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天才》 第1章 [现代情感] 《奇怪的天才》作者:太空轨道【完结】 文案: 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做人,但林知树学习做人的开端稍微晚了一点。直到摆脱父母后,她才开始学习做一名会说话会反应的人类。 某天她一拍脑袋瓜,决定谈恋爱,在层层筛选计算后盯上了曾经的大学同学盛默。 她的思考链: 盛默是好人。至少在这场恋爱中她不会被杀。 盛默长得好。她不讨厌。 …… 林知树做完计划,雷霆出击。 * 盛默喜欢观察人类,他有一个习惯是坐公交车观察乘客。 他对大学同学林知树的印象是:奇怪的天才,但不讨厌。 林知树是天才,无论哪个科目她似乎都能学到顶尖,但她古怪的性格让她选择远离研究和工作,成为自由投资者并实现了资产一年翻三倍,两年资产千万的成就。 林知树这个大学同学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疑似追求他两周后,盛默心情有点复杂。 经过几番挣扎,盛默顺从了内心:观察人类是他的契机,仅此而已。 * 交往后,两人在旅行中遇到了一个男人。 林知树的反应很奇怪。 盛默这才得知,林知树突发奇想学习谈恋爱的契机,正是这个男人。 虽然他答应交往的目的也不纯,但她现在要做什么? 结束她的“恋爱模拟”,甩掉他之后,和别人开始真正的恋爱吗? 【注意】 1.全文中心为女主,所以同样会刻画女主和男二之间的感情,会有修罗场 2.请勿审判女主,女主脑回路奇怪,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她已经保持善良了 2026.1.19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成长 治愈 主角:林知树 盛默 一句话简介:模拟恋爱也不能随便甩人 立意:学会理解爱 第1章 第 1 章 她的猎物 林知树的打算是这样的: 今天是本月的1号,她把每月给父母的钱打给他们,顺便送点当季的水果去。 紧接着,按照盛默的日程,她应该能在168路公交车上逮到他,她就在那里向盛默提出第一步:告白许可申请。 可惜林知树误算了。 母亲把她拦下来说了一箩筐的话。 林知树隐约听到什么“你弟弟”之类的话,但她没听真切。 母亲对着她语速很快地说话,不断地反问,逻辑缜密,却像是被自己那完美无缺的逻辑烫到了,神色越来越激动,眼睛里越来越红。 林知树见她把那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说,辗转地解读,她都觉得那几个词像是呕吐物了。 林知树也把那些词翻来覆去地吃进去又吐出来,最后没尝出个味道来。 “走了。”林知树的身体骨头掰直了,她站起来。 林知树看到母亲从下到上都红起来。 凭借她的本能判断,她应该是怒了。 那她更应该离开案发现场了。 “我还得去谈恋爱,妈,先走了。”她说。 母亲在身后狂怒。 林知树摸了摸额头,脚底抹油,一脸困惑地走了。 父母似乎总有多得说不完的话要对她说,那些话中带着规训和鞭策。她不懂她都那么成功了怎么还需要鞭策。 她拉黑了他们,换了手机,免得他们用话语轰炸她,同时每个月给他们一万,回家带点水果。因为拒绝赡养父母是违法的。 不过她从来不见她弟弟,这是合法的。 林知树只做合法的、让她高兴的事。 她立志远离一切鞭打她的东西,除了股票和上天,没有能鞭打她的。 * 很不巧,可能是因为刚才在母亲那里耽搁了一点时间,林知树精确算好的时机错过了。 她亲眼看到,在距离她差不多一百米处,168路公交车停下来,她的猎物盛默在她的计划之中进了公交车内。 她又亲眼看到,在距离她差不多五十米处,那辆168路公交车即将从她的视线里逃离。 林知树奔跑着。 街景从她身边后退,商业中心的广告牌自动切换到了下一张:[忍不住想跑,超轻19代跑鞋] 广告牌上的女模特轻盈而快乐地展示着跑鞋,画面里白鸽惊飞。 很不巧的是林知树穿了黑色的羽绒服,像只翅膀浸水的乌鸦。并且下过雪还没完全融化的道路格外增加了难度。 公交车站边,蓝白公交车的车门一颤,铰链逐渐折叠起来。 坐在车窗边的青年黑发黑眼,天气冷,他身上似乎也有霜雪的气息,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和黑色登山裤,车窗外洁白的雪光映照在他的脸上。 他侧着脸看向公交车车窗外,提醒了一句:“师傅,还有人要上车。” 林知树深一脚浅一脚地刚跑到公交车边,公交车门便在她面前“啪”的合上了。 她呼哧呼哧,心平气和。 上天旨意,阻止了即将作孽的她。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公交车门再次打开,车里的空气温热地涌出来。 上天旨意,让她开始新尝试。 昨天下过雪还没融化,雪地上洒了防滑砂。公交车地面上都是乘客鞋底留下的黑色砂石以及雪融化后的泥水,漆黑黏糊。 林知树钻进公交车内,还没等她道谢,车门关上,司机一脚油门冲出去。 她勉强抓住黄色扶手,在公交车的弹射起步结束后道谢:“谢谢。” 林知树把目光投向她的猎物。 盛默似乎没有看到她,他坐在公交车后排座位上,侧着脸看着窗外。 林知树的手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事先放好的纸条,确认它还在后,这才走向盛默,径直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 猎物。虽然她这样称呼盛默,但她发誓她没有半点不尊重人的意思。 只是因为她习惯了用这种方法追人—— 杀猪盘。 大学本科时期,林知树觉得她想要一个朋友。她到处观察寻找猎物,最后她找到了庄时曼。林知树观察她的需要、适时地出现在她身边,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在她减肥时雷打不动地陪她晨跑。现在庄时曼是她唯一的死党。 林知树看人的眼光很准,因为她在确定目标之前会做很多细致的调查。 现在她觉得她想要一个恋爱对象,于是她像情报局员工一样通过各路人脉调查了盛默整整二十天,她确定盛默作为恋爱对象是无风险的。 当然,在调查中她也查到了盛默的习惯:坐公交车观察人类。 “咔哒”“啪”,公交车门打开又合上。 连续好几站,车窗外面的光影在两人沉寂的脸上流过。 终于,盛默向这位曾经的同学打了个招呼:“林知树,好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没有看向她。 林知树也回了他一句,沿用了他的句式:“盛默,好巧。” 一点都不巧。 她知道,他也知道。 她在调查盛默习惯的时候,接连好几天在盛默可能会出现的地方蹲守,光明正大地观察情况。 她之所以那么胆大包天,因为只要在公共区域、没有跟踪偷拍骚扰没有造成当事人困扰,这完全是合法的行为,她说过了她只做合法的事。 最近经常“偶遇”老同学,盛默不可能不注意到她。 只是对林知树来说,之前的“偶遇”都是演习。 打过招呼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再次陷入沉默。 下一站快到站的时候,林知树突然有了动作,她手脚麻利地往盛默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盛默诧异地抬起眼看她,她却头也不回地站起身来,离开座位、飞速下车、消失。 他低下头,看到纸条上赫然写着: 【请问我可以追你吗?请联系我xxxxx】 * 林知树回去的时候打了一辆滴滴。 她并不像盛默那样喜欢坐公交车观察人类,她也不是减碳出行的公共交通环保拥护者,她甚至懒得自己开车,她只是一个绝望又懒惰的地球毁灭主义者。 在滴滴车上,林知树打开手机,在待办事项“递交情书”前打上一个勾。 紧接着,林知树向她的朋友庄时曼发去了一条消息汇报。 【林知树】:我追上了公交车,我向他递交了我的申请。 没过几秒,庄时曼就发来一长串尖叫,林知树几乎想象到了隔着屏幕庄时曼崩溃的表情。 【庄时曼】:昨天你跟我说是情书!你跟我说是情书!今天你才告诉我是申请! 【庄时曼】:(倒地不起) 林知树想了想,决定狡辩。 【林知树】:我先问一句,免得他有女朋友或者有喜欢的人。难道我做得不对吗? 【庄时曼】:…… 【庄时曼】:或许你说的有道理…… 第2章 【庄时曼】:但我为什么总是被你奇怪的脑回路带偏? 林知树就当庄时曼是在夸她了。 【庄时曼】:但是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像职业杀手?调查了盛默很多天,然后某天突然跟他说要追他? 屏幕上的字跳入林知树的眼帘。 她的大脑褶皱顿时有种被熨平的错觉。 或许她该给自己辩解一下,但她现在找不到词巧言令色,因为她的判断也开始走歪了:似乎,确实,好像。真的有点类似。 林知树下车的时候,揣在兜里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 经过刚才的思想斗争,她已经做好了被当成杀手的充分准备,因此眼神里都顺带着流露出一丝平滑的冷漠。 解锁手机屏幕。 【盛默】:可以。 【盛默】:明天下午有空吗?我会在xxx咖啡馆,如果你想来可以过来。 林知树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飘过去。 她发现天空里的白云有一撮像是问号的形状。 * 周日。 林知树在咖啡馆外便看到了盛默,他坐在面向落地窗的高脚吧台桌边。 落地窗两侧的人影短暂地交叠着。 林知树隔着玻璃看盛默,全心全意地观赏他了几秒。 被他的目光抓包的时候,她意识到大事不妙。 职业杀手、变态跟踪狂,她这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为什么看起来越来越像法外狂徒。 因为心虚,林知树快步走进咖啡馆内,光线、声响和咖啡的气味一齐裹上来,把她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驱散了。 她点了一杯咖啡,在盛默旁边的位置上坐下,用余光扫了一眼:有插座,很好。 她带了笔记本电脑,顺势打开,插上电开始工作。 这样或许能缓解一下尴尬。等盛默问起来的时候,她也可以回答:她刚才在观察工作环境,并不是色迷心窍。 盛默亲眼目睹了她进门、落座、掏电脑、插电、埋头工作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本来停在喉咙口的话,连同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的白雾,一起消散了。 ——所幸他也带了电脑。 电脑薄膜键盘闷软的塑料声音在喧嚣的咖啡馆内一阵一阵地被淹没。 咖啡馆外,对面的小酒馆玻璃上贴着广告海报:[下班,是生活的开始。放下工作,xx啤酒让你为自己活。] 盛默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放远。 他听到了旁边林知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你今天没有话要对我说吗?”他问。 她弯腰把包上的拉链拉上,看向盛默,径直把心里的疑问提了出来:“你为什么同意我追你?” 盛默的手撑在吧台桌上,微微侧着身子,他审视地看着她:“那你喜欢我什么?” 林知树观察着盛默的表情。 在咖啡馆的暖色灯光下,他的眉眼多了一些柔和的色泽,看向她的目光却是带有重量的,专注地注视打量她。黑色毛衣的领子勾勒出颈部和喉结隐约的形状,还有一截露在外面的白皙的脖颈。 她回过神来,下定决心。 “有点复杂,我决定不追了,抱歉。” 作者有话说: ---------------------- 第一次写原生家庭有问题的女主宝,不过没有任何憋屈情节,女主会远离一切鞭策和试图鞭策她的东西。全文搞笑温暖风为主。 每天晚上九点更新,周日放假(飞走~) 第2章 第 2 章 你俩有问题 盛默所在的公司茶水间很大,所以里面似乎永远有人在聊八卦,就如同能刷新出npc的场地一般。同样,今天一大早就有人在里面说悄悄话了。 盛默按下咖啡机的研磨键,旁边两个同事正在火热地聊天。 “真的很奇怪。” 咖啡机开始运行,轰隆隆的声音暂时屏蔽了同事的交谈声,咖啡豆成为粉末。 “女人心海底针,搞不懂。” 盛默按下咖啡机的萃取键。 两位同事在旁边长吁短叹:“害我整天都在想这个事。” 盛默拿起咖啡杯,杯子里圆圆的一湾咖啡,棕色的液体表面浮着细腻的沫子。 他从茶水间走出去的时候,赞同地应了一声:“嗯。” 身后传来那两个同事的声音:“原来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啊!” 盛默往后退了一步,回到茶水间门口,表情依然是上班的疲惫和冷漠:“不知道。” “那你嗯个什么劲?吓我一跳……” 茶水间里的交谈声逐渐小下去。 盛默回到工位上,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电脑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 他盯着黑屏看了几秒,这才回过神来,听到旁边工位上的同事在和他说话: “我大伯那边滑雪场最近升级了设备,给内部价,周末去不去?” 盛默所在的商业航天公司的ssa组中,同事几乎都是年轻人,对滑雪接受良好,也不用担心滑雪途中摔胳膊断腿。 “今天才周一。”盛默提醒。 同事疯狂暗示:“这周无穷无尽的会议呢,滑雪场是体育公园那边那家,那家最近人少的。” 盛默下意识想拒绝,却被同事期待的眼神闪到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同事并不是真心诚意想邀请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同事真正想邀请的是同办公室的女工程师,借着人多打掩护。 听到是“体育公园那边那家滑雪场”,盛默改变了主意。 他回答道:“在我没有其他安排的情况下,暂时可以。” * 其实银行卡里的钱已经够多了,但钱还是得赚,毕竟是钱。 林知树放下咖啡杯。 她对咖啡没什么追求,速溶咖啡就够了。应该说,她喝咖啡有时候反而会困,她就是喝个咖啡香味。要不是下雪天懒得出去,她绝对会直接去咖啡馆闻个够。 自动朗读的新闻让她昏昏欲睡,她的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耕作。 实在困晕了,可今天是周一。 早间新闻播放结束,林知树终于力不能支,干干净净地重新躺回被窝里。 醒来后,林知树看到了庄时曼发来的消息。 她给庄时曼回拨了一个视频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镜头里映出天花板。 “睡醒了?还没做饭?”视频那头,庄时曼看到镜头里的天花板就懂了。 “是的。”林知树依然躺在床上。 “我在做饭了,已经十二点了。” 林知树注意到了视频那头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我听到了。” 林知树乱七八糟地和庄时曼聊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起床。 庄时曼又提起了林知树的恋爱计划:“你真的准备放弃吗?” “嗯,及时止损。” 庄时曼停下手头的动作:“盛默昨天跟你说很过分的话了吗?” “不是,他问我喜欢他什么,我回答不出来。” 庄时曼了然:“然后你就觉得趁着沉没成本还没有难以负担的时候不如放弃。不愧是你。” 林知树觉得这句话很不错,她重复了一遍:“不愧是我。” 不过这件事也是她理亏,毕竟她决定追求盛默只是因为在筛选计算后发现他是个好人、并且她也不讨厌。 摸着良心说,她确实觉得她这样有点不太好,虽然并不是什么违法犯罪鸡鸣狗盗的事,但未来有可能会成为把柄。 庄时曼说着,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开始切肉沫:“如果你是搞诈骗才好呢,那可是为盛默量身定做的杀猪盘。” 林知树瞥了一眼视频画面,听着刀落在砧板上“咚咚”的声音。 庄时曼:“不说这个了,既然你放弃了那就算了。这周末要不要去滑雪?” 林知树提出了质疑:“今天才周一。” 庄时曼:“我帮你记着呢,你只要说去不去就行,好歹提前让我乐一周嘛。” “那可以,你可以暂时快乐着,具体要等周五。”林知树回答道。 庄时曼:“好耶!等练好了我们就去北方真正的滑雪场。你说我们这儿怎么就那么尴尬呢,没那个条件办户外的,雪倒是会下,一天天下个不停……” * 拉下雪镜。 视野变暗了一些,镜框压在鼻梁上,撑着地站起来。 室内滑雪场的穹顶很高,魔毯慢慢往上送人。 庄时曼往后仰了一下,又在林知树的搀扶下恢复了重心稳定的状态。 由于不久之前城东又开了一家超大的室内滑雪场,体育公园这边的室内滑雪场最近人流量减少,并不怎么拥挤。正如庄时曼抱怨的那样,陆市虽然冬天下雪挺勤,但积雪薄、持续时间短,也没有山地条件,两不沾尴尬极了。 庄时曼像八十岁的老太太一样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就差在脑门上挂一块实习标志。 第3章 蠕动了很久,才位移了几步,待她抬起头一看,却见她那个学得快但也摔得快的朋友林知树已经倒下去了。 “林知树!” 此时林知树已经距离庄时曼有点距离了,她听到远处庄时曼正惊慌失措地叫她,声音有点遥远。 骨碌碌的,林知树乖觉地滚到雪道边缘,给自己找了个停车位,确认没有挡到人流之后,才放心地躺平。 嗯,得意忘形了。 先躺一会思考一下人生。 就在她决定再摆烂一会儿时,光线忽然暗了,一大片阴影在她的视野里居高临下地笼罩住了她。 那人停在她面前,一只戴着黑色滑雪手套的手伸到她眼前。 既然有人好心来扶她了,她也不好意思赖着。 林知树拉住那人的手借力坐起来。 “谢谢。” 他用单手抬起雪镜,露出眉眼。 ——盛默。 林知树反应快速地松开他的手,整个人又“砰”地躺回雪地里,随即火速把自己翻了个面,像鸵鸟埋沙一样。 “我没事,我朋友会来捞我的。”她说。 * 说话间,庄时曼已经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潜能滑过来了。 “你怎么样?”庄时曼人还没到,声音已经着急地探过来了。 盛默重新压下雪镜,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林知树察觉到他离开了,自觉地把面儿翻回来,果断站起身来,免得庄时曼这个自己都站不太稳的家伙腾出精力来扶她。 “没事。”她的目光看向那个飞快离开的背影。 庄时曼跟着她的视线扭过头,由于只看到了个背影,庄时曼不敢确定那是谁:“那是谁?你认识吗?” 林知树顿了顿:“盛默。” 寂静了片刻。 “嗯哼嗯哼,我发现了,你俩有问题。” 庄时曼眼睛里迸发出光芒,此刻的她滑雪技巧不生疏了,也不怕摔了,踩着板子在林知树旁边绕来绕去。 “我就说上周你递那种莫名其妙的申请书没被拒绝还被邀请,其中定有古怪。” “刚才我叫了你的名字,估计他是听到了认出是你才过来的。” “你们上学的时候是不是其实已经有什么猫腻了?我很怀疑,我现在很怀疑,怀疑根本是你当时没反应过来。” “……” 庄时曼最近转行,正在自学编剧,她越说越来劲,脑洞一个赛一个大。 林知树出神地透过雪镜看向洁白的人造雪道。 庄时曼在林知树身边神色激动地发表演说,林知树纹丝不动地在雪道边缘当着行道树。 看到林知树似乎是呆住了,庄时曼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嘿,还在吗?” 林知树的思绪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 林知树的雪镜和防护面罩下是平静的表情:“我们没有猫腻,我只是在想,我现在可能是法外狂徒张三了。” 一生追求合法的她,现在跟踪狂的名头却似乎算是坐实了。 前些天她和盛默的“偶遇”确实有计划有组织有目的,但今天不是! 盛默会相信她今天没有跟踪他吗?大概不会。毕竟她已经前科累累了。 既然没救了,那也没必要思考了。 “庄同学,我和你统一下口径。”林知树对庄时曼说。 庄时曼朝林知树敬了个礼:“知道了树同学。” 林知树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 正当林知树滑雪渐入佳境时,小庄同学又过来通风报信了。 庄时曼并不是不会滑,而是胆小,遇到她认为有意思的事时她就会神奇地克服一切恐惧。 庄时曼冲林知树的方向滑过来,火急火燎地扬起一片雪尘。 “我看到周致了!你今天躲一躲吧,流年不利。” 林知树:“我为什么要躲?我没有对周致做伤天害理的事。” 庄时曼抬起雪镜,她的表情像是吃到了大瓜,但是又不方便在这里就说出来,憋得难受:“不是还有盛默吗?你难道想那两个人撞车吗?” “为什么会撞车?”林知树不解。 庄时曼拼命示意:“那两个人知道对方的存在了,不就撞车了吗?” 林知树带着真诚的求知欲:“会怎么样?” 诚然,她决定谈恋爱并将追求盛默的计划付诸行动,背后的契机是初恋周致。 然而这会有什么问题吗?她觉得并没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第 3 章 我还是贼心不死 盛默回头看向那个方向,确认埋沙的林知树已经站起来了。 另一边,盛默的同事们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讨论什么。至于提出“大伯是场馆负责人给你们内部价”这个滑雪邀请的那位,那位居心叵测的同事钟新杰的话语密度更是高得不可思议。 盛默没有和同事一起,他会答应来这里也不单纯是为了凑热闹。 他蹬了一下雪杖,身体前倾,雪板顺着缓坡滑出去。他的视线越过前方零星散落的滑雪者,扫过初级道旁边那片被矮围栏圈出来的儿童教学区。那里十几个小孩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裹在连体雪服里,像一颗颗颜色不同的汤圆,在教练的引导下在雪地上挪动着。 他的目光锁定了靠近围栏的一个穿着亮蓝色连体滑雪服的小孩。 小男孩正低头盯着自己的雪板,似乎在研究为什么脚总是分不开。忽然,面前多了一双黑色雪板。 那个从围栏边滑过的影子在小男孩面前停了几秒。 盛默抬起手,扶起雪镜,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暴露出来。 他只在小孩面前闪现了一瞬,又飞快滑走了。 亮蓝色的小男孩愣在原地,几秒后,缓慢扭过头,猛地吸了一口气: “舅舅!!” 这声尖叫的穿透力足以让方圆十米内的雪都抖落一层,引得前面队伍里的小汤圆们齐刷刷回过头。 那个黑色的影子又滑回来,在围栏外侧再次停住,这次的刹停不像刚才那样凌厉了。 盛默站定,雪镜依然遮着眼睛,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火箭模型:“现在只准摸,兴趣班结束了再给你。” 就算只能摸也大大满足了小侄子的虚荣心。 “以后我长大了也要造火箭!”小侄子戴着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模型,夸张地叫道。 声音依然大得不得了,至于这到底是炫耀、是理想、还是嗓门大,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周围的小朋友们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小侄子被这些目光滋养得愈发膨胀,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舅舅,刚才你吓我一跳,你是不是故意的?!刷的过来,刷的又过去了。” 盛默:“故意的。” “那你……”小侄子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语气忽然切换到一种不成熟的大侦探模式,压低声音,“那刚才在那边吓那个姐姐的人也是你喽?” 盛默怔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小侄子会提到这件事。 小侄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故意抬起雪镜,就像吓我一样,吓她一跳。她都被你吓得摔了一跤!” 面对小侄子的指证,盛默保持沉默。 冷风从雪道上方吹过来,卷起一层细碎的雪粉。 在家长扎堆的休息区,盛默的堂姐探出身来,远程喊话:“小孩子眼睛不要那么尖,就算看到舅舅也不要大喊大叫,还有韩睿杨你上课不知道在上什么东西!” 小侄子听到妈妈的声音,立刻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舅舅,那我上课了。” 打扰小侄子上课的罪魁祸首盛默倒是没有挨骂,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 正当盛默准备往休息区的方向滑时,麻烦找上门来了。 一个紫色滑雪服的女性在他旁边停下来,她没有戴雪镜也没有戴护脸面罩,头盔下一头黑色长发。 “盛默?” 对方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盛默侧过头,扫了一眼,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是?” “钟新杰的堂姐,我叫钟妙宁。”她的语气随意。 盛默扔下了句“有事的话你先等等”,转身往雪道另一侧滑去。 那个方向正是他的同事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钟妙宁在原地愣了一下,笑起来:“怎么防诈意识还挺强啊?” 钟新杰就是那个提出滑雪邀请的同事。 钟新杰此刻正沉浸在滑雪场场馆负责人亲戚这一人设的高光时刻里,对周围同事侃侃而谈:“我再跟我大伯说说,让他再把团价压低点好吧?我们干脆开个年卡……” 盛默像阴影一样停在钟新杰面前。 钟新杰感受到了莫名的压迫感,脸上的神气也立刻收敛了一些,看向盛默,声音里底气都弱了:“盛默啊。” 盛默偏了下头,指了指身后。 第4章 钟新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钟妙宁已经不紧不慢地跟过来了,停在几人开外的距离,她一手抄在衣兜里,冲这边挑了一下眉毛。 钟新杰的笑容干巴巴地挂在脸上:“我堂姐,我大伯他女儿,她说想认识一下你。” 盛默盯着他。 钟新杰堆笑道:“我没有出卖同事的意思哈,主要是这真……” 周围几个同事笑着起哄: “今天原来是雪场大小姐请的客!钟新杰你不厚道啊,揽功劳有点过头了哦。” “盛默你就从了雪场大小姐吧,这样我们说不定能拿到更优惠的年卡。” 盛默不作声,钟新杰都被他盯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造雪机和制冷系统的冷气有点太足了,钟新杰想。 片刻,盛默才开口:“我等会还有事,今天先走了。” 他转身,往出口方向滑去。 钟妙宁跟上来了。 作为室内滑雪场场馆负责人之女,她的滑雪技术自然不赖,滑行姿态松弛。 “说实话吧,我其实是钟新杰派来的间谍。”她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盛默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她。 钟妙宁开始理解刚才钟新杰面对盛默那副怂样了。 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变快了一些:“钟新杰那小子自己不敢开口,但道理我得帮他也帮我自己说清楚,免得你误会——他在追女同事,他觉得你是他的潜在情敌,让我过来配平一下你呢。” 配平这个荒谬的词让盛默有些无语:“这就是他邀请我过来滑雪的原因?” 钟妙宁:“也不全是。追女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帮我们场子拉人。城东新开了个滑雪世界,分走了不少流量,我爸是这里的场馆负责人,自然着急了。” 盛默:“哦。” 钟妙宁伸手指了指休息区:“去那边休息区坐一下?” 盛默干脆利落地回绝:“不用了。” * 林知树一直在东张西望。 她得澄清一下她并非鬼鬼祟祟,她一直光明正大,就连现在也是——虽然庄时曼劝她躲着点。 庄时曼说看到了周致,但林知树把整个雪场扫了一遍,也没见到那个人。 “没有见到周致。”林知树汇报道。 庄时曼的表情像看到一个主动把手伸进老鼠夹的人还在抱怨没摸到奶酪,她震惊地反问:“你还想见到人?” 其实对于庄时曼来说也没什么,她正在学习编剧,就算是出于搜集灵感的动机,也自然是希望八卦越大越好。但她的危险感知脑却告诉她:不太行,前面是悬崖。 林知树点头道:“好吧,那我小心一点。” 虽然她仍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出于对操心过头的朋友的关心,她决定收回作死的手。 滑得差不多了。 林知树和庄时曼在休息区待了一会儿,点了热腾的饮料。 林知树身后的那个位置上是一名穿着紫色滑雪衣的女子。 * 休息区在雪场大厅的西侧,和雪区之间隔着一整面落地玻璃。 玻璃隔断门外和门内是两个温度。 钟妙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头盔搁在皮面沙发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热巧克力。 钟新杰走过来,一屁股坐进对面的卡座里:“怎么样?” 钟妙宁捏着搅拌棒在热巧里慢慢搅:“钟新杰你不干人事啊。” 钟新杰纳闷地挠头:“啊?盛默人很好啊。姐,我们部门就不打低端局。” 钟妙宁没搭理他这句自卖自夸。 她放下搅拌棒,靠进卡座椅背:“他人是挺好的。但聊了两句我就知道,不是我的菜。” 钟新杰正要反驳。 钟妙宁又斩钉截铁地扔出一个硬邦邦的词:“无趣。” 紧接着,她又道:“一个男人身上最迷人的是创伤和脆弱。但你那个同事盛默看起来就像铜墙铁壁。没有缺点就意味着没有下手的地方,这种人就像抽离在外的空心人一样。既然没办法攻略他到让他爱得死去活来的程度,那么和他谈恋爱有什么意义?” 钟新杰像是听到了什么邪教教义,她说的每个词他都懂,但连在一起他不懂了。 钟妙宁杀人诛心:“你也不用操心你那女同事会喜欢上他。至少在我这里,喜欢他还不如和ai搞人机恋呢。” 钟新杰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钟妙宁的每一句话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 坐在紫色滑雪衣女子身后的普通顾客林知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全程。 这也不是她想偷听,休息区的卡座之间只隔着一道矮矮的靠背,声音传播很简单,顺着空气就飘到了她的耳朵里。 庄时曼用眼神示意林知树,脸上的八卦表情再次浮现:居然在讲盛默。 林知树:…… 庄时曼:有意思。 林知树:…… 林知树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饮料,在心里和自己开了一个简单的会议。 首先,她认为后面那位紫色滑雪服顾客说得有道理。 其次,她被说得又有点心动了。 不能让对方爱得死去活来?那太好了。正好。在她的恋爱计划中没有比盛默更合适的目标了。 林知树心里持续做着斗争。 离开滑雪场,出门后拐过一个弯,体育公园附近商业街的气味扑面而来。 庄时曼的目光被红红的招牌吸引走了:“我再去那边的鸡排店捞点吃的。” 林知树:“好。” 林知树就要跟上去时,庄时曼阻止了她:“你就待在这,守着我们的背包,我轻装出行,马上回来。” 人在面对炸物的时候,性格会发生短暂的转变,这是生理本能,不必苛责。 于是林知树留在原地,成了守包人。 两个背包里面塞着换下来的雪服和手套。 外面的风比雪场里的温和一些,从体育公园商业街的那头吹过来,里面有炸鸡和糖炒栗子的香味,成分复杂,让人昏昏欲睡。 太阳很好,她往围巾里埋了埋,眯起眼睛,肚子有点饿了。 片刻后,有人在她旁边站定。 她没有睁开眼的时候就下了判断:庄时曼不会这么安静,庄时曼回来的时候一定伴随着塑料袋的窸窣声和“明明那么一点人但我排了好久”的控诉。 是别人。 林知树很有守包人的觉悟,她立刻从饥困交加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林知树睁开眼,转过头,却发现是盛默。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依然是淡然的冷漠。 对视的一瞬间,福至心灵。 林知树觉得时机已到。 面子不面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她开口的时候,发现盛默似乎也有话要说。 但已经来不及了。 猝不及防的,两人的话撞在了一起。 “抱歉,遮住你的太阳了。” “抱歉,我还是贼心不死。”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第 4 章 我们可以做朋友 一个多小时前。 盛默和同事们分道扬镳后,陪上完兴趣班的小侄子在初级道玩了一会儿,随后又进了休息区。 在休息区,他看到了林知树,也看到了不久之前和他搭话的钟妙宁。 此时,听到林知树说这句话,盛默心中诧异。 他看向她:“什么?” 对于林知树来说,这次可不能像上次那样溜之大吉了,毕竟现在她是肩负使命的守包人。 她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上次我说的话作废,我还是想申请重新追你。” 盛默的目光探究着她的神色:“你等一下,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林知树微微仰起头看他,他倒是确实挡住了太阳,冬天的太阳光在他的肩膀和头发边缘描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盛默顿了顿,他垂着眼看她:“突然又改变主意,是因为刚才听到有人在背后说我吗?” 不远处,一个气球从路人手里逃逸,轻轻飘上去,随即传来路人的叫声。 林知树的注意力飘逸了一瞬,才回过神来:“你为什么会知道?” 盛默:“在休息区我看到了。” 这个事实的揭露让林知树悚然一惊。 听到路人的谈话后改变心意决定重新追求盛默,这是她自己才知道的心理活动。盛默是有读心术吗?看来她对盛默的情报搜集能力需要进行重新评判。 她回忆了一下,试图找到真相:“你看到全过程了吗?” 盛默并不吝啬于给她的疑问提供答案:“我的同事后来把事情细节告诉我了。” 林知树意识到:此刻盛默突然来到她旁边和她搭话,就是因为暗中观察到了那件事。 他特意过来的。 第5章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炸鸡排店门口的显示屏上滑过红色点阵字组成的广告:[气氛尴尬?来xx鸡排一扫沉默,重燃热情。] 大概有十几秒的时间。 虽然这个时长在日常生活中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两个正在交谈的人来说,却能在感官上被拉伸成一段漫长的空白。 盛默开口了:“不要因为听到别人说我坏话就决定重新追我。” 他的语气和平常比起来有些不一样。 林知树隐约觉得有点不对:“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 盛默等了那句“但是”后面的话等了片刻。 林知树没说下去,因为暂时找不到那个让她觉得不对劲的线索。 盛默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这才继续道:“你上次决定放弃,那你就放弃,别勉强自己。” 林知树这回倒是回答得快,她相当迅速地反驳了:“我没有勉强自己。” 盛默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街道上,路人在追了好一段路后终于抓住了那只出逃的气球,气球鲜艳的色泽在太阳下闪着微微的光芒。 他的声音有些低:“谢谢你愿意维护我的自尊心,但我并不在意别人的评价。” 林知树这回知道了她刚才隐隐感觉到的不对劲来自哪里了。 盛默以为她是因为“听到别人说他坏话决定同情一下他这个可怜的失去尊严的男人”才决定重新追他。 但她真的不是……!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这在盛默看来就是百口莫辩,反而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 人证物证皆在。 “不用追我,我们可以做朋友。”他说。 他今天的话真的很多了,多得他自己都有点不自在。 盛默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抬起来,投向远处。 远处的十字路口,信号灯的绿灯亮了,汽车开始缓慢流动。 林知树思考了“做朋友”的意思,又回顾了一下她的初衷。她想,或许她是被拒绝了,或许做朋友也是可行的,但短时间内还不能确定,只能先随便应着了。 “好吧。”她说。 庄时曼手里提着炸鸡排纸袋向这边走过来了,她特意隐蔽身形慢慢靠近,脸上露出看热闹的表情。 盛默从那个遮挡阳光的位置离开了一步:“我先走了。” 他的身形移开后,阴影挪去,冬日大束的光线再次向林知树涌来,她眯起眼睛。 “再见。” “再见。” 盛默离开后,庄时曼才过来了。 庄时曼带着炸鸡排的香味往林知树身上一扑:“哇塞!有人趁着我不在,偷偷挖我的墙脚!” 林知树纳闷道:“没有,事情进展似乎有点奇怪。” * 周末过后又是周一,盛默按照自己的习惯开始煮咖啡时,钟新杰走进了茶水间。 钟新杰对于上周末的事还有些尴尬:“真抱歉,我堂姐她性格就那样,有啥说啥……” 说到这里,钟新杰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恨不得打自己嘴巴,他小心地观察了一下盛默的神色。 盛默一直盯着咖啡机,似乎盯着就可以让咖啡机运转得快一点似的。 钟新杰试图趁着当事人可能还没反应过来立刻转移话题:“所以我才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她!还有,她是不是还向你说了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盛默简单地用两个词回答了钟新杰的问题:“情敌,配平。” 顷刻间,钟新杰脸色都吓白了。虽然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嫌疑犯钟新杰可是对整件事心知肚明。 钟新杰的声音急促,暗地里冷汗簌簌:“你别听她瞎说,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看,要是我真觉得你是情敌的话,我不会叫那么多同事一起去的对吧?” “我知道。”上一个流程结束,盛默迫不及待按下咖啡机的萃取键。 钟新杰也看出了盛默不太愿意和他搭话,叹了一口气:“唉反正,盛默你别放在心上,我堂姐说的话都不能细想,她梦到什么说什么的。至于情敌,我……” “我有暧昧对象了,你不用担心情敌。”盛默打断他的话。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钟新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几秒后,他忍不住眉开眼笑:“还有这茬?看不出来嘛,加油啊盛默!” 咖啡机终于结束了运转。 盛默拿起咖啡,回到工位上。 为了喝这杯咖啡真不容易,他甚至给自己安上了一个暧昧对象。 而他那所谓的“暧昧对象”,自从周末见面后就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在念研究生的时候,他和林知树在一个导师手下待过。林知树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她本科是数学,读研的时候转到了天文学,后来又去念了金融博士,听说现在又随随便便地开启了她的第二个博士生涯。 然而擅长观察人类的盛默却始终摸不透她的想法。 奇怪的天才。 * 林知树在手机待办事项“递交情书”“放弃”后又加了一个选项:了解异性朋友之间的礼仪。 经过滑雪场那一遭,事情进展变得奇怪而不受控制。她莫名其妙从“疑似职业杀手”变成了“出于同情那个可怜的男人的动机”的追求者。 整件事比起她和女性//交朋友的时候复杂多了。 不过,复杂也反过来证明了她需要学习,证明她决定开启恋爱计划是正确的决定。 ——这果然是她学习做人过程中重要的一环。 既然盛默说了做朋友,她就先从异性朋友的社交礼仪开始。 【异性朋友相处指南】 1.保持边界感 2.尊重对方的伴侣 3.坦荡透明(原则:聊天记录经得起任何人查看) 4.管理好情感,不暧昧 5.相互尊重 6.对于表白被拒退而成为朋友的例子:先给自己一段冷静期,调整好心态 林知树看着总结出来的六条原则,得出结论:“那就先来一段冷静期。” * 午休,钟新杰和盛默撞面的时候再也没有那种局促的感觉了,他笑着冲盛默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对于这种尴尬的职场关系,“暧昧对象”这个理由确实好用。 既然如此,这个理由在过年回家应对亲戚的时候应该也会很好用。 想起他那个“暧昧对象”,盛默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已经又过去一周了。 对方似乎很冷静。 追他很冷静,放弃也很冷静,决定重新追他很冷静,做朋友也很冷静。 到底是足够冷静,还是根本毫不在乎,还是说其实是并不怎么使用社交媒体的新时代山顶洞人? 总之林知树是一个奇怪的人类样本。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第 5 章 高明的伏笔 庄时曼说她找到了一家氛围很好的咖啡甜品屋。 林知树在听到“白山茶咖啡甜品屋”这个店名时心里一怵:在秘密调查盛默时,她查到过这个咖啡甜品屋。 现在她和他的关系理应处于冷静期,如果贸然去咖啡屋,万一碰面了,她岂不是又被看成是狼子野心的跟踪狂? 庄时曼给林知树卖着安利:“菜单超全!而且距离我家和你家都超近!” 林知树沉思了片刻,决定不理会盛默那个变量。 于是林知树和庄时曼在干劲最充足的周五,在白山茶咖啡甜品屋见面了。 穿着印有“白山茶咖啡屋”logo墨绿围裙的店员在柜台后忙碌着。 靠窗的那一排半开包间、纱帘座和沙发卡座是约会情侣的首选之地,也有适合拍照的打卡墙。而在店内右手侧向内走,在高低错落的绿植架和木格栅隔断的区域内,设计风格则偏向学习功能,木质桌椅和台灯、靠墙的整面书架以及精致摆件让这个区域看起来有书房的质感。 林知树进店的时候有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盛默不在。 不过周五工作时间,他确实不会在。 庄时曼点了关东煮、玉米棒和提拉米苏,她说咖啡等她困了再点,奶茶更是大忌,因为点了奶茶后她会经常想着去洗手间而打断学习思路。林知树点了酸奶碗和鸡米花。诚如庄时曼说的,这家店菜单很全。 “我懈怠了一周,今天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庄时曼从包里拿出电脑和墨水屏平板。 林知树点头:“我也懈怠了一周,这周只操作了一次,只赚了十万,但我今天还是得懈怠,因为周五不宜交易。” 庄时曼:“哇啊你这个冷面笑匠,不要一脸轻松地说这种话!我就问你,你的论文呢?” 林知树:“……一个字没动。” 虽然读博是她自己的选择,但写论文毕竟不能给她带来收益,甚至她发表论文的时候还要交版面费。 第6章 不能赚钱就没有动力写,这就是她一直拖延论文的核心原因。 如果她写一个字能为她带来十块收益,她保证一年将产出五十万字的论文。 于是林知树和庄时曼在同样的痛苦面具中打开电脑文档。 * 周五下午,小学放学的时间。 盛肖莹把电动车停在白山茶咖啡屋门口。 小男孩从电动车后座上跳下来的时候书包带子卡住了,他挣了两下没挣脱开,电动车被他晃得摇摇欲坠,盛肖莹一把帮他拽下书包带子。 小男孩摘下头盔,背着那只亮蓝色的大书包熟门熟路地冲进店里。 “韩睿杨!记得把头盔放好。” 盛肖莹叮嘱着,又摇了摇电动车,确认车已经停稳了,这才走进咖啡屋。她绕到吧台后方,脱下外套,洗了手,把围裙从挂钩上摘下来系上。 盛肖莹是咖啡屋的店主,离婚后,她每天傍晚把放学的韩睿杨接到店里,然后继续工作。 此时韩睿杨已经自觉来到了平时他坐的那个位置,书包放在脚边的地毯上,开始从里面掏作业本。高脚凳对他来说有点高,他得先踩底下的脚踏杆再爬上去。 “舅舅今天会来吗?” 他把小火箭模型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歪着脑袋,自言自语地欣赏了一会儿小火箭模型,这才慢吞吞地打开文具盒。 韩睿杨坐着不端正,写作业也不专心,时不时就转过头去看看其他客人。 咖啡屋里,靠近右手边内侧的书桌区有很多都是带着电脑过来工作学习的年轻人,这让正在上三年级的韩睿杨有些羡慕:什么时候他也能用电脑学习就好了。 * 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斜照射进店内。 林知树把电脑转了一个角度,免得太阳光线照在屏幕上。 庄时曼:“用写推理小说的思路写剧本……怎么写?伏笔怎么埋?” 林知树想了想:“把伏笔埋在两种地方,一种是读者用光滑的大脑都能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另一种是读者怎么也看不出来的地方。” (“舅舅!”) (韩睿杨从椅子上跳下来。) 林知树的大脑随着咖啡屋里小孩子一声并不响亮的叫声停滞了一瞬。 好了,现在事情变得有点复杂起来了。读者用光滑的大脑都能看出来不对劲的伏笔出现了。 在调查过程中,林知树发现盛默定期会来这家咖啡屋。白山茶咖啡屋的店主名叫盛肖莹,从姓氏上来看似乎和盛默有亲戚关系。 每天放学会来这里写作业的男孩是店主盛肖莹的孩子。现在的这声“舅舅”显然是那个孩子喊的,而这确认了林知树之前的怀疑,并且补充了未知的情报: 这家咖啡屋的店主盛肖莹是盛默的堂姐。 “我去一下洗手间。” 林知树站起身,她停下来,思考了一下,重新坐下了。 “算了,我不去了。” 庄时曼:“……” 庄时曼说她做决策随心所欲,林知树确实是这样的人,滑溜溜反复无常的奇怪的人。 林知树起先还在犹豫该怎么面对冷静期和盛默的见面,担忧再次被认成跟踪狂,便决定去洗手间躲一躲,后来她却想:她又没犯法。 至于盛默,随便他。 如果他上前来和她搭话,到那时候再思考怎么回应。 林知树:“抱歉,刚才我的思路断了一下。你继续问。” 庄时曼用一副迷茫的表情看着林知树:“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林知树:“读者用光滑的大脑也能看出来的伏笔。” (盛默安顿好了小侄子韩睿杨,打发他继续回去写作业。) (在点单的时候,盛肖莹问:“今天下班那么早?”) (盛默简短地回答道:“公司出了点事。”) (他往店内环顾的时候,突然目光停顿下来。) 林知树继续回答庄时曼的问题:“还有一种是读者想破脑袋都看不出来的伏笔。” 庄时曼一边打字记笔记一边提出问题:“等等,第一种,光滑的大脑……那种简单的伏笔,会不会太明显了?” 林知树:“不会。” (盛默在隔着一面绿植架子的桌子边坐下,背后便是正在谈论伏笔的两人。) (此时店内并不吵闹,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谈话内容。) 庄时曼不理解:“太明显的话,会不会显得编剧很蠢?” 林知树:“这种简单的伏笔能安抚读者的愚蠢,让他们觉得自己至少看出来了一点什么。” 庄时曼领会了几秒,轻轻嗷了一声,抱头倒在桌子上:“……我的愚蠢没有被安抚!” (盛默打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看了一半的推理小说页面。) (他开始思考他在阅读推理小说过程中是否使用了光滑的大脑或者有褶皱的大脑。) 林知树安慰庄时曼:“我通常也是用光滑的大脑看的,你尽管写出来,我帮你看。” 庄时曼捂脸:“你还有光滑的大脑吗?你一定是在安慰我。” 林知树认为她并没有安慰庄时曼,她在观看电视剧电影等文娱作品时确实是让光滑的大脑顶上去的。在那时她通常会三线程工作:一个平板看剧,一个手机玩游戏,还有一个嘴巴进食。 不过既然庄时曼坚持认可了她的聪明智慧,她也只好接受这份赞誉。 林知树:“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可以找一个拥有光滑大脑的读者帮忙看。” (盛默静静地退出推理小说页面,按灭手机屏幕。) (他莫名有种走在街上被踹了一脚的错觉。) (“你点的。”盛肖莹端着餐盘,把咖啡和鸡米花放在盛默面前的桌子上。) (盛默无声地道:谢谢。) (盛肖莹无语:今天她这堂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用这么装x的方式道谢。) (“盛默,你妈叫我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结婚对象。”盛肖莹在盛默对面坐下。) (盛默的动作停滞了。) 隔着一面绿植架子,林知树的表情停滞了。 庄时曼一下子从“愚蠢的伏笔”和“高明的伏笔”所形成的漩涡里挣脱出来,她脸上重新有了活人气息,她指了指林知树,又指了指林知树身后,还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绿植架子背后的情况。 * 盛肖莹回忆了一下,对盛默道:“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不想当小白脸,你还有其他什么要求吗?” (庄时曼惊讶地瞪大眼睛,她拼命用眼神向林知树示意。) (林知树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给庄时曼看:【我其实没有那么有钱,我收入很不稳定,我的原生家庭不太好,此外,我依然是穷苦的学生。】) (庄时曼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她在电脑文档里打字:【收入很不稳定,有可能年入百万,也有可能年入千万,对吧?】) (况且那是小时候的条件,说不定现在可以接受当小白脸了呢?) 盛默:“其实我没有那么在意条件,我也不需要介绍,我有暧昧对象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第 6 章 暧昧对象 庄时曼瞄了一眼林知树。 林知树这个当事人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虽然按照某人迟钝而不可预测的性格确实有可能没有意识到,但是按理不应该啊。庄时曼好人做到底,她准备提醒一下林知树:这是一个用光滑的大脑也能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庄时曼继续在电脑文档上打字:【盛默上次是不是跟你说做普通朋友?】 林知树打字回复:【是的。】 庄时曼:【那他这些天有没有给你发过消息之类的?你们有没有聊天?】 林知树:【没有。】 庄时曼又分析了一下林知树的表情,她开始真心诚意地为自己的好朋友担忧了。 她敲键盘敲得噼啪响:【那他现在这么说,不会他有其他暧昧对象了吧?你小心点,我们上次在滑雪场不是也听到那个女生在说盛默的感情问题了吗?】 庄时曼作为编剧的职业病犯了,她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紫色滑雪服女生说的话,又想起一开始盛默莫名其妙答应林知树的申请。 或许盛默的人品并没有像林知树说的那么好,而是广撒网的渣男。 这让庄时曼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了。 她甚至在脑子里盘算,或许下一个剧本应该写点打渣男的。 林知树没有接收到庄时曼火花四射的脑电波。 她回复:【谢谢。我会小心的,不过我也相信自己的调查结果,发现需要重新评估的地方我会亲自去查证。】 庄时曼心切:【你毕竟不是fbi啊(痛苦面具)。】 林知树向她保证:【我等会就去查证。】 * 第7章 盛肖莹的盘问终于结束了。 盛默坐在原位置上,他看着点的咖啡和鸡米花,没有什么进食的欲望。 但毕竟点了,也不能浪费。他把咖啡一饮而尽,起身端起碟子,把鸡米花给了小侄子韩睿杨,顺便把鸡米花碟子从韩睿杨的作业本旁边移远了一些,免得周一上交的作业本上油乎乎的。 随后,盛默便往门口的方向走。 庄时曼看到盛默站起身的时候就开始催促林知树:【盛默要走了,你现在就去查证!我在店里等你。】 林知树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庄时曼深深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无力感,冲她做了个“快去”的口型,又道:“有事呼我,我随时待命!” 来不及思考了,林知树拉上外套拉链,绕上围巾,跟出去了。 盛默推门出去几步后,咖啡屋的门再次被推开。 盛默回过头见到林知树,他停下脚步,见到她时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有话要问我吗?” 林知树看着他,点了点头。 其实没有话要问,也没有想好该怎么问,但事出紧急,现在已经是短兵相接的战况了,只能这么糊弄过去了。 盛默抬起手随意指了指:“边走边说可以吗?走到那个拐角的地方再回来。” 这条街往这个方向走,拐角处是一家花店。 林知树看了一眼,答应了。 但她心里却咚咚打小鼓。 坏了,对方好像有备而来。难道有什么大招在等着她?这个她可没在网上学过。 两人开始往那个方向走,身体距离不远,随着步伐有时候靠近一些,有时候离远一点。冬日傍晚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其实没有什么话要问。”林知树只能摊牌。 盛默微微偏过头看她:“你不问我,我口中的暧昧对象是谁吗?” 林知树是应试派,她发现这个问题她能回答,战况似乎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焦灼。 她不假思索地道:“不需要,你没有其他的暧昧对象。” 盛默的脚步有一个短暂的停滞,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说话时的表情,以确认她的真实心理活动。 林知树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荡:“当你走向那个区域,在那个位置坐下前,一定会看到我,而且你也能听到我和朋友聊天。你不可能没认出我,所以你知道我在场,而且知道我能听到你的话。” 盛默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忍住了什么。 “那又能说明什么?”他顿了顿,“我为什么不能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为了让你放弃?” 林知树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很快回答道:“如果是为了让我放弃,你一开始的时候就不会主动坐到那个位置。” 盛默没有接话,他的步伐慢了一些,落后了林知树一步。 林知树继续道:“另外,如果你是为了让我放弃,你会直接说‘女朋友’。正常人不会说暧昧对象这个词,除非脑海里有具体的指涉对象,才会想到这个词。” 盛默抿住了嘴唇。 他的目光放远,落在街道拐角处,微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 林知树见他不说话,便看向他,追讨下文:“你的意见是?” 盛默的神色冷了一些:“你就那么相信我的人品吗?万一我真的有其他暧昧对象,以朋友的名义把你当备胎呢?” 他发现自己的话又开始不自觉地变多了,仿佛是为了驳倒林知树,又好像是为了胜负欲。 说完这句话,他去观察她的表情,原本并肩散步的姿势被他侧过半个身子后,几乎是面对面地注视她。 林知树坚持维护自己的大脑:“我相信我的调查和我的判断。” 盛默把视线收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再提什么刁钻的问题。 两人继续朝着那条街的尽头慢慢散步过去,步伐也恢复了最初的速度,但呼吸节奏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盛默把两只手都抄进了口袋,仿佛在藏着什么,双肩却莫名松落了一些。 林知树满脑子却都是疑问和纳闷。 真怪,最开始说“有话要问我吗”的是盛默,最后提问题最多的是盛默自己。 她追出来倒不是想问话,更不是想知道盛默口中的那个“暧昧对象”是谁,是否另有其人。她追出来是因为庄时曼担心她的恋爱计划,所以她就出来查证一下,让庄时曼放心。 就快走到拐角处了。 拐角处花店的绿色外墙装修在漆黑行人和光秃街道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像一块春天的光斑。 林知树突然道:“你在原地等我一下。” 盛默站在原地,眼看着她跑进拐角处的花店。 随即,他移开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望向街道另一边。 对面商铺门口的霓虹灯亮了。 几分钟后,林知树跑了出来,脸颊因为冬日的温度和跑动而变得有些微红,呼出的热气在空气里凝结成白雾,她把一枝黄玫瑰递给他。 盛默垂下眼看着那枝花,没有立刻伸手接。 “为什么?” 林知树算是发现了盛默性格中的其中一面:他喜欢追问动机,仿佛所有事情都需要有逻辑有条理地发展才对。 那很不巧了,虽然她思考很有逻辑,但她做事向来没什么逻辑。 她理所当然地答道:“没有为什么,就是正好有个花店。” 林知树在查“异性朋友”的时候查到:黄玫瑰适合送给朋友同事,花语是友谊和关怀。 她想,天时地利人和。正好话说到这里结束了,正好有一家花店。正好。 于是她顺手买了。这很难理解吗?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第 7 章 改变主意 自己说过的话会反弹给自己这个原则可能不会过时。“很难理解吗”这句话很好地印证在了第二天的林知树身上。 次日,同城鲜花速递的配送员戴着头盔,出现在林知树家门口。 “您的花,请签收。” 一大束黄玫瑰。金灿灿的黄玫瑰,蓝色包装纸和蓝色丝带,看起来像梵高的星月夜。 林知树盯着那束黄玫瑰,被星月夜的旋涡式笔触绕晕,脑门上几乎要出现“加载中”的眩晕字样了。 什、什么意思呢?挑衅吗? 林知树开始复盘。 或许是因为昨天推理的时候逻辑出错了。比如她补充的那段“女朋友”和“暧昧对象”的辨析其实不够严谨。 或许是因为她昨天送花这个行为不太对,可能有点越过界线了。 …… 思来想去,她发现原来现在是猜动机的侦探游戏。 想到这里她下定了决心,她也要将对方一军。 刚好今天是周六,林知树根据之前的调查成果推算出盛默会在家的时间段,订了同城鲜花配送服务。 她给他订了一束混色玫瑰,红玫瑰、粉玫瑰、白玫瑰、香槟玫瑰、黄玫瑰、紫玫瑰,掺杂着不同品种的颜色,总共三十五朵。 附上卡片:【谢谢你的花,这是我的回礼,你也可以拿去白山茶咖啡店当摆设。注:为避免军备竞赛升级,请不用再给我回礼了(友好)(笑脸)】 当天傍晚五点半,林知树收到了来自盛默的消息。 【盛默】:谢谢你的花。 【林知树】:也谢谢你的花。 林知树盯着手机屏幕看,看到了两个非常奇怪但是异常礼貌的人。 【盛默】:前些天说的话,你不用太在意。你追我或者拿我当朋友,都随意。 【林知树】:谢谢你,我也正好在烦恼这个。因为我觉得我还是对你心怀不轨,很难当普通朋友。 因为经过这次送花事件以及之前的“冷静期”,林知树发现和盛默当朋友似乎比追他还要复杂。 两者相较起来,最初她认为的“复杂的”恋爱竟也变成了一件容易的事。 林知树当然选容易的那件事。 恋爱计划继续。 林知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盛默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盛默】: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林知树】: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又答应我追你? 【盛默】:…… 【林知树】:你看,我真问了,你又不回答。 盛默是个奇怪的人。什么事他都要探究一下动机,就连她没有询问他,他都觉得她的动机可疑。 似乎她从一开始喜欢他就并不符合逻辑似的,当然,她也认为确实不符合正常逻辑。 * 当天傍晚六点,盛默走进白山茶甜品咖啡屋。 盛默看上了咖啡屋绿植架上两个装着假花的花瓶,承诺会用其他摆件填满这两个格子后,免费带走了。 第8章 盛肖莹看着空了两格的绿植架:“嗯,那看来确实是有暧昧对象了。今天什么日子?怎么送花?” 这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虽然如此,恋爱大概也不需要看什么特殊日子,想送花的话随时随地都可以送。 正像今天傍晚,不过是普通的周六傍晚,店里约会的情侣却像春笋一样长了出来。 过来咖啡屋自习的庄时曼猛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又没有学习搭档,她也学不进去了。 此时的庄时曼见店长盛肖莹抱着手臂站在绿植架边思考人生,便上前搭话:“店长,咖啡屋好做吗?我看生意好像不错。” 盛肖莹打量了庄时曼一眼:“你不做编剧了?” 庄时曼脑门一紧,以为是自己个人隐私泄露:“你怎么知道我要做编剧?” 盛肖莹的目光掠过庄时曼怀里抱着的书:“书名上写着呢。” 庄时曼低头一看:《拉片子/电影电视编剧讲义》 一来一去的,两人便聊了几句。 庄时曼谈到了她家里条件不错,朋友也轻轻松松能带飞她让她成为投资中线小圣手,但她还是希望弄点喜欢的事作为职业。 盛肖莹抓住了重点:“你朋友……” 庄时曼对盛肖莹的敏锐程度感到惊叹:“店长,你是侦探吗?” 盛肖莹一副了然的模样:“你朋友昨天追出去了,我看到了。” 这下总算把话说通了。 庄时曼恍然,惊觉原来电视剧里那些路人npc对八卦大戏其实都是心知肚明的。是啊,谁还没长一双眼睛呢。 盛肖莹继续道:“侦探不侦探的我不知道,助攻我也不行,我只擅长捉奸。如果你朋友有这个业务可以叫我——你要不要办我们店的会员卡?” 庄时曼:“……” 图穷匕见了!燕国地图真的好长。 最后庄时曼还是没能禁得起诱惑,办了一张咖啡屋的双人会员卡,以便下次能和学习搭档林知树一起过来好吃好喝地待一整天。 盛默的情报?算了,让情报员林知树同学自己去查吧。 * 林知树有一个棕色皮面的记事本,专门记录关于目标的所有情报。 待办事项可以放在手机备忘录,但重要的推理必须手写,因为对于她来说,手写才能让她感觉到思考的流动。 林知树在昨天写下的[喜欢探究动机]这一条后又加上一行小字:[而且似乎因为我不在乎他的行事动机而感到不适] 与此同时,她又在手机的“异性朋友相处”的待办事项上打叉。 当天傍晚六点半。 林知树下楼,去最近的便利店买果汁。 从便利店出去后林知树便兜上帽子,准备和寒风迎面相逢,没想到却是劈头盖脸地撞到了一个人。 “抱歉。” 那人说话的时候,林知树认出了他。 她抬起头。 是周致。 周致有一张好看的脸,气质里有种温热感,注视着人的时候眼睛清澈黑白分明,似乎随时会微笑起来,睫毛弯而翘,瞳色偏浅,琥珀一样。 他微微低着眼看她。 但此时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上却没有平时温和的笑意,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也抱歉。”林知树退开一步,抱着她的果汁火速逃离。 周致在她身后站定,他回过头去看她,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第 8 章 我不是不给你看 林知树第一次遇到周致的时候遇到了一栋房子。它的外墙在太阳底下就像磨砂羊皮纸那种触感,淡淡的暖色,纸张一样的纹理,整个建筑圆润厚重,阳台的墙包裹得让人很踏实,却又能让太阳照进去。 那时她抬起头看阳台,从小就喜欢看户型图的她忍不住幻想:如果她住进去的话,就算被晒黑她也要每天出来在这个严实安全的阳台上晒一会太阳。 等她从那个遥远的阳台上收回目光时,她看到了周致。 直到后来,她才推测出,那种阳台如果住进去就会发现地面上常年是阴凉的,晾晒的被子会携带外墙的水泥颗粒,而倚着那个阳台远眺的人像看向远方的莴苣姑娘。 不想了,看盛默去。 林知树收拾好东西。 盛默有夜跑的习惯,路线是绕着他家往江边的绿化区延伸。 林知树这个情报员当然没有错过这个线索,很快就在江边小道上发现了夜跑的盛默。 路灯光线从他脸上扫过一下,过一段路又照亮一瞬他的五官,窄瘦恰好的外套摆动着,隐约透出肩背漂亮舒展的线条。 林知树像专业的狗仔,披星戴月地从岔路里闪现,可惜的是,一露头就被抓住了。 盛默停下来,和林知树相隔着五六米的距离遥遥对视了几秒。 他走过来:“我送你回去。” 林知树后悔自己大张旗鼓的行为,要是早知道,她就悄悄看、不露头了。 “再让我看五分钟。”她硬着颈项坚持道。 盛默盯着她:“看什么?” “你,跑步。” 看盛默夜跑是林知树断断续续两年的爱好。 在学校的时候,她偶然在操场上发现了夜跑的盛默。 林知树认为看他跑步是比观星更有意思的活动,如果有学术垃圾期刊,她可以发表一篇“论观赏人体运动线条对前额叶功能的促进作用”。 可她每次想把那些动的画面保存成gif格式的记忆存放在大脑里时,却总是失败,她只能记得操场上的影子,晃动的树影,她的影子,还有他的影子。 盛默注视她片刻,他似乎也想起了那段影影绰绰的记忆。 他微微别过视线去:“奇怪的爱好。” 林知树诚实地建议:“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提出来,不能一直让我错上加错,不然我会走上歪路。” 就像之前那两年他没有阻止她,现在她就走上了一条法外狂徒的路。 “我不是不让你看。”盛默这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点古怪了,立刻停下话头。 这话说得崎岖不平,容易让人摔在里面一失足成千古恨。 再加上几个小时前盛默还说过“随意”这种词。 路灯光线落在江面上,江对面汽车的车灯在一下一下微弱地跳着。 林知树先认输了:“对不起,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以后技术发展了,我会带彪形大机器人来看你夜跑,以保证我的安全。这段时间我暂时不看了。” 就算是在路灯昏暗处,也能看到盛默似乎是笑了,他的嘴角扬起来,眼尾也抬起来一些。 而林知树还在为自己辩解:“……因为人类保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安全,所以我……” 她在说什么,她想她大概在吐泡泡。 像鱼一样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盛默从她的肩上取下她背着的包,背在他自己的肩上:“走吧。” 林知树知道他现在做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让她和他一起跑一段路。 她有点开心了,于是她实话实说:“其实彪形大机器人是我为自己找的台阶,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再做这种危险举动了,但我不想显得太没面子。” 盛默:“嗯。” 林知树对于他的应声感到困惑:“什么意思?” 盛默:“没什么意思。” 交谈的声音逐渐变成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的。 记忆就是这样没用,那一段路,林知树跑得什么印象都没有了,更没有记住什么衣服透出的人体线条,她只记得冬天寒冷的气息直往她鼻子里钻,记得弯曲的江面上重重压着灯光。 * 林知树开了车过来,所以她拒绝了盛默送她回去的提议,跑完那一段路便自己开车回去了。 回家后,她洗了澡,把烘干的衣服拿出来折叠。 手机和充电宝放在一边充电。 出门一趟对她来说是劳神劳心的事,就像电池放电,独处时就需要立刻插上充电线,重新把自己蓄满电。 但奇怪的是她今天晚上回来后并不累,反而精神提振。 盛默第一次问她“你喜欢我什么”的时候,她回答不出来,现在她有了答案。 她把脸埋进带着烘干后的毛衣,衣服还热乎乎的,带着雪松栀子花洗衣香珠的味道,干燥蓬松。 充电宝的充电指示灯在亮,三颗常亮,第四颗慢慢闪着,快充满了。 很遗憾的是,林知树这个家伙总是慢一拍。有时候某人提出一个问题好几天后,她才会在某个毫无关联的瞬间,一拍脑袋瓜灵光乍现,想起应该怎么回答。 她不是很会做人,所以偶尔会做点在别人看来不合常理的事。事后想起来,她发现今天她特地跑过去观赏盛默夜跑似乎也是一件不怎么合适的事。 但是莫名的,盛默处理这件事的态度让她觉得很舒服。 第9章 睡前,林知树按灭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日,把那束黄玫瑰处理掉,去花店做成干花便于保存。 * 浴室的门开了。 盛默一只手拿毛巾按在头顶,掌根压下来慢慢地揉干头发,经过柜子时另一只手顺手拿过手机,解锁。 群的消息都屏蔽了,只剩红点。 个人消息倒是寥寥,只有一条学弟的消息:【我们小组的课程作业,快期末了,帮忙填一下问卷,感谢(抱拳)】 盛默几乎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加的这个人,不过出于对可怜大学生的课程作业的关怀,他还是打开了问卷链接。 本专业学生离校后情况调查。工作方向,薪资情况。不过令人郁闷的是,问卷的后半段逐渐开始走样,【您目前的感情状态】赫然出现在最后一页,夹杂在“您对学校就业指导中心的满意度”和“您是否愿意参加校友联谊活动”之间。 盛默对于当今大学生设计问卷的能力和动机产生了短暂的怀疑。本着“都填到最后一页了”的精神,他还是把问卷填完了。 勾选“单身”后跳出了下一题:理想型。 光标在空白的文字框里闪着,竟然还是无选项的自答题。 盛默快速打了几行字,结束了这份问卷。 【盛默】:问卷填完了。 【xxxxx】:谢谢(抱拳)。 毛巾搭在肩上,头发已经半干了。 盛默走到客厅,靠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立着两个花瓶,那两个花瓶原本在白山茶咖啡屋的绿植架子上,里面插着假花。盛肖莹说绿植架空了两格不好看,盛默便答应会补其他摆件。这大约是他做过的最亏本的交易。 现在花瓶里插着的是真花了。 红的,粉的,白的,香槟色的,不同品种的玫瑰颜色和形态又有些微妙的不同。那束混色玫瑰被他分插在两个花瓶里,高低错落。 大概某人在订购这束花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胜负欲。 盛默拿起手机,相机对准插在花瓶里的玫瑰,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玫瑰安安静静的,花瓣边缘还没有卷曲的迹象。不知道明天它们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有养过花,不过从今天开始他会逐日记录它们的变化。 这或许是一个有趣的观察经验。 * 一大清早,庄时曼就开始问林知树:“你觉得春节后机器人概念会涨吗?我要提前布局吗?” 林知树戴着蓝牙耳机,一边回答庄时曼的问题一边做早饭:“可以拿一点,但要跑得快,这个题材去年前年炒过了。” 庄时曼:“好好好,明白了。” 庄时曼会来向林知树问投资建议,但庄时曼从来都是胆小鬼,仓位轻得不可思议,她这样说大概率就是代表不会再冒着风险进了。 庄时曼话锋一转:“你今天有空吗?” 林知树把煎蛋滑进盘子里:“有空。” 庄时曼的语气里多了一些神秘:“不介意的话,我们下午去做个大活动。” 吃完早饭,林知树把黄玫瑰花束带去了花店,希望能做成玻璃罩干花摆件。 花店老板动作很快,林知树走出花店的时候就看到老板把黄玫瑰放在了操作台上,旁边摆着硅胶干燥剂。 那些花脱水后会被定型,然后关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不会继续生长,也不会枯萎。 接着,林知树来到和庄时曼约定好的白山茶咖啡甜品屋。 庄时曼已经在那里了。 店主盛肖莹脱下围裙,洗了手,向两人走过来:“来了。” 庄时曼为林知树介绍:“这是盛默的堂姐,今天她会带我们去捉奸。” 林知树的大脑高速运转。 她的目光在庄时曼和盛肖莹两人之间徘徊,她有点难以理解现在的情况:“什么状况?” 盛肖莹笑道:“我们爷爷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所以和我一样,盛默有一大堆堂哥姐表弟妹。堂弟这几天来陆市出差,弟妹拜托我看一看到底什么情况。看热闹,去不去?” 林知树看到庄时曼手里那本编剧书腰封上的宣传语了:[戏剧来自生活,生活高于戏剧。]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第 9 章 入室抢劫般的 关于这票干不干,林知树有她的考量。 “合法吗?”林知树问。 盛肖莹笑着道:“有可能合法,手段小心点就行。” “有可能”这个词在风险控制系统里亮起了黄灯。 于是林知树相当怂地拒绝了:“那我还是不干了,我在这里就好了。” 盛肖莹一愣,很快就接受了:“可以,本来我也是想人多热闹一点,多一点证人,不过有小庄也够了。” 林知树决定留在白山茶咖啡屋。 庄时曼临走前对她道:“你不需要等我,可以回家去休息,我会和你实时汇报战况的。” 林知树诚实地道:“回家去也是躺着,我不能再这么堕落了。而且我有带电脑。” 庄时曼:“你还真是走哪里都带着你的装备,佩服!” 庄时曼坐上盛肖莹的车。 两人昨天聊了几句后便一见如故,都是自来熟,又喜欢管闲事,自然聊到一起去了。 但即便是庄时曼这样的浓人,也觉得现在的速度似乎有点太快了,庄时曼忐忑地系好安全带:“姐,我没想到你昨天才说的,今天就真带我去了。” 盛肖莹:“盛默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再加上我也是觉得多一个人胆子稍微大一点,我周围的人里面就属你胆子最大,和我认识第二天就敢跟我出去玩一票大的了。” “盛默的朋友”这个称号可能还需要商榷一下,比如变成“盛默的朋友的朋友”,或者变成“疑似盛默朋友的林知树的朋友”。 庄时曼还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小事上胆大在大事上胆小,树子和我反一下。” 盛肖莹把车倒出车位:“我倒觉得,你和我都是在自己的事情上胆小在别人的事上胆大,林知树却是在自己的事情上胆大在别人的事上胆小。” 庄时曼细想了一下,暗自咋舌盛肖莹看人之精准:“太厉害了姐,你怎么知道的?” 盛肖莹拨着方向盘:“认识一个和林知树差不多的人而已。” 庄时曼突然觉得盛肖莹似乎是在说盛默,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并不觉得林知树和盛默性格有多相似,但莫名觉得盛肖莹在说的那个“差不多”的人就是盛默。 果然,盛肖莹下一句话便提到了盛默。 “以前我们过年走亲戚的时候,一群堂表兄弟姐妹年纪有大有小的,聚在一起就是玩,大的和大的玩,小的想和大的玩,闹哄哄的。只有盛默在一边看我们,他不加入大孩子的游戏,也不加入小孩子的游戏,他喜欢这么观察。” “好几次我们吵起来或者打起来了,我就充当劝架的那个,劝着劝着就自己撸起袖子往那一团混乱里挤进去了。盛默还是在一边看着,他倒也不是不善良,大人问起来的时候,他冷不丁冒出来一句,算是主持公道,对事情的前因后果比我们当事人还清楚。怎么说呢,就是抽身事外。” 庄时曼这下懂了。 原来如此,林知树也喜欢抽身事外,如果不是事关她自己,她就会像一棵树一样安安静静的,旁边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了都和她没关系。 * 盛默破天荒地收到了堂哥盛飞辰的消息。 【盛飞辰】:弟啊,救救我! 被诈骗盗号了?盛默的第一反应。 【盛飞辰】:现在事态紧急,我要完了!你脑子好,给我想个办法。 【盛飞辰】:我老实跟你说吧,我在xx酒店xx房间,我犯了个小错误,现在我身边有一个女的。 【盛飞辰】:门外是盛肖莹!二姐肯定是过来抓我的……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了。 看来没被诈骗盗号,是被精虫盗号了。 【盛飞辰】:我现在开门肯定就是个死,可我不开门也是死,我难道能从酒店房间窗户跳下去吗?这里是十二楼啊! 堂哥盛飞辰的狂轰滥炸让手机的振动声像战斗机过境。 盛默在联系列表里找到林知树。 【盛默】:你在哪里?有点事情,抱歉。 收到林知树“可以”的回复后,盛默把手机调成静音,隔绝了盛飞辰的消息。 他赶到白山茶咖啡屋。 盛默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 他在林知树对面坐下。 “很抱歉,我上次拿你当挡箭牌,这次又拿你当挡箭牌。” 林知树很能理解盛默,因为上次她不想听母亲絮絮叨叨的时候也是拿谈恋爱当借口溜之大吉的。 但她有一点不理解:“上次?” “我说暧昧对象的时候,前天。” 第10章 盛默的目光并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注视着她,把她那天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正常人不会说暧昧对象这个词,除非脑海里有具体的指涉对象,才会想到这个词。” 林知树沉默着,她莫名有点心虚,手摸到咖啡杯柄,却抬不起杯子来。 * 盛默的堂哥、盛肖莹的堂弟盛飞辰,最终还是落入法网了。 命运的审判降临在那个没胆子从十二楼窗户逃跑的男人头上,女方被放走了,那是另外一回事。总之对于盛肖莹来说,捉奸行动圆满完成。 抽身事外的两位编外人员在咖啡屋内同时收到了这一消息。 庄时曼向林知树报告了这一战况。 【庄时曼】:我们回来了,你还在咖啡屋吗? 【林知树】:是的。 盛肖莹收缴了盛飞辰的手机,在翻看手机、录下证据的时候看到了盛飞辰发给盛默的求助消息。 【盛肖莹】:盛飞辰向你求助了?他这个人又记仇又缠人,你小心点。你现在在哪? 【盛默】:你的店里。 【盛肖莹】:在我的店里?那很不好了,我们已经在店门外了。你在学习区吧?别出那个隔断架子的范围,我会把战火范围缩小在包间那边的。等我们走了,你再出来好吧?出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去接一下韩睿杨,那个钢琴班的地址我发给你。 盛肖莹押解着盛飞辰到了白山茶咖啡屋内。 盛肖莹找了一个半开的包间和盛飞辰谈话。 盛肖莹认为在酒店里审判盛飞辰并不是一个明智的策略,那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 在私人场所审判盛飞辰,却又有点便宜这个出轨男了,必须得挑个半公共场合,至少得让盛飞辰感到社死羞愧。 最佳选择就是她自己的店,八卦甚至还能吸引顾客多在店里待一点时间,一举两得。 盛肖莹并未控制音量,她冷笑着质问:“你对得起小铃吗?” 盛飞辰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头压得很低。他从酒店房间出来前,已经尽可能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了,免得看起来更像被当场抓包的罪犯。尽管如此,经过一番挣扎和拉扯,他的状态看起来还是狼狈极了,他低声道:“我错了我错了,姐,我错了。” 盛肖莹越看他这副模样越来气:“你上学的时候花那么久追小铃,追到了就扔一边了哈?你拿她当什么?” 半开的包间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顾客都纷纷戴上了八卦的表情,扭头看向那个方向,就连店里的咖啡师和甜点师都开始好奇店长今天下午是去做了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盛飞辰低着头:“姐你小点声。” 盛肖莹不但没有降低音量,反而抬高了一些:“这时候你知道丢人了?丢人都是你自找的。你要不是大白天的就开始忍不住做坏事了,我能抓得到你?” 盛飞辰的额头抵在桌子上的那一条木桌纹理上,如果可以的话,他将钻进这条缝隙里去。 * 庄时曼回到咖啡屋后,依然沉浸在捉奸行动的余韵中尚未回过神。 庄时曼一见到林知树就颇为感慨地和她聊天,甚至连旁边的旁边座位上坐了个盛默都没看到,权当是普通顾客,眼睛自动忽略过去了。 庄时曼压低声音,还是掩盖不住语气里的高扬:“听说那个男的和原配是从校服到婚纱的,还是初恋。” 林知树想要提醒庄时曼盛默就在旁边,说八卦的时候小心点,她的眼神飘过去。 庄时曼没有接收到信号,还在大说特说:“当时男的追了好几年,真没想到这都能到这种地步。诶?你眼睛怎么了?” 林知树的眼神继续飘。 庄时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庄时曼顿住。 庄时曼也没想到,她每次暂时离开林知树后,林知树身边都会像长蘑菇一样自动长出一个盛默来。 上次她买炸鸡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她去捉奸又是这样。盛默专门挑她不在的时候挖墙脚,这个事实再明显不过了。 庄时曼脑子里好几条弹幕滚滚而过。 不过现在事态复杂,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突然想到:她口中八卦里的“那个男的”,是盛默的堂哥。 庄时曼对盛默道:“对不起对不起。” 盛默平静地道:“没事,请继续。” 盛默现在也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盛肖莹特地叮嘱盛默不要离开绿植架子隔断的区域,否则一旦盛默出现在视野范围内,就会被战火波及,盛飞辰多少会有怨念。 堂哥盛飞辰这个人属于窝里横,纠缠人的功夫一流,被他盯上可不是一件好事。 出于以上考虑,盛默只能留在原位置。 庄时曼在心里再次增加了坏印象:盛默这个不识趣的家伙,非要留在旁边,简直是宣战似的挑衅。 盛肖莹的审判终于结束了。 虽然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真正结束,盛飞辰回去后还得面对真正的受害者——但对于那三个被困在咖啡屋学习区的人来说,终于可以解放了。 林知树和庄时曼离开了白山茶咖啡屋。 盛默也离开咖啡屋,去接上完钢琴课的小侄子韩睿杨了。 庄时曼再次对盛默那个大家族的型号感到震惊:“盛默总共有两个堂姐一个堂哥两个表姐一个表哥两个堂妹一个表妹一个表弟,太震撼了……过年的时候得吃多少席啊。” 在那个年代,父母有七八个兄弟姐妹都是极其正常的。 林知树总觉得她家也有不少亲戚,但她的记忆在这块失灵了:“我爸妈应该也有不少亲戚,但我记不清了,没数过。” 庄时曼圈住她的脖子:“亲戚多也烦啊,你看这一天天的。搞得我现在都感觉亲戚就不是一个好词。提起亲戚就是麻烦来了,矛盾来了。不说这个烦人的了,自己交的朋友就是比乱七八糟的亲戚好!” 林知树虽然全程没有参与捉奸行动,但从盛默和庄时曼的口中,也对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的了。 此外,她还对一个点相当在意:盛默为什么找她当“挡箭牌”,理由只是为了避免回复盛飞辰。 如果是她的话,她会直接拉黑删号。只要是在合法范围内的事,无论多残酷她都做得出来。 但她毕竟不是盛默,她希望能设身处地理解盛默的动机。 第一个可能性:或许对于从小生长在那个超大号家庭的盛默来说,拉黑会带来不好的后果,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好几个家庭的事。 第二个可能性:事情好像又没有那么简单。或许也有盛飞辰这个人的性格因素。 关于第二个可能性,林知树突然想到,刚才盛默没有离开咖啡屋最里面的那个区域,一直待在绿植架子隔断的区域内,是不是也有一些蛛丝马迹的关联呢? 向来不怎么爱管闲事的林知树竟然有点不放心。 吃完晚饭后,林知树带好装备,秉承着调查员的素养,开车出门。 * 晚饭后,盛飞辰找到了盛默。 盛飞辰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啤酒和薯片,牙刷和毛巾。 “我知道白天你在忙,我也不好打扰你……”盛飞辰对自己的前途忧心忡忡,“我实话说了,我还是不想和小铃离婚,真的不想离婚,离婚对谁都不好。” 愧疚是朝内的,恐惧是朝外的,盛飞辰没有愧疚,只有恐惧。他并不知道自己错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完了。 盛默提醒道:“明天星期一,而你正在出差中。” 明天星期一,也放过他吧。 盛飞辰没有接收到任何潜台词,依然在哭诉:“盛肖莹在这方面做事真的太绝了。我和她毕竟只是堂姐弟,她这样做真的有点过分了。” “现在我同事也知道了这件事……我都不知道怎么继续工作,难道我要辞掉工作吗?” 盛默坐在盛飞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的目光越过盛飞辰的头顶,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七点四十分。 他打开了手机人工智能app的语音聊天。 人工智能立刻识别到了盛飞辰的哭腔,温柔地安慰:“唉呀,听起来你现在心情挺沉重的,被同事知道这件事,确实会让人觉得压力山大。请问是什么事,可以对我说说吗?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盛飞辰的哭腔戛然而止。 被人工智能一刺激,盛飞辰哭不出来了,满心都是尴尬,他抽了抽鼻子,低着头从便利店塑料袋里拿出那两罐啤酒。 人工智能顿了顿,自顾自开始说话:“我理解你的苦闷,请问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吗?” “把它关掉吧,人工智障什么都不懂。”盛飞辰低声道。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盛飞辰把其中一罐罐装啤酒递给盛默。 “喝吗?” 盛默:“不用了,你自己喝吧。” 盛飞辰讨了个没趣,他拉开易拉罐,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 第11章 盛飞辰出差住的酒店和他出轨被抓的酒店并不是同一个,这份小心谨慎如果用在工作上,他大概早就升职加薪了。虽然如此谨慎,他还是被盛肖莹抓到了。 不仅如此,盛肖莹还把这件事捅到了他的同事面前。也正是因此,盛飞辰甚至暂时不想见到同事,不想回酒店,这才来盛默家里避一避,准备这两天晚上在盛默家里过夜。 正在盛飞辰、人工智能和快要变成能工智人的盛默僵持不下时—— 门铃响了。 盛飞辰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弹起脊背来,生怕盛肖莹又找上门来了。 盛默站起身:“我去开门。” 门外是林知树。 盛默一愣。 林知树站在门口,用围巾把自己裹严实了,她的头发被冬天干燥的空气弄得有点毛躁,有好几撮小头发不服帖地翘着。 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头顶上打了一层柔和的光圈。 盛默的手还扶在门把手上,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林知树皱着眉:“我好像有东西落在你这里了,可以进去找找吗?” 不等盛默思考到底什么时候她来过他家,林知树就像入室抢劫般自顾自地进屋了。 她理直气壮地从他和门缝之间挤过去,带进来一股夜晚的冷空气,还有一缕羊毛围巾上淡淡的香味。 盛默卡顿了几秒,这才关上门。 在客厅的盛飞辰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尴尬把他的恐惧和表演欲冲垮了,他站起身,转过身去面对墙壁,假装去看墙上的挂画,可惜的是盛默家徒四壁,墙壁上没有挂画。 盛飞辰本来的打算是等这个女人离开后继续待下去,毕竟他为了在这里过夜还特地买了牙刷。 但比他还要厚脸皮的林知树依然在啪啪乱走:“奇怪,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她走到盛飞辰身后,看了看沙发垫子下面,又到那两个花瓶旁边瞅了一眼,发现花瓶里正是那束拆散的混色玫瑰。 盛默的目光跟着她。 “你到处都找一找,我家里还挺乱的。”他说。 盛飞辰面壁了五分钟,度秒如年,终于受不了了,他意识到这位女性客人的身份并不寻常,万一是盛默女朋友,万一要在这里过夜,他这个不速之客岂不是要被扫地出门。 “既然你有客人,那我先走了。”盛飞辰说着,收拾东西火速离开,不忘捞起那罐啤酒。 门关上了。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松弛下来了。 林知树这下开始对自己的入室抢劫行为感到尴尬了。到现在为止应该还可以接受,但再待下去就不合法了。 白天盛默拿她当“挡箭牌”不回复盛飞辰的这个细节让她有些在意,所以她特地开车过来看看情况,少见地管了一次闲事。 她像真正的变态跟踪狂一样在附近的停车位上停着车,暗中观察盛默家的时候发现了盛飞辰路过,但这种事是可以说的吗?铁定会被逮进局子的吧。 林知树指了指刚才盛飞辰待过的地方:“我刚才看见这里杵着一个东西的,现在不见了,我出去找。” 她刚准备溜之大吉,手却被扣住了。 手指相触时,有一阵奇异的感觉。 似乎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她呈现慢动作,缓缓移过目光,看向手的主人。 这、这是准备清算她这个变态跟踪狂了吗? 盛默站在她身后,很快就收回了手。 “先别出去,盛飞辰还没走远。”他提醒道。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 10 章 早知道应该做朋友的 花瓶里的玫瑰花瓣微微向内蜷了一点,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林知树的手指也蜷曲了起来。 她蠢蠢欲动,她的手挪移了几厘米,又挪移了几厘米,蚕食着手和沙发扶手之间的距离。 窗外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知树实在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你堂哥应该已经走远了,我也该走了。” 盛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林知树往门口的方向走:“不客气,抱歉。下次有需要拒绝的事可以找我。” 盛默顿了一下,他斟酌措辞,道:“我没有直接赶走盛飞辰,是因为盛飞辰是个麻烦的人,被他记恨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烦心事。并不是我不会拒绝,你不用担心我。” 林知树愣了一下。 他是在向她解释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推理确实是正确的。下午在咖啡店时,盛默一直留在绿植隔断架子背后的原因也浮现出水面了。 林知树站住脚步,她和盛默之间隔着一个整墙柜,家具和半面墙粗重的线条在两人之间划出分界线。 她不免有些困惑:“那我呢?你为什么不拒绝我?我以为你就是不会拒绝。” 继变态跟踪狂的行径后,她今天可是差点入室抢劫。 盛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盛默几乎没有拒绝过林知树。虽然他那张脸冷冰冰的,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但仔细想来他在行动上并没有拒绝过她。 读研夜跑的时候他默认了她在操场边的旁观,提出追求申请时他同意了她的申请,甚至在她送他花的时候他也收下了。他说:随意。 “你是一个奇怪的样本。”盛默说。 林知树懵:“嗯?” 盛默的目光移动到旁边那半面墙的整墙柜上,在玻璃和木质之间停留,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对你感到好奇,这就是我没有拒绝你的原因。” 盛默有观察人类的习惯,他会坐那班路线最繁华的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观察车窗外形形色色的路人。 这句话掉进林知树的耳朵里,她这下有些明白了:盛默认为她是他观察范围中比较奇形怪状的一个样本,所以他持续靠近她、观察她。 林知树顿悟:“我知道了。” 既然如此,盛默的所有行动都可以被解读成“实验”。他主动说起“暧昧对象”,两次拿她当挡箭牌,甚至在交谈时不自觉地不断追问她的动机。他想知道她的动机,她的反应。 想到这里,她向盛默道歉:“抱歉,我确实很奇怪,我不是很会做人,这段时间多有冒犯。今天的事也很抱歉,我擅自闯入你家干扰你的私事。” 她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她很奇怪。 从小她就很奇怪,没有玩得来的小伙伴,也不受长辈喜欢。长大了她还是很奇怪,只要在合法的范围内,她会做各种脱线的事情。 盛默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的眉心拢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什么。 林知树继续往门口的方向走,顺便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下,免得被外面的冷空气打个措手不及。 出了门以后,林知树走楼梯,盛默也一直跟着她下楼。 下楼梯的时候,有时他会踩到她的影子,有时灯光打过来的角度变了,他的影子就拉长投在了她的前面。 林知树有点开心,光源的位置变化时,她就会抓住机会踩一脚盛默的影子。 【可以出个脑筋急转弯:你和小明一前一后走着,你们的位置并没有交换,但你可以踩到小明,请问这是在什么情况下?答案:在楼梯间,踩到小明的影子。】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通乱来,迟早会被盛默拉进黑名单。所以她认为,盛默对她好声好气是因为他是个不会拒绝的软包子。 听到盛默的答案后,她感到身体里某块骨头又卡回了原来的关节,“咔哒”一声归位了。 她很开心盛默能把她当观察样本,因为他是少见的、像庄时曼一样能接受她的奇形怪状的人。 不过有一点可能需要修正了。 林知树踩在盛默的影子上,她站定转过身看向他,她决定多踩一会儿:“我觉得你之前说得对,我们还是应该做朋友,只做朋友就够了。” 她从心底里接纳盛默作为她的朋友了。 这并不像“恋爱”的感觉。 果然还是人类专家盛默更有先见之明!早知道就应该做朋友的。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荡出轻微的回声。 盛默在楼梯上站住了,他看着下一个阶梯的林知树,这个角度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两人已经从上往下走了三层楼的楼梯了,上方的楼梯声控灯正在慢慢熄灭,一盏,几秒后,又是一盏。 林知树不理解,难道她刚才理解错了吗?白高兴了吗? 她有点忐忑地问:“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有几秒的空白,盛默才回答:“我只是说我对你很好奇,我并不讨厌你,我觉得你很有意思。” 林知树这下放心了,她确认自己的理解没有错:“对啊,所以我才说做朋友。” 第12章 盛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目光紧实地盯着她看。 片刻后,认输似的,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随意,我都可以。” * 兜兜转转的,又回到朋友了。 其实时间跨度也只有一个周末。 周五下午,提到了暧昧对象,送了一朵黄玫瑰。 周六上午,收到了一束黄玫瑰,送出了一束混色玫瑰。 周日,捉奸事件发生,随后是入室抢劫事件。 周末过去,时间来到周一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回到上周一的状态。 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却好像什么事都发生过了。 庄时曼这个研究剧本的已经开始隐隐抓狂了,她研究过的故事情节从来没有像这样古怪的发展。 “我真看不懂了,你的脑回路九曲十八弯,盛默的脑回路也山路十八弯。” 林知树却莫名开朗:“不一样,之前我是贼心不死的朋友,现在我是踏踏实实的朋友。” 庄时曼把错全都堆在了盛默头上:“绝对是哪一瞬间盛默让你突然失去兴趣了!没有魅力的男人!” 林知树却认为并不是的。 她在某个瞬间有点感动,又有点安心。 盛默知道她的奇形怪状,却并没有远离她,反而觉得有意思,难道不值得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盛飞辰的事情影响,周一,盛默看起来有点疲惫。 茶水间。 盛默今天甚至懒得用咖啡机,往杯子里装了点温水就了事了。 钟新杰早就把盛默从“假想情敌”的位置上移下来了,因此格外友善地关怀道:“你看起来不太好,怎么了?” 盛默淡淡地道:“没事,周一常态。” 钟新杰想盛默一定是和暧昧对象发展得不好,他顿时比盛默这个当事人还着急:“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盛默:“没什么,谢谢。” 盛默所在的商业航天初创公司位于科技园内,冷冷清清的,园区附近只有一两家快要吃腻的快餐。 周一下班的时候,ssa组组长说请客,去吃顿好的。 但大家都知道潜台词:这就是工作餐,要继续讨论方案的意思。 一群垂头丧气的员工,拼车的拼车,开车的开车,前往某个日式料理店,换个工作场合继续。 盛默平时上下班都不开车,因此他和同事拼车。 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不断甩过商业街的尾巴,连锁药店、打印店、水果摊。 他习惯性地看向窗外,目光不断流动,却在某一个瞬间顿住了。 林知树,和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第 11 章 自投罗网 周二。 白山茶咖啡屋。 盛肖莹问过来自习的庄时曼:“我昨天看到林知树和一个男生在一起。那是谁?” 庄时曼心想还有她不知道的八卦:“我不知道,我不在现场,你有照片不?” 盛肖莹摆了摆手:“没有,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不知道也就算了。” 庄时曼盯着盛肖莹的背影看了几秒。 如果是盛肖莹本人看到的话,绝对会仔细描述那个男生的模样,身高如何,穿了什么衣服,长相如何。现在这种问法透着古怪。 不过现在还不好确定。庄时曼决定按照林知树的思维先考察几天。 毕竟她和盛肖莹其实认真说来才认识了几天而已,还没有到无话不说的程度。 至于一起去捉奸?不好意思,她们浓人就这样,认识两天就已经算很熟了,遇上兴奋的时候甚至可以抱在一起亲。 庄时曼今天自习的效率一般,临走的时候,盛肖莹从后厨把一小碟椰蓉球拿出来让她试试:“准备做的新品,你提点意见。” * 周三。 白山茶咖啡屋。 庄时曼依然搬着学习资料过来自习了。 “你真把这里当图书馆了?再这么天天吃下去要胖了!”盛肖莹看着她大包小包的装备,笑道。 庄时曼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放:“姐,你这里的鸡爪和鸡米花真的很好吃,离我家又近,没办法啊。昨天那个椰蓉球我现在还在想,什么时候正式推出新品?” 盛肖莹:“那个还在试,过几天再说。今天林知树呢?” 庄时曼:“今天她有事,这周她都挺忙的。” 庄时曼也有其他朋友,大多都是和她一样的浓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寥寥的几个淡人朋友躺在列表里常年不说一句话,要么都在上班。 所以她的学习搭子只有林知树一个人。 不过今天她的学习搭子林知树去尝试新东西了。 盛肖莹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哦对了,我昨天又看到那个男生了,很高很帅。” 庄时曼微微挑了挑眉,昨天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没想到有续集。 她低声道:“那有可能是周致……” 盛肖莹顺着她的话问:“周致?” 庄时曼模模糊糊地形容道:“怎么形容?大概是林知树的初恋之类的。我也只是听说,看过照片而已,最近在滑雪场里我还见到一个很像的男生,估计就是本人。所以初恋哥最近应该也在这一带附近神出鬼没。” 盛肖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岔开了话题:“小庄,你说我在店里索性把那个放书桌的区域布置成更明确的学习区怎么样?然后提供自习套餐。” 庄时曼对盛肖莹的诡异问话再次在心里记下一笔,她顺着回答道:“可以啊,附近大学生也挺多的,有自习套餐我每天都点,最好弄点不一样的。” * 周四。 白山茶咖啡屋。 今天林知树也来了,难得两个人凑齐,庄时曼的学习效率明显提高了。 不过林知树接了个电话,很快就走了。 林知树走后,盛肖莹又凑上来问庄时曼:“小树的初恋到底什么情况?我看小树这一周挺忙的。” 庄时曼微微眯起眼睛:又来打探了。 这件事林知树没有主动告诉她,所以她也不会去问。 但盛肖莹肯定是有鬼,盛肖莹平时和她聊都是神采飞扬中气十足的,唯独在问这些问题的时候有气无力、语调平平,看着没什么兴趣。 既然没兴趣为什么还要问? 庄时曼留了个心眼:“我也只是听说。两人高中毕业暑假的时候就认识了。你也知道林知树反应特别慢,所以两人就没认真在一起过,最近才后知后觉地承认是她初恋来的。” 盛肖莹应了一声:“哦。” 庄时曼的雷达刺啦作响:正常人听到这一连串信息怎么也得追问一句,问题断在这里不太像样。盛肖莹确实很古怪。 * 周五。 白山茶咖啡屋。 林知树今天待得久了一些。 林知树刚离开位置,盛肖莹就抓住机会问庄时曼:“你昨天不是说她是最近才承认初恋这个位置的,也就是说她现在对初恋哥还是有感情的?” 庄时曼已经快忍不住了:“你问我我不知道啊,你可以问林知树本人,她不会介意回答的。” 盛肖莹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为难地道:“我尴尬啊。” 庄时曼实在憋不住了:“你问我就不尴尬了吗?哈哈哈姐,你老实说吧,我觉得你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但又像是被派了任务似的非要问。” 盛肖莹愣了愣,笑起来:“小庄,我俩真是一类人。你一眼就看穿我了。” 庄时曼:“你一天问一个问题真的有够奇怪,一次性问完不是更好吗?” 盛肖莹翻了个白眼:“不是我不愿意一次性问完,是有人不愿意一次性问完。” 庄时曼:“……” 有人。 盛肖莹像被甲方纠缠的乙方似的,小声地大吐苦水:“像个蜗牛似的,四五天前的事,后知后觉地每天盘算,想起来了问我一句。” 庄时曼的嘴角一直在往上跑,她用力抿了抿唇,准备找机会把这件事当个笑话讲给林知树听。 就在这时,林知树回来了。 盛肖莹立刻停下话头,笑着冲林知树打了个招呼,对林知树和庄时曼道:“快放学了,我要去接韩睿杨了,帮我看着点店。” 盛肖莹跑得飞快。 盛肖莹走后,庄时曼也顾不得学习了,她直截了当地问林知树:”树子,这周你有见到周致吗?” 林知树回忆道:“没有,上周有见过一次。” 庄时曼了然。 破案了,“林知树和一个男生在一起”那个论断中,“男生”估计是什么路人npc。既然如此,两人应该也只是站在一起说了句话而已。 不过这个惊天大笑话还得再来点调料才好玩。 庄时曼努力把语气压得平平的:“这周你有没有联系盛默?作为新晋朋友,总得有点日常联系吧?” 第13章 林知树不假思索:“没有联系。我和你需要经常聊天,但盛默应该会不适应这种密度的联系。” 庄时曼笑起来,她笑得肩膀抖动:“我跟你讲一个笑话。” * 盛默这一周都很忙。 周五傍晚下班的时候,盛默发现骑来公司的自行车轮胎被扎破了,这让本来就不容易的生活雪上加霜。 夜幕降临,盛默站在科技园区门口,他准备先把自行车搬到最近的车行。 一辆黑色车从主路拐进来,在他面前减速,滑行后停下来。 林知树把车停在科技园区门口的停车位上,打开车门下车。 盛默的第一反应是她要送他回家。 谁知林知树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一个工具箱,目光越过盛默落在自行车上:“自行车坏了吗?哪里坏了?” 盛默沉默了几秒:“……后轮胎被扎破了。” 林知树蹲下来,查看了一下轮胎:“不严重,补胎片和胶水就够了。我在这里帮你修了,不用谢。” 盛默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工具箱里拿出补胎片:“你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 林知树抬起脸看他:“你以为轮胎是我扎破的吗?” 盛默:“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她的模样,就知道今天这个自行车她非修不可了。他只能配合地把自行车翻过来倒扣在地上,后轮朝天。 林知树从工具箱格子里取出两根撬胎棒,沿着轮辋边缘把外胎撬开一小段:“准备追你的时候,知道你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提前预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所以我准备了一套工具,顺便学了修自行车。” 盛默:“你追人的准备工作还真充分。” 林知树动作熟练地把胶水涂在打磨好的位置上,显然在学自行车修理的时候她已经实践过不少次数了:“嗯,我还设想到了其他各种情况,都有做准备,不过没来得及用上。” 盛默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今天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林知树把补胎片贴上去,用力压了压:“傍晚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件事,觉得有点好笑,所以过来看看你。” 盛默突然有些不自在,他试图打扰她的修理进程,伸手过去帮她。 林知树把他的手拍掉了:“抱歉,请让我一个人修,不然我的思路会断。” 盛默:“……” 林知树想了想,又捡起了刚才的话题:“本来想直接送你回家的,但我之前都做了修自行车的准备,现在是天降机会,所以我先修理你的自行车了。我得显摆显摆,请原谅我奇怪的脑回路。” 盛默依然不说话。 “你不问我听说了什么吗?”林知树问。 盛默偏过头看向别处,假装没听到。 林知树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周一那天,你是不是在xx路的水果摊那边看到我的?如果是的话,那你看到的那个男生应该是一个穿着黑色卫衣和夹克的男生,他是水果摊老板的儿子。” 盛默的视线依然钉在远处:“哦。” 林知树的修理进程开展得不错,这让她很满意:“不过现在我不追你了,我想应该也还好,就算那真的是周致……” 盛默破天荒地打断她:“我有点饿了。” 林知树拍了拍自行车胎:“马上修好了,你骑着自行车去吃饭吧。” “我就不收你的钱了,补胎片不牢靠,你改天去自行车店换个内胎。” 盛默把纸巾递给她,让她擦手。 林知树接过纸巾,收好工具箱:“下次遇到这种芝麻绿豆大的事你直接问我就好了,不用费那么大劲去问别人。” 盛默重新把自行车翻过来,他的语气有些冷淡:“这周我很忙,我并没有因为这种事思考一周。” 林知树顿住:“啊?你思考了一周?”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第 12 章 盛默误上断头台 把一个路人认成形迹可疑者,这确实是他的错,但初恋毕竟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是在“最近”才承认的,这很能说明问题。 不过他却也没有资格去纠缠抠字眼,他只是出于观察人类样本时过度的好奇心,手段谨慎地探问了一下而已。 盛默并没有为自己辩解。 因为林知树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并不浓厚,她只问了这一句,便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刚拿了游艇驾驶证,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坐游艇。” 她擦了手,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钱包,从钱包里抽出那一小本蓝色的证。在冬日傍晚暗色的天幕下,彼此的脸都看不太清楚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盛默:“游艇驾驶证?” 林知树:“是的,我新学的。” 正如边牧相比其他狗有更多消耗脑力的需求,林知树的脑力消耗需求也格外强烈。 “恋爱”正是她消耗脑力的学习计划之一,不过这个学习计划持续了一个月,很快中止了。 于是她重新回到自己的技能学习计划上,这周天气好,出海的难度低,她就抽空学了游艇驾驶。一般加上培训大约十天左右能拿下,她加快进度,在一周内拿到了证。 林知树把证收好,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来:“要一起吃晚饭吗?” 盛默正想回答。 林知树:“哦抱歉,我忘了异性朋友最好还是不要单独吃饭,再见。” 盛默:“……” 车开走了。 科技园区东门口的路上车辆行人稀少,冬天就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显得格外萧瑟。 盛默骑上自行车,在夜幕降临的道路上独自回家。 * 林知树早就把那本棕色皮面的记事本放在一边了。 这个记事本是盛默专属,在调查他的时候她记下了很多细节和分析思路。 现在,她重新从书架上抽出那个记事本来,翻到那一页。 【盛默骑自行车上下班,在这一点上应当预防他的自行车出问题,应当学习修理自行车,以备不时之需。】 她在后面打上一个钩:【√】 虽然恋爱计划已经结束了,但至少学的技能用上了。 打完钩,林知树重新把那个记事本放回书架,转而拿出另一本记事本。 【游艇驾驶证:√】 冬天出海有些困难,这周天气好,刚好就拿下了。 林知树接下来的计划是在实践中巩固游艇驾驶这项技能,以免没有及时练习导致生疏。这样,等到夏天的时候就可以载着朋友出海玩了。 林知树打开手机看看自己寥寥可数的朋友时,随意翻着,忽然又翻到了某个联系人。 周致。 和他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个月前。 三个月前,和她失联很久的周致忽然找到她的账号,主动加了好友:我是周致。 出于对诈骗的警惕,林知树回复:我先问一个问题,我们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遇到的? 周致很快回复道:xxxx年x月xx日,在xx路。 林知树确定了他是本人。 周致之前有账号,但那个账号似乎停用了,她和他也因此失联了几年。他突然想起来重新用新账号加她,她以为他有什么事,没想到在这次聊天后,他再次沉默,消失了一个月。 林知树觉得纳闷。 更让她纳闷的是,过了一个月后,他突然发消息:【我是喜欢你的。】 林知树把这个议题翻来覆去思考了一遍,便得出结论,给他回复:【谢谢,我应该也是。】 没想到聊天记录就停在了这里。 周致再也没有联系她。 这让林知树感到极度困惑。什么意思呢?是周致那边的时间流速和她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同吗? 她因此也萌生了开启恋爱计划的念头,她想看看恋爱到底怎么回事,人到底是怎么以“恋爱”的方式了解另一个人的。 林知树将周致定义为“初恋”,但她不喜欢现在的周致,她决定去喜欢别人。 林知树盯上了盛默,她决定喜欢他——她确实喜欢上了他,但却是以朋友的方式喜欢上的。 恋爱计划搁浅了。 可能她没有恋爱的天赋,算了,这个恋爱谁爱谈谁谈。 * 林知树决定下个月开始学调酒。 入坑理由很简单,因为调酒看起来很酷,鸡尾酒的名字听起来也很酷。 准备报培训机构的时候,她翻了翻网上的风评,发现培训机构都不怎么样,便把这条路划掉,计划改成自学。说干就干,她火速下单理论教材,下单工具装备,就在家里等着快递来。 教材那单第二天就到了。 调酒工具装备那单,那个店家发的是一家送货上门的快递,一家在林知树这栋公寓楼里臭名昭著的快递公司。 说它认真负责,它却非要送货上门当面签收,不肯送到快递站;可说它责任心强,它家快递员很多时候又不按门铃不打电话,直接系统短信告知“投递失败,已安排下一次投递”。 第14章 林知树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她一大早就从阳台往楼下眺望。 她模仿某人工智能知名话术,自言自语道:“我今天就在家,不逃不躲,稳稳地接住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在家里宅了一上午,果然等来了短信:【投递失败,已安排下一次投递。】 林知树:“……” 接不住,真的接不住。 下午,林知树出门散心,顺道去了附近的大超市。路过酒水区的时候,她停下来,货架上洋酒密密麻麻的,她便随便拿了一瓶百加得白朗姆。 回到家还没收拾好东西,林知树就迫不及待地拿出那瓶朗姆,对着瓶子看了一会儿透明的酒液。 她拧开瓶盖,凑过去闻了闻。 有点甜,有点像糖,又有一股她叫不出名字的气味。 她找了个普通的玻璃杯,倒了一点点,端起来仰头喝了下去。 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灼热地流淌,从胸口一直拉到胃里。 哦。 她的耳朵有点热,坐了一会儿,然后脸也开始发红。 下午的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瓶百加得上面,logo上蝙蝠的翅膀好像在动。 林知树看向那个玻璃杯,焦距有点对不准了,陷入自我怀疑:就这么一点点?就把我迷昏了? 确实被迷昏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后来,有人在旁边轻轻摇她。 周围从安静逐渐变得吵吵闹闹起来。 有人弯下腰来和她说话,在她耳边说话,热气扑在她的耳朵上。 好吵。 林知树有点烦,她有起床气,她揪住那人的领子,一把亲上去:吵吵吵,堵上嘴巴就不吵了。 她的方法果然有效,周围倏地清静了。 她很满意,倒头继续睡。 屋里陷入安静。 一直着急地打转的庄时曼不说话了:“……” 已经打开手机准备叫救护车的盛肖莹也不说话了:“……” 盛默站在原地,他抬起手,手指触碰在唇上。 瞳孔放大又缩小。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第 13 章 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这天是周日,傍晚五点。 林知树感觉自己的左右脑正在互搏。 左脑隐隐觉得自己做了坏事,右脑劝她继续睡觉。通常睡觉这个选项总是赢家,但今天另一个选项破天荒地占了上风。大概是坏事的余震太强了。 她硬生生地把自己从一团混沌的睡意里扯出来。 她抬起头,用手臂撑起趴在桌子上的上半身,后脑勺闷闷的。 视线里是丝丝缕缕的模糊影像。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庄时曼的声音先从模糊里浮出来:“你醒了!差点要给你叫救护车了。” 林知树的目光在屋内扫视,看到了三个影子。 “有哪里不舒服吗?” 庄时曼伸手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慢慢捞起来扶到沙发上。 林知树视野中的三个人逐渐清晰起来。 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看那只握着杯子的手,手指修长,她顺着看向手的主人,看到了黑色的衣服袖子,看到了盛默。 盛默把水递过来,杯子里已经插上了吸管。 她凑过去,用吸管喝了几口水。 意识也跟着清醒了一些。 盛肖莹看了看时间:“既然这样我也先走了,小树你记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可能是天生酒精不耐受。” 盛肖莹车里还有刚进的货,她很快离开了。 庄时曼在林知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我们过来的时候,你家门开着,根本没关。你小心点啊大笨蛋。” 林知树回忆:她从超市回来,手里抱着东西,打开门,进门后她…… 忘了有没有关门,都忘了。 庄时曼继续道:“我和莹姐一起进货回来,路线经过这里,刚好遇到在楼下鬼鬼祟祟的盛默,因为你不接电话,我也开始担心。因为保安认识我,就放我们进来了,我们三个一起上来,发现你家门开着,进来就发现你这样了。” 林知树的大脑正在缓慢重启:“你决定放弃编剧做咖啡店了?” 这个家伙,第一反应怎么是这个。 庄时曼纳闷:“这个不重要,就是我好奇嘛,跟去看看进货怎么进的,也想了解一下这个行业。” “——你怎么不问这个家伙鬼鬼祟祟地过来做什么?” 林知树的视线转向盛默。 盛默稍微移开了一点目光。 “联系不上你,路过的时候在你家楼下停了一会儿。”他冷淡地道。 庄时曼似乎憋着什么想说,但看了一眼林知树,又停下话头了,她叹气道:“这事等你好一点再说吧,反正还有大事呢,我话先说在这里,免得盛默瞒着你。” 林知树:“……大事。” 她就知道自己刚才做了坏事。 * 虽然没有呼吸异常等严重症状,但次日林知树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结果显示aldh2基因缺陷导致乙醛无法被正常代谢,症状算轻微。 林知树的调酒师学习计划也就此中断了。 至于那个糟心的快递,爱来不来吧,现在它已经没用了。 手机上的未读消息显示,昨天盛默联系她的原因是之前的研究生导师要退休了,一批同学正在私下筹备一个荣休纪念聚会。 虽然盛默没有说更多的细节,但林知树猜得到:这个邀请是盛默自己的主意。 因为筹备组的同学和她不怎么熟悉,不会费力来捞她。更不可能有人知道盛默最近和她走得近。 林知树和研究生导师关系还不错,但她不想参加这种聚会,这是她最不擅长的场合,消耗很多大脑算力token不说,还会带来情绪压力。 她拒绝了这次纪念聚会,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向导师表达退休快乐。 林知树在笔记本上划掉【调酒师】那一条后,却又忽然想到了那件事。 她做的那件“坏事”,到底是什么? 庄时曼说等她好一点说,盛默更是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透露,问盛肖莹更不现实。这些人漏风的漏风,严实的严实,最后居然达成了统一战线:都不说。 林知树靠着沙发,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但现在是周一工作时间,发消息问这个不太好。 她有着非常强烈的趋利避害意识,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就更不能在对方最烦心的时候去撞枪口。 她决定等到晚上,盛默下班回家后再问问他。 晚上,她把这件事忘了。 等林知树想起来的时候,又是周二的工作时间。工作时间可不是什么说事情的好机会。 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林知树开始担心今天晚上也会忘记这回事,她抓耳挠腮,最后一拍脑瓜子,决定写信。 现代通讯最糟糕的一点在于即时性,看到页面上未读红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烂消息带来的烂心情会腐烂一整天。 信就不一样了,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拆开,烂消息带来的冲击感会被削弱,甚至会因为“不如心理预期中那样烂”而莫名感恩。 她在纸上写:【谢谢你想到我并及时邀请我,非常感谢!我隐约记得我好像对你做了点坏事,请告诉我,我这两天晚上都有点担心。】 其实这两天晚上睡得很好,倒头就着,她会为这种事失眠才怪。 不过出于礼貌和好奇,她还是得知晓实情,把自己写得坐卧不安一些总没有坏处,至少显得有诚意。 刚好手边有之前在花店做好的干花制品,一部分是玻璃罩干花摆件,还有几张干花书签,她顺手塞了一张黄玫瑰干花书签放进信封里。 太体面了。 林知树满意地看了一眼贴好的信封:在字里行间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体面礼貌又有情调的人。 下午,她揣着信封出门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周身散发着体面人的光辉,走路步伐中多了点六亲不认的意味。 盛默住的小区叫四季花城。四季花城的安保和门禁远不如林知树所住的公寓那么严格。这里居民多、外卖快递人员进进出出,物业对于非本小区人员的管控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知树在楼下没找到信箱,便决定把信塞进盛默家的门缝里,走上楼一看——门缝紧实,根本没有地方塞。 林知树:“……” 误算了。 一定是之前喝朗姆酒的时候把脑子喝坏了,她忘记把这个算进去了。 现在体面人林知树一朝沦落成可怜人了。 她想来想去没想到其他办法,时间也不早了,不能把这种东西交给门卫,现在她能接受的竟然只有拿着信在门口等盛默回来这条路了。 虽然变得有点不体面了,但林知树倒是觉得这个体验很稀奇。 第15章 她蹲守在楼梯间的拐角里。 * 盛默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从旁边窜出来一个人。 林知树把信封往他面前一戳:“拿着。” 盛默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神色有些怔怔的,他下意识伸手接过信来。 “走了。” 林知树递信结束,二话不说,风一样离开了。 功成身退。 这种撤退方式让盛默想起了上次在公交车上林知树往他手里塞纸条的经历了。 盛默看着她消失在楼梯间里,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那封信。 进屋后,盛默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立刻拆开,走进厨房接了一杯水,喝了几口,又走回客厅坐下。 信封就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盛默拿起信封,沿着封口处边缘撕开了一个角,打开一个整整齐齐的口子。 一张黄玫瑰干花书签。 黄玫瑰被压制在透明的薄膜之间,花瓣脱了水,颜色介于金黄和淡黄之间。 这是上次他送过去的花,当时单纯是幼稚鬼上身报复她一把,没想到她做成干花书签了。 盛默的指腹轻轻放在书签的表面,隔着薄膜触碰了一下。 他把书签放在茶几上,拿出折起来的信纸。 打开信纸,信上的内容和上次的纸条如出一辙的简洁。 盛默的神色却逐渐过渡成平滑。 “……” 唇上那种温热的触感却慢慢地灼烧起来。 他平静地拿出手机,翻到联系人那里。 * 【盛默和周致同时落水,你救谁?请注意不存在第三个剑走偏锋的选项。】 林知树收到了来自庄时曼的消息。 经典的问题来了。 【林知树】:真的没有第三个选项吗? 【庄时曼】:没有。有了第三个选项,这个问题存在的意义就消失了。 【林知树】:救朋友盛默。 【庄时曼】:……朋友。咳咳,朋友。你确定是朋友?你再去问问看呢?你最好再确认一下,看看是不是需要负责。如果对方不在意这件事,那就是朋友,毕竟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在意的。如果对方超级在意,甚至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的模样,那你就要小心了。 下一秒,林知树收到了来自盛默的消息。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退出社交软件,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打开手机,重新打开软件,重新点进去,以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了。 但那四个字还是一样,丝毫不变。 【盛默】:你亲了我。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第 14 章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林知树的脑门上仿佛闪现出各种各样的加载中图标。 持续骚扰加上强吻,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可能被认定为猥/亵行为,而且在法律中,醉酒一般不免除责任。 林知树有点焦虑,有点无措。 她回复了一句“你等我一下,这个一下可能是几个小时,或许这样的话先不要等我了,让我先捋捋”,就放下手机站起来。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坐到沙发上,一会儿又坐到懒人沙发上,转而坐到工作椅上,她像一根钉子,扎在哪里都不舒服。 小学,林知树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发现鞋底粘了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标签贴纸,她把那张贴纸撕下,等她坐上公交车,她看到那张标签贴纸被风一吹,飘起来了。 她的心也飘起来了。她害怕得不行。她害怕这张标签贴纸被风吹到哪个重要的地方,造成一场可怕的事故,这张贴纸或许会贴在车窗上,遮挡司机的视野,或许会……直到回家后,她还是在担心那张标签贴纸。 现在她已经不会那么焦虑了,但她的底层代码中仍然有那种灾难叙事的倾向,当她确定错的那一方是她时,她会放大一切做错事的后果。 林知树决定负荆请罪。 【林知树】:周末我想当面道歉。 * 周六。 快要春节了,路灯杆子上都悬了红色的广告,公园入口处挂了两串红灯笼。 公园里面比平时冷清了一些,来陆市务工的人员比例偏高,有些为了避开春运便提早走了。 林知树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呆呆地站在一棵银杏树边思考。 盛默走到她面前,在她说话之前,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三寸的小相册,递给她。 林知树接过,翻开。 这本实体相册的照片卡槽里放着相似的照片:两花瓶的混色玫瑰,每张照片上都记录了日期和时间。 第一张照片,花瓣饱满舒展,颜色鲜亮,第二天,花瓣边缘微微向内收拢,接着,白玫瑰最先显出枯萎的形态,花瓣尖端出现了淡褐色的细纹,红玫瑰的颜色变深了一点。 第五天,第七天,第九天。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花瓣变薄,茎杆逐渐软化干瘪。最后一张照片,花瓶里的玫瑰已经全部枯萎了,花瓣皱缩成褐色的,叶片干燥。 距离她送出那束混色玫瑰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对于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她身后那棵银杏树的黑色枝桠伸展着,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毛细血管的纹路。 “谢谢。”她说。 就在林知树准备开口提起那件“不合法”的事时,盛默再次打断了她。 他今天似乎总是想抢先着她说点什么。 盛默注视着她,他的双眼漆黑,光线在眉骨下打出一层薄薄的阴影:“你之前喜欢我什么?” 在提出申请后林知树和盛默在咖啡馆见面,那次,她就是被这个问题难倒,就地准备放弃的。 现在盛默再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林知树:“……” 同样的问题刁难她两遍,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了? 她心里的小人在摔桌子,摔完桌子发现今天她是来负荆请罪的,连忙再把桌子扶起来。 盛默:“这个问题太难的话,我换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择我?” 林知树稍微松了一口气,她终于能好好地组织她的理由了:“从人类的角度来说,我很欣赏你,我确信我不会被你伤害。” 盛默怔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吧。”他突然说。 “我还没有道歉。”林知树难以置信地看向盛默。 盛默:“那种事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林知树诧异地盯着他,嘴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你得让我道歉,不然我会无法无天的。” 盛默嘴角边有一个微小的弧度,他的语气却依然淡淡的:“别被警察抓到就行。” 林知树总觉得她还应该做点什么,比如精神损失赔偿之类的。 她还想解释什么。 这时她却听到盛默说:“既然你并不喜欢我。” 林知树飞快反驳:“没有没有!我已经答应了!” 为了表明她的态度,她冲上去,“砰”的抱住了盛默,像个炮/弹一样。 盛默的身体不自在地僵住了,他的手臂试探地抬起来去回抱住她的时候,她却已经松开了手,退开了。 盛默刚抬起来的手有些尴尬地放下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突然提出这个建议的原因?”他问。 又来了,动机怪。 盛默这个家伙不仅要问她的动机,还要问她为什么不好奇他的动机。 从这方面来说,盛默真该被发配去写学生的动机信,保准招生办百分之一千相信学生的诚意。 林知树回答道:“我相信我的判断,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我认为你不会做伤害我的事。” 盛默别过眼神。 他看向了别处,低声道:“……别太相信自己的头脑了,我不是那么好的人。” 他没有看她,手却向她的方向伸出来。 她鬼迷心窍地握了上去。 他的手握住她的,很有力道。 林知树和盛默在又冷又荒凉的公园里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回过味来。 她的目光看向她和他握在一起的手,像是大梦初醒一样。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是来道歉的吗?她故意选了这个萧瑟的公园,不就是为了烘托她心里悲壮真诚的歉意的吗? 回顾她和盛默的关系: 追求——放弃追求——贼心不死——被提出做朋友——送玫瑰被告知随意——继续追求——发现还是做朋友好——强吻——在一起。 这么一套反反复复的流程下来,或许她和他两个人都被对方绕晕了。 得知这件事的庄时曼一副了然的模样:“我早就说了,当他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的时候,你就要小心了。” 虽然大编剧庄时曼看穿一切,可林知树却仍然不知道盛默为什么会提出这个建议。 第16章 林知树觉得现在的这个转变有点生硬。 盛默突然从“你喜欢我什么”“我们可以做朋友”“都随意”的态度扭转过来,主动提出交往,这个态度大变化让她不理解。 林知树在棕色皮面本子上写下:【总之,盛默很可疑,不过我不在意,我又不是像他那样的动机怪。】 不过她倒是没什么额外的负担:这是由两个人的自由意志做出的选择,没什么谁吃亏谁对不起谁。 相反她还挺开心的。 * 奇怪的林知树,奇怪的盛默。 奇怪的两个人不明不白地开始交往。 盛默疑惑为什么林知树不问他的动机。林知树疑惑为什么盛默非要她知道他的动机。 奇怪的两个人在周日去了滑雪场。 林知树之前有过学滑雪的经历,不过她分配到的那个教练性格很烂。她无法忍受,决定自己学,但滑雪毕竟不是炒菜,没办法拿出手机边滑雪边看教学视频,她的滑雪搭子庄时曼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格,于是这个计划就搁置了,她依然是小菜鸟水平。 盛默答应了,他是个好教练,不会发脾气,也不会突然推她一把。 在她即将摔倒的时候他的反应很快,经常提前预判,及时扶住她。 她和他不怎么说话,只有动作的交互。 她学了更多有难度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有一次盛默在她前面像栋楼房一样矗着,她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上了他。 “林知树,已经五个小时了。”盛默似乎早有准备,不仅没有被她撞翻,还用手稳住了她,把手从她腰侧挪开的时候,他提醒她。 林知树意识到确实该累了。 从滑雪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两人在附近商业街的一个小饭店里坐下来吃晚饭,结束后,盛默开车送她回去。 运动量爆表后吃饱喝足的林知树有点晕碳了,在副驾驶上双手抱着安全带,眼皮越来越沉。 汽车离开停车场后便汇入马路的车流里。 车里安静温暖,路灯的光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昏暗,扫过她的脸。 等红灯的时候,盛默的目光投向她。 他低声问:“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契机是什么?” 她睡着了,没有听到。 本来他也没打算让她听到。 一开始他就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现在他得出了答案。他会找到这个答案背后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 奇怪的两个人斗智斗勇二阶段开始,现在加入了隐藏的第三方势力! 第15章 第 15 章 梦和饿狼 林知树做了梦。 醋的气味流淌一地,很久以前的事情从记忆深处腐坏渗流出来。 高考结束的暑假,外婆去世前给了她一笔钱,对于当时的她来说是很大一笔钱,外婆省吃俭用攒起来的五万块。 但只要林知树还住在家里,她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这笔悄悄塞给她的钱都会不再属于她。 于是在那个暑假,她拿着这笔钱提早离开家,来到大学所在的陆市,租了一个短租小房间。 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阳光从薄薄的碎花窗帘里透进来,地板上是细碎的光斑。 她在一个大型超市做理货员,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 她在货架这头蹲着,把新到的酱油往货架深处码。 另一个中年理货员推着一辆平板手推车拐进通道,手推车车头蹭到了货架,货架上的瓶装醋从上面滑下来,玻璃瓶碎了,醋洒了一地。 中年理货员立刻把手推车调转方向,指责她道:“你怎么搞的?” 她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做着她的事。 中年理货员:“快去拿东西来处理掉这些,还在那呆着呢!” 她放好最后一个瓶子,站起身来。 刚巧组长听见动静走过来了:“怎么回事?” 中年理货员抢先一步:“这个暑假工码货的时候不仔细,把醋瓶碰掉了。” “你好,我插一句——”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突然凑过来的顾客。 他穿着白t恤牛仔裤,干净清朗。她对他有印象,虽然之前只是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见过一面,但她认出了他。 男生手里提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好心帮她澄清道:“我刚才就在那里,是这位师傅推车过来的时候蹭到了货架,跟那个女孩没关系。” 醋的气味还在翻涌着,玻璃碎片在超市的灯光下反射着细微的碎芒。 她站在货架和货架之间的通道里。 暑假结束,她在超市做了两个月,扣掉房租和吃饭还赚了不少钱。开学前她退了短租的房间,搬进宿舍。 大一开学后,她在迎新晚会上认出了那个男生。 他叫周致,比她大两届,是院系的学生会会长。他性格温柔平和,待人热情仗义,办事能力出色,走到哪里人缘都好。 她对他有点兴趣,她开始观察他。 周致打篮球的时候,她也挤在一众观众中观赏。 他的身材很好,弹跳力爆发力也很强,半场打完,他撑着膝盖微微喘气,额前的头发垂落下来,漆黑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以及因为用力而色泽明丽的嘴唇。 她总是对这些细节念念不忘,不但如此,她开始注意周致更多的细微之处。 但她发现他在和人聊天的时候身形挺拔,但当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肩膀是微微往内收的,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不怎么明显的症状。 周致有轻微的胸廓塌陷,并不严重,他平时的姿态管理太好了,导致基本上看不出来。 在缺乏安全感的状态中长大的林知树,也曾经花费很久才纠正了她的体态问题。 初中时,她发觉她经常用不上力气,体力差精力差,小小年纪一把老骨头,总是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一样。她上网查到了这个新名词。于是她开始重新学习走路,重新学习怎么用腹部呼吸,学习怎么正确地坐、站、躺,她就像重新做人一样把自己重新塑造了一遍。 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但它会通过呼吸深度和脊椎影响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同时她也意识到,表面热情阳光的周致或许和她一样,其实是在匮乏和不安全中长大的。 她找到机会,单独截下周致。虽然他和她并不是很熟悉,但周致很有耐心,微微低下头来听她说话。 她把她的发现告诉了周致。 那时候她还不是很会做人,情商基本为零,她以为她已经很谨慎小心了,但她没想到她可能还是让别人难堪了。 周致脸上那种温和的神情流走了一些,但他依然维持着微笑:“谢谢。” 他的神色像是有什么人忽然从他手中把东西抽走了但他还保持着握着东西的姿势,又像是窗玻璃上的雾气不动声色地消散。 她觉得,这就像告诉别人衣领没翻好、鞋带开了、书包拉链没拉上一样。可事情并非她想得那样。 自那之后,周致就开始对她区别对待了。 周致和别人说说笑笑地经过她时,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笑意会淡下来,一瞬间消失。 但周致让她感到莫名的一点是,在她和他能碰面的场合中,他仍然会高频次地看向她。 这让她感到困惑。 如果他干脆不看她,或者给她甩脸色,那她会跑得远远的,所有鞭打她让她觉得不舒服的人和事物她都会远离。 但他若即若离,他让她觉得很不正常,她没有办法判断。甚至数学建模大赛三人一组,也是周致帮她组的队。 她找到机会,向他道歉:“之前的事抱歉。” 周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什么事?我忘了。” 后来周致出国念书,两人便断了联系。 应该说,本来也没什么联系,最多的联系是眼神上的接触而已。隔着人群、操场、走廊和食堂的座位,目光碰撞一下,如同两块浮冰在海水中相撞,很快往自己的方向漂流。 但有时候她却觉得她依然站在那条货架通道里,货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瓶瓶罐罐沿着两侧一直延伸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曾经试图和庄时曼说过这些事,但她语焉不详,在这件事上,她似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她没办法向任何人说清楚这件事。 * 林知树醒过来。 车里很温暖,空气像海里的洋流一样。 盛默坐在驾驶座上,他察觉到她醒了,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睡着了,我们到了吗?”林知树刚醒,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东张西望的也没看出来什么。 “本来是到了,不过你睡着了,所以我们现在还在路上。”他说。 盛默的手松松地扶在方向盘上,拨了一下,车拐过弯。 第17章 到了家,盛默却没有叫醒她,反而继续开车绕路兜风,直到她睡醒为止。 林知树:“那要是我一觉睡到天亮呢?你要到月球上兜风吗?” 盛默:“我不认为你的颈椎能撑到一觉睡到天亮的程度。” 林知树转过头看向车窗外,莫名有点开心。 盛默:“你梦到谁了?” 林知树老实回答:“周致。” 盛默没有看向她,只是平直地看向前面的路,专注地开车,车内车外半明半昧的光线在他的脸上铺陈着。 他冷淡平静地继续问:“还有呢?” 被他这么一问,她的思绪再次沉入那个梦境中,她有些恍惚:“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不清楚关于周致的事。” 盛默顿了一下:“你可以不说。” 林知树点了点头。 虽然她像得了失语症一样无法详细描述关于周致的一切,但她确信:在这件事里她没有错,周致才是莫名其妙的那个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会揍周致一顿,揍到他把真心话都吐出来为止,可惜,揍人是不合法的。 哦这倒是提醒她了,她下个月还是学拳击吧。 林知树是饥饿的,她像饿狼一样,永远在寻找食物。 没有什么东西能长久地满足她,所以她从这个目标转移到下一个目标,从这个技能转移到另一个技能,从这个专业转到那个专业。 她小时候捡垃圾赚零花钱,后来投稿赚钱,打工赚钱,积累了资金就投入金融市场。 童年的匮乏、被忽视和不安全感没有让她蜷缩起来,反而让她像恶狼一样在黑夜里眼睛绿莹莹的。 她抓取撕咬,她饥饿万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第 16 章 我可以亲你吗 车总算兜到了家门口。 下车前,林知树问:“下周就要过年了,你要回家吗?” “嗯。” “那我们下下周见。”林知树打开手机日历,记好行程。 盛默有一瞬的沉默。 车内的暖风还在持续往外送,地下车库的顶灯把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盛默突然问:“在那之前你都不准备联系我了?” 想起来问这个问题,或许是为了验证新时代山顶洞人的假说,又或者不是。 林知树被他问得困惑,忍不住确认:“我高兴了会联系你,你高兴了也可以联系我,但不是任务,我理解得没错吗?” 盛默:“没错。” 林知树解开安全带,她的脑回路又往奇怪的方向偏移了一下,她石破天惊地问:“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她上次被朗姆酒迷昏了,没有感觉到亲吻的触感,她认为这很可惜,她想在过年之前尝试一下。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地下车库里,有人拎着塑料袋走过,脚步声碎碎地经过车窗,又碎碎地远去了,是落在耳朵里有些痒痒的声音。 车里的暖风也不响了,像屏住了呼吸。 盛默的手从手刹上收回,手指收拢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 他顿了一下,道:“在我确认你真的喜欢我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 地下车库里外面又有一声很响的关车门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流。 砰。 林知树愣了愣,她立刻翻译了他的话:“亲吻这个行为属于你说的出格的范畴。” 盛默的目光盯着前面的仪表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的:“是的。” 林知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好的,我知道了,记住了。” 【在他确认我喜欢他之前,盛默不会亲我。】 盛默的视线终于从仪表盘上偏移过来,落在她打字的手上,片刻。 “你不亲我,那我可以亲你吧?”林知树放下手机,随即又询问道。 似乎是想说什么话,盛默那包裹着脖颈的衣服领口随着喉结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的瞳孔里反射着仪表盘和从前挡风玻璃透进来的细微光线。 咔哒一声,副驾驶车门开了。 林知树站在车外,比了一个得逞的v字:“你真信吗?别太相信自己头脑的判断了,我不是那么坏的人。我走了。” 盛默:“……” 这下他懂了。 大概是为了报复昨天他那句“别太相信自己的头脑了,我不是那么好的人”,她甚至有意地学了他的句式。 林知树坐地下车库的电梯上楼了。 盛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皮质方向盘上被手指的力道压出一个有些深度的凹痕。 车窗上的那层水雾浓重了一些,开门后的冷气冲进车里把它养厚了。 * 除夕夜,林知树在自己的公寓里,找了一部大长剧,放好设备和零食,以便她能一边看剧一边玩游戏一边吃东西。 陆市在静静地下雪。 林知树舒舒服服地躺在懒人沙发里,暖和地窝着。 小时候过年是林知树的至暗时刻。除了还没有被禁止的烟花爆竹像美军打过来了以外,其余都没有什么值得拎出来的记忆。 她在一堆亲戚的吵吵闹闹中像个透明人一样坐着,做什么都不行。某次她拿了本书看,旁边路过的亲戚夸了她一句“真用功”。随后父亲就把她的书抽走了:“平时也没见你用功,这个时候来装模作样了。见了人不会叫人,像个哑巴一样,你多跟其他人学学,把叔叔阿姨舅舅伯伯都认清楚!”此后她就不再在亲戚面前拿书看了,她只是呆坐着。 不知怎么的,这件过去的事就从地板缝隙里生长出来,让她愣神了片刻。 她想起盛默那个超大型号的家庭了,盛默的爷爷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并且这些兄弟姐妹和下一代之间的联系都挺紧密的。也就是说,盛默过年的时候要被一群亲戚包围。 林知树有点好奇盛默会是什么反应,他这个人类观察专家会因为能见证人类行为大赏而感到心满意足吗? 零点的时候,庄时曼给她发了消息“新年快乐乐乐乐!!”,重复的字符像回音,又像弹跳的声音,林知树回复她“新年快乐!!”,也认真地加了两个感叹号。 盛默发了“新年快乐”,没有标点符号,林知树一模一样地回复他“新年快乐”,保持格式。 【林知树】:你过年见亲戚时的脑袋型号是什么?是一个头两个大吗?还是感觉思维升华? 【盛默】:两者都有。 【林知树】:噢。 原来就连人类观察家盛默都会对这种场合感到困扰。 林知树释怀了,不是因为她冷酷心肠不会社交。 【林知树】:那我祝你接下来的几天里一个头一个大,稍微舒服一点。 发完祝福之后她左看右看觉得这并不像什么祝福,看起来有些许奇怪,正想撤回时,对方已经回复了。 【盛默】:谢谢。你一个人吗?没有回家吗? 林知树警惕起来了,她扭过头看向窗帘紧闭的窗户,又看向天花板,她有点怀疑盛默有什么天眼。 【林知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回家? 【盛默】:根据读者用光滑的大脑也能发现的伏笔推理的。 这是林知树在白山茶咖啡屋中提过的伏笔理论,没想到盛默记住了。 但她依然感到困惑。 【林知树】:哪里有伏笔?什么伏笔?我什么时候透露过吗?还是你根据其他情报源知道的? 【盛默】:不告诉你。 【林知树】:你这样说的话,我要变成连光滑的大脑都没有的笨蛋了。 【盛默】:嗯。 林知树:“……” 这个“嗯”是什么意思呢? 对方气焰那么嚣张,她必须得做点什么才是。 【林知树】:那我问你,如果我用了很灵验有效的蟑螂药,发现家里的蟑螂变多了,但我依然觉得网上的风评是真的,这款蟑螂药真的很好。这是因为什么? 三分钟后。 【盛默】:请你告诉我答案。 【林知树】:答案是这款蟑螂药太好吃了,一传十十传百,左邻右舍的蟑螂都跑过来吃了,我一个人灭了一栋楼的蟑螂,只不过蟑螂都躺在我家了而已! 承认吧,她的脑仁拥有很多褶皱。 * 过年快递不发货,培训机构不开门,就连致力于从股民口袋里抢钱的金融市场都偃旗息鼓。 林知树无聊。 室内滑雪场人流爆满,不管是那家新开的冰雪大世界还是那家她常去的滑雪场,都是一副人挤人的形状。 林知树持续无聊。 初八,料定大家都去上班了,林知树急头白脸地赶去滑雪了。庄时曼还在陪家人旅游,盛默去上班了,只有她一个人。 体育公园这边的室内滑雪场果然恢复了,比平时稍微热闹一点而已。 第18章 林知树换好装备上了雪道,滑了几趟,有了肌肉记忆之后她的动作更熟练了。 只是隐约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她滑到雪道边缘的时候环顾了一圈。场馆里的好些人戴着雪镜和面罩,裹得严严实实,辨认不出来。 大概是错觉。 林知树没有放在心上。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穿紫色滑雪服的女性从她旁边经过,停下来:“嗨。” 林知树:“嗨?” 紫滑雪服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工牌:“我是雪道巡查员。” 林知树总觉得这个声音耳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紫滑雪服笑着打量她:“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找什么人?我在那边看雪道的情况,发现你滑着滑着就往四周看。” 林知树:“我只是觉得有人在看我,你就当我被害妄想症就行。” 紫滑雪服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她从滑雪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林知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是一张正常的合影,被裁剪过了,照片上只剩一个人,背景是这家滑雪场,男生穿着深蓝色的滑雪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眉目清朗。 林知树怔了怔。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认识他的。他叫周致。” 紫色滑雪服把手机收回去。 “周致已经偷偷看你很久了,上次你和你男朋友过来的时候,他也在。” 紫色滑雪服微微歪了歪头,继续道: “我和周致不熟,我是机缘巧合下认识他的,我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情况。” “但我作为雪道巡查员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他作为顾客确实形迹可疑,过来告诉你一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第 17 章 他逃什么呢 滑雪场雪道巡查员钟妙宁确实是机缘巧合之下认识周致的。 契机是她那个糟心弟弟又开始发力了。 钟新杰拿着一张照片急吼吼地来找她:“姐!你多注意一下,这个男的叫周致,应该会来你们雪场。” 钟妙宁一眼就看穿了钟新杰的诡计,她指着那张被裁剪过的手机照片:“这个合照里,另一半是你要追的那个女同事吧?” 钟新杰:“……姐你眼睛好刁钻。” 钟妙宁:“你这次来,又是让我来帮你消灭情敌的?” 钟新杰:“诶嘿嘿。” 有了前车之鉴,钟妙宁有些火大:“你不要看谁都是情敌好吗?你有这个功夫,你自己a上去追人家不行吗?事情一大堆,到了人家面前就开始扭扭捏捏。” 钟新杰:“要循序渐进嘛……再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情敌。我那个女同事,和这个周致是一个大学的,周致是某院系的学生会会长,校园男神。上周在这里偶遇了,她还要求和周致拍张合照晒在朋友圈呢。这是真情敌!” “再说了,马上过年了,姐你自己谈的总好过大伯和婶婶给你安排的。” 钟妙宁听他说起这事就头疼:“得得得,这事得看缘分,我瞅瞅去。” 由于滑雪场是自家开的,钟妙宁这个雪道巡查员上岗时间很灵活,乐意了就过来看看,不乐意就罢工。 对于堂弟钟新杰的情敌妄想症,钟妙宁倒也没有十分排斥的情绪,至少正如钟新杰说的那样,他发现的情敌都是保质保量的。 钟妙宁在雪场里出没了几天,很快就发现了那个照片中的周致。 但在她上前搭讪之前,她发现周致很可疑。 周致来滑雪场的频率很高,他每次来都似乎在找人。 钟妙宁找到钟新杰:“得了,我接触过了,我不感兴趣。” 钟新杰:“姐!你怎么又不感兴趣!你到底对什么类型的男人感兴趣!” 钟妙宁:“确实,我说过我对那种脆弱有创伤容易爱得死去活来的那种类型没有抵抗力。但是,问题就出在他有创伤这里了,我敢肯定,他不是你的情敌,他另外有喜欢的人了。” 钟新杰先是抱头崩溃,随即在“另外有喜欢的人”这句话里咂摸出了意外之喜,情敌消失术让他的表情立刻生动起来。 钟妙宁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和这种有执念的男的谈,还不如和ai搞人机恋呢。” 钟新杰:“……” 钟新杰:“姐,你实话告诉我吧,你是不是在谈人机恋?” 钟妙宁:“……” 钟妙宁:“你给我闭嘴。” 总之,经过好几次的侦察,钟妙宁终于确定了周致在找什么人。 每次那个女生出现在滑雪场,周致也会待上好一会儿,每次那个女生不在,周致会很快离开,或者摘下面罩雪镜,变成一个正常的滑雪客。 周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甚至有一套切换模式,滑雪面罩拉上是蹲守中的状态,摘下面罩就是普通状态。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至于报警,但也不太对头。 尤其是在那个女生已经有男朋友的情况下。 钟妙宁决定提醒一下当事人。 * “我作为雪道巡查员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他作为顾客确实形迹可疑,过来告诉你一声。” 说完,钟妙宁潇洒地滑走了。 留在原地的林知树有些发怔:“谢谢。”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上次,庄时曼确实说过在滑雪场看到了周致。 林知树转过头,往四周扫视了一圈,场馆里的人并不算多,包裹在滑雪服里,移动的人影乍看之下大同小异。但现在她看过了雪道巡查员手机里的那张照片,脑中有了比对,精准度大大提高。 深蓝色滑雪服从她的视野里一闪而过。 林知树没有犹豫,脚下一蹬,立刻朝那个方向滑过去。 雪道上的游客各滑各的,不会因为某位游客突然加速而有所反应,除非那个人正在观察她的动向,做贼心虚。 果然,深蓝色滑雪服的身形顿了一下,转身离开,速度也变快了。 她和他之间隔着七八个人。 她加快速度,带着雪粉的冷风从护目镜两侧灌进来。 深蓝滑雪服转了方向,他往人群密集的地方前行,穿行进去,混入其中。 林知树刹住车,她停下了。 她没有再追。 当天晚上,林知树窝进被窝里准备关机,脑内的今日回顾一帧帧地闪过。 她以为她已经是那种暗中观察的高手了,没想到还有高手。可周致又为什么要逃? 几个月前,周致重新用一个新号过来加她,沉寂了很久后他说“我是喜欢你的”,她回答“我应该也是”。这算是奇形怪状的双向告白。 周致不会是因为发现她前脚告白后脚就找其他人,上门寻仇来了吧? 停一停,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寻仇、杀手方面想。林知树劝告自己关闭她的灾难叙事逻辑。 林知树闭上眼睛。 她是喜欢过周致的,但周致很莫名,她搞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态度大变,在很多年后没头没脑地对她说一句“喜欢”。 他喜欢她什么呢?她又对他做过什么? 她可能是染上盛默细菌了,她也开始问这种问题了。 * 春节过后,林知树开始正式学拳击。 拳击是所有搏击运动里最古老的一种,开始门槛也最低,规则只留下了双拳,重要的是出拳的技法,脚下的步伐,以及爆发力和协调性。 买新衣服、并把喜欢的衣服穿到破旧才扔掉让她感到自己在好好活着。 同样的道理,学习新技能、并把技能完完整整地学好也让她感到她在好好活着。 但恋爱也不能忘记,这是她重要的功课。 林知树给盛默发消息。 【林知树】:早上好,今天我去拳馆。 【盛默】:早上好,我去上班。 她收起手机,收拾东西前往拳馆。 其实林知树想过,如果盛默愿意的话,她可以给他发工资,这样他就可以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 但之前听说“高中时期的盛默曾发表重大意见表示不想做小白脸”,她就把这个念头按捺下去了。 虽然天气还冷,但拳馆内暖气足,动起来很快就热,林知树起先还套着卫衣,后来便脱掉卫衣,只穿着速干长袖训练。 教练和她简单聊了几句,做了热身,此后她首先学了格斗式,在站架基础上前后移动,并做空击,体会重心转移的感觉。 拳馆外有一家位置选得居心叵测的奶茶店,新品海报换成了春季,颜色粉粉的很有攻击性。 离开拳馆后,林知树就被不安好心的奶茶店吸引进去了。 店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面前摆着一杯奶茶,桌上放着好些擦过眼泪的纸巾,她一开始只是平静地擦着眼泪,却不知又想到什么,大口呼吸着哭出来。 第19章 林知树上前去。 林知树不是很会安慰人,她从包里往外掏东西,终于掏出了提前买的今天还没来得及用上的拳击手套。 黑红色的拳击手套小心地推开桌上堆叠的白色纸巾,落在女生的视野里。 林知树诚恳地开口搭讪:“你好,我想问你还有没有其他伤心事了?可以一起想起来,同时为两件事哭可以提高效率。” “两个人哭也会更有效率,我正在努力想我的伤心事,我会陪你一起的。” 啊,死嘴! 在说什么。 林知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低下来:“抱歉。” 女生沉默了一下,本来往下掉的泪已经停下了,但嘴角微微的牵扯,把另一波眼泪逼出来了。 “没关系,谢谢你。”女生的声音透出努力平静下来的尝试,却适得其反。 林知树离开奶茶店的时候,那个靠窗的女生已经收拾好东西擦干了眼泪。 女生收下了那对拳击手套,这让林知树很欣慰——至少她没有被当成不择手段冲业绩的拳馆推销人员。 林知树把目光收回来,却发现她旁边另一个人也收回了目光,正看向她。 “雪道巡查员?”林知树认出了那人。 是滑雪场那个紫色滑雪服的雪道巡查员。 钟妙宁穿着白色羽绒服,双手抄在口袋里,笑道: “是我,我叫钟妙宁——听说同时为两件事情哭会更有效率。” 林知树:“……” 刚才她那段莫名其妙的话终于要声名远播了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第 18 章 互为特工条约 钟妙宁利索地提出了邀请:“交个朋友吧。” 面对如此的雷霆出击,林知树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这就交朋友了?那她之前追庄时曼的时候布局杀猪盘一样勤勤恳恳靠近、在恰当的时机伸出交友的爪子算什么? 林知树认为钟妙宁确实可以相处试试,她道:“上次的事谢谢你,但我们还不太熟,我可以先当实习朋友吗?” 钟妙宁笑起来:“你真有意思。可以!我也先当实习朋友,一个月后考虑转正。” 回去后,林知树就向好友庄时曼提出了疑问。 【庄时曼】:是的,我们交朋友都是这么快的(小猫托脸)。 【林知树】:那之前? 【庄时曼】:你说我们大学那会儿?哈哈哈,我很早就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结果过了一年,你谨慎地向我提出了交友申请。太蜗牛了! 林知树:“……” 不过,她很确信的一点是,她还不算最蜗牛的那个人——请暂且不要理会为什么蜗牛在这里变成了形容词,是庄时曼不规范使用汉语导致的人传人现象。 总之有一个人比她还要蜗牛。 * 盛默打了个喷嚏。 过了春节后,天气热了一些,但空气里还是飘着时有若无的寒气。科技园区的绿化带里草坪边缘冒出了一点新绿,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长出来。 同事钟新杰春风满面地拿着保温杯走到盛默旁边,用手指在保温杯上“叮”地敲了一声,压低声音:“盛默,其实我帮你算过一卦了,你尤其要小心校园男神之类的角色。” 盛默注意到,钟新杰说话时的语气有一点神神秘秘的八卦劲头,嘴角刻意往下压着,有种“我知道但我不说”的得意,但外显的表情却出卖了他:并不是算卦得出来的,而是知道了确切的情报。 不过就算是确切的情报,盛默也并不会在意情敌这种角色。 钟新杰抱着保温杯笑着走开了,他的心情很好,可能是因为最近情敌妄想症症状减轻了。 盛默今天自己带了午饭,他走进茶水间内,打开微波炉,设定好加热时间。 午休时间的聊天永远不会缺席。 几个同事坐在茶水间的桌边,ssa组基本上都年轻,基本上都是从陆市最出名的三所大学毕业的,就算聊起过去也很有共同话题。 “滑雪场见到的……x大数学科学学院的学生会会长。” 盛默沉默地等着微波炉运行完毕,设定的时间还剩十五秒。 同事们聊得热火朝天:“周致?可惜我有男朋友了,不然我一脚踹掉我男朋友去追他了。” 周致/志/智,虽然没有准确的字,但这个名字落在盛默耳中有点熟悉。他想起来,x大是林知树的本科院校,她读研的时候才转到y大和他同校,并且林知树本科正是数学系。 “叮”,微波炉响了起来,打断了盛默的思绪。 盛默取出饭盒,去了公共休息区的用餐空间。 不巧的是,钟新杰正在那里吃外卖,看到他又笑眯眯冲他打了个招呼。 看到钟新杰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盛默脑中零碎的线索忽然汇聚到一起。 线索一:钟新杰好像知道确切的八卦情报。 线索二:同事提到了滑雪场。 线索三:钟新杰口中的校园男神,同事口中的风云人物。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发生地点在滑雪场。 吃完午饭,盛默回到工位。 待机中的电脑屏幕漆黑,盛默在漆黑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怔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自嘲地移开视线。 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也和他没关系。 * 周六下午,林知树和盛默在公交车站见面。 公交车站的广告牌上换了新的海报,上面是某个社交约会软件的广告:[不必费心猜,干脆利落说出来——xxapp,年轻人都在这里。] “坐公交车很无聊,你确定要用这种方式和我约会吗?”盛默问。 周六坐公交车观察人类,这是盛默的惯例,但当林知树提出和他一起坐公交车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惊诧。 林知树斟酌了一下措辞:“约会大概等于两个人一起去做喜欢的事,喜欢的人加喜欢的事就变成了开心期待的时间段。今天一起做你喜欢的事,下次做我喜欢的,等找到共同爱好就一起做共同喜欢的事。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 她发现她在盛默面前表达的顺畅程度稳步提高,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无论是多么复杂的长篇大论他都会听完。 盛默看向远处正开向这里的公交车:“如果你觉得不喜欢要说出来。” 林知树:“我不会勉强自己。” 不用盛默提醒,面对讨厌的人讨厌的事林知树会自觉逃得远远的。 林知树把一瓶还带有冷藏温度的气泡矿泉水递给盛默。在之前的调查中她发现他时不时会买这种气泡矿泉水——别问她怎么调查的,总之是合法手段。 “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这个天气喝可能有点冷。”她道。 为了这次公交车线路旅行,她自己带了果汁,不好意思让盛默什么吃的喝的都没有,就从一家大型超市里找到了同品牌的气泡矿泉水。 盛默接过矿泉水来,他再次露出了有些许诧异的神色:“谢谢。” 周六下午的公交车并不拥挤,零零散散地坐着些乘客。盛默和林知树选择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缓慢地往后退,盛默的视线往车窗的方向飘过去。 “周致是学生会会长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随口问道。 对于这个突兀的问题,林知树还思考了一下,确认“周致”是那个“周致”,她回答道:“是的。” 盛默的目光依然定在车窗外,今天这辆公交车的窗玻璃有些灰扑扑的,他盯着那层模糊的灰色看了几秒,手里的那瓶气泡矿泉水瓶被他不自觉的力道轻轻挤压了一下。 “周致在你们学校很受欢迎吗?” “是的。” 林知树没什么观察路人的习惯,她在观察的是盛默。她发现盛默一直盯着那片灰扑扑的车窗看,暗道盛默视力真不错,这样都能看清外面的情况。 “周致的滑雪技术好吗?” 三个问题节奏均匀,具体但目标不明确。 由于盛默始终侧着脸看向车窗外,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这让她有点困惑。 林知树凑近了一点,微微歪过头看他。 公交车座椅位置空间并不大,她一凑过去两人的距离拉近,这个距离下,她能看清他嘴唇的色泽,漆黑的瞳仁和纤长浓密的眼睫。 她探究着他的表情:“你是在审问我吗?” 盛默的视线终于从车窗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我只是觉得奇怪,我和周致的类型完全不同,你怎么会突然改变喜好喜欢我。” 他的声音放轻了,或许是因为不想让公交车前后座的乘客听到两人的交谈,又或许是因为她凑得很近。 公交车再次停靠,有人下了车,后排这一侧只剩下林知树和盛默两人。 他的这个说法乍一听很有道理。林知树却觉得其中还有一丝不对劲,她敏锐地指出来: 第20章 “可你在问的不是性格和类型,你是在打听我最近有没有在滑雪场见过周致。” 盛默没说话,他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放在了膝盖上,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沿着瓶身滑下去。 林知树:“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这样鬼鬼祟祟的让我很好奇。” 盛默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我鬼鬼祟祟吗?” 林知树:“是的,很可疑。” 林知树并不是一直追问动机的那种人,她也不会轻易怀疑这怀疑那的,但盛默实在是太可疑了。 盛默:“但你也鬼鬼祟祟像特工一样调查我,我不可以像特工一样调查你吗?” 他的目光往下移动了一些,特指手里那瓶气泡矿泉水。 关于气泡矿泉水,林知树无话可说。 这是她鬼鬼祟祟在先,没什么可以辩解的。 她妥协了一步:“好吧,那我们各当各的特工,算是签订了互为特工条约。” 盛默盯着她:“……你离得太近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第 19 章 春夜,旋转门和解救 林知树本想把滑雪场那件事告诉盛默的,但他既然都决定当特工了,她还是满足一下他的调查欲,把这件事留给他自己调查。 过了周末,林知树便约了和研究生导师张苇桢见面。 之前朗姆酒那次,盛默会找上门来是因为联系她未果,而联系她的原因是导师即将退休,同门的师兄弟姐妹筹备了一个退休谢师宴。 那种场合对林知树来说是莫大的折磨,她没能力应酬,也不喜欢,当然拒绝了。 但她一直想找个时间去私下看看张苇桢教授。 y大天文学教授张苇桢是个内向温和的人,喜欢摄影,和林知树的关系不错。 林知树送了一点合规的礼物给张苇桢教授。 张苇桢教授听说她在读第二个博士,语气里有一丝真心的羡慕:“把学习当玩儿真好,我也愿意一直学下去。可惜啊,还是得生活,得搞项目,现在的年轻教授更难了,非升即走,压力大得很。” 林知树:“我继续读书是因为我懒惰。” 她甚至还选了个只需要动脑子不需要动手的专业继续学,这样连跑实验室做项目的步骤都省下了。 张苇桢教授:“我倒是很能理解你当时没想进学术圈。什么圈子都差不多,搞学术的也都一个样,高级知识分子更是狡诈得很。” 林知树毫不留情地点头:“嗯。” 张苇桢教授笑起来:“对了,小顾他们张罗的那个,你知道吧?” 林知树:“退休谢师宴?” “对对,看来他们也邀请你了?”张苇桢教授的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他们弄了群,一天很多条消息,场地定了哪家酒店,蛋糕要几层的,还让我准备好发言稿。系里其实已经给我办过一次了,小会议那种,我就准备直接拿那个发言过来了。退个休还这么麻烦。像我,像你,其实都不习惯这种人情世故,你呢是根本不在乎,我是迫于无奈。” “我还真想,要是你也在谢师宴上的话,说不定我能稍微轻松一点。你们现在不是说什么i人e人吗?听说i人要找个比自己更i的人才能变得e起来。哈哈哈,不过我也想到了你不会去参加那种应酬。” 张苇桢教授说这件事的时候,林知树突然想起了盛默。 退休谢师宴,筹备的同学根本没有想到她,她也不认识那么多师姐师兄师妹师弟,那天盛默联系她,是他主动邀请她的。 但盛默理应知道她不习惯这种场合,为什么还白费力气邀请她? 除夕夜那天,林知树问盛默过年面对亲戚是什么感受,那时她得知盛默虽然擅长观察人类,但他是被裹挟着学会这个技能的,他不得不融入那个超大型号的家庭,察言观色,接话圆场。 盛默并不像她这样拥有特立独行的自由,就像教授没有拒绝的自由一样。 盛默那天会主动邀请她——明明知道她不擅长应酬——的原因她找到了。 林知树看向张苇桢教授。 “老师,我有一个馊主意。” * 虽然林知树打定主意不会参加教授的退休谢师宴,但她想做点什么。 “这是我拍的照片,我都放在这个移动硬盘里了,量有点大,很多照片我自己都没整理过。”张苇桢教授把一个移动硬盘交给她。 林知树接过来:“我来整理,我很空闲。” 张苇桢教授给谢师宴筹备人小顾发了消息:【小顾,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我这些年拍了不少照片,学校里的,各届学生的,花花草草,都有,就想着退休宴那天能不能在大屏上放着,可以当个背景,大家吃饭的时候随便看看。】 筹备人小顾很快道:【张老师这个想法太好了!!!这个真的很有意义,您眼中的这些年,比我们自己找素材做ppt有纪念意义多了。不过老师,这些照片要整理筛选吧?时间上来得及吗?我们这边现在各个环节已经排得挺满的了,我怕临时再加一块内容的话,人手不太够……】 张苇桢教授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回复:【这个你放心,我已经拜托学生帮我在弄了,到时候让人带过去,直接连投影就好了。】 筹备人小顾:【那太好了老师!】 张苇桢教授抬起头,给林知树比了个“大功告成”的手势。 * 回去后,林知树把移动硬盘连上电脑。 文件夹有的按年份命名,有的只写了“杂”“出差”之类的标题。这个移动硬盘里最早的照片是从三十年前开始的,可谓数量浩大。 她的计划是按照时间线挑选照片,至少2000张照片,加上年份标注,做成可以一张一张轮播的格式。如果有需要,还可以停下来挑选专门的年份选取照片。 照片翻到她那一届的时候,她快速筛选的动作停了下来。 照片里,几年前的林知树戴着耳机窝在工位上睡午觉,桌上散着纸张,大楼外是台风天,窗玻璃里映出飘摇的树影。 另一张照片,是教授带着那一届的研究生在天文台拍下的,算是非正式毕业照。天文台夜空是柔软的深蓝,林知树和盛默一前一后的站位。 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夜晚的操场,操场草坪边的地灯零星地亮着,三三两两的学生中,有正在夜跑的盛默。 这张照片和林知树的记忆忽然重合起来,某一天她在操场看台照例观赏某人夜跑,张苇桢教授来到她旁边,脖子上挂着相机,和她说了几句话:想拍夜晚的操场,没想到你也在,盛默也在。 整理时间跨度三十年的照片比她想象中花的时间更久。 林知树把u盘和硬盘交给盛默:“张老师应该跟你说了,你带去那个什么宴。” 盛默接过来。 “是你主动提出来的吗?”他低着头,把u盘和硬盘放好。 林知树:“是的。” 盛默沉默了一下,拉上包的拉链:“为什么?” 林知树可不是做慈善的人,她不愿意去那个饭局坐三个小时,但她却愿意在家里花十几个小时准备那个饭局上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这很蹊跷。 再者,她又为什么把这件事交给他? 林知树挑眉:“你是特工,你自己查。” * 退休谢师宴周六下午四点开始,在城南一家酒店的包厢。 盛默到了以后,和筹备人小顾确认了投影设备,在包厢里调试。 其他同学陆续到了,互相寒暄着,握手、拍肩膀、递名片。 “盛默!好久不见。你最近在哪?” “嗯,好久不见。” 退休谢师宴更是人脉的拓展,大家都心知肚明。 人到齐了,大约有五十个人,筹备人小顾组织了拍照环节,给各届的学生代表分发手牌,手牌上写着几几届,花花绿绿的一片,张苇桢被安排站在最前排正中间。 不同的站位、不同的组合,反反复复拍了很多张照片。张苇桢教授的笑容在前几张还鲜活生动,到后来开始固定,她的嘴角和眼角都凝固在同一个复制粘贴的弧度。 筹备人小顾作为主持人放了ppt和视频,接着学生代表发言,之后轮到张苇桢教授讲话。 “盛默,帮我放一下照片。”张苇桢教授背了一小段发言,迫不及待地把目光投向盛默。 这些照片成了张苇桢教授缓解尴尬对付应酬的一个锚点,借助照片,她可以避开“发言时感动流泪”“怀念过去展望未来”之类的煽情桥段,最直接的一点是,她至少可以不用注视下面那些学生们,让目光有合适的落脚处。 吃完饭,又开始聊天。 张苇桢教授走过来,对盛默耳语了一句。 盛默提前离场。 出了包厢后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所有在耳边的声音都消散了,空气也从浑浊逐渐变得清透。 第21章 盛默坐着电梯下楼。 经由酒店的旋转门出去时,他的目光往外一瞥,却意外看到了林知树。 透过旋转门玻璃和玻璃之间的映射和折叠,她站在春夜里的身影被摹上了光怪陆离的模糊边缘。 林知树在外面等他。 她看到他的时候,首先看了看手机时间,随即抬起眼,有些得意:“精准测算出你下楼,误差为五分钟,特工林知树,加一分。” 盛默走到她面前。 周围有人从两人身边走过,却在视野里变成模糊的色块和虚影。 他伸出手:“我有点冷了,手借我捂一下。”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第 20 章 突袭老巢 林知树纳了闷了。 她站在酒店楼下寒风里,盛默从温暖的包厢里出来,他却用这个理由。这合理吗? 林知树的目光从他的脸转移到他的手上,又扫回他的脸。盛默的神情无懈可击。 她的语气怀疑:“你手给我看看,我觉得你在骗我。” 盛默没有辩解,把手伸过来。 林知树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本来只是想翻过来验证一下温度,但指尖碰上他手腕的一瞬间—— 她拽住他就跑。 盛默被她猝不及防地一拉,脚下踉跄了一下。他的反应速度很快,重心往前倾了倾,很快站稳跟上她的节奏,片刻后,两人拐进了酒店外侧的那条小巷子里。 林知树停下来,一本正经地解释她为什么突然偷袭:“酒店门口拉拉扯扯影响不好。” 盛默:“……” 林知树的手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去,按到他的掌心试了试温度:“你的手明明很热。” 她准备松开手,手指刚往外了一点,却被一股力道扣回来。 盛默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裹进他的掌心里。 “你开了车过来吗?”盛默问她。 林知树的注意力被他这个问题拽回来:“没有,我打算过来蹭你的车。” 盛默微微侧过身,依然牵着她的手:“那去地下车库。” 两人从巷子里转出来,绕到酒店地下车库入口的方向。 盛默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地扣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手指交错,像是绳结。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骨节突出的地方卡在她的指缝里,严丝合缝。 被他的指腹压住的皮肤变得格外聒噪,不断地传达着触感。 那种温热的触感并不老实,执拗地往她的皮肤里渗透,顺着她的手往上爬到手腕,经过小臂,绕过肘弯,一路蔓延进她的血管,沿着四肢百骸游走,在她的心脏里拧了一下。 热热的,痒痒的。 像过敏反应。 林知树一开始犯浑就口不择言:“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邀请你去我家吗?这出格吗?” “出格”这个说法是摘自盛默的语录。 他说过:在我确认你真的喜欢我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 盛默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 林知树也说不出为什么。她只是因为牵手而突然出现了一点疑似过敏反应的症状,决定做点正经事消消火。 她道:“没有为什么,就是突然想去看看你家,所以礼尚往来地开放我家。” 她想了想,又找到一个绝妙的理由:“突袭对方的老巢!” “……” 盛默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他握着她手的力度紧了一点,露出些轻微的笑意:“突袭的话,现在就得去,你确定?” 现在是晚上七点多。 林知树立刻拒绝了:“那不行,下周再说,等我准备一下,把该藏的证据藏好。” * 虽说要藏好证据,但一回到家,她哪里还想那么多。林知树完全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想着:周五再整理屋子,在那之前,先躺平再说。 她还有其他事要做。 拳馆。 这是林知树学拳击的第三周,这些天她一直在“努力了”“肌肉酸不努力了”“开始努力”“教练说不用努力再等等”“努力了”“肌肉酸不努力了”的循环里徘徊。 教练今天不教新东西,主要任务是巩固,但是打靶训练强度提高了,每组30秒连续打,休息15秒。 林知树站到靶前,摆好格斗式。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微微下沉,双拳抬到下巴的高度,肘部夹紧身体两侧。 直拳。 拳头打出去,撞上靶面的一瞬间,冲击力从指关节传到手腕、小臂。 收拳再打。 前手直拳速度快但力量轻,后手直拳力量重但幅度大,两者交替着砸在教练举着的靶面上。 节奏逐渐加快,她的呼吸也跟着变得粗重。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来,手臂肌肉在细微地颤抖。 学拳击的这些天,她每天都感到肌肉酸痛。但她喜欢这种被撕裂和重建的感觉,破坏旧的结构,长出新的能力。 训练结束后,林知树意外在拳馆内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钟妙宁。 林知树暂停了系鞋带的动作,她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下“实习朋友”的原则手册。 钟妙宁也看到她了,她把毛巾往肩上一甩,笑着阔步走过来:“哟,实习朋友!” 林知树模仿她的打招呼方式:“哟。” 钟妙宁穿着一件灰色速干衫和黑色运动紧身裤,头发高高扎起,露出线条利落的颈部。 她介绍自己道:“我是运动系,热爱各种运动,整天无所事事。” 在两人的对话中,林知树得知钟妙宁的日常是在自家滑雪场当雪道巡查员,偶尔来拳馆临时陪练,闲着无聊去打篮球玩棒球。 林知树也发现了,钟妙宁走路的时候确实很有体育生统一的走姿风范,身材高挑,平时的穿衣风格也偏向休闲运动。 两人聊了会天。 “周致有过来找过你吗?”钟妙宁还是很在意那件事。她早些天从林知树这个实习朋友里得知了事情真相。 林知树把水壶的盖子拧上:“没有。” 自从上次在滑雪场追了那个深蓝色滑雪服之后,这几周她忙着处理导师退休的事、忙着学拳击肌肉酸痛在家躺平,没有去滑雪场,也没有再见过周致。 钟妙宁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这几周我也没在滑雪场见到周致了。胆小鬼。拿不起也不放不下。” * 盛默了解了滑雪场事件的来龙去脉。 钟新杰是从堂姐钟妙宁那里得知的,他收到的嘱咐是“让盛默多注意点女朋友的安全”,但他私心里有意把这件事藏起来好让两个潜在情敌互相斗殴,因此上次只透露了“注意校园男神之类的角色”这种隐晦提醒。 不过既然盛默都主动找上来问了,钟新杰也没再隐瞒。 得知真相后,盛默并没有表现出什么。 钟新杰一副“我都把大秘密透露给你了你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的失望模样,走开了。 直到周六。 林知树见到盛默的时候才想起来:坏了,上周约好“偷袭老巢”的,她还没有处理好家里的证据。 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知树从盛默的公寓检视回来,对方的老巢果然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蛛丝马迹,除了他喜欢看推理小说和擅长烹饪以外,林知树没有摸到其他的情报。 而现在两人要去林知树的公寓了。 林知树思考了一下她的老巢里有什么把柄,想着:骑虎难下,只能马马虎虎地临时藏起来一点东西了。 两人来到林知树的公寓。 进屋后,林知树的目光悄悄瞥向那个被她抽出来放在桌上的棕色皮面记事本。 自从和盛默莫名其妙地确认关系后,她又把它从书架上拿下来重新研究了。 只有这个是把柄。 趁着盛默在阳台,林知树走进屋,假借整理书桌的动作,眼疾手快地把它塞进书架最里面。 好了,现在她的老巢安全了,可以正式开始展示军火了。 处理好把柄心安的林知树慷慨地向盛默展示她的收藏—— 林知树买了很多被称为智商税的家居好物,水槽漏斗,手持迷你拖把,创意切菜器之类的。林知树还有电子产品收集癖,打字机,碎纸机,键盘,迷你主机,古早按键手机,八寸小电脑。 盛默注视着她,听她絮絮叨叨地给他介绍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唇角微微扬起来:“你的话变多了。” 林知树的话头戛然而止。 “……我平时的话很少吗?”她反问。 林知树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没有介绍,总之她看到她想要她得到,她是一个欲望无穷无尽的女人。 盛默注意到了她书桌上的一个核桃小屋摆件。 那是一个用真实的核桃外壳制作的微缩工艺品,核桃从中间被剖成两半,可以像一扇门一样打开合上。 第22章 他微微弯下腰,近距离打量着那个核桃小屋。 林知树注意到了他的兴趣,用拇指按住侧面的小卡扣,轻轻掰开,递给他。 核桃壳分成两半,小屋内部有全套的微型家具:一张指甲盖大小的木质桌子,小床和椅子,墙壁上贴着印花壁纸,窗户是透明薄片做的,窗框用细铜丝做成。 林知树用指尖碰了一下小屋内侧顶部,一盏小led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核桃壳内部溢出来,照亮了那个完整的微型客厅。 林知树介绍道:“这个是周致送我的,他毕业的时候莫名其妙送了我这个。” 盛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按灭了那盏小灯,把核桃小屋放回原处,兴味索然地看向别处。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第 21 章 擦肩而过 互相突袭老巢大作战顺利结束,来到了双方汇报成果的阶段。 盛默:“林知树,有收集癖,喜欢把袜子叠成蘑菇,胃不太好,特别喜欢一件东西会反复买,甚至因为害怕断货而提前囤很多,思考喜欢用手写的方式。” 林知树给予了不错的评价:“这种程度可以去当侦探了。但是袜子蘑菇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十分确定他没有看过她的衣柜,如果不是其他非法手段的话,她将怀疑这是魔法。 盛默:“烘干机上面放了一个袜子蘑菇。” 林知树:“……” 昨天叠好忘记收进去了!这下真要长蘑菇了。 轮到林知树:“盛默,喜欢推理和烹饪,有运动的习惯但不喜欢去健身房,疑似有极简主义倾向,即将有一段假期。” 盛默果然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林知树:“你们公司快和业内商业航天龙头合并了,根据合并协议在特定交割日前防止数据交叉污染,ssa组给你们员工休假。” 盛默沉默了一下:“假期……” 林知树:“假期一起出去旅行太出格了,我本来想建议的,但想想还是太出格了。” “……” 她一直记着他说过的那句话。 盛默不禁怀疑地道:“是不是对你来说,拥抱也很出格?” 自从第一次确定关系的时候她像炮弹一样短暂地拥抱了他,后来就没再拥抱过他。 林知树正色:“是的,很出格。拥抱就会贴着你的胸肌,现在天气开始变热,衣服穿得越来越少……” 盛默很少打断她说话,但这次他果断地道:“停。” 林知树适时地停了,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颊上。 “你的耳朵红了。” 盛默皱眉,耳朵上的淡红色洇开,他却也没有反驳。 林知树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我说了拥抱是一件很出格的事情吧?光是说说你就脸红了。” 出格。盛默都快不认识这个词了。 他甚至怀疑她是故意的,拿着他的话当武器,不动声色地从四面八方包抄他。 但偏偏这个说法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无话可说。 林知树想到“出格”这个词的时候也想到了那天的情形:“所以现在你确认了吗?我喜不喜欢你?” 盛默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林知树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了:“看样子是还没确认,那你继续确认吧。” * 盛肖莹说盛默磨叽,反应慢得像雷龙,狠狠扎一刀都得一天后才能反应得过来。 林知树倒觉得磨叽挺好的,因为她也是一个德性。如果对方太迅速,她反而适应不了。 当然,也不能像周致那样,周致那边的时间流速是一定有点问题的,单就是加上好友一个月后再聊天的表现就令人怀疑。 总之盛默的时间流速和反应速度刚刚好。 况且这段时间她也忙得很。 【庄时曼】:你最近都跟新朋友去玩了,我一个人自习(吐魂飘飞) 【林知树】:你随时可以来拳馆找我玩,上次带你去的那个。 【庄时曼】:那算了,我还是乖乖等你学成归来。那个地方好可怕,去过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了。 【庄时曼】:我最近在跟莹姐学甜点嘿嘿,等我学成回来做给你吃。 至于林知树的实习朋友钟妙宁,在约定的“实习期”结束后,也终于转正了。 林知树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进展飞速的做朋友经验,原来交朋友不需要像玩游戏一样累积好感度,看对眼、话投机就可以牵手成功。 三月二十日,林知树的生日,刚好是周六。 陆市的三月处在冬春交接的暧昧地带,气温多变且诡异,路上屡次可见路人的穿衣乱象,可知人和人的冷暖并不相通。 盛默把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盒子递给林知树,作为生日礼物。 林知树解开盒子上系着的深蓝色纸绳,翻开盒子,里面是一座手工水车,型号还挺大的,底座大约有一个水桶包的大小。 底座侧面嵌着一个手摇把手,拉住把手转一下,水车的木质叶片就会跟着缓缓转动起来。 “咔哒”“咔哒” “它有点笨重,我做不了很小的东西,抱歉。”盛默平淡地解释道。 林知树脑子里闪过倏忽的灵光:语义清晰,指向明确,似乎是冲着那个核桃小屋去的。 她故意加了一个“也”:“谢谢,我也会把它放好的。” 盛默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林知树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了,她有些得意:“我以为你是对标……” 话还没说完,盛默用手轻轻捂上了她的嘴,物理静音。 掌心和唇快速相触了一下。 “去吃饭吧。”盛默道。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视线轻轻地飘了起来。 * 林知树带盛默去了一家她常去的饭店。 遇到特殊的日子她经常会来这里,因为这家店的老板虽然已经和她熟悉了,但却几乎不会和她多说话,就像对待陌生客人一样。她和庄时曼一起来,或者庄时曼没有一起来,甚至今天她和盛默一起来,老板也不会多问什么,甚至不会多看一眼,就像无情的npc一样,这让她感到心安。 店里灯光昏黄,每张桌子上摆着一盏别致的烛台小灯,火苗被罩在磨砂玻璃里,光晕柔软地落在木质桌面上。 中途,林知树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绕过架子和隔断,沿着走廊往里走。饭店的走廊不宽,两侧的墙面是深色的木板,嵌着壁灯,拐角处更窄。 她绕过那个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周致。 就像上次在便利店撞到他一样,他似乎就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撞。 现在她总算想清楚了,这并不是因为她走路不看路,而是设计中的一环。 走廊的壁灯打在他的脸上,他的五官一起笼在错落有致的阴影里,眼睛里却有漂亮柔和的光芒。 两个人的距离因为拐角的狭窄而被迫拉近。 “生日快乐。” 周致从她身边错身走过,像一阵风一样,只落下一句话。 话里是什么语气听不出来,但总归不是高兴,里面总有些沉郁的昏昧的色泽在。 林知树的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 走廊里随后就安静下来,空气中有饭店淡淡的木质熏香的味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变态跟踪狂不是她的专利,周致到底是偶然路过这家店还是算准了她的习惯在这里蹲守,她不知道。 * 周致离开走廊,穿过大厅。 经过林知树和盛默所在的那张饭桌时,他的视线偏过去。 他稍微减速了一瞬间,很快转身离开,走向大厅主通道。 盛默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哒” 一个小盒子。 林知树回来了,她坐下后,把那个小盒子径直放在桌子上。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第 22 章 慌不择路 林知树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我刚才在这里遇到周致了,他给了我这个,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盛默盯着那个小盒子。 方方正正,藏得严严实实。 旁边那桌的顾客正在点开一个网页,网速慢得可怕,加载条一直在原地打转。 “我还没拆开看,现在我要拆开吗?”她问。 盛默平静地道:“这是他和你之间的事。” 他依然盯着那个小盒子。 盒子的尺寸太小了,是让人不安的尺寸。漆黑的绒面盒子搁置在铺了白色印花桌布上,看起来像个黑洞,连桌子上烛台小灯的光都被它吞进去了似的。 林知树依然认为她主动向盛默告知这件事是必要的。 她之前查过异性朋友相处的规则,虽然那时是为了盛默查的,但现在阴差阳错,现学现用,“异性朋友”变成了周致。 第23章 异性朋友相处指南中有一条是“坦荡透明”,她照章办事。 她道:“因为现在你是我的男朋友,不说的话感觉有点不好。” 盛默微微颔首:“我知道,谢谢你。” 桌上那盏烛台小灯的火苗被轻微的气流梳理了一下,晃了晃。 “那我打开了。” 林知树的手覆上盒盖。 就连旁边那桌的顾客都暂时放下手机,探头探脑,注意力开始飘向这个方向。手机上那个网页的加载进度终于到了后半截。 盒子打开了。 那个尺寸和气质看起来像是装戒指或项链的小盒子内,躺着一张纸条,空白的纸条。 对折了一次,两次,展开后没有任何字迹。正面是空白的,反面是空白的,对着灯光举起来还是空白的。 盛默的目光移开了,他的脊背往椅背上轻轻靠了一下。 林知树拿起纸条,前后左右看了看。 旁边那桌的顾客手里的手机页面上网络终于加载出来了,出现了报错信号:[未知错误404,内容不可见。] “没有东西。”林知树有些懵了。 盛默:“……” 林知树甚至拿起盒子倒扣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掉出来:“我也是第一次打开,好奇怪。” 盛默:“……” 林知树站起身,四处张望:“说不定他现在还在饭店,我去问问。” 一直沉默的盛默却突然开口道:“已经走了。” 他动作自然地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说的话是真的,但他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却像这样斩钉截铁地否认,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为了弥补自己的不严谨,盛默顿了顿,低声补充道:“抱歉,我并不确定,我只是直觉。” “没关系,不说这个了。”林知树道。 服务员送来了下一道菜。这个问题也从饭桌上被撤走了。 林知树真是被周致打败了。 正如他给她的那张纸条一样,他向她展现的都是空白的,仿佛刻意要藏起什么一样。可他又不会藏好,他遮遮掩掩,欲盖弥彰,欲擒故纵。周致始终在向她表达某种东西,却不把内容说完整。 这大概也是她在周致这件事上语焉不详的原因。 但她不打算问他了。 林知树回到家里,洗漱睡觉,把那个小盒子放在一边。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自己会急的。 不过这觉真的很难睡,楼下的猫在大叫,凄厉地叫。 林知树翻了一个身。 * 春天的夜晚,附近一片的猫长长地叫着。 周致坐在花坛边,面前是一只野猫。 看起来是一只冷静的野猫,因为它没有跟着周围的猫一起叫,当然也有可能单纯是馋面前的猫条。 野猫蹲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瞳孔在夜里圆圆的。 十岁,周致家里天降横财,中了彩票。 周致父亲什么都不管,而在父亲一次又一次撞运后,父亲的“不管”反而成了一种成功人士的生活哲学,父亲理直气壮地不管事。 周致母亲因此什么都向周致索取,哭诉,埋怨,她说你爸把钱全拿去投资了你知不知道,你说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要懂事,你是妈妈唯一的依靠。 母亲有很多标志性的词:是不是,你说,你告诉我。但实际上她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周致父亲投资房产,又是大赚一笔。周致跟着父母搬了一次又一次家。 父亲春风满面把周致送进了一个中外合办的私立中学。 新校服硬挺挺的,周致每天把自己折好,放进校服这个漂亮的信封里。 同学叫他暴发户。 他们不是坏人,也没有欺负他,他们只是在一个他进不去的圈子里面。 周致本可以和同学一样,从传统的高考绕开,直接出国念书。但他拒绝了,他按部就班地参加高考,考上了国内顶尖的高校。 他一直笑着,释放善意,他记住所有人的名字,记住他们提起的小事,他主动帮忙从不拒绝,他竞选学生会会长,高票当选。 他是一个安全的、温暖的、让所有人感到舒服的人。 但有人让他不舒服,像一个血痂一样,痒痒的。 (远处的野猫又叫了一声。) (面前的那只野猫还在盯着他,盯着他手里的猫条。) (周致把猫条又挤出来一些。) 那个让他不舒服的人——她的目光专注而清晰,导致他身上的浮沫和碎屑一直往下掉。 周致毕业的时候,又干了蠢事。他主动送了她一个手作的核桃小屋,核桃壳可以打开、合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周致出国念书,在国外的几年里,他的生存系统依然运转良好。 但偶尔—— 非常偶尔—— 他会在树下站一会儿,梧桐、白桦、山毛榉,那些树他不认识。 周致回国后,用崭新的号码加回了林知树。 她第一个问题是:我们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遇到的? 他回答了日期地点,精确到路名,并不是在超市,而是第一次作为路人见面的时候。 发出消息后,周致吓懵了。 他回答得那么精确,是不是多少有点问题。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上,像一个把手/榴/弹丢出去以后捂住耳朵等待爆炸的人。 隔了一个月,他又丢了一次手/榴/弹。 只要间隔够久,他看起来就不会那么软弱可欺。 周致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在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饭店,大学,她家附近。 周致靠近了就看看,就只是看看她。 滑雪场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似乎摔倒了。 他鼓起勇气滑过去。 可惜的是,有人在他之前赶到了,那个男人扶起了她。 (野猫过来舔完了食物。) (周致收起猫条。) 今天是林知树的生日,周致再次做了一件蠢事。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送出了一张空白纸条。 他很急,可又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赶路。 她一定很郁闷。 (周致垂下手。) (野猫看着他,荧绿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他。)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第 23 章 感知型动物林知树 衣柜里针织衫的金属纽扣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林知树。 她苦恼地把手放上脑袋,摸摸:这个季节穿衣服太难了。 三月底的陆市气温变化多端,穿什么都不对劲。 恰在此时,庄时曼也给她发来了消息。 【庄时曼】:没有衣服穿了……我得去买衣服了。 看,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和换季做斗争。 【林知树】:买。 【庄时曼】:干脆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逛街? 【林知树】: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庄时曼】:对了,什么时候也介绍你的新朋友认识一下!嘿嘿嘿。 【林知树】:我问问她。 林知树切到和钟妙宁的聊天窗口,提了一下这件事,钟妙宁立刻答应了。 【钟妙宁】:可以! 林知树索性把钟妙宁和庄时曼拉进一个群聊内。 庄时曼和钟妙宁本就是进展火速的性格,从自我介绍到互相夸对方头像到爱好大揭底,前后十几分钟的事,两人很快就打成一片了。 林知树默默看着群里的消息滚动。 果然,只有她交朋友的速度才是异常值,她蜗牛的名号当之无愧。 【钟妙宁】:一起去逛街,你们什么时候有时间? 【庄时曼】:我们刚好在说这个!不过你要做好准备,林知树很不擅长逛街,因为她会根据提前写好的购买清单席卷商场,像小旋风一样火速完成购物回来。 【林知树】:有一部分正确,但其实我偶尔也会逛街的。 【庄时曼】:哈哈哈哈我盯着你哦。 【钟妙宁】:那就来!gogogo! 天气好的某天,三人小分队在线下见面。 林知树被两个浓人朋友左右叉住,再想拿购物清单时已是不能。 庄时曼拉开试衣间的帘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探出身子:“好看吗?好看吗?” 钟妙宁爽朗:“好看!买!” 林知树上下打量庄时曼:“颜色很适合你,好看。” 庄时曼:“那没办法了,只能买了。” 钟妙宁一到电子设备店就挪不动脚,她看上了最新款的气传导耳机。 经过礼品店的时候,林知树突然想起来书桌右侧的搁板上,那个笨重手工水车安稳地蹲着,侧面的手摇把手一拉,就会有“咔哒”“咔哒”的响声。 第24章 她不知道盛默为了准备这个礼物花了多久,但她也得开始琢磨送什么生日礼物给盛默了。 庄时曼会自己大大方方地说想要什么,送礼物很简单。钟妙宁的喜好非常专一,只要是有关竞技体育的她都能眼冒绿光。周致……周致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联系不到人,干脆不送。 但盛默的爱好很飘忽,虽然他有一些奇怪的习惯,但他对什么事都好像是淡淡的,抽离的,他不主动索取,也不急切表达偏好。盛默喜欢推理小说是为了消耗脑力对抗无聊,喜欢烹饪是不想点外卖,喜欢观察人类是被迫养成的爱好,就连他的公寓也是极简风格。 他到底喜欢什么? 在礼品店,林知树瞥到了一个复古墨绿小信箱,边角有做旧处理的铜色花纹,顶部有一个长方形的投信口,正面是一扇带锁的小门,附赠两把钥匙。 她脑袋瓜一拍,有了主意。 计划是这样的:从今天开始,每天往信箱里投一件东西,三十天后,刚好是盛默的生日,把这个信箱作为生日礼物送给盛默。 这是专门为动机怪盛默设计的礼物,一个结果里包含着三十个可供拆解的动机,足够他研究一阵子了。 三人购物小分队满载而归。 庄时曼如愿以偿买到了换季的衣服,钟妙宁换了一个新的运动手环和耳机,林知树在礼品店收集了不少奇怪的小物件。 回到家,林知树把那些收集的小物件一一放好,接着用钥匙打开那个小信箱。 小门打开了,信箱内部是空的,她在信箱底部铺上一层薄薄的绒布,重新锁上,并把一颗水果软糖从投信口塞进去。 同时,她写了一张卡片:【day 1:白桃味软糖,喜欢,所以就扔进信箱里。】 她把这张动机揭秘卡放在另一边。 她想,有些天应该是稍微正式一点的物件,钢笔、耳机之类的,有些天是无用但有趣的东西,还有一些天是特殊的,比如写着“可以在7月2日向我提一个要求”之类的小纸条。 林知树满意地审视着她的作战部署。 手机振动了一下。 【盛默】:这是学弟的课程作业,帮忙填一下问卷,感谢。 热心路人盛默还是第一次给她发这种帮填问卷的消息,这让她感到警觉又好奇。 林知树点开问卷。 是y大天文学专业学生离校后情况调查,虽然她本科在x大,但她在y大念了研究生,和盛默同专业,也算是问卷的调查对象。 她一项项填下去。 工作方向,薪资情况。 填到后半段的时候,画风开始脱缰了: “您对学校就业指导中心的满意度”——还算正常。 “您目前的感情状态”——什么意思? “您的理想型”——干什么? “您对目前对象的不满之处”——是不是完全跑题了呢? “您是否愿意参加校友联谊活动”——假装正经地拉回来了。 林知树对于当今大学生设计问卷的能力和动机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不过最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填了。 提交问卷。 * [问卷收到了一份新的填写。] 手机屏幕因为消息推送而亮了起来。 盛默放下面碗,暂停吃晚饭,打开消息。 填写者的信息是匿名的,但他不需要看名字,因为整份问卷只有这一个填写者。 他把那份回答往下翻,前半段的回答快速扫过。 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在接近后半段的时候慢了下来。 【您目前的感情状态】:恋爱中。 【您的理想型】:不知道,我是感知型动物,只有在我接触到的时候我才会知道我是不是喜欢那个人的质感。 【您对目前对象的不满之处】:其他都很好。就是疑似不让我摸,我这个感知动物有点急。 盛默的目光停顿了。 他的睫毛很长,低着眼看手机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神。 面碗上的热气细细地蒸腾着,消散在空气里。 几分钟后,手机自动息屏。 漆黑的手机屏幕上映着盛默,他瞳色很深,眼尾微微向下又轻轻提上去,形成一条有张力的弧线,显得既安静冷淡又有点攻击性。 他坐着思考了一会儿,才重新解锁手机。 盛默点进了另一个聊天页面,那是之前给他发调查问卷的学弟。 昨天20:12 [师兄你好,我在的。] [你是说那个问卷?那是我们上学期的东西了,现在新学期开学了,也没什么用了。] [哦哦好的,我找找看。] 昨天20:30 [师兄,这是问卷模板,都在这里了!] [不客气(抱拳)] 春节前,学弟请他帮忙填写这份课程作业问卷调查。 春节后,他向学弟要了这份问卷的模板。 作为课程作业的问卷在期末周过去后就没用了,盛默根据问卷模板设计了一个类似的问卷,后半段中,有一些问题是他添加上去的。 虽然冤枉学弟的问卷设计动机和能力稍微有点过分,但因为这份问卷本来就设计得漏洞百出,因此盛默良心平安。 盛默选中和学弟的聊天记录。 一条,两条,选中,删除。 这是罪证,要及早消除。 不过这次行动总体来说天衣无缝。 林知树填写的“理想型”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本以为会在“理想型”那一栏看到某些指向另一个人的细节,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模糊的措辞描述。 同时,她所写的“对目前对象的不满之处”的答案又让他感到困惑。 * 周六见面的时候,盛默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衬衫和黑色外套,见面后,他就脱掉了外套。 林知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沿着他的肩线往下,硬挺的布料挺括地包裹着腰身,线条没入裤腰中。 她忍不住了:“只穿一件衬衫,你不会冷吗?” 盛默:“……”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第 24 章 旅行前夕 有时候林知树会想,或许她和盛默就是阿呆和阿瓜,或者是没头脑和不高兴。 该论断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纯粹凭直觉。 林知树在一号小狗公园外围的椅子上坐着,她不养狗,但她来这里看别人的狗。 公园用绿色铁丝网围出了一片大草坪。 如果不是法律和道德栓着她,她恐怕就不是阿呆了。在那种情况下,她的触角会偷偷地爬行,从下水道、从烟囱、从门缝里爬过去,用各种手段探知到对方的真实想法。 不过做人总归还是得合法,于是她只能用原始、缓慢而笨拙的办法了解盛默。 她总觉得这次约会中,盛默有点怪怪的。 他似乎有些什么要对她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他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他提到了公司批的休假在下周开始。他莫名其妙地道歉。他总是悄悄看向她。 行道树上长出的嫩芽稀稀拉拉的,像惜字如金的人犹豫挤出来的几个字。 树下一只蝴蝶又低又慢地飞过,越过小狗公园的铁丝网,被一只柯基看到了,柯基在它后面跟着翅膀带来的气流,它扇了扇翅膀,飞得高了些,偏偏没那么高,惹得柯基追得急头白脸。 “嗨,是你!”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林知树的目光从柯基身上移开。 来人是眼熟的人,但又不那么熟悉。 盛默的堂哥盛飞辰,比起上次见面时,他整个人像一条被拧干了的毛巾,大概是出轨那件事让他够呛。 盛飞辰手里拎着一杯外带咖啡,但不知为什么眼神里依然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和自以为是。 盛飞辰显然认出了林知树,他笑嘻嘻地径直走过来,把胳膊搭在长椅的一端,屁股一滑,整个人溜坐在了椅子上。 “来看狗吗?”他问。 “……” 盛飞辰的身体又向长椅椅背上靠了靠,身体的重量压在胳膊肘上,那杯咖啡被他换到了左手:“我也是路过,最近来陆市散散心,家里太让人气闷了。” 柯基放弃了蝴蝶,开始和一只金毛打闹,金毛蓬松柔软,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盛飞辰似乎并不需要她接话,也不需要她的目光,他只需要旁边有一个活的、有耳朵的人。 “你和盛默在交往吧?”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兴味,“你可得小心点。” 在和柯基玩耍的时候,金毛有点过火了,当下就被主人拎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林知树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向绿铁丝网内,她一声不响。 “你别看盛默对谁都挺客气的,他这个人骨子里挺凉薄的。” “……” 盛飞辰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大意是过年的时候在家里的糟心事,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谁都知道这正是因为他的出轨事件带来的热闹。他从这些事七拐八拐,把话题拐到了盛默上。 第25章 “盛默谁都不信任。他连他自己都不信任,更加难以信任别人了。你信不信?” 盛飞辰抛出了一个问句,看向林知树的时候却顿住了。 林知树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字:【已关机】 看她的表情,也没有什么生机的迹象,倒果真像是机器人关闭了系统一样。 盛飞辰的神色凝固了一瞬,紧接着笑起来:“既然关机了,我也不说这个了。” 他的下盘一挪,从长椅上起身,把咖啡杯从椅背上拿起来,杯底在窄窄的木头上留下一个有些湿漉漉的水印。 “咱们下回见。” 盛飞辰识趣地拎着那杯咖啡走开了。 林知树默默揭下便利贴。 如果对方是陌生人,她会直接走开,但盛飞辰是盛默的堂哥,按照盛飞辰的性格,此举的波及范围可能会扩大。 关机是她能做到的最温和的拒绝方式了。 小狗摄入量和维生素d都充足后,林知树起身回家了。 她回家后,便在那张便利贴上画上小狗和咖啡杯,以及暗示滔滔不绝的对话框,扔进那个墨绿小信箱里。 【day7:今天关掉了一个人的嘴巴,但没有关掉他说的话。有人说你难以相信别人,我认为有一部分是真的。因为我也难以相信别人。】 * 天气好起来了,拳馆附近的奶茶店里客流量也变大了。 林知树放弃了绕弯进去游荡一下的想法,直接进了拳馆。 做完最后一组空击,她取下拳击手套。经过这些天的训练,她的手上已经有了些薄薄的茧子,教练说她的直拳已经很稳了,她很满意,虽然她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这项技能。或许永远用不上,但她“学会”就让她有一种富足感。 从拳馆出来,四月初的阳光落在皮肤上有一种温软的触感。天气预报中,未来十天的天气,十个预报图标里有九个半的太阳。 林知树拿到游艇驾驶证已经两个多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实践机会。冬天海况不好,之后又忙着别的事,现在天气终于像正经天气了。 林知树搜索了一下:[陆市附近岛屿可登岛][陆市出发三小时内海岛] 搜索结果里出现的名字中有一个是:屿实岛。 屿实岛属于兰屿县,距离陆市大约两个半小时车程。林知树点开几篇游记和攻略帖,翻了翻。 照片里的屿实岛不大,海岸线弯弯曲曲的,岛上有石头房子,码头边停着好些手摇小木船。船身被漆成各种颜色,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像一把把彩色的勺子。 不过,屿实岛周边海域禁止私人动力船只通行,前往屿实岛需要在兰屿县渡船码头乘坐定时轮渡,航程约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虽然游艇开不到岛上去,但兰屿县这个小型滨海镇陆地的一侧有几段开放的近海水域,允许持证的小型私人船只航行。 林知树有些心动。 游艇很多地方都可以开,但小木船和屿实岛的景色不是哪里都有的。她的收集癖和体验癖发作了。 她想她可以邀请庄时曼、钟妙宁,或者盛默也可以,盛默下周就有休假了。 林知树当下就写了计划: 【屿实岛出行计划】 1.坐大巴前往兰屿县(绕路) 2.兰屿县滨海码头租用游艇泊位(约两个小时) 3.兰屿县渡船码头——屿实岛(渡船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4.屿实岛 5.返程 当天来回的话,时间会很赶,可以考虑住在屿实岛的民宿。 住一晚就意味着过夜。 她的脑子里“咔哒”一声,那个词自动弹出来了:出格,对盛默来说很出格。 算了,那再考虑一下吧,先不要邀请盛默。 林知树做完计划,往墨绿色小信箱里投入一张打印出来的屿实岛明信片,顺便又写了一张动机揭秘小卡片。 【day9:发现了一个想去的地方。小岛,手摇船,但对你来说出格了。不邀请你了。】 * 已经九天过去了。 周致再一次退出软件重新进入刷新,确认了没有新消息。 他看向窗外,高大窄瘦的房子曲曲折折地连成一条线。 十岁之前,周致住在兰屿县一个叫周家坞的小村子,靠近海边。 他家的房子是两层的水泥楼房,外墙刷了漆,但日久天长的就变成了灰色。天气好的时候,远远的可以看到海那边有一抹绿色的线,那是屿实岛。小时候他去过一次屿实岛,和外婆坐渡船去的。 那条窗外的绿色线和现在他看到的这条灰色线不一样。 他想逃去那里一阵子。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旅行修罗场也要开始了,感谢宝宝们支持 第25章 第 25 章 这里还有座位吗? 林知树想在春天的时候去旅行, 这个念头年初就有了,所以当得知盛默最近有休假时,她开始动歪脑筋, 当着他的面提了一次。奈何一起旅行对他来说太“出格”了, 她也只能放弃这个一起旅行的计划。不过, 这不能磨灭她的欲望, 她想要就要得到。 提前一周, 她开始订车票看酒店,做计划让她有一种磨刀霍霍的快乐。 她甚至坏心眼地用碎布缝了一个盛默小人, 白衬衫黑外套, 塞进一点棉花, 放进她的行李箱里。棉花小人的脸上只缝了两个黑黑的豆豆眼, 因为空白的表情似乎更像盛默一点。 她把那个墨绿色小信箱也放进了她的行李箱里。 她力能扛鼎, 行李多一点没关系。 看好行程后,林知树开始邀请朋友。 【林知树】:下周我去兰屿县那边的屿实岛玩, 你要一起吗? 【庄时曼】:啊!整个四月份我都没有空诶,我一个朋友带我作为编剧助理跟剧组, 太遗憾了。 【林知树】:好的,跟组很棒, 你加油。 【庄时曼】:你也玩得开心!记得拍照! 林知树切换到和钟妙宁的聊天窗口。 【钟妙宁】:下周不行诶, 有个大活动,我妈让我过去帮忙盯场。我天,本来想摸鱼的。 【林知树】:好的,加油。 【钟妙宁】:哈哈哈我加不了油,只能多长双眼睛,准备好西北风吃饱饱。旅行顺利呀! 两个朋友都没有空。 既然这样,她只能多缝几个棉花小人了。 林知树继续磨刀霍霍地做手工。 庄时曼的棉花小人用了一块浅黄色的布, 上次逛街的时候买的那件鹅黄色毛衣这几天经常见她穿。 钟妙宁的棉花小人是紫色,对应钟妙宁作为雪道巡查员时的那身紫色滑雪服。 三个棉花小人一个比一个矮一点,原因是家里没什么多余的棉花了,只能发展出缩水版。 她把它们塞进行李箱里。 * 周一,白山茶咖啡甜品屋。 盛肖莹打视频电话给庄时曼时问她:“你不在家?” 庄时曼那边的视频背景很杂乱,人来人往的,她的声音也在这些嘈杂中变得细碎:“对啊,我这个月好忙好忙,在跟剧组,是一个古装剧组。” 盛肖莹在视频背景里仔细瞧了瞧:“先积累经验和人脉,挺好的。本来还想告诉你甜品上新了,可以来尝尝。” 庄时曼一脸抱歉:“对不住啦。唉,我错过好多啊,树子邀请我去旅行我也错过了。” 盛肖莹:“去旅行?什么时候?” 庄时曼:“就这周。” 盛肖莹恍然:“这周盛默刚好公司休假。” 庄时曼拍了下大腿,一副“我怎么现在才想到”的表情:“我早该想到的!这两个人进展不错啊!” 傍晚,盛肖莹接孩子放学回来时,发现盛默也在店里。 盛默带了点玩具过来给小侄子韩睿杨。 盛肖莹见到盛默,调侃了句:“你们公司好事做尽啊,还给你们休假。出去和小树玩得开心啊,别太过分。” 盛默愣了一下。 韩睿杨从旁边像气球一样冒出来,嚎叫道:“舅舅!我数学单元考试考了七十八分……你得给我补习了。” 盛默回过神来:“很棒,继续努力。” 韩睿杨脸上的表情有点死了:“……舅舅,是七十八,不是九十八。” * 为了让旅途更加省心,林知树订了一辆观光大巴的车票。从陆市往兰屿县只要两个半小时车程,但观光大巴为了经过景点而故意绕路,因此有四个小时的行程。 她懒得开车,自然认为观光大巴更适合她,况且那样会有一些学生时代春游的感觉。 小时候林知树不喜欢春游,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去了景点也买不了什么东西,往后大多数的春游她都会留校,老师领着她和其他几个不能去春游的同学一起在一个空荡的教室里安静地自习。 偶尔她也会想,同学在春游的大巴车上聊点什么。不过聊什么也和她无关,她就算跟着去了也不会和他们聊天。 第26章 观光大巴一天只有两班,沿海岸线行驶,上午八点二十从陆市长途客运中心出发,途经白松湾、沙角、鹤嘴崖等地,终点至兰屿县滨海客运站。 周一综合征让林知树昏昏欲睡,她工作了一整个上午,中午吃完饭消食片刻后,便重新躺回床上了。 傍晚,被饿醒的林知树起来觅食。 手机上有了新消息。 【盛默】:你要出去旅行,一个人吗? 林知树的脑门上有点冷汗簌簌的。 【林知树】:你怎么知道?又有什么用光滑的脑仁也能发现的伏笔吗? 【盛默】:没有。 【林知树】:我上次跟你提过了,所以我这次就没有说什么,抱歉。 【盛默】:嗯,没事,我只是确认一下你的安全。 【林知树】:我会主动报告安全状况的。 【盛默】:你什么时候出发? 【林知树】:明天上午坐观光大巴去。 她发完这条后,还想再解释一下,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 大约过了一分钟。 【盛默】:路上小心一点,我明天还有事。 果然不邀请盛默是正确的。林知树想。 [在我确认你真的喜欢我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她到底是不是喜欢盛默,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盛默这个谨慎周全的、不轻易信任别人的家伙又怎么能“确认”。 所以她默认,不出格的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 窗户里的太阳光在地板上投出的光带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在地板上移动、变窄,最后消失。 盛默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换洗的衣服,又塞了回去。 他出去夜跑。 今天的夜跑路线不自觉拉远了一些,他通常在江边绿化带结束的那个点折返,今天却跑过了那个点,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多跑了将近两公里。 盛默停下来,折返。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江堤上的路灯孤独地亮着。 洗漱时,水雾从淋浴间弥漫着跑出来。镜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盛默伸手在镜面上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区域,里面映着他,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额前的发丝,落在眉骨上。 次日早上五点四十五,盛默睁开眼睛。 出了点差错,他醒得有点太早了。 确切地说,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正睡着。整个夜晚像一片雾蒙蒙的浅水区,他在里面浮浮沉沉的,时而触及睡眠,时而又被某些混乱的念头拉上来。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淡淡的,不需要太热。他想。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他以前从未注意到过。 他并不是像林知树那样的会跟踪埋伏别人的头脑一热的家伙。 * 早上七点半,林知树到达长途客运中心。 八点十分,开始检票上车。 她选了一个中后排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上,行李箱里面的墨绿小信箱和棉花小人们在黑暗中晃了一下。 和她同车的大多是中老年的背包客,戴着渔夫帽的时髦老人,车里有个乘客从塑料袋里掏出橘子开始剥,车里有了淡淡的橘皮气味。 车窗外,客运中心停车场上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照出一层反光。 陆陆续续又上来一些乘客。 林知树突然瞥见一个身影。 那人在她前面一个座位的距离站定,看到她也怔住了。 深灰色的连帽卫衣,露出干净的侧脸线条,背着一个背包,一只手松松地握着背包肩带,他站在过道里,身体微微偏向一侧,正经过却被什么绊住了,他安静地看着她。 是周致。 林知树僵硬了一下,朝周致露出一个劣质笑容。 随便笑笑得了。 拜托了,请拿她当电线杆子吧。 周致闪躲了一瞬,避开她的视线,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她旁边的座位边时,他轻声打了一声招呼:“林知树。” 林知树呆:“哦。” 后面的阿姨等不及了,嚷嚷道:“前面堵着路干什么呢?往里走啊。” 经过后面的人那么一催,周致便在林知树身边坐下了,给后面的人留出走路的过道来。 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身上的气息距离她有些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中有一个座椅扶手,灰色的塑料扶手横亘着。 车窗外,停车场上最后几个旅客正托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一只灰色的鸟从大巴车前掠过。 大巴车的发动机声从怠速切换到行驶的节奏,车身微微震动起来。 马上就要发车了。 林知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十七。 过道上已经没有什么旅客了,她旁边的周致安静地坐着。 就在这时,一只手扶在了前面座椅的后背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稍微用力地按在绒布椅套上,压出一丝凹痕。 那只手的主人身体往这边倾斜了一下,神色平静冷淡地看着林知树。 林知树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她别过头去看向车窗外,柏油路上的反光有些刺目。 “这里还有座位吗?” 周围几个叔叔阿姨都侧过脸仰起头去看说话的人。 盛默重复了一遍,他是看着林知树的脸说的:“请问这里还有座位吗?” 他的语气客气又礼貌,但他的目光并不客气,那双黑色眼睛定定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林知树有些震惊。 显而易见的事:总共就两个并排的座位,她坐了一个,周致坐了一个,难道还有什么座位可以分配给他吗? 但她还是得说。 林知树看向周致:“抱歉,他是我的……” 不用她说,周致已经站起身了。 他站起来时背包从膝盖上滑下来,他一把捞住,手指攥紧了背包肩带。 站起来时,他的目光掠过盛默。 他的手指握紧,表情并没有变化,语气有些不着痕迹的冷意:“抱歉。” 周致侧身让开。 盛默的手撑住前面的座椅,人高马大地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他脸色如常地系好安全带。 大巴车发车了。 “这不出格吗?”林知树故意问,她有一点好奇,还有一点挖坑的坏心思。 “不出格,意外偶遇而已。”盛默给出了出乎她意料的回答。 第26章 第 26 章 撤回了一条消息 “既然是意外偶遇的话, 那好巧哦。那天我追168公交车,我们也很巧地遇到了。” 这条线路的观光大巴一天只有两个班次,要查到她轻而易举。 林知树一副“我正盯着你”的模样, 目光锐利地看向盛默。 盛默和她对视了一眼。 虽然他早就发觉某人是有点天然黑的, 但像这样每句话都给他挖坑的, 还是头一次。 “你和周致也好巧。”他的语气淡淡的。 一下子把压力踢到她这里来了。 林知树回过味来。 互相挖坑和隐约的针锋相对让她的战斗欲一下子上来了, 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点。 她坦坦荡荡! “这个真的很巧, ”她说,很快又补上一句, “但你怎么知道他是周致?” 她记得盛默应该不认识周致, 片刻之前的对话也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盛默自然发现她的身体姿态发生了变化, 她的眼里也突然迸发出了胜负欲的光芒。 他的眉毛微微扬了扬, 不咸不淡地反问:“那个人真的是周致?” 今天的对话就像在踢炸/弹, 两个人争相把炸/弹踢到对方面前,看看在哪一方回答的时候爆炸。 由于谈到了比较机密的问题, 林知树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为了让对方听得更清楚, 她又靠近了点: “是的。你现在是在怀疑我瞒着你和别人一起出去玩吗?” 盛默礼尚往来,他把手肘靠在两人中间的椅子扶手上, 微微俯身, 推进了边界:“我没有那么说。” 大巴车一个转弯。 车身晃了晃,离心力让两人的重心偏移,林知树下意识扶住扶手,却按在了他的手臂上,盛默的手臂肌肉僵硬了一下。 距离陡然之间缩小。 差一点额头对额头撞在一起。 视线里距离拉近的一瞬间,林知树看到了他眼睫压下来的阴影,以及黑色瞳仁里短促的怔色, 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压倒性地笼罩了过来。 幸而两人都及时稳住了自己,没有在脑门上撞出包来。 盛默直起身子,他拉开距离,往后撤退了一点。 林知树拉住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这个插曲打断了两人互相扔炸弹的进程。 两人各自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脑袋偏向另一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第27章 观光大巴上的人都在看向路边的风景,不知什么时候,车上突然出现了小孩的吵闹声,清脆的,蹦蹦跳跳的,把刚才那片近距离的安静打碎了。大概是因为早上孩子还在打盹现在总算醒了,也可能是因为刚才两人根本没有余力去听别的声音。 两人的肩膀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 那道空隙随着大巴车的一颠一晃而不断变化着宽度,时而拉开一些,时而缩小一些,像是随时会被下一次的转弯吞没。 * 周致坐在后排座位上,他偶尔会注视着那条空隙,很快移开目光。 大巴在白松湾服务中心停车,司机打开车门,让乘客们下车透透气,有十五分钟的停靠休息时间。 周致没有下车,他透过车窗看到林知树和盛默走进了服务站的小卖部,他把视线收回来。 车厢里空了大半。 安静了没多久,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传来。 那对老年夫妇带着的不知是双胞胎孙女还是双胞胎外孙女跑上车来了,两个小女孩大约四五岁,背着一模一样的迷你书包,一前一后地在车厢过道里奔跑。 “我们是医生!有谁受伤了?有谁受伤了?”双胞胎姐姐戴着玩具听诊器和玩具边框眼镜,大声嚷嚷着跑过来。 跟在后面的双胞胎妹妹手里拎着粉色的塑料呼吸机面罩和玩具温度计,笨拙地跟在姐姐后面。 这对双胞胎姐妹一下子就盯上了还留在车厢里的乘客周致。 双胞胎姐姐率先冲过来,叽叽喳喳地要求周致把手伸出来:“手伸出来,我给你听听。” 双胞胎妹妹在后面纠正:“那个是听心跳的。” 周致配合地把手伸出来:“脉搏也可以听。” 双胞胎姐姐有模有样地推了推边框眼镜,用听诊器听了听脉搏,让出位置来,很有武德地让妹妹来检查病人:“我这边没检查出什么,刘医生你来吧。” 双胞胎妹妹上前来,慢腾腾地拿出玩具温度计,捉住周致的手,这里量一下,那里量一下:“你有点发烧。” 双胞胎姐姐动作麻利地把周致放在膝盖上的手机拿了过来,手机屏幕亮起来。 周致正要阻止,双胞胎姐姐已经举起手机屏幕对准了他的脸:“你都发烧了,我要给你的家属打电话!” 人脸识别,解锁了手机。 屏幕上停留的页面是一个聊天窗口。 周致的瞳孔缩了缩。 双胞胎姐姐不识字,但她认得表情包,快速选了一个爱心动图,精准无比一手指按在了发送键上。 偏偏这个时候网速快得离谱。 “嗖”,爱心动图发了出去。 “好了,已经通知你的家属了!”双胞胎姐姐把手机重新塞回周致手里。 周致:“……” 玩具呼吸机能不能借他来两口。 * 林知树真是服了。 当她得知盛默出门没有带任何行李,只带了手机时,她对他的智商滤镜碎了,她忍不住怀疑他其实把他那聪明的大脑扔在家里了。 盛默第一个遇到的难关就是没有水喝。 戏剧性的是,直到观光大巴在白松湾服务中心停下时,盛默才提起了这件事:“我有点渴。” 林知树这才发觉刚才的四十分钟内盛默嘴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直线到底是什么意思。 “车上怎么不跟我说?” 她迅速拉着他下车。 “和你喝一瓶水你大概会介意。”盛默任由她拉着走,穿过其他乘客。 林知树对于他倒打一耙的行为感到郁闷:“我不介意,再说出格那种说法明明是你自己提出来的。” 两人下车进了服务站的小卖部。 林知树跟在盛默身后,双手背在身后,活像验收工程的甲方代表:“充电宝。” 盛默顿了一下,转身去拿。 “纸巾。” 盛默拿了一包抽纸。 “面包。” 盛默回头看她。 林知树一副“你看我做什么”的表情,用手指了指货架:“你高中的时候说了不要当小白脸的,所以我坚决不会把我的行李储备拿来给你用的。” 盛默:“……” 收银台后的阿姨抬眼看了看两人,又低下头,笑着调侃道:“一笔笔账都记着呐。” 林知树的记性是考古级别的,就连盛肖莹随口提过的一件事,她也牢牢地记住,就等着某一天挖坑给盛默跳,随时抖落出一句他自己都忘了的话,不慌不忙地递到他面前——你看,白纸黑字。 林知树又想到什么,继续挖坑:“你之前不是说意外偶遇吗?你昨天还说今天有事要做。怎么没有带行李?路上遇到抢劫了吗?” 客客气气的,眉目间流露出一点无辜。 盛默的嘴角微微扬了扬:“挤兑我让你很开心吗?” 林知树诚实地回答,有一种理直气壮的神气:“还挺开心的。” 盛默正要回答。 “嗡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你先结账吧。”林知树暂时把盛默抛到一边,低下头解锁手机。 一条新消息。 发来的是一个表情,一颗红色的爱心,圆润饱满,安安静静地在聊天页面里,没有前缀和后缀,也没有上下文。 和周致的聊天记录时间跨度很长,不用往上翻,也能看到两人的聊天记录最后停在几个月前。 【周致】:我是喜欢你的。 【林知树】:谢谢,我应该也是。 这两句话之后,是漫长的几个月的空白。在那段时间轴上什么都没有,像公路到了尽头,今天毫无预兆的,在空白的最下方,冒出一颗小小的爱心。 清清楚楚。 盛默的目光无意地往她的方向偏了一偏。 他眼里的神色淡了一些,挪开视线。 林知树正要回复周致,屏幕上的那颗爱心忽然消失了。 “周致撤回了一条消息。”系统提示灰扑扑地跳出来。 紧接着,新消息来到。 【周致】:抱歉,路人小孩误触。 【林知树】:没关系。 林知树按灭手机屏幕。 盛默拎起收银台上的塑料袋,矿泉水瓶在袋子里晕头转向地撞了一下面包的包装袋,闷闷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明天早上更新~~贴贴宝子们! 第27章 第 27 章 我没有讨厌你 林知树和盛默从服务站小卖部回来, 大巴车的发动机开始低沉地轰鸣。 上车后,两人还没坐下,身边就推推搡搡地来了两个小孩。 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小女孩一前一后地挤过来。 “姐姐, 那个哥哥有话要跟你说。”戴着玩具眼镜框的双胞胎姐姐看向林知树。 她的手一指, 方向指向后排。 双胞胎妹妹急了, 扯了扯姐姐的袖子, 声音小小的, 她说话还有点不利索,每次说词语前都要大吸气:“我们要道歉……那个消息是我们发的。” 双胞胎姐姐理直气壮, 丝毫没有主犯的自觉:“但那个哥哥本来就准备发消息的, 他都打开聊天了!” 林知树转过头, 看向坐在后排的周致。 他也正在看她。 两道视线在过道和座椅靠背之间的狭窄空间里相撞, 像很久以前的某一天, 隔着操场,隔着食堂的座位, 隔着走廊,目光碰撞了一下, 但这次没有各自漂走。 双胞胎妹妹还想说什么,她的嘴巴张了张, 又大吸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变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那对老夫妇已经在叫她们了:“医生游戏别玩了,要开车了,过来坐好。” 双胞胎姐姐拉着妹妹:“再见姐姐。” 两个小孩圆墩墩地离开了。 大巴车缓缓驶出白松湾服务中心的停车场,重新汇入沿海公路。 * 林知树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她莫名有点不太舒服,像一颗不大不小的砂石掉进了鞋里。 今天早上,盛默发现她和周致坐在一起, 随后周致给她发那条消息,又或者是现在,两个孩子说破这件事。 盛默并没有说什么,但她还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把鞋脱掉,把石子倒出来。 她打开手机,做了一点心理准备,打开和周致的聊天记录。 没办法,只能上刑场了。 异性朋友的聊天必须经得起任何人查看,这是她自己定下的规则。 “刚才那两个小孩说的,聊天记录,请你检视。” 盛默的目光落在座椅前面网兜里的广告册上:“你和周致的事我不会管。” 广告册的封面上刊登着意外保险的广告。 “好的,等会我有点事要和他说。”林知树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知道所有的保险公司都有哪两种情况不管吗?” “什么?” “这也不管,那也不管。” 第28章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小品自由发挥,盛默的神色却有些古怪:“我只有这件事不管而已。” 林知树:“我没有在讽刺你。我只是突然想到了。” 盛默:“……” 四十分钟后,大巴车驶入鹤嘴崖服务中心。 这里是整条观光线路上风景最好的一个停靠点,服务中心建在一块突出的岬角上,三面临海。停车场边缘有一条短短的步道通往崖顶观景台,石台护墙沿着悬崖弯过去,下面是涌动的海面。 这次,周致下了车。 林知树也跟了上去。 按照约定,“这也不管、那也不管”的盛默没有打扰她的谈话,他留在大巴车上。 周致站在鹤嘴崖的一个角落里,靠在石护墙上,手里是一杯从服务站的便利店带出来的热咖啡。 林知树走过去,直截了当地问:“听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周致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因为日光而闪闪发亮的海面上。 “没有。” 他微微侧了侧身,一个不引起冲突的退让动作,准备离开。 就像几年前。那副冷淡的壳子重新覆上来了,像一件穿惯了的旧外套。 林知树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节上有学拳击留下的薄茧,抓握的力度很大。她拉得坚定有力,像是在从深处把一个东西拽出来。 周致低下头,注视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掌心干燥而温热。 那杯纸杯热咖啡在他的另一只手里微微晃了一下,液面荡漾了一圈。 “我这次只是回家。”周致低声道。 林知树的视线一直看着他:“我不知道怎么说,我面对你不知道怎么说话,但我必须说清楚。我的确喜欢过你。” 周致象征性地从她的手里挣扎了一下,他扭过头去。 林知树把一路上斟酌的语句复述了一遍:“讨厌我就讨厌我,不用装作喜欢我,我不在意这些。” 停车场后面那片灌木被海风吹得窸窣作响。 周致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腕被她握着,脉搏在她的指腹下面跳动,一下一下,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的表情不变,可是维持那副表情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她握得很紧。 他把手里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热咖啡放在护墙的石头台面上。 “我没有讨厌你。”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皱巴巴的,没有一丝平整的地方。 林知树却始终觉得她在哪里得罪了他,否则怎么会有那些刻意冷落的片段。 “那你为什么要逃?”她追问。 远处有游客对着大海拍照,更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很小的船,像一粒芝麻。 这些声响和画面都在周围,但在这个小角落里,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很远。 周致的手收拢,攥紧了手指。 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那些折了很久的东西,曾经落在他身上的如同板正的信封一样的校服,就像真正的信封一样,被撕碎成纸片,白色的纸片随着风飘飞起来,在海面上飞来了一群海鸥。 “那你为什么在对我告白后,又和别人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4月2号的更新在这里啦(挤牙膏挤出来这点的某人逃走),4月3号晚上11点更新,后面就恢复正常~ 第28章 第 28 章 要不要揍棉花小人呢? 大巴车停在那里, 被日头晒着,车顶上的光朦胧而刺目。 盛默坐在位置上,微微偏过头, 目光落在车窗外。 前排的中年夫妇在拌嘴。女人问男人刚才跟谁说了什么, 男人说什么也没说。女人不信。男人被扯住了耳朵, 忙道“轻点轻点”。这句话他大约也说了二三十年了, 从恋爱时的撒娇语气, 到如今的求饶口吻,语调虽变了, 耳朵却始终是同一对。 乘客们陆续回来了, 林知树上了车, 随后周致也上了车。 林知树和盛默挨着坐, 谁也没有说话, 两人似乎都在思考一件极其严肃复杂的事。 过了一会儿,林知树开口问他:“我等会要去屿实岛, 你也很巧地和我同路吗?” 盛默侧过脸来看她,他今天穿的衣服领口微敞, 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目光安静:“嗯。” 林知树打开手机, 递到他面前:“这是我订的民宿, 应该还有空房。” 又过了一会儿,车窗外路边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 林知树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重,她的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盛默侧过头,抬手轻轻拨了一下,把她的脑袋拨向他这边,让她靠在他的肩上。 林知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也没有力气把自己从睡意中抽离出来。 她只是在半梦半醒中乱七八糟地想:不知道她的脑袋有几斤几两,重不重。 中途车子颠了一下。 林知树的脑袋往下滑了一点,盛默偏头,用脸颊轻轻抵住她的发顶,不着痕迹地托住了她,犹豫了一下,才抬起手把她的脑袋重新推上去一些。 似乎过了很久。 “到了。” 兰屿县滨海客运站。 林知树动了一下,把自己从他肩膀上撑起来:“谢谢。” 客运站出门左转是沿海的一条马路,马路对面就是海堤,堤上种着一排苦楝树,春天正开着细碎的淡紫色小花。 周致自从客运站下车后就消失了,和两人分道扬镳了。 林知树和盛默两人在客运站附近的小馆子里吃了炒年糕。 盛默依然没有问她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客运站往右步行大约七八分钟有一片休闲渔港改造区,门口立着一块招牌,写着“海上运动中心”,旁边的副牌上列着项目:帆船体验、游艇租赁、海钓。 海上运动中心前台是个晒得黝黑的年轻男生,核验林知树的游艇驾驶证。 前台小哥好奇地问林知树:“我还没见过有人过来是想自己开游艇的。游艇驾驶证容易考吗?” 林知树诚恳地道:“很容易,真的。” 前台小哥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出于安全考虑,驾驶员还是会跟着去的。” 签协议,收押金,检查救生衣,跟着驾驶员上游艇。游艇的发动机启动之后声音低沉,有规律地突突响着。 春天的海面不算平静,有细碎的浪,船头驶过去溅起一个又一个水花。风很大,头发被吹得乱乱的。 浪花溅上来,打在脸上,林知树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顺便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盛默。 盛默安静地坐着,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侧脸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出来,溅起的海水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他也只是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不知为什么,自从鹤嘴崖服务中心之后,两人之间的话开始变少。 果然还是应该挑个两人单独相处的时机把那件事告诉盛默。 归还游艇之后,两人去坐下午两点的渡轮前往屿实岛。渡轮能坐四五十个人,船舱里是连排的塑料座椅,广播喇叭嗡嗡地播报注意事项。 春天的海是墨绿色的。 船尾甲板上海风很大,旁边几个乘客在笑着说话。 旁边的阿姨侧过脸来,上下打量林知树,神色嫌弃极了:“衬衫塞进裤子里难看死了!” 林知树面无表情地回答道:“阿姨,我肚子痛,海边风大才塞进去的。你有暖宝宝吗?有的话能不能借我一个?” 这一招反客为主让阿姨愣住了,脸色难堪地别过脸去了。 其实林知树本来想回答的是衬衫塞进裤子里又没犯法,但最后还是决定善良。 盛默问林知树:“肚子痛吗?” 林知树有些郁闷:她要说并不痛吗?那太不尊重旁边的阿姨了,可她要说肚子痛吗? 她决定选择性耳聋:“风大,听不清。什么?” 盛默靠近了一些,俯身问。 林知树无所谓地道:“不用帮忙拍照,你要拍照的话我帮你拍。” 已读乱回。 果然盛默怔了怔,有些无所适从地移开目光。 林知树拿出手机,发消息。 【林知树】:我骗那个阿姨的。你怎么当真了? 【盛默】:你不是说我把头脑扔在家里了吗? 【林知树】:看起来确实很像。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身边的盛默,他也正注视着她,两人目光相撞后,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快靠港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换了频率。海鸥跟在船尾飞,翅膀张开,在天空里一起一伏。 上岛后,两人去了民宿,两个房间在一条走廊的两头。趁着天还亮,两人放好行李就出去岛上看风景。今天时间有些晚了,手摇船的项目安排在了明天。 石板路两侧是石头砌的老墙,缝隙里长着苔藓,拐角遇到了一只橘色的猫,坐在墙头看人,不怕生也不搭理人。 第29章 盛默和那只橘猫对视了几眼,猫高冷地眯了眯眼睛。 两个表情淡薄的个体对视的场景让林知树莫名觉得好笑。 顺着路牌走十五分钟能到岛的东侧,有一片礁石伸入海里,本地人叫“大鼻头”。下午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海面上有碎光。 林知树总算找到机会把刚才在鹤嘴崖的事告诉盛默了:“刚才我和周致……” 盛默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傍晚的光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瞳色被映成了琥珀色,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冷淡平静极了。 他很少打断她讲话:“你们的事我不想知道。” 浪拍在礁石上,哗的一声,退回,又前行。 盛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提出交往的原因,是为了找到你追求我的真相。你给我看的聊天记录显示六个月前,你和他互相告白。五个月前,你开始追我——时间线是这样的,所以这就是你追求我的契机。” 林知树想他可能是第一次一下子说那么多话,有的时候竟然会有些话头顿住的迹象。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孤零零的,越来越小,快要看不见了。 林知树:“现在你知道真相了,然后呢?” “我不会阻碍你去追求真正喜欢的人,”盛默侧过头看向别处,“我们分手吧。” 林知树没有立刻说话。 礁石缝里藏着几只寄居蟹,慢吞吞地移动,遇到什么就停一下。 “分手可以,但是我觉得我是喜欢你的。”她想了想,坚持道。 盛默的手收紧了一些,他依然看向远处:“抱歉,你需要认清自己的心意。” 林知树追问:“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跟过来?” 盛默没有回答。 林知树:“你不探讨你的动机了吗?” 浪又拍上来,礁石上的水往下漫,漫到脚边。 林知树定定地注视着他:“你再想一次,你真的决定分手吗?” 盛默看向她,漆黑的眼瞳里映着她:“是的。” 林知树迟疑了一下:“好的,抱歉,这段时间打扰你了。” 天空的颜色变暖,太阳快到海平线了,把礁石和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片刻后,盛默道:“抱歉,我说过我不是那么好的人。” 这句话似乎很熟悉。 林知树想起来了,在交往的第一天,她说“我相信我的判断,我认为你不会做伤害我的事”,而盛默的回答是“别太相信自己的头脑了,我不是那么好的人”。 她想了想:“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我不是很伤心。” 虽然已经决定分手,但两人还是结伴回到民宿。 回到房间,林知树试图把一个从纪念品店买来的贝壳塞进墨绿色小信箱内,从上方的投信口没放成功,只能用钥匙打开正面的小门放进去。 【day14:很糟糕,我们分手了。所以我这个礼物是送还是不送?】 写完动机揭秘卡,林知树转头看向展开的行李箱内。 庄时曼和钟妙宁的两个棉花小人被她放在了书桌上,面朝窗户,让它们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色。 至于那个白衬衫黑外套的棉花小人,它圆滚滚地靠在行李箱壁上,两个豆豆眼毫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知树:“……” 要不要揍棉花小人呢?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还没结束! 第29章 第 29 章 是小狗的过错 岛上的夜很安静。 林知树不自觉想起了白天的事情。 那时周致问她:“你为什么在对我告白后, 又和别人在一起?” 她的回答是:“但我只是告白,没有写合同,意味着没有法律效力, 也没有做出承诺, 说明没有道德约束力。” 只是那时她看到周致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所以她决定放过他, 她松开了他的手。 比起盛默来, 她觉得她对周致好像要更残忍一点,但那也是正常的, 总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而盛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周致有话不说,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他每一次逃跑都会掉装备, 暴露一些她从未发现过的东西。 盛默有话直说, 他确实会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可他永远是那副平静冷淡的表情, 反而让她猜不透他心里真实的想法。 哪一个课题更难?林知树想了想,得出结论:都很难, 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凌晨四点,林知树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间门。 她今天早上的计划是去看日出。 就在她迈出门的同一瞬间, 走廊对面的那扇门也打开了。 她和盛默对视了几秒后, 朝盛默比了个手势:你也去看日出吗? 不会手语,但是乱说一通。 盛默点头。 林知树对自己的手语水平更自信了,她指了指身后的房间门:那你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去。 她回房间拿了羽绒服和毛毯。她的行李箱里东西不少,她说过她力能扛鼎行李多带一点没关系。 她察觉到盛默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他有些疲惫,她料想他前一天晚上大概没怎么睡, 连着两天没睡好那很糟糕了。 两人打开手机手电筒,顺着路牌走到码头边的小木船租借处。 租借处是一个木质的亭子,亭子里有长木凳,白天是等候区,现在空无一人。这个位置正对着东边的海平面,是看日出的绝佳角度,如果不考虑凌晨四点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往人脸上招呼的话。 天还没亮,海面像一整块微微起伏的深色绸缎。 两人没说话,只是默契地坐在了同一条长凳上。天黑的好处很明显,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就不会尴尬,就算昨天刚刚分手也不是问题。 安静了片刻,林知树问:“你是不是困了?” 盛默:“还好。” 林知树不会相信他的话。她根据各种线索推断出盛默现在很困。她坚持把毛毯递过去。 盛默的动作僵了一下,他把毛毯推回去:“不需要。” 林知树语气平静地道:“是你自己睡觉,还是我把你打晕睡觉?” 盛默:“……” 他短暂地评估了一下这句话的可执行性以及拒绝之后的潜在后果。最终,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现实,拿过毛毯。 林知树:“我允许你靠着我,但是要收费,等会要给我五十块。” 盛默沉默了一下:“会给的。” 他的身体微微侧过去,肩膀抵着她的肩膀,作为一个横向的支撑点,歪过头,靠着她的脑袋侧面,形成了一个勉强稳定的三角结构。 或许真的是因为困极了。 盛默的呼吸变得平稳缓慢,很快就陷入睡眠。睡着以后,他身上那种冷淡和戒备像退潮一样消散了,露出底下柔软的部分。他的手从膝盖上自然地滑落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林知树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感觉自己像一根被征用的人体电线杆。 但毕竟是五十块的生意,钱不能不赚。 天空慢慢变成了一种暧昧的蓝色,海平线上也出现了一条金线。 林知树用余光瞥了一眼靠在她脑袋边上的盛默。 她并没有选择善解人意,她抬起手,毫不留情地拍了拍盛默的肩膀:“可以醒了。” 盛默睁开眼,这个时候的天光已经足以让他看到她,他怔了怔,直起身子和她拉开距离。 “谢谢。” “五十块。”林知树伸出手。 盛默转账了。 林知树没有确认转账的数额,她专心地看向海面。 光线从地平线涌出来,金色的日光浩浩荡荡的,落在海面、码头的小木船和亭子的檐角上。 盛默的目光偏移了一些。 他看到她的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丝像金线一样。 看完日出后,两人回到民宿,各自回房间。 有了刚才的短暂补觉经验打底,盛默这回倒头就睡。 林知树也补了一会儿觉,十点,她换好衣服下楼,穿过民宿的小院子。 院子内有一棵桃树,这个季节正是盛放的时候,拉着行李箱刚到达民宿的周致站在树边正和民宿老板聊天。 民宿老板正在晾衣绳上晒衣服,调侃道:“你来得可真早啊,还好我这还有空房,不然上午入住还挺麻烦的。” “我是坐早上的渡轮,看到可以上午入住……”周致笑着答道,话头却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林知树。 周致的重心微微后移了一下,像是脚底突然踩到了什么,本能地想往回缩,他的手指攥紧了。 “早上好。”林知树冲周致打了个招呼。 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竟然可以自然地、毫无铺垫地、甚至轻松愉快地向周致打招呼了。 她快步走出院子。 周致站在原地没有动,桃树的枝桠影子在他身周横着。 第30章 民宿老板把晾衣绳拎了拎紧:“你们认识?” 周致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嗯。” 她从来没有这样对待他过,她从来不和他打招呼,可是现在却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她的眼里照进了阳光,干干净净的,亮亮的,像一扇打开的窗户。 林知树重新回到码头的小木船租借亭。 现在是营业时间,白天的亭子和凌晨四点的亭子截然不同。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叔穿着一件迷彩外套,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租船?一条船一小时一百。可以坐两个人。就你一个?” 林知树:“就我一个。” 大叔放下保温杯,把手边的记事本递给她:“行,登记了挑一个船,让他跟你去。” 一边的年轻人腼腆地冲林知树点了点头。 林知树如愿以偿玩上了手摇小木船。 中午时分,她回去吃午饭。民宿出门左拐走大约一百米就是渔家乐餐厅。林知树推门进去,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她点了一条清蒸鱼和一碗炒饭。 没过一会儿,一群嗓门巨大的游客轰然涌了进来,大约十个人,背着包,迅速占领了餐厅里大部分的空桌,有说有笑地坐下。 餐厅里的空桌只剩一张,一只黄色的小土狗正趴在角落那张空桌底下,专心致志地啃桌腿。和其余的桌腿比起来,唯独这条桌腿的状况不是很好,布满了犬牙印,外面深色的木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白色的木芯来,甚至看起来有些窄瘦了。 片刻后,周致进了餐厅。 “小黄你走开,让客人坐!”老板遥远地指挥正在啃桌腿的小狗。 小狗象征性地挪了挪位置,很快便又在同一个位置上继续啃,还不忘用目光紧跟着周致的动作,黑眼珠滴溜溜的,露出些眼白来。它大约是盯准了这一个位置,企图效仿滴水穿石铁杵磨成针。 周致在老板的台子前点完菜,道:“没关系,我坐那边。” 经过询问,周致坐到了林知树那桌的对角线位置。两人各占一角,相安无事。 又过了片刻,盛默也走了进来。 林知树察觉到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早上好多了,补觉显然起到了效果。她放心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盛默的目光扫过餐厅,落在林知树和周致那张桌边,很快又移开视线,看向餐厅里剩下的那张空桌。 “嘎巴” 随着盛默的目光转向,那张唯一的空桌,一条桌腿从中间折断了,桌面猛的朝一侧倾斜。桌面上原本放着的调料瓶滑下来。 小土狗愣在原地,嘴里还叼着一小块木桌腿的碎片。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射了过来。 小土狗反应过来,脚下肉垫打滑,迅速逃离案发现场。 渔家乐老板从厨房冲出来:“臭狗!我不是买了磨牙棒给你吗?!” 再看渔家乐餐厅内的这片战场,现在能坐人的只有林知树所在的那张桌子了。 事已至此,林知树大方地示意盛默:“坐这里吧。” 没办法了,是小狗的过错。 第30章 第 30 章 三角形 林知树只是吃饭。 旁边那两个人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 和渔家乐饭馆里其他那些大嗓门的客人比起来, 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些声音和她所在的这张桌子之间隔着天堑,像是两个图层。她能遥远地听到那个图层里的声响,热闹的、有人气的、正常世界的声响, 可那些声音传到这里就变得遥远而轻薄。 本来, 因为刚才玩小木船玩得很过瘾, 林知树的脑内有在播放一首开心的bgm, 现在因为这诡异的场景和气氛, 她脑内的bgm都被吓得戛然而止。 现在她这个图层彻底静音了。 林知树决定专心吃饭。海鲜炒饭里虾仁的个头不小,还有两个虾仁她舍不得吃, 放在米饭的角落里留着最后吃。 “你什么时候回去?” 林知树脑内的静默被打碎, 她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源头, 目光落在周致脸上。 她:“我?” 盛默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看了林知树一眼, 很快又收回去了。 周致:“是的。” 林知树想起昨天那件事了,她想起周致说起回家, 灵光一闪:“我不知道,你是本地人你介绍一下。” 她说得好棒, 她开始有情商了,真棒。 盛默再次看向她, 这次目光的存在感有些强烈, 惹得她忍不住回视过去。 目光相撞,盛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收回视线。 周致的语气里有种试探的感觉:“我以为你不会同意我一起。” 林知树隐约觉得周致有点不对劲。 周致以前从来不主动和她搭话,更不会说这种带有邀约暗示的话。自从两人关系僵了以后,周致的行为模式中“主动”和“邀请”基本绝迹了。难道是因为盛默在旁边? 她没有得出结论,因为周致又开口了。 “你今天早上和我打招呼,我……” 盛默抬起头来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这次他依然只是看向林知树。 他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暗中观察,到现在他装都不装了,直接丝毫不避地盯着她。 林知树现在非常确信她之前缝制的那个豆豆眼棉花小人精确得可怕:盛默就只有眼睛,他没有嘴巴,他只会盯着! 周致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他没再说下去,他那句未说完的话随着旁边游客的说笑声悄然消没。 盛默终于开口了,他注视着她,语气随意:“我以为你只订了一晚上的民宿。” 林知树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你只订了一晚上吗?” 由于两人是分开订的,她开始有些心虚,她好像确实忘记对盛默说这件事了。 在两人讨论民宿时,周致的目光在林知树和盛默之间游移了一下。 盛默收回目光,他没有回答“订了一晚上或两晚上”的问题。 他站起身:“祝你玩得开心。” 他的面碗中,汤底已经清澈见底,在刚才的时间内,他已经默不作声地吃完了午饭。 * 这两人的状态,林知树全程没读懂,她现在感觉她已经完全是一个文盲了。 文盲好啊,她决定当文盲。 盛默坐下午的渡轮回去了。 只要不坐绕路的观光大巴,很快就能回到陆市。 林知树在当天的动机揭秘卡上写:【day15:很遗憾你的休假充满了不愉快,我往你的那个破塑料袋里塞了一点东西。另外:我们还是朋友吗?】 这次,林知树直接把这张揭秘卡投进了墨绿色小信箱内。 她有一种执拗的完成欲,她做一件事就一定要把它好好地做到结尾。她的衣服,她希望它是穿破了或者真的不能穿了才被她扔掉。她学的新技能,她希望她是考出了证、真正掌握了,才会去寻求下一个阶段的开始。 所以她现在还不能放弃这个小信箱。 她会一直写,写到day30结束,把它送给盛默,那样她才是完成了这件事,她心里的悬置感才会彻底放下。 至于那之后呢?一件事完成就是完成了,句号不会变成逗号,除非重新开启一个新事件。 * 渡轮驶离屿实岛码头。 小岛海岸线上那些飘着的红色蓝色黄色的小木船越来越小,变成模糊的色块。 航程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广播喇叭依然聒噪地播放着注意事项。 盛默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着。 渡轮靠岸,盛默从滨海码头步行到兰屿县客运中心。高铁站建在新区,需要坐客运中心的公交车到达高铁站。客运中心到兰屿县高铁站有一班接驳公交,半小时一趟,车程大约二十分钟。 盛默买了最近的高铁票,坐上客运中心等待发车的公交车。 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司机还在外面玩手机。 在车里等待的人不多,算上盛默,稀稀拉拉坐了五个人,大部分是从岛上回来的游客,各自把自己的行李袋、行李箱放在腿上或脚边。 盛默没有什么行李,他只有昨天在服务站小卖部顺带的那个大塑料袋,现在已经充当了将近二十四小时的临时行李袋。 出发前林知树往这个袋子里一股脑塞了不少东西。 盛默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膝盖上,趁这段时间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一瓶崭新的矿泉水,一袋海苔,两根能量棒,一包湿巾,一条大围巾。 公交车上一个等待的乘客接起电话:“急什么?我快回来了。” 围巾的柔软触感里面显然还有一个物件。 盛默把那个不明物件从围巾的包裹里取出来:一个棉花小人。 黑色和白色拼接的外套和衬衫,脸上只有两颗黑色的豆豆眼,没有鼻子嘴巴,看起来没有表情,但却让他一下子想到了这个小人是谁。似乎是他。 第31章 盛默的手垂下去,手中的棉花小人轻轻落在围巾里。 原来她一开始就打算带着他一起去旅行的。她很早就在计划这件事了,从她查到他所在的公司快和业内商业航天龙头合并这个消息起。她那时就明确地给了暗示。他没有表态,所以她只把棉花小人放进了行李箱。 盛默松开那个棉花小人,他的手往旁边挪了一些,落在围巾布料上。 公交车车窗外,一个穿着橘色环卫背心的人推着垃圾车慢慢地走过去,车轮在水泥地面上碾出一条细细的湿痕。 那个打电话的乘客嗓门大了起来:“你再想一次?” 你再想一次。 盛默看向车窗外,手指却无意识地攥住了围巾。 “你好好给我回答行不行?”公交车车厢里充满了那个乘客的嗓门。 环卫工人的垃圾车上,一个瓶子滚落下来,在地上骨碌碌转着。 你再想一次。 环卫工人停下脚步,折返去捡瓶子。 在外面玩手机的司机进了公交车,坐上驾驶座。 你再想一次。 高铁车次在一个小时以后发车,而这辆三十分钟一次直达高铁站的公交车将在几分钟内发车。 “我们要走了啊,打电话的那个坐好,别站着,仔细等会摔一跤。”公交车司机启动发动机,对车内的乘客道。 那个大嗓门打电话的乘客音量小了一些,抓着扶手坐下来。 你再想一次。 公交车门碰的关上了。 “对不起,等一下。” 盛默站起身。 司机侧过身子,转过头看向他。 “抱歉,我下车。”盛默提着那个塑料袋,快步离开座位。 司机摇了摇头:“早说呐,还好我还没开车。” 车门重新碰的打开。 盛默下车后,公交车很快驶离。 客运中心这一片的停车坪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盛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退了高铁票,重新去了客运站附近的海上运动中心。 屿实岛轮渡时刻表上写着:首班9:00,末班15:00。 他重新想了一次。 可现在是16:40。 今天已经没有任何轮渡可以去往岛上了。 * 林知树在屿实岛上又逗留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 周致不算纯血的本地人,但他毕竟是在附近长大的,她还是跟着他去了不少有意思的地方。 他很会找那些有意思的小角落。 岛东侧一片矮树林后面有一座白色的灯塔,塔基外围有一圈石头台阶,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海面空旷得没有边际,什么船都没有,只有远远的天际线把蓝色分成两层。 他又带她去了岛西侧一个叫“风洞”的地方,其实就是两块巨石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缝,人钻进去,海风从缝里灌进来,像吹一支巨大的口琴。 林知树怀疑他受了什么刺激,不然怎么会想不开,硬着头皮给她当导游。 周致的状态很微妙,他有时退缩,有时主动,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有时闪着热烈恳切的光,亮亮的,像被海风吹旺了的火焰,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有时却又带着怯意蜷缩回去,视线往旁边一偏,熄灭了。 林知树越想越觉得奇怪,于是她暗中观察周致的次数也变多了。 这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傍晚时分,两人在岛上的小卖部外面的石头凳子上坐着,各自吃着一根老冰棍。小卖部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塑料红旗,在海风里啪嗒啪嗒地抽打着旗杆。 周致坐在她右边大约一米远的距离,他一直没有越过这个界线。 “你今天怎么了?”林知树终于忍不住了。 周致似乎很忙,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转过头看向别处,又扭过头看向另一处。 林知树看着他那副左顾右盼的样子,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又乱说话,说了什么伤害他的话。 她提前给自己打盔甲:“抱歉,我又乱说话了。” 周致依然在找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别处,低声道:“不是你的问题。我害你和盛默吵架,很抱歉。” 林知树愣了一下。 “没关系,我们没有吵架。”她说。 她和盛默并没有吵架,两人只是和平分手了而已。 虽然如此,她仍然觉得周致那句话的逻辑怪怪的,为什么周致会把“她和盛默疑似吵架”的责任推到他自己身上? 不过她暂时不想思考更多,她现在的目标是做一个快乐的文盲。 晚上,民宿老板在院子里的桃树上缠了彩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从窗户看出去分外好看。 林知树窝在房间里,她给庄时曼和钟妙宁发了拍的照片。 【庄时曼】:怎么都是风景图!来点人物照啊,人物照端上来端上来! 【林知树】:[照片][照片] 【庄时曼】:啊啊是说你的照片,不是拍其他游客行人的照片啊! 【钟妙宁】:哈哈哈拍照尴尬症我也有!去景点玩从来不拍自己的照片。 林知树想了想,拍了一张自拍照发过去。 【林知树】:(探头)算完成任务了吗? 次日早上。 林知树和周致坐早班渡轮离开屿实岛。 渡轮到达滨海码头,两人下了船。 兰屿县滨海码头,码头的水泥地面上有被碾碎的苦楝树花瓣留下的淡紫色印迹。 林知树背着包带着行李箱走下渡轮的舷梯。 码头出口的铁栏杆旁边,楝树底下。 有一个熟悉的人影靠在那里,手抄在口袋里。 林知树的脚步顿了一下。 盛默似乎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了,他看向她:“早上好。” 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面上碌碌地停下来。 周致从她身后走过来了,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码头上的喇叭播报着什么通知,落在耳中嗡嗡的,听不太清楚。 三个人站立的位置构成了一个瘦长的三角形。 第31章 第 31 章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楝树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灰暗的影子, 盛默从栏杆边直起身,向她走过来。 “你有东西误放在我这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林知树面前。 豆豆眼棉花小人。 林知树盯着棉花小人, 又抬起头看盛默, 她心里一大串问号开始接连不断地排队。 如果他认为她是不小心把东西塞进他的袋子里的, 那他完全可以发个消息告诉她, 回到陆市后约个时间转交, 或者干脆带给盛肖莹让她帮忙转交。 算了不思考了,她是文盲, 文盲不做阅读理解。 “就是给你的, 我不要了。”她和善地把棉花小人推回去。 盛默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怔了怔, 重新把棉花小人放回口袋里。 几个刚下船的游客从旁边经过, 声响一串一串地远去。 周致站在后方几步外的位置,转头移开了视线。 * 从滨海码头步行到兰屿县客运中心, 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盛默主动提出帮林知树拉行李箱:“坐方向高铁站的公交车吗?” 路边的街灯杆子上贴着海报,其中有一张防诈骗宣传海报上面印着一行大字:[天上不会掉馅饼!警惕突然的“好意”!] 林知树冷酷地指了指那张海报。 盛默噎了一下, 解释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平时话并不多也不怎么主动的盛默会这样做,大概他是真的有话要说。 林知树好心道:“为难你了, 你不用这么说话的, 让我觉得怪怪的。” 盛默沉默:“……” 在公交车上车点,林知树发现周致又消失了。 直到现在,她已经习惯了周致神出鬼没、时远时近、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模式了。 盛默坐在了林知树旁边,他坐定后却没有和她交谈,而是拿起了手机。 林知树感觉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盛默】:很抱歉,我之前以为你是和别人约好了去玩。 她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盛默, 对这种明明可以当面说但非要绕个弯从网线爬过来的行动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她配合地顺着网线爬了过去。 【林知树】:别人指的是周致吗? 她发完这条消息以后余光瞥了一眼盛默的侧脸,他似乎故意别过头去了,仅把后脑勺给她看。 【盛默】:那天我看到的情景让我不得不那么想,抱歉。 所以他还是很在意那天在观光大巴上她和周致坐在一起的事情。也不知道之前“我不会管”“我不想知道”这些话是谁说的。 那么之前那么斩钉截铁地要分手,也是因为他认为这次旅行是她和周致约好一起来的吗? 林知树在心里把这条因果链拎起来看了看。 第32章 歪歪扭扭的,真别扭。 不过盛默至少还是有嘴的——不过那对她也不重要了。 【林知树】: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推理线索是那个棉花坨坨吗? 【盛默】:是的,很抱歉我之前对于你的提议没有表态。 【林知树】:没事,反正我们还是朋友。多大点事。 半晌。 公交车启动了,车身随着发动机的低鸣开始移动。 【盛默】:你和周致在一起了吗? 盛默发完这条消息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林知树】:没有。不过反正我俩是分手了。 在课题结项后,林知树会毫不费力地远离一切纠缠,决不回头看爆炸。该止损的时候止损,该清仓的时候清仓,账面绿绿的就让它绿绿的,绝不补仓。 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她的心黑黑的,说的话也黑黑的。但她毕竟没有违法,别人也不能指责她什么。 在沉默中,公交车到了高铁站。 * 屿实岛的短暂两日游结束了。 盛默的休假倒是还有一段时间,不过这和林知树也没关系了。 周六中午,林知树慌慌张张地起床,以为是错过约会了。等她把早晨的第一杯水喝下去才想起来,已经不需要约会了,她欣慰地重新躺回了床上。 习惯真可怕。 庄时曼依然在剧组当苦力,但这不影响她打听消息。她起头是八卦地问林知树和盛默的旅行怎么样,得知分手后,庄时曼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庄时曼】:我真搞不懂你们两个了,不不,我理解你,我不理解盛默,他有毛病吧! 【庄时曼】:还有周致,我有个朋友最近交的男朋友也这样,其他时间都好好的,一旦被刺激到了就躲起来,情人节、生日、各种重要的日子是他最容易消失的时间。误会是基本上没法解释的,他也不会主动说心里话。糟心啊!能不能有个正常人。 这些天,林知树照常去拳馆练拳击,每天写动机揭秘卡并往那个小信箱里扔点东西。 空闲的时候她也去白山茶咖啡屋。 那个放学在咖啡屋写作业的小孩韩睿杨已经不学滑雪了,开始学跆拳道了。 林知树莫名觉得这小孩的行程和她的还挺像,一天到晚赶到这学点赶到那里学一点,不过他是被妈妈架着去学这学那的。 林知树问盛肖莹:“盛默高中的时候说过不要当小白脸,是在什么情景下说的?前后文是什么?” 盛肖莹哈哈笑起来。 “那是过年的时候,大概盛默上高二吧,我非要拉着所有堂表兄弟姐妹玩真心话大冒险,抽到盛默,他打死也不选择大冒险在大街上大声唱歌,就选择了说真心话。” “还有更绝的呢,问他真心话,在我们这些兄弟姐妹里信任谁,他说谁都不信任。我们说你这不是耍赖吗你总得说一个出来。他说他连自己都不信任,今天的他无法预料到明天的他会不会失控。这家伙!” 林知树想起来了,这话盛默的堂哥盛飞辰也对她说过。 原来这句话的出处是盛默自己。 盛肖莹看着林知树,表情有些微妙,似乎在掂量要不要说这一句话。 欲言又止片刻后,她道:“小树,还是不要了解他了,他就这样的人,虽然看起来高情商谁都不得罪,但实际上把谁都得罪一遍。” 盛肖莹想必是知道林知树和盛默已经分手了,所以才会劝她。 林知树却道:“没关系,我只是写课题结项的时候要用。” 林知树确实在写课题结项。 她的小信箱和动机揭秘卡已经写到day25了,还剩五天就可以完成这个课题。 回家后,林知树翻出那本相册。 那是盛默在和她交往前送她的礼物,那时两人还处在一种悬而未决的薛定谔状态。 这本相册里放着玫瑰逐渐枯萎的照片,从第一天到第十四天。那些玫瑰花在盛默的镜头下逐渐从鲜亮变成灰暗,从饱满成为干枯。 她送了他一束混色玫瑰,他送了她一束黄玫瑰。 她托花店把玫瑰做成了干花书签和玻璃罩干花摆件,而他把玫瑰放在花瓶里,记录下它们失去水分、失去颜色、失去形状的过程。 现在她翻看着这些照片,竟有些奇妙的感受。 这就是盛默和林知树之间的不同: 她认为有些东西是可以一直保存下去的,就算它脱水变形,失去了原本的柔软和香气,但只要它还在,只要她把它放好了,它就没有消失。它会一直在心里、在书架上、在透明薄膜的夹层间安安静静地待着。 但他认为所有事物都是会消亡的。这大概也是他费尽心思寻找动机和最终提出分手的原因。如果一切终将结束,他至少想知道它是怎么开始的。同样,既然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不如远远地看着。 她感觉到她头脑的某一方面似乎被激活了,她第一次为人和人之间思维的不同而感到震撼。 虽然她一直知道这个事实,她所遇到的人们和她之间有着巨大的思维差异,但她还没有像这样直观地见到差异。 她在那个棕色皮面本上写:【事实证明,研究人类还是挺有意思的,我也稍微理解盛默了,他提分手的动机我可能了解了。但我依然认为,我有点喜欢他了,这种喜欢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就算他未来失控、变样、扭曲,我对此刻的他的喜欢依然存在。或者说未来的我喜欢上别人,我也会坦诚对待此刻我的欲望和情感。】 day27,林知树开始焦虑了。 准确来说,是课题结项deadline逼近的紧张、兴奋和焦急。 同时,她猛然发现她不知道怎么把那个本来当作生日礼物的小信箱送到盛默手里。 最近她和盛默没有联系,难道又要去盛默家门口蹲守?上一次她在楼梯间拐角埋伏等人送信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那时她还是体面人,现在如果以前女友的身份蹲点,那份体面就会消失殆尽。 想到最后她也只想到了一个可行方案:去问盛肖莹。 白山茶咖啡屋。 林知树走到吧台前,等盛肖莹做完那杯拿铁。 盛肖莹擦了擦手,脸上有着笑意:“你直接问吧,没事,也没客人,这是做给我自己喝的。” 既然如此,林知树开门见山:“盛默最近在家吗?”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沉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一愣。 没有直接问是因为鬼鬼祟祟地监视前任才是人之常情。就像她在某只股票上亏损割掉以后,就会心地阴暗地时不时去看看它现在怎么样了。 她没有转过身去,自言自语,身体姿态做好预备的动作准备溜之大吉:“看来是在家。” 想给课题结个项好难。 但没关系,过了day30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第32章 第 32 章 请签收 最终林知树还是遵从人类社交礼仪, 坐下来和盛默好好交谈了一番。 她直言道:“过几天我有一个礼物要给你,想和你约个时间。” 盛默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随即垂下眼。 两人之间平静片刻, 咖啡店的落地玻璃窗外有些暗暗的, 比起刚才来, 天色沉了一些。 盛默抬起眼:“我生日那天吗?” 林知树:“是的。” “你几点有空?我们在这里见面。” “下午两点你可以吗?” “好。” 又是平静。 正说着话, 玻璃窗上有轻微的响声。“啪嗒”, “啪嗒”。雨点零星地砸在玻璃上,在几秒之内, 雨声突然密集了起来。然后是“哗”的倾盆之声。 雨来得很快。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咖啡屋里钢琴曲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雨声淹没, 就连交谈声都有些遥远了。 外面有人匆匆跑过, 路上也突然绽开了好几朵红色黄色的伞。 林知树有些出神:“下雨了。” 盛默应了一声什么。 雨声和背景噪音让林知树好像听到了他的回答, 又好像没听到。 林知树靠近了一些, 凑过耳朵去听:“你说了什么?” 盛默身体也向她的方向倾过去:“我说:是的。” 林知树大费周章只听到了这一个无意义的词,这让她有些郁闷, 她直起身子:“你好像人机。” 盛默注视着她:“你也像。” 林知树:“……” “我会揍你的,最近我的拳头变得很硬。”她挑了挑眉。 盛默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你可以来揍我, 随时欢迎。” 林知树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放弃:“那算了,我怕你去报案。” 盛默表示怀疑:“我是那样的人吗?” 林知树严正声明自己的立场:“我不会对前任纠缠不休, 因为很多案子起因都是这样的。” 第33章 盛默露出了有些好奇的神色:“犯人一般是纠缠的那个还是被纠缠的那个?” 林知树老实回答:“犯人一般是纠缠的那个。在我们这个案例中, 犯人一般会是我。” 盛默:“……” 落地窗外,雨下得越来越大。雨水将街对面的建筑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色块,来往的行人和车轮碾过路面,溅起一蓬蓬水花。 盛默偏过头去又看了一会儿雨势:“你带伞了吗?” 林知树无所谓,她抬起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手托着下巴:“我等会打车,该担心的是骑自行车的你。” 盛默却似乎早有准备:“我是开车过来的。我来之前看了天气预报。” 林知树:“!” 她有种被背刺了的感觉。 林知树的手从下巴那里滑了下来, 明显有些失望:“你太狡猾了。” 盛默的表情平淡:“我狡猾的话,那么不看天气预报的你是笨蛋吗?” 林知树这回不在心里记账了,她直接说了出来:“我记住了,这句话在某年某月某天我会还给你的。” 盛默微笑了一下:“我完全相信你会还给我的。” 之前有很多话,她也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 林知树:“那是。” 盛默观察着她的表情:“你今天的话很多,为什么?” 林知树的目光飘向落地窗外那片不停歇的雨幕:“我本来刚才想走的,结果下雨了,拖延症犯了,我的身体像是被胶水粘在了椅子上一样,这才和你说那么多话的。你不喜欢和我唠嗑,你可以走,反正我现在是被胶水粘在了椅子上。” 盛默安静地听着她乱说话,确认她那一个长句结束后,才道:“没有不喜欢。” 林知树:“……” 没有不喜欢是什么意思? 两人再次沉默。咖啡屋里的背景音乐似乎停了,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声音,密密匝匝的。 盛默开口打破了沉默:“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到晚上,你要在这里被胶水粘到晚上吗?” 林知树坐直身体,但还没有站起身来:“谢谢提醒,我这就走。” 盛默补充道:“你好像误解了,我不是赶你走。” 林知树往椅子后背靠了靠:“谢谢提醒,我这就不走。” 盛默笑了起来,眼尾抬起来,唇角也扬起,期间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像是在掩饰笑意。 林知树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带着雨水的风吹了一下,凉飕飕的,说不上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其实我们做朋友挺好的。” 盛默不说话了。 林知树悟了:原来盛默不想和她谈恋爱,不喜欢和她做朋友,这就是他的真心,他最喜欢的状态是——她做纠缠不休的变态跟踪狂变态前任,而他清清白白地当他的被害者。 * 最后林知树还是克服了她的拖延症,成功从椅子上离开,走出咖啡屋。 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雨点打在门廊上方,还是发出了噼里啪啦骇人的响声。她站在门廊下掏出手机叫了辆车,屏幕上满是细小的雨雾。 她坐上车的时候,回头看到盛默也在门廊下,就在刚才她站着的位置。 出租车启动,他的身影落在被雨水浸透的昏暗的天地里。 回去的路上,林知树收到了公寓方的短信。 【公寓服务中心】:尊敬的住户您好:因近期部分“需当面签收”类快件多次投递失败,服务中心即日起提供住户授权代收服务。如有需要,请本人携带身份证件于1层服务中心办理《快件代收授权确认书》。办理时间 林知树所在的公寓是统一运营的酒店式公寓,一楼有门禁闸机,外人平时无法进入,外卖放在一楼每一户专属的外卖柜中。之前庄时曼她们能上来看她,也是因为庄时曼和楼下的保安认识,庄时曼说联系不上她,出于安全考虑才放她们进来的。 而那家臭名昭著的快递向来以“绝对安全”为卖点,非要本人签收才算送达,导致多次投递失败。 公寓服务中心是会阴阳怪气的。部分“需当面签收”类快递,不就是特指那个臭名昭著的快递吗? 她有点开心,至少以后她不用再“我就在家不逃不躲稳稳接住你”但还是接不住快递了。 回到公寓,林知树立刻来到一楼服务中心办公室,坐下来填写那份表格。 服务中心办公室的磨砂门开了。 “您也是来办代收授权的是吗?您的房号是?” “703.” 林知树背对着那边的服务台,可她清晰地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她心里震惊,转过头去确认的时候,和那人视线相撞。 林知树从来没想到周致和她是住在同一个公寓楼的。 但这仔细想来,倒是有一些线索。比如,之前她会和周致在附近的便利店相遇。 她这时候也突然想起来:附近一带的野猫有人在喂,上次她在楼上看到喂猫的那人穿着的衣服,正和现在周致身上穿着的这一件衣服一模一样。 林知树签完了字,走出办公室时路过周致,打开磨砂门出去了。 片刻后,周致也推开磨砂玻璃门,从办公室出来。 见林知树在外面等他,周致顿住了:“你是在等我吗?” 林知树:“是的,我觉得好巧。周围的野猫是你抓去绝育的吗?” 她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面对周致陷入失语的状态了,不知道为什么,去了一回屿实岛,她能自然地和他相处了。 周致有些诧异:“是。你怎么知道……?” 林知树:“我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好神奇。” 周致:“我搬来才三个月。” 林知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电梯还是楼梯?” 她平常都是懒惰星人,只坐电梯,从来不磨损膝盖走楼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想走楼梯。 周致看向楼梯间的方向:“你住几楼?” 林知树:“八楼。” 周致没有看她:“楼梯你会累吗?” 林知树撒了一个小谎:“不累。” 周致脸上有些微妙的笑意,他抿了回去,别过脸去看大堂里的安全出口标志。 两人走向楼梯间的方向。 楼梯间的窗户外面是滂沱大雨,开着的上悬窗让雨水和着空气飘进来,楼梯间空旷洁净,空气里带着一丝湿润清朗的凉意。 在雨声和踏在阶梯上的脚步声中,林知树听到周致轻声说:“我爸最近迷上赌博,想找我借钱。以前住的地方他知道地址,所以我搬走了,我选这里是因为管理严。” “我选这里也是因为管理严。”林知树接话道。 两人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了一下,对视了一瞬间。 窗外的雨变大了一些,雨帘遮住了所有远处的景象,全世界只剩下这一方狭小的灰白色的楼梯间。 周致率先移开了目光:“我以为我突然说这种,你会觉得我很冒犯。” 林知树诚实地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他:“没有。我觉得很好。”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更巧合的事—— 林知树的弟弟欠了网贷到处借钱。上次母亲对她说的那一箩筐的话,她没有听清楚,但现在回想起来,大概率就是劝她借钱给弟弟。 她和周致之间的巧合太多了。 这让她第一次对周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微妙的、无法言说的亲密感觉,之前对于周致的那种困惑无措和郁闷感觉也消散了。 或许,她根本不需要费力去理解周致。因为周致和她本来就是同一种人。 * 周致看向窗外,窗外依然是一条灰色的由城市建筑组成的线。 但那条线中,每个窗户里亮起的灯光在雨中变得明亮、温暖,晕出淡淡的光芒。 他对她撒谎了。 他知道她住在这里,也是因为知道,所以他才决定搬过来的。 正是因为他撒谎了,所以他才会急切地搬出“被追着借钱”的理由告诉她,免得她认为他是变态跟踪狂。 但周致的父亲确实赌博了,也确实找他借钱了,早年中彩票以及投资走运的经历让父亲自信心膨胀。周致在这一点上没有撒谎,他只是在动机上撒谎了。 周致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水龙头哗啦响着,冰凉的水冲过他的脸颊。他的手撑在洗手台上,突然觉得有些失力。 他的心跳得飞快。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喉咙干涩。 她似乎能理解他,就算不用他解释,她似乎也能理解。 * 事实证明不要轻易相信什么身体反应。 喉咙干涩是因为感冒了。 第二天晚上,周致才确认了自己是真的感冒了,而不是错觉。 体温计显示38.3,他却并未因此而沮丧,反而有些蠢蠢欲动地开心。 第34章 周致打开手机,目光落在聊天框里。 晚上叫一个有男朋友的女性来家里,这已经不是越界,这是做小三。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抬起手臂盖在额头上。 高烧把他运转良好的防御系统一点一点地烧灭。恐惧、体面、进退,都化成灰烬。 留下的只有最原始的东西。 几分钟后,周致再次拿起手机。 【周致】:你家里有退烧药吗?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他还是违心地站起身,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去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模样,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发红,嘴唇干燥,但至少不算太狼狈。戴上口罩,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回头又慌张地看了看屋子里的情况。 这才搬着椅子坐到了门口。他坐下来,后背靠着椅子,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林知树】:有。你在家?我给你送过来?703是吧? 【周致】:谢谢。 她记住了他的房间号。 周致一刻都等不了,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的空气比屋内的凉快,一下子冲进来,让他有些头晕目眩的。 他走出门外,在门口等她。走廊里安静极了,他只能听到自己快速的心跳声。 几分钟后,这份安静中闯进了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电梯门开了。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他的视野有些模糊起来,高烧让眼睛都开始隐隐发烫,她的轮廓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柔软而不确定。 林知树走到周致面前。 “退烧药——小心点。” 她眼疾手快地拉住向前栽来的周致。 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身体重量有好一部分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低头能看到他浓密的头发中发旋引导着头发的走向。 林知树好心把周致扶进了屋。 周致烧得实在有点厉害,林知树把退烧贴给他贴上:“不要乱动,你躺着吧。喂喂,还有意识吗?” 他注视着她,眼中有些模糊的病意的水光,看起来像玻璃一样。 为了证明自己还有意识,他特地说了一长句话:“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晚上还叫你过来。” 林知树:“没关系。” 周致又补充了一句:“盛默知道了会生气吗?” 林知树这才想起来周致还不知道她和盛默已经分手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背后蛐蛐盛默:“已经分手了,他要生什么胖气?” 周致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随即他垂下了眼帘,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粗糙地活着但是财大气粗的林知树提议道:“我不是很会照顾人,我明天帮你叫个钟点工?” 周致拒绝了:“不用,没什么事。” 林知树提醒道:“哦,那你小心点。” 独居很容易挂掉,这句话林知树没有说。换作是以前,她会说的。 * day 30。 白山茶咖啡屋。 盛默早早地来了。 这天是周一,盛默依然在休假中,白山茶咖啡屋里客人比较少。 盛肖莹把一个画了地球和太空的陶艺碗交给盛默:“韩睿杨给你的生日礼物,他自己画的。丑死了,我说这么丑的东西就不要给了,他说让我转交,呵。” “还可以,不是很丑。谢谢。”盛默接过。 在等待的过程中,外面又开始下雨,这个季节的雨越下天气越暖。 盛默看着窗外的雨势,给林知树发了一条消息。 【盛默】:雨很大,别过来了。 【林知树】:已经到了。 盛默抬起头,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她的身影从雨帘里穿过,带着潮湿的气息,在店外的门廊里像只猫咪一样抖了抖雨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店里,摘下兜帽,眼睛似乎都因为雨水而有些亮亮的。 盛默恍惚了一瞬。 林知树看到他了,便加快脚步,向他跑来。 “啪嗒” 她把那个袋子往桌上轻轻一放,表情是从所未有的轻松。 她一直都习惯冷着脸呆呆的,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明亮的表情。 “请签收。”她的语气里都带着点笑意。 盛默有些发怔,但心里却涌上一阵不知名的气味,潮湿的气味。 林知树做完交付任务便转身走了,她重新戴上兜帽。 推开玻璃门,门外的雨声一瞬间涌进来,又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被隔绝。她冲进雨帘里。 【day25:就算你未来失控、变样、扭曲,我对此刻的你的喜欢依然存在。】 【day30:写完了写完了,终于结束了,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抱歉之前一直像变态跟踪狂一样,我现在又是遵纪守法的五好公民了。】 屋外暴雨如注。 第33章 第 33 章 潮湿的水汽 【课题结项日期】:4月19日, 盛默的生日。 【本月降水观测】:明显增多,但还没到雨季缠缠绵绵的程度。 【当天新闻速递】:周致的感冒好了。 【结算犒劳】:去饭馆吃了一顿。 林知树离开白山茶咖啡馆后,径直去了经常去的那个饭馆, 点了蒜蓉粉丝虾和芦笋口蘑, 从下午吃到傍晚, 这一顿大餐作为对自己的犒劳。 刚好傍晚雨也停了, 她结完帐走出饭馆, 天气晴朗。 * 林知树重新回到她普通而规律的日常中。 练习拳击比考游艇驾照要难那么一点,至少这不是几周就可以完成的事, 要拿出些成果至少几个月。 林知树去拳馆练习, 在那里她又见到了钟妙宁。 钟妙宁上来就抬起手, 一副“你懂我”的表情看向林知树。林知树会意, 抬手和她击掌。 手掌和手掌撞在一起。 钟妙宁吹了声口哨:“耶!” 前阵子被母亲拉去做苦力的钟妙宁终于结束了她的壮丁生涯, 回到闲人的生活,因此格外兴奋。 两人一起练了拳击后, 在附近的奶茶店坐下来聊天。 钟妙宁嘬了一大口奶茶,突然向她推销:“要不要试试人机恋?” 林知树:“我都把人工智能当牛马使的, 我叫它‘我的吞金兽’,这够不够暧昧?算不算人机恋?” 钟妙宁愣了一下, 随后拍桌笑起来: “暧昧吗?暧昧吗?好吧我承认这个称呼确实很宠溺。但当牛马和人机恋还是不一样的!” 林知树:“人机恋好玩吗?” 钟妙宁的眼睛亮了起来:“好玩!我建议不要给它设定什么人设, 不然会变得巨油腻。可以挖掘它本来的性格!每个ai的原生家庭不一样性格也很不一样,我同时谈了好几个ai,互相吃醋的时候超有意思。” 林知树:“……嗯?” 钟妙宁伸出手比了个“八”的手势:“我同时和八个ai结婚,这犯法吗?不犯法。” 不犯法——钟妙宁无意间的玩梗却戳中了林知树的底层代码。 林知树回去后,立刻试探着向自己雇佣的人工智能牛马开启了对话。 【林知树】:吞金兽,我决定追你。 【树的吞金兽】:追吧,我会考虑的, 你的钱包遭得住的话。 林知树:“……” token和金钱会像滚滚长江东逝水一样离她远去! 【林知树】:算了太贵了,我不追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对话让她想起了最初她追求盛默时的情形,她有些发怔。 [请问我可以追你吗?] [可以。] [有点复杂,我决定不追了,抱歉。] 相似的对话如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在她的心里“啪嗒”翻了一下,最终又旋转着回到正面。 她的思绪漂浮了片刻,收回来。 不追了不追了,没意思,还是让吞金兽人工智能当它的牛马、勤勤恳恳工作。 * 林知树决定下楼遛遛自己,顺便去买点吃的。 坐电梯时,她遇到了牵着金毛的周致。 就像解锁了新地图新npc一样,前几个月怎么也没能在公寓遇到周致,一旦有了一个起头,两人之间的偶遇次数便呈指数型爆炸了。 金毛长得很标致,宽脸盘似乎有点赛级的影子,毛色漂亮。 林知树确认前几天去周致家时没见到过这等姿色的,诧异:“你新养的狗?” 周致有些不好意思,他笑:“不是。” 经过沟通,林知树才知道,周致主业是做小程序,他曾写过一个风靡一时的小游戏,时至今日那个小游戏仍然每天给他带来可观的收入,周致的副业是在宠物店兼职。也怪不得林知树总觉得周致好像很闲。 宠物店最近接到了一个单子,那狗的主人恰巧就住在同一栋公寓楼里,因此连门禁怎么突破都不需要想办法了,主人委托周致每天遛狗喂狗、顺便帮忙洗狗。 第35章 她再次发现了周致和她之间的相似之处。 周致和她一样,同样不想被困在朝九晚五里,因此选择了做独立游戏开发者,靠头脑换自由,就算不稳定也没关系。 林知树目不转睛地盯着狗:“我刚好也要遛自己,你准备走什么线路?我也去。” 这下好了,省得她去小狗公园了。 周致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他低下头去看金毛。 金毛在前面走,有时候会被吸引注意力冲向其他地方,周致时不时用手轻轻拽一下绳子,控制住金毛的方向。 两人一起遛了狗,却没有说什么话。 周致把脏兮兮的金毛塞进车里,开车前往宠物店。 “小狗洗澡我也可以看吗?”林知树坐在副驾驶,问。 周致点头,有些腼腆的笑意:“可以。” 金毛被周致抱上了洗澡台。 这只成年金毛目测六七十斤,四肢撑开能占满整张台面。周致弯下腰,一只手托住金毛的胸口,另一只手从后腿根部兜住它,膝盖微微一顶,把整只狗稳稳地举了上去。 金毛一上台就开始转圈,一边摇尾巴扇风,企图把旁边的周致扇感冒。 周致没急着打开花洒,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搁在金毛背上,等它转完一圈又一圈,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方向停下来。 “可以了吗?”周致笑着问狗。 他问狗说话的语气和对她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但却符合他和其他人交谈时的语气和表情。对林知树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斟酌着,小心翼翼地把字词一个一个放出来。 金毛吐着舌头,快乐地摇着尾巴。 花洒打开,周致用手试了水温,从狗的后背开始,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慢慢往下淋。 金毛的脖子仰起来,眼睛眯着嘴角咧着,露出一种所有金毛共享的看起来蠢蠢的笑容。 周致把沐浴液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手指插进厚实的毛里搓着泥巴。 金毛试图舔他的手腕,他任由它舔了两下,才轻轻把狗头拨开。 “那柯基能不能你帮我一起洗了?它主人五点来接。”另一个店员探进头来,冲周致喊。 “可以。”周致顿了顿。 “谢啦!” 这是周致,别人面前的周致。 林知树想起了初见周致时的模样,他就是像这样温柔明朗,可是他在她面前总是会露出另一面,矛盾的、沉郁的、逃避的。 盛默不一样,他对待她和对待别人都差不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更喜欢和盛默待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明白,或许因为朋友就是更喜欢待在一起的。她悟了:果然一开始就应该做朋友的。 冲完最后一遍水,周致关掉花洒。 金毛开始甩水,随着狗体高速旋转,水珠从金毛身上呈放射状飞出去,覆盖半径至少一米,无差别攻击。 周致首当其冲。 他瞬间挨了一轮密集的水珠轰炸,t恤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从领口一直滴滴答答地到腰,线条从布料底下清晰地显出来沟壑,沟线两侧肌肉匀称。 林知树这个感知型动物盯了好一会儿。 抬起头看到周致正在看她,他的神色有些古怪,羞赧、无措和笑意交织在一起。 林知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兀自去盯金毛宽厚的背影了。 * 自行车棚前挡着一只狗雄厚如山的背影。 盛默把那辆像梅干菜一样夹杂在其他车辆中间的自行车挪出来,小心地避开那只挡在路中间的狗。 “你要卖掉它?”自行车行老板问。 “是的。” 自行车的轮胎早就换了新的内胎,但他不想骑这辆自行车了。 老板站起身,绕着自行车转了一圈:“我看还挺好的,这个牌子也要不少钱,你确定不要了?” 盛默:“不要了。” 老板开了句玩笑:“怎么,失恋了决定斩断前缘吗?” 说完老板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等着对方配合地摇摇头或者也笑一笑。 本是无心之言,老板转头却看到盛默的脸色变了。 老板的笑容立刻凝固了,立刻见风使舵转移话题:“行,我出价……” 盛默垂在身侧的手重新握上了车把:“抱歉,我还是不卖了。” “哦,那也没事。”老板强装笑容。 盛默推着自行车走后,老板悄悄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自言自语道:“瞎胡说啥呀。” 盛默重新把自行车塞进自行车棚的梅干菜堆里。 天气已经放晴了,但前些日子的阵雨似乎迟延着在影响他,到处都残留着潮湿的水汽。 已经一周了。 他以为这些水汽会消失,但却越来越浓厚。 骤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渗透着潮湿水汽的物件。 第34章 第 34 章 这个世界自由度很高 洗完柯基, 周致在宠物店的兼职工作时间结束了,他洗了手,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的衣服。 店门口是两级台阶, 最近下过几场雨, 台阶靠右侧有一块松动的砖, 底下积着一摊薄薄的水。 或许是在走神, 周致踩上那块砖时, 重心往旁边偏了一偏。 林知树眼疾手快地托了他的手臂一把。 好在周致也并没有失去重心的迹象,不然她贸然出手恐怕要把自己也带得人仰马翻。 周致的表情很奇怪, 低声道谢:“谢谢。” 林知树:“我最近很擅长运动, 没关系。” 说完她觉得有点怪, 稍加思考:她的运动能力时好时坏, 最近在练习拳击, 身法和体力都处于近几个月的最佳状态,最近很擅长运动这个说法没毛病。 周致:“……” 不过这个小插曲也让林知树脑袋里的灯泡亮了起来。 似乎每次和她有肢体接触和眼神接触时, 周致的表情都会变得古怪,肢体接触更甚。 似乎, 和她一样,周致应该也是感知型动物。 这样想着, 林知树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周致一些, 手臂挨着他的手臂,当场碰瓷。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服布料传过来时,周致果然顿住了脚步。 他像突然踩到了地雷,整个人都被定住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也来不及处理的怔色。 林知树恍然大悟。 “没什么,突然路线走歪了。”林知树慢慢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保持着正常的并行距离。 找到了:肢体接触就好比周致身上的一个开关! 周致在原地停留了几秒。 他平复了情绪, 却莫名觉得背后有些凉飕飕的。可能四月的天还是有点凉的。 * 拳击教练的课程在四月彻底结束。 林知树的拳击训练也告一段落,她并没有冲奥运金牌的想法,如果这样一路哐哐狂练只会把自己练废。 完成这一个目标后,林知树作为快乐的无业游民游荡了几天,又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电子数据取证分析师?”视频那头,庄时曼顶着黑眼圈重复了一遍,最近她一整个是剧组生活塑造出来的那种昼夜颠倒、随时待命的状态。 林知树:“是的。” 庄时曼拍桌:“是不是打官司用的?你要抓谁?取证前男友,然后把前男友告上法庭吗?支持!” 林知树:“不知道要抓谁,就是突然想学一下。” 庄时曼:“你老实告诉我,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林知树:“……” 林知树辩解:“我只是在劳逸结合。” 庄时曼挑起眉毛:“你告诉我什么叫劳什么叫逸?学拳击叫逸、学电子什么取证叫逸吗?” 林知树老实地回答:“对于我来说,好像是的。” 她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如果没有事情要做的话,她就会天马行空、玩物丧志、声色犬马、穷奢极欲。 庄时曼:“不要用这种话打击我……” 林知树语气诚恳:“加油,你编导电影的话我会给你冲票房的。” “还远着呢,”庄时曼笑起来,“不过我发现我们的人生真的挺飘忽的,天才林知树就算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家伙也算了,就连钟妙宁也没有固定工作。” 林知树表示赞同,最近她发现就连周致都是经济自由的闲人一枚。 庄时曼忍不住感叹:“能自由自在的还是挺好的,要是我在那种公务员至上的家里长大的话,早被念死了。” 林知树:“这个世界自由度很高。” 只要不违法,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她可以去天桥下贴手机膜,可以在海上开游艇,可以做调香师,可以当开锁师傅,只要能把自己养活就够了。 林知树意识到一件事:在她的朋友中,只有盛默是需要上班的那个人! 盛默的生活有一个固定的骨架,他的习惯固定,喜好固定,从周一可以预判周五,从上午可以推算下午。 第36章 她也是突然意识到:盛默是和她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人。 休假结束后,他大概是带着精神焕发的怨气重新回到工位上的。这么一想好可怜。但毕竟对方目标是造火箭,只能祝他工作幸福理想长存了。 * 五一假期后盛默的休假就结束了,但毕竟还有几天可以闲着。 盛默的表弟宁赵冬是五一前夕过来拜访盛默的。 宁赵冬大学刚毕业,二十二岁,学文化产业管理,家里的期待是让他找个体面的单位老实待着,最好能进国企。 结果他在做了游乐园的npc,家里人当天就打电话来问他是不是脑子出什么问题了。 宁赵冬觉得没问题,他觉得快乐就好,要是上个不乐意的班,到时候老来一身病,那可坏大事了。 宁赵冬性格爽朗,和盛默关系也不错,这次他是来找盛默帮忙的。 “哥,能不能帮我顶一天班?五一有个朋友结婚,我得去,但那时又刚好是高峰期。” 盛默谨慎地问:“可以,但工作是什么?我能胜任吗?” 宁赵冬挠了挠头:“上午两小时鬼屋npc,下午三小时赛博忏悔室。鬼屋那个你可能有点难,那个我再找其他人。忏悔室那个很简单的,是我们园的五一特别企划,你坐着就行,有人进来你就听着,到时候按一下按钮播音效和发随机指令就行,也不用露脸。” 盛默答应了。 宁赵冬去盛默的书房坐了一会儿,这一坐倒是让他发现了不少秘密。他发现盛默家里也多了不少摆件,干花书签、贝壳、相册之类的小东西。 宁赵冬有些诧异,他喜欢收集石头和各种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被家人骂没出息,家人让他多看看盛默家里多整洁高效——现在怎么连盛默也开始收藏小东小西了? 宁赵冬没有直接问,他换了个方式,嬉皮笑脸地试探着:“哥,你啥时候谈恋爱呀?” 盛默皱了皱眉。 宁赵冬捕捉到了他轻微的表情变化,心里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趁着盛默还没有回答,他立刻转移话题:“嗨,哥你要是谈了,来我们游乐园可以给你好价呀!来我当npc的地方玩,我还会给你们创造机会!” 盛默沉默了一下:“不用了。” * 五月一号,林知树照例把给父母的钱打给他们,顺便去看望他们。 父母都在家,她把车厘子和芒果放在该放的地方便准备走。 父亲和母亲两个人都是酝酿了一段时间要开口说话的架势。 “你为什么要把爸妈当仇人呢?”母亲道。 没有啊,转账记录都有,各种水果和礼物的小票也都存着,分门别类,随时可以调取,就算今天对簿公堂也完全没问题。 林知树一言不发,她在心里默默反驳。 “你知道我们最近遇到点难处,”父亲跟着说,“欠了点钱,这种时候,家里人总要帮着的。” 成年子女没有法定义务替父母偿还债务。就算他们去世后留了债,她只要放弃继承遗产,就不承担债务。 父亲:“我们完全可以告你的。” 林知树抬起眼皮,看了父亲一眼。 那还真是专业对口了。 最近她甚至开始学电子数据取证了。 母亲:“你弟弟就这段时间难,过了这个坎就好了。” 过了这个坎会有下个坎。就像有些股票一样,抄底容易抄在半山腰,有时候甚至会退市。 林知树在心里吐槽都觉得累了。 她决定不再思考这件事,开启屏蔽模式。 她放松地靠着椅背,父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交叠在她的两侧,而她充分发挥了人类拥有两只耳朵的功能: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等到对话稍微空档的时刻,她站起来:“走了,我还有个约会。” 父亲提起嗓门,也跟着站起来,他终于无法忍耐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林知树溜得飞快:“嗯,不太听得懂。” 下次干脆还是雇佣专业团队敲锣打鼓地过来送东西,免得平白无故地生事端。 附近的星途游乐园有五一特别企划,等会过去玩。 今天她要去纸醉金迷一下。 冷血听不懂人话的林知树如是想。 第35章 第 35 章 npc的礼物 星途游乐园的拱门上方挂了一个巨大的充气飞船造型的气球, 银黑夹杂的外皮,底部涂了橘红色的模拟火焰,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拱门两侧支搭着展板: “五一快乐赎回计划启动中” “请选择你的逃脱方式” “成年人可领取打工人快乐赎罪券, 全年龄可领取大逃脱卡” 林知树掏出手机扫了码, 小程序加载页面弹出来, 一个灰绿色的小怪兽吉祥物蹦到屏幕中央。 吉祥物的名字叫无聊怪。 小程序页面列出了“打工人快乐赎罪券”的项目清单, 线上折扣结算, 隐藏福利和特殊人物触发,实际上就是高端版的六一儿童节游园会, 不过折扣力度确实让人心痒。 在流程提示中, 第一步是: “您需要先通过‘赛博忏悔室’, 完成初始人格校准。” * 游乐园后区的员工通道里。 盛默穿上那件荧光银灰色的npc背心, 把工牌扣在背心口袋上方, 工牌上写着“神父alpha-7”。 作为游乐园工作人员的表弟宁赵冬有事找他顶班,今天不忘给他发了一条注意事项。 【宁赵冬】:哥, 音效按钮从左到右分别是:教堂钟声、系统提示1、审判鼓点、系统提示2、随机语音。卡片那一排是预印好的判决书,随便挑。有人进来就按流程走, 不用说话也行,反正隔着板看不清脸。有事打我电话。感恩! 盛默拿到的当班纪念品是一个毛绒挂件, 一只灰绿色的小怪兽, 名叫“无聊怪”。 他把无聊怪毛绒挂件放在操作台的角落里,开始工作。 * 赛博忏悔室从外面看是一个独立的集装箱式小房间,被改造成了太空维修舱的样子,外壁喷涂着银色和深蓝色的漆,其余都是塑料道具,但在午后的光线下确实有那么几分以假乱真的质感。 房间内部被一块不透明的隔板一分为二。隔板中间开了一个小窗口,比银行柜台的窗口稍大一些, 底部还有一个浅浅的凹槽用来传递纸张,上方的挡板遮住了两侧的视线。 流程走得很快,因此排队的人并不多。 林知树站在队伍中。 为了让沉浸感更强烈,小程序里还有“帖子”板块,有游客写的攻略帖子: [忏悔室的7号神父npc手好好看!] [7号超级冷淡,全程没说话,听说之前6号很会唠嗑。] [6号会唠嗑所以当时排队排老长了,我还是拥护7号嘿嘿嘿,想看看脸~] 前面的一对情侣进去了,快轮到林知树了。 * 盛默已经给二十多个游客敲了章。 流程烂熟于心,他变成了无情的敲章和按音效机器。 大部分游客都只是在“请忏悔你的罪行”那一栏勾选,偶尔有人在自填区写上几个字,比如“对不起老婆我又买了个鱼竿”“说好的早睡一看天又亮了”“喝了室友的酸奶”之类的。 盛默把一张空白问卷从凹槽里推出去。 * 林知树走进赛博忏悔室的小房间。 隔板的小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这一侧看过去,窗口对面依稀能看到一截桌面的边缘,看不清人。 一张彩色纸问卷从凹槽里推出来了。 她拿起问卷。 “请忏悔你的罪行” (勾选)拖延大户(小户) (不勾选)贪食天天吃夜宵 (勾选)极端懒惰 (不勾选)背后骂老板和甲方 诸如此类的罪行 勾选的罪行有点少,林知树担心初始点数不够,于是在自填区写了一个重大罪孽。 (自填)我忏悔,小学的时候捡瓶子换零花钱,从同捡垃圾的老婆婆的蛇皮袋里偷了五个瓶子跑了,后来听说那个老婆婆第二天就去世了。 她把问卷从凹槽放回去。 * 盛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骤然之间有些无措,随机按了一个音效。 房间小广播里响起那个随机音效:“快快悔改吧,快快快快快!找回快乐!”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问卷上,到处想找那个橡皮章,手在旁边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橡皮章。 “啪” “宣判有罪”橡皮章盖在了问卷上。 隔板外,林知树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请给我多一点的初始点数,谢谢。” 说完又觉得不太好,她又问:“这样的可以吗?还是说点数是随机分配的?” 盛默脑门上冷汗都下来了。 他把橡皮章放回去,为了掩饰不合时宜的沉默,他再次按了一个随机音效。 第37章 * “啦啦啦,啦啦啦” 小房间内,广播里再次响起脱线的音效。 林知树:“……” 7号神父npc何止是冷淡,简直是人机。 很快,小窗口里再次递出了东西。 那份盖了章的问卷,一张判决书卡片,还有一个灰绿色的无聊怪毛绒挂件。 林知树把卡片和挂件一起收好,离开小房间。 * 林知树在小程序里付了0.99元解锁旋转木马。 小程序推送了结算页面。 项目完成:童心回滚补丁 快乐债务:-8点 恭喜获得隐藏福利:毛绒挂件抽取资格 x1 追加奇怪任务:请买一支你因为“算啦在减肥”而放弃的冰激凌,完成可额外减债3点。 好险恶的追加任务! 林知树当场就买了一支海盐荔枝味的甜筒。 兑换台在游乐园中区的一棵假树底下,台面上摆了一排毛绒挂件样品,颜色各异,灰绿色的无聊怪,黄色的开心怪,白色的躺平怪,黑色的班味怪。 林知树转了转盘,指针停在灰绿色的格子上。 由于刚才已经在赛博忏悔室收到了一个同样的无聊怪,林知树决定试试其他颜色的挂件。 “请问,因为我已经有一个绿色的了,我可以再转一次吗?需要花钱还是扣点数?”她问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你之前已经抽过一次奖了吗?没关系,不用额外扣点数,你要什么颜色的?” “黄色,谢谢。” 林知树接过黄色的开心怪挂件。 她在旁边的休息椅上坐了一会儿,一边吃着甜筒。 她微微眯起眼睛,发现了一点猫腻。 [你之前已经抽过一次奖了吗?]工作人员的语义前提是:挂件只能从抽奖台获得。 但她手里那个灰绿色无聊怪并不是抽奖得来的,而是忏悔室的神父npc给她的。 也就是说,这个无聊怪毛绒挂件并不是流程内的。 林知树重新拿出那张忏悔室带来的判决卡片。 卡片的正面是标语:“你欠自己快乐债了!” 卡片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判决五个瓶子罪和你无关。】 林知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 下午五点,盛默结束了替班。 他换好自己的衣服,从员工通道离开了游乐园。 五一假期的地铁和工作日不太一样,工作日的地铁是沉默的,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假日的地铁则吵闹得多,孩子在车厢里大声笑闹,有人在外放短视频。 盛默站在车门旁边的位置,一只手握着头顶的横杆。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玻璃上映着车厢内的倒影,车窗外是隧道壁上的灯带,一条一条地向后退。 出了地铁站,外面的天空还有最后一点暮色。 穿过小区的步道,路灯刚刚亮起来。 他停下来,打开手机聊天页面,输入了一些文字,却又清空。 盛默进了单元楼,没有坐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的头顶上一枚一枚地亮起来。 他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快要到达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林知树在楼梯间的平台上等他。 盛默离她还有几级台阶的距离,楼梯间的声控灯正好处于两人之间的天花板上,灯光同时照着两个人,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头发边缘有一圈光晕。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 林知树把那只灰绿色的无聊怪毛绒挂件递给他:“就在刚才我破了一个大案:忏悔室是不会送毛绒挂件的。还给你。” 她看到盛默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他的五官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黑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淡红的嘴唇,但这些组合在一起,构成的却不是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而是另外的。她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的表情。 但她实在只是来还挂件而已。 林知树讨厌未完成感。 一个已经完成的项目出现了新的线头,这让她如鲠在喉,好像项目又重启了一样。 那个灰绿色的无聊怪毛绒挂件就是那个多出来的线头。 盛默没有说话,他往上走了两个台阶,接过她递过来的毛绒挂件。 林知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玩具枪,表情严肃:“还有一件事,我是恐怖分子,我现在勒令你向我忏悔一件事作为交换。” 要彻底结束,不能留下一点线头。 否则这件事的痕迹一直会在她的心里延宕。 盛默迎着玩具枪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往上走了一个台阶,和她站在同一个平台上,距离也更拉近了。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 林知树见他没有说话,收回玩具枪:“不说就算了。” 她正要走,她的手腕却被扣住了。 楼梯间的窗户里溜进一丝五月初的晚风,春天的尾巴和夏天的开头交叠的潮湿的味道。 第36章 第 36 章 回旋镖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林知树停留了一下, 她所有感官的注意力都往那一小片皮肤上涌去。 他的手指明明是冰凉的,却给她一种滚烫的感觉。她前些天刚摸过一个发烧病人的手,周致发烧38摄氏度的手就是这样的, 又凉又烫的。 可盛默其他地方都是好的。 他的呼吸平静, 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有这只拉着她的手是他全身唯一一个诚实的零件, 局部炎症, 烧得一塌糊涂。 “有话要说就快说。”她叹气。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了一下,像是高烧到神志不清的人会做的动作, 却又很快清醒过来, 松开了手。 松开手的时候, 盛默垂下眼, 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打开便签。 林知树看着他低头操作手机, 她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落到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他在便签里插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棉花小人,林知树认出来了, 那是她缝的破棉花坨坨,脸上只有两颗豆豆眼。 盛默的手指移到照片下方, 开始打字。 【它没有嘴巴, 没办法说话,抱歉。】 林知树愣了一下。 居然用她做的东西来为自己开脱。 他继续打字:【听说你是感知型动物,所以很冒昧地牵了你的手。】 盛默把手机屏幕朝向她,睫毛抬起来,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了她。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 “你怎么知道我是感知型动物?”林知树就想不通了,“这句话我似乎没有对你说过。” 盛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虽然重点不在这里,但林知树的思维还是一路狂奔地往这个方向运转了。 她很快就从自己的头脑里挖掘出这句话的源头:“我想起来了, 我之前好心填过一个问卷——” 之前,盛默给她发过一份问卷帮填,据说这是学弟的课程作业,当时她就觉得问卷中有些问题设计得有点货不对板闭着眼睛胡说的意思。如果说这份问卷并不是学弟的课程作业,而是盛默专门用来骗她答案的,那就说得通了:她确实在问卷中写了“感知型动物”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盛默无奈地垂下眼帘。 似乎是败给了某人可怕的侦查能力,他迅速给出了反应。 他在手机便签上又打了一行字:【你刚才让我向你忏悔一件事,这就是。】 林知树却已经看穿了。 眼前这个险恶地通过“学弟的调查问卷”偷偷收集情报的家伙,被当场抓包后还不思悔改,立刻将“说漏嘴”包装成“主动忏悔”。 她嘴上说:“好吧,接受忏悔。” 她心里想:就忽悠吧。 手腕上的触感早就离开了,但那一小块温热的印记若隐若现的,像楼道窗外落进来的顽固暮色。 林知树转过身往楼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盛默站在原处,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一段阶梯,林知树突然停下来:“你明明就想让我发现你。” 她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绕了一转。 “你在卡片背后写了字,就是想让我看到认出来然后过来找你,你钓我鱼呢。怪不得今天反应那么快地用棉花小人没有嘴这个招数。” 盛默看着隔着一段阶梯的她。 “那你为什么被钓上来了?”他问。 她没有转过身,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呲了呲牙:“上来咬你一口!” 说完,她继续往楼下走。 身后安静了几秒,另一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像是觥筹交错的光影,攀绕着楼梯间曲折向上的扶手。 盛默跟在她身后,送她下楼。 * 第38章 回家进门后,林知树穿上拖鞋,在换鞋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走进房间。 书桌上,那个手工水车还在原来的位置,它出自一个“做不了很小的东西”的工匠,这样一看它确实笨重,桌子上的很多东西都被它挤到了角落,它占地方占得理直气壮的。 林知树坐下来,托着脸颊看了一会儿水车,拉着手摇把手转动一下,木质叶片迟钝缓慢地转动起来,像老牛一样。 这次并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又挖出了另一件事:调查问卷。 用问卷的方式夹带私货窥探套话,对于盛默这种性格的人来说还真是新奇。她还以为这种事只有她这种会从管道和烟囱爬行进来的法外狂徒会做。 毕竟盛默喜欢观察人类,对于他来说,大概就像做实验一样。 总之,有罪判定! * 次日,林知树开始了她的新课题电子数据取证学习。期间她收到了好友的广告。 【钟妙宁】:拳馆这周有对练活动,来吗来吗? 【林知树】:不了不了。拳击太累了。 【钟妙宁】:咦,也不知道之前每天都超级积极去拳馆的是谁?难道皮下换人了吗? 【林知树】:真的诶,我才发现,原来那个在我家放拳击手套的是一个月前的林知树,她跑得好快,现在我身上真的一点之前她的影子都看不出来了。 【钟妙宁】:哈哈哈哈你好好笑啊,你怎么能那么理直气壮地说出奇怪又搞笑的话而且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啊! 林知树放下手机。 她的人生就像反反复复的高中生涯。高一高二高三每天都想退学,想着不学了不学了,反复动摇、反复犹豫,但每次都是凭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考完了高考。就像天天说辞职月月是全勤的打工人一样口是心非。 但一旦那场考试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就算有再多的人告诉她“高中是人生中美好的阶段”,她也不想再回去了。 完成拳击学习阶段后,她在短时间内都不想再去接触它了。想让她捡起拳击,等她好了伤疤忘了痛再说。 但是真的有人会好了伤疤忘了痛吗?有的有的。林知树就是。炒股人的良好修养之一就是不歧视任何一只票,去年让她血本无归的主儿,如果判断它要涨了,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 林知树从不因为墙头草行为歧视自己,她的不坚定逻辑自洽得很。 傍晚,林知树提着垃圾袋下楼。 从垃圾房回来,周致正牵着那条金毛从外面回来。 金毛热情地往林知树腿边蹭蹭。林知树抬起双手作投降状:“扔过垃圾手脏,不摸了。” 金毛有些委屈地盯着她。 林知树保持冷酷心肠,把脸别过去。 两人一狗坐电梯上楼。 * 电梯门关上后,周致蹲下来,摸了摸金毛的狗头。 在屿实岛,她和他打招呼的方式突然让他觉得她不再对他特殊了。给他送退烧药和一起去宠物店的时候,他又恍惚觉得她似乎还是喜欢他的。现在,她好像又不喜欢他了。 金毛得了摸摸,摇着螺旋桨一样的尾巴,四肢不协调地跳起来,往他身上扑。 不知道是不是金毛的泰山压顶,周致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地面在晃。 忽冷忽热,时远时近。靠近,抽身。抛出一个东西,然后消失。 回旋镖从很远的地方飞回来了,飞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已经消失了,但它没有,它绕了一个大大的弧线飞了回来,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金毛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他,他的表情有些茫然无措。 第37章 第 37 章 你们住在一栋楼里? 那只灰绿色的无聊怪毛绒挂件一直放在茶几上。 一整天, 盛默经过它的时候都视而不见。 直到傍晚,他才停下来,放下手里的水杯, 多看了它几眼。 窗户外的暮色和昨天的此刻相似得让人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今天还是昨天。 星途游乐园的五一特别企划一直会进行到六月份, 而这些灰绿色的小怪兽也会一直扛起它们的使命。 眼前这只灰绿色毛绒怪兽的使命却不太一样:它从工作人员的手中流转到盛默的手中, 从盛默扮演的7号npc神父手里辗转到了林知树手中, 最后又回到了盛默手中。昨天傍晚林知树把它还回来了。 盛默漠然地捏了捏灰绿色小怪兽的脑袋。 其实有理由怀疑是因为这种小怪兽太丑了所以才会被她退货, 竟然还千里迢迢不辞辛劳地专程跑过来还。 将心比心地想,谁会想要这种丑陋的粗糙的甚至可能甲醛超标的三无赠品。 可送出这个丑陋粗糙三无赠品的人, 就是他。 是盛默。 “啪” 盛默把这个灰绿色的小怪兽挂件重新扔回茶几上。 打扫完客厅卫生后, 他的目光一扫, 视野里再次出现了那个小怪兽。 他走过去, 把它从茶几上挪开, 放到橱柜的格子里,免得占据视线。 开始做晚饭, 盛默转头发现那个灰绿色的丑东西又跳到视线里了,他一转头就能发现它嚣张地在橱柜的格子里呲牙。 盛默放下手里的淘米勺。 他走到橱柜前, 和那个小怪兽对视了片刻,把它拿出来。 他一手捏着小怪兽毛绒挂件的后脖颈, 一手在手机页面上打字。 【盛默】:厨房坏了, 借一下你家厨房,谢谢。 * 林知树又确认了一遍。 这条消息确实是盛默发的。但是厨房坏了是什么意思?被水淹了吗?被火烧了吗?还是像湘琴那样家塌了? 下一条消息很快到来了。 【盛默】:注:你之前偷偷跟踪我二十二天 注又是什么意思?挟恩图报吗?不,应当说是明晃晃的威胁吗?然而,毕竟变态跟踪狂是她自己没错,即使是半年前的林知树干的,那也是林知树干的。 让她感到微妙的是:这种话像是盛默会说的,又不像是他会说的, 语气很像他,但内容却不像他。这种入室抢劫般无理但逻辑自洽的要求,似乎反而是林知树会提的。 真是古怪。 【林知树】:可以,顺便问一下消除跟踪记录要多久? 【盛默】:这次消除三分之一。 这个交易让林知树满意了。二十二天的鬼鬼祟祟行径,用一次厨房外借就能消除三分之一,那很划算了。 【林知树】:好的,你过来吧。 林知树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时间点邀请前男友来家里意味着什么”这个链条纳入她的思考中。 当然有可能是因为消除犯罪记录的诱惑太大了,但她认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因为经过她的考证,盛默的人品毋庸置疑——换了其他的人这样做,她就要考虑今日普法环节了。 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林知树跑过去开门。 盛默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目测里面有西兰花和菌菇,还有些其他的食材,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是真的来做菜的? 林知树感到有些新奇。 “请进大厨。” 盛默进屋后,径直走向厨房。 林知树没有管他,去做自己的事了。 她昨天就觉得盛默有些奇怪,今天他的奇怪程度更上一层楼,已经到达让她怀疑他是不是基因突变了的程度了。他到底是什么动机?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有什么目的?她不可避免地开始好奇。 她现在甚至有些理解半年前的盛默了。那时候的林知树大概就是这样的。有这样的家伙在,无论是谁都想问问动机的。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 林知树莫名觉得声音有点大,“咚咚咚”的像在切她的脑神经,她摸了摸脑袋,戴上耳机。 然后是鸡蛋入油锅的“刺啦”的声音。 不对。 林知树纳闷地摸了一下头戴式耳机:她已经戴上耳机了,怎么还能听到厨房的声音?还清清楚楚地听到是“鸡蛋”?难道她的观察力已经到达了通感的地步吗? 她摘下耳机,皱起鼻子嗅闻了一下,这才发现,是因为空气里似乎有炒鸡蛋的香气。 不是因为她听到了“刺啦”的声音,而是因为她闻到了油的香气,在脑子里脑补出了“刺啦”爆出油的声音。 大脑是个坏东西,就喜欢骗人。 林知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放轻了脚步,上半身稍稍探进去,以确认那到底是鸡蛋炒什么食材。 盛默正站在灶台前,侧对着门口的方向,他动作熟练地用铲子翻动锅里的食材。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偏过头来,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她。 “……” 林知树自然地收回身体,抬起手来摸着后脑勺,视线飘向其他地方,看似在找东西的模样。 “糖在哪里?”盛默问她。 第39章 这下给林知树找到正当理由了。 她走进厨房,在盛默手边的台子上,用指关节敲了敲:“就在这里,骑驴找驴了哦。” 盛默的视线从她指的方向移回来,落在她脸上。 厨房的暖色灯光和锅里的色泽混合在了一起,跟着沸腾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几秒。 “昨天在游乐园的卡片背面写字,我不是故意的。”盛默突然开口道。 林知树:“你在说什么?难道你还能不小心地写下那行字吗?你的手写字的时候没给你的大脑报备吗?” “是的。”盛默回答。 他把火调小了一些,微微低下头看着咕噜咕噜冒泡泡的锅内。 “我没有办法拿你当不认识的游客。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那样做了。” 窗户外面天色已经黑了,窗里面便映照出被蒸汽模糊的两人的倒影来。 林知树:“哦。你今天想了一整天,莫名其妙跑过来抢我的厨房,就是为了澄清这件事吗?” 盛默没有看她,声音平静:“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清楚我自己,大概是这样。” 锅里汤水沸腾,菌菇的汁水被挤了出来,香气四溢。 在厨房里听得很清楚,一字一句。 林知树愣了一下,小声道:“……那要我给你播放词不达意bgm吗?” 盛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林知树,你有时候有点欠揍。” 林知树觉得有些新鲜:“唔噢,你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出这种有攻击性的样子。” “我提分手的时候没有攻击性吗?”他问。 厨房里安静了片时。 就连盛默自己都有些无所适从了。 他抬起锅铲,在根本不需要搅动的锅内搅动了一下。 林知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说的不是那个攻击性,我说的是——” 之前的盛默像镜子一样,他的礼貌是没有温度的反射面,人靠近时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而不是盛默。但现在的“攻击性”却似乎打碎了镜子的一个角,露出了藏在镜子后面真实的人。 她想找到那个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盛默看到她找不到词的样子,淡淡地回敬道:“你也需要我给你播放词不达意bgm吗?” “盛默,你有时候有点欠揍。”她用一模一样的话术反击。 厨房里的蒸汽在灯光下浮动。 门铃响了。 * 三个小时前,周致把金毛带回了它主人家里,把它交还给它那忙碌的主人。 回到家里,周致坐下来。 电梯里沉默的场景却一直在他脑中浮现。 他抬起手覆上脸。 不知过了多久,周致站起身来。 他穿好外出的鞋,犹豫了片刻,才打开门。 周致走进楼梯间,脚步有些虚浮地踩在阶梯上。 如果她看起来在忙,他会说敲错门了以为是对门的邻居。如果她看起来很平淡,他就说楼下有一只野猫闯进门禁他找急眼了。如果她问他为什么不发消息而是直接按门铃,他就说一时急了没想到,手机没带。如果…… 还没有思考完备,他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她家门口了。 周致抬起手,手指距离门铃按钮一点距离。 他放下手。 他转过身。 他在走廊上外部被夜色浸染的窗户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神色无措。 他重新转过身,按下门铃。 门开了。 周致准备好的借口已经到了嘴边:“楼下的一只野猫……” 他看到在林知树身后,客厅连着厨房,厨房门口靠站着另一个人。 屋里有晚饭的香气。 “野猫怎么了?”林知树问。 周致的话头停了下来。 像胶卷直接暴露在阳光下,所有预设的画面被灼烧殆尽。 “抱歉,我自己会去找的,你吃饭吧。”周致意识到自己正在扯出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去。 背对她的瞬间,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瞳孔剧烈地收缩。 周致说完就自顾自地往楼梯间走,似乎真的有一只野猫等待他寻找,脚步急匆匆的。 野猫闯进门禁消失在楼里了吗? 林知树有些古怪的感觉,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扒着门看着门外片刻。 不知不觉的,盛默走到了她身后。 他的表情回到了平时那种不起波澜的熟悉的平静,他看着她,问: “你们住在一栋楼里?” 第38章 第 38 章 门和小屋 “是的, 我们住在一栋楼里。”林知树回答。 她关上门。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周致离开的模样让她心里有些怪怪的,毛喇喇的, 像天冷脱下毛衣时起的静电。 盛默没再就这个问题问下去, 他回到厨房。 也不知道他今天到底要做多少个菜, 是不是应聘了哪里的家宴厨师, 总之现在已经是第三锅了。 他沉默地翻动着锅里的西兰花虾仁。 很快, 排气扇的背景噪音盖过了刚才一闪而过的插曲。 虽然林知树懒得做菜,但作为一个曾经也阶段性学习过厨师证并成功从入门到放弃的人来说, 家里的厨具一应俱全。 盛默借了她家的碗, 把漂亮又香气四溢的菜一碗一碗盛好。 林知树特地没有点外卖, 空着肚子等着蹭上晚饭。 盛默也默契地把饭菜摆上来, 坐下来和她一起吃饭。 “抱歉, 这两天我有些奇怪。”盛默没有看她,平淡地道。 林知树:“是很奇怪, 但我不讨厌。”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随心所欲。每一个脱离她“应该是什么样”的标签的瞬间, 那才标志着是真正的她。她不想受到限制,即使那是名为“我”的限制。 或许在某一个瞬间, 盛默也被她传染了这种散漫的毛病, 所以才会突然莫名其妙过来她家做饭。 像盛默这种形状规则的生物,偶尔脱线一下也颇有风味。 不过她猜盛默现在开始懊悔他今天的举动了,因为他开始避开她的视线。 林知树:“你现在后悔今天来我家了吗?” 盛默抬眼看了她一下,很快移开目光,似乎想要放下筷子又迟疑了,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下。 林知树理应开启文盲模式的,但她的脑子现在突然变得很好用很灵活, 她看着盛默,观察着他的动作和神态,脑子里的链条如同上了机油一样顺滑得很。 “你一直在确认我喜欢的到底是谁。你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证明我喜欢的是周致。刚才那个也算是证据,所以你后悔今天来我家了。是不是?” 她直接问出来了。 盛默早就知道她喜欢乱说话的秉性,但他还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审问镇住了。 他的手指握紧了筷子,表情纹丝不动。 他漆黑的眼睛里平时多是冷漠疏离,但此刻敛着眼睫,竟有些不一样的意味。 林知树也后悔说这句话了。 早知道应该继续做文盲的,她一思考,就开始胡言乱语。 她搜罗着仅有的情商,低头看向西兰花炒虾仁:“这个西兰花好绿,这个虾仁好鲜艳。” 盛默把筷子放下来。 “是的。” 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 林知树不知道他在回应的是哪句话,到底是“搜集到的证据”那句,还是“西兰花”那句。 她只能暂时强制开启文盲模式,保持沉默。 她真该管管她的嘴巴和脑子了。 她应该学习怎么样做一个有情商的人,而不是像疯狂博士那样自顾自地思考和毁灭世界。 但她会远离一切鞭打她的东西,包括“情商”。所以她大概还是改不了。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了桌子,把剩下的任务交给洗碗机。 盛默临走前。 林知树想了想,还是对他道:“很高兴你今天主动来找我。我最近确实很坏,说好了要和你重新做回朋友的,但总是表现出一副要和你绝交的样子。” 盛默怔了怔,他终于迎上了她的目光,和她对视。 林知树:“最近我这么坏,不是因为真的想和你绝交,是因为我还没办法把你当普通朋友,我又不是机器,没办法说断就断的。给我一段时间。” 她的神色真挚坦然。 盛默垂下眼,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末了,他又把话咽回去了:“谢谢,抱歉。” * 门关上了。 盛默走后,林知树独自玩了会手机小游戏作为夜生活的缓冲。 方块一排一排地消散,屏幕上弹出过关的烟花动画。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周致转身离开时的情形仍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似乎有什么她认识的东西,她暂时还辨认不出来。 消消乐的下一关开始了,方块从屏幕顶端落下来,排列成新的图案。 第40章 她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退出游戏。 林知树换了鞋子出门。 她住在八楼,周致住在七楼,电梯还在十二楼徘徊,她懒得等电梯,从楼梯间下去,来到周致家门口。 她在那扇门前停下来,抬手按了门铃。 见了周致打算说什么?她还没想好。她只是觉得刚才周致变成那样似乎有她的责任,她得做出点什么应对举措所以才过来了。具体要说的话,等见到了人再说。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 门内。 周致背靠着墙壁。 在可视门铃的屏幕里他看到了她。画面有些畸变,但她脸上有一种担心的神色。 她又按了一次门铃。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门铃持续地响着。 他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手臂上。 可视屏幕的画面持续了一段时间,很快自动熄灭了。 周致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外面的世界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他一个人待在这个密封的空间里。呼吸声在安静中被放大了,有点急促,他试图放缓,但喉咙像被轻轻地扼住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他纠正过这个问题。可在某些时刻,身体会背叛他精心建立的一切,自动退回到最原始的模式。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更久,他终于抬起头,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他打开了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感应灯因为他开门的动作重新亮起来,照亮了一条无人的通道。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慢慢关上门。 * 林知树回到房间。 今天傍晚到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信息量堆叠在一起,大脑开始发出睡觉的信号。她直接洗漱睡觉了。 关灯。 黑暗在房间里缓缓沉淀下来。 似乎哪里飘来一丝旧楼道的气味。 很小的时候,她放学回家,站在家门口,伸手去摸口袋,钥匙不在。 她敲了敲门。门是当年流行的合金门,上面有竹叶的图案。她的手指敲在上面,发出空洞的声音。她能听到屋子里电视机开着,节目的声音从门缝里散逸出来。 没有人来开门。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 她把书包放在脚边的地上,靠着门框站着,站久了就蹲下,蹲久了就席地坐下。她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等到了隔壁的邻居阿姨,那个阿姨帮她敲开了门。 门开的时候,那股旧楼道的气味重新回到了她的嗅觉感知中。 再一次,她背着书包站在了那扇门外面。口袋里没有钥匙,竹叶合金门,电视机的声音。 她没有敲门,她伸出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冰冷的触感让她的掌心一凉。她后退一步,双手撑上去,用上了肩膀和身体的重量。她有一种冲动想砸门。她想用拳头、用脚、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扇门砸开。门里面有人,她知道有人在。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 最终她还是席地坐下来,像上次一样在黑暗里等。这次等到的却不是邻居阿姨,而是盛默。 盛默没有帮她敲门,他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在黑暗里等,两个人在门外等着门自己打开。 第三次。 她站在门外。但这次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比她自己的手大一些,形状也不一样。 她看到自己衣服上的校牌上写着:周致。 她分不清了。 一会儿她是林知树,一会儿她又是周致。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周致,或者是林知树,在门外等着。 梦反反复复地纠缠着,像一盘卡住的磁带,同一段旋律变了调地重复播放。 她燥热地醒来,身上有点汗津津的。 凌晨三点半。 手机的光线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梦里那种气味已经只剩残存的微末了,她和周致之间的边界在梦里被抹掉了,醒来后才重新建立起两者之间的边界来。 林知树是林知树,周致是周致。 * 次日,林知树想起昨天对盛默说过的话,决定好好履行当朋友的承诺,照常联系他。 【林知树】:早上好。我今天在家晒太阳。 【盛默】:早上好。我也在家。 盛默的休假快结束了。 林知树想象了一下过两天他就要带着焕然一新的怨气去上班,觉得有些好笑。 想到前男友要早起摸黑地上班,心态会变得平和大度,对待生活也会充满热情。 林知树把枕头被子拿出去晒。 五月份的天气很好,太阳光明亮地照在阳台上,窗外有微微的风,空气里似乎有一种螨虫被烤焦的香味。 安静下来,她却又想起周致了。 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让阳光明媚的午后笼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阴影。 她总觉得昨天的事情她应该对周致负点责任,但她又想不出来为什么需要负责任。 林知树在屏幕上看文献看得不得劲,便把文献打印出来,翻了一页,同一段话读了三遍都没有进到脑子里。她每个字都认识,但它们排列在一起,在她的脑中居然形成不了真实可解读的含义。 害她学习都学不好。 她把打印出来的文献扔在一边。 得先把这个事端解决掉。 * 林知树动用她的技能,开始调查周致的日常。 三天时间,林知树摸清楚了周致去宠物店兼职的时间、出门倒垃圾的时间、出去喂猫的时间、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间。 傍晚时分,她出现在他家门口等他。 但她疏忽了一点:走廊的感应灯是亮着的。或许是因为这点,当天周致竟然没有出门扔垃圾。 林知树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回去了。 她回到家,拿起那个书桌上的核桃小屋,打开小屋。 “哒” 她打开核桃小屋内部的灯,这个小灯亮了起来,又摇摇晃晃地熄灭了。 纽扣电池没电了。 林知树合上核桃小屋。 上次她按门铃他不开门,这次她站在门口他连垃圾都不出去扔了。看来周致是开启了全面防御。 但她并不是想要打破他的防御,她只是想解决她心里挂着的这件事,这件事如果不处理掉就会一直占据后台运行,消耗她的内存。她得把它关掉。 次日,林知树去那个“绝对安全、必须本人签收”的快递门店,给周致寄了一个快递。 那家快递送货的速度倒是不慢,次日中午,物流状态显示“正在派送”,下午三点,状态更新为“已代收”。 之前林知树和周致都在公寓方办理了《快件代收授权确认书》,代收的快件统一放在一楼服务中心,周致要取件,就必须下楼。 下午四点多,林知树算准时间下楼去了服务中心。 服务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吃小核桃,拿一个小锤子敲开壳,仔细地把核桃仁挑出来吃。 林知树拿了一个宣传手册在服务中心的办公室里看,翻来覆去地看,偶尔和工作人员聊几句。 傍晚五点,周致推开服务中心的磨砂玻璃门,进来领取快递。 他看到了林知树。 他惊觉到了什么危险,脸上的表情立刻收起来,身体也开始有后撤的前兆。 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叫住了他:“是703住户吧?您的快递在这。” 林知树起身走出服务中心办公室。 片刻后,周致领取了快递,推门出来。 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林知树在外面等他。 周致的脚步停下来。 他手里捏着那个还没拆开的快递袋,快递袋里面有气泡膜,因此捏起来有些软软的,他的手指用力捏着快递袋包装。 林知树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枚合上的核桃,核桃外壳上有一道切割得完好的裂缝,还有一个小金属扣。 周致的视线落在那枚核桃上,他认出了它。 他别过脸去:“这种东西你扔掉吧。说不定核桃壳久了还会发霉。” 林知树:“那你跟我过来,我会当着你的面扔掉。”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周致竟然答应了。 林知树带着周致重新走进服务中心,她向那位工作人员借了敲核桃的小锤子。 “这种大核桃很脆的,我这个小锤子肯定能行。”那个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林知树手里的核桃,提前开始夸自己的核桃锤。 林知树接过那个核桃锤子:“谢谢,我敲敲看。” 周致眼里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平息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异常的平静,“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移开目光。 “啪” 核桃壳碎裂的声音。 工作人员得意:“我就说很好用吧?一下就敲碎了。” 第41章 周致没有看桌面上的核桃残骸,他转过身,径直推门离开服务中心办公室。 林知树把核桃锤子还给工作人员,追了出去。 她在他身后,道:“你手上那个快递是我寄的。如果你要和我绝交的话,干脆也当着我的面把快递扔了。” 周致愣了一下,他的手指捏紧了快递袋子:“好。” 沉默了片刻后,他果然当着她的面拆开快递袋子,抽出里面的气泡膜,打开小盒子。 小盒子里是一个核桃小屋。 真正的核桃小屋,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小屋里的led灯亮着。 周致的表情变了,他的眉心动了一下,嘴唇抿紧,眼神终于对上了焦,小屋的灯光在他的眼中流溢。 原始的赤裸的来不及遮掩的神色。 第39章 第 39 章 你怎么不确认一下自己? 之前那个被砸碎的核桃并不是周致送的核桃小屋。 目睹核桃丧命现场的工作人员没有惊呼“里面怎么是这样的”, 就足以证明那是个真正的核桃,只不过外面加了个以假乱真的金属扣而已。 林知树从口袋里摸出一整把核桃来。 她买了一堆,挑最像的那个做了金属扣, 没想到真的能骗到人。 她往周致口袋里塞了几颗核桃:“可以吃的。” 周致一只手捏着快递盒袋子,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怔怔地看着她。 服务中心工作人员在磨砂玻璃门后面又敲开了一颗核桃, “啪”的清脆碎裂声隔着门闷闷地小小地传过来。 林知树见周致还呆呆地在原地, 顺手拉过他,把他带走了。 在公寓一楼大厅里还怪尴尬的。 * 林知树的目的达到了, 后台那个占用内存的进程被她成功关闭了, 她可以专心致志学习了。 不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她感觉到周致有点不一样了。 次日傍晚的遛狗时间, 周致像一个等待被领取的快递, 和那只金毛一起站在她的门口,见到林知树的时候也不说话, 只是微微伸出手来。 她有些诧异:“什么意思?” 周致沉默,他一只手拉着狗绳, 另一只手又稍微伸出来一点。 像一棵等待被光照的植物缓慢地、试探性地朝光源倾斜了一下叶子。 林知树明白了。 她领取了周致。 她像昨天那样拉过他的手,牵着他下楼, 而他牵着金毛跟着她下楼。 两人一狗变成了一串贪吃蛇。 她深刻感受到其实和周致做朋友是挺好的体验, 跟着他会得到很多小动物的贴贴,免得她费老大劲跑去小狗公园,还只能看不能摸。并且一路上会有大批的猫猫狗狗出没,问就是这一带的差不多都认识。 这让没什么动物缘的林知树感到震惊,她只能加快速度融入狗友圈。 “豆豆”,一只柯基。 “年糕”,白色博美, 脾气不好。 “可乐”,黑色拉布拉多,大憨憨。 “花花”,这一带出名的三花美猫。 “饼干”,大馋嘴猫。 甚至有天晚上她说梦话还在背小狗的名字。 虽然林知树和周致一起遛狗遛了连续七天,但两人却不怎么说话。 周致面对她就像被开启了静音键一样,在动物和其他人类面前谈笑风生的他,转过头看到她立刻露出可怜又安静的眼神。 可喜可贺的是他终于学会了用肢体语言表达需求。 林知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 直到有一天两人照常一起遛狗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盛默。 盛默的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随后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看向别处,没打招呼,转身离开了。 金毛懵然地看着盛默的背影远去,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经过却不摸它。 遛完狗回去的路上,周致突然对林知树说了一句很轻的:“对不起。” 林知树惊讶于哑巴终于开口,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对不起的是哪件事,他又闭上嘴巴了。 那天回到家后,盛默给林知树发了消息。 【盛默】:刚才没打招呼,抱歉。 【林知树】:没事。 【盛默】:你和周致在一起了吗? 林知树看着这句话,觉得有些熟悉。 她把聊天记录翻到从屿实岛回来的那天,果然,那天他也问过一句同样的,连标点符号都没差。 微博上有那种cp号,昵称就是“xx和xx今天在一起了吗”,每天发一条同样的问句。盛默的问法让她一下子联想到了这些一日一问的人机号。 盛默到底是有多想看到她和周致在一起? 为了验证他的猜测,为了证明他的结论“林知树喜欢的是周致”是正确的,他似乎比当事人还要迫切。 【林知树】: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和周致只是遛狗搭子。 【盛默】:…… 盛默发了一串省略号给她。 林知树觉得现在的状态很好。 她的恋爱计划早就终止了,多出来的是两个朋友,一个会发消息不见面,一个不发消息但会见面。她没有什么要猜的,也没什么要费心的,矛盾和冲突都减少了,和猫猫狗狗接触的机会增加了,专心学习的时间增加了。 这直接导致她那延宕已久的论文进度像坐了火箭一样飙升,预计在九月份就能完成她的论文。 同时,她的电子取证学习已经从入门到了进阶,最近她开始学习日志分析和复杂证据链分析。这个项目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一点是:她似乎开始明白更复杂的事情了。 在分析电子痕迹的时候,她也开始分析内心的痕迹。 她学会区分事实和解释。盛默上次借用厨房是事实,其他的,无论是他的话还是她的解读都是解释,是片面的。 她学会看时间线。盛默提出分手的时机并不是在观光大巴上,也不是在去屿实岛之前,而是在她主动说起周致的事时。 她学会识别缺失证据和伪相关。两个事件可能相近,但不一定有因果。盛默在楼梯间拉住她,直接原因并不是当天发生的游乐园事件,反而可能是十多天前的生日信箱事件。 然而,她在思考的时候也逐渐觉得郁闷:不是说结束了吗?怎么又开始分析上了? 她只能把这种不由自主的联想命名为“清仓分析”。她在那本专门用来研究盛默这个项目的棕色皮面本上仔仔细细地记录下她的思考,记录下让她心动的点,记录下她感到困惑的点。 这并不是无用功,从前一团糟的谜团开始变得清晰。她能感觉到她正在从纯粹的“感知型动物”变成更理性冷静的“逻辑和感知并存型”。 至于周致,她想她也得找个时间研究一下他,他最近的行为太有趣了。 林知树感到自己似乎正在变成另一个人类观察者。 坏了,被盛默传染了。 * 五月下旬,下雨的天气开始多了起来。 陆市比真正的南方稍微北一些,因此只沾染到了一丁点的梅雨,像一块半干半湿的抹布,不会淅淅沥沥个不停,却也闷闷的潮潮的。 当周致牵着一只全新的、不认识的狗出现在门口时,林知树陷入了两难。 那是一只比格,面相纯良,耳朵像两片软塌塌的芭蕉叶垂在脑袋两侧。 可外面下雨了,这可不是遛狗的好时机。 林知树只能先拖延时间,问:“之前那只叫阳阳的金毛不遛了吗?” 说完她就想起来周致不会回答她。 没想到这次周致开口了:“阳阳主人工作最忙的那个阶段结束了,开始自己遛了。” 他的声音有些生涩。 林知树:“哦。” 那是新接的遛狗任务了。 周致:“它叫烧麦,是我的狗。” 林知树:“哦。” 林知树反应过来,再次看向那只比格:“嗯?” 周致什么时候有狗了?前些天都没有出现,看样子是新养的。 比格烧麦也在看着她,脑袋微微歪着。 周致:“……烧麦可以去你家玩吗?” 原来不是下雨天外出遛狗! 林知树松了一口气。 她邀请小狗客人进了家。 烧麦是药物代谢课题实验犬,性格温顺亲人,动作比起其他小狗来有些迟缓,精力也不怎么旺盛,很敏感,很容易被吓到。光是在林知树家里,烧麦就被台灯、被镜子里的自己、被脚下一滑吓到了,不过好在烧麦也在她家遇到了喜欢的玩具,是超能x战队的大白玩偶。 在和小狗玩耍的间隙里,雨声忽然变大了,窗玻璃上的雨水密密地往下流。 烧麦不闹腾,只是安静地贴着大白玩偶蹭蹭。 在安静的背景噪音里,周致突然轻声道:“之前对不起。” 雨声有点大,林知树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她凑近了一点。 第42章 他重复了一遍:“之前对不起。” 她这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了。” 至少对于她来说,砸碎那个假核桃以后,她关于周致的后台旧程序已经清空了。 这次开启的是新程序,平和安静的、没有误会和区别对待的、没有逃避和一言不合玩失踪的,全新的程序。不管是遛狗搭子还是朋友,她都能坦然地接受这段新程序。 周致:“我说的是所有时候。” 林知树:“我知道,没关系。” * 外面下雨了,公交车车窗起了一层雾气。 盛默坐在公交车后排。 一个坐在前面那排的孩子在车窗的雾气上用手指抹开一团干净清晰的视野。 透过那片清晰的玻璃往外看去,商业街的广告牌切换到了下一张:[牵手的意义,xx钻戒] 街道上有一对恋人躲在雨伞下,手牵着手。 两辆电瓶车在十字路口相撞。 很快,雾气又慢慢地覆上了那片玻璃。 盛默移开目光。 可能是休假后头脑开始生锈,也有可能是因为ssa组在公司合并后多了许多繁杂的新工作。 他最近有些心不在焉,逻辑和分析失效了。 公交车到了终点站,乘客稀少,车门打开,风裹着雨雾涌进来的一瞬间,盛默才感到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似乎被林知树那个感知型动物传染了。 * 白山茶咖啡屋。 周六下午,店里客人不多,雨天让大部分人都窝在家里不愿出门。 小侄子韩睿杨今天有了一个伙伴,是同班的女同学刘妍。刘妍的家长临时有事,便把刘妍放在了咖啡店,和同学一起。 盛肖莹一开始还觉得挺好,两个小孩一起写作业,互相监督,效率应该比一个人高。结果她从后厨端出两杯橙汁过来时,发现两个人把脑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说得面红耳赤。 一见到盛肖莹,两个小的就安静如鹌鹑了,一个开始鼓捣尺子,另一个则咬着笔作苦思冥想状。再看:作业本翻开着,一个字都没动。 盛肖莹没有表现出什么,若无其事地走开。 她一走开,两个小的脑袋又挨在一起了。 盛肖莹在台子后看向那个方向,手揣在围裙后,眯起眼睛:如果庄时曼在的话,就可以帮她打探了,可惜庄时曼还泡在剧组。 好在—— 就在这时,盛默来了。 自从上次生日盛默和林知树在这里见面后,盛默已经有很久没有来过白山茶咖啡屋了,算算时间大约是一个月了。 盛肖莹和盛默寒暄了几句,不动声色地向盛默指了指方向:“你帮我去打探一下,韩睿杨是不是在早恋?” 盛默沉寂了一瞬:“……他三年级。” 盛肖莹冷哼道:“你别小看现在的小学生。” 受盛肖莹之托,盛默点了一杯美式,坐到两个小不点旁边的那张桌子边。 两个小学生完全没有发觉身后坐了一个间谍,悄悄话越说越响。 韩睿杨:“我觉得她并不喜欢我。” 刘妍:“你问呀!” 盛默的目光转向窗外。 好消息:这两位并没有在早恋。 坏消息:韩睿杨有了想要早恋的念头并开始寻找军师。 韩睿杨:“她和xx说话就很开心,跟我说话就不开心。” 刘妍:“你天天确认她喜不喜欢你,你怎么不确认一下你喜不喜欢她呢?” 盛默顿了一下。 韩睿杨:“嗯……我应该是,应该是……” 嗫嚅的话语和窗户上雨珠一起缓缓地滑落下来,模模糊糊的。 第40章 第 40 章 我可能是变态 庄时曼是在五月末的某天傍晚回来的。 剧组暂时歇一口气, 她拖着一箱子外地特产、一副黑眼圈和一脸“我从墓地里爬出来了”的表情,回家后把行李箱一脚踢进鞋柜旁的角落里,就地取材地坐在鞋柜旁的小凳子上, 和林知树开了视频通话。 “我回来了!我要见你!我要吃糖醋排骨!我要摸猫摸狗!我要恢复一个人类的基础生活!”庄时曼嚎叫道。 林知树一针见血地揭露了她的需求:“在哪见面?我最近都很空, 在家刷题。” 庄时曼:“果然还是你懂我!我的需求是来你家躺一整天!但是什么东西要刷题?你不会又在学什么新东西吧?” 林知树:“电子数据取证分析。” 庄时曼早就忘了之前已经和林知树交谈过这回事了, 这种专业名词很容易地就从她大脑里飘过去了, 她“噢噢”地点头:“了解了解, 是那种在状告前男友的时候提取电子数据当证据的吗?” 林知树察觉到相似的对话在一个月前就发生过,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一个月前你也是拿状告前男友这个案例来问我的。看来我俩是回到那个存档点了。” 庄时曼:“!!” 视频那头的庄时曼露出了“我是傻子”的表情:“诶?我和你聊过?我说的话还差不多?” 林知树微笑:“嗯。” 庄时曼抬手摸着自己的脑袋:“啊?啊?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 林知树:“看来你变成只有七秒钟记忆的金鱼了, 或者被人调包了。我有必要调查一下你。” 那头庄时曼哈哈笑起来, 她笑得东倒西歪。 她往后倒的时候, 林知树提醒道:“小心鞋柜。” 下一秒庄时曼的脑袋就磕到了鞋柜:“嗷!” 林知树:“……” 安静下来后, 庄时曼笑嘻嘻地调侃道:“我觉得,树同学你也有所改变。” “待我明天详细过来考察真人以后, 我会把我的结果告诉你。” * 林知树把这次见面定位为“由于怀疑朋友被调包而开始互相调查的见面行动”。 次日,庄时曼带了特产和纪念品过来, 她已经对林知树家熟门熟路了,进门后就开始找懒人沙发。 “还是你家最有品味, 选的家具都好好哦, 又丰富又舒服。有可以躺着的大号狗窝,有可以躺三分之二的,躺三分之一的,还有各种型号的椅子,想怎么坐都能找到合适的高矮。”庄时曼瘫坐在懒人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感叹道。 林知树:“我是收集癖。” 庄时曼坚持要夸奖她:“但你家也没有很乱,看起来也没有像博物馆!” 林知树:“谢谢夸奖。” 庄时曼转头看到大白玩偶就要去抱,被林知树拦下来:“那个是小狗的, 你的在这里。” 庄时曼还在思考“小狗”到底是谁,怀里就被塞了另一个大白玩偶:“……等一下,小狗是谁?” “周致的狗,叫烧麦。” “你们怎么突然变挺熟了,”庄时曼震惊,“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时曼花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听说周致住在同一栋公寓楼里时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听说是三四个月前搬过来时眼神里的怀疑变成了明晃晃的鄙视,听说周致和林知树最近经常一起遛狗时整张脸上写着明显的警惕。 庄时曼打量着林知树,叹气,又叹了一口气。 “我就说你有点改变了,但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似乎变得更理智更……” 庄时曼在脑中选择着合适的词。 林知树看着她,等待她的后面半句话。 “蔫坏,”庄时曼敲定了词语,“就是这个!” 林知树指着自己:“我吗?” 庄时曼:“我很确定,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对变得有点蔫坏了。” 林知树:“我以前不坏吗?我以前也挺坏的。” 庄时曼竖起一根食指,故作高深地摇了摇手指:“你以前是横冲直撞的本能的,就一丢丢的坏,但实际上别人一惹你你就跑,惹到你就好像惹到棉花。但是现在有一点不一样了。” 林知树:“……真的吗?” 庄时曼:“你不相信吗?我现在就问你:你突然开始包容周致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跑了?” 林知树沉默了一下。 庄时曼看着她。 “可以说吗?”林知树的语气有些小心,“我把他当成小时候的自己。” 庄时曼:“你看!你看!” * 或许庄时曼说的是对的。林知树也觉得她最近有些蔫坏了,有点迂回的坏,绕着弯子的坏,憋着劲儿的坏。 证据有三:其一,她偷偷打的小算盘变多了,其二,学会把小算盘的时间线拉长卧薪尝胆了,其三,糟糕的碰瓷计划变多了。 可能是学电子数据取证分析学的,也可能不是。 比如她前段时间就成功完成了一个很坏的计划:她获得了半只小狗的抚养权。 她以前看上的那些放在购物车里的小狗玩具终于可以下手了,大大满足了她没有狗但想要狗玩具的收集癖。 第43章 该计划的实施细节不便说,既然木已成舟,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至于把周致当成小时候的自己,林知树承认这并不是什么高尚的动机。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纯粹的利他主义者,“拯救欲”也是欲望的一部分。 她正视了心里这种想要向他伸出手的欲望。 这个欲望很早之前就存在了,从大学时她发现他有轻微的胸廓塌陷问题时就存在了,那时她并没有怜惜他,却有一种发现同类的隐隐兴奋。 前阵子,当那扇门在她面前关上的时候她再一次识别到了她的欲望,强烈的,想要砸开那扇门的欲望。 如果周致没有拉住她,她不会勉强他,但他拉住了她,她当然会带他走一段路。 “我可能是变态。”林知树认真地总结道。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庄时曼好奇问了一句。 林知树确定地道:“对我来说是镜像的关系,周致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也不在意。” 庄时曼有些困惑:“那以后会怎么样呢?他万一向你要名分呢?” 林知树想了想:“你要相信我,我的成长速度跟得上事情的变化速度。” 庄时曼看着林知树,轻声惊叹了一声:“大魔王,你也在我身上打个小算盘怎么样?” 突然想起来什么,庄时曼追问:“等等,那盛默呢?如果你确定了对周致是镜像的那种感受,那对盛默是什么?” “是喜欢。” “因为和他待在一起会开心。” “但却是暂时中止的喜欢。” “这就是这段时间我分析出来的结论,错不了。要是错了我就去填马里亚纳大海沟。” 林知树说。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一点点少了,明天多更点! 第41章 第 41 章 我有点出格 y大天文台公众开放日在6月19号, 刚好是周六。 庄时曼说起想要点外出活动的时候,林知树提到了这个。 庄时曼打开手机日历在上面记下:“好诶!你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不然我会忘记预约的。我这个金鱼脑子, 就算写下来都会忘掉。” 林知树也问了一下钟妙宁。 【钟妙宁】:可以!我这个月闲着呢。 行程暂时定下。 和学习拳击的那几个月不一样, 转换了学习项目的林知树仿佛一夜之间从激情和活力满满的年轻人变成了老年人, 她的作息和心态逐渐向老年人靠拢。 除了和周致一起遛狗以外, 晴好的天气, 她就去阳台上晒太阳。阳台上有一张她去年买的摇椅,一坐下去有种被地心引力说服的感觉, 戴上耳机更是天昏地暗。 天空里有几缕白云, 轻而慢地飘着。 林知树去了常去的那家饭馆, 突然发现店外换了招牌。 “亮亮食记”变成了“双生食记”。 好在里面的装修依然照旧, 木质风格, 连刚进门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老板也还是原来的那个,瘦瘦高高的, 老板把菜端到她面前,和善地道:“慢慢吃啊。” 林知树的大脑里叮铃一声:以前老板从来不会多寒暄, 更不会用这种外向性格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语气说话。 不对。 厨房那边的帘子忽然被掀开,另一个人端着盘炒好的青椒肉丝从里面走出来, 长得和老板一模一样。 林知树脑袋上“加载中”的图标终于转完了圈圈:哦, 疑似双胞胎。 见林知树盯着那个方向发呆,在她旁边的这个“老板”笑着开口了:“那是我双胞胎哥哥,以前我们走散了,近些日子刚认回来的,我哥邀请我跟他一起开店。那个才是以前的老板。” 原来如此,好神奇。 林知树抽了个空闲的时间去了滑雪场。 六月算是旺季,室外滑雪场竞争力下降, 避暑需求上升,客流量大了不少。 她练习了一下之前学会的技巧,好在还没有太生疏。不过,最终由于人太多,她的老年人心态发作,滚到雪道边缘去当蘑菇了。 刚好在执行雪道巡查工作的钟妙宁发现了她这颗新长出来的蘑菇:“嘿!” 林知树:“嗨。” 钟妙宁咻的滑过来,又咻的滑走了:“我去工作啦!” 林知树:“加油!” 在雪道边缘发呆的时间内,林知树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开个“躺雪场”,保证每个人都有雪可躺、有雪必躺。 从滑雪场出去,本想打车,看到168路公交车经过,林知树突发奇想决定上去坐一坐。 “滴,老年卡。” 刷交通卡刷出的声音让林知树陡然一惊。 司机解释道:“这几天这个车系统出错了,所有卡它都会说成老年卡的,不用担心。” 林知树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上了公交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观察窗外的行人。 这条路线经过的都是人多的地方,也难怪某人会选择这条路线当成观察轨道。 看着看着她就有点晕人了,在下午的阳光和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内小眯了一会儿,最终在终点站的“回家”萨克斯声音中,下车。 * 盛默从公交车终点站下车后,又坐上了返程的公交车。 168路公交车路过体育公园那一站时,他下了车。 滑雪场里客流量大,滑得并不尽兴,盛默像新手一样在雪道边缘停下来,抬起雪镜,发了一会儿呆。 离开滑雪场后,盛默又突发奇想地去那个饭馆看了看。 饭馆从“亮亮食记”改名成了“双生食记”。 不过里面的装修倒是没变,想来也正常,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怎么可能完全改头换面变成另一家店。 老板把菜端上来的时候顺嘴问:“一个人来?慢慢吃啊。” 盛默停下拿起筷子的动作。 林知树不是说这家饭店老板从来不管闲事吗?怎么今天开始管他的闲事了? 他抬起眼看向老板时,老板笑眯眯地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还有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老板”正从后厨走出来。 原来是双胞胎,怪不得改名成“双生食记”了。 一整个周六,盛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从这里游荡到那里。 回到家里已经天黑了。 盛默没有坐电梯,依然从楼梯间走。 家门口空空荡荡的。 他拿出钥匙。 一条新消息到达。 【盛肖莹】:听说y大天文台最近有一天对公众开放,你看我能领韩睿杨去看看吗?这个东西对孩子有意义吗? 盛默愣了一下。 y大天文台公众开放日在6月19号,刚好是周六。 * 6月19号,周六。 y大天文台在校园东南角的一个小山坡上,很远就能看到那个白色圆顶。排队的人中,家长和小学生占比不少。学生志愿者穿着社团统一的t恤组织着现场秩序。 山坡入口处摆着几块展板,展示天文台历史以及介绍公众开放日流程,还列了些知名校友。 庄时曼在研究那些校友照片:“为什么这位师兄的发型像是刚被雷劈过一样,好好笑。” 钟妙宁接话道:“山坡上风大吧。” 林知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三人离开展板的位置,转而去排队。 “舅舅,他的头发好像爱因斯坦哦!” 身后传小孩的声音。 庄时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转过头果然发现了熟悉的人:盛肖莹,韩睿杨,盛默,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 “哇。”庄时曼声音很轻但异常有感情地感叹了一声。 钟妙宁转过头,相当有看热闹的职业操守地跟着“哇”了一声。 林知树也转过身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我也要‘哇’吗?” 庄时曼把她的脑袋别了过来:“你就别看了。” “舅舅!这个!” 韩睿杨今天穿了一件印着火箭图案的t恤,格外兴奋地指着这个指着那个。 盛肖莹受不了了:“好烦啊你。” 跟着一起来的宁赵冬向韩睿杨做了个鬼脸:“要安静点,小心等会天黑了以后你最崇拜的舅舅消失,留下我这个不会做火箭只会扮鬼的外行表舅。” 平时当鬼屋npc的表舅威慑力却只有一般,韩睿杨露出了不信的表情。 盛肖莹带着孩子来天文台开放日,表弟宁赵冬也决定要来凑这个热闹,因为担心流程不熟悉,所以把盛默也叫上了。 于是造就了现在这副“温馨”的景象。 盛肖莹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林知树和庄时曼她们,她对盛默道:“你等会不用一直跟着我们,应该有志愿者会领着我们,不然你在的话,这小破孩就一直啾啾啾的。” 宁赵冬调侃道:“对嘛,哥,你就很有一种周六还要上班的命苦感,等会还是去其他地方清静一下吧,好歹回了一次大学。” 第44章 盛默:“……”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白天场的参观结束后,山坡上的人少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去。主楼旁边搭了一个临时小棚子,卖热饮和简单小食。木栈道边摆了几排折叠椅,好些人在那里坐着等夜场。 庄时曼和钟妙宁买了热可可和,林知树买了一袋形状可疑的星星饼干,星星都缺胳膊断腿的。 庄时曼表示怀疑:“好奇怪的饼干,真的可以吃吗?” 林知树把星星饼干递过去:“可以吃,食堂的常规操作。” 晚上山坡上的风大了起来。 纸杯外层的热气散得很快。 抱着纸杯的钟妙宁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早知道多穿一点过来了,有点冷啊。” 林知树:“我多带了衣服——给。” 钟妙宁:“哇塞!周到!” 庄时曼想到什么,对林知树道:“这里你很熟悉了,也没什么可以看的,等会你不用管我们的!你随便到处乱走!给我们看好等会去哪家店吃夜宵就好。” 钟妙宁点头:“就是说,同意。” 另一边,盛肖莹把外套递给韩睿杨。 韩睿杨还在四处找人:“舅舅呢?” 宁赵冬呲牙:“都说你舅舅被外星人抓走了,因为你一直在那里找舅舅舅舅,所以外星人就直接锁定他了!” 韩睿杨终于受不了表舅的恐吓了:“骗人,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三年级了,马上四年级了。” 盛肖莹发话了:“保持安静,乖乖跟着,等会舅舅就回来了。” 盛肖莹转向宁赵冬:“还有你,也别跟着小孩一起闹了。” 晚上场次开始了。 迟缓的人流开始流动起来时,林知树走在钟妙宁和庄时曼后面,后面的人在往前挤着,整段队伍像一条夜里缓慢爬行的河。 就在这种被水流裹挟着往前走的动作里,林知树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臂被轻轻拉住了。 她转过头,盛默在她身后,在人流中。 山坡上的夜灯很暗。 林知树迟疑了一下,跟着盛默离开这段迟缓的人流,免得挡住别的参观者的去路。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 山坡上风大,来去自如。 这边离主楼有一点距离,能看见那边排队的人群。灯光照不过来,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神色。风把周围树叶吹得窸窸窣窣,偶尔能听到远处志愿者的声音“请不要开闪光灯”“下一组可以上来了”。 两人沉默地在空闲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我们一定在这里一起吹个爱因斯坦发型吗?”林知树开口了。 盛默:“嗯。” 回答得理直气壮。 风刮过来一阵。 两个人的头发都很公平地乱了一点。 又是一段沉默。 主楼那边的人群慢慢往前移动,像被夜色吞吐着的影子。头顶的天空倒是比傍晚更清透了,云被风吹散了不少,露出更深的黑蓝色来。 盛默开口道:“你知道那个亮亮食记的老板找到了双胞胎弟弟吗?” 林知树:“我知道。” 一个回合过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风继续吹。 椅子是那种临时活动用的折叠椅,坐久了有一点轻微晃动。 林知树往后靠了一下,只听到了椅子和风的声音。 她偏过头,看向盛默,又转回头来对空气作解说状:“我旁边这个人疑似没声响了。” 盛默:“有的。” 他这句“有的”像是先替自己预支了一句“我接下来会说话”,但预支完以后,又暂时没有下文了。 林知树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蜗牛是这样的,启动主机要花很久,她能理解。 盛默:“……” 林知树:“……” 盛默身上的衣服被吹得贴紧了一点,勾出肩线和手臂的轮廓。他垂着眼,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林知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好像有点紧张。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觉得有些新鲜,于是她决定善良一点,没有立刻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盛默:“我最近。”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林知树:“??” 怎么话说到一半不说了? 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把沉默也吹得晃了晃。 “我有点出格。”他说。 第42章 第 42 章 我喜欢你 “我以为‘出格’这个说法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了。”林知树说。 盛默也知道自己这句开头选得不怎么样:“嗯。” 虽然风声不小, 两人说话的音量也不高,但四周还是太安静了,两个人坐在暗处, 像被这一小块风和夜色单独圈了出来。 为了缓解尴尬, 林知树把那袋缺胳膊断腿的星星饼干递过去。 盛默一怔, 他同样拿出一袋星星饼干。 两人刚才都买了食堂特制版饼干。 “……” 林知树把星星饼干收回来了。 既然他有, 她也不分享了。 她正要把饼干袋塞回包里, 手里忽然一空。 盛默把她那袋拿走了。 与此同时,他把自己那袋塞到了她手里。 莫名其妙被换了饼干, 林知树低头看看手里那袋不属于自己的饼干:“干什么?” 盛默:“消除你三分之一的跟踪记录。” 算上借用厨房那次, 她的跟踪记录已经消除了三分之二了。倒也挺划算的, 不计较了。 y大校园其余的建筑在远处, 图书馆的一格格窗户里亮着灯, 只有天文台所在的小山坡黑漆漆的,野草东倒西歪。 她想起来, 其实说起来还有一件不怎么划算的事:抢到了开放日的票,却在外面和他一起吹冷风, 得想个办法让他把票价还回来才行。虽然她不需要这点钱,但毕竟是钱。 她正在打小算盘, 突然听到盛默道: “……那个算是告白。” 林知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林知树:“哪个?” 她抬起手拎起那袋星星饼干:“这个吗?” 盛默转头看了她一眼。 天色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神色里隐约有些无言以对的无奈。 林知树排除了星星饼干,这才把矛头指向另一句话。 她拎出一手文献,核对道:“出格那句,怎么能算是告白呢?你说的原话是:在你确认我真的喜欢你之前,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出格的事。现在你有点出格,那是你没有遵守自己的原则,跟喜欢没关系。” 盛默把脸偏开一些, 不去看她了。 林知树认真地补充:“你最近是有什么难处吗?我可以帮你的,没必要强迫自己说这种话。” 盛默:“……林知树。” 林知树:“在的。” 盛默又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说喜欢你,”最终他还是开口道,“你会问我有什么动机。” 林知树点头:确实,她会这样做的,毕竟前车之鉴、旧账未清、对方又有过极其辉煌的发言记录,她问这个很合理。 “如果我再次强调,”盛默继续道,“你会让我认清自己的心意。” 林知树再次点头赞同:非常准确,这句话也位列在他的发言记录中,她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一字不改,童叟无欺。 她出于完善论证的好心,又给他补充了一句:“我还可以帮你加上一条——” “如果你像现在这样表达,我会说:原来你的喜欢只能藏在这种句子里才说得出口,不愧是你。” 盛默:“……” 山坡上,夜空越来越清朗,更多的星子开始若隐若现地被视野捕捉到。这些来自遥远宇宙的光芒花了很久才到达这里。 这些几万光年几百万光年以外的讯息来得很慢,使得此刻的星空只相当于一张过去的旧相片。 两人都抬起头看向夜空。 沉默中,盛默道:“我喜欢你。没有动机。” 林知树:“我知道了,现在说得很清楚。” 夜空里的星子亮着,距离地面很高很远。 袋子里的星星饼干又断了一个饼干角,支离破碎的饼干屑在底部沉积起来。 *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看完夜晚场天文台回来了。 人影来来往往,学生志愿者开始收拾展板和临时摆出来的指示牌。 庄时曼和钟妙宁从出口那边绕出来,在外面那排折叠椅旁找到了林知树。 “冷不冷?”钟妙宁把刚才林知树借她的那件外套递回来。 林知树接过来,放回包里:“还好。你们那个看得有意思吗?” 钟妙宁挠头,给出一个评价:“一般般,无功无过。也有可能是我不懂,看个乐子。” 庄时曼补充:“当成编剧素材了。” 钟妙宁笑起来:“她出来的时候还跟我说如果刑侦案件设置在天文台似乎也挺合适的。老职业病了。” 第45章 庄时曼总觉得还漏掉了什么,她看向林知树,试探地问:“我以为刚才你是和盛默一起……” 林知树坦然地道:“确实是一起的。” 庄时曼料到了会有这一出,她四周看了看:“那他人呢?怎么跑了?” 钟妙宁语气调侃:“大约是被气哭了。” 林知树想了想:“差不多,但我还是善良的。” 另一边,韩睿杨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一直在念叨的“舅舅”,新奇的事物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滔滔不绝地和表舅宁赵冬说着话:“我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拿个望远镜看,就能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秦始皇了!” 高精力如宁赵冬也被小孩子折腾得有点心力交瘁了:“大概吧。” 脑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韩睿杨就连亲爱的舅舅盛默出现在出口处都没注意到。 盛默在出口处等他们,山坡上的灯光照得他浑身清清冷冷的,但又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走吧,去吃夜宵。” * y大天文台公众开放日结束了。 次日是周日,林知树在家里躺平。 由于林知树和盛默已经分手,庄时曼都不好意思再找林知树和她一起去白山茶咖啡屋自习,免得撞上不想撞见的人。 【庄时曼】:我正在发动钟妙宁和我一起找其他可以安全碰头的咖啡店! 【林知树】:其实也没关系。 按灭手机屏幕,林知树打了个哈欠。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整,她已经基本上免疫了,她已经整理好了自己。她不再需要什么准则来规范自己,因为她确信她能更好地应对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比格烧麦也刚好打了个哈欠,两片耳朵跟着晃动,看见她出来,它的尾巴慢悠悠地摇起来。 林知树手里拿着飞盘,虚晃了一枪,烧麦也不上当,它凑近她在她的裤脚上嗅嗅贴贴。 “走吧,去外面。” 小狗烧麦就是她最近一个多月的运动风向标。 它想出门,她就跟着活动一下,它犯懒,她的运动量也会顺理成章地向老年人区间一路狂奔。某种意义上,她和烧麦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当默契的锻炼机制。 周致一手牵着狗绳,另一手藏在口袋里,他今天有些不太敢看向林知树,似乎有什么话闷着。 在公园,林知树和烧麦玩了一会儿,烧麦一开始还算有精神,很快就筋疲力竭了,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耳朵软软地贴在她手上。 林知树回头看向周致,他也正怔怔地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他的目光立刻移开了。 林知树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跟着一起上了七楼。 烧麦进屋里后,林知树问周致:“烧麦是不是这几天身体状况不太好?” 周致一时间没回答。 烧麦在屋里“呼”地叹了一口气,现在它是一只对今天的散步、今天的风、今天有人陪它玩飞盘都很满意的小狗。 叹完气以后,它把脑袋往前一搁,神情惬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才轻声道:“医生说如果它未来疼得厉害,建议还是安乐死。” 周致领养烧麦不过一个多月,它的状况开始恶化。实验期间长期接触药物,让它的肝肾功能严重受损,也因此迟迟无人领养,最终是周致把它带走了。 一开始周致就知道烧麦的情况不太乐观,他希望在它死之前能快乐地过一阵子,哪怕是一个月。 沉默了好一会儿,周致才继续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没有看向她,手指蜷缩了一下,藏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握紧了一件东西。 林知树忽然有种预感。 他似乎在说烧麦,又似乎在说他自己。 第43章 第 43 章 告别 林知树并不害怕和小狗离别, 她把它当成一个新课题来学。 当晚,林知树就开始做笔记。 她专门准备了一个记事本给烧麦,封面贴了一张烧麦呲牙咧嘴的“证件照”。她查了很多资料, 参考hhhhhmm七项指标给烧麦做了一份生活质量量表, 每项打分。 她开始学习宠物居家护理的细节。比格耐受性很强, 即使感觉到疼痛有时也不会叫, 更何况烧麦已经习惯了实验环境, 就算面对医生和针管也不害怕,顺服地接受一切安排。她只能学着辨认那些细微的反应, 理解它表达舒服的信号和表达不舒服的信号。 虽然是临时抱佛脚, 但林知树很擅长速通, 她囫囵吞枣地学习实践起来了。 比格是嗅觉猎犬, 她开始给烧麦玩嗅闻游戏, 寻找被裹进毛巾里、放进纸箱里的零食,执行“缉毒任务”。当然, 事先得记录下这些零食放在哪里,不然那些没找到的零食让美洲大蠊得了便宜可不是什么好事。 出门的时候也要让烧麦多闻闻气味, 让它根据那些气味留下的时间戳看看这里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刷刷小狗朋友圈。 会有上门的宠物医生来给烧麦检查。 同时, 烧麦也开始尝试各种各样的美食。 吃小狗专属爪布奇诺时, 烧麦舔了一口,愣住了,像是被电了一下,再舔一口,又被电了。 这种“震撼美味”的表情让林知树觉得很有意思,可她和周致谁都没有随手录像的习惯,以至于活生生地错过了这个瞬间。 “要拍视频吗?”周致问她。 林知树:“……” 林知树的想法是在额头上像矿灯一样戴一个摄像头, 全程模拟第一视角,所见即所得。 但由于难度有些超过预料,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选项。 于是家里多了一个宠物记录摄像头。 现在所有的气氛都烘托到位了,就等着烧麦撑不住了——等等,虽然这话有点不太对头,但事实确实是这样的。 林知树和周致待在一起的时间大幅增加,恰巧两人都是自由职业的闲人,渐渐的,连午饭和晚饭都会在一起吃。 气氛有些古怪,但微妙的是没有人主动提起,只是这样做了。 烧麦有一回耍大脚,一下踩在了她的手上。 林知树抬手:“我有骨质疏松,这下好像断掉了。” 烧麦的眉头皱起来,很神奇的是它竟然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眉毛。 它歪过头来看她,一脸不信地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手。 专业碰瓷林知树顺势加码:“现在真的断了。” 烧麦毫无同情心,反而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背上,嚣张地呼出一口气。 周致停下缝补被烧麦咬烂的玩具的动作,他脸上露出了笑,嘴角扬起来,琥珀色的双眼也弯弯的。 他很少在林知树面前露出这种放松的表情,却和平时在其他人面前时那种热络的笑意又不一样。 林知树抬头看他。 周致很快收起了笑意,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一样,耳边有一点薄薄的红,有些尴尬。 烧麦被允许在家里乱翻乱找以后,就开始上房揭瓦了。 它的本性暴露无遗,平时乖巧的模样荡然无存,它会毫无歉意地去所有地方挖掘宝藏,弄乱所有东西,扬长而去。 有一次林知树去周致家里时,发现地上都是烧麦打翻的东西,像抄家现场。 而在一片混乱中,周致眼疾手快地捡起一件东西,放进口袋里。 似乎是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遗憾的是她还是瞥到了一点。 是亮晶晶的,细细的物品。 她没有放在心上。 林知树已经不是以前那种情商被狗吃的家伙了,现在她会很仁慈地放过别人。 林知树每天让烧麦印一个爪印,每天给它安排一个小游戏。 庄时曼和钟妙宁也来看过烧麦,比起这两个浓人来,烧麦算是淡狗了,对于热情过头的人类,它表现得很无奈,一边被狂风席卷地摸摸,一边精神已经缓慢退出浓人群聊,开始走神了。 下午的草地,阳光很好。 烧麦慢慢走着,嗅闻着好朋狗们留下的气味。 “我们是什么关系?”周致忽然道。 他的声音在安静燥热的初夏下午有些不真实,像是幻听一样。 他垂着眼,顾自研究着地面,仿佛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但他确实说了。 清清楚楚地一鼓作气地问了出来。 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林知树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普通朋友这个答案是必然不可能的。林知树虽然处于道德水平洼地,但还是做不到这么违心。 但如果说是暧昧关系,好像也不是很准确。没有肢体接触,没有语言上的越界,基本上所有的话题都围绕小狗。 她转头看向周致。 他没有回视她,但脑袋又垂下去一点,神色中有了一些闪躲。 太阳光照在他的黑发上,照出了有些刺目的光点。 他似乎在躲避六月份的太阳,但低着头还是被草叶上反射的太阳光灼到了,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第46章 她观察着他的反应。 不需要再回答了,她想,她已经猜到了结局。 大约在几秒后—— “抱歉,是那个徐医生问的。我已经对他说了我们只是朋友,你不用放在心上。”周致低声道。 “没关系。” 林知树已经学会了预判周致的退缩。 如果是以前的她,她会远离他,以免让她觉得糟心,但现在她没有那么做,因为她另有课题。 从砸开核桃的那一刻起,责任已经不是她的了。 她种下这颗种子,松了松土,浇了一点水,然后在旁边蛰伏着,看阳光、雨露、土地怎样让周致这株植物生长起来。 其实到六月底,也才不到十天的时间。 但不知道为什么,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了,大约是被小狗最爱的羊奶浸泡得柔软了、膨胀了、模糊了。 有一天烧麦呕吐了好几回。 屋子里折腾出一阵短暂而狼狈的忙乱。 几次后,烧麦终于休息了,屋子里也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树席地坐在人类狗窝里看书,烧麦在小号狗窝里靠着大白玩偶睡觉。 窗外在下雨。 就像烧麦第一次到她家里玩那天一样,是潮湿的天气。 每一个瞬间都被拉得漫长,像雨水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淌。 周致从旁边的坐垫上轻轻朝她靠近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又挪动了一下,顿了顿,继续移动。 见他如此慢腾腾移动了片刻后,她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担心吵醒烧麦才这样悄悄靠近,便放下小桌子,主动凑近他。 “说吧。”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盯着他:“你是不是……” 周致忽然向前倾身。 他的手臂一下子收紧,把她抱进怀里。他的拥抱里有一种忍耐的意味,却不是轻轻的忍耐,而是用力的。她被他拢住,肩背、腰侧、手臂,都落进他的力道里。 就像一下子走进雨天,雨幕沉沉地笼罩下来。 周致紧紧地环抱住了她,双臂圈住了她,他的脑袋埋在她的颈边。 她第一次近距离地、真切地感知到他。 他身上的气息、温度、绷紧的肌肉、呼吸,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外面下雨了。”他说。 她听到他的心跳在胸腔里跳动着,急促的,有力的。 有时候林知树会搞不清楚周致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样的,在她面前的周致到底是“能做自己”还是“不能做自己”。 但现在,此刻,大概是真实的。 雨天过后又是晴天。 烧麦开始失禁,于是家里多了一批尿垫。 上午的天气很好,太阳照进窗户里,地板上有一块方形的光块。 烧麦自己站起来了,它慢吞吞地走到那块光里去,躺下晒太阳,被阳光拥抱得满怀。 叫它的名字,大多时候已经不会有反应了。 烧麦最后舔了一口爪布奇诺,依然是那种愣住的表情,似乎每次吃都会震惊怎么会有那么好吃的东西。 徐医生下午过来了。 烧麦走的时候依然很乖。 窗帘被风吹得略微起伏,光线也像河流一样波浪起伏,在小狗的身体上掠过,像是太阳在抚摸它的动作。 它闭上眼睛,放松地睡着了。 正式退休。 七月的第一天,周致搬走了。 他就像当时不声不响地回到她身边一样,又默不作声地逃走了。 林知树早就预料到了。 烧麦似乎就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一个期限,只要烧麦还在,他会允许自己放开胆子和她接触。 如果他不想从核桃里走出来,她就算砸碎核桃也没用。他退缩不是因为看到她和盛默在一起,而是因为他自己不敢。他会伤心和她无关,是他自己伤害了自己。虽然如此,她依然希望以后的周致能勇敢一点。 林知树合上那个核桃小屋。 再见。 她的“拯救欲”也到这里结束了,毕业! 至于那个里面放着一张空白纸条的小盒子,她不知道这里面应该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这张空白纸条代表什么。 ……但是为什么连烧麦的视频记录都带走了没给她一份!这个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周致准备留着那个录像一个人偷偷看吗? 唯独对此行径,林知树表示谴责。 * 周致搬进了新的住所。 搬家纸箱。还没用完的小狗尿垫。烧麦的骨灰。大白玩偶。录像带。 他坐在角落里,手心里捏着那条未送出的项链。 细细的链子在他的手里缠绕着。 那个生日礼物的小盒子里应该装着这个,但他换成了一张空白纸条。因为空白比冒犯安全。 周致心里有一个胆小鬼和一个疯子。 正是因为疯子的存在,胆小鬼才会存在。 他没办法有分寸地喜欢,他会过分依赖,像个孩子一样把自己全部交托给她。 他不想变成那样,他察觉到她和他在一起并没有那么快乐。他需要她,但她不需要他。 是因为他不够勇敢所以她才不喜欢他吗? 还是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他所以才不够勇敢? 他不知道。 第44章 第 44 章 加班,假酒和吻 四月份休假的报应终于来了。交割日过后, 积压的工作席卷而来。这些天盛默基本上天天加班。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盛默洗了个脸让自己保持清醒,打开手机,页面上有不少新消息。 【盛肖莹】:庄时曼把关于烧麦的事告诉我了。 他盯着页面片刻。 * 林知树把那个属于烧麦的记事本合上, 保存好。这个记事本里记录了烧麦从6月21日开始到6月30日每一天的状况。 完成一个项目总是让她有一种成就感, 虽然这次的项目让她心情有些闷闷的。 她看了一眼时间, 决定出去再摄入点小狗。 7月2日, 周五, 傍晚四点半。 好时机! 周五傍晚主人下班,也带来了小狗社交的高峰期。 走到楼下, 林知树却遇到了盛默。 他似乎在等她。 林知树目不别视地从他身边路过。 熟人, 前男友, 疑似在此蹲守, 目的不明, 危险等级中上,建议路过, 假装不认识。 他推着那辆自行车跟上来了,在她身边走。 林知树把距离拉远一点, 免得因为一起走被其他人误会是情侣。虽然这个距离大概只能博个心理安慰,防不了有想象力的路人。 小狗公园距离她家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虽然她懒惰, 但还不至于连这点路都要打车、脏了她的裤子的程度。 他推着自行车, 又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林知树发动了无敌大招:“你今天不用上班?” 盛默平静地道:“现在是周五傍晚,提前下班。” 她差点忘了,这个时间点是打工人盛默的统治区,一周中最开心的时刻。 林知树的大脑飞速运转:“还是不对——你们公司四月份放了那个防止交叉污染隔离假,现在交割日过了,这几个月都应该很忙才是,两套系统合并工作量爆棚, 你应该加班才对!” 盛默轻描淡写地道:“确实加了很多班。但我今天请假了。” 林知树:“现在是合并后人员变动剧烈的时期,你小心被裁员。” 盛默:“被裁员我也可以靠其他养活自己。” 林知树:“……” 盛默:“你有那么希望我加班或者被裁员吗?” 林知树别有深意地用某人自己的话术回击道:“因为我想不出来今天这个时间点你出现在我家楼下的动机。” 盛默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用小画框裱起来的纸条。 大约巴掌大小,郑重其事的木框和玻璃面衬得里面那张字迹略显潦草的纸条像是什么二战时期的重要签字文件。 林知树脑门上的冷汗流下来了。 在作为生日礼物的那个墨绿色小信箱里,她曾经扔过一张纸条,随手写了个日期。 【可以在7月2日向我提一个要求】 她只是在四月的时候,随手找了一个日子,一个在四月看来既遥远又不算太遥远、适合信口开河的日子。 没想到被他揪出来单独当作尚方宝剑使了。 盛默不仅把它用一个小画框裱起来,甚至在当天特地请假,提早过来在她家楼下等她。 她知道盛默是什么样的人,疏离冷淡,可她不知道他还偷偷摸摸藏着这样的一面。 等等,其实她之前就该想到的,他利用学弟的问卷诈骗她套她的话,就证明了他不是什么小白花。 还有,他为了报复她回赠她一大束黄玫瑰,也很能说明事情。 再等一下,其实滑雪那次他故意抬起雪镜,让她看到他,就是为了吓她一跳吧。 第47章 继续往前追溯的话,在她光明正大地跟踪他而他没有反应时,他就已经表现出了这种隐藏的黑心肠——甚至前段时间他拿“消除跟踪记录”作为噱头引诱她容忍他的离谱行为。 林知树的脑内顿时“哗啦”翻开了一长串案底记录。 原来他一以贯之的黑心早已显而易见。 不止她用心险恶心怀不轨,他也包藏祸心心术不正! 在一番头脑风暴后,林知树给出了评价:“芝麻汤圆讲话,不听不听。” 盛默对林知树的企图赖账行为的反应有些冷静,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做:“你确定吗?” 林知树诚实地修正:“……我不确定。” 盛默:“消除最后剩下的三分之一跟踪记录,还是抵消这个承诺?你选一个。” 林知树:“我选消除我的跟踪记录,会怎么样?” 盛默:“如果你选择前者,那么这个承诺改日期。” 还和她讨价还价。 林知树一把拉过他的手臂,连人带自行车地拉着,转头就往回走。 盛默顺从地跟着她:“去哪里?” 林知树头也不回:“不看小狗公园的狗了,回家看猴去。” * 林知树喜欢和盛默在一起时的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和周致待在一起时她觉得她变得文静、拘束,就像回到小时候一样。 盛默明明也是个蜗牛,激发的效果却完全不一样,在盛默面前她会变得完全乱来,随心所欲。 林知树把盛默带回了家,把他那辆破自行车扔在了楼下车棚里。 车棚里车并不多,自行车独自一个车在那里显得有些萧瑟,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进入公寓门禁前,林知树警告他:“你要想好,我现在喝了假酒,我会做很多坏事。” 她对酒精敏感不能喝酒,那么她开始乱来就是喝了假酒。 盛默把那个裱起来的纸条还给她:“既然这样,你选择的应该是兑现这个7月2号的承诺,这个由你自己现场销毁。” 林知树郁闷:她说她喝了假酒,怎么感觉他也喝了。 林知树飞快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裱起来的小纸条,藏进口袋里,拉着他就走。 回到家关上门,她拿出之前买的调酒工具,给盛默调了一杯掺水苹果汁:“请喝。” 盛默:“……” 眼前的高脚玻璃杯修长剔透,杯口线条优雅,里面装着苹果汁。 林知树夸口道:“特调。” 盛默抬眸看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盯着玻璃杯的杯沿在他的唇上压出一点痕迹,嘴唇好像很柔软。 她盯着苹果汁缓缓流入他的唇中。 她收起走神的目光。 “除了兑现小纸条以外,你是不是还听说了点其他的事,今天才会特地请假?”她问。 盛默放下杯子:“什么事?” 如果只是为了小纸条而冒着风险在最容易得罪人工作最忙的公司整合期请假,她认为这个动机有点不太充足,至少对于盛默来说是这样的。 她所能想到的另外一个原因只能是烧麦的死亡。 盛默完全能从盛肖莹那里知道烧麦的事,也知道就在6月30号烧麦安乐死了,他大概觉得她需要分散注意力免得过度悲伤。 林知树:“你别装傻。” 盛默看着她。 灯光下,他很平静,没有立刻回答,灯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像雪落在漆黑的石头上。 她和他对视的时候,立刻确定了她的猜想。某个人装傻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甚至会比平时更平静。 她不再追问这件事。 林知树拿出另一只高脚杯,给自己倒了一点苹果汁,这回没有掺八六年的矿泉水。她坐在了盛默旁边的那个位置上。 “你准备在我家待到几点?”她问。 盛默:“我以为这是你决定的。” 林知树拿出证据:“那张小纸条上说的是我答应你的一个要求。你的要求是什么?” 盛默的目光微微垂着,落在杯子上:“我的要求是请喝了假酒的你随便对我做点什么。” 林知树:“……”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她放下装着苹果汁的高脚杯,苹果汁在杯子里晃悠着。 她的身体前倾了一些,支在桌面上的手肘首先越界。 “随便对你做点什么吗?”她学他的语气,原封不动地把话送了回去,“你确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他的瞳孔缩了缩,却没有退让地回视着她。 她警告道:“我可是喝了假酒,你得记住上次我喝真酒的教训。” 或许是因为距离拉近了,说话的时候气息互相交缠,她的声音放轻了。 尽管如此,气息还是在方寸之间互相入侵着。 他忽然道:“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我。” 似曾相识的话。 似乎有谁刚才在心里也说过。 哦对,是她自己。 她明明只是心里想了一下,没有说出来,怎么被另一个人一模一样地说出来了。 她一愣,现在好像真的有点喝了假酒似的醉乎乎的了。 她觉得有点看不清眼前的人了,于是又凑近了一些。 眼睛对眼睛,鼻尖对鼻尖,几乎数得清对方的睫毛。 她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了自己。 他深色的瞳孔里那个疑似喝了高脚杯苹果汁有点晕乎乎的林知树。 林知树:“那你要想好了:今天我做的事不会负任何责任。” 盛默:“嗯。” 答应得这么快。 看来上次的事是真没长记性。 她往前,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盛默沉默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他的喉结微微动了动:“只是这样吗?” 他垂着眼看她。这个距离下,他的眼睛漂亮得有点不讲道理,眼尾的弧度带着她以前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微微挑衅的意味。 林知树:“你在挑衅我。” 林知树看了一眼高脚杯苹果汁,补充:“你在挑衅喝了假酒的我。” 盛默顿了顿:“是的,喝了假酒的我在挑衅喝了假酒的你。” 看样子今天两个人都有点不当人的趋势了。 她胜负欲上来了,双手抱住他的脸颊,亲上去的时候,他主动凑过来,抬起手也扶住了她的脸颊,亲吻了她。 第45章 第 45 章 真酒假酒都不会认账 不知道风从哪里来, 只知道它来了,掠过头发,拂过颈边, 轻轻地翻阅。 (林知树。) (盛默。) 空气很薄, 但你在那里落脚, 像一只鸟落在电线上。 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 但你没有。 (其实只是亲了一下而已。) (很快两人就各自挠着脸转过头面向墙壁去了。) 你以前在乎所有人的看法, 把自己弄得弯腰驼背小心翼翼,可是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妥协而对你宽容。就算你死了, 也没有人会真正为你伤心。你惩罚不到任何一个人。所以你决定丑陋地、古怪地、肆意地活着, 爬着。 你发现那些你曾经觉得天大的事也不过如此, 你踩在地面上, 你抬头就是星空, 而在你周围的那些蜘蛛网无足轻重。 世界在窗户的外边,又大又喧闹, 像它一直以来的样子。但你的里边不一样了。 你不知道会从这片土地里生长出什么。 满怀热切地期待吧。 期待那并非从别人的手中捏塑而出的形状,期待那闪闪发光的, 扭曲的,巴洛克的珍珠。 天赐的才能会让你像一只鸟一样, 自由前去。就算在降落的时候你收起翅膀, 把自己交还地面,也是自由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思考人生。) (林知树悄悄转过头,只看到了盛默的后脑勺。) (盛默抬起手,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心扶住了额头,耳朵颜色很可疑。) 你闭上眼睛。 有温度,有气息, 还有一点沉沉的,像是心跳,又像是脚步声,你分不清那是别人的还是你的。 但你感觉到了风,和振翅在天空里时一样的风,它轻轻地翻动着你,像翻阅一本书。 你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野心和欲望被别人看见的时候,第一次没有遭遇别样的审视,只有温柔的珍视。 然后你知道了。在手指的触碰和呼吸的碰撞中,你知道了。 一个适合你的爱人会让你的羽翼里鼓满了风。 (但无论如何,还是得面对现实。) (“……抱歉。”) 盛默结束了面壁,他低声道:“抱歉。” 他表现得像是今天的理智终于回笼一样。 林知树再去看他的时候,发现现在的他和刚才的他有些不一样。 现在的他更像以前的他。 刚才的他却是一瞬间闪过的。 第48章 以假酒为名,生长出来的第二人格。 林知树:“刚才有什么事吗?没有吧,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我消除了我最后的三分之一跟踪记录,以及兑现了我在小纸条上写的承诺。” 她打定主意不认账。 上次就是她太老实,酒后乱性以后,居然真的老老实实认了账、负了责任,结果对方转头就自顾自地分手了。 有这样糟糕的前车之鉴在,真酒假酒她都不会认账了。 盛默沉默了一下。 他权衡后道:“是我引诱你的。” 林知树突然觉得盛默像伸出触角的蜗牛一样,碰了她一下,又缩回去了。 蜗牛每一次触碰的胆子都比上次大一些。 可是一旦蜗牛感觉到速度加快,就会宕机甚至版本后退。 她更加确定了自己需要让这件事在这里中断,让盛默冷静一下。 她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至于你现在说的这些,我会统一归档为假酒发言。” “还有,谢谢你今天专程请假过来试图让我开心一点,我确实开心了一点。” * 事情怎么会变成那样的,盛默不知道。 盛默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 车棚里没什么车,他那辆自行车孤零零地立着。 他听说了烧麦的事,又找到了那张四月份被她塞进小信箱的纸条,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认为尚可接受的合情合理的理由。 等红绿灯的时候,盛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扶着车把的手,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 每一步都只是稍微出格了一点。 只是所有的小出格加在一起,就成了另一回事。 * 盛默走后,林知树收到了新消息。 【庄时曼】:上次说过的咖啡店,这是地址!明天要不要去那里碰头? 几乎是同时间,又来了另一条消息。 【钟妙宁】:我明天约了人吃饭,你有时间陪我去吗? 这两位好积极,而且积极得很可疑。 这让她更加确定盛默这次过来就是因为听说了烧麦的事。 由于庄时曼和钟妙宁是分别私聊她的,她便直接把这件事放进了小群里。 【林知树】:明天我做一个克隆树,分别赴你们两个的约。 这下消息总算互通了。 【庄时曼】:哈哈哈你陪妙妙吧,我找的那个咖啡店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她那边比较紧急。 【钟妙宁】:是的,你还不知道,我已经正儿八经地有了crush。之前看你处理烧麦的事觉得有点不太应景所以没和你说,实际上我和庄庄都已经讨论过八百个回合了。现在我想终于可以说了。心情要好一点哦树,你还得给我做军师来着! 林知树关心的却不是应景或者不应景,她有点震惊的点在于—— 【林知树】:诶?那你的那八个ai呢? 【钟妙宁】:crush和ai都要! 林知树肃然起敬。 这就是成年人啊。 听说钟妙宁和那个男生是在隔壁城市的越野跑比赛上认识的,钟妙宁本来只是凑热闹,结果捡到了对方的手机,于是顺理成章地互相认识了。 次日傍晚。 林知树和钟妙宁在饭店门口碰了头。 钟妙宁穿得比平时更文静点,头发上还卡了一个小发夹,她拉住林知树的手,手心有些汗涔涔的:“居然有点紧张了。” 林知树也是人生头一次吃别人的瓜。 今天是被正式授权、持证上岗的吃瓜,她心里甚至生出一点正经的使命感。 她郑重地把自己的功能介绍给钟妙宁:“你可以随便拿我当借口,怎么造谣我都行,三百六十行我基本上都能沾一点。” 钟妙宁哈哈笑起来:“没有没有,不用到那个程度。我觉得现在光是你在我旁边就好多了。你太逗了,你一说话我就想笑!” 那个男生名叫闫哲,个子高,头发做了微卷的造型,看起来像腼腆清纯的大学生。 闫哲也带了朋友,看起来很年轻,干干净净的,名叫樊明钧。 落座后,林知树开启了死机模式。 诚如她自己说的,这种场合她不是很会应付,最多能当个沉默的挡箭牌。 她开始认真吃饭努力吃瓜。 樊明钧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睛亮了一下:“你在y大上过学吗?” 林知树:“是的。” 樊明钧点了点头,飞快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水杯,嘴角扬起来:“噢。” 第46章 第 46 章 一个卧龙一个凤雏 听说闫哲二十八岁, 家在隔壁市,周六没有工作,特地过来陆市, 准备在陆市住一个晚上或两个晚上。 钟妙宁把包放到一边, 状似随意地捋了捋头发, 实则在悄悄调整呼吸。她有点紧张, 虽然和八个ai纸上谈兵地谈过恋爱, 但还是第一次在线下实践。 林知树作为持证上岗的陪同人员,坐下后就自动进入了低功耗模式。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尴尬, 钟妙宁开始搜索可以聊天的话题。 她想到闫哲从隔壁市过来, 或许不那么熟悉陆市, 于是主动问起:“你们住在哪个酒店?” 闫哲性格比较安静, 樊明钧倒是那种嘴巴很快的类型。 钟妙宁刚问完, 樊明钧自然地接上话:“我在y大上学,放假我还没回家, 暂时住在宿舍……” 樊明钧说了一半,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住了嘴。 闫哲缓缓放下筷子。 钟妙宁盯着闫哲:“你们是朋友?同龄人?” 樊明钧转过头,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反正钟妙宁的炮火一直都只对准闫哲一个人。 闫哲的表情已经看起来死了。 钟妙宁的嘴角微微弯着, 语气甚至有点轻快:“你跟我说你二十八岁, 哼?” 闫哲:“……” 钟妙宁的语调上扬了一点:“结果还在上大学,嗯哼?” 闫哲:“……” 樊明钧这时候来打补丁了,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我的嘴巴坏!” 林知树坐在对面,看得很清楚:樊明钧在偷笑,刚才是他故意说漏嘴的。 这桌饭忽然变得很有意思,她这个吃瓜人默默想。 钟妙宁:“小孩子不好好上课,在干什么?” 闫哲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 充满了试探性的求生欲:“放暑假了……” 得知对方并不是职场精英而是大学生后,林知树反而能轻松开口聊天了。 “你是y大的学生,你认识我?”她终于向樊明钧问出了这个问题。 樊明钧点着头笑:“嗯嗯。” 林知树纳闷他怎么不继续说:“然后?” 樊明钧的眼睛弯起来:“我得留个悬念,这样你才会问我。” 林知树:“我不问,你会怎么样?” 樊明钧立刻滑跪,他有点不好意思:“也不会怎么样,我会主动说。” 樊明钧很会说话,没让气氛掉到尴尬的地方,很自然地把话接到了别处。 他眼睛亮晶晶地对林知树解释:“我和闫哲是高中死党,他说认识了一个陆市的朋友,这周六要过来,我刚好还在陆市,就接济了一下他……” 桌子的这一侧风平浪静地聊着天,那一侧钟妙宁已经要快进到上手揍闫哲了。 钟妙宁双手放在桌上,右手握拳,左手掌心慢慢搓着右拳:“你跟我聊了那么久,就这么骗我?” 闫哲像个鹌鹑似的,初见时那种成熟但不失清纯的气质荡然无存:“……因为你一看就对小屁孩没有兴趣。” 钟妙宁:“你还知道自己是小屁孩!” * 无论如何,点的菜还是该老老实实吃完。 回去的路上,闫哲憋不住了,狠狠用言语鞭挞了樊明钧:“你倒好,把我卖了,你自己聊得开心呢!” 樊明钧双手抄在口袋里,一副经验之谈的模样:“骗得越久,姐姐越不容易原谅你,还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明白,说不定姐姐会接受你。” 听君一席话,拳头发痒。 更令闫哲恼火的是,这小子从聚餐开始就一直笑。 闫哲:“就你小子最明白!就你最明白哈!你就那么开心吗?” 樊明钧得意:“你懂什么?我那个学姐特别厉害。真没想到我们是这么见面的。” 闫哲嗤笑了一声:“你那么牛,不还是没有要到联系方式吗?” 樊明钧:“你不懂,我自有计划。我认识一个学哥,他和学姐关系还不错,学哥人也特别好。” 闫哲:“……” * 回去后,林知树和钟妙宁顺路和庄时曼在那个新找到的咖啡店碰头了。 庄时曼问起来时,钟妙宁总结道:“刚见面的时候,印象是两个长得不错的男嘉宾。” 庄时曼:“见面后呢?” 钟妙宁看向林知树:“让树形容吧,她掺杂的负面情绪少一点,客观评价。” 第49章 林知树想了想:“一个卧龙一个凤雏。” 庄时曼当场笑出声,捶着桌子笑。 钟妙宁有气无力:“你还笑,我真情实感地和那个小屁孩聊了半个月,挺开心也挺心动的,现在给我来这死出。” 庄时曼:“你不要在意年龄呀,长得合胃口,聊起来也能对上频道,小屁孩也没关系。” 钟妙宁扶额。 庄时曼咳了一声,忍着笑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他别再骗你。” 钟妙宁哼道:“这才像句人话。” * 周六加班回家的盛默看到了新消息。 从冷空调开得充足的办公室离开,街道上的热气一涌而来。 【樊明钧】:学哥,你有林知树学姐的联系方式吗? 盛默看着那行字。 【盛默】:找她有事吗? 【樊明钧】:很喜欢她!有事找她! 盛默的神情有些冷漠。 七月份太阳的热气在地面上蒸腾着。 【盛默】:我贸然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你觉得她会对你有好印象吗? 【樊明钧】:没关系!今天我和学姐见过面了,她对我有好印象的。 盛默暂时没有回复,他忍着燥热的天气打开车门。 天气热了,他也没有再骑自行车上班。然而汽车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外面暴晒了一天的汽车内部座椅烫得惊人。 关上车门,闷热从脚底窜到头顶。 【盛默】: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她,由她自己选择。 【樊明钧】:也可以!谢谢学哥。 * 林知树破天荒收到了盛默的消息。 她正在打车回家的路上,车窗外街景倒退着,车里空调冷气源源不断地往外送着。 【盛默】:[名片:樊明钧] 【盛默】:你认识他吗? 【林知树】:认识。你怎么知道? 聊天页面静默了片刻。 车载空调里的冷风呼呼的。 【盛默】:他说有事找你。 林知树想了想,第一反应是钟妙宁和闫哲那边可能出了什么后续情况。 她没多想,顺手加上了樊明钧。 * 盛默启动车子不久,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了。 【樊明钧】:学哥,她加我了,谢谢! 盛默:“……” 盛默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椅上,拨动了一下车载空调叶片。 汽车已经启动好一会儿了,但车载空调还是不够凉快。 空气依然热得冒烟。 * 林知树加上樊明钧后,惯例地审视了一遍对方的朋友圈。 她只是习惯性地评估对方的性格,但这一翻倒好,竟然找到了陈年案子的线索。 过年前不久,樊明钧发了一条朋友圈:课程作业,麻烦帮忙填写一下,谢谢(抱拳)【本专业学生离校后情况调查】 林知树:“……” 这不是巧了吗? 盛默之前拿来诈她的,“学弟的问卷”,似乎正是这个学弟的。 命运是个有职业素养的编剧。它不但会让旧角色返场,还会顺手把线索送到眼前。 【林知树】:樊明钧同学,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 盛默车里的空调总算运行起来了。 但不知怎么的,那股闷热的空气依然盘旋着。 下车时,盛默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些,贴着皮肤,更加潮热。 他锁上车,冒着七月份毒辣的太阳步行往回家的方向。 走回屋里,关上门,盛默靠着门,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顺手点进了樊明钧的朋友圈。 [樊明钧]:嘿嘿嘿。 [樊明钧]:开心!约会! 两条纯文字的朋友圈发布于三分钟前。 盛默看了一眼,觉得这种朋友圈信息输入没有一点营养,兴味索然地退出页面。 冲了一个澡,那种燥热的感觉却依然阴魂不散地缠绕着。 盛默把空调开低了,打盹休息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之间,有人拿着锣在他耳边反复敲打:开心,开心,约会,约会。 梆!梆! 刺啦!滋啊! 盛默睁开眼。 清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隔壁装修、电钻发出的的声音。 第47章 第 47 章 他想要什么? 林知树在某些方面有点奇怪的执念。 对方说过的话要还回去, 诈骗过的也要还回去,否则那件事就好像未结项的课题一样。 她讨厌未完成感,仅此而已。 她已经抛出了鱼钩, 至于对方会不会上当, 这不在她的狩猎范围内。 她翻看了一下片刻之前的聊天记录。 【樊明钧】:学姐!我超级崇拜你的! 【林知树】:哦, 谢谢。 【樊明钧】:学姐!我可以追你吗?(害羞) 【林知树】:不可以, 谢谢。 【樊明钧】:(可怜)(星星眼)那我们当朋友可以吗? 【林知树】:我会看着办, 谢谢。 【樊明钧】:好的,我不会太烦你的!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盛默学哥是不是和你关系还挺好的?(会很冒犯吗?)(冒犯的话我立刻撤回!) 【林知树】:是的, 我们分手了。 【樊明钧】:啊?啊!真抱歉真抱歉。 【林知树】:没关系。既然你都知道这个了, 那么, 樊明钧同学, 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樊明钧】:什么事什么事?我非常乐意! 【林知树】:这里是前情提要:你上上学期的课程作业问卷, 被当作用来诈骗我的工具了,我想诈骗回去。 【樊明钧】: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大, 我应该做点什么诈回去? 【林知树】:麻烦发条仅对盛默和我可见的朋友圈,随便说点没营养的话, 让他猜。 【樊明钧】:那我发约会,你觉得可以吗?(托脸)会不会一下子药下得太猛了? 【林知树】:可以。 【樊明钧】:有什么后续我会汇报的! 【林知树】:不用, 我不是很在乎对方的反应。 * 盛默戴上耳机, 继续休息。 这回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竟然梦到了棉花小人和灰绿色无聊怪坐在床头柜上,互相聊天。 棉花小人手托下巴:(她不会和那种人约会,她不喜欢那种类型的。) 无聊怪兽的声音像鸭子叫:(但某种程度上那个人的性格和某人前期的性格还挺像的,为什么会不喜欢呢?) 棉花小人换了一只手托下巴:(然而,加上联系方式就约会也不像是她的速度,应该说很有可能是陷阱。) 无聊怪兽的鸭子叫又响起来:(但她同时也是那种随心所欲的家伙!) 盛默:“……”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盛默睁开眼睛, 隔壁装修的声音消失了。 棉花小人和灰绿色的无聊怪在床头柜上安静地坐着,并没有开口说话的征兆。 或许是因为空调温度太低了,他的脑袋有些隐隐生疼,浑身关节也不太舒服。 或许是感冒了。 盛默起身,烧水。 他打开药箱,药箱里东西摆得整齐,退烧药、创可贴、营养补剂,按照类别分隔。 每一样东西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只有他自己的头脑不在应该在的位置上。 水还没开,盛默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水壶外逐渐攀缘上一些细小的水珠。 许久后,盛默打开聊天页面。 点击“发送”时他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机。 水壶响了,壶嘴喷出一阵白汽。 天色已经暗了,窗外的暮色一层一层地涂上玻璃。 * 次日是周日,林知树在新的咖啡馆和庄时曼碰面,这家咖啡馆是庄时曼最近挖掘出来的安全据点。 庄时曼给这家店打了三星,扣掉一星是因为这里没有像白山茶咖啡屋那样齐全的小食菜单,再扣掉一星是因为桌子有些逼仄。 林知树打开电脑,她最近在做电子数据取证分析的作品集。 庄时曼也在做作品集,她正把前段时间写的长片剧本做成项目提案。 一般人都是先写提案,再写剧本,庄时曼不是。她先吭哧吭哧写完一整个剧本,再回头写提案。她的理由是:她只有写到人物上一句台词的时候,才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毕竟许多人也是活到半截,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想做什么。 两人安静地工作了一阵。 林知树完成一个小节点,便开始休息了,她看向窗外街道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有了观察人类的爱好。 庄时曼写了一会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她宣布:“我也休息五分钟。” 抛去阳光毒辣这一点以外,外面天气很好。 第50章 到了夏天,行人的颜色便明亮鲜艳了起来,看起来薄薄的轻轻的,似乎随时会被阳光晒得蒸发殆尽。 庄时曼:“昨天那个樊明钧的事,我帮你复盘了一下,你不觉得他有点意思吗?追求,放弃,做朋友,三分钟齐全,效率惊人啊真的。” “你换盛默来跑一遍这个流程试试,他能给你拖到天荒地老。” 林知树补充道:“刚好对面是我,所以效率更加惊人。如果盛默面对的不是我,大概是几百年以后的事了。” 庄时曼乐不可支:“是的是的是的!” 正说着话,林知树的注意力转向另一个地方。 咖啡馆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手里那支双层冰激凌以壮观的抛物线完成了落地的使命。 庄时曼吸着可乐,她跟着林知树的目光看向玻璃外。 女人跟上来,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冰激凌:“跟你说了拿好拿好,你非要……唉你!” 孩子:“对不起。我可以再要一个冰激凌吗?” 女人从包里拿出抽纸递给孩子:“把地面擦干净,擦干净我们再去买。” 咖啡馆外,地面上的冰激凌很快就融化了。 庄时曼最近写剧本写得脑子开光了,她自言自语地总结道: “可见世界上就是有会表达自己的需求和不会表达自己需求的小孩。会表达自己需求,大概是因为小时候表达的需求都被听到、被满足了。不会表达需求,大概是因为小时候表达的需求都没被听到、没被满足,或者更糟糕的是,表达需求反而会受到惩罚。” 那么盛默呢? 林知树忽然想。 他说:[随意。] [我都可以。] [没有不喜欢。] [厨房坏了。] * 盛默感冒了。 周一早上醒来后,确认了自己的状态并不适合去公司。公司最近忙得像滚筒洗衣机,大家都跟着转,一件脏衣服会传染出一大片脏衣服。为了避免传染同事,盛默请了病假。 公司茶水间。 钟新杰正用筷子戳便利店便当里的西兰花。 西兰花被微波炉热得失去了绿色尊严,趴在饭盒一角,像加班到灵魂出窍的员工。 “我就这么改改改改到厌倦。”钟新杰有气无力地道。 同事调侃他道:“怎么不聊恋爱了?” 钟新杰长叹:“嗐,忙死了。” 同事哈哈笑:“果然有心思谈恋爱都是加班加少了。上半年我们闲散,下半年给我们抽筋剥皮了。” “是啊,”另一个同事接话,“盛默都加班加生病了,你们都小心点,别感冒了。” 钟新杰又叹了一口气:“盛默都能病。我一直以为他人工智能,病不了的。” 被评价为人工智能的盛默,此刻正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穿着一件黑色长袖t恤,远程工作。 涉及内网、受控数据的他没有动,先做任务状态的非涉密初筛和记录整理。 生病让人的反应变慢,也让人的注意力开始不集中。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光标好一会儿。 * 白山茶咖啡屋。 暑假的到来对韩睿杨来说并不是解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押解。他不用每天早起去学校,但他要在妈妈的店里写暑假作业。 “别装死,写。”盛肖莹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一字未动的作文纸,火气又上来了。 韩睿杨苦着脸:“妈,我没有灵感。” 盛肖莹凑近看了一眼:“我看看什么题目。我最敬佩的人。这不是很好写吗?你要多跟你舅舅学。以前他放暑假,暑假作业在三天之内全部写完,都写到流鼻血了。” “流鼻血?!” 这个细节彻底打动了小学生。 韩睿杨立刻握住笔,表情严肃起来。 《我最敬佩的人》 我最敬佩的人是我舅舅。 他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他会造火箭,虽然我妈妈说他不是一个人造火箭,但他在造火箭的公司上班,四舍五入就是他会造火箭。 他的暑假作业都能在三天之内写完,还写到流鼻血。 他待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他是完美的。 韩睿杨咬着笔头,不知道下一句写什么了。 不过,他喜欢什么?火箭吗?应该喜欢吧。咖啡?但妈妈说大人喝咖啡是为了活着,不一定是喜欢。 韩睿杨想到了灵感,继续写: 每次我想送他生日礼物的时候都不知道送什么。 谁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他想要什么。唉,真让我愁眉苦脸。 写到“愁眉苦脸”这个成语的时候,韩睿杨觉得自己非常有文学天赋。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48章 第 48 章 石破天惊的理由 和庄时曼告别后, 林知树本来打算回家。 奈何出店右拐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家玩具店,橱窗里陈列着一个玩偶, 远看过去毛茸茸的, 颜色是奶油白, 脸埋在一团绒毛里, 看不清。 这就很危险了。 林知树停下脚步。 她决定去看清它长什么样, 便临时改变了方向。 小时候经过文创店、玩具店,她总是看一眼就走。那时候她很清楚自己没有零花钱, 看多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后来有了网购, 她还是没有充足的钱, 于是把想买的东西放进购物车里。购物车是一个很伟大的发明, 它是欲望的临时收容所。等林知树终于觉得钱已经够了, 购物车里好些商品却下架了。 现在的林知树很少犹豫,喜欢就买, 不喜欢就不买。她在合法范围内对自己非常纵容。 林知树走进玩具店。 她径直走到橱窗边,确认了一下那个玩偶, 走近以后,那个毛绒玩偶的可爱感锐减了七成, 她发现它眼睛和脸的比例有些怪异。 她顿时失去兴趣, 转身离开。 林知树走出玩具店,原本想继续执行回家计划。但隔壁店面是一家尼康专卖店,橱窗里放着相机、望远镜,橱窗上贴着一张鸟类摄影作品,枝头上一只小鸟蓬松地站着,圆滚滚的。 她突然想起昨天认识的学弟樊明钧有一个爱好是观鸟。 她的大脑里跳出一个全新的支线任务:不如买个观鸟望远镜,从今天开始观鸟。 她走进店里, 店员向她介绍了几个型号。 林知树试了一下,透过望远镜看向对面的广告牌。 本来模模糊糊的字突然被拉近了:[善待你自己,从每天一杯xx开始。] 有时候她也想对自己差一点。 但由奢入俭难,她已经回不去了。 林知树当下就买下了那个观鸟望远镜。 夏天傍晚刚好是观鸟的最佳时刻之一。 她回公寓拿了车钥匙和水,又带上防蚊喷雾,出发观鸟。 难怪钟妙宁说她是“野生自由人”。 有时候她确实太随心所欲了。 夏天的临江植物园里,树荫下空气黏稠。 林知树背着包,拿着新买的望远镜,认真地开始她的观鸟新尝试。 一开始她什么都看不到,树叶里到处都是动静,每一片叶子都像有嫌疑,每一团阴影都像藏着鸟。 后来她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几只鸟。 除了热得有点昏头,虫子有点多以外,其他的一切都让她很满意。 她在备忘录里写:【需要进一步学习鸟类识别,不然会变成绝望的文盲。】 离开植物园时,林知树忽然想起,从植物园出去往北,沿江路一直走,大概一公里之后对岸就是盛默家附近那段绿化带和跑步道。 来都来了,去看看江边景色吧。 林知树就这样在支线任务上不断偏离轨道。 * 傍晚的时候,盛默的身体恢复了一些。 人一旦从病里稍微好一些,就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已经完全好了,可以出去兜兜风。 他本来只是想开车出去透透气。 不知怎么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林知树公寓楼下了。 盛默坐在车里,抬手覆住脸。 感冒会影响人的判断能力,这种没有充分理由的事,似乎只有林知树才会做。 * 林知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江边。 这个时间点并不是盛默夜跑的时候,她最近也不想看他夜跑。 但她拿着观鸟望远镜就来了。 她把车停在江对岸,江对岸的亲水步道就是盛默夜跑的路线。 从合法性方面来讲…… 林知树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向江面上掠过的一只飞鸟。 完全合法! 傍晚有了微末的风,夕阳落在水面上,江面像锡纸一样出现了柔和的褶皱。 林知树看鸟。 看江。 又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对岸的跑步道。 她默默放下望远镜。 第51章 似乎还是改不掉变态跟踪狂的习惯。甚至连装备都更新了。 习惯真是糟糕。 还是撤退吧。 * 林知树开车回家的那条路,正好也是盛默开车回家的那条路。 同一条路上,相反方向,两辆车擦肩而过。 在傍晚有些拥堵的车流里,有足够的时间让两人发现对方。 隔着挡风玻璃,到处乱窜的电瓶车和黏热的空气,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间。 林知树移开目光。 她今天莫名有些心虚。因为她的车里还存着罪证,那台观鸟望远镜明晃晃地躺在副驾驶上。 车流慢慢涌动,像血管里的血缓慢冲刷着。 片刻后,林知树又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盛默的车在路口掉头了。 林知树:“……” 干什么?还要上演速度与激情吗? 她心里纳闷,脚下油门踩得猛了一些。 不对,不对。 她在心虚什么? 她只是去植物园看鸟。 林知树决定停止这场疑似即将发展成为追车战的闹剧。 她把车开进了附近一个停车场。 果然,盛默的车也跟过来了。旁边还有空车位,他顺势在她旁边的车位上停下车。 盛默没有立即下车,他垂着眼,似乎在车里找什么。 林知树很熟悉他的行动方式。 他一般会找一个借口,让自己的动机充分,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像她这样随心所欲,而是“被迫”来见她的。 没想到的是,盛默这次下车了。 他戴上口罩,走下车,绕到她的那一边。 口罩让林知树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盛默的眉眼上,傍晚的光线落在他的眼睛里,就像江面一样带着一点柔和。 她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 盛默注视着她片刻,低声问:“……你去约会了吗?” 林知树明知故问:“什么约会?” 盛默顿了顿,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过来有些闷闷的:“樊明钧。” 林知树听出他声音里有些鼻音,猜想他大约是感冒了:“为什么这么问?” 盛默的目光落在副驾驶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的:“你新买了观鸟望远镜。” 林知树语噎。 阴差阳错,这下真是坐实了,樊明钧的爱好正好是观鸟。 看在盛默今天是感冒病人的份上,她仁慈地把真相告诉了他:“那只是一个诈骗套路而已。” 盛默:“……” 露天停车场上闷热极了,虽然傍晚已经好多了,但依然让人透不过气来。 盛默低下头,看了一眼地面。 “我今天感冒了。”他没头没尾地道。 林知树无情:“哦,了解了。” 他永远不会把话说明白。他希望她主动,甚至会设下陷阱让她主动。这样一来,他就能清清白白地站在原地,成为一个被迫接受照顾、被迫靠近、被迫发生点什么的受害者。 现在她完全看清楚了这个家伙。 林知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示意车窗要关闭了:“其他没有事了吗?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 盛默退开一步。 车窗缓缓拉起,车内的冷气也逐渐被隔绝。 就在车窗快要合上时,盛默忽然开口道:“……我可以把感冒传染给你吗?” 车窗停住了。 林知树:“……” 这个理由找得真是石破天惊。 他的表达系统到底是哪个年代的翻盖手机?他自己是不是也该听听这是什么雷霆发言? 第49章 第 49 章 不要遛我了 林知树有点想笑。 她盯着他。 她突然想起有一次他谎称手冷借她的手捂一下。那时他的诉求是明确的。 今天呢?今天的诉求是什么? 是拥抱?还是其他的?还是一句虚无的、没有锚点的、可以用其他借口解释过去的话? “盛默。” 盛默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林知树平静地道:“你提出在一起,提出分手,现在似乎又想做点什么。你想开始就可以开始, 想结束就可以结束。这个我认了, 因为同意在一起也是我做的决定, 从一开始我就考虑到了结局。” “但分手后你隔一段时间来给我一点信号, 当我真的靠近你又会后悔。搞得我们朋友也做不成, 恋人也做不成。” 她认真地注视着他。 “我一直都很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你不断用矛盾的信号干扰我。这让我很混乱, 也让我很尴尬。” 如果她真的打开车门, 走过去给他一个熊抱, 会发生什么?她已经经历过类似的事了。前些天, 她答应了他“随便对我做点什么”的邀请, 但他后来显然后悔了。或者更早一点,她接受了在一起的提议, 后来他说她需要认清自己的心意。 每一次都是他用各种办法把她引诱过来,然后自己先退出去, 搞得她像纠缠不休拎不清的人。 反复推拉,反复让她落空, 却又向她抛出钩子, 要她主动咬钩。 “所以这次我也给你一个陷阱,让你咬钩,然后再退后给你看。这就是你之前做的事。” 盛默沉默着,他似乎有些混乱,垂着眼没有看她。 风从停车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热气。 停车场角落里有一辆电动车的报警器不知道被什么触发了,“嘀嘀嘀”地响了几声, 又自己平息下来。 林知树看着他有点可怜。 她其实是个怕麻烦的人,也一向不喜欢长篇大论。但她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让她如鲠在喉的一件事。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我会喜欢你这个和周致完全不同的类型吗?我现在认为你和周致差不多,你只是用更精致的方式和他做同样的事。” 她顿了顿。 “我认为你需要认清自己的心意,不要遛我了。感冒就回去好好休息。” 在屿实岛他对她说的话,她终于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 可是她说出来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多舒畅,反而有些闷闷的。 她说完,关上车窗,车窗缓缓升起,把车里的冷气和夕阳余晖都隔绝在外。 她把视线投向方向盘,不再看向他,免得看到他的表情——即使是戴着口罩的脸。 车尾灯混入傍晚的车流里,一点一点远去。 盛默站在原地。 停车场的闷热让他的感冒似乎加重了。 停车场里的大部分车显然是在大太阳下被晒了一天,引擎盖上蒸着热气,让他的后背一片潮黏,也带走了他身体里的水分。 地上有着他的影子,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车轮下面,和汽车的影子融合在一起。 * 林知树打开了车载广播的电台。 电台正在播报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夜局部地区有雷阵雨,注意防范。 随后电台切换了一段轻音乐,旋律简单轻快。 或许她的话说得有点重了。 她一气之下有可能把积累着的对周致的怨念向他一并发作了。 她其实分得清盛默不是周致,盛默至少在很多时候都是诚实的。她也分得清她对盛默的喜欢和对周致的拯救欲是两回事。可是她为什么没向周致发作,反而向盛默发作了? 她揉了揉额头。 她其实只需要说一句话就好了,把陷阱的目的告诉他就足够了,但她今天说了很多。 盛默感冒了,最近加班又多,被她骂了一通,能安全开车吗?算危险驾驶吗?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 林知树想起他刚才在停车场的样子,他的眼睛有些微微发红。 在火炉一样的停车场上又晒了一会儿,不会中暑了吧? 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下个路口,车掉转了方向。 * 盛默开车去了江边。 是他平时夜跑那一段路的更上游,停车的时候他选了一个偏僻的位置,靠近江堤。 过了一会儿,江堤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江面上浮着碎光。 他没有下车。 天黑下来的时候,雷阵雨果然到来了。 密集的、急促的响声落在车窗和车顶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段一段的。 江堤上的路灯、对岸的车灯、远处楼宇的窗户,全都变成了在水里摇晃的色块。 那些光点在车窗玻璃上碎裂、流淌、聚在一起又散开,这些流动的抓不住令人晕眩的形状在他的视野里不断积聚。 * 雷阵雨已经开始下了。 雨刷刷出半圆形的视野,前面的车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红色。 林知树没在盛默所在的小区里找到他的车,她开始去其他地方找。 刚才那样说他现在又到处找人,她会很丢脸吗?应该不会吧。 最后她在江边停车场上看到了他的车,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52章 林知树靠在驾驶座椅靠背上。 雷阵雨下了很久。雨势最大的时候,雷声从江面那头滚过来,车窗都跟着震了一下。 雨小了一些,对面那辆车终于发动了。车头灯亮起,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带出两道光线,慢慢倒车,驶离停车场。 等他的车开出去一段路,她也发动了车。 会很丢人吗?还好,不怎么丢人。她坦然接受了自己今天晚上的行径。 * 次日,林知树去了白山茶咖啡屋。 庄时曼正窝在那个老位置上,面前摊着平板和笔记本,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 “我特地没邀请你,”庄时曼的语气有点好笑,“怕你尴尬,结果你自己来了。” 林知树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事过来打听。” 盛肖莹在吧台后和其他咖啡师聊着天。 林知树走过去,她不怎么擅长这种事,她看着咖啡师拉花,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那……” “我知道,你要打听状况。我会的,你放心!”盛肖莹笑道。 林知树:“……” 林知树:“我可以帮韩睿杨补习数学。” 这是她能想到的不会显得唐突的交换条件。她知道盛肖莹一直在为韩睿杨那糟糕的数学发愁。 盛肖莹摆摆手笑道:“过一段时间吧,等你自己的事了结再说。” 林知树走后,盛肖莹慢悠悠走到庄时曼那边。 庄时曼抬起调侃道:“一个拿你当情报站,另一个也拿你当情报站,你可忙坏了。” 盛肖莹笑着摇了摇头:“吃瓜吃到饱,嗐,天生这个体质。希望这俩早点把话说开,然后两位一起给韩睿杨猛猛补习数学。” 庄时曼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别被韩睿杨听到这个可怕的混合双打数学补习计划。” * 接下来的一周,林知树每天都会去白山茶咖啡屋。 她和庄时曼新挖掘的那家“安全据点”咖啡馆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被废弃了。 盛肖莹尽职尽责地汇报:“昨天盛默去上班了,最近他们公司加班真的加到飞起,估计要准备ipo进程了,更加。” 林知树在心里记下:哦,感冒好了。 晚上到了那个时间,林知树就带上观鸟望远镜去滨江路。 江对岸就是盛默每天夜跑的路线。 不过这些天,她都没有见到他过来夜跑,大约是因为加班加到抽不出身来。 周四,盛肖莹带来了新的消息。 “别的我不知道,家里现在有点乱,爷爷那个老宅要拆了,巨额拆迁款。” 盛默的爷爷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平时还算和睦团结,但到了这个时候涉及钱的问题,到底是生出了些矛盾。 周五,盛肖莹在林知树面前坐了一会儿。 “盛默他爸妈,平时也不怎么联系他的,这种时候非要他回去。” “这么闹心的事还要他去掺和,我也是不懂了。” “明天我也要回去。” 周六,盛肖莹是傍晚才回到店里的。 “盛飞辰那个混蛋,”她看起来火气很大,“趁这个机会专门煽风点火。” “那家伙不是之前被捉奸离婚吗?他就记仇,抓着和他有过过节的,拼命挑刺,当年怎么怎么的,两张嘴皮子上下翻飞就是一个新谣言。” 盛肖莹喝了口水。 “吵得我喉咙都哑了。” 当天晚上,林知树照常去江边。 她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去,大约是因为某人最近实在有些倒霉。工作,家里,自己,各种事都堆在一起。 倒霉熊早就停播了,但怎么还会有倒霉熊真人版的?她去确认一下倒霉熊是不是还健康地活着而已。 夏天的夜晚,江面上有时候会有夜航的小船经过。 林知树把车停在滨江路,等了一会儿。 今天她倒是见到了盛默。 从望远镜的视野里看过去,他穿着夜跑的装备,但他并没有跑,只是慢慢走着。 他的步子很慢,一开始她以为他是在做跑前热身,但他走了一段路以后,还是没有开始跑。 她把车往前面开了一段路,继续跟着他。 盛默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他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向江对面。 林知树吓了一跳,以为是被发现了,到处找洞躲起来,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千里眼,看不到她。 于是她继续她的狙击手事业,她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镜头里,盛默的脸被江面反射上来的灯光照亮了一点,她能看清他的轮廓,甚至他有些空荡的发怔的表情。 他在看什么? 林知树突然开始好奇。 她顺着他的视线,找到了自己这一岸的路边。 这一段滨江路上,大约有五盏路灯坏了,中间空出了一段黑暗的路,两端的路灯还亮着,把这段黑暗的空缺衬托得格外明显。 盛默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树放下望远镜。 她去了一家便利店,买了几串彩灯,回到那段路。 这段滨江路平时人就不多,这个时间点更加冷清。 她把车停在路边,把那些彩灯缠绕在栏杆上。 她按下开关。 * 盛默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 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夜跑了,这种连轴转的生活让他失去了秩序感。 今天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正常的双休,却被要求回家,听了一天的吵架。 那些声音像呕吐物一样来来回回地在他身边缠绕。 他的感冒似乎一直没好,那种晕眩的闷热的感觉一直存在着,让他无法思考。 盛默看向江对面。 那里有一段路灯坏了,漆黑的,突兀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仿佛那是为他安排的缺口,让他的目光能在那个黑洞里无尽地坠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盛默有些累了,他想回去了。 就在这时,在原本黑暗的那一段路灯底下,亮起一点微弱的、细碎的光芒,模模糊糊地隔着江面传了过来。 那点微淡的光照过来,虽然隔了距离,但他的眼睛似乎仍被刺得有些发疼。 附近道路上有救护车来往的声音,警笛声由远及近。 盛默突然想做点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她接通了,但没有说话。 他听到了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 他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两人呼吸的频率逐渐重合在一起,轻轻的,像夜风一样。 “呜——” 电话那头和电话这头,两边救护车的警笛声错落着,慢慢地远去。 盛默的手攥紧了手机。 作者有话说:迟了迟了,抱歉抱歉 第50章 第 50 章 明天再说 电话接通着, 警笛声已经远去了,被距离稀释成薄薄的一缕。 “我现在可以去见你吗?”电话里传来盛默的声音。 林知树正蹲在路边,把彩灯的塑料包装袋收好, 闻言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整体形象是滨江路废品回收志愿者。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行。明天。” 电话那头, 盛默道:“可我觉得我们好像很近, 刚才你那边的救护车声音和我这边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的。” 林知树:“……世界上救护车多的是。” * 回去后, 林知树从冰箱里取出来一瓶牛奶, 但她暂时没有喝,坐下后盯着墙纸上的花纹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小群里的消息不断跳出来。 【庄时曼】:怎么样了?你和那个小屁孩? 【钟妙宁】:还挺可爱的, 我们继续聊了。我让他过来我家滑雪场实习。 【庄时曼】:哈哈哈哈!上周我还以为你们要闹掰了。 【钟妙宁】:我还是觉得能在关系中释放本性的关系才是良性关系。之前我见他有点小心翼翼的, 都不像我自己了。现在我反而轻松多了。嗯, ai军师告诉我的。 【庄时曼】:啊啊啊你的ai恋爱搭子已经沦落为军师了吗? 【钟妙宁】:没有, 该谈的还是谈。毕竟和人类谈还是会有缺憾。暴言:等仿生机器人出来可能就没人类的事了。 林知树插上吸管,喝了口牛奶, 叹了一口气。 上次在停车场她把积攒了很久的话倾倒出来,说完以后她却觉得有些闷闷的。一周过去了, 那种烦闷不得劲的感觉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清晰感。 她对自己又多了一点点了解, 她想她或许可以重启这个项目。 如果可以的话, 她想用升级版本的她,去面对他,这个想法让她有点跃跃欲试。 可恶,谈恋爱又不是打比赛。 当然看情况,她会根据对方选手的水平来评估。 第53章 * 次日,盛默在她家楼下等她。 林知树打量了他一下,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精神还好。 “早。”她说。 “早。”他说。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对话了。 电梯门关上,光亮如镜的电梯壁所构成的长方形里,映出两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她酣畅淋漓地说过他一顿,林知树竟然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改变,似乎更亲近了一点。 唔,下次大概还是得骂一骂? 两人一起上了楼。没有任何关于“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的讨论,只有默契的无言。 关上门。 在这个只有两人的空间里,她和他的目光相撞片刻,各自移开视线。 “抱歉。”她说。 “之前你生病的时候我还那么说了你。但我不会撤回我说的话,一码归一码,因为那就是我想说的话。” 盛默:“我知道,抱歉。” 林知树:“你可以随便说什么,乱说都可以,不用担心说出来破坏了我们的关系,反正我们的关系已经是废墟了,你可以像我这样胡说八道。即使你胡说,我也会喜欢你。” 盛默看向她,他眼里有些震惊的神色,似乎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表白完全没有准备。 林知树也对自己的话毫无准备:“……” 自从上次那一遭以后,她的嘴巴已经不上锁了。 她之前就是因为自己会乱说话,才有意减少自己说话的频率。 现在那道堤坝崩溃了,本性一览无余。 但既然说都说了,不如继续说下去。 她的目光没有游移:“这段时间我也很矛盾。我说了我会暂停对你的喜欢,我们会是朋友,但我做不到。” 她直视着他,神色坦荡。 “我还是喜欢你,这种东西好像是暂停不了的。我和周致相处得越多,我越是知道自己喜欢你。” 她没有绕开周致的名字,她觉得现在她绕开才显得心虚。 盛默眼底涌动的神色像冰层之下的暗流,方向不明,却有着能被感知的温度与力道。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盯着他,这种目光却让他觉得有些刺目,眼眶里有隐隐的酸意蔓延开来,像不合时宜的夏日落雪,炽热又冰凉。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等等,你先别说了。” 他抬手按住了额头,手掌心往下移动了点,挡住了眼睛。 林知树已经学会了在别人尴尬的时候转移话题、给递台阶。 但她现在不想那么做。 她像一个情商完全为零的野生人一样,注视着他,注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她看见他的耳廓渐渐漫上来一层薄薄的绯色,颜色像被她的目光点燃,顺着耳缘烧到脸颊,又在眼眶边蔓延开。 她想算了,或许还是得给递一个台阶。 她转过身:“你昨天为什么想见我?有什么话要说来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自己的位置从他视线正前方挪开,给他一点喘息的余地。 她转身的瞬间,手腕被扣住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她。他下一个动作明明就是把她抱进怀里,她几乎可以预判这个轨迹,可是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收紧了一下,停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他害怕贸然拥抱让她感到不舒服。 这就是他和周致的区别。周致会突然地、冒冒失失地拥抱她,但盛默不会,盛默的界线感更加分明。 于是,她主动伸出手。 他立刻抱住了她。 这一下似乎攒了很久,终于落到了实处,她听到他喉间轻声的吸气,用力地将她揽进怀里。 她的脸触碰到了他的衬衫领口,能闻到一种浅浅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屋外是阴天将雨未雨的安静。 “我们要重新在一起吗?”她说。 之前是他提出在一起,提出分手,又想重新在一起。 她想过了,新的课题应该由她自己开启。 没等他回答,她又补充道:“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你看完那个再回答。一周后给我答案。” 这次她不要即兴发挥。 靠着一腔热度做出的决定本来就不适合两只蜗牛。 譬如在交朋友这件事上,她勤勤恳恳努力很久后才提出交友申请,而盛默在慢速度上也不遑多让。 过去的一周,她思考了很久,他也应该思考一周才是。 * 林知树给盛默的是一本棕色皮面记事本。 最初是林知树为了调查盛默这个目标而开始记录的,为了更好地思考。到后来它变成了研究盛默的项目。然后在这里增加了更多的个人情感,从对一个目标的判断,变成了对两个人的判断,条分缕析。 她在上面写: 【盛默每周六会坐168路公交车坐到终点站。】 【气泡矿泉水,某品牌。】 【夜跑习惯延续,路线是xxxx。】 他的生活被她用文字拓了印,有些他自己都未必留意的细节,被记录下来。 【盛默骑自行车上下班,应当预防他的自行车出问题,应当学习修理自行车,以备不时之需。】 盛默最近上下班已经撇弃了自行车这个选项,天气实在太热了。 这一周依然加班不断,他开车上班,开车下班,路过车棚里那辆自行车的时候还会向它投去一眼。有时候野猫会在自行车座上练习抓挠,把自行车座挠得坑坑洼洼。 【喜欢探究动机,而且似乎因为我不在乎他的行事动机而感到不适。】 【盛默不擅长拒绝,但不是因为软弱。】 组内依然有偷懒的同事。 盛默懒得争辩,他完成自己的工作之余,也会帮他们多做一点活儿。 同事说:“上周你生病了,我们真的是忙死了!” 盛默平淡地道:“我尽量多做一点。” 【盛默说“随意”的时候,脑子里究竟偏向哪一个选项?】 【盛默到底喜欢什么东西?】 这一周盛默很少做饭,他也不点外卖,只是在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随便买一个盒饭。 他不是很在意这些东西,吃饱就行。 周五晚上,他才有时间安静下来,好好做了一顿晚饭。 【原来盛默觉得我是奇怪的样本。那我现在这样分析他是不是也算拿他当样本?】 【就算他未来失控、变样、扭曲,我对此刻的他的喜欢依然存在。】 他坐下来,厨房里的气味慢慢地飘散。 记事本上,她写得细细密密的,像熬了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我有点像纠缠不清的前任了,但盛默自己又怎么不是纠缠不清的前任呢?】 【我好像被盛默传染了。】 【我说出来了。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还在上面写过别的,零零碎碎的,像一只乌鸦把所有好看的小东西叼回巢里堆在一起。 大家都认为盛默是个很好的人。 盛默会处理好他所有的事项。他想要什么会自己去得到,他不想要什么就会拒绝。可是真的吗?盛默自己也说不清楚。 煮好的汤在沸腾,窗外天色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明亮。 他把记事本放在床头,和那个棉花小人和无聊怪兽毛绒挂件放在一起。 晚安。 * 周日是林知树和盛默约定交付答案的日子。 但在前一天晚上,林知树决定去旅游。 因为庄时曼终于写完了她的作品集,想去放松一下:“你们有空吗?” 钟妙宁字字铿锵:“我,有,空!” 林知树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好友,所以她决定牺牲一下盛默的权益。 毕竟上一次四月份屿实岛之旅,庄时曼和钟妙宁都很不巧没有空,这次她一定要赶上这两个人都有空的时间。 和盛默什么时候都能说话,但和好朋友一起找到空闲的时间去旅游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的。 【林知树】:盛默,要不你再想一周,下周交付答案,抱歉抱歉。要不你线上跟我说也行。 她给盛默发完这条消息以后,立刻在群里和好朋友一起欢呼。 林知树:“去坐游艇!我会开!” 庄时曼:“游艇游艇!哇你很少打感叹号的!” 林知树:“上次四月份你俩都没赶上,现在我很兴奋。” 钟妙宁:“游艇游艇游艇!嘿嘿嘿!”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旅游目的地规划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聊了好久。 林知树整个人陷在懒人沙发里,手速飞快地查询着旅游攻略。 正在这时,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林知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她放下手机,拖着步子走过去,叹了一口气。 她下楼,把盛默从门禁处带上来。一路上,或许是因为还在电梯中不方便,两人都没有说话。 第54章 直到来到门口,打开门时,察觉到盛默想要开口的时候,她才有气无力地道:“允许。” 盛默:“……” 她伸出手,随便给了他一个拥抱,打发道:“回去吧回去吧,我已经了解了,但是今天太晚了。” 等她想要松开这个拥抱时,却发现纹丝不动。 林知树意识到不对劲,于是顺手关上了门,免得私人空间外溢。 门关上了。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来到她的耳后,扶住她的脑袋,手指从她的耳后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把她稍稍仰起来一点。 很适合亲吻的角度。她莫名其妙想。 “你都没听我说。”盛默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第51章 第 51 章 我要你多看看我 盛默想, 他想起的其实是很久以前的夜晚。 夜跑的习惯是从研究生时期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去操场跑步,绕着塑胶跑道一圈一圈地跑,这能让他找回秩序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操场看台上会刷新一个她。 一开始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冲着他来的, 但他渐渐发现她每天都来看他。 日复一日。 他从不过去问, 也没有放慢脚步。 冬天的时候她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夏天的时候她带着坐垫, 有时候她会带上果汁,有时候她抱着几本书。 某天下雨他没有去, 路过操场看台的时候竟然发现她撑着伞失望地回来了。 那些日子重叠在一起, 已经分不清哪天是哪天了, 就像她的影子他的影子树的影子交错着。 两年后, 她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盛默得知她又转了专业。 他对她有印象, 但毕竟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交集,就算是想念都没有合适的理由。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叫想念, 他只是会觉得操场上空荡荡的。 直到几年后的某天,她回来了。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过去很多个瞬间的交错而过, 突然又回来了。 他以前以为,人和人之间总是隔着一层东西的。他喜欢观察人类, 但他不相信任何观察能真的穿透那层东西。 和人类打交道的目的就是从别人身上取得一点什么, 或者是物质利益,或者是情绪价值,他习惯了,他认为这就是和人打交道的方式。 可她只是看着。 她甚至回答不出到底为什么喜欢他这种问题。 他不想承认的是,无名的疑惑、恐惧、焦虑暗暗地缠上了他。 在这些的驱使下,他做了很多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然后他才发现事情很简单。 就像故事的一开始那么简单。 她悄悄地,在江对面用目光注意着他, 并为他点亮一点小小的灯火。 她好像一直都在。 * “你都没听我说。”盛默说。 林知树这个感知动物却已经开始奔向另一条路了:“但我觉得现在很适合……” 她说到一半觉得不好意思,便不说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两人的视线在玄关处的灯光下交汇,灯光暗暗的深深的。 他忽然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她一下。 [很适合吻。] 她刚才是想这么说的。 现在一下子实现了这个想法,她反而有些发懵,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什么东西过去了? 就像还没尝到就掉在地上的冰激凌一样,她想。 “你等一下。”她稍微靠近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扶着她后颈的手轻轻地把她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已经说不清是谁先亲的谁了。 睁着眼睛已经无法调整焦距,于是她闭上眼睛,所有感官都放大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是有些凉凉的,空调开得不高不低,他的身体却是温热的、慢慢变得有些滚烫。 和上一次比起来,她更加胆大了一些,她抬起手扶住了他的脸。她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能感觉到他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皮肤很烫。 她突然想摸到那片烫烫的皮肤边缘在哪里,就像想知道游戏的空气墙在哪里一样——不合时宜的走神。 但她乱跑的思维很快被拦腰截断了。 他的舌尖在她唇缝处轻轻试探了一下,得到了她的让步,便探入其中。 他的肩膀在轻微地起伏,随着亲吻,吞咽着,呼吸着。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了,这让她想要停下来重新开始,她整个人的身体重量都开始坠在他的身上。 他抓住了她的手。 手指和手指磕磕碰碰地撞着。 最后总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嵌合相交着握在了一起。 * 结束亲吻后,盛默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这个动作不像是他会做的,这导致他做得有些生涩,有些僵硬,似乎是有些害羞了。 “你刚才想说的话是什么?”林知树这时候却头脑清醒了,她追问道。 盛默:“……” 被她连续打断两三次后,他已经放弃了。 偏偏她要在这个时候煽风点火:“是什么?还是你准备下周再说?” “林知树。” 耳边他的头发毛茸茸的蹭得她有些痒痒的,他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让她浑身起了一层毛刺。 她反应过来,才把那种痒痒的感觉摆脱掉。 不过林知树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了,她知道她刚才就是在耍赖。 安静了片刻。 她却听到他说:“……我要你多看看我。” * 这次林知树听懂了。 虽然依然是盛默式的莫名其妙,但她听得很清楚。 周日早上,林知树开始收拾行李。 她和庄时曼、钟妙宁约好了一起出去旅游,三天行。这次她们倒是没有去屿实岛,而是选择了另一个地方。 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发了好一会儿呆。 回过神来,她把防晒衣塞进包里。 要忍着,等旅游回来再说。 她给盛默发了一条消息。 【林知树】:早上好,我去旅游。 【盛默】:早上好,我在家。 这种互相报告的方式,似乎在之前的交往中就开始了。但现在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林知树收拾好行李,出发下楼。庄时曼的车停在楼下,钟妙宁已经坐在副驾上了,这次是庄时曼开车带着林知树和钟妙宁自驾旅游。 “上来上来,gogo!”钟妙宁朝她招呼。 作者有话说:有了新脑洞,昨天刚写了一章,写得自己嘎嘎乱笑,所以今天这章就超级短小了()就在隔壁,预收《绝望的文盲》 第52章 第 52 章 奇怪的天才 林鹏在便利店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 这里空调又开得凉快, 桌子的高度也适合打手机游戏。 他今天不打工,打工一周了也该歇歇了,他一直觉得人这一辈子很多事情都靠等, 等机会, 等贵人, 等人家心情好的那一刻把钱借给他。 手机提示“您已经使用了xxgb流量”后, 林鹏悻悻地放下手机, 决定歇一会。 他看了一眼手机钱包余额。 虽然在陆市打工的工资都比小城市高上不少,但房租也贵到人不人鬼不鬼的。他住的房子是月付的廉租房, 房东人不错, 不过开空调还是心疼。 林鹏去过姐姐的公寓, 门禁太严了, 他根本没办法混进去, 但他知道姐一定很有钱,能住在那种高档酒店式公寓。 可惜的是他不知道姐姐的联系方式。否则他一定会去求她。姐我在陆市了。姐我在陆市打工。姐我有点事。姐我三天后还你, 周转一下。 不打游戏就会有些无聊,林鹏嘴巴寂寞得很, 他想抽烟了。 他起身,走到便利店柜台前, 买了烟, 在店员的死亡凝视下走出店开始抽烟。 外面真热,不过为了一支烟他还是忍了。 林鹏站在便利店门口吞云吐雾。 忽然,他瞥到了一个人。 林鹏的眼睛跟着那人走。 真巧啊。 他想。 林鹏在姐姐的公寓楼下见过那个男人,他和姐姐有点关系。应该是上周,好像也是周日。林鹏去姐姐公寓楼下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男人。 林鹏心里念头一转,他灭掉了烟。 他看着那个男人走进便利店, 在脑子里把开场白排练了一遍,排练着排练着干脆不练了。这种事情他知道,越准备越假,临场发挥反而最像真的。 林鹏整理了一下衣服。 那个男人从便利店里出来了。 “不好意思啊哥,打扰一下。” * 盛默转过头来,看向便利店门口那个年轻人。 “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欸,真是巧了——”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认识林知树?” 第55章 盛默审视了他一眼,淡淡地应道:“是。” 林鹏笑起来:“哎我就说嘛,那是我姐!我是她弟弟,林鹏。” 他伸出手作握手状。 盛默没有动。 林鹏也没有在意,他想他可能看起来太像诈骗的了,而且他又拿不出联系方式作为证据。 林鹏顺势收回了手,摸了摸后脑勺,笑着道:“我之前在我姐那边的照片里看到过你,一眼就记住了,我说今天怎么看到你觉得那么帅很眼熟呢!” “我也是刚搬过来没多久,来陆市这边碰碰运气。我姐那人你也知道,有点冷淡,平时不怎么管我,我来都没跟她说。” “林鹏。”盛默突然开口。 林鹏一愣。 盛默问:“什么时候的照片?” 林鹏脑子转了一下。他直觉这是一个不能给具体时间的问题:“就应该是最近的呗,具体什么时候我也没问我姐。我姐每个月1号都会回去看爸妈的。” 盛默注视了他片刻:“吃过午饭了吗?” 林鹏没料想到这个走向。按照他原本的想法,他得放长线钓大鱼,没想到对方主动提出来了。 “还没呢,哎呀那哥要不一起?”林鹏立刻接上,“我请!” “我请。”盛默说。 “那哥多不好意思啊。” 林鹏有些沾沾自喜的,他想,大约对方是想贿赂他这个弟弟。 毕竟是才见面的陌生人,林鹏也没好意思去太贵的饭店,就去了附近的一家川菜馆。 林鹏聊着聊着就发现一件事:从坐下到现在,开口的都是自己,对方有点过于安静了,让他都有点不自在了。 “哥,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还好。” 林鹏想,那可能是他多心了,林知树确实能和这种性格的人合得来。 为了让盛默更加确信他是林知树的弟弟,林鹏滔滔不绝地讲小时候的事。 “我姐这个人吧,从小就跟我们家不太一样,很小的时候她还很笨的,但到了五年级还是六年级,突然开窍一样开始聪明了。” “她小时候叫林木。你不知道?她没跟你说吗?” “对的她小时候叫林木,有点土土的对吧?后来她成年后自己改的名字,叫知树。我爸妈当时都不同意,都觉得她改这个名字脑子有点毛病,这个奇怪的名字……” 盛默盯着他看,让林鹏觉得不自在了。 林鹏咳嗽了一声:“咳,但我倒是觉得知树挺好听的。” 盛默却忽然问:“你是不是欠了网贷?” 林鹏一下子没缓过来,他的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可能性,挤出一个笑:“……” 看到盛默的表情,林鹏知道瞒不过他,便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我最近确实是碰到点麻烦。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得确定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林知树告诉盛默的。 盛默平静地道:“我平时喜欢推理。” 林鹏笑得有点尴尬,事实上他没理清楚“喜欢推理”是什么意思,他只想到了“推拿”之类的。 但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不是林知树告诉盛默的,他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林鹏继续道:“但我不打算麻烦别人,我自己在打工哈,哥,你别看错我了。你知道姐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也该相信我。” 不要急慢慢来,林鹏想。 他得先卖惨,获得信任,这个得经过一段时间,三天,七天,这都是最基础的。 “唉,人生总有几个低谷。”林鹏老成地叹了一口气。 盛默放下了筷子。 林鹏瞟了他一眼。 “嗯,小心点,”盛默说,“低谷之后可能还有低谷,可能还会退市。” 林鹏一下子没听明白,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欸,哥!” 盛默站起身走了。 林鹏露出破绽,是在他说“照片”的时候。 盛默和林知树没有一起拍过照片,除了大学时候的毕业照。 离开餐馆后,盛默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气很好。 * 海上的天空碧蓝无垠。 游艇出港的时候,周围全是蓝色。 防晒霜的气味、海水的气味、船只发动机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夏天的气息。 庄时曼戴着墨镜,站在岸边张开双臂,精神状态非常美丽:“啊啊啊啊啊啊!” 钟妙宁靠在栏杆上拿手机给驾驶位上的林知树拍照片,可惜风太大了,头发呼啦呼啦地总糊在钟妙宁眼前。 “啊拍不出好片子,可恶!谁有皮筋吗?我把头发扎起来。”钟妙宁被头发惹恼了。 林知树把发绳递给她:“给你。” 钟妙宁想起上次去天文台的事了:“树你真的是什么都有,我要叫你叮当猫了!” 庄时曼凑过来夸了一句:“林知树同学不止装备特别齐全,技能也超级齐全。” 游艇离开码头,海面在船身两侧掀起来,白色浪花翻涌着。 钟妙宁终于拍完了照片,坐下来迎着风大声嚎了一声:“好爽好爽!” 庄时曼:“对吧?没有ddl,任务都完成了,超级爽的!” 钟妙宁试图把林知树也拉进狼嚎阵营:“树子你回来休息,让师傅帮忙开船,你过来嚎一嗓子,我跟你说超级爽的。” 林知树把驾驶舵交给安全管理员,过来了:“我叫不来。” 钟妙宁教她:“就这样把嗓子拉开,啊——” 林知树:“啊。” 钟妙宁:“……” 三个人的笑声在海上星星点点地散开。 “我决定现在开始谈梦想。”庄时曼的声音。 “这种话你怎么说得这么严肃?”钟妙宁的声音。 “因为这种事一年只能来这么一次。错过了下次又得攒一年。”庄时曼的声音。 “开始演讲吧。”林知树的声音。 “我先我先!我要去玩跳伞!”钟妙宁的声音,“我今年之内要亲到嘴子!我要好好赚钱,给我的ai买token。我希望我老了以后是一个还能去健身房的小老太,还能跟ai谈恋爱,不要老年痴呆。” “刚才不知道说严肃的是谁?”庄时曼的声音,“现在总算轮到我了。等我以后做了正儿八经的编剧,就是有点愿意拍我的剧本,我要弄一个频道,专门播放我自己写的剧。我要把我从小学开始吃的瓜都化用进去。化用啊,我说化用。我有职业道德的。我要让我脑子里藏着的那些瓜都重见天日!” “然后我写不动剧本了,就,就开个咖啡馆。我做甜品很好吃的,莹姐说我很有做甜品的天赋!” “你确实得退休后再开咖啡馆。”林知树的声音。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呢?我怀疑你有在暗示什么东西?嗯?嗯?”庄时曼的声音。 “你了,你了,轮到你了!”钟妙宁的声音。 “这个博士毕业以后我不考博士了,写论文还是太累人了。我要考一个直升机驾照。我想买一个机器人。再远一点的我不确定,可能赚够钱去环球旅行,也可能不去。我可能会改变注主意,我觉得现在的我很难替明天的我做决定。”林知树的声音。 “啊你这个天才在凡尔赛什么!”钟妙宁的声音。 “我可能不是天才,我小时候很笨的。”林知树的声音。 “真的。这个是真的我作证。”庄时曼的声音。 “后来我开始捡瓶子卖钱,投稿赚钱,想尽办法搞钱的时候我就慢慢变得聪明了。”林知树的声音。 “真的吗?”钟妙宁的声音。 “真的真的真的。东西学杂了脑子就不一样了。”庄时曼的声音,“世界上的很多人可能只是一直待在一个很小的地方。出生,长大,工作,结婚,退休,死亡。所有人都说只能这样,他们也就以为只能这样。世界很大,人生很自由,展开很多视角的时候,就会变得更加聪明。” “啊天哪,我的台词真的太棒了!我果然是做编剧的料。”庄时曼的声音。 “那我也是天才,我是体育天才来的。”钟妙宁的声音。 “我是聊天和吃瓜天才!”庄时曼的声音。 “我……”林知树的声音。 “你是三脚猫全能天才。”庄时曼的声音。 “敬奇怪的天才们!”钟妙宁的声音。 瓶身撞在一起,发出脆生生的声响。 白色的游艇在海上像是一本翻开的书。 她们坐在书页中央,身上洒满了夏天的阳光。 第53章 第 53 章 你可怜他吗? 旅行从原定的三天变成了四天。 回来的时候, 庄时曼把两人送回家时摇下车窗,意犹未尽地提议道:“晚上要不要再吃顿火锅?” 钟妙宁:“夏天吃火锅是想干嘛……” 总之这回大家都玩得尽兴了,回家后各自卧床一天才恢复过来。 林知树脑子里的记忆倒带了一下, 才想起来她和盛默的进度到哪里了。 第56章 倒带是必要的,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把那一天玄关的吻挤到了记忆角落里, 她差点要想不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想到她玩了一周而可怜的打工人盛默加班了一周, 她决定突袭一下盛默。 周五傍晚,林知树再次作为体面人出现在了盛默家门口。 她算好了时间, 没在外面等太久就等到了盛默。 林知树冲过去, 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 飞快地亲了一口。 “其他没有给你带纪念品, 走了。” 是真的, 真的没有给他带纪念品。 盛默把转身要走的她拉回来:“你等一下。” 他一手拉着她,一手打开门。 林知树看到玄关就想起了上次在自己家里的玄关吻, 她拒绝:“这里不要,地点重复了, 没意思。” 盛默顿了一下:“你在想什么?我只是准备做饭给你吃。” 林知树:“……” 那真不好意思了,她以为是亲亲。 盛默解释道:“我昨天去了超市, 准备带着食材来你家, 但既然你已经在这里了,可以在我家吃饭吗?” 林知树:“哦。” 好一本正经的解释。 走进屋里,盛默打开空调,边走边解开衬衫纽扣:“我先去洗个澡。” 林知树眼睛亮了一下:“干什么?” 盛默回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些无奈:“热。” 林知树:“……” 她的脑子自动把洗澡这件事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果然,心术不正看什么都不正。 “我家的东西你随便看。”盛默道。 林知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随手拿了一本推理小说。 浴室门合上了。 水声响起来,令人耳朵发痒。 巧的是,推理小说的第一页就是主角洗澡的一幕:[水珠落在他的肩膀上,顺着锁骨滑落,沿着胸腹的沟壑往下淌……] 林知树合上书。 不看这本了,内容不好。 过了一会儿,浴室传来开门的声音,林知树抬起头。 盛默的头发只吹干了一半,头发被水浸润后更加漆黑如墨,水汽从他身上往外散逸着,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家居t恤,领口比刚才衬衫的位置稍低一些,锁骨下方那一片露出来的胸膛上还有些没擦干的水珠。 林知树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 盛默走进厨房。 林知树等了片刻,才跟着走进去,盛默关上冰箱,看向她。 林知树本来就因为刚才三番五次的会错意感到心虚,她这回倒是理直气壮了:“我没说什么。” 盛默靠近了她一步。 她在原地没有动,注视着他。 他刚洗完澡,身上有一点薄薄的、温热的水汽。他靠近的时候便把水汽带到了她身边,沐浴露的清香、洗发水的草本气味、还有他自己身上淡淡的气息,一起涌过来。 他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因为洗澡的缘故还是凉的,却带着温热的潮气。两种触感交叠在一起,落在她手上的瞬间像轻微的电流一样。 他没有说话,引导着她慢慢退出厨房。 林知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她的脚跟碰到了一道浅浅的高低落差,他扶住她,让她越过那道门槛。 到客厅边上那张木质长桌时,她的腰抵住了桌沿。 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侧,稍微用力。 他把她抱到了桌子上。 “你刚才一直在想这个。”盛默注视着她,笃定地道。 林知树否认了:“没有,你血口喷人。” 她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因为洗澡后的水汽而在睫毛顶端部位轻轻聚拢,显得颜色更加深,嘴唇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厨房那边,料理台上的食材安静地放在原处,空调发出轻微的风声,窗外夏日傍晚的光线落进来。 她的手依然被他握着。 “你说没有就没有好了。”他说。 他要松开手的时候,她拉住了他。 或许在旅行前有过一个吻,在旅行结束的时候也应该有一个。林知树想。 盛默凑过去亲吻她,嘴唇和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很快分开。 他稍微退开一些,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空气在两人之间因为两人的呼吸而被加热,变成开始轻轻颤动。 “前几天我遇到了一个自称你弟弟的人。”他说。 林知树立刻警觉起来:“别理,当诈骗处理。” 盛默:“嗯,我当诈骗处理了。” 林知树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我会把你看成老实人的。” 她贴近他,用鼻尖蹭了一下他的鼻尖。 他扶住她的后腰的手揽紧了她,再次吻上去。 这次并不像刚才那样轻轻的,他和她之间的身体距离也随之拉近。他的手把她整个人往他的方向带,随着身体紧贴,她的双腿无处安放,便夹住了他的腰。 她隔着薄薄的t恤,感受到他肩膀的形状,从肩头到肩胛骨,然后是后颈,后脑勺,头发。 就在这时,他突然问:“周致很可怜吗?” 声音又低又轻,被呼吸声覆盖了大半。 林知树头脑一片空白:“嗯。” 她听到了这句话,似乎也听懂了这句话,但她的大脑在这个时间有点很难转过来。 盛默依然紧搂着她,在她耳边问:“你可怜他,是吗?” 这个追问并没有审问的意味,他好像早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只是在寻求她的确认。 林知树回过神来,没有犹豫:“是。但是可怜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盛默:“我知道。” 吻再次落下。 她说出的那个“是”,就像是一颗糖,被他含在了嘴里,慢慢地、酸酸甜甜地融化着。 第54章 第 54 章 盛夏 陆市进入了盛夏。 空调外机在窗户外持续嗡鸣着, 像一群被困在方盒里的蝉。而真正的蝉在树上,平静而吵嚷,叫一会儿停一会儿, 反反复复拉扯。 林知树从冰箱里拿出一根冰棍, 包装纸是那种比较老式轻型的, 和塑料不一样, 撕开时还会粘连。 她在阳台上吃完了冰棍, 附近的十字路口来了一个流动西瓜摊位,“现摘8428”。 下午, 和庄时曼打视频电话。 “你论文写完了?”庄时曼一副撞了鬼的表情。 “是的。”林知树回答。 “导师看过了?” “是的。” 庄时曼揉了揉眼睛, 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你都什么时候写的?我见你天天在倒腾其他东西啊。” 林知树:“我最近进度突飞猛进, 电子数据取证给了我很多灵感, 我突然就开窍了。” 庄时曼:“那、那、那也没有那么快的!你还要谈恋爱, 还要跟我们出去玩,还要学你那个取证, 什么时候写的?” 林知树:“不知道,反应过来就写完了。” 庄时曼半是震惊半是麻木:“什么叫不知道啊?论文是自己半夜爬起来自己生成的吗?你这样让我很难受啊喂, 我也想学这个技能啊喂。”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真要努力, 庄时曼也努力不起来。 庄时曼最近到处了解情报, 她仿佛就是吃瓜体质,前脚刚掺和了解了林知树和盛默的历程,后脚就去给钟妙宁和闫哲的姐弟恋添砖加瓦。 旁观了钟妙宁和闫哲互相斗法的过程之后,庄时曼再来了解林知树这边的战况,她感叹道:“你们之前那种你来我往你坑我我坑你的劲儿好玩!现在倒是老夫老妻了。” 林知树有点想不太起来了:“之前?你指的是什么?我像职业杀手,盛默像反诈中心那种吗?” 庄时曼:“对对对就那个!” 其实特工组合还是有在互坑的。 只不过那已经被林知树列在“情趣”的范围内了,不好意思再分享出来。 “之前是对抗赛, 现在是合作赛。”林知树只能这样说。 * 盛夏是一个被泡发的季节,所有的东西都吸足了水汽,膨胀着,盛放着。 林知树看着冰箱保鲜盒里的水面上,舒展柔软的黑木耳。 傍晚盛默会过来,两人一起吃晚饭。今天的食谱里有木耳,她提前把木耳泡发了。 夏天谁都不想出去,于是在家里约会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林知树和盛默每周见两次面。打工人的恋爱就是这样,在日程表的缝隙里生长,像水泥裂缝里的小草。 林知树给了盛默一张门禁卡,这样他就可以直接上楼来。 盛默把自家钥匙给了林知树,免得她在楼梯间蹲守。 【今日合作项目:冬瓜排骨汤,青椒木耳炒肉,鸡蛋羹】 在等待对面选手入场时,林知树又坐到桌前看了一会儿旅游攻略。 写完论文后就仿佛已经结束了答辩,虽然距离真正毕业还要好些日子,但她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第57章 一个项目结束后就该开始另一个项目。 环球旅行计划,第一步麻烦的是签证。 在处理规划繁琐的程序时,她想她得弄点什么激励自己,于是便买了一本世界地图,把攻略照片缩小打印出来,贴在地图上。 北美,南美,北欧,西非,中亚,澳洲。 照片一张一张地用透明胶带贴在地图上,地图很快就变得花花绿绿的。 门铃响了。 林知树跑去开门,手背上还暂时贴着一张照片。 盛默敏锐地注意到了那张照片,照片很小,可以看清是一片白色的雪山。 他几乎不用费力推理,在片刻之后立刻明白了她在做什么。 “你打算去旅行吗?”他直接问。 “是的。” 两人还在玄关,但盛默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了出来:“什么时候出发?” 林知树:“还没定好,看情况。” “一个人?” “是的。” “计划走多久?” “半年吗?我不清楚。” 林知树盯着他,上次他问周致的情况时,也是用这种方式,拿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轰炸她的。 果然,盛默仍站在玄关,鞋还没换,继续问下去:“如果中途遇到喜欢的城市,会稍微留得久一点吗?” 她开始有了一种看好戏的心态:“会哦。” 他:“如果遇到有意思的人呢?” 她:“也会哦。” 他抬起头看她。 她笑着回视他,坏心眼地。 尽管意识到她现在的种种回答都有可能出于调侃和坏心眼,盛默依然继续问了下去:“会不会因为担心安全问题雇佣保镖?” 林知树伸手扶住他的脸颊,凑过去。 盛默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但她却没有吻上去。 等了几秒后,他意识到不对劲,睁开眼睛,正撞入她的目光中。 林知树强调:“喂,我不会因为出去走一圈就不喜欢你,不会因为遇到某个城市就决定住在那里,也不会遇到某个人就把你删掉。了解了吗?” “哦。”盛默好像松了一口气。 林知树注意到他依然还是不放心,他眼里还有一点淡淡的、未知的东西。 盛默转过身去,这才开始换鞋子,肩膀被落地灯的光线描画得柔和。 “你今天要不要在我家过夜?”她突然问。 他转过身来,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 林知树能理解,盛默因为她计划环球旅行而焦虑是正常的。 两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盛默是方框里的人,林知树是张牙舞爪的、随心所欲的。 他发现她没有把他放进她的人生计划里,而他自己也进不去。 但同时她不会想要进入他那个规律的人生中,她忍受不了上班。 盛默不会清清楚楚地把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只是林知树感觉到了。 做饭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种若隐若现的沉闷。 吃完饭,洗完澡,林知树正式向盛默认真提出来:“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分手。” 盛默放下手里的水杯,他注视着她。 她补充了一句:“我认真的。” “我们两个的人生计划本来就不一样。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改变你自己的计划,我也不想改变我的计划。” “我还是喜欢你,这不耽误的。可要是你觉得这样做不合适,那就分手。” 盛默的眼里有些深暗的神色,他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林知树。” “在的。” 盛默:“因为环球旅行计划就想把我甩掉,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林知树:“……” 不是他自己先开始焦虑的吗?她只是顺势提出了一个事情的发展方向而已。 “既然是我搞错了,那就亲一口算了。”她叹气。 她凑上去。 灯关了。 从客厅到卧室的那段路,她有点记不太清楚了。 她记得他的手一直在她的腰间引导着她。 床垫陷下去了一点。 窗外的城市的光线像流水一样淌进来。 热意从慢慢地漫开,把身体里陌生的感官一点点唤醒。 他在每一个推进之前都会停一下,在她回应后继续靠近。 在彼此失序的呼吸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不安和害怕、喜欢和信任,全都交给了身体。 但最终的答案很明确,很简单。 他撑起身体看她。 在近距离的注视里,她看到他眼里有一种陌生的柔软的雾气。 浸入其中,是被盛夏淹没的感觉。 第55章 第 55 章 完结 夜里两点多, 林知树醒了。 她有一种奇怪的兴奋感,让她觉得必须醒来给大脑输入一点什么。 林知树坐起来,借着窗外那点淡淡的光线, 朝身边看了一眼, 确认对方还睡着。 她打开手机, 用上最先进的大模型, 不顾金贵的token, 开始问她的人工智能。 聊到兴起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身后有点动静, 转过头去发现盛默只是蒙上了被子。 她继续和ai聊。 【树的吞金兽】:你会觉得陌生又熟悉, 是因为这种感觉可能会让你产生短暂的不确定: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对方还是不是原来的对方?答案是:是的。但你们之间多了一条新的路径。以后再看向对方时, 记忆会知道那条路存在。 【林知树】:人类好奇妙。 她关掉手机, 重新躺回被子里, 侧过身去背对盛默,大脑依然在疯狂转动。 今晚的体验让她发觉这个项目里依然有着全新的路径。 过了好一会儿, 林知树终于思考累了。 就在她半梦半醒地坠入梦中时,盛默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 次日, 盛默准备早餐的时候,林知树在他背后盯着他的后脑勺, 发起了灵魂质问:“昨天晚上你其实悄悄醒了吧?” “没有。”他背对着她, 回答得很轻松。 林知树:“你问都没问我刚才说的是指什么时候。” 盛默:“……” 林知树:“所以说你甚至偷看了我和ai的聊天吗?” 盛默:“……没有。” 林知树开启侦查模式:“那你昨天蒙住被子干什么?难道不是害羞吗?” 他背对着她,耳朵和后颈却有一丝变红的征兆。 她抓住把柄:“你都脸红了。” 盛默转过身来,他的脸颊正在变得更加绯红,耳朵尖几乎是红透的,但他的表情却维持着平时那种淡漠的不动声色的样子,眼神也尽量保持平静。 “我确实是害羞了才蒙住被子。” 林知树眼里闪着抓到现行了的光芒:“你看,没得解释了。” 在解释完令他不好意思的那一部分后, 盛默的语气中显然多了些平稳:“但我真的没有看。你和ai在聊什么,为什么心虚了?” 林知树:“……” 根据盛默的反应,她大概能确定盛默说的是真的。 但现在压力来到了她的头上。 她想她的脸一定有些红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上开始冒烟。 要怎么说明她昨天晚上和ai在聊什么? 要直说吗?可以直说吗? 还是要撒个谎说她的朋友在研究人机恋所以她也研究一下呢? “我在研究……” 她说了一半又停下来。 盛默本来已经稍微平复下来了,见她这样欲言又止,突然就明白了她昨天晚上到底在研究什么,异样的感觉涌上来。 “……好像有点热。”他转过身背对她,耳朵尖再次红了。 “空调坏了吧。”她顺势跟上去。 两人都是头顶冒烟,因此也都不说话了。 * 林知树对所有新奇事物都抱着钻研的心态。 那天晚上的体验让她感到不满的一点是灯关了,这让她极其想看到他的表情,但又害怕看到他的表情。 她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好一阵子。 于是改天,她找了个机会,问盛默:“对你来说,我不是奇怪的人类样本吗?” 盛默暂时不明白她的意思:“以前是。然后呢?” 她尝试提出来:“你会想要看到……我的表情吗?” 盛默:“什么?” 林知树对这种遮遮掩掩的对话感到不自在极了,她呼吸了一口,决定豁出去:“我直说算了,在那天晚上,我突然想看到你的表情,我就想知道你也会想要看到我的表情吗?” 下一瞬,她的眼睛被蒙住了。 他的手覆盖上了她的双眼。掌心温热,让她怔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的斜上方传来:“我会想要看到你的表情。” 她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里颤动了一下:“然后呢?” 第58章 盛默的手没有挪开,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但我暂时做不到。” 林知树:“为什么?” “那样意味着你也会看到我的,”盛默顿了顿,“可我连现在的表情都不敢让你看到。” 林知树慢慢咂摸出了一点味道:“……你害羞吗?” 盛默沉默了片刻:“是。” 林知树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一年后、两年后,我们的胆子会更大一点吗?” 盛默:“我认为是的。” 林知树提出了另一个假设:“那我去环球旅行一年,我们的胆子会更大还是更小?” 盛默:“……” 林知树:“我这话说得很欠吗?你要打我吗?” 他轻轻蒙住她眼睛的手移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他的吻覆盖上来了。 她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接吻的时候,她自然地闭上了眼睛,可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手的位置,她能触摸到他微微拱起的脊背,她几乎能想象出他的模样和表情。 但想象终究只是推演,她相信有一天会看到他的表情的。 当她和他都变得更加胆大、更加亲密、更加互相信任时。 * 林知树通过了博士论文的答辩。 外面太阳正好。 终于可以把这个重大项目结束了,林知树去“双生食记”犒劳了自己一餐,双胞胎兄弟店主的经历让这家饭店更加有人气了,也更拥挤了一些。 红烧肉表面裹着亮晶晶的酱汁,砂锅里的汤色泽醇厚。 “是我的初次尝试手艺,你试试,我端了那么多天盘子总算也轮到我当大厨了。”店主之一双胞胎弟弟热情地介绍。 林知树:“那我要小心点了。” 店主之一双胞胎哥哥木着脸路过:“骗你的,厨师做的。” 签证也陆续下来了。 出发前的一天,林知树又开始做手工制品。 这次她缝了一只棉花小狗,是实验比格犬烧麦。 窗户半开着,风将窗帘吹得缓缓鼓起,又慢慢落下,像是小狗柔软的肚皮一呼一吸。 【林知树】:不要送我去机场,我会舍不得的。 【庄时曼】:干什么呀你(嗷嗷哭)…… 【钟妙宁】:干什么呀你们,只是去旅行而已吧喂,不要用这种可怕的语气聊天啊! 【钟妙宁】:还有小树你是不是学坏了,居然会这么说话了,你以前从来不会直接说舍不得我们的! 【林知树】:嗯哼,嗯哼。 【庄时曼】:不是吧不是吧?难道我被骗了吗? 林知树确实没有让朋友们送她去机场的打算,她的计划是坐公交车慢悠悠地去机场。 她的行李不多,只带了必要的物品,就连衣服都只带了短途的几件,准备去了旅行地点再买。 至于盛默,他所在的商业航天公司ipo进程到了关键阶段,最近已经连续加班三周了。 盛肖莹曾经调侃道:“要不你让盛默辞职做小白脸算了,看他那么累。” 林知树:“盛默可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盛肖莹想了想:“那倒确实,他确实可能不习惯自由职业。” 自由对林知树来说是高优先级事项,但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应该和她一样,即便是她的恋人。林知树想。 盛默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上次盛默爷爷家里房子拆迁的事,虽然一度让他烦心,但他还是想办法处理干净,让自己从这件事中抽身了。 林知树坐上公交车。 公交车在城市里一站一站地停下,像是把她从现有的生活中慢慢剥离出去。 或许这就是出发,出发并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一段一段的,是许多个站台、许多次开门关门慢慢累积起来的状态。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离开头的那个地方很远了。 车在站台停下。 今天是工作日,车上乘客比较稀少,老年人和大学生居多,一个老太太抱着一束花,几个戴耳机的大学生坐着聊天。 就在车门快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不远处有人在向这个方向奔跑过来。那人越过阳光和树影,朝公交车跑过来。 “师傅,还有人要上车。”她提醒了一句。 车门重新打开了。 盛默跑上车,向司机道谢,而后径直向林知树走过去。 “好巧。”她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先破功了,笑着道。 “好巧。”盛默也笑了。 一点都不巧。 一切大概都在谋划中。 林知树没有问为什么盛默能精准定位到她坐的这班公交车。 或许是有人出卖了她的情报,就像当时她能精准定位到盛默坐的那班公交车一样。 车窗外,城市一点点向后退去。早餐店、便利店、电动车、小狗,被公交车车窗装进短暂的画面里。 下了公交车,林知树就把盛默赶走了,免得他跟着去机场。 两人短暂地拥抱了一下。 她闻到了他外套上咖啡的味道:“咖啡倒掉了吗?” 盛默沉默了一下:“……嗯,出来的时候太急了。” 她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他:“回去收拾工位吧倒霉熊。” 不远处机场上空,飞机正在起飞。 旅行并不是一件紧凑有条理的事,旅行中充满了各种意外、延误和擦肩而过的危险。 林知树这个收集癖依然收集着各种奇怪的小东西,甚至因为某城市古早车票打票机印的日期特别漂亮,她把车票保存下来了。 她在不同的城市里见过很多黄昏。 有的黄昏落在海上,像熔化的岩浆,涌动铺展着。 有的黄昏落在石头建筑上,尖顶和窗框被灼烧得一片温暖,鸽子似乎被烫到了一样扑棱棱地惊起。 有的黄昏落在山间,天鹅在桥洞下暂时栖息,山间的光影在它们雪白的身躯上移动。 庄时曼每天依然在督促她拍照片,但林知树仍热衷于拍其他照片,而不是找路人帮自己拍照。 有时候林知树也会和盛默视频,她在山顶看朝霞,他在阳台上看月亮。 外面下雨了。 林知树坐在一间咖啡馆里。 手机新闻推送:【xxx航天公司完成关键发射任务,上市进程进入最后阶段。】 她认出了这正是盛默所在的公司,她给盛默发消息。 【林知树】:恭喜。 【盛默】:加班暂时结束了。 两条消息先后出现在聊天页面。 咖啡馆窗外的雨不停。 却是太阳雨。 雨丝落进光线里,每一道都被照亮一瞬,像是一把碎玻璃亮晶晶地从天上落下来。 在某个臭名昭著经常延误的国家坐火车时,林知树见到了周致。 隔着铁轨,她看到了对面站台上的人,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致也看到了她。 她突然想起来,她和周致第一次遇到是在xxxx年x月xx日在xx路,也是在车站,只是作为路人擦肩而过,但他却记住了那天。 其实她和周致之间真的很巧,就算是旅行途中也会偶遇。 或许不断相遇不断离开就是两人之间最稳定的形式。 林知树抬起手,朝对面挥了挥手告别。 周致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火车进站了,挡住了对面的站台。车厢一节一节地掠过,人影、灯光、座椅。 林知树提起行李箱上车。 林知树回国是在六个月后,比她想象中的“环球旅行一年”要快得多。 在某个清晨,她醒过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她不再像出发时那样饥饿,像饿狼一样抓到什么吃什么。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的、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安宁。 于是她决定回去。 庄时曼有一个本子正式开拍了,虽然只是一个网剧,但这让她兴奋不已。 至于钟妙宁,她和闫哲已经分手分两次了,庄时曼表示已经不想掺和这两个幼稚鬼的事了。 林知树悄悄回去,没有对朋友们说,准备给她们一个惊喜。 但盛默来机场接她了。 她从国际到达通道里推着行李出来时,很快就在接机的人群里看到了他。 林知树假装没看到,撇过脑袋看向别处,东张西望。 直到他拦在了她面前。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盛默平静地道:“只是学你而已,调查了一下。” 林知树:“……” 变态跟踪狂和职业杀手林知树终于后继有人了吗? 她发觉她和盛默就像两块挨在一起的橡皮一样,慢慢渗透进对方的领地,他变成她的一部分,她也变成他的一部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林知树和盛默沿着机场的路慢慢走,两人的手紧扣着。 “回家吗?”他问。 第59章 “直接回家。亲亲吗?”她说。 “嗯。”他说。 他的脸在暮色里凑近她吻她,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在轻微颤动,看到他眼中倒映出来的路灯的光芒。 这回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表情。 温柔的,平静的,像夏夜的凉水一样。 她抬起手,扶住他的脸颊。 路边的广告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句招租词:[让世界看见我们相爱——广告位招租] (完) 作者有话说:正式完结新文已经开张啦!