知道了。”手指又悄悄蹭蹭他的掌心,有外人在呢。 封慎看她一眼,攥着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下,才将她松开,知道有外人在,还搞这种小动作。 他这人,劲儿怎么这么大,也不怕把她的手给捏散架,昨晚也是,开始还算收着劲儿,到后面,都恨不得……撞碎她,简直是把她往死里折腾,虽然……虽然她也不是不舒服吧,但他也太不知道节制了些,他只要在家,她这些天都没早起过。 第62章 汪知意脚尖歪过去,撞上他的鞋后跟,现在仗着自己身子骨好,这么没日没夜地折腾,小心过了四十以后肾亏。 她撞完,又怕被他再攥住手给拖回去,忙快着脚步走去了厨房。 吴绍飞端着茶杯喝着茶,将两个人之间那点隐秘的互动瞧了个清楚,不由地暗自笑,谁能想到封慎这么老成持重的一个人,娶的小媳妇儿竟然是这么个明媚烂漫的性子。 汪知意走进厨房,又转身虚掩上些门。 吴绍飞在茶杯的缝隙中觑到汪知意的侧脸,眼神忽地顿住,正脸儿不觉得,刚才他这样打眼一看,怎么觉得封慎这小媳妇儿跟……吴绍飞神色一滞,放下茶杯,他记得这汪家幺幺好像不是汪家亲生的。 封慎从厨房那头收回视线,坐回到椅子上,瞧吴绍飞一眼,又给他的茶杯续上一杯茶。 吴绍飞回过神,笑道:“弟妹这性子真是招人喜欢,老弟有福。” 封慎扯 扯唇角,算默认。 封诚手里拎着他那个孙猴子的风筝噔噔噔地跑进屋,他看到吴绍飞,先笑嘻嘻地叫一声“吴总”,又问封慎:“大哥,我大嫂呢?” 封慎皱眉看他,没说话。 汪知意从厨房里探出些身,小声叫封诚:“三哥,我在这儿呢,”她又朝封诚招手,让他过去,“三哥你来帮我拧一下这个罐头吧,我自己拧不开。” 封慎默了默,冷声开口:“拿过来,我给你拧。” 封诚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眼色所剩不多,已经朝厨房走了过去:“不用大哥,你陪吴总聊,我正好去喝些水。” 厨房的门敞开着,两人压低声音的说笑隐隐地传出来,封慎面色如常地和吴绍飞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汪茵去给她老师拜年也回来了,她不认识吴绍飞,跟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又问封慎,幺幺呢,封慎扬下巴点点厨房,汪茵风一阵地也进了厨房,有了汪茵的加入,厨房里说笑的声音又大了些。 吴绍飞叹道:“汪大夫家真是会养闺女,姐妹俩,一个柔一个飒,各有各的好看。” 封慎喝一口茶,淡淡回:“一个像爸,一个像妈。” 吴绍飞再往深也不敢试探,把话头转到这次去京里听到的一些政策上的新动向,封慎对这个比较感兴趣,神色里添了些认真。 厨房里,汪知意的小饭桌已经摆了起来,她把饺子挨个放到平底锅里,炉子里面的火烧得旺,没一会儿就把饺子熥出了些油滋滋的黄金脆,相比煮出来的饺子,她更喜欢吃煎的,炉子旁还放着一个小锅,里面温着黄桃罐头,汪茵肠胃弱,吃凉的容易胀气,热一热会好一些。 封诚本来都不饿,愣是让这两个锅里飘出的香味勾出来了些馋。 陆敏君知道汪知意爱吃煎饺,早晨特意煮多了好些饺子给她留着,封慎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坐着小板凳围着炉子第二轮都快吃完了。 汪知意正忙着给饺子一个一个地翻着面,两面都烤出些焦脆会更好吃,她把煎好的给汪茵碗里夹几个,又给封诚碗里夹几个,抬眼看到厨房门口站着的人,弯眼笑,问他:“你要吃吗?我煎得可香了。” 汪茵和封诚同时回过头,两个人嘴里都吃得鼓鼓囊囊的,不约而同含混着音叫一声“大哥”。 封慎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封诚一眼,封诚忙搬着小板凳,往旁边挪了挪,把大嫂旁边的位置让给大哥。 汪知意仰头问他:“那个吴总走了?” 封慎“嗯”一声,从她手里拿过筷子,将剩下的几个烤好的全都夹到她碗里,扬下巴让她快吃,又从桌柜上拿过来剩的那最后一碗饺子,一一放到平底锅上,继续煎了起来。 汪茵看出了什么,忍下笑,几口吃完饺子,又将碗里吃黄桃罐头剩的汤一口气喝完,脚下踢了踢封诚:“外面那帮小屁孩儿都说你封三儿放风筝可厉害,走,带你姐我也去放会儿。” 封诚暂时掉了线的机灵劲儿终于回来了些,他囫囵吞地咽下嘴里的东西,起身招呼汪茵这就走。 别看封慎一直拿汪知意当个小孩儿,但在汪茵面前,有的时候她才是更像姐姐的那个,她着急嘱咐汪茵:“姐,你戴上围巾,口罩也戴上,刚吃了饭,再灌了凉风,你待会儿胃里准又难受。” 又看封诚,也嘱咐,“三哥,你也是,刚吃完饭别跑太急。” 封诚笑着回:“知道了,大嫂。” 汪茵瞧着她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儿,手摸上她的头发胡乱地揉了两下,打趣道:“行啊,这才结婚几天,都已经有了当人大嫂的样子。” 汪知意要恼,汪茵已经眼疾脚快地撒丫子跑了,汪知意拿她没办法,只能冲着她的背影小声嚷嚷:“汪小茵,你给我等着。” 封慎看她,似笑非笑,就是只猫儿被惹恼了,也比她要凶。 汪知意对上他的眼神,耳根浮热,拿手顺了顺被汪茵弄乱的头发,声音更小了些:“我姐她老爱闹我。” 封慎没说话,夹起个饺子,吹散热气,喂到她嘴边,汪知意唇张开,封慎盯着她,眼眸微动,把饺子拿开,俯身亲了上去,汪知意没防备,被他趁虚而入,直接夺了呼吸。 她手抵在他的肩,轻哼了声,又在他慢慢地含吮下,软了气息,等她再回神,舌根都发了麻,她顾不得喘气,急着回身看一眼外屋,确定没有人,又踢他一脚,嘟囔道:“你不能老这样。” 封慎抹去她唇上的那点银丝,又凑近碰碰她的唇角,低声问:“不能老怎样?” 汪知意羞恼地瞪他,就是声音提不起什么气势来,像蚊子哼哼:“就……在厨房里想亲就亲呀。” 封慎挑眉问:“那在哪儿才能想亲就亲?” 汪知意咬唇不语。 封慎替她答:“只能在被窝里?” 汪知意眼里羞恼更多,却也没否认,这种私密的事情,肯定要在私密的空间里……被窝里最安全,谁都看不到。 封慎给熥出焦脆的饺子一个一个地翻着面,漫不经心道:“昨晚在厨房里不也亲了?还是你勾的我。” 汪知意一顿,脸涨红,又踢他一下,她本来现在和他这样单独待在厨房里,都让自己尽量不要回想昨晚的事情了,他还提! 封慎捏捏她粉红的脸蛋儿,面上不显,眼里有笑,她这个样子,又乖又娇,别人不爱闹她才怪。 汪知意看到他眸子里藏着的笑,这下是真的炸了毛,她偏头直接咬上他的手指,封慎指腹触到她舌尖的柔软,眸光生出暗色,汪知意咬到他指节的硬,蓦地想到昨晚他的手待过的地方,心下一慌,又忙将他的手指吐出来。 封慎眸光又是一暗。 汪知意被他看得全身都要烧起来了,她倾身过去,捂住他的眼睛,声音都是颤的:“你不许再想了!” 封慎嗓音沙哑缓沉:“我什么都没想,是你在想。” 骗人……汪知意脸埋到他的肩上,他要是没在想,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封慎今天没有像昨晚那样为难她,他一手搂着她,一手拿夹子给饺子翻着面,转开话题:“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叫我中午去三叔公家里吃饭。” 汪知意头蹭着他的颈窝点头,每年大年初一的中午她爸都是在三叔公家里吃饭,没想到今年还叫上了他,她蔫巴巴地回:“那我待会儿不去放风筝了,我留在家里帮我妈做饭。” 封慎低头亲亲她耳边的发:“你要是想放,等我下午回来带着你去。” 汪知意抬起头看他:“你也会放风筝吗?” 封慎寻常语气:“你三哥小时候放风筝是我带的他。” 汪知意从他不冷不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些什么,愣了愣,有些好笑地看他,他们男人是不是在什么事情上都爱争一个最厉害啊,她还以为他没这个好胜心呢,没想到他也不例外,不过是放个风筝,有什么好比的。 她从他肩上直起身,眉眼弯弯地哄人:“对哦,你比三哥大八岁呢,肯定要比他厉害。” 封慎睨她一眼,没作声。 他这是什么眼神,汪知意眼尾压着笑,都想摸摸他的头了,她的手还没触到他的头发,门口进来些动静,她回头看过去。 一只黑亮黑亮的小黑狗扭着胖墩墩的身子一扭一扭地跑进来,看到汪知意,哼哼唧唧地汪汪两声,跌跌撞撞地跑得更快了些。 汪知意眼睛起亮,赶紧起身走过去抱它:“这是谁家的小狗?” 连一只狗都能把她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给抢走,封慎淡声道:“你不是想养一个听话的小狗。” 汪知意将小狗抱在怀里,轻轻揉揉它的小脑袋瓜,他这是从哪儿找来这么黑的一只小狗啊,全身上下,从嘴到鼻子再到眼睛,都是黑亮黑亮的,连脚底板都是,不见一根杂毛。 第63章 汪知意越看越喜欢,想到什么,又俯身挨到他耳边,悄声道:“可是我爸怕狗呢,你别跟别人说,他不想让人知道。” 汪大夫虽然死活不承认这件事,但他怕狗是事实,他每次走在街上不管是碰到谁家的狗,都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躲得远远的。 封慎偏头亲亲她的唇:“那就养在厂子里,你什么时候想看就去看。” 汪知意弯着眼睛冲他点点头,封慎又亲她一下,汪知意眼里的笑更多。 小黑狗失了关注,急着拿鼻子拱汪知意的手。 汪知意又看回它,一下一下顺着它背上的毛:“它真的好可爱,你看它的眼睛,又黑又亮,跟个黑宝石一样。” 小黑狗像是能听懂人话,拿自己的小脑袋瓜歪头蹭上汪知意的掌心,哼哼唧唧地叫。 封慎冷眼瞧着那只卖力讨她欢喜的小狗,眉头深蹙起,默了半晌,又随意问:“是它的眼睛亮还是我的眼睛亮?” 汪知意茫然一瞬,看向他,以为自己听错,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和小狗也要比吗? 第38章 汪知意拿毛巾擦着头发, 又想起他那句话,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当时家里来了拜年的客人, 他们也就没再说下去。 他是在……吃醋吗? 应该不可能吧。 他虽然很能吃酸,但他那个性子, 一看就不是那种会吃醋的人,更何况还是跟一只小狗。 四仰八叉地睡在汪知意脚边的小黑狗哼哼唧唧地睁开了些眼,看到汪知意还在, 往她毛绒绒的拖鞋上又靠了靠, 迷瞪着眼又呼呼地睡了过去。 汪知意都不敢动了,下巴搭到自己膝盖上, 低头看着鞋上这只肉乎乎的小黑狗,又想到他,其实他们的眼睛都挺亮的,不过是不一样的亮。 他的瞳仁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幽邃,像广袤的夜空,多是沉默的不可捉摸, 谁都不敢轻易靠近, 但当他认真看你的时候,又会让你不由自主的沉溺。 小黑狗的眼睛则是透着晶莹的黑亮,有一种憨态可掬的可爱,当然是小狗要更讨人喜欢一点。 而他……有时会让她感觉到一种不动声色的危险,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她连皮带骨头的吃掉。 汪知意伸手轻碰了下小黑狗耷拉着的小耳朵,但他再危险, 最多……也就是在床上把她吃掉,其他的时候,好像也就那张脸凶了一些, 他和她最初以为的那个样子有些不太一样呢,就像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能从他嘴里问出那样的问题。 这日子过起来,比她最初以为的……还要有意思一些。 小黑狗在睡梦中歪着头舔舔她的手指,汪知意眼睛弯了弯,等小狗完全睡熟,她才轻着动作将它抱到旁边的软垫上,起身去厨房看灶上熬着的粥。 隔壁院里汪茵的笑声隐约传过来,牌局还没散场,她刚才也玩了一会儿,但昨晚睡得少,下午又在河边放了半天的风筝,晚饭吃到一半她就已经有些犯困了,所以也没玩多长时间,就早早地过来了。 他从中午饭被汪大夫叫走,她今天就再没见过他的人影,也没能见识到他放风筝的厉害,他下午去可可家找吴大强谈完,临时有事情又和路野哥去了县城,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这个年过得也不比平日里清闲多少。 也不知道他回来会不会饿,她熬些粥,他要是喝了酒,可以暖暖胃,要是粥不顶饱,还可以再煮些饺子,炉子上坐着开水,饺子是现成的,滚锅就能熟,也方便。 粥熬得差不多了,汪知意将砂锅端下来放到炉子旁温着,又看一眼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十点了,睡房里的小狗又在哼哼唧唧地叫唤,可能是新换了个环境,它一直睡不踏实,汪知意赶紧小跑进屋。 果然,小狗正抬着脖子在找人,黑溜溜的大眼睛里还汪着水,看起来可怜极了,汪知意轻摸着它的背,慢慢将它安抚下来,不过她的手一离开,小狗就又闭着眼睛哼唧两声。 她扯过一个垫子也放到地上,盘腿靠着沙发坐下,边摸着小狗,边琢磨起那会儿岚姨来家里玩儿,提到幼儿园门口那家糕点店要转让。 那家糕点店已经开了好些年了,老板是一对老夫妇,现在老夫妇要被儿子接到城里享清福,所以才想着把店转出去。 那家店的位置很好,挨着幼儿园和小学,上下学的时候人流量很大,店里做出的糕点味道又好,很招小朋友和家长的喜欢。 岚姨说,要是能有人把店接手过去,店里的老师傅也会一并留下,只需要再走手续重新申请营业执照就行。 虽然转让费会是一笔不少的数目,生意真的能做起来,回本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她现在在幼儿园的工作虽然清闲,工资相对也少得可怜,汪大夫的身体不好,诊所那边已经暂时关门了,她也不想让她妈一直接做衣服的活儿,长时间坐在缝纫机前腰受不了,对眼睛也不好,可她又闲不下来,总想找些事情做。 要是把店盘下来,到时候可以再雇个人看店,店就在幼儿园门口,有个什么事情她照应起来也方便,她妈平时就管管账,陆女士也喜欢算钱管账这些事情,不说别的,只要让她一数起钱来,整个人都是神采飞扬的。 所以这件事也不是不可行,那对老夫妇和岚姨的关系好,明天可以先通过岚姨问问转让费的具体数目,要是还能接受,再开家庭会议商量一下这件事。 汪知意仰靠在沙发上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摸着小狗软乎乎的肚子,眼皮渐重,和小狗一起进到了梦中,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身体的腾空,闻到他熟悉的气息,在醒来和装睡之间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决定装睡。 今晚还是只睡觉好了,做二怎么也要休一,不然她是真的吃不消,而且明天要去舅舅家,要早起的,她可不能一睁眼又是九十点。 封慎扫一眼她那不安分的眼皮,抱着她径直走到床边,他刚将她放到床上,手还没从她的腰下撤出来,她就自己滚到了被窝里,装睡装得也就骗骗她自己。 汪知意以为自己借着那点还没清醒过来的困劲儿能很快再睡过去,谁知道头沾到枕头,反而还睡不着了。 她半支棱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洗澡间的门打开又关上,她悄悄睁开了些眼,还没来得及舒展一下腰身,洗澡间的门又打开了,她赶紧又让自己闭上了眼,可一只脚已经伸到了被子外面。 封慎看着她悄悄挪着往被窝里撤的脚背,唇角勾了勾,去柜子里拿上睡衣,又回了洗澡间。 他洗澡很快,等洗澡间的门再打开,汪知意还没有将自己折腾睡着,她闭着眼睛听了半天都没听到什么声音,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偷偷睁开了一只眼。 他背对着床,在擦头发,也不怕冷,就穿着一条黑色长裤,屋里虽然暖和,可毕竟是冬天。 汪知意看清他背上的伤疤,睫毛颤了颤,又睁开了另一只眼,虽然他们已经有过很多亲密的时刻,但她对他的身体没有多少了解,大多的时候她因为害羞都是闭着眼睛的,她能摸到他身上有伤疤,胸前的那些她看到过,没想到背上的这一道还要更深一些。 这些伤是怎么弄的,新婚夜那晚她问过一次,他没有说,她也就没有再提,这样严重的伤,对他来说,肯定是不想再回忆的事情。 汪知意望着他宽阔的肩背,有些出神,他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她再想闭眼已经晚了,四目相对上,汪知意不由地往被窝里缩了缩脸,装出睡眼惺忪的模样儿:“你回来了。” 封慎将毛巾扔到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偷看我做什么?” 他肯定早就发现她装睡了,汪知意脸有些红,小声道:“我不能看你吗。” 封慎没说话,伸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摸了摸里面还有些湿的发根,转身走去梳妆台,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又走回来,坐到床上,拍了拍自己膝盖,看她:“躺过来。” 汪知意还挺喜欢让他吹头发的,他吹得很舒服,一点都不会弄疼她,她裹着被子转一个身,蛄蛹着挪到他身边,头枕上他的膝盖。 封慎将她的头发从肩后全都顺出来,平摊到他的腿上,慢慢地吹着。 房间里安静,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窝在垫子上的小狗睡得香甜,嘴里偶尔冒出几下轻微的呼噜声,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将空气烘烤得暖躁,外面时不时地响起些鞭炮声,烘出些年节里的喜庆。 汪知意看了会儿天花板,看了会儿墙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又看了会儿她和他倒映在墙上的影子,最后看向他,视线不敢在他脖颈以下的地方停留,只看他的眼睛,好奇问:“你不冷吗?” 第64章 她没说出口的话是,还是穿上件衣服比较好吧。 封慎手上动作不停:“你不是想看我。” ……她倒也没有这么想看,汪知意抿了抿唇,决定跳过这一话题:“我妈他们回来了吧?二哥相亲相得怎么样啊?” 封慎言简意赅道:“还可以。” 汪知意自己解读他这三个字的意思:“那应该还不错,二哥长得好,性子又温和,很容易就能招到姑娘的喜欢。” 封慎一顿,关上吹风机,垂眸看她,脸色有些冷。 汪知意睫毛忽闪了下,轻声问:“怎么了?” 封慎俯身直接咬上她的唇,撬开她的齿关,拖出她的小舌,狠咂几下,听到她的闷哼,及时停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喘着气,又碰了碰她唇上被他咬出的红,再重一些,就真的要出血了。 汪知意尝到了他气息深处的一点酒意,想气又气不起来,不满地嘟囔:“封慎,你是狗吗,干嘛老是咬我。” 封慎听到她的话,满身低沉的气压骤然散去了大半,他摸摸她柔软的脸,很轻地笑了下,托着她的腰,连人带被子地抱她起来坐到他腿上,让她看他肩上的牙印,深深浅浅的几处,有的已经落了痂。 汪知意压着脸上烧着的火,别开眼,不去看那些她留的痕迹,只梗着脖子小声道:“是你让我咬的。” 他说的,受不住就咬他,他做得那样凶,她怎么会受得住,她这还咬得他轻了,照他折腾她的力道,她就该咬下他的一块儿肉来。 封慎拉起她的手,覆到他肩上,让她自己摸,汪知意才不要摸,她红着脸从他的掌心挣脱开手腕,手指滑落到了他胸前,摸到了另一道伤疤,触到上面凹凸不平的痕迹,她睫毛一颤,视线跟过去,又定住。 明亮的灯光下,这样近的距离,她看得更清楚,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去,看他。 封慎也在看她,和她目光对上,凑过身来,亲了亲她颤动的睫毛,低声问:“会害怕吗?” 汪知意摇头,又摇头,怎么会害怕呢,她只是有些替他疼,她最受不住疼,她那么喜欢跳舞,但因为身体上受过的疼,在被窝里不知道偷偷掉过多少次眼泪,这样重的伤,他那个时候又该有多疼…… 她的头低下去些,唇贴上那道疤轻轻亲上去,又离开。 封慎黑眸蓦地一动,克制住心头的起伏,平静问:“这是心疼我?” 汪知意很轻地“嗯”了一声,没否认,她就是心疼他啊,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封慎捏捏她的脸蛋儿:“就这么点儿心疼?” 汪知意咬了下唇,片刻后,头又低下去,气息沿着那道疤慢慢向下,一点一点地亲吻着,她知道他又是在故意逗弄她,可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害怕这些伤,他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会是她会害怕呢,她一点都不害怕,不会害怕这些伤,也不再害怕他这个人。 封慎垂眸看着她,呼吸一点点变深,又变重,喉结滚动开,气血一翻涌,他伸手捞住她,阻止她再继续下去,要笑不笑道:“你这是打算心疼我到哪儿?” 汪知意一顿,意识到自己唇停留的位置,猛地直起身,眼睛有些无处安放的慌乱,又努力让自己镇定,就心疼他到这儿好了,再往下她就心疼不了…… 封慎箍着她的腰,又捏上她的脸蛋儿,不轻不重的力道,将她脸上的红一点点揉碎,他到底要拿她怎么办,他今晚本来没打算再动她,明天她还要早起,可她又在勾他。 汪知意隔着被子感觉到身下的不对,也不敢动,努力想着别的话题想把他的注意力给转移开,她看沙发旁还在呼呼睡着的小黑狗,问道:“小狗有名字没有呀?” 封慎嗓音有些哑:“没。” 汪知意提议:“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封慎问:“你想叫它什么?” 汪知意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想不出来,你想。” 封慎懒洋洋道:“就叫小白。” ……人家长得这么黑,你管人家叫小白,小狗要是能听懂人话,现在就得站起来冲着你汪汪叫两声。 汪知意替不会说话的小狗抱不平:“你连小狗都要欺负吗?” 封慎看她:“你不是喜欢长得白的,叫小白不是正好。” 汪知意怔了怔:“谁说我喜欢长得白的?” 封慎挑眉问:“那你喜欢长得黑的?” 汪知意仰头看他,半晌,又开口,答非所问:“那就叫它小白吧。” 封慎盯着她,眼神有些淡。 汪知意回:“你应该喜欢长得白的。” 封慎扯了扯唇角:“你是从哪儿得到的这个结论?” 汪知意拉起他的手,慢慢推开他的掌心,把自己白生生的脸蛋儿放上去,冲他眨眨眼。 他不喜欢吗? 要是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老是要咬她呢。 都听不得她说别人一句好话,人听不得,狗也听不得。 第39章 封慎看着她, 一直没动,黑眸沉沉,情绪难明。 汪知意得不到回应, 从他掌心抬起脸,咕哝道:“原来你也不喜欢长得白的。” 封慎目光一顿, 箍着她腰的胳膊忽地收紧力道,又把她压回到他的怀里,钳住她的下巴, 欺身要亲过来。 汪知意捂住他的嘴, 不让他靠近,小声嚷嚷:“你干嘛, 不是不喜欢,不喜欢就不许亲。” 封慎唇间气息灼烫,呵在她的手上,汪知意最怕痒,指尖有些颤,又忍住, 封慎盯着她, 唇贴到她的掌心,轻轻裹吮了下,汪知意低不可闻地嘤咛一声,腕上软了力气, 封慎趁虚而入,一手托着她的背将她压到床上, 一手攥着她的胳膊扣到枕上。 他身形高大如山,将她完全笼在身下。 汪知意胸脯轻轻起伏着,鼻尖贴着他的鼻梁, 唇离他只有寸许,一轻一重的呼吸搅弄在一起,空气被搅出些潮湿的黏稠,谁都没有动,除了各自克制的心跳。 明亮的灯光下,她看到他黑眸里圈着她的倒影,睫毛轻轻颤了下,这一动,像是在表面平静的深湖投掷下一颗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封慎喉结重重地翻滚开,气息要下沉。 汪知意睫毛又是一哆嗦,颤着嗓音着急开口:“你要轻轻的,不要亲那样凶。” 封慎唇停在她的唇角。 汪知意声音更小了些:“我怕疼。” 封慎目光微动,眼底一点点生出笑,如水中的涟漪,慢慢扩大,深黑的眸子都要盛不住,又溢出。 汪知意先是愣了下,又有些恼,她的手被他钳着,动不了,只能拿脑门撞他的脑门:“你又笑什么呢?”到底是谁说他不爱笑的,他最近老是笑。 封慎眼里的笑收敛了些,亲亲她的唇,哑声道:“以后也要跟我这样说。” 汪知意问:“说什么?” 封慎回:“说你的感受,说你喜欢什么,害怕什么,都告诉我,床上要这样,床下也要这样。” 汪知意眼神怔了怔。 封慎压在她耳边道:“在厨房里更要这样。” 汪知意晃了下神,又看回他,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大羞,压着嗓音怒道:“封慎!” 封慎低哑的笑声更大,抚上她散在枕上的发丝,不知道为什么,相比她平日里的乖顺,他更喜欢她这副被他惹急后炸毛的样子,会让他控制不住地想亲她。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是实干家,从来不是空想派。 汪知意所有的恼怒都被他吃进了嘴里,在他唇舌温柔的安抚下,渐渐有些气喘,又被他一点一点渡过来呼吸,她说要他轻轻的,他就真的轻轻的,汪知意睁开些眼,觑着他神情里的专注,在恍惚中想,看来是真的喜欢呢。 她就知道。 汪知意抬手环上他的脖子,下巴微仰起,把自己往他唇间送过去些,封慎气息一重,血液急速地往身下奔涌,又被他压下去,只捧着她的脸,含吮着她的舌尖,一遍一遍裹弄着。 夜渐深,安静的房间内只有轻微啧啧的水声,只是亲吻,与情欲无关。 外面乍然响起惊天的炮仗声,汪知意被吓得一哆嗦,软在他身下,封慎亲她的唇,亲她的鼻尖,又亲她惶惶不安的眼睛,哑声哄:“不怕。” 汪知意深喘着气,把脸埋到他的肩上,轻轻“嗯”一声。 封慎拿手顺着她被揉乱的头发,看一眼墙上的钟表,指针正正好指向十二点,他又挨到她耳边,低声道:“幺幺,生日快乐。” 汪知意背一僵,脸往他颈窝深处又埋了些,没说话。 第65章 封慎看出了什么,亲亲她的耳朵,试探问:“不喜欢过生日?” 汪知意蹭着他的脖子摇摇头,一向软糯的嗓音有些滞涩:“也没有不喜欢。” 就是……每到这一天,她总是会胡乱地想很多。 她的出生日期和她的名字,是被人一起留在汪家门口的,她偷偷看过那张被她妈藏起来的纸,很清秀的字,她看着字,好像就能描摹出她模糊的样子。 都说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她这样怕疼,她应该也是怕疼的,生孩子她虽没有亲身经历过,可也知道那种疼常人难以承受。 她……疼的时候,有人陪在她身边吗,还是只有她自己,年初二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她自己一个人在医院又该怎么过。 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刻,她应该就给她带去过很多的为难和痛苦,这一天大概只会更多。 她对她的感情复杂到她自己都说不清,唯独没有一点恨。 她给了她生命,还给她找了全天底下最好的爸妈,如果不是在汪家长大,她想象不到自己现在的生活会是怎样的。 封慎看一眼闷在他肩上的小鹌鹑,搂着她翻一个身,让她趴在他胸前,抬起她的脸,问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汪知意顿了下,摇摇头,小声回:“……没有呢。” 封慎注视着她的眼睛:“不管是谁,只要看到你这双眼睛,心里都会生出止不住的欢喜。” 汪知意一怔,又看他。 封慎起些身,亲亲她的眼尾,嗓音低沉:“我想她也是。” 汪知意眼眶蓦地一红,不知道是为他的话,还是为他此刻知道她心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封慎又亲她:“我们结婚多少天了?” 汪知意思绪现在有些乱,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摇摇头。 封慎轻咬她的唇:“一周了。” “哦。”好快啊。 “我们领证多少天了?” “……不知道呢。”她算不出来。 封慎回:“十五天了。” 汪知意眼里的红淡了些,认真问:“你是数着日子过的吗?”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封慎吻着她笑,又抱她从床上起身,拿来他的军大衣给她穿上,大衣真的好大,能直接将她从头到脚装起来,她又被他戴上帽子,围上围巾。 汪知意坐在板凳上,垂眼看半屈膝跪在她身旁给她穿棉鞋的人,轻声问:“我们要去干嘛呀?” 封慎把鞋给她穿好,抬头凑过来亲亲她的唇角,回道:“去庆祝我们结婚七天,领证十五天。” ……要怎么庆祝啊? 汪知意站在院子里,仰头出神地望着夜色里腾空升起的烟花,眼睛慢慢弯成了月牙,烟花散尽,她转过头意犹未尽地看他。 封慎俯身过来亲她:“还想看?” 汪知意在他的吻里点点头。 封慎深吮她一下,将她松开,又拿来一个烟花靠在砖头上,点燃一根香,看她:“我带着你放?” 汪知意眼里起了些亮晶晶的光,她也想自己放烟花的,可她没有汪茵胆子大,试过几次都不敢。 封慎把香递到她手里,又拿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背,护她在怀里,引着她的胳膊低下些身,汪知意有些兴奋又有 些紧张,封慎稳稳地握着她的手:“不用怕。” 香上的暗红触到火捻子的那一刻,封慎已经攥着她的手收回了胳膊,汪知意还是紧张,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不知道怎么想的,拉起他撒腿就往回跑。 呼呼地风声吹在耳边,她拉着他奔跑的影子斜落在墙上,这个样子……好像她要带着他去私奔啊,汪知意因着脑子里冒出的这个奇怪的念头,轻声笑出来。 “嘭--”的一声,烟花在他们身后炸开,汪知意停住脚,依偎在他怀里,越过他的肩,回头望,五彩斑斓的光在漆黑的夜空漫天散落开,她眼里的笑更深。 她在看烟花,封慎在看她,烟花消失在她眼里的那一瞬,封慎低头亲上她,汪知意脚尖踮起些,双手环住他的肩,第一次主动加深了他们之间的吻。 她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一定是因为烟花好看得过分,她想。 这种放烟花的兴奋一直持续到饭桌上,两人面对面坐在灯光下,汪知意拿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奶油蛋糕,封慎两碗粥喝完,她那一块儿蛋糕还没有下去一半,吃到开心的时候,被他拢在脚掌心的小脚丫左右轻晃着。 封慎姿态慵懒又随意地靠在椅子上,视线不离她。 汪知意想到什么,看他,要开口,又有些迟疑。 封慎伸手将她唇边沾到的蛋糕渣屑擦掉:“有话就说,在我面前,你不用浪费你那个脑袋瓜子,思前想后地琢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汪知意挖一勺蛋糕,胳膊伸过去,要喂给他。 封慎再说爱吃甜,就只限于爱吃她,对于奶油蛋糕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他还是有些勉强,只不过是她喂过来的,他才倾身张开了嘴,又皱眉咽下。 汪知意看到他这个样子,眼睛弯了弯,轻言细语道:“明天去舅舅家,舅妈她娘也会在,那个老太太这阵子身体不好,就住在舅舅家,她要是和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不用在意,当没听到就好。” 封慎问:“她对你说过难听的话?” 汪知意又吃一口蛋糕,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妈年轻的时候身体不太好,汪茵也是好不容易怀上的,舅舅家三个儿子,负担重,老太太大概是惦记上了汪家的这份家业,一直撺掇着舅妈过继一个儿子过来,舅舅舅妈都不同意,老太太就自己跑到镇上,直接来找了她爸妈说这件事,她妈也没同意。 后来家里有了她,老太太就觉得她爸妈傻,宁愿养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外人,也不愿意养亲弟弟家的孩子,对她就生出了怨气,觉得是她这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小野种抢了她外孙子的东西。 那老太太是个精明人,每次见到面,当着她妈和舅舅舅妈,对她从来都是和和气气欢欢喜喜的,脸色都使在人后。 汪知意不想多说这些,低头吃着蛋糕,只道:“其实我舅妈一直待我很好,就是那老太太事情有些多,她倒也没在人前说过什么,所以也没必要让我妈知道这些,不然我妈肯定要去找老太太说理,那老太太的身体不算好,要是因为这个惹了什么病,再让我妈和舅妈之间生了龃龉,我舅舅夹在中间也难做,我妈心里会更窝火。” 封慎盯着她,目光渐生严肃。 她的性子说软,更多的是能忍,不愿意多生什么事端,都能让她想着提前给他打预防针了,想必那老太太私底下对她说的话不会好听到哪儿去。 在这件事里,她考虑到了所有人,她妈,她舅舅舅妈,甚至连那个老太太的身体都考虑到了,可唯一没想过她自己受的委屈。 他沉默许久,叫她一声:“汪知意。” 汪知意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如水。 封慎慢慢道:“你可以不用这么乖。” 汪知意一顿。 封慎问:“你长到这么大,有没有哪怕一次,做什么事情是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先想到自己的。” 汪知意唇轻微地动了动,许久,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又紧紧抿住,脸色有些白。 封慎不错眼地盯着她,心里越来越沉,所以,他们结婚这件事也是这样。 君姨喜欢他,齐叔生病的时候他能出上力,在她眼里,他就成了一个还算合适的人选,最重要的是,他会留在镇上,能让她守在她爸妈跟前,她想了这么多,把其他人都考虑到了,即便是她怕他怕得要死,她还是敢跑过去,敲上他的门,说要和他结婚。 封慎被这个摆到眼前的事实几乎要气笑,可又舍不得对她冷脸,他起身越过桌子,大力揉她那个小脑袋瓜几下:“汪幺幺,你可真的是……” “傻透了。”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他发狠咬上她的唇间。 第40章 汪茵和汪知意都睡眼惺忪坐在炉子前, 一人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菜肉丝炝锅面,两个人昨天晚上都没睡上几个小时,汪茵是打牌赢钱玩到太晚, 汪知意是……被人给“上课”了…… 他全程都让她清楚地说出她自己的感受,是要他轻一点, 还是重一点,是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她要是咬唇不说, 他就一动都不动一下,他的忍耐力是真好, 就算额上鬓角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胳膊上的青筋都要爆出来,就是非要等到她先开口,他才会进行下一步。 第66章 汪知意让他这种刻意的“教训”折磨得要死不活,最终还是受不住松了口,她的身体想要他怎么做, 全都挨在他耳边一字一字诚实地说了出来, 活到现在,她还是头一次这样正视自己内心的感受。 尽管是在床上。 想到那条被换下来的湿哒哒的床单,汪知意耳根一热,把脸埋到了碗里, 他是一个十足的坏人,还要把那条床单放到保险柜里保存起来, 说以后她要是再干犯傻的事情,就把那条床单拿出来给她看。 她刚才过来前,趁他不在, 把床单从保险柜拿出来给泡到盆里了,保险柜的密码他改了她也能猜到,不过是从他们领证的日子换成了她的生日。 今天最终没能去成舅舅家,那老太太发了病,一大早就进了县医院,舅舅给家里打来电话,她妈让他开车陪着去了县里探望老太太。 医院要清净,人去太多不好,陆敏君就没让汪知意和汪茵跟着一起去。 不去正好,汪茵打心眼里不待见那瘪嘴的小老太太,好像全天底下就她自己最精明一样,当别人都是傻的。 不过是中间碍着舅妈,有些事情她一个做小辈儿的不好多嘴,汪茵呼噜噜地吃着面,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她打算吃完再去睡一觉,养好精神,等到晚上再战。 汪知意不算太饿,一碗吃完就已经饱了,她托腮看着汪茵,轻声嘱咐她慢点吃,又不赶时间。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慎哥哥!” 汪茵被刚吃进嘴里的一口面呛到,差点要骂街,她听出了不对,腾一下几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往外看。 一波浪大长卷的姑娘正站在院子里,一身咖色大衣,再配上夸张的珍珠耳环和烈焰红唇,乍一看还以为是海报上哪个香港明星跑来了家里。 汪大夫从外面遛弯回来,看到院子里的陌生人,和气问:“姑娘,你找谁?” 丁晓玉转头看到汪思齐,微扬着下巴问:“这是汪家吗?我找封慎。” 汪思齐闻言眉头瞬间皱成了深川,他上下打量着丁晓玉,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些天刚对那黑煤球积攒起来的不多的一点好感,霎时间消失得荡然无存。 汪茵掀帘走出屋,下巴比丁晓玉扬得还高,论拿捏气势这块儿,还没人能比得过她,她挑眉斜眼问:“你别管这是谁家,你先说你是谁。” 丁晓玉死死盯着汪茵,还没说话,又看到慢一步走出来的汪知意,眼睛在汪茵的炸毛鸡窝头和汪知意汪着春水的杏仁眸之间打了一个来回,直接辨别出了谁是正主儿,她冷眼瞧着汪知意。 汪知意神色恬静地任她瞧着。 丁晓玉瞧到最后,眼里的盛气凌人渐崩溃,她眼眶一红,捂脸一跺脚,直接哭着嚷嚷起来:“慎哥哥可真肤浅,简直是肤浅到家了!” 她干嘛要长这么好看啊,好看到她觉得她自己要是个男人,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地要把她娶回家,她还怎么跟她比呀。 汪茵等了半天,没想到等来了这么一出儿,她一脸无语地瞅着丁晓玉,这姑娘别不是有什么大病吧,大过年的跑到别人家门口来哭丧。 汪思齐也在跺脚,纯是被气的,他对汪茵压着声音嚷嚷:“给那黑煤球的破大哥大打电话,现在就去给他打,让他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好妹妹!” 他就知道!那黑煤球长那么黑,心肯定也是黑的!!这才结婚几天,就什么哥哥妹妹的找上家门了!!!他那火钳呢,他今天非拿火钳把他那张脸给他捅成名副其实的黑煤球!!!! 汪知意从丁晓玉的脸上看出了一些丁贵哥的影子,又听她一口一个“慎哥哥”地叫,大概猜到了这姑娘是谁,她怕汪大夫血压会升起来,忙走过去,边哄着他先进屋,边小声和他解释。 丁贵被封诚从床上一把给薅起来的时候,美梦还做得正香,一脑袋蒙地听完封诚着急到语无伦次的话,差点没从床上给摔下来,连拖鞋都来不及换,裹上件大衣就往外跑,边跑边喊着“丁晓玉!!!!!!你可真是我祖宗!!!!!” 他上辈子指定是杀了这祖宗的全家,所以这辈子她巴巴地过来找他索命,她这是打算把今天变成他来年的忌日啊。 封慎结婚那天,丁晓玉死活就闹着要一起过来,丁正江没让她跟着,她在家里已经连着闹了几天,昨天看到丁贵回去,才安生下来,谁知道她这安生是在憋坏呢。 昨天下午丁贵开着车出省城都走了有几十里地了,突然听见了后备箱有什么不对,他停下车,走去后备箱一看,差点没了半条命,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丁晓玉这死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后备箱里。 把她送回去吧,一来一回不知道耽误多少时间,封洵相亲肯定要迟到,丁贵当时心要是够狠,就该直接把她扔半路,偏他就心软了那么一秒,让她上了车,原想着今天睡醒了就找辆车赶紧把这小姑奶奶给送走。 结果,他就多睡了半个钟头的懒觉,那祖宗就给他惹出了这么个大祸,封老大会不会把他给活刮了先放在一边,他好不容易在汪大夫那儿争取了些印象分,现在让那小姑奶奶这么一闹,他指定全玩儿完。 不是,关键是那祖宗出了家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这镇上的路又七弯八绕的,她是怎么自己找到汪家门的? 丁贵忘了有一句话,叫做大道至简。 丁晓玉是一路从镇西头打听到镇东头的,她只知道她慎哥哥娶的那姑娘姓汪,镇上贺家是大姓,要打听一家姓贺的或许不容易,不过姓汪的就那么两三家,年底办了喜事儿就只剩汪大夫一家了,丁晓玉凭着仅有的两个信息,就这么一路找了过来。 也不知道该说这姑娘是心眼多还是心眼少。 她找过来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让她慎哥哥肯松口说结婚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一看不要紧,直接把自己给看绝望了。 原来慎哥哥和别的男人也没两样,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之前不谈对象不结婚,只不过是还没遇到那个长得最好看的。 封慎从县医院开车赶回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陆敏君一进屋,看到屋子里的场景,使劲忍住,好歹才没笑出来。 事情封慎已经和她解释清楚了,她信封慎的话,不说别的,要是封慎真和人姑娘有什么不清不楚的,那干巴瘦的丁书记也不可能大老远专门跑过来一趟,非要当封慎和幺幺的证婚人。 屋子里,丁晓玉趴在桌子上还在呜呜地哭,丁贵都给丁晓玉跪地上了,他好哄歹哄,把这辈子能说的好话都说尽了,只求姑奶奶能停下来。 汪大夫正在屋里绕着圈地转,他起初对封慎还窝着满肚子的火,听丁晓玉扯着嗓子嚎了这么一个多小时,反倒把他满肚子的火全都给哭没了。 他是做大夫的,耐心在常人中已经算是好的了,愣是让这姑娘哭得没了半点脾气,那黑煤球可不是会和谁磨耐性的人,就他那样子,不用看就知道他压根儿就不会软下性子去哄谁,所以对这种脾性的姑娘,他大概只会有多远就躲多远。 汪茵坐在沙发上,嘎嘣嘎嘣地嗑着瓜子,原本已经炸成鸡窝的头发现在都快要炸上天了,她盯着丁晓玉面前擦过鼻子的那堆纸,心道,这姑娘可太能哭了,她还是第一次见着比她家幺幺还能哭的人。 只是为什么她一看幺幺哭,只会觉得心疼到不行,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哄她展颜一笑,但一听这姑娘这样嗷嗷地哭,除了觉得烦人就还是烦人。 汪茵被烦得又胡乱地抓了两下炸毛的头发,看到封慎进屋,眼睛亮起,站起身叫一声“大哥”。 汪思齐回身瞅门口那黑煤球一眼,冷冷哼一声,长得黑黢黢的,倒是挺能招蜂引蝶,还慎哥哥,酸不酸牙。 他一点都不想搭理那黑煤球,背着手走去了厨房,陆敏君也跟了过去,哄这倔邦邦的小老头,她最有办法。 丁贵看到封慎回来,像是看到了救星,抹了抹满脑门的汗,差点也要掉两滴眼泪,可算是回来了,这小姑奶奶只有他封老大能治得住,老丁头儿来了都不行。 丁晓玉听到丁贵叫“哥”,抽抽搭搭地从桌子上抬起头,一张脸愣生生地让她给哭成了调色盘,泪眼模糊中觑到封慎,一声“慎哥哥”哽到了嗓子里,没敢叫出来,现在才想起来害怕。 封慎看都没看她一眼,沉着脸扫一圈屋内,问汪茵:“幺幺呢?” 汪知意去屋里又给丁晓玉拿了一卷纸,一出来,和他对上眼,最先想到的是那条湿哒哒的床单,她目光微闪,避开他的视线,把纸递给丁贵哥,又看了眼丁晓玉那哭花的妆,想着去给她拧条湿毛巾出来。 第67章 她转身又走去洗漱间,看到跟进来的人,停住脚,回头道:“你跟我进来干嘛?你--” 话到一半又戛然停下,她好像说不出让他去哄哄别人的话。 那姑娘应该是真的很喜欢他吧,都哭了一个多小时了,眼泪还那样多,她至今还没有为哪个男人掉过这样多的眼泪。 当初和陈江川,更多的大概是习惯,她从小习惯了他待在她身边,接到那位黎小姐从香港打来的电话,她别说掉眼泪,连伤心都没有多少,除了觉得荒唐,更多的是担心她爸妈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着急上火。 在她这里,爸妈和汪茵不仅排在她的感受前面,也永远都排在男人前面,他说她傻透了,其实不是,爸妈和汪茵给了她什么,只有她自己最清楚,那样多的事情,她没有办法和他一一道来。 所以这辈子无论对谁,她也不可能有这位丁姑娘这样纯粹的喜欢,在这一点上,她对他是有亏欠的,只能从别的方面尽量弥补。 他和丁姑娘之间应该没什么,这点直觉她还是有的,他一个吃点儿奶油蛋糕都嫌腻的人,应该也不会喜欢别人叫他“慎哥哥”。 但就算知道两个人交往清白,她也不太想让他去哄她,那个与平日里不同的他,她……不想让别人见到。 封慎攥住她的手拢到掌心捏了捏,解释道:“她是丁晓玉--”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昨晚发生的事情又开始在她脑子里倒带,汪知意睫毛颤了下,轻声回:“我知道,丁贵哥都已经说清楚了,你和她没什么。” 封慎低头探她的眼睛,不确定她现在是不是在生气,她一直都在避开和他的眼神接触。 屋外丁晓玉不知道和丁贵在说着什么,哭声又有些大。 汪知意抿了抿唇,又道:“要不……你还是去哄哄她吧,再这样哭下去,明天眼睛都要不得了。” 封慎声音蓦地转冷,攥紧她的手,一字一顿:“汪知意,你再给我说一遍。”让自己的男人去哄别的女人,她可真是大度。 汪知意仰起头,看到他黑云密布的脸,愣了下,眼睛又慢慢弯下来:“你怎么这样爱生气啊,小心容易变老。” 封慎眉头深蹙起,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他算是看出来了,他这一路超车又抄近路的,就是瞎着急。 汪知意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下:“真生气了?” 封慎不说话。 汪知意又想晃着他的手哄,反应过来什么,对他眨眨眼:“为什么现在是我在哄你,不该是你来哄我?” 封慎眸底压着沉,语气听着平静:“我为什么要哄你?” 汪知意歪头回:“因为我生气了呀,有漂亮姑娘上门来找你,还一口一个慎哥哥,我都要气死了。” 封慎一眼看穿她:“你有一点生气吗?” ……没有。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比她还能哭的姑娘,就觉得还挺……新奇的,话都说不出一句,就只知道抹眼泪哭,丁姑娘不太像是一个坏人,应该就是被家里娇宠着长大的娇娇小姐。 封慎看到她眼里的笑,心里更窝火,他怒极也笑,缓缓点头:“行,汪幺幺,我之前都没看出来,你人是不大,心倒是挺大。” 汪知意看出他这是真的生气了,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叫一声:“慎哥哥。” 封慎一顿,冷冷盯着她,他现在跟她在这儿废什么话,他就该直接把她扛回屋,扔回到床上,再让她弄湿掉一条床单,她昨天晚上看到那条床单,可没这么伶牙俐齿地能气他,当时羞得全身都是粉红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汪知意从他的眼神里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脸有些热,装得淡定,伸出手,像逗弄小狗一样,挠了挠他的下巴,小声道:“我不和别人抢男人的。” 封慎被她挠得说不出来是心烦还是心软,脸上的冷到底是散了些,耐着性子等着她的下文。 汪知意直视他,嗓音软糯,神色和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你要乖一点,你身上要是沾上了别的女人的味道,哪怕是一点,我也就不要你了。” 第41章 封慎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汪知意又仰起些头, 让他看清她眼里的认真。 封慎气息一重,钳住她的下巴,俯身吻下去。 他为什么……怎么亲她都觉得亲不够。 两个人再从洗漱间出来已经是十多分钟后, 丁晓玉抹一把脸上的泪,看到封慎, 下意识地压住嗓子里的哽咽,再看到封慎身后的汪知意,视线微定, 抽噎又止住了些。 汪知意眼里有未散尽的雾气, 眼尾有些红,鼻尖也有些红, 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丁晓玉肩膀微微耸动着,不错眼地盯着汪知意,忍不住想她哭完为什么也能这么好看,认识到这个事实后,她嘴一瘪,又要哭。 封慎皱眉看她, 冷声提醒:“你的脸哭花了。” 丁晓玉满嗓子的抽噎瞬时顿住, 心里一慌,再顾不得哭,从自己的小包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一打开, 对上镜子里那张鬼画符的脸,丁晓玉愣了一秒, 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就是她自己,她把镜子一扔,捂着脸尖叫起来。 汪茵那一脑袋炸毛都让她吓得颤了两颤, 陆敏君和汪思齐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着急忙慌地从厨房跑出来问怎么了。 丁晓玉手不离脸,拿脚踢丁贵,哭着嗓音嚷嚷:“丁贵!你快带我去洗脸!” 封慎扬下巴给丁贵指洗漱间的方向。 丁贵跪坐了了半天,腿都跪麻了,又让丁晓玉刚才那一嗓子叫得耳朵都聋了半只,他扶着桌子踉跄地站起身,把丁晓玉带去了洗漱间,马上紧紧关上门,将里面又起的尖叫声给严严实实地挡住。 屋子里总算是安静下来,一场闹剧暂时收了场。 丁贵颇有些不好意地对汪思齐和陆敏君笑笑,又回身看封慎,都想抱着他也哭一场,还是哥你厉害,一句话就能解决问题,你要是能早点回来该有多好啊,我也不至于受这么多的罪。 他现在的样子过于惨兮兮,汪茵有些同情地看他一眼,摊上这么个妹妹,也不怪他大过年的都不愿意回家去,丁贵对上汪茵打趣的眼神,呼吸一顿,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正眼看他。 丁晓玉那张鬼画符的脸洗完,直接从香港明星变成了邻家姑娘,很清秀的模样,再顶着哭得又红又肿的一双眼睛,看着比汪知意也没大上几岁。 汪思齐的冷脸是使给封慎的,对丁晓玉倒还算客气,知道他们没吃早饭,还给她和丁贵一人端来一碗面。 丁晓玉从昨天晚上都没吃过什么东西,又耗费体力哭过这么一场,闻到饭香味儿肚子就已经叫唤起来,不过她还多少端着些不收嗟来之食的架子,并没有打算动那碗面,只拿裹着冰的毛巾慢慢敷着眼睛,又偷偷地看向汪知意。 刚才光顾着气她长得好看了,现在这样细看,怎么感觉她比她还要小上一些。 汪知意抬眼看过来,丁晓玉慌着移开视线,汪知意以为她是有人在,会不自在,端起剥到一半的花生进了厨房,陆女士晚上要蒸红豆包,红豆馅儿里再放上些红枣和花生,蒸出来的会更香。 饭桌前只剩丁贵和丁晓玉,丁贵正在大口地吃面,丁晓玉踢踢他,凑过去小声问汪知意多大,从丁贵这儿得到确切答案后,张开的嘴半天没合上。 最后又气得一跺脚,恨恨道:“慎哥哥可真是老牛吃嫩草!” 封诚遛完第三圈狗回来,在院子里听着屋里没了丁晓玉那烦人的哭声,才掀帘进的屋,人带着狗刚迈过门槛,听到丁晓玉的话,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 行吧,还得是你丁晓玉这张嘴,说了大家都不敢说的话。 丁晓玉眼睛虽红肿,一点都不影响视力,一眼看到封诚怀里抱着的那只小黑狗,眼睛瞪大了些,问封诚:“你干嘛养一条和慎哥哥一样的狗?” 封诚将将才稳住的身体又是一歪,丁贵在桌子底下使劲踢丁晓玉一脚,让她快闭嘴,封慎提着一桶刚烧完的黑煤球从厨房里出来,面无表情地扫她一眼,径直出了屋。 丁晓玉被这一眼扫得心肝胆都颤了颤,又不服气地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啊,那狗是不是和他很像,还有,人那姑娘才二十,比我都小五岁,比他要小十岁,叫他一声叔叔他都得听着,说他老牛吃嫩草还是轻的,他简直就是……禽兽都不如!” 封诚赶紧捂住小狗的耳朵,又从屋里原路退回到院子里,有人不想活了,他们还要命,这是非之地踏足不得,他们还是接着去遛弯儿吧。 丁贵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差被这祖宗给气到七窍流血,她是嫌坐在这儿太舒服了,想直接让人给丢出门是吧,他咬牙切齿地用气声道:“要么闭上你的嘴吃面,要么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第68章 丁晓玉一听就急:“我不回去!你都不回去,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去!” 丁贵压着音量气急败坏:“那是你家,又不是我家,我干嘛要回去。” 丁晓玉看他:“怎么不是你家,我妈虽然不是你妈,但我爸是你爸啊。” 丁贵一顿,看着她一脸天真的蠢相,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没好气道:“快吃你的面吧。” 丁晓玉看他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嫌弃到不行:“你在外面过得是有多惨,一碗面条也能让你吃得这么香。” 丁贵伸手要拿她面前的碗:“你不吃给我。” 丁晓玉赶紧护住:“我不。” 丁贵懒得再搭理她,埋头继续吃了起来,丁晓玉看着碗里堆满肉丝冒着热气的面条,不明显地咽了咽口水,又拿起筷子,勉强挑了一根,吃进嘴里,眼睛不由地眯了眯,刚想端起碗来,汪茵端着一簸箕干豆角掀帘进了屋。 丁晓玉马上放下筷子,昂起下巴,端出一副高贵冷艳生人不可近的面孔,又把碗往边上推了些,汪茵看她这个死装的样子,都想直接端了她的碗。 丁贵看到汪茵,忙站起身去接她手里的簸箕,汪茵没给他簸箕,但好歹给了他一分面子,没当场对丁晓玉发难,冷着脸目不斜视地进了厨房,丁贵拿起吃完的碗筷,也跟了过去。 厨房里,陆敏君在和面,汪知意花生剥完,又围坐在火炉前,用剪刀给红枣一个一个地去核儿,汪茵拿个盆,把干豆角泡上,待会儿拿来炖肉。 母女仨边干着活边聊着天儿,丁贵插不进话去,拿着碗筷走到水槽前,站在汪茵旁,要刷碗。 陆敏君这才看到丁贵,忙让他不要弄,把碗筷儿放那儿就行,陆敏君对丁贵的态度,相比小伍子路野他们,热情中又多了些客气。 说是客气,其实是隔出了距离,丁贵能感觉到,却也暂时无从化解,老丁头那个身份在别处还挺管用的,没想到在汪家反倒成了阻碍。 丁贵低垂着眉眼在水槽前刷着碗,汪茵泡好豆角,偏头看他,目光滞了下,这丁大公子没了平日里油嘴滑舌的不正经,这样安静下来,白净的面庞又添几分不知道打哪儿起的落寞,就还挺……招人疼的。 不过汪茵也就只有一秒的失神,就他这身份,可不是他们这种平民老百姓能招惹得起的,丁贵抬眼看过来的时候,汪茵已经转身出了厨房。 丁晓玉脸埋在碗里吃面吃得正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忙直起身,但也只来得及拿纸沾沾唇角,满嘴的面条根本来不及咽下去,只能小幅度地蠕动着腮帮,想着在人走过来之前赶紧把嘴里的罪证给消灭掉。 汪茵把她所有的小动作都瞧了个一清二楚,她压下心中的好笑,站到丁晓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冷脸问:“面好不好吃?” 丁晓玉被她冷不丁的出声吓了一跳,满嘴的东西“咕哝”一下直接全咽了下去,噎了她个半死,她在一秒内收拾好了狼狈,又端起架子,撇撇嘴,语气不屑:“也就那样,不就是个面条。” 汪茵可不惯着她这骄纵的小姐脾气,伸手要拿她的碗。 丁晓玉下意识地攥住她的胳膊,嘴里还留着猪油炝锅出来的香味,勾得她肚子叫唤得更厉害,她盯着还剩的半碗面,犹豫了几犹豫,还是抵不过香味的诱惑,勉强改了口:“就还可以吧,比一般的面条强点。” 汪茵冷着脸继续端着碗走。 丁晓玉最终还是认了输,跺着脚小声嚷嚷:“好吃!好吃还不行嘛!我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这还差不多,汪茵冷哼一声,放开了手,看她这副死装的样子也少了那么一些不顺眼,一碗面就能把她给拿捏住,就这么点心眼子,她也干不出那种勾搭别人家男人的事情来。 汪茵走了后,丁晓玉彻底没了顾忌,用手腕上的发圈将碍事儿的头发扎起来,直接端起了碗,要是搁家里,她敢这样吃饭,她妈肯定要拿筷子敲她的手,可现在她妈不是没在吗,那她还装什么笑不露齿的闺阁小姐。 汪知意从厨房出来,看到丁晓玉挽着袖子吃面的架势,眼睛不由地弯了弯,也没出声,拿起衣架上的外套,轻着脚步出了屋,她要去岚姨家问一下糕点店的事情,上午闹了这么一出,她差点都忘了这件事。 丁晓玉余光里暼到汪知意脸上清浅的笑,忙咽下嘴里的面,又拿纸沾了沾唇,默默地想,这妹妹笑起来更好看,也不怪慎哥哥不想当人,换了她……她大概也不想当。 汪知意在院门口和不想当人的某人碰上,她直接绕开他,继续往外走,她现在有些不太想理他,刚才外面满屋子都是人,他在仅隔着一道门的洗漱间里就那么亲了下来,简直就是随时随地都在……那个什么。 反正她是说不出那两个字的。 封慎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路,低头看她:“去哪儿?” 汪知意脚碾上他的鞋,小声回:“你管我。” 封慎不冷不淡道:“所以只 许你管我,不许我管你?” 汪知意很清脆地“嗯”了一声,一点都没有迟疑,又仰起头冲他皱皱鼻子,就是只能她管他,不许他管她。 封慎盯着她,没什么温度的黑眸慢慢淌出些笑,这副霸道的小模样儿他倒还是第一次见。 汪知意被他笑得脸热,有些恼地踢他:“又笑什么呢。” 封慎攥住她的手,揉捏上她的指尖,再问一遍:“要去哪儿?” 汪知意鞋尖抵着他的鞋尖,被他一下一下的力道揉捏得松了口,轻声回:“去岚姨家呢。” 封慎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碰了碰她的手背:“早点儿回来。” 汪知意睫毛轻颤着,乖乖“嗯”一声。 封慎眸底压着的笑多了些。 汪知意红着脸又踢他一下,看到他半敞的夹克领口,伸手给他往上拉了些拉链,又轻言软语道:“有丁贵哥在呢,丁伯伯又待你很好,你也不要太凶着一张脸了,我妈的意思是,人家姑娘既然来了咱家,怎么着也得留人吃一顿午饭再走。” 封慎黑眸里的笑转淡,垂眼睨她:“我还要怎么不凶着一张脸,要我对她笑?” 汪知意一顿。 封慎俯身看她的眼睛,沉声问:“汪知意,要我对她笑吗?” 汪知意咬唇不语。 封慎食指轻叩她的唇:“说话。” 汪知意被逼急了,嘟囔回:“不要呢……” 封慎问明白:“不要什么?” 汪知意撇眼不看他,声音更小了些:“……不要对别的姑娘笑。” 封慎神情有些漫不经心的懒散,语气却很严肃:“汪幺幺,你既然打定主意要管我,就给我管得彻底一点。” 汪知意又仰头看回他,长长的睫毛忽闪着。 封慎敲了敲她莹白的额头,嗓音低了些:“这么看我干什么,记没记住我的话?” 汪知意眼底藏着亮光:“我要是管你,你如果不听我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罚你呀?” 封慎挑眉:“你想怎么罚?” 能罚的手段,那还不是多了去了。 比如……拿皮带把他绑在床头,她在他身上拿鸡毛掸子写字,或者……干脆在他胸前放个燃烧的蜡烛,没有她的命令,他一下都不许动…… 怎么也得让她把昨晚在他这儿受过的折磨给报了仇才行。 汪知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得多,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脸倒是越来越烫。 封慎似笑非笑道:“想什么坏事儿呢?脸都红透了。” 汪知意心事被戳破,恼羞瞪他。 封慎屈指蹭蹭她快要洇出血的脸颊,低笑了声。 门口传来一道虚弱的妇人声将两人打断:“幺幺。” 封慎回头看过去,和陈江川对上视线,眼里的笑直接散了个干净,黑眸生出寒凛。 汪知意目光掠过陈江川,看到他身边戴着厚厚的帽子,瘦得脱了相的贺淑珍,先是一怔,又回过神,快步走过去,扶住贺淑珍干瘦的胳膊,叫一声“珍姨”,眼眶已有些红。 不管她和陈江川之间现在怎样,珍姨是真心实意地疼过她的。 贺淑珍笑着拍拍她的手,又看向后面不紧不慢走过来的男人,亮着眼睛问汪知意:“这位是?” 汪知意看封慎一眼,缓了下情绪,也对贺淑珍笑:“他是我--” 她话到一半,又卡了壳,她原本想着有陈江川在,她至少要把他介绍得正式一些,省得他自己又吃上了酸喝上了醋,不过“老公”这个词对她来说还有些陌生,又有他在旁边看着她,她一时有些说不出来。 第69章 要不……还是简单一些,她就只介绍他的名字好了,汪知意还没开口,封慎已经接过她的话,神色淡淡地冲贺淑珍微颔首点了下头:“我是幺幺的爱人,封慎。” 爱人…… 汪知意心里漏跳一拍,仰头望他,她没想到还有这一种说法。 封慎攥住她的手,把她往他身边拉回来些,又不明意味地捏了捏她的指尖。 她连他是她的谁都说不清,他又该怎么罚她。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些少,抱歉~ 第42章 陆敏君和汪思齐即使对陈江川有再多的气, 看到大病初愈的贺淑珍,也做不出将人拒之门外的事情来。 屋里的气氛说尴尬倒也没有多尴尬,陆敏君听贺淑珍三言两语说完她在香港出的事儿, 眼都有些红了。 刚知道陈江川和别人订婚的时候,要说陆敏君对贺淑珍心里没有埋怨, 那是假的,抛开小辈儿们的事情不说,她陆敏君这些年是真心拿贺淑珍当好姐妹处的, 谁知道她从头到尾连一通解释的电话都没有, 陆敏君也只当这些年的真心付出都喂了狗。 现在看到她这个样子,埋怨又变成了心疼, 女人最能理解女人,一个女人自己带着孩子在这个世上过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陆敏君关心贺淑珍身体的恢复情况,攥着她的手,一样一样问的细致,汪大夫是一句都不搭理陈江川的, 对贺淑珍倒是能聊上几句。 大家也都很有默契地不提别的事情, 只围着贺淑珍和汪大夫的身体聊,话头倒是一句都没掉到过地上。 汪知意看一眼厨房,可什么都看不到,她端起茶壶, 给她爸妈和珍姨的水杯都续上水,也没管陈江川的茶杯里是不是还有水, 拿着只剩个底儿的茶壶进了厨房。 陈江川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涩难言。 一旁的汪茵暼他一眼,脸色一冷, 把要往嘴里的塞的瓜子直接砸到了他的身上,看什么看,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今天要不是有珍姨在,她非把他拽到野地里给揍一顿不可,让他还敢上门来,要不要脸。 陈江川让瓜子砸中脸,苦笑了下,他倒是宁愿有人把他给揍一顿,也好过被她这样当成空气视而不见。 幺幺的爱人…… 这个身份原该是他的,可他却亲手把她给弄丢了。 陈江川的出现对汪知意来说倒没多大的影响,她现在只想知道厨房里的人是不是又在生气,他会生气的事情其实还挺多的,可能是到年纪了,肝火有些散不出去,所以就老爱生闷气。 她刚才连他是她的谁都没介绍明白,她直觉他心里多少会有些不高兴,汪知意把茶壶放到柜子上,走到他身旁,肩膀似碰非碰地挨上他的胳膊。 封慎停下切菜的刀,转头看她:“进来做什么,怎么不去陪着聊天。” 汪知意抬手给他压了压衬衫的领口,小声道:“有爸妈他们陪着就好了,我来给你打下手。” 封慎没说话,俯下身,亲亲她的唇角。 汪知意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倒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她踮起脚尖,也轻轻碰了下他薄薄的唇。 封慎眼底生出笑。 汪知意脸有些热。 封慎又亲了亲她脸颊的红,扬下巴点点墙上挂着的围裙:“去给我拿围裙过来。” 汪知意奇怪看他,之前做饭他可从来没有围过围裙,他嘴上不说,她也知道他是嫌那条围裙太花哨。 封慎道:“你给我买的衣服都是好料子,不能溅上油。” 汪知意眼睛不由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转脚走去墙那头。 封慎掀眸淡淡扫了眼厨房大敞的门,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将门虚掩上些。 汪知意拿围裙回来,封慎面向她,让她给他系,汪知意愣了下,她还没给谁系过围裙,封慎头低下来些,主动来就她的手,汪知意看着他黑漆漆的头顶,睫毛忽闪着,眼里的笑又多。 他这个样子好像撒娇来让她摸头的小黑狗啊…… 汪知意都有些想摸摸他的头发了,手抬了抬,又没动,只举起围裙,把围裙的领口套过他的脖颈,又绕到他身后,给他腰上的绑带系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这围裙是陆女士拿平时做衣服的碎料子拼凑起来的,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和他一身黑的衣服这样搭配在一起,有些说不出的……可爱。 不过他应该不会喜欢可爱这类的夸奖,汪知意看了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压下上扬的唇角,拍拍他的腰身,哄道:“好了,特别合身呢。” 封慎暼她一眼,把胳膊抬起来又递给她:“袖子帮我挽起来些。” 汪知意又将他散落下来的袖口细心地挽起,话不自觉地就从嘴里说了出来:“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封慎问得随意:“生什么气?” 汪知意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犹豫开口:“就刚才……我其实是想给珍姨介绍说你是我的--”她抿住唇,又踮起脚,挨到他耳边,不想让别人听到,小小声道,“老公。” 封慎看她,眼眸有些深。 汪知意不看他,脚落回原地,继续给他挽另一只胳膊的袖子:“但是话到嘴边我就卡了壳,所以才没有说出来。” 封慎抬起她的下巴,语气听不出情绪:“为什么会卡壳?” 汪知意羞臊虽多,可也回得诚实:“我是第一次跟别人这样说嘛,总会有些不好意思。” 封慎垂眸睨着她:“我是生气了。” 汪知意小小地“啊”了声,那他今天这气生得好不明显啊,她都没看出来。 封慎又道:“不过你刚才一进来厨房,走到我身边,我的气就全都消了。” 汪知意眨巴了眨巴眼睛,有些不相信,他这么好哄的吗。 封慎指腹碾上她的红唇,用了些力:“我跟你说过,我很好哄。” 汪知意迷茫地看着他,忽地隐约记起,他好像确实是这样说过,只不过她当时以为他是在骗她,所以都没有当真。 封慎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压根儿没把他说过的话当回事儿。 汪知意回过神,双手赶紧搂上他的脖子,脚踮高,仰起脸,亲亲他的唇角。 封慎眸底微暗,脸色和声音都是冷的:“亲我做什么?” 汪知意抬手摸摸他的头发,眉眼弯弯地笑:“奖励你今天这样乖啊,以后也要这样乖乖的哈。” 封慎一顿,直接被气笑,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森寒:“汪知意,你训狗呢!” 汪知意不承认,吊着他的脖子轻晃着撒娇:“才没有,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他哪里有狗可爱。 封慎冷笑了声。 汪知意听出了危险,怕等到晚上他再跟她秋后算账,又黏黏糊糊地亲亲他。 封慎不为所动。 汪知意歪头看他:“你不是说你很好哄的吗?” 封慎又冷冷笑了声,她这个小脑袋瓜在这种时候倒是转得快,他面无表情道:“再亲我一下。” 这好办呀,汪知意踮脚再亲他一下,又亲他一下,总共亲他两下,他总不能再生气了。 封慎盯着她眸子里的亮光和红唇的水润,面上再冷,心底也早已被晃动,两下怎么够,他低身深吮住她的唇。 半掩的门外,在陈江川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封慎的半个背和挂在他肩上的细白腕子,他看不到细白腕子的主人,却也能猜到两个人现在在干什么,他脸色愈发阴沉,再待不下去,起身出了屋。 贺淑珍看着他消沉的背影,在心里叹一口气,她也知道今天这样贸然地来登汪家的门,多少有些不识趣,毕竟幺幺的女婿也在,可江川做了糊涂事儿,她总不能黑不提白不提,一个解释的交待都不给汪家,两家之前总归有那么多年的情分在。 她又看向陆敏君,现在孩子们都不在,她才敢提起旧事,郑重地跟陆敏君和汪思齐道歉,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她当初就不该被男人的嘴迷了心迷了眼,一门心思地就非要往香港奔,要是她不去香港,也出不了这些事情。 事已至此,对于陈江川做过的事情,陆敏君也不多说什么,翻来覆去只道一句,两个孩子没命中注定的缘分。 贺淑珍给汪知意准备的结婚贺礼和生日礼物,陆敏君都没收,也没让汪知意出面,直接替她婉拒了。 事情说开了是说开了,可是两家中间杵着这么一档子事,以前的情分再深,怕是也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就算再有往来,大概也就只剩表面人情礼节上的一些客套了。 第70章 贺淑珍和陈江川没留下来吃午饭,陆敏君多少松了口气,不然幺幺今天的生日肯定过不痛快,她总觉得封慎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小两口之间的事情,她也不好多问。 幺幺在饭桌上倒是和其他人一直说说笑笑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不对,除了嘴有些红得厉害,封慎面上虽冷淡,给幺幺夹菜剥虾没停过,两个人说是闹了别扭吧,又不太像,说是没闹别扭吧,又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陆敏君观察小两口观察得仔细,不经意地和旁边同样在偷瞄的丁晓玉对上视线,两个人同时一顿,陆敏君先笑开,这个姑娘脾气骄纵是骄纵了些,但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黑心眼子,陆敏君对她的印象倒是不算太坏,她怕她会不自在,拿公筷给她夹了两块儿猪蹄,她看她还挺喜欢吃这个菜的。 丁晓玉小声对陆敏君道了一句谢谢,把脸埋进碗里,没多长时间,又抬起头瞄向对面。 她也想知道两个人是不是闹了别扭,她这次过来没打算要破坏他们的感情,她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输在哪儿,丁晓玉是想和汪知意说清楚的,要是她需要的话,她也可以为今天的事情跟她道歉,但是她又有些拉不下来脸,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和汪知意单独说话。 今天的午饭吃得晚,结束得也晚,大家喝着茶水闲聊着天儿,封慎拿上两个人的外套,和陆敏君说了声,叫上汪知意出了屋,丁晓玉看到,追出来,叫住封慎:“慎哥哥,你们要去干嘛?我也要去。” 封慎眉头又不耐烦地皱起。 汪知意食指悄悄蹭了蹭他的掌心,让他有话好好说,别太凶,人才刚不哭了,他别再把人给说哭了。 封慎还算听媳妇儿的话,不再凶着一张脸,神色平和,语气也平和:“我们要去野地里干只有夫妻俩才会干的事儿,你也要跟着?” 丁晓玉愣了下,脸由红再涨到紫,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恨恨地跺躲脚,转身就跑回了屋,速度快到像是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 躲去封慎身后的汪知意使劲掐他的腰,但怎么也掐不动,只能踢他的腿一下,她让他有话好好说,没让他胡说,他真的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她踢的那点力道跟蚊子挠痒痒差不多,封慎眉头都没皱一下,握紧她的手往外走。 汪知意脖颈都羞成了粉色,仰头问他:“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封慎给她扯了扯围巾,遮住她半张脸,不冷不淡道:“刚才不都说了。” 汪知意轻啐他一口,嘟囔着骂他一句“流氓”,还是说话不算话的流氓,说好只再亲他一下,他却把她的嘴都亲肿了。 她不想再理他,倒也乖乖跟上了他的脚步,青天白日的,他总不至于是真的带着她去野地里做些什么。 汪知意开始还有这个确信,但他们沿着河边越走越偏,荒草也越来越多,她心里已经开始有些犯起嘀咕,她在镇上生活了这么些年,也没往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来过。 封慎低头看她一眼,漆黑的眸底闪过些不明显的笑意,面上不显,拉着她继续向前走。 又走几步。 汪知意慢慢停住脚,不肯再往荒草深处走了,仰起头看他,埋在围巾下的脸有些红又有些白,睫毛颤颤巍巍的。 他再是活土匪,应该也没流氓到那个地步吧…… 第43章 封慎也看她, 明知故问:“怎么了?” 汪知意咬唇不说话,还能怎么了,他现在要是不说清楚他们去哪儿要干什么, 她就不跟着他走了,她要自己回家去, 什么只有夫妻俩才会干的事儿,让他一个人去干吧。 封慎屈指蹭蹭她的脸蛋儿:“我有做过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汪知意顿了下,又摇摇头, 他是凶了些, 但还是挺顺着她的,可也不是全都顺着, 比方说有些时候……她想要他停下来,他反倒还越做越凶,汪知意想着想着,红着脸瞪他一眼。 封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勾起些,低下头, 隔着围巾亲亲她的唇:“再有五分钟就到, 要是骗了你,回家让你罚我。” 汪知意想了想,其实她对罚他这件事还是隐隐有些期待的,她抬腕看了眼表, 摆出一副小汪老师的架势:“要是超过一秒钟我都要罚你的。” 封慎又亲亲她的唇,算是盖章印戳的答应。 其实都没走到五分钟, 没多一会儿,就走出了那大片让人浮想联翩的荒草地,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 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坡,山坡光秃秃的,只有一棵郁郁葱葱的青松树屹立在坡顶,凛寒的冬日里,更显青松翠绿苍劲。 汪知意被他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到坡顶,他停在青松前,沉默的神色有些冷肃,汪知意看着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也没有说话,将他的手又攥紧了些。 天沉云暗,寒风凛凛呼啸,苍穹之下,仿佛只剩他和她。 远处响起鞭炮声,封慎从回忆里走出来,转头看她,伸手又将她揽入怀中,拿大衣将她完全裹住,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棵树是我出生时种下的,已经有好多年没来过了,没想到已经长到这么高。” 他停了下,平淡的语气压着些艰涩:“以前每到过年,你婉姨都会带着我过来看看。” 汪知意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莫名地有些酸,她环住他的腰,将他抱紧,仰起脸看他,声音很轻:“以后……我们要是有了宝宝,也到这里种上一棵树好不好?” 封慎一怔,目光锁着她,沉压压的,汪知意脸有些热,都想捂住他的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气息已经压下来。 风吹在耳边,青松沙沙作响,汪知意被他夺去了呼吸,大脑有些空白,一时也跟着他的节奏沉溺了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汪知意昏沉的意识才有了些清醒,她腿软得厉害,靠在他身上慢慢回缓着力气,又揪起他大衣的领口,凶巴巴地嘟囔:“封慎,你以后一天只能亲我一次。” 他这样时不时地就要亲上她一回,她的嘴都要没法见人了,这个规矩必须要立起来才行。 封慎给她重新围好围巾,又抬起她的脸,亲了亲她唇上的湿,哑声道:“你少招我些就行。” 汪知意的睫毛忽闪几下,老天爷要是有眼,现在就该给她下一场雪,她都要冤死了,她怎么就招他了,那她以后都不要和他说话了。 只是没一会儿,有人就忘记了自己刚发过的誓。 汪知意的脸歪在他肩上,望着远处的天空,手不自觉地摸上他的耳朵,想到什么,又道:“你干嘛要骗我呀,你要是早跟我说是来这里,我就提前带上两根红布条,挂在树上可以祈福的。” 封慎握住她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放到自己大衣兜里,汪知意指尖碰到什么,掏出来看。 是两条红布,上面还写着字。 【爱人汪知意及其家人平安健康】 【爱人封慎及其家人平安健康】 汪知意睫毛轻颤着,抬眼看他:“你写的?” 封慎“嗯”一声。 汪知意又看回红布上面的字,喃喃道:“这个该我们一人写一个的。”她写他的,他写她的。 封慎捏捏她的手:“还有明年。” 汪知意眼睛弯下来,对啊,他们还有好多个明年呢,那她得好好练练她的毛笔字才行,她可写不出他这样漂亮的字。 他个子真的好高,直接把红布条系到了树的最上面,青翠的枝叶间,两条红色的布在风中各自飘摇,又缠到一起,风吹也分不开。 汪知意的背靠在他怀里,仰头呆呆地望着,神色有些怔忪,对上他低头看来的目光,她回过神,眼睛慢慢弯下来,笑容甜又软。 封慎气息又有些重。 汪知意察觉到,忙从他怀里离开,再向旁边走两步,彻底断开和他的距离,这样他总不能再说她招他了。 封慎看她跟个受惊的兔子一样,又勾唇笑,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到他身旁,扬扬下巴让她看山坡下面的景色。 汪知意转头望过去,眼睛睁大了些,从这里隔着条河,几乎能看到半个镇子,她伸手高兴地给他指:“我们家在那儿呢。” 封慎“嗯”一声,冷峻的下颌贴着她额间的发,轻轻蹭了蹭,他喜欢听她说我们。 汪知意又看到他的厂子,再远处,连她工作的幼儿园都能看到,还有幼儿园旁的糕点店,青砖红瓦的二层小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显眼,汪知意回身望他,他对做生意的事情肯定要更有经验。 第71章 封慎道:“有事情就说。” 汪知意又给他指那家糕点店:“那家糕点店要转让出去,你觉得要是把店接手过来,生意能做起来吗?” 封慎给她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个店的位置好,平日里来往的人流量也多,做什么生意都能做起来。” 汪知意眼睛起亮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女士哗哗数钱的情形。 封慎看她这个财迷的小模样儿,不由地笑:“那以后我是不是该叫你汪老板?” 他又逗弄她,汪知意踢他的鞋一下,小声道:“还说不准呢。” 那家店的位置那样好,想接手的肯定不是一两个,转让费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封慎回:“怎么说不准,等回到家,我把店里的钥匙给你,你就是汪老板了。” 汪知意微微愣住。 封慎道:“我把那家店盘下来了,原是想等屋主把二层都收拾出来后,再领你去看。” 汪知意先是惊讶他什么时候把店盘下来的,听到他说二层,神情难掩愕然:“你把一二层都盘下来了?” 封慎点头:“一层就继续做糕点生意,到时候可以雇个人看店,再请妈平时照看着管管账,活儿不算太累,也能让她打发时间,二层的话,等屋主把里面的东西都搬走,你去看看,那里面是不是适合你跳舞。” 汪知意顿住。 封慎看她:“你以后要是什么时候想跳舞了,总要有个地方。” 汪知意眼神有些轻晃,又有止不住的担忧:“可是两层都盘下来那得要多少钱呀?” 封慎捏捏她的脸:“别想太多,矿上的钱现在已经全回来了,照目前开放的形势来看,以后经济的发展只会越来越快,现在把店盘下来,后面肯定会涨,就当是投资了,稳赚不赔的买卖。” 汪知意又着急问:“你厂子里呢,现在不是正需要钱的时候。” 封慎揉上她的头发,想把她这脑袋瓜里装着的这些没用的担心全都给她揉跑,她人是不大,整天想东想西想的事情可真不少。 他回:“厂子里需要的钱不是靠这点儿就能解决的,你丁贵哥已经和银行相关部门谈好了,等贷款申请审批通过就好,你不用担心这些。” 汪知意还是有担心,封慎直接摁住她的唇,又道:“店里的那位黄师傅做糕点的功夫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有些真本事,我看可可那孩子手还挺巧,什么都会做,等再过个一两年,她再大一些,能自己做主了,看看她对这方面是不是有兴趣,要是她愿意,到时候可以请黄师傅收她做个学徒,这样不管她以后读书读到哪儿,有一门吃饭的手艺傍身,也能有些底气。” 汪知意心里如水晃,生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考虑到了她妈,考虑到了她,还把可可都考虑到了,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琢磨的这些事儿,她仰头看着他,缓过心底的那阵晃动,才开口,真心实意道:“封慎,谢谢你。” 封慎脸色沉下来:“你再给我说一遍。” 汪知意马上知道自己错在了哪儿,她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又踮起脚,她和他说什么谢谢,她现在就该直接把他亲到缺氧。 可惜她没他那亲人的本事,到最后也只是碰了碰他的唇角。 封慎冷眼瞧她:“你不是说一天只能亲一次。” 汪知意在这个时候脑子转得尤其快,她又亲亲他:“我的意思是你只能亲我一次,但是我可以亲你好多次呢。” 封慎脸上的冷不见缓,这次明显没那么好哄。 汪知意轻轻给他揉起胸口,接着哄:“别气了,你这样老动不动就生气,对肝不好的,等晚饭的时候,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道爆炒猪肝,让你补补,把今天生的气全都给消掉。” 封慎又要被气笑,他发现她在气他这方面有异于常人的天赋,他捏起她软软的脸颊肉不轻不重地揉捻着,冷哼道:“汪幺幺,你也就在床上不会气我。” 汪知意眨眼看他:“那你比我要厉害。” 封慎面无表情地问:“厉害在哪儿?” 汪知意挨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在床下也能给我开心。” 封慎眸光一沉,捏住她的下巴,看她的眼睛,嗓音低缓暗哑:“在床下给你的开心多,还是床上给你的开心多?” 汪知意呆了下,长长的睫毛都忘了忽闪。 这要怎么比啊。 第44章 很快, 汪知意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晚上被爆炒的不是猪肝,而是她。 汪知意原以为他之前已经够能折腾了, 今天晚上她才知道他前些天都是在收着劲儿的。 灯光明亮的屋内压抑着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啜泣。 汪知意细白的胳膊上全是碎汗,打不住地往下滑, 她有些抱不住他,又怕自己会掉下去,在上下颠簸的昏沉中主动贴紧他, 她一动, 封慎气息一沉,发根上的汗珠滚落下, 箍着她伐挞得更激烈。 这还不够,他还能抱着她在屋里来回地走,每走一步,汪知意浑身都要打起摆子,她实在受不住,咬着他的肩, 抽抽搭搭地改了口:“在床下, 在床下……开心更多……” 可这也不是正确答案。 她又被扔回了床上,湿透的床单被褥间刚才起的热气还没散干净,就又搅起新一轮的混乱。 灯光太亮,将一切都照得清楚, 汪知意呜呜地哭着要他关灯,封慎俯身压下, 拿手捂住她的眼,含裹住她的唇,又咬上她的舌。 她眼前成了漆黑一片, 其他的感官却在黑暗中无限被放大,汪知意呜咽着,只觉得自己又要死了。 她一时想今天这个床看来是真的要塌了,一时又想他要的答案根本就是无解,她说在床下开心更多,他就换到床上来折腾她,她说在床上开心更多,他就换去床下折腾她。 她开始还想跟他解释,她说的他在床下也能给她开心不是指这个意思,慢慢才明白,他就是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他要的压根儿也不是她的什么回答,他是借着这个答案在惩罚她。 惩罚她什么呢? 汪知意在被深捣的失神中恍然想起,她跟珍姨没说清楚他是她的谁时,他看她的眼神,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危险又克制。 所以,他的气是到现在还没消吗? 看来汪茵说的是一点都没错,老男人的城府就是深,还会骗人,说什么自己很好哄,好哄什么呀,汪知意眼泪汪汪地胡思乱想着,心里的话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吐出来的。 她勉强抬起些酸软的胳膊,搂住他,泪珠滚落到他的脖子里,唇贴到他耳边,颤颤道:“老公……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今晚就饶了我吧……” 封慎猛地停住,逆着灯光紧盯着她,半晌,才开口,嗓音沙沉嘶哑:“再叫。” 再叫多少遍都行,只要能哄得他今晚放过她,汪知意挨在他的耳旁,又轻轻叫一声。 空气里有一秒的凝结,汪知意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得以缓上一口气,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小算计奏了效,谁知下一秒便被毫不留情地贯穿到底,她及时咬住他,才没让嗓子里的哭声泄出来。 紧接而来的是狂风骤雨,一连几十下,汪知意的命是真的丢了半条,他还哄着她叫他,汪知意吃透了教训,开始是咬紧唇不上他的当,后来被他的手指碾着松了口,又破罐子破摔地使坏,改口叫他“慎哥哥”。 她原是 想给他些腻歪,却被他一巴掌拍在…… 力道不重,却让她丢了另外半条命,神志不清中她脱口而出叫了一声“慎叔叔”,只听他压在她耳边重重地粗喘一下,汪知意被烫得直接闷哼出声,然后就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他也不是没有罩门的。 汪思齐知道了封慎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直接把糕点店给盘了下来,十分不满,觉得他做事霸道专横又大男子主义,在他们汪家,做什么重大决定之前,那都是要开集体的家庭会议的。 从糕点店出来,他一路都在和陆敏君念叨:“要是真打算盘,我们也不是没钱,用得着他一声不吭地就把这个事儿给办了,等过完年邮政开了门,我就去取钱,该是多少钱全都拿给他,咱家不占他这个便宜。” 陆敏君知道他这是因为丁晓玉那茬儿,对封慎攒着的不满还没过去,她拧上他的耳朵严厉警告道:“你少干这糊涂事儿哈,人封慎是盘给幺幺的,又不是盘给你的,你别给我去横插一扛子在幺幺面前撺掇事儿。” 她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些,“打封慎和幺幺领证那天起,他就是我们家的人,下次我再听到你说什么咱家啊他啊,我就直接把你的耳朵拧下来喂狗,你自己去柴房单过吧。” 第72章 汪思齐自打生了病,就没再被拧过耳朵,耳朵有小一年的时间没受过疼了,现在再乍这样一被拧,有些顶不住,他赶紧求饶,又低声道:“现在咱可是在大街上呢,你多少给我留点面子,想拧回家再拧,回到家你想怎么拧就怎么拧。” 陆敏君也算给了他些面子,但给得也不多,又拧着他的耳朵转了一圈,才将他松开,疼得汪思齐揉着耳朵直哎呦,陆敏君不理他装腔作势的卖惨,将他撇在身后,自己走去了前面,走着走着又心情好地哼起了小曲儿,要她说,封慎那个店盘得再好不过,那可是块儿肥肉,多少人盯着呢,让他给抢了先。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胡同口停着,陆敏君嘴里的小曲儿戛然止住,以为是陈江川又阴魂不散地过来了,看清陌生的车牌后,又放下心来,她就说陈江川再不识趣也不可能再登第三次门了。 轿车内,后座的宋锦云看着陆敏君和汪思齐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胡同,冷哼了声:“这样粗俗的家庭教养出来的孩子多半也好不到哪儿去,到时候把人接回家,得找几个老师好好调教一番才行。” 坐在旁侧闭目养神的贺景文听到这话直接笑了出来,他睁开眼,瞧着自己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老母亲,讥诮道:“您的担忧未免早了些,就凭您以前做过的那些事儿,您觉得老天爷会平白让您得一孙女,他老人家又不眼瞎。” 话说到最后,他声音里还有笑,眼底已现冷意:“要我说,我们贺家注定是断子绝孙的命,您还是别白费这个功夫找人了,人姑娘指定和我们没关系。” 宋锦云脸色一阴沉,扬起胳膊要打人。 副驾上的贺清岩适时开口提醒:“奶奶,文叔,就是那姑娘。” 贺景文和宋锦云同时转头看向车窗外。 街那头,捂得严严实实的汪知意提着个袋子,轻快着脚步,越走越近,她从糕点店出来,又绕路去了趟小卖部,所以比陆敏君他们要晚些时候回来。 贺景文盯着汪知意露在围巾外面的那双眼睛,有些恍神。 宋锦云眯眼瞧了半天,也没看清楚人长到底什么模样儿,她给副驾的贺清岩使了个眼色。 贺清岩推门下了车,将汪知意拦在车前,笑着道:“姑娘你好,我们是外地过来走亲戚的,麻烦问一下,这里是临北镇吗?” 汪知意将围巾从脸上拉下来些,耐心回道:“这里是临南镇,临北镇要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看到有一棵大柳树的街口,就往左拐,开不了多远,就会看到一口围着栅栏的井,井那头就是临北镇了。” 贺清岩垂眼打量着汪知意白里透着粉的脸蛋儿,笑意更浓,这妹妹长得倒是超出他意外的好看,整个人又娇又俏的,声音更是好听。 汪知意看着贺清岩的笑,眼神一顿。 这个男人个头虽然有些高,但她在封慎身边待习惯了,并没觉出有什么压迫感,而且他长相白净温和,说话也有礼貌,她一开始没觉出什么不对,可他这样一笑起来,一下子让她感觉到有些不舒服,就像是……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跳出来咬你一口。 汪知意心生警惕,别的话不肯再多说,只道:“你可以边往前开着,碰到人再问问,不容易走错。” 话说完,她把围巾又往上扯了些,冲他点一下头算是道别,转身就走进了胡同。 身后有脚步声跟过来,汪知意有些紧张,听出脚步的主人是谁,又回过身,看到来人,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以前看到他就会莫名得害怕,现在一见到他,心就会不自觉地定下来。 封慎走到她跟前,先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又牵住她冰凉的手攥在掌心,看着她眼里还没散去的慌,又看向胡同口:“刚是什么人?” 汪知意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人已经上了车,应该就是她想多了,年节里镇上来往的陌生人本来就多,她只道:“就一个问路的。” 封慎扫一眼那辆车,将车牌号记下,又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家走:“去店里看过了?” 汪知意“嗯”一声,仰头看他:“刚从那儿回来,我妈夸你做买卖的眼光好,会选地方。” 封慎捏了捏她的指尖,意有所指:“我不只有做买卖的眼光好。” 汪知意对上他的目光,记起昨晚的事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害羞,刚才光顾着紧张了。 这还是她今天第一次见到他,她每天早晨醒的时候,他早就出门了,也不知道他的精力都是打哪儿来的,晚上折腾到那么晚,一点都不耽误第二天的事情。 汪知意轻晃着他的胳膊,问道:“你不是跟妈说晚上才回来。” 封慎回:“回来拿个东西,马上就走。” 汪知意另一只手抬起,摸摸他的头发,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瞳仁里藏着些不明显的坏:“慎叔叔好辛苦,大过年的也不得清闲。” 封慎眉眼未动,揉捏上她的耳朵,心平气和道:“看来我还是在床下给你的开心多,毕竟在床下我还能让你笑笑,到了床上,你就只剩哭了。” 汪知意脸上腾地生起热,要论耍流氓,她永远不是他的对手。 她咬住唇,又看他,面上装得极为镇定,还冲他眨了眨眼,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床上哭也是开心的,你不是最知道,我哭得越多就说明你越厉害。” 封慎脚步微顿。 汪知意神色认真:“我觉得现在床上床下的开心应该是一半一半吧,不分胜负,”她停了停,像是在思考,又道,“就是不知道十年后是哪个多哪个少了。” 封慎面色平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汪知意虚心请教:“四十岁的男人,是会虚腰还是会虚腿呀?要是虚腰,那就只剩床下的开心了,要是虚腿,那还好点,床上还能有些开心。” 她说着话,又上下打量他一眼,担忧又心疼的语气,“不过,照你现在这个没日没夜折腾的阵仗,我觉得到不了四十就都得虚了吧,到时候可怎么办呀?” 封慎冷眉冷眼地瞧着她,沉默片刻,忽地笑起来。 第45章 汪知意压着耳根的热, 不等他开口说什么,从他手里夺过袋子,跟个兔子一样撒开腿就跑了, 边后退地跑着,还拿手怼上翘挺的鼻子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笑什么笑, 她在晚上不是他的对手,在白天总不能再被他压一头。 封慎停在原地,盯着她脸上不加掩饰的小得意, 冷笑又多, 他朝她轻叩了两下腕上的表,现在已经下午三点过半了, 距离天黑不过也就几个小时。 汪知意知道他的意思,扬起下巴冲他哼一声,转身就跑进了院儿,天黑怎么了,她今天有尚方宝剑,一点都不怕他。 封慎望着她雀跃的背影, 唇角牵起的弧度加深, 她敢这样有恃无恐地挑衅他,必是有所凭仗,他想了想上个月来家里看到她喝红糖水的时间,也差不多到日子了。 他转头又看向还停在胡同口的那辆轿车, 黑眸里的笑收敛起,眼神转冷。 贺清岩隔着车窗和封慎远远地对上视线, 下意识地要偏开眼,反应过来,又定住没有动, 脸上浮出些玩味的笑,有意思,女人有意思,男人也有意思。 他原本对这种镇上的乡下丫头没什么兴趣,没成想会是这般让人眼前一亮的娇俏模样儿,怪不得人都说好山好水好姑娘,结婚了又有什么关系,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从别人碗里抢食儿,那男人打眼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就让这件事变得更有意思了。 宋锦云偏头看贺景文,问道:“像吗?” 贺景文也就最开始有一秒的恍神,现在神色早已恢复如常,他轻轻掸了下大衣上并没有的灰尘,语气不耐:“不像,浪费时间。” 宋锦云紧盯着他的脸。 贺景文冲她嘲讽一笑:“您当初让她恨透了我,她又怎么可能会留下孩子,她又不傻,”他说完便懒得再看她一眼,仰靠到椅背上,阖目闭上了眼,又拿手里的拐杖碰了碰驾驶座的后背:“钟叔,走,我腿疼得厉害。” 宋锦云冷冷扫了眼他掩在袖口下发白的指尖,心里已有了确定,对还在等着她指示的钟瑞峰点了下头,车才缓缓开起来,宋锦云看着车窗外灰扑扑的天,精明的眉眼慢慢起了盘算。 生得倒是不错,再让人调教上些时日,带到哪儿去也不至于会丢了他们贺宋两家的脸面。 就是结婚了,是件麻烦事儿,得想办法让她先离了婚,再和清岩结婚,两个人再尽快生一个儿子出来,这样贺家也不算彻底绝了根儿。 第73章 贺景文紧闭着眼睛,发白的指节压在膝盖上,膝盖下面的裤腿空荡荡的,腿上那种刀割般的剧痛又一点点开始往上翻搅。 女儿在这儿,她又在哪儿。 ** 到了晚上,汪家又热闹起来,往年一到过年,来汪家串门的人就不少,今年更是成群结队地来。 现在镇上都知道那电机厂是汪家幺幺的女婿接手过去了,这还不算,镇上要修的路,河上要建的桥,也都是他这边出钱,这里里外外算下来那得要花多少钱啊,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就全都拿出来了,怪不得人们都传这汪家幺幺的女婿不一般,看来此言非虚。 白吉芳出来扔蜂窝煤,探身瞅了一眼汪家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撇着嘴翻了个白眼儿,全都是一群势利眼,哪家风高就往哪家蹿,她咣一下关上大门,又给门咣咣地上了锁,反正她家也没人来,还不如早早地钻被窝去睡大觉。 汪大夫也想早早地去睡觉,可现在家里的情况不允许,他又不善应酬,顶多是陪着人喝两口茶,再干巴巴地看会儿电视。 陆敏君则是面面俱到的八面玲珑,不管谁来,不分亲远,一律热情接待,不过一说到正事儿,她就装起了傻,但也不得罪人。 有人想给自己孩子找个既清闲又挣钱多的活儿,问封慎厂子里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陆敏君笑:“封慎那厂子里的事,哪儿是我一个四六都不懂的老婆子能插手得了的,人厂子里都有专门的人管这摊儿,就是招个做饭的,那也都得走一整套正规的流程,是叫相面还是叫面试来着,反正这里面的事儿可复杂了,我也说不清,你们要是想去,等年后就让孩子自己去厂子里看看,具体有没有适合的职位,能开多少工资,人家一面你就能知道。” 那人不死心,还想接着磨,笑着打哈哈,吴大强都懒成那样了,我听说不也被招进去了,我那儿子比吴大强不知道要勤快多少。 旁边有人捅捅那人的胳膊:“吴大强能被招进去应该是幺幺跟封慎说的吧,吴大强那闺女得幺幺待见,俩人一碰到面就亲亲热热的,有说不完的话。” 那人亮着眼睛看向汪知意,对啊,这事儿跟幺幺说指定管用,封慎还能不听自己媳妇儿的话。 陆敏君连连摆摆手,直接截住那人,连口都没让她开:“幺幺更说不上话,我们那女婿你们一看也知道,那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我们家幺幺又是个软面皮的性子,在他面前连大声言语一声都不敢,从来都是他说什么她听什么,她可做不了封慎的主儿。” 汪大夫看陆敏君一眼。 陆敏君说瞎话一向脸不红心不跳,眼都带不眨一下:“回头要是让封慎知道她胡乱跟人应承了什么,指定得把她好一顿训,我们那女婿,脸只要一沉下来,哎呀妈呀,你们是没见过,能吓死个人。” 其他人想到封慎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冷脸,又瞧了瞧汪知意这惹人怜的小模样儿,顿时对汪知意生出好多同情,她们活了这多半辈子了,自然都懂,家里的男人没本事,她们女人会跟着受累,可男人要是本事太大了,她们也要受累。 在外面本事大了,回到家就想当大爷,事事处处都要看他的脸色不说,还得把他当皇上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是去解个手,都恨不得让人去给他扶着那家伙什儿。 坐在沙发上的汪知意配和着陆敏君的话,惨兮兮地点了点头,嗓音听起来软糯又可怜:“他训起人来可凶了,狗都不敢近他的身。” 别人一听她这样说,都以为她这肯定是已经挨过训了,也就不好再开口托她说什么。 但刚才那人还在纠结吴大强的事儿,小声念叨:“那吴大强是怎么进去的?” 汪大夫放下手里的茶杯,回那人:“吴大强那事儿是那位吴绍飞吴老板自己跟封慎说的,之前吴老板给封慎帮过忙办过事儿,他既然开了口,封慎总要还人家一个人情。” 大家这才恍然,吴大强和那吴老板是沾着些远亲,那就怪不得了,这下谁都再说不出什么来,他们又没有人情需要封慎还,总不能硬逼着人家来给他们办事儿。 汪茵好笑地瞧着汪大夫,这个小老头平时一口一个黑煤球的,这一到关键时候,还会说谎替自己女婿往外推事儿了。 汪思齐冲汪茵支棱起了眼,白净的面皮都沾了些红,瞎想什么呢,他这么说可不是为了那黑煤球,他是为幺幺,要是以后别人想求那黑煤球办个什么事儿,不敢自己到封慎跟前说,都找到幺幺这里来,那幺幺不得烦死,所以必须得把这点火星子提前给摁灭。 汪知意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汪思齐手里,又给汪思齐看那条转着圈的苹果皮,这苹果可是她一刀削下来的,一下都没断,汪大夫马上就被哄好了,啃着苹果乐呵呵地笑,又跟汪茵显摆,没你的份儿。 汪茵不理幼稚的汪大夫,捏捏汪知意的耳朵,多少有些不放心,低声问:“大哥真训过你?” 大哥是大哥,可妹妹要是真挨了欺负,还是不是大哥就要另外说了。 汪知意一顿,想到昨晚他拍在她……屁股上的那一巴掌,一说话就打了下磕绊:“没……呀,我这不是顺着妈的话说。” 汪茵瞧着她这鲜红欲滴的小脸蛋儿,瞧出了什么不对,眼睛眯了起来:“没呀你结巴什么。” 汪知意不承认:“我结巴了吗,没有吧。” 汪茵笑起来,不怀好意地凑到她耳边:“你来跟我说说大哥都是怎么训你的?” 他耍流氓,她还能用自己的方式小小地报复他一下,汪茵要是耍流氓,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汪知意手捂上肚子,嘟囔着撒起了娇:“不行,我肚子突然好疼。” 汪茵忍住笑,端起杯子里的红糖水喂到她嘴边:“肚子疼好说,等大哥回来让他给你揉揉,总不能白挨了他的训。” 汪知意把红透的脸埋到杯子里,不想和她说话了,他那样忙,几点回来还不知道呢,指望不上他的,她还是喝她的红糖水吧。 不过…… 一想到她说那些话时他看她的眼神,她就有些想给他打通电话,问问他那边今晚几点结束,她这还是第一次盼着他能早点回来。 他肯定已经想好要怎么折腾她了,想才好,她还怕他不想。 今晚到底是谁折腾谁还说不定呢。 饭桌上,酒喝过半,封慎今晚没有提前离席,他姿态随意地靠着椅背,眉眼间透着些慵懒,黑色衬衫的扣子却是严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看似还算认真地听着对面人酒后的胡言,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一直安静的大哥大。 往常他就算回去得再晚,也始终等不来她的一通电话,今晚说不太准。 她想要使坏的时候,眼底都会藏着亮晶晶的光,她还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墙上的钟表指向十点,大哥大的屏幕亮起,有电话进来。 封慎像是有预感,唇角慢慢勾起。 鱼,咬饵了。 第46章 封慎接通大哥大, 起身离桌,不紧不慢地走出包厢,低沉着嗓音对着大哥大“喂”一声。 电话那头的丁贵顿了下, 一时以为是自己拨错了电话,他迟疑开口:“你喝多了?声音怎么听起来这样?” 封慎眉心蹙起, 声音恢复到惯常的冷淡:“有事儿说事儿。” 丁贵听出他的不耐烦,也不废话,压着嗓子, 说得神神秘秘的:“我这儿刚得到的最新消息, 陈江川和黎家那位大小姐这次真的要结婚了,那位黎小姐今天可是专程从香港飞过来了, 说是来商定婚期的。” 封慎眉头又是一皱,耐着性子问:“就为这事儿值得你大半夜给我打一通电话?” 丁贵心道,这事儿说大不算大,可说小也不算小吧,之前陈江川仗着的不过是黎氏一个分公司副总的身份,就处处想给咱使绊子, 现在人可是要成驸马爷了, 那以后对咱不都得明刀明枪地直接来,咱不得提前有个应对准备。 不过,这不是丁贵打这通电话的主要目的,碍人眼的情敌终于要结婚了, 他主要想在第一时间听一听封老大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如他所料,这反应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要是他, 怎么也得去放上两挂鞭。 封慎知道他那点无聊的心思,懒得理他,想直接挂断电话,听到大哥大那头传来的笑声,又停住:“你现在在哪儿?” 丁贵回:“在你们家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给你打电话呢。” 封慎默了默,忽略掉他这句话,问:“你嫂子呢?” 丁贵道:“打牌打得正高兴呢。” 第74章 封诚薄唇抿住,没说话。 丁贵又道:“你要和小嫂子说话吗?我去把大哥大给她。” 封慎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道一声“不用”,就挂断了电话,丁贵都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往常这个时间,他封老大不是早就借口家里有人等,提前离了席,今天怎么待到这么晚。 安静的走廊内,封慎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夜色,自嘲地扯扯唇角,这还是他头一回失了算计。 包厢的门又打开,一男人拿着传呼机出来,看到封慎,扬眉爽朗一笑:“弟妹也给你打电话催了吧?你们是新婚,催得肯定更急,这不,我们家那口子也给我呼机发信息了,我赶紧去楼下找电话给她回一个,我都跟她说今天会晚回去,她还一个劲儿地催催催,生怕我掉进哪个盘丝洞里回不去了,你说我长得这老么卡赤眼的,盘丝洞的姑娘那也不能给我开门啊,就她整天没事儿瞎担心。” 嘴里满是埋怨的话,神色间却洋溢着有人管的喜气,封慎把大哥大递过去:“用这个给嫂夫人回吧。” 郑建设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接过大哥大拿在手里掂了掂:“你还别说,这玩意儿别看死沉死沉的,是管用哈,要是真有个急事儿随手就能拨出电话去,不像这呼机,还得到处找公用电话,之前有一次也是你嫂子给我发信息,我一时间没找到公用电话,晚了几个小时才给她回过去,你看她那天晚上跟我闹啊,我整整给人赔了三天的罪,又给她买了一个大金镯子,这才算是把人哄高兴了些,好歹是让我回房睡了觉。” 他又叹一口气:“我和你嫂子刚结婚那会儿,那也是蜜里调油,她跟我说话一个尾音都得打三个颤,那叫一个软乎,现在呢,我是一天照着三顿饭的次数挨她的骂,她骂人的时候又爱跳脚,一扯着嗓子嚷嚷起来,我们那房子都要跟着颤三颤,所以我跟你说封老弟,你一定要珍惜现在新婚生活的热乎劲儿,用不了两年,咱们男人这日子就只剩水深火热了。” 这个郑建设絮絮叨叨说起自家的事情来没个完,封慎倒没觉得他有多啰嗦,听到最后,唇角微扬起,黑眉冷眸里淌出些浅淡的笑意,就她那白面团一样的软性子,她要是真能跳起脚来骂人,也算她长本事了。 这一笑直接把郑建设给看愣了,他在心里哎呦一声,原来这冷冰山一样的封老板也是会笑的啊。 脑门儿上又被贴上一长纸条的汪知意嗓子里有些痒,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也不知道这是要感冒,还是有人在背后说她的坏话。 她觉得是后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实在是因为她今晚抓牌的手气差到了极点,弄得她也开始有些信玄学风水了,她今晚坐的这个位置靠北朝南,绝对是破财的方位。 封慎到家的时候,汪知意脑门上贴的纸条多到都能当门帘了,为了不挡视线,她拿发夹把纸条全都夹到了一侧,看到他进屋,只掀了下眼皮,嗓音轻快地说了句“你回来了”,就又看回了手里的牌,马上就该她出牌了,她还没想好出哪张。 牌桌上的汪茵和封诚都看向封慎,开口叫“大哥”。 封慎“嗯”一声,扫了眼头也不抬的某个人,走到她身后。 丁贵笑着靠向椅子,把话说在前头:“观棋不语啊,可不带家属同志帮忙的。” 汪知意这才从牌面上挪开眼,回身仰头看他,忍不住跟他小声道惨:“我今天晚上的手气都要烂到家了,到现在一把都还没赢过呢。” 封慎碰了碰她耳边那堆乱七八糟的纸条,手顺势落到她的肩上,扬下巴让她专心看牌。 汪知意本来已经琢磨好要出哪张了,他一站到她身后,她就莫名地有些紧张,刚碰到牌,又生了迟疑,手转去了另外一张牌。 封慎搭在她肩上的手轻叩了两下。 汪知意开始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他又捏了下她的耳朵,汪知意才有些反应过来,手又转去了最开始的那张牌,封慎的食指叩在她的肩上,汪知意眼睛弯了弯,把那张牌直接丢了出去。 叩在肩上一下,就是可以出牌,捏她的耳朵,就是那张牌不能出,两个人这弊作得隐秘也不算隐秘,一旁的丁贵和汪茵都瞧得分明,不过俩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戳破,由着封慎哄着人玩儿。 封诚的眼力见儿一向是灵光一阵儿不灵光一阵儿,他偷偷瞅了他大哥一眼,又压住唇角的笑,大嫂今天手里拿着牌,大哥捏不到大嫂的手了,又改捏大嫂的耳朵了。 老封同志还打电话来问,担心大哥这冷硬的脾气和大嫂处不好,他真该把大哥大嫂现在相处的样子拍一张照片,给老封同志寄过去,让他看一看大嫂和大哥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有多甜。 汪知意也没想到自己拿着这么一手破烂牌,到最后还能逆风翻盘,她将最后两张牌扔出去,转头对他亮着眼睛笑,他可真厉害。 封慎面上没多少表情,不轻不重地又捏了下她的耳朵,赢一把牌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他回来她连看他一眼都不看。 他问:“还玩儿吗?” 汪知意看了看墙上的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又看向他,摇摇头,干净的眸底深处藏着些亮晶晶的光。 牌局深夜散场,封慎把丁贵和封诚送走,锁上院子的门,又去看了眼西屋的锅炉,添上够一晚上烧的煤炭,将锅炉封好,在压水机旁的水池前洗干净手,才进了屋,将大衣脱下挂到衣架上。 汪知意睡衣的扣子系到一半,听到他进来的动静,转头看向睡房的门口,对上他的目光,压着脸上的热,眉眼弯弯地对他笑:“你去洗澡吧,我已经洗过了。” 她今天其实不到八点就过来了,但洗完澡,左等右等也等不回来他,又睡不着,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又怕耽误他在外面谈事情,干脆就跑回东院打牌了。 封慎没说话,斜倚着肩靠到门框上,沉默地瞧着她,她睡衣的颜色也多,昨天是件浅粉色,今天又变成了件鹅黄的小碎花,更显她皮肤奶白,锁骨下叠落的点点红痕也愈发鲜明。 汪知意本来就有些紧张,虽然他们已经坦诚相见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吧,可是只要一下了床,她哪怕是换件衣服,也得避开他,跑去洗澡间。 现在被他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紧张就又多了些,连扣子系错了位置自己都不知道。 封慎眉梢微动,迈脚走过来,停在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扣子,将她系错位的那颗解开,又给她重新系好。 他的指腹带着些潮湿的凉意,动作又慢条斯理的,不经意地触碰过她半裹的柔软,汪知意浓密的睫毛轻颤两下,抬起眼看他。 他今天有些反常呢,要是搁往日,现在她睡衣上的扣子大概已经全都被他扯开了,他在这方面……还挺容易就被招惹得上了钩的。 封慎将扣子一直给她系到最上面一颗,除了脖子和脸,其他的地方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又捏捏她粉红的耳朵,漫不经心道:“怎么这么看我?” 汪知意踮起脚,挨到他唇边闻了闻,翘挺的鼻尖皱起:“你今天这是喝了多少酒?” 封慎捏住她的下巴,含住她的唇深吮了下,又退出,气息贴着她的气息,嗓音有些哑:“喝了多少?” 汪知意气有些喘,答不上来,封慎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来,汪知意身体一腾空,双手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你要干嘛?” 封慎抱着她大步往洗澡间走去:“陪我洗澡。” 汪知意心里是发慌的,腿下意识地挣扎了下,想说她不要,话到嘴边又咬住唇,陪……就陪,反正要是闹出了火,到最后活受罪的也是他。 封慎垂眸睨她,似笑非笑。 汪知意耳根有些热,他这眼神好像是能看透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嘟囔道:“你喝了这么多酒,没人看着会晕倒的,很危险。” 封慎径直走进洗澡间,打开灯,从架子上拿下块儿干毛巾垫到干燥的洗手台上,又把她放下,捏了捏她的脸:“难为你还会这样关心我。” 汪知意听出了些他话里的不对,搂着他脖子的手没放开:“我难道平时不够关心你吗?” 封慎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关心,关心我四十不到就腰虚腿虚肾虚。” 汪知意顿一下,她可没有说到肾虚的问题,他怎么给她的话乱加词呢。 不过她再有恃无恐,现在也不敢再像白天那样挑衅他,但又总忍不住想再摸着老虎的胡须玩上一玩。 她细白的腕子吊在他脖子上,轻轻晃了晃他:“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个提醒,你要是实在担心的话,不行从明天开始,我晚上在吃食上面给你单独开个小灶,贴补着你些,争取让你到五十也能像现在这样厉害。” 第75章 封慎唇角噙起些冷笑,她还真是不怕死,还在吃食上面贴补着些。 汪知意手指落在他薄薄的唇上,摁了摁,眼神无辜:“怎么又生气啦?” 封慎攥住她的手,放到他衬衫的领口上,闲话家常的语气:“给我脱衣服。” 汪知意的指尖被他颈侧皮肤的温度烫到,瑟缩了下,想躲,又被他按住。 封慎平静道:“躲什么,需不需要贴补的,要贴补多少,你总得验上一验,心里好有个数。” 要搁平时,汪知意肯定没有这 个胆子给他验的,可今天不一样,她看他一眼,视线又垂落,片刻后,另一只手也放到他的衬衫上。 她学着他刚才慢条斯理地给她系扣子的样子,先解开第一颗,又解开第二颗,他喉结下面的牙印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汪知意犹豫了下,伸手轻轻碰了下那个牙印,自言自语地喃喃:“咬得有些狠了呢。” 她一碰上他,他的气息就有些细微的变化,她再碰一下,他的气息又沉,汪知意的眼睛不由地弯了弯,这种可以掌控他的感觉慢慢战胜了她心里的紧张。 因为知道今晚他不能拿她怎么样,她的胆子不知不觉中又大了些,手指抚摸着牙印,又看他:“疼吗?” 不等他答,就倾身向前,手指离开,唇贴上,亲了亲。 封慎钳在她腰间的胳膊瞬间起了紧绷,汪知意察觉到,又使坏地咬了下,封慎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喉结贴着她的鼻尖翻滚开,汪知意有被他的反应鼓励到,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很想听他喘上一喘。 她的唇似碰非碰着他的脖颈向上,碰到喉结的坚硬,轻轻含裹住,又拿牙尖重重地磨上去,只听耳边压过一道沉喘,汪知意又奖励似的亲亲她刚才磨过的地方。 说她青涩,在某些方面她又无师自通,这样一重一轻的接连折磨,哪怕是块儿石头也受不住。 汪知意感觉到什么,离开他些,扫了眼他身下,又仰头望他,笑得像个干坏事儿得逞的小狐狸:“看来暂时不用贴补呢。” 封慎箍紧她的腰,哑声问:“好玩儿吗?” 汪知意眼里闪着亮光,点点头:“好玩儿呢。” 她又找到一个以后可以对付他的罩门,衣服都不用脱完,她就能拿捏住他,比她想得还要好玩儿。 封慎低头咬她的唇:“好玩儿你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让我早点回来给你玩儿。” 汪知意有些懵地“嗯?”一声。 封慎又咬她一下,用上了些力:“你自己男人在外面,这么晚都没回家,你就一点都不关心他在做什么,我那大哥大对你来说就是个摆设。” 汪知意唇上被咬得一疼,忽地就福至心灵地明白过来什么。 她忽闪着睫毛看他,眼睛又慢慢弯下来:“原来我在想你的时候,你也在想我呀。” 第47章 封慎盯着她, 眼眸很深。 汪知意又道:“你一直不回来,我想了你一整晚呢,打牌的时候满脑子也都是你。” 这话就有些过于假了, 骗鬼都不信,封慎捏她的脸, 低声斥:“小骗子。” 汪知意被戳穿也不羞臊,搂上他的脖子,笑道:“我是小骗子的话, 你就是大骗子, 还说什么自己很好哄,我不给你打电话, 你生气,我说我想你,你又说我骗你,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想要她怎么做,他想要的无非就是她能再黏他一些,而不是他在家她也可以, 他不在家她也无所谓。 只是这话他说不出, 也不想说,他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没必要为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烦心,封慎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直接撬齿深入,另一手扯开自己衬衫的扣子, 攥住她的手,摁到自己胸前。 她的喜好不难摸清,有些事情总会食髓知味, 不管她的心飘在哪儿,他总有办法让她离不开他,不管是现在,还是十年后。 汪知意轻喘中,眯眼觑到他眉宇间的凝重,又睁开些眼,分神看他,以前没发现,他这个人……有那么一点别扭的可爱呢,想要人疼,又闷在心里不说,还爱生气。 舌尖传来些麻酥的疼,汪知意赶紧又闭上眼,被他带着往更深处的沉沦陷去,迷糊中想到什么,又清醒。 手撑在他硬邦邦的胸前,将他推开些,仰头看他,红唇湿润,眼尾晕粉,眼神纯真如水:“怎么办,我今晚不行……” 她又挨到他耳边,说出今晚不行的原因。 封慎心里冷笑声,表面还在配合她演戏,嗓音压着些难耐的沉:“不行你这样要招我。” 汪知意眼底藏着笑,又亲亲他,含含糊糊道:“你一亲我,我就给忘了啊。” 封慎箍紧她的腰,让她无限贴近他,面无表情地问:“那我现在要怎么办?” 汪知意被烫到,眨了下眼,相当认真地给出建议:“要不,你穿上衣服去外面吹吹风,冷静冷静。” 封慎攥紧她的手,慢慢揉捏着,不动声色道:“汪幺幺,做人要学会负责,你自己惹出来的火,你自己负责灭掉。” 汪知意一呆,她要怎么负责灭掉啊,难道给他浇瓢凉水,那样会不会浇坏掉……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验证这种方法的可能性,手就被他牵着按到了他的腰带上,汪知意的指尖碰到金属的冰冷,颤颤巍巍的睫毛蓦地僵住,又看他,应该……不是她现在脑子里想的那样吧。 她只是想报一下昨天晚上的仇,没想着要引火烧自己的身呢,汪知意都想哭了,装可怜叫他:“封慎……”她可以不负责吗。 封慎不留余地,直接截住她的话:“不行。” 汪知意眼泪汪汪,想要耍赖:“我不会……” 封慎望着她眸底聚拢起的雾气,在到底要不要给她些教训上生出了迟疑,汪知意趁着这个空档,偷偷地又往外挣了挣自己的手,但是她一动,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封慎气息陡然一重,所剩不多的耐心完全耗尽,不再迟疑,俯身狠咬住她的唇:“不会我教你。” 这要怎么教啊…… 汪知意今天不怕死地挑衅了他那么多次,压根儿没料到自己的现世报会来得这样快,她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当起了临时的学生。 只是,他教得实在是……太有耐心了,她要是有半点走神或者敷衍,就要被他咬着耳朵教训,她稍微摸到点门道,他就亲着她的耳根哑声道一句“乖幺幺”。 汪知意被他灼热的气息抵在耳边,一开始,手抖得不像话,什么都握不住,后来被他紧攥着手腕,才稳当了些。 慢慢地,又在哆哆嗦嗦中,得了些趣味,她重一些,他在她耳边的喘息也会重一些,她要是再用些力,他就能闷哼出声。 他平日里冷得像坨冰块儿一样,压根儿就没多少人气儿,处理起什么事情来,也都是游刃有余的沉稳冷静,可此刻的他,是滚烫的,鲜活的,也是脆弱的,就好像他的生和死都由她掌控。 只是……这种趣味并没有持续多久,她的手越来越酸,而他又一直结束不了,汪知意在浑浑噩噩的燥热中,终于想起来一个自己忘记用的借口,她颤着湿漉漉的睫毛看他:“封慎,我肚子疼……” 这一招相当管用,所有的一切都戛然止住。 他给她洗过手后,抱着她出了洗澡间,将她放到床上,又拿被子裹住她,他坐在床边上,大手探进被子里,给她慢慢揉按上肚子,嗓音还是哑的:“这样有没有好一些?” 汪知意一对上他的目光,就想起刚才在洗澡间的事情,她把着起火的脸往被子里缩了些,轻“嗯”一声:“好些了,”顿一下,犹豫问出,“……你要怎么办?” 封慎继续给她揉按着:“待会儿去洗个冷水澡就好了。” 汪知意小小地“啊”一声,大冬天的,她的手碰到些凉水都会觉得难受,要是洗冷水澡,那还不得丢掉半条命,她抬手给他抹了抹发根上的汗湿:“不要洗冷水澡,你刚出了这么些汗,会死人的。” 封慎咬她:“谁惹出来的?” 汪知意承认错误承认得很快,小声嘟囔:“我就是想报一下仇,谁让你昨天晚上那样欺负我。” 封慎问:“仇报完了?” 汪知意回得模棱两可:“这次的报完了。” 以后的……再说,她已经看出来了,他后面欺负她的次数不会少。 封慎不由笑,她这个小脑袋瓜不大,是真挺灵的,不该上的当肯定不上。 他怎么这么爱笑她,她说一句话他都要笑,汪知意有些恼,也咬他。 第76章 她一咬,还未平息的躁动马上又起,汪知意隔着被子感觉到,慌着推他:“你快去洗澡吧。” 封慎压着气息里的紧绷,俯身亲她的唇,低声问:“一般几天结束?” 汪知意出口的话打了下磕绊:“五……到七天。” 其实五天就能结束,她下意识地就想往多里再加几天。 封慎看透她那点心思,拖出她的小舌狠砸几下,又退出,给她往上扯了些被子,遮住她半张脸,不管是五天还是七天,总有她结束的那一天。 汪知意光看他现在的眼神就知道,等到那一天她会有多惨,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她的手今天可是都酸了。 封慎又亲她的眼睛,嗓音低哑,暗藏危险:“闭上眼,你的手要是明天还想拿得起筷子的话,就别再招我了。” 汪知意慌忙闭上眼,又扯起被子直接盖过自己的头,这样她就招不到他一点了。 他的脚步走远,汪知意等了一会儿,刚想扯下被子透透气,又听到他走回来,她将被子又攥紧了些,脚步声停在床前,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待会儿把红糖水喝了。” 汪知意在被子里闷闷地回一句“知道了”,一动都不敢动一下。 封慎唇角勾起些,垂眸看她一会儿,转身去了洗澡间。 汪知意支棱着耳朵,听到洗澡间响起哗哗的流水声,才小心地从被子里探出了些头,观察了下屋里的形势,确定没发现敌情,又探出些头,长舒口气,扯着被子靠向床头,看了眼洗澡间半掩的门,他应该不是真的在洗冷水澡吧。 他这个澡洗得比以往时间要长一些,汪知意一杯红糖水慢慢喝完,又躺回被窝里,一直等不出来他,望着天花板,琢磨起了糕点店的事情。 新的营业执照等年后要抓紧时间申请,店名就还是沿用现在的这个名字,附近几个镇子上的人一说起临南镇盛芳街的盛芳老味儿糕点铺,都知道是哪家,要是换了新名字,反倒会不好。 她今天见老板的时候,提了一下这件事,他当时钱付得痛快,一次性就全部结清了,所以老板在什么事情上说话也痛快,直接同意了他们可以继续用这个名字,她明天会写一份书面上的说明,他们双方都签上字,省得日后万一有什么想不到的纠纷,到时候只凭口头上的话,没有书面文件,就会很麻烦。 店名不用改,门头得要换一个新的,她妈已经找大师去算了,找一个好日子,重新挂匾开业,做门头的地方,他那边应该有相熟的,他厂子里的牌匾也是新做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店里三个老员工的安排,之前那位老板说,这三位师傅都是踏实肯干的,她想着新换了老板,肯定要给他们涨些工资。 一是,新年开春,图个好运头,大家在这一年都能有一个好的开始。二是,老板一换,人心多少会有些不稳,钱实实在在地拿到手里,能安稳些士气。 前老板有给她看过进货的单据和流水的记账本,每个月进账多少,出账多少,她心里多少有了些数,但具体要涨多少工资,她还是有些拿捏不准。 汪知意打开床头柜,拿出笔和本,写写算算起来,等他从洗澡间出来,她还没算好。 封慎拿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看她一眼,又扫了眼她小半页纸上勾抹的数字,开口问:“算什么呢,这么认真?” 汪知意这才看到他,把纸和笔泄气地往床上一扔,认真请教:“你说要是给黄师傅他们涨些工资的话,具体涨多少合适?” 封慎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床沿坐下,回道:“年初先不用涨工资,后面发工资的方式可以换一下,按照他们现在的基础工资,再加上每个月利润额的百分比拿钱。” 汪知意一点就透,她在店里的时间不多,相对于发死工资,这种方式可以把他们的积极性给充分地调动起来,她眼睛生亮,倾身过来,一下子搂住他:“你好厉害。” 她双手摸到他背上的冰凉,又惊住,赶紧拿身上的被子裹住他,又急又气:“你真洗冷水澡了?这么大冷的天儿,你不要命了。”身子骨就算再硬实,哪儿扛得住冷水浇头,毕竟年纪到这儿了,又不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封慎又扯过一半的被子将她裹住:“不碍事儿,以前冬天也经常洗冷水澡,已经锻炼出来了。” 汪知意不解问:“你冬天干嘛要洗冷水澡?” 封慎说得随意:“那些年我叔常年不在家,我们仨没人疼也没人管,封洵身子骨弱,封诚年纪又小,两个灶烧两锅热水,先紧着他俩用,水要是不够了,我自己冲个冷水澡就完事儿。” 汪知意怔住,他其实很少说以前,即便她妈问起,他也是三言两语地带过,他那个时候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还要照顾两个弟弟,撑起一个家,不知道吃过多少苦,他只是不说而已。 她眼眶慢慢涌上些湿,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脸埋在他肩上,闷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你以后就有人疼了。” 说她脑子灵,这个时候又犯傻,他不过是稍微挖个坑,卖些可怜,她自己就往下掉,封慎想招她的疼,但没想惹哭他,他胡乱揉揉她的头发,嗓音有些哑:“谁疼我?” “我疼你呢……”话脱口而出,汪知意又觉出些不好意思,添一句,“还有我妈和我爸。” 封慎挨到她耳边,低声问:“你怎么疼我?” 汪知意仰起脸看他,想了想,从他怀里直起身,拍拍自己的膝盖:“你躺下,我给你吹头发。” 第48章 封诚觉得他大哥今天有些奇怪, 平日里很少戴帽子的人,今天竟然戴了个黑色毛线帽,进屋也不摘, 也不嫌热,屋里的炉子烧得这样暖和。 小伍子也有同样的疑问, 凑到封诚身边悄声道:“帽子可能是嫂子给咱哥织的。” 封诚恍然,他就说大哥今天的心情看起来就像还不错的样子。 丁贵咬一口嘎嘣脆的懒柿子,隔着玻璃窗盯着封老大头上那顶帽子, 摇摇头, 断言道:“不可能,小嫂子织条围巾, 老大没戴几天,那围巾就脱线了,帽子这种高难度的技术活儿,凭小嫂子手上的那点功夫,应该织不出来。” 封诚立刻维护大嫂:“那围巾脱线是小白给咬的,关大嫂什么事儿。” 反正大哥是这样说的, 大哥怎么说, 他怎么信,至于到底是不是小白咬的,那就只有大哥和小白知道了。哦,对了, 石头婶儿应该也知道,脱线的围巾是让石头婶儿给修补好的。 丁晓玉突然从两人中间冒出头来:“什么脱线的围巾?” 丁贵那颗小心脏都被丁晓玉的神出鬼没吓了一跳, 他拍着自己胸脯回魂,又嫌弃地“啧”她一声,“接你的车到底什么时候来?” 丁晓玉冲他得意地扬下巴:“我不走了!爸让我在这边待到十五再回去。” 丁贵还没咽下去的柿子差点噎在嗓子里, 看丁晓玉这个尾巴翘上天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他将剩下的半个脆柿子塞到小伍子嘴里,转身就回了自己办公室,他要去给老丁头打电话抗议,总不能他嫌这丫头在家里待着烦,就把人往他这儿塞吧。 丁晓玉瞧丁贵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更是得意,冲他的背影做个鬼脸,扭头又问小伍子和封诚:“小黑呢?” 小伍子嘴里堵着柿子,说不了话,封诚对丁晓玉的态度一向是敬而远之,他只回:“我们小黑叫小白,不是叫小黑。” 这是什么绕口令的话,丁晓玉不服气:“那小狗崽子长得黑成那样,你们叫小白,你们有没有问过它的想法?” 封诚道:“名字是我大嫂起的,小白欢喜得很,一叫它就飞奔着跑过来,你叫它小黑的时候,它应过你一声吗?” 丁晓玉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巴掌拍上封诚的后脑勺:“你个混小子,那汪幺幺比你都小三岁,你这一口一个大嫂的叫得倒是尊敬,我比你还大两岁呢,怎么从来不见你叫我声姐?” 看在丁伯伯的面子上,封诚懒得跟丁晓玉的这一巴掌计较,他轻哼道:“我叫大嫂,是因为我大嫂当得起我大嫂,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丁晓玉一眼,没说完的话全表达在眼神里,丁晓玉被他这不屑的眼神给气了个倒岔气,追着还要打他,封诚脚底一抹油,早就跑远了。 只剩小伍子一个人站在门口,咬一口脆柿子,还在琢磨老大今天为什么反常地戴起了帽子,不过老大脑袋长得好,戴上这毛线帽,倒是还挺好看。 第77章 办公室上的座机响起,封慎眼不离图纸,随手拿起话筒放到耳边,听到电话那头粗生粗气地一声“喂”,眉梢微一动,掀眸看向还在办公室门口嘎吱嘎吱嚼柿子的小伍子。 小伍子一接到老大的目光,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是碍事儿了,再看老大脸上的神色,马上又明白了打来电话的人是谁。 他将最后一口柿子直接塞到嘴里,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沾着水的手,又贴心地把门给老大关上,一边关着门还自我感动地想,恐怕就是在御前伺候的大内总管也没他这等机灵劲儿。 他这个想法要是被他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娘知道了,恐怕要一鞋底子扔过来,砸他个半死,跟谁比机灵劲儿不好,跟大内总管比,你还不如跟山上的猴儿比,人那猴儿还能给自己找个媳妇儿,你还不如猴儿呢。 小伍子在关紧的门外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还以为自己要感冒,赶紧跑回自己屋去找热水喝了。 封慎拿起座机,背靠向椅子,公事公办地问道:“找谁?”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压着嗓子做戏:“我找封老板,想和他谈些生意呢。” 封慎懒懒回:“我就是,你哪位?” 汪知意窝在沙发里,电话夹在耳边和肩上,将刚剥好的橘子掰一半塞到嘴里:“你猜。” 封慎听出她吃橘子的声音,略沉吟:“水汪汪水果店的老板?” 汪知意咽下嘴里的橘子,不解又不满:“为什么是水汪汪水果店,这个名字起得好随意啊--”她话到一半,猛地停下,想到什么,脸生出滚烫,小小声骂道:“……流氓!” 封慎微顿,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语气正经:“汪幺幺,我是说你的眼睛水汪汪,你脑子里想到哪儿去了。” ……汪知意紧咬住唇,一句话都不想再和他说了,真的不是她思想不单纯,实在是……一到某些时候,他总是抵在她耳边说一些不像样的浑话刺激她。 封慎担心把白兔子给惹恼,揽过责任,嗓音低又沉:“怪我。” 汪知意耳朵更红,嘟囔回:“就是都怪你。” 封慎唇角微扬,不再逗她:“刚醒?” 汪知意“嗯”一声,拿橘子皮冰着脸上的热,说起了正事:“我问过凤翔叔了,理发店明天才能开门。” 封慎回:“戴上帽子不碍事儿。” 汪知意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那你今天一天帽子都不要摘下来。” 要是让别人看到他的后脑勺少了块儿头发,解释都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是狗啃的。 这事儿说到底也不能怪她,谁让他在她认真给他吹头发的时候,突然亲她一下,她分了神,手腕又酸,没能拿稳吹风机,直接绞了他后脑勺的一块儿头发下来…… 她以后再也不要给他吹头发了,这是一项相当危险的事情。 封慎想到昨晚在床上的鸡飞狗跳,眉眼又沾笑,他问:“肚子今天还疼吗?” 橘子很甜,汪知意将剩下的一半塞到嘴里,回道:“不疼了。”他昨晚拿手给她捂了一晚上肚子,比汤婆子要管用多了,她今天起来也没觉得身上有多难受。 封慎又道:“灶上温着粥,你先喝些粥,再吃那些水果,不然待会儿胃里要闹难受。” 汪知意咽下橘子,话说得软乎:“我已经喝完了,我发现你熬粥也很厉害,把小米的香味儿全都熬出来了,我喝了两碗呢,喝完胃里都是暖的。” 她的嘴吃过甜之后,说话会更甜,什么事情都要夸一夸,不过是熬个粥,也能得她一句厉害,封慎默了默,声音低了些:“手腕还酸吗?” 汪知意一顿,唇抿住,睫毛轻颤着,他总是爱这样逗弄她,酸不酸……他还不知道吗…… 她冲他“哼”一声,算是回答。 封慎又笑。 汪知意仰靠到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电话里一时静下来,可又有什么在涌动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安静了好一会儿,汪知意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翻一个身,问道:“今天外面冷吗?我待会儿要去趟店里。” 封慎回:“比昨天冷。” 汪知意问:“你穿的什么?” 封慎道:“里面毛衣,外面军大衣。” 汪知意又问:“毛衣什么颜色?” 封慎回:“黑色。” 汪知意随意道:“那我今天也穿黑色吧,”她顿了顿,征询他的意见,“从里到外全都穿黑色的,好不好?” 她刻意将某个字眼说得轻而模糊,很容易勾着人联想到什么,封慎被她的话带着勾勒出画面,呼吸蓦地一沉。 汪知意只当察觉不到,从沙发上直起身,自问自答:“就这样决定了,你快忙吧,我要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不等他说什么,她就挂断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她又窝回了沙发里,拿抱枕压在自己发烫的脸上,闷了半晌,还是压不下那阵涌上来的羞臊,胡乱地朝着空中踢了两下腿,自我反省,她真的是越来越坏了…… 但是,总不能只许他逗弄她。 汪知意黑色的衣服不多,她平时很少穿黑色,毛衣也就那么一件,胸罩……也只有一件,她拿起来,犹豫着,又放回去,最终还是从抽屉柜里拿出来了。 他既然那么喜欢黑色的话。 汪知意回到东院的时候,汪思齐正抱着小黑狗在怀里逗弄,汪知意看到,一时有些惊讶,这个小黑狗虽然只有这么小不丁点,汪大夫之前几次见到,也都是远远绕开的,根本不让小黑狗近他的身,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汪思齐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想把小黑狗放到地上,但小黑狗扒着他的胳膊死活不放,汪思齐只能又把它抱回到的腿上,对汪知意抱怨道:“这小黑煤球怎么这么黏人,自己个儿从厂子里跑到了咱家不算,一见到我就扑过来,直往我身上蹭。” 汪知意笑:“它喜欢您呀。” 小黑狗听到汪知意的声音,扭过头,黑亮的眼睛噌一下冒出光,立马抛弃了汪大夫,从汪思齐身上直接跳下来,朝着汪知意就奔了过来。 汪知意蹲下身,抚摸上它的头,又挠挠它的下巴,小黑狗蹭着汪知意的手背,在地上打起了滚,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些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汪大夫腹诽,这小黑煤球和它那个黑煤球的爹性子未免也差太多了,一个冷阎王,一个撒娇精。 他还是更喜欢撒娇精一些,汪大夫夸道:“你别说,这小鬼灵精还挺认路,它自己跑过来的,我给封诚打电话的时候,他们正满院子地找它,我怎么觉得它更喜欢待在咱家里,不喜欢待在厂子里。” 汪知意手上逗弄着小黑狗,又看汪大夫,试探问:“要不咱把它养在家里?” 汪大夫很是傲娇,勉强点点头,算是同意,反正家里多一个黑煤球也是多,多两个也是多,况且这小黑煤球比它那个爹可要讨人喜欢多了。 小黑狗似乎知道自己被留下了,黏汪知意更是黏得紧,她去哪儿它跟到哪儿,汪知意要去店里,它也跟在汪知意身后跑了出来。 汪知意弯腰将它抱到了怀里,今天风有些大,骑车也不好骑,带着它走过去,遛遛弯儿也挺好的。 汪大夫站在台阶上自言自语道:“以后得给院门口装上个栅栏了,万一家里没个人看着这小黑煤球,它自己跑出去,要是再跑丢了就坏了。” 不过汪大夫不擅长做这些活计,交给那黑煤球做正好,他黑是黑了些,但做起什么事情来,都像模像样的,这一点汪大夫对他微辞再多,心里也是承认的。 汪知意还不知道汪大夫对封慎那九曲十八绕的心思,她抱着小黑狗走在街上,经过老于家的茶楼,贺宗涛和他一帮狐朋狗友的小弟们坐在茶馆门前不知道在干什么,汪知意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跟前走过。 贺宗涛一撇眼,看到汪知意,贼眉鼠目里起了猥琐的亮,这丫头原来那小身段儿已经够好的了,这才结婚了多长时间,又长开了些,一看就是得过滋润了,他在心里暗骂封慎几句,犹不解气,冲着脚底下吐一口浓痰。 自从被封慎狠揍过一顿后,贺宗涛本来是一点都不敢再招惹汪知意了,但家里最近住进来了贵客,他们贺家这次算是真正地攀上高枝了,以后想在哪儿横着走就在哪儿横着走,所以区区一个封慎,有什么好怕他的。 他拿脚踢踢旁边的小弟,没压着音量:“也不知道封慎那软饭吃得怎么样?我听说你哥不是也给人做了倒插门,怎么样,软饭好吃吗?” 那小弟正愁不知道怎么拍贺宗涛的马屁,这下可是给他逮到了机会,一拍自己大腿,唾沫喷得满天飞:“我哥可不行,他那硬脾气,哪儿吃得了那口软饭,早就从那家回来了,说是要跟人离婚。” 第78章 他话头一转,又道,“不过封慎应该吃得惯,吃软饭是他们老封家的传统,他爹当初不就是吃了秦家的软饭,才能留在咱们镇子上的。” 贺宗涛乐出来,没想到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肚子里坏水儿倒是不少。 他将那小弟搂过来,夹到咯吱窝里,使劲揉搓了他那头黄毛两下,话是说给汪知意听的:“你不提这茬儿我都忘了,我原还想他爹在地底下要是知道他吃了人家的软饭,不得气得从棺材板里给跳出来,让你这样一说,他爹现在在地底下没准还乐呢,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虽然有娘生没爹教,倒是走了他爹的老路,就是别又是个短命鬼,再跟他那个爹一样,四十不到就见了阎王。” 汪知意的脚慢慢停住,转过身,往回走几步,望着贺宗涛,一向软糯的嗓音生出些冷意:“怎么,他封慎能吃得上我们汪家的饭,你吃不上,我看你好像挺羡慕他的?” 贺宗涛头一回被她这样正眼看,心里突然就有些紧张,再看她端着一张冷冰冰的小脸儿,比平日里又生出些冷艳,一时更犯迷糊,旁边的小弟弟碰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又冲着地上吐一口浓痰,恶狠狠道:“我羡慕个屁!” 汪知意缓缓点头:“哦,我都忘了,你是不用羡慕,你也不喜欢吃大米饭,你喜欢吃点心,你们贺家钱多,养活你吃一辈子的点心倒也吃得起,就是不知道你的那些列祖列宗知道贺家出了你这么一号儿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会不会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旁边的小弟自以为聪明,听出了汪知意的话中话,立马跟贺宗涛告状:“涛哥,她骂你是废物点心。” 贺宗涛一拍掌拍在他脸上,恨不得把他一脚踹飞:“我用你多嘴!” 他又拿手指汪知意:“你!” 但是被她那双眼睛盯着,他指了半天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汪知意一点都不惧他,她现在连封慎那张黑沉沉的冷脸都不怕,还会怕贺宗涛这个纸糊的玩意儿,现在又是在大街上,街那头就是派出所,他贺宗涛再有所凭仗,她不信他在光天化日下就敢胡来,除非他想吃牢饭。 小黑狗在汪知意怀里站起身,冲着贺宗涛龇牙低吼着,那么小不丁点的个头,却凶得不行,街上那条整天到处跑的大黑野狗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冲到了汪知意身前,把她完全护在身后,也冲贺宗涛龇牙低吼着。 贺宗涛身后围着的那帮小 弟原本还跃跃欲试地想往前冲,给他们家涛哥护驾,现在让这条大黑狗这样一呲牙,全都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这大黑狗可野性,这么些年了,都没人能驯服得了它。 贺宗涛最怕狗,脸都被吓白了些,但他现在坐在凳子上,就是想后退也后退不了,本还想强撑着,又看到从街那头走来的封慎,脸又白了些,他再让自己不怕他,可一看到他,就从心底深处本能地生出些畏惧。 他撑着发软的腿,从凳子上站起来,装出几分强硬,扔一句“好男不跟女斗”,就想直接走。 封慎冷眼瞧着他,抬起手,食指往下落两下,让他再坐回去。 贺宗涛被封慎的手指定在原地,腿似生了根,真的就不敢再动,他面前的这条大黑野狗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小黑狗还冲他汪汪地叫着,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回到凳子上。 汪知意还没察觉到站在她身后的人,她现在面上看着还算冷平静,但心里满是恼怒,远没有骂解气,除了那次骂她那个恶心人的前领导,这还是她第二次正面跟人起冲突,这个世上怎么总是会有这么坏的人。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贺宗涛,又道:“我说错了吗,你自己觉得你不是个废物?那你说说你活到这么大年纪,除了整天打牌遛街,想着法儿地欺负人,你还干成过什么事儿。” 贺宗涛的脸又由白到红。 汪知意替他回答:“我忘了,你还是干成过事儿的,要论会恶心人,咱这个镇上应该没人能比得过你,三岁的小孩儿都知道不要在地上乱吐痰,你这个有爹教的人,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还是说你们贺家的家教就是教你怎么恶心人怎么来。” 贺宗涛气得想跳脚,又被封慎看过来的眼神给压制下去。 有边上围观看戏的,看到贺宗涛这个怂蛋样儿,扬声道:“幺幺妹子,你说对了,他们贺家的家教就是这样的,打他爷爷那辈起他们贺家就专干恶心人的事儿。” 贺宗涛惹不起封慎和野狗,还能惹不起别人,他寻声用骂人的眼神看过去,那人立刻弯腰缩回到了人群里。 周边的人越聚越多,汪知意不习惯被人围观,她最后再警告贺宗涛一句:“下次我要是再从你这张恶心人的嘴里,听到你说我们家封慎一个字儿,我就放出狗来咬你。” 一大一小两条狗通人性,听懂了汪知意的话,同时冲贺宗涛“汪汪”地叫起来。 汪知意摸摸怀里的小黑狗,又摸摸身前的大黑狗,看来平时那些饭都没白喂它,关键时刻,它竟知道出来护人。 汪知意带着两条狗一转身,又愣住。 封慎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他还说她这软面团的性子,不会跳起脚来骂人,看来是没遇到让她骂人的事儿。 她总是能在他想不到的地方,给到他一些他意外的惊喜。 汪知意原本还冷若冰霜的一张小脸儿,这下迅速洇出盈盈的浅粉,似桃似夭,潋滟生辉。 她垂眼不看他,只和怀里的小黑狗对视。 她还以为她今天这么厉害,是仗了这两条狗的势呢…… 第49章 墙角处, 丁晓玉也想冒头往外看,让丁贵直接给摁了回去,她不满地瞪丁贵, 又一脚踹出去,结果没踹到丁贵, 踹到了正猫腰看得起劲的小伍子,小伍子底盘不稳,直接向前栽过去, 他这一栽不要紧, 把旁边的封诚和路野也带给倒了,只有张文眼疾手快地逃过了一劫, 退到了丁贵身后。 汪知意被他们的动静吸引过去。 只见三个人跟叠娃娃似的摔到了地上,又赶紧爬起来,一人摸着屁股,一人摸着膝盖,一人瘸了半条腿,都忍下龇牙咧嘴的疼, 笑眯眯地跟汪知意挥挥手, 又齐刷刷地叫大嫂。 不只他们在,陈江川也站在不远处。 汪知意一眼扫过去,直接略过陈江川,看到从墙角走出的丁贵和丁晓玉, 还有文子哥,脸更红了些, 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在。 封慎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眸底有笑:“臊什么?刚才不是很厉害。” “谁臊了。”汪知意嘴上嘟囔着不承认, 人却往他身边蹭过了些脚步,想借着他的身高挡住周遭看过来的视线,她现在也就面上看着还算淡定,内心其实很想掀开他的军大衣躲到他怀里去。 封慎看她这个满脸羞红的样子,眼里笑又多,旁边的大黑狗也走到封慎身边,把头低给他,封慎摸摸它的头,道一声“乖”。 汪知意惊奇看他,这大黑狗竟然能听他的话。 封慎揉捏着她的指尖:“先让小伍子他们陪着你去店里。” 汪知意一顿,迟疑问:“你呢?” 封慎回:“我有些事情,待会儿就过去找你。” 汪知意有些担忧。 封慎安她的心:“不会打架。” 他做事一向有分寸,汪知意别的也不用多说,拿拇指蹭蹭他的手背,小声道:“那你要快些来,别让我等太久。” 封慎又笑,给出保证:“很快。” 他怎么一直笑啊,汪知意鞋尖踢他下,不想再理他,扭头就走了。 她一走,封慎身边的大黑狗也站起身,仰头看封慎,封慎对它扬扬下巴,它一蹿而出,跟上汪知意。 那头封诚和小伍子也收到封慎的眼神,一左一右走过来,将汪知意护在中间,路野和张文紧随其后,汪知意怀里抱着小黑狗,身后还跟那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狗,任谁之前都没有这待遇。 周边围观的人都主动走过来和她说话,汪知意面对其他人,反倒没有在他面前的那种羞臊,大方又自然地跟人打招呼。 丁晓玉几步跑过来,直接把封诚给挤到了一边去,她自己走在汪知意身边,偷看汪知意一眼,想和她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汪幺幺和她以为的有些不一样,她这娇娇柔柔的样子,刚才在那么多小混混面前,一点都不害怕的吗,她比她可厉害,她也就表面上把自己说得很厉害,其实一遇到事情就只想找丁贵哭。 第79章 汪知意也看她,先开口,闲聊的语气:“你今天的口红很好看。” 丁晓玉话脱口而出:“你喜欢这个颜色吗,我那儿还有,没用过的,送给你啊,”话说完,她想起什么,又懊恼,“就是我这次来得太着急了,什么都没带过来,全都在家里放着呢。” 她很自然地挽上汪知意的胳膊:“不过也没事儿,你等我回去,就给你寄过来,这可是我专门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紧俏货呢,我们这边想买都买不到。” 汪知意弯眼笑:“谢谢你,我在幼儿园教小朋友,学校有规定,平时都用不到这些,你自己留着就好,给我也就浪费掉了。” 丁晓玉偏头瞧着她,也是,像她这样气血充足的唇色,不涂口红都是好看的。 她又问:“那让你们用香水吗,我那儿也有好多牌子的香水,不是特别浓的是不是就可以,你喜欢什么香?我最喜欢茉莉的,回头我给你寄过来一瓶,你肯定也会喜欢。” 丁晓玉都不用汪知意回答,就自己做出了决定,在她丁大小姐的交友准则里,汪知意喜欢她的口红,就是喜欢她这个人,那她们就是好朋友,所以她自己有的东西,都可以给汪知意。 汪知意和丁晓玉接触越多,就越觉得她这个人心性单纯。 封诚头一回见丁晓玉这么大方,歪过身来想插话,丁晓玉知道他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直接捂住他的嘴,又出其不意地蹿上他的背,想要占领高地压制住他,封诚甩不开她,扒拉着小伍子想让他帮忙,小伍子一向惹不起丁大小姐,压根儿不参与两个人之间的打闹,转去跟路野和张文说话。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汪知意从陈江川身边经过,谁的脚步都没有停。 黎雪依偎着陈江川的肩,眼睛不离汪知意,唇角浮出些意味不明的笑,陈江川的眼光还算不错,所以他当初执意要和她解除婚约,也不是不能理解。 也幸亏这个汪知意足够好,否则和陈江川结婚这件事也就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她厌恶只会头脑发昏的蠢男人。 黎雪最喜欢陈江川的地方就是他人还算聪明,野心又足够多,还没有任何背景靠山,这种男人最容易拿捏在手。 父亲想要用婚姻困住她,就像他当年用婚姻困住母亲,那她就依他所愿,不过结婚的对象她要自己选,她最开始接近陈江川,目的就不纯,她不在乎他心里有谁,他不过是她的一个工具而已。 陈江川之前和她解除婚约,她就知道他肯定还会再回来找她,因为当初她和汪知意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从她自始至终冷静的语气里,就能听出她不是一个会走回头路的人。 而陈江川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居然一点都不了解这姑娘是什么性子,还巴巴地跑回来,对复合抱有幻想,有的时候真不知道是该说男人太过天真,还是自我感觉太过良好。 陈江川反应过来自己看了汪知意太长时间,马上收回视线,又下意识地看向黎雪,不经意地捕捉到她眼神里流露出的讽刺,微微一怔。 他忽然觉得以前对她的认识还不够深,他一直以为她也就是个不谙世事,满心只想着情情爱爱的富家小姐,但在某些时候,她的眼神里总会有一些复杂的情绪,连他都看不懂。 黎雪回过神,转头看陈江川,脸上立刻勾出甜蜜的笑,宛如陷入热恋中的单纯小女生:“江川,我们快走吧,外面好冷。” 陈江川又觉得刚才或许只是他自己的错觉,他之前说解除婚约,她虽然哭哭啼啼不情愿,也尽力帮他去跟她父亲周旋说情,他现在说结婚,她又连夜坐飞机飞过来找她,她这种把情爱看得比天高的女生,再复杂又能复杂到哪儿去。 既然他这辈子注定得不到他心里中意的那一个了,那还不如选一个一心一意喜欢他的,至少从这段婚姻里,他还能得到一些他想要的。 丁贵眯眼望着不远处的陈江川和他身边那姑娘,“嘿”一声,那位该不会就是黎家大小姐吧。 他伸手碰封慎的胳膊,让他快看,却发现封老大在看茶馆的二楼,丁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茶馆二楼的露台坐着一背头油发的男人,也在看他们。 那男人脸白净唇粉红,一双桃花眼比他这双祖传下来的桃花眼还要飞,不笑瞅着还算像个正常人,一笑起来,就跟从哪个深山老林里冒出来的千年狐狸精一样,俗话说,男生女相,非奸即妖,当然此俗话只出自丁大公子一人之口。 丁贵道:“那人是谁啊,怎么长得那么邪性?” 贺宗涛可不管谁是谁,他正憋着气,趁封慎的注意力没在他身上,企图偷摸地溜走,只是他刚动一下,封慎的目光又轻飘飘地落回到了他身上,贺宗涛被吓得一屁股又敦敦实实地坐了下去。 封慎平静问:“楼上那是你新主子?” 一提起楼上的人,贺宗涛的心里一下子多了好多底气,人也不再那么畏缩了,还没案板厚的胸脯子都挺起了些,就是唇还是白的。 丁贵笑:“我就说呢,怪不得又开始嚣张了,原来你这是狗仗上人势了。” 贺宗涛不屑哼一声,愣是让自己撑出了三分气:“你们知道他是谁吗,我说出来能吓死你们。” 丁贵把耳朵往他那边伸:“来来来,你快来跟我说说,看能不能吓死小爷我。” 贺宗涛被激得一急,话都冲到嘴边了,可又想起他爹揪着他的耳朵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忍到脖子都变红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发狠道:“反正你们今天要是敢碰我一下,我敢保证,你们这次肯定全都死定了。” 封慎闻言蓦地笑开。 丁贵看到封老大的笑,默默后退一步,贺宗涛这次只能是自求多福了,别人或许不知道,想让封老大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心情格外得好,要么就是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封慎捏上贺宗涛的肩膀,不轻不重的力道,看着像是在帮他放松肩胛骨的紧张:“先别说这次,还记得上次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贺宗涛想起上次,后脊背的汗毛都倒立起来了,他其实是一个半点骨气都没有的人,现在就是让他跪地求饶,他也能立马“扑通”一下双膝落地,但他多少还要点面子,这么多小弟现在正看着他,他要是真给人跪下了,以后还怎么给人当哥。 最关键的是,他心里还存着些侥幸,万一楼上的那位爷会下来救他于水火呢。 封慎语气淡淡:“要我帮我你回忆?” 贺宗涛听在耳朵里却像是刀悬头顶,他忙回:“我要是再靠近幺幺嫂子百米范围之内,哥你就卸掉我一条胳膊,”他又着急解释,“但是哥,这次真不是我主动招惹的嫂子,这条街统共就这么宽,总不能嫂子在街上走着,我也要回避--” 他话还没说完,就嗷地一嗓子叫唤了起来,但边上还没走的围观群众只能听见声儿,根本看不到贺宗涛到底怎么了,封慎和丁贵都是高大的身材,直接将贺宗涛围了个严实,贺宗涛那帮想上前又不敢上前一直在后面瞎比划的小弟,把贺宗涛身后的路也堵住了。 贺宗涛被围在中间,可谓举目无亲孤立无援,疼得他都从凳子上软下了腿,自己滑跪到了地上。 封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紧不慢道:“第一,你说得没错,我不管你是主动回避还是自己拿尺子量,一百米就是一百米,近一米都不行。第二,幺幺和嫂子都不是你能叫的,”他腕上继续用着力,“这疼能让你长住记性吗?” 贺宗眼泪都流了出来,话也说不出,呜咽着嗓音只能连连点头。 封慎手上又是一用力,贺宗涛再忍不住,哭爹喊骂妈地直接嚎叫起来,鼻涕都流到了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杀猪,封慎嫌恶地皱起眉,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松开了他,又接过丁贵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两下手,将手帕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 丁贵凑过来求夸奖:“我这出门随身带条手帕还被封诚小伍子他们嘲笑,这下知道用处了吧,碰了脏东西,总得有擦手的。” 封慎看他这个样子,顺势抬起手,摸着他的头发敷衍地呼噜了两下。 丁贵都被呼噜懵了,直接飙出了脏话:“卧槽!你这是跟谁学的。” 封慎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面无表情道:“没谁,我看你不是一脸求夸的样子。” 丁贵这双眼那可是淬过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的,有什么是能瞒过他的,他忍不住又笑出来:“完了,完了,老大,你这辈子肯定是逃不出我小嫂子的手掌心了。” 第80章 封慎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二楼的贺清岩盯着封慎的背影,唇角勾着的那点笑加深,这事儿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等两人走远,贺宗涛的那帮小弟才敢围上来扶他,贺宗涛浑身发软地瘫在地上,连哭带嚷,又怕封慎再折返回来,还知道压着嗓子:“我胳膊废掉了!我胳膊废掉了!!我后半辈子完了!!!快给我爸打电话,打110报警!” 他抹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又拿手狠狠指着已经走没影儿的封慎,“让警察同志把那个黑土匪抓起来!还有没有王法,他这是当街行凶!!!!” 有小弟看他胳膊还能抬起来,小声提醒:“哥,你胳膊这不是能动。” 贺宗涛被小弟一提醒,才意识到自己抬的是刚受伤的那条胳膊,他又试着动了动,钻心的疼劲儿还在,但是能动,他有些傻眼,刚刚明明他的胳膊从肩膀上给断掉了,怎么又好了。 丁贵一想到贺宗涛那副惨样子,就要乐,又想到二楼那人,神色又正经下来:“能让贺宗涛那废物都咬死不说身份的人,楼上那人应该有些来头,我看他怎么来者不善的样子,不会是冲咱来的吧?” 封慎沉默片刻,才道:“贺淮章就是从临南镇出去的。” 丁贵一惊,这才想起这临南镇也叫贺家镇,据说祖上还是位显贵,蒙难遭了贬斥,举家迁居至此,慢慢就有了这贺家镇,后来才改名叫的临南镇。 他看封慎:“我还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京里人,我看镇上的人怎么都不像知道的样子,不然早就敲锣打鼓地宣传起来了。” 封慎回:“他当年出去的时候还小,他自己也没对外提过,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也是有一次他和我叔吃饭,让我作陪,知道我在这镇上待过几年,才说起来的。” 丁贵恍然,他摸着下巴寻思:“那人看年纪该是贺老爷子孙子辈的,不对啊,贺老爷子不就俩儿子,老大贺景武前阵子出了事情,一家三口都没活下来,贺景文又一直没结婚,”他说着说着就自己有了推测,“那小子难道是养在外头的?” 封慎想起那天在胡同口的事情,没作声,据说贺景文名下有一养子,专门替贺家做一些不能上台面的勾当。 衣兜里的大哥大响起声音,封慎拿出来,随手接通,放到耳边,听着电话那头的话,神色沉下来。 汪知意都锁上门了,才想起自己的围巾忘在了二楼没有拿,她让丁晓玉他们先走,她待会儿再去追他们。 有三哥他们的帮忙,二楼已经全都收拾干净了,他确实很会选地方,这间屋子宽敞又透亮,站在窗前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旷野,在这里跳舞都会是一种享受,她回去要好好想想怎么装修这间屋子。 汪知意拿上放在窗台的围巾,听到门口的动静,回头看到来人,先仔细打量他一眼,确定他不像是和谁干了架的样子,又佯装不满:“这就是你说的很快?”都已经两个多小时候过去了。 封慎解释:“临时有些事情耽误了。” 汪知意冲他皱皱鼻子,他以后都没资格再说她是小骗子了,他才是骗子,说话都不算话。 封慎环顾了眼房间,嘱咐道:“你自己在的时候,记得把楼下的门给反锁上,不然谁上来了你都不知道。” 虽然他是个骗子吧,汪知意也没有拒绝他伸过来的胳膊,让他牵住了手,又被他拉着往他身边靠过去些,她的鞋尖压着他的鞋踩了下,是在回知道了的意思,这点确实是她疏忽了。 封慎捏捏她的指尖:“想好怎么装修了?” 说起这个,汪知意的眼睛就弯了下来:“春天马上要到了,墙面我想全都刷上那种浅浅的粉色,地面要装上木地板,那边的墙上再安上整面墙的镜子,其他的我要再想想。” 封慎道:“你想好怎么装就和张文说,他擅长这些。” 汪知意笑:“文子哥刚才已经跟我说了。” 封慎俯身亲她的唇:“我要去一趟广州,有一批机床卡在了港口,我和你丁贵哥要过去处理一下,现在就要走,我从家里收拾好行李过来的,已经和爸妈说过了,”他说一句就亲她一下,“我不在,你就回东院睡,别自己一个人睡在西院了。” 汪知意愣了下,又看他:“事情很麻烦吗?” 封慎回得简单:“不麻烦。” 汪知意问:“你要去几天?” 封慎又亲她:“大概十天左右。” 去这么长时间又走得这么急,事情应该是很棘手了,汪知意长长的睫毛忽闪着,想说什么,唇抿了抿,又闭上了,他的事情她也都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问得再清楚也是瞎着急。 封慎伸手将她搂在怀里,低头看她:“担心我?” 汪知意抬起手,摸摸他的头:“你这么厉害,才不需要我的担心。” 她是真的挺喜欢摸他的头的,封慎想起丁贵的话,不由地笑。 汪知意靠到他的肩上,也将他环抱住,喃喃道:“你也不用担心家里,放心弄你那边的事情就好。” 封慎拿手慢慢地顺着她的头发:“我本来是有些担心,不过今天看到我们家幺幺这么厉害,我的担心就少了些。” 汪知意耳根起红,脸往他怀里埋进去,手捂上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她说“我们家封慎”,他也就说“我们家幺幺”,她当时对贺宗涛说的时候,那话很自然地就从嘴里跑出来了,现在听他这样一说,突然就觉得有些……肉麻。 封慎亲她的掌心。 汪知意受不住痒,手从他唇上离开,又摸上他的头,想到什么,仰脸看他:“你的头发要怎么办啊?” 封慎道:“去到那边再理。” 好吧,他什么都考虑到了,也确实不需要她为他担心什么,汪知意又靠回他的肩上。 封慎垂首亲她的耳朵,又亲她细白的颈子,看到她里面的黑色毛衣,在她耳边道:“很少看你穿黑色。” 汪知意眼弯弯,踮脚也凑到他耳边,说夫妻间的悄悄话:“里面也是黑色的呢,可惜你看不到了。” 封慎一顿。 汪知意歪头看他:“你看,我和你不一样,我就不会骗你,说到就做到。” 封慎盯着她。 汪知意怕把他招惹过了火,双手搂紧他的脖子轻晃着撒娇:“我在家里会想你的。” 封慎嗓音有些哑:“怎么想我?” 汪知意回:“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封慎捏捏她的脸:“就这样?” 这还不够吗,汪知意又道:“每天做梦都梦到你。” 封慎不动声色地箍紧她的腰:“你怎么知道你每天做梦都梦到什么?” 汪知意想了想,窝在他怀里,小声回:“我穿着你的衣服睡觉,身上裹着你的味道,自然就能梦到你了。” 空气里一静。 封慎目光变深。 第50章 可能是真跟穿了他的睡衣有关系, 汪知意这些天没有一晚梦里是没有他的,这晚的梦又回到了他走的那一天。 在那个满是阳光的房间,他将她黑色的毛衣推上去, 黑色的胸罩一半挂在她胳膊上,一半悬在半空, 他埋首在她胸前,她受不住他那样亲她又吃她,又想抓他的头发, 只是这次却抓了个空, 再睁眼,他的人已消失不见, 她怎么叫他都没人应,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她自己。 汪知意从梦魇中猛然惊醒,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刚睡醒的手有些发软,水杯没攥紧, 直接掉落到地上, 水洒一地,水杯也摔得稀碎,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就涌上了些不安。 他走了已经有八天了, 虽然他没跟她提过一句,她猜事情办得应该不是很顺利, 有时在电话里,她能听出他声音里压着些酒醉的惫懒,隔着千里万里, 别的她也替他分担不了,只能想各种办法哄他笑上一笑,至少让他在和她打电话的时候能够放松些心情。 原本他们每天晚上十点都会通一次电话,不过前两天他在电话里说要进一趟山,那里信号不好,打电话会不方便,所以这两天他都没有电话打来,她昨晚试着给他打过一次,没打通。 汪知意有些分神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玻璃,手不小心被玻璃扎到,她看着指腹一点点洇出的血,心里的不安又多了些,她站起身,走到座机旁,给他的大哥大打了个电话,还是打不通,又给丁贵哥的大哥大打,也是不通的状态。 她坐在沙发上,将受伤的食指含在嘴里,他进山前说元宵那天肯定能赶回来,后天就是十五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回得来,她又自我安慰,她妈找大师给他算过卦的,大师说他命格硬,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缠他的身,即便是遇到祸事,也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第81章 但是再自我安慰,她也有些后悔,他走的那天该找条红绳给他系在手腕上的,出门在外的,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多些庇佑总没有坏处。 汪知意想了想,干脆从抽屉里拿出条红绳,系在了她自己的手上,他们是夫妻,她系上了,也就是在保佑着他呢。 系完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傻,可到底也没把红绳再给摘下来,傻是傻了点,起码心里能多些踏实。 玻璃扎得不算深,汪知意只简单给伤口消了些毒,碎玻璃收拾干净,又里里外外拖了一遍地,洗漱完,第一件事是先给狗做饭。 小黑狗这两天有些黏汪大夫,它基本都待在东院,汪知意不用管它,她的饭是做给院门口那条大黑狗的。 那条大黑狗像是得了谁的命令似的,这些天晚上天天守在西院门口,她一开始都不知道,还是汪大夫早晨出去遛弯的时候看到,跟她说的,她想领着它进院来,它也不进,只守在院子外的胡同里,等天一亮,它就走了。 白天的时候,她要是出门上街去干个什么,走着走着,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在了她身后,会一直跟着她回了院子里,就又自己走了。 怪不得村里的人都说这条大黑狗有灵性,以前有贼进镇上,就是它给吓跑的,自打那次,镇上这些年都没再进过贼,还有老人传得更邪乎,说这条大黑狗没准儿就是他们这地界儿山神的化身,守护着他们临南镇呢。 所以镇上的人虽然都怕这条大黑狗,但谁也不会伤害它,它进了谁家的胡同,也都会喂它些吃的。 汪知意每天的饭都做得份量很足,大多半全是肉,它那样大的体格,吃别的她怕它吃不饱。 院门打开,盘卧在门前的大黑狗看到汪知意,站起身,围着她转了两圈,又凑近闻她身上的味道,汪知意把饭盆和水盆都给它放到地上,大黑狗没管饭,一直抻着鼻子嗅她的食指。 汪知意明白了它的意思,在它旁边蹲下身,给它看手指上的伤口:“摔碎了个水杯,玻璃扎了一下,不严重,就是有些疼。” 要是他在的话,肯定要给她吹一吹,但大黑狗再通灵性,也就只看了一眼那个伤口,就低下头埋进盆里开始干自己的饭了。 汪知意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又搁在胳膊上,看着大黑狗,喃喃道:“是他让你守着我的吗?” 大黑狗吃肉吃得正香,没空理她。 汪知意又问:“他应该没出什么事儿吧,不是说梦都是反的?” 大黑狗还是没空理她。 汪知意自问自答:“他长得那样凶,就跟你一样,坏人哪儿敢近他的身,对不对?” 大黑狗终于肯掀起眼皮。 汪知意对上它的目光,眼睛弯下来,伸手摸摸它的头:“你也不喜欢被说长得凶吗?” 大黑狗又不想理她了,低头继续吃起了肉。 它这个样子是真的和他有些像呢,汪知意反应过来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笑又深,她也是大清早的犯起了魔怔,看狗都像他。 大黑狗吃完肉,喝完水,伸了伸懒腰,看汪知意一眼,转身就走了。 汪知意看着它吃饱喝足后身上透着的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又想,倒也不是她自己犯魔怔,确实是像他。 她拿着盆回了院,关上大门,反锁上,在水池前把两个盆都洗干净,晾在墙根底下,回到屋,又给他的大哥大打了个电话,还是不通,深山老林里确实没有信号,急也没用,还是等他的电话打过来吧。 她这几晚还是在西院睡的,她妈说正月里新房还是要有点人气儿在,有那条大黑狗守在院子外,他又每晚都打电话来,她一个人睡也没有多害怕,也就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有些不好。 难道是她真的想他了?所以说习惯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是该说好还是该说不好,她习惯了他每晚的电话,只要有一晚他不打过来,她就有些不适应。 汪知意换好衣服,穿过院墙,回了东院,东院只有汪大夫在家,汪茵已经回省城上班了,明天才回来,陆女士去静雅姨家帮忙做喜被了,静雅姨家下个月要娶儿媳妇。 汪思齐看到汪知意进屋,第一件事先问:“封慎昨晚还是没电话打过来?” 汪知意在汪大夫面前没表现出任何的担忧,语气轻快:“没呢,他说在山里得待上两三天呢, 怎么也得明天才能来电话了。” 汪大夫点点头,走去厨房给她端饭:“别说是山里没信号,就是稍微偏一些的地方也都没信号,现在已经比以前方便多了,我们那会儿哪有电话,写封信,十天半个月才能收到,拍个电报,一来一回也得一两天。” 汪知意抱起蹭到她身边的小黑狗,跟在汪大夫身后,打趣道:“您在担心他呀?” 汪思齐一顿,又冷哼声:“我担心他?我还不如担心担心那些犯贱敢惹他的人。” 他已经听街上的人说了那黑煤球把贺宗涛那小子的胳膊卸了又给安上的事儿,他也真是本事,弄得贺宗涛那小子有嘴也没有地方去告状,只能自己吃下哑巴亏,所以小流氓还得黑土匪来磨。 汪知意瞧着汪大夫那翘起又努力压下的嘴角,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陆女士说他喜欢封慎,他还死活不承认,看来男人不管活到多大年纪,都会有那么一些嘴硬的小别扭。 饭吃完,留小黑狗在家陪汪大夫刷碗,她也出了门,糕点店那边的二层已经开始装修了,她也没想弄得太复杂,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能装好,再晾上一两个月,春天到的时候,应该就能用上了,她还没在他面前跳过舞,想到这些,她的脚步又快了些。 那条大黑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了她身旁,一人一狗走在街上很是显眼。 陈江川远远地看到,将车停在路旁,推门下车,汪知意想事情想得出神,走近才看到人,想绕开,陈江川截住了她的路,仔细打量她的神色:“幺幺,你还好吧?” 汪知意莫名其妙地看他,这大清早犯魔怔是不只她一个吗,他从哪儿看出她不好的,她吃得香睡得饱心情美妙,再好不过了。 陈江川看她这个样子,眉头微蹙,声音严肃:“封慎出事了,你还不知道?” 汪知意脚步顿住,眼皮有些跳。 陈江川还没说话,一辆面包车停在了街那头,车窗降下,封诚从车里探出头来叫汪知意:“大嫂,你去店里吗,上车,我们送你过去。” 汪知意看到封三哥脸上的笑,心里的慌乱稍微缓下来,她没有心思再跟陈江川说什么,转身要走。 陈江川叫住她:“幺幺,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来找我。” 汪知意没作声,穿过长街,走向面包车,拉开车门,她先上车,大黑狗也跟着蹿上了车,她又关上车门,开车的是封洵,封诚坐在副驾,他们两兄弟都在,汪知意又多些镇定:“二哥三哥,陈江川说封慎出事了。” 封诚一愣,话比脑子快:“我靠,陈江川是个碎嘴子吧,他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汪知意心不由地往下沉,又看封二哥,从他没来得及掩饰的神色里得到了答案。 原来他们都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汪知意将发凉的指尖攥到掌心,指节都有些泛白,好一会儿,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出什么事情了?” 第51章 车在路上飞快地行驶着, 封诚和封洵时不时地低声聊着什么。 汪知意有些怔地望着车窗外,从刚才就没再说过一句话,拇指不自觉地抠着食指的伤口, 也不觉得疼。 封洵和封诚说着话,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 在后视镜里又看她,半晌,试着开口:“嫂子, 你不用担心, 大哥他只是配合调查。” 汪知意回过神,对封洵勉强笑了下, 轻声回:“我不担心。” 封诚压着椅背半转回身,语气轻松:“大嫂,这种事情很正常,丁伯伯现在正处在关键时期,想使坏的人很多,抓不到他的错处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呗, 咱们这厂子接过来的手续合规合法, 合同盖章签字,一个都没少,钱一分不差地付完的,什么漏洞都没钻, 现在跟银行的贷款也是走得正规流程,丁伯伯别说是插手过我们的事儿, 他连我们要干什么,从来也都没问过,他们想调查就让他们调查, 这次调查清楚了以后少有事儿没事儿把臭盆子往我们头上扣,我大哥长得虽然确实是黑了点吧,但也总不能是个人就想在他脸上抹道灰,那也要看他蹦跶起来够不够得着。” 第82章 汪知意知道三哥是有意逗她开心,配合着弯了弯眼,脸上没半点血色。 封诚有些犹豫,嘴又动了下,其实他们还有事情没说,封洵睨他一眼,封诚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又给封洵使眼神,现在不说,待会儿见到大哥,大嫂也会知道,要他说,一开始压根儿就不该瞒着大嫂,最后不也没瞒住。 封洵没理封诚的眼神,现在见不到大哥的人,说了也只是更让她担心,他又加快了些车速,好在路上不堵,一路都开得顺畅。 丁贵和封慎一前一后地从楼里出来,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丁贵冷飕飕地裹紧大衣,手伸进兜里,要掏烟,又想起进去的时候烟和打火机都被人给没收了,他没忍住,朝天骂了句爹。 他虽说打小过的日子也没多好吧,但这种罪还是第一次受,在火车上熏了一晚,又坐了一晚的冷板凳,他觉得他身上都要馊了,现在只想找个澡堂子,好好泡上一个大澡,好去去身上的晦气。 封慎被人翻来覆去地问了一晚上话,面色自始至终的平静,神色里也不见疲态,他看了眼大哥大,早就没电了,又掀眸看了眼周围,也没有公用电话,余光扫到不远处黑色轿车上下来的人,眉心皱了皱。 丁贵看到来人,有些意外,扬声打招呼:“若楠姐,这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叶若楠走过来,一身黑色大衣,齐肩短发,淡妆红唇,干练又不失风情妩媚,她停在两人面前,话是对丁贵说的,目光落在封慎身上:“丁叔现在不方便出面,我来给你们带些换洗衣服。” 丁贵笑道:“你可是大忙人,这些小事哪儿敢劳烦你,封洵和封诚他们一会儿就过来了。” 叶若楠听不得他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把手里的袋子直接砸到他怀里:“行了,你跟我生分什么,我再是大忙人,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她想起什么,抱臂环肩,又看封慎,似笑非笑道:“不是,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有多忙,封慎结婚也不说给我个信儿,怎么,这是怕我去抢亲?” 丁贵在心里哎呦一声,这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丁晓玉胆子再大,也就是窝里横的纸老虎一个,只敢想不敢做,跟这姐姐一比,不过是个幼儿园的小学生,这姐姐当初可是在路上拦着封老大表白过。 只不过目击者只有他一个,事后他又被叶若楠半威胁半利诱地封过口,所以这事儿除了他,没人知道。 这么看来,封老大以前招惹下的孽缘还真不少,丁贵偷觑封老大,却发现封老大的注意力在别处,压根儿就没在听叶若楠说什么。 叶若楠心气儿再高,在封慎这儿受到的忽视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她已经有些习惯了,跟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封诚下车看到他们,高兴地挥起胳膊,封洵拉开后座的车门,汪知意晕车晕得难受,一路不过强忍,她压着胃里的翻涌,弯腰下车,远远地看到他胳膊上缠着的吊带,又想到昨晚的梦,落地的腿就打了下软,封洵及时扶住她。 叶若楠眉毛挑起,刚想问那姑娘是谁,封慎已经从她身边大步走了出去。 封洵等汪知意站稳,虚扶的手就离开了她,又解释:“大哥的胳膊被车刮了下,是意外,没伤到骨头。” 汪知意嗓子有些涩,轻“嗯”一声,腿上还是没多少力气,只能站在原地,等着他走近。 封慎几步走过来,攥住她的手。 快十天没见,汪知意一碰到他手上的温度,不自觉地就往他身边靠过去些,仰头望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瘦了些。 她很想摸摸他的脸,因着旁人在,手动了动,又落下去,低头去看他胳膊上的伤,竭力掩下眼眶里泛出的潮湿,这种时候,她不该掉眼泪的,忙帮不上不说,还只会添乱。 封慎攥着她拔凉的手,又看她煞白的一张小脸儿,面色有些沉,不用想,这一路她肯定是担惊受怕地熬过来了,他皱眉看封诚,他怎么交待的。 封诚被吓得一惊,赶紧摆手撇清自己:“可不是我,你都下了死命令了,谁都不准跟大嫂说,我哪有那个胆子,我怕我说漏嘴,这两天君姨叫我,我死活都没敢去家里吃饭,你不信问二哥和小伍子他们。” 汪知意抬眼看到他黑沉的脸色,睫毛轻颤了下,想说什么,看到不紧不慢走过来的叶若楠,唇抿住,没说话。 封诚告状:“是陈江川那个碎嘴子跟大嫂说的,要不是他今天多嘴,这事儿肯定就瞒过去了。” 封慎眉头又皱。 封诚看到叶若楠,像是见到了救星,热情寒暄:“若楠姐,你怎么来了?” 叶若楠笑:“我来给你哥他们送些换洗衣服。” 汪知意脸色有些白,从封慎的掌心挣脱开了手,自己扶着车门站稳。 她忽然觉得她今天不该来这一趟,既然他都这样费心瞒她了。 还不如装傻。 ----------------------- 作者有话说:好少~我知道,该打,我已经替你们打了 第52章 封慎手落了空, 转头去瞧她。 汪知意低垂着有些冷的眉眼,不想看他。 封慎心念微动,又将她的手捞回来, 低声道:“我的胳膊有些疼。” 汪知意心里别扭再多,到底牵挂他, 明知道这是他耍的手段,抬眼看到他有些干的唇,心还是软了些:“要不要去医院?” 封慎捏捏她的指尖:“还能忍一忍, 等回家再让爸给看, 别的大夫瞧我也不放心。” 空气里有些静。 丁贵忍不住偏头憋笑,所以说封老大还是封老大。 他原本还因为叶若楠似是而非的话提起了一口气, 任谁听到那话都容易起误会,更何况老大出了事儿,小嫂子一点都不知情不说,最后还是从外人嘴里听到的,也就小嫂子脾气好,他觉得这事儿要是换到汪茵身上, 她见到人, 二话不说直接都能一巴掌抡过来。 丁贵也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会想到汪茵,她和小嫂子是吃一样的米长大的,面上再强势,心眼应该也是软的, 大概也会吃苦肉计这套,他那点小心思飞快地转了起来, 不知道琢磨起了什么。 封诚已经完全呆住了,刚才是谁冷眉冷眼地跟他发火,现在在大嫂面前这又是在干嘛, 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把除了你老丈人以外的大夫全都一棍子敲死吧,二哥可也是大夫呢。 叶若楠一直饶有兴趣地盯着汪知意打量,问封慎:“不介绍下?” 封慎无心应付她,冷淡道:“还有事儿?” 叶若楠又被怼了回冷脸,顿了顿,索性把话挑明:“你不想知道这次的事儿是谁在针对你们?” 封慎审视看她,目光有些冷。 叶若楠反应过来,脊背生出寒,试探问:“你知道?” 封慎语气平淡:“不管是谁,我这个人心眼小,一向睚眦必报,我受过什么罪,肯定也要让对方尝尝。” 丁贵现在才反应过来,心里一沉,脸上笑容不减,话却说得不留情面:“若楠姐,你这什么时候还替贺家办起了事儿?贺老爷子走后,贺家除了贺景文,可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好玩意儿。” 话已至此,叶若楠也不多解释,开门见山:“贺家那边让我带句话,”她又扫汪知意一眼,对封慎道,“我们是在这儿说,还是去别地儿说?” 汪知意一顿,想说自己还是回车上,唇张了张,又闭上,他们要是想去别地儿说,就自己找地方,她腿上还没多少劲儿呢,才不要动。 封慎慢慢揉捏着她的手,话是对叶若楠说的:“没必要再说什么,贺家那边想干什么,我很清楚,也不会同意,你带我的话回去给他们,还有什么招儿就尽管使出来,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进去监狱里吃牢饭。” 汪知意呼吸有些轻,仰起头看他。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黑眸里的寒戾散去,添了些浅淡的笑意,食指叩了下她的手背,安抚她的担忧。 汪知意看到他神情里的笃定,心里生出的慌压下去,又往他肩那边靠过去些,和他站在一起。 封诚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改一开始对叶若楠的热情,语气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语气:“若楠姐,想害我大哥的人,在这个世上还没出生呢,你们要是不相信,也可以试试,就是别到最后玩火自焚就行。” 一贯温润的封洵眼里也现冷意,扬下巴提醒她,打发人的姿态明显:“你的车停在那儿挡人路了。” 第83章 有个大胖子正对着叶若楠的车骂街。 叶若楠被接连抢白一通,连路人都来添乱,脸上早就没了最初的从容,她勉强收起些失态,笑了笑:“你们的意思我会带到,不过我也提醒一句,你们别忘了,贺家背后可还有宋家,有些事情退一步,对大家都有好处。” 封慎淡淡道:“在我这儿,向来只有别人退的份儿。” 叶若楠点点头:“行,我明白了,那就回见。” 说起装客套,丁贵可比她擅长,没事儿人一样的跟她道别:“有时间一起吃饭啊,若楠姐,”他说着话,又将手里的袋子扔回给她:“这你也拿回去,买衣服的这点钱我们还是有的,就不劳若楠姐破费。” 叶若楠本不想要,可看到袋子飞过来,下意识地就接住了,又不好发作,只能攥在手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就能听出她心里此刻的恼火。 封诚等叶若楠走远,没正经地开口问:“大哥,咱什么时候和贺家还杠上了,贺家再加上宋家,这可是够硬茬儿,咱这也忒厉害了些。” 封慎睨他一眼,封诚立刻就知道自己又多话了,给自己的嘴拉上拉锁,忙转脚去找在大树下抽烟的二哥和丁贵,他都忘了大哥和大嫂快十多天没见了,他这眼力见真的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偷懒。 汪知意看到他这样,把想问的话也咽了下去。 封慎垂眸看她发白的脸,将她直接抱上车,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低声问:“胃里是不是难受?” 汪知意抬起眼,陷进他黑漆漆的瞳仁里,一时有些恍惚,这些天,她不是没想过,等他这次回来,一见到他,她是先抱抱他,还是先亲亲他…… 她回过神,往旁侧挪了些屁股,将两个人的距离偏开些,摇摇头:“现在已经好多了,”她又道,“你们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忙?不用管我了,我打个车去我姐那儿待着就好,她明天要回家,我到时候跟她一块儿坐大巴车回去。” 封慎抬腕看了眼时间:“还不急,先找个宾馆待会儿。” 汪知意要说什么。 封慎攥住她的手:“汪茵下班还早,这么大冷的天儿,你现在过去了要在哪儿等她。” 汪知意抿了抿唇,想说我在哪儿等不能等,总好过我在这儿,你们要说个什么话也不方便。 封慎摸到她食指上的伤口,执起她的手细看,眉心深蹙:“怎么弄的?” 汪知意简单回:“就不小心划了一下。” 封慎头低下去,要给她吹。 汪知意眼皮一跳,膝盖抵住他,丁贵哥他们三个虽然离着这儿有一段距离,但这毕竟是在大街上,她小声道:“不是要去宾馆?快走吧,还得给我爸打个电话,他正在家里等着呢。” 封慎看她一眼,头还是低下去,气息贴着她的伤处,轻轻吹了吹,又看她:“是不是胡思乱想了一路?” 汪知意睫毛轻颤着,本不想说,可这样被他半圈在怀,话还是出了口:“我昨晚做的梦就很不好。” 封慎屈指蹭蹭她一直不见血色的脸蛋儿,轻笑了声,嗓音有些低:“穿着我的衣服睡,还能做不好的梦?” 汪知意脸有些热,膝盖撞上他的腰,又靠椅闭上了眼,不想再理他,他总是这样,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逗弄她。 封慎看着她脸颊洇出的红,伸手又轻碰了下,他知道她在气什么,可要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瞒她,她生气了等见到面还可以哄,总好过她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连觉都睡不着。 好在她一直不算难哄。 车停到宾馆前,封慎拿出钱包,从里面拿出几张钞票,对封洵和封诚道:“去买些饭菜回来,菜要两个清淡些的,单独要份儿小米粥,再买些橘子。” 汪知意一路都在装睡,连他给她手指的伤口贴创可贴,她都没动一下,现在才肯睁开眼,她一动,封慎就挨过身来看她,汪知意的视线划过他眼下的青色,又落到他膝盖上摊开的钱包,微微顿住。 他钱包里什么时候放进了一张他们结婚的时候拍的照片。 封慎见她瞧得认真,把钱包递过来。 汪知意没有接,想起什么,问别人:“我没带身份证,宾馆能让我进去吗?” 丁贵从后座直起身,拿手狠搓了两把脸,还是没多少清醒,打着连天的哈欠,接话道:“没事儿,都是熟客,嫂子又你和封老大开一间,查得没那么严。” 汪知意总共也没住过几次宾馆,丁贵哥说可以那就是可以了,她“嗯”一声,又暼一眼伸手给她开车门的人,丁贵哥都困成那样了,他怎么一点都不见困的样子,也不知道他这些天有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眸底有笑,低声问:“怎么了?” 汪知意从他脸上收回视线,没说话,从车上下来,双手抄进兜里,在寒风中裹紧羽绒服,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又叹一口气,她心里其实压着很多疑问,可他要是不想和她说什么,她也绝不会多一句嘴。 封慎和丁贵去宾馆前台办理入住,汪知意等在一旁,宾馆很是富丽堂皇,大堂里来往的人皆是精英装扮,即使这样,在一众人当中,他也是显眼的那一个。 可能跟他吊着一条胳膊有关系,汪知意这样想着,视线又落到他身上,封慎转头望过来,汪知意目光一顿,撇开眼,只留给他一个不冷不热的后脑勺,封慎唇角勾起些,接过服务员双手递来的房卡,又走过来。 汪知意余光带到他,转脚往电梯那边走去,可她走得再快,也不知道去几层,进了电梯也得等他,封慎站到她身旁,要牵她的手,汪知意目视前方,手在衣兜里揣着,不给他牵。 外面的人还在往电梯里进,前面的人一直在往后退,眼看就要挤到他受伤的胳膊了,他也不知道避一避,汪知意在衣兜里揣着的手最终还是拿了出来,替他挡了一下那人,又拽着他的袖子往角落里挪了一步。 封慎顺势牵住她的手,拢到了掌心,汪知意仰脸对上他含笑的黑眸,瞬间有一种上当的感觉,他就是故意的。 可他攥她攥得紧,她抽不回自己的手,只能拿脚碾上他的鞋,好歹是出了些心里憋着的气。 封慎俯身贴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这样不解气,等回了房,我任你处置,想把我绑起来都行。” 汪知意大羞,脚又踩着他用了些力,电梯里都是人呢。 一旁的丁贵虚握着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汪知意以为丁贵哥听到了他的话,脸更红,又没有地洞可以让她钻,只能蹭着脚往他背后躲去,话是他说的,跟她没任何关系。 封慎笑又深,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汪知意摁着他的虎口使劲掐了下,慢慢又卸了力,至少他知道她在生他的气。 电梯停在四层,丁贵边往外走,边对封慎挤眉弄眼道:“哥,六点哈,咱今晚的饭局可不能迟到。” 汪知意看他:“我们不在这儿下吗?” 封慎捏捏她的手:“不下。”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人也越来越少,最后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个,在顶层停下,电梯门打开,已经有服务员候在门口,又带着他们一直往走廊深处走,汪知意听着空荡的走廊里响起的脚步声,不自觉地贴紧他些,又碰碰他。 封慎低头看她,眼神询问。 汪知意抿着唇角,顾忌着前面的服务员,没把心里的话问出来,他定的这是什么房啊,这得要多少钱一晚。 封慎盯着她红润的唇,眸光有些深。 汪知意呼吸滞了下,又垂下眼,忽然不想再往前走了。 可也到门口了。 服务员面带甜美微笑:“封先生,封太太,这就是我们宾馆的豪华蜜月套房。” 封慎点点头,示意服务员可以走了。 服务员微笑道好,不着痕迹地看了汪知意一眼,原路返回离开。 封慎冷眼盯了服务员片刻,拿房卡打开门,拉着汪知意往里走。 汪知意脚步停在门口,不肯进房,默了会儿,又开口,小声道:“我又不是你太太,你干嘛带我来什么蜜月套房。” 封慎一挑眉:“这是不想当我媳妇儿了?” 汪知意直视他,平静问:“你有拿我当你媳妇儿吗。” 封慎没说话,单手箍住她的腰,将她抱进了屋,拿脚带上门,将她压在门后。 汪知意反应过来,手抵在他的肩上,想推他,不小心碰到了他受伤的胳膊,他闷哼出声,汪知意腕上一软,又松了力,可到底气不过,狠踹他一脚,封慎低笑,汪知意更恼,又要抬脚踹,忽然听到门外有什么窸窣的不对,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就看向他。 第84章 封慎将她环抱紧,贴在她耳边道:“别怕。” 汪知意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仰起脸望他,是有人在外面吗? 封慎眼神给她确定,胳膊示意性地碰了下门,汪知意明白了他的意思,头往他怀抱埋进去些,封慎捂着她的耳朵,屈肘直接撞上门。 正在门外猫腰偷听的服务员吓了一跳,赶紧提着气蹑手蹑脚地跑开了,这该不是打起来了吧,她得跟叶小姐汇报一声才行。 汪知意支棱着耳朵听着外面的走廊里没了动静,又看他,小声问:“什么人呀?” 封慎拥紧她的腰,微微躬下身,脑袋有气无力地搭到她的肩上,沉哑的嗓音里泄了些疲惫:“汪幺幺,你男人在外面被欺负了,你要不要替我做主?” 第53章 他那么高的个头, 就这样压下来,汪知意莫名想到家里那只朝她摇尾巴撒娇的小黑狗,就……很想让人摸摸他的头, 她的指尖动了动,又自己握在掌心, 手背到身后,不吃他这一套,轻轻哼了声:“谁能欺负得了你。” 一计未得逞, 鱼又没能上钩, 封慎笑,抬起些身, 捏捏她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儿:“知道贺淮章吗?” 汪知意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该不会是出现在报纸新闻里的那个贺淮章吧,他怎么会跟那个贺家扯上关系。 封慎道:“贺淮章有两个儿子,老大贺景武去年出了意外,一家三口都没留住,老二叫贺景文,”他停住, 将她压在背后的手攥回来, 又继续,“他年轻的时候在咱们这儿当过两年知青,当时谈过一个姑娘,后来又分开, 至今未婚。” 汪知意睫毛颤了颤,心里隐约起了些念头, 可又抓不住。 封慎握紧她有些凉的手:“贺景文给我打过电话。” 汪知意微怔,听见自己出声问:“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封慎慢慢揉捏着她的指尖,沉默片刻, 又道:“他说,你和他年轻时的恋人长得很像,他们当初因误会分了手,是他一生的遗憾。” 汪知意脸有些白,对这件事的到来,她其实不算特别震惊和意外,当年的事情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原因造成的结果,她不是没有想过他也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或混蛋。 她仰脸看他:“所以是那个贺景文欺负的你?” 封慎看她的眼睛:“他是站在你这边的,你喜欢我,他就不会欺负我。” 汪知意一顿,又回:“谁说我喜欢--” 封慎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脸颊,盯着她,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汪知意不惧他,就是要把话说完,一句一句道:“我就是不要喜欢你,你就是个骗子,只会骗我,还说什么去了山里,我昨晚做梦你突然就在我眼前不见了,今天早上一起来还打破了一个水杯,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你不知道我心里……” 她话说到最后,眼眶克制不住地涌起了湿,又撇开脸,不想让他看到。 封慎眸光深暗,俯下身,亲亲她泛红的眼尾,牵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低声道:“打我。” 汪知意垂下眼,冷脸回:“你皮都是硬的,我还嫌手疼。” 封慎又笑,再挨近她些,把手背送到她嘴边:“给你咬。” 汪知意本不想理他,可看到他笑,心里压着的恼直接倾泻而出,张嘴就咬了上去,没省一点力气,封慎半拥着她,又把手往她嘴里递了些,汪知意咬到牙齿都有些酸了,才将他松开,虽然没咬出血,也咬得他见了红。 封慎刮刮她鼻尖上出的碎汗:“解气了?” 汪知意翻他一眼:“早着呢。” 封慎又把手给她,哄道:“接着咬。” 汪知意推开他,一点都不想再咬了,她都忘了他的手也是硬的,他全身上下,也就一个地儿是软的…… 封慎视线和她平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认真道:“幺幺,对不起。” 汪知意睫毛忽闪了下,抬起眼看他,他是真的瘦了。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气息有些沉,倾身欲欺进。 汪知意眼神微晃,头偏开,脸埋到了他的肩上,她现在还不想让他亲她。 封慎唇落到她的耳后,亲亲她柔软的发丝,又抱紧她。 汪知意窝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因为贺家堆攒起的乱糟糟散去了些,好一会儿,她闷声问:“不是那个贺景文,那是谁?” 封慎摩挲着她肩上的紧绷:“是他的母亲,那位老太太重视血脉传承,现在想把你接回贺家去,她要我主动和你离婚。” 汪知意听着他的话,又抬起脸,因为错愕,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她都不明白那老太太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以为自己是谁,慈禧皇太后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就是想当太后,大清朝也早就亡了。” 封慎看着她眸子里淬出星星点点的火光,唇角无声地扬起些。 汪知意又问:“所以这次的事情是她弄出来的?” 封慎“唔”一声,轻描淡写道:“算是一次警告。” 汪知意想什么,脸又白了些,不自觉地抱紧他的腰:“你这个胳膊……” 封慎不想给她这个脑袋瓜里再添担忧,只拿假话哄:“这就是个意外,过马路没看到车。” 汪知意这才放下些心来,就算是来阴的邪的,哪怕是背后放冷箭,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怕的是对方压根儿不拿人命当回事儿,汪知意想着想着,心里的恼就又多了些,那贺家到底是什么人家,他们要是再敢乱来,她也不怕直接找上门去。 封慎捏捏她的耳朵:“这是打算替我做主了?” 汪知意捕捉到他眸底深处藏着的笑,马上明白过什么,又想踹他了:“你是不是已经有办法对付他们了?” 封慎适可而止,不再逗弄她,攥住她要离开的胳膊又圈回到他的腰上:“就是要委屈你演两天戏。” 汪知意问:“演什么戏?” 封慎神色认真:“夫妻不和。” 汪知意顿了顿,神色比他更认真:“这需要演吗,我们本来就不和。” 封慎笑:“我们哪儿不和?” 汪知意直接道:“哪儿都不和。” 封慎又笑。 汪知意歪头撞他的下巴,笑什么笑,她说的是事实。 封慎摸摸她的脸:“晕车的劲儿还难受吗?” 汪知意摇头,她晕车的难受劲儿更多的是因为心里没着没落的担忧,现在看到他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她对他 虽然还有气,心里至少是踏实的。 封慎拇指压在她的唇角,目光锁着她。 汪知意唇抿住,将他推开,离开他的怀抱,往房间里走去。 软性子的人生起气来,也多了些倔,封慎看着她的背影,跟上去。 汪知意看到床头柜上的座机,对他道:“你现在给汪大夫打个电话吧,他正憋着一肚子话要骂你呢,”说完,想起什么,又添一句,“先别说贺家的事情。” 她不想他瞒她事情,却又要瞒她爸妈一些事情。 但是这不一样。 汪大夫身体不好,有些事情该瞒还是暂时要瞒着,而他和她是夫妻,床上都……亲密成那样了,下了床就不能有秘密,否则就分床,不要做夫妻。 汪知意坐在沙发上,听他和汪大夫打电话,眼睛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有些怔忪出神,贺家办事情的手段好像很下作。 那她……当年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想到这些,汪知意就有些坐不住,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走去浴室,浴室里有一个大浴缸,他那个胳膊,待会儿洗澡至少能方便些。 封慎听到浴室里的动静,转头望过去。 汪大夫听封慎说完,嘴上气哼哼地在骂,对他倒没有多少担心。 他虽然看不上这黑煤球,但有一点还是确信的,他人黑心不黑,违法乱纪的事情肯定不会沾手。 再者,那么大一个厂子,哪是那么容易说办起来就能办起来的,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坎儿,现在这才哪儿都哪儿,整天担心这担心那的也担心不过来。 就算是最后厂子黄了,人只要没事儿,大男人干个什么不能重头再来,反正他们给幺幺存着钱呢,受苦他去受就行,他们是不会让幺幺吃一点苦的。 汪大夫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情,他在电话那头问:“所以这些事情你也都瞒着幺幺了?” 封慎看着浴室虚掩的门,解释道:“我怕她会担心,她胆子小,又想得多。” 第85章 倒是对幺幺很了解,汪大夫冷哼一声,好心送他三个字:“封慎,你完了。”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想当初他生这场病的时候,怕耽误幺幺和汪茵的工作,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们姊妹俩。 事后汪茵急赤白脸地将他们好一顿说,汪茵那个狗脾气,脾气发完也就没事儿了,幺幺可是正正经经生了他们整整三天的气。 幺幺生起气来,也不是不跟你说话,也不是不对你笑,就是不再像平常那样对你撒娇了,受惯了她撒娇的哄,她突然一下子全都收回了,那滋味且有的受。 他早就说过,幺幺平日里好哄是她懒得计较,可真要踩到她心里那条线了,那可就要另外说了。 汪大夫尤其喜欢看那黑煤球在幺幺面前吃瘪,他确定以及肯定,这次的事情在幺幺这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就是没有汪大夫的提醒,封慎也感觉到了。 浴缸里的水过半,汪知意关掉水龙头,又试了试水温,封慎推门进来,汪知意起身看他:“你是不是要洗澡?” 封慎“嗯”一声,走近她,攥住她的手,将她指尖上的湿抹去:“封洵把饭买回来了,你先去吃一些,胃里能舒服点。” 汪知意看他的胳膊,犹豫问:“你自己能洗得了?” 封慎眼眸微动:“要帮我?” 汪知意睫毛忽闪着,点点头。 封慎心里有意外,不过也拒绝不了。 浴室里很安静。 汪知意只帮着他脱了上衣,剩下的让他自己脱,她又出了浴室,脱下自己的外套挂到衣架上,再进来,他已经进了浴缸,受伤的胳膊搭在浴缸外,汪知意走过去,手里还拿着条长长的扎头绳儿,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坐到浴缸旁,让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伸出来。 封慎眉梢挑了下:“这是要绑我?” 汪知意垂眼不看他,只道:“不绑你会乱动。” 封慎以为她是怕他会乱来,她怎么要求,他自然怎么配合,胳膊伸出来给她,汪知意将他的手腕和水龙头绑到一起,又打了个死结。 她垂落的碎发一下一下扫在他的肩上,封慎眉眼平静,目光追着她。 汪知意自始至终不看他,绑好他的胳膊,自己挽起些袖子,拿沾水的毛巾慢慢擦过他的后背,背擦完,又擦他胸前,再一点点向下,指尖不经意地触碰着他发烫的皮肤。 封慎面上没多少表情,被绑起的胳膊青筋隐隐紧绷起,克制着气息里的变化。 汪知意似没有察觉,手还在向下,碰到有什么起了势,又停下,看他。 水汪汪的眼睛清纯又无辜。 封慎最受不住她拿这样的眼神看他,气息抵过来,压在她的耳边,嗓音沙哑:“乖幺幺,我错了,不气了,嗯?” 汪知意没说话,手张开,试着攥住。 封慎沉一口气, 汪知意又收了些力。 封慎喉结重重地翻滚开,有些轻喘。 汪知意手还在慢慢地用着力,又问他:“所以,下次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是能瞒着我就瞒着我,还是会第一时间跟我说?” 封慎的意志力处在最薄弱的时候,没防着她在这个时候有这样的一问,顿了下。 这一顿,已经给出了答案,汪知意都想直接给他掰断,到底还是忍住,放开他,站起身,在水池前洗干净手,转脚往外走。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封慎哑笑出声:“汪幺幺,你打算就这样绑我一晚上?” 汪知意头也不回地出了浴室,过几秒,透着粉的小脸儿又从门口探进来些,打量他一眼,回道:“你不是本事很大吗,哪里用得着我,自己肯定能解开。” 第54章 封慎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眸光沉压压的。 汪知意不怕他,冲他扬下巴哼了哼,他的手是跟水龙头绑在一块儿的, 她系得又紧,他的劲儿再大, 也不好施力气,就让他自己去折腾吧,他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她“咣”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 门紧关上, 汪知意面上竭力装出的淡定直接褪了个干净, 她咬唇站在浴室门外,想拿手冰一冰发烫的脸, 却发现手比脸还烫,又想起刚才摸过的触感,手和脸同时都着起了火,屋里有些待不下去,她走去落地窗前,拉开些玻璃窗, 外面的寒风一股脑地拂面吹来, 身上的热才慢慢消下去。 她不算是个差学生,他教过她什么,她都能学以致用,他在里面现在不会好受, 手不能动,身下也是折磨, 水还是烫的,一时半会儿都难消解。 活该他受…… 床上又是乖幺幺又是乖宝的叫得亲热,下了床, 他出个事儿,她还得从别人嘴里听到。 别以为她不知道,要不是她今天正好撞到,贺家的事情他应该都没打算告诉她,他也就在逗弄她的时候话多,那他结这个婚干嘛,直接养只兔子得了,兔子不比她能装乖。 汪知意半倚着窗,望着远处阴沉沉的天空,唇角微微抿起,她不喜欢他这样。 浴室的门突然打开了,汪知意听到动静,惊讶地转回身,看到他穿戴整齐地从浴室里走出来,眨巴了下眼,脱口问:“你怎么这么快?” 她以为她绑的那个死结不说困他一晚上,怎么也能困他半个小时多。 封慎闻言眉心蹙了蹙,嗓音还有些哑:“我拿凉水冲的。” 汪知意一顿,面孔发热,谁问他这个了。 封慎拿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头发,又将毛巾扔到旁边的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走到茶几旁,叫她:“别在那儿吹冷风了,过来吃饭。” 汪知意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不肯过去。 封慎坐到沙发上:“放心,我已经连着三天没怎么合过眼,现在就算是想干什么,也有心无力。” 汪知意耳根更热,在心里轻啐他,还想干什么,他自己去想好了。 可对他警惕再多,看到他眼底的倦意,还是挪动开了脚步,慢慢走过来,离他有一段距离,挨着沙发扶手坐下。 封慎从袋子里挨个拿出餐盒,汪知意一个一个打开餐盒盖,菜全放到了他那边,她不怎么饿的,吃不下去什么,封慎把粥放到她面前,又将所有的餐盒往她这边推过来些,人也跟着餐盒一起在沙发上移了些距离,挨在她身边坐下。 汪知意那头就是沙发扶手,没有空间可以再让她挪,她的肩膀抵着他受伤的胳膊,也不好乱动,最后只能作罢。 他伤到的是右胳膊,不过他左手拿筷子也灵活,汪知意不用管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又看一眼他受伤的地方,纱布从胳膊肘一直包扎到了手腕处,也不知道伤口有多深。 封慎扫到她目光的流连,把胳膊抬过来给她看:“没那么严重,连针都没逢,也就包扎得严实,大夫说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恢复。” 汪知意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分散着,他夹了块儿清蒸的鱼肉喂过来,她不自觉地就张了嘴,嚼着鱼咽下去,又问:“什么车撞的?” 封慎回:“就一面包车。”他说着话,又舀了勺嫩豆腐喂给她。 汪知意被勺子压着唇,嘴又张,慢慢嚼着豆腐,有些走神,他说得这样轻松,当时还不定怎么凶险,面包车又不是自行车,去年镇上就有人在路上出了事儿,也是被一面包车撞的,人还没送到医院就咽了气。 回去得到庙里再给菩萨烧些香火上上供,他出门在外的多,要麻烦菩萨和各路神仙再多保佑保佑他才行。 封慎看着她清澄的眼睛,心头微动,倾身过来,亲亲她的唇角。 汪知意回过神,踢他一下,谁让他亲她了。 封慎气息仍拢着她的唇,低声道:“还要多谢你。” 汪知意被他的话一时带跑,都忘了推开他:“谢什么?” 封慎拿受伤的胳膊半圈住她:“车撞过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全是你掉眼泪的模样儿,我要是回不去了,你的眼泪肯定得把家里的胡同给哭淹了,为了保住咱家的胡同,我拼着力躲开,才算是让自己捡回了条命。”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没半点忌讳,汪知意不知是气的还是想象到了当时的场景,眼睛都圈了红,她又推不得他受伤的胳膊,只能拿红眼眶瞪他。 封慎亲她的眼睛,亲她的唇,又亲她的耳朵:“没想一直瞒你,你看,我现在这样守在你跟前,你掉眼泪,我还能给擦掉,在电话跟你说,你急得哭肿了眼,隔着十万八千里,我也不能立时飞回来,你说我本事大,可我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 第86章 他后退些身,让自己进到她眼睛里,认真看她:“幺幺,我最不想你成为我的力不能及。” 汪知意怔了怔,唇张开,又闭上,半晌,还是说出口:“我眼泪掉得多,是因为你人在我跟前,你人不在,我的眼泪掉给谁看。” 封慎神色一顿,琢磨过来什么,慢慢笑开,将她又搂回到怀里:“原来是这样,幺幺的眼泪只有我能看到。” 汪知意眼又湿了些,把脸压在他的肩上,嗓音闷闷的,又有些软:“我胆子是小,可也没你想得那样脆弱,更没那么不经事儿,夫妻俩过日子,不是只有你哄我我哄你的甜蜜,一辈子那样长,总会遇到些沟沟坎坎,出了什么事情你都瞒着我,我日子是过舒坦了,可你再厉害,难道就没有个累的时候,那你累了要跟谁去说。” 她说着说着又来了气,抬起脸,扯上他的耳朵,白生生的面庞装出些凶:“难道要去跟外面的女人说?” 封慎微怔,想笑,不知为何,眼眶又有些发热,这还是自母亲去世后的头一遭,他抱紧她,在她耳边道:“从前,现在,以后,下辈子,我封慎就只有一个女人。” 汪知意耳朵烫又痒,一把推开他的下巴,嘟囔道:“谁要跟你过下辈子。” 封慎看着她笑。 汪知意反应过来,才知又中了他的陷阱,她压着脸上的热,想瞪回去,对上他黑亮的眸子,睫毛一颤,眼垂下,默了会儿,又开口:“反正话我就讲这一次,你下次要是还这样,这辈子我都不要跟你过了。” 封慎攥紧她的手,头低下去,亲吻她的指尖,哑声道:“好。” 汪知意看着他低垂在她面前的后脑勺,目光闪了闪,脚踢他鞋尖,又抽自己的手:“快吃饭吧,都要凉了。” 封慎知她害羞,不忍在这个时候逗弄她,否则下次她就难和他讲真心话,依言将她松开。 话都讲清爽,汪知意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也都挪开了,胃里这才觉出些饿,封慎夹起块儿糖醋小排喂到她唇边,她平时爱吃这些酸酸甜甜的,汪知意摇摇头,不吃的意思,又轻声道:“我要吃那个嫩豆腐。” 封慎笑,把糖醋小排放自己餐盒里,拿勺子舀一勺嫩豆腐喂给她,他舀得有些多,汪知意一口没吃完,勺子里剩下些,他自己吃掉。 汪知意脸有些红,咽下嫩豆腐,喝一口粥,想起什么,把粥推向他那边些:“你要吃粥吗?” 封慎歪头过来,碰一下她的唇,又离开:“你吃。” 汪知意抿抿唇,埋头继续吃起了粥。 她被他喂了好些菜,又吃了一小半粥,肚子就见了饱,放下了勺子,他再喂过来菜,她也不吃了。 封慎看她:“饱了?” 汪知意点点头,抽出张纸巾,沾了沾嘴,封慎又凑过来,还是碰一下她的唇,就离开。 他还亲上瘾了,汪知意膝盖撞他一下,让他快吃饭,他还没吃多少。 封慎腿贴着她的腿,端起了米饭,和她吃饭时的细嚼慢咽不同,他吃饭总是很大口,但吃相不难看,两盒米饭都吃完,她剩的粥他也喝掉,菜也全部被打扫了个干干净净。 汪知意吃着橘子,托腮看他,他这些天应该不只觉没睡好,饭大概也没能好好吃上几顿。 封慎收拾好桌子,转头看过来。 汪知意直直地撞上他的目光,眼皮晃了晃,若无其事地直起些腰,扫一眼房间中间的大床,平静地转开视线,也不看他,随手又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你去睡一会儿吧,不是六点还有事情。” 封慎拿过她手里的橘子,一剥到底,又把白色的橘络细细摘干净,喂给她两瓣:“昨晚不是没睡好,一起睡一会儿?” 汪知意摇头:“我不困,我在沙发上待会儿就行。” 那张床太危险了,床上还堆着红的心形花瓣,她不会睡在上面的。 封慎也没再说什么,橘子喂完她,拎起茶几上的袋子放到房间门口,又去浴室漱口洗净手,再出来,径直又走回沙发旁,坐到她身边,给她脱掉鞋,半拥着她,躺到沙发上。 汪知意反应过来,要挣。 封慎抱紧她,唇贴着她的太阳穴轻轻蹭了蹭,沉哑的嗓音能听出明显的困顿:“陪我躺一会儿,没你在,这些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汪知意最后又没有动。 她在里侧,他在外侧,她枕在他胸前,他受伤的胳膊搭在她身上,沙发还算宽敞,睡两个人刚刚好,就是他的腿会不舒服,一半都耷拉在地上。 他这样睡,待会儿醒来,腿都要不得了,汪知意犹豫着,抬起些眼看他,想说还是去床上睡吧,话还没张口,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胸口微微起伏着,浓长的睫毛半垂下,掩住了眼底的青色,薄唇紧抿,明明很软,却像冷锐的刀锋。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睡着的样子,他再是个铁人,也有需要休息的时候,汪知意的手慢慢抬起,摸摸他的头发,又往他怀里依偎了些。 封慎眼闭着,唇角牵起些不明显的弧度,下巴贴着她的额角,抱紧他,现在才让自己睡实过去。 再醒来,沙发上只剩他自己,他身上盖着被子,旁边的茶几上放着杯温水,水杯旁放着张纸条。 【我去汪茵那儿了】 封慎看着她清秀的字,将纸条折叠起,环顾了眼房间,又起身,穿上鞋,里里外外的屋子都转了圈,确定她是真的没在。 原来睡醒后见不到人是这种感觉,也不知道她每天醒来后,见不到他,是不是同样觉得心里有些空荡。 封慎的电话打到汪茵宿舍的时候,姐妹俩正头挨着头,围着酒精炉吃火锅,汪知意把事情跟汪茵说了。 汪茵一点都不犯愁,吸溜着粉条吃进嘴,囫囵吞地咽下去,不屑哼道:“这些人脑袋里都琢磨什么呢,想和我大哥抢人,那我大哥能忍他半点儿,你就等着看吧,甭管是什么贺家还是宋家,任凭他们有什么背景,最后我大哥都得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汪知意看她吃得急,给她倒杯水,又捞了些肉和豆腐给她放到碗里,再给锅里下一把粉条,还有豆皮蘑菇和木耳,都是汪茵爱吃的。 她拿漏勺子慢慢搅着铜锅,听汪茵语气这样笃定,心里的担忧又下去了些,也对,他都说有应对的办法了,那肯定是什么都盘算好了,他在别的事情上骗她,在这些事情上不会玩笑。 汪茵看她一脸严肃的小模样儿,不由地笑,胡乱地揉她头发两下:“怎么,舍不得不要我大哥是不是?” 汪知意脸一红,夹起个肉丸子,塞到她嘴里,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怎么会舍不得他,她还要和他夫妻不和呢。 十五过后,厂子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封老板和媳妇儿吵架了,他们倒是没当场见到,只不过封老板昨晚睡在了厂子里,这事儿一看就不正常。 封老板这才结婚多长时间,正该是蜜里调油的好时候,这样冷呵呵的鬼天气里,不说回家去给媳妇儿暖被窝,偏要在厂子里睡冷炕头,要不是吵架了那就是见鬼了。 陆敏君一开始也觉得是小两口闹了别扭,可俩人在饭桌的表现又不像,不说别的,幺幺一碗饭剩个碗底没吃完,她很自然地就把碗推给了封慎,这要是吵架了,幺幺不会让封慎吃她的剩饭。 可这晚上不睡一起是怎么回事儿,封慎再忙,那还能忙一晚上,俩人又有十多天没见,有些事儿正该是黏糊的时候。 她有心想问问,还没开口,汪思齐就拦住了她,义正严词道:“你之前都是怎么教育我的,让我少插手人夫妻俩的事儿,这事儿你也别管,幺幺肯定是因为封慎瞒着她在生气呢,就该让那黑煤球好好反省反省,这才一晚上而已,要我说,冷炕头至少要让他睡上一个月才行。” 陆敏君点头:“行啊,那打今儿起你也去睡东屋的冷炕头吧。” 汪思齐有些懵:“我怎么了?” 陆敏君道:“你说你怎么了,那天你知道封慎出事儿了,为什么没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把我从静雅家叫回来?” 汪思齐赶紧回:“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想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跟你说。” 陆敏君乜他一眼,起身回了屋。 汪思齐追在后面,因为着急,半瘸的腿走起路来都不瘸了:“这可不一样啊,我只是没给你打电话,那黑煤球可是跟幺幺说谎骗幺幺了,他这性质要严重多了,这结婚才一个月,他就敢骗幺幺,那以后还得了,肯定要好好治治他才行。” 回答他的是“咣”一声门关上的声音,汪大夫高挺的鼻子都差点被门给拍塌了,他再拧门,门从里面已经上了锁。 第87章 汪思齐摸摸自己的鼻梁,心道,让那黑煤球睡一个月的冷炕头都还少了,犯错的人是他,他一个当老丈人的,怎么还受上株连了。 受株连的不只有汪大夫,还有封诚和小伍子他们,大半夜的还在厂区里加班加点地赶工。 封诚事后诸葛亮:“我一开始就说了,这事儿不能瞒着大嫂,大嫂这都算脾气好的了,还肯让大哥上桌吃饭,要是搁我,还吃什么饭,墙头罚站去。” 他说着说着,话里都带出了些兴奋,他面上替他大哥着急,心里多少有些看好戏的窃喜,他大哥这辈子从来是想进哪儿的门就进哪儿的门,进不去的抬一脚就能踹开,什么时候被人关在门外过,还是大嫂厉害。 小伍子支招儿最积极:“我觉得不行就让咱哥现在回去给嫂子跪搓衣板,我那几个姐夫,不管犯了什么事儿,一律都跪在搓衣板上写五千字的检讨书,再加一千字的保证书,写完就能上床,特管用!” 张文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了封老大跪在搓衣板上写检讨书的样子,忍不住笑。 一旁的路野摇摇头,人这一辈子也不是非结婚不可,五千字的检讨书,这可太吓人了,他活到现在,写的字拢共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有五千。 角落里的吴大强听着封诚和小伍子的话,眼睛滴溜溜地转得贼快。 丁贵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想到什么,唇角起坏笑,他现在就该给家具店的老板打一电话,先提前订购张双人床,这才开荤没多长时间,就素了十多天,要是再这么憋下去,等到这出戏演完的那天,封老大家里那张喜床他估计就算不散架也得半塌了。 小伍子越说越觉得自己支的招儿靠谱,其他人嘴上跟着帮腔,都撺掇着他赶紧去跟老大献上这条妙计,实际上都等着他挨封老大的踹。 一帮大老爷们一面卖力气地干着活儿,一面七嘴八舌地说着家长里短的八卦,好不热闹。 而八卦的当事人正在黑漆漆院子里和自己媳妇儿打电话。 汪知意澡洗完,仰躺在床上晾着头发,这是他不在家的一个坏处,头发没人给她吹。 封慎问:“在做什么?” 汪知意刚被热水浸过的嗓音有些犯懒:“在听你电话呢。” 封慎低笑声。 汪知意拿脚勾起些被子,裹到自己身上,抵消了些耳根处的痒,虽然隔着电话,可他的气息就像抵在她的耳边。 她摸了摸耳朵,问正事儿:“你的胳膊换药了吗?” 封慎道:“封洵给我换过了,”他顿一下,嗓音又低些,“伤口有些疼。” 汪知意手指慢慢卷着电话线,不上他的当,他当初要是没骗她,她现在肯定就穿上衣服,直接跑去厂子里,抱着他,给他吹一吹伤口,再亲一亲他了,可谁让他骗了她呢,疼能怎么办,就只能他自己受着了。 她小声回:“疼你就自己吹一吹。” 封慎又笑。 汪知意皱皱鼻子,他可真爱笑。 她望着窗外圆圆的月亮,声音不自觉地又软了些:“你们还没忙完吗,忙完就快去睡吧,这都几点了。” 他昨晚说是睡在厂子里,其实是去城里见了丁伯伯,一来一回,大概也没能睡上多长时间。 封慎试探道:“我在外面睡不好,待会儿忙完这边我就回去。” 汪知意拒绝得坚定:“不要。” 她那天在宾馆里都那样招惹了他,他今晚要是回来了,她都可以料想到自己会有多惨。 而且,既然要演夫妻不和,那就演彻底,贺家的手伸得那样长,宾馆里有他们的人,镇上也有他们的人,这个方法最有效,他要是回来睡,还怎么夫妻不和。 最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心里虽然不生他的气了,但还是要摆个态度出来,得让他知道这件事在她这儿没那么容易过去的。 至少要晾他……一个月就有些太长了,一个星期好像也有些长,三天肯定不能再少了,不然她也太好哄了些,她哄他的时候,可没这么容易的,她每次都是被他折腾得不知道死几遭才算勉强把他哄好。 他就是自己回来了,她也不给他开门,院门和屋子里的门她全都已经反锁了,院墙四周密密麻麻地茬着碎玻璃,他也翻不了墙,他也不用指望汪大夫会给他开西院的门,他吃闭门羹,汪大夫比谁都高兴。 汪知意听他不作声,又道:“结婚前你都怎么睡的,怎么现在就睡不好了。” 封慎回:“你丁贵哥昨晚回来非要和我睡一屋,他打呼又磨牙,我都没怎么阖过眼。” 正在琢磨坏事儿的丁贵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不知道谁在背地里骂他。 汪知意不解问:“丁贵哥为什么非和你睡一个屋?” 封慎说得漫不经心:“他被小鬼儿缠身了,那天住宾馆,他进屋前没敲门,应该是惊扰了屋子里的什么,他说他这两天睡觉一直被一个没脸的白毛鬼压床,一闭眼就能感觉到被窝里有什么东西在他后背吹凉气,他自己不敢睡一屋。” 汪知意呼吸有些紧,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自己的后背,他们那天在宾馆里,进屋前是不是也没敲门。 电话那头有谁在叫他,封慎道:“我这边有些事,要先挂了。” 汪知意“哦”一声,直接撂了电话。 封慎听着电话里干脆利落的挂断声,不由抚额失笑,她还真是轻易不会上一次钩。 汪知意将被子裹紧在自己身上,前面后面都不留一点缝隙,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她才不会怕。 她给自己加油鼓气鼓得足,但是事与愿违。 外面风声渐起,刮得呜呜作响,她想下床去把窗帘拉上,又怕她一出被窝,就有什么东西会钻进她的被子里,越这样想,心里害怕越多,可不拉窗帘她更害怕,窗户那边都不敢抬头看了,就怕有那没脸的白毛鬼突然贴到玻璃上,想闭眼,又怕眼一闭上,床底下就会冒出什么贴到她的后背上。 越害怕就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想越多。 汪知意心里骂着他混蛋,手最终还是伸向了座机。 刚拨出他的号码,那边就接通了电话。 她一刻都等不得,颤着嗓音叫他:“封慎……你快回来。” 封慎不动声色地问:“回哪儿去?” 汪知意又裹紧些被子,小声道:“回……我被窝里来。” 电话那头静片刻,再开口,嗓音已有些哑:“乖,来给我开门。” 第55章 夜色浓重, 星星三两颗地在天边散着,银盘挂树梢,虫鸣都睡去, 胡同里静悄悄。 封慎站在院门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听到她越来越快的脚步声,他唇角勾起。 大门打开,汪知意像只翩跹的蝴蝶, 直接扑过来, 跳到了他身上,封慎单手箍紧她, 唇抵到她耳边笑:“这么想我?” 汪知意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她的心才踏实下来,想咬他,又不知道咬在哪儿,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含混骂道:“坏人。” 封慎低声问:“我哪儿坏了?” 汪知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拿额头撞他的下巴:“哪儿都坏。” 她细白的颈子被浅淡的月色覆上莹润的光, 脆弱又蛊人,封慎目光一沉,抱着她,走进院儿, 拿脚踢上门,低头就亲下来, 汪知意被他的唇烫得脊背都在颤,脸埋在他怀里不肯起,抬脚踢他的腿:“还没锁门呢。” 封慎亲吻着她, 哑声道:“抱紧我。” 汪知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收了些力道,双腿交叉别到他腰后,像那晚……他抱着她在房间里走的那样。 封慎呼吸有些重,唇吮着她的脖颈继续向下,汪知意哆嗦得更厉害,被他这样亲着,她才发现她的身体也在想着他,这更让她害怕,怕他在院子里就乱来,也怕自己拒绝不了他。 她颤颤地催他:“你快点儿……” 封慎又笑。 汪知意气急,偏头咬上他滚动的喉结,封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得比石头还硬,死死盯着她,眸光沉又暗,汪知意慌极怕极,都要哭了,想发狠的命令,出口的话却娇得人心软:“封慎……回被窝里。” 她不要在院子里,也不要在床下,她受不住他那样一上一下地抛她,被窝里最安全。 话音未落,封慎已俯首咬上她的唇,大门锁上,屋里的门锁上,还没到床边,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剥了个七七八八,雪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晃得人心乱,封慎气息翻涌,滚烫的唇覆上去,吮吸着,啃噬着,吞咽着,恨不得将她一点点地吃进嘴里。 第88章 汪知意竟比新婚夜那晚还要心慌,浑身都在抖,柔软被咬得一疼,她勉强得些清明,揪着他的头发,后仰些头,想为自己争取片刻的喘息:“你先去洗澡。” 封慎抱着她转脚往洗澡间走,汪知意又急,想说我洗过了,话还没出口,他唇 上又是一用力,汪知意脊背抖索索地起战栗,再忍不住,抱着他呜咽出声。 然后,一切都乱了。 洗澡间里,热水哗啦啦地在浴桶里流着,她被他抵在墙上,重一下轻一下地揉捏着,折磨着,唇还压在她耳边逼问着:“是不是想我了?” 汪知意眼泪汪汪,咬唇不说。 可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 汪知意哭出声,全身都软成了水,只有嘴还在强装作硬:“一点不想。” 封慎抽出修长的手指,抬起给她看。 汪知意打成缕的睫毛扑簌簌地颤起来,羞又恼,想踹他,没半点力气,想否认,他手上全是证据。 封慎亲她红透的脸,又亲她快被她自己咬破的唇,哑声道:“幺幺是个水汪汪的小骗子。” 汪知意臊得脚趾都压着他的脚背蜷缩起,颤着湿漉漉的眼睛,仰起脸直视他,声音很小:“就只许你骗我吗?” 封慎一顿,又笑,黑沉沉的眸子里全是光,亮得她的一颗心都在晃,汪知意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一把拉下来,在他的脚背上踮起脚尖,直接咬上他的唇。 咬死他算了,让他一直笑。 封慎触到她香软的唇舌,喉结重重地滚开,笑收敛起,眸光聚暗,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又抱住她,压到墙上,气息慢慢向下。 汪知意在混沌中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猛地扯住他的头发。 封慎攥着她的手腕,偏头亲了亲,诱哄道:“不是想我了?” 汪知意被他的气息呵得生痒,又软了手腕,最终让他得了逞。 她只有脚尖一点挨着地,双手紧拽着他的头发,又咬住他送到她唇边的手背,无措地呜咽着,她觉得自己成了飘荡在海面上的小船,被他搅弄起的浪袭卷着,一下一下地往高处推着走,不知道何处是尽头。 而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浴桶里水花四溅,浴桶外满地的狼藉,汪知意在昏昏沉沉中还在担心他受伤的胳膊沾没沾到水,被他一个深撞,抽噎的眼泪更多,又想,她哪儿用得着担心他,她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两说。 不过,他今天好像多少存了些善心,知道给她留一口气,但也没留多少,从浴室出来已近两点,汪知意的精神头儿还可以,至少没有像之前那样累晕过去,就是身上酸软得厉害。 她仰躺在他的膝盖上,他慢慢地给她吹着头发,汪知意被暖风吹得很舒服,在他腿上懒懒地翻一个身,脸深埋到他的腰腹间,默了半晌,叫他一声:“封慎……” 封慎关掉吹风机,俯身看她:“怎么了?” 汪知意双手环抱住他的背,把心里的担忧了还是问出来:“和贺家的事情……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封慎亲亲她粉润的面庞,回道:“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厂子不开了。” 汪知意从他的腰间抬起些脸看他。 他说得这样轻松,厂子要是不开了,他前期投的钱全都得打了水漂,钱还不是最重要的,他办公室里那样多的图纸,都是他一张一张手绘出来的,建这个厂子对他来说应该不只是为了挣钱谋生,否则承包矿不是更挣钱,他没必要大费周章地再折腾这些。 封慎看着她盈盈的眼睛,心头微动,虽然很卑劣,可他喜欢这一刻她为他担忧的眼神,他又亲她的唇,低声问:“我要是成了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汪知意听出了他语气里压着的一些颓丧,眼眶莫名有些湿。 她牵住他的手,握紧,眼睛对他弯了弯,轻声道:“我还没跟你说过吧,我很喜欢你的手,很大,又很暖和,每次牵我的时候,总会给我一些坚定,它还会写那样漂亮的字,会画一张又一张的图纸,会修家具,会修录音机。” 她勾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又低了些:“还会给我很多的开心。” 封慎眸光很沉,克制住自己,听她继续说下去。 汪知意又拿自己的脚去贴他的脚:“我也喜欢你的脚,不管是背我还是抱我,什么时候都走得很稳,我妈说脚大走四方,去哪儿都会吃得开。” 她仰起脸,亲亲他,认真道:“你有手有脚,还有我,再怎样也不会成了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 封慎盯着她,漆黑的眸子里一点点泄出笑。 汪知意反应过来什么,脸腾地一红,拿拳头使劲砸他的肩:“你又骗我。” 封慎翻身将她直接压进床里,又咬上她红肿的唇,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他好像怎么爱她都不觉得够。 一晚上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 寒冬早晨的六点,天还是黑咕隆咚的,汪大夫昨晚独守东屋,虽然炕头不算冷吧,但一个人睡总归有那么几分凄凉孤苦之感。 他一晚上没睡好,早早地起床,熬了一锅软糯香甜的小米南瓜粥,咸菜切成粗条泡在水里,待会儿再捞出来,浇点儿醋,淋些香油,拌上一拌,又香又脆又提味儿,陆敏君最喜欢这样吃。 汪大夫看一眼时间,还正早,酱肉包昨天晚上已经包好了,现在不着急上锅蒸,他穿上外套穿上鞋,又戴好帽子围上围巾,准备先去外面溜达着锻炼一圈,顺便再买碗老豆腐和炸油条回来,老豆腐要多放些辣子油,幺幺隔几天就会想这口。 刚走到院门口,汪大夫又顿住脚,他昨晚经受了睡冷被窝的滋味儿,难免会想到那黑煤球。 这两天要降温,要不要顺道给那黑煤球拿床厚被子过去,不然回头他要是冻感冒了,再借着身体不舒服,对幺幺用苦肉计。 幺幺心最容易软,那黑煤球心眼又那么多,幺幺一个不小心就会着了他的道,所以他必须防患于未然,把任何苗头都从源头上给他掐死。 汪大夫转身又往院子里走,还没迈一步,听到隔壁院的大门在开锁,汪大夫还在想幺幺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一扭头,就瞧见了一张黑黢黢的脸。 四目猝不及防地对上,两人同时都愣了下,谁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方,以这样的方式碰上面。 浓雾笼罩着昏暗的天色,谁家院里的狗汪汪吠了几声,又安静下来,胡同里只剩凛凛的寒风,带着些肃杀。 汪大夫拳头都攥起来了,好啊,犯错误的是你,睡冷坑头的是我,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婿。 好女婿封慎先开口,叫一声“爸”。 汪大夫冷着脸,“哼”一声,都不想搭理他。 封慎又道:“爸,我这个胳膊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沾了水,现在有些疼,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 汪大夫心道怎么没疼死你,没好气地暼他一眼,到底没把这话给说出来,一甩袖子,转脚回了院儿。 封慎看着老丈人的背影,想起丈母娘说的那句倔邦邦的小老头,唇角扬起些,又跟上去。 都说医者仁心,汪大夫对别人有仁心,对这黑煤球可没多少仁心,拆纱布上药没小心着一点手法,封慎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汪大夫面上不搭理他,心里憋着的那点气多少散了些,这伤虽然没缝针,但也正经不算轻,他上药的力道又重,他吭都没吭一声,倒是能忍,也算是个男人。 封慎还是第一次进到汪大夫的这个专属房间。 屋子不大,布置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放着几盆花,冬日里的时节,依旧绽放得热烈,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摆满了书,分门别类,五花八门,医学相关的居多,还有诗集,历史杂谈,围棋,茶艺,汪大夫感兴趣的事情很多。 书桌上铺着拼接的碎花桌布,一看就是出自丈母娘的手,和厨房的围裙应该是同一批做出来的,连花的纹路都一样,桌角摆放着几张相框,封慎的目光定在其中一张上。 照片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不过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双手托腮,趴在金黄的稻草堆上,眼睛弯成月牙儿,冲他笑得灿烂。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张照片,外面堂屋墙上挂着的相框里,也贴着一张一样的。 那天天气阴沉,君姨在厨房里忙着做饭,他脱下外套,要去帮忙,脚步却被墙上的照片留住,又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望过去。 屋子里掀帘跑进来一个姑娘,看到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些,随即又弯下来,和照片里的小女孩儿笑得一样甜。 第89章 那是他第一眼见她。 汪大夫看这黑煤球一动不动地盯着幺幺的照片,面露不悦,手上又用了些力。 封慎回过神,看向汪大夫,开口道:“幺幺还在生我的气,现在都不肯对我笑了。” 汪大夫在心里幸灾乐祸地道一声活该!面上不咸不淡地哼了哼:“谁让你骗了她。” 上一个骗她的是陈江川,陈江川那是什么下场,幺幺现在不过是不对你笑了,已经够对你好的了。 封慎求教:“妈生您气的时候,爸您都是怎么哄她的?” 汪大夫的眼睛圆咕隆咚地支棱起来,想说这是什么屁话,我就根本不可能惹你妈生气。 可这话还没说出口,他自己就已经犯起了心虚。 汪大夫轻咳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能怎么哄,当然是事事处处都顺着她,她不让我上床,我连床角都不敢挨,她不耐烦见到我,我立马滚蛋,能滚多远就滚多远,一秒钟都不多碍她的眼。” 他顿了顿,糊弄人的精髓就是话要说的真假掺半,汪大夫自然深谙此道,又说:“做她喜欢吃的菜,胃里吃舒服了,心情才会好。她喜欢什么就给她买什么,你妈又不爱戴金银首饰,她前些年喜欢秦汉,这两年又喜欢那个黎明,你看你手边书架上那整一排的杂志,都是我给她买的。” 封慎神色认真地听着,很是受教的样子,他每次像这样沉默又认真地看向谁时,对方不自觉地就会想要多说些什么。 汪大夫一时没留神,着了好女婿的道,话一不小心就说多了:“尤其是那个黎明,你妈只要一看到他的照片海报,不管在生着多大的气,脸上立马就能有笑,我也是服气了。” 封慎随手拿出书架上的一本杂志,看到封面上白净的男人,眉梢微动,明白过来什么,唇角牵起些不明显的弧度,又看汪大夫,不紧不慢道:“妈喜欢,大概也是因为他和爸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像,幺幺给我看过爸以前的照片。” 汪大夫手一滞,心说这黑煤球眼神倒是不差,他也觉得他和那人有几分像,但陆女士死活说没半点像的地方,他觉得她纯是嘴硬,可他又不好找幺幺和汪茵求证这件事,不然就显得他多自恋似的,非要拿自己和人大明星比,汪大夫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更希望别人主动说出来这件事。 但是,他没想到第一个说出来的会是这黑煤球,他嘴上嫌弃:“你这是什么眼神,人长得多好看,跟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我一个老头子哪儿比得了。” 封慎语气随意,却更让人信服:“爸现在这身板气质都不输年轻人,年轻的时候肯定风采更胜,不然妈那样高的眼光,当初怎么就在那么多的追求者中,单单一眼相中了爸。” 汪大夫没说话,心里想,少给我灌这迷魂汤,我可不上你这黑煤球的当,唇角却已经不听话地开始往上翘,反应过来,马上又被他给使劲压下去,摆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半点都不受哄的样子,一言不发地接着给黑煤球上药,包裹上纱布。 最后给纱布系了一个相当漂亮的蝴蝶结。 这样漂亮的蝴蝶结,也只在汪知意五岁那年,在台阶上不小心磕破了膝盖,汪大夫为了哄闺女开心,给她膝盖包纱布的时候打过一次。 早饭桌上,陆敏君喝着粥,吃一口咸菜,又看一眼封慎手腕上系着的白色纱布蝴蝶结,陷入了沉思。 这样的蝴蝶结肯定不是封洵给他换药的时候系的,封洵一个大男人,没事儿给自己大哥系蝴蝶结这玩意儿干啥。 也不会是幺幺,幺幺的手没这么灵活,就算要系蝴蝶结,也会是一个十分潦草的蝴蝶结,系不成这样漂亮的模样儿。 幺幺会生那样大的气,晚上连屋都不肯让他回了,肯定不单只是因为他出事儿了瞒着幺幺,这里面莫非涉及到了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陆敏君虽然相信封慎不是那样沾花惹草的人,可男人在外面应酬,再一喝些酒,有些事儿就说不准了,更何况经历了陈江川的事情,陆敏君多少有些惊弓之鸟。 她放下筷子,对封慎第一次面露严肃,扬下巴点他的手腕:“你这蝴蝶结是谁给系的?” 面对面坐着的汪思齐和封慎同时一顿。 刚起床的汪知意揉着困顿的眼睛掀帘进屋,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安静,脚步也是一顿,抬眼看向饭桌旁的三人。 这是怎么了。 第56章 汪大夫系那个蝴蝶结的时候压根儿就没多想什么, 就是单纯地想让这黑煤球见识一下他手上的活儿,他当初在一众追求者当中能被一眼相中,靠的可不仅仅是他这张好看的脸, 还有他在给人看病时身上闪着光的样子,这是陆敏君当年说过的原话。 现在被陆敏君这样冷不丁地一问, 他才反应过来这个蝴蝶结系得实在是昏头,这黑煤球该不会以为他打心眼儿里欢喜他吧,汪大夫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桌子底下一脚朝封慎踹过去, 他要是敢说出来这蝴蝶结是谁给他系的,他今天就活剐了他。 封慎被踹一脚, 面不改色,回陆敏君:“幺幺给我系的。” 她系什么了,汪知意有些懵,走过来,停在封慎身旁,看到他胳膊上那个漂亮的蝴蝶结, 眨巴了眨巴眼, 又瞄一眼头埋在碗里猛喝粥的汪大夫,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汪知意在封慎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忍住唇角的笑,认下这桩事, 问陆敏君:“我给他系得好看吧?” 陆敏君这才算是醒过味儿来,想笑, 为了汪大夫的面子,又使劲憋住,这小老头, 整天黑煤球黑煤球地叫人家,结果你给人黑煤球系一个纯白的蝴蝶结,这是要干嘛。 汪大夫还在埋头喝着粥,反正这事儿只要他不认,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汪知意又歪过头来,仔细看了看那个蝴蝶结,抬眼看他,十分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把汪大夫的心给俘获的。 封慎没说话,白水鸡蛋剥好,喂到她嘴边,汪知意咬一口蛋青,露出蛋黄,封慎将蛋黄放到自己碗里,又喂她剩下的蛋青,汪知意就着他的手一口吃掉,封慎又给她拿一个酱肉包:“吃老豆腐还是吃粥?” 汪知意昨晚消耗太多,现在饿得肚子都是瘪的,要不然她今天也不能这么早就醒,她接过包子,先咬一口,回道:“吃老豆腐。” 封慎起身要去给她端。 汪知意拽住他的衣角,仰头看他,小声道:“可我又有些想吃粥。” 封慎笑:“那就两个都吃。” 汪知意脸有些热,松开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包子,他还能怎么俘获汪大夫的心,多半是给汪大夫灌了迷魂汤。 陆敏君旁观着小两口这黏糊劲儿,心里疑惑更多,她也藏不住话,直接问出来:“你俩怎么回事儿?封慎厂子里再忙,就隔着条河,也就几步道的距离,晚上怎么就非得睡在厂子里?” 汪思齐终于肯从碗里抬起头,着急告状:“他昨晚可没睡在厂子里,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被我堵在家门口了。” 这话说得活像是捉奸,汪知意差点被刚吃进嘴里的包子给噎住,她喝一口水,想了想,将原本想在今天晚上说的事情挪到了早饭桌上。 这也算是新女婿进门后,汪家召开的第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汪茵在省城回不来,会议内容就由汪知意做记录,等会议结束后在电话里转达给汪茵。 昨天晚上汪知意就和封慎商量过了,贺家的事情还是要和爸妈说一声,不然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在心里猜来猜去的,担忧反而会更多,而且贺家那边办事儿手段脏,回头要是哪天突然登上门,他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这事儿汪知意本来也没想一直瞒着她爸妈,那天不让封慎跟汪大夫在电话里说,是怕汪大夫听完再犯了病,身边又没有人,容易出什么意外。 今天汪知意把汪大夫要吃的药都提前备了出来,汪思齐和陆敏君一看幺幺的样子,就知道是有什么大事儿要说,上次这样,还是她说要从剧团离职的事情。 这些年,汪思齐和陆敏君对幺幺生身父母会找过来不是没想过,所以听封慎说的时候,也不算特别意外,只是有些震惊于贺家的身份。 但听封慎说完贺家想干什么,汪思齐一瞪眼,直接拍上了桌子,生平头一回骂了人:“都是什么混蛋王八玩意儿!” 他之前就想过,那男方家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幺幺这性子,一看就随娘,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把孩子给生下来,最后又狠下心来送养给别人家,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处。 第90章 这不就对上了,贺家当初肯定也没干人事儿。 他就是对这黑煤球再不满意,幺幺喜欢,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高高兴兴地操办了婚事儿,他们以为自己是谁,连正大光明地来登门都做不到,只会背地里搞下三滥的小动作,这黑煤球是他已经认下的女婿,他倒是看看谁敢来欺负他。 陆敏君本来还忧心,贺家那是怎样的人家,他们这平民老百姓怎么能拧得过那么粗的腿,不过头一回看到汪大夫拍桌子瞪眼骂人,呆了下,没忍住,直接给笑了出来,行啊,这是有女婿给撑腰了,这辈子还能看到这小老头骂人,也是不容易。 汪知意一看她爸她妈这样,就知道自己之前的担心多余了,也是,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事情没经历过,贺家的阵仗虽然大,这个坎儿也不是不能蹚平。 汪家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从来都是上下一心,汪思齐和陆敏君,包括汪茵,知道这件事后,别说去问,就连在心里想过都没有想过,贺家那样高的门楣,人家要是真找过来,幺幺会不会想跟着回去奔那荣华富贵的好日子,幺幺是什么性子,没人比他们更了解。 事情说清楚,汪思齐和陆敏君对最坏的结果心里有了数儿,担忧反倒没有那么多,尤其是汪思齐,一点都不带怕的,管他是什么贺家还是宋家,反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现在还有黑煤球挡在前面。 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也就白瞎了他给他系的那蝴蝶结,想起蝴蝶结,汪大夫给封慎使眼色,让他自己赶紧拆了,一个大男人,胳膊上系个蝴蝶结,像什么样子。 封慎没有拆掉蝴蝶结,只是把半挽的袖子给拉了下来。 汪大夫对他这种阳奉阴违的行为很是不满,眼睛还没瞪出去,在院子里玩儿的小黑狗就汪汪地叫唤起来。 家里来客人了,汪知意的舅妈方娟和她娘方老太太进了汪家院儿,方娟今天带着她娘要去县医院复查,路过镇上,就来家里转转,其实主要是想感谢之前住院的时候封洵对他们的照顾,医院里有个熟人,办什么事儿都方便许多。 方娟带了好多东西,现宰的新鲜羊腿两条,两只土鸡,还有红薯小米花生和核桃,各备了一兜,全是自家产的。 陆敏君也不跟她推脱客气这些,又叫着方娟去屋里,她给她做了两身开春穿的衣服,正好让她现在试试,要是不合适,她就改改尺寸,等下午她们从医院回来,顺道就能给拿走。 汪知意要去给方老太太倒水,封慎拦住她,让她去东院给他拿围巾,汪知意正好也不想在这老太太跟前待,转脚就出了屋。 方老太太看着汪知意的背影,撇撇嘴,这死丫头结了婚,身段倒是又长开了些。 封慎面无表情地睨她一眼。 方老太太脸上一僵,收回视线,拿起盘子里的瓜子,吧嗒吧嗒地嗑了起来,心里却在犯嘀咕,她也不知道哪儿得罪了这个黑土匪,打她第一次见他,他就没给过她好脸儿,她好歹也算是他的长辈,什么教养。 封慎可没拿她当长辈,连杯水都懒得给她倒,挽袖子要收拾饭桌。 汪思齐听到他那大哥大在大衣兜里响,让他快去接电话,有外人在,对他说话的语气也没有那么硬:“你不用管这些了,走吧,厂子里不是还有一堆事儿。” 封慎确实是在等一通重要的电话,他放下摞整齐的碗筷,走去衣架旁,从衣兜里拿出大哥大,接通电话走去了院子里。 方家老太太看封慎出了屋,僵着的肩膀才算松下来些,她闲闲地叹一口气,对汪思齐道:“你们这又是搭钱又是搭房子的,费劲扒拉地娶个上门女婿回来,结果还是你伺候人家,你说你们图个啥。” 这些年,每次见到面,不只是对汪知意,这方家老太太也总是会对汪思齐说些风凉话,只不过是父女俩都互相瞒着,所以汪知意都不知道这老太太对汪大夫也是这样的面孔。 汪思齐对这老太太一向是能不搭理就不搭理,他和汪知意的顾虑一样,陆敏沣方娟他们两口子对汪茵和幺幺打小就好,跟自家孩子没两样,就冲着这一点,汪思齐也不能让方娟下不来台。 方老太太这些风凉话,汪思齐也从来没跟陆敏君提过一句,他知道陆敏君的脾气,真要是闹得撕破了脸,中间隔着陆敏沣,他们又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亲戚,陆敏君和方娟以后还怎么处。 所以说这老太太是个人精,惯会拿捏人心,这些话她就从来不会在陆敏君和汪茵面前说,陆敏君她是一万个惹不起,汪茵那张嘴又太厉害,做事也从不会顾忌谁,话说到她面前,她听着一个不顺耳,当场就能给你怼回来,管你谁是谁。 方老太太知道她话就是说得再难听,汪思齐也不会说什么,她又道:“所以说有什么都不如有个儿子,儿媳妇娶进门,是她伺候你,你看,我儿明天就要回来,要接我去城里享几天福。” 封慎擦着这老太太的话音掀帘进屋。 方老太太看到他,马上就闭上了嘴,继续嗑着瓜子。 封慎淡淡扫老太太一眼,开口道:“要是有什么都不如有个儿子,那你生病了,是谁带着你去的医院,在床前伺候的又是谁。” 方老太太愣了下,立刻维护自己的儿子:“我儿他忙,他隔个两三天就会给我打一个电话,别提多孝顺了。” 封慎要笑不笑:“舅舅舅妈难道就不忙?你儿一周费那么几毛钱的电话费,也能在你这儿落一个孝顺的名声,他倒是挺会划拉算盘子。” 方老太太不允许任何人说她儿半个字的坏话,她音量都提高了些:“敏沣他们能有多忙,不就是天天上山放放羊放放牛,我儿那是要干大事的人,能时不时地给我打个电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封慎挑眉,平静的语气听不出讽刺:“你儿这么忙的话,干的应该是以秒算钱的大事儿了,那你这生病住院一次,舅舅舅妈他们出力,医药费要是你儿付,倒也能说得过去。” 方老太太直接被噎住,她暼到从屋里走出来的方娟,立刻“哎呦呦”地捂着脑袋,又想搬出装晕的老一套。 封慎提醒她:“你先想好要不要晕,你今天要是晕倒在这儿,住了院,医药费谁出是小事儿,等明天你儿来了,他要怎么办,留在医院照顾你,会耽误他干大事儿,要是不留,看你这个亲娘一眼就走,别人会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不孝顺,你这不是把你的宝贝儿子陷到两难的位置。” 方老太太听到这话,要歪下去的身子顿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是坑儿,再想继续装晕就显得太假了。 方娟看到她这样,当下心就凉了半截,不是没人跟她说过,你娘在你这儿,怎么就天天病歪歪的,三天两头下不了炕不说,连吃个饭都需要人伺候,一到了你哥那儿,腿脚就利索得不行,买菜洗衣服做饭,什么活儿都能干。 有些事情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只是打她记事儿起,家里什么事情都以她哥为主,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公平,但是再习惯,也不代表她就是个傻的。 她哥在城里上个班儿就是干大事的大忙人,她和敏沣放羊放牛就不叫忙,如果不是那些牛羊,她一次又一次住院的医药费是从哪儿来的。 她和敏沣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还要受她的埋怨,她哥远在天边,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面,反倒是她的孝顺好儿子,她什么都要替他考虑,一听要耽误他的大事,她连晕都不晕了,这些年,她的孝顺好儿子在病床前又伺候过她几天,不全是她和敏沣的事儿。 陆敏君迟一步从屋里走出来,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道:“怎么了?” 汪思齐看陆敏君,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压着笑,他也是没想到,这黑煤球平日里话少,关键时候倒是挺能噎人,能让这方老太太一句话都说不出,别提有多解气。 方老太太落不下脸来,要耍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手还没拍上大腿,封慎将大哥大不轻不重地放到桌子上,声音不算大,震慑足够强,将方老太太到嘴边的哭嚎直接给压了回去。 屋子里一时有些静。 方老太太又拿拳头捶着胸口,喊自己闺女:“娟儿啊,你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负--” 方娟使劲瞪她一眼,让她快闭嘴,她今天带着她是来登门道谢的,不是来结仇的。 第91章 方老太太头一回看到自己闺女这样没半点热乎气的眼神,马上就停住了话头,她这么精明,所以再清楚不过,闺女要是真凉了心,生了不打算管她的念头,那她可就真无依无靠了,儿子是指望不上的,这点她比谁都明白。 封慎看方娟,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也不多解释,只道:“舅妈,待会儿封诚会开车过来,他去城里办事儿,顺道送你们去医院,坐车去方便些。” 方娟忙摆手:“那怎么行,之前住院已经给你们添了好些麻烦了,我们坐公车去就行。” 封慎语气温和:“幺幺和妈一直跟我说,舅舅舅妈打小就待她好,舅妈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这点小事怎么能叫麻烦。” 方娟是个明事理的,自然明白封慎的意思,她虽然没读过几天书,谁是真的是站在她这边,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有的时候血缘亲情反倒算计更多,比如她娘和她哥嫂,用得着她的时候,嘴上就跟抹了油似的,话说得要多好听有多好听,可她家里一有了什么事儿,他们就立刻躲得远远的,半点边都不会来沾。 而大姑姐他们一家子对她从来都是有多大力出多大力,她再傻,也不会为了只会算计她的人,疏远了真正对她好的人。 汪知意拿着围巾从东院回来,封诚的车已经到了,方娟和陆敏君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往常话多得不行的方老太太今天就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的,看着明显有些蔫儿,都像是老了好几岁。 她扯扯封慎的衣袖,踮脚挨到他耳边,悄声问:“那老太太怎么了?” 封慎将她脸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回道:“瓜子嗑多了,犯困。” 旁边的汪思齐听着俩人的悄悄话,没好气地瞪那黑煤球一眼,整天就只会骗幺幺玩儿。 他默了默,又硬邦邦地开口:“你胳膊上这药要一天一换,封洵不在的时候,你过来找我,不然要是处理不好,再化了脓,有你罪受的。 封慎温声道好。 汪知意眨巴着眼睛,看了看他,看了看汪大夫,又歪头看看天,今 天这太阳是打东头正常升起的啊,怎么稀奇的事儿会有这么多。 稀奇的事儿可不止发生在早晨,下午汪大夫拿铁锅炖了三个小时的骨头汤,装到保温桶里,让汪知意给封慎送到厂子里,汪大夫的原话是,他已经长得那么黑了,要是胳膊上再落下点什么毛病,以后还怎么见人。 汪知意一想到汪大夫说这话时脸上那个别扭的表情,就忍不住要笑,她拎着保温桶,经过糕点店,看到台阶上立着的牌子被风吹倒了,径直走上台阶,将牌子给扶起来。 二楼的房间明天开始正式装修,文子哥说用不了一周里里外外就都能弄利落,糕点店重新开业的日子也让大师算出来了,正月二十六,幼儿园开学的前一天,二楼的房间也正好能装修完,日子卡得刚刚好。 汪知意把开业的公告牌扶正,一转身,一高挺的男人站在台阶下,正对着她笑。 是那天问路的那人。 汪知意在心里把他和封慎跟她说过的人名对上号,贺清岩,贺家那个养子。 贺清岩一看她这个样子,眉梢高高地挑起,笑道:“妹妹还记得我?” 汪知意没作声,他说话的语气实在是让人不舒服,谁是他妹妹。 贺清岩当做她默认,笑容更多:“也就一面之缘,没想到我给妹妹留下了这样深刻的印象。” 汪知意攥了攥手里的保温桶,汪大夫为了他女婿的胳膊,连骨头带汤装了满满的一桶,这一桶要是朝着谁的脑袋砸过去,分量也不轻。 她的另一只手放到羽绒服的兜里,摸到了大哥大,他把大哥大留给了她,让她这些天要是出门的话就随身带着。 那只大黑狗也从胡同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站到汪知意身旁,有它在,汪知意就更不怕了。 贺清岩一点都不把这条狗放在眼里,不过就是一畜生,他笑着安抚汪知意:“妹妹不用紧张,我肯定不是坏人。” 汪知意不理他的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你有什么事吗,今天也问路?” 贺清岩尤其喜欢她说话的声音,听得他心里直痒痒,他道:“今天不问路,今天我是来给妹妹指路的。” 汪知意问:“指什么路?” 贺清岩慢悠悠道:“不知道你家男人有没有把他厂子里的情况跟你说清楚,他背后的靠山快要倒了,银行的贷款申请因为流程违规,也被驳回了,他后面就是砸锅卖铁,哪怕是把他自己给卖了,他那厂子也开不起来了,没准儿还会欠一屁股的债,你难道想跟着他过苦哈哈的日子。” 汪知意一顿,垂下眼,摇摇头,实话实说:“我最不喜欢吃苦。” 贺清岩听她说话的语气,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叶若楠说这夫妻俩吵架了,看来不假,那个封慎一看就不是会哄人的,这就给了他更多的可乘之机。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没见过多少世面,也没什么定性,心里又有委屈,最好忽悠。 他知道奶奶的意思,就算是要把她接回家,也没打算让她顶着贺家女儿的名头认祖归宗,她是非婚子,登不得台面,最好是他先把她哄骗到了手,她以汪家人的身份和他结婚,他们再生一孩子,孩子才算是名正言顺的贺家人。 贺清岩声音放软了些:“那妹妹要不要跟我走?我带你去城里住大房子,我还会给你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汪知意眼神天真:“你很有钱吗?” 他不确定那个封慎有没有把事情全给她摊了牌,贺清岩回得高深莫测:“我有的不只是钱,你大概还不知道我爷爷是谁。” 汪知意了然地“哦”了一声:“有钱,家里又很厉害,那是挺好,”她停一下,又道,“唯一只有一点不好。” 贺清岩问:“哪点不好?” 汪知意上下打量他一眼,话说得干脆:“我不喜欢你这个人。” 贺清岩哄起女人来是一把好手:“那妹妹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妹妹喜欢什么样儿,我就能变成什么样儿的。” 汪知意想了想,一句一句地回:“至少要比你再高出半个头,皮肤要黑一些,我不喜欢长得太白的。你的头发有些长,也不够黑,我喜欢那种清爽的短发。你的鼻梁不够挺,眉毛不够深,唇也不够薄。” 她本是在胡言乱语地拖延着时间,说着说着她自己又有些恍惚:“还有,我尤其不喜欢男人有事没事就要对着谁笑上一笑,我喜欢严肃的。” 贺清岩听着她的话,在脑海里大概拼凑出了一张面孔,当下就变了脸:“你耍我。” 汪知意语气无辜:“什么叫耍你,我就只喜欢这种样子的男人,其他的都不喜欢。” 贺清岩耐心耗尽,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他就不信还弄不了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大黑狗呲着牙低吼着上前,挡在汪知意前面,贺清岩又停住脚。 一辆面包车从远处加速开过来,汪知意和贺清岩同时转头看过去,车是直奔着贺清岩来的,贺清岩站原地不动,扯唇阴沉地笑了笑,他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量撞上来。 车越来越近,还没有要刹车的迹象,贺清岩原本压在心里的笃定开始有些动摇,他死死盯着车里的人,终究还是受不住本能的恐惧,一连后退了几步,又因慌张,被脚下的石头绊到,后仰摔倒在地,他手撑着地想爬起来,胳膊却软得跟面条一样,他吓得直接闭上了眼。 面包车最终稳稳地刹车停住,贺清岩睁开眼,看着离他的脚只有一寸距离的车头,脸煞白,急喘着气,狼狈地咳嗽起来。 封慎从车上下来,又甩上车门,一身黑衣,满目寒戾。 汪知意看着他,止住的心跳开始一点点加快,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声音大到她自己都能听到。 她心里默默地又加了一句,她喜欢的男人,开车的技术还要特别好才行。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一身的戾气散了个干净,几步走上台阶,牵住她伸过来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仔细看她的脸色:“吓到了?不会撞到你。” 汪知意仰头望着他,眼睛弯了弯,她知道的。 封慎心里一动,抚着她的指尖,低声问:“怎么这么看我?” 第92章 汪知意依偎到他怀里,声音很小,只有他能听到:“要是没碍眼的人在就好了,就……忽然很想亲亲你。” 第57章 车停在空旷的野地里, 周遭静寂无声,落日的余晖覆着金色的光洒落到车内,汪知意坐在他的腿上, 缠吻过的气息有些喘,她歪头靠着他的肩, 一直回不过神,想到那个贺清岩连滚带爬地跑走前放出的狠话,又看他。 封慎捏捏她的脸, 让她安心:“他就是只秋后的蚂蚱。” 他平淡的语气里有一种毫不在意的笃定, 不知道为什么,汪知意又有些想亲他了, 她让自己打住这个念头,偏脸去看他的胳膊。 “胳膊没事儿,”封慎亲她唇上的湿,又亲她的脸颊上的红,最后气息蹭着她柔软的耳垂,哑声道:“等后面换一辆好一点的车, 我们可以在车里试试。” 汪知意有些懵懂:“试什么?” 封慎箍着她的腰往下压, 意思明显。 汪知意明白过来,身上着起火,扯着他的耳朵低声骂:“臭流氓。” 封慎笑。 汪知意捂住他的嘴,可捂不住他乌亮的黑眸, 四目相对,他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汪知意陷在他专注的目光里,呼吸有些轻,半晌, 她的手移开,唇慢慢贴过去,又咬上他的唇。 封慎眼底的笑又多,大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唇张开些,让她没有阻隔地进入。 汪知意搂紧他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有些事情……大概真的会上瘾,不只他对她。 大黑狗懒洋洋地趴在车后座,两只爪子捂着两只耳朵,睡得安静,车窗外,晚霞将天空烧成浅浅的粉色,几只燕子穿过云彩飞向远方,冰冻的河床在慢慢消融,青草在土壤深处开始萌芽。 春天似乎要来了。 一些流言蜚语也在渐暖的天气里悄然滋生。 聚在街头胡同口的人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大家嘴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汪家女婿那厂子遇到麻烦了,据说是银行贷款没给批下来,厂子估计是要黄。 关键这还不是最严重的,贺宗涛那天在烧烤摊上喝醉了嚷嚷了一通,说是封慎得罪了上面的什么厉害的人物,人家已经放出话来了,不出一个月,就要把封慎给整死。 贺宗涛那货虽然经常胡咧咧吧,但银行没给封慎的厂子批贷款好像确有其事,这消息还是在银行工作的人传出来的,总不能有假。 再者,那天和贺宗涛一起吃烧烤的那帮人,死活没从贺宗涛嘴里套出封慎到底得罪了什么厉害人物,依照贺宗涛那尿性,都能让他咬死都不说,那人应该大有来头,这事十有八有是真的。 有人不免庆幸:“幸亏前两天我儿子去封慎那厂子里应聘,没应上,我还真以为敏君打着灯笼给自己闺女找的女婿是有多大的本事,闹了半天,就是传得热闹,也就有个长相。” 有人又着急,哎呀呀,没要你儿子,要了我儿子啊,不行,我现在就去厂子里把我儿子给叫回来,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可别让我儿子再沾上一身骚。 那人说完就往河东头走,像是一秒都多等不得。 又有一男人插进话来,压着声音道:“幺幺也是命不好,这才结婚多长时间,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们说她是不是出生的时候八字里就带灾,所以当初她那亲生爹娘才没要她,现在又把这灾带给了封慎。” 在一旁听热闹的白吉芳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说的都是什么放狗屁的话,男人家别出个什么事儿,但凡出个屁大点的事儿,都能想出点名头赖到女人头上。 她拿小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对那男人道:“你们男人要是四十还没到,前列腺上就有了毛病,那才是你们媳妇儿的命不好,其他的,无论你出什么事儿,都跟你们自己媳妇儿的命没半点关系哈。” 那男人一噎,脸涨红,想反驳,又怕说多了会显得自己心虚,他就说他那天偷摸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着他,该不会就是这白吉芳吧,不然她怎么知道他前列腺上有了毛病。 其他几个妇女一听白吉芳的话都哈哈大笑起来,白吉芳皮笑肉不笑地跟着呵呵了两声,热闹听够了,也不想再跟她们多说什么,借口要回家做饭,扭头就回了胡同。 这几个都是过年那些天去汪家去得最勤快的,白吉芳最看不上她们几个,别看屁股一个比一个大,要论会见风使舵,没人能比得上她们。 白吉芳回到家,家里那祖宗正翻箱倒柜地收拾着什么,柜子上炕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衣服,她压着火气问活祖宗:“你又折腾什么呢?” 李庆回:“收拾收拾衣服,后天我就去广州了。” 白吉芳一惊:“你去广州干嘛?” 李庆道:“还能去干嘛,挣大钱呗,你不是嫌我整天在家里不干正事儿。” 白吉芳一屁股坐到炕上,沉着脸,没吭声。 广州天高皇帝远的,他要是真去了,她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一回,回头他要是再在那边娶个媳妇儿,那这儿子不是白养了。 白吉芳闷头琢磨了半天,最后咬咬牙,开口道:“你别去广州了,等明儿你去封慎那厂子里看看,要是人家要你,你就跟着他干。” 李庆停下手上的动作,稀奇地看他老娘:“您没听街上的人说他那厂子遇到麻烦了,我之前说要去他那厂子干,您死活不同意,说什么我要是去了,您就得低敏君婶儿一头,怎么现在他厂子要出事儿了,你反倒又让我去了,我还是不是你亲儿子,你咋还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白吉芳啐他一声,骂道:“你知道个屁,你脑子又不算够用,手上的活儿也没有多灵,之前镇上那么些人都争着要去他厂子里,你就是进去了,又能算老几,封慎能看到你?现在不一样,现在他遇到困难了,你这个时候去,就相当于是下大雪送炭火,等回头他把这个坎儿给迈过去,他就能把你当自己人。” 她说着说着又起了急,拿手戳上李庆的脑门:“你这个脑袋瓜子能不能懂这个理儿?!” 李庆乐了:“您是二郎神啊,还是开天眼了?您怎么就这么确定他封慎能把这坎儿给迈过去,他得罪的可不是一般人。” 白吉芳哼了哼,她不是二郎神,她也没开天眼,不管封慎得罪的是什么人,但架不住汪家心齐,陆敏君比她会过日子,这点她就算再跟陆敏君不对付,也得承认,不像她和李庆他爹,一出个什么事儿,从来都只会互相埋怨。 她原先还以为陆敏君挑封慎做上门女婿是失了算计,封慎那样难驯的性子,怎么会知道疼媳妇儿,可自打两人结了婚,她几次看到幺幺和封慎同进同出,封慎的目光只要一落到幺幺身上,眼底就会生出笑。 她以前就听老一辈的人说过,狼崽子一旦有了伴儿,那是绝不能招惹的,她已经看出来了,封慎这样一个人物,就算是到最后厂子开不成,他也能干成别的,他不会让幺幺跟着他吃一点苦。 白吉芳懒得掰扯太多,揪着李庆的耳朵道:“这次你就听你娘我的,准没错,我什么时候害过你,我跟你说,哪怕是封慎那儿困难到开不出工资了,别人走,你也不能走,现在工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封慎把你当成自己人。” 李庆疼得直“哎呦”,马上就投降了:“我去还不行吗,我去还不行吗。” 白吉芳这才松开他。 李庆扯起炕边的军大衣就往身上套:“也别等明天了,我今天就去吧,要是有我能干的活儿,今天就上工,还能多算一天的工钱。” 话音还没落,李庆人已经蹿出了屋。 白吉芳在窗户里看着风一阵就跑没的李庆,面露狐疑,她怎么觉得这祖宗刚才是在给她下套。 跑出院儿的李庆唇角扬得高高的,额前两缕卷毛都被风吹得翘了起来,去什么广州,那么远的地方,哪儿有家里好,可要是不这样,他老娘怎么会同意让他去封大哥的厂子,幺幺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她相中的男人,那肯定不是一般人。 汪大夫也越来越觉得自己这黑煤球的女婿不是一般人,他每天晚上都是快十二点了才从厂子里回,早晨六点不到就又出了门,别说他都已经过了三十,就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天天这么熬,身体也受不住。 他本来就比幺幺大那么多,回头再把身子骨给累垮了,刚过四十看着就像五十的,幺幺到时候还怎么跟他一起走在路上。 为了闺女,汪大夫这些天在吃食上格外下功夫,每天还会雷打不动地用大补的中药材炖一盅鸡汤,专门贴补给那黑煤球的。 第93章 有些话汪知意又没法跟汪大夫说,只能在封慎喝鸡汤的时候,默默地把他的碗拿过来,替他把鸡汤喝掉,他真的一点都不需要贴补,她现在每晚都已经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了,要是再给他贴补,她就真的不要活了。 连续几天的鸡汤贴补下去,汪知意那张白里透着粉的小脸儿倒是没见圆润,肉全长在身上了,前些天她都是穿毛衣,还没发现,今天旗袍一穿上身,她就明显感觉到了胸口处有些紧,腰身倒还是宽松的。 明天糕点店开业,她本来还想穿这件旗袍,汪知意看着镜子里的人,倒是不难看,不过明天难免要干活,还是穿舒服些会更方便。 座机响起铃声,她边解着盘扣边走到床边,拿起听筒搁在耳边,“喂”一声,等片刻,那头没有声音。 她又问,哪位? 还是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汪知意好像能听到些清浅的呼吸,她解着扣子的手慢慢停住,唇张了张,想再问什么,嗓子似被铅块儿堵住,说不出话来。 那头的呼吸有些乱,汪知意听得明显,下一秒,电话就挂断,汪知意有些怔地攥着话筒,好半天都没有动。 是她…… 汪知意确定。 有些事情就是很奇怪,当初在人群里第一眼看到她,她就知道她是谁,现在也是同样的确定。 因为眼神骗不了人,呼吸也骗不了人。 话筒刚放回到座机上,铃声又起,汪知意指尖一紧,马上接起来,出声却有些迟疑,冰凉的话筒贴在耳边,她咬住唇,等对方先开口。 封慎叫她:“幺幺?” 汪知意乍一听到他的声音,鼻子里一下子涌上些酸,她压着气息里的异样,回他:“……嗯。” 封慎听出她的不对,语气添严肃:“怎么了?” 饭桌对面的贺景文和宋从晖盯着封慎,同时直起身,一个温润,一个冷肃,两人右手腕上系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因为时间久远,都已经有些褪色。 封慎腕上也系着一条相似的。 贺景文的视线落到封慎的手腕上,神色怔忪,她跟她母亲一样,都喜欢给亲近的人系上一条红绳,求平安。 汪知意坐到床上,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尽量如常:“都怪你呢。” 封慎问:“怪我什么?” 汪知意轻言细语地回:“明天开业本来想穿旗袍,要讨个好彩头,但是我鸡汤喝多了,这些天长了好些肉,旗袍穿着都紧了。” 封慎听着她的话,站起身,走出包厢,又关上门,低声逗弄她:“等明天回去,我好好检查检查都哪儿长肉了。” 汪知意脸一红,“呸”他一声。 封慎轻笑了声,嗓音又低些,哄她开口:“刚才谁打电话了?” 汪知意手指抠着电话线,如实回:“好像是……她,但没有说话就挂断了。” 能这样牵动起她情绪的人,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封慎道:“或许是近乡情怯,她很想你,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汪知意轻轻“嗯”了声。 封慎略沉吟:“你想见她吗?” 汪知意沉默许久,又开口:“我见过她的,她虽然没过来跟我说过话,但我知道那个人就是她,每次她在人群里那样看着我,我都让自己对别人笑得很开心,我想她知道,我过得很好。”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谁说过,这样慢慢地跟他说着,倒也平静,“如果哪一天,她从人群里自己走到我面前了,想和我聊聊天,我也是愿意跟她说一说这些年的。如果她就想那样远远地看着我,我也就当做不知道她是谁。怎样都好,我只希望她也能过得很好,我不想成为她心里的不安和负罪。” 封慎低低地叹息着,忍不住想叫她的名字:“汪知意……” 汪知意被他叫得心里发软:“嗯?” 封慎嗓音沉哑:“想抱一抱你。” 汪知意睫毛颤了颤:“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呀?” 封慎回:“大概十点能到。” 汪知意看一眼墙上的钟表,唇贴着话筒,小声道:“还有十二个小时,你就能抱到我了。” 封慎看着外面夜空里的月亮,心想,倒也不用等十二个小时那样久。 大概是因为他的那句话,一整晚的梦里,她都被他抱在怀中,这一觉睡得倒还算舒服,汪知意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打开床头的台灯,看了看时间,六点过五分,离十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今天是糕点店开业的日子,汪知意没有在暖和的被窝里多呆,洗漱完,换掉火炉里的蜂窝煤,提着煤渣桶走到门口,打开反锁的门,掀开厚重的门帘,脚步刚要迈出门槛,整个人忽地愣住。 汪知意一时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她抬起手,触碰到他脸上的冰凉,又回神,心跳慢慢起鼓噪。 她大概真的要抽个时间去医院里检查检查才行,这些天,她的心脏在有些时候总是跳得莫名得快。 比如现在。 汪知意看着他,喃喃问:“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封慎接过她手里的煤渣桶,放到一旁,托着她的腰,将她抱到身上,走进屋,又关上门:“想早点抱到你。” 汪知意其实不喜欢太过突然的惊喜,可在她想着他的时候,他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这种感觉不算坏,她双手环住他的背,下巴压着他的肩,不自觉地蹭了蹭:“我刚才做梦还梦到你了。” 封慎亲她的眼睛:“梦到我什么了?” 汪知意想到梦里的事情,眼皮成粉色,咬唇不说。 封慎又亲她的唇,含糊问:“这样?” 汪知意指尖紧抓着他的衣服,还是不说。 封慎唇不离她的唇,隔着衣服攥上她的柔软,微微用力:“还是这样?” 汪知意身上一哆嗦,窝在他怀里,轻喘着,双手将他抱得更紧。 封慎压在她耳边问:“想我了是不是?” 汪知意下意识地又想否认,他这次又不是走了十天半个月,不过才分开一晚,有什么可想的。 可看清他眼里的倦色,她的心也像是被他攥到了手掌心,汪知意把脸深埋在他的颈窝里,细细的嗓音让他揉攥得软出了水:“想呢。” 封慎手上继续用着力,哑声道:“有多想?” 汪知意控制不住地深喘了下,张唇咬住他的脖子,不肯再说了,再说,都要把昨晚的梦全告诉他了。 ……会羞死人的。 封慎不急,到了床上,她的嘴比平日里还要软上好些。 汪知意察觉到他想做什么,有些慌,揪上他的头发:“不行,今天七点半就得到店里。” 封慎将她扔到凌乱的被子里,慢条斯理地脱下大衣,又一颗一颗地扯开黑色衬衫的扣子,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给出保证:“不会让你晚一分钟。” 在这件事上,汪知意一点都不信他,她手撑着床,往后退,脚抵在他腰腹上,不许他靠近:“又骗我。” 封慎扣住她细白的脚腕,俯身压下,将她困在怀里,一字一字地哄:“不骗你,多咬紧我些,一个小时,够用了。” 汪知意刚睡醒的大脑还有些懵,一时没明白要咬他哪儿,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都想干脆咬死他算了,他个臭流氓,什么浑话都能说出来。 她这个又呆又凶的样子实在得趣,封慎没忍住,头压在她的颈侧,闷闷地笑起来。 汪知意恼羞至极,可又被他热腾腾的气息烘得心头直钻痒,她的手碰到他的腰带,滞了下,唇挨到他耳边,慢慢问:“要咬多紧呢?” 封慎一顿,笑止住,抬起身看她,眸光沉暗。 汪知意压着身上的臊热,眼睛弯了弯,笑得像只要干坏事儿的小狐狸,轻声道:“多想你就咬多紧好不好?” 第58章 会灌迷魂汤的不是只有他。 汪知意趁他分神, 一个翻身将他压下,利落地抽出他的腰带,将他的双手钳起来, 然后用腰带把他的两个手腕缠住,又将腰带绕到床头的圆柱上, 系紧,扣好,不给他任何可以反击的余地。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一点犹豫, 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 每次他欺负她欺负得狠了的时候,她都想过总有一天要这样对他一次, 今天总算是让她抓住机会付诸于实践。 封慎双手被绑着,气定神闲地仰躺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她:“汪幺幺,真该给你颁个奖状。” 汪知意坐在他的腰上,胸脯微微起伏着,因为没有料到自己一次就能成功, 整个人还有些懵:“什么奖状?” 第94章 封慎慢悠悠道:“也就两个星期前, 你连我的腰带都不敢碰一下,现在不仅自己能解开,还能给我系上。看来,我教你的, 你不仅全都学会了,还能自己融会贯通, 难道不值得一个最佳进步奖?” 汪知意脸热得厉害,看到跑进屋来的小黑狗,招手让它上床:“小白, 上来,咬死这个大流氓。” 小黑狗看到汪知意叫它,兴奋地摇着尾巴,跃跃欲试地想要跳上床,封慎转头看过来,小黑狗一对上他的目光,快要摇上天的尾巴立马就蔫儿了下来。 上次它就在汪知意睡觉的时候上了床,盘尾巴窝身睡到了她胸前,结果被出门又回来的封慎逮了个正着,它直接被拎下床不说,封慎还把拎回了厂子,三天没让它回家来见汪知意,它吃够了教训,这张床,它再不敢轻易上去。 封慎扬扬下巴让它出去,小黑狗不敢不听它爹的话,一秒都没多待,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屋,还拿嘴把半掩的门给关上了。 汪知意有些傻眼,俯身揪上他的耳朵,嘟囔道:“你怎么连小白都要欺负。” 封慎笑:“那你替它欺负回来。” 他深陷在大红的喜被里,懒洋洋的眉眼淌着亮光,眼神像是在鼓励,她现在对他怎样都可以。 汪知意被他自下仰视的目光勾着,不知不觉中就受到了蛊惑。 她这次能这样反制住他,全都归功于出其不意,下次可就不一定能有这样的好运还能绑到他,皮带又不是红绳,他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像那天那样直接给挣脱掉,所以她今天完全可以把她受过的欺负全都还给他。 汪知意看着他,指尖落到他浓黑的眉毛上,抚过他眉间的那道疤痕,慢慢向下,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停在他薄红的唇上,轻轻点了点,又拨弄了下。 封慎泛红的青筋在皮肤下隐隐跳动着,胳膊想抬起攥住她不安分的手,可下一秒就被皮带给抻了回去。 汪知意眼睛弯下来,之前就算是她在上面,实际的掌控者还是在下面的他,今天不一样,他现在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狗,空有一身的本事,却一点都奈何不了她。 她的胆子一点点地变大,头低下去,用唇代替了手,亲亲他的唇角,他的唇总是很软,让人想要流连,汪知意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亲,封慎仰起些下巴,还没碰到她,汪知意已经拿手指把他的唇给压了下去,对他摇头,小声道:“不可以,只能我亲你呢。” 封慎跌落回柔软的被褥里,沉沉地笑开。 汪知意有些恼,又咬上他的唇,用了些力,让他老是要笑。 封慎喉结一滚,呼吸有些重。 汪知意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唇又向下,他冷硬的下颌覆着青茬,有些扎人,不太好亲,汪知意直接跳过去,红唇停在他喉结上方,似碰非碰地徘徊着,始终不挨上去。 她垂落的发梢不断擦过他的颈侧耳根,封慎气息渐不平,难耐地叫她:“幺幺……” 汪知意抬起眼看他,瞳仁亮晶晶的,像夜空里的星星,又拿手点点他的唇:“你求我。” 封慎缓慢地沉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求你。” 汪知意奖励般地揉揉他的头发,笑眯眯地夸:“真乖。” 空气里蓦地一静,封慎紧盯着她,她今天可真是无所畏惧。 汪知意没半点怕他,头低下去,唇贴上他快硬成石头的喉结,若有似无地碰了下,就离开,再敷衍不过。 封慎眸光很沉,哑声问:“就这样?” 汪知意“嗯”一声,对他眨了眨眼,表情很是无辜:“我想你只有这么多,所以就这样。” 她说着话,手撑着他的胸口,要起身,屁股还没从他腰腹上挪开,只听“啪”的一声,他的手已经从腰带里挣脱出来。 汪知意眼睛都睁大了些,他是怎么挣开的,皮带都绑不住他的话,还有什么能绑住他? 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再想跑已经晚了,封慎攥住她的脚腕将她按回了床上,被压的那一个换成了她。 汪知意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玩脱,她很识时务,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逃不掉了,双手圈上他的脖子,轻晃着撒娇求饶:“我错了。” 封慎拨开她脸颊边 散落的发丝,平静回:“你没错,错的是我。” 汪知意微微愣了下,他应该还没年纪大到一生气就犯糊涂的时候吧,怎么还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今天惹事的明明是她。 封慎修长的手指覆到她睡衣的扣子上,话说得意有所指:“错在我努力还不够多,结婚整一个月了,还没能把封慎这两个字刻在你的心口,所以分开一整天,你对我也就只有蜻蜓点水的一点想。” 汪知意咬住唇,没作声,他就是只千年的老狐狸,这句话里每个字都是坑,她怎么回都是一个死。 封慎碾开她紧抿的唇角,沉声问:“说话,是不是?” 汪知意唇贴着他的指腹,避实就虚,软着声音提醒道:“现在最多也就只有五十一分钟可以让你努力,多一分你都不要想,你说的,不会让我迟到,这次要是骗了我,下次我就再不要信你了。” 封慎只抓重点,屈指轻叩上她的柔软,不动声色地问:“所以,是想要我在这儿刻上我的名字?” 汪知意被他不错眼地看着,默了会儿,又开口,声音很小:“刚才开门一见到你,它跳得就……有些快,我觉得大概是想的吧。” 封慎怔住,又看她,一直望到她眼底深处。 汪知意长长的睫毛颤了下,抬起手,掌心贴到他胸前,片刻后,眼睛慢慢弯下来:“我说我想,你心跳得这么重做什么?” 封慎哑声道:“你说呢。” 汪知意眼里有狡黠,嘴上装傻:“我不知道。” 封慎望着她眼底的笑,目光汹涌,钳起她的下巴,俯身直接压下,两人毫无缝隙的贴合在一起,他强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跳得她的心也跟着乱了些,汪知意脸仰起些,圈着他脖子的手慢慢收紧着力道,一点点回应着他又急又烫的深吻。 她喜欢他这一刻的失控。 她以前见到他,心跳得快是因为害怕他,现在呢? 原因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对,知道的还有他,就像……她也知道他。 外面天色朦胧,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在鸡圈里来回走了几圈,扯着脖子打起长鸣,昏暗的街道一间房两间房地亮起灯,自行车清脆的铃声从远处的浓雾里传来,小贩推着车轧过青石板上的霜白,大声叫卖着馄饨,惊飞了在树枝上打盹的麻雀。 在这个寒冷冬日的清晨,万物都在苏醒,有人却在沉沦。 第59章 汪知意出门的时间还是晚了些, 这次倒不是因为他,给封二哥说亲的媒人一大早就上了门,媒人支支吾吾东拉西扯地跟陆敏君说了半天, 最后才说到正事儿上。 媒人是来传话的,之前和二哥相亲的那姑娘和二哥见过两次面之后, 现在觉得还是不太合适,借口是二哥这个工作太忙了,她想找一个顾家的。 陆敏君一听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笑不变, 顺着媒人的话说:“确实,我们封洵这个工作一忙起来, 就是会没日没夜的。” 她话头一转,又道,“不过,颖颖那孩子之前不是还一直说,男人忙点好,她最喜欢当医生的, 你说这个孩子的心思还挺容易变得哈, 我们封洵性子稳,这样看来,两个人确实是不太合适。” 媒人有些尴尬,笑着打哈哈, 在心里又骂了颖颖她娘两句,当初可是她上赶着死活非要托她把她闺女给人封洵说说, 俩孩子见完第一面,她就一直让她催汪家,那样子恨不得开春前就想着把这桩婚事赶紧给定下来。 现在可好, 别说汪家现在还没出事儿呢,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汪家真出了事儿,封洵他大哥是他大哥,封洵是封洵,封洵又受不了牵连,你至于就这么着急地撇清关系吗。 反正有了这次教训,以后颖颖这孩子的亲事儿,她是半点都不会再沾了,这种里外都不是人的事儿做一次就够了。 陆敏君倒也没让媒人下不来脸,只说这就是封洵的缘分还没该着,要是有别的好姑娘,还要麻烦媒人多想着些封洵。 媒人因着这事儿对汪家心里有愧,自然是满口答应,也不只是嘴上随便的应付,当下就琢磨起了谁家还有好姑娘。 倒不是非要在这有关汪家流言漫天飞的当口,把哪家的好姑娘往火坑里推,她直觉汪家这事儿出不了,不说别的,就看幺幺这嫩生生的小脸儿白里透着红,这哪儿是操心担忧什么的样子。 第95章 媒人走后,汪知意赶紧给陆敏君倒来一杯水。 陆敏君喝些水,把心里的那口气给压下去,对她笑:“没事儿,我不生气,又还没结婚,要我说,这次这事儿出得正好,有的时候不经历些事情都看不透人心。” 汪知意点点头,给她捏肩膀:“我们陆女士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 陆敏君嗔她一眼,看到她唇角那点不明显的伤,又笑,拿胳膊肘碰碰她,悄声问:“封慎昨天晚上是连夜赶回来的?” 汪知意耳根有些红,面上装得淡定,知道说什么话能逗陆敏君开心:“他说他睡不惯外面的床。” 陆敏君忍笑“唔”一声:“我也睡不惯外面的床,硬邦邦的,哪儿有家里的软和。” 汪知意现在的面皮已经被他锻炼了出来些,哪怕心里再羞臊,对这样的打趣也能应对自如,她回:“那还不是因为您的被子做得软和。” 陆敏君更是乐,心底的担忧也算是彻底放下来,这次的事情正经不算小,外面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可这小两口一点心都没离,什么事情都有商有量的,不管是再大的坎儿,只要夫妻俩的心是齐的,那些风啊浪的,就都不是事儿。 汪思齐穿好外套,戴好帽子,从屋子里走出来,冷哼道:“他仗着自己年轻,就这么没日没夜地拿着身体使劲造吧,等他老了,落一身的病,到时候有他的罪受。” 陆敏君打趣回:“不是有你这个老丈人天天给他贴补着鸡汤喝,他再折腾也落不下病。” 汪思齐想到什么,脸色缓了一些,看一眼外面,确定没那黑煤球,压低声音对陆敏君和汪知意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这些天变白了些,估计就是天天喝鸡汤喝的。” 陆敏君差点被嘴里的水给呛住,这真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还越顺上眼了,就封慎那个色儿,除非是抹墙灰腻子才有变白些的可能,鸡汤应该起不到那么大的作用。 汪知意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睁眼说瞎话哄汪大夫:“我也觉得他好像是白了些,爸您这鸡汤一点都没白炖。” 汪思齐高兴起来:“是吧,那我赶紧去宏强家再拿一只老母鸡,他家那老母鸡,肉好又肥,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他说着话,已经换好鞋,掀帘出了屋。 陆敏君等汪大夫拐出了院儿,实在是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别人家老丈人和女婿,是在一块儿喝喝酒下下棋,他们家这老丈人和女婿,是系蝴蝶结炖鸡汤,这也算是世上独一份了。 她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对汪知意道:“我估计你爸这鸡汤再炖几天,在他心里,黑煤球就成白煤球了。” 汪知意在陆敏君的笑声中,想象了一下他变白些的样子,摇了摇头,他那张脸,还是现在的样子更有味道。 汪思齐在胡同里没走几步,突然觉出哪儿有些不太对,心道,我这一天天的,早上去菜市场跟人抢老母鸡,下午慢火炖老母鸡,怎么跟伺候人做月子似的,他那么一个大男人,我拿他当小媳妇儿伺候,我也是真够闲的。 不过,汪大夫想到封慎那个块儿头扮成小媳妇儿的样子,又乐出来。 白吉芳猫腰透过院门的缝隙看着胡同里的动静,一贯沉稳的汪大夫走两步停两步,一会儿面色严肃,一会儿自己又笑出来,她不由地犯起了嘀咕,难道她感觉错了,汪家这次真的是惹了天大的祸端,弄得这汪大夫都犯了失心疯…… 她等汪思齐出了胡同,才打开院门,刚要出去,又听到陆敏君和汪知意走过来的动静,她赶紧退回院子里,又轻着动作关上铁门。 白吉芳在门缝里窥到陆敏君和汪知意有说有笑的,心里稍微安下心来,应该没出什么大事儿,要不然陆敏君现在还能笑出来。 但看到陆敏君笑,她心里又有些不舒服,没准这陆敏君就是在偷偷笑话她呢,现在她儿子跑去她女婿的工厂讨饭吃了,这跟她向她直接低头有什么区别,虽然一开始是她鼓动着李庆去的吧,到底还是觉得憋屈得慌,从昨天到今天,她一直还没出过家门,就怕会和陆敏君面对面地撞到。 陆敏君暼一眼白吉芳家那大红的铁门,对汪知意道:“你大庆哥昨天带着几个人去的工厂?” 汪知意明白她妈的意思,回道:“连着大庆哥一共六个,大庆哥手巧脑子灵,他那几个朋友跟他一样,都是踏实肯干的,厂子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丁贵哥说大庆哥他们几个现在进厂子是帮了大忙。” 陆敏君笑着拍拍汪知意的手,街上的闲话向来传得快,有人说了什么,不到晚上就能进到她的耳朵里,白吉芳这人心眼小,爱计较又爱较劲,和她一样,嘴上还不饶人,但她不是那落井下石的小人,总不能因为李庆去了封慎的厂子,就让她这辈子都不敢出院儿了吧。 躲在院门后的白吉芳使劲把唇角给压下去,马上又翘上来,再压下去,还是控制不住地翘上来,她整了整身上的外套,又拿手顺了顺头发,汪家那糕点店是不是今天开业,待会儿她还是去转一圈,她去捧场可不是因着陆敏君,她冲的是幺幺。 今天来糕点店捧场的人很多,刚过九点,店里已经挤满了人,今天全场都半价,有来买东西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来帮忙的。 吴可可一大早就来了店里,瘦小的身子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里,里里外外地招呼着客人,干活又利索,说话又甜,谁见到她心里都欢喜,也少不得在心里骂吴大强两句,这么好的闺女怎么就让他当了爹。 汪知意拿托盘装了些糕点,又倒了杯水,招手叫吴可可,带着她上了二楼。 小姑娘心眼实诚,说过来帮忙,一秒钟都没停下来过,忙完这个又忙那个,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干多少活儿都从来不会说一个累字。 汪知意怜爱地揉揉吴可可的头发,让她在二楼歇会儿,小姑娘心思敏感又容易害羞,她要是在,小姑娘吃起东西来怕是会不自在,汪知意也没有多待,自己先下了楼。 吴可可呆愣地看着幺幺姐姐给她拿的一盘子糕点,有些不知所措,有好些糕点她也只在别人吃的时候,偷偷地想象过会是什么味道,她犹豫了好久,最终拿起了一块儿奶油蛋糕,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眼睛情不自禁地眯了起来。 原来吃甜的,真的会让心情变好。 吴可可又咬了一小口,就将奶油蛋糕放了下来,奶奶和弟弟也都没有吃过这个,剩下的这块儿,她想带回家去给他们尝尝。 奶奶这些天很开心,吴大强去了封叔叔的工厂做工,每天都早出晚归的,就像是改了性子一样,吴可可也不知道他这个样子能坚持多久,她只想让奶奶在开心的时候再多一些开心,奶奶最喜欢吃甜的了,看到这个奶油蛋糕,肯定会开心。 对现在的吴可可来说,这个世上再没有比让奶奶开心更重要的事情了。 封诚一下摩托车,就看到二楼露台的栏杆上趴着一小姑娘,望着远处的天空在发呆,能上去二楼的,应该是家里的亲戚了,封诚扬手和她打招呼,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着亮光,笑得亲切极了。 吴可可看到他,呆了下,脸一红,缩身回了露台,又小跑回屋,“咣”一下关上了落地窗。 封诚挠了挠自己后脑勺,心道,我这样眉清目秀的一张标准的小白脸儿,长得还能比我大哥吓人,怎么这小姑娘见到我跟见到鬼一样。 正在忙着给人结账的陆敏君看到封诚来,笑着招呼他快进来,让他想吃什么就自己拿,封诚笑着应陆敏君一声,给往外走的顾客掀开门帘,提醒着下台阶的时候小心些,又热情道别,欢迎各位女士下次光临。 婶子大娘们活了大半辈子了,第一次被称呼为女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回身看看封诚这个俊俏的小伙子,没忍住,都捂脸笑成了花。 陆敏君也笑得不行,封诚这张嘴啊,哄人可真是一把好手。 角落里有几个妇人,假装在看店里的东西,歪斜的视线都在陆敏君身上,这陆敏君心也是够大的,自己女婿出了事儿遇到了麻烦,她这个当丈母娘的还能跟没事儿人一样笑得这么欢实,也是没谁了。 封诚一进来店里,就看到了那几个婶子,他目光直接扫过去,那几个妇人对上他的视线,神色都顿了顿,封诚长着一张娃娃脸,一笑起来的时候,阳光开朗惹人爱,可他毕竟是由封慎教养长大的,要是真的冷下脸来,眉目里也能有封慎那么一两分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几个婶子当下就歇了再在店里待着看热闹的心思,你推我我推你的赶紧出了店,封诚眼里的冷一收,又成了邻家大男孩儿的样子,他嘴上俏皮话不停,拿眼寻了一圈店内,齐叔在给顾客撑袋子,大嫂在后厨帮忙,他没寻到他大哥的身影,心里就有些急。 第96章 这都要十点了,马上就要放开业礼炮,今天这日子这么重要,大哥要是迟到,别说嫂子会不高兴,君姨和齐叔怕是都会对他有想法。 封诚这几天去了京里办事,也不清楚家里的情况,昨天一回来,就听厂子里的人说大哥这些天好像还是睡在宿舍里,他当时就有些后悔,这趟去京里的差事儿他实在是不该抢着去,都这么些天过去了,大哥竟然还没把嫂子给哄好,果然没他在身边给大哥出谋划策,就不行。 丁大公子也就是空有一张嘴,理论知识多,他说得自己好像是身经百战一样,其实连姑娘的手都还没牵过,别的人更是青瓜蛋子。 也就他谈过几个对象,在其他事情上在他不敢说,对于怎么哄姑娘,他自认还是有些天分的。 封诚昨天下午就给大哥打电话了,他也没那个胆子把事情挑得太明,媳妇儿哄不好不说,还被赶出了家门,要是话说得太直白,大哥的面子要往哪里搁,他只是暗里提醒大哥今天上午一定要早点赶回来。 他已经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一定要让大哥在今晚结束在宿舍睡冷床的苦日子,结果这可倒好,他计划做得再完美,大哥他人不到,什么都白瞎。 封诚正琢磨着去电话亭给他大哥打个电话,看看他人现在到哪儿了,就看到面包车停在了外面,他几步跑出去,将大哥拦下,也来不及说别的,只让大哥在外面等一会儿,先别进去。 他小跑去隔壁的花店,大哥让他订的开业花篮,店家一大早就送过来了,已经摆在了门口,他另外还以大哥的名义订了一束花,姑娘家最喜欢花了,心里就算是有再大的气,只要见到漂亮的花花,气也能消下去一半。 封诚捧着一大束栀子花喜滋滋地从花店出来,看到聚在台阶下的几个人,赶紧把花藏在了身后,现在还不能让大嫂看到。 汪知意捧着个托盘,转身看到他,笑着冲他招手,“三哥,你也来尝尝这个,提些意见。” 等封诚走近,汪知意递给他一个糕点,封诚接过去,吃了一口,这款糕点是拿茯苓山药和薏米做的,味道偏清淡,还有些药香味,应该不会是畅销款,可喜欢吃的就是喜欢这个独特的味道,再加些甜味,反倒成了四不像,他如实给出自己的意见。 汪知意点点头,三哥平日里爱吃糕点,一下子就说中的关键。 封慎从她手里接过托盘:“你喜欢吃这个?” 汪知意“嗯”一声,又道:“不过销量不算好,我和黄师傅商量着要不要把它给砍掉,换别的新品。” 她平日里嗜甜,唯独对这款糕点,那种清淡软糯的味道她尤其喜欢,但黄师傅说这款糕点一直都卖得不好,刚才的一段时间里,她在旁边观察,确实没有一个人拿这款糕点,她拿给顾客尝过后,大家的反应也都觉得味道太淡,这还是黄师傅改良过的,又加入了些红枣想提升口感。 汪知意现在犹豫是将这款糕点直接给砍掉,还是再研究研究,做些改良。 封慎给出意见:“做吃食生意的,迎合的就是大众的口味,如果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再做改良,效果也不会太明显,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还是直接砍掉,店里打的招牌就是当天现做,如果当天卖不完,都要处理掉,一个月下来,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成本开支。” 在旁边的封诚默默地摇了摇头,都想要扶额,怪不得大哥一直哄不好大嫂,这是完全错误的答案,大嫂都说了她喜欢吃这个,现在哪儿是分析成本开支的时候,既然大嫂喜欢吃,那肯定要留着,别人喜不喜欢不重要,这款糕点就是店里为大嫂一个人做的,这才是正确答案。 汪知意脑子里可没封诚这样多的想法,她只觉得封慎说得有道理,做生意挣钱才是最重要的,她现在需要的就是他这样理性的分析。 封慎又道:“回头等黄师傅有时间,请他教教我这款糕点怎么做,你想吃的时候我给你做。” 封诚蓦地一顿,姜还是老的辣,他都没想过还有这个答案。 汪知意眼睛弯了弯,但也没把他随口的话当真,他现在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有了,哪儿来的功夫学做什么糕点。 封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做点你喜欢吃的东西,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汪知意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眸,忽然想到,除了在床上的时候,他爱用些假话哄骗她,老是说话不算话,在床下,只要是他应下她的事情,他好像都没有食言过。 她眼里的笑不自觉多了些,目光划过他的耳根,微微闪了下,着急地踮起脚,将围巾给他往上扯了扯,遮住他的耳朵,咬他的肩膀脖子也就算了,她是怎么咬到他这儿的,清晨的画面在她脑子里开始倒带,她脸一热,忙让自己打住。 封慎拿起块儿糕点喂到她嘴边,眸底压着笑,汪知意瞪他一眼,唇张开,咬一口糕点,好吃的进到嘴里,她的眼睛又弯下来。 封诚眼神灵光得很,他瞄到大哥耳侧的牙印,心里已经生了疑,再看到大哥和大嫂眼神里无声的互动,疑问更多,他转头看在一旁接电话的丁大公子,他们是什么时候从省里回来的,难道不是刚到吗。 丁大公子挂掉电话,看了眼他藏在身后的花,已经猜到他的心思,他凑过来,低声提点道:“诚啊,你还是太嫩了些,哄自己媳妇儿,你大哥还用你教。” 封诚傻眼,既然都哄好了,大哥干嘛还一直住宿舍。 丁贵解他的疑问:“你不知道有个词儿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封诚还没搞清是怎么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见街那头驶过来几辆蹭光瓦亮的黑色轿车,依次停在店前,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的竟然是吴大强。 他又小跑着奔去第二辆车,打开车门,弯腰弓背地将车上的人迎下来,那满脸堆笑的谄媚样儿,活像是在皇太后跟前伺候的大太监。 贺清岩从车上下来,落地站定,整了整身上的羊绒大衣,扬着下巴抬眼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到封慎和汪知意身上。 吴大强殷勤地给他拍掉肩头沾着的一根白毛,贺清岩眉头一皱,收回目光,盯着贺大强,用眼神叫他把手拿开,他什么身份,敢碰他的衣服,吴大强被嫌弃了也不觉尴尬,脸上堆着的笑更多。 贺宗涛从最后面的车上下来,一看到吴大强那张脸,眼里就露出嫌恶,吴大强这种比屎壳郎还烂的人,就是苍蝇叮他都会嫌脏,要不是贺公子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这辈子都不会跟他打什么交道。 吴大强什么时候跟他们混在了一起,封诚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就说这吴大强信不住,千防万防,小人最难防,这吴大强整天在厂子里待着,他要是想捣些什么乱使些什么坏,不是件难事儿。 这行人的阵仗嚣张又高调,光是这一排黑色的轿车就足够引人注目,糕点店里面的人都纷纷探头往外看,他们不知道贺清岩是谁,可看到贺宗涛,心里都有了猜测。 这些人的样子一看就是过来找麻烦的,莫非这男人就是贺宗涛说的那个让封慎得罪了的厉害人物。 吴可可从糕点店里跑出来,看到吴大强,着急地喊“爸”,都快要哭了,他这是要干什么啊,他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幺幺姐姐家的事情,她以后要怎么面对幺幺姐姐啊。 汪知意抱住吴可可,拍她的背安抚,让她不要急。 贺清岩打量着汪知意和吴可可,眼里勾出不怀好意的笑。 封慎眉目生寒,挡在汪知意和吴可可身前,扬下巴让封诚带人回店里,汪知意没跟着封诚走,只嘱咐吴可可先跟着三哥回屋,她上前一步,站到封慎身边,封慎垂眸看她,眼神缓了些冷,牵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贺清岩看着两人并肩相携的身影,莫名觉得刺眼得很,他面上一冷,懒得说什么废话,开门见山:“封老板,你能护得住今天,可不见得能护得住明天。” 封慎冷淡回:“护不护得住,就不劳你操心了。” 贺清岩挑眉,语气闲凉:“我怎么能不操心,厂子里出了内贼你都不知道,我说过让你活不过一个月,看来时间还说长了,这才刚过一个星期吧,你的死期已经到了。” 贺宗涛在旁边添油加火:“有些人啊,就是色令智昏,媳妇儿吹个枕边风,什么人都能往厂子里带,吴大强这种人也敢用,你当他是你的人,他转头都能当别人的狗,把你卖个干净。” 汪知意心里顿有些慌,吴大强这种人说的话做的保证都信不得,有省事儿来钱的路子,他真的是什么都敢卖,什么都敢干。 封慎揉攥着她的指尖,不紧不慢地问吴大强:“吴大强,你自己说说,你是谁人?” 第97章 吴大强就是个二皮脸,被人当面骂狗,也不恼,对贺宗涛一脸笑嘻嘻,还未开口,远处有警车声呼啸而来。 周遭原本安静看热闹的人们这下再按捺不住声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警察都来了,这事情是有多大,看来汪家这开业的喜事是要变祸事喽。 汪思齐和陆敏君也都从店里跑了出来。 贺清岩看着停下来的警车,唇角勾起,又看向封慎,今天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封慎没看警车,也没看贺清岩,低头看身旁人,耳语问:“想起是怎么咬我的耳朵了没?” 汪知意脸一红,也忘了心中的慌,使劲掐上他的虎口,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耍流氓。 第60章 正文完 围观的人群中议论声愈发大, 有踮脚抻脖子看警察的,有骂吴大强忘恩负义整天不干人事儿的,也有好奇贺清岩到底是什么人的。 在人群最后面的白吉芳看着包围在周边的警车, 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喃喃自语道:“难道这封慎今天真的要完。”那李庆要怎么办, 他才在封慎的厂子里干了一天,应该不会受到什么牵连吧。 在一旁的叶若楠听到白吉芳的话,面无表情道:“放心, 他完不了。” 白吉芳愣了下, 狐疑地看叶若楠,这姑娘是谁啊, 她是在跟她说话吗? 叶若楠已经没了再搭理白吉芳的心思,她还是来晚了一步,没能将贺清岩拦下,贺清岩今天能出现在这儿,败局就已定。 贺清岩虽说是记养在贺景文名下,但教养他的一直是宋锦云, 这些年贺宋两家一些不能上台面的事情, 都是贺清岩在背地里办,他这样的身份,原该一直隐在幕后的。 可今天他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跳到了明面上来,这跟将贺宋两家的把柄递给别人当刀用有什么区别, 宋锦云年纪越大越糊涂,宋家的主事人宋从晖可不糊涂, 宋家却没有任何的阻拦,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宋家已经和贺清岩做了切割。 她原以为封诚这些天去京里, 是去为他大哥的事情找关系活动了,今天才明白,封诚去京里只是一个幌子,封慎应该和宋家那边碰过面了,她从头到尾竟没得到一点风声,封慎的心思之缜密比她想得还要深。 她是一步错,步步都错,本是想着为贺家办成这次的事情,然后通过贺家攀上宋家,为他们叶家现在的死局谋一条出路,现在看来,贺淮章贺景武接连去世后,宋锦云在宋家已经失了话语权,估计至多也就当她是宋家嫁出去的一个老姑奶奶敬着。 而贺清岩也成了宋家推出来的一颗弃子,他到现在还没看清如今的局势,宋锦云给他的胆子终究还是太多了。 贺清岩现在有的可不只是宋锦云给他的胆子,还有这些天他脑子里想象过无数遍的封慎弯腰低头求饶的可怜样子,那天他的车撞过来的有多嚣张,今天他就得让他有多凄惨,只要一想到他待会儿被押送上警车的情形,他心里就爽上一次。 他得意地盯着封慎。 封慎自始至终连眼神都没给过他一下,他现在有些忙,在忙着不紧不慢地逗自己媳妇儿:“下次最好还是不要咬在耳朵上,我晚上有个饭局,在酒桌上总不能再拿围巾遮,今晚这帮人又能闹腾,要是让他们看到,这一晚上还不知道要拿什么话打趣我。” 汪知意听到他前半句,又想掐他,听到后面,顿了下,红着脸问:“必须得去吗?” 封慎点头:“推不掉。” 汪知意羞又臊,有些急:“那怎么办?” 封慎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她的手,不在意道:“我皮糙肉厚,让他们说上两句,也掉不下块儿肉来。” 掉不下块儿肉来,汪知意也不想别人拿这种事儿打趣他,她现在哪儿还顾得上什么贺清岩,满脑子都在想要怎么把他耳朵后的那痕迹给遮住。 贺清岩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亲热说话的样子,面露阴鸷,一脚踹到吴大强的腿上,墨迹什么呢。 吴大强看到走过来的警察同志,本来已经生了胆怯,让贺清岩这么一踹,反倒踹出了些前所未有的气性,他扯着嗓子道:“警察同志,我要举报犯罪团伙!” 空气里静得登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吴大强身上。 丁贵懒洋洋地搭话:“你要举报谁啊,我都不知道咱这小镇上还能有犯罪团伙?” 贺清岩冷“嗤”了丁贵一声,他老子现在还在接受审查呢,保不准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度过,他这个当儿子的不说想办法去救自己的老子,反倒在这儿上蹿下跳地折腾,也不知道他爹要他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狗见到吃的至少还能叫两声。 他又嫌吴大强这条狗办事不得力,一句话还要断口气说,他抬脚又要踹,吴大强已经先他一步挪屁股躲开了,他指着贺清岩和贺宗涛,对走过来的警察同志大声道:“我要举报这帮人逼着我栽赃陷害,他们还聚众赌博找小姐。” 他咽了咽口水,攥紧拳头,又道:“还吸那个,我都看到了!” 贺宗涛让吴大强这一出都给整蒙圈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直接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吴大强!你扯你祖宗十八辈的蛋,你是疯了还是得狂犬病了,要是得狂犬病了,你就赶紧去医院看,别你娘的在这儿乱咬人,还吸那个了,吸哪个了,你来给我说清楚,你哪只狗眼看到了!” 吴大强绝对不是个孝顺儿子,但也不许别人把他快八十的老娘扯出来骂,他一句都不撂着他,跳起来回骂。 “你爹才得狂犬病了,你说我是狗,好,那我就是狗,可你贺宗涛呢,还有你那个爹,你们父子俩都连狗都不如。” “我再不要脸,还知道出门在外给裤 腰里遮块儿布呢,你爹睡人家的媳妇儿被人捉奸在床,让人拿着铁耙给追出来,正十五的大月亮底下,就那么赤条条地在街上跑,那场面可真是辣眼。” “你们不要以为这事儿没人知道,天知道地知道,我吴大强也知道!你们贺家祖宗三十八辈的脸都被你爹给丢尽了,你还在这儿吆三喝六地给我充什么大尾巴狼呢,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吴大强平日里除了哼些小曲,嘴里就从来没冒出过一句正形的话,头一次见他骂人骂得这样慷锵有力,周围的人一时都呆住,有受过贺宗涛父子俩欺负的人,直接鼓掌叫起好来,其他的人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也跟着叫起好来。 贺宗涛的脸被气得都成了酱油色儿。 吴大强被人一叫好,整个人愈发神气,胸脯子都硬邦邦地挺了起来,又笑着给周围的人合拳作揖,封老板果然没拿假话糊弄他,封老板说,这次的事情他要是能办好,不仅有钱拿,还能让镇上的人换个眼光看他,再没人叫他是吴大赖子。 贺清岩面色阴沉地盯着吴大强,冷笑一声,行啊,一条死狗也敢跳出来反咬他一口,这个账他待会儿再跟他算。 警察同志走近,他一扫脸上的阴冷,脸上挂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十佳守法公民的语气:“警察同志,那就是封慎,他和他手下的那帮--” 他话还没说完,为首的警察直接打断他:“贺清岩。” 贺清岩微怔,又回:“是。” 警察同志面无表情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贺宗涛人都傻了,想说是不是搞错了,不是要抓封慎吗,怎么冲着他们来了,他唇张了张,看着一脸严肃的警察同志,又闭上了嘴,额头上都冒出了汗,他转头看贺清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清岩没功夫搭理他,他现在有些乱,想到什么,抬眼看过去,果然,不远处的树下停着一辆车,车窗半降,车里坐着贺景文。 还有宋从晖。 贺清岩神色骤变,又竭力压制住,想要保持镇定,这两个人素来不对付,这些年哪怕是在公开的场合面对面地撞在一起,连礼节性的客套话都没有说过一句,他们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他不傻,马上就反应过来,到底还是他大意了,原以为宋从晖让他一直留在镇上是为了牵制住封慎,没想到是为了牵制住他。 贺清岩狠狠盯着宋从晖,他就不怕他进去了,把两家的事情都抖落个干净。 宋从晖懒得再看他,他既然同意了封慎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已经做好了善后。 这几年,在姑姑的刻意纵容下,贺清岩越发胆大妄为行事无端,如果不做及时切割,两家迟早都要被他拖下泥潭。 封慎就是在这个时候找过来的,他也才刚过而立的年纪,心思已经是深不可测,行事更是缜密老道,寥寥几句就点透了宋家现在的困局,给出一个两全之策,既能保全贺宋两家,又能一举解决掉贺清岩。 第98章 她当年就是吃了识人不清的苦,她女儿看人倒是很准,宋从晖目光落到汪知意身上,有些恍惚。 和她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贺景文直接将车窗升起,挡住宋从晖的视线。 宋从晖回过神,转头看贺景文,冷声问:“你找到她了?” 贺景文淡淡回:“不劳你费心。” 宋从晖讽刺:“二十年前你就护不住她,现在你就只剩一条腿,更指望不上。” 贺景文话也不客气:“当年若不是你们姑侄俩在我昏迷期间,联手做了一出好戏,她会受那么多苦?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 宋从晖一顿,颓然地靠向椅背,他当年确实是存着趁虚而入的心思,可她根本没给他那个机会,就彻底消失了,他找了她几年都没有找到,没想到她会生下一个女儿,他不过也就比贺景文晚遇到她一步,晚一步,就晚了一生。 贺景文停在车窗外的视线蓦地定住,他看着不远处的人群,眼眶慢慢浸出些湿。 贺清岩直接被押送上了警车,贺宗涛同样跑不掉,一场大戏还没鸣锣开唱就已经谢幕,吴大强要跟着去警察局走一趟配合调查,他上车前还不忘给围观的行人挥手示意,那个样子活像个受人敬仰的大英雄,他又远远地跟封慎弯腰招了招手,让他放心的意思。 汪知意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吴大强到最后不会反水。 像吴大强这种没多少骨气的人,你越骂他是个烂人,他就越破罐子破摔地让自己当个没皮没脸的烂人,可他要是尝到了被人拿正眼看的甜头,就不会甘心再让自己被谁骂成狗。 他确实很能琢磨透人心。 汪知意仰头看他。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捏捏她的手:“怎么这么看我?” 汪知意小声回:“看你好厉害。” 丁贵偷听着夫妻俩的悄悄话,忍不住插嘴进来打趣:“我们老大厉害,我还以为嫂子当初第一眼相中他的时候就知道。” 汪知意顿了下,没说话,算是默认。 丁贵的大哥大又响起,他走去一旁接。 封慎看着她,随意问:“当初真的第一眼就相中我了?” 结婚前,在厂子里吃火锅,她醉酒的那一晚,丁贵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当时拿半真半假的话哄了他,现在她是清醒的,他想听听她的回答。 汪知意被他盯着,想点头认下,可他看人心这样厉害,她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心里肯定从来都门清儿的,只是不拆穿她。 她抿了抿唇,如实回:“不是呢,你那个时候看我的眼神那样凶,我怕都要怕死你。” 封慎神色未变,又问,“现在呢?还会怕我?” 汪知意睫毛颤了颤,转开和他相交的视线,看向别处,半晌,又看回他,压着耳根的热,回道:“那个时候有多怕你,现在就有多中意你。” 封慎一怔。 汪知意看他这个样子,眼睛不由地弯下来,踮脚摸摸他的头,他没有骗她,他确实很好哄,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喜欢。 封慎攥紧她的手。 警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走,围观的人群未散,都奔着糕点店走来,有想打听八卦消息的,有来真心道喜的,汪思齐和陆敏君忙着招呼客人,十点的钟声准时敲响,封诚和小伍子点燃长长的挂鞭,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小孩子的欢呼声炸翻了天。 周遭都是喜庆的热闹,唯有他们这一处是四目相对的安静。 无声的缠绵最动人。 糕点店开业的第一天,虽然上午经历了一段小插曲,但一点都没耽误了生意,营业额比陆敏君最乐观的预估还要多出很多,她飞快地点着钞票,翻飞的手指只能看清个影儿,汪思齐在拾掇着卖空的货柜,汪知意挨个给黄师傅他们发红包,开门红嘛,大家都得沾沾喜气儿才行。 门口的风铃响起,陆敏君以为是谁又来买东西,清点着钢镚,顾不上抬头,扬声道:“不好意思,今天店里的东西都卖完了哈,有什么想吃的,明天再来。” 来人没说话,汪知意回身看过去。 怔住。 茶馆的二楼,晚上远没有白日的热闹,只有三两桌客人在听小曲儿,临窗的那一桌格外安静,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提起昨晚那通电话。 汪知意垂着眉眼,小口小口地喝着茶。 陈素栀怔怔地望着她,这样的场景她在梦里梦到无数回,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一天她会离她这样近。 汪知意给了她一杯茶的时间让她看她,茶水喝见底,她将茶杯放下,抬眼回视她。 陈素栀对上她乌灵灵的瞳仁,指尖一紧,攥住茶杯,唇角有些颤,又稳住声线,试着开口:“对不起,还是让过去的事情打扰到了你现在的生活。” 汪知意目光微顿,不过一句话,她好像就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多次地出现,可又从来没有走近过她。 她摇摇头,轻声回:“不会,我妈说,不经历一些事情,不会看透人心,有些事情看着像是坏事儿,可未必就是真正的祸端,会因祸得福也说不定,”她顿了顿,又道,“要是没贺家惹出的这些事情,我们大概也没有机会像这样一起喝茶。” 陈素栀眼眶泛出湿,眼尾又慢慢弯下来:“你妈妈是个通透的人。” 汪知意看着她,一时未动。 血缘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她们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看她,就像是在看她。 她们也并未聊太多,很平淡的一次会面,更像是时隔多年重聚在一起的朋友,有些陌生,也有些熟悉,很多事情也不必说透,她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她也知道她一直过得很好,就足够了。 汪知意目送她上车,又看着车走远,站在原地,对着夜空轻轻舒一口气,忙了一天了,她都有些饿了,也不知道汪大夫在家做什么好吃的了。 她裹紧身上的羽绒服,着急往家走,一转身,看到街那头走过来的人,脚又顿住,眼里弯出笑:“你今天的饭局怎么结束得这么早?” 封慎牵上她的手,攥到掌心,仔细探她的眼睛,不像是哭过,他回:“我跟他们说,今天日子特殊,我得早点回家陪老婆,他们不得不放我。” 汪知意有些懵,仰头问:“今天日子怎么特殊了?” 封慎捏捏她的脸:“我们结婚满月了。” 汪知意“哦”一声,眨眨眼:“我就说今晚的月亮怎么这么亮。” 封慎低头咬上她的唇,她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半点都不记得这件事。 汪知意脸一红,慌着推开他,又看周围,幸亏没有人,她拽着他赶紧逃离作案现场:“快走了,爸妈在家等着我们吃饭呢。” 封慎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由她拖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没走上多远,汪知意就有些累了,耍赖不想再管他,封慎低笑了声,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汪知意跟着他的脚步,看着地上一高一低挨在一起的两个影子,恍然记起,这段路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手牵手地走过。 那天,她在茶楼和方盼儿聊了会儿天,他去外地回来,他们在茶楼下碰到,他也是这样牵着她,踩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在冬日的夜色里慢慢走过。 那时她满心都是迟疑和茫然,不知道要和他结婚这件事到底是对还是错。 现在却多了一些坚定。 寒风迎面吹来,封慎给她扯了扯围巾,挡住她的脸,汪知意回过神,对上他黑漆漆的眸子,眼睛不自觉地又弯下来。 不对呢,不只是多了一些,是多了许多。 前面的路还有很长,沟沟坎坎或许不会少,没关系,他累了,她就牵着他的手,她累了,他就牵着她的手。 他们已经走过了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冬天,还会走过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四季。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这辈子走完,或许真的会有下辈子也说不定。 人生的境遇总是会有很多计划外的意外,就像她当初见到他的第一眼,也没有料到,她在以后的某一天会喜欢上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男人。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爱你们~ 后天开始更番外,番外会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